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穿越小说 > 明末乞活帅 > 第153章 王二首义(上)
    天启七年三月,晋陕边境的风还裹着冬末的戾气。

    黄河北岸的蒲津渡头,沙粒被风卷着打在人脸上,像撒了把碎瓷片。

    王二眯着眼,用粗布袖子擦了擦脸颊,指腹上沾的黄沙混着汗渍,搓成了土黄色的泥球。

    他身后的骡马队正贴着盐池崖壁走,八匹骡子各驮着两袋青盐。

    粗麻布袋子被盐粒撑得鼓鼓囊囊,边角漏出的盐末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这是河东盐池的盐,是他托了运城盐工老秦,花了半月功夫才从盐池角上“刮”来的私货。

    “二哥,把风的娃说,西岸的巡检刚查完一艘木筏,往南去了。”

    堂弟王三从崖后探出头,枣木扁担斜挎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咱趁这空当,划木筏子过去?”

    王二点点头,目光扫过脚下的黄河。

    河水裹着冰凌碴子,在蒲津渡的石墩子旁撞出白花花的浪。

    这里是连接晋陕的咽喉,明朝设了三层卡子,白天查得紧,只有入夜或巡检换班的空当才能偷渡。

    他摸出怀里的碎银子,塞给蹲在筏子旁的老渡工:“张叔,麻烦您快些,天擦黑前得赶到朝邑。”

    老渡工接过银子,往怀里一揣,抄起竹篙:“放心,咱走‘暗槽’,巡检的船碰不着。”

    木筏子刚离岸,王二就把骡马的嘴都勒上了——怕牲口叫出声。

    他蹲在筏尾,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睛盯着西岸的灯笼。

    去年有个盐贩子就是在这儿被巡检抓了,盐没了不说,人还被打断了腿,扔在渡口的乱葬岗里。

    “到了!”老渡工压低声音喊。

    木筏子悄没声地靠上西岸的芦苇丛,王二和弟兄们赶紧把盐袋卸下来,往骡马背上捆。

    刚捆到一半,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巡检回来了!

    “快,进芦苇荡!”王二拽着领头的骡子往芦苇丛里钻。

    芦苇秆子刮得人脸疼,他能听见巡检的呵斥声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松了口气,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这碗饭,真是拿命换的。”

    王三喘着粗气,解开骡马的嘴。

    “要是官盐能便宜点,谁愿意干这私活?”

    王二没说话。

    他何尝不想贩官盐?

    可河东盐池的官盐被大盐商垄断,运到白水要经过七八层盘剥,一斤盐能卖半斗米的价。

    百姓吃不起,就只能买私盐。

    他贩的盐,比官盐便宜五成,白水周边的铺子都愿意跟他拿货。

    队伍沿着同州陉往澄城走。

    这条小路穿行在洛河与黄河之间的黄土台塬,沟壑纵横,最适合藏盐。

    王二走了五年这道,最险的一次是前年腊月,雪下得齐膝盖深。

    骡马在塬上滑了跤,盐袋滚到沟里,他和弟兄们趴在雪地里捡。

    手冻得没了知觉,也没敢扔一袋盐。

    “前面就是尧头窑了,咱去老周家歇脚。”王二指着远处的窑场,烟筒里冒的黑烟在灰蒙蒙的天上飘着。

    老周是尧头窑的窑主,也是他的老主顾,常把盐藏在陶罐里,混在陶器中运往西安府。

    到了窑场,老周正蹲在窑门口看火候。

    见王二来了,他赶紧把人往窑里让:“可算来了!我前两天收到消息,白水县的张巡检到处打听你的消息,说要查‘私盐贩子王二’,你可得小心。”

    王二心里一沉。

    张彪是白水的巡检,去年就想让他“涨三成孝敬”,说不然就查他的盐。

    他没肯——弟兄们走私盐吃的就是刀口舔血这碗饭。

    姓张硬要多分三成,弟兄们吃什么?

    没想到这姓张的竟然真想下黑手!

