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暮色沉落,拓养坤先登营、杨千里火器营两部层层交替掩护,井然有序自高地撤下。
两部血战整日、死守制高点,阵形未乱、军心未溃,唯独将士脸上满是疲惫与受挫沉郁。
费书瑜目光沉稳,环视两部将士,高声稳军心、定士气:
“诸位弟兄连日死守高地,浴血阻敌,劳苦功高!
今日战局顿挫,绝非尔等战力不足,亦非军心不坚。
乃是榆林守将丧尽底线、背弃祖业!杜氏世代延绥将门,世守三边、世仇套虏,本该与外虏不共戴天。
如今却听任洪承畴一介内地文官摆布,引宿敌铁骑入关,屠戮同镇袍泽,此乃三边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我今日一时失察,误判人心底线,方遭此暗算。
然我主力精锐尚在、根基未损,不过暂受一挫,绝非大势已去!
你二人即刻整队南撤,前往芦关岭隘口,与高应登、李勇、李从治汇合休整。
养精蓄锐、静待天时,他日我再挥师北上,重围榆林、吞并三边、割据关中!
到那时,裂土封疆、功名富贵,在场每一位浴血弟兄,绝无一人落空!”
铿锵话语落遍阵前,两部将士心中压抑一扫而空,士气复振,人人怀愤待战。
拓养坤、杨千里领命,率部有序南撤,全数抵达二十里外芦关岭第二道防线,与左营残兵、陷阵营、辎重营顺利汇合。
待前线三营将士、所有后撤兵马全数安然抵达二道隘口,费书瑜才率领左骁骑营、塘骑、左右哨等全部中军精锐,列阵徐徐南撤;
步步为营、从容退入芦关岭防线,保全全军主力,无遭追剿。
经此番榆林围城血战,各部损耗已然明晰。
此战唯有直面敌锋的三部兵马出现死伤,其余嫡系主力建制完好,未曾折损分毫。
高应登所部左营为城南主攻崩盘主力,连日攻坚身心俱疲,遭铁骑突袭猝不及防;
一战战死一千九百将士,战后仅收拢残兵一千六百四十余人,营伍残破、士气大跌,已然暂不可投入主力决战。
拓养坤先登营全程死守凌霄塔坡口,一面护住塔上火器重地,一面接应城下溃散兵卒,终日浴血阻敌,共计阵亡近六百将士。
杨千里火器营固守制高点炮位,轮番轰击仰攻铁骑,死死稳住整条高地阵线,苦战之下阵亡一百六十护军甲兵。
除却主力三部的正面血战,自榆林战地至芦关岭沿途,另有零星斥候、掉队兵卒离散伤亡合计三百余人。
整场血战,战兵总折损近三千之数,陷阵营、左骁骑营、亲兵、辎重营、主力哨队及杨道庆东路阻援全军,全程壁垒森严、建制完整,未逢崩坏、未有大损。
城下原本屯驻万余辅兵,溃散逃亡层次分明,全然贴合真实战场军心规律,并未全盘溃败。
辎重营三千六百辅兵之中,一千二百战兵坚守阵地未曾慌乱,仅三成辅兵在乱局中溃散,最终留存两千五百核心后勤人手,粮草军械根基丝毫未损。
外六营三营临时征调的民夫辅兵无严格军法约束,恐慌最甚、溃散最剧,七成民夫四散奔逃,仅余一千三百人归队。
火器、哨队、亲兵所辖嫡系辅兵常年随主力征战、管束森严,逃亡极少,稳稳留存一千四百人手。
几番核算之下,城下战场最终稳妥留存辅兵共计五千二百余人,彻底摒弃全盘溃散的虚妄推演,贴合九边战场实情。
军中甲胄损耗亦完全贴合阵线崩盘的实况,费书瑜麾下外六营甲胄配向来讲究务实层级;
马兵全员配发制式布面铁甲,步兵十长、刀盾手得配铁甲,其余普通步卒仅着棉甲护身。
阵线崩乱之际,溃卒为求生路尽数弃甲奔逃,唯有高地死守的嫡系阵地部队未曾遗失重甲。
此战之中,左营大溃叠加先登营血战,共计折损布面铁甲一千三百副,为整场战役最核心的军备损耗;
左营步卒崩盘尽数遗弃轻便棉甲,两千一百副棉甲全然遗失、无留存价值。
唯独骁骑、亲兵、火器营、陷阵营等嫡系精锐甲胄完好无损,未有一副制式军械损毁遗失。
此战骡马损耗共计一千五百匹,尽数折损于左翼攻城阵地崩盘之时;
多为云梯牵引、前线驮运辎重的役马,或受惊奔逃、或遭马踏战死、或乱中遗失。
