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裹着湿土与枯草的气息拂过,水面泛着冷银般的碎光,将凌天素色的袍角吹得轻轻扬起。阿木尔推着轮椅,步伐稳得像扎根的老松,逸尘攥着拨浪鼓的手紧了紧——他总觉得风里藏着点说不出的寒意,下意识往凌天身边靠了靠,卯澈也跟着贴过来,小脑袋不住往四周瞅。
走至河湾处,凌天突然抬手:“停。”
阿木尔立刻顿住脚步,俯身时手已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粗声问道:“咋了?是不是风凉着了?要不咱回帐里去?”
凌天没接话,只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密不透风的柳丛——柳枝垂得太密,连风都吹不散那片浓绿,透着股刻意的“静”。“朝那里,劈一刀。”
阿木尔眼神瞬间沉了,魁梧的身躯微微弓起,指节攥着刀柄泛白。下一秒,他反手挥刀,宽厚的刀身裹着凌厉的灵力,一道雪亮的刀气破空而去,“轰”的一声砸在柳丛里!
碎叶混着泥土簌簌炸开,烟尘裹着断裂的柳枝腾空而起。待烟尘稍散,一道玄色身影缓缓从断树后走出——少年肤色冷得像霜,黑发及肩,发尾那几缕暗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左眼纯黑无瞳,右眼猩红的竖瞳藏在黑色单边眼罩后,露出来的半张脸精致得近妖,却被周身的邪气冲得只剩阴冷。玄色紧身长袍上的银色咒纹随他动作微闪,腰间那串骷髅头腰带更触目惊心——每个骷髅头都只有指节大小,泛着陈旧的冷白,赫然是修士的眉心骨,连缝隙里都缠着淡淡的黑炁。
是咒梦璃之子,墨魇。
墨魇踢开脚边的断枝,唇角勾着慵懒的笑,声音像浸了冰:“凌天哥哥还是这么敏锐。”他目光扫过凌天苍白的脸,又落回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我还以为,你吸了罪恶禁地那么多邪气,早该虚弱得连抬手都难,没想到……反而更有意思了。果然没让我看错。”
凌天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不怒反笑,语气却冷得像河底的冰:“当初你把半截魔刀、造化金晶埋进罪恶禁地,引我进去,不就是想看着我被鬼、魔、妖三股邪气啃噬,堕入邪道吗?”他指尖泛起一点五色霞光,是五色神光的灵气,“可惜啊,凌某运气好,得了乾元五行派的机缘,压下了邪气,没让你如愿。”
他抬眼时,眼神里没了半分温度:“如今你现身,是觉得我还没彻底恢复,想来补一刀,把我彻底拖进邪道里?”
墨魇闻言,竟真的摊了摊手,姿态放得格外轻松,仿佛刚才那股阴冷都是错觉:“凌天哥哥这话就难听了。”他往前两步,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碎叶,笑得人畜无害,“我今天来,可是特意给你赔罪的——之前误会了你,不该用那些小手段,你可别往心里去。”
可他腰间的骷髅头腰带轻轻晃着,每颗眉心骨都泛着淡淡的邪光,与他“赔罪”的话形成刺眼的反差。阿木尔早已挡在凌天身前,弯刀出鞘半截,冷声道:“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有什么招,直接来!”
逸尘和卯澈也攥紧了小拳头,站在凌天轮椅旁,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没往后退半步。
凌天抬手轻轻按在阿木尔攥着刀柄的手背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阿木尔紧绷的肩线稍缓。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没离开墨魇:“阿兄,逸尘,卯澈,不用紧张。他身上没有杀气——真要动手,刚才在树丛里就不会只藏着,早该趁我们没防备偷袭了。”
阿木尔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松开了半出鞘的弯刀,却依旧挡在凌天轮椅侧前方,手始终没离刀柄;逸尘攥着拨浪鼓的手指松了松,彩珠不再绷得发紧,却还是往凌天身边又靠了靠,小脑袋仍警惕地盯着墨魇;卯澈也跟着点头,却悄悄把凌天的药箱往身后挪了挪,生怕有突发状况。
墨魇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浓,猩红的竖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凌天哥哥懂我。”他往前踱了两步,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碎叶,腰间骷髅头腰带轻轻晃着,却没再散出邪气,“我今天来,可不是来打架的——是特意来帮凌天哥哥,解决你体内那三股邪气的麻烦。”
凌天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轮椅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哦?这倒有意思。”他抬眼看向墨魇,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你是引我进罪恶禁地的始作俑者,该比谁都清楚,那里面积攒了数千年的鬼、魔、妖邪气有多霸道。如今它们全困在我体内,纵使我有勘月天火、五色神光这些克邪圣物,也只能勉强压制,根本没法彻底消解。你一个邪修,倒有办法帮我?”
墨魇听着这带着嘲讽的话,却不恼,反而慢悠悠地晃了晃手腕,语气轻快:“凌天哥哥可听说过‘乾曜太岁’与‘坤晦太岁’?”
凌天指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讥诮:“你是拿我寻开心?这两件灵物,别说修者了,就是通云国那些没满十六岁、还没碰过灵力的普通孩童,都能从话本里听个大概。”他话锋一转,眼神沉了沉,“可谁都知道,它们已经几千年没现世了。唯一的小道消息,还是说隐世邪修白头老鹰,早年误闯古修墓得了乾曜太岁——以你现在的修为,连白头老鹰的衣角都碰不到,总不会是让你娘咒梦璃出手抢的吧?”
