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基命声线平稳厚重,字字扣住社稷根本:“良乡大营汇聚南北勤王兵马,总数逾两万,籍贯派系杂乱,本就人心不齐。
臣料此番哗变,绝非全军皆叛。
其营中数千三边西军,乡党联结、性情剽悍,最易被人煽惑,多半是此部率先发难,再以乡情裹挟各营散卒,终酿大乱。”
“如今钦差只笼统奏报大营尽乱,内里虚实、首恶何人、哪一部率先倡乱,全无实据。
若不问根由骤然大兵合围,纵只是局部兵变,也会逼得无辜将士走投无路,索性附逆作乱,顷刻便是两万乱兵盘踞畿辅,局面再难收拾。”
“更要紧的是,九边精锐尽屯蓟州、遵永前线,扼守后金南下要道。
良乡西军与北疆边兵同籍同根、乡情相连。
朝廷若贸然清剿,消息传至前线,九边军心必然震动涣散。
北疆防线一旦有失,后金便可再度长驱入寇,祸乱便不止良乡一县。”
“况且蓟州前线正值用人之际,守御反攻全倚九边劲卒,分毫抽调不得。
若轻率移兵南下,北疆立时空虚,孙承宗筹谋许久的复城御虏大计,便会全盘作废。
这般险局,陛下万万不可踏足。”
一番话落,殿内寂然无声。
周昌晋面色涨红,唇齿翕动,明知对方句句切中要害,却无从辩驳,一腔刚直锐气,瞬间被冷水浇透。
满殿文武皆暗自颔首,再无异议。
崇祯端坐御座,指尖轻叩御案,静静消化利弊得失。
方才当庭震怒,既是真怒肘腋生变,亦是做给百官看的帝王姿态。
冷静之下,他早已权衡清北疆、畿辅、朝堂三者轻重,成基命所言,正中他心底最深顾虑。
他压下躁怒,冷厉定调:“朕意已决:良乡哗变,首恶必诛,胁从罔治。
便依成先生、周先生所议,行围而不攻、扼隘断途、分化瓦解之策。
畿辅乱兵近在百里,一日不定便一日生变,朕意限三日之内整军出师,即刻南下压阵。”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出班躬身,面露难色:“陛下,三日时限实在仓促。
遵永战事正酣,九边精锐云集前线,国库粮饷大半输往蓟州,内帑储蓄已然空虚。
京营出征所需军饷、草料、军械火药,需逐库盘点;
随营民夫、驮马骡畜,要顺天府逐里征调。
三日之内,钱粮难筹、器械难齐、夫马难集,仓促出师则军无辎重,反倒贻误大局。臣并非推诿,实为军国实情考量。”
阁部众臣纷纷附和,各陈规制难处:京营空额需核实补录,朽坏甲仗要修缮补齐,工部火器亦需分批调取,事事有祖制成规,急催不得。
众人虽有避重就轻之嫌,却句句贴合库帑拮据、前线耗饷的实情,并非无端抗旨。
此刻群臣互相观望,无人再主动进言。兵部尚书梁廷栋见朝堂迁延不决,军情又刻不容缓,当即再度出班躬身奏请:
“陛下,如今良乡乱兵盘踞城邑,若任其四处奔窜,西入太行、南掠畿南,势必蔓延难制。以臣之见,当先发兵扼守要害,先断其逃窜之路,再徐图围抚。
可即刻飞檄宣府,调精卒两千,固守居庸关及西山险要,堵死乱军西逃入山之路;
再令保定、涿州调驻防兵马三千,严守琉璃河渡口,层层布防,隔绝南北通路。
此两路只据险守隘、不参与良乡围城,亦不从遵永前线抽调一兵一卒,既稳畿辅,又不伤北疆防务。”
这番奏请切中军机、权责分明,正合兵部调度戍兵、控扼险要之本分。
崇祯颔首纳奏,顺势定夺,语气沉凝:“卿言甚是。朕体恤库帑拮据、诸事需循规制,三日太迫,便放宽时限,限六日内整军点验、粮草器械、民夫骡马一概齐备,准时整军南下。各部衙门不得迁延推诿。”
“准兵部所请,即刻传旨:宣府调精卒两千固守居庸西山,保定、涿州调兵三千镇守琉璃河渡口。
此两路兵马只守隘口、断其窜逃,不隶京营出征序列,不参与良乡围城。”
“至于京营兵额、城防留守、将官人选、粮饷调拨,着元辅会同内阁、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京营戎政衙门,即刻赴文渊阁闭门合议。
待有决议后入平台复奏。
其余百官暂且散朝回朝房候旨,不得私议军情、擅自离宫。”
旨意落下,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领旨,缓步退朝。
只留成基命、梁廷栋、五军都督府掌事官、总督京营戎政襄城伯李守錡、协理京营戎政兵部侍郎李凤翔等人,随内侍往文渊阁闭门合议。
日影渐移,巳时将过。
文渊阁即刻落锁,摒退闲人,窗缝以棉絮封死,内外声息隔绝,密不透风。
成基命居中坐定,提笔开门见山:“陛下圣意已定:只围不攻,不妄开战,不动北疆边军根基。
今日只议四件实务:京营出兵员额、京师留守规制、主将与监军权责、出师时限。
其余琐碎杂务,由各衙属官协办,不必在此推诿耗时。”
梁廷栋随即接口,厘清权责:“兵部掌兵符、选将官;
户部专司粮饷器械;兵额虚实、营伍调配、京师留守布防,皆由襄城伯据实裁断。
京营乃京师根本,分毫轻忽不得。”
众人目光尽落向襄城伯李守錡。
李守錡蟒袍端坐,起身拱手回话,底气沉稳:“回元辅、部堂诸位大人,臣奉陛下之命整饬京营戎事,三营兵籍虚实、战力优劣,臣了然于心。
京营在册虽有十万,然堪战精壮不足四万,老弱空额十居其半。九门戍守、昌平皇陵、通惠河漕仓三处根本重地,必须留重兵固守,分毫动不得。”
“臣熟计再三,不敢尽发京营,自撤根本。
可精选三营可战正兵六千:五军营步卒三千;神枢营马兵一千五百、精锐甲骑五百;神机营火器战兵一千。
此皆是常年操练、堪当野战的精锐,不掺一名老弱冗卒。”
“另需抽调卫所运兵一千;随营运粮民夫五千、匠役医官杂役一千,辅兵共七千,只管筑营、运粮、修械、看护伤卒,不占战兵员额。
全军实数一万三千,足以封锁良乡要道、扼守西山隘口、断其粮道退路,威慑困堵绰绰有余。
对外扬称五万,以镇九边人心。
其余老弱、火器悉留戍守,九门根本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