中军左右哨轻骑与斥候营战马折损轻微,不足三百匹。
所有笨重攻城重械,云梯、吕公车、壕盾、攻城槌之属,撤退之时尽数焚毁弃置,未曾带回一件冗余重器。
火炮取舍尽显实战果决,两尊两千斤红夷巨炮体型笨重、峡谷狭窄、夜撤艰难,为免寸铁资敌,当场尽数炸毁;
四门千斤发熕择优保全两门完整拆解随军,余下两门仓促之间砸毁炮闩就地弃置;
所有五百斤佛郎机轻炮轻便易携,尽数由将士背负随军,无一浪费。
粮草损耗极为有限,主营囤积后备粮草分毫未失,唯有左营前沿临时囤积的少量粮草随阵溃散小幅遗失,全军后勤根基稳固。
榆林围解、奇袭破局之后,整场战局彻底逆转。
费书瑜瞬间判明,孤悬东路的一万三千阻援精锐已然失去所有战略价值,榆林既解,杜文焕残部纵使南下也无力翻盘,重兵久滞东路险境,日久必危。
退守芦关岭当夜,他即刻连发多路极速探马东驰秃尾河,严令杨道庆弃守隘口、即刻撤防、昼夜西返,全军火速归建芦关岭主力,不许片刻迟滞。
杨道庆得令即刻撤去沿河、隘口所有防线,为避杜文焕残部尾随纠缠,率一万三千战辅兵团昼夜兼程、整肃有序西归。
费书瑜并未仓促南逃,亲统围城主力稳守芦关岭天险,凭险列阵、从容待援,一边收拢残兵、医治伤卒、重整军械、安定军心,一边静候东路主力归建。
两日后,杨道庆所部全员安然抵达芦关岭,两路大军合兵,军势复振。
合兵之后,费书瑜以天险固守休整三日,重整残破左营、补发粮草汤药、规整全军阵列、平复战败心气。
大军壁垒森严、列阵肃整,死死震慑北侧追兵,令洪承畴、杜弘域不敢轻进逼战。
全军精准盘底,此战原有总战兵两万一千四百人,扣除三千战损及暂休残营;
可战精锐主力依旧保有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人,留存辅兵九千三百二十人。
数万兵马稳屯芦关岭,稳重如山,全无溃败逃窜之态。
洪承畴秉文官审慎多疑本性,始终持重不进,深知四千套虏铁骑是当下榆林唯一机动杀招;
渭北军未拔营、未远走、阵势未乱,便绝不敢遣返客兵、自断臂膀。
他严守敌不拔营不遣、敌不远走不遣、敌势不稳不遣的三不准则,严防费书瑜诈退诱敌、回马反扑。
三日休整完毕,军心稳固、阵列重整,北上再战的战机已然彻底寂灭,延绥大局已定。
费书瑜再不恋战,下令全军拔营,原路稳步南撤,各部梯次掩护、层层殿后,不疾不徐、从容撤回渭北。
大军自芦关岭逐日南退,经安塞城南绕城而过,不入城池、只做城外短暂补给,是有序撤军而非仓皇奔逃。
洪承畴日日遣哨骑远探侦查,连日确认渭北军阵列严整、步步南归、无折返异动,终判定敌军为真退而非诈局。
待费书瑜主力尽数行过延安、彻底脱离延绥腹地,洪承畴方才彻底放下戒心,出城交割粮草绢布、足额犒赏,结清河套盟约,送走四千套虏铁骑北归草原。
客兵散尽、外患尽除,杜弘域方才收拢榆林守军,徐徐南下收复中路各处空弃军堡,却始终心存忌惮,不敢靠近有序南撤的渭北主力。
大军返程一路循旧路而归,自芦关岭经安塞、甘泉、延安、绥德、宜川、韩城,最终安然回归朝邑大本营。
沿途延安、甘泉诸卫所全程闭城观望、虚炮示威,无一处敢出城野战。
绥德卫人心暧昧、派系分裂,仅有杜氏死忠派出百余夜不收,于延河南岸河谷偷袭大军后队辎重。
费书瑜早令右骁骑严密断后,一击破敌,仅小幅遗失驮马、离散少量辅兵,主力未曾损之分毫。
及至踏入韩城本土地界,民心安稳、粮草畅通,全军战败心气彻底平复。
此番回撤全程稳肃无战,大军建制完整、主力无损,安然归返渭北朝邑大营。
此战大局终定。
费书瑜虽战术小损、根基未破、主力精锐尽数保全;
却已然错失一战合围榆林、吞并延绥、扎根北疆的绝佳窗口期,战略大势顿挫。
二十五日榆林围城,声势浩荡而起,审慎收兵而终。
延绥风云暂敛,渭北王图,唯有静待天时、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