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二十,林小鹿打来电话。
马玉芬睡眼惺忪摸到手机,第一个念头是谁家着火了。
“芬姐,你起了没?”
“没。”
“那你赶紧起,”林小鹿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憋住的急,“那个群里昨晚又转了好几条,有人开始点你名字了,说你私下收了竞对的内线材料,这说法传开了,周总那边……”
马玉芬坐起来,靠着床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周总怎么了?”
“我猜他今天要找你。”
林小鹿话音刚落,另一个电话进来了,显示的正是周总的名字。
马玉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跟林小鹿说了句“先断了”,滑开接听键。
“玉芬,昨晚那个群里的事,你怎么说?”
周总说话一贯简短,这回也没例外,语气不算凶,但那种严肃是实实在在的。
马玉芬整个人清醒了。
“我如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档,但没虚,“对方叫方哲,他主动发邮件约的我,说希望当面聊点行业看法,我评估了一下,没觉得有明显问题就去了。”
“他是对面项目组的人,你知道这一点吗?”
“见面才知道的,他自我介绍说在顾总监团队做策略拆解。”
“然后呢?”
“他给我看了一份他个人做的推演笔记,说是基于公开信息,角度比较刁钻,我觉得有参考价值,收了。”
“具体内容?”
“涉及甲方历史项目几个遗留节点,他的分析方向,”马玉芬顿了顿,“这部分我没办法全说,涉及竞标策略,但我可以承诺,那份东西不会让我们的立场出现偏移,只会帮我们把方案里一个逻辑漏洞补得更稳。”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判断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确定,”马玉芬说,“三种可能,他们内部有裂痕,他本人想找新思路,或者这是一次信息试探,对面想通过我的反应摸我们的底牌,不管哪种,我没有给对方任何实质信息。”
“你去见一个竞对团队的人,没跟项目负责人打招呼,”周总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这件事本身,就是分寸问题。”
马玉芬没有争辩。
“您说得对,这一点我确实欠考虑,”她说,“但我没有做任何损害项目利益的事,我对此有把握。”
又是几秒的沉默。
“注意分寸,”周总最后就说了这四个字,挂了电话。
马玉芬把手机放下来,没动。
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过来,照在脚背上,凉的。
奇怪的是,挂完这个电话,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地了。
她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发布界面,发了张图,是昨天咖啡厅里随手拍的书架一角,暖光打着旧书脊,很有氛围。
图片下头打字:“周末补课,听说隔壁组做了个超厉害的行业分析,蹭了点思路,感谢不知名的同学分享,手动狗头。”
分组设成仅公司联系人可见,发出去。
她回到被窝里躺着,看着天花板,等动静。
不到二十分钟,林小鹿就回来了。
“芬姐,你这招……妙啊,”林小鹿发来的消息里能看出她在憋笑,“蹭课说法一出来,那几个风言风语的人自己都不好意思接茬了,有人开始说可能真是技术交流。”
马玉芬嗯了一声。
“你就不担心有人不信?”
“不信的人,本来就没打算信,”马玉芬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我说这话不是说给不信的人听的,是说给观望的人听的。”
林小鹿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过来,沉默片刻,又发了一条:“芬姐,你昨晚一定很慌吧?”
马玉芬看着这行字,回想了一下昨晚在电梯里照出来的那半张脸。
“慌过,”她回,“睡一觉就算了。”
“你骗我的吧,哪有这么快。”
“真没有,”马玉芬说,“就是觉得,名声差一点,事情说不定更好办。”
林小鹿发来一个问号。
马玉芬没再解释,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决定起床。
下午她去了公司。
周末本来人少,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她刷进项目室,把昨天方哲给的笔记和现有方案文档对应起来,细细检查每一个可以吸纳的角度,标注完再存档,整理得很干净。
三点半,她去打水。
从饮水机那里转回来,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开了。
陆深从外头进来,西装外套搭在右手臂上,左手捏着手机,大概刚接完什么电话,还没收起那个专注听人说话时才有的表情。
两个人几乎对上了。
马玉芬水杯端着,没急着让路,就那么站在走廊中间。
陆深走过来,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视线落在她脸上,安静打量了一下,不说话。
马玉芬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但没断,她端着杯子说:“陆总,周末来加班?”
