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否决了计划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乔安娜在洗手台前站了比平时久一些。
她在照镜子。
不是化妆,也不是整理头发,就是在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脸没什么异常,妆容精致,表情平和,跟往常一样。
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在看镜子后面的某个地方。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关上水,擦干,出门。
走廊里遇到了方圆。
“安娜姐早。”
“早。”
“今天天气好,芬姐说下午要去海边。”
“好。”
方圆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多说点什么,但乔安娜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方圆转头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想了两秒,然后小跑着去了马玉芬的房间。
“芬姐。”
马玉芬正在床上躺着,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薯片的碎屑掉了几块在被子上。
“嗯。”
“乔安娜好像不太对。”
“哪不对。”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今天走路的时候比平时快。”
马玉芬咬了一片薯片,嚼了两下。
“走路快说明赶时间,不说明不对。”
方圆在床边蹲下来,胳膊搭在床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你就不能对她上点心吗。”
“我对泡面很上心。”
方圆瞪她。
马玉芬又咬了一片薯片。
“方圆。”
“嗯?”
“有些人的门从外面推不开。”
方圆没说话了。
她把下巴从胳膊上挪开,看着马玉芬的侧脸。
马玉芬在嚼薯片,嚼得很慢,嘴角沾了一点调料粉,她伸舌头舔了一下。
方圆说:“那你怎么知道她的门从外面推不开?”
马玉芬停下来了。
她手里那片薯片举在半空,没有送进嘴里。
她看了方圆一眼。
“因为我以前也是。”
方圆的眼睛眨了两下。
马玉芬把薯片塞进嘴里,继续嚼。
“行了,别蹲着了,膝盖不好。”
方圆站起来,站了两秒,然后弯腰飞快地抱了一下马玉芬的胳膊,又飞快地松开,跑出了房间。
马玉芬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被方圆抱过的地方。
袖子上多了一个褶皱。
她没有把褶皱抚平。
白天。
恋综进入了最后一周的倒计时。
别墅里的氛围跟前几天又不一样了,少了一些松弛,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紧张,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意识到某段时间正在走向结尾时产生的珍惜感。
许峰做早饭的时候多煎了一个蛋。
方圆问他多煎的那个给谁。
他说我也不知道,手一滑就多打了一个。
方圆拿起那个多出来的煎蛋,放到了马玉芬的盘子里。
马玉芬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煎蛋。
“我没让你给我的。”
“许峰让我给的。”
许峰在厨房里喊:“我没说给谁。”
方圆朝厨房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回头对马玉芬说:“反正你吃了。”
马玉芬把煎蛋戳开,蛋黄流了出来,淌到了米饭上面。
她吃了一口。
“火候差了点。”
许峰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那你明天自己煎。”
“我不会做饭。”
“那就别评价。”
马玉芬嚼着煎蛋,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
阳台。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阳台上的栏杆影子拉得很长。
马玉芬靠在栏杆上,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那里看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轻,间距均匀,是赵树的走路方式。
她没有回头。
赵树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姿势跟她差不多。
他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他把其中一罐递过来。
马玉芬低头看了一眼那罐啤酒,是青色的罐子,上面印着一个很普通的品牌logo。
“哪来的。”
“冰箱里翻的,藏在黄瓜后面,估计是许峰的。”
“你偷他东西。”
“他不会在意。”
马玉芬接过来,拉开了拉环,气泡涌上来,溢了一点在手指上。
她喝了一口。
赵树也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
两个人靠着栏杆,对着落日喝啤酒。
海面上的光在变颜色,从黄变橙,从橙变红。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味和一点铁锈的腥。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矮了一截,海面上的红色变深了。
赵树先开口了。
“马玉芬。”
“嗯。”
“你回去之后会忘记这里的事吗?”
马玉芬喝了一口啤酒,啤酒罐在她手里转了一下。
“不会。”
赵树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那就好。”
他又喝了一口酒。
“有些人注定不会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马玉芬没有说话。
赵树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多放了两秒才放出来。
“你是。”
他顿了一下。
“我也是。”
马玉芬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树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脸上的表情在夕阳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但路过的时候知道有人在那里。”
他把啤酒罐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就够了。”
马玉芬看着他的侧脸。
人际关系透视在这个时刻自动激活了一次被动扫描。
赵树的色谱在变。
之前是深海蓝,沉在水底的那种蓝,安静,厚实,不见底。
现在那片蓝在退,像退潮。
蓝色退到边缘之后,中间露出了一种很淡的颜色。
金色。
不是那种亮晃晃的金,是日落前最后一缕光打在水面上的那种金。
温的,薄的,马上就要消失的那种。
马玉芬把目光从扫描结果上移开。
“你要走了?”
赵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
“节目结束后就走。”
“去哪?”
“回去做该做的事。”
马玉芬等了两秒,看他会不会解释该做的事是什么。
他没有。
他只是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罐子的底部刚好卡在栏杆的一条横杆上,风吹过来也不会倒。
马玉芬也没有追问。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子放在赵树那罐旁边。
两只啤酒罐并排立在栏杆上,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半罐。
风又吹过来了。
两只罐子都没倒。
“赵树。”
“嗯。”
“路过的时候知道有人在那里就够了,这句话你在告白夜上说过类似的。”
赵树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
“你说这个节目里有个人让你觉得不说话也可以待在一起。”
赵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
“记性真好。”
“你说的也不多,总共加起来也没几句话,不难记。”
赵树轻轻哼了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太阳已经半沉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的颜色从红变成了深紫。
赵树拿起那半罐啤酒,一口喝完了,把空罐子放回去。
两只空罐子并排在栏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马玉芬。”
“还有事?”
“没了。”
他推开栏杆上的空罐子,两只罐子碰到一起,发出叮的一声响。
他转身往阳台门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停了一下。
“泡面不好吃的话。”
马玉芬看着他的后背。
“下次我给你寄好吃的。”
他没有回头。
走了。
马玉芬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点灰紫色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那两只空啤酒罐,伸手把它们都收了,一手一只,走回了客厅。
当晚。
客厅。
所有选手集合。
导演站在电视屏幕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纸。
“最终淘汰赛的规则。”
他把纸举了一下。
“说简单也简单。”
他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不投票。”
周甜跟林岚对视了一眼。
“你们每个人只需要做一个选择。”
导演把那叠纸放在茶几上。
“留下,或者离开。”
方圆的嘴张了一下。
“自愿离开的选手,节目组颁发一个勇气奖。”
许峰问:“什么意思,我们可以自己选?”
“对,自己选。没有人替你们做决定。留也好,走也好,都是你们自己的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钟浩然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说了一句:“有意思。”
方圆拉了一下许峰的袖子,许峰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岚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上来回搓着。
乔安娜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是标准的微笑,没有多余的表情。
赵树靠在墙边,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
马玉芬坐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上,两只脚盘在沙发垫上。
她听完了导演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终于。
终于可以合法地走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
面板上什么都没有弹出来,但进度条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灰色的,跟背景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那行小字写的是:
【选择之前,请确认你要离开的理由。】
马玉芬看了那行字两秒。
她没有回复系统。
她把目光移开,落回了客厅里那些人的脸上。
方圆正在用眼神疯狂地给她打信号,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个字。
你别走。
马玉芬看着她,没有回应。
沙发上方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白色的光落下来,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每张脸上都有不同的东西。
有人在想走。
有人在想留。
有人在想要不要把心里的话在离开之前说出来。
马玉芬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着手指。
她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系统没有问她但她自己在问自己的问题。
她想走,这没有疑问。
但她想走的理由是什么?
是因为该走了。
还是因为不敢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