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把这几天夏家湾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都倒给了汪怀恩。
包括她粪勺大战胡应莲,秦望报警后找到了汪怀恩,她被逼签下协议、七天后要嫁给夏俊生的事,都说了。
当然,她没说协议上写的“谁救我,我嫁谁”。
这种捆绑式的婚姻自己遭过罪就行了,她不会拿来膈应汪怀恩的。
但光这些,都听得汪怀恩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攥得发白。
他原本温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背脊挺直,整个人一阵阵冒冷气,语气里满是怒火:“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那些族长乡邻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能这样联合威逼一个姑娘,太气人……啊!”
他忍不住挥了挥拳,带动肩膀一阵剧痛!
秦愿连忙站起来,把自己的枕头给他垫在后面,让他靠着。
一阵安顿后,两人相互看看,都对着对方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秦愿胡乱擦擦自己的脸:“你看,就是因为这个,我越想越气,所以才哭了。对不住,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伤都没好,还让你跟着我生气。”
汪怀恩现在已经气得没法靠坐。
只觉得自己一靠,那股气就发不出来,浑身难受。
他挪了挪,让自己稍微坐直一点,急切地问道:“所以,这个夏俊生,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找到,对吗?”
秦愿:“对!但是我能认定,他一定没死,肯定是藏起来了!他们就是预谋好的,想要我的大学生名额!”
就在这时,汪怀恩说了一句:“我觉得不止。”
秦愿愣了愣,接口:“对!不止!他们还想让我嫁进去给他们赚工分。不过这一点我想不通,夏俊生长得不丑,家里也就他一个儿子,不是娶不到媳妇的那种,以前我还听我娘说,给他做媒的很多,他还总是嫌弃别人呢!
我和他也不算多熟悉,我就不明白了,他家为什么非要我嫁进去?其实可以让我赔钱赔名额就行啊,对不对?搞什么救我,搞什么落水,搞得这么复杂!”
汪怀恩转头看着秦愿,眼神犀利:“不,他们并不想救你。”
“啊?可是……”
秦愿顿住,思考。
很快,她疑惑的眼神,渐渐被不可思议代替:“你是说,如果不是你路过,他们,他们可能并不想救我的,对吗?”
汪怀恩想握紧手,可两只手都不方便用力,他重重地跺了一下唯一安好的那条腿:
“对!所以,当我脱了衣服跳下水把你托上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把我重重地推了下去。我反应还算快,反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脚,他就用脚死命踹我,我的左肩就是那时被他踹伤的,这导致我手臂没法用力。
我就用脚勾住冰面想爬上来,他直接跳到我脚上,我当时就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但我知道我必须大喊,他就死命踹我进水让我发不出声。那时候我听见人声了,我一边喊,一边手胡乱地抓,想抓住点什么,抓来抓去,只抓到了你的辫子,我……”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但是,秦愿听懂了。
顿时,她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冰面太过湿滑,他其实可以冒险扒拉住她爬上来的,但他怕把她再次拉下去,最终,放了手,任自己沉在冰水里。
也是因为这样,他最后一刻,手里拿的,是她辫子上的皮筋。
秦愿瞪大眼、张大嘴看着汪怀恩,眼泪迅速蓄满眼眶,豆大的泪珠不断掉下来,却哭不出声。
她的嘴不断翕合,胸腔大力起伏,但那一口气却憋在喉咙口,提不上来——原来,恩人这一身伤,全是因她而起!原来,恩人差点死了,也全是希望她活!
巨大的悲愤和歉疚让她浑身发颤,却发不出声音。
汪怀恩知道她是情绪起伏太大,气息卡住了,非常危险。
他再也顾不上自己,努力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单腿微微支着,抬起还插着留置针的那只手,一把揽住她的胳膊,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别!别这样!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秦同志,小秦,别激动,别激动!”
他拍了好几下,秦愿胸腔里的那股气才顺过来。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天动地。
太生气了!
太气愤了!
原来,夏俊生不但不想她活,还残害恩人!
天杀的啊!
他怎么敢的!
她正想追问,那该死的夏俊生还做了什么,病房门就被人“梆梆梆”敲响,苏护士那大嗓门响在外面:“开门!103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秦愿惊得打嗝,连忙捂住嘴去开门:“没没没,苏护士,没有的事!”
苏护士探头进来一看,病号“孙昱霖”正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单腿微微支着,点滴架子歪斜着靠在旁边的小几上,几乎要掉下来了。
苏护士连忙去扶正。
再一看,病号床上放着两个枕头!
苏护士叉腰就开始训话:“玩什么呢!伤这么重,还想那事儿呢?不行的!好好给我分两边睡下!还有啊,病房不许关门!”
秦愿真的是要羞死了!
她连忙冲到门口,使劲扒拉那个锁给苏护士看:“没锁,我没锁,是这个锁它不太好,我们也没干什么,真的,我们啥也没干!”
苏护士这时候才看见她满脸泪痕。
她愣了一下,随即皱眉说:“你们……小夫妻说话就说话,哭什么呀?”
汪怀恩在病床上悠悠一句:“是我非要想着下地试试走动,不小心扯到点滴瓶子和手上的针,我……媳妇吓哭了。请苏护士务必保持医护人员的严谨态度,不要冤枉人。”
苏护士转头看汪怀恩。
男人一脸正经,严肃冷厉。
苏护士当即觉得自己错了。
这么正经的男人,应该不是那种一天都素不了的恶心汉子。
是她误会了。
苏护士讪讪的,一边过去帮忙汪怀恩检查了留置针,一边特别情况,以便给自己找补:
“咳咳,你说你媳妇叫得那么吓人,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你不知道,那天你卡痰,你媳妇也是火急火燎的喊我,我就……行了行了,没事就好,对了,这瓶快没了,我给你换一瓶,晚上的药能助眠的,换了就早点休息,大灯马上要熄了,都躺下吧啊。”
苏护士走了出去,一会儿又来换药,这次没有调侃两人,表现专业。
但被这么一打岔,秦愿的情绪没有那么强烈了。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枕头放回原位,又扶着汪怀恩躺下,小声说:“汪同志,请先接受我的感谢。”
她退后三步,在地上跪下,郑重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