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不修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我叫季平安 元庆九年,初春。 周朝,神都。 “咻!” 一只黑色雨燕飞过繁华似锦的长安街,飞过香火鼎盛的青云宫,最终落在钦天监一座素雅二层小楼上。 屋檐雨水滑落,摔打在撑起的窗板上,“啪”地炸成两瓣。 茶室内,两道人影正在对弈。 “啪……所以,那年轻人的确是国师举荐?”鬓角霜白,蓄着山羊须,身穿淡青色道袍的老者落下黑子,好奇地看向对面。 “国师亲笔信,已经查验过,自然不会有错。”褐色棋盘对面,手执白棋的中年男人语气平淡。 其身披白色官袍,以金线勾勒复杂星图,做工精细考究,乌发用玉簪束着,面庞清俊,眼窝深陷,内蕴沧桑,眼角细密的鱼尾纹暴露出真实年龄远超外表。 李国风,钦天监五位监侯之一,也是神都内不多的“坐井”修士。 “贫道自不会怀疑,只是讶异,”清矍老者拂须感慨,“不想国师已然仙逝,仍有学子来朝。” “此子自述乃雷州乡野之民,十年前有游方先生暂住其村镇,开塾讲学,临别时赠予书信,推举成年后入钦天监任‘司辰’,想来……那便是国师大人。”李国风面露追忆。 陈道陵赞叹道: “的确是国师大人的脾气……贫道虽为青云宫长老,不走你钦天监‘星官’体系,此生最为敬仰者,却唯国师一人,放眼九州,诸多宗派,何人不知大周朝廷能问鼎中原第一王朝,国师居功至伟?” 李国风嘴角微翘,神色敬仰。 整片大陆都知道,大周国师是五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存在。 其出身微末,又生逢乱世,却以一己之力,辅佐初代神皇定鼎中原,更开创“星官”体系,缔造钦天监这一帝国内,仅次于国教道门的修行圣地。 立国之初,天下未稳,国师大人只身入南唐、赴雪国、镇妖蛮、平东海……守护帝国四百年,历经五任神皇。 而最令人称道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国师虽修为盖世,据说行走坐卧,嬉笑怒骂如凡夫俗子,返璞归真。 一百余年前,许是厌倦俗世,国师于钦天监内闭关不出,极少有人目睹真容,直至十三年前破关而出,自称大限将至,飘然离去。 三年后,国师本命木牌碎裂,寿终正寝,举国大丧。 一个时代终结。 没想到十余年后的今日,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携带国师信笺叩开钦天监大门。 “既是国师举荐,不去见见?”陈道陵试探道。 李国风落下白子,淡淡道:“国师一生提携后辈无数,惊才绝艳者有之,碌碌无为者更多。能从乡野之民一跃进入钦天监,于此人而言,已是泼天机缘。” 陈道陵听出弦外之音:“这人……未曾修行?” “未曾,且早过了最佳的年纪,未来成就有限。想来是心性沉稳,适合做学问,毕竟国师举荐不拘一格,从不看天赋优劣。” 这话就很委婉了,显然,他对这个年轻人并不看好。 而另外一个未曾言明的真相则更为残酷: 国师已经仙逝,其举荐的后辈待遇自然也会降低。 所谓人走茶凉,便是这个道理。 如今……终究已不是国师大人统治钦天监的时代了。 陈道陵心头难以遏制涌起一声叹息,捏起黑子落下:“这样啊……说来,那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姓季,季平安。” …… …… 作为钦天监内一名渺小如尘的博士,二十年人生里,黄贺无数次幻想成为修行史上无数璀璨名字的一员。 可事与愿违,以监生的身份苦学数年,始终无法晋升“司辰”,获得修行的机会,终于心灰意冷,选择了“漏刻博士”职位。 若无意外,将在这位置了此余生,垂暮之年酒后忆往昔,潸然泪下,抱憾终生。 就如大多数人一样。 上午时他领到任务,去大门外接引一名“新生”入监。 这令他有些诧异,春招即将截止,这学子来的未免迟了些,不过些许的念头在看到那名年轻人后,便烟消云散了。 一个披着斗笠,穿着泛白衣袍的年轻人静静等在门口那尊石狮子旁,许是角度缘故,雨后初晴,金色的光线撕裂天穹灰云,打在他的身上,无比璀璨。 无比宁静。 他缓缓走向黄贺,目光清澈而平和,嘴角挂着和煦笑容,令黄贺莫名回想起凌烟阁上国师大人那副由画圣亲手绘制的肖像。 “你是来接我的么?”年轻人轻声开口,礼貌且平和。 黄贺呆愣了下,本能地点头,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仿佛被检阅般紧张起来,这股情绪来的突然,转瞬即逝,心中诧异又懊恼,心想莫非自己太久不与人打交道? 怎竟这般局促?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这名学子斗笠下的袍子虽干净整洁,却浆洗太多次,布料泛白且廉价,须知哪个入监的,不是一身新衣衫? 靴子沾染灰尘泥点,风尘仆仆的模样,是从外地赶来神都?家境贫寒?怪不得迟到…… “那请问,我可以进去了么?”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路从雷州赶来,风餐露宿,着实有些累了。” “当然。”黄贺微笑着抬手,示意他跟上自己,二人穿过朱红色大门,绕过影壁。 一片浩瀚绵延的古建筑群,沿着由青石铺成的街道朝远处铺开,仿佛不是一座“衙门”而是皇家园林。 每个初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前朝时,钦天监只有一座衙门大,负责制定历法,观测天文,直至国师执掌,才扩建至今日规模,其间有四部、六院、一湖、三宫……” 黄贺笼着袖子,语气不乏骄傲地介绍着钦天监的基本情况。 漏刻博士的职责之一,便是为新进的“天文生”与“阴阳生”讲述这些,这两种监生来源多种,推举、选拔、遴选不一而足,“春考”后入监,进行为期数年的学习,有修行天赋或成绩出众者,可晋升“司辰”,对应青云宫的“内门弟子”,踏入修行大道。 再往上,是对应“执事”的司历,对应“长老”的监侯,以及执掌此间的钦天监正。 余者,或进入“四部”,担任官吏,发挥钦天监的传统职责,或成为“漏刻博士”,教导管理学子。 监生、博士、司辰、司历、监侯、监正……层级分明。 黄贺并不知晓年轻人的来历,先入为主,认为是最低等级的生员。 按照经验,小地方来的学子初期总是局促且紧张,或拘谨地不敢说话,或兴奋地四下张望,然而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身后,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衣袍下摆有规律地摇晃,每一次的幅度都完全一致。 他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一切,步伐不急不缓,丝毫没有初次到来的紧张。 忽然,黄贺听到后者脚步停了,他转回身,只见戴着斗笠的年轻人目光复杂地投向不远处一座爬满青藤的石壁。 黄贺面色尊崇,拱了拱手:“此乃‘西林壁’,为昔年钦天监原址大门,上面那行文字为国师亲笔所题,句式虽古怪了些,却深刻隽永,为国师大人训诫,要后世星官代代铭记于心。” 那两行字是这样的: 世上唯有两样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样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律,另一样便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年轻人神色略显古怪,回想着自己当初被初代神皇死皮赖脸骚扰,要求题字,脑袋一抽随手抄下康德名言时的心情,很想说一句: “其实……你们可能想多了……” 然而终究没有开口,两人绕过西林壁继续前行,不多时来到登记堂口。 堂口内摆放着一张桌子,其上摆放笔墨纸砚,一名身披黑色绣星图官袍的中年人端坐等待。 “裴司历,您怎么来了。”黄贺大为诧异,忙躬身行礼。 正常来讲,负责登记的只是个寻常吏员才对,毕竟报道的只是一名穷苦乡野生员,决然不会惊动这般掌握实权,可以一句定他这个小博士去留生死的大人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明白。 “你就是季平安?国师举荐之人?”黑衣司历略过他,神情复杂道,“监侯大人命我为你入册。授‘司辰’一职,入监修行。” 年轻人轻轻颔首,脸上绽放冬日暖阳般的笑容,真诚道:“有劳。” 司辰……国师举荐……黄贺头脑嗡嗡作响,醒悟自己可能最初便想差了一些事。 (萌新求收藏)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他们说的,都是错的 季平安又做梦了,已经多少年没有做过梦了? 似乎……上次入梦还是几百年前。 只有在最深的梦境中,往昔的记忆才会如电影般回放,历历清晰: “嗤——” 刹车片尖锐的摩擦声,金色的炫目车灯透过漫天飞雪,照亮自己呆若木鸡的脸,然后……视野黑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已身处襁褓,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出婴儿的啼哭,眼前是陌生的世界。 穿越……是这个名词吧?时间太久,竟已觉陌生。 孩提时代的记忆断断续续,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等记忆连贯起来,已经是四五岁。 自己胎运不错,出身望族名门,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是回不去的岁月。 如此长成少年,突逢大难,那个名为“母亲”的女子将自己送入宗门避祸,下山时一步一回头,险些哭泣晕厥,这是记忆里难得清晰的画面。 直到那一刻,自己仿佛才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却为时已晚。 多年后,修行有成的他曾重返故地,却得知家族亲眷早已满门抄斩。 从此,修行便多了个“复仇”的目标,或许是冥冥中的补偿,自己修行天赋不凡,加上两世为人的经验,一路如彗星般崛起。 凡挡路者,如麦秸般倒下。 若干年后,手刃仇敌的自己驻足插刀,回首四顾,竟已茫茫不见敌手。 记得……那个时候,友人称自己“离阳”,敌人称自己“魔君”。 如今回想,最大的遗憾,是将太多生命浪费在修行上,以至于忽略了凡间风景。 这段人生的最后一副画面,是寿元将尽的离阳真人屹立山巅,朝着天穹斩出此生最巅峰的一剑。 试图用这种方式,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离去。 然而……记忆里的画面暗了再亮,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到来,自己从病榻上爬起,第一眼看到的,是掀开门帘,手捧药汤的黝黑老汉。 好吧。 直到那时候,才恍然意识到,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将自己抛到这个世界的“大能”,赠予他的并非卓绝的天赋,而是一次次生命。 欣喜么?并不多。 沮丧么?并没有。 尽管失去全部修为,但远离了修行江湖,在那个小山村里,自己反而获得了内心的宁静。 他用了一年时间,适应了从强大修士到一名牧童的转变。 又用一年时间,接受了新的身份,从头学会了插秧、割稻、杀鸡、宰羊。 “这就是化凡么?”牧羊少年站在山历史上国师举荐学子并不罕见,但在其死去十年后姗姗来迟,从任何角度都足够特殊。 “还有事吗?”季平安目光投向他手中的笔墨纸卷。 黄贺解释道:“的确有个不情之请,与正在编修的《元庆大典》有关……”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封建王朝历来有“易代修史,盛世修书”的传统,当今神皇陛下欲追先祖功德,两年前下旨“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修士风土人物列传,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名为《元庆大典》。 其中涉及修行者部分,尤为重中之重。 道门牵头,翰林院主笔,汇编古今修士传记,大周国师是绕不开的人物。 “如今国师列传大体已编写完毕,只是缺少仙逝前数年记载,裴司历特命我前来,请您回忆讲述所目睹国师经历。”黄贺将白纸铺开,研磨提笔。 然而,他等了数息,却并未听到对方的回答。 黄贺抬起头,一怔,只见藤椅中那比自己还小些的年轻人竟在出神。 “抱歉,想起了一些事。”感受到他的注视,季平安歉然一笑,迟疑了下,饶有兴趣地问:“我能知道,他们如何记录国师生平的吗?” “当然,”黄贺不觉有异,认为对那位传奇人物生出好奇实属正常,他神色骄傲,“国师列传尚未定稿,但翰林院时常将稿件送来钦天监审阅,我也私下记录过一些。”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书册,递了过去。 有些期待对方的反应……须知,对绝大多数凡人而言,纸上记载的故事都堪称隐秘。 犹记得,自己初看书稿时心潮澎湃,彻夜难眠,更生出无限遗憾: 若能与国师大人同处一个时代,追随其左右,牵马坠蹬,该有多么美好。 然而预想中的激动与惊呼并未到来。 季平安接过,翻开看了片刻,忽然说道:“不对。” “什么?”黄贺没听清。 只见摘下斗笠的年轻人神色平静地丢下册子:“他们说的,都是错的。”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一卷书稿的旅行 黄贺走出“青莲小筑”时,整个人脑子都是混沌的。 季平安的话语犹在耳畔回荡,等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手中厚厚的一叠写满墨字的书稿,不禁苦笑: “我都做了什么?” 在对方说出那句惊人之语后,他理所当然地表达出质疑,而季平安的回应简单而直接:他摊开书册,将其中的谬误一一指出。 记得当时……自己全程插不上话,只是懵懂地,近乎本能地将那些话语抄录下来。 “是真的吗?难不成,翰林院的考据,当真充斥谬误?”黄贺隐隐动摇,旋即自己笑了:“怎么可能。” 虽然列传中的许多经历,也是从史料中考据还原的,与真相未必完全吻合,但相比于神都大儒与诸多大修行者给出的版本,一个乡野少年的话无疑缺乏权威。 即便……他曾与国师大人相识,或许的确听闻过几句隐秘,但他仍本能地拒绝相信。 心中虽这般想着,鬼使神差,却仍将书稿卷起,夹在腋下朝饭堂走去。 …… 钦天监规模庞大,拥有三座饭堂,呈“品”字形分布,每座饭堂各有功用,身为漏刻博士,他得以避开人流最大的学子饭堂,与监内四部官吏共用一处。 当他走到饭堂门口时,忽地听到身后呼唤:“谨言兄。” 转回身,只见人群中一名穿青色学士袍青年笑着走来,黄贺愣了下,同样堆起笑容:“文靖,你怎么得闲来这边。” 身材高瘦,一副清流气质的于文敬哈哈一笑,一把拉住他胳膊,边走边说:“还不是为了修书的事……唉,坐下说。” 二人昔年乃同窗好友,同塌而眠的感情,只是后来一个进了钦天监,一个埋头攻读,考入翰林院,就再很少见面。 不多时,二人在饭堂窗边落座,点了一壶酒,一碟雪花羊肉,三两样菜蔬。 于文靖主动斟酒,感慨道: “说来,你我虽同在神都为官,却已好久没有叙旧。不瞒你,我前两日还梦见当年,你我抵足而眠,月下立志,畅想未来……” 黄贺酒杯放低,勉强笑着:“我区区小博士,哪里算得‘官身’,还是要恭喜你,如今满朝谁不知,翰林学士,平步青云。” 于文靖忙摆手,故作恼怒:“哪里的话……” 本朝开国时,初设翰林院,安置文学、经术、卜、医、僧道、书画、弈棋人才,原本只是陪侍皇帝游宴娱乐的机构,并非正式官署。 可但凡天子近臣,伺候久了地位总会抬高。 至元庆帝登基,翰林院更为倚重,掌诏书权责,中书舍人权力边缘化……如今更负责《元庆大典》编写,于文靖运道极佳,赶上好时候,如今任庶吉士。 虽无品秩,却已跻身清贵行列。 黄贺若能修行,二者倒还属同一圈层,但以漏刻博士身份……却是低了些。 这时听着昔日同窗神采飞扬,讲述见闻,心中五味杂陈。 “……唉,谨言兄,实不相瞒,别看我看似光鲜,实则处境未必好,”于文靖话锋一转,“就说这修书一事,国师列传已编修两年,仍未定稿,陛下大发雷霆,说不得最后出了纰漏,就要推出我等,是我这同窗掌握。” 黄贺如梦方醒,将袖中书稿呈上,整个人却仍在走神,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一眨眼功夫,就被生拉硬拽来了翰林院。 承旨学士展开书稿,见其墨渍未干,先是皱眉,旋即目光却倏然凝固。 他迅速看完第一页,有些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待全部看完,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被下了定身法。 “大人?”旁边一名学士试探。 面容方正,性格古板的老者这才回神,将书稿递给他:“传阅。” 话落,又补了句:“小心些。” 后者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小心接过翻看,然后人也如前者一般,接着是第三人,第四人…… 满堂皆寂。 所有人心头都难以遏制地生出怀疑与……激动。 “这些……都是真的?”那名拍案而起的翰林难以置信。 纸上记载许多隐秘,他们都并未掌握,可若说虚假,却又与许多史料可交叉印证,尤其前面几点,正是陛下批驳纠正的条目,一般无二。 承旨学士起身,颤巍巍走到黄贺面前,双眼锐利如鹰:“这些,你从何而知?” 黄贺沉默了下,道:“有人告诉我的。” “是谁?他在哪里?速带老夫前往!”承旨学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语气中满是迫不及待。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谁是季先生? 钦天监中地位最低的,其实并非“监生”,而是负责杂务的役夫,名为“典钟”、“典鼓”。 原意指祭祀典仪中操持钟鼓的乐师,共四百余人,平素没有祭祀时,便负责院中杂活。 黄贺离开后不久,便有役夫送来日用品、饭食,打扫庭院,同时带来了一个消息: 下午监内召集本届新晋司辰们小聚,同时分发袍服、腰牌、书册,以及讲解些监内常识。 …… 当季平安沿着青石板路,绕过一片垂柳,踏入约定的院落时,便看到许多新生早已抵达。 相较于普通监生,每次春考后进入“内院”,拥有修行资格的司辰们数量并不多,有男有女,年龄介乎于少年与青年间,这段时日陆续抵达后,便等待“开课”,期间多少已然熟络。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修行总是神秘的。 这时候少男少女们三两聚集,朝气蓬勃的面庞上难掩兴奋,见有新人到来,不少人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惊讶的目光。 相比于衣冠整齐,兴奋难耐的众学子而言,进入院中的季平安身上尚残留远途风尘,只是那恬淡出尘的气质,又令人有意无意会忽略这些。 “咦,这人没见过,是刚入监的么。” “你没看到他靴子上的泥点?大抵是从外地来的。” “年纪略大了些,是地方举荐?” 压低的议论声里,不少目光挪开,仿佛评估出了他的价值,不再投以更多的注视。 任何地方都存在鄙视链,在修行一道上,出身、年龄皆不占优势的季平安无疑缺乏结交价值——起码对于那群聚集在一起,与其余人泾渭分明的,衣着锦衣华服的权贵子弟而言如此。 “天文生还是阴阳人?” 忽然,一个身材微胖,眉毛稀疏的司辰起身迎上来。 季平安好奇打量眼前穿着素色宽袍,比自己稍矮的小胖子: “那是什么?” 他虽曾一手缔造钦天监,但那已是四百年前的事,且不说百年来闭关不出,即便在他最活跃的那段光阴里,也未曾关注监内这些小事。 “这都不知道?看来和我一样,是阴阳人了。” 小胖子笑容愈发真挚,自来熟地拉着他去人群中坐下。 同时热情地进行了自我介绍:“我叫石纪伦,北关州人。” 北关州在神都以北,大半区域为雪蛮领土,即便靠近大周的一侧,亦算寒冷,这般气候里锻造出了北地人豪爽热情的性格,喜交友,好饮酒。 季平安当年孤身赴雪原,血屠三千里,曾在群敌环伺中与蛮族白王把酒言欢,可惜沾染了上万蛮族士兵鲜血的烧酒口味太烈,他不喜欢。 “雷州人,季平安。”礼貌温和地回以微笑,他请教道:“天文生和阴阳人有什么区别?” 石纪伦解释道: “是对学子出身的划分,欲入钦天监修行,大体有两条途径,第一,是从小就考入这里,成为‘监生’,天赋优异或成绩出类拔萃,可被授予‘司辰’。 “这类学子称作‘天文生’,学识扎实,精通天象历算,大多家室背景深厚。 “第二,是大周各地的阴阳官员推举,也就是我们这种。星相学粗通,更善于占卜堪舆,就是阴阳人,或称作阴阳生了。 “其实普通的监生也有这样的划分,不过咱们外地来的一开始不知道……” 顿了下,小胖子撇撇嘴: “你看那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就是天文生,这帮人家底厚实,向来不大看得起咱们。不过我辈也不必气馁,修行可不论家室,国师大人出身微末,不也成就伟业?” 唔,阶级划分?拉帮结派……季平安听着后者讲解,心想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 不过少年人那些城府终究太浅。 无论是权贵子弟对他的价值审视,还是石纪伦看似热情豪爽,实则言语间将来自各地的阴阳生们划入同一阵营,俨然成为新生领袖的小心思,在他眼中都如浅溪游鱼,只觉有趣。 寒暄间年轻学子们彼此交换姓名,季平安只是温和地笑着,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这令不少阴阳生渐渐对他失去兴趣,石纪伦也减少了关注。 终究……只是寻常。 …… “薛师兄,一个乡野学子有什么好看的?” 院中另一角,一名少女忍不住说。 贵公子模样的薛弘简收回视线,作为鹿国公第六子,虽因无法承爵而选择修行,但家室容貌才能,在这批天文生中皆为上上之选,默认的小圈子领袖。 听到对方话语,薛弘简明澈的眸子有些迟疑,说: “我只是觉得,那学子气质有些与众不同,是否邀来同坐?” 书香门第出身,早慧成熟的少女摇头,认真道: “能考入钦天监,自然有过人之处,可说到底终究是个阴阳生,看他衣着想来出身贫寒,能入监修行已是鱼跃龙门。更不可能有什么背景支撑。 “说什么修行不论家室,可正所谓财侣法地,我等从小便吞服丹药打磨根基,积累远超旁人,以后注定与他们差距越来越大。” “王师妹此言有理,”另一名锦衣学子颔首,低声道: “所谓圈层便是如此,我等与他出身不同,未来成就只会更远,即便此人有些气度,但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邀请过来又有何意义?不如想想开课后修行的事,我听说今日会发放图册,要我等参悟……” 一群人各抒己见,态度统一,薛弘简见状只好打消念头,放弃结交想法。 这时候,突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议论声顿止,薛弘简与石纪伦同时起身,准备代表各自的派别迎接监中司历。 可当两人走到门口时却愣住了。 身穿黑色绣星图官袍的裴司历的确来了,但身后却乌泱泱一群人,为首的赫然是一名面容方正,披大学士袍的老人。 身旁是一言不发的黄贺,身后是十数名翰林官员。 承旨大学士……翰林院掌院,朝中盛传的下一任“宰相”候选者……薛弘简呼吸一窒,认出老者身份,那是他父亲鹿国公都要礼遇有加的大人物。 这般人物,来钦天监做什么?还如此激动? 来不及思考,薛弘简本能地上前行大礼:“晚辈薛……” 老者却压根没看他,风一般走过,老迈眸光于院中一扫,沉声道:“谁是季先生?”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史书上都是我的名字 承旨大学士很急。 这一方面源于神皇陛下划定的期限不远,更深层次的,是对地位的隐忧。 翰林院地位的提升在本朝达到巅峰,从清贵真正涉足朝局,而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想要在有生之年够一够“宰相”的位子,编修《元庆大典》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哪怕再难以置信,可当那卷书稿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时,他仍毫不犹豫抓牢了这根稻草。 会不会是假的?无法确定。 哪怕纸上提及的几处纰漏与陛下批示吻合,也无法证明其余条目的正确,但这起码给出了线索和方向。 去验证一个说法的正确,远比凭空去补全一段空白的经历容易。 为了这个目标,他不介意放低身段,去向一名晚辈请教,可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当他看清季平安过于年轻的容貌时,仍难掩诧异。 “有事?”院内,坐在石凳上的季平安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旋即舒展。 许是这一幕太过古怪,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以至于无人察觉到季平安语气上的不敬。 承旨学士深吸口气,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开口:“的确有事与季司辰相商。” 称谓改成“官名”,意味接下来的谈话并非私人,而是公对公。 至于对方来意……在看到黄贺时便已了然于心,涉及自己身后名声,的确是要紧事,只是来的未免太不凑巧了些。 季平安目光投向黑衣司历,见对方眼神复杂地点头,他起身歉意地朝周遭同窗拱手,继而迈步领着大群翰林离去。 整个过程院中寂静无声,直到人走了,喧哗声才轰然震动起来。 “我没看错吧。” “真的是当朝大学士?” “那个季平安到底是什么人……” 石纪伦眼睛瞪的铜铃般大,犹自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幕,那个家境贫寒,话不多,有些老气的同窗,竟被大学士礼遇有加? 薛弘简仍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这时缓缓站起,英俊的脸上难掩震惊与疑惑,他转回身,在王师妹等“天文生”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 “裴司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看向留下的黑衣司历。 后者沉默了下,说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语气微顿,迎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仿佛看透众人所想: “我只能说他与你们不同,既非天文,亦非阴阳,而是国师仙逝前举荐。” 说完,亦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群年轻人愣在原地。 国师举荐……石纪伦张了张嘴,这才记起,对方从始至终都未承认“阴阳人”的身份,旋即涌起庆幸:幸好,误打误撞将其拉入己方阵营。 虽然后续不够热情,但尚可挽回。 国师举荐……薛弘简与一群公子小姐面面相觑,心头皆涌起强烈的悔意:倘若当时起身邀请,是否会不一样? 可谁能想到,国师离开人间十年后,还有提携的晚辈入监? “有什么了不起,”良久,那名锦衣少年嘴硬道:“翻开史书,国师推举的人才也有许多庸碌平庸。” “就是。”有人附和:“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毕竟不比当年。我看他尚未修行,说明天赋不佳,否则哪里会轮到与我们一起,早被监侯们纳入门墙。” 冷静下来后,众人仔细分析局势,发现对方只是来头吓人,不由平衡许多。 薛弘简沉默,望向那一袭泛白衣袍离去的方向,心想: 话虽如此,可国师举荐者,真的会简单吗? …… 当裴司历踩着一级级楼梯,登上二楼,推开茶室门扇时,映入眼帘的是伫立窗边的背影。 白袍后背金色细线勾勒的星图烨烨生辉,身后木制茶几上棋盘纤尘不染,黑白棋子早已收好,对弈的老道士也已离去,只是茶杯尚温。 “监侯大人,那季平安与翰林院的人单独见面了。”黑衣司历说道。 李国风并未转身,仍旧负手而立,略显沧桑的眼眸透过支起的窗板,倒映出远处湖光山色: “看来,他比想象中更受国师重视,竟给他讲述了那么多往事。” 裴司历想了想,说道: “人之将死,总是难免忆往昔,变得唠叨些,也许国师大人也不能免俗?” 李国风感慨道: “国师大人生前最擅占卜计算,大衍天机诀冠绝大陆,我甚至怀疑,他老人家死前便已推算出十年后会有编修生平这一遭,所以才举荐了个传声筒过来,以防一帮儒生瞎编乱造,毁他老人家身后名。不然怎么偏生这天来?” 裴司历苦笑道:“您这说法也太吓人,人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可他是国师啊……李国风心想,却没再说什么。 …… 青莲小筑。 当红日西沉,临近傍晚时分,承旨大学士等人心满意足地捧着一大摞写满墨字的书稿离开。 在季平安给出的解释里,十年前自己在国师身旁期间,对方以故事的口吻为他讲述了国师波澜壮阔的一生,这才有了他对“列传”的勘误。 这个说法无从考证,好在翰林院要的只是线索。 有了季平安的口述,再结合已经掌握的史料或交叉印证,或沿着新的线索前往核实……人力总是不缺的,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不再困难。 “咚咚。” 院外传开叩门声,季平安坐在那只藤椅中,有些疲惫地抬起了眼皮,说了声进,接着便看到了恭敬走进内堂的黄博士。 黄贺眼神复杂无比,这一天的经历于他而言仿若梦幻,直到临别时同窗于文靖感激地向他道谢,才觉所见所感真切明白起来。 “季司辰,”他面露愧疚,有些难以启齿,忽地一揖到地:“是我孟浪了,未经您同意,便将手稿赠予人观看。” 虽说在这件事中他立下大功,甚至受到上司夸奖,但他朴素地认为自己的处理方式有违君子之道。 “我何时说过怪罪你?”季平安莞尔。 黄贺一怔,抬头看向藤椅中安坐的青年,支吾道:“可我……” 季平安眼神宁静祥和,暗藏笑意,柔声道:“我既写给你,本就是欲借你的手传播开,何错之有?” 是这样吗……黄贺讷讷不能言,如释重负,不知为何,分明对方比自己还小些,但每次二人相处,他都格外拘谨。 “可还是耽搁了你的正事。”黄贺说道。 他指的是下午本该参与的聚会。 季平安“恩”了一声,故作思考的模样,然后笑了起来: “这倒是,那就麻烦你帮我取回衣袍、腰牌、入门书册等物。” 顿了下,又补充道:“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有些杂物想托你从神都城中购置,毕竟我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 恩……这辈子第一次,不算说谎。 “理所当然,”黄贺爽快答应,为能用行动表达歉意而喜悦,“您要购置些什么东西?” “围棋、刻刀……还有书籍。”季平安解释道,“听说修行很无聊,总得找点解闷的。” 黄贺默默记下,又问:“您喜欢看哪种书?” “只要不是史书,都可以。” 黄贺疑惑:“为什么?史书总比经史子集有趣些吧。” 季平安微笑不语,挥手送客,记得很久前也有个老朋友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喜欢读史?” “大概是因为……史书上都是我的名字。” …… (我喜欢这章的标题)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抱明月 当夕阳霞光蒙上整座神都城时,翰林院的马车队伍驶离朱雀大道,转入拐角时突然被拦住。 “怎么停了?”车厢内,手捧书稿阅读的承旨学士皱眉问道。 俄顷,车帘掀开,显出外头抱着拂尘的一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敢问尊驾可有空闲,青云宫陈长老邀您一叙。” 陈道陵?国教那名大修行者? 承旨学士一怔,目光越过童子,正望见前方一辆绘制道门青云徽记的车辇,前方墨绿色妖血马神俊异常。 略一沉吟,他轻轻颔首:“带路。” …… 天黑前,钦天监配给司辰的天青色道袍、腰牌、书册等物品悉数送到。 天黑后,吃过晚饭的季平安掩上院门,将藤椅从正堂中搬到院子中央,然后躺了上去。 古代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显得格外美好而清晰,而今夜恰好又是月亮最圆的一晚。 这当然不只是巧合,而是季平安计算的结果,因为按照他对自己这一世人生的规划,今晚将是他开启修行的日子。 何谓修行?便是将世界的伟力归于己身。 “天地间,有灵素。”这句话在大陆各大宗派广为流传,据说是道尊所言,季平安不知真假,因为道尊存在的岁月比他更为久远。 在漫长的时光中,大陆上各大种族衍化出不同的,将灵素纳入体内的方式。 养气、破九、坐井、观天、神藏……是四海皆准的境界划分。 钦天监的星官体系,是距今最近的一种。 为了解决第二世身躯灵根驳杂的难题,他在那座山村里思考了十年,终于从妖族吞日月精华中获得灵感,开创出一种全新的修行途径,那便是用特殊的呼吸法,令神魂模拟宇宙星辰的节奏。 在远古时期,原始先民中的智者观察到太阳月亮按照固定轨迹移动,春夏秋冬四时轮转,猛兽的游荡区域亦有迹可循,那些轨迹,就是节奏,创造和感知它的能力,就是节奏感。 而当人与星辰的节奏契合,便可以从星光中汲取灵素,而非经由灵根。 人类可感知的星辰有七颗,名为“七曜”。 其中太阳过于炽热,人类的躯体难以承受,无法使用。 太阴月亮柔和清冷,所需神魂质量极高,世间罕有符合条件者。 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是“星官”体系常用的五颗星辰,每个修行者可以通过星图选择最适合的自己的一颗,研习与之对应的术法。 钦天监中的修行“六院”,除却监正所辖本部外,其余五院对应五条途径,首领即为“监侯”。 然而季平安要选择的并非这五条,他要修行的是集合五颗星辰属性的太阴途径。 或许是因为转生三世,灵魂强度冠绝天下,他大抵是这方世界最符合修行“月亮”途径的人。 没有之一。 …… 夜色渐浓,繁星渐明。神都城内喧哗很远,青莲小筑安静很近。 月光如青纱,小院中树影婆娑,凉风习习。 季平安闭上眼睛,没有去翻看那本辅助学子感应宇宙的书册,世界陷入黑暗,他放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 “笃……” 院内响起嗡的一声轻鸣,有风萦绕袖间,掀开了那本书册的封皮,书页上一片繁杂星图烨烨生辉。 星官途径最难的便是感应星辰这一步。 神魂弱者数年可感,中等数月,强者也要数日,五大监侯中排位仅在监正之下的李国风当年用了五日成功。 被誉为百年一见的天才。 而季平安只用了一个呼吸,便入天人感应境界。 黑暗中,半躺在藤椅上的乡野村夫睫毛微颤,无形无质的神魂以眉心为,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星官途径修士,初次感应星辰时神识不受限制,可透体而出,日后再想重现须晋级“坐井”境界。 而扩散的范围亦代表着神魂的强弱。 时间仿佛于此刻减速。 “笃。” “笃。” “笃。” 敲击声里,神识掠过的一切化为一条条信息要素涌入脑海。 池塘水面一只小虫掠过,荡起圈圈涟漪。 小楼屋脊上一块碎石随风滚落,发出细碎轻灵的敲击音符。 夜风拂过初春的柳枝,割破空气扰动的细微气流痕迹。 天地万物的每一处细节都以画卷的形式呈现于他的识海。 神识仍在扩散,其覆盖了小院,然后是整座钦天监,季平安的感知拂过繁华的长安街,壮阔的朱雀街,奔涌的澜沧江,巍峨的大石桥,高耸的白塔寺…… 拂过香火鼎盛的青云宫,千门万户的皇城,笼罩了整座神都,向茫茫的暗夜无限扩散。 若是有人知晓这一切,必将震撼的失去言语的能力,然而“太阴”的隐秘力量赋予了隐蔽的能力,当季平安拥抱月亮的时候,无论钦天监,亦或神都城,还是整片大陆都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平静且安宁。 然而终究会有一些大修行者,或因为距离太近,或因为单纯的巧合,在此时身处户外,心血来潮抬头望向头顶的星空大宇。 察觉到了那一瞬的波动。 辛瑶光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大周国教女掌教,天下道门首座,她同样是屹立于这片大陆上最顶峰的强者之一。 也是近百年来,唯一晋升的“神藏”境修士。 整个神都人都知道,自家的女掌教极少露面,与南唐大觉寺主持一般,整日在青云宫深处一座名为“寂园”的院落中研读道经,便是神皇陛下都难睹真容。 少部分人知道,这位无论姿容,还是实力皆为天下第一的女冠名字,便是上代掌教与大周国师游戏赌斗输掉后,由国师大人亲取。 瑶光,本就是星辰的名字。 而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每逢月圆之夜,辛瑶光都会走出静室,披着羽衣大氅,戴着莲花玉冠,站在寂园梅树旁观天赏月。 而今晚的月亮,在她的视野中,格外粲然明亮。 “咦?”辛瑶光眯起细长的丹凤眼,没有任何瑕疵的脸盘上,蛾眉轻轻扬起,仿佛看到了令她疑惑的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睹月思怀 作为这片大陆上最强者之一,辛瑶光不惧任何敌人,但在这片并无“仙人”存在的世界,再强大的生命对许多事同样力有未逮。 就如同她虽感应到了夜空里明月刹那的异动,但亦无法追溯变化的源头。 而对于神秘的宇宙星空而言,些许的扰动再常见不过,这令她更不会将其与星官联系起来。 尤其……是在那个一手缔造了“星官”途径的老头子撒手人寰之后。 辛瑶光心头莫名怅然。 “师尊。”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少女沉静的声线。 辛瑶光没有转身,裹着羽衣大氅沐浴银白月华,星眸半开半阖,淡淡道:“有事?” “陈长老禀告了一桩事,与国师传记相关……”接着,是事无巨细的讲述,包括翰林院如何发现手稿,又如何寻到那个年轻人。 辛瑶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少女叙述完毕,她仿佛笑了下:“倒是好运气。” 也不知道这句“好运”指的是谁。 少女继续道:“陈长老说,既然那名司辰知晓许多国师的秘密,或许也包括离阳真人的笔记。” 她没有继续说,因为知道师尊肯定听得出弦外之音。 辛瑶光望着明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身后少女觉得困倦,忍不住想追问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轻声道:“你去见见他吧。” …… 夜幕下的大周皇宫灯火辉煌,宫廷乐师的曲调悠扬许久方散。 昨日皇宫里来了一位尊贵客人,只是或是那位出身“墨林”的大修行者对音律太过挑剔,宴会上总是有些漫不经心。 并不意外。天下人都知道,“墨林”内的修行者专修“画”、“音”两道,更将这两条凡俗技巧推演至高妙境界。 然而只有高明镜自己知道,他走神的真正原因并非如此,而是思考《元庆大典》。 修行江湖亦有斗争,对于道门牵头,为古今修士做传这档事,各大宗门秉承不反对,不支持态度。 一方面,这项浩大的工程唯有底蕴最深的“佛”、“道”两派有实力推行,而青史留名并非只凡人向往,修士同样不能免俗,毕竟谁不在乎身后名? 不想流芳千古? 遑论还会影响宗派的名声? 另一面,则是暗暗的不服气,大周国师在世时,有其支持,道门是无可争议的举世第一,如今虽有辛瑶光接棒帝国守护神的位子…… 但这位道门女掌教“资历太浅”,尚且缺乏足够辉煌的战绩令天下修士景从。 于是便有了对翰林院编修工作的推诿,以及昨日里当着神皇的面挑错的反击。 只是天下承平已久,各大宗派不可能为一部《大典》轻启刀兵,所以挑战动摇道门“天下第一宗门”的重担,就落在了今岁盛夏的“神都大赏”上。 届时,大周国境内的宗门将汇聚神都,派出年轻弟子进行一场比试。 虽说南唐的佛门,以及妖蛮两族不会参与,只是大周内部的盛会,但也足矣吸引天下人关注。 作为墨林“大画师”之一,高明镜亦有借此提升门派排名的野望。 至于钦天监…… 高明镜摇摇头,在大周国师闭关的百年里,其影响力便逐年下滑,国师与世长辞后,在那个平庸的钦天监正带领下,钦天监更不再是竞逐的有力对手。 “国师……” 站在客舍桌前,高明镜视线穿过推开的雕花窗扇,眺望夜空中一轮圆月,缅怀向往。 突然,在他的视野中,那轮明月表面仿佛荡起一圈涟漪,朝着无垠深邃的宇宙扩散。 “哗啦啦。”念头起伏,他面前红木桌案上,一卷白纸自行铺开,一块漆黑的古旧砚台中墨汁翻卷如霜雪。 身披宽大袍服,容貌只有三十余岁,身后银色长发披散的高明镜悬腕,手中已多出一杆画笔。 砚台中突地钻出一只半个巴掌大,墨绿色的女童,鼓起腮帮子,朝着笔尖吐出一口墨水。 高明镜想要用画作记录下这一幕天象,然而他终究没有落笔,因为明月的变化如昙花一现,连同心头创作欲望也消弭无踪。 “唉。”高明镜惋惜摇头,作画就是这般,灵感来时如有神助,灵感去时索然无味。 “tuitui。”砚台中,如神话精灵般的墨女有些生气,叉着小腰,朝他吐口水。 高明镜莞尔一笑,安抚道:“只是一次星象扰动罢了,你何至于此?” “tuituitui……”墨女不搭理,继续发动喷水攻击。 …… 钦天监。 当黄贺结束晚课,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自己的卧房,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白日里的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烁。 西林壁前,对国师的推崇向往,以为季平安是普通监生,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时的感慨。 饭堂内,同窗好友用自谦口吻,讲述见闻时自己心头的自卑与失落。 翰林院里,被承旨学士接见,短暂进入更高圈层时心中隐晦的振奋与骄傲。 黄昏后,曲终人散,自己孤零零回到屋舍时,才恍然回神,自己仍只是个渺小的漏刻博士。 仿佛一场幻梦,也只是一场幻梦。 受到了嘉奖,但也仅止于此,收获了同窗的感激,但真正依靠的却并非自己的能力。 这种小人物短暂飞出井口,参与到更大事件,又最终归于平凡的经历,与市井中主人公梦游仙境,醒来时发现一场梦的故事异曲同工。 可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黄贺睁开双眼,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他来到窗前奋力推开窗子,让微冷的夜风吹拂自己的脸,然后他看到了一轮明月。 ‘……不瞒你,我前两日还梦见当年,你我抵足而眠,月下立志,畅想未来……’ 于文靖的话回荡耳畔。 在漏刻博士的职位上终了此生,真的甘心吗?可不甘又能如何? 黄贺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当他醒来时发现伏案趴在桌上,窗外天已大亮,他头昏脑涨地披上袍子,去饭堂吃了早食,临走时一拍脑袋,又外带了一份餐盒。 拿上采购来的棋盘与刻刀,来到了“青莲小筑”外,正要叩门却发现门扇并未关闭,轻轻一推便已敞开,然后他愣住了。 一夜过去,原本荒颓的小院中生机盎然,青草铺满土壤,杨柳碧透如玉,池塘中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金色涟漪。 院子中央那株老桃树花苞绽放,粉嫩的桃花开满枝头。 树下摆着一只藤椅,藤椅上卧着一袭青衫,青衫上洒满了晨露。 “季司辰,您怎么在外头睡了一夜?”黄贺怔然回神,快步走过去关切地问。 季平安睁开双眼,院中仿佛有雪亮刀芒一闪而逝,他露出笑容,有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您未修行,凡人的身体受不得春寒,若是染病也是麻烦……”黄贺碎碎念地放下食盒,露出白花花的肉包、脆爽的小菜、皮蛋瘦肉粥。 季平安微笑道谢,拎起食盒返回堂内,大快朵颐。 黄贺站在树下,准备搬开藤椅,这时候,头顶一片桃花徐徐飘落,他下意识抬手接住,继而瞳孔骤缩。 只见掌心桃花居中断开,断口光滑如镜,就像被神兵利器切开一般。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华阳传》 在星官途径中,与星辰共鸣完成“开窍”后,便意味着踏入了“养气”境界。 这个阶段的修行朴实无华,持续汲取灵素,人是酒壶,灵素就是壶中酒。 季平安一夜修行,气海内灵素汇聚,这意味他可以施展一些极为粗浅的法术,比如借助太阴隐秘的力量,遮蔽身上气息。 转生后失去修为,而曾经的敌人仍在。 初期阶段,他决定不要表现的太过妖孽。 “三体里说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我这算不算是黑暗丛林法则?”季平安百无聊赖地想着,不禁笑了。 …… 接下来几天,季平安的生活变得乏味单调起来。 考虑到大部分“司辰”都需要时间感悟星图,所以正式的修行课程被安排在一周后。 国师举荐的消息则不胫而走,起初吸引来监内许多关注,但当人们得知翰林院为何而来,以及他迟迟没有“开窍”,关注便少了很多。 季平安对此颇为满意。 除开夜晚修行,上午的空余时间他会躺在藤椅上看书,阅读这百十年来新出的著作,他看得很慢,担心很快陷入书荒的窘迫境地,下午时候会在膝盖上盖条毯子,用刻刀雕刻一些木头摆件。 人偶、野兽、还有半人半妖的怪物。 他的雕工极好,每个雕像都栩栩如生,木头纹理与人物完美融合,比神都里手艺最好的木匠都强。 完成后,他会用红绳将它们挂在老桃树的枝头,像是久远回忆里景区寺庙大树上挂满的祈愿牌。 “季兄在吗?”正午时候,院外传来熟悉的喊声,身材微胖,眉毛稀疏的石纪伦笑眯眯走进来。 身后的七八名同窗,手中拎着大包小裹,有人还背着锅。 季平安微笑与众人点头致意,好奇道:“你们这是……” 小胖子哈哈一笑,爽朗地说: “今天饭堂上新菜了,咱们司辰每个人都有购买额度,但都不多,我一合计,干脆大家凑一凑,吃顿火锅,借你这地开火如何?” 钦天监内有农园,布置阵法保证四季皆有新鲜蔬菜,只是量不多。 石纪伦今日拜访,抱着聚餐联络感情的目的。 此前季平安风头正盛,若那时凑过来未免攀附结交的姿势太难看,如今风传他天赋平平,正是烧冷灶的好时机。 有国师举荐的身份,天赋再差,监侯们为表达对国师尊敬,也会给安排个不错的官职。 “季兄可在院中?不知可否方便一叙?” 众人屁股还没坐热,院外再度传来叩门声。 贵公子模样的薛弘简进门时,看到的便是一张张大脸,他愣了下,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在他身后,是书香门第的王师妹,以及一脸不情愿的锦衣少年。 那日事情后,天文生们虽各种找补,但薛弘简仍决定,找机会结交。 基于类似的心理,他与小胖子不约而同选了同一天登门。 “咳,家中送来灵果酒,虽不算仙酿,多少对修行有些益处,便想着与……诸位同饮。”薛弘简拎起酒坛,临时更改措辞。 季平安颇觉有趣,见气氛尴尬,笑道:“如今酒菜皆备,堪称心有灵犀,我来掌厨如何?都坐都坐。” 众人皆笑,气氛回暖,甭管心里怎么想,起码表面上热络忙活了起来。 “这就是你刻的木雕?好厉害,简直要活过来般。”有人拿起一只半成品,忍不住惊呼,“这雕刻的是什么?觉得有些眼熟。” “我知道,是千年来各族的大修士,人族、妖族、蛮族……没错,图册里看过。” 钦天监内有古今各族强者画像,供学子熟悉,这也是修行界的基础知识。 众人啧啧称奇,没想到季平安还有这等本事。 “咦,季师弟,这树上悬挂的雕像怎的都没有刻眼睛?”一名年纪略长的学子忍不住问。 众人这才注意到,所有雕像眼部都是空白。 薛弘简说道: “莫非是致敬画龙点睛的典故?前朝时候,墨林画圣张僧瑶曾为佛寺画龙,那寺庙主持不识真人,质问为何不画眼珠,画圣无奈落笔,墨龙当即腾空远去,传为神迹。” 锦衣少年低声嘀咕:“雕几个破木头也敢和画圣比?以为自己是谁?” 季平安笑了笑,撸起袖子将毛肚和黄喉丢进锅里,这些人不会知道,这些雕像大都是他两世人生所斩杀的敌人。 更不会知晓,画圣张僧瑶“画龙点睛”的显圣技巧,还是自己教给那笨小子的。 记得,那是几百年前,自己还叫做“离阳”的时候。 作为教学的报酬,他曾揪着年轻的画圣去给道门初代掌教“华阳真人”画像。 …… …… 当黄贺用过午饭,走进学舍的时候,便看到一群博士们聚在一起,兴奋议论。 “发生什么事?”他好奇问道。 与他交好的赵博士将几张纸塞给他,眉飞色舞道:“《华阳传》定稿了,已经开始小范围传播。” 华阳传? 黄贺一怔,想起这书稿来历:道门法术体系源于“道尊”,历史悠久,但在过去几千年里,道统处于分散状态。 直到六百年前,华阳真人横空出世,整合天下道统,才有了如今的大周国教。 换句话说,若说“道尊”是体系的开创者,那华阳便是“道门”的创立者,亦为初代掌教。 是与离阳真人同一时代的人物。 更是千年以来,九州公认最强大的女人。 是的,“华阳”是个女冠的名字,那位初代掌教,是位女修士。 而作为《元庆大典》编修的幕后推手,道门更将华阳真人的传记作为重中之重,提供了海量的史料,批阅两载,增删九次,书稿反复迭代,如今终于定稿。 “这有什么新鲜的?都改了那么多次,也都只是些许字句的调整,传记内容大家不是都看过?”黄贺不理解。 赵博士嘿嘿一笑,说道: “你有所不知了不是?这次定稿放出了数篇新内容,涉及初代掌教隐私,据说道门内反复争论,究竟是否要公开,最后才决定公诸于世。” 隐私? 人类天然喜欢听八卦,尤其是大人物的八卦,黄贺顿时不困了,攥紧手中稿纸,拉着椅子坐下,问道:“什么隐私?” “信。”赵博士说道:“写给离阳真人的信。”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故事的结局是个悲剧 对于这方世界的人而言,若将近千年的修士排列成榜单,离阳真人与华阳掌教是绕不开的两个名字。 并不只因二者足够强大,更因为在市井无数版本传说中,两人似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情史。 流传最广的版本中,在约六七百年前,修行界出现过一段短暂的辉煌,天材地宝频出,无数强者崛起,史称千年黄金时代。 恰逢妖族乱世,各大宗派入世,故事的男女主在一次历练中结识,并与年轻的画圣一同,三人携手游历江湖。 结下深厚情谊。 即便之后分开,各自游历,据说两名主人公也未中断联系,而是通过“鸿雁”传书。 因此,当听到《华阳传》中竟首度公开这等八卦,黄贺顿时低头翻看起来,略一扫,确定时间线正是从双方分开后开始。 而信内文字亦非文绉绉的书面语,颇为口语化,倒是与传言中那位初代女掌教的性格吻合了。 第一封信。 “离阳道友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抵达青州地界。 “掐指算来,距离你我分别已有半年,这段时日我常想起我们结伴行走的时光,然大道独行,修行者岁月漫长,或正如你所言,孤独才是常态。 “你与我说的青州面食我已尝过,搭配你赠予的香料风味的确可口,只是这边东海妖族肆虐,民间疾苦,却是没了胃口。 “我杀了一头海妖,挖出一颗拳头大的七彩珍珠,本想给你看个稀奇,奈何鸿雁运力有限,我便磨成粉喝了…… “对了,替我向画画的问好。” 第二封信。 “离阳道友如面: “你发来的回信已收到,得知你修为增进,我很开心。关于你提过的修行问题我已思考良久,有些许想法,抄录如下…… “对了,上次提到的珍珠仍有后续,青州沿海有一种偏方,说磨成珍珠粉可令皮肤白皙细腻,因而售价高昂,这样想我倒是浪费了,理应换成银子接济百姓才是…… “只是将错就错,清晨照镜时的确白了许多……比你赠我那副画像时更好看些……当然,我并不是在意外貌,只是陈述事实。” 第三封信。 “离阳道友如面: “掐指算来,你我已阔别许久,颇为想念。 “上次的修行问题多亏你的指点,我获益良多。你说我上封信未提及张僧瑶,他很不满,我认真回想过,的确是忘了,请转达我的歉意,但这不重要。 “青州事了,适逢佳节,此间门主邀我赴宴,然你知我素来不喜那些男子,便不去了。 “风闻数年后在中州有斩妖盛会,不知你会否前往,若能重聚,我会开怀。” …… 黄贺低头阅读信件,发觉其间隔不一,大修行者的时间感与凡人不同,更不要说道门放出的信函想来并非全部。 饶是如此,透过信中文字,却也足够众人于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更为生动的,并非只有干巴巴名字,令人膜拜的泥塑木雕。 若说以往时,他们对华阳掌教的印象是“神”,那在《华阳传》公开后,神便重新变成了人。 恍惚间,黄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名不修边幅,有些男孩子气,不拘小节的年轻道姑坐在桌前,端详着铜镜中自己,又转身提笔咬着牙绞尽脑汁,回复书信的画面。 “初代掌教果然真性情,”有人艳羡道:“如此说来,传言是真的。” 信中虽未明说,但那文字里流淌的好感与情愫,却是掩饰不住的,其间又暗藏了多少女儿家心思? 一群单身狗被几百年前的情书隔空暴击了。 赵博士嘿然道: “据说,华阳真人出身某道派,自小被掌门父亲当男子养着,没有小女儿态,最是飒爽英姿,从不在意外人言语,只持本心。想来也正因这点,书信才会公开吧?可惜没有离阳真人回信,总觉差了些意思。” 众人附和,学舍中气氛融洽热烈,这时更多的漏刻博士返回,七嘴八舌围拢议论,好不热闹。 而随着一封封充满了生活细节和“人味”的书信展开,不少人更沉浸在故事中,开始期待后续的展开。 黄贺急不可耐地翻开下一页,发现并不是第四封信,应该是书稿拆开散发时,打乱了顺序,每人各自拿到不同的页码。 视线扫过,他发现剧情进展到了双方参与斩妖大会,在中州重逢。 只是参会的门派太多,人多眼杂,双方仍书信交流,信中内容也以盛会为主,这不是他想看的,快速翻到最后一篇,却是戛然而止。 “第二十页在谁手里?”黄贺起身问道。 “在我这,这篇好生劲爆。” 一名博士激动的面红耳赤,众人纷纷围拢过去观看起来。 “离阳: 昨夜,我爹爹寻到我,说欲要命我与洞玄派联姻,以抗乱世,我不愿,与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我很难过,今夜会去寻你,等我。” 这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却令一群博士面面相觑,都看出彼此的惊愕。 “竟有此事……” “未曾听闻华阳掌教与人联姻啊。” “废话,没看信中说大吵一架么,定是拒绝了。” 议论纷纷,黄贺等人的好奇心近乎炸开,想知道后续发展,大声寻找下一页,可问遍了整个学舍,也没找到。 …… 青莲小筑。 “先前说起画圣,据说昔年张圣年轻时,曾与离阳、华阳两位真人携手同游,友情深笃,不知真假。”小胖子石纪伦坐在桌旁,喝了口果酒,开启话题。 刷—— 一群“阴阳生”竖起耳朵,不少人出身寒微,所知不多,如今踏入修行大门,正是对圈内秘闻热切的时候。 薛弘简放下筷子,颔首笑道: “确有此事,传说张圣与离阳真人乃至交好友,至于华阳掌教,更与离阳真人有些纠葛,直到斩妖盛会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双方才断了联系,数百年未再相见,似乎发生了矛盾。” 身为国公之子,他的见识远超其余司辰,三言两语将故事讲述了下,引得一片议论,既感慨于华阳超脱世俗,敢爱敢恨的性格,又好奇双方如何断交。 王师妹冷声道:“定是离阳真人辜负了华阳掌教,呵,男人。” 众人冷不丁被一拳打倒,却也无法反驳。 小胖子石纪伦突然瞥见季平安默然不语,便主动活跃气氛:“季兄,你以为如何?” 学子们纷纷望来,午后春光透过红云般的一簇簇桃花,映照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众人恍惚间,仿若看到他眼底幽邃如大海,海面上是无限沧桑。 季平安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回忆如潮水纷至沓来。 …… 七百年前,斩妖盛会。 夜晚,恰逢满月,整个盛会所在的山庄建筑都沐浴在月光中。 离阳独自坐在客舍的桌旁,面前是敞开的窗棂,屋内没有掌灯,但并不昏暗。 当他听到敲门声,转过身来时,看到一袭红妆推门而入。 华阳一头齐耳短发,显得有些男孩子气,与这个封建的时代格格不入,往日里也只披道袍,然而今晚的她盛装而来。 一身艳红的衣裙如烈火,黑发梳的整整齐齐,往日不施粉黛的脸庞上扑了胭脂,画了眉,只是因为不会打扮,虽然已经很努力,但持剑杀敌的手在拿起细细的眉笔时却慌了手脚,画的有些难看。 她的皮肤白皙了很多,不似往日风吹日晒的小麦色。 “你来了。”离阳说道。 “恩。”回应很小声,仿佛换了个人,往日里英姿飒爽,动不动挑眉提剑斩人的魏华阳女侠不见了,今晚站在这里的是华阳姑娘。 “我收到了你的信。”离阳说道。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怪异,两人不再说话,这样沉默着。 终于,华阳咬了咬牙,突然用晶亮的眸子盯着他,豁出去一般爽利地说: “反正我不嫁,宗门里我也不想呆了,明日盛会结束后,你去哪,我便跟着,若你愿意明早便来寻我,若不愿便算了。” 说完,她没再等哪怕一息,化作烈焰头也不回跑掉了。 离阳愣了愣,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挽留,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忽地窗外一只鸿雁飞来,径直落在桌上,迈着四方步耀武扬威,红色的脚上绑着一封信。 离阳展开阅读,是画圣张僧瑶送来的。 “离阳兄: “你要我追查的仇敌已寻到,只是敌人强大,我们的布置虽周密,然若要杀之,恐胜算不高,即便成功,以当今局势,你也将面临大半修行界永无休止的追杀,十死无生。 “我知你复仇心切,然身为好友,我仍要问你一句,当真决定了么?” 他捏着这封信纸,在窗前坐了好久好久,直到晨光熹微,才提笔回信: “决定了。” 清晨。 魏华阳抱着小包袱在闺房中等了许久许久,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离阳不见了。 …… (感谢内鬼万赏!)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木雕 学舍内,气氛从热烈跌入谷底,众人正看到精彩处,期待知晓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遭遇无情断章。 不,不是断章,根本是太监。 “确定这是最后一页书信?后面就没了?”一名博士不甘心地问。 身旁另一人拍桌怒道:“道门实在小家子气,既然公开便干脆些,似这般只公布部分书信,关键处却掩藏掉,实在可恶至极。” “就是,就是。”众人同仇敌忾,大骂道门不当人子。 这时候黄贺捡起被丢在一旁的《华阳传》——因为要分开传阅,所以书信部分被生生扯下,余下的是以时间线描述的传记本体部分。 他翻到撕扯处,看了几眼欣喜道:“书信的确没了,但这上面不是用文字记录着后续?” 众人愣了下,蜂拥而来,将他团团围住,一颗颗脑袋凑在一起观看后续: “乾元七十八年,斩妖盛会后,返回宗门修行,当月洞玄派长老登门,华阳提剑怒斩,联姻断裂,被罚后山禁足三年。” “同年,西海派掌门之子遭离阳刺杀身死,道盟震怒,以离阳真人勾结妖族,破坏盟约为罪状,颁布血杀令,轰动一时。” “乾元八十一年,华阳出关,同年生父掌门病重身死,华阳接任掌门。” “乾元八十二年,道盟于浊河围杀离阳真人,华阳领门派前往,抵达时围猎失败,未能一见。” “乾元八十三年,华阳破境,灭洞玄派。同年闻离阳踪迹赶往,未果回返。” …… “大运六年,离阳真人于界山顶峰遭八大派及各族强者围杀,血战三天四夜,联军灰飞烟灭,离阳重伤,根基受损,自知寿命无多,于界山剑斩天穹,一剑光寒大西州。” “大运九年,西海派盟主勾结妖族事发,道盟撤销离阳罪状。华阳真人十月孤身前往界山祭拜,破神藏境。同年十二月赴道盟总坛,连败五大盟主,解散道盟,创立‘道门’,为天下道统魁首。” …… “大运三十五年,道门初代掌教华阳于家中仙逝,终身未嫁,故传位首徒,享年四百二十一岁。” “全文终。” 学舍内,随着黄贺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原本嘈杂的环境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所有博士都沉默着,好似沉浸在列传文字中。 与书信不同,后面的篇章都是陈述的语句,按照时间线讲述了华阳掌门的一生。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此,他们终于在字里行间找到了故事的结局。 “离阳真人曾被诬陷的传言是真的?”安静的气氛中,有人突然开口。 市井中,的确流传着类似的故事,说昔年两族大战,统领人族修行界的“道盟”中出现叛徒,设计伏杀离阳,也成就了鼎鼎大名的“界山之役”。 但或许是这段历史并不光彩,加上时隔千年,相关传言并不广泛。 直到《华阳传》公开,他们才得以一窥那段被掩埋的历史。 由此反推,不难猜测昔年真相: 斩妖盛会后,华阳心灰意冷回归宗门,说明离阳并未携她远走高飞。 但真实原因,是离阳真人为复仇,要刺杀盟主之子,不想牵累她卷入漩涡。 离阳被污蔑追杀了百年,两人自然再难书信往来。 直到真相大白天下,却已为时已晚。 “唉。”学舍内响起一阵叹息,博士们沉浸在一股哀伤的气氛中,四散回到自己的座位。 宛如电影结束时,观众们沉默退场。 “可我还是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博士嘀咕道,“重点还是没写啊。” 顿了顿,又有人说道:“还有这些信,说来这些写给离阳真人的信怎么又跑回来的?不该在她手里啊。” …… 大运十年,大雪。 初创的道门总坛朱红大门被推开,穿着一袭青灰道袍,梳齐耳短发,不施粉黛的华阳掌教独自走下覆着皑皑白雪的台阶,看向前方: “你怎么来了。” 等在门外的是个有些书生气的男人,穿着宽宽大大沾满墨汁的袍子,背着一只布袋,里面塞满了画轴。 画圣张僧瑶沉默了下,说道: “他当年留了些东西在我这,说有朝一日他死了,就送来给你。” 魏华阳原本冷漠的脸庞突然愣住了,如同画像活了过来,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下意识攥紧,张了张嘴,声音略显沙哑地问: “是……什么?” “我没打开看过。”张僧瑶拿出一个红色的木盒,递给她,然后转身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留下魏华阳独自伫立于风雪中,许久,她才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是一封封保存完好的信封,信纸已然泛黄。 那是她写给他的所有信件,今日原物奉还。 忽然,最上面的一只信封被泪水打湿,寒风中摇曳一道低不可闻的声音: “混蛋。” …… 青莲小筑。 曲终人散,石纪伦与薛弘简等学子吃罢午餐,告辞离开,季平安微笑着送走了所有人,然后关上了院门。 拿起扫帚细细地打扫了院落,为湖中锦鲤喂食,为那丛墨竹洒水。 当他忙完了一切,重新坐在桃树下的藤椅上,将小毯子覆盖于膝盖,左手拿起刻刀,右手捡起那只未完成的木雕人偶。 开始认真地雕刻。 “沙沙。”风拂竹林,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原本模糊的木雕渐渐成型。 大红衣裙,齐耳短发梳的整齐,英姿飒爽的脸上描了细细的眉毛,画的很是好看。 若是其余学子还在,定然会惊呼出声,因为这木雕赫然是华阳掌教的模样,一般无二。 最后,季平安拿起刻刀,开始雕刻人偶的眼睛,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原本呆板的木雕有了生气,仿佛活了起来。 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有光从裂痕中照进来,最后光芒凝聚为一袭虚幻的红裙,热烈如火,魏华阳静静站在桃树下,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复杂,恰如当年。 旋即,虚幻的人影张开双臂,抱住躺在藤椅上的青年,化为星星光点消散。 春风吹过,木雕小人被吹散为漫天齑粉。 季平安闭上双眼,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片刻后。 季平安又睁开双眼,发现院门被推开,门外多了个不速之客。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迟到六百年的情话 午饭后,当监生们路过“教师”们所在的学舍,惊讶发现里头气氛有些不对。 不同于往日里热切的闲聊,所有人都显得有些沉闷。 起初大家只是想一窥大人物的八卦,但没想到一本薄薄的传记都能断章,顿时有种掉坑里的挫败感。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注定将成为整个修行界的谜团,供后人探究。 但相比于离阳与华阳间无疾而终的感情,这点细节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黄贺,等下去给司辰们送名单,一起?”赵博士凑过来,说道。 名单?黄贺怔了下,才想起是什么事。 简单来说,司辰们对应宗门里的“内门弟子”,地位较高,尤其日后大部分时间要放在修行上,生活起居便须有人服侍。 类似少爷身边的书童,小姐身旁的丫鬟,名为“童子”。 当然,修行者的童子比之奴仆要好太多,像是监侯、或者司历们的童子,更是许多人争抢的热门职位。 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若能成为大修士座下童子,好处多多,只是这种空缺终究太少。 故而,潜力较大的司辰们,就成了部分不得志的“监生”,以及典钟、典鼓们的目标。 毕竟相比于运气逆天被监侯、司历们看中,提早投资司辰,跟对一个主子更实际许多。 钦天监内就有许多例子,大概故事模式如下: 一名不得志的小人物,偶然跟对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司辰,成为其座下童子,几年后那位司辰一鸣惊人,地位节节攀升,成为大人物。 于是童子鸡犬升天,得到主子栽培,成功踏上修行路。 当然……这种例子终归较少,大部分司辰最后也都成就一般,若是倒霉跟了个废柴,那就只能自吞苦果了。 就很有赌的成分。 正因如此,大部分监生都不会选择这条路,风险太大,与其赌一波,不如安安稳稳进入四部,好歹能成个小吏。 报名童子的大多是典钟、典鼓等地位本就低的人。 “这届司辰里最被看好的是那个薛弘简,非但天赋优异,更是国公之子,不少人都塞了好处走动关系,想要被选中,可也要被看中才行啊,人家若想要仆人直接从国公府找不好?”赵博士感慨。 黄贺沉默了下,忽然问:“季司辰呢?应该也被看好吧。” 赵博士翻了翻名册,嘿道: “一般,开始的确有些人关注,但后来渐渐少了,不过我觉得他也未必会收童子,毕竟养童子要花钱的啊,不说工钱,童子的吃穿用度都要司辰来负担,那位季司辰可不像个有钱人……黄贺?你走什么神?” “啊,没什么,”黄贺起身,放下教案,说道:“那一起去吧。” …… …… “喂,你就是季平安?” 青莲小筑,院门无声敞开,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 季平安的视野中先是出现了一角道袍,然后是名豆蔻少女。 少女的脸很小,显得五官愈发精致如同窑里烧出的瓷娃娃。 道袍式样有些古怪,红白两色,下摆和袖口绣着火焰般的云纹,略显宽大,令他想起了久远记忆中的巫女服。 尤其搭配少女白瓷般的肌肤,垂至腰间如瀑的黑发,气质便多出几分神秘来。 “国教圣女?”季平安挖掘记忆,觉得这袍子式样有些眼熟,是国教里圣女专属的模样。 按照传统,道门每一代最优秀的弟子,可被掌教收入门墙,获封“圣子”、“圣女”名号。 若无意外,更是下一代掌教的有力竞选者,故而地位尊崇,是神都内真正的大人物。 所以……这个年纪不大,故作高冷的小丫头,就是这一代的道门圣女,掌教辛瑶光的弟子,华阳的……徒孙女? 想到这,季平安莫名有些生气,作为一名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已经很罕见。 他可以心态平和地看待任何形式的嘲讽或侮辱,因为他不在乎。但却无法接受华阳的徒孙女不够乖巧,不懂礼数,因为他在乎。 俞渔同样有些生气,因为她不明白面前这个家伙既然认出了自己,为何还躺在藤椅中而不站起行礼?钦天监的弟子都这般不懂礼数吗? 但她又想起师尊的吩咐,便决定不与他计较,略显倨傲地扬了扬下巴,说道: “正是,本圣女此番来是……” “出去。” 嘎——俞渔的发言戛然而止,她愣了下,没有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数息后才听清楚,精致的五官呈现出瞬间的愕然与呆滞,旋即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季平安躺在藤椅中,闭上双眼,说道:“辛瑶光莫非没教过你,进别人家要敲门?” 俞渔眼眸瞪大,仿佛不敢置信,作为天之骄子,她何时受过这种对待? 便是神皇对她都以礼相待,更遑论一个小小的司辰? 她怒声道:“你竟敢直呼我师尊名讳?” 季平安心想,瑶光那蠢丫头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我难道要告诉你,你师尊当年一脸憨相地被我打手板,委屈地眼含热泪躲在房间里夜夜苦练大字? “这里是钦天监。”季平安平静说道,“而你想来有求于我。” 俞渔先是一怔,而后沉默了下来,她很聪明,当然听得出对方的意思: 是的,你是道门圣女,地位崇高,可这与我钦天监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自己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找钦天监正告状?那丢的只会是道门的脸,何况自己的确有求于对方。 咬了咬牙,俞渔哼了一声,扭头走出小院,身形卷起春风将敞开的院门关上。 然后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躺在藤椅上的季平安嘴角扬起笑意,心情好了许多。 在他眼中这圣女只是个有些娇惯坏了的小丫头,就如凡尘俗世家族老祖不会真的与一个骄纵的小辈计较,只是顺手帮华阳管教下她的徒孙,也理所应当。 “进。” 院门二度推开,黑发披肩,肤如白瓷的俞渔面无表情,说道: “我听闻你知晓许多国师的事,想来询问,国师是否与你提起过离阳真人的笔记。” 江湖传言,大周国师曾“偶然”获得离阳真人留下的笔记,并从中获益良多。 俞渔怕这青年多想,忙又补了句: “我并不在意笔记本身,而是我道门初代掌教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亲口找到离阳真人问一句回答,恩……我师尊差遣我来问你,离阳真人的笔记中是否提及过我太师祖华阳……” 她支吾了下,突然不知道如何继续开口。 魏华阳曾痛恨过离阳的不辞而别,但当知晓其离开的真正原因后,一切怨恨便烟消云散,只剩下心头遗憾无法释怀。 她始终想当面问一句:若没有复仇的考量,他是否还愿意带她远走江湖? 可惜,直到死去也没有得到答案,辛瑶光作为徒孙,值此《华阳传》公诸于世之际,自然想替师祖问个明白。 故而抱着一丝希望,差遣俞渔来问,可这种话,又如何与季平安说? 然而没等俞渔纠结出结果,小院中的桃树突然摇曳起来,气氛也变得深沉,躺在藤椅上的季平安沉默了好久,才说道: “离阳曾留给你师祖一句话,未曾说出口。” “说了什么?”俞渔眼眸大亮,同时催动术法,以灵素灌入双目,辨别对方话语的真假。 季平安闭上双眼:“在广袤的空间和无垠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 …… 注:最后一句话出自卡尔·萨根的《宇宙》 (感谢凰儿五千赏!) (本来觉得这两章没有很好地装逼,想在这章装一下,但发现气氛不大合适……下章装吧)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是,公子 在后世人的印象中,离阳真人是个冷酷杀坯的人设,为了复仇一路斩敌无数,这种人当然不擅长表达情感。 事实也的确如此。 所以季平安说出的句子大抵是最符合离阳人设的情话。 俞渔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罕见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小院时正撞见几名漏刻博士。 她理所当然地没有与之交流,沉浸在忧郁的情绪中径直离开。 只留下几名博士愣愣杵在原地,等那一袭道袍消失,才回过神来,露出惊愕的神情。 “我好似眼花了,方才有个人迎面走过,好像道门圣女。” “我也看到了……” “不是眼花,是真人。国教圣女俞渔,身上的道袍做不得假。” 几名博士激动议论,有种普通人偶遇明星的感觉,真实情况可能更为夸张,相比于他们微末的身份,俞渔是有资格与五大监侯并列的人物。 可是……这般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新生区?且毫无预兆? “黄兄,我若没看错,方才圣女好似从季司辰的院子里出来的。”赵博士喃喃。 黄贺幽幽道:“是。而且她还主动关了院门。” 众人都沉默了,有些不敢相信,此前翰林院大学士来见已经给了他们一次震撼,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结果这次来的是国教圣女? 她找季平安做什么? 还有……主动关门,这是那位骄纵的圣女能做出的事? 除非,拜访的人令她也要尊敬三分。 “大概是看在国师大人的面子吧,来照拂下。”良久,赵博士自觉找出合理原因,“整个大周子民都知晓,国师在世时对道门格外关照。” 这话没错,传说大周建国时,神皇本欲立另立国教,还是国师出面帮助道门坐稳九州第一大派。 为表感激,上代掌教曾命辛瑶光跟在国师身旁学习,也就是说,辛掌教都要称国师一声半师。 《国师列传》又为道门编撰,考虑到季平安提供重要帮助,派圣女前来表达谢意……似乎,也说得通? 摇摇头,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拿着名单各自忙碌去。 …… 青莲小筑。 刚刚关闭的院门再次被叩响,这令季平安有些许心烦,好笑地想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些人接二连三造访? 等看到黄贺走进来后,不禁纳闷道:“黄博士来寻我何事?” 黄贺捧起报名的名册,将童子选拔的事说了下,不出预料地听到季平安摆手拒绝: “不必了,我可负担不起童子的花销,况且来个陌生人服侍也不习惯。” 然而黄贺却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似乎在进行某种挣扎。 “还有事?”季平安投以好奇。 下一刻,意外的一幕发生了,黄贺突然一揖到底,情真意切道:“司辰若不嫌弃,黄贺愿为您身旁童子。” 静。 风中摇曳的桃树仿佛都愣住了,季平安哑然失笑:“黄博士莫要开玩笑,你可是博士。” 漏刻博士身份虽不算高贵,但已属官吏,比之寻常监生高出一级,若说能拜入监侯手下做童子还算恰当,可跟随一名司辰,便太过匪夷所思。 黄贺仿佛下定了决心,闷声道:“不是玩笑,司辰若同意,我稍后便辞去博士一职。” 季平安笑容敛去:“我很穷,可没有工钱给你。” 黄贺坚持道:“无须司辰使钱,我可以养活自己,只望司辰日后若青云直上,可以赐我个修行机会。” 他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意图,这个念头从那个月圆之夜后,便已萌生,黄贺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小吏,他想修行。 可他没有足够的天赋,若要“开窍”,要么吞服天材地宝,要么便是有“坐井”级别修士出手,帮助他与星辰共鸣。 但这两者对他来说都太遥不可及,所以跟对一个主人,搏一个希望便是他唯一的选择。 至于选择季平安的理由,更是简单,相比于监内其余人对季平安一知半解的风闻,与之接触最多的黄贺深切地觉得: 这名不被看好的乡野青年,是个并不简单的人物。 院中陷入安静,黄贺保持着拜礼的姿势不肯起身,自然看不到藤椅上季平安那有些古怪,也有些复杂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黄贺只听到一个慵懒淡漠的声音:“随你。” 这算答应了?黄贺不确定地抬起头,看到自己誓要追随的主人已经睡着了。 …… 当晚,一个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钦天监外院。 一名叫做黄贺的博士辞去职位,卷起铺盖和行李,搬进了青莲小筑内的耳房,成为了一名新生的童子。 “那博士疯了?赌的这般大?” “听说选的是国师举荐的那名司辰,想来是准备博个未来。”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我听说那个叫季平安的,虽然来头厉害但天赋并不好,否则监侯们岂会放过?还不如薛弘简,起码人家天赋优异,还出身国公府。” 议论声四起,大多数人在表达惊诧后,都不看好。 觉得黄贺是发了昏,毕竟很少有修行者厚积薄发,绝大多数成功者都很早便显露出天赋。 季平安进院时便有司历查过,确认天赋不佳,与七曜共鸣度颇低,更加上年龄不占优势,实在不是个好的投资人选。 “黄兄,你莫要昏头,速速与我去寻司历撤回辞呈,还有转圜余地。”赵博士风风火火找到他,急声说。 黄贺微笑着拒绝:“我没有发昏,想清楚了。” 赵博士面露正色: “你不是莽撞的少年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好……就算你赌对了,那个季平安日后有所成就,可那要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等他有能力提携你,你都多少岁了?半截身子入土,还谈什么修行?” 他的话很难听,但很实在。 黄贺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但我不甘心。” 不甘心……赵博士苦笑,他明白好友的心情,大家都是同一届监生,少年青葱时都曾幻想过凌云壮志,可在认清现实后,大都放弃了理想。 “唉。你好自为之吧。”赵博士摇头叹息离去,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 接下来几天,黄贺忠实地履行着一名童子的职责。 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打扫庭院,晨雾里去饭堂为季平安打饭,上午时季平安读书,他便烧茶水为他打扇,下午时季平安雕刻,他便为其扫去木屑。 晚上会背着木柴烧热灶台放好洗澡水,然后为他铺床叠被。 起初有些生疏,但渐渐的便纯熟了,几天功夫而已,一个体面的博士教师,便换成了个仆人的模样,令人唏嘘叹惋。 而季平安对此不置可否,权当他不存在,只是安心地享受着他的服侍。 又一个傍晚,当黄贺拎着食盒从饭堂返回,突然在一个转角处听到低低的议论声: “黄博士怎么变成这样子了,与我家的小厮奴仆一般。” “呵,我看这就是自作自受,好好的博士不做,去给人家铺床叠被,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嘿,快别这样说,万一人家几十年后真的成功开窍,能修行了呢?” “哈哈,几十年后……” 穿着灰色童子衣服,拎着食盒的黄贺沉默地听着。 这时候那几名年轻的监生从巷子走出来,双方撞了个对面,几名少年登时一愣,继而难堪,意识到自己几人的非议被听到了。 “黄博士。”少年们不自在地行礼,他们当初也是黄贺教授过的学生。 黄贺勉强笑了笑:“我已不是博士了。”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到底是要脸面的,背后议论几句是一回事,当面嘲讽是另外一回事。 黄贺见状主动告辞,拎着食盒迎着夕阳离开,他的背影在沐浴金色阳光的青石板路上一点点变矮,显得有些萧瑟。 “其实……”一名少年忍不住道,“他也挺可怜的。” …… 当黄贺回到青莲小筑院外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他推开院门,说道: “司辰,今日饭堂有红烧肉……” 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戛然而止,因为今晚的季平安没有躺在藤椅上睡觉,而是在庭院中舞剑。 他手中捏着一支用刀子削好的竹剑,身影腾挪间,剑影飘忽如柳絮。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然而整个人沐浴在霞光中,竟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美感。 竹剑划破空气,仿佛有光焰在喷吐,留下一道道玄奥难言的轨迹。 不知不觉间,黄贺整个人心神被牵扯,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中,他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身处何处,眼中天地虚无,唯有那舞剑的身影摇曳。 落日西沉,暮色四合,当黑夜笼罩神都城,黄贺终于清醒过来,看到庭院中已没了舞剑的身影,季平安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藤椅上,身旁倚着一柄竹剑。 而黄贺也清晰地感应到天穹中一颗颗遥远的星辰传来的悸动与呼应。 那是七曜的节奏感,证明他已经开窍,从凡人跻身修行者行列。 “明白了?”季平安声音平淡地开口。 黄贺一个激灵,难以言喻的喜悦与震惊涌上心头,浑身颤抖着说:“明……明白了。” “还不算太蠢。”季平安颔首。 黄贺噗通跪倒,恭恭敬敬朝季平安三次叩头:“司辰再造之恩,黄贺没齿难忘。” 季平安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说道:“以后改叫公子。” 黄贺一愣,抬起头时已是喜极而泣:“是,公子!”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钦天监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想要为缺乏天赋的人“开窍”,最简单的方法,是强者以自身灵素、神魂引导他人破开胎中桎梏。 另外一种更难的方式,则是引导他人“悟道”,辟如佛主讲经,听经者破境就是例子。 季平安重新修行区区几日,做不到前者,所以他使用的是后一种方法,这很消耗心力,但能换来一名护道者,也算值得。 “公子,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所以刚才那是什么?”晚饭后,黄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藤椅旁边。 兴奋劲过去后,他意识到季平安的手段高妙。 “导引术。”季平安试图以通俗的方式解释,但考虑到黄贺的理解能力,遂放弃。 黄贺也不沮丧,面露憧憬:“是国师大人教给您的?您也已经开窍了吧。” “恩。” “可为何您不公开?哦,我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明白就好。” “但我听闻一步慢,步步慢,您太过低调容易给人看轻。” “没关系。” “公子……” 季平安仰头望月,听着耳畔的喋喋不休,突然有点后悔,怎么就没发现这家伙是个嘴碎的。 黄贺察言观色,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忙闭上嘴巴,心中窃喜。 如今他已笃定,公子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只是国师随手提携,而是获得了一部分国师衣钵,这也能解释种种不凡。 至于低调的行事风格更是智慧的体现,在监中厮混数年,黄贺早不是少不更事的少年,知晓修行江湖险恶,若出风头太过,难免被有心人算计。 “公子,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黄贺认真保证,决定没有季平安点头,绝不透露这些。 季平安满意颔首,活了一千年,他当然有识人秉性的手段,黄贺做事周到细心这就很好,至于天赋平庸并不重要。 毕竟,天赋再差也不会比自己这具身体差…… 这时候见天色已完全黑暗下来,季平安起身说道:“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守着。” 黄贺愣了下,不知道这大晚上要去哪里,忍不住说:“公子,明天就要开课了,您可不要散步太晚,不然听课没精神。” 季平安没有回头,摆摆手:“知道了。” …… 钦天监很大,这体现在建筑上,便是错综复杂的道路与连绵的建筑群。 大部分公共区域是公开的,但也有部分区域封闭,只对拥有权限的人开放,若是外人强行进入,轻则激活法器铃铛,吸引来巡逻与守卫,重则启动阵法,受到攻击。 历史上曾有不少强者潜入,试图窃取机密,皆重伤被捕,其中甚至包括观天境大人物。 故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胆敢入侵防御森严的禁区,季平安今晚准备试试。 离开青莲小筑,他熟稔地沿着街道缓行,凭借记忆拐入一条小巷,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一只香囊,指尖渡入一缕灵素,便倾倒出一只巴掌大的古老星盘。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遗产之一,一件价值连城的空间法器,在成功踏入养气境后,他便可以将其开启。 下一刻,季平安手托星盘,嘴唇翕动默念口诀,星盘表面亮点星光,彼此勾连,形成复杂星空图案。 旋即,他面前小巷斑驳的墙壁荡开波纹,季平安一步跨入,眨眼间出现在了数百米外,另外一处防守森严的院内。 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必然会震惊的无法言语,那本该启动的强大法阵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并不存在。 只有季平安知道,这是他当年打造钦天监时,留给自己的后门,凭借手中的“钥匙”,以及记忆中的各个空间门的坐标,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抵达钦天监的任何一处方位。 这是连五大监侯与钦天监正都不知道的秘密。 没人知道,从他踏入钦天监的一刻起,这座建筑群便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夜幕下,季平安没有停留,迈步来到另外一处坐标外,催动星盘再度穿梭,继而如法炮制如鬼魅般巡视自己的领地。 “咦,你们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某处街道,一名提着灯笼巡逻的典钟忍不住问身旁同伴。 “你别吓我。” “不是,我方才好像看到那边有个人影一闪就消失了。” 另一名典鼓嗤笑道:“你眼花了,分明什么都没有。而且这里是什么地方?真当遍布各处的法阵是摆设?” “也是……”那人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与同伴提灯离开,钦天监防御的强大早已深入人心。 …… 与此同时,季平安托举星盘,一步跨出,出现在一座庞大的藏书阁内,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环形楼阁,周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与卷宗。 这里是钦天监内存放文书典籍的地方,准确来说,是六层藏书阁的最顶部一层,只有“司历”权限才能进入。 此刻楼阁内空无一人,只有穹顶的法器晶石投下明亮的白光。 季平安将星盘收回锦囊,迈步走到一处书架旁,开始寻找他需要的卷宗。 作为负责观测天文星象的机构,几百年来每个夜晚星辰位置的变化都会被记录在案。 他还记得,大周安定四海升平后,他自觉了无生趣,开始闭关研究星象,外人只以为国师在探究“星官”体系的终极。 却不知,他真正想的是,通过测算星空寻找地球的位置,尝试返回故乡。 结果百年闭关,地球的相对位置没有找到,反而在翻阅这片大陆有史以来一个个王朝留下的星象卷宗时,窥见这片世界暗藏的规律。 “七百年前……乾元三年……在这。”季平安停在一处书架前,拿出一份卷宗翻阅,眼神渐渐复杂。 世人都知道,约莫六七百年前,九州天材地宝突兀涌现,史称“千年黄金时代”,这也是导致妖族东犯的原因。 但极少有人知道,与这个时期相对应的,星空曾发生过一次轮回。 更准确来说,通过研读历朝历代,几千年来的星象记录,季平安发现,这个世界的星辰运行轨迹有规律可循。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生一次“轮回”,所有星辰会回到最初的位置。 而在对照历史大事件后,他更悚然发现,每当迎来一次轮回,漫天星辰回归正确的位置,九州大陆就会发生一系列变化。 (周一求推荐票)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解题 季平安当然知道,封建朝代的年月里,人们对宇宙星空缺乏了解,所以会将天象变化,乃至于地震水灾,与人的举动联系起来,所谓的“天人感应”学说便是如此。 但这是个仙侠世界……身为“星官”途径的开创者,季平安自认整片大陆没有人比他更懂星象。 按照时间线,最近一次星辰归位在四百年前,同年,九州大陆的灵素开始衰退,进入了低谷期。 人们并不意外。 因为灵素的涨跌如潮水,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也导致近几百年大陆新晋的神藏强者减少,各大宗派偃旗息鼓,很少发起争端。 再往前的一次,是约七百年前的天材地宝井喷。 一千年前,大西州与东海妖族中批量诞生强者,吞吐日月精华化形的时期就是这段。 一千五百年前,北方蛮族从蒙昧状态崛起。 一千九百年前,原本孱弱的人族如同气运加身,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变得强大,道尊,佛主都是这一时期的人物。 再往前,还有时间点并不准确的“大地动”时期,山河改道为常态。 继续追溯,则是神话传说中的日月混乱纪元。 而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一次星辰的“归位”。 “这绝不是巧合。”季平安脸色凝重,“古老年代里人们观测星辰运行规律,预言凶吉,也许并非愚昧。” 这个世界似乎存在某种……他未探明的真相。 “根据我当年的推算,今年夏末初秋,星辰将时隔四百年再次归位,届时会发生何种变化?其中是否隐藏着我‘穿越’而来的真相?” 季平安想弄个明白。 但星辰轨迹变化太过复杂,身旁没有超级计算机辅助,他只能用大脑处理庞大的数据。 当年他只计算出大概时间,但不确定是哪一日,所以他今天重返藏书阁,目的就是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重启昔年未完成的计算。 找到精准的时间点。 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季平安将手中卷宗放回,而后步行来到了最外层的书架,这里摆放着近十年的星象记录。 是他未曾看过的。 没有浪费时间,他随手取出一份卷宗,坐在桌旁翻看起来,速度极快,几乎每一页只扫一眼,“太阴”的力量赋予了他强大的记忆力。 夜色静谧,一时间寂静的楼阁中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响。 就在季平安翻开又一份卷宗时,突然顿住,只见纸张间竟夹着一张折起的纸,似乎是作为书签使用。 是谁留下的? 季平安好奇地展开,惊讶发现纸上竟是一道关于星象学的题目,这道题不算难,但切入角度很有意思。 留下纸条的人,似是未能想明白,故而将心中困扰写下。 …… …… “简司辰,您这是往哪里去?” 钦天监,一处街角,提着灯笼的巡逻队停步,朝着迎面走来的青年行礼。 脸上带着尊敬。 穿着青色袍服,略显清瘦的简庄温和笑道:“去藏书楼,温习功课。” 一名典钟钦佩道:“不愧是天榜排名前十的天才,这般刻苦。” 天榜是司辰们每月考核的榜单,普通监生们的榜为“地榜”。 简庄作为“老生”,早已踏入破九境界,成绩极好,是钦天监年轻一代的风云人物,地位与一般司历等同。 之所以仍是“司辰”,只因若成为司历,须分出许多时间处理公务,会影响修行。 简庄笑笑,告别一行人,缓步来到藏书楼下,出示手令后得以踏上楼梯,朝最上层走去。 “星官”体系力量源于星辰,故而想要提升修为,除了苦修之外,对星相理解越深,与七曜的共鸣就越强。 所以,虽为修行者,但平日里天文学的课业却未曾落下,甚至更为重要。 可以粗暴地下个论断: 一名强大的星官,在天文星象学问上绝对同样优秀。 但一名学问做得好的星官,却未必拥有与之匹配的修为。 简庄最近很苦恼,因为他的师父布置给他一道题目,极为艰深玄奥,他苦思冥想许久都没有突破,除开吃饭睡觉,以及日常的修行,空余的时间全扑在藏书楼中。 试图通过翻阅资料书籍,结合真实的星象记录,破解题目。 “这根本不是我这个境界能解开的题。”简庄沮丧地想着,既觉苦恼,又深感星象学问深奥神秘。 自己只初窥门径,便觉艰难,那一手开创了星官途径的国师又该是何等智慧? 摇摇头,简庄拎着提灯来到六层外,深吸口气平复心情,推开房门。 楼阁中一片安静,没有其余人在。 简庄并不意外,有权限踏入这层的本就不多,何况是夜晚。 他放下提灯,照例走到熟悉的座位,从浩如烟海的书架上拿出了上次没看完的卷宗,并循着留下的“书签”,翻到了对应的位置。 那张纸条上还写着自己的问题——这是他的个人习惯。 为了迅速进入状态,避免遗忘,他每次结束研读,都会将当前最苦恼的问题写在纸上,夹在书里。 这样下次翻看看一眼,就能接上思绪,继续思考。 这次也不例外,简庄习惯地展开了纸条,目光落在自己所写的文字上,然后他愣了下,发现在纸条空白处,多了几行陌生的字迹。 是谁留下的?有人同样查阅了这份卷宗? 简庄略感诧异,怀着好奇阅读起来,然后他的手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如遭棒喝。 这位天榜前十的年轻天才,脑海中如有雷霆炸响,死死盯着那几行文字,魔怔一般开始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 他站起身,捧着纸条反复踱步,然后疯了般奔到一旁拿来笔墨纸砚,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写写画画,进行计算,墨汁沾染上衣袖也不顾。 良久,当他写满了白纸,整个人如同抽干了力气一般栽倒在椅子里,失声狂笑: “哈哈哈,解开了,原来竟是这般简单……” 困扰他月余的难题,竟被那纸条上的三言两语点破关键,令他醍醐灌顶。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鼾声 “莫非是哪位监侯看到这题目,随手助我解答?”简庄兴奋过后,捏着纸条陷入沉思。 在他看来,能高屋建瓴地指出关窍,那留下文字者的学问定远超自己,大概只有五位监侯,或极少数监内老学究方能做到。 “可惜未能向这位前辈当面道谢。”简庄不无遗憾地想着。 看了眼沙漏不由一惊,忙整理书卷匆匆离开了藏书楼,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楼外,恭声道:“座师,简庄求见。” “进。”身披纯白官袍,容貌清俊的李国风尚未睡下,坐在桌边读书,见简庄面带欣喜进门,微微扬眉,笑道: “莫非是那题目解开了?” “是。”简庄乖巧应声,将答卷递上。 李国风抬眸审阅片刻,颔首赞许道: “不错,比我预想中破题更快,看来你这些日子又有长进。” 简庄大为惭愧,有心说明是受人指点,但既然那位前辈没有留名,自己贸然说出或惹人不喜……尤其,五大监侯彼此关系并不太融洽,若给自己师父知道,只怕会生气。 犹豫再三,简庄决定隐瞒下这件事,说道:“运气。” 李国风心情不错,对自己这名得意门生的表现很满意,夸奖几句后想起什么般,说: “明天便是开课之日,你早生回去休息吧。” 明天是一群新司辰正式上课的日子,李国风为简庄争取到“授业师长”的职位。 虽然给师弟师妹们上课会耽误修行,但考虑到人情世故,能与新人建立“师生”关系,对简庄未来好处巨大。 “是。”简庄行礼,旋即试探问道,“座师,我听闻这期新生里,有位国师举荐?唤作季平安的?” 李国风挥手,淡淡道:“此人天赋平庸,不必在意。平等对待即可。” 简庄告辞离开,走出小楼后轻轻叹了口气,能被师父这般评价,想来那人天赋的确很糟糕。 “国师大人一世英名,怎的选了个庸人,可惜了。” …… …… 清晨。 黄贺天不亮就起来,为季平安准备好早饭、衣衫与书箱。 “公子,按照规矩,你们接下来一个月要进行‘星官’途径基础知识的学习,这段时间的授课老师不固定,由司历或者一些‘老生’担任…… “课业压力并不大,主要是入门。结业后会进行一次‘月考’,之后这段学习宣告结束,你们会进入五大院中的一个,继续修行。 “期间若有人踏入养气,便会有五大院的人提前招揽,月考后进入对应的监侯门下,若是一个月内仍未开窍,则被五大院挑选。” 黄贺担心自家公子不懂,耐心地科普。 季平安的确不大清楚,毕竟这些底层的小事距离他太远,闻言问道:“那分院的依据呢?” 黄贺说道: “一般来讲,只要开窍,就会与七曜产生感应,但不同的人与几颗星辰的共鸣程度不同。交感程度越深,说明越适合修行对应的星辰。钦天监是倾向学子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方向的,但也不会强迫。” 季平安颔首,表示理解。 黄贺为他掸了掸袍子下摆,好奇道:“公子您想选择哪颗星辰主修?” “再说。”季平安含糊地道,太阴兼容其余五颗星辰,可以使用任一途径的术法,具体去哪他没想好。 …… 当季平安走进学堂时,发现很多同窗都早到了,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青色司辰服,兴奋讨论着。 “季兄。”身材微胖,眉毛稀疏的小胖子眼尖,瞥见他起身热情招呼。 季平安笑着走过去,问道:“在聊什么?这么热烈。” 旁边一名阴阳生羡慕道:“石兄已经察觉‘气感’了,距离开窍已不远。” “气感”是与星辰共鸣,踏入修行的征兆阶段,短短一周,这届新生尚未有人踏入养气。 并不意外,七日内能开窍的,都算天才,很大概率踏入坐井境界。 在季平安看来,这帮人在十日后才会陆续突破,别看只差了“三日”,但七日内与十日后开窍,却有如鸿沟。 不过能选入司辰,天赋总不会太差,大部分一月内都能养气。 “恭喜。”季平安恭贺道。 石纪伦不好意思地摆手,连声说惭愧,只是眉宇间的得意是掩饰不住的。 “哼,只察觉气感有什么好得意。”不远处锦衣少年低声撇嘴。 他们这群天文生里,不少人都已察觉,两个群体的素质从一开始就凸显出来,且会越来越大。 “不要乱说话。”贵公子模样的薛弘简提醒,目光投向季平安,有些好奇对方的进度。 “季兄,你修行的如何?”有人压不住好奇问。 季平安摇摇头。 一群落后的司辰顿时心态平衡许多,安慰道:“如此实属正常,有人天生便容易与七曜亲近,有人慢些,不急。” 然而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所安慰的同窗是第一个养气的,且只用了一个呼吸…… 聊了几句,石纪伦转换话题:“我听闻今日给我们授课的,乃是天榜排名前十的师兄。” “真厉害,听说那位简师兄年纪与我们相当,却已是破九修士。”有人羡慕。 少年人初涉修行,兴奋难掩,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讨论很久,季平安微笑坐在一旁,有些走神。 自己上一次有相似体验,是多少年前?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这时候,学堂外一名略显瘦削的青年走进来,腋下夹着教案,司辰们停止议论,起身行礼: “见过简师。” 简庄笑容和煦:“各位师弟不必客气,唤我师兄即可,先点个名字。” 众人自无不可,纷纷寻位置坐下,季平安没有争先,选了后面角落靠窗的位置。 在点到他名字时,简庄多看了几眼,发觉并无特殊后便移开目光,小小满足了下好奇心。 “好,那接下来便由我讲述‘星官’途径要点。 “提起星官,最具有辨识性的术法便是‘占星术’……我等星官借助与星斗的感应,辅以对星辰运行轨迹的观察,可以获得‘占卜’能力,辟如我大周国师便掌握‘大衍天机诀’,便是‘占星术’修至高深境界…… “而占星所使用的星宿,可分为七曜、二十八宿的实星派,又如紫微斗数般的虚星派…… “在修为不够时,则需要借助法器星盘……” …… 春日融融,简庄站在前方侃侃而谈,学堂内一名名少年聚精会神,近乎贪婪地吸吮着知识。 然而坐在角落的季平安却只想睡觉。 昨日先是消耗精力辅助黄贺悟道,又在藏书阁中计算推演至深夜……即便神魂强大,可对于初入养气境界的他而言,还是负担过重了。 眼下这具躯体,终究与上一世差距过大,虽然竭力想打起精神,但怎奈何简庄讲课的声音四平八稳,而且…… 这些“知识”真的很无聊。 太阳缓缓升入中天,窗外暖风熏的游人醉,众学子正听得心驰神往,突然听到耳畔传来杂音。 有人循声望去,然后愣住了,紧接着其余转身回望的人也都愣住了。 春光从窗外洒入,照在靠坐在窗边的季平安脸上。 他双眼闭合,清秀的脸庞宁静祥和。 鼻翼翕动,发出轻轻的鼾声,很是清楚。 …… (节日快乐……哦,如果你们过节的话……)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神皇陛下看到了什么 若说此前还不起眼,但当简庄也闭上了嘴,那轻轻的鼾声就愈发清晰起来。 石纪伦与薛弘简等人表情愕然,没想到在第一堂课就有人敢睡觉……尤其看清是季平安后,情绪愈发复杂。 即便是自知缺乏修行天赋,所以决定摆烂,起码也该在前期装装样子。 起码努力过,也不会后悔。 “季兄……”直到坐在附近的学子轻声呼唤,季平安才清醒过来,看到站在前头的简庄笑道: “这些知识的确有些枯燥,记得当年我与你们一般入监的时候,听着前头的授业先生照本宣科,也在底下直打瞌睡。” 一个玩笑抖出来,顿时冲淡了尴尬气氛,司辰们纷纷发出笑声,算是为季平安解围。 简庄迎着一双双眼睛,放下书册,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星官最擅长寻找万事万物的节奏感,其实音律、话本小说、乃至讲课也有节奏,若一直紧绷着会觉得累,若过于松弛则主次散乱不清…… “故而,最好的还是张弛有度,方才我们讲了一堆枯燥的知识,作为调节,也该说些有趣话题,你们有什么想听想问的?” 闻言,一名学子大着胆道: “师兄,您能讲讲国师大人的故事吗,那种市井中听不到的。” 这个提议顿时引来一片支持,毕竟每一届司辰都曾将国师大人当做精神偶像。 简庄笑着想了想,说: “那我给你们讲个他老人家年轻时的故事吧。你们应该都知道,国师出身寒微,且在很早的时候就与我大周初代神皇相识,但具体如何结识的可知道?” 薛弘简回忆了下,举手道:“据说,是因遭了一伙山匪。” 毕竟是国公之子,知识面广博。 不过其余人大都还是初次听到这些,不禁惊讶不已。 简庄颔首,感慨道: “的确如此,昔年乾朝君王昏庸无道,各地匪乱横行,四处劫掠,初代神皇陛下所在的镇子便糟了劫,与流民一同逃跑,路途中却被一伙山匪绑上了山寨,被迫落草为寇,而国师同样也是被掳上山的百姓,如此二人结识。 “那时候,国师尚未修行,与普通人无异,可却已显露出不凡手段,短短时间,国师便展露才学,成为了寨主的军师,而神皇也以武力担任头领,两人暗中合谋,略施巧计反夺了山寨大权,以此为根基起义,才有了后来的起义军……” 一群年轻人听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 沉浸在故事里。 仿佛回到了那个烽烟四起的乱世,跟随着年轻的神皇与国师,一同攻城拔寨,从一个小破山寨招兵买马,吞并修行,最终一统中原。 没人注意到,坐在窗边的季平安眼神渐渐飘远,露出缅怀神色。 更不会有人知道,授课师兄口中故事的主人公,就坐在身旁。 “……起义军并非一帆风顺,要说最惊险的一次,还是临梁之战。” 简庄说道: “那时,他们占领了临梁的一座城池,手中兵马有限,却面临敌军威胁,关键时刻,国师提出计策,放出假消息,吸引敌军来袭城,他坐镇城中防守,而神皇陛下则率领主力偷袭敌营。 “这个计策极为冒险,若是成功,收获极大,但若国师守不住,不仅自身九死无生,好不容易打下的家底也会一朝葬送,然而两人还是赌了,可当敌军兵临城下,国师才发现对方实力远超预料,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听到这里,一群学子紧张起来,有人道: “然后呢?” 简庄说道:“于是,国师大人下令,放敌人入城,展开巷战,借助地利分散敌军。” 有人担忧道:“这太冒险了。” 简庄赞同道: “的确,若死守城墙,还有撤退的机会,可这样安排后,国师就再无退路,只能死战。 “而那时候,他老人家虽已踏入修行,但星官体系术法并未完善,正面战力并不强,最凶险时,城中士兵近乎死绝,中军大营被敌方修士团团包围,近乎绝境…… “后来神皇陛下曾感慨,说若他身处这般境地,也毫无胜算,可国师却奇迹般地守住了。” 众学子好奇心爆炸:“师兄,国师大人如何守住的?” 简庄遗憾摇头: “不知道,这段历史细节并无记载,也成了修行江湖的不解之谜。没人知道神皇陛下率领援军赶回时,看到了什么,只传言神皇事后呕吐许久。” 淦! 一群司辰面面相觑,有了与观看《华阳传》的黄贺等人相似的体验。 断章狗不得好死。 忽然,薛弘简想起了什么般,扭头看向季平安,问道: “季兄,你可知晓这段隐秘?” 人们惊醒,才记起来,这里还有个通晓国师生平的“万事通”,就连简庄也不由看了过来。 石纪伦道:“是啊季兄,神皇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季平安坐在窗边,迎着一道道目光,仿佛陷入回忆:“他……” …… …… 五百年前,临梁城。 天空阴云密布,沉重城门大开,大群敌军呼啸而入,目之所及皆是喊杀声,士兵刀剑碰撞的叮当声,哭嚎惨叫声。 原城主府,如今的“中军大营”内。 读书人打扮的国师盘膝坐在桌案后,左侧的金色烛台上跳跃明艳烛光,右侧的兵器架上是软甲与佩剑。 作为城中最高指挥官,他未披甲上阵,也未仓皇遁逃,只是如往常般盘坐,认真地用一只丝绸手绢擦拭着一柄巴掌大的青玉小剑。 “砰!” 大门被猛地推开,喊杀声一下清晰起来,一名将领疾奔进来跪地抱拳: “军师!敌军已入城,按照您的命令,已拖入巷战。” 他没有抬头,语气平静:“知道了。” 那将领欲言又止,见状只好快步离开。 他将擦拭好的小剑放在桌上,拿起第二柄继续擦拭起来。 不多时,将领再次推门而入,身上盔甲染血: “军师!我们扛不住了,底下的军卒已出现溃逃,敌人太强,我们……” “知道了。”他仍未抬头,语气依旧平静淡然,就连擦拭小剑的动作都丝毫未乱。 将领伫立片刻,叹了口气,咬牙说了声喏,拔腿离开。 又过了一阵,将领浑身浴血,头发散乱,身上弥漫硝烟,近乎跌进来,带着哭音: “军师!他们已朝大营杀来,快走吧,我们等不到大王回来了。” “知道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这次,将领虎目圆睁,眼中略过浓浓的失望,一声不吭,只最后抱拳,带着残存的士兵丢下大营朝着远处逃走。 很快的,整座大营所有人都已逃走,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端坐大帐。 可他仍旧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小剑,仿佛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置若罔闻,他的动作是那般轻柔,仔细,仿佛对待最为亲密的爱人。 终于,当他将最后一柄小剑擦拭的雪亮,稳稳地摆放在面前桌上时,喊杀声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到敞开的大门外已是列阵整齐的敌人,而一名名修行高手已经封锁了大营四周,水泄不通。 “哈哈,本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结果是个缩头乌龟。”一名高大凶猛的敌将踏入大殿,手中提刀,面露讥讽。 对方的火红披风被凛冽的寒风吹拂,猎猎如火。 他神色平静地开口:“我等你们很久了。” 敌将笑道:“等着投降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闭上双眼,下一秒,摆放在面前长桌上的十二柄青玉飞剑倏然化作灰影,消失不见。 耳畔唯有刺耳尖啸炸裂如雷鸣。 …… 学堂中,季平安迎着一道道探寻的目光与稚嫩的脸,平静说道: “他看到一座死城,与一座京观。”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劝学 下课后,司辰们三三两两结伴返回,每个人脸上犹恋恋不舍。 其中有初次接触修行知识的新鲜感,也有对国师表现出强大的仰慕。 “季兄,”学堂门口,石纪伦追出来好奇道:“所以国师为何会使用道门飞剑?” 一群少男少女围拢过来,作好奇宝宝状。 巴掌大的飞剑是道门的招牌术法,国师虽与道门相交甚深,但那是后来的事情。 季平安无奈道:“我又不是国师,哪里知道那般仔细,想来是从何处获得。再者说……身在乱世,国师有些傍身法器不很正常?强大以后也没再使用过。” “有道理。”一群人这才满意离开。 季平安没说的是,昔年他转生后,意识到世道危险,所以从很早就用掌握的知识打造飞剑护身。 就如同十年前,他为了这次转生同样布置诸多后手。 …… 时光如水,转眼又是半个多月过去,期间季平安的生活无比规律:上课、修行、去藏书阁查阅计算。 周而复始。 学堂的课程也在稳步推进,如他预料的那般,在第十天后,司辰们开始陆续“开窍”,踏入养气境界。 第一个是薛弘简,消息一出便在同窗间引发热议,恭贺者众,就连裴司历都特意来看过。 第二批仍以天文生为主,夹杂石纪伦等少量阴阳生,紧随其后。 不得不说,这届生源资质确实不错。 接下来又不时传出司辰养气的消息,整个学堂内也充斥起着硝烟战火味道,如同凡间学堂比试课业成绩,修行者也不例外,而季平安始终没有动静。 加上他课上总是显得困倦,没有精神,这也令其他人投注在他身上的关注越来越少。 渐渐的,人们都认定这名国师举荐的家伙非但天赋平庸,更不思进取,些许的攀附结交心思也淡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彻底放弃,这一日,当简庄敲开“青莲小筑”院门时,正看到季平安在栽花。 春日艳阳高照,气温却并不热,而是宜人。 季平安穿着他那身洗的发白的布衫,站在庭院篱笆地里,裤管卷至腿弯,头戴斗笠,手中还握着锄头,仿佛并非身份高贵的修行者,而是田间农人。 “简师兄,你怎么来了,快请坐。” 季平安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泥土,微笑道,“童子不在,只能麻烦你自己倒茶了。” 简庄摆手表示不必,眼神却是复杂起来。 对于这位师弟,他起初是很好奇的,单是“国师举荐”四个字,就足以在一众司辰中脱颖而出,更不要说监中流传的国教圣女拜访的八卦…… 这段时日的接触中,他也察觉其气度异于常人,自有一股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的淡然,放在凡人里,便是“有静气”的体现。 这让他觉得……这位师弟还有抢救的必要。 “不必了,我今日来只是说几句话。”简庄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和蔼”。 季平安隔着一道篱笆墙与他对视几秒,很奇怪的,简庄心头莫名涌起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什么话?” 简庄将奇怪的感觉压下,组织了下语言,关切说道: “是课业方面的,这段时日我看你总不是很有精神,似乎提不起学习兴趣。恩……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吧,我知道你因为天赋一般,可能有些苦恼,尤其这段日子其他司辰陆续养气,或许让你愈发生出厌学情绪……” 季平安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简庄还在劝说: “但修行不只看天赋,更看心性,没有足够坚韧的心性天赋再高,成就也有限,反过来……只要心志坚定,未必没有厚积薄发的可能……即便退一步,倘若你的确难以在修行路上走远,但想要在四部中谋个官身,也需要扎实的天文星相学知识辅助,这些我希望你能明白。” 季平安欲言又止。 简庄抬手拦住他,语气认真道: “不用向我解释什么,修行是条孤独的长路,没人有责任向他人负责,我今日来说这些,你或许不喜欢听,但你终究是国师大人临终前提携的最后一名司辰,我希望你知道,你不只代表自己,还关乎国师大人的眼光和脸面,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有些重,简庄用期翼、鼓励的目光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这时候恰好黄贺提着食盒回来,双方错身而过,黄贺愣愣地目送这名天才离开,这才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向季平安: “公子,简司辰怎么来了,脸色还很怪的样子。” 院中红云般的桃树摇曳,季平安站在篱笆墙内,澄澈宁静的眼眸中露出笑意,越想越觉有趣,说道: “这人……挺有意思。” …… 走出青莲小筑的简庄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得到了个“有趣”的评价,拐过青石铺就的道路,他回望远处的建筑,深深叹了口气。 希望,那个家伙能迷途知返吧。 至于若执迷不悟,他也不会再耗费心力劝说,终归……仁至义尽。 “还是多想想师父出的新题目吧,实在太难了,不知道藏书阁里那位前辈是否给了解答,今晚去看看。”想到这茬,简庄面露期待。 这段时间,他每遇到难题便去藏书阁内,通过书写纸条请教,也每每会得到解答,只是始终未能一睹那位前辈真容。 对方的回答每次都极为简短,短并不是简陋,也可以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甚至于,随着双方一次次通过纸条请教、解答……简庄两相对比,渐渐生出一种感觉: 似乎,那位楼阁里解惑的前辈,在天文星象学问一道上的理解,比自己的师父李国风都更深刻。 这个发现令他兴奋又震撼,要知道,李国风的修为在五大监侯中隐隐排名第一,有传言称,仅在钦天监正之下。 钦天监内,有谁会比自己师父还厉害? 简庄心中一个想法猛地跳出:若是今晚自己刻意早过去一阵,是否能有幸遇到那位前辈,好当面表达感谢? 想到这,他不禁加快脚步,期待夜晚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国师很生气 “有意思?”黄贺茫然,但也没有多问,在博士的位置上最大的收获,就是令他明白何谓分寸。 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从中端出菜肴和米饭,做完这些,黄贺看到季平安走到池塘边洗去了手上的泥土,忍不住说: “公子,栽花这种杂事就交给我做吧。” 季平安将湿淋淋的手擦干,笑着摇头: “凡事讲究张弛有度,栽花就是我疲惫后用来放松头脑的,你争抢什么。” 可您整日里也没干什么正事啊……黄贺心中嘀咕,怀疑道: “下棋真的很累?” 这段日子,季平安的“兴趣”从雕刻转为了下棋,他会耗费很长时间坐在桃树下,一个人面对棋盘落子。 也不要人陪,只是左右互搏式的对弈,每次都要持续数个时辰之久,黄贺曾好奇看过,发觉那棋局平平无奇。 季平安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借助棋盘进行庞大的计算,日夜不停地推演宇宙星辰归位的准确时辰。 他想了想,笑吟吟道: “你以为下棋是玩物丧志?殊不知这才是最适合‘星官’修炼的方法。” 黄贺愣了下,一脸不信,嘟囔道: “公子您净寻我开心,下棋陶冶情操是有的,可与修行有什么关系?” 季平安“嘿”了一声,好为人师的本性暴露出来: “你可知,围棋最早便是古人用来模拟宇宙,观测天体运行,进行占卜计算的工具,所谓‘国手’,起初是称呼监天官员的。 “棋盘有361路,除开天元,余下360路,合于360周天;以天元为基点,棋盘一分为四,指代春夏秋冬;每一隔路90,为一季天数;周道72路,对应72候…… “这黑白两子,指代昼夜……棋盘布局,对应九州……在天文学上称为“分星”,在地理学上称为“分野”……” 黄贺听得一愣一愣的,顿觉受益匪浅,但又总觉得是自家公子在为偷懒找借口,他犹豫再三,说道: “您既然懂得这么多,怎么就不肯认真学,我知道您低调,可外头的风言风语多了总归不好,他们都在非议,说您这么久都没‘开窍’……” 他替自家公子鸣不平,很多次想解释: 其实这届新生天赋最强,最早破境的是季平安。 季平安笑而不语,他并不是刻意扮猪吃虎,虽然为了避免一些麻烦,在前期他不会在“修行天赋”上表现的过于妖孽。 但成为一个“优秀”的司辰还是可以的,况且……想要参与夏季的“神都大赏”,代表钦天监出战,他也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才能。 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主因是他的推演计算工作耗费了过多心神,不想在这个阶段横生枝节,耽误事。 次因则是,他仍未想好自己到底要进入哪一名“监侯”座下修行。 所有人都以为,是五大监侯在考察这一批新生,却没人知道,其实季平安也在考察自己那五个不成器的徒子徒孙。 “再……等些天吧。”季平安想着: 等自己完成推演,就适当表现些能力。 “奥。”黄贺不大信,擦干净筷子,递给公子手里,随口道: “对了,您今晚还要出门吗,我好给您准备夜宵。” 季平安说道:“今晚不去了。” 经过这些天的阅读,他已经将想要的资料全部记在了脑子里,就没必要再过去了。 …… 当晚,激动难耐的简庄提着灯笼,提早踏入藏书阁,却没有等到那位神秘的前辈,他翻开留下的纸条,也没有任何回答。 顿时大为失望。 “难道是前辈今晚有事没来?”简庄想着,接下来几天,每晚都去蹲守,可却再也没有得到前辈的指点。 在司辰们眼中,简师兄整日魂不守舍,心情不很好的样子。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月,季平安一如往常,没有表现的上进。 他也终于在月考前夕,完成了这次堪称宏伟的推演计算。 近乎同时,学堂内的司辰们也收到了月末考核的通知。 …… 清晨。 当天光照亮小院,黄贺就服侍季平安洗漱用餐,并认真地一件件准备笔墨纸砚。 为上午的“月考”做准备,是的,经过一个月的修行,终于到了“分院”前夕,而被哪位监侯选中,以及日后会分配到多少修行资源,都与月考的成绩息息相关。 站在镜前穿好淡青色袍服,主仆二人便结伴前往考试所在的院子。 抵达的时候,院外已是人头攒动,司辰们或闭目养神,或交头接耳,或捧着笔记背诵默念临阵磨枪。 不少人看到季平安到来,又移开视线,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对其“祛魅”。 “季兄。”石纪伦点头招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又仿佛已经说了许多。 贵公子气质的薛弘简也走了过来,神色复杂: “今日之后,便要分院,我们或许再难经常见面,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不愧是国公之子……显然,在他看来,季平安很难通过这次考核,又迟迟没有“养气”,很大可能会落榜。 那样一来,就只能提前进入四部,当一个官吏,尝试走仕途,作为同窗他愿意适当帮衬下。 其余司辰见状,也或多或少,表达了友善和安慰。 这令不远处监考的裴司历与简庄等人有些惊讶,没想到季平安的人缘竟然很不错。 可惜……这个世界终归是看利益的,如今还是同窗,但等分院以后正式修行,就不再是同一个圈层,就如很多人大谈“人脉”,觉得有“人脉”就会混得开,可却不想想,彼此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贵人们凭啥帮你? 季平安微笑道谢,看不出忐忑伤感。 跟在他身后的黄贺表情有些古怪,心想即便公子考试成绩是依托答辩,只要他展露“养气”境界,起码进入分院修行是没任何问题的。 “好了,时辰已到,考核开始。” 这时候,一身黑色绣星图官袍的老熟人裴司历开口。 司辰们停止交谈,按照分到的“号”,进入学舍中对应位置作答。 “各位,我等先去旁边休息吧,等阅卷即可。”一名司历开口。 司辰们人数有限,所以这边交卷,隔壁就会立马给出分数,而今日五院都派来司历,准备等结果出来后,选择想要的弟子。 简庄身为“授课教师”,也在其中,这时候担心道: “今年的题目是否过难了。” 一名年老的司历捋着胡须: “倒也还好,若说难,大抵还是最后一道大题,恐怕没人答得出。” 最后一题,是监侯李国风出的,极为艰涩深奥,几名司历看过题目都觉头疼。 裴司历淡笑道: “本也没指望有人答上,监侯大人本意是教他们知晓天文星象学问之深奥,磨一磨性子,省的那些天文生心态轻浮。另外,即便答不出,看一看他们的思路也能作为给分依据。” …… 另外一边,当季平安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取出笔墨,展开卷子后,就看到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 不禁莞尔一笑,只因为这套“月考”和试卷模板,还是他当年照着地球学校抄的,就连钦天监的架构,分院的设置,也是参考的现代大学。 至于题目…… “唔,有些过于简单幼稚了。” 季平安摇摇头,直接翻到最后一道大题,旋即,微微扬眉,片刻后有些生气,心想这帮不成器的家伙未免太不像话。 “这题目怎么都能出错?”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初露锋芒 隔壁,阅卷堂。 当一群司历在宽大桌案后落座,有侍从童子立即奉茶,而后开始闲谈等待。 这次阅卷的主力是以那名年老司历为主的“阅卷官”,五院派来的司历监督,至于钦天监正所属的“本院”弟子极少,一般不参与争夺。 各大分院表面一团和气,实则竞争激烈,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为了抢夺学子争的面红耳赤的事情。 恩,新闻里清北争夺高考状元仙侠版。 “说来,此番这一批学子虽缺乏惊才绝艳的天才,但整体资质却还不错。”木院司历率先试探。 五个分院各属:太白、岁、辰、荧惑、镇五颗星辰途径。 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考虑到前者拗口,所以昔年大周国师打造钦天监院系结构时,干脆用五行作为五院的名字。 “哼,我倒觉得一般,修行者又非凡俗军卒,一名天才比一群庸才强出无数倍,况且资源有限,自然是倾斜给前者最划算。”火院司历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 由于与对应星辰共鸣,所以不同途径的星官长期下来,性格也会受到本命星辰影响。 金系星官刚硬、木系星官温和、水系星官性情起伏不定、火系星官情绪外显、土系星官沉闷。 “既觉平庸,那看来这次火院不准备出手了。”水院司历阴阳怪气道。 因属性犯冲,所以两院星官习惯性互掐。 “关汝屁事。”火院司历反唇相讥。 坐在角落不喜争斗的土院司历忙打圆场:“莫要吵了,答卷还没出来,怎么就吵上了。” 一身黑衣的裴司历眼眸半开半阖,这时候开口说:“其余学子你们分,薛弘简与石纪伦我们要了。” “不行!”异口同声。 四名司历同仇敌忾,李国风掌控的金院本就是五院中最强的。 这届学子中,薛弘简各方面最优,石纪伦虽天赋差些,但考虑到其阴阳生出身,以及这段时间在人迹上的表现,也是个可造之材。 毕竟……修仙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有个人情练达的弟子挺好的。 眼瞅着一群司历已经提前斗起来了,简庄苦笑,对这一幕倒并不陌生……毕竟当年,他也是被争抢的对象。 记得一个月前,老生中还在下赌盘,说这届“学弟”哪个会成大热门,当时不少人还看好季平安,但如今…… 五名司历纵使争的面红耳赤,却无一人索要那名国师举荐。 “咚咚。”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几名司历的口水战,一名典钟手捧试卷进来: “第一名学子交卷了,请各位大人阅卷。” 有人交卷了? 裴司历等人精神一震,喝了这么久的茶水,彼此早觉无聊,膀胱肿胀了,打嘴仗也是消磨时间的方式,这会正戏终于开场。 不过五人都没动,他们是不参与阅卷打分的,只有“阅卷官”给出分数后,才会交给他们观看复核。 “呈上来!”那名年老司历眼眸一亮,站起身,捋着山羊须道:“交给我看。” 接着,房间中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司历专注阅卷批改的发出的细小声响。 最终,这份卷子得到“乙上”的评分。 虽不算多好,但考虑到这份试卷的难度更高,也算个小开门红,五名司历摩拳擦掌,准备等下好好出力,为自家捞人。 有了第一个交的,不多时,第二份、第三份也都陆续呈送过来。 按照经验,越往后交卷频率越高,过了峰值后又会下降,直到最后留下一批磨磨蹭蹭拖到时间截止才放弃的死硬派。 “乙下!” “甲下!” “丙上!” “乙中!” 一份份唱喏身传出,整个阅卷堂内气氛热烈喧嚣起来,确认成绩后的试卷会由专人撕开“糊名”,进行排榜。 与科举里为防舞弊,举子试卷会由专人誊抄不同,钦天监的考生少,且在座都是修士,作弊这种事几乎不存在,只是简单糊名。 随着成绩出炉,简庄这位“授课师长”忐忑的心情也好转许多,虽然“甲”等屈指可数,但平均成绩的确较高。 “甲中!”突然,年老司历捧着一份试卷站起身,声音洪亮。 甲中……这是目前所有试卷中最好的成绩,五名司历眼睛一亮,纷纷抢来核查,很快彼此确认了成绩的真实。 “快看看,究竟是谁?”火院司历催促。 裴司历撕开糊名,露出“薛弘简”三字,众人并不意外,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天文生家境优渥,只要不是纨绔,从小就可以接受名师教导,若论在天文星相学上的积累,薛弘简的学习时间远超其余人,有这等成绩并不意外。 “前面几乎全部正确,只可惜最后一道大题没有答出。”木院司历道。 “呵呵,我就说,李监侯这道题太难了,即便我等回答,恐也要冥思苦想许久。”年老司历笑道: “不出意外,这薛弘简要拔得头筹了。” 众人并无异议,都认为本次榜首是这位国公之子,不会有其他人。 就在这时候,没人注意到一名典钟捧着一份新鲜出炉的试卷进来,递给了一名阅卷官。 那名中年阅卷官本来并不在意,只随手摊开,同时右手拿起朱笔,准备打分。 然后他愣住了,因为这份试卷竟是一片空白。 “白卷?”他心头生出匪夷所思之感,若说考生众多的科举出现白卷也就罢了,人多了总会有几个奇葩。 但钦天监一共就这么几十人……就算再愚蠢,前面几道基础题总会答吧? “难道拿错了?”这样想着,他习惯性开始往后翻阅,空白……还是空白……咦? 突然,就在他翻到最后一张,也是写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试卷时,整个人再次怔住了。 这次不是因为空白,那试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只是…… 中年司历瞳孔骤缩,先是愕然,继而惊怒,再然后待看下去后,又转成了迷茫和困惑。 “怎么了?”这时候,那名年老司历捋着山羊须返回,注意到了中年人奇怪的样子。 中年司历这才回神,咽了口吐沫,眼神极度惊恐地结巴道:“这份卷子……您……要不您亲自看看?” 年老司历皱眉,心生好奇,不知道怎样的答卷会让对方这般…… “拿来我看。” 他一伸手接过那张写满文字的答卷,目光一扫,然后那张浑不在意的老脸上,开始重复与中年司历一般无二的表情。 渐渐的,所有人都察觉出异样气氛。 纷纷望来。 片刻后,只见这位学问深厚的老司历山羊须抖动,神色极度惊悸地捧着那封卷子,看向投来疑惑目光的五院黑衣司历。 “这……这份答卷,要不您五位亲自看看?” 静。 原本有些嘈杂的阅卷室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季平安何在? “这……这份答卷,要不您五位亲自看看?” 听到老司历这句话,所有人表情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须知,这位阅卷官虽修为不高,但在在学问上的积累颇为深厚。 几名司历代表都未必敢言胜过,以这样的水平来批阅一群新生的卷子毫无压力。 但眼下对方却请求他们一同参详……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试卷的解答令这位老人都拿不准。 “我看看。”火院司历是急脾气,性烈如火,走过去一把抢过来,惊讶道: “咦,有意思了,竟然是最后大题的解答?怪不得老头你摸不准,看来这个小家伙的思路有可取之处啊。” 说着,他目光快速扫过卷面,然后表情肉眼可见地愕然、震惊,怒骂道: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可嘴巴里这样说着,眼睛却老实地循着文字向下阅读,然后咒骂声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渐渐粗重的鼻息,与青筋浮凸的双手。 这副模样令旁人越发摸不着头脑,就连简庄也凑了过来。 良久,火院司历脸色凝重道:“你们也都看看。” 水院司历扬眉,当仁不让地接过,开始阅读…… 不多时,这份卷子传递到木院、土院司历手上。 当其流转到裴司历手中,并阅读完毕后,这位李国风手下头号马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沉声道:“这份卷子,我须送给李监侯判断。” 其余人没有异议,毕竟出题人是李国风,甚至于……以火院司历为首的几人脸上还隐隐露出恶意的兴奋,仿佛想看到李国风看过试卷的表情。 简庄这时终于忍不住了,说道:“各位大人,这份卷子究竟有何不同?” 裴司历看向他,苦笑着解释: “我不好说……恩,这份试卷前面都是空白的,根本没有作答,这名学子只解答了最后一题。” 简庄愣住了,还可以这样? 同时,他隐隐意识到什么,期待道:“难不成……他解出了?” 话说出口,都带着怀疑的语气,毕竟那道题他看过,知道是个什么操行…… 裴司历沉默了下,说道:“还不好确定是否解出,因为……” 旁边的年老司历揪着山羊须,补充道: “因为按照这名学子的说法,这道题目从根子上就出错了,恩,他原话说的是,出题人太蠢,他指正了对方的错误。” 嘎—— 此话一出,室内本来还抻长脖子,一脸好奇的其余人目瞪口呆,阅卷这些年,他们不是没见过满分试卷,但如眼前这般的: 交了大半张白卷,并洋洋洒洒写下千言帮出题人纠正的……闻所未闻。 有人下意识想呵斥“狂妄”,但又忍住了,因为他们迅速意识到,若纸上所言当真荒谬可笑,几位司历绝不会这般凝重。 除非……对方写的是对的…… “所以,是李监侯错了?”不知是谁喃喃开口。 旋即,有人突然道:“裴司历,您拿走前能否揭开下糊名,看看是谁这般胆大包天。” 话一出,众人才想起这茬,反正这卷子已经难以按照常理判断,要交给监侯亲审,那是否糊名也没多大必要了。 裴司历略一思忖,也没拒绝,颔首当众撕开了糊名,然而等众人看清考生的姓名,那些好奇的脸孔悉数化为呆滞。 简庄如遭雷击,定定地盯着那三个字,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季……季平安?!” …… …… 金院所在建筑中央,有一座茶室,也是监侯白日常在的地方。 “请用茶。” 童子小心地捧着红木托盘,将两盏青花茶碗放在对应的位置,而后恭谨后退,站在角落低眉顺眼。 今日,这里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早听闻李监侯乃茶道大家,私有珍藏,今日一品果然不假,这青峰毛尖名不虚传,比之贡茶都胜三分。” 身披宽大袍服,容貌只有三十余岁,身后银色长发披散的高明镜笑着称赞。 对面,容貌清俊的李国风微笑摇头:“明镜兄谬赞了,若说这风雅之事,墨林说第二,天下何人敢称先?” 表面商业互吹,实则话里藏针。 钦天监与墨林关系一般,大周国师在世时尚时有交流,近十几年淡了许多。 此番高明镜来神都,先在皇宫中做客,又拜会了道门,今日终于造访钦天监。 目的么……除了礼仪,多少还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神都大赏距今不过数月,墨林想要提高名次,摸一摸竞争对手的底很有必要。 两人寒暄片刻,终于绕到正题。 高明镜放下茶盏,旁敲侧击: “许久没来神都,这次过来听说许多新鲜事,风闻钦天年轻弟子中,有位出类拔萃的女弟子,叫……洛淮竹?不知可在监中?” 李国风笑道:“明镜兄说笑了,只是略有些才能罢了,入不得墨林的眼,况且淮竹前些日子外出历练,不在监中。” 真的假的……高明镜心下怀疑,脸上露出遗憾神色:“这样啊……对了,我过来时才得知,今天新生司辰恰逢月考,可出结果了?” 无耻老贼……分明是掐准了时间过来摸底的……李国风笑容不减,看了眼天色:“看时辰,也差不多了。”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袭黑衣裴司历手捧卷纸匆匆上楼,看到里面情景微微一怔。 李国风挑眉,笑道:“可是月考榜单出来了?” 裴司历深吸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故作淡然地说: “禀监侯,榜单稍后便出,倒是这里有一份卷子,我等不好评判,请监侯批阅。” “哦?”李国风略显诧异,眼角的鱼尾纹舒展,“拿来我看。” 茶桌对面的高明镜好奇心大起,但出于礼数不好偷瞄,况且星官体系与墨林差别极大,他也看不懂…… 于是,便只盯着李国风的脸,想从微表情上看出些什么。 李国风接过试卷展开,眸光低垂,待看到是最后大题解答时,嘴角扬起弧度,笑道: “哦,莫非是有学子解开了么。” 裴司历没吭声。 李国风继续向下看,旋即,嘴角笑容僵住,瞳孔骤缩,凝视着纸上答案,许久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高明镜耐不住好奇,开口道:“李监侯……” 李国风怔然回神,笑了笑,神色如常道:“这学子解题思路颇为……有趣,不知不觉沉浸其中,让明镜兄见笑了。” 说罢,披着白色官袍的李监侯起身,道:“还请在此稍坐,本侯处理此事后再与道兄说话。” “请便。”高明镜说着,忽然问道:“只是不知哪个学子手笔,惊动监侯亲自前往。” 李国风沉默了下,才沉沉吐出一个名字: “季平安。” …… 考堂外,时值正午,艳阳高照。 季平安提着书箱走出考场时,就看到黄贺抱着一把伞,在焦急等待。 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亮,麻利地将伞撑开为其遮挡阳光,说道:“公子可算出来了,题目做的怎样?” “还好。”季平安随口说道,“腹中饥饿,先回去吃饭吧。” “不等发榜了?” “不等了。” 注视着主仆二人相伴离开,院外一群司辰摇头叹息,因为知道试卷随时批阅,月考截止后很快就会放榜。 所以大部分司辰虽然饥饿,但还是顶着太阳等在外头,想第一时间看到结果。 “季兄恐怕考的并不理想,所以才提早离开吧。”石纪伦轻声感慨。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不过大家都是同窗,这个时候当然不可能有人跑去奚落什么的。 就在焦急等待的时候,突然间,有人发出惊呼声,只见远处建筑内一道煊赫金光如流星般划破晴空,眨眼功夫奔至众人面前。 金光骤散,驾驭“金光遁法”的李国风翩然走出,凌厉眸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季平安何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十年后,师徒再次重逢 虽说早听闻修士术法奇妙,但当亲眼目睹遁法,仍叫一群年轻人目眩神迷,等看到那白色绣星图的官袍,才悚然一惊。 “拜见监侯大人!”石纪伦机灵地拱手,其余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行礼,心中纳闷:没听说放榜还会引得监侯亲至啊。 李国风皱眉,再次重复:“季平安在哪里?” 这时候司辰们才从惊悸中回神,愈发诧异,一人道:“考完就回去了,说肚子饿……” 李国风闻言,官袍拂动,化作金色流光朝青莲小筑方向遁去。 留下一群少男少女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监侯大人寻季兄问国师的事?”沉默片刻,有人脑补道。 这个说法当即引得众人点头,在他们看来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总不会是考试。 “说起来,这么久了,榜单还没出来吗?”王师妹秀美颦起。 按照她了解到的消息,不会等很久才是,心想着许是阅卷慢些,或者如简师兄所说,五院的司历们在争夺……便又耐心等待起来。 过了好久,远处才终于有一名年老司历带人大步走来,腋下夹着一卷大纸。 不理会一群少年人,老司历将榜单糊在墙上,顿时一道道目光汇聚,每个人都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 薛弘简嘴角带着自信笑容,目光径直投向榜首位置,然而很快他愣住了,脑子仿佛被重锤抡了一下,觉得眼花了。 “王师妹,你帮我看下,第一名是谁?” 其余人这才纷纷看向首名,而后集体石化,最上首“季平安(甲上)”五个字那般刺眼。 “怎么可能?!” …… …… 青莲小筑。 季平安回来后卸下沉重书箱,换了套衣衫,洗去身上黏腻汗水,而后回到院中坐下,等待打饭的黄贺返回。 对于月考结果他并不担心,即便只答了最后一题,但他相信这已足够有分量。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算在推进,在天文学上展露积累可以为参与“神都大赏”做铺垫,又不会引发外界过多的关注。 没有人会想到,在旁人都在竭力表现,试图吸引大人物目光的时候,季平安头疼的是怎么合理地成为一个较为普通的天才。 “咚咚。”叩门声响起,季平安抬眸,说了声进,旋即一道略显瘦削,穿着同样的天青色袍服的青年走了进来。 “简师兄吃过了么?”季平安和煦微笑。 简庄用无比复杂的眼神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看透,院中清风拂过,湖水中锦鲤跃起,荡开金色涟漪。 翠绿的新竹沙沙作响,红云般的桃花摇曳如丛云,整座建筑都充斥着淡雅清静的意味。 简庄突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地看清过这座庭院,就像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人。 他沉默了下,惭愧地低头:“上次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是缺乏类似的道歉经验,他脸庞火烧,有些结巴:“是我错了。” 季平安眼角含笑:“这不是你的错。” 眼前这一幕若给外人瞧见,定然会成为监中新闻,谁能想到天榜前十的简庄竟会向一名新生道歉。 而对方竟欣然接受了……可事件的双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简庄并没有将季平安与藏书阁里的前辈联系起来,因为那太匪夷所思,但只凭借那道大题的解法,在天文星象学问上,他就自愧不如。 “你怎么会……”简庄正想询问,突然发现季平安的视线掠过了他,看向了身后。 一身白色官袍飘入小院,身后是赶来的五名黑衣司历。 “你就是季平安。” 李国风眸光一凝,铺天盖地的神识如怒涛般席卷,但在“太阴”之力的遮盖下,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季平安神色平静,仿佛对那探查自身的神识没有丝毫察觉,只有眼底浮出些许感慨。 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这名弟子。 是的,现任的五名监侯,都是国师的弟子,包括那位闭关的钦天监正也一样。 面对季平安温和的注视,李国风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情绪,仿佛这名少年在俯瞰与审视自己。 俯瞰? 审视? 开什么玩笑……李国风将这股奇怪的念头抛开,定睛再看时,发现季平安已经低头拱手:“见过监侯。” 果然是错觉……李国风颔首,袍袖一卷,丢出那份考卷,眼眸中星辉隐现:“这是你做的?” “是。” 沉默片刻,李国风嘴唇动了动,眼中掠过一抹赞赏,说:“很不错。” 伫立一旁的简庄诧异,所以题目的确是自己师父搞错了,盖棺定论。 而姗姗来迟的五名司历并不意外,从监侯给出“甲上”评语那一刻,就没了悬念。 虽然仍旧不可思议。 “你从何处学来这些?”李国风好奇问。 “昔年陪伴国师大人身旁,他讲课的内容就是这些。”季平安拿出腹稿,想了想,补充道:“他说我学得很快。” 沉默。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国师大人临终前几年,在雷州那个小镇上,教授的便是天文星象学,而之所以举荐这名年轻人,是因为对方在学问上的天赋? 在课堂上犯困睡觉,是因为讲解的内容过于幼稚简单。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虽然仍旧有些变态,但既然是国师传授,学问厉害也实属应当。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李国风会夸赞几句的时候,这位素来以严厉著称的监侯突然语气一转: “你是不是很骄傲?觉得自己已经掌握,所以就懒得听讲,在考试中找出题目的漏洞犀利反击,让所有人侧目很爽?” 画风变得太快,就如龙卷风,把简庄等人刮蒙了…… 李国风说道: “本座同样青春年少过,所以很清楚你这个年纪心中的想法,总想着一鸣惊人,收获同窗师长赞叹,并洋洋得意,可在我看来实在幼稚。” 五名司历面面相觑,心想李监侯难道因为被挑错,所以恼羞成怒? 当然不至于,能成为监侯,这点心胸还是有的……是了,李监侯治学严谨,之所以亲自出难题,就是为了给那群天文生泼冷水,让对方戒骄戒躁。 所以,这是要敲打下? 李国风叹了口气: “星官途径,知识学问深厚虽帮助很大,但没有修为一切都是空谈,我听闻你仍未开窍,既然学问足够,就该把心思全部放在修行上,争取早日与七曜共鸣。而不是在课上浪费时间,孰轻孰重,你自己要想清楚。” 这就是谆谆教诲了。 季平安目光垂着,没人看到他眼中的古怪情绪,心想: 这套胡萝卜加大棒的敲打方法,自己当年好像也在对方身上用过。 …… 百年前。 夜幕下,楼阁里,少年人模样的李国风跪在地上,两只小手摊开举起,被一只教鞭抽打的泛红。 少年却执拗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小小的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服。 “你是不是很骄傲?觉得自己已经掌握,所以就懒得听讲……”大周国师盘膝而坐,黑白间杂的长发披散,手持教鞭语气讥讽: “为师同样青春年少过,明白你这个年纪的想法……实在幼稚。” 少年李国风低着头,梗着脖子,被羞辱的脖子通红。 国师忽然叹了口气,换上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星官途径……你自己要想清楚。” 说着,老国师仿佛意兴阑珊,回忆起了过往青春,丢下教鞭,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 所以,下一步是……叹气……季平安默数一二三。 小院中,李国风忽然失望地叹了口气,仿佛意兴阑珊,回忆起过往青春。 ……到底没什么新创意…… “走吧。”李国风拂袖就要离去,他没忘记,茶室里还有个客人等着。 然而就在这时候,小院外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继而,一个穿着灰扑扑童子袍,拎着食盒的身影走进: “公子,你要的豆腐没有了……” 黄贺声音一滞,看着院中的情景有些愣神,与此同时,本欲离开的李国风下意识神识一扫,旋即脚步顿住。 眼眸中陡然亮起奇异的光。 “你……走近些,让本座看看。” 他盯着黄贺,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晴空一鹤排云上 身为前漏刻博士,黄贺对监内大人物是熟悉的,但在过去的数年里,与监侯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何况是这般大的阵仗,他下意识地看向季平安,在后者轻轻点头后,才小心地走过去。 众人清晰看到,李国风内蕴沧桑的眸子染上绚烂金色,片刻后,恢复如常。 旋即,这位白衣监侯清俊的脸庞呈现欣喜与遗憾交织的神态。 “座师,您发现了什么?”简庄压抑不住好奇,问道。 李国风叹息一声,说道:“五行均衡。” 听到这个名词,在场的五名黑衣司历也是一惊,望向黄贺的目光火热起来。 “星官”体系讲究与七曜的共鸣,而绝大多数人只与一或二颗星辰共鸣,且程度会有主次,极少数共鸣三颗以上。 而“五行均衡”指的,便是与除“太阳”、“太阴”外的五耀皆可共振,理论上可以修行五类术法。 此类天赋极为稀少,堪比熊猫血,且在“开窍”前毫无特殊,只有机缘巧合开窍后才会外显。 当然,所谓“杂而不精”,这类天赋修行速度并不会很快,但潜力惊人,若能悉心培养,未来成就自不会低。 简而言之,是块璞玉……这是李国风欣喜的原因,至于遗憾,则是黄贺年纪有些大了,错过了最好的时间。 可饶是如此,也仍值得争抢一番。 黄贺同样明白“五行均衡”的意义,心中震动。 可他很清楚,自己与星辰的关联,全部依仗公子的“导引术”。 原来……公子那天夕阳下舞剑,赠予自己的机缘比想象中更加宝贵。 “你何时踏入的养气境?”李国风和颜悦色。 黄贺想起公子的叮嘱,低声说:“近些天,借了我家公子的星图书册来看,才模糊有感应,并不知具体。” 众人面面相觑,都已明白眼前这个童子,便是前段时间疯传的,辞去博士职位甘心做仆从故事的主人公。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可谁能想到今日? 李国风颔首,笑道:“我金院司辰还缺名额,你可否愿意拜入本座门下?” 五名司历苦笑,他们本想争夺,可李监侯抢先开口,他们自知没有机会,除非去请自家监侯出面,可已经来不及。 在所有人看来,一个小童子得到监侯青睐,必然会欣喜若狂,纳头便拜。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黄贺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拱手道:“谢过监侯大人好意,但我要跟着我家公子。” 李国风嘴角笑容僵住。 其余人也愣住,怀疑听错了。 可下一秒,他们就看到这名灰衣童子拎起食盒,绕开众人来到季平安身旁,熟稔地为他摆放碗筷,准备饭菜。 就像往常一样。 …… 中午。 钦天监内两个消息不胫而走,引发热议。 第一件,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季平安解开大题,评为榜首。 考虑到监侯大人颜面,具体细节并未披露,但只这一点已足够惊人。 第二件,则是前博士黄贺以“五行均衡”天赋踏入养气,却拒绝了李监侯的招揽。 倘若说第一个只是惊讶,那第二个纯纯离谱。 “依我看,黄博士是在待价而沽,毕竟正常人怎么可能拒绝这种机会?当童子上瘾?” “此言有理,可是他这样的举动未免不妥,不怕得罪李监侯?”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准是一招以退为进,表现自己的忠诚秉性……唉,总之,黄博士是一飞冲天喽,可笑之前那么多人不看好。” 饭堂内,无论监生还是官吏,都在讨论这件事。 不少人汗颜惭愧,一声不吭,也有人嘴硬嘟囔,大抵是“狗屎运”之类的话,但一个小人物突兀崛起,对他们造成的震撼实在巨大。 一些人更心思浮动,想着这时候再去报名童子,还来不来得及? 赵博士等人,更是闻讯第一时间便去恭贺,心中滋味如何不足外人道。 相较下,季平安月考夺魁的事反而不被关注了,毕竟…… “考的再好有什么用?不能修行,这辈子也只能做个官吏。”饭堂角落,锦衣少年酸成柠檬精:“还不如童子。” 榜单发布后,司辰们深受震撼,不少人想起考前对季平安的安慰,更羞愧的无地自容,但有实力的人总会收获尊敬。 闻言众人怒目而视,锦衣少年缩了缩脖子,低声说:“我难道说错了?” 众人无法反驳。 …… 茶室。 雕花窗子敞开着,远处湖面风景如画。 李国风负手而立,气质儒雅,目光深邃,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得赞叹一声先生好风度。 然而翘着腿坐在他身后茶桌旁的不速之客却只想笑: “哈哈,先被挑错,又被拒绝……有趣有趣,监里好久没有这般有意思的事了。” 李国风面无表情转回身,内蕴沧桑的眸子盯着对方,语气不善:“方流火,你不在火院,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在他眼前,是个身材高大,穿着监侯官袍,方脸络腮胡,火红色眉毛又粗又浓的中年人。 正是五大监侯之一,对应“荧惑”的火院监侯,方流火。 此刻,这位性格火爆的监侯大大咧咧坐在红木圈椅上,大手捧着茶杯,一缕缕火舌舔舐杯底,茶水咕嘟嘟翻涌,咧嘴一笑: “过来看你笑话啊。” 李国风目光幽幽,冷冷道:“没事就滚。” 方流火笑了下,漫不经心道:“徐修容的伤势还没好,听说又加重了。你怎么看?” 李国风眉头紧皱:“你想说什么?” 方流火不甚在意地摆弄着青瓷茶杯,说道:“我这个人散漫惯了,懒得掺和你们这帮人的勾心斗角,但也不想平衡轻易被打破。” 李国风叹息道:“从钦天监正闭关不理事开始,就注定斗争难以避免。她退下未必是坏事。” 方流火沉默片刻,深深吐了口气,已经得到了答案,便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 “对了,那个季平安到底怎么回事。” “庸才罢了。” “你这确定不是恼羞成怒?说的气话?听说你还抄师尊当年敲打你的话……” 李国风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湖光山色,打断他,语气冷漠:“这里不是国子监,任凭学问多深,修行天赋不佳,都只配庸才二字。” 他闭上双眼,久远记忆浮现: 夜晚,少年李国风躲在房间里,两只被打的青紫的手火辣辣的疼,放在棉被外面,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忽然,房门被推开,长发黑白间杂的老国师悄悄走进来,摸出一罐药膏,借着月光细心地抹在他的手掌上,手法很轻,很温柔。 少年闭眼装睡,一动不动,等老国师关门离开,他才睁开蓄满泪水的眼睛,低声呢喃:“师父……” …… 晚上,青莲小筑。 季平安躺在藤椅中闭目养神,忽然,院门被推开,然后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谁动了我的衣裙 “回来了?” 黄贺“恩”了声,先将院门关严,然后熟稔地搬来板凳坐在他旁边,有些困惑地说: “公子,您为什么要我接受那帮人的拉拢?” 拒绝李国风后,黄贺本想苟在院里不出去,避避风头,结果季平安却吩咐他照常出门,若是有人来示好拉拢,不要答应,但也不要拒绝的太过明确。 这令黄贺颇为不解。 而一切也果然如公子所料。 李国风铩羽而归后,其余几个分院的司历各显神通,分别找机会联系自己,或许下好处,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乃至赵博士等昔日同事,在恭贺之余也都委婉劝说,看来是拿了好处的。 季平安打了个哈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明白?” “恩。”黄贺诚实摇头。 “这叫投石问路。”季平安叹了口气: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从打钦天监正不理事后,派系斗争愈演愈烈,五院水面下的龌龊不少,既然要做选择,当然要看清楚,再做决定。” 黄贺恍然大悟:“您是让我当问路的石子,了解五院如今的状况,然后您再选择拜入哪一座?” “差不多。”季平安不置可否。 外人只以为今日是巧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的事情全在他的计算中。 随着这一个月来,持续从月光中吸纳灵素,季平安的修为在缓慢恢复。 虽然仍不值一提,但已经可以对未来进行小幅度占卜、预知。 黄贺的“五行均衡”,本质是因为季平安借助舞剑,调用太阴之力为其开窍,才达成的效果。 属于弱化了很多个版本的“太阴”途径,若是用更直观的方式表达: 将每个星官的各项潜力汇成六边形属性图,黄贺就属于低配版六边形战士,每项属性都不高,但很平衡。 季平安则是满级六边形,每一项数值都达到不准。 有备无患。 就像纸币盛行的穷苦年代,出门要将钞票分成几份,放在鞋子、衣兜乃至缝补在内裤里,这种老一辈的智慧令他至今受用无穷。 他今晚的目标是钦天监中央的“星落湖”。 为了打造这座湖泊,当年他请神皇下令,命帝国各大州府搜寻陨石,运送往神都,填补湖底,并找道门掌教加持阵法。 将其打造成了一个“修炼地”,功效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可以消解淤积在身体内的药力。 “不知道今晚有没有人。”季平安取出香囊,倾倒出造型古朴的星盘,低头推演占卜吉凶。 法器表面亮起星星光点,贯通相连,片刻后得出结果: “大吉!” 季平安轻咦一声,觉得星象反馈的结果有些奇怪。 …… 星落湖。 作为“禁地”之一,监内弟子想要修行,需要提前申请,统一时间进入,所以在大部分时间里,这片湖泊都罕有人至。 不过今晚方甫入夜,一名女子身影便踏月而来。 她脸蛋素白,宛如冰晶雕琢不见瑕疵,鼻子线条优美,唇瓣丰润,眼睛闭合时,睫毛浓密如刷,睁开时,目光柔和温暖。 若有星官在场,定会一眼认出,其正是五大监侯之一,木院的掌控者,徐修容。 也是钦天监内无数弟子魂牵梦绕的存在。 其出身书香世家,因修习木星途径,受天地草木滋养,更显温柔。 然而此刻的她却是气息紊乱,面庞有些不正常的红晕,眸光一扫,确认四下无人,忽地手掐法诀。 周遭阵法启动,雾气如龙封锁了湖泊。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吐了口气,咬了咬唇瓣,眼神中略一犹疑,垂在腰侧的手攥住腰带轻轻一扯。 层叠衣裙簌簌滑落,堆在脚踝四周。 “呼。”夜风吹来。 白皙丰腴、浮凸有致的身段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叹了口气,徐修容略感不自在地迈开双腿,一步步走入湖中。 游至湖中央,身子大半入水,露出螓首、肩膀以及精致锁骨,开始闭目运转星官术法,借助湖泊疗伤。 与此同时。 云气笼罩的岸边雾气扰动,手拖星盘,借助“空间暗门”穿过阵法封锁,直达岸边的季平安只觉脚底异样,低头看到一团散落衣裙。 季平安:…… 湖水中,闭目打坐的徐修容星眸乍开,狂暴的神识应激般朝感知方向席卷: “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徒弟被欺负,师父总不能袖手旁观 “笃笃笃!” 神识无形,但当其悍然击出,肉眼可见地湖面上凹出一条笔直的白色水线。 炸开的水珠如同子弹,飚射至岸边,打的垂柳草木瑟瑟发抖。 然而却不见人影,似有若无的窥伺感亦消失无踪。 徐修容不敢大意,整个人朝湖水下沉,只露出一个头在水面警惕四望,神识蔓延扫射,确认无人后,面露狐疑: “难道是感知错了?” 有阵法屏蔽,这个钦天监内,能无声无息潜入者屈指可数,而那几人不可能那般无聊。 所以答案是,精神紧张下的疑神疑鬼……徐修容松了口气,方才那股窥视敢却萦绕不去。 “师尊,发生了什么事?”忽地,云雾笼罩外传来声音。 徐修容略一思忖,抽身破出水面。 乌黑的秀发湿漉漉的,贴着白皙的脸颊,美艳不可方物,手一招,岸边衣袍摄来,于湖面上凌空转了个圈,便恢复如常。 同时解开阵法,望向赶来的女弟子,淡淡道:“没什么。” “真哒?”一名穿着荷叶色圆领罩裙,脸蛋白净秀丽,发辫于脑后绾起,额头垂下齐刘海的少女满脸狐疑。 徐修容瞥了她一眼:“不然呢?” 沐夭夭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下,笑嘻嘻道:“定是我听岔了。” 徐修容尖俏下颌轻点,“恩”了声,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为师占卜了下,今夜不适合修行,与我回去吧。” 沐夭夭“奥”了声,心中吐槽:明明出门时,您还说今夜适合修行来着。 大小美人朝木院回返,路上徐修容想起什么般问道:“对了,今日月考放榜,新弟子招募的如何了?” 按理说,她不该这么晚才关注,但因这段时日闭关养伤,所以才迟了。 沐夭夭先是眉飞色舞: “这次月考可有意思了呢,传言榜首的竟是那个季平安,交了大半张白卷,却解开了大题,李监侯都被惊动了。” 徐修容略显诧异,对于季平安这个名字,她当初也关注过,只是后续渐渐淡了,没想到竟再次一鸣惊人。 只是一整月都未踏入养气境,天资属实不算太好。 倒是等少女说起黄贺的事,徐修容眸光一闪,道:“五行均衡?你怎么没早与我说?” “您不是说,闭关养伤不给打扰吗。”少女委屈极了。 “……”徐修容语塞,抬手扶额,问道:“所以,那个黄贺至今还未做出选择?” 少女叹了口气:“您就别想啦,我打听过,其余几院许下的利益可大了,入门就送培元丹那种,咱们眼下的情况可抢不过别人。而且……” “而且?” “今日招生也不很顺利,几个名次好的,都给别的院抢走了。” 徐修容抿了抿嘴唇,眼神略显黯然,安慰弟子道:“成绩不能说明什么,招些靠后的司辰也未必就不好。” 钦天监五院中,木院本来排名就靠后,尤其前段时间遭遇重创,如今元气大伤,自然争不过。 …… …… 翌日正午,青莲小筑。 当黄贺匆匆拎着食盒,推开院门的时候,正看到季平安坐在池塘边喂鱼。 手中的青花鱼食罐沉甸甸的,池中锦鲤焦急游曳,季平安却在走神。 准确来说,从昨晚公子提前回归后,就开始望着池塘出神……与往日就很不同。 黄贺心中疑惑,但颇懂分寸的他没问,一边招呼,一边将饭菜摆在石桌上。 “收获如何?”季平安在池塘洗了手,撸起袖子施施然坐在桌边。 黄贺语气兴奋道: “按您的吩咐,我今天刻意打探了各分院的虚实,还真得到不少情报。 “综合实力最强的,还是李监侯手下的金院,据说薛弘简有意拜入,然后水、火两院实力相当,石纪伦搞了个小团体,正在代表一群司辰与两院谈,争取更多的利益…… “土院与世无争,但收获也不差,目前最弱的是木院……而且,我探听到一个消息,不知真假。” “什么消息?”季平安捏着筷子,夹起青椒炒肉放入嘴里。 黄贺说道:“几个分院,私下里在挖角,准备将有意拜入木院的司辰撬走。” 季平安咽下食物,好奇道:“为什么?” 黄贺说道: “五院内斗呗,这几年彼此勾心斗角的事不少,本来木院处境也还好,但年前时,徐监侯一次外出,与强敌交手,受了不轻的伤,回来后一直闭关休养。 “其余几个院趁机出手,不知付出什么代价,让木院的大弟子纠结一群人集体叛逃……再加上别的打击,木院一下子垫底。 “不止如此,我听说有人想推徐监侯下台,换新的监侯执掌木院,这可不就是天赐良机?按照院规,各个分院也是有‘考核’的,还是当初国师大人定下的一套规则……其中就有一项,是‘招生’成绩…… “若这次木院招不到人,再加上徐监侯的伤势……没准真要变天。” 身为漏刻博士,黄贺对钦天监内的派系斗争有所耳闻,再结合得到信息,当即分析的头头是道。 却没注意到,一旁吃饭的季平安脸色稍微有些不好看。 怪不得……修容那丫头气息紊乱、驳杂,是受伤未愈所致。 至于权力斗争,大周国师一生经历的太多,也早已看淡,只是身死不过十年,自己的弟子们就彼此斗到这种地步。 终究…… “有些难看啊。”季平安叹了口气,心想:徒弟被欺负了,做师父的总得做点什么。 他放下碗筷,起身回屋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衫,从墙上摘下雨伞,往外走去。 “公子您要出去?” “恩,闲来无事,去神都里转转。”季平安随口道。 黄贺愣了下,狼吞虎咽扒了几口饭,起身道:“那我跟您一起,咦,拿伞做什么?” “你留下看家,不必跟着。”季平安语气随意,“稍后会下雨。” 下雨?公子越来越会开玩笑了……黄贺抬起头,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与晴空大日,心中吐槽。 重新坐下,等吃完午饭,他刚要收拾碗筷,突然只觉光线黯淡下来,抬起头,只见头顶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冷风拂面,墨竹沙沙作响。 然后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来。 …… 神都城内。 一个披着泛白衣袍的年轻人,静静走在雨中,专注地欣赏着这座城市。 作为大周王朝首都,这座城市既沉淀着血与火的历史,又混杂着繁华市井的烟火气息。 尤其下雨的时候,古香古色的建筑,街上撑着各色油纸伞的姑娘,堤岸上一排看不到尽头的柳树……都透着一股子诗情画意。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季平安心头涌起久远的句子,心想自己活了千年,还是做不出好诗句。 发了句无聊的感慨,他收回视线,摸了摸脸上用人皮面具改造过的五官。 迈步登上雨中湿滑的大石桥,跨过桥下奔腾的浑河水,抵达对岸的长安街,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朝某个地方走去。 脚步踩踏大地时,气海内灵素激荡,习惯性施展镇星术法。 世界开始褪色,寂静无声,一圈圈旁人看不到的土黄色涟漪,以他靴子踩踏地面处为圆心,呈环状向四面八方扩散。 旋即将周遭的细节映入脑海。 街旁医馆中,一名学徒手持蒲扇,无聊地照看红泥小火炉。 卷起长衫,腋下夹着的书生小跑时,油纸伞微微旋转,雨滴飞溅。 车马行驶中,碾过坑洼处,车厢窗帘掀起,刹那间显露的女子容颜。 季平安感受着这一切,身周一股常人难以感知的道韵时隐时现。 终于,他停在了一间临街的,地段不错的当铺外,抬起头,确认般审视了下“金石居”的牌匾。 迈步走进,柜台后一名趴着打瞌睡的伙计惊醒:“客人是当是赎?” 季平安说道:“我要见你们老板。” (存稿告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埋藏四百年的后手 见老板?伙计愣了下,笑道:“您有预约?” 季平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入怀,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古朴玉牌递了过去。 原来是典当物品的……伙计心不在焉接过,类似这种自持物品珍贵,故而典当时要求掌柜接待的客人并不罕见。 可下一秒,当看清玉牌式样,他神情骤变,道:“您稍等,我去给掌柜的掌掌眼。” 季平安颔首,不一会,一名富态的中年商贾匆匆走出,深深地打量年轻人,堆起笑容:“客人您这东西不错,还请入后院详谈。” 季平安欣然点头。 那名伙计走到店铺门前,挂起“打烊”的牌子,左右打量街道,关闭店门。 …… 后院。 当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进入后堂的刹那,富态的中年商贾脸上市侩笑容消失,身躯绷直,仿佛褪去伪装的悍卒。 双手恭敬捧起那枚古旧玉牌,躬身道:“下属参见大人。” 季平安并不意外,随手拿回玉牌,于红木大椅中落座,眼眸冷淡:“神都内组织可在正常运转?” 掌柜恭声回答:“一切正常。敢问大人有何吩咐?” 季平安重复了进门时的那句话:“叫你们老板来见我。” 伙计以为“老板”指掌柜,但掌柜知晓,对方要见的是东家。 “喏,大人稍等,属下这就前去禀告。”没有丝毫犹豫,掌柜应声。 …… 城西,红螺巷。 巷中富户云集,一座座三进大宅汇聚,韩老爷便住在此处。 没人知道这位老人的来历,只据说掌控许多商铺,且与帮派都有联系,是神都城内许多藏在水面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之一。 韩老爷有个“怪癖”,便是每日下午,都必然会等在宅中,直到日暮,期间绝不出门,数十年来风雨无阻。 今日也不例外。 细雨蒙蒙,院中池水荡开层叠涟漪,垂柳新嫩润泽。 一身绸缎长衫的瘦削老者坐在漆黑屋檐下的圈椅中,身旁摆放一只竹篾四方桌,其上是价值不菲的茶具。 “义父,昨日我在东山打了一头好猎物,已教给鸿运楼大厨收拾了,不如前往享受?” 远处,一名龙行虎步的中年人走来,恭敬地续上茶水,递给老者,笑着提议。 瘦削老者端着茶盏,乜了他一眼,道:“你忘了老夫的规矩?” 中年人堆笑道:“自然记得,每日自晌午至日暮,神都商铺必须开门,您须坐守这宅院中……数十年如一日,只是从不见您解释原因。” 韩八尺不急不缓,呷了口茶,旁边的中年人也不急,低眉顺眼伺候着。 片刻后,老者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你既追随老夫多年,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老夫要瞒你们,而是时候未到。” 韩虎身躯一紧,忙道:“义父,我不是……” 韩八尺抬手,打断他的解释,唏嘘道:“不过,也的确是时候让你们接触些东西了。” 语气一顿,他说道:“你可知,老夫这一生富贵如何得来?” 韩虎道:“自是义父手腕惊人,方能打下这偌大基业。江湖里谁人不知您的名声?非但在这中州神都各地皆有生意,更掌控江湖中一批修行武夫为您马首是瞻。” 韩虎出身寒微,后机缘巧合,被韩八尺收为义子,替他打理神都城内部分帮派生意。 几十年来,却始终未能看清义父,只知晓其隐藏某些秘密。 韩八尺摇头,笑骂道:“少恭维老夫,说些便宜话,真以为没些背景,只凭借手段能在这神都中掌控百年店铺不亡?” 韩虎竖起耳朵:“那是为何?” 便见老者叹道:“你可听过‘暗网’?” 韩虎颔首,说道: “自然听过,大周江湖中亦有许多门派,盛产修行武夫,虽远比不上几大宗门,但其中也不乏些颇有底蕴的门派势力,而其中最为神秘者,便是所谓的‘暗网’…… “该组织成员遍及九州,网罗了一批高手,以贩卖情报,接悬赏刺杀为生计,有数百年历史,却极少有人知道如何接触。 “更有传言,暗网与大周同寿,昔年开国时,初代神皇秘密调遣一批死囚建立,不过这就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了。” 韩八尺笑了笑,说道:“传言虽不尽真实,却也不全然虚假。” 韩虎一愣,呼吸急促:“义父,您是说……” 瘦削老者轻轻颔首,说道: “老夫便是暗网中人。我等的确与国同寿,却远非区区一群死囚所能涵盖,暗网遍及九州,并非门派,彼此以特殊手段联系,且不同州府的成员彼此互不相识,如此……即便有人背叛,也不会牵扯出太多。” 中年人面露震惊。 便听韩八尺继续道: “暗网各州府首领,名为‘隐官’,老夫便是这神都隐官。职位世代相传,手下许多产业,更非我创立,而是继承而来。 “神都隐官享受暗网权力,却也有相应职责,其中之一,便是继任者每日下午至黄昏,不得擅离,一旦上峰有令,务必立即响应,不得片刻容缓。” 韩虎深吸了口气:“您的意思是……隐官之上还有‘帮主’?” 在他的理解中,隐官相当于各地的舵主、坛主等职位,那理所应当还有个帮主。 韩八尺却摇头,说道: “暗网并无‘帮主’,只有‘执剑人’,数目不定,身份不定,只认令牌不认人。哪怕只是三岁孩童,只要持握令牌,任何指令便不得违抗。” 韩虎疑惑道:“可这样的话,难道各地隐官会甘心听从?” 韩八尺笑了笑,却未做解释,而是感慨道: “据说,‘暗网’二字便是昔年首位执剑人所起,那位大人还有句奇妙比喻,说这诸多名门大派,官府衙门是水面上的冰山,而暗网与隐官,才是水面下不可见的庞大山体。” 韩虎不发一言,只觉好似在听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故事:“义父,那您苦守神都数十年,见过执剑人吗?” 清瘦老者沉默。 片刻后,才寂寥地摇摇头,说:“未曾有幸一见。” 韩虎没吭声,垂下头,眼神中掠过不以为意。 恰在这时,影壁后绕出一道人影,赫然是金石居掌柜,其浑身淋雨,步履焦急,待看到韩虎微微皱眉。 韩八尺见状,挥手命义子退下,等人走了,老者才不紧不慢道:“发生何事,这般慌张?” 富态掌柜迈步走进,低声附耳几句。 “什么?!”韩八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化,再不复“韩老爷”的风度,猛地站起,激动的浑身发抖,沉声道:“前头带路!” 神都隐官韩八尺,苦守四十八载,终窥执剑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拜见执剑人 正如韩八尺所言,在季平安的想法里,“暗网”的定位便是水面下的冰山。 昔年初创,他与神皇暗谋,将部分死囚调出,并由心腹统领安插江湖。 原只为监听天下,以稳固江山,后来大周稳定后用处便不很大,初代神皇死后,季平安便将这股势力留在手中,并未传给新任神皇。 同时,对其进行改造,以防自己哪一日遭遇强敌,意外身陨,第三次转生后能有张底牌可用。 经过四百年的持续巩固,“暗网”的势力已经扎根九州,藏于江湖,这也是他为转生初期,自己实力弱小的时布置的诸多后手之一。 初代“隐官”皆由足够忠诚的弟子担任,世代香火延续,彼此隔绝,只能通过特殊手段联络。 且各持不同任务,彼此监察,四百年里他不时出手梳理,确保组织不腐朽,如今终于到了启用的时候。 …… 后堂内。 季平安收回思绪,抬眸望见远处细雨中两道身影疾速奔来,富态掌柜于院门口止步,放哨守卫。 另一名身材瘦削,穿绸缎衫的老者行到堂前,脸色凝重:“小老儿乃金石居东家,还请核验信物。” 季平安丢出玉牌,老者仔细核查后深深吐了口气,却仍未放松警惕,他与义子所说话语,七分真三分假。 辟如核验“执剑人”身份,除了信物令牌外,每位“隐官”都世代相传一句暗语,唯有两者皆合,才算确定。 只是那由“创立者”布下的暗语都比较奇怪,含义晦涩难懂。 此刻,韩八尺沉声开口:“斗气化马。” 季平安沉默了下,有些感慨于昔年自己的恶趣味,平静道:“恐怖如斯。” 韩八尺老脸陡然涨红,激动的难以自抑,忽地双膝跪倒:“神都六代隐官韩八尺,拜见执剑人!” 若有识的老者的人看到这一幕,必然会震惊的难以言语。 不知这般在神都底下江湖中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为何会对一名平平无奇的年轻人这般谦卑。 季平安眼神淡漠,说道:“起来吧。” 韩八尺起身,垂首侍立。 脑海中映着面前年轻人的脸庞,不禁回忆起许多年前,自己的父亲,也是上代“隐官”临终前,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再三强调过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分毫不差,父亲说了许多,但核心要点其实只有一个。 那就是要绝对服从“执剑人”的命令,这才是韩氏一脉能维持这几百年富贵的原因。 世道是不公的,但有时候又会在奇怪的地方变得公平起来。 比如:你享受了多少,该付出的时候,就要拿出多少。 年少的他也曾如义子一般,问过若不遵从会如何?父亲沉默片刻后,给出了回答: “那会有人帮你公平起来。” 结束回忆,韩八尺又琢磨着对方年纪,心想果如传言中一般,“执剑人”身份不定,贩夫走卒都有可能。 所以,这并不是组织内的强者,而是手持信物办事的人。 那“暗网”真正的主人到底是何等身份?他收敛思绪,将这有些不敬的疑惑压在脑后,便听面前的年轻人说道: “神都宝库可安好?” 韩八尺肃然:“谨遵命令,一切安好,不敢有半丝差池。” 世人只以为“金石居”是间普通当铺,却不知真相是一座库房的表面身份,类似的库房季平安有许多。 “取纸上的物品来。”季平安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韩八尺双手接过,恭敬打量,发现是一味疗伤圣药,将其交给掌柜处理:“您还有什么吩咐?” 季平安说道: “帮我调查神都近来有哪些修行者到来,以及国教与钦天监内部状况。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在神都小住,可能会时常找你们办事,告知我一条方便联络传信的途径。” 为了减少麻烦,他不准备暴露自己“星官”的身份,所以不只伪装了相貌,更将调查范围扩散到整个神都。 以免只查钦天监,暴露意图。 在神都小住?执剑人时隔数十年再次现身,结合近期传言,韩八尺不由猜想,恐是与今夏神都大赏有关。 恭声道:“遵命!” …… 某处宅院。 身材魁梧的韩虎端坐堂内,眯着眼不知思量什么。 这处地方,乃是他执掌的帮派总部,这些年不断经营,也蓄养了一批亲信好手。 从义父处离开后,他便差遣亲信去打探消息,毕竟……能令义父抛开坚守了数十年的规矩,在午后离开,必是发生大事。 与“暗网”有关的大事。 焦急等待间,门外一名短衫汉子奔回,脸上一道刀疤,格外凶悍:“大哥,打探到了。” 韩虎精神一震,道:“快说!” 汉子道:“老爷冒雨奔了金石居去,好似是见什么人,进去不久掌柜便离开,而后又返回,颇为紧张的模样。 “兄弟们不敢靠近,担心被察觉,所以离得很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等了好久,才看到一个年轻人走出来,身上多了个小包袱,已经派人盯着了。” “年轻人?”