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钟晦明的乌纱帽,不是桂嬷嬷叫人去吓唬两句就能解决的。

    明安石知道,必须从别的渠道想办法。

    他叫来老仆,亲自写了个小纸条放进竹管,让老仆绑在信鸽身上,悄然放飞。

    赵嘉禾那边正跟着师傅往城门口去呢,骤然感受到红隼的信号,心头就是一跳。

    它竟又抓了一只信鸽!

    好在它现在听话,没将信鸽抓伤抓死。

    当着师父他们的面,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去看信鸽腿上绑了什么信息,让它放信鸽离开,千万别伤了信鸽。

    红隼倒也听话,乖乖将信鸽放了,扭头又去找别的。

    一行人赶到城门处,还离了一二里地,就看到许多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路边。

    挑着箩筐的、推着独轮车的、赶骡车的、赶马车的人。

    各色人等不分贵贱,统统都被拦在城门外。

    寻常百姓不敢往前闹,真正闹的,是那些坐着马车、穿着绫罗的富人。

    他们在城门口或是恳求,或是塞钱,只想进去。

    赵嘉禾等人来到城门口时,就是这么一副乱糟糟的场面。

    苏木拽着胡大夫的衣袖低声问:“师傅,我们怎么办?”

    胡大夫也吞唾沫。

    他凭借一腔孤勇出了城,带人去山上采药,可此时才知道:面对这么多人,他连基本的组织能力都没有。

    这要怎么弄?

    好在他的恐慌没持续多久,明安石带着牛三和赵文杰,紧随其后回来了。

    他命令身边的老仆:“你带人,去附近庄子里,先借大锅过来,再买些柴火,准备熬药……”

    老仆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明安石叫来胡大夫师徒几个:“越是着急,越不能忙乱。”

    “一切尚未准备好之前,药汤都不能发。”

    “没有人维持秩序,一旦引发踩踏,还没等瘟疫扩散,人先死了一半。”

    胡大夫立刻点头:明阁老经事多,听他的准没错。

    等待的功夫,牛三和赵文杰二人深受震撼。

    百姓三五成群。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呆若木鸡,还有人悄悄哭泣。

    有老人憋不住咳嗽,旁边立刻闪出去好大一个圈,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瘟疫。

    老人的儿子赶忙解释:“他这是老毛病,好多年了,不是瘟疫……”

    说归说,大家依然不敢靠近。

    牛三忍不住去拽赵文杰的衣袖:“爹,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赵文杰:“听你老师的。”

    牛三收回拽衣袖的手:爹也没什么用。

    倒是赵嘉禾,脸上不见惶恐,只好奇地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时不时提醒大家,往后退一退,再退一退。

    始终保持在人群的边缘位置,坚决不往中间凑。

    牛三看一眼赵嘉禾,不屑地嗤了一声:爹没用,便宜妹妹也没用,遇事就往后缩。

    赵嘉禾看到他的小表情,伸手拍他后背。

    “干嘛?”牛三不满地哼哼。

    赵嘉禾小声提醒:“人太多的地方,咱们尽量不往里面凑。”

    “不然里面但凡有一个得瘟疫的,我们都跑不掉。”

    牛三吓得又往边缘缩了缩,不敢再嫌弃赵嘉禾“怕死”。

    胡大夫师徒几个也是第一次见,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害怕,又像是见世面了。

    天色擦黑时,城里终于出来一队官兵,却只是来维持秩序的。

    明安石看在眼里,心中怒意更甚。

    可他也知道:眼前这些官兵不会听自己的,这都是县太爷钟晦明的意思。

    他忍了怒意,找到胡大夫:“胡仁安,你现在可以架锅,准备熬药了。”

    胡大夫点点头:“好,我这就准备熬药。”

    石头垒成灶台,从附近庄子找来的大铁锅搭起来,有护卫往里面倒水,胡仁安则开始翻找准备的药材。

    随着炊烟升起,有人凑过来问:“这是要施粥吗?”

    毕竟这么大一口锅,寻常三五口人可用不上。

    胡大夫忙否认:“不是施粥,是发药。”

    众人一听,纷纷没了兴趣:他们又没生病,吃什么药?

    也有几个本身就有小病痛的,凑上来:“您是大夫吗?可以给我们看病吗?”

    胡大夫点点头:“嗯。伸手出来。”

    赵嘉禾看到胡大夫帮人把脉,开方子,药物却是没有的。

    他们这一次出来,是为了治疗瘟疫,没有带旁的药。

    看了几个以后,这些人一看不给药,占不到便宜,也都散了。

    满满一锅水逐渐开始冒泡,胡大夫等人哭笑不得:水开了,药下不下?

    不等他们纠结完,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声:“大富!大富!你怎么了这是……”

    坐在阿圆肩膀上的赵嘉禾一眼就看见:那边有个人正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呕吐。

    难闻的味道瞬间扩散开来,许多人纷纷往外避让,嘴里还骂骂咧咧。

    赵嘉禾尖叫一声:“是瘟疫!”

    那些骂骂咧咧的人顿时吓得一蹦三尺高,纷纷往外跑。

    苏木无奈地看向赵嘉禾:她这么一喊,很容易引起恐慌的。

    可明安石和胡仁安却看懂了:若不是瘟疫,大不了虚惊一场。

    若真是瘟疫,那排泄物和呕吐物也都是有传染性的,离得近了都危险。

    赵嘉禾此举看着不妥,实则是最好的法子。

    有人已经在喊:“那边有大夫,送过去看看……”

    等那人吐完,立刻就被搀扶着送了过来。

    胡大夫一搭脉,就心头一紧:这人肌肤明显滚烫灼热,正在高烧中。

    脉象也是乱得厉害。

    再问情况,这人正是从永和县那边过来的,出门时,村里已经有人感染死去了。

    他冲着赵嘉禾等人点头:“应该是瘟疫。”

    众人一听,再次躲出去老远。

    胡大夫对着众人道:“一会儿熬了药,大家都来领一碗喝了。”

    “有病治病,无病防病。”

    可他声音不够大,近处的人听到了,远处的人没听到。

    坐在阿圆肩膀上的赵嘉禾将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

    “这里发现了瘟疫的病人,一会儿发药,大家都拿碗来领,一人一碗,有病治病,无病防病!”

    她声音脆甜,又坐在阿圆身上,居高临下,喊起来大家也都听得见,不过重复几遍,许多人就涌过来了。

    有了城外的官兵,大家也不敢造次,纷纷排队。

    药果然派上了用场。

    可在场的人心里却都不轻松:这样的用场,他们宁可没有派上。

    牛三负责烧火,赵文杰拿勺给大家分药。

    首先领药的就是出城的官兵,他们喝了才有心思踏踏实实维护秩序。

    赵嘉禾居高临下,负责维持秩序、宣传口号。

    眼看着城外逐渐有条不紊,大家也都放了心。

    他们不知道,城内一个之前空置的院子里,昨天刚从永和县过来的富户人家,突然有两个护卫开始上吐下泻,并且迅速开始高热。

    “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赶紧找大夫来啊!”

    被请来的大夫一看症状,也吓麻了:这……怎么看都像外面疯传的永和县瘟疫症状啊!

    他抖着手开了药,又让这家人先别外出,自己回了医馆,先给自己熬了一副药。

    想起县太爷的命令,又叫徒弟赶紧去县衙报信……

    眼看着徒弟冲出医馆,大夫双眸含泪:“完了!封城根本没用!瘟疫早就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