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穿越小说 > 明末乞活帅 > 第224章 再战(上)
    朔风如刀,卷着枯草碎屑在南垣高地的石缝间打着呜咽般的嘶吼。

    冻土被昨夜的薄霜冻得坚硬,马蹄踏上去脆响连声,震起细碎的冰碴。

    费书瑾勒住胯下雪如龙,冰冷的铁蹄堪堪停在一具蒙古兵的尸首旁。

    那尸首双目圆睁,辫子散乱地拖在地上,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抬眼望向高地之巅,中军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杜如虎正手持令旗,俯身与一名银甲将领低声交谈。

    那银甲将领正是他亲自任命的南垣主将费书瑜。

    此刻南垣高地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的焦苦味与战马粪便的酸腐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但却难掩他眼角的喜悦。

    刚刚结束的那场恶战,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还在这片焦土上回荡,尚未散尽的烟尘在寒风中打着旋,模糊了远处的视野。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有穿着明军号服的己方士卒,双手依旧紧紧攥着兵刃。

    也有身着皮甲、梳着金钱鼠尾辫的蒙古兵卒,不少人手中还握着断裂的弯刀。

    费书瑜正听杜如虎清点战果,眉头紧锁地盯着地上的尸首。

    家丁赵二宝是个细心的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便轻轻扯了扯他的战袍:“将军,将爷来了。”

    费书瑜猛然回头,见费书瑾带着亲兵家丁正缓步走来,紧绷的脸颊终于露出一丝难掩的疲惫。

    他快步迎上前行礼,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将爷,您来了。”

    中军杜如虎也随之跟上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抑的亢奋:“大胜啊,将爷!此战我部大胜后金前锋,累计毙死毙伤后金近千人!方才打扫战场,单是后金留下的尸体就有三四百之众……”

    费书瑾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尸首,眼神沉凝如铁。

    他征战多年,深知战场之上“毙伤”二字水分颇多,真正能算数的,唯有实打实的斩获。

    “这其中你们斩获的东虏尸首有多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爷!”

    杜如虎深吸一口气,“这些尸首中虽然九成皆是蒙古附庸兵,但其中东虏尸首,我部也斩获首级二十三级——皆是后金八旗最精锐的摆牙喇护军!”

    “二十三级?”费书瑾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

    摆牙喇乃是后金八旗中的精锐中之精锐,等同明军精锐家丁的地位,每一名都是从后金八旗千军万马中挑选出的百战老卒。

    他们身披重甲,骑术精湛,弓马娴熟,战力远非一般八旗战兵可比。

    寻常战事中,明军能斩获三五级摆牙喇首级已是不易,此次一战斩获二十三级,堪称奇功。

    费书瑜在旁补充道:“不仅如此,我部还击杀了数名八旗军官,其中一人级别定然不低。将爷您看那边。”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匹战马旁站着四名辅兵,正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一套极为精良的盔甲与一面旗帜,生怕被寒风刮坏。

    费书瑾迈步走去,寒风吹起他战袍的下摆,发出猎猎声响。

    只见那盔甲通体由精铁打造,甲片细密如鱼鳞,边缘镶嵌着鎏金纹饰,胸前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图案,虽沾染了暗红血迹,却依旧难掩其华贵厚重。

    盔甲的护心镜是整块寒铁锻造,表面光滑如镜,此刻却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显然是遭了重击。

    旁边的旗帜上绣着狰狞的黑色狼头,狼眼用赤铜镶嵌,透着森然寒气,旗杆顶部装饰着白银打造的矛头,配套的鞭辔之上缀满了金银饰品,龙凤纹路清晰可见。

    这般规制,绝非普通牛录额真所能拥有,至少也是梅勒章京级别的将领。

    “但可惜了。”

    费书瑜在一旁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弟兄们搜遍了他的尸身,并未找到能证明身份的铭牌,否则倒是能为弟兄们再添一件大功,也能让朝廷知晓我们此战的艰险。”

    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杜如虎接下来的话便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将爷,我军伤亡同样惨重。尤其是中部步司,正面承受了后金摆牙喇铁骑的三次冲阵,士卒死伤近两百人,军官折损过半!”

    费书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具体情况如何?”

    “五名管队,两死一重伤,剩余两人也带了轻伤;十名副管队与掌旗官,战死、重伤失去战斗力的足足有五人。”

    杜如虎的声音愈发沉重,“就连把总侯拱安,在中路防线被撕开缺口时,亲自率领家丁顶了上去,被后金摆牙喇的骨朵砸中胸口,当场吐血重伤昏迷!若非他身边的家丁拼死将他从乱军中抢了出来,恐怕……恐怕已经殉国了。”

    费书瑾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刀柄。

    侯拱安这小子,他是知道的,出身西军将门,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纨绔气,不少人都以为他是来军中镀金混资历的。

    却没想到,真到了生死关头,竟有如此血性,敢豁出性命去堵缺口。

    这些西军将门能够代代传承,果然不是只靠着祖上荫庇,而是靠着这一股子浴血拼杀的狠劲。

    他转头看向费书瑜,见他眉宇间满是自责,显然是将伤亡惨重的责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费书瑾心中清楚,此战以步军硬撼后金精锐骑兵,能重创其前锋已是超水平发挥,换做任何人指挥,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眼下后金援军旦夕将至,军心绝不能动摇。

    他伸手拍了拍费书瑜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有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是我辈武人的宿命。

    此战你调度得当、临危不乱,将弟兄们的伤亡降到了最低,做得很好。

    即便是我亲自指挥,也未必能比你更出色。

    无需作此女儿态,沉溺于自责之中。后金援军转眼就到,三边儿郎们还需要你坐镇指挥,切不可乱了心神。”

    提及后金援军,费书瑜眼中的自责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

    他定了定神,挺直了脊梁,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爷教训的是,末将知错了。”

    他顿了顿,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

    “将爷,曹将军麾下的辽镇弟兄,可有消息传来?按原定计划,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发起突袭了才是。”

    费书瑾闻言,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此次作战,他们西军的任务本是作为诱饵,引出遵化城内的后金守军;

    而曹文诏率领的辽镇精锐,则埋伏在玉田、丰润之间的侧翼,待后金主力出城追击,便从侧后方发起突袭,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可如今,他们虽没能引出遵化守军,却意外引出了永平府的后金兵,也算完成了诱敌任务。

    从清晨接战到如今,已然过去了两个时辰,战况如此激烈,震天的厮杀声恐怕十几里外都能听见。

    现在连后金的后续步兵都已陆续赶到,曹文诏的伏兵却依旧毫无踪迹,这如何能不让人忧心?

    “尚无消息。”

    费书瑾沉声道,目光望向曹文诏伏兵所在的西南方向,语气中依旧带着一丝笃定,“但曹文诏在辽镇素有‘敢战’之名,他此番领命潜伏,定不会失约。”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线的旌旗愈发密集,原本模糊的黑影迅速扩大,如同乌云般朝着高地压来。

    沉闷的马蹄声顺着冻土传来,起初只是隐隐震动,片刻后便如惊雷般响彻天地,地面微微颤抖,连石缝间的枯草都在随之摇晃。

    后金的援军,终究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