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风声如泣。
西疆的天空早已被滚滚翻涌的红雾吞噬,那并非自然的云霞,而是巫魇部落以无数生灵血肉祭炼而成的尸煞之气。这红雾浓稠得仿佛能滴出血来,沉甸甸地压在傲家三城的头顶,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铁锈味。
傲白鸥立于城垛之侧,一身银甲早已在连日的激战中失去了光泽,沾满了黑褐色的血污。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血雾,死死锁住战场中央。那里,瑞王与孟擎山正如狂风中的两叶扁舟,被无数不知疼痛、不知生死的尸兵死死缠住。而更远处,墨弦那原本挺拔的身影此刻正颓然地被两名身材魁梧的尸将架起,正一步步拖向巫魇部落大法师所在的祭坛。
救,还是守?
这个念头在傲白鸥脑海中仅仅闪过一瞬。若在平日,瑞王是朝廷钦犯,他是西疆守将,两人势同水火。但此刻,西疆已至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城破,则三城百姓皆为尸兵口中血食;人亡,则西疆防线彻底崩溃。
“去他娘的朝廷重犯!”
傲白鸥牙关猛咬,齿间渗出一丝腥甜。他猛地将那杆伴随他征战沙场的“轮回枪”扛上肩头,枪身震颤,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龙吟,枪尖之上,冷冽的银芒在昏暗的红雾中划出一道刺目的亮线。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灵力的咆哮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与尸兵的嘶吼,如滚雷般炸响在每一个士兵耳畔:“弓箭手,放灵剑!无需保留,给老子把箭囊射空!术法队,集火红雾边缘,截断他们的退路!全军听令——随本将,冲!”
话音未落,那道银色的身影已如苍鹰捕食,毅然决然地从数十丈高的城头纵身跃下。
半空中,风声呼啸贯耳。傲白鸥双目圆睁,体内灵力疯狂涌入双臂,手中轮回枪在下坠的势能加持下,于掌心飞速旋转,化作一轮银色的绞肉盘。
“死!”
一声暴喝,枪影如疾风扫落叶般砸向地面。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沙地上,随着枪劲的逼近,空气突然扭曲,两具借着红雾隐匿身形的尸兵瞬间显形。它们甚至来不及抬起腐烂的手臂格挡,那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枪尖便已轻易刺穿了它们坚如铁石的胸腔。
“噗嗤!”
黑色的尸血飞溅,发黑的碎骨顺着枪杆滑落。傲白鸥借力一个翻滚,稳稳落地,轮回枪顺势横扫,又是一片银芒炸裂,将周围涌上来的低阶尸兵震得粉碎。
城头之上,守军被主将的英勇瞬间点燃了血性。
“杀!杀!杀!”
嘶吼声震天动地。一排排泛着淡青色灵光的灵剑破空而出,那是西疆特制的破煞箭,箭矢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啸音,密密麻麻如银色的暴雨,狠狠扎进那翻涌的红雾之中。每一支灵剑落下,红雾中便传来一阵如同热油泼雪般的滋滋声。
紧接着,术法队凝聚的攻击接踵而至。巨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陨石般坠落;尖锐的冰锥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芒,无情地刺入尸兵群中。虽然这些攻击无法彻底消灭那些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但冰火交加之下,那不断蔓延的红雾终于出现了一丝凝滞,硬生生被逼退了数丈,为孤军深入的傲白鸥撑起了一道极其珍贵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城墙内侧。
这里是最后的防线,也是百姓的庇护所。三位城主并未躲在安全的后方,早已冲上了内侧的指挥台。
南城城主发髻散乱,双目赤红,嘶哑着嗓子拼命调度着后续的弓箭手:“左翼!左翼红雾涌动,给我瞄准那里!不要让它们靠近城墙根基!”
西城城主面色苍白,双手结印,浩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脚下的阵法枢纽。一道淡蓝色的光盾在城门内侧缓缓升起,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那些顺着城墙缝隙漏进来的零星尸兵死死挡在外面。每一次尸兵撞击光盾,都会激起层层涟漪,震得西城城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脚下却未曾挪动分毫。
而在混乱的街巷之间,一个傲泽龙的身影正成为了百姓们的主心骨。
“大家别慌!不要乱跑!老人和孩子走中间,青壮年在两边!”
