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兵专一厮杀攻坚。
分工紧扣,战力与后勤一体相连。
“我辈自立营头,将官任免、营制法度,皆由营将独断,不需朝廷一纸诰命。
恩出于营,规立于上,亲疏有秩,内外相维,大局自稳。”
费书瑜心思缜密,步步算计。
神一元、高应登终归半路归附,心存异念,可容其立足,不可任其坐大,更不可强行削权,逼生内乱。
乱世掌兵,堵不如疏,压不如制。
边将一生最重战马骑军,是立身根本,亦是乱世保命之基。
故而顺水推舟,令二人兼领马司,保留旧有骑队,以高位实权安其心。
安抚之外,必有铁锁钳制。
骑兵利野战、善奔袭,却难约束营伍、压制部曲;
真正扎根一营、掌控风气、管束士卒的,从来都是步军。
心腹亲信分掌四部步司,扎根营中,监察动静,分化部曲,死死攥住两部内里命脉。
令其有冲锋之勇,无割据之能;掌劲骑而困于营制,握部曲而受制于军法。
再加赵大宝、刘彦虎两大嫡系稳领后部、右部,根基如铁;
中军骁骑、哨骑精锐铁骑拱卫中枢;
火器、粮草、辎重尽归心腹掌管,彻底断绝异动底气。
恩威相济,骑步互制,亲疏有别,内外制衡。
既借归附之力壮大战力,又独掌全军生杀之权,方能在四面皆敌的绝境里,牢牢攥住五千儿郎的前路生死。
七位心腹领下密令,趁着夜色将尽、晨光初露,连夜分头行动,划防区,点军械,收束队伍。
先定骨干架构,严明赏罚军规,底层士卒以什伍为单位逐次规整,赶在围剿大军合围之前,彻底稳住军心。
拂晓天光微亮,费书瑜移步县衙大堂,召集全军管队、千总、各级武官,当众颁布全新军制,明言战时临时建制全数废除。
大堂烛火通明,甲胄寒光错落,各部将官肃立阶下,神色忐忑不安。
赵大宝、刘彦虎神色沉稳,心意笃定;
神一元、高应登立身诸将之间,心下惴惴,唯恐一朝被拆分部曲、削夺兵权。
二人本暗怀观望,生怕遭猜忌削权、拆分旧部。
眼见费书瑜分配公允、分权有度,中军五营与外四部同阶平秩,并非刻意打压,心中戒备渐消,终于放下异心。
直至听闻四部兵力均等,二人各领一整部、手握马兵实权,悬了一夜的疑虑方才尽数消散。
费书瑜未曾刻意打压削权,反倒给足体面与实权,二人戒备消融,私心收敛,渐生诚心归附之心。
费书瑜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满堂武官,声线冷冽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诸位弟兄。
我等千里勤王,浴血挡虏,死守京畿门户。
到头来,却遭言官构陷,权贵暗算。梅巡抚无辜被拘,钦差屠营削饷,一纸调令,便要将我三边健儿驱往辽东绝地,填沟送死。
如今钦差逃入京师,京营大军早晚兵临城下。
我等无路可退,无路可降,再无资格做大明朝廷的顺兵。”
他缓缓抬眸,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自今日起,废除各镇旧营番号,脱离大明军籍,全军整编,立号——三边乞活营!
我费书瑜,为乞活营营将,总领五千将士。
从今往后,不劝诸君效忠庙堂,只带众人西归故土,以战求生,抱团活命!”
满堂将官惶惑尽散,齐齐单膝跪地,躬身齐喝:
“参见营将!愿随将爷,求生西归!”
名分既定,军心有主。
费书瑜顺势宣读完整架构与人事任命,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神一元、高应登各得其所,抱拳沉声道:“誓死效命,绝无二心!”
四部步司把总同步授职,论功行赏,公允无偏,满堂无人敢有异议。
五千散乱溃卒,自此权责清晰,战辅分明,拧成一股只为活命死战的劲旅。
赵铁牛感念破格提拔之恩,紧握长刀,暗立死志;
杨千里身居火器要职,以高位安人心、拢归附;
赵伍居中掌实务,决意打磨军械,筑牢全军火力根基。
大局落定,县衙大院粮草白银堆积如山。
费书瑜登坛当众论功行赏,分发钱粮,规矩严明,秩序井然。
有数名散漫溃卒借机寻衅滋事,当即被亲兵当场镇压,依律严惩,铁血军威震慑全军。
数月饥寒交迫的边卒手握实银,眼见营制规整、赏罚分明、上下同心,漂泊半载的惶恐茫然一扫而空,人心彻底凝聚。
夜半密议定策,破晓官宣定军。
不过两个时辰,一支嫡系稳固、降将受制、建制平衡的三边劲旅,在血色晨光中成型。
晨光洒落良乡城头,晨风卷尽残留硝烟。
旧部心腹稳握重权,归附诸将受制安位,新旧将官各安其职。
底层士卒士气大振,军纪深扎军营,乞活营根基稳如磐石。
费书瑜独立城头,俯瞰下方列阵肃整、甲械鲜明的五千甲士。
那个曾经隐忍忠君、仰望皇恩的大明延绥千总,早已在昨夜血火绝境之中,彻底死去。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勤王边将,唯有三边乞活营。
片刻后,杨道庆麾下三百哨骑披甲挎弓,战马齐备,列阵城外,煞气凛冽。
费书瑜沉声下令:
“哨骑即刻出城,抢占龙河长兴官牧苑与房山牧群,尽数收拢其中战马;
清扫京畿沿线驿铺递运所,截断驿路,收缴铺马差马,严控乡野耳目,严防通风报信。
严控山野村舍、乡里保甲,杜绝私往京师通风报信,延缓官军合围节奏。”
杨道庆凛然领命。
三百铁骑马蹄轰鸣,呼啸出城,消失在拂晓官道尽头。
旭日破晓,城头残破的大明旧旗缓缓坠落,一面墨黑镶边、绣着「三边乞活营」的大旗,迎着猎猎晨风,冉冉升起。
夜半铸军,一夕定鼎。
五千被朝廷背弃的三边儿郎,自此有营有号,有制有度,有归有依。
旧日月沉埋尘土,乱世求生的西行长路,就此缓缓铺开。
一朝断尽君臣义,万里西风归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