“嗯,”他答得简短,目光在她手里的杯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你倒比我来得早。”
“闲不住,”马玉芬说,“方案有几个地方想再理一理。”
陆深没接话,停了一停,才又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像在回复一件普通的行政事务:“昨晚那个群,清了。”
马玉芬知道那个群的管理员不归他管,那是个跨部门的闲聊群。
她抬眼看他。
他左手的手机往裤袋里一收,目光在她脸上搭了不到两秒,然后往她右边移开了。
“你自己注意,”他垂了垂眼,声音低了一档,语气介于提醒和别的什么之间,“那种场合,不适合单独赴约。”
马玉芬握着水杯,杯壁传来一点微温。
“陆总是在关心我?”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想好要说,脑子比嘴慢了一拍。
陆深的脚步顿了一下,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她正看着他的鞋尖,根本不会发现。
“关心项目进度,”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出了问题,方案谁跟。”
马玉芬忍住了笑意。
“那我替方案谢谢陆总。”
陆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说不清楚,他没再接,越过她往前走。
衣袖带起一阵微风,从她手臂旁拂过,近得让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外头初秋干燥的风。
走过去之后,他忽然又停了。
马玉芬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下次有人约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马玉芬愣了愣。
“跟您说?”
“跟项目负责人说,”他纠正得很快,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流程需要。”
马玉芬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他已经推开了玻璃门,没有回头。
玻璃门在末尾轻轻荡了两下,走廊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马玉芬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杯。
里头的水还是满的,一口都没喝。
手心忽然有点热,不是杯壁传过来的那种温,是从指尖往手腕走的,说不清来路。
她端着杯子回了项目室,坐下来,对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反复转的不是方案,是那句“下次有人约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的是流程需要,但流程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马玉芬咬了一下杯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晚上她回到家,把一整天的事情复盘了一遍,包括周总那个电话,包括林小鹿说的观望的人,包括陆深那句话和他从她手臂边经过时的那一点点近。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怎么害怕了。
连昨晚在电梯里那种从脚底蹿上来的凉意,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散的。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名声差一点,事情说不定真的更好办。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反而有点想笑。
她拿起手机,给林小鹿发了条消息:“你说陆总今天跟我说的那句话,算不算多管闲事?”
林小鹿秒回:“哪句?”
“说让我下次有人约,提前跟他说一声。”
林小鹿那边安静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发来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
“芬姐,你认真的吗,这叫多管闲事?”
“不然叫什么。”
“这叫……你等等,我组织一下语言,”林小鹿又沉默了几秒,发过来一句,“这叫,一个不太会表达关心的人,在用最笨的方式表达关心。”
马玉芬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别瞎想。”
“我没瞎想,”林小鹿说,“芬姐你扪心自问,他要是跟别人也这样,你还会专门问我吗?”
马玉芬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好吧,问不过林小鹿。
就在这时候,手腕上的手表微微一震。
马玉芬低头看去,系统界面跳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主动构建并适应可控负面评价环境,符合反命运纠偏路径:接纳不完美,掌控不预期,奖励发放中。】
【商业直觉(进阶):对合作与背叛的嗅觉提升。】
奖励融进来的感觉不像什么热流,就是脑海中顿时一片清明。
马玉芬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声开口,带着点无奈:“所以,你判定的失败,其实是心理上不怕输?”
系统没有回应。
马玉芬把手腕压回扶手上,思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想到方哲推过来的那本笔记,想到周总说的注意分寸,想到陆深那句“提前跟我说一声”,最后想到林小鹿说的那句“最笨的方式”。
她拿起手机,给林小鹿发了最后一条:“睡了,别瞎想。”
林小鹿回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表情。
马玉芬把手机充上电,打开电脑,文档页面跳出来,光标在空白处闪着。
手指落到键盘上,敲下去,声音清脆,有节奏。
她没再想走廊里的那阵风,收回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