傲泽龙带着一队和他同样年轻的新兵,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间穿梭。他挥舞着银枪,将一只不知从何处钻出的尸兵挑飞。
“跟着我!往城主府退!那里有大阵守护!”傲泽龙声音在恐慌的人群中响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让惊慌失措的百姓们奇迹般地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
城外,战场的一角,阴影比夜色更浓。
那是一处被战火熏黑的断壁残垣,暗来香的“紫衣”早已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制到了最低,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她的目光,始终如毒蛇般死死锁住前方百丈开外的祭坛。
那里,墨弦被特殊的兽筋捆得结结实实,正被押解到那位为首的大法师面前。那大法师一身漆黑的长袍,脸上绘满了诡异的图腾,手里捏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黑瓷瓶。瓶口打开,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腥甜气息飘散出来——那是用来炼制高阶尸兵的剧毒尸液,一旦灌入活人口中,不出片刻,活人便会化作只知杀戮的傀儡。
眼看大法师那干枯如鸡爪般的手掌捏住了墨弦的下颚,黑瓷瓶倾斜,那墨绿色的毒液就要灌入墨弦嘴里。
就是现在!
暗来香眼底寒光一闪,指尖那片看似柔弱无骨的柳叶,轻轻飘落。
“起!”
她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异变突生!
那大法师脚下的干燥沙地,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预兆,因为这是属于植物的生命力——“唰”的一声,无数深紫色的荆棘花藤如狂蛇出洞,瞬间破土而出!
这些荆棘并非凡物,每一根尖刺上都闪烁着幽蓝的毒光。它们速度快若闪电,在大法师惊骇的目光中,瞬间缠上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啊——!”
大法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荆棘上的尖刺毫无阻碍地扎穿了他的护体煞气,深深刺入皮肉,直接贯穿了他的手腕。那只握着黑瓷瓶的手瞬间痉挛,黑瓷瓶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墨绿色的毒液滋滋作响,腐蚀出一片坑洞。
黑褐色的污血顺着荆棘藤蔓滴落,大法师疼得浑身抽搐。
变故来得太快,旁边另外两名正在维持阵法的大法师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墨弦身旁的地面再次震动。
轰隆!
一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曼陀罗花破土而出!它花苞紧闭,随即猛然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呈现出妖异的紫红色,宛如一把张开的巨伞,又像是一张吞噬天地的巨口。
那曼陀罗花仿佛有灵性一般,花瓣翻卷,瞬间将墨弦整个人包裹其中。花瓣上泛起淡淡的紫色荧光,那是空间折叠的秘术。包裹着墨弦的花苞在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球体,借着地下的藤蔓推力,带着墨弦的身影向后飞速弹射,眨眼间便冲入了城内复杂的巷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那名受伤的大法师,捂着被扎穿的手腕,看着空空如也的祭坛,气得浑身发抖,黑袍下的身躯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扭曲。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为首的大法师仰天怒喝,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尖锐刺耳。狂暴的灵力从他体内爆发,将周围的沙石震得粉碎。
“连个藏头露尾的小丫头都敢坏本座的大事!”
他顾不上连续三日施法带来的极度疲惫,也顾不上手腕钻心的剧痛,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骨杖,狠狠地砸向地面。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成全你们!传我法旨——强化尸兵!今日,本座定要屠了这三城,用满城生灵的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
随着他的怒吼,另外两名大法师立刻响应。他们手中的骨杖高举,口中原本低沉的咒语瞬间变得急促而狠戾,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魔音。
战场上的红雾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疯狂翻涌、沸腾。
那五万具原本动作稍显迟缓的尸兵,突然齐齐停下了动作。紧接着,它们的身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原本干瘪的肌肉仿佛充气般鼓胀起来,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血红色的符文,双眼中的绿火瞬间转变为狂暴的猩红。
“吼——!”