韩虎诧异。 “是。”汉子道:“年纪很小,毛都没长齐,看着跟个书生似得,没有习武痕迹,兄弟们尾随也没有察觉,看着是个普通人。” 韩虎陷入沉思。 短衫汉子察言观色,试探道:“看样子,是从金石居取走了什么东西。” 韩虎脸色天人交战,跟在韩八尺身旁多年,他对老头子身怀秘密其实早有察觉,只是装作不知。 更知道,金石居不是寻常当铺,里头存着好东西。 对于韩八尺的话,他并未尽信,总觉得是故弄玄虚,夸大其词,吓唬自己居多。 什么执剑人、隐官……听起来唬人的很,一生只在帮派江湖厮混的中年人想象力有限,对于这种近乎“江湖骗子”言语的话,本能不信任。 尤其……据他所知,老头子巅峰期,也只不过是摸到破九边缘的武夫,放在江湖里也远不是顶尖,年老体衰后气血衰败,实力早不复当年。 甚至,都比不上年富力强的自己。 这种人……会是某个与国同寿的大组织的“坛主”级人物? 更遑论什么破规矩,为了个虚无缥缈的职责,浪费数十年光阴,实在愚蠢至极。 以他的人生经验,老头子底蕴是有的,或许的确与某个江湖门派有关,但毕竟年迈,眼瞅着压不住自己等人,便弄些玄乎的说辞。 “这样,”仿佛下定决心,韩虎眼神发狠:“你带几名信得过的好手,找机会绑了他,我要审问,还有包袱里的东西也拿回来。” 短衫汉子愣了下,迟疑道:“大哥,这否太冒失了,老爷那边……” 韩虎冷哼一声,说道: “老头子心思深得很,我们几个跟他这么多年,都还藏私。若他的确是某个门派在神都的代理人,截断这条线,以后我就是‘韩老爷’。” 近两年,韩八尺与其他“义子”更亲近,韩虎渐被排挤出权力中心,这令他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与其坐以待毙,他更愿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 长街上,细雨迷蒙,行人渐少。 季平安撑着油纸伞,背着一只小布包,缓步行走,仿佛春游。 然而只有靠的极近的人才会发现,他竟是闭着眼睛的。 脚下扩散出的一圈圈涟漪将周围的一切映入脑海,当然也包括远远坠在身后的几名江湖武夫。 “唉。”季平安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心想人类从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便是从不会吸取任何教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凡叛逆者,必以剑终(求追读) 行走在大街上,季平安开始思考如何应对,考虑到隐藏身份的必要,他不准备动用星官手段。 而养气阶段,对敌方法并不太多。 那就简单一点吧……念头起伏间,突然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客人,来张春饼吗?” 抬眸望去,桥头的石墩旁撑起一个雨棚,底下摆着个小吃摊,码放着薄薄的春饼与青团,一名老汉忙碌制作,旁边站着个小姑娘。 季平安笑了笑,没有接茬,径直走过,小姑娘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多时看到几名短衫汉子走来,习惯地要叫卖,却给老汉一把拉在身后,等人走了才低声道:“那是帮派的泼皮,别惹麻烦。” 小姑娘眨巴眼睛:“他们好像在跟着那个小哥。” 老汉摇头叹息,说:“这不是咱能管的,当看不见。” 在老人看来,那年轻人怕是有麻烦了,但升斗小民的他们无力干涉。 …… “他好像发现我们了。”前方,一名短衫武夫低声说。 为首的刀疤武夫咧嘴一笑,抬手按住掩藏在腰间的短刀,示意不再掩藏。 此处距离金石居已足够远,且较为偏僻,这几人为林虎多年悉心栽培,武功不俗,尤其领头的更是养气境武夫。 不招惹神都大人物的前提下,有绝对自信,不留下马脚。 眼见那年轻人“慌不择路”地拐入一条巷子,几人鱼贯而入,疾速奔行,生怕跟丢了,然而没走几步,他们便愣住了。 只见巷中墙角栽着一树梅花,分外好看。 那名撑伞的年轻人静静等在梅树旁,气质恬淡宁静,哪里有半分慌乱、惊恐? “有些不对劲。”领头者低声说,源自武者的直觉,令他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 可对方分明毫无习武痕迹,莫非是修士? 但同为养气境,以武者灵机,他理应提早有所察觉,除非修为高出他一个大境界。 “朋友,请移步一叙如何?”刀疤武夫堆起笑容,开口瞬间,一缕粗细不过丝线、宛若火龙的气机于胸腔内的经脉乱窜。 他一步踏出,鞋底青砖震动,劲道向下渗透极深,震起一蓬水雾,黑色裤管骤然收紧,转瞬就来到季平安身前,一刀横斩。 得到暗示的其余短衫武夫亦悍然出手,封死对方所有挪移空间。 经验老道的他在察觉危险后,没有选择撤离,而是抢占先机。 面对数名高手围攻,季平安眼神平静,仿佛眼中根本没有这些人,他只是在默默计算后,轻轻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他垂下的袖口微微震动。 一道道银灰色剑影飞掠而出。 发出低沉、尖锐的鸣啸,“嗤嗤”地划破空气,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网,笼罩住所有敌人。 刀疤武夫瞳孔骤缩,心头警兆陡然强烈,身体在本能驱使下欲要逃窜。 下一秒,他只觉天旋地转,视角不知怎的拔高,俯瞰到狭窄古旧的巷子里,一具具无头尸体颈间鲜血喷涌如泉,朝着前方那名年轻人跪倒。 然后,视野陷入黑暗。 春雨迷蒙,小巷重新归于宁静,只有那一株梅树枝头染上殷红。 杀人须用剑,滴血不沾身。 …… 长安街。 一辆马车辘辘行驶,车厢内,身材瘦小的韩八尺回想着执剑人交代的事情,思量着稍后如何安排。 只是不知为何,眼皮突兀跳动,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减速,有急促脚步声靠近:“老爷,有情况。” 韩八尺掀开车帘,望着站在雨中的仆从,皱眉道:“说。” 仆从道:“不久前帮派红棍离开,领了数名武夫离去……已命人跟随探查。” 韩八尺起初尚还疑惑,等听到后面突地脸色一变,心中不安感愈发强烈,沉声道:“改道,去看看。” 不多时,马车停在帮派后门,韩八尺走下马车,却给门口帮众拦住: “闲人止步。” 旁边仆从一脚踢出,将守门帮众踢飞。 韩八尺径直走入内堂,正看到韩虎背负双手,在堂内反复踱步,面露焦躁。 “义父,您怎么来了?”韩虎瞥见来人,脸色一变,堆笑道。 韩八尺眯着眼睛,不发一语,一步步靠近,终归几十年积威已久,饶是心中早生反骨,可韩虎此刻仍心头大乱,额头沁出冷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 他扯起僵硬笑容:“义父?” 见状,韩八尺心下一沉,心头某个猜测升起,但又觉难以置信,略一思忖,他大马金刀在帮主位置坐下,说道: “闲来无事,过来坐坐,素来听闻帮派经营的不错,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守门的小卒子都敢呵斥阻拦老夫了。” 韩虎大惊,怒道:“竟有此事,来人啊,将人丢去刑堂,打断双腿。” 旋即,堆笑赔礼:“义父息怒,定是底下新人不识得您老。” 韩八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看似随意地询问其帮派中大小事务,韩虎对答如流,也渐渐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忽然外头一名仆从走来,附耳于这名神都隐官耳旁,低声说了什么。 韩八尺脸颊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下,旋即闭上双眼,沉默许久,再睁眼时,忽地唏嘘道: “这两年,我逐渐放权给你们,果然都一个个长本事了。 “说起来,你也跟了我许多年,几个兄弟里,你是最像年轻时的我的……一般果断,大胆……只是偏有一样你没学去,便是敬畏之心……” 韩虎心生不安,僵笑道:“义父这话怎讲。” 韩八尺缓缓起身,这名老人身体已不复昔年强健,显得单薄而瘦削,站在虎背熊腰的义子面前,有些弱不禁风。 两人对视,渐渐的,韩虎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谦卑模样消失,变得冷漠:“看来义父是知道了。” 韩八尺略显伤感,说道: “今日下午,我与你说起那些话,是想着你性格虽有缺陷,平日虽有阳奉阴违,但这些年大体还算规矩,小错虽有,大错不犯,做不得隐官,但入暗网当个马前卒还算恰当……只是,你还是太急了。” 韩虎心头警兆升起,他下意识搬运气机,却愕然发现,自己宛如中了定身法,动弹不得,身上不知何时,被一道金色光索禁锢。 任他挣扎,也毫无作用。 韩八尺从袖口中丢下燃尽的符纸,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千不该,万不该昏了头,如今再无他法,只好按规矩处置。” 韩虎惊恐万状,试图说什么,却无法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者抬起一根铁条般的手指,轻轻洞穿他的眉心。 在死亡最后时候,他听到老者轻声说:“你先前问我,各代隐官缘何甘心被驱使。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五百年来,这样想的隐官都死了,无一例外。” (周一求票)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杀人者,国师?(求追读) 噗通。 韩虎尸首栽倒,生机断绝,堂内附近几名帮众,也被那名仆人全部击杀,后者走过来担心道: “老爷,执剑人大人那边……” 韩八尺深深叹了口气: “我现在才明白,为何那位大人临走时,故意要了个包袱背在身上,想必便是引蛇出洞,韩虎虽死,我罪责未消,待处理完这段事情,也该到了引咎辞职的时候。 “至于现在……” 老者说道:“尽心为执剑人办事为第一要务。” 仆人无言,想了想:“底下人汇报,说附近已引发动静,恐怕难以彻底消除影响。” 韩八尺摆手,思忖片刻,吩咐道: “传令下去,立即斩断韩虎等人与我们的一切联系,你知道该如何做,不要给那位大人添麻烦。 “同时,启动预案,神都暗网进一步沉入地下,联系暗子,搜集相关情报,好将功赎罪。” “是!” …… 稍早些时候,大石桥头。 小吃摊飘起热气,看着便令人很有食欲,小姑娘闷闷不乐地蹲着,突然听到脚步声靠近,抬起头,清秀的小脸愣了下,有些惊喜: “客人……” 季平安微微一笑,轻声道:“要一卷春饼,再拿两个团子。” “哦……好!” 旁边的老汉回神,虽诧异于对方的安然无恙,但还是熟稔地摊开面皮,卷上各色蔬菜丝……又拉开笼屉,取出逸散橘子芳香的,名为“洞庭饐”的青团。 付过钱后,季平安微笑道谢,一手撑伞,一手抱着纸袋缓缓离开。 天地烟雨迷蒙,他走在桥上犹如踏足仙境。 等人消失,小姑娘才回神,说道:“好奇怪的客人呢。” 但若问哪里怪,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不一样。 老汉眉头皱成川字,目光投向远处的巷子,怀疑莫非自己猜错了。 可旋即,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撕破雨幕,一名挎着菜篮的大婶脸色发白地跑出来,失声尖叫: “死人了,报官啊!” 这声音立即引起了附近一伙巡检的注意,很快的,整条巷子被封锁,吸引许多百姓瞩目。 又过了一阵,京兆府捕快腰挎佩刀,汹涌而至。 为首者,乃是府衙总捕头,若是一般凶杀案倒也不至于惊动他,但此番案件重大,故而请到这位出马。 “大人,现场就在里头。”负责封锁的巡检指了指前头。 总捕头方脸浓眉,这时缓步走近,饶是心中有所准备,可在看清现场后,仍轻轻吸气: 一具具尸体趴伏在地上,仍旧保持着扑杀的姿态,头颅却已与身躯分离,眼孔瞪大,似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死者身份调查清楚了么?”总捕头问道。 巡检摇头:“还没来得及,但有兄弟认出来为首的一个,是城中帮派红棍。另外……附近桥头有百姓目睹,说当时这几人似曾尾随一名年轻人。” 总捕头皱眉,缓缓走到尸体旁,蹲下观察,继而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断口光滑如镜,绝非寻常兵器所能及。 结合现场痕迹,他凭借经验在脑海中还原出景象: 一群武者急促奔入小巷,却突兀停步,隐隐与前方一道模糊人影对峙,而后悍然出手,却连对方衣角未能触及,便同时饮恨。 “嘶……” 总捕头有些牙酸,知道这桩案子不是自己能处理的,说道: “来人,去将这边情况通知府尹,就说涉及修行者争斗,请府尹大人通告道门,派人处置。” 顿了顿,又补充道:“同时,去寻这些人所属帮派,勒令配合调查。” 神都城内,巡检、衙役们或多或少与帮派有瓜葛,所以不担心找不见。 一名名捕快领命而去,其余人等在原地。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身披绣云纹道袍的青年抵达,抬眸看向总捕头,没有废话:“尸体在何处?” 官差们轰地让开,放这名国教派来的道人进入。 按规矩,凡案件涉及修士,轻则官府自行处置,重则须请国教的“专业人士”出手。 青年道人眯眼扫过尸身,听完旁边总捕头的描述,淡淡道: “无妨。死亡未超过六个时辰,可通过术法问灵,窥探死者死前记忆,自可锁定凶手。” 语气傲慢,仿佛在他看来破案手到擒来。 总捕头羡慕不已,对于后者的倨傲态度早已习惯,国教这帮家伙惯常鼻孔瞧人,但本质不坏,当即道:“劳烦道长了。” 青年“恩”了声,运转体内灵素汇入双眸,刹时间,眼白与瞳孔覆盖上一层纯黑。 抬起右手朝领头者尸首虚抓。 顿时,一道布满裂痕,表情呆滞的魂体飘出,被吸入后者双瞳。 …… “杀!” 青年道人恍惚间,耳畔回荡无数厮杀声,仿佛置身战场。 他愣了下,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不该是读取尸体死前记忆吗?怀着疑惑,他缓缓“睁开”双眼,四周景物清晰起来。 这里是一座广场,脚边是倒在地上,燃烧烈火的旌旗,自己身穿皮甲,做士兵打扮,放眼望去,城中到处是交战厮杀声。 “战场?”他愣了下,还没回过神,突地被身后一只大手猛推:“跑啊!快跑!” 为什么? 他疑惑转身,只见无数同袍惊骇溃逃,远处黑压压的云层下,是雷鸣呼啸的灰色剑影。 “噗!”下一秒,他被洞穿眉心,视野暗了下去,意味着死亡。 可转瞬功夫,他再次睁眼,发现附身于另外一名溃逃的士兵身上,狂奔中被一道剑影洞穿后背,身体如被火车头撞飞般,腾空升起,又重重栽倒。 接下来,是第三次、第四次…… 他不停地附身一名名士兵,又一次次被斩杀。 每次死亡瞬间,都有强烈的恐惧与痛楚涌入意识——这是“问灵”的代价。 原本以他的修为,影响不大,但当成百上千次死亡累积,顿时令他神魂遭受撕裂般疼痛,恐惧吞没心灵,却无法结束。 就在神智行将崩溃边缘,他“睁开双眼”,这次……眼前的景物不再是战场,而是一座军帐。 他听到“自己”说道:“本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结果是个缩头乌龟。” “我等你们很久了。”帐中端坐的人影平静地说。 …… 小巷内。 青年道人突地撑开双眼,脸色煞白,“噗”的一声喷出鲜血,仰头栽倒,遭受重创。 周围官差大惊失色,不知发生何事。 总捕头手疾眼快,上前扶住,急声道:“道长?道长?” 原本倨傲的青年伸手,死死攥住后者胳膊,手背青筋浮起,双眼暴凸,犹如经历噩梦:“国师……我看到了国师大人……” —— ps:存稿没了,明天周二,大家记得点开明天的更新,别的书成绩都太好了,压力很大,不知道能不能晋级,也不知道这书能在残酷的厮杀中走多远……拜托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层层上报(求追读) 青云宫,寂园。 许是春雨淅沥声惹人发困,午后时分,辛瑶光并未如往常研读道经,而是支起窗板,坐在桌旁练起书法。 黄梨桌案,仿古笔架,身披羽衣大氅,头戴莲花玉冠,一手按着纸张边角,提笔悬腕,远远望着好似一尊玉人。 “吱呀。”先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门扇推开的声响。 辛瑶光眉眼低垂,没有分毫变化,说道:“有什么新鲜事?走得这般雀跃?” 体态娇小,肤如白瓷,如瀑黑发垂直腰间的“圣女”脸上并无面对外人的高冷神色,笑嘻嘻道: “师尊怎么知道是有趣事发生?” 辛瑶光淡淡道:“脚步、心跳的节奏。” “哎呀,”俞渔鼓起腮帮,嗔道:“师尊怎么与那帮星官说话一个调调,总将节奏挂在嘴边。” 在自家师父面前,她不再是扮冷酷,骄纵坏的丫头,行为举止随意。 “不过的确有件趣事,”俞渔嘴角扬起: “昨日钦天监新生月考,李国风出了道难题,结果给那个季平安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批了个体无完肤……” 她绘声绘色,将事件复述一番。 季平安? 听到这个略耳熟的名字,辛瑶光停下笔,回忆了两秒,才记起是那名举荐生。 待听完经过,绝美面庞上蛾眉微扬,显出一丝讶色,笑道:“国师临终所托,终非寻常人。” 俞渔“哼”道:“也就做题厉害些,没什么了不起,听闻一个月了都还没养气,钦天监难道还缺个老夫子?” 辛瑶光奇道:“那季平安究竟如何惹到你了,打那日回来,便没有好话。” 当日《华阳传》公开,女掌教派遣弟子去询问,本不抱希望,不想俞渔带回离阳真人答案。 于她而言,是替师祖了解一桩心愿,也承了那少年一份恩情。 “就是觉得那人不懂礼数。”俞渔告状。 她可不会说,自己被季平安教训的黑历史。 辛瑶光含笑不语,对徒弟性格了然于胸,心下好奇那少年如何令娇惯的弟子吃瘪。 这时候,园外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弟子抵达门外躬身:“掌教,有事通禀。” “说。” “府衙通报一起案件,数名武夫断头,疑似飞剑所杀……陈长老派遣弟子前往问灵,却发现死者灵魂徒具其表,真灵已被彻底灭杀,无法追溯记忆……” 俞渔奇道:“咦,飞剑剿灭神魂,这不是我道门的法诀么,难不成是国教弟子所为?” 各大门派虽有交流融合,但终归传承迥异,不同宗派会有些典型特征。 例如:星官擅推演凶吉,腰间常备星盘。 道门的典型兵器则是飞剑,有泯灭神魂之能。 所以,她第一想法,是凶手涉及国教。 当然,由于道门术法历史悠久,御剑能力并非独家,也有外部修士驾驭飞剑的可能。 那弟子犹豫了下,道: “应该不是……那名问灵的弟子,虽未能读取死者记忆,却从伤口处残留的‘剑意’上,窥得许多景象,其中出现了年轻时的国师…… “陈长老初步判断,凶手所使用的飞剑,很大可能,乃是几百年前国师使用过的法器,故而有剑意残存。” 国师兵器! 案旁。 原本持笔练字的辛瑶光倏然扭头,眸光锐利,问道:“将全部细节复述一次。” 等听完所有经过,辛瑶光若有所思,而后淡淡道: “知道了,不必大惊小怪,此事莫要外传,让府衙自行调查即可。” 话外之音,是国教不插手,那以府衙的能力,恐怕最终会成悬案。 “是。”弟子领命离开。 等人走了,好奇心爆炸的俞渔才道:“师尊,为何不查?国师曾用过的飞剑欸,品相总不会太差吧。” 辛瑶光提笔描字,语气平淡: “早年国师与神皇打天下时,星官体系未大成,才炼飞剑防身,后来便不再用。许是赠了出去,流落江湖。 “虽于江湖人算好宝贝,但还不值得国教贪图,况且看样子,并非全套,只是单独一口,更没必要大惊小怪。” 俞渔恍然。 辛瑶光没提的是,她隐约知晓“暗网”的存在,。 虽不知今日具体情形,但既然可能涉及老国师留下的势力,那她顺手帮衬压下,也算报答恩情。 忽然,她想起徒弟口中的季平安,心想两者是否会有关联? 可转瞬她便笑了,觉得想法荒诞可笑。 且不说一个连养气境都不是的凡人,不可能驾驭飞剑,即便有关,有如何? 终究……只是个小辈而已。 …… …… 钦天监。 季平安返回小院时,包袱里的药物已收入香囊,并买了几本杂书回来。 对于杀人后引发的麻烦,他并不担心,相信韩八尺会处理好,即便引起了某些关注,也有人会出手压下。 这是占卜给出的结果。 相较之下,他更头疼的问题是:如何把药送给对方? 暗中丢过去,让她捡到?显然不行……女孩子在外面连陌生人的水都不能喝,何况来历不明的丹药。 “有些麻烦啊。” 直至日暮,以季平安的智慧,都愣是都没想出万全之策来。 晚上。 黄贺拎着饭菜回来,复述打探的消息: 针对木院的挖角行动愈演愈烈。 优秀的弟子都被其余家瓜分不说,就连已经与木院达成意向,准备拜入的部分平庸的司辰,也不少改变了主意,选择别的分院。 “其中水院的攻势最猛,已经是溢价挖人了,看势头,是想让木院颗粒无收。” 黄贺唏嘘道: “按照这个趋势,没准到了截止日,徐监侯真的要因招不到弟子,按照院规罢免。” 季平安抽空读了下新院规,发现综合各项指标,只要本次招生木院收获低于“及格线”,就有很大概率更换新主人。 “及格线么……” 季平安放下院规书册,望着窗外细雨,想着:那就再等等吧。 …… 接下来几天,五院对司辰们的争夺仍旧继续。 黄贺咬死了不松口,但在季平安的示意下,表达出隐隐的,向金、水两院靠拢倾向。 而关于木院监侯伤势加重,已无力执掌,钦天监考虑更换新监侯的消息,则不胫而走,成为私下热议话题。 这愈发令司辰们对木院退避三舍,谁也不想四九年入国军…… 终于,时间来到了第七天,分院截止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季平安:我养气了,就在昨晚(求追读) 清晨。 “哗。”季平安捧起一蓬清水,打湿面庞,认真擦拭后心神下沉,清晰感受到一汩汩月光般的灵素随经脉流转全身。 前夜他再次前往镜湖,浸泡躯体后,体内淤积的药力得以挥发,如同冲过一道临界线,丹田气海内,灵素已由气态朝液态转变。 “公子。”小屋门开,黄贺拎着食盒走进来,“吃饭了。” 说完,他欲言又止。 季平安笑着擦擦手,将毛巾放在一旁,说道:“想问什么?” 黄贺说道:“今天是分院最后一日了,您做好决定了吗?” 季平安颔首:“决定了。” 黄贺松了口气,他是真要,直接打过去掀桌子。” 话落,不少热血冲头的弟子应声附和,群情激愤。 中年司历苦笑摇头:“莫要说气话,对方巴不得我们闹事,反而可名正言顺发难。” 女司历急得恼火:“可坐以待毙难道就有转机?要不,我去强抓几个新生来。” 说着,霍然起身,就要去实施一般。 这副急脾气与其说是木院,倒更像火院星官。 然而刚走出两步,就猛地驻足:“监侯。” 门外,一大一小两个美人走来,正是徐修容与沐夭夭。 身披墨绿色监侯袍服,脸蛋素白,鼻梁高挺,目光柔和的女监侯神色平静,皱眉呵斥:“回去。” “监侯……”女司历想说话。 可以往脾气柔和,待手下极好的徐修容却冷声道:“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女司历气咻咻地坐下了。 扫视一群下属、弟子,徐修容心下苦涩。 对于院中境况,以及众人的担忧她如何不知? 这一周她竭力试图养伤,可收效甚微。 或许……自己的确不适合担任监侯了吧……她心中凄然,努力扯开笑容: “本侯这便去议事,有话回来再说。至于招生之事,不必勉强,也不要怨恨那些司辰,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再者……不还有一两个时辰才结束,没准会有转机。” 众人垂头丧气,心知肚明这是安慰之词,气氛陷入绝望谷底。 徐修容同样不抱幻想,她已明白,若无意外,今日之后自己或将失去监侯身份,但她还想最后为这帮下属争取个好前程。 “师尊……”性格活泼,梳发髻的沐夭夭眼含忧虑。 徐修容勉强笑道:“你也在这里等我。” 说完,她衣袍飘荡,化作一蓬绿色流光消失,眨眼功夫离开木院,抵达钦天监中央一座巍峨建筑。 绕过门口一尊日晷,前方大堂上悬挂“议事堂”匾额。 堂内。 刨除闭关不出的钦天监正不在,其余四名监侯皆已到场,列坐长桌两侧,居中端坐首位的,是容貌清俊,眼眸深邃的李国风。 左侧,依次是水院监侯白川,与土院监侯黄尘。 前者是一名身材高瘦,气质阴柔,嘴唇薄而缺乏血色的青年,披水蓝官袍,望过来时,目光暗含敌意。 后者是肩宽魁梧,沉默寡言,气质沉厚稳重的中年人形象,官袍呈土黄色。 右侧,是身材高大,方脸络腮胡,火红色眉毛又浓又粗的方流火,坐姿松垮,正无聊地把玩茶盏,显得漫不经心。 他的衣袍是绯红色的。 五院监侯的官袍色彩与五行对应。 五人性格也与所属星辰对应: 李国风严肃霸道,堂皇正大。 徐修容温婉柔和,如沐春风。 白川性情起伏不定,诡计多端。 方流火混不吝,放荡不羁,自喻游侠。 黄尘低调内敛,不喜争斗,但也无惧争斗,对敌时守正不出奇,往往武力平推,是没人愿意招惹的老实人。 “呦,师妹来了,快坐,”方流火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空位,“你再不到,白川和老李该等急了。” 一句话,便点破了阵营划分。 五人中,黄尘绝对中立,不偏不倚。 白川力推罢黜徐修容,抢夺权柄,李国风趁势出手,两者算一派。 方流火与白川不对付,感情上支持木院,算友方。 只看纸面对比,好像并不悬殊,这也是此前白川没有发难,一直等到今日的原因。 修行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想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权力更迭中获胜,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今日,只须等分院结束,木院招不满名额,按照院规将徐修容罢黜即可。 白川嘴角噙着冷笑,以胜利者的姿态目睹徐修容落座,女子监侯闭目,深深吸了口气,旋即睁开双眸: “开始吧。” 她眼神绝望,准备好了迎接审判。 …… 静堂。 这里今日被安置为报名处,新生们须在此处递交选择的分院。 裴司历负责监督,因为司辰大都提早内定,只是走个流程。 故而,一大早就几乎递交完毕,几名司历无聊地喝茶聊天,等待结束。 “还有几个人没来?”一人看了眼桌上沙漏,以及外头灿烂的太阳,问道。 旁边有人翻开月考榜单: “除了几个还没开窍,踏入养气的司辰,其余的都报名了。唉,木院这次一个都没捞到,真的是……谁能想到?” 众人默契地没接茬,涉及敏感话题。 “对了,黄贺还没选吗?不会真的要留在季平安身边吧。”一人拍脑袋。 话音刚落,街角两道人影便走到堂前。 “我们要报名。”季平安笑容礼貌安详,一如往常。 坐在堂内假寐的裴司历睁开双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有些遗憾,也有些欣慰。 遗憾于,这个年轻人分明有深厚的学识,却迟迟无法修行,实在可惜。 欣慰于,他终究是个明事理的,没有因为嫉妒之心,就强硬将黄贺这个天才留在身边,耽误对方的前程。 裴司历起身,亲自走过来,看向黄贺: “你做出选择了吗,要不要来我们金院?还是那句话,李监侯惜才,不会介意那天的事。” 黄贺抱着竹剑,扮演着童子的角色,说:“是的,我家公子选好了。” “那就好,你准备……等等!”裴司历提起笔,突然顿住,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猛地看向季平安: “你刚才说,‘你们’要报名?” 季平安点头:“是的,我们两个,报名木院。” 裴司历先是一愣,然后气笑了,觉得对方在开玩笑,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在消遣我?按照规矩,你题目答的再好,可没有开窍修行,是无法……” “我养气了。”季平安平静补充:“就在昨晚。” 周围一下安静了,一道道目光愕然投来。 季平安想了想,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 “属性的话,我按照书册比对过,好像蛮稀有,和‘五行均衡’差不多,名字叫‘先天木相’,也不知好不好。” 一片寂静。 “啪”的一声,不知是谁手中茶杯跌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裴司历死死盯着季平安,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我们看走眼了(求追读) 修行资质既有高下之分,便在漫长的时光中分出许多类,既有“五行均衡”这种六边形战士,自然也有将某一条途径走到极致的类型。 恰好,“先天木相”是公认的,与岁星最亲近,最适合走木属性星官途径的资质。 这也是季平安在深思熟虑后,决定成为的“天才”类型。 毕竟,在有了黄贺的前提下,再出一个五行均衡未免太离谱。 “啪。”杯盏掉在地上的声音很清晰,静堂内几名星官呼吸粗重,惊愕过后,眼神流露出浓浓的质疑。 裴司历没有犹豫,抬起手按在季平安肩头,掌心喷吐一缕灵素,以术法进行确认。 片刻后,他沉沉吐了口气,眼神中犹自难以置信: “是真的。” 季平安笑道:“自不敢欺瞒。” 裴司历心神恍惚,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在登记堂口,初次遇见这个乡野少年的那个并不遥远的上午。 以及监侯大人的数次评价,心头涌起强烈的悔意。 黑衣司历沉默良久,叹道:“是我们走眼了。” 黄贺嘴角翘起,扬眉吐气,另外一个念头又忍不住浮现:这真的是公子的全部实力吗? 大概率不是。 季平安眼神宁静澄澈,并不觉得放出实力的冰山一角有什么了不起。 震惊过后,裴司历才陡然想起他方才的话,心脏骤然一紧:“你们两个要报名哪一座?” “木院。” 堂内一名名星官不禁变色,意识到这才是最大的变数,裴司历脸色骤寒,语气不解: “谁都知道,木院不是个好的选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莫非是因为天赋资质?的确,先天木相最适合这条路,但你若愿意拜入金院,我可以承诺,日后帮你转去木院。” 恩,换了主人后的新木院。 “不必了。” 季平安礼貌拒绝:“至于为何选择,天赋资质只是原因之一。” 裴司历皱眉:“还有其他原因?” 季平安想了想,露出灿烂如艳阳的笑容,给出了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回答: “大概因为……徐监侯真的很好看。” …… …… 议事堂。 一场激烈的唇枪舌剑过后,会议已经到了尾声。 面对白川与李国风的压力,徐修容饶是竭力辩驳,但仍难以抵抗。 “徐监侯,”样貌阴柔的白川平静道: “国师昔年之所以定下院规,便是为了确保钦天监不因后人无能而衰落。钦天监与道门这等师徒传承宗派不同,相比于亲缘,更看重能力,所谓有能者居之……” 他笑了笑,说: “就如我们五个,昔年能执掌监侯,是因为在国师一众弟子中出类拔萃,过去这些年,你于木院的确颇有功绩,但近两年的衰败也是不争的事实,各项条目,木院都排在最末……与其你苦苦支撑,不如换上更有能力的监侯。” 方流火反唇相讥: “放屁,木院为什么衰落你心中没数?有些东西非要拿到台面上来,大家脸面不好看?” 白川脸色一沉,冷冷道:“有什么想说,便直说,没必要阴阳怪气。” 论阴阳怪气谁比得上你……方流火大怒,缕缕赤红火焰沿着长桌流淌,白川冷漠眯眼,咔嚓咔嚓,湛蓝色冰霜飘落。 老实中年人黄尘皱眉,正要出手阻止。 “够了!” 便见上首的李国风眼孔倏然化为金色,室内生电,生生将两人对抗状态打断: “还有没有规矩可言?想要动手出去打,否则莫要怪本候不客气!” 五人中,李国风排第一,太白星极擅攻伐,若论破坏力,盖压所有人,大概只有防御变态的黄尘不惧。 但也只是不惧而已。 见众人缄默,李国风眼眸垂下,说道: “钦天监虽自治,但法理上终乃朝廷下辖,自有法度,不要忘了,监侯亦是官位,这里是衙门,不是宗派。木院监侯归属,一切按规矩处置。” 瞥了眼沙漏,道: “报名将截止,争吵再多,不如等结果如何,若木院满足最低招生标准,一切便作罢,若不满……” 他看向面色惨然的徐修容,眼中闪过一丝叹惋,转瞬被冷静压下: “我将奏请朝廷,罢黜徐监侯官位。可有异议?” 无人回答。 徐修容靠坐在椅背上,面色苍白,有些失魂落魄,她本不是贪图权力之人,若真是能力不济,她自会请辞,可并非如此。 她不甘将寄托了太多情感的木院,以这种“逼宫”的方式拱手让人。 可终归……回天乏术,至于报名的结果,更早不抱期待,最低标准不只是凑人数,是个综合指标。 “罢了。”徐修容心头落寞,浑身无力,只觉尘埃落定。 不禁想起等下回去,如何面对自己的弟子与下属?一股酸楚悲哀混杂强烈的委屈涌上心头,她闭上双眼,想以一个体面的姿态离开。 就在这时,堂外“蹬蹬”传来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司历携着一卷名单绕过日晷,快步走来。 白川嘴角扬起志得意满的笑容。 方流火愤懑锤案,扭开头去。 黄尘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唯有李国风看向由远及近的心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各位监侯,”裴司历驻足行礼,脸上一片沉凝,“报名已结束。” 白川笑着开口:“结果如何?木院招收弟子几名?” 裴司历沉默着,没有回答,抬首看了眼李国风,在对方点头后,才吐出一个数字: “两名。” 众人一愣,略显意外,不过并无太大担心,因为若只是两名普通弟子,仍旧是不够的,按照院规,若是“丙级”评分的司辰,最少十名才行。 “丁级”要二十多名。 若评分高的,一人可抵多人,比如若能招收到“乙级”司辰,只要四名即可,“甲级”要两名。 而月考榜单上,乙级弟子早被瓜分完毕,至于唯一获得“甲级”评分的季平安,压根没有养气,没有报考资格。 他们计算的很清楚,所以才毫不担心。 白川笑道:“没想到,徐师妹竟还能寻到两个。” 垂死挣扎罢了。 裴司历将一切看在眼中,叹了口气,说道:“两名弟子中,其一为黄贺,按照院规,五行均衡天赋等同甲级。” 气氛一窒,李国风突然眼皮狂跳,有些不安,觉得事情可能超出掌控。 白川笑容转冷,说道:“好个黄贺,胆子倒是大的很,不过他并非司辰,乃一童子,按照院规,即便天赋优异,也无法计入招考。” 本次发难筹划已久,他们又岂会将摇摆不定的黄贺漏过? 监侯可没有蠢人。 然而,坐在上首的李国风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心中一个疯狂的,难以置信的想法难以遏制生出。 果然,下一秒,裴司历说道: “另一人,乃甲级榜首季平安,于昨夜踏入养气境,经核验,为‘先天木相’天赋,类同甲级,综合评分:双甲。” 语气一顿,他语气复杂地给出最终答案: “一人双甲,木院的标准,够了。” 白川脸上笑容僵住,徐修容也睁开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你究竟是谁?(求追读) 一人双甲…… 议事堂内,裴司历的声音砸在空气里,仿佛发出金铁交鸣声。 所有人都再难维持镇定,素来沉稳的李国风眼中浮现难以控制的惊愕,仿佛听错了。 季平安……那个被自己评点为“庸才”的举荐生,竟“开窍”了? 不,这不是重点,一个月才踏入养气,这等资质根本不入他法眼,但若其属性为“先天木相”,一切便再不同。 “所以,这才是国师大人推举他来的原因吗?” 李国风喃喃,有些失魂落魄,那是种眼光错判的自我怀疑。 而其他人,则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白川只觉情绪从高山坠入低谷,整个人呆坐当场,按在桌案上的手青筋浮凸,五指下意识用力,入木三分,白色冰霜“咔嚓”蔓延。 “怎么会……怎么会……” 他犹自难以置信,不愿相信,自己等人筹划许久,好不容易等来的天赐良机,就这般错过。 功败垂成,就差了一点。 偏偏……他设想过无数种意外,但都漏过了季平安这个变数。 但在此前,谁能想到这个庸才会这么巧,掐着时间养气,恰恰还是稀有天赋?并且与木院绝配? 巧合的简直像个阴谋。 难道,这当真是徐修容的手段? 对方提早布置的底牌? 念头无法遏制地浮起,白川抬头死死看向对面的女星官。 却见,徐修容整个人也全然愣在当场。 眸中尽是惊愕与不解,变数竟当真发生了,毫无预兆,这令她恍惚间,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怀疑是否虚假。 可转瞬,理智告诉她裴司历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甚至大概率是阻挠过,但失败了。 “季平安……”徐修容呢喃念出这个名字,却根本想不起对方模样。 但不重要了,她苍白的脸庞陡然涌起血色,眼眸中重泛神采。 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哈哈哈。”身旁,方脸络腮胡的方流火突地大笑,拍案而起,笑声震得梁木震动。 这个混不吝的老油条毫不掩饰笑容,盯着老对头白川难看至极的表情,奚落道: “什么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白川,你这副表情当真精彩,哈哈哈,我要寻墨林画师给画出来,挂在厅中每日欣赏。” “方流火!”白川大怒,额头青筋都在跳。 沉默寡言的黄尘忙打圆场,抬起手虚按,土黄色虚影笼罩议事堂,防止两人大打出手,毁了桌椅建筑: “何至于此。” 这般说着,老实人对那名举荐生亦生出好奇。 不过等瞥见白川的神色,他又轻轻摇头,心想此番发难功败垂成,那举荐生怕是被记恨上了,也不知这选择是好是坏。 “还有没有规矩!”李国风回过神,厉声呵斥,将跃跃欲试的两名监侯拉开,凌厉目光扫过众人,捏了捏眉心,叹道: “既如此,木院之事暂且作罢,散会!” 说完,化为金光消散。 其余几人见状,心思各异,也纷纷拂袖以五行遁法离去,不愿多待一秒。 转眼功夫,只留下徐修容一人,她也不耽搁,裙摆飘扬,眼含期待,准备立即去见下那个季平安。 …… …… 报名结束,按照传统会将分院结果贴在学堂外墙,予以公示。 当石纪伦与薛弘简等司辰结伴抵达时,发现墙边竟然挤了不少人。 有五院内的“老生”,司历,也有一些问询好奇赶来凑热闹的普通监生。 “往年也这么多人关注吗?”小胖子石纪伦愣了下,有些纳罕。 虽说分院是大事,但只是对少数人而言,按理说,纵使有人前来围观,但也不至于这么多。 “许是与木院的事有关吧。”有人说。 关于近来传的沸沸扬扬的事件,他们都有所耳闻,这段日子,为了狙击木院,导致溢价挖人,不少学子都成了获益者。 对比往年新生,待遇明显优厚。 “呵,可惜了那季平安,即便日后养气,也错过了这波红利。”私底下,锦衣少年曾幸灾乐祸。 “好像有点不对劲。”国公之子薛弘简皱眉,敏锐察觉异常。 这时候,远处还陆续有人结伴赶来,神色各异。 薛弘简忽地看到一个熟人,眼睛一亮:“简师兄!” 人群里,略显清瘦的简庄听到呼唤,不由驻足。 薛弘简已经确认拜入金院,日后与简庄算同门师兄弟,关系愈发亲近,这时薛弘简走过来,好奇道: “师兄,监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么多人赶过来。” 简庄看着围拢过来的司辰们,那纯真好奇的脸庞,表情愈发复杂,突然有些不忍予以打击。 但想着方才得到消息时,自己震惊的模样,觉得有必要与人分享,于是他叹了口气,说道:“看了名单你们就明白了。” 说着,他领着一群司辰挤开人群,望向分院名单,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木院,然后愣住。 季平安与黄贺的名字无比显眼,后头还附带评分。 “双甲?简师兄,这是何意?”石纪伦茫然,“还有,季兄不是没有报考资格吗?” 简庄怜悯地看向他,说:“季平安昨夜踏入养气,且乃百年难遇的极品天赋,日后成就不可限量,故为双甲。” 一众司辰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只觉好不真实。 …… 木院。 一群人仍在厅内焦急等待,尚未收到结果。 沐夭夭攥着一只橘子,也不吃,用力捏的几乎碎掉,显示出内心的压抑。 沉重的气氛中,女司历无法忍受,猛地起身说道:“太煎熬了,监侯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也该有结果了,我去看看!” “等下!”老成持重的中年司历拦住她:“你忘了监侯的叮嘱?要我们等待。” “等什么?等着水院那帮人过来,将我们赶出去吗?”女司历脾气火爆,心直口快。 其余弟子或沉默哀叹,或起身劝说,更有的,想着要不要回去收拾下行李。 他们这些人已被打上亲信烙印,徐修容倒台后,必然会被清算,与其在钦天监被穿小鞋,不如申请调离神都,去地方上任职。 就在这时候,被派出去等分院结果的弟子猛地撞开院门,近乎发狂地跑进来,剧烈喘气,脸色涨红:“出……出……” “分院结果如何?”中年司历问道。 那弟子扶着膝盖,喘匀了气,才语气兴奋道: “名额够了,够了!监侯大人说没事了,她已经去接新生了,我们不用搬走了!” 嗡! 话音落地,厅内众人尽皆起身,面露难以置信,沐夭夭猛地把橘子捏爆了,冲过来,瞪大眼睛: “到底怎么回事?谁报名了?怎么就会突然够了?” 她不明白。 那弟子说道:“是那个季平安,他突然踏入养气,还是极稀有的‘先天木相’,一人双甲,报名我们院,还带着童子黄贺也来了……” 他眉飞色舞,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众人听罢,只觉打翻了五味瓶。 种种情绪涌出,最后化为惊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监侯没事了。” “我们也不用被扫地出门了。” “木院还是我们的。” “多亏了季平安,没想到啊……” 七嘴八舌议论声中,沐夭夭眼眸闪动,又生出疑惑来:总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 中午,分院的消息扩散开,成为了饭堂内热议话题。 所有人都惊讶于最终结果,十拿九稳的罢黜,竟奇迹般逆转。 而翻盘的关键点,则是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想到的存在。 “我早说过,能被国师临终举荐,岂会是庸才?深厚学识就可见一斑,如今更展露极佳天赋,日后不出意外,必然是又一名天才人物。” “唉,可谁能想到呢,那么多人都看过,也没瞧出特殊。” “所以才显得国师大人眼光独到,无人能及。” 监生们议论纷纷,对于季平安的天赋,在最初惊诧后,很快以“国师的眼光”予以合理化。 毕竟,国师举荐的人,表现出特殊,只能说明老人家独具慧眼。 不过,也有人发出异样声音: “天赋积累虽重要,但决定成就的,还是选择。那季平安投奔木院,殊为不智,短期的确可以获得徐监侯的看重、栽培没错,但同时也得罪了白监侯与李监侯。 “木院这次躲过一劫,可接下来呢?会就此作罢吗?要知道,徐监侯的伤势可还没好,木院实力仍旧垫底,之后谁敢保证,不会再次被罢黜? “到时候徐监侯大树一倒,季平安与黄贺去哪里获得资源修行?这般短视,日后成就我看有限。” 言论一出,顿时令不少人陷入沉思。 的确如此,只要不改变木院积弱的现状,或早或晚,仍会易主。 参考朝堂政局,一旦官员倒台,底下一群门生都要遭殃。 “说起来,再过几月,神都大赏开启,若木院推举不出人选参加,徐监侯的位子只怕真要丢了。”有人忽然开口。 坐在角落里,被打击的够呛的锦衣少年等司辰竖起耳朵,觉得自己又行了: “修行路漫漫,起步高又如何?最终要比谁走得远。” …… 然而这些议论季平安并未听到。 木院一间房屋中。 徐修容端坐蒲团,美眸打量着对面微笑的季平安,沉默良久,突然开口: “你,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可我养气巅峰了啊(求追读) “你究竟是谁?” 古色古香的房间内,当身披墨绿官袍,姿容不凡的女星官问出这句话,季平安笑了起来: “徐监侯什么意思?” 徐修容咬了咬嘴唇,在组织措辞:“我听说,你在报名时给出的理由了,但我不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服我。” 因为她好看……所以选择,这明显是个糊弄且荒唐的答案。 她虽对眼前少年不很了解,但很笃定,对方不会那么花痴。 因为从两人见面至今,她都没有从对方眼神中窥见丝毫贪欲和迷恋。 这名举荐生的眼神无比清澈,如同初生的孩童,干净的令她自惭形秽。 徐修容说道: “你的天赋虽最适合木院,但正如裴司历所言,你完全可以拜入金院,等尘埃落定,我被罢黜后,你再转过来。而不是如今这般,冒着得罪两名监侯的代价,来帮我。” 季平安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投机?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用这种方法,获得你的欣赏?” 徐修容摇头:“得不偿失。若你天赋平庸,这样做还有可能,但以你的展现出的资质,没必要冒险。而据我所知,你应该不是个蠢人。” 房间内,一尊香炉青烟袅袅,对坐的两人一时沉默。 良久,季平安才有些无奈地说:“监侯英明,果然瞒不过你,其实我今日这般,是遵照国师的吩咐而已。” 徐修容陇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你说清楚。” 季平安说道:“昔年在雷州,国师大人曾叮嘱我,说等我入监,若木院遭遇一场危机,我须出手帮助,但语焉不详。” 恩,将一切动机推给死去的国师……这是一种偷懒方法,但很有用。 因为整个修行界都知道,大周国师身为“星官”途径巅峰,大衍天机诀登峰造极,传言可窥探天机,占卜未来。 这种死前预知身后事的鬼话,放在国师身上就很合理。 果然,徐修容没有分毫质疑,反而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心中早有猜测,如今只是证实。 季平安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推到女星官面前:“国师还留了些东西,应该对您有用。” 徐修容好奇接过,“啵”的一声拔开瓶塞,只见一缕白色龙形丹灵龙涌出,室内隐约生出龙吟。 “疗伤圣药!”女星官呼吸一紧。 一眼认出这丹丸珍贵,无需服用,丹香涌入鼻腔,她体内的伤势便隐隐呈舒缓态势。 师尊在死前,就推算出我未来会有这一劫么……徐修容鼻头一酸,眼底涌出热流,一时情难自抑。 但考虑不好失态,深吸口气,闭目强行压下心绪,葱白十指攥紧丹瓶,片刻后睁开双眼,目光柔和: “所以,你不只是国师随手举荐的吧。” 她例举道:“得知国师生平、对天文学有极深造诣、隐藏的天生木相……以及,手握这般珍贵的物品,绝不该简单。” 季平安想了想,说:“国师并未给我名分,但的确曾留给我一些东西,包括这瓶丹药,以及别的一些辅助修行的物品。” 他没有说的很清楚,徐修容也未刨根问底,因为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国师亲传! 无疑,能得到国师遗产的,只有亲传弟子,若从辈分上论,与她同辈才对。 至于季平安为何并未言明,理由也很好脑补:国师仙逝的大背景下,他若暴露亲传的身份,麻烦大于好处。 徐修容生怕这位“小师弟”多想,所以没有询问国师留给了他什么,也不准备深究。 她不是那种贪婪的人,何况季平安帮了她。 而在季平安的角度,进入木院后,朝夕相处,他的修行速度很难瞒过徐修容,所以必须给自己服用丹药,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原来如此。”徐修容吐了口气,解开所有疑惑,苦笑道: “只是牵扯你卷入漩涡了,这次白川功败垂成,但他绝不会放弃,后续少不了麻烦。好在有了这丹药,给我一段时间,待伤势痊愈状况会好许多。” 提起这个,季平安好奇道: “如今木院状况如何?据我听闻,几个月前形势还没这样差。院规里,也不是一旦招不够生员,就面临罢黜。” 他当初仿照大学,定下一系列规矩,但也没这样严苛。 徐修容美眸一黯,说道: “本不至如此,按院规,分院只要保证有一定数目的弟子,偶尔一次招不到人也无妨,但年初时,我因伤闭关时,座下大弟子带领一群司辰叛逃去水院,这才导致木院人员紧缺,如今除开本侯,还有司历两人,司辰八人,算上你与黄贺,堪堪凑够十人……” 关于跳槽,季平安听黄贺提前过,但不清楚细节,这会才明白始末。 正常状况,各大分院弟子约在三十至五十人区间。 毕竟司辰也并非每年都招录,修为小成者会陆续离开神都,前往各大州府任职,或进入军中,或游历磨练,增进修为…… 但十个人……属实有点少了。 见季平安陷入沉思,徐修容脸庞火烧,顿觉窘迫,忙道:“不过人少也有好处,每个人分配的资源更丰厚,得到的教导也更多。” 强行挽尊。 反正她已经够丢脸了,也不再试图维持威严,拉拢道:“像你如今初入养气境,想必气海不稳,本侯正好空闲,便替你梳理一番。” 季平安面色为难:“这……就不必了吧。” 徐修容小眉毛扬起,板起脸来,告诫道: “大道艰难。你初入修行,还不知厉害,切莫因天赋而骄纵,吾辈修士,须有虔诚敬畏心,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别小看这气海不稳,一个不慎,便容易损毁道基。” 说起修行,她语气自信起来。 季平安犹豫了下,无奈说道:“可我……已经是养气巅峰了啊。” 嘎——徐修容僵住,美眸瞪得浑圆,仿佛听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说什么?!” …… …… 水院。 某座楼阁外,一群司辰噤若寒蝉,听到楼中传来的摔打瓷器的响声。 会议结束后,白监侯便盛怒返回,将自己关在房间内。 “都站在这做什么?没事情做了吗?”忽然,一名同样穿玄色官袍的中年司历走来,呵斥道。 众司辰行礼:“彭司历。” 彭司历挥手,将一群弟子驱赶走,旋即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官袍,一步步走到楼阁外,轻轻叩门。 “进!” 嘈杂声戛然而止,屋内传来白川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给你一句忠告(求追读) 彭司历抬起双手,推开双扇木门。 房间内,地板覆盖一层冰晶,正散发丝丝寒气。 身材高瘦,气质阴柔,嘴唇薄而缺乏血色的白川负手立于案前,瞥了他一眼:“情况如何?” 容貌普通的彭司历低眉顺眼:“徐监侯已带人返回木院,监中议论颇多。” 他将后续情况简明扼要介绍了一番,末了道:“根据调查,木院与那季平安此前并无接触。” “查不到,不意味着没有,”白川淡漠道,“我可不信巧合。” 擅弄心机的人,往往喜欢阴谋论,白川反复思量,总觉得自己被徐修容摆了一道。 彭司历试探道:“据说,那季平安曾说,之所以拜入木院一是天赋适合,二是……徐监侯好看。” 说到最后,他语气有些别扭,觉得太过荒唐。 事实上也几乎无人当真,都以为是季平安投机的托词。 好看?白川愣了下,不禁阴谋论起来:难不成自己败在美人计上? 他打了个哆嗦,猛摇头,将这个荒唐的想法摒除,深吸了口气,沉声道: “事已至此,无论是计谋亦或巧合,都不重要。” 彭司历附和道: “监侯所言甚是,此番木院侥幸逃过一劫,却只是苟延残喘。优势在我,只是经此一事,我们也再不能掉以轻心。” “哦?”白川饶有兴趣道:“你有什么想法?” 彭司历凑上近前,嘀咕片刻,白川挑了挑眉,沉吟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 房间内。 “你说什么?” 徐修容险些无法维持师道尊严,眼珠瞪圆,表情夸张。 季平安叹了口气,心想怎么过了这许多年,蠢徒弟还和当年一样沉不住气。 他解释道:“其实我前些天就已养气。至于修为,恩,国师留给了我一些适合的丹药。” 他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 ……所以,是隐瞒了开窍时间,以先天木相的天赋,结合足够的极品丹药,的确有可能做到……修行界并非没有先例。 辟如道门,就有“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说法,可见一斑。 可徐修容仍觉不真实,关键……那般珍贵的丹药,浪费在养气境,贫穷的女星官莫名心酸。 她沉沉吐了口气,继而严肃叮嘱道: “丹药只是辅助,切莫过于依赖,养气境还好,等以后更高境界,丹药对修行的效果会大幅减小。且长久服用,有害无益。” 季平安表示虚心接受,绝不滥用,并请女星官为他暂时保守秘密。 徐修容欣然应允,道: “这件事我会替你瞒下,监中议论也不必在意,我们终究是修行者,修为进境才是抵御一切风雨的关键。既然入院,日后便静心修行,稍后出去与其余同门熟悉下,明日上课。” 季平安起身拱手:“是。” …… 钦天监内有条溪河,河畔散落诸多建筑,木院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座。 五大分院各有特色,木院内草木树荫最多,若不小心走进,如同置身御花园。 而在“花园”中央,是名为“四季阁”的庭院,乃司辰们学习之所,院中一株巨柳垂垂如盖。 翌日。 当换上新衣的季平安与黄贺抵达时,看到其余八名“同门”已经到了。 沐夭夭等人纷纷投来目光,虽然昨日已经见过,但对于季平安这位传奇学子,大家仍充满好奇。 “人到齐了,坐吧。”上首的中年司历微笑道。 木院弟子少,所以上课也懒得分开,大家都坐在一起,由司历解答问题,针对教导。 不过今天有新人,按例会讲些修行基础知识。 中年司历笑着说:“此处名为‘四季阁’,乃昔年国师亲取,你们可知含义?” 老生们都听过这段,但没人抢答,因为知道并非说给他们听。 黄贺捧哏摇头:“什么含义?” 中年司历道:“喻义四季轮转,春为首,而我们木院掌‘岁星’,万物生发,亦是五行的起始。” 季平安坐在树下,心中叹气,想着:后世人怎么都爱脑补,自己哪里想过这些。 其实是最初起的“春风阁”与神都青楼名字撞了,自己又起了四五个类似的,也都撞了……无奈才改为四季。 众弟子挺直腰杆,面露骄傲。 中年司历道: “你等入院,便是养气境。此境界乃修行根基,并无详细划分,只须日夜苦修,吸纳灵素,何时灵素填满气海,便是养气境巅峰。而后,踏入破九境,才有详细区分,也可学习更强的术法。” 黄贺好奇道:“我听说破九,有九个小境界。” 司历颔首:“破九乃大境界名称,初入为破一,而后破二、破三……破八后,便是‘破九’,但因与大境界名称相同,为免混淆,往往称之‘圆满’。 “简单来说,日后你们若听人说破九境,指的便是笼统的大境界,若提及‘圆满’,指的便是破九巅峰。” 为啥这么麻烦……黄贺吐槽,却仍竖起耳朵:“那不同小境界如何划分?” “好问题,”司历笑道: “划分极为简单,入破九境后,仍需不断吸纳天地灵素充盈气海,但难度会逐级抬高,每次充盈至极限,会压缩成一粒星光。破一一粒,破二两粒……圆满便是九粒星光。” 顿了下,他摇头道: “不过这些距离你们太远。今日我便传授你们一门养气境可掌握的术法,摘叶飞花。即,隔空操控花叶伤人于无形……” 黄贺激动不已,当即取出笔墨,记录听讲内容。 这门术法并不复杂,但很难掌握操控的精细度。 课后。 黄贺尝试抬手,以灵素操控窗外落叶,却始终不得要领。 旁边的师兄、师姐们走来,热情地指出错误,教授诀窍。 脸蛋秀丽白净,垂着刘海的沐夭夭走到季平安身旁,笑道:“师弟你不试试吗?” 一整节课,她始终偷瞄,注意到季平安一直在望着窗外出神。 季平安恍然回神,眼神有些古怪,轻笑摇头:“不用了。” 沐夭夭眨眨眼,端起师姐架子,喋喋不休: “术法只有练习才能掌握,看懂与能否施展是两件事……来,我教你,抬起右手掌心向外……” 季平安无奈,学着少女的姿态,抬起右手,朝着窗外轻轻一推。 “呜呜。” 院中忽有风起,一片片飞花草叶席卷如狂,顷刻间徐徐飘落,于庭院青砖地面上铺成阴阳太极图案。 沐夭夭小脸呆滞,愣在当场,四季阁内,一群少男少女面面相觑。 这就是先天木相的恐怖吗。 一道道目光汇聚,却见季平安早已卷起书册,飘然走出小院,朝青莲小筑行去。 …… 青莲小筑。 当季平安抵达时,微微扬眉,只见紧闭的院门外,竟聚集着一群人。 “你就是季平安?”人群分开,一名穿水院司辰袍服的青年径直走来,褐色的眼珠锋利而复杂。 季平安看了这张脸几秒,说道:“有事?” 青年沉声开口:“我来给你一句忠告。” …… ps:没存稿就是这点不好,写东西很赶,缺乏时间仔细思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国师大人开堂讲课(求追读) 忠告……听到这个字眼,季平安笑容不改:“是什么?” 宋远愣了下,对方的反应与他设想的有些不同,过于平静了。 他组织了下语言,说: “我听说了你的事,很不错的天赋,同时也有深厚的学识,这样的天才本该有更光明的未来,而非卷入别人的斗争,成为牺牲的弃子。” 季平安眼神平和,示意自己有在听。 宋远顿了下,继续道: “我看你也是聪明人,应该懂我指的是什么。事已至此,我不想询问你为何选择木院,心存投机,想雪中送炭也好,别的原因也罢,都不重要,监侯们对于天才总会更优待。” 季平安微笑着,示意继续说。 宋远皱眉,怀疑是否自己表达过于隐晦,干脆道: “我便直说了,木院这条船已千疮百孔,迟早要沉没,你这时候过去殊为不智,但你若愿意离开木院,无论水、金两院都乐于接纳,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莫要自误。” 季平安好奇道:“你是水院弟子?” 对方袍子上有标志星图,可以分辨。 青年没开口,他身后一人冷声道:“这是我们宋远师兄。” 季平安觉得耳熟,回忆了下,道:“木院的那个叛徒?” 昨天,沐夭夭给他科普过,带着一群弟子叛逃去水院的木院大弟子,便叫这个名字。 宋远脸色难看,抬手拦住身后义愤填膺的师弟们,他语气认真: “我知道我名声不好,但我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良禽择木而栖,徐监侯对我不差,但她不够强大,手段不够狠,迟早会被罢免。 “离阳真人曾说:修仙就是弱肉强食。希望你好好想想。” 季平安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他若知道这句话会被这样曲解,当初就不该说。” “执迷不悟,希望你不会后悔。”宋远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一群师弟大步离去。 仿佛真的只是来给一句人生忠告。 不远处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人群里的石纪伦犹豫再三,本着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终究没有上前。 “好险,幸亏季师兄没有上套,若被激怒动手,违反监规就麻烦了。”一名司辰低声说。 另外一名司辰愤愤:“水院这帮人也太过分。堂而皇之挖人。” 眉毛稀疏的石纪伦叹气道:“小声点吧,这等大人物的斗争,咱们这群小虾米惹不起。就如庙堂上的党政,小人物卷入其中,绝非好事。” “怕什么,咱是火院。”有人满不在乎。 石纪伦与几名与荧惑星辰共鸣的司辰,最终选择拜入火院。 人群散去。 季平安推开院门,悠然地躺在了桃树下的藤椅中,随手拿起了一本书。 与人们猜测的不同,方才的一切未曾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波澜,更不会令他动怒。 活了一千年,不要说宋远还算客气,就算如话本小说中反派般嘲讽,季平安也不会在意。 大象会在意蚂蚁的挑衅吗? “不过,水院后续的动作只是这样?还是说,这只是开始?” 季平安想着,展开书册,开始阅读,决定静观其变。 这本书是他前天外出,从神都带回的。内部写满了地网搜集来的,关于五院的情报。 …… 正如季平安预料,接下来几天,以水院为首的势力动作频频,舆论上看衰,以及挖角行动持续。 不过经过宋远叛逃后,如今仍选择留下的,都是坚定的“徐”派。 而真正对木院存在威胁的,则是当他们去领取本月资源时,遭到堂口的踢皮球。 修行是很吃资源的,星官的资源来源大体三种: 第一,由各院自行获取。比如徐修容受伤,便是为了外出获取天材地宝。 第二,钦天监有固定产业,获得的收益会分发。 第三,则是朝廷发放的“俸禄”。 而这次,水、金两院,开始在物资上设卡,用各种手段克扣。 甚至,连木院司辰每月可申请的,去星落湖等地修行的文书,也被延后处置。 并非不给,而是折腾你。 很多人都明白,这是在全方位打压木院,以防其实力恢复。 “都听说了吧,木院的申请又被卡了,险些闹到徐监侯亲自出面,才终于通过。”饭堂内,一名司辰八卦道。 “是啊,看样子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这样持续打压下去,神都大赏时肯定推举不出弟子参与。” “这招叫做釜底抽薪,唉,可惜季平安与黄贺,非要卷进入干嘛?白白耽搁了……”有人摇头叹息。 “嘘,小声些。”另一人突然提醒。 旋即,一道荷叶色长裙飘过,端着木制托盘的沐夭夭面无表情,冷冷扫来,在众人尴尬的目光中离去。 离开饭堂。 沐夭夭一路返回四季阁,抵达时看到大柳树下,同门弟子们环着石桌围坐成一圈,脸色都不好看。 “夭夭,怎么了?”中年司历瞧她脸色不对。 沐夭夭冷哼一声,坐在桌旁将听到传言复述,少女白净的脸上满是怒容: “这帮人脸面都不要了,连资源都卡我们。” 女司历盛怒附和,撸起袖子用手臂敲桌,气的胸膛起伏,峰峦如聚:“简直欺人太甚。” 这几天,来自各个堂口的针对,令他们积累了一肚子怒火,却无从发泄。 “不要中计,我怀疑对方就是存心激怒我们。”中年司历老成持重,安抚众人: “已经派人去请监侯了,大家先冷静下来,思考下如何破局。” 闻言,一群星官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这轮针对很恶心,对方也不违规,只是在规则内踢皮球,反复扯皮。 重点在一个“拖”字,只要徐修容出面,该给的仍会给……但问题是徐修容正在养伤期,不能频繁打断。 况且,每次都请监侯出面,长久下来威严将会荡然无存。 一群人这两天不是没思考过破解方法,但作为修行者,若是真刀真枪打架,纵使木院并不擅长攻伐,他们也不惧。 可对于“政斗”……就不成了,这不是聪慧与否的问题,是缺乏经验。 是的,若将钦天监喻为朝堂,那五位监侯夺位的局面,恰如政斗,不见硝烟。 沐夭夭沮丧地垂下头,和大家一样毫无办法。 这时候,忽然院门开启,季平安与为其撑伞的黄贺结伴走进来。 “怎么都这样丧气?”季平安笑问。 修行功课太简单,这两天他宅在家中准备破境,没怎么出门。 沐夭夭看过来,瞅见他笑眯眯的样子就生气,但仍耐着性子将情况说了下。 季平安听完,笑了笑:“只是这样吗?” 中年司历皱眉,耐心解释道:“你新入院,可能对资源的重要缺乏了解……” 然而下一秒,季平安却摇头打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只是这样,那破局的思路很简单。” 静。 四季阁内春风拂过,茂盛的古老垂柳摇曳枝条,围坐在石桌旁的一张张脸“刷”地望来,有些愣神。 旁边,黄贺殷勤地给季平安搬来凳子,笑着说:“我家公子几天前就猜到会这样了。” 沐夭夭大眼睛撑大,期待中夹杂怀疑:“你怎么会猜到?” 季平安施施然落座,拿起黄贺为其摆放的茶碗,轻轻叹了口气:“因为政治斗争的手段从不新鲜,而我对人类毫无信心。” 略一停顿,曾俯瞰朝堂四百载,天下政斗说第二,无人敢争先的前·大周国师说道: “想要破局,首先要搞明白,何谓‘政治’。” …… 四季阁外。 青石小径上,一身墨绿色官袍,黑发盘起用玉簪收束,气质柔和淡雅的徐修容莲步轻移。 拿到疗伤药后,她便宣布闭关,尝试尽快恢复伤势。 可今日,底下弟子禀告,说明了这两日院中遭遇的困境,不得以请她出关,徐修容心下蕴怒,不敢耽搁,立即赶来。 “师尊,大家都在等您,想等您拿个主意。”报信女弟子神色焦急。 徐修容颔首,安抚道:“无妨,本候会处理。” 只是话虽这样说,她同样心乱如麻,性子柔和,不喜争斗的她对于这种处境,同样缺乏经验。 这时候,她已抵达院外,正要推门,突然脚步顿住。 “师尊?”报信女弟子诧异。 却见徐修容精致耳廓微动,听着从院中传来的声音,示意弟子噤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何谓“政治”(求追读) 发生了什么? 报信弟子愣了下,闭上嘴巴,旋即才注意到院门并未关紧,而是虚掩着,缝隙中隐约可见巨柳下围坐的人。 以及传来的声音。 是在讨论处境么?她心生好奇,听着风中传来的句子,侧头看向女星官。 徐修容神情专注,已然听的入神。 …… “何谓政治?” 听到这句话,在场星官面面相觑,女司历撇嘴道:“不就是争夺权势的手段?最多算上治理国家。” 看的出,她对朝堂上的事不很看得起。 其余人没吭声,算默认。这也是大多数人的认知。 季平安笑道:“话有些糙,也不全面,但粗浅这样理解也可以。想要破局,首先要弄清楚问题的根由,比如水、金两院为何出手打压,目的是什么。” 沐夭夭“哼”了声,说:“争夺权力呗,钦天监正年纪大了,近些年也不再管事。下一任监正肯定要从监侯里选,咱们不在乎,但有的是人在意。” 众人都点头,表示是这个道理。 事实上,关于这场钦天监上层斗争,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持续了数年。 百年前,大周国师闭关修行,将院中事务交给“大弟子”,也就是如今的“钦天监正”处理。 其余师兄弟辅佐。 那时既有国师坐镇,大师兄名望也足够,整个钦天监权力结构稳定,各司其职。 而后国师仙逝,有钦天监正在,也都还好。 直到近两年,钦天监正渐老,且透露出对世俗的厌倦,越发减少露面次数,手中权力进一步下放。 监中大小事,由以李国风为首的五名监侯共同商议。 一方面,老监正传达出“让位”的意愿,另一方面,五名监侯也有了自己的班底,势力渐大。 于是,谁来成为下一任监正,就成了关键问题。 而翻开史书,无论哪种组织,大到朝堂、宗门,小到江湖门派,家族权柄……凡涉及权力交接,都难免争斗。 世人都以为,修行者一心问道,只要力量强大就好。 可事实并非如此,少年时初入修行,以为天高任鸟飞,幻想成为举世第一,对世俗权力并不热衷。 人到中年,方认清自身平庸,前路黯淡,卡在一个境界迟迟无法突破,明白此生再无可能突破,于是或放弃求道,或寄托于后代…… 开始尽可能获取权力,成为常态。 更不要说,成为“监正”后,可以调用的资源远超以往,没准就能凭此晋升,踏入更高境界。 “钦天监既非宗门,不似其他门派那般,继任者由掌门子女继承。也非寻常衙门,神皇陛下也无法强行插手任免。” 中年司历感慨道: “昔年国师曾说,钦天监更近乎学堂,有一套详实的‘指标’,如今金院的李监侯竞选希望最大,水火两院次之。 “徐监侯对此并不热衷,可在旁人眼中,就成了软弱可欺。若能扳倒她,换上旁人,非但能瓜分掉木院的权力,去除一名对手,若能由自己人掌控木院,竞争下一任监正的胜率便要大出许多,怎么能不争斗?” 他叹息道: “这次对方失败,恐怕是担心我们恢复元气,所以才处处设卡,目的就是拖慢我们的修行,神都大赏在即,只要届时我们推举不出有资格参与的弟子,就给了他们再次发难的机会。” 一番话,将局面说的透彻明白。 季平安笑容不变,说道: “所以,斗争的根由大家都懂,那么我想问一句,如你所说,金院胜率最大,那只要维持不变即可,为何李监侯要默许,甚至帮助水院,发起这轮进攻?” 众人一愣,这是他们此前未仔细想过的,登时陷入沉思。 是啊,李国风为何要参与进来? 按照已知情报,发起进攻的是白川,他是为了吞下木院,从而增强自身,以此与金院掰手腕。 动机很明确。 可李国风却未必要这样做,岂不是给自己树敌? “为什么?”沐夭夭百思不得其解,代表其余人发问。 季平安笑着喝了口茶,才缓缓道: “在我看来,原因有三。其一,是金院有足够的自信,在这次事件中捞到不逊于水院的好处,白川背骂名,李国风坐享收获,很难令人不动心,毕竟……没人会嫌弃权力更多。” 众人点头,并未注意到,季平安直接念了监侯的名字。 季平安道: “第二,若金院想维持现状,那面对白川的发难,李国风必须出手阻止……这样一来,原本水、木两院的矛盾,会立即转化为金、水两院的冲突……而这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是两院冲突,双方实力必然受损,这个时候若火院、或者土院出来争夺,该怎么办?” 众人恍然大悟。 女司历更一拍桌子:“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那帮人浑身都是心眼!” 院门口。 徐修容眼眸亦是一亮,季平安这句话不算精妙,但说明他的确看懂了局势,相比于一群没怎么读过书。 知识面狭窄,只懂修行的星官而言,有种拨云见识的感觉。 “第三呢?还有什么?”沐夭夭追问。 季平安微笑道: “第三,则是激化矛盾。众所周知,水火两院素来不和,就如这一次,方流火支持我们,很大程度便是因为不想水院得利。倘若罢黜成功,水院权力增长,那火院肯定不愿坐以待毙。 “要么会与水院争斗,李国风只须坐在幕后,推波助澜,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即便双方没有争斗,火院为了以后日子舒服些,也必然会倒戈向金院……所以,这盘棋,无论怎么下,金院几乎稳赚不赔。” 嘶……闻言,树下一群人只觉脊背发寒。 有种置身棋局,被人暗中操控算计的恐怖感。 “李监侯……算的这样清楚吗?”一名弟子吃惊不已。 季平安叹了口气,道: “我甚至还能想出第四点。试想,水院用出这般下作的手段,就算赢了,也会令别院星官忌惮,等竞选监正时,李国风更可以借此为由,惩罚水院,既能打压对手,巩固权力,又能收获名望,一石二鸟。偏生白川即便心知肚明,也别无他法,只能一搏。” 这下,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觉浑身冒凉气。 此前,他们单纯地以为看透了这场权力争夺的本质:弱肉强食。 可等季平安三言两语,将里面的算计点破,才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家输得不冤。 “怪不得金院势力最大,姓李的不去混官场可惜了。”女司历无能狂怒,觉得和敌人对比,自己等人单纯的像只小白兔。 院外。 徐修容脸色也凝重起来,作为当日会议的参与者,她对其余监侯的心思多少猜到几分。 但季平安的分析,竟比她想的还透彻。 “这莫非也是国师传授?”徐修容茫然。 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前二十年埋身雷州乡野的少年,初入神都,竟便有这等眼光,世事洞明。 “那我们该如何?季师弟,你不是说有法子破局吗?”柳树下,沐夭夭焦急地问。 “对啊,真的有办法吗?还有……你说这些虽然很有道理,可与我们如今的状况有什么关系?”另外一名弟子疑惑。 闻言,徐修容也竖起耳朵。 迎着一道道或期待,或焦虑,或质疑的目光,季平安不急不缓,轻轻放下茶盏,说道: “当然有关系。分析清楚了矛盾的原因,敌人的动机和心理。接下来便是逆转的关键,还记得我开头说的那句话吗?” 沐夭夭试探道:“政治是什么?” 季平安赞许地点头,抛出了某位伟人的名言:“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监侯受伤真相(求追读) 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巨柳树下,一群星官明显愣了下,继而面露思索。 季平安这句话并不文雅,过于直白,以至于如乡野农夫话语般粗粝,但人世间的道理并不是花团锦簇便是对的。 众人仔细咀嚼,愈发觉得有滋味起来,分明简单直白至极,却恍惚之间,有种“微言大义”之感。 “这句子……”院门外,徐修容冰雕玉琢般的脸庞上蛾眉颦起,眼眸亮起光彩。 她自幼冰雪聪明,凡事一点就透,此前没想到这些,单纯只是缺乏经验。 这会咀嚼着句子,结合季平安方才的话语,思维猛地打开,只觉豁然开朗。 可石桌旁其余人却仍未想透。 性子急切的女司历道:“你就说,到底该如何做,不要绕弯子。” 季平安无奈笑笑,忽地抬手挪移桌上茶盏,取五只一字排开: “军中用兵,无论兵法如何花哨,终逃不过‘以多打少’四字,政斗亦然。若想翻盘,我们要做的,便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并竭尽所能,削弱对手,令其形只影单。 “第一步,便是分清敌友。其余四院中,水院为明确的敌人,要予以打击。火院为明确的朋友,需要拉拢,这个不用我说,你们都懂。关键在其余两院。” 他单独拿出两只茶盏,道: “方才我说那些,核心要表达的是,不要只看表面上金、水联手,就下意识将两者等同,一并当做敌人。事实上,两者并非亲密无间,而是互相提防的关系,只要局势稍有变化,就会分崩离析。” 中年司历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想办法令金、水内斗?可如何做?”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季平安稍加点拨,众人便领会到他的意图,但一时间,却想不到方法。 沐夭夭也觉头疼:“你也说了,他们不愿内斗,给旁人占便宜,除非咱们木院没了,两方或许会因为分赃不均起冲突。” 小姑娘……你这思路就有问题…… 季平安好笑道:“当然不能等他们分赃不均,我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你想挑拨离间?”女司历大声道,眼睛亮了,旋即又苦恼地抓头发: “但我不会啊,而且很难吧。李国风那么聪明的人,肯定看得出。” 季平安抿了口茶水,悠悠道: “不,有时候越是聪明人,越会多想。甚至于,若操作得当,即便明知是挑拨,一样会心生提防,这就是所谓阳谋的领域了。” 沐夭夭急得跺脚:“你别绕弯子,到底要我们怎么做?还是说,和那帮人一样散播小道消息?” 季平安说道:“散播舆论是行之有效的,但只能起到辅助作用,真想令双方解体,还需要徐监侯走一趟。” 说完,他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却仿佛在等待什么。 吱呀一声门开,身披墨绿色官袍的女星官走进来,眸光专注:“需要我做什么?” “师尊!” 一群弟子惊讶,不知后者何时到来,偏就这样巧,总不会是在偷听墙根吧…… 季平安并不意外,笑道:“只需监侯偷偷找到方流火,请他帮忙私下里拜访白川,制造出一种双方存在某种默契,并非如表面上那般敌对的假象即可。” 徐修容愣了下,旋即明眸陡然亮起,脱口道: “你的意思是,李国风之所以支持白川,很大程度是有火院牵制水院,倘若令他起疑,开始担心水火两院联手,就必然会开始警惕,从而改变策略?” 她听懂了。 季平安之前分析了一通金院的动机,就是为这一步做铺垫。 站在李国风的角度,对其最有威胁的就是白川,但有方流火在,便不担心。可倘若这明面上的对头,私底下达成某种协议呢? 那金院就危险了,这是他无法容许的。 “李监侯会信吗?”中年司历担忧。 徐修容美眸灿灿: “他信或不信并不重要。正如季平安所言,这是个阳谋,李国风没必要去赌,能否罢免我,对他影响不大,可一旦水火联手,对他的威胁便猛增,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一丝可能,也没必要冒险。更稳妥的做法,就是放弃对水院的支持,不过也未必会转头帮我们。” 季平安笑道:“能将其从敌人,转化为不偏不倚,就已经能大幅减少我们的压力了。” 众人听得懵懂,有人还在思索,有人已经听明白,不禁面露振奋,旋即看向季平安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这个小师弟……心眼好多。 “腹黑。”沐夭夭瞅了他半天,憋出这个字眼。 这据说是国师大人发明的词。众人一致认可,旋即又转为惊叹。 沐夭夭歪了歪头,望着桌旁品茗的年轻人,隐约生出怪异感觉: 仿佛,他隔空与李监侯对弈一般……嘶,怎么可能,果然是幻觉吧。 季平安等众人消化的差不多,继续开口:“这是削弱敌人的部分,接下来便是拉拢朋友,即,如何获得土院的支持。” 徐修容也坐了下来,摇头道:“几乎不可能。黄尘的性格我很了解,若说本侯只是对权势不太热衷,那他便是彻头彻尾的漠不关心,无论我们谁来做监正,都不在意这种。” 她语气很笃定。 在过去几年里,其余监侯并非没有尝试拉拢,可无论用何种手段,黄尘都一概不理。 这既源于其本身性格,也源于足够的底气。 “土院星官素来低调沉稳,存在感不强,但整体实力却极为不俗,尤擅防御,几乎无惧任何同等阶攻伐,黄尘也是我们几个里,唯一能与李国风正面对决,丝毫不落下风的。这也导致,无论谁上位,都轻易不敢侵犯土院的利益,他更没动力站队了。”徐修容叹道。 她生怕季平安不知道这些,特此解释。 可没人知道,若论及这天下对黄尘的了解程度,眼前的年轻人当为第一。 季平安有些走神,脑海中浮现黄尘小时候的耿直模样,心想要不要……找个机会去看看他? “如何拉拢可以再议,若能拉入我们的阵营最好,实在不行,绝对中立也可以接受。”季平安随口说。 并未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抛出。 众人点头,没人觉得有法子说动黄尘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季平安说道:“若能完成之前所说,那么我们的敌人就只剩下水院,联合木、火两院,这局棋就从劣势转化为均势。下一步,便是寻一个反击的契机。” 他没说优势,因为火院的支持力度有限。 “反击?”女司历眼眸大亮,振奋道:“要打架了吗?” 你到底是木院还是火院的……众人吐槽,对她的性格见怪不怪了。 “契机?”徐修容关注到这个词。 季平安颔首,缓缓道: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正如此前的分院,便是对方发难的契机,我们也需要拿到一个契机,进行反攻,而不是一味抵御。我研究过钦天监的院规,其中有一条,若有证据表明某院严重违反规矩,便可予以惩罚。” 这就是有规矩的好处。 丛林法则下,徐修容受伤实力最弱,注定无力还击。但钦天监是讲规矩的,只要捉住敌人的错处,就可以小博大。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徐修容美眸闪动,惊讶于季平安随口一句话,竟都颇为精妙。 水院犯过什么大错?众人陷入沉思,一时没有思路。 “水院弟子性情不定,那么多人,小错肯定有,但大错实在想不出。”中年司历摇头,“除非故意构陷栽赃。” 季平安摇头,且不说他不愿用这种伎俩解决弟子间的争斗,单说构陷,这往往是在己方掌控强权的情况下,才能动用的法子。 突然,抱着胳膊坐在石凳上的沐夭夭说道:“监侯受伤的事算不算?” “夭夭!”徐修容面色一沉,呵斥道。 其余人脸色各异,季平安扬眉,好奇道:“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主动出击(求追读) 中年司历看了眼徐修容,尽量用客观的说法解释。 大概就是,徐修容年前在外地遭遇强敌存在些许疑点,简单来说,那敌人仿佛早知道她的行程路线,刻意埋伏一般,这才导致受伤。 回来后,水院趁她闭关,对木院掌控力下降的时候进行挖角,宋远等人叛逃。 于是,木院中便有人怀疑,是否是水院泄露了徐修容行踪路线,不过这种指控性质太恶劣,且毫无证据,属于很强的情绪化表达。 所以被禁止讨论。 “事实上,监侯的路线并不算隐秘,外人虽难以知晓,但监内,包括地方上相关官署都有泄露的可能。”中年司历给予客观评价。 女司历撇嘴:“话是这样说,可他们嫌疑最大。” 徐修容蕴怒道:“白川纵使与我为敌,也不至于如此。” “师尊,您就是把人想的太好了。”有弟子说。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端茶递水的黄贺始终闷不吭声,这会看向自家公子,却见季平安眉头微皱。 “好了,”徐修容见状,开口道:“此事休提。我并非不愿反击,关于水院的错处,我们尽可以去寻找,但前提是有证据,而非怀疑。” 说到这,似是察觉众人情绪低落,她放软了语气说:“毕竟,没有证据的话,也没意义。” 这倒是…… 大家重振精神,又依照季平安提出的策略,进行了一番讨论,分派任务。 最后,季平安进行总结: 寻方流火,尝试令李国风生疑的工作由徐修容亲自处理。 散播流言,干预舆论,以及搜集水院黑材料的工作由两名司历各自牵头。 至于拉拢黄尘,暂且搁置。 分派完任务后,众人只觉豁然开朗,原本笼罩在眼前的迷雾散开,犹如拨云见日,心中焦虑得到缓和,开始斗志昂扬起来。 很多时候,沮丧和焦躁源于缺乏目标,毫无对策。 季平安帮助捋清思路后,大家才恍然发觉,原来并非没有破局的法子,想到这……一群人看向这名新生的目光愈发不同。 赞叹、敬佩、欣喜、好奇…… 还是那句话,若敌人是个腹黑的,那无疑可恶。但若己方队友是个腹黑的,那就迥然不同。 “师弟,你真聪明!”沐夭夭由衷赞叹,白净的小脸上有些崇拜。 徐修容抿嘴笑着,心绪复杂,说起来……季平安进来几天,便屡次三番帮助自己。 唔,突然显得自己这个监侯有点没用……徐修容笑容敛去,有点沮丧。 “那还用说,我家公子是谁?”黄贺与有荣焉。 作为监中跟随季平安最久的,他非但没能看透,反而愈发觉得公子深不可测,如渊如海。 季平安看了他一眼,心想可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眼见气氛活络起来,每个人脸上斗志昂扬,便要各自前去行动。 忽然间,钦天监外皇城方向传来一声悠远空灵的钟声。 “噹……” 那钟声传的极远,且沉重,如同重锤凿进了人心里,头顶的垂柳摆动的幅度都有了变化。 而听到钟声的每个人,心头皆难以遏制,生出一丝悲凉与沉痛。 “今天是哪位功臣的祭日?”一名弟子说。 “算日子,应该是玄武将军吧。”中年司历说道。 昔年大周立国,初代神皇在国师提议下,在神都城内建造一座座功勋庙,供奉战死的开国英烈,为死者塑像,喻义死后仍能守护帝国。 并命礼部定典仪,每年逢功勋诞辰,便鸣钟纪念,不同等级的功臣钟的规制,敲击次数不等。 果然,紧接着再钟鸣两次,方甫休止。 “公子?”黄贺跟随季平安返回青莲小筑后,发觉他一路上频频走神,不禁关切呼唤。 季平安脱下星官外袍,拿起遮阳的斗笠,戴在头上,说道:“你留下看家,我去神都城转转。” 黄贺“哦”了一声,很懂分寸地没有多问,只是想着这些日子,公子去城中次数越来越多了。 恩,这次莫非与钟声有关? 季平安换上不起眼的袍子,戴上斗笠,顶着上午的艳阳出门,心中想的却不是当年的陈玄武,而是…… “小尘应该会过去吧。” …… …… 土院在钦天监北侧,建筑风格朴实硬朗,院中摆满了凡俗武夫锻炼气力的石墩、石锁。 土院的星官,也是各院中力气最大的,一些老生偶尔会用将水缸大的石墩当毽子踢着玩。 “国师昔年为土院提名‘厚德载物’,何意?古代阴阳学说,五德即五行,可推之厚德便是厚土,寓意我等与镇星共鸣,化为厚土承载万物……” 一名司历负手站在院中,监督一群新生以法诀搬动石锁。 并按照自己的理解,对国师的提字进行歪曲释义。 年轻的司辰们汗流浃背,憋红了脸搬运巨物,对后者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噹——” 钟声适时响起,少男少女们趁机停下动作,好奇朝远处望,一名阴阳人问道:“这是什么?” 司历先解释了下来历,旋即神往道: “你们可知,今日钟声悼念者陈玄武大将军,便是修行镇星的星官,昔年追随国师大人身侧,镇杀强敌无数,方有死后立庙之待遇。” 众弟子惊讶不已:“陈将军是我们土院的?” 司历道:“那时尚无钦天监,不过与我们的确颇有渊源,譬如黄监侯,便与玄武将军有……” 咚。 踏地声传来,打断话头,只见建筑深处一名肩宽魁梧,沉默寡言,气质沉厚稳重的中年人缓步走来。 “参见监侯。”众人忙行礼。 黄尘“恩”了声,算作回应,继而迈步朝院外走去,每迈出一步,脚下大地如水波起伏,恍惚间,他仿佛并非行于陆地,而是踏江而行。 看的一群少年人心驰神往,等人影消失,才好奇道: “监侯大人出门去了么,怎么都没穿官袍。” 司历仿佛想起什么,摇头未作解释。 …… 神都城内。 黄尘离开钦天监后便收敛了神通,如寻常人一般行走,看起来就如同一名江湖中寻常的武夫,很不起眼。 跨过浑河,抵达朱雀街附近,他四下一望走入街市,出来时候,手中多了个装满香烛的篮子。 一路朝玄武庙走,路上行人渐密。 不少人都朝那边汇聚,有心怀感激的神都人,也有好奇观景的外地人,相比往日,明显人多了许多。 黄尘混在其中并不起眼,当他转过街角,前方一座小庙映入眼帘。 庙外一尊石头香炉青烟袅袅,有火居道人负责看管,周围地上摆满百姓送来的花枝,时值春季,桃花盛放,黑灰为主色调的庙宇也鲜亮起来。 他抿了抿嘴唇,走了过去,将香烛递给道人,后者递给他一只祈福牌,黄尘点头谢过,扭头时却忽地顿住。 只见前头一名“游客”刚好将一枝桃花放在地上,徐徐起身,戴着斗笠的脸庞显露出来。 这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庞,黄尘确认自己未曾见过。 可许是这年轻人的气质太过淡雅出众,即便只穿素色衣衫,可落在黄尘这等修为的人眼中,便格外醒目。 尤其,当年轻人转回头来,用那双清澈如雪山溪流,又仿佛沧桑如大海的眼眸看向他时,某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 “我见过你吗?”黄尘近乎下意识开口。 季平安想了想,笑着说:“你可能认错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因为他叫我一声师父(求追读) 认错人了……黄尘一怔,继而为自己心头莫名涌起的熟悉感哑然失笑。 分明是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却令自己天然亲近,这种情绪来的实在莫名,在他身上极为少见。 或许,在对方眼中,自己这突兀的一句话更像是……“搭讪”?恩,师尊发明的词都很怪。 等等…… 修行者的灵觉远超凡人,尤其是“星官”途径,因常年占卜星象,第六感强烈……自己对这年轻人的好感这般突兀,岂不是应验了道门常挂在嘴边的“有缘”? 想到这里,黄尘眼神变化。 这些内心戏外人或觉脑补过甚,但越是境界高深的修士,越对自身的异常敏感。 可他并不知道,之所以觉得眼熟,只是因为刹那间季平安透露出的一丝国师的气质。 “你也是来祭拜玄武将军的?”这时候,年轻人开口道。 黄尘恍然回神,笑了笑:“是。每年都来。” 年轻人脸上笑容热情起来,感慨道:“如你这样尊敬功勋的并不多,唔,相逢即缘,去茶楼坐坐?” 庙宇对面就有茶楼,大周人好结交朋友。 若是往常,以黄尘低调的性格与身份,大抵会摇头拒绝。 可或许是恰逢祭日,或许是莫名的亲近感,亦或者是那句“相逢即缘”……黄尘犹豫了下,说:“好。” …… 结伴上楼,在二楼寻到个空位,等小二奉上清茶、糕点,黄尘心头愈发怪异起来。 试想自己堂堂钦天监侯,也是品秩不低的朝廷官员,却与这少年人对坐饮茶,于他而言是种新鲜的体验。 而更令他惊讶的是,随着两人漫无边际闲聊开去,这看似家境普通的少年,竟是愈发显出不凡。 谈吐气质不提,单是话语间透出的哲思与洞见,便令他刮目相看。 黄尘不禁也提起兴致,偶尔抛出些尖锐问题,对方竟也不怵,反而常有一针见血的言语,愈发对他的胃口。 黄尘留给人们的印象是“老实人”、“沉默寡言”,但事实上,这种人若遇到对胃口的,同样会滔滔不绝。 渐渐的,中年人武夫模样的黄尘竟生出一股,将这少年收入土院的冲动。 天赋差些没关系,自己大可以辅助其开窍,关键是人才难得,合眼缘的弟子更难得。 念头生起,黄尘端起茶盏抿了口,试探地看向窗外玄武庙内,那一尊功勋石雕:“听闻玄武将军也是修行强者,小友对修行一道可有兴趣?” 季平安微笑道:“略懂一二。” 黄尘笑笑,心想到底是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敢说“略懂”,多少有些托大:“哦?那你说说,怎么个略懂。” 语气略带揶揄,眼神也藏着些笑意,就有种某个领域大佬,扮猪吃虎看小白自信展露那浅薄的知识的俯瞰感,然后自己揭晓身份,小白惭愧的无地自容,围观群众惊呼阵阵…… 脑子里下意识补出话本小说剧情,黄尘愈发期待起来……所以说,老实人并不是真老实,更可能是闷骚。