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穿越小说 > 明末乞活帅 > 第108章 荣归
    晨曦刚漫过夜不收营房时,砖缝里还凝着昨夜的霜气。

    淡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顺着垛口缓缓淌下来,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光斑。

    费书瑜翻身上马的刹那,靴底碾过草叶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那声音细得像根丝线,轻轻拽了拽天边的云彩。

    他如今已是正九品外委把总,腰间的铜质腰牌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牌面上錾刻的“外委把总”四个字被摩挲得发亮。

    这枚腰牌比任何金银赏赐都让他心头踏实,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像坠着自己这大半年的光阴。

    坐骑是匹通身枣红的骟马,虽不及将爷那匹“雪如龙”神骏,却也脚力稳健。

    马鬃被梳得整整齐齐,绾成三个利落的小结,颈间的铜铃偶尔叮当作响,在空旷的校场上荡开涟漪。

    费书瑜轻轻拍了拍马颈,大红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膝盖,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得极慢。

    赵大狗跟在稍后些,手里牵着两匹驮马,腰杆挺得笔直。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是费书瑜前几日给他的,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处磨出的毛边都被细心地缝了边。

    每匹驮马背上都驮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一匹捆着给长姐和孩子们的礼物。

    榆林产的花布、给小石头的木雕刀、给丫丫的蜜饯匣子,还有给姐夫李昌永的两坛老烧等;

    另一匹装着他和王大贵、赵大狗的换洗衣物,鼓鼓囊囊的,倒像是行商的货担。

    这还是赵大狗头回跟着官爷出远门,走路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郑重,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路边的景致。

    从榆林到绥德的路他虽没走过,却听营里的老兵们说过无数次,说那路上的沙子会唱歌,说山坳里能捡到狼崽,说绥德城的婆姨会唱酸曲儿。

    如今真踏在这条道上,连风里卷着的沙子都觉得新鲜,每一粒都像是带着故事,刮在脸上也不觉得疼。

    “瑜哥,您这腰牌真亮堂!”王大贵牵着马走在旁边,忍不住又瞟了眼那枚腰牌。

    他比费书瑜小一个月,去年跟着来榆林时还是个怯生生的亲随家丁,如今已是位比管队的夜不收掌旗官,嗓门都比从前亮了三分。

    语气里满是敬服,“外委把总呢!回了绥德,谁不得高看您一眼?想当初在绥德城,您可是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什么?”费书瑜勒了勒缰绳,嘴角扬着笑意。

    他知道王大贵想说什么,无非是当年自己和他在绥德卫招猫斗狗的荒唐事,如今想来,脸上还发烫。

    王大贵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出了名的有本事!不然怎么能被将爷看中?”

    他瞥了眼自己马鞍旁挂着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匹榆林产的粗毛毡。

    “这毡子防潮,我娘冬天垫在炕上铺着正好。

    以前冬天她老说腰疼,有了这毡子,准能好利索。”

    费书瑜点点头,目光掠过远处的烽火台。

    那土黄色的台子孤零零地立在山梁上,像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脚下的黄土。

    行至游击衙署外时,费书谨的亲随家丁队已在那里等候,另外还有些左右家丁队的老卒。

    今天的家丁们都换了便装,青布短褂,黑布长裤,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脚尖都踩着同一条直线。

    腰间的兵刃隐在衣襟下,偶尔露出半截刀鞘,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费书瑜连忙上前同相熟的几个管队、什长寒暄,问起家里的近况,说些营里的趣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衙署的大门。

    大约等了一柱香的时间,骑着雪如龙的费书谨在罗汝才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那匹白马神骏异常,鬃毛雪白雪白的,四蹄踏在地上轻得像云,走得近了,才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草料香。

    今天的费书谨换了身藏青色的便袍,只腰间束着条玉带,玉色温润,衬得他原本就挺直的腰杆更像杆标枪。

    少了几分甲胄在身的凌厉,多了些从容,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藏着笑意。

    “将爷。”费书瑜上前行礼,右手按在左胸,腰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

    他如今是正九品把总,行礼时腰杆比从前更直了些,膝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发颤。

    费书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两人,在王大贵身上顿了顿:“是去年跟着你的那个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山涧里的石头,沉稳而坚硬。

    “是,回将爷,他叫王大贵,如今跟着属下当差。”

    费书瑜连忙应道,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大贵的耳朵红了,像被日头晒过的番茄。

    王大贵确实有点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忙低下头:“小人王大贵,参见将爷。”声音里带着点发颤,却透着股认真。

    “嗯。”费书谨没再多问,转向旁边的罗汝才,“都齐了?”