五万尸兵齐声咆哮,声浪几乎将城墙震塌。
下一刻,局势骤变!
这些强化后的尸兵不再笨拙,它们动作迅捷如鬼魅,五万大军摩肩接踵,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傲白鸥和孟擎山疯狂涌来。
“挡住!”
傲白鸥厉喝一声,但他手中的轮回枪此刻却变得沉重无比。枪杆已被层层叠叠的尸血染得漆黑,黏腻得几乎握不住。他刚一枪挑飞一具扑上来的尸兵,还没来得及收招,身后风声乍起,又是三具尸兵如恶狼般扑来。它们的力量比之前大了数倍,利爪抓在银甲上,爆出一串火星,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抓痕。
不远处的孟擎山更是陷入了苦战。他手中的巨斧刃口早已卷边,每一次挥动都要对抗尸兵那坚逾钢铁的骨骼。
“呼……呼……”
孟擎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眼睛。每劈出一斧,都要耗费比之前多三倍的力气。但即便如此,他也挡不住这无穷无尽的尸潮。
“啊!”
城墙缺口处,一名年轻的士兵发出一声惨叫。一只尸兵冲破了防线,利爪划破了他的喉咙,伤口瞬间发黑,毒素迅速蔓延。
“顶住!不能退!”
更多的士兵补了上来,有的术法耗尽,只能用肉身举着盾牌苦苦支撑;有的兵器断裂,便用拳头、用牙齿去搏杀。
战场的形势,在这一瞬间彻底倒向了巫魇部落。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瑞王立于乱军之中,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面孔,他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决绝。
“不能再等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虽然轻微,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意志。
如果继续这样耗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瑞王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般疯狂运转。只见他周身那原本护体的金色龙影,突然泛起了一层灼热的红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光,那是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真龙之火。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滚烫,连脚下的沙地都开始融化。金光渐渐被火焰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赤红、鳞甲毕现的火焰狂龙。
这是《七星真龙诀》第五星的最强招式,也是他压箱底杀招——炎龙啸!
“喝啊——!”
瑞王双目如炬,猛地将双手向前重重推出。
随着他的动作,周身盘旋的那条火焰巨龙发出一声震慑灵魂的咆哮,身躯瞬间膨胀至数十丈长。龙身上的火焰噼啪作响,每一片龙鳞都仿佛是一颗浓缩的小太阳,带着焚毁世间一切污秽的恐怖热浪,狠狠撞进了那片翻涌的红雾与尸潮之中!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剧烈颤抖,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一道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将半边天空染成了刺目的通红。
那红雾在霸道的龙炎面前,连一息都没能坚持住便瞬间消散。
首当其冲的那一万具强化尸兵,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在那恐怖的高温下,它们坚硬的骨骼瞬间酥软、气化,腐烂的血肉直接化作了飞灰。
黑灰色的粉末如同下了一场黑雪,随风飘落,连半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这一次,没有大法师能再让它们站起来。这是彻底的净化,是来自真龙之火的审判。
爆炸的余波散去,战场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士兵们呆呆地看着眼前那片还在燃烧的火海,看着那被瞬间清空的巨大扇形区域,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呼吸。
“成功了……?”
然而,位于风暴中心的瑞王,却并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身边的一截断墙上,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洒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顺着脸颊滑落,瑞王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体内整整三成的灵力已在这一击中被彻底抽干,胸口更是闷得发疼,仿佛心脏都要炸裂开来。
这一招威力虽大,消耗却也太过惊人。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火海之外,那依旧在红雾中涌动、密密麻麻的黑影。
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不甘与无力。
连最强的“炎龙啸”都用了,却仅仅消灭了一万。
剩下的四万尸兵,正踏着同伴的骨灰,再次逼近。它们没有恐惧,不知疲倦,正如这绝望的命运一般,令人窒息。
难道今日,真要让这群野人踏破三城,让西疆彻底沦为鬼域吗?
傲白鸥提着轮回枪,一步步退回到瑞王身边,两人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极长,显得如此孤单,却又如此悲壮。
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