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面前的少年才是大佬,他这个监侯才是普信炫耀的那一个…… 季平安将一切收入眼底,暗暗摇头,心想“小尘”还和当年一样,有一种清澈的愚蠢和单纯。 这时候,茶楼里一声醒木响起,吸引了客人们视线。 只见一名穿长衫的说书人站在屏风前头,笑道:“诸位客官,今日乃玄武将军诞辰,小老儿便讲一段陈将军征战沙场可好?” 今日茶楼客满,大都是来祭拜陈玄武,口渴歇脚的客人,算是应景。 底下一名熟客却道:“打仗的都听腻了,你说了多少次?换一个,听说玄武将军曾追随国师修行,是真是假?” 其余客人精神一震,在凡俗领域,修行者的故事始终是热点话题,何况涉及国师。 说书人无奈,略一思忖,笑道: “自然是真的,只是没有师徒名分罢了,要证实也简单,你们可知当今钦天监里头,五大监侯之一的黄监侯?便是陈将军的外孙,要说这黄监侯也是个传奇人物,幼年痴愚,无奈下才凭借玄武将军这层关系,拜入国师门下,却竟就此开窍…… “要说这昔年拜师,也不简单,还有一桩难处,国师本是不收的,后来那么小的娃儿,在风雪中跪了三天,才令国师点头。”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坐在角落的黄尘脸色怪异,没想到竟说起自己。 然而就在近乎同时,与他同桌的季平安却摇头,轻声道:“不对。” 黄尘疑惑看向他,有些好笑道:“哪里不对?” 季平安冷静说道:“国师一生见惯了风雨,心肠没有那么软,若是只折磨自己表达忠诚就能感动到,那他门下弟子早不知几千几万。” 黄尘蓦然心头一跳,无来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笑道: “你这少年年纪不大,倒是老气横秋,说的这般笃定,好似知道真相一般。” “我当然知道。”季平安闭上双眼,记忆中有画面纷至沓来。 …… 那年冬。 大周已定,四海升平,钦天监下了好大一场雪。 一名身穿绸缎面棉衣,眉眼间与已故的陈玄武有几分相似的女人钻出马车,转身将闷不吭声,沉默如石头的幼年黄尘抱下马车,叮嘱道: “稍后领你去见国师大人,求他老人家收下你,要听话懂礼数知道不?要叫人。” 小黄尘垂着脑袋,不知道听没听见。 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权当记下了,命家仆等在外头,自己一手牵着小黄尘,沿着覆满白雪的街道抵达中央院落。 “陈玄武之女拜见国师大人。”女人站在院中,朝着那紧闭的门扇恭敬行礼,而后偷偷用手掐小黄尘,低声催促:“叫人。” 黄尘仰起头,憨憨地瞪大眼睛望着前头,嘴巴抿成一条线,死活不开口,像是个石头。 屋内传来苍老声音:“本座无意收徒,回去吧。” 女人大惊,忙跪地哭泣: “请国师大人看在我父面上垂怜,黄蛮儿天生驽钝,若没有个依仗,日后该如何应对朝堂激流?便是没有修行资质,在您座下奉茶捧扇也是好的。” 说着,又拽着小黄尘一起跪下叩头。 “回去吧。”苍老的声音冷漠极了。 女人抿着嘴唇,脸上透出一股坚韧与狠劲,道:“我母子无意惹国师心烦,诚心天地可鉴。” 说罢,便也不再吭声,一双母子跪在雪地中一动不动,虽未明言,却是若不答应,便跪地不起的意思了。 房间中传来一声冷笑:“若非念及陈玄武……罢了,想跪就跪着吧。” 大雪飘扬,转眼便至日暮。 黄府下人焦急地在院外等,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翌日清晨,女人挨不住,猛地晕厥过去,才引起一片惊呼声。 一名面善的中年星官飘然而至,叹了口气,喂给女人汤药将其救醒,劝道:“国师心意已决,夫人还是回去吧,莫要白白毁了身子。” 女人摇头,一声不吭,却架不住黄府越来越多人来劝,又撑了半日,终于扛不住,被强行带走,临走时却下死令,要黄尘继续跪地。 说来也怪,分明女人都晕厥数次,幼小的黄尘却扛了下来,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石头。 夜里风雪渐大,将他埋成一尊雪人,却仍不动,好似死了一般,那名面善的星官不时前来,以术法检验,不禁轻咦: “这小娃娃却是有些意思,虽看着蠢笨了些,却气血根骨雄浑,唉,不如归家去习武吧,做什么星官。” 黄尘一声不吭,不搭理他,或者说已经被冻得浑身僵硬,无法回答。 “痴儿、痴儿……”面善星官摇头离开。 如此,又过了一个昼夜。 第三日清晨,大雪初霁,紧闭数日的房门终于打开。 披着宽大袍服,满头长发黑白间杂的国师打了个哈欠,结束了数个日夜的伏案研究,看到院中那一尊雪人时,微微扬眉,冷漠道: “还不滚?” 他大袖一拂,头顶日光猛然炽热,院中冰雪消融。 眨眼功夫,露出原地一动不动,浑身打湿,小脸青紫近乎死去的小黄尘,他仍旧保持着三日前的姿势,膝盖下泥土下沉三寸。 国师皱眉,卷起一阵风将其摄入掌中,渡入灵素将其从死亡边缘抢救过来,说道: “去喝口汤,然后滚吧,省的陈玄武在地下怨恨我害死他孙儿。” 小黄尘茫然地睁开结满霜雪的眼睛,仿佛后知后觉般,想起娘亲命他叫人的叮嘱,气若游丝道: “师父。” 国师愣住。 …… 茶楼内。 “你知道什么?国师缘何收下了他?”中年武夫模样的黄尘笑问。 季平安睁开双眼,想了想,说道:“因为他叫了一声师父。” 黄尘脸上笑容陡然僵住,瞳孔收缩如针! “你……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睹恃强凌弱,口称中立者,贼也(求追读) “你……究竟是谁?” 哗啦! 当黄尘问出这句话时,他整个人险些应激展开镇星术法。 并非小题大做,而是当你心头的某些秘密,被一名陌生人点破时,猝不及防下,会生出强烈的警惕。 ……作为亲历者,黄尘当然记得那句“师父”,并且笃定当世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晓。故而被揭开时,心头难以遏制生出惊悚感。 刷—— 桌上茶盏晃动间,吸引来周围茶客注意,季平安微笑着端起杯盏:“小声些。” 黄尘自知失态,深吸口气,强行压下惊悸,心中念头疾闪,竭力回想面前人的身份,以及可能存在的陷阱。 等其余人挪开目光,他才仿佛猜到什么,试探道:“你是……季平安?” 冷静下来后,他反复思忖,觉得国师逝世后,最大可能知晓这等私密事的,便是传言中得知国师生平的那名举荐生。 他并未见过对方的容貌。 之前并未刻意去想,如今结合听闻的资料,发觉眼前人年龄气质符合,故而合理推断。 季平安放下茶盏,眼神有些欣慰,当初险些冻毙却一声不吭的黄蛮儿,如今聪明许多。 “是我。”他并未遮掩。 呼……黄尘紧绷的心弦稍后松缓,旋即眉头紧皱。 既意外于,国师竟将这般隐秘的故事,都与这少年说过,可见其绝非普通举荐。 又思量对方今日来意……如今看来,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是故意在等自己?再结合近日钦天监内风波,黄尘徐徐吐气,眸光锋锐如刀: “是徐修容派你来的?” 季平安欲要开口,却给他打断,黄尘继续道: “不必解释。若我没猜错,你刻意接近我,与监内争斗有关吧,是来传话?若是如此,那就不必开口了,可将我态度带回给徐师妹,我土院对监正之位不感兴趣,也不愿参与任何争斗、站队。我不会帮她,同样的,我也承诺绝不会帮助其他人。” 黄尘的态度并未出乎预料,就如徐修容所说,他就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秉承绝对中立的立场,岿然不动。 真的聪明多了啊……季平安目露赞许,旋即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黄监侯对小时的事,都记得那样清楚。却不想区区十年,就已忘却了国师教诲。” 黄尘本已拿出钱袋,准备付茶钱后起身离开,可当听到这句话,额头青筋一跳,皱眉:“什么意思?” 五名监侯性格各异,但所有人都知道,若论对国师的尊敬与爱戴,黄尘无可争议排在第一。 因幼年驽钝,国师教导他耗费的心力最多,与之对应的,在黄尘心目中的分量也最重。 饶是过了许多年,当被人评价“忘记国师教诲”,他仍无法视而不见,甚至生出被污蔑的怒意,大略等同人被人骂数典忘祖。 季平安语气变得不再客气: “你以为,世上真的存在所谓的绝对中立?你土院一贯说辞是两不相帮,可眼看师兄妹反目,却袖手一旁,任凭金、水两院围攻木院,你将这叫中立?” 黄尘也被激起脾气:“难道不是?” 季平安冷笑,指着窗外: “昔年陈玄武领兵,与大乾官军战于西野,陈将军兵少势弱,恳请当地修行世家王氏出手相助。王氏乃千年强族,自有底气,其家主宣称不插手王朝更替,拒绝陈将军请求,声称王家中立,不偏帮任何一方。 “陈将军血战沙场,险些丧命,幸得初代神皇及时率军赶到,方捡回一条命,击败敌军后,神皇率兵剿灭王氏,其家族上下千余口人无一幸免,时人抨击神皇残暴,你可记得史书上如何记载?” 不等他回答,便听季平安叹息道:“神皇答曰:睹道旁倚强凌弱,口称中立者,贼也!” 黄尘语塞,哑口无言! 沉默良久,他才摇了摇头,认真道:“你在偷换概念。况且监正竞选,按规则行事即可,我若偏帮你们,也是不公。” 季平安摇头:“你觉得,近来那两院的手段,在规则内吗?” 黄尘沉默。 其实严格来讲,的确仍在规则内。但以他的道德观,又的确认为做的有些过了,便不好回答。 季平安叹了口气,说道:“我今日也非来拉拢,只是想提醒监侯,不要忘了当初,国师离开前曾叮嘱你的话。” 黄尘目露回忆,正色道:“自然记得,师父十三年前临走时,要我守好钦天监。” 季平安反问:“那你守好了么?还是以为,只要修为强大,不令钦天监被外敌侵犯便是守住了?你这一脉修‘镇星’,要诀便在一个‘镇’字,何谓镇?既有镇压之意,也有安稳之意。” 略作停顿,见黄尘陷入思考,季平安幽幽一叹,补上最后一句: “目睹院系相斗,同门相残,钦天监分裂在即,一味龟缩,谈何守好?防御不是做乌龟,而是在分崩离析时,有挺身而出的勇气,言尽于此。” 说罢,季平安起身下楼,消失远去。 黄尘如遭雷击,愣愣地杵在座椅中,脑海中回荡对方话语,交替浮现昔年老国师谆谆教诲的苍老面庞。 中年汉子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喃喃:“师父……是我做错了么。” 黄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茶楼的,当他再次惊醒时,发觉已不知不觉,返回了土院,自己的屋舍中。 粉白墙壁上,一副“镇”字高悬,他静立凝望许久,不知时间流逝。 “咚咚。”房门叩响,一名司历走进来,说道:“白监侯求见。” 为防黄尘倒戈,白川这几个月时常拜访,也不为拉拢,只是反复话里话外,向后者灌输中立的思想。 考虑到师兄弟关系,黄尘每次都会见。 只是这次…… 黄尘沉默许久,仿佛想通了什么,说道:“不见。” …… 院外。 “不见?”容貌阴柔,身材瘦长的白川愣了下,眉头紧蹙:“为何?” 那司历不卑不亢道:“我家监侯未说。不过今日乃玄武将军祭日,监侯心情不好。” 只是这样?……白川深表怀疑,但又觉合理,颔首道:“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请替我致歉。” 说罢离去。 只是刚赶回水院,便见心腹在门口等待:“监侯,您可回来了。” 白川皱眉:“怎么了?” 彭司历脸色复杂:“方监侯拜访,我说您不在,他不信,硬要等你回来。” 方流火?那家伙上门干嘛……白川愣神,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清楚。 …… 另外一边,神都城内某酒楼厢房。 披上人皮面具的季平安摘下斗笠,坐在圆桌旁的圆凳上,眼神淡漠地看向等候的掌柜:“资料收集如何?” 上次拿走第一批资料后,他下令暗网继续着重对金、水两院深入调查。 酒楼掌柜面色肃然,恭敬将一份资料取出,双手呈上:“大人请过目。” 季平安接过,一页页翻阅,速度极快,突然,他动作一顿,眼眸陡然眯起:“这一处……怎么回事?” ps:先更后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布局(求追读) 季平安从酒楼走出时,天色将晚,夕阳垂挂天边,映照斗笠下的脸庞红彤彤的。 只是相比于下午与黄尘摊牌时的神采飞扬,此刻的脸上更多是思索。 而当他踩着暮色,返回青莲小筑时,看到黄贺正在房檐下悬挂灯笼。 “公子,您回来了。” “恩,监内有什么动静吗?” 黄贺认真点头,汇报道:“有两样比较重要,第一,白监侯下午去拜访黄监侯,没能见面,原因不明。第二,火院方监侯已经行动了。” 季平安躺在藤椅中,笑了笑,说道:“动作还挺快。接下来就静等结果吧。” …… 晚上,金院茶室。 “监侯,消息已经打探清楚了。”当裴司历迈步上楼,推开茶室门时,看到李国风正盘膝打坐。 屋内并未掌灯,月光自敞开的窗子洒进来,李国风并未睁眼,白色绣金线的官袍一半藏在黑暗里:“说。” 裴司历不敢耽搁,将下午的两件事一一说明,在听到第一个消息时并无反应,可等听到第二个,李国风猛地绽开双眼。 金色的眸子宛若利剑,斩开黑暗。 “你是说,方流火秘密见了白川?”他沉声问。 裴司历点头:“的确如此,二人甚至错开了时间,白川离开后方流火才踏入水院。具体交谈内容未知,但我们的人汇报,方监侯离开时心情似是不错。” 李国风沉默不语,眉头拧紧,片刻后缓缓开口:“你说,他二人会否联手?” 裴司历迟疑道:“水火不容,素来如此。” 李国风嗤笑道:“国师曾有句名言,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您是说……” “不好说。也许是演给我们看也犹未可知。”李国风沉吟许久,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权衡利弊下,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传令下去……” …… 发生在水面下的争斗鲜少人知,但接下来几天,钦天监内开始发生一些有趣变化。 首先,针对木院的压制逐步减弱,准确来说,由金院控制的部分资源开始正常下发,水院设卡依旧。 其次,有传言肆虐,引导金、水两院矛盾,话题集中于双方弟子私人八卦,以及金院暗中算计的披露。 导致下层弟子发生数起冲突,甚至惊动司历出手解决,闹得沸沸扬扬。 人们总是追逐新鲜热点。 短短几日,围绕木院的舆论声浪淡去,而金、水的矛盾成为关注焦点。 四季阁。 当木院众人再次围坐于石桌旁开会时,脸上凝重压抑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兴奋。 “大部分资源都已恢复正常,水院虽仍在使绊子,但他们掌控的权限并不多,对我们的影响已经很小。”中年司历笑道。 “挖角等小手段也减少了很多,我昨日看到宋远那帮人与金院起了冲突,最后还是简庄出面压下。”女司历幸灾乐祸。 其余人也陆续发言,汇总消息,总体上形势大为好转。 徐修容在养伤,并未出席本次会议。 “没想到,按季师弟所说,局面竟真的扳回来了。”沐夭夭笑逐颜开,看向季平安的目光愈发钦佩。 当日后者讲课,给出应对策略,她心头还是打鼓的,担心是否奏效。 如今只不过数日,便效果显著,如何能不开心? “好了,转移矛盾只能短暂获得喘息之机,大家不要高兴的太早,若没法进一步反攻,等双方上层谈妥,形势只会再次恶化。” 季平安适时泼了一盆冷水,转而问道: “黑料方面,收集的如何?” 闻言,众人收敛笑容,纷纷拿出纸张,汇总这几天搜集的,有关于水院的黑材料。 猛地一看,竟还真的不少,毕竟整个水院单司辰就大几十号人,其中还有一群木院叛逃过去的,知根知底。 只是众人汇总后,发觉正如中年司历所言,小错很多,但严重的大错却罕有。 “若只是这些材料,最多给他们找些麻烦,但远远无法做到致命一击。”季平安丢下纸张,盖棺定论。 沐夭夭精致小脸一垮:“那怎么办,大家已经很努力了,也只找到这些。” 其他人也情绪低落下来,不复此前的兴奋。 正如季平安所言,若无法进行反攻,眼下的胜利也只会是昙花一现,甚至等两院反应过来,将会面临更严峻的境地。 小院中气氛再次低迷,熟悉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就连垂柳都没精打采。 一群人又商议了阵,一筹莫展,最后季平安宣布继续搜集情报,下次再议。 返回青莲小筑后,憋了好久的黄贺忍不住问:“公子,您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季平安躺在藤椅上,拿起,笑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黄贺嘿嘿一笑,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说道: “好歹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了,察言观色的还是练出一点的。方才大家一筹莫展,您虽没开口,神情却并不焦躁,反而胸有成竹。” “你呀。”季平安笑容有些无奈,旋即沉吟片刻,说道:“胸有成竹说不上,但的确有了个任务需要你去做。” 黄贺精神一震,道:“您说。” “附耳过来。”季平安招招手。 片刻后,黄贺脸色忐忑:“公子,我真的要这样说?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吗?” 季平安笑了笑,眼底平静如海,阳光透过头顶的桃树,打下细碎光斑,他不甚在意道: “钓鱼,就要舍得下饵。况且,这些话你不说别人就不会猜测吗。” 黄贺似懂非懂,心想公子的手段越发不可琢磨了。 …… 当晚,钦天监中发生一件小事。 黄贺与赵博士等昔日同事聚餐小酌,推杯换盏间酩酊大醉,酒后透漏出一桩隐秘,第二天便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季平安原来是国师亲传,不只教授了天文学问,更有别的赐予,修行一日千里。”中午,饭堂内有人低声议论。 薛弘简端着餐盘坐下,闻言皱眉:“哪里来的谣言?” 王师妹神秘兮兮,说:“好像不是谣言,是黄贺酒后失语。说是季平安敢拜入木院,就是因为有这层底气,更有一个说法,徐监侯甚至都从他手里拿到了好处,伤势很快就会恢复。” 薛弘简听得大皱眉头,仍是不信。 旁边一人见状,说道:“你想啊,这又是天文学深厚,又是先天木相的,还了解那么多国师生平细节,显然不是寻常的举荐生,亲传才合理。” 薛弘简动摇了。 事实上,在分院后,关于季平安就有这种猜测,但未成主流,这次黄贺酒后失言,顿时让不少人深信不疑。 众人议论间,并未注意到一角玄色衣袍从旁掠过。 彭司历从饭堂走出后,返回水院,寻到白川。 “国师亲传?徐修容即将伤愈?” 白川正在吃饭,第一个反应是失笑,觉得谣言太离谱,可随着彭司历叙述,他转为陷入沉思。 阴谋论模式启动。 说起来,似乎也不无可能……起码,拥有底气所以敢于投靠木院的说法,远比徐修容施展美人计更靠谱。 “监侯?”彭司历试探询问。 白川烦躁地摆手:“我知道了,退下吧。” …… 晚上。 相关传言愈演愈烈,没人注意到,一只雨燕倏然自钦天监飞出,振翅奔入夜空。 黑色雨燕飞过香火鼎盛的青云宫,飞过繁华似锦的长安街……最终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院内。 “咻!” 院中突兀掠出一袭恶风,将雨燕卷入屋内,被一只骨节粗大的右手攥住。 扯下脚上系着的纸条,那只手将其按在桌上,缓缓捻平。 同时有奇异咒语声响起,空白纸张被“激活”,亮起一枚枚淡金文字,顷刻间又消弭一空。 “季……平安。” 手的主人用略显嘶哑的声线念出这个名字,黯淡的烛光中,他的嘴角一点点扩大。 …… 青莲小筑。 夜空繁星点缀,一片乌云将残月遮住,院落也黑暗下来。 只有房檐下悬挂的灯笼投下一圈暖光。 季平安裹着外袍,躺在藤椅上沉睡。 突然,他睁开双眼,两只瞳孔深处各自浮现虚幻星盘,无须借助法器,心中大衍天机诀转动。 无数玄奥晦涩的未来片段从星海传来。 “大凶!” …… ps:先更后改。考虑到白天拖延症太严重,我在考虑要不要熬夜码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消失的季平安(求追读) “公子,入夜了,回屋休息吧。” 房门开启,黄贺走了出来,小声劝道。 季平安眼眸深处的虚影倏然淡去,那一丝不经意间泄露的道韵也消散开。 “好。”他站起身,有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随口般说道:“等下你出门一趟,替我办件小事。” 黄贺将藤椅搬进内堂,先是“恩”了声,然后好奇道:“还是散播消息?” 季平安摇头,说道:“替我送一封信,给国教圣女俞渔。就说该她履行承诺了。” 黄贺愣住,想起当初圣女从季平安住处离开的画面,目光变得诡异起来。 所以,圣女果然与公子有事对吧……什么叫履行承诺? 浮想联翩之际,季平安回屋写好了一封信函,用火漆封好,递给他,叮嘱道:“两炷香后出发,记得从北门离开。” 黄贺疑惑,但仍老实地将信封塞入怀中,认真记下:“是。” 心中嘀咕:公子最近神神秘秘的,送个信还要规定时间点与走哪道门。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季平安的占卜结果中,这条路径“大吉”,可以确保他送信成功,不被察觉。 …… 青云宫,寂园。 当夜幕笼罩这座清冷僻静的宅院,俞渔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拎着食盒跨过垂花门。 辛瑶光虽早达到辟谷境界,但尚未禁绝口腹之欲,偶尔馋了,便会差遣弟子送来。 “师尊呀,”身材娇小,披着红白道袍的圣女跪坐在地,白瓷般的脸庞笑盈盈道: “听说这两日神都城里的桃花开的最艳呢,那帮子文人还搞了春游诗会,颇为热闹。” 辛瑶光盘膝坐在案前,羽衣如荷叶披洒在地,捏着笔杆的手写完最后一笔,搁置一旁,扭过头来,细长的丹凤眼盛着笑意: “想出去玩了?” 俞渔扭捏地凑过来,握起粉拳给师尊锤背捏肩,谄媚道:“才不是。主要您不也说,化凡也可悟道,我就想化个凡……” 作为圣女,她功课密集,很少有机会出去玩乐。 辛瑶光板起脸来,训斥道:“你这点修为,还想着化凡?” 俞渔委屈地撇嘴。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靠近: “启禀掌教,钦天监司辰黄贺到来,称有一封信要递交给圣女。” 信? 辛瑶光狐疑地看了弟子一眼,隔空一抓。 倏然间,一封信便穿过房门,出现在她手中,女掌教眼眸低垂,将其递给同样懵逼的圣女。 俞渔撕开火漆,大略一扫,诧异道:“是那个季平安送来的,约我明天和他见面,说有事请我帮忙。” 约? 辛瑶光敏锐捕捉这个字眼:“你何时与他这般亲近了?” 俞渔恼火道:“不是呀。还不是上次去问他离阳真人的事,离开的时候为表感谢,随口说了句欠他个人情。这人竟当真了。” 恩……她才不会说:是被季平安以“别人帮了你,不该报答吗”的话挤兑,才黑着脸给予的承诺。 辛瑶光正色道:“既是允诺,便该遵守。你既为圣女,岂不知我道门看重因果?明日允你一天假,去将人情还掉。” “奥。”俞渔一脸不情愿,实则心头雀跃:可以名正言顺出去玩了。 …… 翌日清晨。 吃过早饭后,黄贺拿起,准备去四季阁上课。 季平安并未跟随,表示上午不去了。 作为天文、星相学成绩“甲上”,摘花飞叶术法顷刻间掌握的优等生,翘课属于特权。 黄贺见怪不怪,只是临走时心血来潮,忍不住问:“公子,没事吧?” 这句话有些突兀,没有头尾,但或许是成为星官后,第六感得到了加强,黄贺莫名心头惴惴,总觉得今天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季平安躺在藤椅上,手中捧书,闻言笑骂道:“没事。你专心修行。” 黄贺迟疑地点头,径直赶往木院,听从公子的指令,同时不打听已经成为习惯。 等院门关闭,季平安才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按照他的推衍,自己今天会面临一次危机……恩,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呢,竟有几分期待。 丢下,季平安闭目小憩,头领您的手令,去神都取些东西。已经离开很久了。” 轰——徐修容脑海内仿若雷鸣。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垂下的十指死死紧握,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尖锐: “你说什么?!” …… …… 神都城内,白堤附近。 “那家伙人呢,不会找不见本圣女了吧。”俞渔站在一处巷口嘀咕。 为免引人注意,她今日没有穿标志性的,红白两色式样的道袍,更考虑到自己颜值过人,容易惹来浪荡子。 特意换了身寻常罗裙,并以黑纱蒙面。 猛地看去,与河岸边无数踏春的少女并无区别。 正在她犯嘀咕,准备施法寻人的时候,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越过人群,走了过来。 …… ps:感谢书友20230127150403661的两万六千点币打赏!成为本书堂主! ps2:另外,明天周二,大家记得追读明天的更新。能不能晋级,就看明天了,拜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季平安:我等你很久了(求追读) “你来的怎么这样晚,让本圣女好等。”俞渔看清来人,腰板挺直,面纱下神色微冷。 季平安言笑晏晏,上下打量了这小丫头几眼,赞许道:“不错。按我的要求打扮朴素很多。” 不知为何,俞渔看到这家伙这副“长辈”的样子就生气,不耐烦道: “呵。莫要自作多情,本圣女只是为了方便在人间行走。今日寻我帮什么忙?赶紧说,我还掉人情还有事要忙。” 恩……还要出去玩。 季平安也不恼,华阳的这个小徒孙虽骄纵了些,如同大家族被宠溺坏了的后辈,但还算听话: “不急,今日阳光正好,桃花盛放。先赏一赏花也不错。” 说着,便示意对方与自己同行,沿着河堤踏春行走。 俞渔愣了下,表情有些错愕,不知道这家伙搞什么……信中说,有事寻自己帮忙。结果见面后不提正事,反而邀请自己湖畔赏花? 脑海里,昨日师尊强调的“约”字浮现,俞渔突地心头打鼓,眼神古怪起来: 这家伙,不会是约自己出来玩的吧……听闻神都中男子追求女子,便会扯些由头,言情话本小说这种东西,她也是看的。 季平安并不知道身后少女的脑瓜里在想什么,他真的在赏花。 春日正好,白堤两岸种满了桃树,连成一片好似地上云海,游人如织。 宽广的河面上水波不兴,一艘艘画舫小舟摆渡往返,除开渡河的船夫,还有搭载踏青男女游湖的。 大周立国时,国师便扭转帝国陈腐,提升女子地位,加之此界男女皆可修行,故而风气相对开放。 ……自己已然到位,那敌人又藏在何处呢?季平安想着。 俞渔沉默跟在他身后,却没了赏花游玩的心思,只是不时瞅瞅季平安,欲言又止……尤其看到周围尽是结伴游玩的青年男女,浑身好不自在。 “喂。”在长久的沉默后,她率先,是被那只手上缠绕的一圈金属剑索格挡。 火星迸溅。 船夫瞳孔骤缩,只见目标身旁那名娇小少女,竟不知何时起身,用右手挡住必杀一刀,黑色面纱下,噙着冷笑。 “轰!” 炸裂声里,二人兵器交接处爆发一团气浪,俞渔一拳砸出,同时靴子轻点,跃至半空。 小舟登时借力,如离弦之箭倏然朝远处飞退,远离战场,季平安端坐船舱,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惊慌,只有平静。 “呵,敢在本圣……班门弄斧。”俞渔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冷笑一声,洁白手腕上缠绕的红色剑索灵巧如蛇,朝敌人席卷。 船夫怒吼一声,身形暴退,同时鼓荡气机灌入刀锋,一柄黑刀舞出残影。 “叮叮叮叮……” 火星四溅,双方法器眨眼功夫,交击上百回合。 这边动静也引起远处游人关注,两岸传来惊呼声,然后是四散奔逃,更有人去报官府。 这也是季平安故意将战场选在湖心原因,以防波及民众。 他看向前方战斗,船夫肉眼可见落于下风,但其胜在战斗经验丰富,一时还能支撑。 “铛!” 船夫心知不能拖延,突地掷出黑刀,俞渔吓了一跳操控剑索缠绕防守。 “你中计了!”船夫冷笑,身影趁机踩踏湖面,拉出残影直奔季平安。 俞渔脚下圆形阵纹亮起,眨眼功夫出现在他身前,双手掐诀,笑吟吟道:“粗鄙武夫,教你知道什么叫术法。” 轰隆隆…… 八根水柱抬起,将船夫圈禁其中,顶部交汇合拢,一座水牢成型。 俞渔笑着说:“季平安,你瞧我道门阵法,比你钦天监水院如何?” 船上。 季平安神色淡然,道:“别玩了,夜长梦多。” 他看出俞渔未出全力,圣女哼了一声,也没拒绝,两只小手缓缓合拢,水牢阵法轰鸣旋转,开始不断收缩。船夫如同困兽,一拳拳疯狂锤击牢笼,竟打得阵法颤动,八根水柱浮现裂纹。 “去!”俞渔眼底闪过狡黠,抬手一指,腕间剑索忽然绷断,化为一截截轻薄剑片。 道门飞剑! 尖锐呼啸声里,船夫浑身炸开一团团血花,眨眼重伤,气机外泄。 俞渔莲步轻移,白嫩右手一掌拍出。 可就在这一刻,男人覆满刺青的脸上惊慌之色消失,眼底浮现厉色,嘴唇咕哝了句,一道诡异火焰燃起。 水牢内的船夫变为一尊硕大石墩。 俞渔一掌按去,“轰隆”声里,数吨重的石墩四分五裂,残留气浪呈直线击出,肉眼可见的,以她为原点,湖面浮现一条百丈长的白色细线。 与此同时,岸边一处原本摆放码头石墩的位置,船夫凭空出现,跪地咳血,骇然地朝远处看一眼,拧身便逃。 移形换位! “糟了!”俞渔大惊,脸上呈现焦急,若对方汇入人群,就麻烦了。 可这个距离飞剑也难以阻止。倘若造成死亡……更不敢想。 她扭头看向季平安,脸上浮现愧色,可旋即她愣住了。 只见季平安仍旧安然地坐在船上,眼神平和宁静,仿佛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抬起,掌心朝向岸边,轻声吐字: “杀。” 天穹上方,源于宇宙星辰的力量落下。 岸边响起人群惊呼声,游人们惊讶看到,白堤岸上无数桃树摇曳,如蒙召唤,一片片粉色桃花落下,被无形意志牵引,旋转如飞雪,将船夫包裹其间。 “嗤嗤嗤……” 切割声里,那万千桃花锋利如刀,肉眼可见的,重伤的船夫惊恐地瞪大双眼,衣服撕裂,一片片血肉被切开。 宛若凌迟。 他努力张口,却“嗬嗬”地说不出一个字,时间仿佛变慢了,当人们再次回神,桃花散去,岸上只余一副洁白的人骨,仍保持着奔跑的姿态。 “砰。”人骨倒地,头骨咕噜噜滚开。 短暂寂静。 然后…… 哗—— 两岸喧声炸开。 …… ps:先更后改。上午和编辑聊天,更新晚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轰动的钦天监(求追读) 神都的百姓们不会想到,会在这个春日融融的上午,目睹这样一场惨烈的修行者战斗。 在短暂的寂静后,两岸爆发出成片的惊呼声,男女们疯狂逃离,乱作一团。 喧嚣与桃花飘落的意境形成鲜明对比。 俞渔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幕,身为圣女,她对于凌迟惨状拥有足够抗性,可心头的惊愕却如怒涛翻卷不息。 在她的判断中,这名刺客应该是养气巅峰的武夫,且身上有多样法器,她自是不惧,可不久前才开窍的季平安如何能斩敌? 恩……一个重要因素:对方已被自己击穿气海,身负重伤。 但饶是如此,季平安的表现也足以令她吃惊。 俞渔压下心头惊色,不禁问道:“你这是什么术法?” 季平安收回手,道:“摘叶飞花。木院司历教授的一门木系法术。好了,带我去岸边看下尸体。” 在这场刺杀中,季平安没有动用飞剑,也未使用除“占星术”与“摘叶飞花”之外的术法。 毕竟大庭广众下,他需要隐藏底牌,这也是他为何邀请俞渔的原因之一。 否则以这名船夫的战力,他虽要废些手脚,但独自应对毫无问题。 “哦哦。”俞渔下意识点头,掌心推出一股清风,催动小舟朝岸边赶去。 两人跃至岸上,季平安从地上捡起一片烧焦的兽皮。 “咦,妖族的东西。”俞渔惊讶道,“怪不得,这粗鄙武夫竟能移形换位,险些给他逃了。” 妖术体系与人族迥异,更为奇诡。与道门可将法术誊写于符箓上一般,妖族也有类似的手段,即:将妖术烙印在兽皮上,以灵素点燃可施展。 “这人莫非是妖族暗子?”俞渔眼神凌厉起来。 大周神都内,藏匿有投靠妖族的二五仔并不意外。 “未必。兽皮只是法器,无法证明什么。”季平安将其收起,说道:“问灵吧。看他记忆中有什么。” 修行者神魂强大,死后可以追溯更多记忆,不只局限于死前一幕。 “好。”俞渔也不耽搁,眼孔覆盖黑白,抬手隔空一抓,尸骨上一道破碎的灵魂浑噩飘出,被吸入双瞳。 轰…… 一幕幕破损不堪的景象在脑海里浮现。俞渔脸色变幻,好一阵才睁开双眼,沉沉吐了口气,小脸凝重道: “这人的记忆里也有术法痕迹,应该是某种用以避免问灵的手段,无法追溯更早记忆。好在近几日还残留些碎片……他昨日收到一封信,要求杀死你,并给出了你出现在白堤的大概信息。” 季平安问道:“还有别的吗?” 俞渔说道:“我还在他记忆里看到了一个人,但缺乏前因后果,可能是与他关系很近,印象非常深的同伙。” 季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副画像:“是这个人吗?” 俞渔看了眼,眼珠瞪圆:“没错,就是他。所以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季平安摇摇头,正要开口,这时候远处一群府衙官差靠近,手中还持有法器,呼啸间将两人合围,如临大敌。 为首者,正是经手无头案的府衙总捕头。 “你等何人?因何犯案?”总捕头厉声呵问。 俞渔摘下面纱,神色冷傲:“国教办事,无可奉告。” 总捕头一惊,忙拱手道:“卑职参见圣女。” 身为府衙总捕,他时常与国教打交道,自然认得这张脸。其余捕快也放下刀剑行礼,心头皆松了口气。 ……不用他们拼命最好。 恰在这时,一簇由碧绿色光点组成的星光由远及近,眨眼功夫,凝聚为一名身披墨绿色官袍,容貌出众的女子。 “徐监侯?” 总捕头诧异,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竟引发神都两大修行圣地联袂而至。 说起来,那与国教圣女、钦天监侯站在一起的年轻人,又是何等身份? “怎么回事?”徐修容美眸扫过现场,见季平安无碍后松了口气,等看到尸体,以及周围战斗痕迹,不由心弦再度绷紧。 季平安说道:“我收到监侯手令,抵达此处却遭遇刺杀。幸得圣女出手,斩杀敌人。” 徐修容沉声道:“你看到的手令是假的,看来是有人想诱杀你。有线索吗?” 季平安颔首,将袖中画像递了过去,道:“圣女方才问灵,在死者记忆中看到了这个人,疑似同伙。” “嗯嗯,没错。”俞渔点头,表示自己可以证明。 徐修容眼眸微眯,杀气外显,她虽性子柔和不喜争斗,但此刻也怒了,可当她看清画像时,瞳孔猛地放大,失声道:“是他?!” 旋即,她念头急转,盯着季平安:“到底怎么回事?” 此刻她已察觉异常: 季平安手里为何会有画像?圣女又怎么偏巧出现在这?显然背后大有玄机,季平安可能瞒着她做了一些事。 季平安神色坦然,道: “等此事了结,我会将经过如实相告。但眼下我们要做的,是立即抓人,以防生变。还记得我前几日说的话吗,想要翻盘不能一味防守,现在是进攻的时候了。” 旁边。 俞渔一头雾水,只觉两人在打哑谜,恼火道:“你们在说什么,本圣女听不懂。” 徐修容深深看了弟子一眼,葱白十指攥紧画像,算作默认。 转头对俞渔道:“多谢圣女救下我木院弟子,待此间事了,本侯会去道门致谢。” 俞渔神色羞愧,板起脸道:“其实斩敌关键不在我,而是季平安,幸好他出手用那个摘叶飞花诛敌,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以她的骄傲,不屑贪功。 不是圣女,而是季平安杀敌?……徐修容愣住。 另外……摘叶飞花不是最基础简单的术法吗,竟能将一名养气武夫剔骨凌迟?她觉得,这个弟子愈发令她看不透了。 不过,眼下并非探究的时候,她当即便要卷起季平安,返回钦天监。 季平安却将俞渔拉到一旁,给她说了个方位和地址,道:“帮我办完这件事,欠下的人情就算还掉。” 我分明方才已经帮过你了……俞渔瞪大眼睛。 不过这件事的确有趣,想了想,她扬起下巴,冷傲道:“一言为定。” …… …… 四季阁。 众人齐聚一堂,气氛沉闷压抑。 徐修容急促离开后,一群星官察觉异常,忙追随而去,得知了季平安失踪的消息。 虽不明具体,但能惊动监侯出关,绝不是好事。 “哎呀,黄贺你别在我眼前晃,看得人心烦。”沐夭夭坐在凳子上嚷道。 黄贺焦急地来回踱步,脸色发白:“监侯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若我家公子出了意外……” 想到最糟糕的结果,他失魂落魄,浑身发冷。 沐夭夭银牙紧咬,道:“你能不能盼着点好,没准并非大事呢,是我们想多了。” 只是……这话说出口,也没什么底气。 就在众人坐立不安之际,突然,监内钟声响起。 “噹——” 与纪念功勋的报钟不同,这钟声急促昂扬,是突逢大事,召开紧急会议的信号。 “发生什么大事了?!” 众人起身,难掩惊愕。彼此对视一眼,忙飞奔出去,直奔远处的议事堂。 沿途一行人只见各院星官、监生纷纷走出,浩浩荡荡朝议事堂赶。 显然都被惊动了,想要去探明究竟。 不多时,众人抵达一栋巍峨建筑外,却发现门口已经被围观的人堵死,无法靠近。 “薛公子,你们可知道发生了何事?”黄贺眼尖,瞥见一群熟人忙问道。 薛弘简看到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知具体,但方才我等目睹徐监侯与季平安回来了,两人一起进了议事堂,然后便响起钟声,此刻里头五位监侯在议事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求追读) 议事堂! 一尊日晷伫立门前,投下斜斜阴影。 当急促钟声响起,不多时,一道道色泽各异的星光纷至沓来,坠落堂前,凝聚为不同人影。 金、水、火、土……四大监侯齐至! 一角白袍拂动,李国风自星光走出,拧眉看清状况: 徐修容面无表情站在堂前奏钟旁,手中捏着一只钟锤,柔和的面庞杀机凛然。 在她身旁,则站着季平安。 “发生何事?急召我等前来?”李国风目光只在季平安身上停留一瞬,便挪向徐修容。 “是啊,徐师妹,出了什么大事。”方流火迈步走出,周身火星飘散,两条红眉扬起。 “按照院规,若无大事不得奏钟,徐监侯,希望你拿出足够的理由。”白川低沉的声音传来,有着明显的被打扰的不快。 老实人黄尘没吭声,也投来疑惑视线。 徐修容见人到齐,抬手将钟锤丢下,发出“当啷”一声,看了白川一眼,寒声道: “就在方才,监内有人伪造本侯手令,诓骗季平安离开钦天监,前往白堤。而他抵达后,则遭到了一名养气巅峰武夫的刺杀。” 众人豁然变色。 “徐师妹,此事当真?!”方流火是个急性子,横眉立目。 包括白川在内的其余监侯,也都脸色一沉。 修行界常有争斗,若仅是弟子遭到袭击……并不算大事。 但假传手令,蓄意谋杀,性质便截然不同。 因为这件事的核心在于:钦天监内可能遭受渗透。 任何组织,对于外敌的渗透都极为敏感,不会忽视。 徐修容冷声道:“本侯莫非会开玩笑?刺杀之事许多人目睹,更有刺客尸体为证。其人身上还携带着这个。” 她丢出季平安捡回的兽皮。 “妖族!”几名监侯一眼认出。 李国风沉声道:“所以,对方是妖族埋在神都的暗子?来刺杀我钦天监天才?” 两族虽已数百年未启刀兵,但阵营仍属敌对,双方对于扼杀对面新生代天才这种事也很上心。 季平安不久前展现不俗天赋,被妖族获悉,从而派人暗杀……这是合理的理由。 “还不好下定论,”白川摇头,冷静分析道: “我们的敌人可不少,各大宗派虽表面和气,但私底下未必没有龌龊勾当,嫁祸给妖族,转移我们视线也不是第一次。尤其神都大赏临近,这个时候按理不太可能。” 众人点头,认可他的分析。 “除此之外呢,可有其他线索?”李国风问道:“你说刺客已被击杀?尸体在何处,可寻道门帮忙问灵。” 徐修容眉目冷寂:“已经问灵过了。事实上,若非国教圣女恰逢其会,季平安早已尸骨无存。” 圣女?众人略讶异,但也未询问细节,只是道:“问灵结果如何?” 徐修容面沉似水,忽然看向白川,冷笑道:“白监侯不知么?” 白川呵了一声,说:“徐监侯这话有意思,怎么竟问我?难不成还是我派人去杀他?” 然而,这反讽的一句话抛出,气氛却突然诡异起来。 白川愣了下,迎着徐修容的目光皱起眉头:“有话直说。” 徐修容深深叹了口气,抛出重磅炸弹:“圣女当场问灵,在刺客记忆中看到一人的身影,疑似同伙。而此人……正是白监侯门下。彭园,彭司历!” 此言一出,几人脸色大变。 白川先是一愣,继而脸孔因愤怒涌上血色,厉声道: “徐修容!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你我虽有过节,但一切都在院规之内。而非如你这般胡乱攀咬。” 他气坏了。 徐修容冷笑道:“大家都知道你护短,但也不用急着反驳。问灵结果不会作假,你若不信,稍后可请国教圣女前来作证。” 俞渔虽修为尚且不高,但作为辛瑶光亲传,地位不俗。这等人证还是可信的。 众人当下信了八分,白川气的胸膛起伏,他最是护短,当即道:“好。我这就寻彭园来问。” “还是我去派人寻吧。”突然,老实人黄尘开口,他迎着几人视线,叹气道:“这样最合适。” 众人缄默,明白了他的意思。 黄尘当即命人去寻彭园,不多时土院弟子返回: “禀监侯,彭司历不在监中。据守门白役说,约莫一炷香前彭司历急匆匆离开,说是去办事,眼下已不知所踪。” 话落,众人都沉默下来。 白川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仍旧不相信,但又无法解释彭园为何恰巧逃走。人证物证俱在,真相呼之欲出。 “所以,彭园有可能与妖族勾结,暗杀我监天才。以他的权限,的确有能力伪造手令,至于逃走……有可能是以某种秘法,得知了刺杀死亡,意识到可能暴露故而逃窜。”李国风沉声道。 “我……我去抓他回来!”白川身周寒意难以遏制散发,议事堂气温下跌,声音冰冷的没有感情。 李国风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件事水院便不要参与了。” 白川愕然,旋即苦涩一笑,有些话并未明说,但都懂。彭园若是凶手,那他背后的白川也存在嫌疑。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手,取出星盘进行占卜。 然而占卜结果却竟迥然不同,四只星盘给出的方向各异。 “被干扰了,看来此事涉及层次不低。”李国风脸色难看。 神都茫茫大,人口百万,彭园早有准备的话,只要及时藏匿,没有术法帮助短时间恐怕难以找到踪迹。 “通报衙门吧,我们的人手太少,全部放出去也用处不大,只有依靠官府进行搜查,找到线索后再行抓捕。”方流火烦躁不已,无奈提议。 也只能如此……李国风叹息。可官府对于修行者缺乏震慑力,涉及术法,很多事难以用寻常探案手段破解。 这也是为何府衙至今都没查明上次巷内无头案的原因。 而此事的重要性,又并不足以呈送神皇,搞出太大阵仗。 最终结果可能便是嫌疑人失踪,无法彻底定性,变成悬案。 这显然不是徐修容希望看到的。而就在几人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一个从始至终被他们忽略的声音缓缓响起: “其实,各位不如先等一等,也许会有转机。” 说话的是季平安,他静静站在奏钟旁,神色淡然,身为当事人却毫无怒意、焦躁,而是给人一种……智珠在握的感觉。 一道道目光投来,神色各异,李国风皱眉:“什么意思?” 季平安平静道:“今日阳光太刺眼,不如去堂内小坐,喝茶去去火气。也许等下彭司历自己便会回来了。” 大抵因这话太过离谱,以至于几名监侯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方流火咂咂嘴,说:“你这小子不会给刺客把脑袋打坏了吧,人都没了,还能自己回来?” 李国风与黄尘摇头,也觉太过匪夷所思。 只有徐修容眼眸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觉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喧哗声,季平安笑着转身,道:“来了。” 砰! 话落,一道人影如同破麻袋般被隔着院墙丢了进来,砸在地上,扬起烟尘。 一道蒙着面纱的黑长直少女紧随其后,轻巧落地,洋洋得意:“季平安,人我给你抓回来了,本圣女这次可不欠你什么了。” 静。 众人先是惊愕,继而纷纷看向地上那奄奄一息,血葫芦样的身影。 “彭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局势逆转(求追读) 峰回路转……在看清这人身份后,五名监侯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面带笑容的季平安。 心中情绪如潮,翻涌不息。 并非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一幕太奇幻,四名监侯联手推衍,都无法获知彭园的去向,季平安又如何得知? 等等……更大可能,是季平安知道国教圣女去寻人这件事,而非预知。 虽不清楚道门何时掌握这般高超的寻人法术,但眼下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李国风正色道:“多谢圣女替我等擒拿此贼。” 俞渔没好气道:“不用谢我,是季平安告诉我一个位置,结果直接捉到了。” 是季平安……五名监侯面面相觑,有那么一瞬,竟觉这名举荐生深不可测起来,隐有国师生前手段风格。 徐修容目光感慨,心想这家伙果然早有准备,今日发难或许都在他谋划中,越想就越动容。 用力摇头,将杂念抛去脑后,她堵住其余人询问的嘴,眸光冰冷看向彭园:“是你伪造手令,进行谋杀?” 彭园手脚被打断,闻言艰难撑起身体,脸色苍白,迎着一道道目光,心知必死无疑,突然笑道:“我若说不是呢。” 众人面露怒色,早在发问时,在场五名监侯便同时释放神识,将此人笼罩。 五名坐井修士神识叠加,足以令凡人陷入昏迷,但彭园作为星官神魂强大,只是被压制的难以呼吸。 而通过神识的细微感知,几人可以分辨出对方话语的真假。 感受着神识反馈,白川最后一丝希望断掉,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心腹下属: “为什么。你莫非是妖族奸细?” 彭园迎着他的视线,沉默半晌,说道: “我很想说是你指使的,但这么多层神识压着,这般粗劣的谎言也没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杀了我吧。” 白川惨笑一声,仰头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他再次看向彭司历时眼底尽是自嘲:“我不管了,这人你们押去观星楼底审吧。” 钦天监不乏针对修行者的刑讯手段。 然而彭园却摇摇头,说道:“既然你们不动手,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李国风等人脸色一变,同时施展术法阻拦,试图封禁对方,可却全无作用。 彭园眉心处喷出一朵黑焰,顷刻间生机断绝。 俞渔眼底覆盖灰白,抬手一抓,试图扯出灵体,可却失败了。 她小脸难看道:“他的识海中布置了很高明的手段,念头一动,就烧穿了魂魄,无法问灵获取记忆。非寻常人可为,此人背后可能涉及观天境界强者。” 不同宗派各有所长,道门对灵魂研究极深,俞渔的发言足够权威。 五大监侯震怒不已,同时也有些后怕,司历的职位已不算低,竟都能被安插暗子,钦天监内是否还有内鬼? 顷刻间,已打定主意要彻查一番。 只有季平安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以他如今的低微境界,同样无法阻拦彭园自杀,他只是在看到那缕黑焰时,触动久远记忆。 只是活了一千年,他所见过的秘术太多太杂,以黑焰为形态的不在少数,且许多秘术都散落四方,或干脆失传。 难以凭此追溯对方来历。 “诸位,堂中议事吧。”李国风揉了揉眉心,开口道。 兹事体大,五人必须坐下商议,尝试寻找线索,或者清除隐患。 另外……还要讨论对白川的处罚。 且不说白川身上的嫌疑并未彻底洗清,即便无辜,也必将受到牵连,可想而知,李国风与方流火不会放弃这个削弱水院的机会。 就连老实人黄尘,沉默片刻后也突然开口:“我建议暂停白川官职,待案子查清后再做处置。” 众人纷纷侧目,难掩惊愕,仿佛公开表态的不是记忆里的黄尘。 黄尘笑了笑,忽然看了季平安一眼,说道:“中立者是为贼。虽然话语偏颇了些,但亦不无道理。” 秉承中立态度的土院,首次投出了自己的一张票。 …… …… 议事堂外。 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且毫无散去迹象,大门阻隔下众人不知晓里面发生的情况。 只先后看到有土院弟子往返,又见国教圣女拎着个人飞进院落。 “到底发生何事?” “有谁能进去询问吗?” “怎竟还不出来。” 议论声嘈杂热烈,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好奇。 沐夭夭踮着脚,在人群外头一蹦一蹦的……好似一只兔子。 旁边黄贺吐槽道:“你别蹦了,这样又长不高。” 风水轮流转,不久前是黄贺来回转圈,不过如今得知公子无碍,他便不急了,反而遗憾于没有抓一把瓜子过来,干等着实在无聊。 沐夭夭眼睛瞪圆,额前刘海跳跃,叉腰怒道:“你就不担心?万一又是水院搞什么鬼,对付我们该如何?” 黄贺语塞,这时候突然前头喧闹声响起,紧闭的院门打开。 有在院中侍候的星官走出,被人群一拥而上,很快的,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人群中传开: 彭司历疑似妖族暗子,勾结贼人暗杀木院天才季平安失败,畏惧刑讯当众自杀。 五大监侯议事,初步下令暂停白川职务,同时对水院上下人员彻查,追溯相关人等。 消息太过劲爆,如同龙卷风,将沐夭夭等人刮懵了。 季平安遭刺杀,徐修容敲钟,白川受难……形势变化太快,惊喜来的太突然,他们没有一丝丝准备! “钦天监要变天了。”人群中的石纪伦喃喃。 “准确来说,是水木两院局势逆转了,接下来水院必然遭受重创。木院则彻底活过来了,起码……神都大赏前可以获得安稳发育期。”国公之子薛弘简理智分析。 议论声中,不少人将怜悯的目光投向人群角落,穿水院袍服的宋远一行人。 他们都是从木院叛逃过去的,显然成为了最大的输家,甚至必将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大师兄……我们……”一名星官语气慌张,声音发颤,看向前方的宋远。 宋远默默伫立,失魂落魄,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当日在青莲小筑,与季平安的那段对话。 自己曾说不会后悔,笃定对方的选择愚蠢且短视……可如今看来。 “小丑原来是我吗。”宋远喃喃,心底生出悔意。 …… 人群散去,将这场事件的消息传开。 钦天监某处,一条石板路上,身材高瘦,五官阴柔的白川沉默地独自行走。 形单影只,神色寂寥。 突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到前方拐角处,安静站立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在这干嘛?”白川漠然道。 “在等你。”季平安平静说道。 这一幕有些怪异,一方没有了身为监侯的威压霸道,另一方也没有司辰该有的谦卑恭谨。 白川嘲弄道:“等我?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毕竟我那般针对你们。哦,对了,我身上还有派人杀你的嫌疑。” 季平安摇了摇头,那双宛若静湖的眸子看着自己这名弟子,有些不忍,也有些恨其不争:“我等你,只是想说一句话。” “什么话?” 季平安叹了口气,语气沧桑道:“国师对你很是失望。” 白川豁然变色。 …… ps:先更后改,另外月初求个月票,粉丝榜还差五个人就能凑够一百了,我想凑个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心有山海,静而不争(求追读) “你想说什么?”白川寒声质问,眼神锋锐如刀,这一刻,虽赤日横空,可周围气温却开始下跌。 白川很愤怒。 这是有理由的,站在他的角度: 眼前的少年接连两次挫败水院的攻势,更在自己被停职后,专门拦在路上用这种口吻进行批评,这无疑是种胜利方的挑衅与奚落。 而更令他恼火的,还是对方话语的口吻。 国师寿元枯竭仙逝,本命牌碎裂,且九州各大宗派亦有见证,自不可能有假……所以,季平安这句话当然不可能是字面意义,更近似于朝堂上言官抨击君王的话术。 诸如:陛下如此昏聩,若先皇泉下有知,必会失望至极……之类的话语。 而季平安接下来的话也佐证了他的猜测: “你该听说过,国师临终前曾与我说过很多事,其中也包括你。” 白川愣了下,控制住怒火。 这一刻……这名个性无常,行事霸道的监侯突然紧张忐忑起来。 这与季平安无关,而是身为弟子,对师父临终前评语的在意。 “国师说我什么?”他死死盯着对方,神识笼罩,补充道:“以你的修为,别想着编些话来诓骗我。” 季平安神色平静,闻言摇了摇头,眼底失望之色愈浓: “国师与我说起过昔年授课时,在几个师兄弟中最担心的就是你。你生性要强,性格孤僻。这既符合辰星的特征,令你更易修行,星辰的特性也会反向加深对你的影响。 “水多变,可柔可刚,朝为雾气暮成雪……故而星官个性矛盾,如你自小便多疑,却又会对亲近者毫无防备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附着任何嘲笑或者讽刺的意思,如同在追忆过去。 白川默默听着,脸上的肃杀淡去,阴柔的气质中“柔”的部分盖过了“阴”…… 周遭温度也渐渐回升,随着季平安的讲述,他有些走神,想起了久远的过去。 …… …… 百年前。 傍晚,残阳如血。整座钦天监都蒙着层金红暖光的滤镜。 一整日的修行课程结束后,师兄弟们三两成群离开。 “白川,去吃饭啊。”脸上带着婴儿肥,已渐显出美人胚子的幼年徐修容朝学舍里的白川招呼道。 “容儿师妹,别搭理他,每次叫他出去玩都不搭理人,咱们走吧。” 少年方流火嫌弃道,火红的眉毛飞扬,又看向优等生模样的李国风,勾肩搭背:“李疯子,快点吃饭,我约好人了等会一起蹴鞠去,黄尘去占地方了。” 少年李国风硬着头皮:“你别扒拉我……” 两个少年结伴离开,小容儿左右为难,见房间里没动静,只好小跑着追出去。 喧闹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学舍内。 小白川闷头坐在桌案前提笔写功课,复习那些枯燥乏味的天文学知识,他比同龄人更瘦小,额前一缕发丝泛白,有些少白头。 在小容儿叫他时,始终没有抬头,仿佛专注于课业充耳不闻。 直到师兄弟们离开,他才停下笔,抬起头朝窗外看。 门口空荡无人,被黄昏暖光填满的学舍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白川眼底浮现一丝沮丧,继而又被他生生抹去。 两只被墨汁染得发黑的小手摊开试卷,看着上头朱红的叉,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浮现水雾。 学堂里,课业最好的是李国风,徐修容次之。 白川与方流火竞争第三名,最笨的黄尘吊车尾。 李国风天赋型选手,上课不听讲,但每次成绩都第一。 徐修容自幼聪颖,读书又认真,也不差。 方流火只想着玩,是个坐不住的,按照大师兄的话,是“屁股上生了针”,却与他不相上下。 白川是最努力的,他想拿第一……但莫说徐修容,上次考试他连方流火都没比过。 发榜时黄尘曾走过来,说:“没事,还有我垫底。” 白川一把推开他,心想谁要你一个蠢货安慰。 ……将卷子夹在书里,白川背起书袋,默默出了学堂,沿着青石板路行走,避开了人多的主路。 “嗒……嗒……”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踢着一颗石子。突然石子撞在了一双靴子上。 小白川仰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披着白袍、黑白长发交织的身影挡在面前,遮住阳光。 “师父。”白川愣了下:“您怎么在这里?” 老国师笑眯眯地俯身,摸摸他的头,说:“为师在等你啊。” 白川小脸紧张起来,有些怯怯地问:“是因为成绩吗,那道题我其实……” 老国师蹲了下来,摇摇头,打断了他慌张的解释,看着他瘦小的身板,叹了口气: “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怎么行。和为师去饭堂,今天做了红烧肉呢。啧,这手怎么弄的都黑了,先去洗手。” 白川呆住了,任凭自己脏兮兮的小手给国师温暖的大手拉着,一老一少蒙着夕阳的光辉朝远处的水池走。 影子投在地上,拉的老长。 国师苍老忧虑的声音絮叨地说着: “其实为师还有句话想对你说。在几个师兄弟里,你最要强,偏又不合群,这样迟早会出大问题……你要记得一句话,要谨记,莫要忘记。” “什么话?”白川问道。 老国师沉吟了下,说道:“心有山海,静而不争。” …… …… “心有山海,静而不争。” 季平安叹息道: “国师说,只要你谨记这句话,便任凭辰星扰动,也可护持本心,岿然不动。水之真意,乃顺势而为,逆势必反,败之必矣。 “可显然,你并没有记住。我今日过来,并不代表木院,也非嘲笑奚落。只是想将国师与我说的这些转述给你。 “我从雷州赴神都时,满心以为钦天监各院一家,但没想到并不是这样,我很不喜欢,我觉得……国师若泉下有知,大概也不会欢喜。” 说完,季平安迎着阳光转身离开,白川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地上渐渐拉长的影子。 现实与记忆,有了一瞬的重叠。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心有山海,静而不争。”白川喃喃念诵着这句忘却了许多年的话,泪水夺目而出:“师父……我好像做错事了。” …… …… 季平安没有听到白川微不可闻的低语,也不想关心后续。 法国路易王可以飞扬跋扈说出:“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但作为长生者,他还做不到,这真是件遗憾的事。 “公子。”季平安走回青莲小筑,就看到门口已有人在等。 黄贺喜气洋洋地跑过来,说道:“您可回来了,徐监侯他们都等着呢。” 季平安莞尔:“等我做什么。” 徐修容从院中走出,言笑晏晏:“等你给我们一个解释。所以……今天这一场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 ps:先更后改。 感谢:西子爸爸六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掌门!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揭晓真相(感谢“西子爸爸”成为本书盟主) 青云宫,寂园。 辛瑶光漫步花丛间,羽衣拂过地面,丝毫不染尘。 忽然,远处垂花门一道娇小身影走出。返回国教的俞渔换回了道袍,解下了面纱,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笑容。 “事情办妥了?”辛瑶光停下脚步,笑吟吟看向女弟子,“遇到什么事,这样开心?” 俞渔先是乖巧地“恩”了声,然后才叽叽喳喳起来:“师尊,您肯定想不到今天我遇到了什么事。” 作为圣女,她有着高冷骄傲的人设,所以很多新鲜事没法轻易与人分享,只有在辛瑶光面前才会展露娇憨少女的一面。 “哦?”辛瑶光笑道,“说说。” 俞渔说道:“昨天季平安不是给我送信,约我在白堤见面嘛。我提早就过去了,结果他竟然迟到了……” 少女的讲述毫无重点,以对某人的吐槽开场,不过很快就步入正题,说起了二人遭遇武夫刺杀,联手将其击毙的事。 辛瑶光稍稍提起兴趣,但也不很在意。 无论季平安的表现,还是刺杀这种事……在她的境界俯瞰去,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水花。 直到俞渔说起徐修容抵达,返回钦天监敲钟议事,彭园当众自杀这些后续,这位国教掌教,世间最强大的女人之一才正色些许: “如你所说,那彭司历疑似乃妖族暗子。未想到国师离开不过十余年,钦天监便被敌人渗透至此。” 俞渔也一脸感慨:“是啊,想想都后怕。” 辛瑶光又道:“不过按你讲的,今日这场戏便绝非巧合了,大抵是那季平安一手布局,借你的手,既挖出暗子,又一举逆转了两院斗争的局势,倒是有趣的紧。” 俞渔呆了下,茫然道:“师尊您说,这一切是那家伙安排的?” 辛瑶光没好气地用指头戳了下爱徒额头,笑道:“自己琢磨去。” 俞渔被赶了出来,闷头思考整件事。 她的确察出异常,但若说全部是季平安一手导演,她有些不信。 “俞师妹,听闻你今日又外出。神都大赏在即,吾等肩负匡扶九州之责,振兴国教大任。当潜心修行,早日破境才是,那等凡尘俗世只会耽误修行。” 忽然,一声悠长叹息传来,吓了她一跳。 等看清突兀出现在身前,背对着自己,身披太极袍的国教圣子时,她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圣子负手而立,喟然叹息: “众生有疾、山河有恙、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世界早已病入膏肓,未曾想到师妹竟能看出这一层,想来心境又有精进,本圣子甚慰。” 俞渔一脸黑线,对于这名“师兄”的古怪脾气已见怪不怪。 若说国教圣女只是骄纵冷傲了些,与之对应的圣子便是一朵奇葩,其自命不凡,每每有惊人之语,是个爱出风头的。 更立下大宏愿,要效仿千年前的离阳真人,铲除奸佞,还天下以朗朗乾坤,实则按大周国师发明的词,便是“中二入脑”。 俞渔撇嘴,说道:“你还是多在意自己的修行吧,小心神都大赏丢人现眼。” 圣子负手而立,用后脑勺俯瞰她,嗤笑道: “呵,当今天下佛门衰败、墨林衰落,槐院、兽宗不足为虑……钦天监更是青黄不接,除那洛淮竹外,无一人才。” 俞渔眨眨眼:“那可未必,钦天监最近便出了个天才,初入养气境不足一月,便以一招摘叶飞花斩杀养气巅峰武夫,你行吗?” 圣子身躯一震,后脑勺目光灼灼:“此话当真?世间竟有此等人物。” 果然……这家伙最受不得刺激,俞渔嘴角微翘,哼着小调走了。 只剩下圣子屹立于原地,皱眉苦思: “摘叶飞花……莫非是星官途径某种不传秘术?本圣子竟闻所未闻,可恶,可恶。”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只是门不入流的招法,称之为“法术”都勉强。 …… …… 青莲小筑。 季平安甫一进院,就给一群星官围住了,然后是连珠炮般的询问: “你当真被刺杀了?可有受伤?”这是中年司历的话,很贴心。 “听说是你请圣女出手,捉了彭园,才能给水院致命一击?干得漂亮!”这是身材火爆,性格火辣的女司历的称赞,很直接。 “季师弟,师尊说你早知晓彭园是暗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沐夭夭白净的脸庞上,眼睛瞪大。 会议后。 徐修容便与弟子们见面,简略说了下经过。 但她也是一知半解,心中谜团无法解开。 此刻好奇道:“现在可以说清楚了吧,你到底偷偷背着我们做了什么?如何预料到彭园要杀你?” 黄贺搬来藤椅,也好奇不已。 作为参与者,他对季平安的布置了解的更多,但与其余人一般,不清楚原委。 迎着一群人的注视,季平安笑了笑,先招呼众人在院中落座,整理了下思路,才说道: “你们还记得,我当初说过的反攻步骤吗?” 沐夭夭举手:“我记得,先激发金、水两院矛盾,同时争取拉拢盟友,并搜集黑料,伺机反攻。” 众人点头。 第一步他们做的很好,第二步还没出手,但黄尘莫名其妙就倒戈向他们了。 第三步则卡在缺乏足够有力的“黑料”上。 季平安颔首,说道: “当日我们寻不到水院的大错,各自继续收集。我回来后也在思考这件事,突然便想起你曾说过,监侯之所以受伤,疑似有人泄露行踪这件事。” 徐修容眉头微皱,旋即舒展:“本侯当时说,白川不会做件事,所以泄露此事的是彭园?” 季平安说道:“有极大可能。但当时我并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甚至于,我根本不确定是否存在一个‘叛徒’,但这并不妨碍我基于这个思路去思考。 “正所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们先假定存在这样一个人,那对方能传出消息,对监侯进行伏击,说明背后存在一方大势力,那此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黄贺想了想,试探道:“难道不是为了杀死监侯?削弱钦天监的力量?” 季平安摇头:“倘若目的是杀人,那彭园会不清楚监侯的实力?定然要派出足以镇杀监侯的力量才行,但据我听说,情况并非如此。” 徐修容点头:“对方很强,但的确没有杀死我的能力。” 季平安说道:“这就是个疑点了,于是我想,也许对方的目的就只是打伤你,毕竟杀死一位坐井强者的难度,付出的代价,以及要承担的后果与击伤是迥然不同的。” 众人点头,认可这个逻辑。 越是强大的修行者,杀死的难度就越大。若对方当真搏命,徐修容拼死爆发,很有可能拉对方一起死。 沐夭夭疑惑道:“这般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打伤我师尊?有什么意义?” 季平安靠在藤椅上,嘴角含笑:“你们莫非忘了,水院大举出手,进攻木院是什么时候?正是在监侯受伤闭关期间啊。” 众人悚然一惊,如遭棒喝。 …… ps:构思后续剧情,更新晚了。感谢大佬再次四万赏!成为本书首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怪物(感谢“西子爸爸”再次上盟) 在此之前,并非无人怀疑过徐修容的受伤与水院的行动存在关联。 但相比于刻意设计,更广泛的看法是白川捕捉到了这个时机。 可在彭园身份暴露的当下,这件事便有了全新的解释。 “你是说,彭园是为了帮助水院竞逐监正的位置,所以才泄露我师尊行踪,令她受伤,从而趁机挖走宋远等人,方便后续的罢黜?”沐夭夭说道。 旋即脸色难看道:“一枚暗子凭啥这般不遗余力,难道说这件事背后的主谋真的是白川?” 这个猜测太惊人,以至于她连“监侯”的尊称都丢了,直呼名字。 其余人也脸色不善起来,显然都猜到这个可能。 季平安却摇头,说道:“彭园的确在帮他,但却未必是好意。更大可能是为了制造分裂,加剧钦天监的内斗。” “仔细说清楚。”徐修容呼吸急促,隐约明白了什么,但还不敢确定。 季平安说道:“很简单的推理,倘若我们换位思考。假定我们是某一方势力,想削弱钦天监,那么设伏杀死一位监侯固然有效,但还是那个问题,代价太高。 “如今修行江湖大体还算稳定,观天境以上的强者极少出手,因为担心会引发各大派激烈反应,所以斗争局限于坐井之下。而想要杀死监侯,大概率要同样付出一名坐井强者的命……这显然并不值当。 “并且,这反而还会令钦天监同仇敌忾,愈发团结……所以,更划算的方式,便是想法子刺激各院内斗,众所周知,一个组织若要崩塌,最容易的突破点往往在内部。 “恰好,各院竞选下一任钦天监正便是个好时机,只是此前五院势力虽有差距,但大体还算均衡,所以矛盾始终没有爆发……” 徐修容恍然大悟,接续道: “所以,彭园这样做,是利用最小的代价,令我受伤这件事成为打破五院平衡的关键。使得我们彼此内斗,从而削弱钦天监。” 聪明……季平安克制住夸奖的冲动,微笑点头: “没错。这正是我基于已知情报假设推理出的结果。 “本着这个思路,我开始仔细研读水院近几年的资料,并注意到了彭园这个人,此人三年前被白川重用,而恰好就在那之后,水院开始对其余分院搞小动作……而在此之前,各院虽在竞争,却还是良性的,即:以努力提升本院的实力为主要途径,水院亦然。” 黄贺闻言忍不住拍大腿: “好像真是这样,我以前做博士的时候,就听人说起,彭园之所以受到重用,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给白监侯出谋划策,有点狗头军师的意思。” 众人只觉豁然开朗。 以往只单纯愤懑于水院的手段,也曾私下抨击白川此人毫不念同门之情,如今看来,白川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彭园的影响。 季平安保持微笑。 这段话并不全然真实,事实上,是他从“暗网”搜集的资料中,发现了彭园的异常。 韩八尺身为隐官,镇守神都数十年,再加上前代隐官的经营,触角不说渗透到神都各个角落,但也不差太多。 钦天监同样是监察重点。 “暗网”资料中,彭园曾多次隐藏身份,与外人接触,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心有怀疑下,季平安拎出这条线仔细核查,愈发觉得这人疑点重重。 等几人消化完信息,季平安继续道: “有了怀疑的人,但我仍旧缺乏证据,并且也并不知晓这番猜测真假。于是我开始思考,如何能验证这个猜测。这个时候,我想起院中一些关于我的传言,于是一个计划清晰起来。 “仍是换位思考,假设彭园真有问题,在上次精心策划的罢黜事件失败后,必然会关注起我,倘若这个时候他得知,徐监侯伤势即将恢复,而我的加入使得木院实力提升,他会如何?” 沐夭夭眨眨眼,试探道:“焦急?” 见众人望过来,她有些局促地解释: “他的目的是通过打破五院的实力平衡,从而刺激内斗,那如果我们的实力恢复了,再次平衡起来,那他不就白忙活了吗……肯定会焦急的吧。” 季平安略显意外,投来赞许目光: “没错。彭园肯定会急,而一旦敌人急了,就是露出马脚的时候。于是,我让黄贺假装醉酒失言,散播消息,就说我其实得到国师馈赠,徐监侯也即将伤愈。 “按照我的猜测,彭园得知此事后,肯定会有所动作,他没有能力对监侯动手,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死我。” “试想,杀死我非但可以削弱木院实力,并且在当前局势下,一旦我死了,你们肯定会怀疑水院,这将进一步激化矛盾,从而打破平衡,最差的结果……也能将金水两院的矛盾,重新转移回来…… “而我的死亡又可以推给妖族或者别的势力,铲除掉一个天才,还能出一口恶气。关键我实力又足够低,很容易可以做到这点……”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这么诱人的选项,很难有人会拒绝。” 黄贺恍然大悟:“原来公子你吩咐我这件事,是这个目的,那后来送信的事……” 季平安笑道: “我既拿出自己做诱饵,当然要有足够的保障。彭园若想杀人,肯定不会选择在钦天监内部,那样会使得他暴露几率大增,而且这件事要尽快……所以我料定,接下来几天对方必然会出手,于是我用一些人情,换来国教圣女保护我接下来几日周全。 “而事情也的确未出乎预料,敌人来的比想象中更快,这才有了白堤刺杀的事。其实我本想将刺客抓活的,从而审问出其同伙,或许可以揪出彭园,但出了一些意外,好在问灵结果又补上了……” 沐夭夭好奇道:“那圣女抓彭园又是怎么回事?” 季平安当然不会说,是自己通过大衍天机诀提前预判。 好在早有腹稿,他笑道: “这件事多少占些运气成分。击杀刺客后,我担心彭园也许会有某种手段得知危险,毕竟他也是星官,懂得占星术,可以预测凶吉。 “而对方若逃跑,大概率会先占卜往哪个方向跑危险最小……显而易见,必然是与我与监侯所在的方向相反才行。这样就可以判断他逃走的大致方向,再考虑到钦天监在神都的地位,他不敢久留城中,会急于出城,那又可以大概判断他会走哪几条路…… “再刨除与官府衙门,以及青云宫等地点相近的街道,剩下的选项就很少了,加上国教圣女本身也懂得一些感知术法,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察觉修行者……于是,我便猜了个方位,请圣女去堵截。结果运气不错。 “事情的大概经过,就是这样了。” 话落,他端起桌上茶盏喝了口,润了下嗓子。 等放下时才发现桌旁一群人不约而同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个怪物。 …… ps:感谢大佬再一次十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双盟主! 小扑街惊了,没想到西子大佬又上了个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破费破费!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晋升大弟子(求追读) “怪物。”终于还是沐夭夭忍不住开口:“我原以为李监侯心机够深了,但为啥现在觉得他不如你呢。” 这话获得众人一致认同,看向季平安的眼神都不对了。 只凭借一个猜想,就完成一系列谋划,并以身为饵扳倒一名司历,一名监侯。 想想都令他们不可思议,尤其最后预判彭园的思路,更是令人惊叹。 “老娘头一回知道,占星术还能被别人反过来利用,反推位置,以后遇敌得小心了。”女司历豪爽爆粗口。 中年司历幽幽道:“放心,一般人也没他这般……” 犹豫了下,他将“老阴比”三个字硬生生咽下了。 黄贺与其余星官惊叹之余只觉钦佩,若换做他们,是自愧不如的。 至于徐修容……抿着嘴唇深深地凝视季平安,神色复杂。 在她看来,季平安这番话里部分细节用春秋笔法掩盖,并未全部袒露,比如情报的来源,又比如黄尘最后时刻的表态…… 都并不简单。 不过略一猜测,或许是借用了国师留下的某些手段达成……也就不意外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没必要刨根问底。 “笃笃。”屈指敲桌,徐修容沉声道:“今日这些,本侯不希望外传。” 众弟子一凛,纷纷保证守口如瓶。 虽然这些不算隐秘,其余监侯事后复盘,大概也会有所察觉,但彼此心照不宣就好,若搞的人尽皆知,对季平安绝非好事。 徐修容满意点头,脸上重新扬起笑容,院中气氛也轻松愉快起来: “总之,接下来一段时间木院的压力会大为消减,你们也都收收心,过去的事不必再想。抓紧时间修行,为夏季的神都大赏做准备才是当务之急。另外,本侯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众人腰背坐直,认真倾听。 徐修容眸光一转,落在神色平静的某人身上,说道: “从宋远等人转投水院以来,我木院人丁稀少,大弟子的位置亦空悬已久。此番季平安立下大功,理应奖赏,本侯欲立为木院大弟子,你们觉得如何?” 大弟子! 闻言,季平安表情古怪,其余人倒并不意外。 每个分院都有大弟子,往往由修为、资历最高者担任。 之前木院面临危机,也没心思考虑这个,如今危机暂缓,提起此事并不意外。 虽然在众人看来,季平安踏入养气境不久,按修为排列,轮不到他。 但凡事皆有特例,无论是这次他挽救木院的功劳,还是其惊人的天赋,都足以令人心悦诚服。 “我同意。” “同意。” “理应如此。” “嘻,若不立他我们才觉不公呢。”沐夭夭笑道,众弟子点头,无人反对。 倘若说在此之前还有弟子有想法,可听完刚才那番布置,就只有自叹弗如了。 “唯一可惜的是,大师兄修行太晚了,不然的话有望代表木院冲击神都大赏。”一名弟子惋惜道。 神都大赏中,各大宗门养气境弟子虽也有比拼,但几乎全是养气巅峰。 没人觉得季平安能在短短两三个月里,从入门跨入巅峰境界。 徐修容神色古怪,心想若你们知晓这小子早已满足了条件,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她答应过对方,替其隐藏修为,不会这么早公开。 “说起来,按以往的经验,监内也快准备‘特训班’了吧。”黄贺忽然说道。 所谓“特训班”,是在神都大赏开启前两三个月,各院挑选优秀弟子,组成的一个临时的“班级”……恩,这也是国师发明的词。 接受特训,而最后参与神都大赏的弟子,也将从中选拔。 中年司历点头道:“此事已提上日程,再过几天便会开了。原本会更早些,但因洛淮竹尚未返回,故而迟迟未开。” “洛淮竹师姐啊。”众弟子露出仰慕神情。 每个星官都知晓这个耀眼的名字,其乃钦天监正门下弟子,是真正的天才,甫一入院便被监正看重悉心培养。 而其也不负众望,成绩、修为皆位列天榜第一,无人可撼动。 “洛师姐之前去外面随苟师伯历练了,这是快回来了么?”沐夭夭惊讶。 “恩,按行走速度,也就在这三两日了。” 一名弟子好奇道:“说起来,我听说苟师伯都活了好几百岁了,是与初代神皇一个时代的人物,到底真假。” 苟师伯……提起这个名字,一群年轻弟子瞬间提起兴趣,竟好似比对洛淮竹都更好奇。 就连季平安也抬起了眉毛。 钦天监有六院,苟师伯便是监正所辖的分院内一名司历,只是深居简出,见过的人很少。 而每一个有幸见过这位“师伯”的,留下最深的印象都是一个字: 丑。 苟师伯容貌很丑,但性格和蔼,据说辈分比当今钦天监正都高,寿元极长,几百年前便曾追随国师左右。 按理说这般人物,必然实力强大,地位尊崇。 可偏生苟师伯只有破九境界,并且生活简朴,格外珍惜粮食,对富贵荣华也浑不在意,只挂了个司历的职位。 如此种种,无一不令人心生好奇,只是关于他的过去又流传极少。 徐修容迎着一道道渴求的目光,有些感慨: “苟师兄的确寿元漫长,但与修为无关,而是另有缘故。其实这也不算秘密,很多司历和老生都知晓,其实苟师兄并非纯粹的人族,而是一位半妖。” 半妖! 众弟子惊讶,所谓半妖,便是人与妖结合后,极低概率诞生的种族,往往形貌丑陋,天赋也差,寿命虽比人长久,但比纯血妖族又短。 国师弟子中,竟有一个半妖? 似是预料到弟子想法,徐修容解释道: “昔年国师与神皇起兵,争夺天下,某次途径村庄,在路旁发现一近乎冻死的孩童,询问农人得知,其随父亲逃难至此,在村外破庙居住,其父染了风寒病死,只留下这一孩童……偏生其容貌丑陋,被村中人恐惧,赶出了破庙,这才冻饿倒在路旁。 “国师怜悯其身世悲惨,将其救活,留在军营中当个烧火仆人,没想到那孩子竟颇为坚强,一路背着一口锅,跟着大军东征西讨,竟然就这样长大了,国师颇为感慨,后来将其调入军帐,收为仆人,做一些杂活,也教授了一些修行方法。这孩子便是苟师兄了。” 徐修容的声音很舒缓,将众人慢慢带入故事中。 没人注意到,坐在藤椅上的季平安眼底浮现沧桑。 “后来呢?”沐夭夭身体前倾,用手肘撑着桌案,手托下巴,进入听故事模式。 徐修容说道: “某年,大军行至澜州疆域,国师领一股兵马独自前行,却意外遭遇埋伏,以东海苍龙为首,数位修行强者联手大乾官军围杀,国师那时修为虽已不俗,但双拳难敌四手,战阵中勉强击退强敌,却是身受重伤,近乎垂死……也是国师一生中最惊险的境遇之一。 “关键时刻,竟是苟师兄不顾性命,将重伤的国师从战阵中抢了回来,更换普通军卒衣裳后,背着国师一路拼杀,生生逃出了战场,躲进了附近的小镇……” 季平安躺在藤椅上,缓缓闭上眼睛,耳畔徐修容的声音渐渐淡去,一幕幕景象浮现。 …… ps:感谢西子大佬再再一次五万点币打赏! 有点心虚,大佬停手吧……下午还被书友批评,说两个盟了也不说加更,搞得我一阵惭愧……不是不想加,是担心做不到。 以前就玩过打赏加更这种事,结果我太菜了,每天只能写那么一点字,强行加更导致质量下滑,一本书写完愣是都没还完欠更。 后来就不敢乱承诺了。尤其现在一点存稿都没有……等上架吧,上架后努力爆更还债。恩,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量多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天才回归(感谢“西子爸爸”成为本书三盟) 四百年前,澜州。 一片竹林内,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影拼命奔跑着。 沉重的靴子踩在积满落叶的地面,枯叶如水般溅开。 苟寒衣鼻腔间弥漫着血腥气,喘息声粗重如风箱,双腿灌了铅般,可他却不敢停,只是弯着腰,用双手死死托着背上的人,死命逃窜。 终于,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苟寒衣力竭被一截枯木绊倒,整个人翻滚着跌倒。 背上昏迷的人也摔在地上。 “主人……主人……”苟寒衣惊呼一声,手脚并用爬了过去。 只看到国师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凭借着修士的自愈能力,胸腹间用布条扎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已微不可察。 任凭苟寒衣如何呼唤,小心地推动,也没有反应。 容貌丑陋的半大少年慌了,口中因焦急发出呜呜的声音,双眼含泪,却毫无办法。 只能重新将国师小心翼翼背起,两只形似兽类的耳朵竖起,循着声响一路行走。 直至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木屋,他惊喜地推开,却发现此处许久没人来过。 “主人……主人……”将国师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狭小的床上,苟寒衣用头拱着他的胳膊。 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他急得团团转,直至听到昏迷的国师胸腹间传来饥饿的声响,才恍然大悟,眼底亮起光芒:“食物!” 无论是野兽的本能,亦或者修行者身体自愈需要足够的能量,都指引给他以方向。 他开始在屋中翻找,充满希望地掀开墙角结满蛛网的水缸,然后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想了想,他将身上染血的护甲脱下,又脱下沾满血迹的外袍,盖在国师身上。 只穿着相对干净的单衣走出木屋,循着嗅觉的指引,走出竹林,来到了一座小镇。 时值午时,镇上炊烟升起,苟寒衣来到镇口第一家住户门前,小心地敲门:“咚咚。” “谁啊。”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苟寒衣放低声音,结巴道:“我……我想讨口饭……能不能……” “没有!”男人隔着门板吼道:“要饭的去别家要去!” 苟寒衣弓着身子,谦卑地道着歉,走到第二家门口,再次敲门。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靠近,准备开门。 “我……我想……”苟寒衣刚开口,门打开了,露出一张略显警惕的妇人的脸,而对方在看到他丑陋的模样时,尖叫一声,“砰”地关上门,求助般喊: “当家的,妖怪啊……妖怪……” 苟寒衣堆起的笑容僵住,慌忙扭头跑开。 类似的事情他经历过许多次。 好多年前,自己父亲死去后,那些举着火把,手持锄头的农夫冲进破庙驱赶他时,喊的也是“妖怪”。 已经习惯。甚至在军营里这些年,也有很多士兵这样说他,只有国师从始至终,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过他一次。 苟寒衣想了想,撕扯下一片衣角,蒙住脸,堆起笑容再去敲第三家的房门。 这次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看到他蒙面后,喊着“强盗”,而后一名老汉挥舞铁锹冲出来,将因为受伤,力气比普通人都不如的苟寒衣打了出来。 然后他去敲第四家……第五家…… 因为容貌丑陋,以及可疑的打扮,几乎所有镇民都没有施舍给他粮食,只有一名心善的大娘不忍,隔着门丢出来两个野菜团子。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苟寒衣捧着团子说着吉祥话。 只是两个团子并不够。 他鼻子抽动,循着香气来到了镇子中心的一座酒楼外,眼巴巴地望着。 犹豫了许久,终于试着走进去,结果被眼尖的伙计拎着木棍驱赶,更一脚踹了出来,骂道: “要饭花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再过来把你腿打断!” 苟寒衣被踹翻在地,怀里的两个野菜团子滚了出去,他四肢跪地慌忙爬了过去,抓起一个,就在即将抓另一个时,一只精致的靴子踩了上来。 苟寒衣呆呆地仰起头,看到一名衣着光鲜,大腹便便的客人,显然刚从酒楼走出。 他浑身满是酒气,身后跟着恶奴。 “老……老爷,高抬贵脚。”苟寒衣结巴讨饶。 酒客撑着醉眼瞧着披头散发,遮住大半脸庞的单衣少年,肆意笑道: “这叫花子有些意思,高抬贵脚……哈哈,老爷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 苟寒衣满脸堆笑。 酒客起了兴致,笑道:“菜团子有啥可吃的,这样,我瞧你这脸长得就是个狗样,给老爷学几声狗叫,赏你一碗饭。” 旁边一群人围拢过来,苟寒衣愣了下,只沉默了几个呼吸,便跪在地上,两手作揖,堆起谄媚笑容:“汪!汪汪!” “哈哈哈……”酒客放声大笑,周围一群围观的酒客也都笑了起来,楼上更有人随手丢出食物。 在一片笑声中,苟寒衣掀起单衣当做兜布,将地上食物一一捡起。 不多时,一群人散去,酒楼伙计讥笑道:“还不滚。” “是是……”苟寒衣起身跑出镇子,先去小溪边将沾染泥土的食物洗干净,这才一路跑回了竹林。 推开木屋时,已是日暮。 国师已从昏迷中苏醒,只是没有力气,虚弱的躺着。 “主人……主人……”苟寒衣惊喜地欢呼一声,跑了过来。 “寒衣啊……”国师虚弱抬眸。 “主人……主人……我买了吃的来,你吃,你吃。”他破涕为笑,献宝似地掀开兜布,显出混在一起的酒菜。 …… …… 季平安睁开双眼,徐修容的讲述声再度清晰起来。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缺衣少食的国师是如何撑过来的,只知道苟师兄出了很大力气,后来当国师伤愈,返回军中后,苟师兄便不再是个仆人,而被国师收在门下,成为亲随弟子。” 徐修容静静讲述。 石桌旁,众人听得入神。 沐夭夭好奇道:“那后来呢?苟师伯如何能活这么久?妖族虽寿命更长,但绝大多数也活不到四五百年吧,况且苟师伯还只是半妖,修为也不高。” 徐修容感慨道:“这就要说起后面的事情了,还记得国师重伤是被谁围攻的吗?” “东海苍龙为首的强者们。”黄贺记性很好。 徐修容颔首,说道: “国师遭此大难,因祸得福,病愈后竟一举破境。而后杀入东海妖族岛屿,将苍龙王斩首,剥皮抽筋,取了其体内妖丹出来,赠予苟师兄服下,并辅助其换血。 “龙丹极为珍贵,价值不可估量,再辅以半妖的特质,苟师兄才一直活到如今,只可惜半妖修行潜力太差,即便以国师之强,也难以逆转,所以才几百年都只停留在破九境界。” 众人听得心驰神往。 仿佛能脑补出国师斩龙的一幕,热血沸腾。 徐修容最后总结: “所以若说这钦天监内,谁人资历最老,地位最尊崇,便是苟师兄了。 “其几百年来,悉心培育年轻弟子,每一代优秀弟子出门历练,他都会跟随护法,日后若是你们见到他,切记不得失礼,尤其不要盯着他的脸看,师兄宽仁,虽不会计较这些,反而会一笑而过,但若给本侯知晓谁人不敬,当以院规严惩不贷。” 最后一句警告很认真,一群弟子忙表示绝不会失礼。 故事讲完,一群人心满意足,起身准备离开。 黄贺还揣着好奇,忍不住看向季平安:“公子,你知道国师和苟师伯落难那段日子的细节吗。” 季平安笑骂道:“你以为国师什么都和我说?” 黄贺失望地垂下头,心想倒也是。 而就在众人结伴,往木院行走,准备修行时,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钟声再度响起,传遍整个钦天监。 众人愣住,旋即整齐划一,扭头看向季平安:“大师兄你又干啥了。” 季平安哭笑不得:“什么叫我又做什么了。这次与我无关。” 众人闻言愈发疑惑,心说这怎么了,平素钟声一年响不了几次,今天连续出事。 徐修容说道:“这次不是召集监侯开会的奏钟,是钦天监门口的鸣钟,我们过去看看吧。” 一行人当即朝大门处行去,结果远远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走,天空中,还有一艘法舟缓缓浮动。 “难道是洛师姐她们回来了?”沐夭夭醒悟。 方才还说起,对方这一两天就会返回神都,可这种事不至于敲钟吧。 “发生何事?”徐修容唤来一名飞奔开路的典鼓询问。 后者脸色惶急,说道:“禀监侯,洛司辰一行人返回,苟司历重伤,正要寻您施法搭救!” “什么?!”徐修容脸色骤变,意识到出了急事,不敢耽搁,身影化作星光朝前方遁去。 “到底怎么回事?苟师伯怎么会受伤?洛师姐她们呢?”沐夭夭急切追问。 典鼓道: “洛司辰没大事,只是轻伤。