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依我看,得着重四个方面。”
他伸出四根手指,有条不紊地说道:“一,侦察潜行。在草原上走,得像狐狸似的,脚下没声音,眼里得有活,看见沙丘就知道背风处能藏人,看见马蹄印就知道对方走了多久、有多少人。
二,武艺兵器。近身搏杀得用短斧匕首,摔跤擒拿也得练,狭路相逢时,比的就是谁下手快、下手狠。远程的弓箭火铳,骑马时得能射准,趴在沙窝里也得能射准。
三,马术耐力。马得骑得稳,翻山越岭跟走平地似的,倒着骑还能看清后头的动静。体力更得跟上,一天跑几百里,扛着几十斤的甲胄和兵器,照样能拉开弓、挥得动刀。
四,情报应变。得学几句蒙古话,抓了俘虏能问出东西,遇着自己人得能对上暗号。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遇着埋伏了怎么跑,实在没办法了,怎么装投降骗情报,这些都得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最后沉声道:“还有件要紧的,前番跟吉能部的怯薛卫、射雕手交手,咱们吃了亏。
除了甲胄不如人,左射技不如人也是个大毛病。
我觉得,这次训练得重点练左射。”
费书瑜心里一动。
他从王中军那里看过夜不收的练兵纪要,何重进说的前四条都在里头,可这左射,却是纪要里没提过的。
“左射有这么要紧?”孙大力性子急,忍不住插了句嘴。
“当然要紧。”何重进转向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掌旗是家丁出身,可能不清楚,咱们夜不收说穿了就是游骑兵,是弓骑兵。
所以我们得明白弓骑兵的火力覆盖范围。
弓骑兵射箭一般分为左手开弓右手持弓向右射击和右手开弓左手持弓向左射击两种。
向左射,射击范围大概是负一百七十度到三十度;
向右射,射击范围大概是负三十度到一百七十度。
要是能做到‘左右开弓’,也就是左手右手都能开弓射箭,那射击范围就大了,能达到负一百七十度到一百七十度。
除了正前方因为骑马姿势,向正前方射击得耸肩,不利于控制弓,有个小小的死角,几乎没啥射击盲区。”
他顿了顿,想起去年那场厮杀。
眼神沉了沉:“套虏的怯薛卫就爱从左边冲,你要是只会右手射,得拧着身子转马头,等你转过来,人家的刀早到脖子上了。
去年跟怯薛卫交手,老周就是这么没的——他刚把马头转过来,对方的弯刀就劈在他肩上了。”
老周是前什的一个老兵,从新兵起就跟着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费书瑜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得慌。
他想起以前在《武备要略》中看到的一句话:“其战阵中或敌从右边杀来,能左右射者不待言;如不能者,急将马膝转右边方能杀敌。”
意思就是你弓骑兵要是不会“左右开弓”,敌人从你右边杀过来,你还得赶紧把马屁股对着敌人,才能用你习惯的那只手射击。
这一顿操作下来,反应速度立马就慢了半拍!
更何况你转圈儿的时候,敌人也不可能闲着。
他也会骑着马围着你转,轻松自在地在你射击死角里就能把你给办了。
所以夜不收需要掌握“左右开弓”,原因就在这了。
然而所有的弓骑兵都知道,骑射能做到“左右开弓”的,那可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
比如五代时期的高平之战,周军出动了四千骁骑,结果明确记载能“左射”的只有一半。
也就是说只有两千骑能做到在向己方左翼迂回时,用右手持弓射击自身右方的敌人。
要知道这帮人可是从大周十几万大军中挑出来的禁卫骁骑,能“左射”的也不过半数。
从这就能看出来,“左射”这技能在军队里,那是多么的稀缺和珍贵。
套虏的骑兵可能因为常年打猎,有意识锻炼右手持弓射击,但这种锻炼也是极其有限的。
上个月在大漠,猛可什力的五百皮甲军围猎杨千总的家丁。
其中能做到“左射”的也不过才百余骑,就把家丁们逼得只能下马结阵防守。
若是当时套虏能“左射”的人多点,只要能达半数以上。
杨千总就算能撑到将爷的驰援,他麾下的家丁也得死伤大半。
“说得好。”费书瑜一拍桌子,木案发出“咚”的一声,“其它人有什么补充的吗?”
