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双钩的蒙面修士因同伴之死暂时停了手,冷冷盯着惋惜衣裳上沾染了血迹的陈无双,倒提一柄玄品长剑的周和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小腿处不断流血的伤口疼痛得有些轻微麻木,瞥了一眼咽喉被刺穿的那具尸体,他总算明白了苍山剑派跟司天监之间的差距,也总算明白了陈无双看起来轻松写意的底气之所在,白衣少年从出手到杀人所施展出来的两种绝妙御剑术他都认不出,只知道虽然剑光是迷蒙青色,但决计不是陈家名扬四海的青冥剑诀。
五品修为的周和渊自信拼死能缠住使双钩的六品修士六十息时间,而同样六品境界的陈无双同时应对三名五品修士,仅十五息就从容击杀了其中之一,恍惚中让苍山剑派这位弟子产生了一种不敢相信而又不得不相信的感觉,陈无双显露出来的两种御剑术都堂皇而正大,但在修为上却好像是剑走偏锋,这种感觉虽说矛盾却诡异得让人觉得很自然。
陈无双沉静了片刻突然轻声一笑,问道:“要不要紧?”
额头上已经见了汗珠的周河源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撑得住。”
或许是因为脸上遮着黑布的原因,那手持双钩的修士声音很沉闷,瓮声瓮气道:“陈无双,你···”白衣少年冷哼道:“公子爷说话,几时轮到你们这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鼠辈插嘴?”话音刚落,焦骨牡丹再度青光烁烁,蛮不讲理地一圈一荡,刺向剩余两名已经萌生退意的五品修士,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犹如飞鹰击殿。
才体会到先下手确实为强这个道理的周和渊学以致用,几乎在陈无双剑光亮起的同时就极有默契地紧跟着出手,受了伤的左腿猛然踏前一步,被剧痛扯得落地时身形不稳,顺势侧身一矮,剑气刚好顺势反挂,这妙手偶得的一招好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那蒙面六品修士只得将手中双钩上下交叉去招架,心里暗暗叫苦,明明知道苍山剑派这修士不是自己对手,应付起来却感觉颇为棘手。
想要杀人者跟即将被杀者的心理差别很微妙。
就比如被狮子追逐的羚羊往往会在绝望时候爆发出巨大的潜力来奔逃,狮子追不上羚羊最多就饿一顿,但羚羊只要稍有懈怠就会万劫不复。
此时的周和渊就是一只绝地反扑的羚羊,十几个亲如手足的同门师兄弟之死让他没了退路,而陈无双的惊艳表现却让他在绝望之中重新找回了背水一战的信心,只要自己竭尽所能地拖住这双钩修士,那边白衣少年斩杀其余两个还活着的黑铁山崖修士就只是时间问题。
一剑接着一剑地挥出,剑气呼啸声压不住周和渊粗重的喘息,陈无双噙着一丝冷笑反而在这种时候心神越发沉静,在他强大的神识笼罩之下,那两名修士手里兵刃舞动的轨迹根本无所遁形,脑中回想起当日苏慕仙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彻底明悟了究竟什么才是真正剑十七的时候,竟然清晰感知到手里的焦骨牡丹流露出一种欢欣鼓舞的感觉,学自谷雨的听风四十三式飘忽轻灵,以一敌二犹然占据上风。
再十息,白衣少年拧身将长剑反手竖在身后挡下一刀,借着这一股推力骤然朝前连踏数步,颇有楚鹤卿八步赶蝉的灵动身法之妙,直扑进另外一名以长枪为兵刃的修士怀里,尽管天下修士七成修剑,但兵器上自古就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长枪是放远击敌的战阵兵刃,一旦被人近了身就不好再蓄力抡圆了施展手段,何况被对方是身兼三种绝的隋长老,是那用毒的黑衣老妇?说说看,她是个长老,那顾知恒和彩衣姑娘在你们黑铁山崖又是什么身份?”
双钩修士犹豫一下倒没有隐瞒,苦笑道:“顾长老的地位要比隋长老高一些,至于你所说的彩衣姑娘,我不认识。我这种六品修为的不过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喽啰,你想知道黑铁山崖的事情,问我确实是问错人了,不是我不肯说,而是所知实在不多。”
白衣少年点点头,双钩修士的回答在情理之中,随便抓个玉龙卫的成员来问司天监观星楼主的种种谋划,他也一样答不上来,事情的真相往往最是讳莫如深,地位越高、本事越大的人才有资格知道的越多,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陈无双不无遗憾地叹息一声,“你看,不是公子爷不讲道理,你知道的太少,委实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连个本钱都没有,凭什么跟我谈生意,是不是?”
双钩修士眼神一变,寒声道:“这么说,无双公子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陈无双笑得很灿烂,显而易见的事情没必要多费口舌,“你可以选择怎么死,自尽的话会稍微体面些,非要逼着公子爷动手也行,我可不敢保证能留你个全尸。不过,我会在那边挖个坑把你们埋了,毁尸灭迹这种事做起来有点膈应,埋了虽然是费点力气,总归比让那位隋长老发现的好。”
双钩修士仍然不死心,眼神时而狠辣时而犹豫地接连变幻,最终做了一个让陈无双有些诧异的决定,伸手摘下脸上蒙着的黑布,露出一张五官还算端正的脸庞,“如果我愿意改邪归正,从此唯无双公子之命是从呢?好歹我也是个六品修士,兴许以后能为公子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白衣少年短暂楞了一下之后哑然失笑,倒是个知进退识时务的,要是放在以前还不确定身世的时候,陈无双说不定真会给他设下灵识禁制,让他跟很久没有联系的阴风谷冯秉忠一样,回黑铁山崖做个草蛇灰线的卧底棋子,指不定哪天想起来就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可惜现在知道了自己是几乎满门惨死的花家后人,就再也没有放过黑铁山崖爪牙的理由。
摇了摇头,陈无双淡然道:“你可能不太清楚,除了去花船上听曲跟姑娘们宿夜缠绵,司天监就从来没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摘下蒙面布或许是你的诚意,可惜公子爷拜黑铁山崖所赐,自幼双目皆盲什么都看不见。”
陈无双的表现让人很少还能记起他看不见的事实,对瞎子抛媚眼的六品修士苦笑一声,既然谈不成也不能束手就戮,双钩一扬再不言语,迅速朝白衣少年奔袭而去,狮子和羚羊瞬间易位相处,声势之烈远胜刚才想要斩杀周和渊之时,想活下去就由不得不拼命了。
在他的想法里,数十息之内斩杀了三名五品修士的陈无双多半也是强弩之末,同为六品修为,自己应该比他消耗的真气更少,而那个伤在一对银钩之下的苍山剑派弟子不足为虑,只要全力攻得陈无双只剩招架之力,就能找到破绽趁机逃出去,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可惜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会是四人中死得最快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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