严重的是苟司历,好像快不行了……说是在历练过程中遭遇强敌,众人被冲散,苟司历落单,结果被什么叫做‘黑风煞’的江湖散人埋伏,杀人夺宝,洛司辰等人赶过去时,苟司历就已血流不止……” 黑风煞? 众人疑惑,没听过这个名字。 典鼓说完跑开,很快整个钦天监都笼罩在一股愤怒与压抑的氛围中,令人喘不过气。 “公子?”黄贺扭头看向季平安,突然一阵心悸,莫名觉得空气有些冷,试探地呼唤。 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季平安只是安静地站着,望向被五名监侯紧急送去治疗的苟寒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更没有任何情绪。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抽离了人性的冷漠神像,静默地俯瞰人间。 然而只有最熟悉他的老朋友和敌人们,才清楚知道,当大周国师彻底失去任何表情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 …… ps: 感谢西子大佬再再再次六万点币打赏,完成一人三盟成就! 感谢数字20230213000839499大佬四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长老! 心情复杂,诚惶诚恐,只能说一句不愧是大佬,就很叛逆……本章三千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季平安:告诉韩八尺,我想杀人了(求追读) “公子?”黄贺试探的声音第二次响起。 季平安回过神,扭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出门一趟。” 说完,扭头远离了人群,朝着钦天监外的方向走去。 黄贺愣了下,好半晌才慢吞吞补了个“好”字,虽说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家公子突然离开这件事,但他总觉这次有些不同。 他抬起头,硕大的绘制云纹的法舟缓缓悬浮在钦天监上空,遮住太阳,投下巨大的阴影。 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丝沉重,预感到即将有雷霆暴雨降落,介时沿途阻拦者将如土鸡瓦狗,碾为尘埃。 …… 议事堂。 巨大的日晷静静伫立,不多时,四道星光划破天空,灌入堂内座椅,凝聚为人形。 刨除正守在苟寒衣身旁,以木系星官法术为其稳定伤势的徐修容外,其余四院监侯齐聚。 每个人脸上皆如罩寒霜。 李国风五官如刻,率先开口: “苟师兄伤势极重,如今已昏迷不醒,除徐监侯外,我已派人去道门求取丹药,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救人非我等擅长,现召集你等来此,是商讨此事后续。 “我已问过淮竹,确认那黑风煞乃是朝廷通缉犯,行走江湖中的一名散人,破五修为上下,应是在交战时便于远处旁观,趁苟师兄受伤之际用毒雾偷袭,劫掠法器符咒……” 他将事件讲述一番,过程清楚明白。 “砰!” 性格刚烈的方流火一拳锤桌,须发皆张,暴怒开口: “区区一破五散人,胆大包天,竟敢偷袭苟师兄,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可商议的?!一个字,杀!我要将他碎尸万段!昭告天下!” 被停职的白川同样脸色铁青,罕见地没有与方流火唱反调。 他阴柔的脸庞扭曲,身周不受控制的弥漫冰霜,显示出内心极度愤怒: “挑衅!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挑衅!当杀,不杀不足以平我心头恨意!” 穿土黄色官袍,极少发怒的老实人黄尘同样双拳紧握,手臂上青筋浮凸,眼神冷漠冰寒: “若苟师兄有个好歹,我死后无颜面对师父。该杀。” 没有任何异议,全票通过。 若是其余人受伤,或许还不至于此,但苟寒衣不同。 作为几百年前便跟随国师左右的弟子,他资历太老,威望太高,几乎等同于钦天监的活招牌。 这也是为何,苟寒衣分明已年迈,年轻星官每次历练,他都坚持跟随的原因。 为的便是给后辈保驾护航,只要有他跟着,整个大陆上任何一个宗派,都会心生忌惮,不敢对年轻的星官们下黑手。 因为他们很清楚,这名只有区区破九境界的老年半妖,对整个钦天监的意义。 谁敢踏破这块活招牌,无论背景有多大,都必然会遭到钦天监的疯狂反扑,不死不休。 哪怕钦天监无力解决,可考虑到国师的威望,只要求助于大周朝廷与国教道门,届时所要面临的,便是整个帝国的铁拳。 正因如此,这许多年来,一直无事发生。 谁能想到……最后踏破这块招牌的,竟然只是个毫无顾忌,混不吝的江湖莽夫。 李国风沉声道: “我已通过占星,获知此人仍处于中州境内,即刻起传讯中州各地钦天监分部,搜查此人位置。稍后我将上报之朝廷,下发文书,各地官府军屯配合调动……” 一条条命令发出,气氛也随之肃杀凝重。 没人怀疑无法杀死一名破九散人,难点在于……如何找到他,并防止其逃去其他州府,乃至逃去大周境外。 几人虽有占星术辅助,但占星并非万能,准确度受到多种因素影响。 黑风煞与五人皆无直接因果关联,手上也没有对方的毛发肌肤等物,官府的通缉令上只有大概年纪、样貌……亦无生辰八字。 所以无法准确定位,只能模糊感应。 这令方流火恼怒不已,按照他的性格,恨不得立即启程,亲手剥了那黑风煞的皮回来。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最好的方式,是等官府的消息,只有锁定具体方位,才能复仇。 众人散去,李国风留在堂内,手托星盘,进行又一次占卜。 八角星盘黝黑沉重,其上铭刻线条亮起时,有梦幻星光交织四周。 “我等是否可寻到此人。”他心中默念占卜语句。 片刻后星光固话为一副图像,李国风抬眸一看,心头猛然一沉。 “否!” …… …… 神都城。 披上人皮面具的季平安穿行于人海,周围的神都百姓们并不知晓发生的一切,仍在议论着上午时候,发生在白堤的那起事件。 有人绘声绘色描述,湖心少女与船夫的打斗过程,当说起最后那桃花斩人头的一幕,围观者无比惊诧。 而或许是因为战斗的大部分戏码,都在少女身上,季平安最后的出手也过于隐蔽,除了俞渔无人察觉。 故而,几乎没人注意到当时船上的年轻人,即便有人复盘分析,也会将桃花斩人头的一幕,归功于圣女俞渔的某种道法。 更没人知道,主导一切的幕后黑手,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季平安穿过人海,走进一间生意并不兴旺的书画店。 店老板起身迎接,笑问:“客人要买点什么?笔墨,还是纸张?” “我不买东西,”季平安说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说出的下一句话令店老板脸色骤变: “告诉韩八尺,我想杀人了。” …… …… 城西,红螺巷。 当身穿绸缎长衫,略显瘦削的老人屏退下人,在内堂接见富态的金石居掌柜时,他仿佛预感到什么: “莫非是执剑人有令?” 金石居掌柜左右观瞧,确认无人后,方取出一张纸,说道:“执剑人急命,要暗网启动‘血杀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江湖散人黑风煞。” 血杀令? 韩八尺一惊。江湖中始终流传,暗网组织内豢养许多顶尖杀手,血杀令出,必取人头,江湖人闻风丧胆。 “执剑大人还说什么?”韩八尺结果纸张。 掌柜沉声道:“大人说,十日内,他要看到此贼人头。” 十日……韩八尺皱眉,意识到紧迫性,不敢耽搁,快速扫过纸张信息,见有标明大概位置不由松了口气。 命掌柜离去,韩八尺迈步,沿着长长的回廊一步步走到内宅,摸出钥匙打开书房的门锁。 径直来到一座书架前,抬手转动一只青花瓷瓶。 “咔吱……” 齿轮转动声里,书架缓缓朝两侧挪开,显出一扇暗门。 韩八尺抬手按在门上,渡入灵素,嘴唇翕动,以特殊手法解除阵法,走入其中。 里面是一间暗室,正中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只古朴铜镜。 韩八尺端正衣冠,坐在铜镜前,镜面水波荡漾,缓缓浮凸出一张人脸:“验证成功。” 老人沉声开口:“神都隐官,奉执剑人之命,现传令中州暗网,诛杀江湖散人黑风煞……” …… ps:感谢读者1631862842024534016的五万点币打赏,成为本书掌门! 心慌……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我来晚了(感谢数字大佬成为本书盟主) 当韩八尺将其念诵完毕,这条源自季平安的命令通过分散于九州的神秘法器,朝着中州范围的暗网各处节点传递。 …… 中州,某地一座勾栏内。 悠扬的乐曲飘荡于空气中,装饰艳丽的楼阁中央一群涂脂抹粉,打扮大胆的女子披着轻薄纱衣起舞。 周围散落的桌案旁,一名名客人饮酒欣赏,不时有文人骚客卖弄几句诗文,气氛热络,撩拨人心。 “店家倒酒。” 二楼角落,一名邋遢老道醉醺醺倚墙听曲,手轻轻拍打桌面,花白胡须抖动,颇为惬意。 小厮嫌弃地走过来,对这寒酸抠门的客人颇有微词,道:“道长不来些下酒菜?” “不了不了,贫道只饮这清酒便好。”老道笑眯眯拒绝,排出两枚大钱:“清酒配美人。越看越销魂……” 小厮撇嘴,对只消费最低标准,却进来占一张座位蹭曲一整天的老道讥讽道: “道长好歹是出家人,也好意思整日混迹勾栏。” 老道也不怒,一副白嫖使我快乐的无赖模样,等小厮离开,他端起酒盅美美咂一口,又从衣袋中摸出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正准备闭眼听曲,突然腰间悬挂一枚破烂玉佩嗡鸣震颤,呼吸般闪烁起来。 这一刻,原本邋遢猥琐的老道眼眸中倏然闪过凌厉精光,有些可惜地将清酒一口灌进肚子,摇头嘀咕:“听不成喽……” 远处行走的小厮若有所觉,扭头回看,猛地愣住。 只见那老道竟眨眼功夫,消失无踪。 …… 某座城池,一座寻常小院内。 院子中央,一根粗壮的老竹一头插在砖缝里,弯曲如弓。 老竹顶端,盘坐一名断臂僧人,竟只凭借一根竹竿,悬空打坐。 僧人头顶戒疤,颌下胡茬青黑,左手竖掌于胸前,闭目诵经,右臂袖管空荡,却能保持平衡。 “咳……咳咳……”院门外传开咳嗽声,断臂僧眼眸撑开,看到一名病恹恹的书生推门进院,一手捏着手帕,捂嘴咳嗽,另一手拎着两包药剂。 “酒呢?”断臂僧问。 书生剧烈咳嗽两声,无奈道:“钱不够了,买药花光了。” 断臂僧皱眉:“你怎么还不死,这病恹恹模样,不如早入轮回。” 书生生气了:“你一个佛门弃徒还信转世那套?圣人曾经曰过……” 正待长篇大论,突然两人身上破烂玉佩同时嗡鸣震颤。 “咦,来活了。干完这票就有钱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中州边缘,某处山林内。 大地轰隆,鸟兽惊恐四散,一头笼罩虚幻光芒,足有一间房屋大的白狐腾跃林间,疾速奔行。 白狐覆满毛发的脊背上,一名梳着朝天髻,描眉画鬓的女童哈哈大笑,分明只是七八岁的样貌,神色间却尽染风尘。 突然,女童脖颈上一枚玉坠呼吸闪烁,她愣了下,笑嘻嘻拍打座下白狐:“杀人喽,杀人喽。” …… …… 青莲小筑。 当季平安返回住处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法舟消失不见,可笼罩在整个钦天监头顶的肃杀气氛却只增不减。 “公子,您回来了。”黄贺守在食盒边,见状起身拿出晚饭。 季平安走到湖边,洗了手,在桌旁坐下时神色已如往常:“情况如何了?” 黄贺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询问什么,说道: “苟师伯的伤势暂时稳定住了,徐监侯以辰星术法疗伤,国教送来的丹药也已服下,只是师伯年岁已大,毕竟已经过了四五百年,寿数本就所剩无多,身躯已是孱弱,无法承受太过刚猛的药力……眼下仍旧昏迷,具体能否撑过来还说不好……” 季平安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疗伤丹药不是万能的。若是伤者身体太弱,或者寿命本就濒临大限,器官老迈,神仙来了也没用。 强行服药反而会加速死亡。 正如深宫里,诸多贵人们照样可能因一场风寒死去,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法术的力量。 黄贺继续道: “监侯们下令各地,追杀那个黑风煞。奏折也已送入宫中,估摸着神皇陛下的旨意也下来了,各地州府亦会出力。只希望那散人莫要跑的太快……公子啊,您说那黑风煞怎么就胆子这般大?” 季平安淡淡道:“大概因为他没有牵挂。再者,江湖里胆大包天的人从未缺少。” “也是。”黄贺点头,忧心忡忡,问道:“公子,您晚上还出门吗?” 季平安想了想,说道:“看情况。” …… 夜色渐深。 议事堂内,当神色疲倦的徐修容走入议事堂,发现其余四名监侯都已到场。 烛光映照下,整个厅堂灯火通明。 “徐师妹,情况如何?”方流火眼睛一亮,问道。 其余人也忙看过来,期待结果。 徐修容摇了摇头,坐下道:“还不好说。师兄本就老迈,寿命不多。又遭逢此难,我不敢下太多药力,只好温养着,能否醒来尚未可知。” 李国风眉头紧锁:“催动妖丹,释放生机呢?” 徐修容摇头:“苍龙妖丹虽强,但已为师兄续命数百年,本就消耗殆尽。且不说是否还有残留,即便还有,当今世界恐怕也无人能催动。即便将辛掌教请来,也是如此。” 将苍龙妖丹嵌入异族体内,这本就是极难的手段,昔年大周国师潜心研究许久,才以星图完成此壮举。 且称运气成分占多数,再来一次,都没半点信心能成。 神都虽有辛瑶光这位神藏境强者,但其更擅杀伐,所谓术业有专攻,很多事,并非力量强大就行的。 “这该如何是好,国师早已仙逝。难道只能看命?”方流火烦躁不已。 徐修容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倦:“如今之计,也只能祈祷苟师兄自己撑过来,或许明日便会苏醒。” 众人摇头,对此毫无信心。 沉默半晌,李国风揉了揉眉心,想起什么般道:“淮竹呢?” 徐修容说道:“淮竹一直守在病房外,但她也疲惫不堪,我便将其劝走了,毕竟她留下也帮不上忙。不过看她离开方向,也不是休息,而是去了珍珑塔,想必是修行去了。” 顿了顿,她叹道:“淮竹很内疚,一直在说若自己更强大一些,也许就不会……” 李国风道:“你与她亲近,多劝劝,以免她钻牛角尖。” 众人点头,各自闭目冥想,不再交谈。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所有人的心都很乱,没有入眠的想法。 不约而同选择留下,等待最终结果。 …… 与此同时。 钦天监内某处病房内,守在桌旁的一名典鼓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不受控制地下垂,趴在桌上睡去。 旋即,粉白的墙壁倏然浮现漩涡,撑开一道空间门。 季平安手持星盘踏入,确认对方已入眠,这才缓缓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床榻之上,平躺着的,垂垂老矣的苟寒衣脸上。 “我来晚了。” …… ps:感谢“读者1631862842024534016”再一次四十万点币打赏……达成一人四盟成就 ……别来了……大圣,收手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我梦到老主人了(求追读) 病房内灯火宁静,没有人回应季平安的话语。 为了给苟寒衣足够安静的环境用以休息,屋内只留了一人值守,这令他可以不用担心被发现。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对方,床上只有一个瘦巴巴的老人。 曾经还算高大身躯随着年迈,渐渐萎缩,变小变矮,也变轻了。 老人肤色苍白而暗沉,平躺在松软的锦榻上,被子盖在胸口,两只手臂安静地放在外头。 他的头发干枯花白,脸庞上鼻骨隆起,嘴唇外凸,两只兽耳颇大,尖端是一簇灰白的毛。 很丑。但沉睡中却透出安详意味。 “没想到,这几百年过去,躺在床上的成了你。”季平安低声说着,手指搭在苟寒衣的脉搏上,闭目感应片刻。 放弃了从锦袋中取出疗伤丹药的想法。 对方的身体已腐朽,承受不了太多外来的力量。 季平安想了想,忽然深深吸了口气,一股股玄奥的道韵以他为中心扩散开。 这一刻,他以养气修为踏入悟道状态,双眸化为灿烂繁星。 在他眼中,苟寒衣变成了半透明:筋、骨、血液,跳动的脏器……一切袒露无遗。 而在心脏旁,一团血管汇聚于一颗米粒大的妖丹上,曾经,它有拳头大。 几百年的消耗,只剩下最后一点,却令季平安提起的心安稳落下。 只见他双手勾勒,于空气中绘制一副星图,并以灵素灌注,打入苟寒衣体内。 米粒妖丹登时发出耀目光辉,缓缓融化为磅礴生机,扩散至那千疮百孔的四肢百骸。 …… …… 清晨。 当东方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石质日晷上。 议事堂内的五名监侯同时结束冥想,睁开双眼。 彼此对视,沉默无言。 一整夜都无人来汇报,这勉强算好事,说明苟寒衣的伤势并未恶化,稳定住了。 但也不算太好,以为这同样说明师兄并未苏醒,性命垂危。 “我去看看吧。”徐修容起身。 李国风清俊的面庞坚毅如磐石:“一起去吧。” 结果如何,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 一行五人起身,没有施展遁法,步行朝病房走去。 病房也即苟寒衣的住所,位于钦天监正所辖的“总院”。 寡淡的晨光洒在五人各异的官袍上,沿途早起的白役、监生侧目。 心想:有多少年,没有看到五位监侯结伴同行了? 当五人抵达院落外,脸上不约而同浮现紧张的神色,担心看到病情恶化的结果。 “进去吧。” 李国风沉声道,抬手推开院门,白色绣金线的官袍率先飘入。 庭院很安静,被划分为几片菜地,墙角还放着竹篮与小锄头,这是苟寒衣唯一的爱好。 他看不惯饭堂里学子们浪费粮食,便很少去,每年春天会播下种子,悉心照料,为此还挖了存放蔬菜的地窖。 又为了节省阵法灵石,不肯以冰霜术维持,导致每年开春,没吃完的菜会坏掉,让老人捶胸顿足难受好一阵。 后来,五名监侯会默契地趁着老人不在的时候将坏掉的菜偷偷换成新的……很幼稚的行为。 有时,沟通不畅,还会导致蔬菜不减反增……搞出乌龙。 并不全然因为对方的身份,更因为……五人年轻时,外出历练,也都是苟寒衣护着。 老人看护着一代代的年轻星官长大,就像呵护地里的菜,却忘了保护自己。 脚步沉重地走到门口,李国风抬手推开房门,阳光从脚下撒进去,照亮屋内的摆设。 然后几人愣住,看到了正趴在圆桌上呼呼大睡的典鼓。 李国风额头青筋凸起,心中咯噔一下,心想没人通报的原因,是看守的人睡着了? 然而还没等几人怒意爆发,便听到徐修容的惊呼声:“师兄……” 五人霍然望向病床,只见苟寒衣竟不知何时已醒来,正靠坐于床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流淌着浑浊的泪水。 “师兄,你醒了!”方流火惊喜道。 一群人围拢过去,李国风拉住老人的手,疑惑道:“师兄,你这是……” 苟寒衣眼珠转动,这才看清几人,嘴唇翕动,轻声说道: “我梦见老主人了。” …… …… 青莲小筑。 “公子!大喜事!”黄贺猛地推开院门,背着书箱跑进来,兴奋报喜。 老桃树下,季平安随意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上盖着一本书,闻言摘下书册,显出一张略显虚弱的脸庞。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黄贺说道:“苟师伯醒了,监侯检查过说撑过来了,虽然还需要静养,但已渡过危险期。” “好事啊。”季平安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还有别的事吗?” 黄贺噎住,给他淡定的语气整不会了,想了想,说道:“有的,是关于特训班的事。” “哦?”季平安坐起身,换了个倾听姿势。 黄贺说道: “追杀黑风煞的事还在推进,但短时间未必有结果,而且那是监侯们操心的。 “如今苟师伯醒了,接下来就是组建特训班,每个分院都要推举至少两个人进去。监侯的意思是,让你和沐师姐报名。” 木院经过挖角行动,元气大伤,如今能打的牌有限。 沐夭夭算余下的弟子里最优秀的,至于季平安……按照徐修容的说法:木院大弟子责无旁贷。 好吧……这就是个由头,季平安本就剑指神都大赏,这个特训班必须进。 这也是与徐修容说好的,只是在其余人看来,以他的修为强行塞进去,多少有些凑数的嫌疑。 “哦,可以啊。”季平安笑了笑,说道:“反正进去的人,也不是非要参加神都大赏,就当见世面了。” 黄贺苦笑道:“可其他人未必这样想,恐怕会觉得您是拖后腿的……” 他甚至都可以想到,当季平安进入特训班的消息传开,监中会怎样议论。 虽然季平安的确天赋惊人,潜力巨大,但那终究是未来的事……起码在眼下,以他刚踏入养气境一个月的修为,本该是没有进入特训班的机会的。 “咱们木院的师兄弟不会在乎,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但其他分院的人未必服气,会觉得不公。”黄贺小心提醒。 公平,在任何一个组织内,都是很容易引发争议的东西。 特训班作为“神都大赏”的预选队伍,会享受更多的资源倾斜。 虽然季平安不参加,名额也未必会分给别的院,更别说落到某个人头上。 但……万一呢? 曾担任“漏刻博士”的黄贺很清楚那些人的想法,其余的天才修为、成绩有目共睹,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但季平安这个明显修为不合格的人,强行挤进去,会被怎样看待? 季平安笑了笑,不甚在意道:“有人想说些怪话,便由他们好了。对了,我正好有事问你,对于那个洛淮竹,你了解多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你这样不对(求追读) “洛师姐啊,那可是个真正的天才。” 黄贺提起这个名字,难掩钦佩向往: “当年她考入钦天监时,便展现出极高的双系天赋,而后被钦天监正亲自收下教导,哦,那个时候监正还没闭关。 “总院里本来就没几个弟子,倾尽全力栽培,洛师姐修行进境极快,听说若不是为了打牢根基,刻意在强行压制境界,修行速度会更快,不过饶是如此,如今也有破三境界。” 季平安好奇:“只是因为双系天赋?” 黄贺道:“当然不只如此,最难得的是,洛师姐道心纯粹,悟性惊人,还有个‘道痴’的外号。” 季平安欣慰不已,心想钦天监新生代好歹没有太废。 黄贺继续道:“公子你若想见,大概只有等几天后特训班开班时才行了。” “为什么?” “因为洛师姐去珍珑塔修行了。”黄贺回答,突地一拍脑袋,掏出青玉腰牌: “对了,这是监侯要我带回来的,是咱们木院大弟子的令牌,权限更高,公子你若懒得听课,也可以去珍珑塔试试,虽然您知识渊博,但总躺在院子里,实战能力耽搁了总不好……” 黄贺唠叨起来。 珍珑塔……是与星落湖一般,供给星官修行的地方,乃是国师与道门铸兵大师联手打造的法器。 共有十三层,难度逐级抬高,塔内设置法器傀儡人,为星官陪练,锻炼对敌能力。 每打穿一层,还有机会获得奖励: 历代星官,死后随身兵器法宝等物收回钦天监,其中一部分,便会放入珍珑塔。 若机缘、实力足够,从塔内获得法器远比积累学分,在分院兑换划算。 故而弟子们趋之若鹜。 据说这套奖励机制,乃国师亲手制定,更曾留下一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打怪不爆装备,还有个什么劲?” 季平安把玩着腰牌,心想既要参加特训班,也的确该弄一件趁手的兵器了。 十二柄飞剑总不能公开使用……而锦囊内空间有限,并未放太多东西。 珍珑塔里有什么兵器适合自己?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 中午。 伴随苟寒衣苏醒的消息传开,监内压抑的气氛得以缓解,虽然黑风煞尚未归案,但没人怀疑五位监侯做不到。 人们转而关注起修行。 “珍珑塔也太难了,第一层的傀儡就强的可怕,我一招都没抗住,就给丢出来了。”饭堂内,一名新生抱怨。 旁边另一人呵道: “知足吧,起码你没破相,不像我脸先着地……而且若不难,算什么‘死亡塔’?我听司历说,咱们这种刚踏入养气的,半年内能通关一层,就算合格。 “而且那些傀儡人虽看着厉害,但其实是有规律的,可以花钱买攻略,能快一点。” 眉毛稀疏,略显矮胖的石纪伦风卷残云,干饭完毕,说道: “别想着走捷径,我们迟早要与真正的敌人交手的,眼下钻空子,打傀儡人沾沾自喜,结果本领没增长,以后和人交手怎么办?活人可没有规律可以找。而且越向上,塔内的傀儡就越聪明,哪还有什么规律。” 前面的司辰尴尬道:“石师兄,我就随口一说,关键不是想通关刷奖励吗?” 顿了下,他神秘兮兮道: “我可打探到,塔里有不少好东西。虽然总体上越高层奖励越好,但也有例外啊……听说国师大人昔年曾将一件随身兵器丢进塔内。” 石纪伦嗤笑:“国师的兵器也是我们能想的?” “那可说不好,”那司辰憧憬道,“国师曾明确说过,那件兵器会随机在各层间流动,就算是第一层,也有机会爆出来,还会有假?” 石纪伦说道:“国师这样说,是为了给咱们一个念想,驱使我等努力修炼,但这么多年谁拿到过?” 话虽这样说,可能考入钦天监,成为司辰的本就是万里挑一,哪个少年不曾幻想自己乃是天命之子? 就连石纪伦,嘴上驳斥,但同样难免幻想: 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想着这些,一群人吃完饭,结伴朝珍珑塔赶去,准备继续冲塔。 结果刚抵达,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迈步,先一步走入那屹立于星落湖北侧,古朴巍峨的石塔大门。 身影穿过阵法光幕时,青玉腰牌闪烁,光幕登时如水波荡漾,将其吞没其中。 “欸,你们看,刚才进去的好像是季平安。”一名司辰惊讶道。 “的确是他,还穿着木院的袍子。你们说,他多久会被傀儡人丢出来?”另外一人好奇。 “好歹是先天木相,天赋比咱们强多了,应该能多撑几招吧。” “天赋只说明潜力高,可他养气时间比咱们都晚,和实力有啥关系。” 一群人好奇地驻足议论,有猜十息的,有猜二十息的…… 结果众人等了好一阵,都没看到季平安走出来。 石纪伦皱了皱眉,说道:“别看了,第一层那么大,而且也不是强制打斗,或许他只是在里面旁观他人战斗。少关心别人,多想想自己。” 众人一想也是,不再关注,结伴踏入其中。 …… 珍珑塔。 当季平安穿过光幕,眼前弥漫开无尽的白雾,雾气中各处传来叮当嘿哈的战斗声响。 所谓珍珑,内有乾坤。 从外表看只是一座寻常规模的古塔,可实际上内部空间极大,尤其是第一层,可以在其中奔跑好久,都摸不到边缘。 弥漫的雾气,也是为了让星官们可以排除他人目光的干扰,无所顾忌地专注于战斗。 每个进来的人,都会被传送到空荡位置,只要稍作等待,便会有傀儡教官前来。 季平安没有等,脚步甚至都未有半点停留,他迈步穿过雾气,来到一尊覆甲傀儡人身前。 那傀儡人丢下兵器,二人脚下亮起六芒星图矩阵,传送阵法开启,季平安消失在第一层。 行云流水。 连战斗过程都已省略。 从始至终,他只是看了那傀儡人一眼。 …… 第二层。 出现的傀儡人更庞大,高达两米,手持巨斧,压迫力十足。 …… 第三层。 出现了傀儡妖族大蛇,双目猩红,游动间声势骇人。 …… 第四层。 出现了半透明的魂体,可以施展术法,神鬼莫测。 …… 第五层 第六层 第七层 …… 季平安在每一层都只停留了三息不到,从始至终,连衣角都未掀起一次。 每一层的傀儡守卫,在感应到季平安眼底徐徐转动的星图刹那,便放弃抵抗,恭敬拜倒,如同迎回离家多年的主人。 而弥漫于空间内的浓雾,则成为了最好的掩护。 “简师兄,你在看什么?” 某一层内,几名司辰刚结束一次合击战斗,简庄突然扭头看向浓雾某处。 “没什么,方才那边有些动静,好像是有星官上来,但眨眼功夫就没了,有些奇怪。”简庄说道。 那名同样位列天榜的司辰笑道: “你看错了吧,这一层进来后,都是强制交手的,若是真有人上来,肯定会传来打斗声。” 简庄想了想道:“说的也是,可能是我神经太敏感了。” 另一人自嘲: “谁不是一样?神都大赏临近,再过几天咱们也该进特训班了。洛淮竹回来后我压力猛增,神经也愈发敏感,呵,按照国师大人的妙语,便是:再一次回忆起了被那个人支配的恐惧。” 在一众天才中,洛淮竹也是大魔王般的存在。 简庄说道:“那就再努把力,争取今日能通关,也不知道洛淮竹到了第几层。” 前者叹道:“重要吗?反正上头甭管有几层,都只有她一个人。” …… 季平安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或者说,听到也不会在意。 珍珑塔越往上,每一层的空间越小,雾气也越稀薄,傀儡的数量也越少。 当他踏入第九层的时候,传送点终于没有再避开其他人。 “铛!” 一声金属轰鸣声里,一道少女的身影抱着一杆方天画戟,被一尊黑甲巨人劈飞。 整个人蹬蹬倒退,方天画戟尖端在金属地板上,划出一串灿烂的火星,留下漆黑焦痕。 她感应到了身后陌生人的气息,但没有回头,也只分心刹那,便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面前的敌人。 轰…… 气海轮转声里,少女单薄的躯体内爆发出引擎般的轰鸣,以极凶悍的姿态,朝黑甲巨人撞去。 双方武器碰撞,眨眼功夫交击数十个回合。 可任凭少女如何凶悍,那巨人的防御却如山岳,岿然不动。 季平安微微扬眉,没有继续向上,而是站在一旁安静的旁观。 过了好一阵,当少女再次被巨人一剑劈飞,扶着膝盖剧烈喘息时,季平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这样不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黑风煞不见了(求追读) “你这样不对。”浓雾翻卷,季平安的声音回荡在周围,很清楚。 抱着方天画戟的少女愣了下,终于扭过头来。 她有着一张很干净的脸孔,五官单独拎出来并不惊艳,但凑在一起就很好看。 她的瞳孔很黑,头发凌乱而细碎,分明身材单薄,却与手中兵器莫名很配。 “哪里不对?”洛淮竹问道。 季平安回答道:“节奏。你的力量不如傀儡,便不该硬拼,而是游走消耗,好在你有这个意识,但做的并不到位,方才那一轮里,至少有四十八处应对可以做的更好……” 接着,他耐心地将少女的错处一一点明,并指出正确应对。 过程中洛淮竹沉默听着,远处的黑甲人在法阵程序作用下,并未发动袭击。 “听懂了?可以再试试。”季平安说道。 洛淮竹想了想,认真点头,气海再度轰鸣,悍然朝黑甲人冲杀过去,这次她的攻击更有章法,步伐更为飘逸。 季平安眼底浮现一丝欣赏,惊讶于少女的悟性。 不过战斗并非一板一眼,所以不多时,少女再次败下阵来。 她单手拄着兵器,扶着膝盖重重喘息片刻,扭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也不说话。 季平安叹了口气,说道:“这次你犯了三十一处错误,分别是……” 等他指出,洛淮竹低头思考了一阵,再度冲了上去。 “不错,这次只有十九处错误。” “很好,这次的八次错误如下……” “这次有三次,但两个并不重要,我发现你最大的问题了……” 白雾笼罩的塔内,洛淮竹一次次发动攻击,失败后由季平安指出,她再予以修正。 “砰!” 终于,随着方天画戟破风横扫,黑甲傀儡手中巨剑被挑落,整个铁疙瘩倒飞出去,摔倒在地。 其身下浮现星图矩阵。 通关。 “呼……”洛淮竹累的浑身大汗,丢下兵器,一屁股坐在地上,凌乱发丝湿透了,散发出袅袅白气。 她一脸钦佩地看过来:“我没见过你。” “季平安。” “洛淮竹。”少女略显生疏地自我介绍,然后歪着头思考三息,说:“我听过你的名字,今年新生里最有名的一个,在月考中得了甲上,很厉害。” 季平安谦虚道:“不算什么,只是因为试卷满分只有甲上而已。” ……洛淮竹愣了下,思考了三息,没想明白这话里的逻辑,索性不想了。 季平安饶有兴趣问:“你就不好奇,我一个新生如何能来到第九层?” 洛淮竹一呆,思考三息,没有想出答案,问道:“为什么?” 道心果然纯粹……但多少有些憨了……季平安沉默片刻,笑道:“这是我的秘密,你可以帮我保密吗?就当做帮你的报酬。” “好。”洛淮竹几乎没有思考地答应道。 季平安突然明白,少女为何悟性这般优秀了,因为她的脑子里没有杂念,更懒得思考许多事。 唯有心思纯粹,方有澄净道心,这类人他千年来见过一些,但往往下场并不好,太过单纯往往无法适应修行江湖的黑暗。 “那你先休息,我走了。”季平安说道,迈步走到星图矩阵中,身影消失。 洛淮竹愣住,心想:难道他就是这样一路混上来的? …… 第十三层,这里已经没有了雾气。 当季平安走进时,只看到一座环形大厅,中央是一名盘坐的星官。 浑身笼罩星光,显得模糊且不真实。 钦天监内,只有少数人才知道,最后一关里住着珍珑塔的器灵。 这个世界是存在器灵的,不过只有极少数才具有类人的智慧。 “密钥验证成功。”塔灵看了他片刻,说道。 季平安说道:“我来取一件兵器。” 他并没有骗人,的确曾将一样兵器放了进来,但只有他知道,那东西是留给他自己的。 …… 晚上,青莲小筑。 当黄贺推开院门时,便看到季平安照旧躺在藤椅上。 “公子,准备吃饭了。”黄贺将食盒放下,一边给季平安准备碗筷,一边说钦天监里的消息。 季平安很少上课,所以每天黄贺回来后,会讲述发生的事。 “今天最大的新闻,是洛淮竹师姐的,听说她进入第十层了。”黄贺兴致勃勃地分享。 季平安洗过手,撸起袖子坐在桌旁,笑道:“很厉害吗?” “当然了!”黄贺一下认真道: “公子你可能不清楚,珍珑塔每向上一层难度倍增,尤其是九晋十这层,更是变态,大家本来猜测洛师姐起码要打半个月,才能过去,结果一下午就通关了,看来出去历练确实有用。” 他显得颇为激动,眼中满是憧憬,却不知道洛淮竹之所以通关,全是季平安的功劳。 突然,院门被敲响。 饭桌旁的两人疑惑望去,只见一个头发凌乱,五官干净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没有带兵器,空着手。 “洛……洛……”黄贺瞠目结舌,仿佛不敢相信,钦天监第一天才竟会造访。 季平安皱眉:“有事?” 洛淮竹一点不客气,走了过来,说道:“有一些问题。” 季平安抬手打断她,将黄贺打发去门外守着,不要让无关人等靠近。 这才说道:“你过来时候给人看到没有?” 洛淮竹想了想,说:“没有。” 季平安松了口气,好不容易清静两天,他并不想这里的安静被打破:“什么问题?” 洛淮竹当即将自己打第十层,遇到的问题竹筒倒豆子说了出来。 她的确有些憨,显得低情商,竟然直接找了过来,但这如何不是“道心纯粹”的体现? 季平安无奈道:“以你的实力,目前还打不穿第十层,不过的确有提升空间,这样吧,明天下午你在那里等我,我当面告诉你,不要往我这里跑。” 洛淮竹顿时眼眸弯弯,笑了起来。 季平安有些头疼,补充道:“另外,你离开时候注意些,别给人看到,我嫌麻烦。” 洛淮竹歪头思考了三息,没想明白这话的含义,索性不想了:“好。” 门外。 目送洛淮竹离开,黄贺脑瓜子嗡嗡的,不禁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 “是了,当初国教圣女也是悄悄过来拜访过,可问题是……公子啥时候和洛师姐认识了?”黄贺想不明白。 …… 接下来几天,季平安偶尔会抽出时间去珍珑塔指导。 并不是无聊,而是神都大赏乃团队赛,并不是只凭他一人就行的,从这个角度,提升洛淮竹的实力很有必要。 特训班开班临近,可钦天监内,一些不好的消息却渐渐传开。 集中于“抓捕黑风煞”的事情上,当日五大监侯联手朝廷,下令斩杀黑风煞,为苟寒衣报仇。 原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可真实情况是。 随着各地纷纷回报,别说斩杀捉拿,就连黑风煞的踪影都找寻不到。 “莫非人已经逃出中州?甚至大周疆域?否则为何毫无消息?”饭堂内,有弟子质疑。 “茫茫人海哪那么好找?真以为通缉犯那么好抓?我看啊,这件事只怕要落空。”有人不抱希望。 “这……那般大的阵仗,消息都传开了,若是抓不到人,我们钦天监岂不是要遭到整个修行界耻笑?”更有人忧心忡忡。 这不是单纯的颜面问题,若一名区区破五散人就可踏破钦天监招牌,却逍遥法外。 消息传开,钦天监的威严和形象将跌落谷底,被各大宗门怀疑底蕴实力衰败,连锁影响难以估量。 顿时,一股忧虑,焦躁的气氛笼罩所有人心头。 甚至有消息称,五大监侯私下开会,方流火将桌子都拍碎了,可见一斑。 …… 晚上。 当躺在藤椅上看书的季平安,听完黄贺对院中议论的讲述,默算了下时间。 距离他颁布“血杀令”已经过去九天,明天就是最后截止的日子。 …… ps:明天周二,大家记得看明天的更新,晋级与否看明天了!致谢! 章节目录 白银盟感谢单章! 码完上一章更新,突然发现数字大佬又又又打赏了六十万点币!! 加上前面的,晋升白银大盟!! 有点懵。 人生的第一个白银盟。 本来因为剧情刚结束一个小高潮,看得出大家追读欲望下降。 加上今天周一换榜,新书榜排名一下子跌了好多,尤其和别的成绩好的书一比,有点情绪低落。 本章说都没几条。 下午的时候还在自我调节,心说习惯就好,咱一路扑街过来,啥低谷没经历过?这点压力不算什么。 没想到晚上就来了这么大个惊喜。 有点慌…… 感谢大佬支持!!! 加更一定会有的!!但确实没存稿,这几天更新时间都不太稳定,容我先调节好心态,稳住质量。 呼,晚饭还没吃,我先恰口饭去,然后理一理思路,争取把后面的剧情写好。 大家明天记得追读啊,新书期数据太关键了,压力巨大。 感谢! 《国师不修行》白银盟感谢单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千里送人头(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中州边境。 某座酒肆内,门帘倏地掀开,一名满脸横肉的刀客戴着斗笠踏入,环视人群,大大咧咧坐在一张空位上,招呼道:“老规矩。” 小二笑着:“稍等,这就来。” 刀客摘下斗笠,放在桌上,旁边有相熟的客人笑道:“镖头回来了,这趟可算顺利?江湖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这年头,绝大部分人都与户籍地绑定,消息闭塞,押镖的武夫与客商走南闯北,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 刀客说道:“要说新鲜事,当属那黑风煞犯下的案子,不知怎的,竟惹恼了官府,如今整个中州各地城头贴满画像,朝廷的修行者恨不得把房盖掀开。 “听闻连屯军卫所都出动了,封锁了中州官道,可苦了我们这帮苦哈哈。” “黑风煞?是江湖上那个通缉犯?修行武夫?” 有人听过这个名字,当即议论起来。 对神都的大人物而言,黑风煞只是个有些陌生的通缉犯,但放在江湖里,一名心狠手辣,战绩彪炳的破五武夫,名声已不算小。 没人注意到,酒肆角落里一张桌子旁,一名黑发遮面的男子一边端碗饮酒,一边警惕地竖起耳朵倾听。 更没人知道,他们议论的那名通缉犯,就坐在身旁。 黑风煞这段日子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某次意外撞见修行者交战,被天空中耀目的法器光辉吸引。 而后那一队星官被冲散,恰好窥得一名形貌丑陋的老人落单,黑风煞顿起歹念。 生出杀人夺宝心思。 并非没有犹豫,以他的见识,能猜出对方该是钦天监星官,朝廷正规军。 但转念一想又如何? 自己杀人便走,茫茫江湖大可躲藏一阵,想来大周钦天监也不会为一将死的丑八怪大动干戈。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唯一的遗憾在于,那老叟身上防护符咒激发,而对方同伴及时赶来,只好遁走。 保险起见,他更连夜奔袭数百里,抵达临府境内,寻了一江湖上朋友的庄子暂住。 对方同样不是好人,手底下人命不少,在当地置办产业,表面上是个豪绅,颇有势力。 闷头藏了几日,迟迟不见危险,他也放下心来,在城中大手大脚,花天酒地。 没成想没过多久,城中突然风声鹤唳,他的画像贴满城头。 黑风煞对官府的通缉并不太在意。 朝廷虽强,但只要避其锋芒即可,对他这种混迹江湖多年的强者而言,乔装易容更乃家常便饭。 尤其,好歹是一名破五武夫,官府心存忌惮,地方官说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自己低调些,海捕文书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此乃不必明言的默契。 真正令黑风煞意识到问题严重的,乃是来自江湖的追杀。 他清楚记得,那一日从勾栏离开准备返回庄子,远远察觉不对,机警逃走。 数日后得知,那山庄竟被一伙江湖强人踏平,焚烧殆尽,自己那朋友也饮恨当场。 更通过渠道得知,中州江湖大小势力,皆开始寻找黑风煞行踪,据传有大人物要取他性命。 同时被黑白两道追杀,黑风煞惊恐莫名,果断朝中州边境逃,准备朝大西州,或南方二州前行。 前者为妖族势力辐射,后者乃南唐国疆域,大周势力都将削弱。 可看样子……道路已经被官军封锁,他狠狠咬了口手中馒头,眼神发狠,决定今晚便绕路离开。 大不了避开官道,翻越山岭。 对凡人而言,山中毒虫猛兽足以致命,但以他的修为并不是问题。 “结账。”闷声起身,丢出几枚大钱,黑风煞起身离开酒肆,朝客栈走去。可就在他远远窥见客栈时,源自武夫的灵机传来预警。 有杀气! 黑风煞脸色一沉,脚步不停折身钻入道旁小巷,而后开足马力狂奔,沿着街巷一路跑到小城边沿。 “蹬蹬蹬……” 靴子踩踏,他身轻如燕翻越过那不算高的城墙,朝郊外山野狂奔。 一名破五武夫,全力奔行速度恐怖,丝毫不逊于奔马,甚至犹有过之。 眨眼功夫便将城头抛在身后,可黑风煞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清楚感应到,那萦绕身周的杀气始终未曾散去,意味着他仍被敌人注视着。 “该死,这小地方何时有这般强人?破九境不要钱吗?”黑风煞心中大骂不止。 突然他脚步停了,斗笠下一张阴狠的脸庞抬起,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老道。 道人干瘦,须发泛白,面容猥琐,道袍也好似多日未曾洗过,手中正抱着一卷拂尘,笑眯眯盯着他。 破九! 对方实力与自己乃同一大境界……黑风煞抬手,缓缓按住后腰刀柄。 恰在这时,他左侧密林中传开咳嗽声,一名病恹恹的书生缓缓走出,一手用手帕捂着嘴,仿佛随时要死掉,另一只手却提着一柄青釭长剑。 “阿弥陀佛。”右侧,山坡下传来低沉佛号,一名头顶结疤,胡茬青黑,断了一条手臂的僧人踏步走来,眼神冰冷。 “呜呜……” 山林中忽有风起,群鸟惊飞,一只身躯庞大,周身笼罩虚幻光辉的白狐无声出现在他身后,其上立着个描眉画鬓的女童,拍手笑道: “找到了,找到了……” 继而绷起小脸,恼怒道:“一个人怎么给四个人分?你们老的老,残的残,病的病,就不能谦让我这个小孩子?” 黑风煞如遭雷击,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当看清这“老幼病残”四人组合,他彻底明白江湖里,是哪方势力要取他性命了。 “暗网……”黑风煞喉结滚动,试图做最后挣扎,“各位还请说个明白,某家如何惹到了尊驾?” 他不明白,自己破五修为虽不低,在江湖里也算个人物,可如何招惹来暗网杀手?惊动传说中的血杀令? 难道,就只因为伤了那个丑陋的老头? 这一刻,黑风煞心头生出一丝后悔,而在看清老道那笑眯眯,却怜悯冰冷的目光后,他心中再无侥幸。 “轰!” 体内气海轰鸣,气机游走全身,黑风煞化作一道残影,直冲那病恹恹的书生,腰刀出鞘,迅若雷电。 “无量天尊!”邋遢老道吟诵一声,忽然高举拂尘。 仿若信号,与此同时,书生举起长剑,僧人并掌成刀,女童座下白狐抬起前爪。 “诛!” 下一刻,四人同时斜斜一挥,磅礴灵素弥散,黑风煞身躯上光辉闪烁,定格于原地,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旋即,破五武夫那钢铁浇筑般的肌肉上,浮现一道道猩红的细线。 片刻后,细线扩大,鲜血喷涌,这名江湖枭雄身躯四分五裂,被切割成不大不小,刚好四块。 一颗头颅连带肩膀滚落在地,斗笠居中裂开,黑发披散下的脸庞上,是惊恐瞪大的双眼。 “余下期限不多了。”老道走过来,拂尘一扫,只留下光秃秃一颗头颅,看向女童。 后者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吹起口哨,旋即一头金色猎鹰打远处飞来,朝下俯冲,将黑风煞的头颅抓起,振翅朝神都城方向飞去。 …… …… 时间来到苟寒衣回归神都后第十天。 清晨。 议事堂内,五名监侯再次列座,堂内气氛压抑,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当啷。”穿白色绣金线官袍,容貌清俊威严的李国风将八角星盘丢在桌上,声音低沉:“十天了,整整十天!黑风煞还在中州,但……为什么,偏偏找不到他?!” …… ps:感谢大佬二十万赏,再添两盟!威武霸气! 我已经麻木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轰动的钦天监(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黑沉沉的星盘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能令素有沉稳风范的李国风如此,可见心情恶劣程度。 其余监侯同样脸色难看。 十天并不长,若参照朝廷追查人犯速度,几年捉不住都实属正常。 他们也并不指望这样短的时间能解决对方。但整整十日,发动各地追查搜捕,却半点踪迹都未寻到,未免令人心焦。 “十日功夫,若对方足够机警,足以逃出中州。而众所周知,距离神都越远,朝廷的力量就越弱。”徐修容不复温和,两条纤细的眉毛蹙起。 “星盘占卜结果显示,对方尚未出逃,此事我们联手推演多次,不会出错,一个破五武夫,也不该有人能替他遮掩。”白川语气阴柔,冷静分析。 老实人黄尘想了想,闷声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只是躲藏着?地方官府就毫无发现?” 方流火“呵”了一声,火红色眉毛抖动: “地方官可未必尽心,只要声势够大,给上头交待即可,谁愿冒着生命危险,与破五失修士厮杀?寻人还得靠我们自己! “依我看,我们几个留个人坐镇,其余人各自带人出巡,虽却乏媒介,占星术反馈模糊,但只要距离近一些,总能寻到。” 火院星官总以粗鲁外表示人,但事实上,方流火外粗内秀,当即提出有建设性方案。 李国风沉吟不语,片刻后吐气道: “我非是不赞同此方法,只是始终有所担忧。” 见几人望来,他斟酌措辞: “我这几日反复占卜,总觉哪里不对。再结合前几日彭园之事,担心其中另有内情……” 徐修容颦眉,说道: “你莫非担心,苟师兄被袭并非意外?是有人刻意想引我们离开神都?” 李国风颔首,道: “这就可以解释,为何我占星的结果是,我们无法将其捉拿。也许是有人干预,就如彭园背后的势力。” 这……堂内众人陷入沉思。 这个猜测确有可能,毕竟前脚彭园爆出狼人身份,后脚出事,难免令人多想一层。 若当真是调虎离山之计,虽不知敌人后面招法,但总是个威胁。 一群人脑补开去,愈想愈觉可能性极大。 “可若是这般,苟师兄的仇难道就算了?”老实人黄尘不同意。 方流火附议道: “黄尘说的是。况且此事闹的这样大,若我们就此龟缩,钦天监颜面何存?” 白川瞥了他一眼,道: “或许这便是敌人奸计,令我等陷入两难抉择,若不离开便贻笑大方,成为笑柄。若出去,则正好中计。我认为可向朝廷奏报,令其勒令地方,以防那帮官员放水。” 意见难以统一,顿时争吵起来。 徐修容只觉头痛,她是不喜吵架的,既倾向于方流火的方案,又担忧中计,陷入两难。 李国风沉声不语,显然也在权衡利弊,所有人都知晓,无论选择哪种方案,都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就在双方争执激烈,难以达成共识的时候,突然间……议事堂外院门被猛地推开。 穿玄色衣袍的裴司历急匆匆赶来,神色有着明显的惊悸。 众人停止争吵,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 李国风沉声开口,语气不善:“发生何事?” 他是个很看重礼仪程序的,裴司历不敲门便闯入,令本就烦躁的他愈发恼火。 然而裴司历的下一句话,便令五名监侯惊愕地坐直身体,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色。 “门……门口……有人把黑风煞的人头丢在钦天监门口了!” 李国风五人同时站起身,桌椅倾斜,失声道: “你说什么?!” …… …… 钦天监巍峨院门处,此时已被乌泱泱的人群填满。 当薛弘简一行人闻讯,急匆匆打饭堂跑过来时,只见前方已没了空位,到处都是议论声,更有人奋力朝人群前挤。 “薛师兄,你们来了。” 大家闺秀王师妹碍于女子身份,不好与人拥挤,这会与几名女司辰站在一旁说话,看到熟人不禁招呼。 薛弘简走过去,这位国公之子先朝几名女司辰颔首,突出一个风度翩翩,旋即追问: “究竟发生何事?我听闻那黑风煞死了?” 王师妹“恩”了声,神色犹自带着后怕: “我们是最早看到的。今日没有早课,我们几人相约出去买些,可刚到门口,就看到有一名挑夫走过来,将一个包裹严实的竹筐放在门口,自称说是有个陌生人,给了他一贯钱,要他将竹筐送过来。 “守门的白役好奇打开,结果里头赫然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与通缉令画像上一般,旁边还放着纸条,上书‘黑风煞’三字……” 她绘声绘色,将经过讲述一番,听得薛弘简等人瞠目结舌。 “莫非是地方官府将人斩了?可为何又命一挑夫送来?”一名司辰疑惑。 薛弘简也大为不解,只觉匪夷所思。 这时候远处五道色泽各异的星光如长虹贯日,坠落在地。 显出身披官袍的五名监侯。 立刻有人将人头呈上,并讲述经过,末了道:“已经派人去寻送来此物者。” 李国风星眸闪烁,确认人头并无伪装,又借助毛发占星,确认了对方身份,这才沉沉吐了口气,眼眸中难掩震惊,说道: “的确是黑风煞无疑。” 方流火、白川、黄尘等人又惊又喜,困扰钦天监的难题已解,可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到底是何人出手? 李国风沉吟片刻,传音入秘道: “对方既用此种方法,必是不愿暴露身份,恐难追溯,或是国师昔年人脉故旧,出手替我等解除危急。稍后可宣扬乃地方送上,彰显威严。” 国师故旧遍天下,虽已亡故,但威望尚存。 江湖里难免有强者,昔年承国师恩惠,有出手的动机……匿名送上人头的手法,也与江湖人不愿与官府打交道的脾气吻合。 这是几人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只有徐修容眸光闪动,不知为何心头浮出一个名字。 …… 黑风煞死亡的消息,很快于院中传开,虽过程有些离奇古怪,但身处底层的星官们最多脑补一番,更多的还是畅快。 木院,四季阁。 听闻喜讯的沐夭夭、黄贺等人也绽放笑容,只有坐在人群里的季平安波澜不惊。 不过他性格向来如此,大家都已习惯,只当他心境超然。 当徐修容返回后,找了个由头将季平安单独带到房间内。 棕色门窗关闭后,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身披墨绿色官袍的女星官盘膝坐在蒲团上,美丽的毫无瑕疵,素白柔和的脸上,一双眸子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良久,她朱唇轻启,语出惊人: “黑风煞,是你杀的吧?” …… ps:又上了个盟,大概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吧,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统治特训班的第一天(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黑风煞……是你杀的吧?” 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徐修容吐出这句质问后,美眸便一眨不眨,盯着季平安的脸庞,似要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她失望了。 季平安既没有错愕,也没有被点破秘密的惊慌,一如既往地平和淡然:“为什么这么说?” 徐修容贼心不死:“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 季平安并未否认这点,微笑道:“但黑风煞的事与我无关。而且我也缺乏足够的动机和能力。” 见他如此泰然,徐修容面露狐疑,有些不确定了。 她也只是诈一诈,或者说: 出于女子星官的第六感,总觉眼前的年轻人有股幕后黑手气质,恩,从设计铲除彭园事件中可窥见一斑。 但正如季平安所说,且不说他如何做到抢在朝廷前,斩杀一名破五武夫,便是动机也不足——即便其为国师亲传弟子,但与苟寒衣完全陌生。 总不会说:又是国师大人死前预测…… 从逻辑上,季平安于此事毫无瓜葛,但她仍觉对方嫌疑巨大。 摇了摇头,徐修容见其一脸无辜,只好揭过此事,转而道:“明日就是特训班开启日,将你叫过来,也是叮嘱一番。” 不是……丫头你这话题转换好生硬……季平安心中吐槽了下,配合地露出认真表情: “监侯请说。” 徐修容清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 “这是特训班的星官名单,每个院保底有两个名额。今年总共十五人,不过其中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参与神都大赏,你只要关注最优秀的几人便可,分别是……” 季平安展开名单,扫了眼,发现是按照各分院排列。 其中“总院”一栏,只有洛淮竹一个名字。 后面金院四人,木院两人,其余三院各占三个名额,他只认出一个“简庄”,其余陌生。 耳畔,徐修容将重点几人介绍了一番,旋即问道:“记住没有?” 季平安折起纸张,塞进袖子里:“没记住。” 没记住并非记性不好,而是他根本不关注……季平安活了一千年,见过的人何其多,若是每个人都要他记住,岂不是很累?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那些最惊艳,足以青史留名的人物才值得自己正视。 ……徐修容沉默了下,突然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滚吧。” 季平安笑了,心想若是当年,你敢这样说话,小心我拿起教鞭打你屁股。 …… …… 随着黑风煞身死,余波渐散。 当特训班召开消息传出,监生们迅速转移关注,好奇今年究竟哪些人会入选。 最优秀的几人不必说,但往下的一些名额是存在竞争关系的,更有谣言称:木院凑不齐人选,可能会将名额转给其余分院。 季平安没有关注这些话题。 翌日清晨,慢悠悠用过早饭后,他与沐夭夭汇合,朝着特训班所在的“两仪堂”走去。 沐夭夭兴奋中夹杂着紧张:“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呢,以往都没啥机会和各院天才接触,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少女的修为不错,但综合成绩在天榜上只能算优秀,并不拔尖。 最好成绩能冲进天榜尾巴,平素大概在十几名晃悠,昨晚兴奋的甚至没睡好觉,白净的脸上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有点可爱。 季平安笑道:“神都大赏数年一届,谁不是第一次?放平心态就好。” 沐夭夭腮帮子鼓起,圆而大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我没你的本事,啥事都一副淡然的模样,跟个老头子似得。” 季平安莞尔,心想自己是不是的确该少年气一些?唔,有点不会啊。 说笑间,两人抵达两仪堂,与寻常学堂布局并无差异。 还在门外就听到里头交谈议论声,而跨入门后,原本分散落座的各院天才们同时停止交谈,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 不少人脸上,浮现微妙表情。 对于“季平安”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知道乃此届新生中最出挑的一个,更频繁搞事。 按理说,天才们总是既相互不服,又惺惺相惜的。 对于此类“天才学弟”,不说热切,但起码不至于反感。 但这一切,在他们拿到名单后开始发生变化,能参与特训班的,几乎都是“老生”,彼此本就相识,季平安这个外来者在其中无比突兀。 尤其,他虽天赋厉害,学识深厚……但说到底,这只能证明未来潜力惊人。 修行只一个多月,还只是个初窥门径的菜鸟,就强势塞进特训班…… 这群年轻人嘴上不说,但心理多少有些别扭。 抵制不至于,但隐隐的排挤是无法避免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比如在座一名坐姿端正,眼神柔美的女司辰,就投以好奇视线。 “季师弟、沐师妹,你们来了。快坐,司历稍后才会来。”简庄见气氛沉闷,笑着起身招呼,打破僵局。 季平安颔首,表示见过。 简庄身旁,一名神色冷峻,眼神凌厉的青年看向他,微微点头:“金院王宪,天榜第二。” 那名眼神柔美的女司辰嫣然一笑:“水院林沁,天榜第三。” 坐在她附近的原·木院大师兄,宋远没吭声。 一名大大咧咧靠作墙边,双手无聊地左右反复抛着一只火球的瘦高青年笑了笑:“火院赵星火。上回天榜没考好,屈居第四。” 说着,他轻蔑地看向林沁,一副水火不容的架势。 最后开口的是个老实巴交,沉默朴实的少年:“我叫石昊,土院的。” 说完,犹豫了下还是补充道:“天榜第五。” 其余人没吭声,大概是自觉排名不够高,不好参与。 这就是天才们的自我介绍方式吗……沐夭夭瞪大眼睛,一阵局促,手指绞在一起,咬着嘴唇不知该不该开口。 一方面,不想堕了木院的气势。 另一方面……自己的排名有些拿不出手,徒惹人嗤笑。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季平安,可旋即才想起:季平安才刚入院,甚至都未曾进行过天榜试,并没有排名可言。 季平安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以他的阅历,一眼洞穿这帮少年的心思。 虽看似是介绍自己,但实则,乃是无形中的下马威。 而季平安与沐夭夭,一个没上过天榜,一个排名十名开外……怎么说都不好听。 若不回答,则明显在开班第一天,就被其余各院压了一头,吃个闷亏。 少年人的明争暗斗啊……季平安微微扬眉,正欲开口。 一旁的简庄抢先一步,笑道:“季师弟的名声我们都知道,不用介绍了,先坐吧。” 他尝试为两人解围,季平安想了想,也便与沐夭夭找了个空位坐了。 只是距离上,明显与其他的星官们更远一些,老生们虽也按照分院聚集,但却凑在一个大圈子里。 季平安与沐夭夭,则孤零零地坐在一旁,如同被孤立一般。 沐夭夭垂着头,原本的兴奋与期待不见了,只是沮丧,她痛恨自己太弱了,给自家分院丢人。 堂内气氛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候,靠坐在窗边的一名星官叫道: “洛师姐来了!” 哗—— 顿时,十几名各院天才们同时挪过目光,只见一名身材单薄,头发凌乱的少女从院外走来。 一时间,众人再没有了傲气,眼神中只有敬畏,崇拜,乃至火热。 就连天榜第二的王宪,亦是如此。 无它,只因洛淮竹的修为全方面碾压他们,虽同在天榜,且看似相隔不远。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一与第二之间,不是沟壑而是深渊。 这般大的差距,如何令他们不崇敬?畏惧? 不少人更是站起身,脸上扬起热情的笑容,准备招呼洛淮竹来自己这边坐。 “洛师姐,我这边有位置。” “洛师姐,上次那个修行问题我想请你解答。” “洛师姐……” 一声声呼唤声中,洛淮竹踏入学堂,好看的眉眼皱起,显得有些烦躁。 直到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眉间方舒展,嘴角扬起笑容。 继而,在众目睽睽下,“天榜第一”洛淮竹径直走到季平安身旁,坦然落座。 从始至终,没有去看其他人哪怕一眼。 躁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仪堂内。 一片寂静。 …… ps:感谢大佬第n次十万点币打赏,感觉被承包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未来的画面(感谢数字大佬盟主打赏) 在洛淮竹坐下前,堂内声音热烈。 在她坐下后,所有人的声音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了。 空气突然寂静,少年们或僵立于原地,或面露错愕,或诧异不解。 发生了什么? 天榜第一,有“道痴”称号的洛淮竹大师姐,为何坐在那个季平安身旁? 并且还朝他送去笑容?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个道心空灵,高冷孤傲的大魔王吗? 简庄愣了愣,招揽的手停留在半空,抬起不是,放下也不是。 目光凌厉,排行第二的王宪皱起眉头,似是不解。 眼神柔美,对其本就好奇心浓重的林沁眼底浮现讶色,旋即转为复杂。 赵星火手一抖,火球“啪”地湮灭,高瘦青年瞠目结舌。 名字颇有主角之风的“石昊”也坐直了身体,看向季平安的眼神正色了许多。 众人心头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们认识! 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如何私底下相识?并且看样子关系很好? “洛……洛……” 穿荷叶色罗裙,环形发髻扎在脑后的沐夭夭瞪大双眼,没看懂这个展开,她想问,但又觉不妥便强行忍耐下来。 等瞥见其余星官的反应,顿时扬眉吐气,与有荣焉地挺起对a。 季平安有些无奈:“你干嘛坐过来。” 洛淮竹愣了下,歪着头思考三息:“不行吗?” 季平安叹息一声:“那就这样吧。” 这时候,一道穿着玄色官袍的身影走入两仪堂,也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是老熟人裴司历。 他腋下卷着一份名单,乃是特训班的教师,瞥见与大圈子格格不入,龟缩坐在角落的三人组时,同样略感诧异。 旋即挪开视线,清咳一声说:“人都到齐了吧,点个名字。” 一名名星官收敛仪容,正襟危坐,很快调整好情绪,只是排挤季平安的方案,俨然落空了。 本以为,可以将这名新人排挤出圈子,结果人家的圈子更大,更高级……即便,只有洛淮竹一人。 可人脉圈子强大与否,本就与人数多寡无关。 点名结束,裴司历环视众人: “多余的废话我不多说,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院年轻司辰中的佼佼者。特训班每次的‘课程’皆有区别,但万变不离其宗,皆为神都大赏铺路。 “神都大赏既考校修为武斗,同样重视头脑……毕竟,真正令人之所以为人,与鸟兽区分者,便在乎头脑智慧。 “故而,在座学子,无论修为高低,天榜成绩如何,都并非作为参与大赏的依据。往届同样有许多修为较低,却因智慧过人,从而入选的例子。” 话落,不少天榜排名较差的星官挺起胸膛,眼神坚毅。 裴司历满意颔首,卷起名单说道:“按照规矩,特训班第一课不在监内,而在神都城中,我们这就出发。” …… 半个时辰后。 一行十六名星官,换下了标志性的袍服,只穿着普通衣衫乘车抵达了府衙,并在内院中见到了府衙总捕头。 后者手中捧着一叠纸张,将其分发下来,沉声道: “各位手中所持,乃是一份卷宗。也是本次特训的任务内容。” 特训是历练的一种,而大凡修行者历练,除了跑到九州那些人迹罕至,危险重重的禁地苦修外。 最常见的,便是游历各地,询问官府当地可有歹人为祸,予以铲除。 特训内容也不例外,神都城人口百万,涉及修行者的案子并不少。 府衙很乐意钦天监帮忙解决。 季平安翻开卷宗,目光一扫,案子很简单:前两日,朝中一名官员意外身亡,仵作验尸后发觉死因怪异,不似人为,更像妖族作乱。 道门赶往后,因人死了太久,问灵失败,只找到部分线索记录于卷宗上。 裴司历站在一旁,负手淡淡道: “监侯通过占星确定,凶手仍躲藏于神都城内,你们的任务便是尽快捉拿凶手归案,卷宗上提供了可疑人的部分资料,为期三日。若三日后毫无进展则更换任务或由司历介入,若有进展则可适当顺延……” 他讲了下规矩,末了补充道: “此番任务即考校你等头脑,若遭遇冲突则涉及修为武力,各院分组,每日汇报进度。五位监侯会对每个人的表现进行评价,涉及后续资源分配。好了,若无异议现在便开始。” 话落,一群星官精神一震,既觉棘手又跃跃欲试,想要在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试中拔得头筹。 当即,以王宪为首的四名金院星官走到一旁,低声交谈片刻,同时拿出星盘进行占卜,而后振奋离开。 其余分院队伍见状,也不敢耽搁,纷纷从卷宗中获取关键信息,凝练为“占星术”的语句,用术法获取追查方向。 而后匆匆离开。 仿佛生怕动作慢了,被其余队伍抢先完成。 …… 府衙大门口。 季平安三人站在威严的石狮子旁,没有与其他人一般焦急。 “你跟着我干嘛?”他有些好笑地看向洛淮竹。 后者想了想,说:“这些东西太麻烦,我不会。” 她觉得这个特训内容太复杂,不如看到敌人直接莽简单。 沐夭夭眨巴眼睛,笑着说:“那就跟我们一起吧。” 她是有小心机的,季平安有脑子,洛淮竹有武力,简直完美。反正洛淮竹无论表现如何,她的资源都不会少,不如拉过来当外援。 说着,她从腰间的布袋中掏出自己的星盘,皱眉读着卷宗,愁眉苦脸道:“这该怎么占卜才好?” 占星术很复杂,以他们的修为,还无法直接占卜到凶手位置,必须通过改变占卜语句,间接性获取线索。 以抓捕黑风煞为例,直接占卜他,结果未必准确。 但若改变占卜内容为“我朝北走,是否会遭遇黑风煞”……涉及到自身,准确度会高一些,诸如此类。 所以,对这群最高破三,最低养气境的星官而言,如何提炼占卜语句,形成严密的逻辑链,一点点寻找线索才是考验内容。 而不是真让他们去学捕快破案。 洛淮竹没吭声,扭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然后愣了下。 只见季平安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运转大衍天机诀。 几人头顶,碧蓝晴空之上,相隔无数万里的七颗星辰散发着永恒的光辉。 一幅幅闪烁的画面,突兀呈现于季平安脑海中,起先模糊,继而清晰,最终定格在一副画像上: 那是一座外墙爬满青藤的茶楼,一张与卷宗上画像吻合的脸孔盯着他,扯开狰狞笑容,而后狠狠掼出刀光。 “砰!” 脑海里,那一刀刺在画面中央,崩开蛛网般的裂痕,这副未来画面如镜子般破碎。 季平安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星图徐徐旋转,不禁蹙眉。 在他的占卜中,不久后的某一刻,凶手将出现在他面前,并且……似乎是专门找上门的。 事情似乎……有趣起来了。 季平安沉沉吐出一口气,看向身旁一憨一傻两名少女,露出灿烂笑容:“你们知道,哪里的茶楼外种着青藤吗?” …… ps:感谢大佬二十万点币打赏!!威武霸气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神皇陛下召见(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如何在偌大一座神都城内,寻找到一座籍籍无名的茶楼? 季平安表示,对于星官而言太容易不过。 于心中占卜一番,几人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处略显僻静的街角锁定目标。 大概因位置不佳,这间名为“暗香”的茶楼客人稀少,环境倒是异常风雅,与市井里供给贩夫走卒饮茶吃糕点热络场所不同。 非但外墙种着一挂挂青藤,季平安三人走进楼内,更随处可见墙上挂满书画墨宝。 “咦,这里环境倒是不错,你咋知道神都里还有这样的好去处?”沐夭夭好奇地四下打量,以为季平安早知道这里。 洛淮竹目不斜视,她对这些文人雅士的东西不感兴趣。 “三位客官里边请。” 小二迎上来,先对两名少女的容貌惊艳了下,旋即对季平安投以羡慕眼神。 “招牌茶点各来一份。” 茶楼人不多,季平安寻了个空桌坐下。 等小二离开,沐夭夭终于忍不住,焦急道:“其他人都去追查凶手了,我们来这干嘛?” 季平安笑道: “急什么,既然给了三天时限,就说明监里对此案有所评估,不觉得我们一两天内能解决。与其满城乱跑,不如先休养好头脑和身体,不然等遇到凶手都打不过。” 顿了下,他补充道: “而且,你有信心能争的过他们吗?” 沐夭夭沮丧地垂下包子脸,没吭声,明白了季平安的意思: 相比于其余各院精锐齐出,木院两个更像是打酱油的,或者说,为免名额被分走,强行塞了两人进来。 她其实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期待能通过选拔,参与神都大赏。 只是洛淮竹的加入,令她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季平安这句话将她打回现实。 洛淮竹战力虽强,但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她又很弱帮不上忙,季平安头脑虽好修为又不够,短板凑全了属于是。 这般情况,如何与四院天才比? 与其忙碌到最后一无所获,不如趁早摆烂。 想到这,沐夭夭顿时没了查案的心思,拿起桌上糕点吭哧吭哧,吃了起来。 洛淮竹闭上眼睛,打坐冥想,对这些事毫不关心。 季平安笑了笑,心想带着两个憨憨也蛮好,起码好忽悠,不会刨根问底。 可凶手具体何时到来,他仍无法确定。 就这样干坐着? 当他喝掉第三盏清茶的时候,招呼小二取来笔墨,用画画打发时间。 …… …… 第一天,凶手没有出现。 季平安三人在茶楼坐到日暮,方返回钦天监。 得知其余队伍也未有进展,并不意外,而随着特训班名单公开,钦天监内不出预料掀起轩然大波。 正如黄贺所担心的,当季平安这个另类的名字出现于名单上,名为“公平”的神经便被挑动。 “凭什么?季平安为何会塞进去?他天赋是很高,但才修行一个多月,修为比我们都不如,这不符合规矩!” 饭堂内,有脾气火爆的司辰义愤填膺,拍桌怒道。 “就是啊,我也承认他很厉害,但特训班为夏季的神都大赏所设,以他的修为,硬塞进去实在不妥。”另外一名司辰附议。 “呵,规矩?监内从无写明什么人能进,只限定了分院名额。据说季平安已成了木院新任大弟子,徐监侯偏袒一二倒也正常。”一名水院星官阴阳怪气。 看似为其说话,实则挑事意图明显。 果然。 此话一出,莫说自觉机会被抢走的星官们不爽,就连尚未踏入修行的普通监生们也颇有微词。 对徐监侯仗着权力,塞人捞好处的行为不耻。 人群中的石纪伦欲言又止,既想卖季平安好处,又担心惹来舆论反噬,左右为难。 一名木院弟子听不过去,起身怒道: “名额是我木院的,我们愿意给大师兄用,与你等何干。” 许久未出场的锦衣少年呵道: “按道理我们是管不着,但凡事尚有公理。季平安于你们有功,获得好处也勉强说得过去,可他是怎么做的? “我可听说,今日各分院天才满神都城查案的时候,你们木院的两名‘天才’可是躲起来喝了一天茶水,这般态度,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混子。” 话落,那名木院弟子噎住,脸猛地涨红,竟无法反驳。 “少说几句!”坐在一旁的薛弘简皱眉,身后拉他。 锦衣公子不忿道:“薛兄,我又没说假话,你拦我作甚。我看那季平安就是这段日子太顺,心态飘然了。” 薛弘简摇头:“季平安绝非短视之人,或许另有隐情。” 王师妹叹道:“薛师兄你总将人想的太好,他毕竟出身乡野,骤然成为木院大弟子,心态转变理所应当。” 薛弘简无力反驳。 很快的,关于特训班历练内容,以及木院毫不掩饰摸鱼行为的消息,以三座饭堂为核心,朝整个钦天监疯传。 大意为: 木院两人自知修为浅薄,摆烂躺平,连装样子都不肯,明目张胆混日子。 须知,特训班成员都会有资源倾斜,就算摆烂,也只是拿的少一些。 这愈发令人深觉不公,有性格刚烈的,甚至公开抨击徐修容徇私,利用制度损公肥私。 当然,这类极端言论从者较少,大部分火力仍集中于季平安一人。 …… 与此同时,五名监侯也在议事堂内,接受裴司历的汇报。 “今日五院队伍表现记录如下。” 裴司历将写满文字的纸张呈上,并辅以讲解。 按照惯例,各支队伍会将自己所获写成文字稿,集中送到他手上,再由其转交监侯审阅。 五人一一扫过各队伍进度,微微点头,并给予评价。 “不错,王宪不愧是天榜第二,仅次于洛淮竹的司辰,思路清晰,占卜准确,虽尚未寻到凶手但进度斐然。” “林沁几个另辟蹊径,这占卜方向颇为有趣。” “石昊……唔,稳扎稳打,虽慢了些,但也不错。” “赵星火几人还是莽撞了些,不过火院的星官嘛……正常。”白川评价的时候,不忘怼一句老对头。 方流火眉毛扬起,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觉得自家弟子属实有点不争气,不过也没办法。 火院星官大多继承了他的鲁莽暴躁,却少有几个聪明的。 烦躁间,方流火察觉不对劲,又翻了翻纸张,疑惑道:“木院的进度呢?怎么不在?” 其余几人也疑惑望来,裴司历沉默了下,苦笑道:“没有。” 仿佛生怕监侯们不懂,他解释道: “木院队伍离开府衙后,找了个茶楼坐了一天。恩……淮竹在修行,沐夭夭在吃喝,至于季平安……他在画画解闷。” ? 五大监侯头顶缓缓飘出一个问号,旋即神情各异,不禁看向徐修容。 对于木院推举的两个人,监侯们心知肚明,并不觉得能参与神都大赏。 恩,沐夭夭努努力,运气好的话也还有机会,至于季平安……修为是最大的短板,不做考虑。 简而言之,监侯们并未对其抱有希望,可这样公开摆烂,名声上多少也不好看。 方流火笑了笑:“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白川瞥了他一眼,心想你个玩火的怎么也学起我阴阳怪气起来了。 李国风威严的脸孔上,眉头微皱,隐有不喜,淡淡道:“就这样吧。” 唯有徐修容眸光闪烁,总觉得那家伙又在谋划什么。 她眼眸低垂,无喜无悲:“三日方截止,这才第一天呢。” …… 天将入夜时。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国公府外,车帘掀起,薛弘简迈步跳下来,沉沉吐了口气。 作为国公之子,他每隔一段时间,会返回府内住一晚,这既是慰藉思家之情,也有其必要性。 当代鹿国公生育子女众多,薛弘简在其中不算出挑,同样要面临兄弟姐妹间的争权夺利。 所以,时常在父母面前“刷脸”,提高存在感便是应有之事。 然而今天当他返回家门时,猛地察觉不对。 气派的国公府外,朱红色大门两侧,各自停着一辆马车,其中一架尤其尊贵奢华,周围有披甲执锐的禁军守卫。 见他走来,纷纷投以警惕注视,手按刀柄,仿佛他若有不轨,便会拔刀斩杀一般。 “少爷,您回来啦。”忽然,府内一名家仆快步走出,禁军们方才收敛杀意。 薛弘简神情一凛:“宫里哪位贵人来了?” 老仆一边领着他进院,一边低声叮嘱: “神皇陛下今日兴起,来府上做客,墨林的高先生也一并来了,国公爷正在堂内作陪。” 陛下来了? 薛弘简略微一惊,不过当今神皇偶尔出宫,与诸位国公拉家常也并不罕见,他很快收敛情绪,眼眸闪烁,犹豫是否要过去拜见。 正迟疑间,一名丫鬟赶来,道:“少爷,国公爷听到您回来了,要你过去,说陛下要见你。” …… ps:感谢大佬盟主打赏!大佬出门必捡钱,刮瓶盖必中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这画,是你所做?(感谢数字大佬盟主赏) 陛下要见我? 薛弘简一愣,旋即忙正色道:“带路。” 国公府极大,接待神皇的位置在内院,沿途一座座垂花门都有披甲禁军拱卫,气派森严。 当薛弘简踏入内院,耳畔忽有流水潺潺声,转瞬间又添虎啸猿啼,仿佛置身山野。 他恍惚了下,才听清前方堂内传出缥缈琴音,心头杂念尽消。 原地站定整理一番衣袍,这才小步走到堂前,看清布置奢华的堂内早有侍女掌灯,长桌上摆放菜蔬瓜果。 其中一人盘膝抚琴,其身穿宽大袍服,年约三十余,却满头银白长发,飘然出尘,想来便是那位墨林的大修士了。 在其对面,则是五十余岁,神态怡然的鹿国公。 两人中间,桌案上首,则盘坐一名身穿华服,气质尊贵的中年人。 其一头乌发润泽明亮,眼神带笑,却掩不住俯瞰庙堂养成的威严气派,乃是当今神皇,元庆帝无疑。 此刻,元庆帝一手持酒樽,一手搭在桌上,伴随琴音轻轻拍打,似沉浸其间。 末了。 待一曲休止,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道: “尝闻墨林极擅‘画作’、‘音律’、‘围棋’,更以前两者入道。高先生实在吝啬的紧,不肯展示,今日一曲方知传言非虚。” 鹿国公忙附和称赞,而高明镜则浅笑了下:“我更擅画作,若说音律,差强人意。” 这融入骨子里的凡尔赛…… 商业互吹了一阵,鹿国公才朝儿子递了个眼神,薛弘简忙拱手:“臣见过陛下,见过高先生。” 元庆帝笑了笑,招呼他走近些,方赞叹道: “果然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有国公年轻时风貌。听闻你已考入钦天监修行?” 薛弘简毕恭毕敬:“陛下谬赞,臣侥幸入监,暂任司辰一职。” 高明镜笑道:“说来,钦天监也已开始筹备神都大赏事宜了吧。” ……原来不是陛下想见我,是墨林的大修士打探消息……薛弘简心思电转,开始斟酌着回答高明镜的提问。 神皇在场,他决不能给钦天监跌份,但也不好吹嘘,这个度很难拿捏。 两人问答了一阵,高明镜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有个季平安,是与你一级的司辰吧,他如何了?” 高明镜并未见过季平安,但上次在金院做客,适逢月考,记下了这个名字。 印象颇深。 薛弘简一怔,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季兄已入木院,任大弟子,如今也入了特训班。” 高明镜诧异道:“他修行不久吧。” 薛弘简委婉措辞,解释了一番。 可纵使经过他的言语加工,季平安入监后的经历仍太过传奇,听得在场几人愣神,皆感意外。 “倒是有趣。”元庆帝笑着评价。 但终归只是个小人物,听到其今岁不会代表钦天监出战,便也失去兴趣。 高明镜却愈发好奇起来,正待细问,却见神皇摆手:“既入钦天监,当勉励修行,下去吧。” 薛弘简如蒙大赦,借坡下驴,等离开内堂时才发觉浑身冷汗,衣衫尽湿,又不禁好奇: “墨林的大人物怎么也都知道季平安?” 他想不明白。 …… …… 当夜,神皇乘车回宫,高明镜在鹿国公盛情邀请下住了一晚。 翌日上午,才告辞离开。 马车辚辚,行走在神都宽敞的大街上,车厢里,高明镜靠坐在松软的丝绸软垫上,思考着近来打探到的消息。 墨林已发来信函,再过几日便将抵达神都。 而在之后一段日子,大周境内几大宗派也会陆续到来。 对于钦天监,他关注的重点仍是“洛淮竹”,以及王宪为首的各院天才,至于季平安……今年不会是威胁,但以其表现出的潜力,同样值得在意。 “只是无缘见面,耳听终为虚。”高明镜感慨。 突然间,他腰间一方黑沉沉的砚台里,凝固的墨汁如冰层解冻,卷如霜雪。 一只半个巴掌大,通体墨绿色的古怪精灵爬出,两只手扒着砚台边缘,昂起小脑瓜,抽动鼻翼嗅着什么。 “咕噜~” 继而,墨女吐了几个泡泡,突然仿若发现猎物的黄狗,卷起砚台朝车窗飞去。 然后“duang”的一下,撞在窗格上,在半空打滚。 “你发现了什么?”高明镜挑了挑眉,生出好奇。 墨女乃一种独特的“器灵”,为墨林传承独有,其精灵古怪,天赋异禀,对书画道韵有着惊人的敏锐。 如今这般模样,只有发现了令她喜欢的字画时,才会如此。 “停车。”高明镜开口,而后一手将砚台压下,身子探出车帘,循着感应将视线落在街旁一名捧着卷画纸缓步行走的书生身上。 “这位公子,”高明镜开口叫住他,笑道,“你手中可是画作?可否借我一观?” 这个要求颇为突兀。 书生明显愣了下,但他是个有眼力的,一眼便瞧出马车上的人绝不简单,拱了拱手,礼貌道: “先生要看自无不可。” 说着呈上画纸,高明镜心下好奇,随意一扫。 旋即……这位若论画道,足以青史留名的大修士眸光一亮,不禁发出轻咦: “这画……” 他微微坐直,认真端详了这副花鸟一番,赞叹道: “妙哉,妙哉,不想神都竟有此等人物,画道技法虽差了些,但神韵天成。此画是你所做?” 书生忙摆手: “不敢窃名。此画乃一少年公子所画,随手赠予我,唔……先生若感兴趣可朝那边走,有家名为‘暗香’的茶楼便是了。那公子画了许多赠予茶客。” “哦?”高明镜精神一震,道了声谢。 也不乘车,干脆步行朝书生指点方向行去。 一路上,再次遇到两名手持画作者,皆言称在那茶楼品茗,一名公子所赠。 画风竟迥然不同,唯有意蕴悠长,令高明镜心中好奇心愈盛。 当他终于循着指引,踏入那座外墙上垂挂青藤,内里装饰风雅的茶楼二层时,惊讶发现,一众茶客正围着一副新鲜出炉的画作欣赏,啧啧称奇。 而在内里临街靠窗位置,一张明亮的桌案旁,坐着一对男女。 少女穿着荷叶色罗裙,脸蛋白净,腮帮鼓鼓,手里抓着糕点,没心没肺地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 另一名气质平静宁和的年轻人,则端坐桌旁,正认真地清洗画笔。 仿佛感应到注视,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这位卓有声名的墨林大修士竟不知为何,心中一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之感,可又转瞬即逝,仿如错觉。 将心头古怪情绪压下,高明镜大袖飘飘上前,垂眸看了眼桌面纸上一树寒梅,眼睛愈发明亮: “这画,是你所做?” …… ps:大佬再掷十五万点币!为盟主贺!祝大佬炒菜不粘锅,吃韭菜不塞牙!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画画救不了人间(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这句话同样略显突兀,但许是这两日走过来询问的人多了,便显得并不突兀了。 若非眼前人的模样气质出尘,沐夭夭连眼皮都懒得抬。 从昨日季平安解闷绘画,并被邻桌客人青睐要求购买开始,求画的人便逐渐多起来。 不意外,“暗香”茶楼布置淡雅,位置偏僻,会专程来饮茶的大多乃文人雅士,欣赏水平是有的。 沐夭夭起初吃惊,但她对绘画不很懂,便也不会过于大惊小怪,只以为季平安比一般人强些,毕竟……那些画与实物也不怎么像。 大概画的也不算多好。 不懂画的人对“好坏”的评价,就是像或不像。 更不认得,眼前这个突兀走来的白头发,乃是当世画道大家。 “是我。”季平安神态淡然,语气平和,“客人有何指教?” 高明镜见他这般气度,颇为欣赏: 果然……只有这般气度的少年,才符合心头想象,只是过于年轻了些,令他尤为诧异。 本想着“公子”起码是近三十,但瞧着勉强弱冠? 是块璞玉。 大画师心头默默给出评价,脸上露出笑容,又端详了下桌上寒梅,谦虚道: “指教不敢说,只是在外偶然得见小公子手带回一些小石头,作诗说:“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被苏轼先生装到了,要说装逼,还得是古人,叹服。 ps:感谢大佬再次豪掷三十万点币!!祝大佬上路不堵车,喝水不烫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原来你是季平安(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七百年前,斩妖盛会后。 又是一个夜晚,姑苏城外,一道身影于夜幕中疾驰。 头着,他有些哀伤地说: “天下给那帮野心家争去,你我等人饮酒作画,围炉读书不好么。” 离阳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你还不明白吗,值此大争之世,无人可独善其身。画画也救不了人间。” 张僧瑶冷冷道:“我说不过你。今后你打算如何?” 离阳变戏法般,拿出一只红木盒子,抛给他: “追杀我的人还在后头,就此别过,省的给你惹麻烦。若有朝一日我死了,帮我将这盒子送还给华阳,就说……” 顿了下,离阳自嘲一笑,转身走入这并不温柔的良夜: “算了,没什么说的。” 张僧瑶捧着木盒,伫立许久。 忽然看到远山映出烈火,激烈的交战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 张僧瑶背起鼓囊囊的布袋,意兴阑珊地返回墨林避世不出。 整日躲在后山饮酒作画,外界的厮杀争斗仿若与他全无干系。 小小的墨林,成了乱世漩涡中一处桃源。 直到一百年后,妖族联军攻打墨林山门,铺天盖地的大妖遮住太阳,一名名画师、乐师惨死。 浑噩度日的张僧瑶一觉梦醒,迎着漫山遍野的敌人,一朝扯碎上百年积累的全部画卷。 那一日,漫天神佛降临尘世,张僧瑶闭关百年一朝踏入神藏境界,斩妖一十三万。 震动半座天下,加冕画道圣人。 而后,其率领墨林弟子千人奔赴界山参战,为表决心,当众焚烧画幅残卷,言称: “画画救不了人间。” …… …… 暗香茶楼二层。 高明镜脸色变幻,眼底刺出迫人精光:“你说什么?” 季平安神色平淡,将洗好的画笔用绢布吸去水渍,说道: “墨林所著《丹青妙笔录》卷首语,是这句吧?传说乃画圣留下,但有另一种说法是离阳真人所说,不知真假。” 这典故……高明镜理所当然知晓。 其在修行界也非秘密,但绝非凡俗之人,或一般的修行者可掌握的。 知识信息壁垒,在任何年代都存在。 他虽猜到面前年轻人家室不会简单,但对方随口道出墨林典故,仍令他有些意外。 这时候,茶楼小二堆笑端着托盘走来:“季公子,您要的吃食。” 对于这位气质谈吐不俗,且为茶楼吸引来许多客人的公子,他显得格外尊敬。 高明镜瞬间捕捉到“季”这个姓氏,脑海里线索串联,突然明白了什么,语气复杂: “原来,你就是季平安。” 季平安礼貌微笑。 无怪乎……这般年轻,就有宁静风范,学识渊博,对修行典故信手拈来……更毫不犹豫拒绝了自己收徒的邀请。 若是钦天监木院大弟子,一切便可以解释的通。 高明镜悠长地吐了口气,恢复了淡然神色,眼底有些惋惜,但仍不死心地道: “钦天监乃国师所创,但我墨林亦有画圣传承,你若有意入我门下,钦天监能给的,我墨林会给,它给不了的,我还能给。” 这家伙……竟还不死心……坐在旁边的沐夭夭瞪大眼睛,恼火地就要开口替季平安回绝。 可有人抢在了她前头。 “高先生怎么有兴致,来诱拐我们的人。神都大赏在即,莫非这也是贵派的手段么?” 来人身穿便服,容貌清俊,眼窝深陷,内蕴沧桑。 不知何时抵达,坦然在最后一张椅子上坐下。 钦天监侯,李国风! 沐夭夭刚捡起的糕点又掉了,咕噜噜滚在地上,她有点不明白,这帮大人物怎么约好了般,相继前来。 我们分明是在躺平摆烂啊…… 虽彼此并不在一个院系,但少女仍局促紧张,有种逃学在网咖打游戏,被教导主任抓现行的紧张感,结巴道: “李……李……” 李国风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皱眉道: “本侯来巡视各支队伍,你们是最后一处。” 高明镜笑道:“监侯说笑了,我只是不忍心璞玉被埋没。” 李国风语气生冷: “季平安乃先天木相,与星官途径天作之合,高先生好意心领了。至于资源好处,我钦天监背靠朝廷,比之墨林只高不低。” 高明镜看向季平安,若有深意道: “贵派五院争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闹得并不愉快。好处再多,五个院系去分……呵,我墨林上下一心,高某更乃脉主一系,以你之聪慧定可权衡利弊。” 李国风额头青筋直跳,看向季平安: “我钦天监从不亏待天才,更不若墨林擅长画饼。本侯可许诺,此番历练,你木院无论表现如何,奖励只多不少。” 一时间,两人唇枪舌剑,竟争夺起来。 沐夭夭一脸呆滞,忍不住看向某人,却见季平安神色如常,根本没理会两名坐井修士打嘴炮。 末了。 