见众人都摇了摇头,他便宣布散会。
让各什回去把队里要大练兵的消息通知下去,具体怎么练。
等队里的训练大纲出来,再开全队大会通知。
散会后,费书瑜特意让赵大狗把何重进又叫了回来。
何重进入到费书瑜的办公房时,发现杨道庆、王大贵也都在,桌上还放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费书瑜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落座。
赵大狗端来四碗热茶,轻轻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等房间里就剩他们四人时,费书瑜拿起桌上的纸,递给何重进。
“这是我跟道庆、大贵下午琢磨出来的训练计划,你给看看。”
何重进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却很有力道:
“一,侦察潜行。
夜里走路得没声音,脚尖落地,脚跟轻抬,像猫似的。
看见沟壑山川就得能画舆图,用草木沙石把自己藏起来,露在外头的身子不能比一块石头大。
还得会学鸟叫兽吼,学黄羊叫得像饿了三天,学野狼嚎得得有气无力,别让人听出动静。
二,武艺兵器。
近身就得用短斧匕首,斧刃得磨得能照见人影,匕首要藏在靴筒里,伸手就能摸到。
摔跤擒拿也得练,两人一组,从天亮摔到天黑,谁先被撂倒三次,谁就去劈柴。
远程的弓箭火铳,骑马时得能射中五十步外的羊骨,趴着也得能射中沙丘后的陶罐,差一寸都不算数。
三,马术耐力。
马得骑得稳,翻山越岭跟走平地似的,马镫要勒得紧,身子得贴在马背上,像长在上面一样。
倒着骑还能看后头,听见弓弦响就得能躲,哪怕是从左边射来的。
体力更得跟上,一天跑百里,扛着三十斤的沙袋,照样能拉开一石弓,挥得动雁翎刀。
四,情报应变。
得学三十句蒙古话,‘你是谁’‘有多少人’‘往哪走’这些得张嘴就来,抓了俘虏能问出东西,不行就动刀子。
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往沙丘后头钻,往羊群里混,实在不行就装成牧民。
遇着埋伏了怎么跑,往逆风方向跑,往石头多的地方跑,把备用的箭囊丢在地上迷惑他们。
实在没办法了,怎么装投降骗情报,得哭丧着脸,说自己被长官欺负。
把事先编好的瞎话背得滚瓜烂熟,让人家信了才算过关。
五,弩骑兵。
为了对付套虏的射雕手,准备在队里组建一什弩骑兵,配备强弩,专门远程狙击吉能部射雕手。
原本是准备组建一什鲁密铳什的,但自从见识到了杨镇台家丁弩骑兵的杀伤力就改变了想法。
虽然新款鲁密铳射程大于强弩。
但弱点也明显:一、枪管太长,足有五尺,加上枪托总长近两米,在马上操作繁琐,转弯时容易磕着马脖子。
二、大漠风沙太大,鲁密铳是火绳枪,火绳点火后不但容易暴露,火星还容易被风吹散,有时候明明瞄准了,却打不响,不可控因素太大!
而强弩虽然射程和威力不如鲁密铳,但却强于射雕手的弓箭,且上弦快,不容易受风沙影响,更能适应作战需求。”
何重进看了半晌,把纸放在桌上。
眉头微微皱着:“管队,咱夜不收这次集训时间是多久?
我看这份训练大纲,至少要用到三个月到半年才能初步掌握。
还得至少两年时间才能完全练熟,咱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他提出的问题倒是挺奇特,不说训练大纲的好坏,倒是问起了训练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