    “盐先放你这儿,我带两袋去白水,跟铺子的掌柜们结了账就回来。”

    王二把盐袋卸在窑洞里,洞里还堆着上次没运完的盐,用草席盖着。

    老周点点头,塞给他两个热馍:“路上当心,我让娃给你探路。”

    王二带着王三,骑着两匹骡子往白水走。

    刚到县城外的庙前黑市,就看见几个衙役在盘查过往的商贩。

    黑市是白水最大的私盐分销点,铺子里的掌柜们都在这儿拿货,有的再往西运往西安府、庆阳府。

    “王头领,您可来了!”

    张记铺子的掌柜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

    “张彪上午还在这儿转悠打听你的消息,你可要小心了!”

    王二刚要说话,马蹄声突然响了起来——“嘚嘚嘚”,越来越近。

    他抬头一看,五六个巡检司兵丁策马冲来,为首的正是张彪。

    穿着藏青官服,腰间的横刀裹着鲨鱼皮鞘,脸上的肥肉随着马的颠簸颤抖,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道缝,像条肥蛇。

    “王二,可算等到你了!”

    张彪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马鞭指着盐袋。

    “有人告你私贩官盐,没有盐引,还敢公然运盐,跟我回巡检司受审!”

    王二赶紧摸向怀里的伪造盐引,刚掏出来,就被张彪一马鞭抽落在地。

    “老子说你是私盐,你就是私盐!”

    张彪一脚踩在盐引上,靴底的铁钉把纸碾成了碎末。

    “来人,把他绑了,盐车充公!”

    身后的兵丁一拥而上,王三抄起扁担就要打,却被王二按住了。

    他知道,这是张彪设的局,真闹起来,弟兄们都得遭殃。

    “别动手。”

    王二咬着牙,声音哑得厉害。

    “我跟你们走,别为难我弟兄。”

    张彪眯着眼笑:“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他挥了挥手,兵丁们用铁链锁住王二的手腕,铁链冰凉,硌得骨头生疼。

    王二回头看了眼王三,递了个眼神——别冲动,等机会。

    白水巡检司的大牢在地下,霉味混着血腥气,一进门就呛得王二咳嗽。

    牢房里没灯,只有铁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亮了墙角的干草堆,几只老鼠在草里窜来窜去,发出窸窣的响。

    王二靠在潮湿的墙面上,手腕被铁链磨得通红。

    牢头送来的糙米饭里混着沙砾,还有几只虫子,他没胃口,只是盯着铁窗外面的月亮。

    “二哥!二哥!”

    三更鼓响过三遍时,牢门的木栓突然发出轻响。

    王二猛地坐起来,看见王三带着四个弟兄钻了进来。

    手里拿着斧头和短刀,周小栓跟在最后,怀里揣着个布包。

    “你咋进来的?”王二压低声音问,心里又惊又喜。

    “小栓认识牢头的侄子,那小子也恨张彪。”

    王三说着,举起斧头,几下就把铁链砍断了。

    “张彪说明天就把你押去西安,定你个死罪!”

    周小栓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饼和一壶水:“王二哥,快吃点,咱得赶紧走。”

    他脸上还带着窑灰,眼睛亮晶晶的。

    “我爹说了,尧头窑的窑工都等着您,您要是出事,咱的盐就没法运了。”

    突围很顺利,巡夜的兵丁在打瞌睡,王二捂住一个兵丁的嘴,短刀轻轻一划,血就喷了出来。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手不会抖。

    翻出巡检司的后墙时,月亮正好躲进云里,天黑得像泼了墨。

    “往黄龙山走!”

    王二压低声音,带着弟兄们往北边跑。

    山路难走,荆棘刮破了裤腿,鲜血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快亮时,他们终于到了黄龙山的山坳里。

    黄龙山的竹林在晨雾中沙沙作响,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

    王二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看着身边喘着粗气的弟兄们,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原本只想做个本分的盐贩子,给百姓省点钱,自己也能混口饭吃,可张彪把他逼得家都回不去了。

    南鹿角村的家,怕是早就被张彪盯上了,回去就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