    “回将爷,都齐了。”

    “沿途的驿站也都打过招呼,每处都备了热水和草料。”他是费书谨身边的老人,跟着走南闯北多年,脸上刻满了风霜。

    “出发。”费书谨调转马头,雪如龙轻轻打了个响鼻,率先踏出了营房。

    马蹄声在黄土路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嗒、嗒、嗒,像是在数着路上的石子。

    一行二十余人的队伍像条黑色的长蛇,缓缓向东南方向蜿蜒,扬起的尘土在队伍后面拖出长长的尾巴。

    四月的陕北已褪去冬的萧索,道旁的荒草冒出嫩黄的芽,像是谁撒了把碎金子在地上。

    偶尔能看见几只受惊的野兔窜进坡地,扬起一阵尘土,慌慌张张的样子惹得家丁们低声笑起来。

    费书瑜同家丁左队副管队王寿璋并辔而行,两人的马蹄声踩在一处,像是在说悄悄话。

    王寿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处箭疤,是当年同鞑靼人厮杀时留下的。

    他性子沉稳,话不多,却最是靠谱。

    费书瑜看着前面费书谨的背影,心里头感慨万千——自己能从亲随家丁升到外委把总,全靠将爷提拔。

    这次陪同将爷的一起回绥德,既是衣锦还乡探亲,也有件要紧事得办。

    他想把发小赵二宝和苏延庆也带到榆林来,现在自己是外委把总了,可以招募两名家丁,跟着自己当差,总比在绥德城卫所混强。

    “听说将爷这次要扩充两队家丁,你一个管队应该是跑不了了吧?”费书瑜状似随意地问道,手里把玩着缰绳上的穗子。

    王寿璋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不得看将爷的意思嘛!你也是家丁出身,还不知道?咱们家丁们的升迁荣辱,全凭将爷一言而决。”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更多的是敬畏。

    费书瑜点点头:“也是!不过如今将爷升了参将,身边得有能打的队伍。你是追随将爷的老人,将爷不会亏待你的。”

    队伍行至午时,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是土坯墙,茅草顶,门口的老槐树上拴着几匹驿马,正甩着尾巴驱赶苍蝇。

    费书瑜让王大贵和赵大狗去吃干粮,自己则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掏出怀里的饼子慢慢啃着。

    饼是早上从营里带来的,掺了玉米面,有点粗糙,却很顶饿。

    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马粪味,让他想起去年离开绥德时的情景。

    长姐费书兰和姐夫李昌永站在城门口,红着眼睛往他包袱里塞东西,长姐的手冻得通红,却还一个劲地说“到了榆林要听将爷的话,好好干,别惹事”;

    小石头抱着他的腿,哭得脸蛋通红,说“舅舅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酸枣”;

    丫丫把她最宝贝的糖人塞给他,那糖人是个小老虎的模样,被她攥得化了一半,黏糊糊地沾在他手心里,甜得发腻……

    他咬了口饼子,有点干,噎得慌。从怀里摸出个水囊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却把喉咙里的干涩压了下去。

    歇脚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烫,像是被火烤着。

    费书瑜解开领口的扣子,让风灌进去些,凉丝丝的,很舒服。

    目光扫过队伍,每个人都低着头往前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就像他自己,从绥德那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少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外委把总,脚下的路虽难,却走得踏实。

    傍晚时分,队伍夜戍镇川堡驿站休息。

    驿站比午时歇脚的那个大些,有前后两院,前院拴马,后院住人。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脸颊,很舒服,费书瑜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解开腰间的腰带,松了松筋骨,走到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望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是弯的,像把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上,旁边缀着几颗星星,眨着眼睛。

    他想着心事:回到绥德后得先问问二宝和延庆的意思,若是他们愿意跟着自己当家丁,弟兄几个能在夜不收聚首,互相有个照应;

    若是想奔更好的前程,凭他如今的面子,举荐给将爷做家丁,也不是难事。

    他还想起家里的那院老房子,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现在树上的叶子肯定绿得晃眼。

    还有小石头肯定又长高了,丫丫也该会唱新的儿歌了。

    姐夫李昌永还是那么老实巴交吗?

    去年走的时候,他塞给自己一吊钱,说“在外头别受委屈”,现在想来,鼻子还酸酸的。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全是绥德城的影子,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还有那扇熟悉的院门,正缓缓向他打开。

    长姐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招手,小石头和丫丫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