紫雨书城 > 穿越小说 > 明末乞活帅 > 第77章 边声动(上)
    定边营城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急些。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西城墙垛上,仿佛随手一推就能倾轧下来。

    将这座三边重镇连同城外绵延的边墙都冻成一块冰砣。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扎进这肃杀的冬日里。

    费书谨拢了拢狐裘大氅,靴底碾过大营前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三日前大军回定边时,城外结的冰棱足有半尺长,晶莹剔透,如同水晶雕琢而成。

    如今却被往来马蹄踏成了混着污泥的冰水,在脚下泥泞不堪。

    校场上的牛羊却顾不得这些。

    数百头牲畜被圈在临时围起的木栏里,呼出的白气蒸腾成一片白雾,在凛冽的寒风中缓缓散开。

    偶尔有受惊的母羊发出咩咩哀鸣,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在这肃杀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突兀,也为这片冰冷的土地添了几分生气。

    王中军正带着两个书吏清点数目,冻得通红的手指在账簿上飞快划过。

    笔尖蘸的朱砂在寒气里几乎要凝固,每写一笔都显得格外费力。

    这些从沙计和猛可什力部缴获的活计,正是他们滞留在此的缘由。

    “大人,杜家商行的人已经在大帐候着了。”

    王中军快步迎上来,将一本厚厚的账册递过来。

    封面上“斩获牲畜清册”六个字被冻得有些模糊,边角处还沾着些许冰碴。

    “牛羊共计两万一千三百七十四头,马匹四千九十一匹,皮毛珠宝另造了细册。”

    王中军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许是冻的,又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随后他压低嗓门道:“杨镇台和杜副总兵那里,昨晚已经安排人送过去了。”

    费书谨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正在给马匹喂草料的兵卒。

    他们脸上还带着出塞作战的疲惫,颧骨上结着冻裂的血痂,那是塞外寒风留下的印记。

    可提起这次大捷,眼里总闪着兴奋的光。

    谁都知道,这些缴获意味着实打实的赏银,足够让家里人过个暖冬了。

    或许还能给孩子添件新衣裳,给妻子买支像样的簪子。

    “让辅兵们仔细些,别让商行的人占了便宜。”

    费书谨拍了拍王中军的胳膊,那胳膊冻得僵硬,像块冰冷的石头。

    他转身上马,向城内副总兵衙署而去。

    马蹄踏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这寂静的小城融为一体。

    杜弘域的书房总带着股淡淡的松烟味,那味道混合着炭火的气息,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墙上挂着幅《出塞图》,笔力遒劲,线条流畅,将塞外的风光与将士的英勇描绘得淋漓尽致。

    只是画中战马的眼睛被人用朱砂点过,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画纸,驰骋沙场。

    费书谨刚坐下,就见杜弘域的夫人赵氏端着茶进来。

    她穿着一身厚实的锦缎衣裳,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正是去年他托人从省城西安捎来的样式。

    “妹夫这次可算给咱们长脸了。”赵氏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费书谨刚要答话,就被杜弘域用眼色止住了。

    他心里明白,有些话不该当着妇人的面说。

    等赵氏带着丫鬟们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那声音轻微却清晰。

    杜弘域才慢悠悠地开口:“那些珠宝我看过了,成色不错,给母亲挑的那支羊脂玉簪,她准喜欢。”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内兄别嫌弃。”

    费书谨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锦盒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经常摩挲。

    里面是块鸽卵大的红宝石,色泽艳丽,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红光。

    “这是从猛可什力的帐篷里搜出来的,据说能安神。”

    杜弘域捏着宝石对着光看了看,那红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忽然叹了口气:“书谨,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

    他放下宝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年后,我打算辞了这副总兵的差事。”

    炭火盆里的火星“啪”地爆开,费书谨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杜家父子在延绥的分量——杜文焕镇守三边二十余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各地。

    杜弘域更是从千总一路拼到副总兵,手里握着西路最精锐的三千边兵。

    这职位,说是跺跺脚整个延绥都要抖三抖也不为过。

    “内兄这是……”费书谨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出塞前看到的那些探马回报,说吉能部最近动作频频,难不成是杜弘域嗅到了什么风声?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心头一紧。

    “你别瞎猜。”杜弘域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张揉得有些皱的纸条,上面是几行潦草的蒙古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写就。

    “这是安插在吉能部的细作传回来的,说吉能的旗牌台吉已经联络了套中的众多部落酋长,打算明年秋后就动手。”

    费书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吉能部的野心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草原的狼,是杀不尽的。”

    他忽然想起猛可什力在黄河对岸那双怨毒的眼睛,就像两簇淬了冰的火焰。

    他仿佛看到草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这次出塞虽然大破敌营,可终究是捅了马蜂窝,谁知道会引来怎样的报复。

    “是我连累了内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骨头捏碎,“早知道……”

    “跟你没关系。”杜弘域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旗牌那小子惦记一统河套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做梦都想重现达延汗当年一统蒙古的荣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再说,我们杜家跟套虏的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炭火盆里的炭渐渐烧透,露出通红的火核,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费书谨望着那片跳动的红光,想起一段往事。

    天启初年,杜文焕再镇延绥时,为了避援辽的差事,听从师爷“遇事不决,套虏背锅”之计,故意出兵河套捣巢。

    那次出兵,杀了太多老弱妇孺,草原上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最后引得蒙古整个右翼三万户的套虏联手反扑,一路势如破竹,打到延安城下,扬言要活捉杜文焕才算完。

    那段日子,整个三边的空气里都飘着血腥味,连榆林城里的井水都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让人闻之欲呕。

    “他们恨我们杜家入骨。”杜弘域的声音里带着寒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是还在定边,吉能肯定第一个打西路。到时候不光是边兵要遭殃,城里的百姓……”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大概早就凉透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费书谨忽然明白过来,杜弘域这哪里是辞官,分明是想用自己的离开避祸。

    这位内兄果然深得伯岳明哲保身之真传,只是这代价,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