“我娘才不屑跟那种货色抢东西。”墨魇嗤笑一声,摆手时玄色袖口扫过空气,带出一缕极淡的黑炁,“不过,我这儿倒真有一样你要的东西。”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凌天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才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盒身雕着暗纹,隐隐透着温润的光,“这是坤晦太岁,我从娘书房里拿出来的。凌天哥哥,你要是想彻底消解体内的邪气,它可是必不可少的。”
凌天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目光落在墨魇手中的木盒上,语气里满是审视:“你娘咒梦璃与我早有旧怨,你作为她的儿子,偷她的宝物来帮我这个‘仇人’恢复,就不怕她发现后,用咒术罚你?”
墨魇闻言,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腕,腰间的骷髅头腰带跟着轻响:“我娘才没那闲心管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又很快被慵懒掩盖,“只要我不碍着她的‘大计’,她对我向来是放任不管——这坤晦太岁,不过是她书房角落里堆着的不值钱小玩意,丢了都未必能察觉。”
凌天眉梢微挑,语气里的警惕没减半分:“你倒说得轻巧,真就这么白送我?没有半点条件?”
“都说了是来给哥哥赔罪的,哪敢提条件啊。”墨魇往前凑了半步,笑得愈发人畜无害,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碎叶,“哥哥要是想要,我现在就把木盒递过去,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可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玩味,早被凌天看在眼里。凌天突然低笑一声,语气冷了下来:“你当我真不知道?乾曜太岁与坤晦太岁本就是双生灵物,缺一不可。若只得了其中一个,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太岁的灵力反噬,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当年白头老鹰得了乾曜太岁,最后不也因为反噬,只能隐退避祸?他可是合体期七层的邪修,功体远超常人,尚且压不住那股反噬之力。你现在把坤晦太岁给我,是想看着我被它吞噬,还是……想引我去找白头老鹰,抢他手里的乾曜太岁?”
墨魇被戳破心思,却半点不慌,反而笑得更开了,猩红竖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凌天哥哥怎么总把我往坏处想?”他抬手按在胸口,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可是真心实意心疼哥哥——看你每天被邪气折腾得脸色惨白,连好好坐会儿都难,才特意把坤晦太岁带来的。我哪舍得让哥哥‘死’啊?”
他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手中的木盒,语气里多了几分挑衅:“不过哥哥说的反噬,倒也是真的。只是……这坤晦太岁,你要不要,全看哥哥有没有这个胆子。毕竟,想彻底消了体内的邪气,这可是唯一的机会。”
阿木尔听得火冒三丈,一把按在凌天轮椅的扶手上,粗声粗气地冲他喊:“兄弟,别听这小子瞎咧咧!他准没安好心!那破太岁听着就邪乎,要它干啥?咱就不信,没这破玩意儿,你还治不好体内的邪气了!”
凌天没立刻接话,只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墨魇那张带笑的脸上,语气平静得像淬了冰:“你算准了,我等不起?”
墨魇笑得眼睛都弯了,猩红竖瞳里满是戏谑:“可不是嘛!不然我哪会这么急着来给哥哥‘赔罪’?”他故意扫了眼凌天的腿,语气带着点轻佻,“说真的,看哥哥坐着轮椅的模样,倒也比从前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我这不是怕耽误了哥哥的大事,才赶过来的嘛。”
“大事?”阿木尔猛地转头看向凌天,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急切,“兄弟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咱?啥大事能让你这么急,连这邪乎玩意儿的风险都不顾了?”
墨魇却抢在凌天前头开了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我早已知晓”的得意:“看来凌天哥哥没跟你们说啊?”他晃了晃手腕,玄色袖口扫过空气,“金鳞城的地脉异变早越来越重了,哥哥之前布下的龙象灵渊阵,撑不了多久就要彻底崩了。要是哥哥再不赶回去布太一生水大阵,金鳞城用不了半个月,就得被黄沙埋得严严实实,从通云国版图上彻底抹掉——到时候,哥哥跟金鳞城百姓许下的承诺,可就全不算数了。”
“不算数又咋了?”阿木尔立刻炸了毛,嗓门提得更高,“我兄弟又不是神仙!之前为了金鳞城,他耗尽灵力行云布雨,还宰了那搞沙化的墟尘君,后来又布龙象灵渊阵帮他们续了这么久的命!他一个散修,做到这份上早仁至义尽了,失约又咋了?”
墨魇挑了挑眉,目光转向凌天,笑得更玩味:“你这么想,可凌天哥哥未必这么想啊。”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施压的意味,“再说了,要是哥哥一直没法恢复,别说赶去救金鳞城了,能不能救活巫魇部落那叫鸠风的小子,都得另说。还有啊——你们这次离开乾元五行派,真就没琢磨过,路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吗?”
凌天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你故意泄露我的行踪?”
“哎哟,哥哥可别冤枉我!”墨魇立刻摆了摆手,一副无辜模样,“我就是去通云国那些专做情报买卖的黑市,随口打听了句哥哥的近况,想知道你在哪儿养伤。谁知道旁边几个邪修耳朵那么尖,‘恰巧’就听了去——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他嘴上说着“不关我的事”,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算计,却早把心思露了个干净。逸尘攥紧了拨浪鼓,小声拉了拉凌天的衣袖:“凌天哥哥……那些邪修会不会来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