高明镜摇头叹息一声,颇为失望,起身道: “言尽于此,季小友回头可想想,高某承诺始终有效。” 李国风神色不渝: “高先生还是多关心下墨林自家事,听鸿胪寺称,墨林弟子再过两日便会抵达,可来得早却未必能留到最后。” 高明镜笑道:“这就不劳烦监侯关心了,高某告辞。” 说完大袖一摆,潇洒离开,只留下李国风脸色沉凝。以他的眼力,已瞧出今岁神都大赏,墨林一派恐有备而来。 这对钦天监绝非好事。 …… ps:感谢大佬今日二十万点币打赏!!祝大佬睡觉自然醒,喝酸奶不沾盖儿! 错字先更后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截止日,等一个人(感谢数字大佬盟主赏) 高明镜离开了。 案旁一时陷入寂静。 楼内茶客瞧出这几人身份不凡,早远远避开,以免打扰。 李国风捏了捏眉心,扭头看向桌旁两人,欲言又止,想好的敲打话语突然有些索然无味。 他今日的确来巡查各支队伍,以其严厉性格,本想训斥二人一番。可经高明镜搅合,突然不好开口。 良久,他才皱起眉头:“洛淮竹不在?” 沐夭夭怯生生道:“早上洛师姐想跟来的,但大师兄说让她留在监内更方便修行。” 她并不知道,季平安这样安排是考虑到: 若有洛淮竹这样的战力在身旁,凶手未必敢现身。 不过,这句话落在李国风耳中,便改了意味。 在他看来,无疑是一种态度更加彻底的摆烂,这令治学严谨的监侯心情复杂。 坦白讲,他对季平安是很看好的。 虽说初时打了眼,但在季平安展现出过人天赋后,关于其平庸的偏见被推翻。他很清楚,对方极大可能在未来数年内,成为继任“洛淮竹”的新一代领军者。 尤其在复盘了“彭园”事件后,虽不知内情,但李国风敏锐察觉,这番拉一批,打一批的政斗智慧,绝非徐修容的风格。 结合打探的消息,一个惊人的真相呼之欲出: 即,这场反攻乃季平安主导。 天赋足够,兼具手腕……令他每每思之,都后悔将其错过。 若想的更长远,未来接替徐修容,成为新的监侯也未可知。 正因如此,他才在其修为不够的情况下,准许季平安进入“特训班”……未曾反对。 心中,是抱有期许的。 可与之对应的,季平安一贯表现出的懒散则令他不喜。 无论当初学习天文知识时,亦或拜入木院后很少去上课……这种在外人看来,自恃天赋的惫懒性格,一再体现。 李国风对此格外敏感,因为他少年时,也曾与季平安一般无二。 为此,屡次被国师打手板,却被少年人奇怪的自尊心所累,倔脾气不改。直到后来心性成熟,才追悔莫及,意识到自己当年的想法何等错误。 正因踩过坑,所以他才不忍季平安这颗好苗子,犯下与自己一样的错。 这才有了当初月考发榜后,他前往青莲小筑敲打对方的一幕,本期待季平安迷途知返,但看其摆烂的态度……显然没有听进去。 恨铁不成钢。 “唉。”李国风沉沉叹了口气,只觉无力,他看了眼桌上那一树寒梅,眼底掠过一抹激赏,嘴唇动了动,说道: “画的不错。然人精力有穷尽,博而不杂,粗而不精,不如不练。” 季平安说道: “监侯说的是。也只是无聊解闷而已。我听闻墨林专修画、音两道,其门人却也喜好弈棋,想来也是以围棋舒缓疲倦,这也符合节奏张弛真意。” 道理都给你说了……李国风沉默片刻,说: “国师昔年曾有一言赠予我,本侯今日转赠于你,能体会多少全赖你个人。” “请说。” “国师曾言:杀人须就咽喉上着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 说罢,李国风起身,有些遗憾地看了他一眼,似担心他领悟不了其中妙处,补了句: “天赋只是令你起步较旁人高,唯有笃学,方能直抵大道。” 旋即,转身踩着楼梯离开,汇入街上人海。 季平安目光透出窗子,望着李国风消失,忍不住心中嘀咕: “王阳明先生这话其实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 …… 第二天,凶手没有出现。 晚上,五支队伍返回,各自汇总消息。 其余四支进度再次增长,似乎距离寻找到凶手所在只差临门一脚。 至于木院……一如昨日,在茶楼混迹整日。沐夭夭吃的小肚子滚圆,回来时晚饭都吃不下,倒头就睡,令徐修容秀美直挑。 而当消息在监内传开,关于季平安的表现议论声更大。 一些昨日支持他的星官,也实在拿不出有力理由回击,只好生闷气,裴司历在接受汇报的时候,更无奈看到季平安递来的纸上只有五个大字: 和昨天一样。 “林师妹看来注定要猜错了,木院至今毫无动作,的确是放弃了此番争夺无疑。” 饭堂门口,水、火两支队伍恰好撞见。身材高瘦,有游侠气质的赵星火笑嘻嘻打趣。 相比于底层监生们一些议论,特训班的成员们看法较为谨慎,更倾向于木院在使用一种很新的战术。 并就此打赌,猜测木院后续会如何行动。 但眼瞅着三日之期,已过去两日,今天洛淮竹都干脆没有出门,一群天才彻底放下心来,觉得木院很清楚自家实力最弱,干脆不费那个力气。 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懂进退,知舍弃的智慧。 眼神柔美的女司辰笑了笑,说道: “还有一天呢,不知火院进展如何?若是等明日结束大家都一无所获,届时,没准木院的策略才是正确的,起码人家不累。” 两日间,这群天之骄子整日在神都城各处跑,颇为辛苦。与之对应的,木院两人喝茶听曲,对比不要太鲜明。 赵星火嬉皮笑脸不答。 这时候,金院的王宪、简庄等人,以及土院以石昊为首的司辰也从饭堂走出。 四支小队彼此对视,眼神在空气中几乎摩擦出火花,没说什么,各自带队离开。 经过两日的追查,四支小队都已通过不同方向,获得重要线索,每个人心头都笃定,明天必然可以擒获真凶。 所有人自信满满,至于木院,彻底被忽略。 …… 青莲小筑。 “公子,您就一点不生气?”饭后,黄贺搬了个小凳子,手里捧起一只蒲扇给季平安扇风。 已至晚春时节,天黑的越来越晚了,灯笼吸引来一些飞虫。 老桃树下,季平安慵懒地躺在藤椅中,望着将暗未暗的,蒙着蓝靛色的天穹,以及那隐现的繁星,语气悠然: “既然是早先便预料到的事,又为什么要生气?” 黄贺叹了口气道: “大家可没您这样的心境。我偷偷打听了,其实大部分监生、星官都还是中立的,甚至有不少人比较同情我们木院,如今之所以质疑声量大,主要是少部分人在跳,他们就不担心得罪人?” 黄贺是被生活蹂躏过的,知晓官场讲究人情练达,你好我好,私下里争斗再激烈,面上也会顾忌些,不说一团和气,起码很少撕破脸。 唔,言官喷子们除外。 所以他并不大理解,为何总有人头铁。 季平安悠然道: “若是所有人都足够‘聪慧’,审时度势,处事圆滑,不愚蠢冲动。那世界会何等无趣?不要陷入‘理性人’的陷阱啊。” 顿了下,他又慢吞吞补了句:“而且凡事不要只看表面,要多想一层,‘彭园’们亡钦天监之心不死。” 黄贺悚然一惊,意识到公子的真正意思,那些质疑诋毁者,或是单纯的觉得不公平,义愤填膺,热血冲头,不惧强权的少年。 也可能有人暗中引导,试图败坏名声,制造矛盾。比如彭园至死都未吐露的“同伙”。 黄贺想了又想,忍不住道:“那难道咱们就只能受着?” 季平安打了个哈欠,起身朝屋内走去,说道:“年轻人不要太急躁,要有耐心。” 黄贺坐在板凳上,手里握着蒲扇,眨了眨眼,突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 第三天,清晨。 当沐夭夭睡得神完气足,脚步轻盈地推开青莲小筑院门时,朝正在院中洗脸的季平安说: “咱啥时候去吃糕点?” 季平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朝少女笑道:“今天我自己去就行,你留下修行吧。” 沐夭夭老大不乐意,怀疑道:“你是不是嫌我吃的太多,不舍得花钱。人家掌柜不是说,只要你送画,就免费给咱吃喝吗?” ……本国师的后辈怎么净是一群憨货……季平安沉默了下,摇头道:“今天,不画画了。” “那干嘛?” “该收网了。” …… 不多时。 季平安独自一人抵达“暗香茶楼”,小二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公子可来了,咦,没带姑娘过来?” 你这话听着有歧义……季平安摇头说道:“她们有事。对了,今天给我准备一个僻静些的座位,周边尽量不要有人。” 小二愣了下:“为什么?” 季平安想了想,笑道:“因为我要等一个人” …… ps:感谢大佬豪掷三十五万点币!洪福齐天!祝大佬买菜商场必降价,打游戏三十杀不封号,熬夜不起黑眼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案件反转(感谢数字大佬上盟) 等人?茶楼小二愣了下,却也没多问,当即引着季平安寻一靠窗雅座,奉上清茶糕点。 这般殷勤倒也并非贪图几幅画作,实乃店主人乃风雅之士,对其手笔尤为喜爱,特意关照过。 待茶香袅袅,季平安目光透过窗子,望着外头无限延展的古代建筑出神,淡淡的危机感渐渐临近。 …… 钦天监,珍珑塔第十层。 “铛!” 金属碰撞声里,洛淮竹如炮弹般被掀飞,手中方天画戟于半空旋了半圈,“叮”的一声,刺入地面,绽出火星。 少女借力稳住身形,凌乱的黑发湿哒哒的,干净的脸孔涌起一阵殷红。 “打不过。”咕哝了句,少女拧紧眉头,开始复盘战斗细节,这是唯一能令她甘心动脑,尝试“思考”的东西。 俄顷,她摇头起身,丢下方天画戟,一层层朝塔外走去。路上有司辰朝她行礼,只当没看见。 她先去了青莲小筑,见院门紧闭。又转道去了四季阁,寻找熟人。 “你找季平安?他出去喝茶了,还在前天那座茶楼里,我跟你讲,他可小气了,都不带我去。”沐夭夭一副跟闺蜜吐槽的语气: “诶,你干嘛去?” 洛淮竹得到答案,扭头便朝钦天监外走:“找他,解题。” 钦天监正不在,她遇到难题习惯性寻找季平安。 …… 神都城内。 其余四支队伍天亮便出发,根据已知线索,分头行动。 一座赌坊外,金院四名司辰在约定时间聚集,彼此交换信息。 略显清瘦,一副好学生气质的简庄语气兴奋: “根据我们搜集的线索,已经凑齐了占卜链条的各个步骤,如今最关键的一环补全,按照逻辑大概率可以锁定凶手位置。” 他身旁,面容冷峻的“天榜第二”,也是金院队长王宪点头,暗暗攥拳,难掩喜悦: “我们四个联手占卜,一定要抢在其余三队前斩杀凶手。” 其余两名司辰亦振奋不已,四人来到旁边僻静巷子,开启占星术。 因为占卜链条很长,每一项都有失败几率,故而未能一次成功,足足耗费小半个时辰,四人手中星盘才拼凑出一副完整图案。 反向解析后,简庄道:“在东城!” 四名年轻人交换眼神,都看出彼此激动,苦寻近三日,终见曙光。 没有半点耽搁,四人当即乘坐马车,朝锁定地点赶去,路上反复占卜,确认凶手并未移动。 “就是这里!前面那个院子!准备动手,以擒拿为主,若不成便就地格杀!”王宪沉声下令。 三人应声,自腰间取出兵刃,分散在院外四周后,同时跃入院墙,王宪屈指一弹。 “锵!” 刀锋出鞘,破旧屋门立即四分五裂,腾起一缕烟尘,四人悍然杀入屋内却只见旧屋空置许久,哪里有半个人影? “你们看!”简庄突地用刀鞘挑开床铺被褥,只见下方散落一丛毛发,摆放得整整齐齐。 四人脸色顿变,意识到自己等人的占卜被干扰了,他们定位的根本不是凶徒,而是这摆放好的毛发。 “这边!” 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凌乱脚步,赵星火、林沁、石昊三支队伍近乎不分先后抵达。 等看到从屋内走出的王宪四人,脸色一垮,赵星火骂道:“到底还是给你们抢先了,咦,不对……凶手呢?” 简庄沉着脸,摊开手掌,丢出一撮毛发:“你们要的凶手。” 林沁绣眉扬起:“怎么回事?” 简庄将大概经过讲述一番,旋即问道:“你们也都是占卜定位此处的?” 得到肯定答案后,王宪脸色难看: “我们四支队伍,使用的占卜链条截然不同,却最终都锁定了同一个地点,这绝非巧合。” 林沁冷静分析道: “你是说,我们所有人都被误导了?可若对方目的只是误导官府,那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完全可以有更简单的方法,而非布置周祥戏耍我等,若说想埋伏我们,可又不见陷阱。” 简庄苦笑:“关于这点,我也想不通。” 一时间,十几名司辰既沮丧又疑惑,感觉自己等人置身于一局棋中,却茫然不见棋手,生出了强烈的挫败感。 “也许,可以换个思路。” 压抑的气氛中,性格低调,名字有大帝之姿的石昊缓缓开口。 见众人望来,他有些局促地说: “对方大费周章,布置这个陷阱,肯定有其目的。既然没有埋伏我们,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样做是为了将我们调走?调虎离山?” 这……少年们面面相觑,俄顷,赵星火吐槽道:“调走我们干嘛?我更倾向于挑衅,那凶手就是在挑衅!” “不对……”简庄突然开腔,脑海中隐约划过灵感,进入推理模式: “府衙卷宗上说,凶手极有可能乃妖族,这毛发也佐证了这点。而不久前,彭园暴露,同样指向妖族。” 赵星火暴躁道:“你到底想说啥?” 愚蠢的火院弟子……女星官林沁鄙夷,皱眉道:“你是说,此案的凶手与彭园那起案子存在联系?” 简庄颔首,正色道: “倘若推理为真,两者同为妖族暗子,那互相认识并不意外。而上次彭园之所以暴露,‘罪魁祸首’,乃是刺杀季平安失败。我在想,倘若我们是妖族暗子,如果有一个可以铲除季平安的机会,是否会稍微冒些险,完成复仇?” 王宪脸色微变: “而本次历练就是个天赐良机,只要将我们引走,季平安孤立无援,以他区区修行一月余的修为,这次没有圣女护佑,洛淮竹也与他分开了,就算加上沐夭夭,杀死他们的难度也最小,起码比对付我们小太多。” 赵星火骂骂咧咧:“你们慢点说,老子跟不上。” 愚蠢的火院弟子……众人鄙视。 石昊目光投向那撮毛发:“但这只是猜测,其实我们有更简单的方法。” 只要有了毛发,占卜准确率会大幅提高,若在场十几名星官联手,会更高。 没有犹豫,在场星官当即借助毛发占卜,锁定北新桥区域。 “我若没记错,季平安白天去的茶楼,就在那附近。”简庄脸色一变。 十几名星官只觉心脏一沉,不约而同狂奔出院,朝北新桥赶去。 “只希望还来得及!” …… 暗香楼。 按规律,下午客人才会多起来,这个时候茶楼里相较安静。 说书先生尚未上岗,只有一名乐师弹奏素琴,悠扬的乐曲回荡。 季平安悠然品茶,浑然一幅书香公子气度,有些遗憾地想:若说抚琴,还是墨林的乐师在行。 “蹬、蹬、蹬……” 俄顷,楼梯有脚步声传来,较之常人更沉。 继而,一名身段婀娜,珠圆玉润,穿窄袖纱裙的妙龄女子缓缓上楼。 令远处几名茶客眼睛一亮。 女子凤目含春,眸光落向窗边,嘴角扬起笑容,径直坐在了季平安对面。 看到这一幕,茶客们失望不已,店小二眼神羡慕,心想怪不得季公子今日不带姑娘来,原来是佳人有约。 “有幸目睹公子画作,奴家慕名而来,恳请莫要见怪。”妙龄女子抿嘴笑道。 眼神火热大胆,在大周开放的风气里,也属撩人的一款。 季平安盯着她几秒,轻轻叹了口气:“过了这么多年,妖族还是改不了男扮女装的习惯。” …… ps:又是十万赏,为盟主贺!祝大佬上网不掉线、开车全绿灯、冬天脱毛衣不起静电! 我快想不出词儿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季平安:你们来晚了(求追读) 季平安的声音很轻,只局限于这处角落。他的声音也很重,因为说出口的瞬间,妙龄女子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这个时候,她格外的“眉目如画”,就如当真是画出的一样。 “呵,小公子真会说笑。”女子没有暴起发难,只将眉眼眯成一条线,隐晦地打量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埋伏。 季平安说道: “你与彭园有关?还是说背后有着同样的主人?否则我实难想通,你为何会专门找上门来。 “报仇?应该不至于,做脏活的人最基础的要求,便是心足够硬,不被热血冲头。看来你们对将一名天才扼杀在摇篮里这件事,格外重视。” 顿了下,又道:“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妙龄“女子”再三确认,并未察觉危险。 虽心头疑惑,但身份已被戳破,她便已没有选择,只听她咧嘴一笑:“死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刺啦”声里,一张秀美的脸蛋骤然撕裂,显出卷宗里嫌犯的那张脸孔。 嫩白的手掌探入裙下,掏出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刃,灌注灵素,狠狠朝季平安掼来。 这一刻,占卜呈现的画面与现实完美重叠。 “砰!” 只是看似寻常的一刺,风声却破碎了。以短刀为中央,周遭的空气被压缩,荡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气浪,更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啪!” 二人中央,青花茶具被生生震碎,水滴迸溅,木制桌椅颤动哀鸣,狂风乍起,茶楼墙上一幅幅书画宛若秋风扫落叶,被生生卷起。 原本朝这边打量的茶客们先是愕然,旋即发出惊恐的呼喊,一个个跌倒在地,或者朝外逃跑。 店小二惊骇地只觉整座楼都在震动,他瞪大双眼,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清楚”地看到,那妙龄女子将一柄尖刀缓缓朝端坐的公子递去。 而季平安仿若浑然不觉,面对这夺命的一击,竟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慢速”的镜头恢复正常流速。 窗外一条青藤不知何时,绷直如钢筋,狠狠点在那刀尖上。 “叮!” 两者相撞,爆出刺目的火星,青藤寸寸断裂。 精钢铸造的尖刀也被抽飞,呼啸间擦着季平安的耳畔掠过,钉在雪白墙壁上,唯有刀柄兀自震动! “你……”女子眼神骇然,视野中只见一条条青藤朝它抽打过来,几乎拉出残影。 她下意识脚尖点地,身影腾空,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轰隆一声,整个妖宛若炮弹般狠狠砸出二楼,撞的护栏断裂,木屑横飞。 团成球状的躯体“咚”的一声,砸落街道,嵌进龟裂的泥地里,引得远处街道马车嘶鸣,行人大乱。 惊呼声,尖叫声划破晴空。 烟尘内,妙龄女子银牙紧咬,果断将自己从地面“拔”出,侧身翻滚。 “啪啪啪……” 茶楼墙外,那一根根垂挂的青藤,宛若活物,被无形的意志操控脱离墙体,疯狂抽打地面。 灌注了灵素的青藤硬如钢鞭,眨眼功夫,土屑石块乱飞,女子刺客轻薄衣衫寸寸撕裂,先是露出白腻肌肤,继而显出撑裂皮肤的灰色毛发。 这就是情报里的初入养气? 她心头暗骂,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不过在度过最初的手忙脚乱后,她逐渐察觉出,那藤蔓虽声势骇然,但对自己妖族躯体伤害有限。 “若就只凭这点本事,可还不够。”她呵了一声,眼底突兀失去神采。 妖术激发,她躯壳内飘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魂体,朝斜上方走出五步。 继而,她丢在后头的“身体”于原地瞬间消失,避开一根青藤的抽打,与魂体合二为一。 她魂体再出窍,朝侧方踏出十步,肉身瞬息及至。任凭藤蔓抽出幻影,却一步步踏空,朝二楼的季平安逼近。 旋即抬起右拳,肘部后拉蓄力。 体内灵素沿着经脉灌入手臂,“咔嚓咔嚓”……那粉白的女子秀拳骨节膨胀,皮肤下刺出根根坚硬灰毛,局部展现妖族本体,一拳砸出。 关键时刻,一根根青藤合拢,编织为一面青绿圆盾。 “轰!” 以拳头砸落处为中央,盾牌凹陷下去,发出金属撕裂的哀鸣,继而寸寸断裂。 绽放的火星将藤蔓焚烧为灰烬,徐徐飘落,裸露出二楼桌旁的季平安。 “女子”刺客笑道:“看来你也不怎么样。” 季平安忽然睁开双眸,却没有看尽在咫尺的敌人,而是略显意外地望向远处的街道尽头。 在拥挤逃窜的人流里,正有两股力量沿着长街的不同方向逆流而上。 其中一股人多些,是以王宪为首的十二名司辰,组成尖刀阵型,强行撕破人流赶来。 另外一股只有一个人,那是个身材单薄,头发凌乱的少女。 整个人正踩着民宅建筑的青瓦,一次次纵跃,如同起落的雏鹰,眼神坚定地朝自己狂奔。 蒙蒙的土黄色光辉在其身后拉出好似彗星的尾巴,又如狂奔掀起的滚滚气浪。 “快!再快一点!他一个人挡不住的!” 简庄衣袍鼓荡,灌满了风,逆着人潮狂奔,大声喊道 “老子已经够快了,这帮人太麻烦!”赵星火身后腾起火焰,仿佛披着火焰披风,面对前方拥堵混乱的人群,破口大骂。 以他们的修为,尚无法腾空,又不能对无辜百姓动手,严重拖慢速度。 “石昊!”女星官林沁神色焦急,催促土院司辰。 不等其开口,以石昊为首的三名土院星官,已经冲在最前头,周身土黄色星光弥漫,双手前推,将前方大地强行朝两侧延展,如同劈开土浪。 以此挪走人群,打出一条通路。 “不行,来不及了!”王宪脸色发白,惨然说道。 奔行中的洛淮竹,眼底也浮出绝望,来不及了! …… “援军?这就是你的后手?” 女子刺客笑了,终于卸下最后的戒备,以为看穿了对方的谋划。 她双眼骤然失去神采,透明的魂体飘出,一步步走到季平安面前,抬起一根指甲尖锐的手指,朝他眉心戳去。 她毫不怀疑,下一秒便可洞穿季平安的头颅,泯灭其意识。 魂体出窍无形无质,除非诞生神识或者拥有独特法门,否则无从感知,是妖术中极适合刺杀的一种。 面前的人族少年虽超出预料,但终归只是养气,不可能察觉自己的魂体靠近,更无法挡住这一指。 甚至,她有足够把握,在将其击杀后,凭借这一妖术从容离开。 她如此想着。 然而,下一秒,她嘴角笑容蓦然僵住,因为她清楚看到,季平安收回的目光,用冷漠的视线凝视过来。 眼神碰撞。 不……他怎么可能“看”到我? “看”到魂体形态的我? 一股凉意自她心海窜出,心头警铃大作。 来不及思考,在远处人们眼中,她的躯体一个闪烁,便出现在季平安面前,尖锐漆黑的指甲笔直刺出。 然后…… 那根指甲抵在了一只形制古朴,通体墨绿,握柄近黑的“短棍”上。 那是一条戒尺。 与九州大陆上,任何一座乡间私塾里,教书先生用来打学生手板的戒尺并无太大不同。 只是它曾经的主人很有名,所以它便也有了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国师的戒尺。 当季平安抬起右手,一如当年,将藏在袖中的戒尺轻轻打出的时候,整座茶楼突然安静了下来。 躁动的风也不再喧嚣。 在女子刺客眼中:围观的人群、赶来的星官,都已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条戒尺。 “咔嚓。” 她仿佛听到,灵魂深处传开破碎声,眼底浮出无尽的恐惧。 她想说什么,却已无法发出。 她试图魂体出窍,可念头甫一生起,如碎裂瓷器般覆满裂痕的魂体便彻底支离破碎。 然后,彻底陷入永暗。 “妖娆女子”双眸失去神采,失去灵魂的躯壳软倒,“噗通”一声跌在地上,又从二楼滚落。 摔在姗姗来迟的十三名星官满是震惊的脸孔前,生机断绝。 静。 远处的喧声也安静下来。 “你们来晚了。”季平安如是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汇报(求追读) 结……结束了。 当看到刺客尸首从二楼跌落,并听到季平安用陈述语气说出的事实,姗姗来迟的星官们只觉被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 就在不久前,他们已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做下判断—— 虽说,他们无人观看到整场战斗的始末,但一名气息澎湃,明显修行时间不短的妖族对上修行时常一月半的季平安,实在很难有第二种结果。 不少人心头,已生出悲伤与愤怒,赶过来的目的也是“复仇”,而非“抢救”。 对于这群少年人而言,当面临外敌,彼此间的比较便已无足轻重,理应一致对外。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甚至于,因转折太过突兀,不少人仍陷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 “死……死了?”简庄轻声呢喃,双眼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死亡后解除人族形态,恢复妖族本来面貌的,覆满灰毛的尸体。 站在他身旁,隐隐作为队伍领头者的王宪难掩震惊,方才自己的判断言犹在耳。 “母之诚彼娘之……娘之……”有游侠风范,一句卧槽行天下的赵星火瞠目结舌,结巴地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女星官林沁目光灼灼,先在季平安身上看了阵,又投向他手中的戒尺,有些茫然,有些困惑。 “怎么会……怎么会……”老实孩子石昊直愣愣的,瞅瞅尸体,又瞅瞅季平安,伸手掐了下自己的腿。 很疼,不是梦。 所以……季平安反杀了凶手?一名修为不弱的妖族刺客?仅凭他一人?究竟如何做到的? 他袖子里藏着的那件“兵器”,又为何有些眼熟? 等等……这样说,岂不是这场五院的“比试”,他们都输了? 最终获胜的是木院? 想到这一节,石昊等人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所何感想。 两日的奔忙辛苦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而被他们忽视的对手却成为最后的赢家。 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 其余司辰,也都沉浸在相似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只有洛淮竹除外,她虽然也愣了片刻,旋即吐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下额头汗水,露出笑容,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二楼: “我以为你要死了。” 季平安说道:“你怎么跑过来了?” “奥,是想问你修行的问题,关于第十……”洛淮竹坦诚的不像话。 季平安抬手打断她,说:“先处理眼前的事,这些后面再说。” 将憨憨少女安抚住,他扭头看向二楼里头,或趴在桌下,或缩在墙角的茶客与小二,拱了拱手歉意道: “抱歉出了这档事,放心。此乃官府通缉的逃犯,稍后茶楼损失会予以补偿。” 店小二挤出哭一样的笑容:“公……公子客气了。” 季平安走下茶楼,来到一群星官面前,问道:“你们又怎么会赶过来?” 直到这时,简庄等人才如梦方醒,眼神复杂地将事情始末,以及众人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 季平安听完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你们的猜测就是真的。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等调查。这妖族的魂体虽然被我损伤了一部分,但近期记忆或许还有保留,先将其送去国教,请道门的人问灵吧。” “好。”一群星官下意识点头,七手八脚将尸体扛起来。 心中虽有万般疑惑,但也只能暂且压下。 这时候有巡检赶来,众人出示腰牌后,将善后工作丢给官府。 而后扛着尸体便赶往青云宫,同时分出几名星官,分别去通知神都府衙结案,以及返回通知钦天监。 事件多少超出了他们的掌控,必须尽快汇报! …… …… 钦天监,四季阁。 邻近正午,几名木院弟子结束功课,结伴朝饭堂走去,气氛有些低迷。 这两日,他们最烦躁的便是用饭,因为总会听到一些针对木院的声音,偏生又无法反驳。 “要不,我们打了饭就拿回来去吃吧。”黄贺察言观色,提出意见,得到同门附议。 唯独沐夭夭一副神游天外模样。 等听到呼唤,吃货少女才恍然回神,“啊”了声,一脸呆萌:“什么事?” 黄贺无语,重复了下外带午饭的提及,旋即好奇:“沐师姐,你在想什么?” 沐夭夭白净一脸纠结:“我想去茶楼看看,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整个上午,她都惦记着。 或许是好奇洛淮竹与季平安的关系,或许是惦记“暗香”楼里蜜饯和糕点,或许是…… “三日之期,今天是最后时限了。我好歹是木院唯二的特训班星官,就算一无所获也比在家里宅着好。”她定下决心道。 众人沉默,这个话题是他们不想面对的。 此前虽遭人非议,他们还可以用“时间还没到”自我麻醉,找个心理安慰。 但假的就是假的,变不成真。 一名司辰提议道:“我们一起去吧。一起去找大师兄,无论结果如何,咱们同门师兄弟一起面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好,就这么办。” “同去,同去!” 无人反对,与人数庞杂的其余分院不同,木院弟子少,加上屡次遭难,彼此同舟共济,凝聚力很强。 一行人当即转换方向,朝钦天监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到“西林壁”附近,突然看到一名金院司辰,排名天榜前列的青年急匆匆赶回来,彼此撞了个照面。 所以……已经有结果了吗,是金院获得最后的胜利?木院弟子们并不意外,或者说,早有预料。 沐夭夭垂下头,有些自卑地侧身,给对方让路。 然而那名金院司辰却停了下来,神色极为复杂地看向她,突然正色道:“这次,是我们输了一筹,但下次不会了。” 沐夭夭一脸懵逼:“什么意思?” 那金院司辰皱眉,疑惑道:“你们莫不是,早就知晓季平安的手段?知道他杀死了妖族通缉犯?赢了我们?” 一路上,他仔细复盘,笃定木院获胜绝非巧合。看到这群人集体出门,下意识以为是去迎接季平安。 什么?我听到了啥?大师兄杀死了妖族凶人?战胜了其它四院? 一群木院弟子大脑轰鸣,呆立当场,直到那名报信的司辰离开,才缓缓回神。 彼此对视,难掩惊愕。 最后整齐划一,将视线投向沐夭夭:“师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沐夭夭欲哭无泪,她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在躺平摸鱼,怎么稀里糊涂就赢了? …… …… 议事堂,一道道色泽各异,玄奥难言的星光坠落,凝聚为五名监侯本体时,他们还不清楚结果。 只听手下人汇报,说案犯已诛杀,有金院司辰返回汇报。 “哼,姓李的,你跟我们说实话,是不是偷偷给王宪他们开小灶了?” 脾气火爆,两条眉毛粗红浓重的方流火踏步走出,神色不善: “昨天你偷偷去巡查,我就心里犯嘀咕,结果今天你们金院就赢了,不说明白我跟你没完!” 五官阴柔的白川阴阳怪气:“火院星官偶尔讲话还是有脑子的。” 风姿绰约,披墨绿色长袍的徐修容美眸一黯,低头不语。 李国风乜了两人一眼,负手而立,纯白官袍在阳光下颇为耀眼,淡漠道:“各方进度你们也都知晓,就不要输了便来说这种浑话。” 按照逻辑,哪一分院获胜,自然会派相对应的弟子回来汇报,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听闻是金院司辰返回,五人心中便已自觉知晓了答案,所以习惯性打嘴炮。 不过,正如李国风所言,王宪这只队伍实力最强,人最多,查案进度也最快,擒杀妖族并不意外。 故而,方流火与白川冷哼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只有身材魁梧的老实人黄尘敏锐注意到,底下那名报信的弟子脸色有些微妙…… “咳,”黄尘清咳一声,看向对方,沉声道:“说吧,结果如何?是否有弟子受伤?” …… ps:感谢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五万赏,成为本书掌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你说谁赢了?(求追读) 话落,其余四人也都“刷”地望过来,等待详细汇报。 不过心中也不怎么担心,若有人重伤,第一件事必是医治,不会这般平静。 所以……可以判断:过程很顺利。 然而,迎着五位监侯目光的司辰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心头苦涩,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汇报才能保全自家监侯脸面。 见他久久不语,李国风皱眉凝眸:“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金院司辰只好硬着头皮,以视死如归的语气道: “启禀诸位监侯,府衙逃犯已被季平安当街击毙,我等十三名司辰见证无误,后续善后已移交神都府衙……” 起初,五名监侯还神色正常,可很快的,便察觉不对劲。这汇报结果里,似乎混进去了个奇怪东西。 “等等!”方流火暴躁打断,目光灼灼,“你再重说一遍,是谁击毙了逃犯?王宪还是谁?” “宪”与“安”字的读音类似,他怀疑听错了。 “不是王宪,是木院大弟子季平安。”后者咬字清晰,“获胜的是木院。” 没听错……方流火眼神一凝,咧嘴吸气,觉得更不对劲了。 不是金院?而是木院?……黄尘一怔,脑海里浮现那个年轻人的笑容。 又是他!又是他……白川应激,嗅到了一股“老阴比”的味道,扭头看向徐修容。 果然是他……女监侯端坐着,体态优美,如同一尊玉美人,闻言短暂失神,旋即竟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与其余人不同,徐修容很清楚:季平安修为虽未破九,但并不差,目的就是参加神都大赏,又岂会摆烂? 所以,前日初听汇报时,她便察觉不对劲,只耐心等待结果。 这会笑吟吟环视其余人,竟有种奇妙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好怪。 是他……怎么会是他?李国风面无表情,心底却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五人中,数他最为惊讶,并非因为金院落败,更多在于:昨天自己还曾恨铁不成钢地敲打。 总不会是对方听进去了…… 诡异的安静中,李国风率先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详细讲来。” “是!” 金院司辰不敢违逆,当即将自己等人如何“中计”,被一撮毛发导向错误方向,又如何分析推理,赶往北新桥。 “当我们抵达时,那‘妖女’与季平安已交手,并施展了妖术,眼瞅着季平安将死,他不只拿出什么兵器,一下逆转了胜负。” 说起经过,他语气中仍满是后怕。 五名监侯陷入思考,终于大概捋顺经过,只是其中仍有诸多环节笼罩谜团。 比如妖族刺客与彭园案的关系,这场交手是巧合还是预料之中,以及……季平安最后反败为胜的兵器,究竟是什么。 都须一一探明。 李国风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司辰回答:“带着尸体去了国教问灵,因此案或许与彭园有关,故而派我返回汇报。” 李国风颔首:“很好,你继续去打探,有何情况立即禀告。” 年轻的司辰松了口气,忙退出议事堂。 留下五名监侯面面相觑,彼此都默契地忘掉了不久前的斗嘴,心中只剩下浓重的好奇,恨不得立即动身,询问原委。 …… …… 大周国教的总坛位于城北,与皇宫遥相呼应。 与分散在各城区享受百姓香火的道观不同,青云宫位于内城区,寻常百姓不可乱入,只有达官显贵才有资格烧香祭拜。 当季平安一行人,穿过那巍峨的玉石牌楼,在守门道童的引领下进入前院大殿,便迎来了一袭红白两色道袍。 俞渔神色冷傲,好似高傲的孔雀,拿腔作调:“诸位道友拜访何事?” 与昔日拎着彭园尸首跳墙的做派迥然不同。 小丫头架子端的不错……季平安扬起眉毛。 王宪拱手,正色道:“见过圣女,今日此来是有一案,劳烦道门出手。” 他将事情简要描述一番,略去了五院明争暗斗事宜,只提犯人涉及彭园案。 “竟有此事。”俞渔颔首,扬起雪白下颌:“尸体放在何处?” 有人将外头的妖尸抬入殿中,俞渔点头,眼眸倏然覆盖纯黑,抬手一抓,一缕浑身裂纹,神态呆滞的魂体浮出,给她一口吞下。 一幅幅画面如幻灯片,闪烁不定,大部分都支离破碎。 良久,俞渔沉沉吐气,解除“问灵”,小眉头皱起: “此妖物的魂体受到重创,大部分记忆都破碎不堪,我只能确定,其的确所属一股势力,单线联系,它的上线乃是一名覆盖面巾的男人,没有清晰容貌,若说特征……似乎腿脚略跛?不大确定。 “此外的话……我在其记忆中看到了一处宅院,应该是它的居所。记忆里频繁出现院中一口井,应该很重要,其余的没有了。” 季平安说道:“宅院?知道大体方位吗?” “知道,我画给你们。”俞渔取来纸笔,大体勾勒了城区位置,道:“从第三个路口拐进去,最里面一间院子就是了。” 简庄迈步上前,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众人扛着尸体,火速离开。 等确认人走了,一副高冷圣女模样的俞渔眼眸活泛起来,跳下高位大椅,背着手在殿内转圈,好奇的如同一只抓心挠肺的咬人猫。 身为对手,国教也在密切关注钦天监的“特训”,比如季平安的摸鱼摆烂,她也略有耳闻。 可从方才短暂接触,她分明瞧出,这群星官赫然以季平安为首。 “有八卦,有大八卦!”俞渔坐立难安。 这时,一名弟子来报:“禀圣女,钦天监一名星官前来,询问季司辰等人去向。” 俞渔眼睛一亮,亲自前往接见,并用随意的语气询问事件经过。那名金院司辰心知,此事不久后便会传开,便也一五一十道出,而后告辞。 “那妖尸是他杀的?”俞渔愣住,先是诧异,但想起白堤桃花斩人头的一幕,又觉理所当然。 高高兴兴,直奔寂园,准备将此事与师尊分享。 …… “就是这里了。”某个胡同深处,一群星官在路上与府衙捕快撞见,干脆一同赶赴目标地。 “锵!”王宪屈指一弹,院门铁索被金光斩断。 季平安率众进入,发现院中空荡无人,但残留生活痕迹,屋内还堆着不少肚兜等女子衣物。 “井在这里!”一名捕快喊道。 众人围拢过去,季平安抬眸看向林沁,女司辰会意,抬手一按:井水轰隆卷起,竟将一个密封的铁盒抬出。 盒子表面贴着一张避水符,季平安抬手撕下,只见盒内竟是一册“账本”,简略一翻,其上竟写满了朝中官员姓名,以及私下受贿交易记录。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神皇的愤怒(求追读) 这……当看清账册内容,在场的星官与府衙总捕头尽皆变色。 突然意识到,这起案子牵扯的东西,比预想中层次更高。 “啪。” 季平安合上名册,轻轻吐了口气,环视众人,说道:“看样子,妖族对朝堂的渗透从未停止。” 他将其递给府衙总捕头,说:“接下来的事,就要依靠府衙了。” 钦天监只接了缉捕逃犯的任务,如今妖族刺客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无论后续影响如何,都不再是钦天监管辖范围。 府衙总捕头双手接过,心脏砰砰狂跳。 庆幸于自己只瞥了眼,并未看清内容,同时意识到,庙堂之上恐将迎来一场风雨。 而季平安将名册给他,纵使有切割责任的意图,但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大功一件? “多谢季司辰,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开口。”他正色抱拳。 旋即急匆匆一挥手,命捕快带上那一具尸体,朝府衙返回。 同时留下部分人查封这座院落,进行后续调查。 “季司辰,”这时,那名一路从青云宫赶来的金院司辰气喘吁吁赶来,道,“有什么新情况吗?监侯们命我来问。” 季平安最后看了那井口一眼,若有所思,旋即朝众人笑道:“回去等后续吧,剩下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了。” …… 皇宫。 御花园内,一座凉亭中。 元庆帝一身常服,兴致勃勃与高明镜对弈。 附近一名名宫娥、太监垂首侍立,更远处亭台楼阁走廊内,分散着宫中禁军。 “啪。”气质尊贵,一头乌发润泽明亮的元庆帝抬手,落下一枚棋子,旋即又忙提起: “不成,朕险些看差了,入了先生的局。” 权衡再三,丢下棋子,扶额摆手: “先生棋力高超,朕不如也。罢了,不下了。” 对面,高明镜宽大衣袍裹着风,笑道: “陛下日理万机,能有这般棋力已是惊才绝艳。” 元庆帝哈哈笑道:“谁人不知墨林修士棋艺精湛?莫要恭维了。” 说着,这位当代神皇站起身,仿佛疲惫了般,望着花园中暮春景色,仿佛随口般道: “听礼部说,墨林弟子就要到了,到时候还得领教墨林先生们的高招。” 原本轻快的气氛,随着这句话说出,发生了些许微妙变化。 高明镜心头微凛,却也站起身,落在神皇身后一步,正色道: “规矩如此,若有冒犯,还请陛下担待。” 这段时日,外人只觉二人相处融洽,可实际上,墨林虽乃大周境内宗派,却终归与皇室隔了一层。 所谓“融洽”,何尝不是客气疏离的表现?元庆帝笑容下心思如何,只有这位君王自己知晓。 外人无从揣度。 恰在这时,突然间,远处湖畔曲折石子路上一名宦官小碎步疾驰,躬身匆匆赶至近前: “启禀陛下,神都府尹求见。” 府尹?他来作甚?元庆帝一怔。 身为当朝三品大员,神都府尹大权在握,虽品级不如三省六部长官,却乃实权重臣。有未经召唤进宫面圣之能。 “宣他过来。”元庆帝略作沉吟,开口道。 不多时,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府尹抵达:“臣,参见陛下。” 元庆帝负手而立,沉声问道:“陈府尹此来为何?” 中年府尹看了眼高明镜,略有迟疑,见元庆帝面露不渝,忙道: “回禀陛下,臣乃为一桩案子前来。还要从钦天监星官接下缉捕任务说起……” 接着,他一五一十,将总捕头汇报内容转述一番,并隐去部分关键信息,只陈述过程。 元庆帝听到“季平安”名字时,只觉耳熟,记起是前日于鹿国公府上作客听闻,略感惊讶。 而这结果落在高明镜耳中,却令其恍惚失神: 那个季平安,不是才修行一月么,怎竟做到这一步?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比他预想中还要不简单。 陈府尹从袖中取出名册,双手奉上: “此物乃星官与府衙一道,自那凶犯藏身处搜出,还请陛下过目。” 旁边。 一名捧着拂尘的老太监接过名册,捏了捏,确认并无危险后,递到神皇手上。 元庆帝本还疑惑,但当看过名册上文字,登时变色,怒骂: “好一群蛀虫,好大一群蛀虫!” “陛下息怒!”老太监率先跪倒,陈府尹,以及宫女侍卫等紧随其后,御花园内噤若寒蝉。 元庆帝怒极反笑: “没想到,一桩小案子竟牵扯出这么些人,好,很好。即刻传旨,命诸公入宫议事。” 陈府尹等人应诺离去,心头悸动,仿佛看到春日的皇宫蒙上一层血色。 待人离去,元庆帝收敛怒容,有些疲倦地朝高明镜道: “让先生见笑了,朕有事要处理,今日就到这里吧。” 高明镜拱手,告辞离开。 并未注意到,元庆帝面无表情盯着他,站在亭中许久。 …… 钦天监。 当季平安与一众星官,乘马车返回,便在门口瞧见了等待的沐夭夭等人。 “回来了!” “公子……他们说你斩了那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木院弟子们一窝蜂涌来,令季平安有些招架不住,尤其等注意到身旁简庄等人表情微妙,只好板起脸: “有话回去再说。” 众人这才偃旗息鼓。 “你们回来了。”忽而,裴司历从大门走出,神色复杂地看了季平安一眼,说道: “监侯们在等你,有话要问。” 来了……季平安毫不意外,笑了笑,朝洛淮竹等一行人说道:“那就一起去吧。” 他知道,这帮人心中盛满疑惑,需要他来解答。恩,洛淮竹除外。 沐夭夭大眼睛忽闪了下,也凑了过来,准备以“赢家”的身份去旁听。 …… 不多时,十五名星官浩浩荡荡,于议事堂内见到了等待已久的五名监侯。 并额外获得了落座的权利,一时间,偌大的长桌旁挤满了人。 “说说吧,今日之事,是巧合还是什么?”李国风高居上首,神色复杂。 刷—— 一道道视线,同时聚集在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有种审问的感觉……季平安心下莞尔,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张,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点头承认: “不是巧合。这的确是我计划好的。” ………… 感谢内鬼万赏!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解开谜题(求追读) 果然! 听到这句回答,在场一群人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无论从季平安的气定神闲的应对方式,后续有条不紊的处理,还是作为旁观者,纵览整件事的观感。 这场冲突,都与巧合不大相干,更像早有预谋的安排。 虽然一群司辰们可能并不希望是这样。 “计划好的?”李国风重复了下这个词。 “是的,”季平安整理了下语言,缓缓说道: “事情还要打我们从府衙接到缉捕任务开始。当时,我就意识到,以我们的实力,想要通过占卜等方式,抢先将凶手缉拿,胜算极低。 “我与沐夭夭修为较差,洛淮竹虽与我们一起,但一来她并不擅长占星术这种需要动脑……的法术,二来,她也非木院司辰……” 众人颔首,认可这个判断。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季平安这第一段话就是假的。 虽然修为连前世的零头都不够,但以他对占星术的造诣,足以在低境界进行相对准确的占卜 ——涉及自身安危的这种。 季平安循循善诱道: “于是,我开始思考,有没有捷径可走。在翻看卷宗,得知凶手疑似妖族暗子后,我联想起不久前彭园对我的刺杀……倘若妖族在神都埋设了许多谍子,那他们彼此间即便不相识,但总该有一定关联。而这或许就是可以利用的点。” 白川若有所思,问道: “所以,你觉得对方在得知你落单后,会前来‘复仇’?” 季平安点头: “差不多,与其说‘复仇’,不如说坚定了铲除我的决心,尤其这个时机还这样适合。 “所以,我在想,与其无头苍蝇一般,用并不娴熟的占星术寻找藏匿的凶手,不如放出足够的诱饵,吸引对方过来。即便不成,结果也不会更坏。 “于是,我特意选了一个合适的场所,开始静心等待。但我又想,总得让对方知道我在何处,将自己摆在明面上,所以我画了一些画,赠送给茶楼里的客人。倘若对方有心,定然会注意到。” 画画……竟是为了放出风声,吸引注意么…… 李国风怔了下,深邃的灰眸一亮,解开心中谜团。 我以为你只是无聊解闷……沐夭夭瞪大眼睛,感觉自己成了蒙鼓人。 简庄等司辰心下赞叹了一声“厉害”,旋即苦笑心想自己等人竟没想到。 季平安继续道: “可第一天凶手并未出现。我复盘后想,大体有四点原因: “一者,我猜测出错,对方并无关联或对我不感兴趣;二者,对方尚未注意到我;三者,对方在谨慎观察;四者,我身旁的洛淮竹令其忌惮,不敢出手。 “于是,第二日,我只与沐夭夭一同去喝茶,之所以没有连她也不带,是为了循序渐进。不要显得太突兀,以至于令对方察觉,这个过程中,监内一些对我的非议,也可以减少对方的警惕。” 这…… 连监生们私底下的非议与抨击,都在你的计划中吗……王宪等人沉默了。 季平安说道: “可第二天,对方还是没有出来。于是,我这次连沐夭夭都没有带,只身赶赴茶楼。有了舆论的铺垫,这个行为不再突兀,包括凶手在内,都只会以为我们已放弃此案。” “等等。” 白川突然打断,问道:“那你又如何笃定,对方第三天会出现?” 季平安摇头道: “我承认有赌的成分,但我想,对方若与彭园案有关,定然有渠道获知钦天监内消息。明白我们若连续三日都无进展,就会放弃这桩案子,到时候,也将错过猎杀我的最好时机。 “其他队伍的追查,也会令其生出紧迫心理,无法进行更长久的观察。当然,直到事发前一刻,我都无法确定对方会来,也许所有的谋划都是我一厢情愿。” 略作停顿,他笑了笑: “好在,最后证明我赌对了。” 原来如此……听到此处,在场星官已经明白了整件事情经过。 不禁相视沉默。 几名监侯还好,有彭园案在前,多少对季平安的谋算能力有一定了解。 虽然对方的谋划将自己等人也蒙在鼓里,尤其是李国风……有种被隔空打脸的感觉。 但若论起来,当初月考时,就已被打过了。 倒也……习惯了。 真正动容的,还是以王宪为首的十几名司辰。 若说在此前,他们心中还有些许不甘,怀疑是运气作祟。 但当听完这一切,便唯有叹服。 “我们输得不冤。” 简庄自嘲一笑,想起他们在饭堂前彼此争锋的一幕,只觉汗颜。 以“天榜第二”自居的王宪也对这名木院大弟子刮目相看:“厉害。” 林沁眼波柔和,对其愈发好奇。 石昊大帝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土院心服口服。” 唯有赵星火慢了半拍,仍在思索,这会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才想明白。” 众人:…… 愚蠢的火院星官! “不错,”李国风也难得地夸奖了一句,旋即眸光深沉: “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战胜那刺客的?” 此话抛出,一群人舒缓的精神再度绷紧,想起这个关键点。 根据现场破坏力推测,妖族刺客是不弱于当初白堤船夫的强者,虽未入破九,但也不该是季平安所能战胜。 李国风道:“据说,你当时操控藤蔓抵挡对方……” 旁边。 玉美人般的徐监侯忽而开口: “季平安乃先天木相,掌握术法进度极快,当日入院第一课,便已可操控草木。” 这便是背书了……解释了其操控藤蔓的能力。 王宪回忆了下,也补充道: “我们赶去时,虽没能目睹全程,但也看到藤蔓盾牌被那妖人一拳打破,说明季司辰的灵素,比不上对方。若是正常交战,恐怕撑不了多久,不过那刺客见我们赶来,有些急了,好像催动了某种妖法,直接闪到他面前。” 李国风点头,认可这个解释: “也就是说,你本该是打不过的,只是勉力支撑。但结果则恰恰相反。” 季平安迎着一道道注视,轻轻点头,承认道: “我知道各位好奇的是什么,其实很简答,之所以能杀死对方,有很大的巧合成分,更依赖于一件法器。恩,这也是我敢于以身涉嫌,将对方钓出的底气。” 法器? 王宪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当时他们匆匆瞥见一物,形似某种“兵器”,只是没能看清。 其余人提起兴致,难掩好奇。 在修行领域,一件强大的法器的确可以大大提升战力,这也是为何当初黑风煞铤而走险,截杀苟寒衣的原因。 但法器同样存在局限,比如高品质的稀缺,以及对使用者修为的局限。 季平安初入修行不久,从哪里获得法器? 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源于徐修容。 考虑到大弟子安危,赠予或借出法器防身……这是合理的解释。 有人当即投以视线,却见女监侯同样面露好奇,如他们一般无二。 “法器?” 从始至终,呆坐于旁的洛淮竹歪头,思考三息,好像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只见季平安抬起右手,将一根古旧的戒尺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其形制古朴,通体墨绿,握柄近黑。不知何种木头打造,或是摩挲太多年月,表面覆着一层包浆。 “喏,就是这个。”季平安微笑道: “我翻看过百器谱,似乎是国师当年用过的戒尺。” 一阵春风穿堂而过,所有人定定凝视着那截粗黑的棍子。 空气忽然安静的可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饭堂内的舆论反转(求追读) 国师的戒尺…… 议事堂内,围坐在长桌旁的一张张,本以恢复平静的脸孔再度变化起来。 不只是惊愕,更多的还是茫然,然后才仿佛回忆起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藏书阁内一层,对所有监生开放,其中会记载一些不算秘密的知识,其中之一,便是国师的戒尺。 说起来,这件“兵器”与苟寒衣的故事还有些关联,相传国师落难久居竹林,砍伐竹杖辅助行走。 后来返回军帐后,似为纪念这段时光,将竹杖一并带回,丢在房间里拨弄火盆。 大军辗转各地,这只竹杖竟也未遗落,只是磨损的越发短了。 等大军入主神都,大周建立,拨弄火盆的竹杖磨成了短棍,不堪大用,国师便随手丢在角落。 直到钦天监建立,暮年的国师开始收徒,才心血来潮,将其翻找出来削成戒尺。 这条戒尺打过很多人的手板,其中许多名字,放在如今都已声名赫赫: 比如钦天监正,比如国教女掌教。 又比如……在座的五名监侯。 李国风脸皮不可遏制地抽动了下,似回忆起不堪的往事。 戒尺本为凡物,跟在国师身旁太久,灵素侵染,渐成法器。 但也正因其材质太过低劣,所以这件法器的品秩并不高。 放在养气境,堪称极品。于破九境也算不错,再往上便有些鸡肋。 “我记得,国师昔年曾将其丢入珍珑塔,称有缘者可得之。”沉默中,徐修容语气复杂说道。 季平安点头:“的确是我从珍珑塔所得。” 顿了下,他露出纯真笑容:“恩,这么说,我与此物有缘。” 王宪等司辰愣愣的盯着戒尺,既震惊,又酸涩,须知珍珑塔的传说他们也都知道,谁人没幻想过获得这件兵器? 只是失败的人太多,以至于被怀疑根本不存在。 如今,这件传说中的法器,却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呈现于他们眼前。 就……有点崩心态。 五名监侯同样神色诡异,他们很清楚珍珑塔的机制,自然不会想到,季平安有能力开“后门”,所以……只能用缘分来解释。 不过……国师临终将此人举荐过来,如今又获赠戒尺,又何尝不是“缘法”的体现? “咳,若是如此,倒是说得通了。”徐修容眨眨眼: “这戒尺本就沐浴岁星光辉炼成,与我木院途径最为适合,且兼具‘破魂’之效,倒是正好克制那妖族的术法。” 身为监侯,她很清楚这件法器的能力: 其上铭刻阵法对魂体克制,且对木系术法有极大加持作用,火系其次。 季平安“恩”了声,说: “本来我暗中借助这条尺子,操控藤蔓与之缠斗,但没成想它施展妖法近身,便下意识抵挡。结果那妖法恰好是个神魂出窍的法门……” 后头的话他没说,但大家都懂了。 在修行江湖里,涉及神魂的法术尤为特殊,优缺点极为鲜明。 优点为:施法隐蔽,防不胜防,除非类似道门开天眼,否则极难察觉。且寻常刀剑难以抵抗,术法效力也会削减。 缺点为:若是碰上专门克制神魂的法子,造成的伤害就极大。 很极端。 而在季平安的叙事中,对方若拉锯战,很大可能取胜,起码能跑掉。 但其偏生选择了近战突袭,撞枪口上了属于是…… 事实上,季平安自己也觉得,多少有些巧合了。在他本来的计划内,是尽可能在不暴露底牌的前提下逮捕对方。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怪不得,国教圣女问灵时曾说,其神魂遭到了创伤。”简庄恍然大悟。 至此,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季平安前段时间频繁进入珍珑塔,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如今看来,便是那时获得。 只有洛淮竹歪着头瞅他,但她记得当初的约定,替他守口如瓶,便一声没吭。 众人又问了下案子的后续,得知涉及朝堂诸公,已转交府衙,便也没再深究。 纵使还有后续,也与这群司辰无关了。 “既如此,这桩案子也便结束,你等各自回去总结得失。相信经过此事,你等也该明白,修行不只是武力足够即可。” 末了,李国风进行会议总结。 又看向季平安,说道: “戒尺既找上了你,那便好好珍惜,此物足以用到破九。莫要堕了国师的威名。至于奖励,此番既是木院优胜,稍后会予以奖赏,以勉力修行。” 其余人露出羡慕的神情。 而就在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靠近,裴司历推开院门,身后竟跟着一名宫里的宦官,以及捧着匣子的侍卫。 “邓公公,这是……”李国风起身迎接,有些不解。 姓“邓”的老太监笑眯眯,说道: “是今日钦天监破的那起案子,府衙陈府尹已奏明神皇。陛下特命咱家送季司辰赏银五百两,嘉奖功绩。” 司辰作为有品秩的官职,享有官员同等待遇。 一群司辰更酸了,心想这奖励怎么还接二连三的。 季平安想的则是:终于可以给黄贺发工钱了。 别人家的童子都有,自己的也不能少。 …… …… 中午。 当薛弘简一行人走入饭堂时,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 作为缺乏娱乐的古代,吃饭时分享八卦,讨论新鲜事是难得乐趣,这两日的谈资还是“特训班”的案子。 今日也不例外。只是内容从讨论哪个分院能拔得头筹,以及声讨木院,改为新的爆炸性新闻。 “薛兄,这边来坐。”一名天文生招呼他过去,激动道:“你听说了吗?特训班的试炼结束了。” 薛弘简吃了一惊:“是吗,哪个院赢了?” 那人摇头,神情间犹自带着不可思议: “是木院。季平安一个人斩杀了妖族通缉犯,更据说找到重要线索,府衙的府尹亲自送进宫里,惊动了神皇陛下,更派了宫里的人来发放赏赐呢。” “等等……我有点乱。”薛弘简大脑嗡一下,被连珠炮般的信息轰的外焦里嫩:“慢慢说,一桩桩细说。” “是这样的……” 等那人将消息说了一遍,一群天文生愣在原地,连打饭都忘了,只觉的不可思议。 王师妹茫然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季平安算计好的?” 旁边另一名老生说道: “是特训班的里师兄亲口说给我们的,还能有假?而且啊,还有个秘密,你们可知他如何能击杀掉凶手?” “为何?” 那老生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因为季平安从珍珑塔内,得到了一样法器。没错,就是传说里国师大人当年用过的戒尺!” 又一记惊雷,薛弘简等人被炸的外酥里焦。 跟在他身旁,曾开口抨击的锦衣少年木然呆坐,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喃喃: “怎么会,怎么会……” 不只是他,大多数人第一次反应都是不信,但架不住铁证如山。 随着一名名老生证实,饭堂内的舆论风向完成逆转。 “我说什么来着?监侯们既请他进去,便定有深意,结果如何?”一名弟子拍案而起,只觉扬眉吐气。 “以一人之力,胜过诸院天才,这才叫本事。谁说修行时间短就不行?” “监侯们早说过,修行不只是打杀,更重要的是头脑,季师兄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啊。” “听说王宪师兄他们,都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一名身材苗条,声音昂扬的女司辰更大声道:“那些质疑的人呢?怎么不说话了?” 议论纷纷。 人群中的几名木院弟子更是心头畅快,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正如黄贺所说,大部分弟子对木院并无恶感,只是被带了节奏,如今结果公布。 铁一般的事实下,再无人可以指摘,不少此前没发声的,纷纷表态,为季平安摇旗呐喊,而当日质疑者则缩头不语,场面蔚为壮观。 人心很奇怪,若是对方比自己稍强,便会生出攀比心,乃至恶念。 但若对方强出自己太多,又会心生崇拜,所谓的“慕强”即是如此。 人群中。 裴司历与一名同僚望见这一幕,颇为感慨。 同僚笑道:“没想到,那季平安还挺有人气,可听闻他极少与人接触,也不怎么应酬。” 裴司历摇头,慢悠悠道:“洛淮竹不也是如此?明星人物嘛,距离产生美……国师大人创造的这些句子当真绝妙。” 同僚颔首,收敛笑容:“办正事吧。” 说话间,两人走到人群中,按照名单将这两日公开质疑季平安,带节奏的弟子单独叫出——这是五名监侯的命令。 李国风前几日察觉舆论风向后,便命人暗中观察记录。 他当时并不知道季平安在钓鱼,但有彭园的事在先,他当然也会怀疑,这场针对木院的舆论风波背后可能有人引导。 如今已到收网时刻。 “司历……找我做什么?”当锦衣少年被点到名字,他战战兢兢起身,认出了执法堂的袍子,预感不妙。 执法堂司历神色淡漠:“别问那么多,跟我们走一趟,有没有问题查过才知道。” 锦衣少年脸色煞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求追读) 锦衣少年被带走了,而此事的后续影响还在持续。 道门,寂园。 无论神都内时令节气如何变化,这座园林仿佛都不受丝毫影响。 一样的安静,寂寥而空灵。 当俞渔迈着轻快步伐,走入园内,正看到远处师尊正站在一座小桥上。 桥下一湾溪水,流经整座国教建筑群。 辛瑶光一袭羽衣,静静伫立,头顶的莲花冠于阳光下烨烨生辉,没有分毫瑕疵的脸庞凝望着流水上一片片桃花,美艳不可方物。 俞渔看的有些发痴,不禁也放慢了脚步。 并不是只有男子才喜欢看美人,女子更爱。 “师尊,您在看什么?”俞渔也走上小桥,好奇地问道。 辛瑶光没有抬头,平静回答:“时间。” 俞渔只觉高山仰止,忍不住道:“那您看出了什么?时间怎么了?” 辛瑶光抬起头,绝美的脸庞上细长的丹凤眼溢出笑容,打趣般的语气: “看出你来烦我的时间到了。” 嘁……又不和我说实话……俞渔老大不乐意: “师尊又拿我当小孩子哄骗,不说罢了。” 辛瑶光笑了笑,说:“又有什么新鲜事?教你急匆匆过来?” 俞渔是个藏不住事的,当即将自己得知的消息眉飞色舞描述了一番: “这下可有乐子了,让钦天监那帮人看低别人。” 唔……又是那个季平安么……女掌教略感讶异,倒并非因为季平安,而是俞渔的态度。 这丫头分明最早还一脸嫌弃,但打白堤那次回来,态度便有所转变,这次更是一副幸灾乐祸模样,俨然是倾向那个季平安的。 不过辛瑶光也没戳破,淡笑道: “如此说来,钦天监的确捡了个好仙苗,日后又是个‘洛淮竹’了。” 俞渔“哼”了声,踩呼道:“师尊您太高看他了,他就会耍小聪明。” 辛瑶光笑笑,也未与徒弟争辩,转而望向小桥流水,叹道: “桃花谢了春红……将入夏季,神都大赏又近了,各宗派弟子陆续将至,这神都城也要热闹起来。” 我喜欢热闹……俞渔心想,摆出凝重模样:“师尊,我去修行了。” “去吧。” 俞渔折返出“寂园”,甫一出门,耳畔便响起一声悠长叹息。 她近乎受惊的猫儿弹开,只见远处一株桃树下,赫然立着一道背影。 此人身材挺拔,负手而立,道袍背后一副太极八卦图醒目。 脚下,是一片凋零落下的粉红桃花。 叹息声里,那人举起右手,只一旋腕,便有清风徐徐卷起地上残花,将其送到指间。 端的一个写意风流。 “师妹,你瞧本圣子这一手‘摘叶飞花’,比之那季平安如何?” 俞渔吓了一跳,骂道:“你是不是有病?什么摘叶飞花?” 圣子诧异,后脑勺低垂:“上次为兄闻你所述,便潜心研究,推衍道术,如今终有所得。” 语气骄傲。也值得傲娇。 须知,自创一门“道术”非常人所能为,圣子只凭借一句描述,便能硬憋出这一手法,放在任何宗派,也称得上惊才绝艳。 俞渔翻白眼,不愿令他装逼得逞,嘲讽道: “你落伍了。人家早不用这招,今日更曾使得一手‘青藤鞭法’,以养气不足两月修为,斩杀妖族强者……你,行吗?” 圣子身躯一震,指尖残花跌落,沉声道: “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倘若你欲激怒于我,那么你成功了。” 什么霸总语录……俞渔没听过这个,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退半步: “你……你……好生说话。” 圣子“呵”了一声:“女人,你在欲擒故纵吗?那本圣子就陪你玩到底。” “你修炼把脑子炼坏了吧。”俞渔唯恐踏入对方节奏,扭头便走,不给他继续装逼的机会。 圣子负手而立,将指尖放于鼻尖轻嗅,脸色渐渐沉凝: “青藤鞭法……又是一门闻所未闻的秘术,那小子,竟屡屡令我惊艳,可恶……” 然而他并不知道,“青藤鞭法”是俞渔随口瞎编的。 …… …… 下午。 当季平安与沐夭夭结伴,返回青莲小筑时,发现木院同窗们已等待多时。 一群人奉上热烈欢迎,如同迎接凯旋的将军。 “扬眉吐气!扬眉吐气啊!大师兄,夭夭姐,你们是没看到中午吃饭时,那帮人的样子。”一名憋了一肚子火的弟子激动兴奋。 “对啊,当时我就想,若是有墨林画师在就好了,给那些抨击咱们,说酸话的人嘴脸画下来才好。”另一名弟子笑道。 老成持重的中年司历,以及身材、性格同样火爆的女司历同样面带笑容,尤其后者。 若不是顾忌男女大防,甚至有奉上拥抱的架势。 季平安只是微笑,听着一群人七嘴八舌讲述,因为一切早有预料,所以被抨击时不恼火,胜利时也不会过于喜悦。 沐夭夭则沉迷其中,听的眼眸放光,只恨未能亲临。 然后,一群弟子又问起议事堂的经过,虽说他们已从小道消息将真相拼凑完毕,但终归不如当事人讲述。 沐夭夭老大不客气,小姑娘得意极了,口若悬河讲了一通,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在她的版本里,自己并非“蒙鼓人”,而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的人物,早已勘破季平安谋算,只是在配合罢了。 说到兴起,她偷眼瞄向季平安,却见他只是饶有兴趣听着,眼睛里满是感兴趣的神情。 没人知道,这一切的风波,在他眼中只是重生归来溪流里的一朵小小浪花而已。 “公子,你也说两句吧。”突然,黄贺开口。 一群人齐刷刷望来,带着期待,作为代表木院扬眉吐气的领军人物,他一言不发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季平安坐在藤椅中,想了想,说道: “前段时日木院被针对,大家过的都很难。这次这发放了不少资源,我们只出了二人,也用不掉,等下算一算,多余的大家分了吧。另外朝廷发放了五百两的赏银,黄贺你拿去,晚上置办桌好酒菜,大家庆贺下。” 这番话,异常朴实。没有提及案子的半个字,核心内容只有两个字:分钱。 对他来说,前期修行的资源丰沛异常,其实并不需要钦天监的奖励,在乎的,只是参加的名额而已。 至于银钱,他曾坐拥天下钱庄,大周国库。当然也不会很在乎。 “这……”一群人又欢喜,又惭愧,更多的还是钦佩。 且不说取胜手段,只这份从容气度便令他们自愧不如。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安,不奢逸;危,不惊惧;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突然,院门外一袭墨绿官袍踏入。 徐修容款款而来,美丽的脸孔上,一双点漆般的眸子熠熠生辉,赞许道: “本侯早闻国师这句言语,却始终不知何人配得上这一句,如今,我想可能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战一座神都(求追读) “师尊!” 沐夭夭一个雀跃起身,笑脸相迎,用谄媚掩饰自己方才的得意忘形。 其余木院弟子,以及两名司历也毕恭毕敬,道了声: “监侯。” 同时心中诧异,不想竟予季平安以如此高的评价。 上述评语,乃是昔年国师盛赞陈玄武大将军,后流传于世。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句“名言”乃国师窃来,并且,那名无耻文贼就笑眯眯坐在身旁。 “不必多礼。”徐修容心情极好,笑着落座,说道: “监中消息我已知晓。经此一事,那些质疑声偃旗息鼓,至于你们师兄的馈赠,就拿着吧。” 说着,女星官心中补充了句: 谁让他那么有钱,狗大户,不吃白不吃。 在场众人里,也只有她清楚,以季平安的家底,恐怕也看不上这点奖励。 黄贺等人这才应下,心中喜不自胜,不必多提。 又闲聊几句,徐修容话锋一转,看向季平安与沐夭夭: “此番历练结束,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们便在特训班内学习,不过按照惯例,也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仍以各自修行为主。 “初夏将至,各大宗派,以及前来观瞻大赏的外地人士,将陆续抵达,接下来的神都恐不会安生了。” 黄贺说道:“监侯,您指的是各方‘演武’的事?” 闻言,桌旁一群星官都竖起耳朵,显得正色了许多。 “演武”,原意指演练武艺。 但放在此处,却有另外含义。 “历来神都大赏开启前夕,各大宗派抵达神都这段日子,便是‘演武’期,也可以理解为,大赏的某种预演。最初,乃是立国时,每逢大赏,各州府门派齐聚,有人摆下擂台,接受各方挑战,以彰显宗派底蕴。得名‘演武’。” “后续,神都大赏愈发正规,只有几个大宗派有资格参加角逐。这‘演武’的习俗,也传承下来,并偏离了最初的含义。到如今,更像是各大宗派,在大赏开启前,以公开挑战的方式,彰显自身。” 徐修容担心季平安不懂,耐心解释由来: “当然。终归是名门大派,讲究风度,并且也要考虑为大赏保留底牌,所以‘演武’一般不以打斗为主,而是比些别的。只偶尔才有例外。” 季平安故作好奇:“别的?” 沐夭夭举手,抢答道: “我知道。以墨林为例,其主修‘画’、‘音’两种凡俗技艺,超凡脱俗。同时辅以‘棋’道。所以每逢大赏前夕,便会以这三种当家本领挑战整个神都,准确来说,是挑战朝廷才是。” 大周朝廷,与境内门派的关系颇有些微妙。 一方面,这些门派坐落于大周境内。 且弟子户籍也在官府。 法理上,宗门隶属于大周子民。 另一方面,修行者超凡脱俗,几个大派更是传承千年,底蕴深厚。 拥有极强的自主性。 这就导致,其与朝廷明面上一团和气,但暗地里互相角力。 每逢大赏,各大宗门挑战神都的行为,本质也是斗争的延续。 而钦天监与国教道门,则同属于朝廷阵营,须应对这种挑战。 已成惯例。 这也是许多江湖人,赶来凑热闹的缘故: 在观摩盛会前,还能看几大宗派轮番上阵,挑战朝廷一方,精彩绝伦。 “的确,”徐修容颔首,并暴出猛料: “礼部已传讯息,墨林这两日便将抵达神都,接下来,御兽宗、槐院两大派,以及诸多江湖小势力也将抵达。” 道门、墨林、槐院、御兽宗、以及钦天监……为大周境内,刨除皇室外的五大修行传承。 其中,道门的传承最古老。 其余几个,也都有数千年历史底蕴,钦天监建立最晚,底蕴实力最浅。 没办法,星官体系也才开创五百年。 钦天监更是在国师晚年时候,方正式以修行门派存在。 这也是为何,五名监侯虽乃国师亲传,却只有“坐井”修为,且如此年轻的缘故。 收徒时,就很晚了…… 国师在世时,钦天监虽实力断层严重,但国师一人就足以令这个新生的传承,跻身当世大派行列。 国师仙逝后,“观天”境界的钦天监正又淡出视野,导致“钦天监”如今的整体实力垫底,也就毫不意外了。 季平安坐在一旁,听着众人讨论,有些意兴阑珊。 沐夭夭突然看向他,说道: “你不是画的很好嘛,若是墨林来抖威风,咱们可以试着在画道上赢他们一局。” 其余人莞尔,黄贺说道: “公子画工自是好的,但那可是墨林啊,人家主修的便是画道。怎么会输?” 中年司历也附议: “棋道我们赢面最大,琴道也有胜绩,毕竟‘演武’比试不动用灵素,只以技巧论,神都内也有琴道大家……可画道,这么多年来,墨林还从未输过。” 徐修容颔首,表示是这个道理。 沐夭夭有点不服气,心想那什么高明镜都说好。 不过给大家一说,她也没那么自信了。 她虽目睹过季平安与高明镜论道,但压根没听懂,也领会不了其中差距,本能信任权威。 季平安笑眯眯听着,也不反驳。 他不会告诉他们,若单纯比较技艺,他不只会画画,弹琴与围棋,也算精通。 毕竟……活了一千年,哪怕为了无聊时解闷,也足以将这些玩意练习至登峰造极。 …… …… 神都城南。 宽阔的澜沧大运河上,初夏的热风吹鼓船帆,一艘大船破浪疾行。 船上,高悬古怪旗帜。 正是墨林船队。 船只宽阔的甲板上,一名英俊青年伫立,其身披略显宽大的衣袍,腰悬墨笔,身后背着的布袋里,斜插三根画轴。 墨林画师标准打扮。 此刻,眺望远处码头,以及千帆竞渡的景象,赞道: “大周神都,不愧天下第一大城,巍峨气象,瑰丽万千。” 身后,一名年轻女子款款行来,其姿容秀美,穿素雅长裙,满是书卷气,含笑道: “我倒更好奇,那宫廷乐师手段如何,大周古韵调,与江南曲风迥异。” 远处,领队的中年女乐师笑着开口: “楚臣何不泼墨?桐君可愿奏曲?” 眼底盛满骄傲: 屈楚臣、钟桐君,乃是这一代墨林年轻弟子中最卓绝的二人。 分属“画师”、“乐师”途径。 修行领域,亦有大小年之说。 墨林蛰伏多年,上次神都大赏成绩平平。 今岁再至,却是野心勃勃。 底气么……便源于以二人为首的年轻天骄,当代墨林主人曾点评:屈、钟二人,天赋才情在墨林历史上,也足以留名。 屈楚臣笑着摇头: “高师想必已在码头等待,怎好孟浪。” 钟桐君也笑着附议,忽地鼻翼翕动,转头望向船舱。 只见厨房帘子掀开,一个小胖墩卷起袖子,捧着一瓦罐鱼汤,堆起笑容: “屈师兄,钟师姐,来尝尝我这鱼汤如何?” 丰神俊朗的屈楚臣莞尔: “柯师弟,神都在望,你还有心思钻研美食,看来对那神都大国手并不担心。” 小胖墩大名“柯桥”,外号“棋王”,若论修行不及二人,却精通杂学。 棋力极高,乃不世出的棋道天才。 也是此番,墨林“演武”的王牌之一。 柯桥嘿然一笑,却是不答。 眼底不经意间浮出的骄傲,难以掩藏。 谈笑间,船只靠岸,一袭白衣飘然而至。 众弟子忙拱手:“见过高师。” 高明镜“恩”了声,朗声笑道:“一路辛苦,驿馆早已备好。为你等接风洗尘。” “全凭高师做主。” 墨林一行修士浩荡,当即在码头船夫们敬畏的目光中踏入神都城。 …… …… 当晚。 墨林抵达的消息,于钦天监内传开,并取代刚结束的“历练”,成为话题顶流。 接下来几日,更频有消息传来: 比如墨林弟子抵达翌日,前往皇宫觐见,神皇勉力嘉奖云云。 不过,在有心人眼中,从第一支大派入城那一刻起,神都便是山雨欲来,不再平静。 一时间,所有人都凝神关注,期待墨林“演武”。 可惜,这些人中并不包括季平安。 他仿佛对城中风雨一无所知,仍按照自己的惫懒节奏修行。 但凡无事,便躺在藤椅上打盹。 …… 清晨。 当季平安步行,抵达“两仪堂”时,察觉气氛有些异样,特训成员聚在一起,热烈议论着什么。 “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么?”季平安好奇问道。 撅着屁股,在人堆里听八卦的沐夭夭挪开一个位置,朝他招手: “呀,我就说,你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肯定不知道。” 季平安笑着坐下:“说说?” 经过历练,他的能力得到了认可,这会王宪主动分享情报: “墨林演武开始了。就在今早,有三支队伍,从驿馆走出,在神都摆下擂台,放出话来,以‘画’、‘音’、‘棋’三项技艺,挑战神都。 “任何人皆可应战,消息传开,整个神都都已轰动,眼下不知多少人赶去凑热闹。” 林沁秀丽的脸庞上,流露忧虑: “往年也没这般大阵仗,可见墨林有备而来。若是整座神都,都无人可胜之,怕是要成笑柄。” 钦天监与朝廷休戚与共,若当真给人堵在家门口,打的无还手之力,对神都大赏的士气也是沉重打击。 …… ps: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受凉了,两只胳膊格外沉重,打字好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抚琴的人(求追读) “这样啊,”季平安“哦”了声,好奇道:“那往年都是如何应对的?” 其实,他多少知晓一些。 但一来,时隔许多年,不知是否有变化,二来,表达出好奇更符合他如今的人设。 众人不觉有异,简庄耐心解释说: “按照规矩,这三项技艺不会掺杂灵素,所以比较的也是技艺本身的高低,而非谁战力强大。所以,咱们钦天监,以及道门其实很难帮上忙……主要还要倚靠朝廷。 “辟如棋道,我们赢面最大。往届会由棋院大国手出战;音律、画作领域,则以宫廷乐师、画师为主力。” 其余人点头附和,表达认同。 季平安天真无邪道: “既如此,我们等结果就是,急也没用。对了,现在就开始打擂了么?” 林沁想了想,解释道: “算是开始,却也并非立即对垒,一般来讲,前面几日朝廷不会出面,而任由民间挑战墨林,从而试探出对方的路子、风格,针对性应对。 “所以真正的大场面,还要等几日,到时候不知多少人会前往观看,我都有点期待了。” …… 接下来几天,墨林“演武”成为最大热点。 每天清晨,三支队伍都会从驿馆出发,分别前往神都内的不同场地,摆下擂台。 接受任何人的挑战,其余人围观,这会持续到天黑。之后会各自返回驿馆休憩,如此往复。 三座擂台,每一场比试的过程、结果,都会经由围观百姓,迅速传开。 甚至有商铺派人蹲点,记录每日结果印刷成小报贩卖——恩,这也是国师昔年的发明。 起初,勇于上擂台者很多,但越往后,越少。 数日打擂的结果,则为墨林全胜。 并不意外。 神都民众们并不沮丧,反而期待感高涨,因为他们很清楚,真正的厉害人物还未下场。 …… 皇宫。 当元庆帝结束早朝,换上常服,坐下用膳时,惯例听取老太监汇报城中近况。 “无一败绩?” 元庆帝放下汤匙,冷哼一声,说道: “都道民间卧虎藏龙,但这时候却不见了。” 老太监“邓公公”侍候一旁,堆笑道: “陛下明鉴,民间百姓眼皮子浅,见了有些本领的的便称高人。却不知,这天底下当真厉害的人物,早已入陛下彀中了。” 元庆帝龙颜大悦,挥手道: “差不多了,传百工司人过来见朕。省的一帮莽夫真以为神都无人。” “喏。” 不多时,京都棋院大国手,与宫廷乐师、画师中顶尖者三人,在御书房内得当代神皇召见。 命三人明日正式下场,与墨林对垒,扬朝廷威严。 等一行人从御书房退下,给宫中近侍领出乾清宫,又送出了宫门口,不由聚在一处,都看出彼此脸上的凝重神情。 宫廷首席画师神色发苦,拱了拱手道: “陛下有命,我等定当竭力,但墨林画、乐本就冠绝天下,尤其画道,未尝败绩。此番出战,还要仰仗两位了。” 首席乐师是名妆容寡淡的女子,这会同样面露难色: “不瞒二位,妾身私下已去过白堤,墨林抱琴之人虽年纪不大,却极为不凡。虽不用修行手段,但我也并无必胜把握,尤其……目前仍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使出全力。” 说完,两人的目光,都投向最后一个气质儒雅,头戴方巾,年过五旬的男人。 即:神都棋院大国手,名声甚大的棋道第一人,连从云。 “连国手可有把握?”首席画师询问。 连从云沉吟片刻,才谨慎回答: “老夫也曾观摩那‘棋王’打下棋谱,这几日渐将其路数摸索明白。” 言外之意,只凭对方如今显露的棋力,有把握胜之。若隐藏了实力,是另一码事。 饶是如此,也令两人心下一松。 坦白讲,若可推辞,他们并不愿代朝廷出战,胜了固然好,可若是败了……且不说整座神都,百万民众的吐沫星子。 单是神皇陛下怒火,便无人愿承受。 当下三人商定,各自乘坐马车返回住处,为明日出战养精蓄锐。 稍晚些时候,朝廷将派人应战的消息,则不胫而走,传遍全城。 …… 晚上,青莲小筑。 “公子,”院门‘砰’一声被撞开,黄贺一手拎着食盒,兴奋地跑进来,“朝廷要出手了!” 季平安慵懒地躺在藤椅上,以无人察觉的方式,在汲取月华中的灵素。 闻言睁开眼皮,伸了个懒腰:“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黄贺激动地说:“朝廷明日派出连国手,以及宫廷首席画师、乐师,与墨林切磋。” 季平安打了个哈欠:“然后?” “……”黄贺觉得情绪有点不连贯了,继续说道: “就是……很大的热闹啊。方才夭夭师姐找到我,说明天咱木院的弟子一起去看热闹……不,是去观察对手。问你去不去。” 观察对手么……季平安认真思考一阵,说道: “好,明天叫我。” …… 翌日,上午。 季平安脱下星官袍服,换上普通衣衫,习惯性拿起斗笠戴在头上。 与同样换上普通衣裙的沐夭夭一行人,出了钦天监,乘坐马车朝擂台方向赶。 不只是他们,其余各院也有弟子结伴去观摩,只是名额不多。 “人好多呀。”马车内,沐夭夭将精致脸孔探出车窗,只见街道上车水马龙,肉眼可见的人流增大。 黄贺负责驾车,手中捏着马鞭,老神在在: “这算啥,神都大赏的时候人才叫多呢。今日这只是开胃菜,来的大多还是附近的百姓,不是江湖人士。” 其余弟子也都兴奋议论,季平安坐在车厢内,感受着后腰柔软的锦绣垫子,目光透过左侧车窗朝外望去。 春夏交替时节,城中艳阳高照,却并不炽热,宽敞的大街上行人如织,远处的白堤渐近。 墨林三座擂台之一,琴乐场所,便坐落于白堤湖畔。而伴随接近,他耳畔忽地传来一声高山流水般的琴音。 伴随琴音入耳,眼前仿佛有一道抚琴人影忽隐忽现。 “这曲子……” 没人注意到,季平安原本慵懒无神的目光,稍稍……认真了一点。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公子意欲何为?(明天上架) “有人弹琴。”车厢里,沐夭夭也竖起耳朵,露出惊讶的神色。 周遭如此喧闹,却压不住远处音律,初听时,耳畔只觉有清泉流淌,洗涤身心,眼前似有虚幻人影错落交织,变幻万千。 “是《光阴》,”一名弟子仰头,从沉浸状态脱离: “传说,乃昔年离阳真人所创,后来国师大人又改了一版。不过这一曲风格更轻快。” 竟是个懂些乐理的……季平安略感欣慰,手底下终归,不全是沐夭夭这种吃货。 马车继续前行,直至前方拥堵,便无法再动。 好在此处地势高,凭借修行者超凡的眼力,也能瞧个大概。 伴随《光阴》琴音响起,白堤附近喧声渐小,神都百姓们沉浸于那乐曲中,仿觉时光如水。 季平安也看清了,那岸边搭建的高台上,盘坐抚琴的年轻姑娘。 长裙素雅,颇有些书卷气……素手抚琴,未动用半分灵素,却隐有“音韵”雏形。 “还算不错。” 季平安颔首,心想虽比之昔年故人,只沾染三分火候,但在这个年纪,实属不易。 “好厉害,只是素琴就能牵动心绪,若是灌注灵素,会如何?”沐夭夭好歹为天榜前列,惊叹过后,顿觉此乃劲敌: “宫廷乐师危险了。” 这时候,擂台对面,宫廷首席乐师也抚弄琴弦,同样一曲《光阴》悠扬响起,却是迥异的风格,更沉稳大气。 若乃独奏,足以冠绝神都。然而墨林琴师在先,两相对比,差距凸显。 “不必听了,这场墨林胜了。”季平安放下窗帘,盖棺定论。 一曲完毕,宫廷乐师黯然起身,只觉心头苦涩:“我输了。” 钟桐君起身行礼:“承让。” 直到这时候,周遭民众们才从乐曲意境中回神,喧声再起,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旁边有乐师走上擂台,抱起古琴: “钟师姐,你在看什么?” 钟桐君将目光从远处桥上,一辆离开的马车收回,有些疑惑地摇头,说: “可能感觉错了。” 抚琴时,心境通明,她隐察觉出有同道窥探视线。 …… 第二座擂台,摆在青杏园。 马车过桥后沿着堤坝走了一阵,便看到前方一片文人聚集。 会场在一座院落中,外头围拢以读书人为主的民众,经久不散。 更不时有小厮扯着一幅幅画作奔出,将其贴在长长的院墙上,以供读书人品鉴。 “这里人也好多,想进去要挤了,不如在外头等结果。”黄贺捏着马鞭,抻长脖子道。 众人等了一阵,便见紧闭的院门轰然敞开,一名小厮唱着“首席画师新作”,将一尺长山水图卷挂起。 “笔力雄浑,意境悠久,实乃珍品。”一名老者赞不绝口。 “好一副泼墨,山之巍峨,水之绵长,妙哉。”另一名读书人抚掌惊叹。 附和者众多,品鉴绘画这种事,毕竟门槛比听曲更高些,大部分百姓是不懂的,只能听权威评判。 闻言士气大振。 这时候,院门再开,一名丰神俊朗,标准画师打扮的年轻人走出,手中提着一尺画卷,只往墙上一丢。 画卷铺展之际,众人恍惚只觉磅礴山水扑面而来,有人惊惧后退,失声大叫,只觉山将倾倒,水将漫出。 待定神,才意识到只是画作。 全场寂然。 “形神初具,这次墨林派出的弟子的确不错。”季平安低声夸赞了一句,也只是“不错”。 沐夭夭没听清,瞅瞅他:“你嘀咕啥?” 季平安莞尔一笑,忍住削她头皮的冲动,闭上双眼:“下一场吧,这局也输了。” 话落同时,中年宫廷画师苦涩拱手,摇头叹息,与一群百姓嘘声中离开。 倒也,并不意外。 …… “这就连输两场,岂不是只剩下个围棋?”车内,一名弟子担忧道。 另外一名女司辰说: “代表朝廷出战的,乃是大国手连丛云,我个不太懂棋的都知道他。墨林主修‘画’、‘音’,强些并不意外。但棋道终归不同。” 这句话得到其余人的附和。 在围棋上,大周人……准确来说,是神都人有着自己的骄傲。 神都棋院坐拥最顶尖的棋手,而墨林演武,与凡人对弈,当然不会派出大修士。都觉得朝廷赢面很大。 念及此,又振奋起来。 季平安却并不乐观。 只从前两场看,墨林这届派出的弟子在这几年里,也算优秀,棋道会差吗? 一个时辰后,马车行驶,穿过长安街,抵达了神都棋院。 这座清雅的建筑门外,偌大广场上,已是人满为患,为方便观瞧,棋院的人在各处架起木板,讲棋人伫立一旁。 每当擂台上落子,便有小厮将棋谱如传令兵般送至,再由讲棋人将拳头大的“棋子”,贴在竖起的木板上。 “棋才下至中局吗?”黄贺惊讶。 季平安笑着说:“一局棋动辄几个时辰总是有的,急什么,就在这里看便好。” 沐夭夭腮帮子鼓起,小仓鼠般,气恼道:“看不懂。” 季平安终于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打趣道: “难道琴就听得懂,画就看的明白了?” 沐夭夭生气地挪屁股,跳下马车,伙同其余弟子,往人堆里凑。 季平安莞尔一笑,却仍旧靠坐在车厢里,慵懒的不愿踏足尘土。 至于棋局……恩,才至中盘,一切都还不好说死。 这局棋下的很慢,周围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临近日暮,局势仍旧焦灼。 “从盘面来讲,虽双方仍皆有胜算,但白棋疲态尽显,我料不足十步,黑棋便该显出杀机。” 一名讲棋人口若悬河,笑道: “何况,众所周知,连国手最擅长的,便是后期厮杀,以大势压敌,屠龙刀已成矣。” “棋王”柯桥执白,“大国手”连丛云执黑。 围观民众看不懂,但大受震撼,听闻是自家连国手占优,不由精神大振,提前庆祝。 “呵,墨林小儿,妄图与我大周国手交战,实在可笑。” “连国手虽年老了些,但棋力不减当年。” “这一局,总还是我神都胜了。” 马车内,季平安听着那些议论,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连丛云快撑不住了。” 黄贺一惊,诧异道:“公子你说什么?” 季平安眼神平静: “白棋看似弱势,实乃暗藏杀招,从开始便在布局。连丛云也已察觉,只是补之晚矣。若是他巅峰时,胜算还很大,不过终究年老了,体力下滑,时辰拖得越久,头脑计算便越迟缓,如今,不过在死撑而已。” 黄贺吃了一惊: “公子是说,那个什么‘棋王’在故意拖延时间?消耗连国手体力?” 季平安好笑地指了指天边晚霞: “不然呢?一局棋罢了,再深思熟虑,也不至于此。” “可……这岂不有违君子之道。”黄贺无法接受。 这个年代,下棋乃“君子之艺”,讲究个风度,各种规矩繁杂。 季平安说道: “围棋如两军厮杀,若要取胜,自当无所不用其极。” 说着,他皱了皱眉,目光透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擂台上,那两道人影。 准确来说,是落在竭力支撑的连丛云身上。 他可以想到,这名老人身上背负着何等大的压力,令其宁肯消耗寿元,也不肯退场。 精神可嘉。但……客观规律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这时候,新的棋谱送到,讲棋人笑容骤僵,额头沁出冷汗: “这……这……连国手出错了!” 伴随精力下滑,连丛云终于不可避免开始犯错。 恰如两军对垒时,一支溃败,便是全线溃退。 十步之内,棋局逆转,整个广场骚乱起来,所有人脸上都呈现焦急神色。 “连国手要输了?方才不还占据先机?”沐夭夭无法接受,急得快哭了。 “完了,‘画’、‘琴’两场,还可以说这本就是墨林专长,恩,按照国师发明的词,唤作‘降维打击’……但这棋却不同。”另一名弟子也脸色焦急。 比赛这种事,事关整个神都,乃至大周人的荣辱,无人不在意。 这时候,随着局势明朗,本来兴致勃勃的民众们惶恐愤怒,人群里同样有高手,看出“棋王”的拖延战术,痛斥其卑劣无耻。 民众们恍然大悟,继而愈发愤怒。 有武夫破口大骂,各种腌臜话不要钱般,朝擂台上的“棋王”砸去。 可小胖子却浑不在意,只盯着对面的大国手,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修行本乃逆天而为,连天都要逆,谈何风度? 三场连胜,足以令墨林声震神都,至于些许质疑,在胜利者面前并不重要。 见状,围观百姓愈发愤怒,却无计可施,场面气氛压抑。 “公子,我们要不还是……”黄贺看着台上那竭力苦撑的老人,一阵揪心。 不由开口,想要离场。 无人回应。 直到这时,他们才惊觉车厢内空空如也,季平安不知何时下车,消失不见了。 “他去哪了?” 沐夭夭踮脚四望,面色茫然。 这时候,突然间……前方传来喧哗声,一群木院弟子循声望去,继而瞠目结舌。 只见远处擂台上,自家的大师兄不知怎的,绕开了阻隔人群的衙役,走到了擂台之上。 