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寒风凛冽,裹挟着沙尘,一阵紧似一阵地扑向榆林城。
可这呼啸的风,却怎么也吹不散弥漫在城中的浓浓年味。
城墙根下,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此时,枝桠上却缠满了孩子们系上的红布条。
他们笑嘻嘻地说,这红布条能“拴住年兽”,守护大家过个安稳年。
守城的兵卒们都换上了新浆洗的号服,腰间别着家家户户送来的油果子。
平日里严肃的面庞此刻也多了几分柔和。
盘查往来行人时,动作都轻快松快了许多,时不时还和熟悉的人寒暄几句。
城门洞两侧,贴着巡抚衙署送来的大红春联,笔墨饱满,笔力遒劲。
上联是“雄关守岁安边徼”,下联为“铁骑迎春护社稷”。
那红彤彤的纸张,在风沙中猎猎作响,给这座边关之城添了几分庄重的喜庆。
街面上,早就热闹得如同炸开了锅。
杂货铺的伙计,挽起袖子,踩着摇摇晃晃的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年画往门板上贴。
那秦叔宝尉迟恭的画像,威风凛凛,刚贴上,就溅了点雪沫。
可这非但没损了他们的气势,反倒更显得英气逼人。
布庄前,挂着一匹匹簇新的绸缎,在风中轻轻飘动,色彩斑斓。
陕北婆姨们手里捏着铜板,眼睛亮晶晶的,仔细地挑拣着,都想着给自家娃做件“百家衣”。
据说凑够百户人家的布头,就能给孩子消灾解难,保一生平安。
城隍庙前的空地,更是热闹非凡。
说书人站在一张方桌后,手中的醒木用力一拍,“啪”的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口若悬河,正讲着《封神演义》里的精彩片段,周围围着一群裹着羊皮袄的汉子。
他们听得入神,连烟杆锅里的火星在寒风里明明灭灭都没注意到。
时不时还随着说书人的讲述,发出几声惊叹或感慨。
费书瑜天刚蒙蒙亮,就早早起了床,精心打扮一番,带着赵大狗进了城。
天启年间,榆林因边贸兴盛,渐渐形成了西贵东富南贱北破的格局。
他们先是在南城逛了一圈,集市上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费书瑜穿梭在人群中,买了一些腊鸡腊鸭,那腊味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还挑了几盒点心糕点,包装精致,准备当作年礼。
接着,又去了东城,东城里店铺林立,绸缎庄、胭脂铺一家挨着一家。
费书瑜在绸缎庄里选了些色泽鲜艳、质地上乘的丝绸。
又在胭脂水粉店买了几盒上好的胭脂、香粉,那细腻的粉质,淡淡的香气,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待东西准备齐全,他们才前往西城贵人区的费府送年礼。
按常理来说,腊月二十九才来送年礼,着实有些晚了。
可实在没办法,今年左营经历了大战,腊月初八才回到榆林。
而费书瑜又刚担任夜不收管队,回来后营内事务繁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今天才好不容易得空。
费书瑾的宅子离镇台衙署不远,就隔了两条街,在西城靠近南城的那条主街的最尾端。
虽说是在西城,但也算的上是凤尾了,隔了一条街就是南区,正应了那句宁为凤尾不做鸡头。
费书瑜带着赵大狗来到府前,抬手勒住马缰,抬头望向眼前那座两进的宅院。
门楣上悬着的“费府”匾额,在风雪里透着沉实的木色。
门口两尊石狮子身上披着一层雪,像两个威严的卫士,倒比别处多了几分庄重威严。
这已经是他不知多少次来费府了,但此刻,心中却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复杂思绪。
以前,他都是作为将爷费书谨的亲随家丁什长进入府中。
那时的他,脚步轻快,心中更多的是对将爷的敬重和追随。
可今儿不同,他如今是夜不收管队,勒着缰绳的手心里攥着的。
是第一次以下属的身份给将爷送年礼,这身份的转变,让他的心情格外忐忑。
更别提马背上驮着的那几个沉甸甸的包袱,还有怀里贴身藏着的锦盒,每一样都承载着他的心意和感谢。
“吁——”费书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来宝。
来宝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热情地说道:“费什长来了?现在要叫费把总了?快里头请,赵管家刚还念叨您呢。”
“管队、管队!来宝兄弟可不敢乱喊!”费书瑜笑着摆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神情。
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荷包里装着几钱碎银,分量十足,“一点心意,给兄弟们买杯酒暖暖身子。”
来宝接了荷包,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眉开眼笑地喊道:“谢费把总赏!”