章节目录 上架感言 不记得,在哪里读过一个说法:一个人一生的表达,存在一个总量。说的多了,留给写的就少,反之也成立。 所以喜欢说话的人,较少留下著作。 所以大多数作者,给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因为多说一句,留给文字的就少一句。 这当然是个浪漫的说法,事实则更要残酷许多。 倾诉欲、表达欲从来都是消耗品,补充起来却很难。 …… 这本书创作前,我被毙了四个题材,废掉了四部大纲、五个开头。 一次次构思新题材,然后耗费时间做大纲、设定,写满文件夹。满心期待地将开头递给编辑,再满心失落地抛掉。 推倒重来。 每一次,都是对创作热情的打击。最后一次,春节期间递大纲给编辑,她拿不准,又递给主编帮忙看。 主编的回答很简洁:换个题材吧。 我:…… 心里关于创作的火苗,“噗”的一下就灭了。那几天,我躺在老家的屋子里,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 先别考虑写啥题材啦,保住创作热情先! 于是,在新年的爆竹声里,开始看书扫榜,火苗勉强保住了,但新的问题接踵而来:我还是不知道新书写点啥。 在群里倾诉,有书友说:那就先休息,等灵感来了再说。 我一脸苦相,心想说易行难,等灵感来了再工作,那是艺术家的特权,不是网文作者能奢求的。 网文是一项工作,你不能指望灵感来了才码字,而是要榨干脑力,挤出内容,无论刮风下雨,有没有灵感和状态,都能有一点点收成。 后来,这本书开头写好,丢给编辑审稿的时候,我心里说:就算你觉得这个不行,我也坚持要写。 实在不想再推倒重来了,要吐了。再折磨下去,热情就真保不住了。 好在,结果是ok。 那就写吧……虽然同样是仙侠题材,之前有过部分经验。但事实上两本书差别还挺大,无论写法,还是内容,都需要重新摸索。 如何写一个大人物转世的人设,让他在保持一定逼格的基础上,尽可能接地气?鲜活起来?而不是高高在上,成为泥塑木雕的神,剥开金漆,空空荡荡。 如何将节奏做的更好一点,结构更清晰些,减少剧情的割裂,过渡更加流畅? 如何在缺乏修炼内容,淡化升级感的情况下,用剧情来抓人?主角的人设如何展开与配角的互动? 如何…… 如何…… 如何在已写了一本仙侠的基础上,让自己还能保持创作热情,而不因重复而乏味? 问题很多,有些做的还不错,有些还在摸索,有些毫无头绪。 得到了一些批评,也得到了一些称赞。 磕磕绊绊,终究还是走到了上架的关口。虽然上架了很多次,但每次的忐忑紧张,都有增无减。 不过我想,身经百战的我应已做好了迎接任何结果的准备,就像前几章的那个标题: 顺,不妄喜;逆,不惶馁。 瞟了眼时间,这篇上架感言写了才一千字,花了我一个半小时,结果还写的乱七八糟,有种推倒重来的冲动。 捂脸。 但还是不换了,深夜脑子不清楚,说的有些乱,总而言之,还是三个字: 【求订阅】啊朋友们! 【订阅!】超大声! 中午十二点左右,发布上架章节,希望大家能给个首订,让这个故事有个光明的未来。 至于更新什么的,你们看我写个千字感言,都是龟爬的手速就知道了,尽力而为。 没存稿,写多少发多少,保底万字。 最后的最后,元旦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推文,引用了条我很喜欢的话,今天抄录下来,送给自己,以及在学习、工作的大家: 前方道路并不拥挤,因为坚持的人真的不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国师的笛子【求首订!】 全神贯注于棋局的人们并未注意到,那道身影究竟是如何走上擂台的。 更不会明白对方的身份。 最终,仍是值守于附近的棋手率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呵斥对方下来,又唯恐干扰大国手思考,只好生生憋下。 “这人是谁?” “他怎么上去的?想做什么?” 远处的民众难掩疑惑,议论纷 《国师不修行》第七十七章 国师的笛子【求首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光阴》之外【求订阅!】 这样的吗……林沁笑容不减,让开了道路,目送季平安离开。 等人走远,身材高瘦的赵星火习惯性怼道: “怎么,不灵了吧,人家季平安每天跟在徐监侯身边,对美貌抵抗力十足。” 林沁笑容不改,仿佛并未被激怒,只是眼神锋利了许多,指尖凝出一根冰针。 王宪皱眉,打断二人道:“今日是墨林演武最 《国师不修行》第七十八章《光阴》之外【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画龙【求订阅!】 人群越聚越多。 对于墨林演武,民众虽抱有一丝幻想,但终归不觉得在宫廷乐师,以及神都里的乐曲大家们陆续失败的前提下,当真还有人能行。 甚至于,在听到笛声时,大部分人都下意识认为,乃墨林乐师所奏。 但一个很简单的推论在于: 即便是乐师吹奏,那能令其这般认真对待者,想必也不简单。 《国师不修行》第七十九章 画龙【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我输了(感谢“樱啊小樱啊”成为本书盟主) 画龙?听到这话,屈楚臣一愣。 须知,在诸多画作中,此类并不常见。只因绝大多数人并未见过真龙,包括他亦是如此。 但季平安见过。 不只见过,还亲手宰杀过一头,挖了妖丹……或者,按照他恶趣味的说法,剖了“龙珠”出来。 就如若比较技巧,他的指法并不比钟桐君好,画法也不比屈楚臣强。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章 我输了(感谢“樱啊小樱啊”成为本书盟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季平安:那就开始吧(二合一) 输了……当屈楚臣吐出这两个大字。 远处,那些尚未围拢过来的“裁判”,以及分散在四周的墨林画师弟子们,乃至小厮杂活仆役,第一个感觉都是听错了。 或者说,因为这几天类似的话听过太多次,只是都是来挑战者说出。 突然换了人,很不习惯。 “屈师兄……你……”负责接待的青年画师失声开口,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一章 季平安:那就开始吧(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我赢了(盟主加更) 怎么这么多人?……“棋王”脸上难以抑制,浮现一丝错愕。 擂台下的人流,虽尚无法与三日前,大国手连丛云出战那一天相比,但比之不久前稀稀落落的时候,已是云泥之别。 他下意识看了眼太阳,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所以……问题出现在对手身上? 念头浮现之际,突然远处墨林马车停靠,一袭宽大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二章 我赢了(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辛瑶光:你就是季平安?(二合一) 输了……他输了……当两人的对话经由擂台铭刻的阵法,扩散至远处。 本来压抑至极点的广场轰地沸腾起来。 距离最近的“裁判”一手持笔,本已做好了抄录棋谱的准备,听到这句话愕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棋王”。 等窥见他仿佛被抽干气力的模样,才终于确定。 “赢了……” 台下,一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三章 辛瑶光:你就是季平安?(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十三年后的重逢(盟主加更) 夜幕下,澜沧江水奔腾。 初夏的夜晚并不燥热,季平安缓缓仰起头,望向前方凌空而立的“仙子”。 羽衣道袍于风中鼓荡,身姿无可挑剔,气质清冷出尘,莲花玉冠束起满头青丝,手中挽着一只拂尘。 拂尘万千丝线宛若星光凝聚。 如含星子的清眸,威严中暗含一丝好奇地俯瞰下方的年轻人。 “你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四章 十三年后的重逢(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国师的社死(二合一) “你还不知道?”季平安话音甫一落下。 跟在黄贺身后,一袭荷叶色罗裙,略有些沮丧的沐夭夭猛然抖擞起来。 她迈开轻盈步伐,屁颠屁颠一个猛冲,来到老桃树下,叉着腰,胸脯高挺,白净的脸上扬起得意笑容:“我知道啊!” 你究竟是在骄傲什么啊……季平安哭笑不得。 这小丫头跟自己混熟后,愈发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五章 国师的社死(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爬上你的床(盟主加更) 情史! 当这两个字砸出,房间内一群弟子眼睛猛地亮了。 只能说,越是大人物,隐私八卦就越有吸引力。 大周国师一生未曾娶妻,但看样子,总是存在红颜知己的。 季平安虽三世为人,但对于自己的隐私被公开处刑这种事,仍难以豁免羞耻感。 “情史?国师和谁好过?”沐夭夭鸭子坐在蒲团上,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六章 爬上你的床(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御主凶猛(二合一) 月光从窗子透进来,映照在地上,如同一层白霜,也照亮了床榻地下散落堆积的白裙、腰带、软靴。 这一刻,那名衣襟如云,衣带如水,衣袖如酒,衣味如茶的少女用最弱的声音,说出了此生最大胆的话。 “道侣……”年轻道士打扮的国师怔了下,眼神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露出了招牌式的微笑: “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七章 御主凶猛(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季平安:小红鸟,安静点(盟主加更) 神仙……这一刻,神都城内,无数百姓心头升起同一个念头。 一栋栋建筑内,探出好奇的脑袋,仰头望天,继而目光呆滞,更有人竟当街叩拜。 在心照不宣默契下,此界站在顶峰强者倘若交手,极少会选在人多处,以免波及凡人。 且修行界已平和数百年,弱些的修士,也造不出这般声势。故而,饶是“见多识广”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八章 季平安:小红鸟,安静点(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修行界“女皇”(二合一) 御兽宗的情报?徐修容美眸诧异,抬手指了下对面蒲团: “坐。你问这个干嘛。” 季平安盘膝坐下,两人隔着一方红木方桌对视,他没有犹豫地开口,丢出准备好的理由: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您知道的,我要参加神都大赏的。” 徐修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眼神复杂道: “你倒是心急,我 《国师不修行》第八十九章 修行界“女皇”(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私聊交易(盟主加更) 傍晚时分,季平安从珍珑塔走出,踏着夕阳余晖,心满意足地往住处走。 对于应对钦天监即将到来的危机这件事,季平安有自己的想法。 首先:派出下等马这个思路第一个放弃。 钦天监目前本就士气受挫,经不起这类折腾,所以派洛淮竹应战最稳妥。 而按照徐修容提供的情报,无论“赵氏兄妹”哪一个出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章 私聊交易(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季平安:好久不见,齐红棉(二合一) 俞渔当然并不知道,辛瑶光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与季平安单独会面,更帮他将“禾”先生这口锅背了过来。 更不会知道,辛瑶光这句“难怪”的真正含义是: 国师亲传理应对道门战法有所了解,毕竟两家渊源极深,那能看出关窍也就并不意外。 …… 清晨。 “锵!” 伴随一声穿金裂石的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一章 季平安:好久不见,齐红棉(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你渴求的秘密(盟主加更) 这一幕无疑极为古怪。 院中对峙的两人不会想到,在几乎所有人全去围观演武时,一个陌生的少年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以生硬的方式,介入这场纷争。 而更古怪的地方在于,少年人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残存的燥热,以及诡异的气氛。 旁若无人地迈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如冬日暖阳般耀眼。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二章 你渴求的秘密(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御主意欲何为(大章求订阅) 打赌……听到这个字眼,苟寒衣脸上的兴致更浓。 作为与洛淮竹最为亲近的长辈,老人比五名监侯知道更多事。 比如,洛淮竹这段时日实力的异常增长,又比如,她嘴里不时提起的“季平安”。 虽然洛淮竹答应过后者,不会暴露季平安在珍珑塔内的行踪。 但心思单纯如白纸的“道痴”,只能做到守口如瓶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三章 御主意欲何为(大章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送你一句箴言(盟主加更) 灼热的空气炙烤着众人的神经,空气都有些许的扭曲。 然而这一刻,推开院门的坐井修士们忘记了炎热、威压,定定地望着院中的情景,怀疑自己看错了。 五名监侯心中一片茫然,感觉眼前的一幕和他们想象中并不相同。 在疾驰而来的时候,他们心中做过许多的设想。 关于御兽宗的渴求,他们所知并不详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四章 送你一句箴言(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愿赌服输(二合一) 齐红棉……当在场的人们,看到从院中走出,恢复真容的女子,都明显惊讶了下。 星官们更多是惊艳与好奇,但栾玉等人,则察觉出不对劲。 相比于往日的威严肃杀,此刻的御主有些失魂落魄,直到望见一群御兽宗弟子在外,才恢复了往日的威仪。 “御主……”栾玉长老试探呼唤。 只见齐红棉看向一脸忐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五章 愿赌服输(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身份曝光(盟主加更) 消息很灵通嘛……季平安嘴角翘起,拿起笔开始回信: 【季:出了什么事?】 文字淡去,几息后新的文字出现: 【俞:你还想瞒我?我都知道了,今天演武的事,还有齐御主造访】 季平安嘴角带笑: 【你既然都听说了,还问我做什么?让我给你核实下,还是当复读机?】 【俞:复读机是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六章 身份曝光(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晋升新教习(二合一) 堂内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每个人心中都翻涌着不同的情绪。 然而倘若季平安在这里,大概会再次无奈地感慨:这帮人为什么都沉迷脑补。 良久,李国风才沉沉吐出口气,说道: “所以,他今日出现在苟师兄的住处,真实原因,与他加入木院一样,也是国师的安排?” 徐修容摇头说: “不知道,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七章 晋升新教习(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季平安:有什么不懂的,拿来我看(盟主加更) 没人注意到香凝花魁的目光,或者说,饶是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修行者”三个字,足以抓人耳朵。 方才弹剑歌咏的槐院书生大为尴尬,支吾地想要解释下,结果硬生生给韩青松拽了出去。 临走时,前者还不忘朝后方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挥手: “好姐姐们不必相送……” 韩青松黑着脸,只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八章 季平安:有什么不懂的,拿来我看(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邀请(二合一) 季平安这句话抛出来,不出预料地看到底下一群本来好奇心爆棚的星官宛如石化。 实在是这个转折太过突兀,且惊人。 天榜天才们没有一丁点防备! “裴司历,您是说……”简庄喉咙滚动了下,目光投向侧身让开位置的黑衣司历,确认般询问。 裴司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国师不修行》第九十九章 邀请(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补全百年的断章(盟主加更) “什么事?”齐红棉抬起眉毛。 栾玉回答道:“槐院抵达神都当日,白塔寺曾送去拜帖。” 白塔寺……齐红棉稍微提起了一丝兴致,无可挑剔的鹅蛋脸上,嘴角扬起,露出雪白牙齿,意味难明地笑了笑: “知道了。” 等栾玉走了,齐红棉才重新将视线落在手中的一本薄薄书册上。 封皮赫然上书《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章 补全百年的断章(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这诗句,何人所补?(二合一) “方才那个人,好像是槐院书生。” 街道另一头,四个人挤出人群,徐修容扭头有些不确定地说。 然后仔细回想了下,大美人笃定地道: “就是槐院的,为了方便拔剑,他们的儒生袍子式样与常见的不同。” 季平安“哦”了一声,捧哏道:“那这个时候不该在文会现场吗。” “谁知道,也许是有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一章 这诗句,何人所补?(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他走过长街,惊起书声无数(盟主加更) 年轻学子声音激动,甚至有些手舞足蹈,显然是被外头的气氛所感染。 而听到这句话的大儒们则从彼此的的脸上看到了愕然的神情。 “你……你再说一遍?具体发生何事?”曾公面皮抽动,再次问道。 后者回答: “起初的确是这三首诗词,引发了些动静。今日本就是文会,外头读书人众多,我们国子监学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二章 他走过长街,惊起书声无数(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赠你一句佛偈(二合一) 并无差别么……张夫子闻言笑了笑,并不很认同。 但他并没有与老朋友争辩的意思。 年轻时锋芒毕露,对世界有自己的想法,彼此因理念不同而争论或许是件快意事。 但到了这个年纪,所思所想早已定型,谁又能说服谁? 何况,时隔多年老友重聚,何必说那些惹人不喜的话题。 张夫子与雪庭住持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三章 赠你一句佛偈(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佛前忏悔的女菩萨(盟主加更) “没做什么,”季平安说道,“只是肚子饿了,去吃了一碗馄饨。” 说完,却见徐修容仍旧一眨不眨盯着他,俨然是一副怀疑不信的态度: “说实话。” ……季平安叹了口气,说道:“这次是真话。” 恩,的确是去吃了一碗馄饨,凑巧遇到了两个陈年老粉。 只是后面这句,就没有说给她的必要。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四章 佛前忏悔的女菩萨(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你还想强迫本座?(二合一) 七百年前,钱塘江,云林禅寺。 天空阴云怒号,大地浊浪排空,整片大地都已被洪水吞没,繁华的建筑或倒塌,或被灰浊的污水吞没,天地一片昏暗,分辨不出时辰。 “咔嚓”声里,昏暗的天穹划过蛛网般的雷电,短暂将大地映照的一片惨白。 离阳半个身子,趴在一只木板上,拖着其上的一个布袋,在水中挣扎。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五章 你还想强迫本座?(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五戒皆破,世间再无纯净琉璃(大章求订阅月票) “你说对了!”离阳笑了笑,大手探出,将琉璃莹白如玉的手死死按在莲台上。 二者撞击,发出“咚”的一声响。 琉璃美艳绝伦的脸庞如罩寒霜:“你敢……” “我一个‘叛徒’有何不敢?正道人士不是都叫我‘魔君’么?真拿魔君不会生气?”离阳冷笑。 双方拳掌交击,一圈圈尘土荡开,气浪翻卷。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六章 五戒皆破,世间再无纯净琉璃(大章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花魁(二合一) “哗。” 随着徐修容纤纤玉手将黄褐色封皮的《琉璃传》合拢,四季阁内,一群弟子才缓缓从故事中回过神来。 季平安飘远的思绪收敛,环视众人,发现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大一样。 沐夭夭等年轻弟子一副听故事入神的感觉,倒不似起初那般闹腾。 中年司历略显尴尬,女司历则满不在乎地,一副津津有味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七章 花魁(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私聊掌教(盟主加更) 别的事?青云宫,卧房内。 俞渔红白相间的道袍随意搭在椅子上,整个人趴在床榻上。 两腿间夹着只枕头,上半身用两只胳膊肘撑起,白瓷般的小脸愣愣地看着面前摊开在床上的符纸。 她右手指尖的毛笔转了一圈,问道: 【这次是买情报,还是雇本圣女当保镖?】 写完,大抵是感觉语气太弱,无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八章 私聊掌教(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月末总结 三月份,更新了22万字。如果只算上架后的半个月,平均日更九千五百字。 对我个人是个新的日更记录,但在如今卷王横行的,只能说合格。 按照上本书的习惯,每个月底,我会写一篇小结,梳理本月剧情,根据后台订阅数据,总结哪里做得好,哪里做的坏。 好的保持,坏的迭代。 但这次犹豫好久,还是没敢看数据。一方面是上架才半个月,数据量不够多。另外,也是上架后,推荐就没了,虽然均订翻了一倍,但没新增收藏导致各项数据呈现下跌的态势,怕看了后心态崩掉,影响码字。 所以过些日子再总结创作得失。 今夜只谈剧情。 第一卷写了三十万字,一百多章,终于即将推进到神都大赏,也是除了“观天”外,本卷最重要的剧情。 用了三十万字,搭建神都这座舞台,将一个个人物、势力、矛盾拉进来。 五大宗派的代表人物,体系雏形,以及最近出现的南唐佛门与西洲妖族,通过回溯记忆丰富起来的“历史”……世界观终于渐渐展开。 然后好戏开锣,粉墨登场,主角等了三个月,终于到了登台的前夕,一切都在按照大纲推进。 …… 这本书,和我上本仙侠不同。 上本主体是探案,乃至整本书都是一个大案子,以至于在很多时候,与其说是写仙侠,更像在写架空历史。 这本则相反,目前涉及的所有人物,几乎都与修行有关。 侧重点不同,结构也完全不一样,恩,目前还看不出来,等后面大家会知道。 甚至于,写到现在,这本书真正核心的东西还没出来,一直在铺垫,包括那些回忆里,主角与不同时代的女角色的互动,也都有用处,并不是水,也不是文青言情,或者开车什么的……而是为第二、三、四卷做铺垫。 我以前是写脑洞文的,憋一个新颖的创意,围绕其构思剧情。前期数据往往会好一些,然后随着创意被消耗,剧情模式循环,越来越不好看。 关键……这类脑洞文写多了,我发现对创作能力几乎没有提升。 于是痛定思痛,从上本仙侠开始,摒弃脑洞,闷头写故事,其实这本也一样,都没啥新颖的“创新”,甚至因为第一卷写“学院比赛”,导致故事线显得很老套。 部分剧情,更被批评说是“十年前的老套路”,我也低头任骂,但还是选择那样写,因为有些路,你必须自己走一遍,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 当然,很多地方的确写的还不好,比如人物塑造,还是不大行,但也在争取比以前进步些,先有坏的,才有好的。 很多问题,也在寻求更好的解法。 比如,连续三场演武,如何让剧情不重复?每次都不一样? 比如,短时间内出现一堆新人物,如何让读者记住,并且不显得杂乱? 倘若细看的话,会发现三个门派人物引出的方式,都完全不同,用了三种手法。 又比如,接下来要写比赛,而主角的人设偏向于“法师”而非“战士”,如何在保持主角人设不崩的基础上,把打斗写出效果? 都是要思考的事。 我电脑旁边有本快翻烂了的书,其中有一句话:“有意义的失败,远比无意义的成功有价值”。 就像写这本书,因为题材缺乏创新,所以没法像脑洞文一样吸引眼球,成绩并不好。 但过程中的确能学到东西,所以就算失败,可能也比重复一个脑洞套路获得更好的成绩来的更好。 恩,起码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哈哈哈,总得给自己找点自信啊。 …… 呼,越扯越远啦,上个月感谢大家的月票支持,让我凑够了一千张票,下个月可以抽奖。 上本书我就抽中过一个不错的奖,虽然只中了一次,但心心念念想再中一次。 所以,四月一日啦,求读者老爷投张保底月票啊,上个月是有大佬支持,这个月没了,真不知道能不能凑够一千张。 求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填补诗文者,季平安也(月初求月票) 【别理那个蠢货!】 瞧着纸页上缓缓浮现的文字,季平安也意外了下。 他以指代笔,反问道:【他是国教这一代圣子?】 身处钦天监,他对道门如今的情况也有少许了解,比如传言中与圣女并称,却鲜少以面容示人的“圣子”。 【俞:别理那个蠢货!反正他脑子不大对劲就是了。】 这么大怨念,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零九章 填补诗文者,季平安也(月初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季平安的拳法(盟主加更) “这么一搞,主角们的风头都给你抢走了。” 宴会厅内,当张夫子返回坐席,徐修容瞥了季平安一眼,用“传音入秘”的法诀,将话语凝成一束,塞进他的耳朵。 季平安一脸无辜,他能有什么办法,不过身份的暴露早有心理准备,或早或晚而已。 “还有,你什么时候与张夫子见面过?前天你中途离开那段果然不只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章 季平安的拳法(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打扰了,请问宴会厅在哪?(二合一) 与青衣仆从霸道刚猛的拳路不同,季平安的拳头出时,看不出半点威势。 甚至,因少有操劳,那骨节匀称,细皮嫩肉,指甲修剪的整齐干净的左手显得如读书秀才般“无缚鸡之力”。 与练拳多年的武夫形成鲜明对比。 这松垮垮的拳头大抵只能用“花拳绣腿”来形容,可青衣仆从却不敢大意,眼眸倏然警惕。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一章 打扰了,请问宴会厅在哪?(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出剑时,照亮一座神都(盟主加更) “师妹,你在想什么?” 就在季平安突破迷阵的时候,白鹿园议事厅内,徐修容突然回神,扭头发现是身旁的黄尘皱眉看她。 此刻。 五大门派以及朝廷的官员们,正围坐在房间里,商讨着“神都大赏”的具体事宜。 钦天监主要由李国风代表,徐修容与黄尘只列席旁听,故而坐的位置稍显靠后。 “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出剑时,照亮一座神都(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请掌教现身(二合一) 夏季的夜空中,这一束剑光很是醒目,隔着老远都可以看清楚。 齐红棉愣神片刻,辨认出了那潮涌的天地元气中熟悉的部分,神色微变。 “御主……”这时候,宅院内一名名并未赴宴,留守此处的御兽宗弟子竞向奔出,同样感受到了远处那股锋锐无匹的气息。 仰头望向凌空屹立的“女皇”,发出询问。 齐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三章 请掌教现身(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季平安就是“禾公子”(盟主加更) “师尊?!” 当辛瑶光的法相浮现于大殿内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难以掩饰脸上的惊讶。 桌案后方端坐,维持“圣女”仪态的俞渔更失声惊呼出来。 就连背对众生的圣子,也扭捏地转过后脑勺。 前有齐红棉驾临,后有辛瑶光显圣。 在场众人吃惊之余,竟都生出一股“值回票价”的感受。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四章 季平安就是“禾公子”(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掉马甲(二合一) 禾公子……禾公子……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当高明镜悍然跳出,冷不丁砸出这句质问,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下。 耳畔回荡“禾公子”三个字,面面相觑。 显然对这个不久前,曾在半日内一人横扫墨林三座擂台,力挽狂澜,为朝廷延续体面的名字并不陌生。 可在这个场合里,从高明镜这名“苦主”口中吐出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五章 掉马甲(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封密信(盟主加更) 徐修容扭头就走。 季平安无奈地掏出钱袋,在店老板羡慕的目光中买了两袋皮蛋,搭配了独家的蘸料,塞到了女监侯手上。 至于被误认为夫妻……一个是活了许多年的老怪物,见惯了风雨,另外一个也是堂堂监侯,短暂尴尬后也没放在心上。 夜市里。 两人一人捧着袋子皮蛋,用木签蘸着吃,说起了正事。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封密信(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实力评估榜单出炉(二合一) 鹿鸣宴结束了。 关于宴会内的消息,如风席卷神都,成为接下来几日的热点话题。 季平安这个名字,也第一次被百姓熟知。但相比下,神都大赏的开幕无疑更为重要。 这日清晨,季平安洗漱后,便在庭院中舞剑。 并非铁剑,而是切削成的木剑。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缓慢的令人发指,只是当剑刃递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七章 实力评估榜单出炉(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敲定“王牌”(盟主加更) “哦。”洛淮竹“恩”了一声,一如既往地听话,只是仍旧有些不服气。 经过多日的教导,她虽然并不知道季平安的具体修为,但在她简单的思维里,季平安总归是很厉害的。 “你不生气吗?他们把你排的这样低?”她好奇地问。 季平安笑道: “我反倒觉得排得过高了。起码以我表现出的实力估测,这个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八章 敲定“王牌”(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胳膊肘外拐( 二合一) 栾玉闻言,低声说道:“元央已无大碍。” 野鸡榜单上说: 赵元央疑似受伤,这话七分假,三分真。更准确的说法,是其宠兽受了些伤,但也并不重,休养几日后,已恢复完全。 真正麻烦的,是对其心态的影响。 “其实,遭此一难于她也非坏事,”栾玉想了想,说道: “元吉、元央终究太小,以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一十九章 胳膊肘外拐( 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他种下一颗果实,长出一只傀儡(盟主加更) “怎么回事?我莫非听错了?他说的是……季平安?” “是钦天监那个季平安?墨林演武中一人连斩三座擂台的那个?” “不然呢,还会有别的吗?不可能是重名吧。”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中爆发空前热烈的讨论。 经过鹿鸣宴后,季平安的名字已足够响亮,所以,在场大多数观众或许对其余人境界、实力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章 他种下一颗果实,长出一只傀儡(盟主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首胜【求订阅月票!】 对看台上绝大部分观众而言,原本对养气境的比武兴趣不大。 一来,是其中少有“明星选手”,二来,在朴素的认知里,养气境作为修行者最低的境界,直觉上就不很强。 但此刻,当罗宁出剑,他们才意识到固有印象的错误。 作为五大宗派的天才,虽为养气,但其能爆发出的实际战力,绝对高于江湖中的“水货破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一章 首胜【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季平安战术解析【求订阅】 “赢了……那个季平怎么突然就获胜了?不是已经力竭了么,最后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力竭,恐怕根本就是伪装的,演了那槐院书生一手,不过他输的也不愿,没看多少大人物也都给骗过了?” “好厉害,这便是修行者么,当真是神仙一般。” “只有我一个没看懂吗?哪位好汉能解答下,双方这场究竟怎么打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二章 季平安战术解析【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只需略微出手,便已是这个境界的极限【求订阅】 “原来如此,我可算懂了!这打个架,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酒楼内,一名胡子粗黑的莽夫用力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 “城里人心思真多。” 你拍我大腿作甚……旁边一名酒客脸色不善。 但见对方体型魁梧,默念“莫生气”,不与这粗胚一般计较,阴阳怪气道: “此乃战术,真以为武斗只比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只需略微出手,便已是这个境界的极限【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形战斗模拟器【求订阅】 夜幕降临,今晚的钦天监却颇为热闹。 饭堂内用餐结束,监生们都未离开,只是三两成群,讨论大赏上发生的事,以及明日将持续的比武。 洛淮竹返回监内后,先去冲了个澡,洗去白日武斗的疲惫。 等梳洗完毕,重新穿好衣袍,这才感觉到肚腹饥饿。 迈步前往不远处,属于苟寒衣的小院。 推开门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形战斗模拟器【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季平安温酒斩乐师【求订阅】 清晨,当太阳撕碎云层,照亮钦天监连绵的古建筑群。 一名名星官、监生从住处走出,聚集于饭堂急匆匆填饱肚子,准备稍后前往大观台。 只是吃饭的时候,气氛明显有些压抑。 虽说昨日季平安出了一番风头,但终归只是“养气”。 神都大赏的绝大多数关注度,或者说胜负手,仍压在破九境的修行者身上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五章 季平安温酒斩乐师【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以大欺小【求订阅】 “请我过去?” 季平安好奇地看向对方,而后扭头,望向远处朝廷的凉棚下,就看到一名名大人物都朝这边看过来,雪庭和尚更笑着招了招手。 这帮人……季平安颇为意外,想了想,起身说: “好。” 然后迈步在后者的引领下,朝那处场中最尊贵的坐席走去。 只留下一群星官瞠目结舌,女司历更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六章 以大欺小【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禀告教习,幸不辱命(求订阅) 凉棚下,季平安抬眸望去,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心想差不多了。 擂台上,俞渔一指点出,原本翻涌如泥浆的大地倏然化为钢铁浇筑般。 “彭!” 憨憨少女洛淮竹一头撞在钢铁地面上,整个人懵了下,护体灵素剧烈颤动。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干脆不再御土,而是拎着一杆方天画戟朝前方疾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七章 禀告教习,幸不辱命(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名声危机(求订阅) 季平安给大画师灼灼的目光盯着,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只好点头: “勉强算吧。” 对于眼前这一幕,他也始料未及,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暴露这点,但理智告诉他: 被扒出来或早或晚,无法避免。 毕竟一夜之间,一群星官提升显著,且针对性战术布置太强。即便眼下糊弄过去,几个宗派回去一琢磨,也会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八章 名声危机(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百年未有,三系星官现世!(大章求订阅) 今夜星光灿烂,黑夜如天鹅绒般厚厚地遮蔽神都,衬托得点点星芒格外醒目。 季平安换上了松散的衣袍,刚走到桃树下的藤椅旁,然后愣了下,发现一道倩影正坐在其上。 徐修容整个腰肢抵靠椅背上,双腿抬起,放在季平安手工为藤椅加装的“脚踏”上。 墨绿绣着精细花纹的裙摆垂落,显出两截纤细的小腿,绣花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二十九章 百年未有,三系星官现世!(大章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夺魁(大章求订阅) 哗—— 方才,当两尊画师“神佛”突兀止戈,朝后倒退时,观众们还尚在疑惑,不知为何突兀休止。 但当季平安朗声开口,并丢出金、红二色星芒,凝聚傀儡后。 钦天监的星官们第一个反应过来,神情难掩遏制地浮现震惊。 众所周知,每个星官的天赋都有倾向,部分星官的确可以掌握除本途径外的术法。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章 夺魁(大章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青衣出巡,剑斩破五(八千字求订阅) 木院,四季阁的后方有一片竹林。 竹林掩映中,乃是一方清泉,四周以白石砌成,池子不大,但因底部有泉眼,故而四季清冽。 每逢盛夏,气候炎热时,徐修容会经常来泉边小坐。 此刻,她静静坐在一方被太阳晒的温热的白石上,手边放着一双白袜。 两只精巧的玉足垂在池边,浸润在泉水中,白皙指缝间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一章 青衣出巡,剑斩破五(八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吾债已偿,魔教妖女(七千大章求订阅) 就在季平安以“腰带”制造囚笼,一柄柄飞剑从香囊中飚射向对手的同时。 大宅内。 尖叫声、惊呼声连绵成片。 韩八尺率人杀入其中,立即引起了院中武人的反击。 然而,整夜的宴饮终究降低了警惕心,数名喽啰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给青衣帮众乱刀斩死。 “什么人?!”当那名心腹疾奔出屋时,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二章 吾债已偿,魔教妖女(七千大章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采补国师,云栖道境(八千字求订阅) 击溃……客栈房间内,听雪楼主屏住呼吸,隐隐有种窥得密辛的紧张感。 季平安说道: “那时,神皇与国师的军队已颇具规模,在天下各路‘诸侯’中,也是一股可观的实力,并定下抢占繁华江南的战略,故而,当地豪族与江湖势力,便是亟需对付的。 “尤其江湖鱼龙混杂,敌人隐蔽性、流动性极强,与大军对垒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三章 采补国师,云栖道境(八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丈夫当如是,仙人一页镇神都(九千字求订阅) 李国风并不意外,淡淡说道: “上次裴司历与你们讲解上半场的规矩,并未详细提及下半场。因为每一届大赏,内容都不尽相同,但有些基础规矩是不变的,比如上半场是比武,下半场,则是将你们都丢进一座道境中,按照既定的规则争夺最后的胜利。 “所谓道境,可以理解为一处洞天福地,云栖道境,便是这一届的名称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丈夫当如是,仙人一页镇神都(九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注意事项:山中的猎户(求订阅) 光线晦暗的原始森林,潮湿的冷风……季平安感受着周围的环境,眼神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就是道境么。” 没错,虽然有过千年的人生,但他严格意义上,并未真正进入过道境。 最早是缺乏能力。 等有实力了,又没法进入了,倒也不是道门掌教不愿,而是进入其中的人越强,对维持道境的掌教压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五章 注意事项:山中的猎户(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起身后,一朝连破五重关(九千字大章求订阅) “咔嚓。” 靴子踩在林间的枯枝败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季平安望着晦暗的森林,视线透过前方那道分界线,隐约可以看到远处茂密而青葱的森林与瀑布。 他的眼睛眯起,陷入沉思。 “对于五大派的弟子,太过简单了……是了,为什么要这样简单?” 季平安觉得有点不对劲。 要知道,大赏虽然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起身后,一朝连破五重关(九千字大章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积分榜第一,寻找老板娘(九千字求订阅) 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季平安轻巧地迈步跃上南岸的土地,从始至终,没有半点艰难。 仿佛,这阻拦了无数人的弱水,对他而言,与一条寻常的小溪无异。 这时候,他上岸后却没有急着走,而是解开了腰间悬挂的,空荡的水囊,转身蹲在河边,将其浸透入弱水。 不多时,水囊填满,季平安这才满意地点头,用塞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七章 积分榜第一,寻找老板娘(九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请假一天 今天一直在思考一些创作上的事,消耗了大量精神,搞的很疲惫,写了一千多字,但看样子十二点前赶不出四千字了。 想了想,干脆请假一天,明天写大章弥补。 另外这段剧情过后,这一卷就要收尾了,也有一些话想说,到时候再聊。 感谢一直支持的大家,望能海涵 《国师不修行》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季平安:好久不见,裴三娘(八千字求订阅) “怎么了?”旁边,洛淮竹扭头看向他,敏锐地察觉出季平安的异常。 “没什么,走吧。”季平安收回视线,朝她笑了笑,方才的窥伺感如同错觉,他有了一些猜想,但尚且无法证实。 这会,一群人浩浩荡荡,结伴走入镇子。 时值正午,天空中碧蓝如洗,鸟雀都没一只,整座镇子毫无保留地袒露于众人眼前。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八章 季平安:好久不见,裴三娘(八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人一杯酒,三行数字谜(求订阅) 五百年前,寒风呼啸,卷过大地,镇子建筑屋顶纷纷扬扬的雪沫扬起又落下。 一座临街二层楼小客栈门庭冷落,只有两桌客人吃酒。 客栈后院,一个四方天井中,还未成为国师的“季平安”穿着一身麻衣,身子骨清瘦,青涩的脸上面无表情,拎着一只木桶走到院中,然后将水倒进放满了杯盘的木盆里。 “够了够了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人一杯酒,三行数字谜(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该如何称呼你,我的器灵(八千字求订阅) 客房内,以灯烛为中心,周围环绕一圈脑袋,年轻的星官们茫然地盯着纸上文字,面面相觑,继而同时扭头,望向季平安: “这就是镇民给的线索?” 晚饭时,众人听闻季平安白日顺利进入铁匠铺,并从乞丐与暗娼手中有所收获后,便期待感满满地赶过来。 本以为,是已获得“仙缘”。 但如今看来,仍旧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章 该如何称呼你,我的器灵(八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季平安:抱歉,你们来晚了(求订阅) 堆满了书籍的竹楼内,明净的白光从穹顶映照下来,打在季平安的脸孔上。 他微微仰起头。 身处这诡异的地方,面对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子声音,没有半点意外的表情。 好似,当他踏入这座楼宇时,就已经看透了一切。 “……该称呼你为道境器灵,还是姜姜?” 在季平安说出这句话前,楼内回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一章 季平安:抱歉,你们来晚了(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赏魁首,一呼一吸连破三境(万字大章求订阅) 莽莽山林内,狂风卷起大片青叶。 堆垒的灰暗云层中,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了整座森林。 那一座竹楼,以及推门走出,站在露台上的季平安脸庞都显得纤毫毕现。 他仍旧穿着绣绿色星图的官袍,额前发丝略显散乱,笑着望着前方天际与林中,陆续抵达的熟面孔。 右手按在“山神杖”顶端,一圈圈黄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赏魁首,一呼一吸连破三境(万字大章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群星归位之时(求订阅) 残阳如血,一点点敛去,夏季西天边红霞散开,夜色更替笼罩这座古老的城池。 星辰总是在的,无论是晴空白日,还是无光暗夜,只是给遮挡的时候,渺小的人站在地上便看不很清晰。 而当季平安被拉上云端,站在高处,头顶再无半点遮挡,那渐渐明亮起来的漫天星斗,便格外清晰且亲切起来。 然后他的脸色发生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三章 群星归位之时(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今夕何年,推门入殿(八千字大章求订阅月票) 盛夏的夜晚。 就在大赏结束后,整座神都城都沉浸在热闹喧嚣的气氛中时,人们先给钦天监先后腾起的一道道光束吸引了注意力,从建筑中走出,来到街道上,兴奋、惊讶且疑惑地指点议论。 对于大多数外地人而言,这都是足以令他们震撼的景象。 而“老京城人”们则会挺起胸脯,自豪地解释: “这是钦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四章 今夕何年,推门入殿(八千字大章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秘密揭晓,幕后黑手(七千字求订阅月票) 大殿的门被推开,季平安迈步走入,迎着一双双诧异、惊愕、困惑的目光,没有半点紧张的情绪。 今晚,他准备亲手揭晓这个秘密。 背后存在考量: 其一,考虑到关联度,以及星图呈现的结果,即便他继续藏匿星辰归位的消息,各大宗派同样会予以应对。 其二,在他的计算中,此番归位与历史上的几次不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五章 秘密揭晓,幕后黑手(七千字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不叫季平安,叫我国师大人(求订阅月票) 同一个夜晚,白塔寺内。 雪庭和尚也在禅房中,迎来了前来告辞的慧明师徒。 “走得这样急?不在神都多留几日?” 皮肤黝黑,有些沧桑气的慧明禅师说道: “在寺中叨扰多日,如今天地灵素松绑,更该行走江湖,寻求佛法精进之机。” 雪庭颔首,说道:“也好。明日我会命寺中僧人安排盘缠。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不叫季平安,叫我国师大人(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卷末感言:这本书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第一卷写完了,身为创作者,需要总结下得与失,单章也是和读者老爷们汇报的方式。 首先想说的,是【这本书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简单来说,核心只有四个字:强者重生 不是一个强者的重生,是一群强者的重生,从这個角度,这本书其实写的是一个“重逢”的故事。 一个轮回转世的主角,在漫长的时间线上走过千百春秋,蓦然抬首,曾经的敌人和朋友归来,他们之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这是我开书时候想写的。 “群星归位”四个字,既是指星辰的归位,也是人的归位,“群星”在这里借了“人类群星闪耀之年”这句话里的象征意义。 当初主角雕刻了许多木雕,挂在桃树上,也是个隐喻。 就连上章的章节名,也呼应了全书第一章的名字。 可以理解为我一个写小白爽文的作者少许的文青病体现。 包括前面写主角的一次次回忆,都是为了塑造配角,因为后面她们要出场。 从这个角度说,好像整本书从第二卷,才是真正的开始。 其实,设计大纲时,也想过要不要开头时,就直接写群星归位,但总觉得很怪,既不仙侠也不玄幻,所以最终选择了最传统的路线。 也就是如今的版本。 我的想法很简单: 学院流+比赛流……这个模式虽然老旧,但架构经典且稳固,起码不会写乱,恰好我上本仙侠就写过比赛,有经验,还可以借此,将世界里的各大势力都牵引到一起,完成世界观的大致描摹。 但实际写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一卷的剧情,的确没有乱,非常稳固,但这个选择却带来了一堆问题。 挑几个主要的复盘下: 1、新鲜感丧失。 首先是前期,因为走学院流路线,为了拉追读,采用了一些很老套的写法,比如主角被低估,证明自己这种,以及天才班历练、甚至被小配角嘲笑……考试答题等。 本身就缺乏新鲜感,不过当时我判断,这种问题不大,虽然老但有效,事实上也的确不算差,虽然我自己写的时候没激情,但数据好像还行。 其次,剧情模式的重复,导致新鲜感丧失。 这个,主要体现在三次演武,以及整个神都大赏期间,前面的几段剧情也有类似问题。 详细说,一个是配角低估主角,主角展现实力后,配角们的态度变化。 另一个,是敌方势力到来,大家很担忧,主角出手解决,配角们态度变化。 这个手法用的太频繁了。 尤其越到后期,配角的数量增加,就会出现大篇幅描写配角们反应的段落,显得很水。 我当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积重难返,不写或少些吧,担心高潮效果减弱,多写吧,别说读者老爷们烦,我自己写的都想吐。 其实手法本身没错,问题在于频率太高。 我尝试改变,但神都大赏的剧情框架早定死了,就必须通过一次次演武,把配角势力拉入舞台,必须通过一场场擂台,展现每一个势力传承的特点和战斗方式。 而这一类剧情的写法,想要好看,只能用这种手法。 由此可见,过早地锁定剧情框架,会导致后续发现问题,也没法改,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 再者,是地图和人物丧失新鲜感。 因为第一卷是围绕“神都大赏”来写,所以,绝大部分剧情,都在五大门派,以及各自的代表人物间打转。 既单调,又不接地气。 一开始没问题,但越往后,我写的越疲乏,甚至对一些固定的场景和人物,产生了腻歪的情绪。 我想让主角不要一直坐在小院里,想让他动起来,主动开拓新地图、人物,但那样又会偏离大赏的框架,且不符合人设。 直到写项家兄妹,写青衣出巡,写听雪楼主那两章,我才终于挣脱出来,获得了短暂的新鲜感,很坦白地说,那两章写的很开心,因为终于不用重复写之前的场景和人物了。 等进了道境,有了新的场景,新的人物(三娘、姜姜、裴钱)等,我的创作欲明显提升,再到最近这几章,写群星归位,整体的感觉自我感觉都很好。 2、看点偏离。 如果说,新鲜感丧失主要是我写的痛苦,那看点偏离,问题才更大。 读者老爷看我这破书,想看的是什么? 我的理解是: 想看季平安在熟人面前掉马甲,想看他启用前世的后手以解决难题,想看他当面点破一些配角的秘密,想看小人物的命运因主角而改变,想看星空谜团的真相,甚至也想看配角们阅读主角曾经的故事,社死处刑……现在,又多了一个,想看主角和妹子们重逢。 这书开头阶段,我做的还不错,但从“特训班”历练开始,就有些偏了。 因为开始写大赏的剧情了,无论是前面为大赏做铺垫,还是后面正式开始,虽然爽点很密集,但…… 读者老爷们想看的未必是这个啊。 虽然我有些生硬地给了种种让主角出手的理由,但大家想看的,应该并不是看主角作为一个天才,怎么出风头…… 或者说,大家也不是很想看他参加大赏,我意识到这点后,想要改,但还是那个问题,框架定死了,我不可能不写大赏了,那样更扯。 之前那天请假,我说在思考创作上的问题,主要就是想这个。 所以,从“道境”开始,我尝试往回拉,写了裴三娘,写了姜姜……以及上一章结尾,写了给徐修容的小纸条。 都是对创作思路的调整。 3、写作太僵硬,不够柔和。 因为前期面临新书晋级的压力,新书期也不好爆更,所以我在写剧情时特别紧张,文字啊,节奏啊都崩的很紧。整体看过去,就会显得有些生硬,甚至部分章节变态到了格式化的程度…… 在意识到这点后,最近的章节遣词造句更随意,剧情的“设计感”应该也减弱了一些。 虽然也不确定这样搞是好是坏……我感觉,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在提纲阶段还是要认真设计,但落笔的时候可以随意一点。 4、出场重要人物太多,杂而不精。 为了用大赏,把世界观勾勒出来,所以拉了一堆人物进来。可短时间拉大量人物入场,结果就是,每个人物都缺乏塑造的空间,会脸谱化。 比如高明镜,本来还不错的人物,后面越写越没特点。 张夫子、陈道陵更是没塑造起来。 栾玉只记得个胸大…… 屈楚臣和钟桐君人物印象模糊…… 在意识到这点后,我舍弃了一部分角色,只抓少数几个角色。 “道境”中,在云栖小镇里更单独用了很长篇幅,写一群角色彼此的互动,那段剧情显得有些日常,缺乏冲突,但很有意义,目的是将少数几个角色加强。 5…… 算了,问题这种事永远找不完的,主要还是前面的几点。 …… 说了一堆问题,好像写的很差一样,其实我觉得还好,虽然成绩不算好,但我自己对每一段剧情都是认真写的。 就算是老套的剧情,也尽量写的有张力,或者玩一些新花样。 就算犯了一些错,踩了一些坑,但写书不就是这样吗,无论好坏,都有收获。 所以,接下来第二卷的剧情,我不会再将框架提前定死。 会围绕“调查星空秘密解谜”、“与女主们重逢掉马甲”、“可能到来的修罗场”、“与过往的敌人和老朋友见面”、“偿还人情”、“升级”等等,这些点来构思剧情。 当然,难点也很大。 首要的问题,就是换地图带来的割裂感。 就算是白金大神,换地图也会掉一大波读者,我瑟瑟发抖,不知道有多少读者老爷能跟去新地图。 虽然我已经拉好了期待,那么多人物也都会陆续和主角一起抵达余杭,还有裴家、暗网、听雪楼,曾经的弟子等等人物在那边等着,许多个曾经的敌人和朋友也将在那里聚集。 但还是没底。 可再没底,也要尝试去写,希望第二卷能写的好看吧。 其实这本书我有几个场景特别想写,这两天的群星归位是一个,后面还有几个,包括主角彻底揭开马甲那一刻,整个世界为主角旋转……想想就激动。 好了,一个总结写了快三千字,都赶上一章了,我还得再梳理下后面一段剧情的细纲。 开新地图初期肯定很难写,又是个挑战。 最后,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投票,本来我以为这个月凑不够一千张了,因为之前二十多天才五百多张……我都躺平了。 结果月底双倍开始,昨天一天就干了三百张,今天又干了二百张……下个月又能抽奖了,就很棒。 祝大家能过一个开心的五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江湖奇门,隔壁的“重生者”(八千字求保底月票) 清晨,太阳从河面升起,驱散薄雾,也显出宽阔的运河上,一艘艘大型船只。 若从天空俯瞰,如同一粒粒芝麻,朝着江南港口靠近。 其中某一艘中等船只的甲板上,季平安一身青衣,负手立在前端,稍微多了几分棱角的脸庞上,双眸穿透雾气,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隆起的建筑群走神。 “哈欠~起的这样早啊。”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七章 江湖奇门,隔壁的“重生者”(八千字求保底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拜见执剑人,卦馆的第一位客人(大章求保底月票) 咦?来消息了?是辛瑶光,还是“群”里? 季平安眉毛一挑,靠坐在店铺内,原本留下的方正木椅上,看到道经上浮现出淡墨色的文字: 【赵元央:咦?这纸上怎么多出了这么些人的名字?在顶上排成一排?】 是群里的消息啊……季平安并不意外,露出愉悦的笑容。 辛瑶光赠予的道经,最重要的功能其实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八章 拜见执剑人,卦馆的第一位客人(大章求保底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静斋中活神仙,重出江湖登仙录(求月票) 一静斋内,季平安抬手,在前面的桌上排开三枚铜钱,示意开卦。 虽说,他的占卜本质是用占星法术,但表面功夫同样需要做足,道门卜卦的方法有许多,辟如庙宇内,最常见的摇动签筒,解签的法子。 也有街头的“神算”们惯用的“看相”之法……季平安选的是常见的法子之一:六爻。 小娘子嗫嚅了下,有些紧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静斋中活神仙,重出江湖登仙录(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归来的四圣教,江南第一女武夫(八千字求订阅月票) “有问题?啥问题?”俞渔茫然,瞪大眼睛一脸疑惑。 季平安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问题,换位思考,倘若你要修行这门功法,会如何做?” 俞渔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找个人多,但强者少的地方,隐藏自身,低调发育……” 她说了一半,突地顿住,恍然大悟的模样: “对啊,人多的话余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章 归来的四圣教,江南第一女武夫(八千字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季平安:当面杀人?问过本座没有?!(求订阅) 清晨阳光正好,老柳成荫。 季平安抬眸看到一名身材瘦高,脖颈有胎记的汉子走来。 身旁,跟着布裙俏丽小娘子,正是“红姑”,手里挎着竹篮。 昨日将人救回后,汉子便去报了官,毕竟整个押镖队伍都被杀了,他这个幸存者回来是无法隐瞒的。 之后,眼瞅着天黑,便又养了一夜的身体。 清晨时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一章 季平安:当面杀人?问过本座没有?!(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五百年不见,你还是这样(求订阅月票) “咔嚓!” 夜色中,季平安的右手有如涂鸦般,凭空从空气中显露出来,继而沿着手臂蔓延向上,逐渐勾勒出一道戴着斗笠,黑雾遮面的人影。 这一幕无比诡异,无论是交战双方,亦或者宅子中那些拔刀武夫,都完全没有料到。 直到剧烈钻心的疼痛,沿着神经袭入大脑,黑袍坛主才猛地醒悟,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二章 五百年不见,你还是这样(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星辰碎片,监正到来(八千字求订阅) 就在方世杰望月兴叹的同时,在那座被隔绝开的宅院内,季平安与朱寻的对抗还在继续。 “……不可能!”中年道人打扮,五官因恶念累积而略显扭曲的朱寻喉咙滚动,近乎尖叫地吐出这三个字。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恐惧。 夜风拂过衣角,以及斗笠下的头发,季平安看着对方的反应,心头最后一丝“侥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三章 星辰碎片,监正到来(八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调查方向 魔师遗体(七千字求订阅) 古色古香的房间内。 随着季平安沉声开口,俞渔不情不愿地咬着嘴唇坐下,只是那颤抖的脸颊,抖动的双手,皆透出内心的不平静。 另外两个货表现不比她好。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惊悚,令人一时难以接受。 季平安眸光扫过三人,在心中组织了下语言,方道: “我知道,你们难以接受,我同样如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四章 调查方向 魔师遗体(七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裴氏贵女的邀请 许苑云的好奇(求订阅) 清晨。 当夏日的阳光撕裂云层,照进窗子,季平安打着哈欠,换上外套,推开门时。 正看到庭院中央,水井旁,撅着两个圆润的屁股,一粉一绿,是两个少女在刷牙。 “早啊。”季平安露出微笑,拿着洗漱用具也蹲了过去,将皂粉挤在木制鬃毛的牙刷上,开始漱口。 画面和谐而美好,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五章 裴氏贵女的邀请 许苑云的好奇(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季平安:裴武举,出来见我!(九千字求订阅) 许苑云迟疑了下,身为投靠裴氏的亲戚,她这段日子在府内受到的待遇很好。且对当前这个朝代的情况,也已悉数掌握。 伪装起“莫愁”这个身份,愈发得心应手起来,连亲近的丫鬟婆子,也都瞧不出破绽。 只是,终归是客在他处,在讲究礼仪的大家族内,她理应守着客人的本分,不该乱打听。 可裴氏寻卦师进府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六章 季平安:裴武举,出来见我!(九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知交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求订阅) 院外,目睹木门合拢,季平安的背影消失,等在外头的裴氏母女表情各异。 披紫衣罗裳,头戴金步摇,气质端庄的李湘君眼底浮现期翼,扭头看向身旁的女儿: “这位高人,你究竟从哪里请来的?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 裴秋苇在走神,闻言看向娘亲,说道: “听说是中州来的。” 中州?莫非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七章 知交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机睁眼,神皇布局(六千字求订阅) 艳阳高照,余杭城内宛如蒸炉,季平安手持木杖,尾随前方马车行走,过程中取出斗笠戴上,以遮挡阳光。 姜姜如幽灵般,漂在他身侧,呆板苍白的脸孔上,难掩好奇: “这个人,有问题?” 季平安随口道: “未必与我要找的线索有关,但此人的确不简单,若是我没看错,这个姓周的,应该与江湖中的布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机睁眼,神皇布局(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型社死 国师显圣(七千字求订阅) 俞渔得意不已,叉着腰,面对询问并未立即给予回复,而是简短地说: “饿了。” 这给你能耐的,还支棱起来了……季平安笑了,对黄贺说: “晚饭还没做吧,去前街的酒楼买些回来。” 黄贺“恩”了一声,径自去了,沐夭夭顿时左右为难,小眉头皱起,不知道该继续吃瓜,还是留着肚子吃好吃的。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型社死 国师显圣(七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六百年前的咒杀散人(六千字求订阅) 石桥上。 目睹季平安抖出赤红火焰,夜红翎漂亮的脸蛋上清晰浮现诧异、意外、惊愕的情绪。 身为坐井武夫,她的手段虽不如其余传承花哨,但同样可外放神识,对术法气息敏锐。 “是你!” 她语气复杂,握刀的手用力,表情也凝重起来。 心中,更生出一股怪异的情绪:方才,她还冒出那神秘高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六十章 六百年前的咒杀散人(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许苑云,是你吗?(求订阅) 上船了?季平安眉梢扬起,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旁边的姜姜也狐疑开口:“咒杀者,会藏在这种地方吗?” 连社会经验浅薄如白纸的器灵都发出疑问,可见的确出乎预料。 “也许是传递消息,接头。”季平安分析道: “人多眼杂的地方,其实反而更适合消息传递,因为难以追溯。” 恩,二人一路尾随,虽未接触,但凭借修行者的感知,也觉得这名公子哥与藏身幕后的凶手大相径庭。 更像个凡人。 所以,季平安猜测,此人是被委派在附近盯着的,一旦有情况,便将消息传递给凶手。 至于为何没去偏僻街道,而是选在热闹繁华的秦淮河上,则可以理解为方便掩人耳目: 君不见,谍战剧中,间谍接头都是在热闹的酒肆茶楼等地。 不过,说是这般说,但季平安也隐隐觉得,可能哪里出了些小问题。 另外一边,那名年轻的公子哥抛下车夫,乘船朝河面上某座巨大的,垂挂丝绦,灯火明亮的画舫楼船靠近。 秦淮风月,入夜后,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此刻人流渐密,丝竹管弦声悠扬,公子哥沿着放下的斜板,走上甲板,当即有小厮热切迎来: “孙公子今儿来的早,快请进。” 孙公子淡淡道:“香凝姑娘可起了?” 小厮笑道:“这会天刚擦黑,还早呢。不过姑娘吩咐说了,若是您来了,便先在厅中坐下,我这便去通传。” 孙公子满意颔首,跟随后者进入一楼小厅,这会因时辰尚早,人还不满,但已有不少读书人翘首以盼,准备大展拳脚。 秦淮有八艳,不过,这八艳并非是固定的人,而只是八个道: “小姐,前头有放河灯的呢。” 许苑云望去,就看到不少人买来河灯,提下此番登门,总不会是为了吓唬奴家吧。” 季平安眼神怪异,说道: “本座原本只是注意到那隔空咒杀之人,不想,却寻觅到了妖族头上。” 感受着眼前人老气横秋的语气,香凝眨眨眼,解释道: “阁下既知暗子,便该知道,奴家也只是奉命搜集情报,关注余杭城内大小事罢了。” 言外之意: 她同样是注意到了咒杀案,并更早一步掌握了相关信息,才催眠了孙公子当“下线”,令其汇报。 结果季平安机缘巧合追过来,没找到咒杀施术者,却意外捞起了这条鱼。 季平安淡淡道:“哦?那你关注到了什么?” 香凝美眸闪烁,笑道:“奴家也来这边不久,还没来得及……” 话说了一半,季平安喝下酒液,然后只将酒盏按在桌上,用手轻轻一捻,其便化为细沙簌簌落下。 “……来得及……向阁下汇报,”香凝从心地说道: “据我所知,那咒杀者,昨日便已收手,离开了余杭主城。” “离开了?他去了哪?”季平安追问。 香凝鼓起腮帮,无耻卖萌,哼哼道: “奴家只知道,那人奔了城外‘半月山庄’去了,只是那边隐隐有危险,奴家不敢继续探查。” 半月山庄?季平安在脑海中检索余杭地图,以及相关资料,心中一动。 若他没记错,这是裴氏的一处农庄产业,不算太起眼。 绕了一圈,所以敌人就在裴氏眼皮子底下? 这算不算灯下黑? 季平安念头起伏,以术法推演,确认这暗子所说属实,意外道: “你就这般听话?还以为铮铮铁骨。” 香凝嘤嘤哭泣: “奴家只是个弱女子,也做不成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默默打探情报罢了,只是个打工的,上头给的三瓜俩枣,何必卖命?” 说着,她梗着脖子掉眼泪: “只是人妖殊途,今日落在阁下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季平安看的赞叹,心想有机会,真该将俞渔提溜过来,让她学学人家这演技。 说哭就哭,秒杀大半个娱乐圈…… 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盯着对方头顶的玉簪,说道: “本座对杀一具尸体可没兴趣,倒是对你这簪子更好奇。” 香凝身子一僵,脊背发凉,眼底浮现出真切的恐惧。 然而下一秒,季平安却哈哈一笑,起身离席,撞开窗子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话: “若非念在你这一脉,与本座有旧,断不留你,好自为之。” 香凝怔然失神。 …… 夜色下。 季平安跃入河水,驾驭水遁朝在岸边掠去,心中念着“半月山庄”四字,准备立即行动。 正所谓迟则生变,不能让那个咒杀之人跑了。 然而,就在他沿着秦淮河,一路飞遁的时候,突然间,季平安若有所觉,在水中猛地窜出,踏在河水之上。 右手摄来一盏四方河灯,只见,那河灯烛火抖动,映照在彩色灯纸上。 灯笼上用墨笔画着一副很简单,很古怪,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画。 那是一只哆啦a梦。 季平安如遭雷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许苑云,是……你吗?!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监正指路 国师夜袭(七千字求订阅) 就在季平安解除“水遁”,从河面捞起一只花灯的前些时候。 余杭城东南角,秦淮河支流旁,近乎郊外的地方,坐落着一座独立的建筑,其中一座高楼格外醒目,隔着老远,都能望见。 那由白色石头铺成的台阶尽头,紧闭的大门上,悬着“阴阳学宫”的牌匾。 只是往日清冷的学宫外,今日多了数驾马车,以及在一旁等待的仆从。 从车辕徽记,以及家丁衣服上绣着的文字上,可以清楚认出,此乃裴氏主家的队伍。 打昨日得知消息后,上午时候,李湘君便亲自乘马车,赶来了学宫,想要请那位从神都城游历而来的“老司历”帮忙占星。 结果不巧,抵达后得知,对方一早便出去了,不知所踪,只声称是去探望老友,晚些时候归来。 李湘君忧心相公与长子的安危,只好耐心在宫中等待。 结果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夫人,天色已晚,您不若明日再来。或者,等司历师兄回来,我再请他去裴氏府上?”学宫正殿,灯火通明,一名年约五十的星官迟疑地看了眼外头,忍不住说道。 他是余杭城内,学宫的“学监”。 虽为官员,但一来学宫乃清水衙门,二来便是知府大人也要卖裴氏颜面。 故而,面对李湘君,这位学监显得颇为客气。 在他对面,身披紫色罗裳,头戴金步摇,气质温婉端庄的裴氏主母眼含忧色,有些动摇。 她咬了咬嘴唇,既不甘心无功而返,又觉得已然入夜,自己虽带着一群仆人,但终归是个女人,留在这边也不好。 正在迟疑的功夫,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然后便是一名提着灯笼的阴阳人飞奔向正殿,激动道:“司历大人回来了。” 美妇人眸子骤然明亮,纤长的手指拢了下衣袖,施施然起身,脚步匆忙地迎出房间,远远的,就看到一名老者负手走来。 其身披古怪长袍,白须白发,老学究模样,行走间自有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度。 学监大喜,忙起身开口:“师兄可回来了,我替你引荐一番,这位乃是……” 钦天监正笑了笑,道: “若老夫所料不错,该是裴氏家主裴巍的夫人,此番前来,是为卜卦寻人?可对?” 李湘君微微一怔,继而喜上眉梢,道: “不愧是神都城的星官,老先生所言不错。” 她当即,将自己求问之事说了一番,只是隐瞒了魔师遗体这部分信息,末了凄然道: “妾身这些日子心中忧虑,也请了各方寻觅,却尚无发现,听闻老先生到来,特来请托,还请出手。” 中年学监也委婉劝道:“师兄,裴氏夫人已等了你大半天。” 钦天监正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他当年在神都时,就给城内达官显贵骚扰的不胜其烦。 以至于到后来,宣布“闭关”,也是为了避免整日被人托关系占星问卜。 结果没想到,抵达余杭没几日,名声就传了出去……只是看着学监的挤眉弄眼,老监正无奈道: “罢了,那老夫就且试一试。” 李湘君大喜,当即命人将准备好的生辰八字、毛发、贴身衣物等“媒介”送上。 一群人在殿内落座,钦天监正抬起干瘦的右手,凌空虚按,掌心一轮虚幻星盘浮现,徐徐旋转,周围人大气不敢喘,等待结果。 片刻后,钦天监正“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 旋即,他又对“大公子”的媒介进行占星,这次……他眼神中便多了一丝意味难明的味道。 “老先生,结果如何?”李湘君身体前倾,双手无意识攥紧裙角。 只是心中,并不是抱有太大希望,然而眼前面容和善的老星官的下一句话,却令她眼睛一亮: “若老夫感应不错,裴家主此刻就在余杭城南,往东南方向,十里之内,五里之外,一处与裴氏有关的地界。” 顿了顿,老监正迟疑道:“至于贵公子的下落,星空启示模糊不清,无法定位。” 真有结果?! 李湘君韵味十足的圆润脸庞上,先是惊愕,继而绽放喜悦:“老先生有几成把握?!” 钦天监正呵呵一笑,捋着胡须道: “这窥探命运之学,何谈把握?也只窥探一角罢了,只是老夫观之,裴家主命星黑云笼罩,危在旦夕,夫人若要寻找,还须尽快才好。” 危在旦夕?! 李湘君花容失色,喜悦敛去,哪里还敢耽搁? 当即道谢,并命人呈上谢礼,自己则来不及遵从礼数,提起裙摆告辞离开,急匆匆朝外赶。 虽说长子仍不知下落,但先寻回丈夫也好。 至于具体位置,李湘君在听到描述后,心中便已升出一个名字:“半月山庄”。 夫君为何会出现在自家那个不起眼的农庄里?且危在旦夕? 李湘君想不明白,但她仍当机立断,走出学宫大门后,当即对护卫道: “你们两个速速骑马,去斩妖司寻夜司首,就说我裴氏家主身在半月山庄,请官府立即驰援。” “是!”两名亲信应声。 李湘君又挑选两人:“你们速速回府,召集家族高手赶往此地。” “遵命!” 眨眼功夫,四匹千里驹铁蹄翻飞,于夜幕中拉出一串烟尘。 李湘君则钻入车厢,沉声吩咐一声“回府”,继而靠在软垫上,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十指紧握,显示出美妇人心中的不安。 …… …… 秦淮河上。 季平安捧着四方花灯,在看到那简笔画成的卡通图案,他整个人好似被无形鞭子抽了下。 脑海中,过往的记忆翻腾。 他当然不会忘记,二百多年前,自己行走凡间,以道士的身份与那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划船泛舟,放逐河灯的那个晚上。 更不会忘记,自己玩心大起,在后者面前画了一只机器猫时,她眼中的好奇与困惑。 可时隔数百年,自己再一次在秦淮河上看到了熟悉的图案,意味着什么,也就呼之欲出了。 胸腔中,心脏略显急促地跳动,季平安抱着花灯,扭头望向其飘来的方向,入眼处,是绵延长堤,人头攒动,谁知道这灯漂流出多远? 又是被谁所放逐? 他当即运转占星术,以“花灯”为媒介,进行占卜推演。 然而令他意外,又并不意外的是,无往不利的占星失败,被一股无形力量遮蔽影响。 “果然……还是不行么。”季平安怔然,继而苦笑。 从朱寻那次,以及裴氏父子一案,他就隐约猜到,“重生者”们携带的“星辰碎片”,或许拥有遮蔽占卜的能力。 不过也并非没有收获,起码,这进一步说明:画出花灯之人,极有可能是一个“重生者”。 当年,那个让自己遗憾了许多年的女子……真的也回来了吗?这个猜测很早就盘亘在他心中,只是不敢确定。 夜深人静时,他也曾幻想,某日会与老朋友们重逢。 可却从未料到,会以这种方式,获得她的线索。 “是了,我早该想到的,她若重生,必然会想法子返回御兽宗,就必然会来澜州……而基于自保,她肯定要藏起来了解情况,那么余杭就是最好的选择。” 季平安抱着花灯,生出上岸寻找的冲动。 可理智告诉他,失去了“占卜”的辅助,想从茫茫多的人海中,将改头换面的她找到,难如登天。 “再等等吧,先解决眼下的事。”季平安深深吸了口气,将纷乱情绪平复,重新变得冷静睿智。 他一抬手,将花灯收入道经内。 继而再次水遁,潜入了“机关傀儡”所在的位置,一直沉入河底,发现铁疙瘩正盘膝坐在河底的淤泥中,经过了一个日夜的恢复,已重返巅峰状态。 季平安抬手按在这其肩膀,将傀儡收起,这才继续以遁法,返回了老柳街。 当他推门进入小院的时候,就看到三个人正坐在桌旁,已经吃完了晚饭,黄贺正将部分饭菜用碗扣起来,看到他回来愣了下,笑道: “公子回来了,还想着单独留饭,正好可以吃。” 季平安目光落在另外两女身上。 只见沐夭夭瘫在座椅上,正揉着自己鼓起的小肚皮。 俞渔则闷闷不乐的样子,看到他猛地站起身,就准备回屋——圣女忙了一天,并非没有收获。 她成功追查到一件“咒杀”案,敏锐的她意识到,此事牵扯甚大。 不过有了之前四圣教、裴氏的前车之鉴,俞渔决定在真正有所收获前,不说出来,以防被这小星官打脸。 同时,为了避免季平安“剽窃”她,所以她故意表现的闷闷不乐,一副全然没有收获的样子,以此降低对方的警惕心。 恩,圣女觉得自己这波计划简直完美,转回身的同时,嘴角微微翘起,心中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先别休息了,正好吃完了饭,收拾一下随我出发。”季平安开口说道。 俞渔脚步一顿,转身狐疑道:“出发?” 她小拳头攥紧,隐隐察觉不妙。 黄贺与沐夭夭则单纯好奇看过来,只听季平安淡淡说道: “城中近来发生了一起咒杀案,疑似涉及到重生者,且与裴氏的案子有关,经过我的调查,已经找到了幕后之人藏身之所,但考虑到对方修为可能不低,过来寻你们一起前往。” 黄贺与沐夭夭一脸惊讶,同时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只觉季平安真厉害。 这段日子,几乎每一天都有收获,这效率简直高的可怕。 而对于闲出鸟来了的二人而言,有架打显然是件吸引人的事情。 “我这就去准备。”黄贺丢下饭碗,扭头往房间里走。 “我也去!”沐夭夭一个蹦跳下地,挺着小肚子嚷嚷着,然后忽然扭头疑惑地看向俞渔: “俞师姐,你没事吧?不要不开心啦,你虽然没能找到线索,但现在送上门来,不是更好?” 滚犊子……俞渔心中只有这个念头,她精致的小脸如同风干的咸鱼,眼神空洞而无力。 明明自己已经很低调了,为什么打脸来的还是如此之快? 她不明白。 季平安饶有兴趣看着圣女垂头丧气,却诚实地回屋取武器,摇头笑了笑,旋即收敛笑意,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抬手。 “咚”的一声,那布满铜锈的匣子再次摔在地上,并自行打开。 里面的傀儡人虽已取出,但在匣子角落,还放着一根裹着黄稠的细长物件。 季平安抬手摄出,眼神中显出缅怀的神色。 …… …… 斩妖司衙门,当夜红翎骑着漆黑的马儿,领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官差返回时,漂亮的脸蛋上郁结愁绪。 昨晚,得到那神秘强者指点后,她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熬夜拼凑各种资料,不断收缩范围,做排除法。 再辅以情报收集,终于艰难锁定目标居所。 本以为胜利果实近在眼前,却不想扑了个空,凶手早已人去楼空。 这令女武夫感觉到了巨大的挫败感,甚至有些羞愧: “若是下次那人又来,本司首岂不是很丢脸?” 只能说,她关注的点确实有点歪。 “下令,今晚所有人加班,以那处宅子为线索,连夜走访调查,一定要把那个贼人挖出来!”夜红翎一拍桌案,身后披风都随之抖动。 底下一群官差大气不敢喘,心中叫苦,只能硬着头皮应诺。 余杭城内,其余衙门的差人对斩妖司多有羡慕,觉得这帮人非但待遇好,地位高,更跟着一位容貌身段出众的上司,可斩妖人们只想倒苦水。 待遇虽好,可工作量也大啊,至于夜司首更连正眼都不敢去瞧,何况欣赏。 就在气氛低迷的时候,忽然,外头传来凌乱脚步声。 夜红翎抬起头,目光直刺:“发生何事?慌慌张张?” 那名官差喘着气,拱手道: “禀司首,裴氏来人,称已寻到裴家主下落,请司首派人驰援。” “什么?”夜红翎精神一震,表情严肃道:“人在哪?” “城外半月山庄。” 夜红翎眸光闪烁,抓起黑金刀鞘,厉声道: “所有人,上马,随我出城!” 且不说以裴氏地位,斩妖司不会耽搁,便是从查案角度,夜红翎也早意识到,这件案子绝不简单,可能与近期的许多事件存在牵连。 “是!” 不多时,夜红翎一骑当先,披风猎猎,带着一群官差呼啸冲出城去,引得沿途百姓侧目。 