说完,便将费书瑜迎进门房休息,又赶忙安排一个小厮进院子通报。
片刻后,就见穿一身青布棉袍的赵长福从影壁后转出来。
他比费书瑜大几岁,在费府多年,眉眼间带着常年在宅院里练出的周到与精明。
瞧见费书瑜,他先是拱手作揖。
动作娴熟有礼:“书瑜兄弟,可把你盼来了。
将爷今早在营里,估摸着晌午才能回来。
夫人知道你来了,让我先迎你进去。”
费书瑜笑着回礼,态度诚恳:“有劳长福哥。”
说完,忙递上礼单,礼单上详细地列着他带来的年礼,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又朝身后的赵大狗使了个眼色,赵大狗立刻心领神会。
把马背上的礼盒卸下来,跟在赵长福身后,往院里走去。
穿过前院的月亮门,就见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几棵老槐树。
枝桠上积着雪,像是开了满树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后院的正房门口挂着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晃动。
窗纸上透着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那清脆的笑声,给这寒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温暖。
“夫人在里屋呢,”赵长福领着费书瑜走到正房门口,伸手掀开门帘,动作轻柔,“夫人,书瑜兄弟来了。”
费书瑜刚迈进门槛,就见正堂太师椅上坐着个年近三十的妇人。
她眉眼间既有将门女儿的爽利,又添了几分为人妇的温润。
不似寻常闺秀那般纤弱,肩背挺得笔直,脸上透着股沉稳的英气。
面皮是北方女子常见的白净,眉峰画得略粗,眼尾微微上挑。
笑时眼角会堆起浅纹,不笑时则自带几分威仪,让人不敢轻慢。
上身常穿一身石青色杭绸袄裙,袄子领口、袖口滚着圈银线。
绣的不是寻常花卉,而是几枝劲竹,针脚利落,不见繁复,透着一股高雅的气质。
腰间系着条墨色鸾鸟纹玉带,更衬出她的腰肢纤细。
头上梳着圆髻,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绾着,步摇上的珠串不似闺阁女子那般繁密,只缀着三颗莹润的东珠。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显雍容华贵。
正是费书谨的夫人杜氏。
费书瑜连忙上前行礼跪拜,动作标准,声音洪亮:“见过夫人。”
杜氏见费书瑜持礼甚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亲切:“书瑜快起来,地上寒,快坐,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费书瑜借势爬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手,热气腾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杜氏打量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听说你在边关立了不少功,将爷常跟我念叨,说没看错你。”
“都是托将爷的福,”费书瑜欠了欠身子,态度谦逊。
“若不是将爷提拔,我哪能有今天?这次回来,特意给夫人和孩子们带了些东西,不成敬意。”
他说着,把怀里的锦盒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这是给夫人的。”
杜氏让丫鬟接过锦盒,轻轻打开一看,顿时愣了愣。
只见锦盒里躺着一支玉步摇,羊脂玉的珠子圆润饱满,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细细的金链上坠着几颗小巧的珍珠,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响声,清脆悦耳。
她拿起步摇,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珠,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东西……太贵重了。”
“夫人说笑了,”
费书瑜笑了笑,笑容真诚,“这是我上月夜袭套虏大帐时顺手缴获的。
当时看着好看,就想着给夫人带回来。
夫人娘家是将门,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这步摇虽不值钱,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书瑜能有今日,全靠将爷和夫人的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