不知道近期出动频繁的这帮活阎王,又要去哪里。 …… 裴氏大宅内。 随着消息传回,先是一批高手闻讯而出,而后,连闭关的裴钱都给惊动了。 “铁砂,马匹准备好了吗?”推开房门,三公子裴钱一身戎装,手握长剑,表情严肃。 俨然是一副即将出征的姿态。 护卫铁砂迎面走来,犹豫道: “三公子,此事有我等府中护卫赶赴即可,你在家中陪着二小姐等消息吧。”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裴钱义愤填膺: “父亲、长兄失踪,我便是裴氏长房的那般,成为温室里的花朵。” 裴钱做为老幺,李湘君虽经常被他气的翻白眼,但还是宝贝的很。 认为他太年轻,不肯给他冒险,上次赴京历练,都还是家主拍板。 裴钱精神大振,受到鼓舞,挺胸道: “二姐你且放心,我今日必然带着父亲回来。若是做不到,我便认罚,将你床头那些书抄三百遍!” “……”裴秋苇表情显出一丝尴尬,说道: “倒也不必……” 勉励了几句,裴钱雄赳赳带着铁砂出府,随着大群武夫出城,这位江南第一才女脸上也终于浮现出忧虑。 迈步返回前厅,就看到一袭白皙的柔弱女子,在丫鬟的陪衬下走来。 许苑云清咳了一声,好奇道:“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裴秋苇看着自己这个姐妹,强行挤出笑容: “无甚大事。” 许苑云一脸怀疑。 …… …… 余杭城东南,随着距离城区越远,大地上灯火愈发稀少,相比于秦淮河畔的热闹,入夜后安静的村庄,才是这个世界的主题。 而在大片农庄附近,一座伫立在山脚的庄园,格外醒目。 半月山庄内,一栋栋建筑散落伫立,因为每年盛夏,裴氏宗族的人偶尔也回来这边避暑,故而庄子里风景还算雅致。 屋舍虽不及主宅,却也颇有规模。 此刻,山庄后宅底下,一座小型地下室,如今被改造为了一处地牢。 狭长的走廊两侧,挖开的一个个贮藏室中,关押着男女老少,仔细看去,会发现部分乃是原本留在庄子里的看护。 部分,则不知从何处抓来的男女,一个个呆呆傻傻,仿佛神智收到了损伤。 “咣当!” 忽然,“牢门”被打开,昏暗的地牢内,一个身影从黑暗中一点点走进来。 其穿着绸缎短衫,脚步沉稳有力,双手背负在腰间,手指间套着一根红绳。 而在红绳末端,则垂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稻草人,其相貌狰狞诡异,头顶贴着黄纸符,随着这人走动间,一晃一晃的。 沿途,那些被抓的男女浑噩抬头,有的受到惊吓后退,缩到墙角,有的根本毫无反应。 还有几名貌美的女子衣服被扒光,躺尸般横陈着,听到动静只有眼珠在转动,身体因恐惧而抽搐,却无法动弹。 “哒、哒、哒……” 然而,那道身影今日却没有理会这些人,而是径直走到了牢房尽头。 这里有一间被改造的简陋“囚室”,外头是火盆,里面是稻草。 而在囚室中,盘膝坐着一名魁梧的中年人,其披头散发,伤痕累累,气息虚弱,手脚被粗大铁链捆缚,却兀自保持着打坐姿态,显出其原本身份的不俗。 “哒。” 脚步声停在了囚室门口,火盆的光线驱散了黑暗,显出一名二十余岁,英俊挺拔的青年,其勾动诅咒稻草人的手指勾了勾,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的……父亲大人,今日感觉如何呀。” 披头散发的裴氏家主,裴巍抬眸,目光冷厉而虚弱地死死盯着眼前的“长子”,说道: “你还没死,我岂能先走一步?” “哈!”裴氏大公子嘲弄意味十足地“哈”了声,俯瞰裴巍,说道: “修为不怎么样,嘴巴倒是蛮硬。” 裴巍盯着他:“我只恨当时察觉不对,未能雷霆出手,将其擒下,为吾儿复仇。” 裴氏大公子不悦道: “本散人最不喜背黑锅,说了多少次,你儿子自己冒进,把自己搞死了,与我何干,不过的确要感谢他,供给了这一副躯壳,虽然破七的修为还是太弱了,但也凑合……起码底子打的不错,否则,想一步步从零开始修起来,也是麻烦。”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说道: “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一步,还不是你的过错?你若什么都没察觉,本散人也不介意多个‘父亲’,左右都只是名义嘛,还能继承裴氏这个大家族…… 听闻,你还有个才女?没准我也能继承了玩玩……不过,本散人还是对妇人感兴趣,嘿,用你儿子这副躯壳,玩弄你那貌美的夫人,不知是怎么个滋味,想来别有趣味,没准她还乐得享受……” 裴巍目眦欲裂,猛然起身: “贼子敢尔!!” 坐井武夫,一拳朝囚室外砸来,可随着后者手指勾了勾,稻草人头顶符纸闪烁。 裴巍痛呼一声,如同撞上电网,整个人普通栽倒,只觉被无形鞭子抽打,鲜血溅射。 而这时候,才能看到他胸腹间,同样被一条锁链贯穿。 这是上古传下的法门,锁住修士琵琶骨,就可禁锢其修为。 “裴氏大公子”俯瞰后者如败犬般打滚,脸上浮现得意之色,片刻后停止咒杀,看着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裴巍,淡淡道: “没空陪你这老家伙玩了,本来还想着再过几日再吞了你,可惜……如今余杭城水深,不知道藏着多少强龙,本散人也要小心着,好在收割了几十条神魂,勉强也够用。 配合我这阵法,应该能把你一身功力抽个七七八八,等吞了你的灵素,我也差不多能晋级坐井…… 到时候有了底气,再披着这身皮大摇大摆,回你的裴氏,看看你那妻女的成色,究竟是否如传言那般美妙,丢在床榻上,又是否还是大家闺秀?” “我杀了你……”裴巍奋力挣扎,却虎落平阳。 只能绝望而愤怒地看着后者取出一样样施法布阵的材料,将其按照方位丢在牢房各处。 又张口吐出一张张虚幻的脸孔,那都是被他这些日子咒杀的百姓。 每一个残魂都呆板茫然,密密麻麻,挤在囚室内。 若是季平安在这里,定会一眼认出,这是某种古代魔道阵法,可以抽取强者的修为,转入自身。 不过要求极为苛刻,施法材料相对还好,关键是所抽取的人,最好与自身有血缘关系。 “若非如此,我岂会留着你活到现在?” 大公子嘀嘀咕咕,用红绳将稻草人一圈圈缠绕好,丢入阵中,并用手指牵着红绳另外一端。 默念咒语,催动阵法运转,以消耗那些残魂为代价,开始源源不断,从裴巍体内,抽取修为灌入自身。 “安心地死吧,我会继承你的一切,修为、权力、财富、妻女……并将裴氏带领到一个更高的境地……” …… …… 半月山庄外。 泥土忽然隆起,将四道身影送了出来。 俞渔已经恢复了斗志,此刻换了一身夜行衣,蒙着面纱,手腕上一根红色剑索轻轻摆动: “前头就是?我们怎么办?直接杀进去?” 同样穿着夜行衣的黄贺握刀,迟疑道: “稳妥起见,还是先摸清楚状况吧。” 沐夭夭将自己裹成一个小煤球,闻言用力点头。 俞渔撇嘴,扬起雪白下颌,“哼”了一声,说道: “一群怂货,不就是个躲在背后鬼鬼祟祟的念咒的,本圣女一人足以横扫。” 持握“山神杖”的季平安没搭理三个同伴,空余的左手一翻,拿出一只斑驳古旧的八角星盘,开始占卜吉凶。 为了避免被干扰,他这次只占卜自己,以及三人的命运。 只见星图勾勒闪烁间,一幕幕碎片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 错字先更后改 感谢书友:2017……4300的五百点币打赏支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没错,我就是离阳真人(六千字求订阅) 片刻后,季平安轻轻吐出一口气,在三人好奇的目光中结束占卜,说道: “目标应该还在里头,不容小觑,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分工为好。” 他对修为较低的黄贺与沐夭夭说道: “庄子里应该还有一些护卫,你们将其引走或解决,并在外围放风。我与圣女杀进去,有消息就用传讯玉牌发出讯号。” 黄贺与沐夭夭并无异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的修为也都增长迅速,亟需与人交手。 圣女叉腰,瞥了他一眼:“你行不行啊。” 她有骄傲的本钱,在她眼中,自己起码在武力值上,仍旧保持着领先优势。 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行?季平安还有心情于心中吐槽,淡淡道: “是你要小心才是,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圣女猛地记起,一行人初次抵达余杭的那日,曾在码头被奇门盗窃,不禁稍稍收起轻视之心。 …… 半月山庄内,灯火寥落。 山庄内原本的仆人被抓捕后,由新人取代。 一名穿着庄户人衣服的江湖人,提着灯笼,走到了一间房屋外,抬手叩开门。 里头,数名武人围坐在四方桌旁打牌。 “换岗了。”前一人说道。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骂咧咧丢下叶子牌,起身拎起灯笼,说道: “等我回来继续,这把手气好着呢。” 说完,其迈步出了屋子,在略显闷热的夜色下巡逻,行走间显得心不在焉。 在他看来,这个破庄子毫无巡视必要,若非“大公子”铁腕压制,赏钱给的也足,才懒得巡逻。 打了个哈欠,忽然耳畔传来“沙沙”响声,这名江湖武夫一个激灵,警惕地望向前方树丛。 一手持灯,一手按着刀鞘,这缓缓靠近。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突然,茂盛的树木中突兀窜出一根根枝条,将其捆缚,狠狠拽了进去。 他“呜呜”发出呼喊,却只觉喉咙被死死锢住,发不出声音,双手丢下灯笼,死命拉扯,却还是很快被黑暗吞噬。 不多时,黄贺与沐夭夭走出,彼此对视一眼,拎起灯笼迈步走回了那间“值房”,抬手叩门。 里头的打牌声一停,脚步声靠近,骂骂咧咧: “不是刚出去,是又忘了啥……” 房门扯开,那名胸毛旺盛,浓眉大眼的江湖人一脸横肉僵住,口中的话也戛然而止。 后头打牌的其余人疑惑:“咋了……” 也有人警惕地按刀,旋即便见大汉仰头栽倒,脖颈处一条猩红血线先是裂开,继而喷溅。 眸子圆睁,门外的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摩拳擦掌。 “一人一半。” 不多时,值房中传出厮杀声,与惨叫声,并向整个庄子蔓延。 ……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前院的动静吸引的时候,季平安与俞渔宛若两道青烟,飘入后宅。 并循着“星盘”的指引,来到了山庄最深处,地牢之上的一处庭院外。 “就在下面?” 二人掠至屋脊,俞渔确定位置后,精巧的下巴昂起,右手朝斜前方一指。 夜色下,只见红芒闪烁,缠绕在她手腕上的剑索舒展,一根根承重的红漆木柱给拦腰切断。 连带的整座房屋,也都轰然坍塌,烟尘四起,甫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也就在房倒屋塌后三息,烟尘之内,倒塌的砖石突兀朝四方飞溅,一道身影撑开罡气罩,从断木残垣中走出。 显出身后近乎被掩埋的地牢入口。 一身锦衣,高大俊朗的“裴氏大公子”冲出废墟,手中还攥着那只半个身体都给鲜血侵染的稻草人。 另外一只手提着长刀,脸色铁青,难看无比。 冷厉目光扫过前方屋脊上,一个穿夜行衣的女子,一个戴着斗笠,手持木杖的男子。 声音酷寒:“你等何人?!” 他的声音中,既有被强行中断的愤怒,也有略显惊恐的忐忑。 他并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竟然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被人打杀上门,第一个念头: 莫非是官府追溯到了? 可自己足够小心,且果断撤离,没道理如此,另外,眼前二人的打扮,也不似斩妖司的官差。 那……是裴氏蓄养的强者?也并不像。 而就在其打量二人时,季平安同样俯瞰着此人,在瞥见那只系着红绳的稻草人时,他便知道,那个名为“香凝”的妖族暗子提供的消息并非虚假。 城中近日“咒杀案”的幕后凶手,就在眼前。 而下一秒,在他看清了对方那张脸时,不禁一怔,沉声道: “你是失踪的裴氏大公子?” 他既觉意外,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要知道,此前裴氏邀请许多卦师去府上时,也曾提供裴家主与长子的画像。 不久前,季平安得知贼在“半月山庄”后,也意外于二者存在的紧密联系。 天机阁主曾说,咒杀案背后与裴氏失踪存在关联,却不想……竟是这样的关系。 “裴氏大公子”闻言,反而心下一定,眼眸闪烁了下,试探道: “本公子未曾见过你二人。” 他怀疑,二人是接受裴氏委托,寻找他的江湖人士,准备稳一手。 然而话一出口,便见屋脊上这对男女的目光变得古怪而兴奋,尤其是俞渔,仿佛闻到腥的猫儿,一眨不眨盯着他。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悍然出手:“拿下他!” “嗖!” 手腕间,名为红影剑索倏然绷直。 继而随着她轻轻一抖,一片片由道门锻兵长老亲手打造,凝结智慧结晶,宛若精密仪器般彼此咬合的剑片一寸寸“绷断”。 拉出虚幻的残影,朝后者斩去,沿途震荡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道门飞剑! 大公子瞳孔骤缩,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死亡威胁,眉心刺痛,也意识到了这少女的来历。 电光火石下,他体表笼罩的,一层近乎透明的气罩猛地撑开,那是由灵素填充凝结的“武道罡气”。 也是“武夫”途径的典型手段。 此刻,面临飞剑,罡气应激扩张,急促的“叮叮”声里,气罩表面绽放一朵朵火星,那是飞剑撞击罡气的体现。 气罩剧烈抖动,大公子宛若被一截火车头撞中,躯体在飞剑的强大动能推动下,朝后方一步步后退。 “破八?!”俞渔失声,以她的眼光,当即从灵素浑厚程度判断出对方修为: “这家伙不是不久前重伤了吗?怎么境界不降反升?” 裴氏大公子原本境界破七,可按情报,之前重伤垂死,可如今呈现出的力量,却远超预料。 季平安的目光,则落在他手中的诅咒稻草人身上,隐约猜出其恢复力量的方式,心中也觉压力倍增: “拿下再说。” 说话的同时,他手中一根上粗下细的木杖轻轻敲击,大地蠕动褶皱,宛若涟漪扩散,大公子双腿瞬间陷入泥沼,半截身子入土。 “五行术法?”大公子眼皮一跳。 却并不慌张,因为通过这一轮交手,他同样确定,面前二人的虽与自己处于同一大境界,但修为在破五以下,三四境界的阶段。 “凭这点实力,也敢来抓我?看来这年月的所谓道门,也不过尔尔。” 他嗤笑一声,气海轰鸣,身上锦衣撕裂,显出古铜色肌肤,罡气进一步撑开,藉此将自己从软泥中拔出。 腾身一跃,落在了一根木柱上,同时左手一松,贴着符纸的稻草人坠落,给红绳绷直。 他目光扫过二人身形,轻轻吐字: “咒杀!” 隔空咒杀术需要看清对方容貌,可若人就在眼前,也可直接咒杀。 吐字刹那,大公子眼底漆黑浓雾翻涌,黄纸符箓上文字闪烁,那只稻草人痛苦地抱头。 “啊!” 与此同时,刚收回飞剑,取出一杆令旗,准备布置法阵的俞渔痛呼一声,双手抱住头颅,只觉大脑给一根根钢针插入,伴随着强烈的搅动。 疼痛、恶心、呕吐、虚弱等负面状态涌上心头。 她双膝一软,直接从屋脊上掉了下来,给季平安拦腰抱住,无奈道: “你行不行啊。” 原话奉还。 俞渔给这句话刺激到了,脸庞涨红如春潮,银牙紧咬,虽疼的直翻白眼,却还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很……行!” 飞快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吞咽下去,俞渔顿觉轻松,手中令旗“咻”地飞出,如一杆长矛,悍然刺入大公子脚下。 “起阵!” 掐诀念咒间,以令旗为中心,一圈繁复环形法阵扩散,眨眼间笼罩方圆数十丈。 大公子只觉身躯沉重,如同背负山峦,骨节发出噼啪爆鸣。 季平安趁机吐出碧翠星光,前者脚下的红漆木柱突然龟裂,焕发生机,抽出一根根嫩芽,眨眼功夫化为藤蔓缠绕其全身。 “草木五行?”大公子气沉丹田,骨节膨胀,以更高的修为硬生生将藤蔓绷断,同时右手掷出。 “呜!” 一柄长刀呼啸而至,拉出残影,劈斩至季平安眉心。 季平安不躲不避,驱动“太白星”,操控长刀软化,只见刀尖撞在他眉心陡然崩碎为细碎金沙,簌簌滑落。 一柄价值千两的宝刀,就这样废掉,沦为粉尘。 看的大公子眼皮狂跳,意外于这个年代的五行术法,竟可以这般诡异灵活。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是星官途径的手段,见状双手将稻草人猛地抓在掌心,一根手指朝着稻草人的腹部一戳。 “轰!” 季平安脑海中,源于占星术的启示将一幕画面灌入: 自己的肚腹被无形力量撞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这是即将发生的一种未来。 季平安面无表情,将山神杖横在身前,下一秒,空气中浮现出一根无形的巨大手指,戳中在这件极品法器上。 “吱呀”一声,山神杖发出尖锐嘶鸣,替代季平安承受重击,他自己脚步跃起,不断后退卸力——这时候,就开始怀念机关傀儡了。 “咦?” 大公子意外于季平安竟能提早防御,不过他也没多想,再次将目光投向圣女,嘿嘿一笑,眼底浮现淫念。 左右手两根手指同时在稻草人身上一抹。 “刺啦!” 俞渔身上的夜行衣被撕裂,布条四分五裂后爆炸开来。 圣女惊恐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口,然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身上还套着师尊临别时私下赠予她的“护甲”。 果然,她身上粉色罗裙仿佛被无形力量笼罩,诅咒力量也未能将其撕碎,完好无损。 “无耻宵小!” 圣女大怒,支棱起来,袖子一抖,顿时一张张符箓、阵旗、飞剑、以及天罡道术朝后者狂轰滥炸。 将眼前的废墟又狠狠轰了一遍。 大公子却凭借罡气闪避,嘴角翘起,右手不知何时早已攥住稻草人的头。 “静心!” 远处,季平安突然沉声呵斥,疯狂的俞渔如遭棒喝,猛地清醒过来,惊愕发现自己方才一番疯狂轰炸,毫无章法,浪费了大量灵素与法器,却未能建功。 季平安说道:“小心他用咒术给你降智。” 俞渔顿觉毛骨悚然,道门中也有“咒术”,但她也没见过这般邪门的,竟然能够令她失去理智,被情绪主导,却没有半点察觉。 季平安摇了摇头,俞渔虽出身名门,底子、天赋都极好,但经验还是太浅薄。 或者说,也不能完全怪她,毕竟就连夜红翎这名长久混迹江湖的女武夫,也不知道这古代咒杀术的特别。 大公子意外地看了季平安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眼前二人修为虽不如他,但手段实在多的吓人,原本他还想着解决二人,再回地牢完成剩下的仪式。 但双方几次攻伐,竟彼此都没能拿下对方。 念及此,大公子眼底浮现厉色,不再犹豫,突然一口血喷出,淋湿手中稻草人,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怨念笼罩周遭。 季平安眼神一变,左手扯断腰带,猛地朝前方一丢。 腰带倏然放大,宛若一堵墙,将俞渔笼罩其中。 “咒杀!” 大公子猛地扭转稻草人的头,俞渔惨叫一声,粉白脖颈随之扭转,关键时刻被借助土遁,从地面钻出的季平安一巴掌轮圆了打了回去。 “咔……”本该扭断的脖子硬生生被反方向打回,俞渔眼前一黑,翻了个白眼原地晕倒。 而外头的大公子见状,也没有再下手,而是趁机抬手,狠狠一“拔”,将那杆阵旗钉子般拔出。 重力一减。 他腾身而起,破开夜风朝山庄外遁逃。 季平安抱着昏厥的圣女,眉头微皱,旋即原地盘膝打坐。 …… 山庄后山,是一条蜿蜒溪流,尽头藏于山中。 “大公子”破衣烂衫,凭借武夫的体魄,一路狂奔出庄园,只是速度却不断减慢,不时扭头往回看,终于在溪畔停下,望着远处的庄子,面露挣扎。 “不跑了?还是在等我追上?”忽然,寂静的林木中,一个声音传来。 大公子悚然一惊,扭头望去,只见林中一道披着斗笠,身后背负一根细长用黄稠包裹样事物的身影缓缓走来。 发出的声音,赫然与先前那对男女中的“五行道士”相同。 他何时绕到我前头去了?莫非是用土遁? 大公子先是一愣,继而给自己寻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毕竟武夫在赶路上的确不如道士。 只是对方手中的木杖消失,身后多了个别的东西,加上这件装扮也与之前有细微差别,令他颇为警惕。 “既然知道我在诱敌,你还敢来?”大公子攥着稻草人,没有立即动手,试探道。 季平安笑了笑,说道:“你怎知,我并非也在引诱你出来?” “什么意思?” 大公子心中一跳,不知为何,同样的一个声音,他却感觉眼前之人与方才展现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之前那二人,明显是少女占据主导,另一个辅助。 因而,他大部分攻击,都针对的是俞渔,可当二人对峙,这年轻道士举止言谈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强烈的不和谐与……威严。 是的,威严。 甚至更准确的说法是……蔑视。 大公子怒了,他是何等人物,岂能容忍一个不知名的后代小道士的蔑视?当即冷笑道: “不知死活,那就送你上路。” 说着,他猛地一扭稻草人的头。 “咔哒!” 与此同时,季平安的头原地扭转一百八十度,不要说常人,就算是修行者,被扭断脖子也是要死。 可下一秒,季平安便抬起手,抱住头,然后“咔哒”一声,将头颅重新“正”了回来。 大公子眼皮狂跳,生出强烈的惊悚感,他近乎本能,再次连续施展咒杀术,可无往不利的术法,却仿佛对眼前之人失效。 “不……你不是人!”终于,他醒悟过来,脸色难看: “铁尸?还是机关傀儡?” 咒杀术只对活人有效,但若敌人用假身前来,就可以克制他的能力。 季平安审视着俊朗的大公子,说道: “能猜出我是傀儡,看来你果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大公子眼皮一跳,没吭声。 季平安轻轻叹了口气,一双幽邃的眸子凝视着他,说道: “我原本还并不确定,但当看到你还是这般无耻下流,好好的咒杀术被你等蛆虫拿来爆女子的衣服,我便知晓,你果然还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咒杀散人。” 咒杀散人脸色一变,道: “你在说什么?本散……公子听不明白!” 季平安俯瞰他,语气淡漠而沧桑: “莫非,非要本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还是要与你说一说当年,斩妖盛会后,你这无耻之人偷腥,险些被道盟诛杀的旧事?还是说你觊觎铁掌门夫人,最后却被……” “住口!” 咒杀散人声音尖锐,变调,近乎失真,他蹬蹬后退数步,死死盯着季平安: “你也是……重生归来之人?与本散人同处一个时代?” 季平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准确来说,是你有幸与我处于一个时代。” 咬文嚼字有意思吗?咒杀散人心中怒骂,眼神凌厉: “你想做什么?” 季平安说道:“告诉我,关于重生,你所知道的一切。” 咒杀散人皱眉,说道: “我知道的东西,并不会比你多,莫非你还以为,同为重生之人,在这件事所知还能有什么不同?最大的不同,便是投胎了。看样子,你占据的这副躯体比我更好……” 说着,他眼珠转了转,说道: “这位道友,你我既皆为同道之人,何必刀兵相见?据我所知,重生之人遍及这千年来各个时期,能撞上同时代的道友,也算缘分。” 季平安似笑非笑: “谁说,我与你乃同道中人?” “……”咒杀散人说道: “道友看言谈,想来是正道修士,或对我名声不喜。但终归已然过去这么多年月,过往的矛盾也该烟消云散,不如彼此通晓姓名,或许……” 季平安眼神愈发怪异: “你当真不记得我?” 咒杀散人狐疑:“道友……昔年与我相识?” 季平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相识,当然相识……昔年浊河畔围剿离阳,你不是也在?” 咒杀散人恍然大悟: “在的,在的。道友也参加了那一场大围剿吗?只可惜,吾等拼尽全力,都没能留下离阳那个狗贼,我当年只差一点点,就能咒杀成功……不知道友道号为何,出身哪座门派?” 季平安语气有些沧桑与怀念: “我啊……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狗贼啊。”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夜晚卷过林间的一束风。 然而,落在咒杀散人耳中,却宛若雷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之人,过往的记忆如狂潮般汹涌而来,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惧将其吞没。 “你是……你是……” 季平安微笑:“没错,我就是离阳真人。” 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咒杀散人将稻草人朝前一丢,那稻草人倏然放大,俨然要成长为一只塔楼般的怪物。 而他气海轰鸣,将破八境武夫的修为发挥到极致,化作一道残影,朝远处山中遁逃。 面对转世的离阳,他没有半点与之抗衡的勇气。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往哪里逃?”季平安轻声咕哝:“撞上了真人还想跑?” 说话间,他抬手抓下身后背负的细长物件,抖落黄绸,星月光辉映照下,显出内里包裹的一把剑。 一把没有剑鞘,握柄短粗,剑刃雪亮铭刻细密铭文的剑。 以国师的身份生活了太久,以至于季平安有时候,都已经快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一名剑修。 “怎么出剑来着?”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握住了剑柄,这一刻,饶是附身机关傀儡,可那一股如渊如海,气冲霄汉的剑意仍令夜风萧瑟,天地寂寥。 久远的记忆中,曾有一个声音响起: “整座九州都希望你死,你凭什么活?” 季平安隐约记得,当时的自己只回答了四个字。于是,他站在夜风里,时隔数百年,再次轻声念出了那四个字: “我有一剑。” …… 余杭城外。 遥望半月山庄,骑乘奔马的夜红翎骤然抬头,望向前方漆黑的夜幕,星月笼罩大地,唯有一道剑气如昙,一闪而逝。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家主回归 碎片异变(七千字求订阅) 夜幕下。 夜红翎猛地勒紧缰绳,座下的纯黑骏马嘶鸣一声,马蹄扬起,女武夫却稳坐其上,漂亮的脸蛋上,一双剑眉末梢扬起,脸色极为凝重。 “司首……”身后,胖瘦官差诧异地同样停下,旋即才隐隐察觉出,前方天地灵素异常波动,隔着老远,竟隐有窒息之感。 不过,那种感觉只存续刹那,就消失无踪,如同幻觉。 夜红翎收回视线,只吐出一个“驾”字,便再次化为离弦之箭,朝半月山庄赶去。 余下官差面面相觑,暗自警惕间,亦纵马疾驰,朝已然不远的建筑群逼近。 …… 山庄后山,溪流旁。 季平安望着保持“前趴”姿势,倒在河水边的“大公子”,微微皱眉,嘀咕道: “怎么这样脆?” 地上,不久前还耀武扬威的“咒杀散人”眸子圆睁,嘴角溢出鲜血,失去光泽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以及一丝尚未来得及爆发的不甘心。 他的后胸位置,绸缎锦袍炸开一个血洞,一颗心脏被烧灼碳化,萎缩为一团漆黑。 肌肉同样被灼烧,血液被蒸干,空气中残存着浓郁的离火炽阳余温。 至于那庞大的稻草人,已经被剑气撕裂为两半,丢在不远处的地上。 “太久没用剑了,有些没控制好力度。”季平安感受着傀儡躯体内,近乎干涸的灵素,有些歉意地说: “其实我想活捉你来着……” 季平安也有些无奈。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尝试活捉对方,拷问更多的消息,可他低估了自己的“凶名”。 朱寻都敢迎着大周国师,发起攻击,可比朱寻投胎技术更强,起步更高的“咒杀散人”却胆小如鼠。 第一时间逃命,面对曾经以一人之力,对抗九州,于界山剑斩无数高手的“魔君”,他生不出半点与之搏杀的想法。 在季平安看来,以“裴氏大公子”的武道底子,就算咒杀最擅长的“咒术”被完美克制,且不擅长武道。 但也能拼一拼。可其心生怯懦,再强的武道底子,也发挥不出几分实力。 何况,其面对的还是离阳真人阔别数百年,重新拿起的长剑。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则是这具傀儡的“境界”,比季平安本体还高一些…… 同为破九大境界下,消耗傀儡全部力量的一剑,才能将其斩杀。 “又一次拷问的机会废掉了……”季平安一阵失望,可他也没想到,这个好色的家伙这般不经吓。 不过,从方才的对话里,也并非毫无收获。 “他说,其知晓的情况不会比我多……说明,每一个‘重生者’知晓的信息,可能近乎相同。” “同时,他提及了不同的时代……他如何得知的?是‘重生’时,便知晓了这件事,还是近来搜集过情报,甚至……与其他重生者有过接触?比如……四圣教?” 季平安陷入思索。 他没忘记,裴氏暗中押送的“魔师残躯”,被四圣教夺走。 是谁泄密的?裴氏大公子,知晓这个秘密并不意外,难道他这段日子,与四圣教已经有了联系? 毕竟,以其方才展现出的态度,对于与其他重生者“交谈”,好像并不很陌生。 念头起伏间,季平安思维发散,不过随着一阵心悸,隐隐的被关注感袭来,他强行掐断了思考。 扭头望向西北方向,微微皱眉。将青铜剑收起,蹲下飞快摸尸。 不出预料地,从“大公子”胸口,找到了第二枚“星辰碎片”。 也就在其入手刹那,季平安清晰察觉到,被他丢在空间锦囊中的,源于“朱寻”的第一块碎片,兀地嗡鸣震颤。 仿佛与手中这枚彼此呼应。 “咦?” 季平安心下诧异,但这时候不是检查的时机。 他将碎片揣起,又将“散人”身残余的物件囫囵揣入怀中,这才驱使着即将耗尽灵素的机械傀儡,朝山林中疾奔,掩藏好自身。 旋即将意识收回本体。 山庄内,盘膝打坐的季平安睁开双眼,脸上浮现出浓烈的疲倦 ——操控傀儡,对神魂消耗很大。 “恩……别碰我……” 这时候,怀中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蠕动起来,晕厥过去的圣女翻白的眼孔转动,重新吐气,逐渐恢复意识。 感受到被人抱着,本能抗拒,剑索如蛇朝季平安刺来,给他侧头惊险躲过,然后一巴掌又抡了过去: “醒醒!” 俞渔给打的一脸懵逼睁开双眼,看清季平安后,一个激灵: “人呢?那个人呢?” “……”季平安心累地叹了口气,抬手将充作屏障的腰带收起,重新系在腰间,正要说话,忽然前院两道身影快速奔来。 黄贺与沐夭夭身形矫健,看到这边打成废墟般的庭院,先是一愣,前者说道: “公子,树林告诉我们说,有大队人马朝这边冲杀过来。” 身为木系星官,其中一个术法,是可以令附近的植物,充当自己的“哨兵”。 季平安“恩”了一声,并不算意外,说道: “我预感到了,应该是斩妖司的人,我们立即撤离。” 这一幕,在他之前占卜时,获取的未来画面中出现过。 官府的人? 俞渔诧异不解,旋即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眼废墟里的洞口,她还没探索。 但她也知道,若是给朝廷堵住就麻烦了,毕竟如今在寻找“重生者”的事情上,大周朝廷与道门、钦天监并非同一立场。 四人不再耽搁,捡起地上遗留的阵旗等物,快速遁走。 …… 等他们离开后不久,山庄外马蹄声逼近,大群官差悍然冲入,然后惊愕发现,山庄内横七竖八,散落许多具尸体。 且看样子,都并非寻常庄户,而是江湖武人。 “人刚死不久,杀人的是修行者,”高瘦官差蹲下,用指头扒开伤口,沉声说道。 远处,矮胖官差拎着一具被藤蔓死死缠绕住脖颈,脸庞青紫的尸体走来,补充道: “不是一般的修行武夫,是懂得术法的修士。” 在修行者的世界里,武夫途径与其他途径泾渭分明。 一群斩妖人脸色难看,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一路朝更深处走,当他们看到那几乎被战斗夷为废墟的后院时,不禁咋舌。 “至少也是破九境,否则打不出这般模样。”一名络腮胡官差沉声。 房倒屋塌,断木残垣,尤其地形更有种种诡异扭曲的状态,俨然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斗法。 这时候,远处有破风声袭来。 披着黑色披风,头戴乌纱翼,身穿武官袍,腰配玄金长刀的夜红翎以轻功飞来,又如落叶般缓缓飘落。 手中拎着一具染血的锦衣尸首,甫一落地,眸光扫过周遭废墟,神色凝重。 “司首!”众斩妖人拱手行礼。 抵达山庄外,双方便分头行动。 夜红翎循着残存的剑意,直奔后山,在溪水旁捡到了破麻袋般的尸体,这会丢在地上,听完了一群手下的汇报,她沉默了下,说道: “看来,不久前有人袭击了此处,至少两人,其中一个擅长道门术法,一个更像是负剑武夫。” 这个结论并不难反推。 一名官差疑惑地看向地上被贯穿的尸体:“此人怎么有些眼熟?” 夜红翎瞥了他一眼,说道:“此乃裴氏大公子,破七武者。” 大公子! 闻言,一群官差尽皆愕然。 要知道,裴氏大公子在余杭城内,也是名声响亮的俊杰,在家族倾力栽培下,年纪轻轻便入破七,乃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怎么会被人杀死在这里? 还有……破七武夫……从尸体脸上惊恐,毫无斗志的表情判断,其生前似遭受极大的惊吓。 能令其逃遁,并毫无反抗之力被杀,岂非在说:杀人者乃坐井强者? “司首,快来这边,地牢中有情况!” 这时候,有探索废墟的官差大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夜红翎压下心头情绪,一马当先,走入废墟,沿着被撑开的洞口,一路走入“地牢”,因为在地下的缘故,这里保存相对完好。 借助着走廊两旁,火盆散发的橘色暖光,夜红翎先是瞥见了两侧囚室中,或呆傻惊恐,明显精神失常,或被侵犯的女子。 这名女武夫一怔,继而脸庞上难以遏制地腾起怒意,垂在腰侧的手攥紧,骨节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令跟在身后的官差们噤若寒蝉。 “裴氏的山庄内,怎么会有这种地牢?”这个念头在众人心头升起。 虽然大家族动私刑的事,在这个世界并不罕见,甚至在民间,相对于官府判罚,族规与私刑才是主流。 但私下里做是一方面,被扒开来晒在阳光底下,就成了另外一件事。 倘若裴氏有此恶行,那接下来如何处置? 好在,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个需要权衡的问题。 “裴巍!” 夜红翎脚步猛地一顿,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死死盯着最尽头的囚室,喊出了这个名字。 囚室内,被铁索禁锢的,失踪的裴氏家主躺在地上,气若游丝。 其魁梧高大的身躯仿佛被抽干了一般,肌肉萎缩,面色惨白,头发半白,神情枯槁…… 这会听到动静,才艰难地抬起眼皮,看见夜红翎的刹那,眼底绽放出希望之光,张了张嘴,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杀了……杀了……” 然而,他终究没力气说出那个名字,两眼一黑,力竭晕死过去。 引得一阵混乱,也就在众人将裴巍从地牢带出,刚返回地面的时候,山庄外再次有如雷的马蹄声传来。 这次,是一名名裴氏高手赶到。 说来慢,但实则也就比斩妖司迟了一点点。 为首一人,赫然是手提长剑的裴钱,这会杀气腾腾冲进来,结果正看到神色枯槁的父亲,以及地上凉凉的兄长。 裴钱胸中万分豪气瞬间泄了大半,眼圈红了,生音嘶哑地踉跄奔过来: “这……这怎么会……” 夜红翎摇了摇头,稳住他的情绪,将情况大致描述了下,说道: “当务之急,是先送裴家主回城医治。” “啊,对对。”裴钱如梦方醒,背起裴巍上马,带人返回余杭。 “司首,凶手的脚步消失了,疑似逃往山中。”有差人赶了回来,拱手禀告。 夜红翎沉默了下,突然说道: “太晚了,不必追击,将地牢中人带回衙门,本座前往裴氏一趟。” 她只觉头大如斗,感觉今晚所见,如一团乱麻。而想要弄清楚真相,只能等裴巍苏醒。 “司首,真的不追了吗?” 一名官差试探,他觉得,这不是自家头儿的性格。 夜红翎摇了摇头,忽地自嘲一笑: “追上去有用吗?” 他隐隐猜到,出手之人恐怕与之前那名神秘武者有关,或者,根本就是此人。 对方同样对咒杀案感兴趣,同样是类似四圣教那次一般,赶在朝廷前出手。 更重要的,还是那道隔着好远,仍旧令她心惊胆战的剑意。 “能拥有那般剑意之人,我……真的敌得过吗?” 夜红翎自我怀疑道,对季平安升起愈发强烈的敬畏。 …… …… 夜色已深,裴氏大宅内,却仍灯火通明。 大群家丁丫鬟都得知府中动静,虽不知晓具体,但哪里还有歇息的心思? 长房内堂里,穿紫色罗裳,头戴金步摇,雍容端庄的李湘君坐在主位,心绪不宁。 美妇人双手攥着衣裙一角,很是用力,显示出内心的不安。 从阴阳学宫离开后,她没有驱车出城,往半月山庄去。 并非不想,而是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弱女子,并无武力傍身,出城只会添乱。 相比之下,一旦调集高手出城,裴氏必然人心浮动,自己这个主母,必须回来坐镇。 “怎么还没有消息?” 李湘君心烦意乱,看了眼桌上一台由国师发明,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座钟”,忍不住说。 配在一旁的才女裴秋苇忙上前,拉住母亲的手抚慰: “府里距庄子远着呢,一个来回,也要不少时辰,哪里这样快?娘不若先去休息,女儿在这里等。” 李湘君苦涩摇头: “说的哪里话,为娘这时候如何歇息的下。” 裴秋苇抿了抿嘴唇,也知道自己的安慰无力,扭头看了眼对面,坐在椅中的“莫愁”,说道: “妹妹身子骨儿弱,还是先回去吧。” 一身白衣,容貌娇柔的许苑云摇了摇头: 这般大事,我纵使出不上力,陪一陪姨娘也好。” 说话间,她扭头望向堂外夜幕,星眸闪烁,却是不知在思量什么。 沉闷的压抑的气氛中,时间一点点流逝,忽然外头传来嘈杂声浪,顿时吸引了堂内三名女眷的注意。 李湘君忙站起身,几步走到堂前,紧张地翘首以盼,只看到一名家丁提着灯笼飞奔而来,神色惊慌: “夫人,三少爷他们回来了!” “如何?”李湘君急声问。 家丁咽了口吐沫,说道:“三少爷背着老爷回来。” 李湘君与在裴秋苇大喜过望,母女花绽放笑容:“相公(爹爹)回来了?!” 虽然监正给予了启示,但李湘君心中还是怀疑居多,没想到竟当真应验。 家丁瞅着兴奋的母女,说道:“可老爷神情枯槁,好像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裴氏母女大惊失色,心情从喜悦巅峰滑落,裴秋苇忙安慰道:“人活着就好……伤总可以休养的。” 家丁喘了口气,说道:“一起回来的还有大公子……” 母女心情再度上扬,面露惊喜,没想到非但老的回来了,小的也一并找回。 家丁吐了口气,将后半句话补全:“还有大公子的尸体……” 内堂陡然一静,许苑云站在角落,清楚看到母女二人脸上笑容僵住,裴秋苇愣在原地,李湘君更是双腿一软,给下人眼疾手快搀扶着: “你说什么?!” 这时候,外头一群人浩浩荡荡闯入。 为首的是背着家主的裴钱,后头是扛着尸体的铁砂,再往后,是一群裴家高手,以及大群斩妖司的官差。 李湘君定定看了眼这一幕,然后无声无息晕厥过去,引得一阵鸡飞狗跳。 …… 阴阳学宫。 一名“阴阳人”下马,推门踏入学宫,继而一溜烟沿着回廊走入后头,抵达那座模仿神都观星楼的建筑下。 提起一盏马灯,沿着木制阶梯,一步步往上走。 余杭城内,用以观察记录星象的楼阁,官称“观星台”。 一共七层,伫立于本就地势颇高的学宫内,足以俯瞰余杭。 当年轻的阴阳人迈步,推开观星台最顶部的栏杆,便看到平坦的八卦台上,盘膝坐着一名白须白发,穿古怪长袍的老者。 “如何了?” 钦天监正眼眸撑开,从打坐修行中苏醒。 那名被派往裴氏,等待消息的阴阳人恭敬道: “回禀司历,裴氏的人业已返回,带回了家主,已经大公子的尸体,据说,其抵达山庄时,便是这般……” 他将所得情报,一五一十叙述。 钦天监正认真听着,眉毛扬起:“裴氏大公子,是给人杀死了?” 后者“恩”了一声,说道: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凶人呢,破七的武夫,就这样给杀了,就不怕裴氏发疯报复?” 钦天监正忽然笑了笑,说道: “也未必是仇,说不准是恩呢?” 阴阳人茫然不解,可眼前的老监正却不做解释,摆手命其去休息。 等人走了,这位星官途径当世最强者略作推演,眸光投向城中某个方向,若有所思: “难道,是李国风信中提起的那个‘小家伙’?要不要去见见呢。” …… 西祠胡同。 那一株老梨树下,头戴圆帽,做老员外打扮,坐在椅中闭目休憩的天机阁主忽然抬起眼皮,望向紧闭的院门方向。 数个呼吸后,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是叩门声。 又过了一会,护卫领着一名外表不起眼,丢在人堆里炸不起半点浪花的男子返回,后者行礼道:“属下见过阁主!” 天机老人“恩”了一声,慵懒地靠坐在摇椅中,一副仙风道骨算尽一切的姿态:“可是裴氏那边有动静了?” 后者心悦诚服:“阁主神机妙算,说今日或许会有变化,果真就有了。” 天机老人听了一串彩虹屁,有些烦躁道: “说正事。” “是。”后者不敢继续吹捧。 当即将裴氏赶赴半月山庄,发现有人捷足先登,遍地死尸,大公子被杀,只将重伤的裴巍救回的事说了一遍。 具体细节并未掌握,但事件概略已然清晰……涉及的人员多,回城的动静也难以遮掩,这件事终归是压不住的,只是或早或晚扩散开而已。 天机老人起初还浑不在意,等听到后来,脸色明显发生了变化。 待属下将事情全貌讲述完毕,得知有人“捷足先登”,这位在江湖中声名赫赫,地位极高的天机阁主平静的脸庞下,心绪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想起不久前,那名帮他挣脱枷锁的“高人”才从自己这里,得知了咒杀术的案子,今日傍晚,斩妖司便出动抓人。 而没过几个时辰,失踪的裴氏父子就被寻回,一名坐井重伤,一名破七横死……而这还是在夜红翎那个女杀神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如何能不令他惊愕,震撼? 相比之下,他天机阁引以为傲的情报搜集能力,竟是如此可笑。 “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吗?”天机老人心中低语,对季平安愈发敬畏,乃至觉得深不可测起来。 “阁主?阁主?”属下见老人走神,忍不住轻声呼唤。 天机老人回神,摆了摆手,说道: “去吧。继续盯着裴氏,有结果再报。” …… 秦淮河。 随着夜色渐深,大群游玩的人群散去,然而作为风月场所的河段,却仍旧灯火通明。 一座座画舫楼船上,满是吟诗、酒令、乐曲歌舞声,以及男女嬉笑的嘈杂声浪。 二层,暖阁内,香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江水与江岸出神。 夜风拂入,她身上近乎透明的纱衣抖动,只觉浑身舒爽,可她脸上却满是焦躁。 作为经验丰富的暗子,她在过往并非没有被人查到过,但都凭借着自己的机敏,一次次化险为夷。 唯有今晚这次,全无半点预兆,且那个神秘人最后一句话,更令她浮想联翩。 “非但看出了我的‘本体’……更声称故人……”香凝有些走神: “他到底是什么人?背后又代表着何人的意志?” 身为职业间谍,她下意识将余杭城内的势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找不到符合条件的目标。 “罢了,他既然对裴氏的案子有兴趣,我又指路给他去了半月山庄,那接下来只要静观其变就行了。” “呵,不怕你动,就怕你不动……前提,是能活着回来。” 香凝得意地想着,她早就暗中观察那名“咒杀者”,并感受到了浓烈的危机。 再根据妖族在余杭城内的情报网提供的信息,她已然有所推断: 想要对付半月山庄里的人,起码要坐井修士才较为稳妥。 “敢来威胁吓唬老娘,老娘也不是好惹的。”香凝幽幽想着: “这招啊,叫借刀杀人,也叫黄雀在后。” 正得意间,忽而有敲门声,然后是丫鬟走了进来: “姑娘,裴氏和官府的人回来了。” 香凝转身,幽深的眼眸凝视对方,问道: “哦?事情结果如何?” “丫鬟”说道:“裴氏家主重伤,裴氏大公子身死,但这些与斩妖司与裴氏高手无关,乃是有神秘强者先一步动手……” 这名附身丫鬟的妖族暗线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香凝脸上笑容僵住,瞳孔放大,雪腻胸脯剧烈起伏,心中涌起强烈的惊愕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毫无疑问,提前动手之人便是“他”……而自己还质疑其实力,如今看来……自己这条命当真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继续查,我要知道后续情况。”香凝说道。 “丫鬟”恩了一声,然后迟疑了下,问道:“您需要换一个身份吗?” 香凝迟疑了下,沉默良久,摇头说道: “先不必了。” …… 老柳街。 安静无人的巷子里,地上青砖忽然隆起又塌陷,仿佛有地龙行走。 一静斋的院子里,泥土如喷泉般飞溅,将四个人从中顶出。 黄贺轻巧落地,沐夭夭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哎呦”一声,瘪着嘴揉了揉屁股蛋。 俞渔大口喘息,扶着膝盖,憋得很难受一样,等看到季平安钻出来,忍不住说:“你真把那个家伙宰了?本圣女怎么没看到?” 路上,季平安大概将事情讲了下,隐藏了关键部分,只说自己将“大公子”击毙了。 “你当时都昏迷了,当然没看到。”季平安理直气壮。 俞渔给噎住了,她一脸狐疑,觉得以季平安的实力,不可能做到,但又找不到他作弊的证据。 季平安修为消耗严重,这会疲惫不堪,说道: “大家先去休息,有事之后再说。” 说完,他率先返回了房间,关上房门后,急不可耐地取出了两枚“星辰碎片”。 也就在将两快碎片同时丢在地板上的刹那,异变突生。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晋级破四 一封请帖(求订阅) “当啷!” 随着房间关闭,季平安沉沉吐气,盘膝坐在地板上。 继而,将前后两枚,分别属于“朱寻”与“咒杀散人”的星辰碎片掏出,朝身前一丢。 而随着二者相遇,两块灰黑色为底,点缀细密纹络的金属突兀震动,表面亮起浅蓝色的光线。 接着,在季平安的目光中,二者宛若磁石,忽地给无形力量,朝中间拉拢,可就在即将触碰时,又遭遇“斥力”,彼此弹开。 并保持着不断“吸引”、“排斥”的循环,在地板上原地旋转起来…… “你,在搞什么,飞机?” 旁边,一页道经飞出,穿巫师袍服,戴尖二者相斥,绝不可能真正接触,可方才激烈互斥的的两枚碎片,如今却服帖地在季平安手中任其揉圆捏扁,这俨然是超出她的想象的。 唯一的可能,是季平安将“朱寻”与“咒杀散人”残存的灵抹除,才可能做到。 “没有。”季平安摇了摇头,摩挲着指尖稍大些的碎片,眼含笑意: “只是用了一些星相学上的技巧。” “技巧?”姜姜一呆。 季平安并未解释,因为太复杂,饶是以他在星相学上的积累,也废了好大力气,才将二者捏合。 或许,当今九州,也只有他能做到这点。 与之对应的,则是在二者合并的刹那,他隐约间与天穹深处,某些东西建立起了短暂的联系。 只可惜,这种连接太短,更像是错觉,这令季平安生出一种预感: 当他掌握的碎片足够多,就可以凭此为媒介,通过占星术,与星空,乃至这个世界产生更深入的交集。 这是他一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两度踏入“神藏”境界,季平安本以为,自己早已对这个世界的“上限”门清,可如今却察觉,自己隐约触及到了另外一座天地了。 “那刚才的灵素是怎么回事?” 姜姜见他不肯说,便也惫懒地没有问,转而询问更实际的问题。 “哦,这个啊,可以理解为实验的副产品,”季平安笑了笑,掂了掂手中碎片: “通过这个东西,我吞吐星光修行的速度更快了,大概快了一倍?不过,就是动静大了些,在城里不方便用,所以掐断了。” 顿了下,他略感应了下气海,说道: “咦,我好像破四了。” 姜姜眼神复杂。 虽为器灵,但耳濡目染,她何尝不知,对修行者而言,修行速度的增加,以及境界的提升何等重要? 可这些旁人渴求的东西,眼前的年轻人却浑不在意,仿佛只是件小事。 ……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俞渔一马当先,猛地推开门,瞪大眼睛左瞧右看,才狐疑道: “我刚才好像感应到,这里灵素聚集了。” 她叉着腰,竖起小眉头:“你是不是又背着我们偷偷修炼了?” 圣女对今晚战斗中,自己的战绩很不满,有点焦虑。 沐夭夭与黄贺,也一左一右投来好奇目光。 季平安莞尔,将碎片收起,忍住削她头皮的冲动,说道: “来的正好,刚想与你们对今晚的事做个复盘。” 俞渔闻言,顿时将小小的疑惑抛下,竖起耳朵,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一副“快说快说”的表情。 季平安清咳一声,当即将自己修改过的版本,讲述了一番。 大体,便是俞渔昏迷后,他追击修为透支的“大公子”出去,并将其解决,再次获得了一块碎片。 “所以,裴氏大公子就是咒杀案的幕后凶手,也是一名重生者?”俞渔咬着嘴唇,神色复杂。 虽有先例,但在此前,他们对“重生”还是猜测居多,终归没有证实。 可这一次……裴氏大公子性情大变,使用古代咒术……都实锤了其被“夺舍”的事。 季平安“恩”了一声,补充道: “并且,据我观察,其施展的咒术,极可能源于昔年人、妖两族大战期间的一门魔门秘法,后来失传。” 黄贺吃惊道:“公子是说,他是六七百年前的古人?这样说来,‘重生’者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更大。” 穿荷叶色罗裙,头帘整齐的吃货少女托腮: “好厉害。” 季平安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可惜,未能将其活捉,线索再次中断。不过这起事件还有许多谜团,未曾解开。” 俞渔抽了抽琼鼻:“谜团?” 季平安解释道:“其一,官府的人为何突然赶到?这么巧,与我们脚前脚后?如何得知的?” “其二,山庄内其余的武夫,从何而来?” “其三,裴氏大公子,与四圣教是否存在联络?不要忘了,之前与你们说的,押镖队伍被伏击,魔师残躯被劫走,肯定有人通风报信,我怀疑就是这个‘大公子’。 这意味着,其也许早已暗中与四圣教勾结,这同样是一条线索,我现在愈发怀疑,四圣教主同样‘重生’归来,且这一世的身份并不简单。” 俞渔愣了下:“不简单?” 季平安耐心解释: “四圣教早已毁灭了,就算教主重生,可如何能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起队伍?甚至与朱寻,乃至这个‘大公子’建立联络?” 黄贺恍然大悟: “只有身份足够高,可以动用某些势力,才能做到这点。恩,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可以关注澜州范围,一些大势力内部,是否有死而复生者……不过,这也很难,大势力本就被人关注,若有异常,早被察觉了。” 沐夭夭两只胳膊肘抵住桌面,托着圆润的腮帮子: “好厉害。” 季平安颔首,思考了下,道: “这件事的确还须从长计议,总之,还是先尝试从裴氏下手,解决掉前面的疑问。” 黄贺担心道:“裴氏那边,会有线索吗?” 季平安神秘一笑:“等到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有答案了。” 他虽没进入半月山庄的地牢,但通过占星,隐约有了个猜测,但还须要后续印证。 若是他所料不错,这两日,裴氏就会来邀请他前往。 …… …… 一夜无话。 清晨,当季平安从睡梦中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庭院里饭桌上,又用纱网罩着的饭菜,其余三人留下字条,已经提早出门,去打探消息。 季平安悠然用过早饭,照例走入一静斋,换上了“卦师”的袍子,开门营业。 艳阳高照,热风习习,老柳街一如往常,没人知道,这间小小铺面的主人,昨晚掀起了惊动整座余杭的风浪。 “小李先生坐台了!” “是真的呢,他出来了,大家伙快看啊。” 然而,就在季平安坐下后不久,就神色古怪地,看到不少街坊聚集在外头,指指点点,奔走相告。 然后,便是一群街坊排起队伍,兴奋地上门问卜。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无非财运、姻缘等…… 季平安心下诧异,怎么清冷的生意一下热闹了。 直到晌午时,他挂上了打烊的牌子,人流才散去,隔壁书画店的老板走过来,给他道出真相: 大意是,前日裴氏二小姐亲自登门,这消息不胫而走,起到了名人效应。 原本老百姓对年轻的季平安抱有怀疑,觉得不靠谱,可眼瞅着裴氏的大人物都来“问卜”,顿时就坐不住了。 “昨天大家就想来,但瞅着是那位黄先生坐堂,就没上门。”书画店老板解释道。 季平安苦笑,他本想着清静,如今看来反而莫名其妙有生意火爆的趋势。 幸好,到了下午的时候,人渐渐少了。 一方面,是他的名声传播范围终究有限,尚未扩散开,街坊邻居问卜后,更远处的客流还不多。 另一方面,则是一个轰动性新闻的出现: 昨夜,城外半月山庄发生修行者厮杀,有魔道散修作乱,裴氏大公子不幸战死,裴氏家主受伤,被朝廷官差连夜护送回城,一并带回的,还有被“魔道散修”凌虐的百姓。 “据说,那群魔道散修豹头环眼,生的丑陋至极,裴氏大公子多好的一个人呐,怎么就这般死了……大清早,裴氏府邸就挂满了白绫,发起大丧,知府都亲自登门告慰,定要捉拿凶徒,为大公子复仇。” 书画店老板神秘兮兮,分享听来的八卦。 季平安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魔道散修”,就是自己这档事…… 而接下来的半天,整个余杭都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掀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小道消息疯传。 狂风巨浪中,季平安稳坐钓鱼台,没有再出门,只是等在一静斋内。 晚上的时候,回归的俞渔等人,也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果然与他预料的那般,裴氏家主,就被藏在山庄地牢内。 第二天,清晨。 当季平安再次照例推开店门时,不出预料,看到裴秋苇的贴身大丫鬟“荷儿”登门呈上请帖。 …… ps:精神内耗,今天少点,明天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许苑云,我找到你了(万字大章求订阅) “请帖?” 一静斋内,季平安坐在铺着黄绸的桌案后,看着面前的大丫鬟呈送上来的帖子。 名为“荷儿”的丫鬟恭敬立着,微微垂头,不复当日初次与裴秋苇上门时的傲气。 不知道是见识了那一日,季平安这名“卦师”压制“周半仙”等人,还是因为来之前被反复叮嘱过,不得冲撞。 这时候“恩”了一声,说道: “夫人与小姐邀请您方便的时候去府上,好当面答谢。” 当日寻卦师去裴府,对方的确曾说过: 倘若季平安给出的指点有价值,会再行报答。 不过,当时季平安给出的线索,是可以从魔师遗体被截一案,作为突破口,进行调查…… 可事实上,裴氏家主被找回,却是以另外一种,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式。 所以,丫鬟口中的“答谢”,更多是个借口和托词。真实目的,应该还是季平安救治了裴武举,对方找由头与自己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 诸多念头转过,季平安也没有揭穿这层,反正他的确也想去裴氏,获取有关于“咒杀散人”更多的情报。 便轻轻颔首,抬手拿起那张烫金的帖子,说道: “今日下午,我会前往府上。” 丫鬟荷儿明显松了口气,福了一礼: “静候先生。” 说完,她转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油纸伞,便要乘车离开 ——以裴氏大族的地位,她这个丫鬟能享受到的待遇,比许多小门小户的小姐都强,比如外出可以乘坐裴氏的马车。 等人走了,季平安捏着帖子思考了下,起身关上卦馆的门,换了身衣服,朝着老柳街外走去。 路过泥瓶巷时,他恰好与捧着木盆的“房东”撞见。 方铃似是浆洗衣裳完毕,木盆里堆满了湿哒哒的衣物,妇人仍旧穿着老气的布裙,头发用铁钗固定,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二人撞了个对面,她才猛地从走神中惊醒,抬起头来先是习惯性挑起眉毛,一副不好惹的模样,等看清了“李安平”这才神色稍缓: “小李……先生啊,这是要出门去?” 季平安笑着颔首:“出去办点事。” 这几天忙于调查城中案子,倒是将女房东的事搁置了下来。 不过在确认其并非“重生者”,只与听雪楼有些关联后,季平安本也没怎么上心就是了。 在过往的千年人生里,他游历四方,见惯了太多江湖事,已经没有太多无聊的好奇心。 毕竟,人世间的故事与人一样,见得多了,就会觉得千篇一律。 方铃“哦”了一声,也没有什么攀谈的心思,更不会认出,眼前之人就是那一日救了她一命的神秘强者。 二人擦肩而过时,妇人忽然脚步一顿,叫了他一声,迟疑道: “听街坊说,你卜卦挺灵的?裴氏的大人物都来问卜过?” “风言风语,不足为信。”季平安随口道,然后眨眨眼: “方家娘子有事想占卜?” “……没,还没。”方铃摇了摇头,有些顾虑的样子,然后扭头走了。 季平安笑了笑,只要不涉及重生者,他并没有太多心思去窥探一个江湖女子的秘密。 …… 另外一边。 方铃抱着木盆回到自家院门前,推开双扇木门,迎着晌午的阳光开始在麻绳上晾晒衣裳。 只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远处,房门被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一颗眼珠贴在门缝上,凝视着晾晒衣物的方铃,然后缓缓眯起,接着,门缝一点点扩大…… 正在晾晒衣物的方铃正走神间,突然耳廓一动,凭借武者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异动,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矮胖的小男孩,正鬼鬼祟祟,从房间里溜出来,沿着墙根往后门方向走。 他的打扮颇为奇异: 短粗的腰上围着一条宽条布裙,其上用灶台黑灰涂抹出一道道,仿照着虎皮裙的式样,上身穿着偏黄泛白的褂子,脖颈处拴着一条红绸布。 脸上用麻绳绑着一张街巷售卖的猴子面具,却在头道: “爹,那个年轻道士进门了,还是管家迎进去的,怎么没听说余杭里有这样的人物?” 宋学正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说: “城里的人多了去了,你能认识几个?” 他没心思与女儿讨论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此刻心中盘算的,满是如何调查情报,等候“执剑人”问询的大事。 宋清廉还挺勤快的嘛……是单纯的来探望,还是为我打探情报?或者兼而有之? ……可惜,这次老宋获取的情报我大概又用不上了…… 季平安心中嘀咕,出示请帖后,在管家恭敬的目光中,走入大门,时隔数日,再次进入裴氏大宅。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对路径熟悉了许多。 沿途走过,处处染白,一副大丧的氛围,府内下人人人头上缠着白绫,愁眉苦脸,没有半点笑容,气氛也紧张沉重。 当他给管家引着,抵达前几日那座厅堂时,发现裴氏母女已经在里头等着。 显然,是在他进府后,就有下人快步先行,前往报信。 只是几日不见,裴氏母女衣着大改,李湘君一身黑裙,头上的首饰也减少了许多,那只最显眼的金步摇也换成了色泽暗沉的墨簪。 裴秋苇与之相反,一身白,衬托的女子反而愈显俏丽,前提是忽略掉略显肿胀的眼泡。 大周的习俗:亲人死去,长者穿黑,幼者穿白。 这里的长幼更多指的是辈分与地位,而非年纪,就像领路的管家年岁更大,但地位远不如主家,便是头戴白绫。 “李先生,您来了。”见他从外头走近,端坐主位李湘君起身,勉强挤出笑容。 初闻长子噩耗,这位主母当众晕厥过去,事后被唤醒却是悲痛欲绝。 不过身为执掌一个家族后宅的主母,这名美妇人看似柔弱,实则自有刚强的一面。 况且,说难听些,在长子失踪开始,心中对这个结果就有了些预感,所以很快还是冷静了下来。 之后,在与抢救回来的家主裴巍,以及夜红翎交谈,得知了部分情况后,这种悲痛便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等到了今日,只剩下后怕与庆幸…… 季平安颔首:“夫人不必客气,听闻府上出了事,还望节哀。” 说话间,他在客座上坐下,有下人奉茶完毕,裴秋苇挥了挥手,打发下人走远,这才看向他,举止斯文,甜美暗藏的第一才女神色黯然: “先生也听说了。” 季平安“恩”了一声,说道:“听闻,是有凶徒杀了大公子……” 他将坊间传闻叙述了一番,母女二人对视一眼,表情各异,李湘君欲言又止。 显然,对于季平安这个神秘“卦师”,她们既尊敬,又警惕。 并不准备贸然将真相透露出来,李湘君只是委婉地说道: “坊间传闻,多有夸大,这起案子多少有些复杂,斩妖司的夜司首还在调查,也不好说定论。” 啧……有戒心啊,这样就比较麻烦了,就算要求见裴巍,恐怕后者也不会跟我说实话……怎么办,难道要找裴武举出面? 季平安心中想着,略作沉吟,并未深究,而是问道: “斩妖司?我听外头说,前夜衙门官差去了城外山庄,带回了裴家主。莫非是先前的镖师被杀的案子有了突破?” 李湘君螓首轻摇,唏嘘道: “倒并非因这桩案子,而是阴阳学宫里,一位司历的指点。” 这件事知晓的人很多,不算秘密,所以她没有尝试隐瞒。 阴阳学宫? 司历? 余杭城内的星官有这个本事? 季平安敏锐察觉出不对劲,他虽只有破九境,但因“太阴”途径的特殊,以及占星术水平,自认在占星这个领域,不输坐井星官。 他都无法获得启示,就算李国风,徐修容他们来了,除非几名监侯联手,否则也没可能超过自己。 “学宫里的学监么?”他试探问。 李湘君摇头,将自己如何得知,新来了一名老司历,又如何前往恳请其出手,再如何得到启示的过程描述了一番。 听得季平安眼神古怪: “夫人是说,那名老司历白须白发,面容和善?” “是。”李湘君点头,感慨道: “若非这位老神仙出手,我裴氏也无法这么快寻过去……” 说了一半,她猛地察觉出这话不妥,情商为负,忙找补道: “当然,先生的指点也功劳甚大,今日便是特邀请先生来府上,当面感谢。” 可季平安对她的客套话并不不在意,满脑子都是两个字: 卧槽! 拥有超越坐井境界的“占星”能力,又是这般的模样,还是不久前抵达的余杭……季平安心中一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不会,是自己那个不知道漂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大弟子过来了吧。 是了,按照李国风当日的说法,监正为了寻找突破“神藏”的契机,离开神都模仿当初的国师,在九州化凡行走人间。 连神都大赏都懒得回来看一眼,但本命牌没裂,说明还活着。 如今天地松绑,灵素复苏,老监正不可能毫无察觉。而辛瑶光又说,灵素在朝着澜州聚集……论对星辰的感应,自己之外,钦天监正当为此界第一。 那么,循着指引,前来余杭扮猪吃虎也就不意外了。 等等……如果他就在阴阳学宫,却已经关注到了裴氏的事,那么很可能会察觉到我的存在……恩,准确来说,是察觉到“季平安”这个天才星官的存在…… 心念起伏间,季平安有些走神。 直到裴秋苇轻声呼唤,才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说道: “没想到竟有神都的星官来此,有些惊讶。” 李湘君也由衷觉得幸运。 而就在季平安琢磨,要如何提起话头,能与裴巍见一面的时候,突然间,厅堂外传来喧哗声,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与争吵。 堂内三人同时抬头看去,裴秋苇蹙眉,正要命下人去问,就看到院子里已经闯入乌央一群人。 都是锦衣华服的男人,有老有少,周围还有一圈裴氏的下人尝试阻拦,却不敢真的冲撞对方。 季平安扬起眉毛,注意到裴氏母女的脸色有了明显的变化。 “二叔,三叔……你们过来怎么没提前说?” 李湘君长身而起,这一刻,这名前一秒还在哀伤忧郁的美妇人,重新恢复了端庄从容的姿态。 这里的叔,并非辈分,而是指的是家主裴巍的兄弟。 类似于潘金莲称呼武松,叫的也是“二叔”。 所以,这波人是裴氏的“二房”、“三房”等其余分支……啧,记得上次登门时,就曾说之所以暗中押送魔师残躯,没有动用裴氏高手,为的就是提防其余几房……这是得知长房实力受损,前来试探虚实? 季平安对这种大家族的勾心斗角见怪不怪,静观其变。 “嫂嫂,都是自家人,要什么通报便生分了。” 人群为首的一个,身材孔武,与裴巍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笑了笑,目光狐疑地扫了眼季平安,说道: “哦,原来是在接待客人,怎么称呼?” 李湘君脸色一沉,打断他道: “几位叔叔既知我母女在待客,还请先去偏厅等待,以免给外人瞧见,还以为我裴氏宗族不懂礼数。” 闻言,一群人神色都不好看,孔武中年人“嘿”了一声,也没再关心季平安,说道: “嫂嫂这话我这个做叔叔的可不能当没听见,只许你们母女与男子同处一室,怎么还不许我们瞧了?” 反唇相讥! “你!” 李湘君风韵犹存的脸庞上,涌起怒意,胸脯起伏,旁边的裴秋苇也开口道: “诸位长辈是觉得我们母女好欺负?” 另外一人淡淡道:“这里有你个小辈说话的资格吗?” 裴秋苇语塞,俏脸含怒。 可从小学礼数的裴才女的确做不出无礼的举动,空有一肚子才学,却无法开口反击。 李湘君深吸口气,神色也冷淡下来: “既然如此,有话便直说吧,你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是吊唁,可前往灵堂。” 孔武中年人神色倨傲: “大侄子身死,我等当然会去探望,不过相比之下,确定大哥伤势于家族而言,更重要。嫂嫂,你也莫要觉得我等无礼,按理说……大哥和侄子出了事,就该与我们相商,起码也要派人通知吧。 结果却一直压着消息,等人死了盖不住了才发丧。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裴氏四百年基业,岂能如此儿戏……我们今日来,便是要见见大哥。” 李湘君平静道: “夫君受了些伤,加上丧子之痛,如今在府上闭关不见人。等其出关再与诸位见面。” 孔武中年人道:“如此这般,才更要见。” 李湘君一步不退: “武夫闭关,何等重要之事,外人闯入若有了差池该如何?” “若有差池,那老夫来承担,如何?”忽然,人群后头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众人让开,一名白发佝偻,拄着拐杖的耄耋老者颤巍巍,给小辈搀扶着走来。 李湘君神色微变:“四叔公……” 四叔公走到人前,双手拄着拐棍,冷眼看她,怒道: “裴巍既为家主,也是兄长,如今突逢大难,各兄弟来探望乃是人之常情,你一妇人横加阻拦,究竟意欲何为?” 李湘君嗫嚅:“叔公……我……” “哚!”老者拐棍一砸地面,打断道: “你一妇人,带着一个女娃子,何时能替长房做主?要驳斥老夫,也该让裴钱滚过来说!” 不是……当着我的面重男轻女可还行……季平安不高兴了。 不过他也已经看明白了: 这个裴氏老一辈,除了裴武举外硕果仅存的“四叔公”,应该是被其余几房抬出来撑场面的。 目的就是,强行试探裴巍的伤势究竟如何。 以此来判断,接下来对长房的攻击力度……高门大户的权力斗争,永远是这样朴实无华。 李湘君身为主母,能勉强抗住其余几个“叔叔”,但面对四叔公,便是晚辈,任何反驳都会被解释为不敬老……很无赖,但却有用的计策。 至于裴钱……一个未成年的公子哥,就算拉过来也是送菜。 这波啊,是蓄谋已久。 季平安略有些犹豫,是否要出手干预,可这毕竟是裴氏内部的家事,他就算是看在“裴三娘”昔年的情份上,也不好偏帮一方。 而李湘君这般推脱,看来裴巍的情况的确不好…… “是谁,又在这里吵吵嚷嚷?!” 就在气氛僵住的这时候,突然,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从远处生生凿进了众人耳廓! 那声音分明也不大,却如擂鼓,令人心脏随之震动。 众人扭头看去,继而表情变得无比精彩。 只见庭院另外一侧的小径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来。 为首者,赫然是一名身武夫短袍,乱如野草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脸孔坚毅,虎目如电的老人。 裴武举! 而在其身后,则是跟屁虫般,脸蛋略圆的三少爷,裴钱。 “三……三哥!你不是已经癫了?怎么……”拄着拐杖的四叔公如遭雷击,望着龙行虎步而来的老人,吓得近乎跌倒。 其余几房的子嗣,也都大惊失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些年,外人或许忘记了裴武举,但裴氏几房的掌舵人,岂会忽视这位中兴的家主? 不过,他们很确定,老家主这两年疯癫的愈发严重,虽偶有清醒,但完全不足以处理家族事务,更不可能走出那座别苑。 可眼前之人,哪里有半点疯癫? “家主……”孔武中年人等一众耀武扬威,气势汹汹的族人瞬间矮了半截,如同面见雄狮的狗。 裴武举冷眼扫过众人,冷哼一声: “昔年老夫学成归来,也是目睹家族内讧,不想过了这许多年,你等没有半点长进。” 众人脸色发白,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裴武举又看向耄耋老者,睥睨般道: “老四,你能活到现在已经不易,好好颐养天年不好?偏要来掺和小辈的争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昔年的承诺?若是忘了,我便提醒你一次,你四房能活下来,这些年还活得很好,乃是你与你父亲当年赌咒发誓,不参与权力争斗,才避免了族内清洗……你如今,是要违约了么?” “扑通!” 话落,四叔公竟是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仿佛想到了年轻时的记忆,脸色惨白地摇头: “没……没有,这是个误会,我只是来看看……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在一群小辈的注视下,近乎屁滚尿流地离开。 鸦雀无声。 一些并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小辈,比如裴秋苇和裴钱姐弟这种,目光崇拜,只觉祖父身形如此高大,伟岸如神。 裴武举又看向其余人: “你们呢?还不滚?或者要等老夫出手?” 孔武中年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哪里敢与一名坐井巅峰,只差一步入观天的老疯子动手? 当即一阵道歉,扭头就跑,生怕老家主疯癫病发作,将他们悉数碾死。 眨眼功夫,原本堵在厅堂前的一场闹剧,就这般消弭了,李湘君松了口气,先是挥手摒除下人,这才好奇道:“父亲,您怎么……” 裴钱抢着开口:“娘,是我听到他们闯进来,想着肯定要有麻烦,就去找的祖父。” 母女二人既欣慰又头疼,欣慰于裴钱成长了不少。 头疼于,将老家主恢复清醒的事暴露了出来,违背了老人的叮嘱。 裴武举看出她们所想,摇头说道: “无妨。在他们看来,老夫只是暂时压制了疯病罢了,离死不远。不过,起码能保你们一段时间清静。” 母女二人神色黯然,没有接话。 而这时候,裴武举也注意到在厅内端坐,喝茶看戏季平安,当即脸色一肃,恭敬拱手: “先生莅临府上,武举有失远迎。” 哗——看到这一幕,母子三人愣在当场,裴钱还好,只是单纯清澈的懵逼。 李湘君与裴秋苇对视,都从彼此眼神中,看出了惊愕与震惊的情绪。 虽说,她们早知道季平安与老家主间,可能有一些秘密,但也仅此而已了。 毕竟她们未能知晓真相,所看到的,只是季平安进入了别院,出来后老家主叮嘱要保密,且不得调查此人。 最大胆的想法,也只是:父亲感激其医治手段,欣赏此人而已。 可如今看来,何止如此? 尤其三人方才亲眼目睹裴武举大发神威,只露了个面,就吓得裴氏族人屁滚尿流。 也就是这样强大的老家主,却对这个年轻人这般毕恭毕敬? 甚至,自称“武举”……这般低姿态,如何能不令人震惊? 他们哪里知道,裴武举还指望着眼前之人,能指点他突破关卡,踏入观天境界。 季平安轻轻颔首,微笑道:“老家主客气了。” 裴武举认真道:“先生来府上,不知所为何事?” 季平安笑道:“原本是给府上邀请过来,算作答谢,不过我倒是对裴家主与大公子这起事情,颇为好奇。” 裴武举秒懂,对李湘君道:“带先生去见巍儿吧,告诉他,先生询问,莫要隐瞒。” 啊这……母子三人有些愣神,看向季平安的目光愈发好奇,觉得此人深不可测起来。 裴秋苇深吸口气,露出笑容:“请随我来吧。” …… …… 当季平安看到裴巍时,后者正躺在卧房内,原本魁梧的汉子,身躯瘦了一大圈,嘴唇苍白,气息虚弱,好似生了一场大病。 好在,“咒杀散人”的仪式未能完全成功,所以裴巍只是重伤,且气海受到重创,没有死。 不过看样子,想要完全恢复,就算在当今这个灵素复苏的时期,也要很久。 无怪乎,李湘君死活拦着不让见人。 “李先生是吧,你为我父亲治疗的事我也听说,有什么想问的,裴某知无不言。”裴巍靠坐在床榻上,听完了裴秋苇的转述,平静说道。 不愧是家主,虽不知具体,但对裴武举的安排没有半点迟疑。 季平安问道:“说下为何沦落到这个境地吧。” 裴巍苦笑一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接着,他将过去一个月的经历大概说了下,与季平安猜想的大体吻合,但更详细了许多。 起因与他还有点关系……季平安当初在神都,杀了聚贤庄主,并暗中推波助澜,使得聚贤庄被通缉,一群江湖亡命徒四散作乱。 大公子离开余杭,也是为了这件事。 结果虽得胜而归,擒下不少聚贤庄的武人,但却也不慎受伤,中下奇毒,一命呜呼,恰好给咒杀散人占据躯壳。 醒来后,咒杀散人的异常很快被发现,他便用秘法,强行将那帮聚贤庄的武夫聚拢在手下,离开庄子。 并得知,底下人已经提早通知了余杭裴氏…… 咒杀散人干脆将计就计,半路假意与父亲相逢,本想混入裴氏,结果被裴巍察觉出端倪,而咒杀散人则趁着裴巍疑心不重的时候,也下了毒,并趁机偷袭…… 毫无防备的裴巍饮恨被囚,一路被带去了半月山庄,关在了地牢里。 而在于咒杀散人的对话中,他也逐渐得知事件真相,并意识到,有人“夺舍”了长子的躯壳。 “我直到现在,还难以置信,世间竟真有这般完美的夺舍之法。”裴巍心有余悸: “若非他想留我的命,用阵法抽取裴某修为,恐早已横死在外。” 九州的修行体系里,的确有关于“夺舍”的术法,但限制极大,条件苛刻,远没有民间传说中那般离谱。 超出认知,加上被亲近人缺乏提防……季平安对裴巍的遭遇表示同情: “那关于魔师残躯被劫一事,你是否了解?或者,对方言谈中是否曾提及,其与四圣教有联系?亦或关于夺舍的消息?” 裴巍摇头,说道: “我被锁死在地牢中,与外界隔绝,他在身份暴露后,虽不再隐藏,但透露的情报极少,我只知道,他可能是几百年前的修士,这是从言谈中推测出的。而且,我怀疑他这样的夺舍之人不止一个。” 季平安好奇:“哦?为什么这样说?” 裴巍沉声道:“因为他曾说过,他必须尽快地变强,要比别人更快,可不想当别人的附庸……这是他口误时说的。” 比别人更快,否则就要当附庸?……季平安心中一沉,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 但不确定,这是每个重生者都知道的,还是有人告诉他的。 说起来,朱寻这个重生者,不就是成为了“四圣教主”的附庸?但以为是老部下,所以心甘情愿么。 这帮人到底怎么联络起来的……季平安解开了一桩疑惑,却新添加了更多的疑惑。 他突然有些烦躁,迫切地想弄清楚,重生者们到底掌握着哪些信息。 “可先是朱寻,再是咒杀,我虽然找到了他们,但都没能审问出情报……” “这固然有失手击杀的缘故,但反过来想,就算我这次成功抓住了咒杀,他会老老实实配合吗?不可能,就算他说了,我敢信吗?” 季平安活了一千年,对于这帮“老朋友”的性格再了解不过,没有一个蠢货,都奸诈的要死。 偏偏,占星术对“重生者”不起效果,这意味着,他也缺乏有效的手段“测谎”。 “也许,我的思路根本就错了,我一直在从城中的案子入手,想找到重生者获取信息。可会在城里作案,用滥杀无辜的魔道手段变强的,几乎都是我的敌人……抓再多,也得不到我需要的情报。” “或许,正确的做法是寻找我的朋友们,或者起码是正道之人,如此才能问出答案。不过这也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倘若我不暴露身份,这些正道中人也不会说的……而贸然暴露身份,又不妥……” “要么,我询问后将其杀了,要么,就是寻找那些我足够信任,我确信对方会替我保守秘密,不会出卖我的真正的朋友。” 季平安思忖着。 前者直接否决,无论是离阳、国师,还是季平安,他除了感情外,都没有辜负过任何人,做出有违本心的事。 骗取信任再杀这种事,与魔道何异?他不屑为之。 那就只剩下后头的选项了。 “值得我信任的人么……”这一刻,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张脸孔,比如神皇、比如张僧瑶……可是,去哪里找他们? 等等。 忽然,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他足够相信,同时肯定就在余杭城内的名字。 “李先生?” 这时,躺在床上的裴巍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走神。 季平安收回思绪,歉意道: “在思考一些事。好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裴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也显得颇为疲惫,点了点头: “若有想问的,还可以再来。” 季平安起身告辞,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随着裴氏这件事的爆发,关于“重生者”的情报,也终于不只局限于五大宗派与朝廷,而是开始被更低的势力所知悉。 若说以往,各方势力寻找“重生者”的行为还刻意隐蔽,努力避免被人注意。 可随着消息扩散开,接下来的寻觅与争夺,或许会逐渐从“地面”转入“地上”,不再做掩饰。 …… …… 走出房门,等在门外的裴秋苇眼睛一亮,抿了抿嘴唇,欠身道: “先生出来了。敢问还有何吩咐?” 不自觉的,她对待季平安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季平安笑了笑:“不必这样拘谨,我还是喜欢你初次与我见面那天的模样。” 裴秋苇也笑了,轻轻吐了口气,浑身松缓了许多,她也更喜欢平等的相处模式。 季平安想了想,忽然说道:“不过,我的确有一件小事想请裴氏帮忙。” 裴秋苇露出好奇的神色:“什么事?” 季平安假意伸手入怀,摸索了下,扯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将其展开: “我想请裴氏帮忙查一查,这只灯上画作的来历。” 这赫然,是他从河灯上扯下来的,绘制着“哆啦a梦”的那张灯笼纸。 想要寻找许苑云,又无法占星,季平安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就是发动裴氏这等大族。 当然,这个行为同样存在弊端,比如可能会将自己与许苑云暴露出来。 但一来,他还有“钦天监司辰”这个官面身份在,不怕暴露。 就算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大不了将马甲一撕,表明身份,钦天监调查城中异常事件,这个理由足够强大。 私人调查,会有嫌疑。 但若是官员调查,就顺理成章了。 至于牵扯出许苑云,无论他用哪种方法,找谁调查,其实都会或多或少引起注意,事急从权。 而且……只是查一个灯笼,大不了再编一套说辞,外人不可能明白这幅画的含义,当然也不会将其与重生者联系起来。 “画?” 裴秋苇愣了下,打量着纸上那副极为古怪,由线条组成的奇怪玩意,心说: 这也算画吗? 不过有教养的大小姐不会当面吐槽,当即说道: “没问题。” 说完,她招手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荷儿,准备叮嘱她拿画像去查,结果荷儿刚走过来就轻咦了一声: “这不是莫愁姑娘的画吗?怎么在这?” 此话一出,裴秋苇明显愣了下: “莫愁姑娘?” 荷儿“恩”了一声,说道: “是啊,就是前天夜市,莫姑娘不是去秦淮河玩了么,就画了个这,在河灯上,回来后是她的丫鬟闲聊的时候说的,还给我们画了下,说这是猫,可猫哪里是这个怪样子嘛……” 荷儿吐着槽,突然注意到气氛有些不对劲,扭头就看到季平安死死盯着自己。 “莫姑娘,在哪?!” …… 万字,补昨天的短小无力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时隔二百年的重逢(万字大章求订阅) 荷儿吓了一大跳,有些结巴地说: “应……应该在凤仪馆?她就住在那边。” 季平安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变化略大,忙进行了调整,恢复了冷静的模样,试探道: “你说的‘莫姑娘’,是裴氏夫人的那个侄女?” 他在脑海里,迅速调取记忆:莫愁这个名字,他听过。 上次来裴府,出门的时候曾与一名女子偶遇,当时带路的家丁简单解释过对方的身份。 按理说,他每天走在街上见的人那样多,本不至于对裴氏的一个侄女记忆深刻,但许是气质有一丝熟悉,才在心底稍微留下了一点印记。 这会有意识地调取,脑子里当即回闪出对方的模样,容貌依旧陌生,但随着那个名字呼之欲出,那股熟悉感飞快增长。 裴秋苇眨了眨眼,说道: “是。她本是中州书香门第,家逢变故才来我裴氏居住。” 季平安状若好奇地说:“她是不是身子骨不好?” 裴秋苇点头: “莫姑娘打小身子便虚弱,一个多月前,从中州来澜州的水路上,更染了风寒,好在住下后经过调理好了许多。” 时间、病症……都对上了……恐怕原本的“莫愁”在船上就已经病故……季平安心中一动,强行压下继续询问的冲动。 因为这样会令裴秋苇起疑,这会恍然道: “原来如此,不知可否引见一番?” 他没有进行任何额外的解释,正所谓越描越黑,反正以他一贯展现出来的神棍风格,以及裴武举的支持,或许不解释,才是最好的选择。 裴秋苇咬了咬嘴唇,“恩”了一声,展颜笑道: “当然可以。” 她是个聪明人,所以没有询问,李先生到底缘何要寻找,只是利落地亲自带路,一行几人朝着凤仪馆前往。 荷儿在前头打头阵,先敲开院门,老嬷嬷忙迎接上来,笑着福了一礼: “老身见过三小姐,荷姐儿……还有这位……” 裴秋苇笑道:“这是府上的贵客,寻莫姑娘有些事。” 老嬷嬷虽狐疑,但不敢怠慢,一边请众人进来,一边去楼子里禀告。 只是不多时,她便急匆匆走出来,神色有些慌张: “哎呀,我家姑娘之前还在呢,怎么一转眼就找不见了。” 不见了? 季平安心头一沉。 裴秋苇道:“许是去其他院子串门了。” 当即就要命荷儿去寻府上家丁询问,裴氏府上下人无数,莫愁若是外出,不可能不给人瞧见。 这时候,一楼的房屋门被推开,年轻的小丫鬟揉着眼睛,被从打盹中惊醒,说道: “小姐出府去了,说是散散心。” 是了,府上一片哀丧。作为侄女,跟着哭太浮夸,但沉闷的气氛又折磨人。 老嬷嬷大惊: “小姐有没有带上下人?你个死丫头就没想着跟着?出了意外怎么好?” 小丫鬟也吓的脸色一白,嗫嚅道: “我……我以为你们会跟着……” 季平安心头一动: 倘若只是寻常散心,没道理避开下人,除非……散心只是借口。 换位思考,倘若自己的上代御主,肯定不会始终窝在裴氏府上,而是会行动起来,无论是修行,还是联络宗派。而考虑到御兽宗修行方式的特殊,独自修行的路径不好走通…… 以及,从现有的线索可以推断: 重生者们都急于恢复实力,她在裴氏目睹裴巍这桩案子,岂会心中不焦急? 念头起伏间,季平安脑海中灵光一闪,隐约猜到她可能去哪里了。 收拢思绪,见老嬷嬷还在劈头盖脸怒斥小丫鬟,裴秋苇在旁张罗下人去寻,季平安露出神棍式微笑,说道: “不必慌张,依从卦象看来,莫姑娘不会有危险。既然不在,那我便先行告辞。” 裴秋苇略显诧异,她方才还脑补了一大堆戏码,觉得“李安平”可能与“莫愁”提早相识,或者在哪里见过等等…… 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但如今看来,好像是自己想多了,眼前的卦师并没有预想中那般急切……念头纷纷落下,她试探道: “要不要,等莫姑娘回府了,转告她?” 季平安摇摇头,说道:“不必,有需要我会再来的。” 裴秋苇只好点头,亲自送他离开,并承诺之后有下人将“谢礼”单独送去一静斋。 目送人离开,老嬷嬷才担心地问:“三小姐,这位道长是……” 裴秋苇宽慰道:“放心吧,这位先生可是玄门高人,他说不会有事,便不会,且回去等着吧。” 老嬷嬷顿时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裴秋苇则深深看了远去的季平安,以及天边渐渐浮起的晚霞,有些走神。 …… …… 盛夏酷热,下午的时候河岸的杨柳也病恹恹的。 街上的行人许多都撑着遮阳伞,当许苑云从一条热闹的街巷走出时,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撑着纸伞的右臂袖口衣衫滑落,露出一截白嫩纤细的手臂,她的脸上蒙着面纱,米白色的衣裙随着迈步,缓缓飘荡。 乌黑的发丝扎成发髻,垂在脑后,抬起头,循着记忆中的地址,拐入一条街巷。 最终停在了一家绸缎庄外,她迟疑地望着铺子道: “别忘了,卜卦看相可是我的本行。” 这样啊……许苑云矜持地点点头,然后安静下来。 季平安自来熟地走到她身边:“只你一个人?没带下人?” 许苑云攥着油纸伞柄的小手微微用力,懊恼说道: “方才还在一起的,只是人多,走散了。” 哦……季平安眼神愈发怪异,然后又寒暄了几句,二人没太多交集,只有一面之缘,话题无非还是围绕裴氏。 许苑云心中略显戒备,不过自忖着,以自己的修为,压制这个小卦师不在话下,便也不怕。 反而渐渐起了别样的心思: 这名卦师似乎并不简单,自己对裴氏的变故所知并不详细,或者可以从此人入手,打开突破口?获得情报? 有了这个想法,她便也熄了躲避的心思,只是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人设,一副乖乖女的模样。 二人说话间,走到了河边。只见河水中一盏盏河灯飘摇,还有租船的商人在一旁。 季平安仿佛说的兴起,邀请道: “今日也算有缘,此处嘈杂,不好说话。你我乘船泛舟如何?” 乘船泛舟……许苑云听着这个词,眼底浮现些许思念,旋即被她掩藏起来,露出矜持犹豫的姿态:“这……不好吧。” 心中,却是哼了一声,一片冷漠。 将这名叫做“李安平”的卦师,打入“孙公子”行列……无非是被她的容貌气质吸引,觉得形单影只好欺负的登徒子。 这种人,她见过太多,若非想要从此人口中套取情报,她早暗中施法,将其驱赶走。 季平安热情邀请: “有什么干系?有裴氏做保,莫姑娘还怕我无礼不成?” 呵……你若胆敢无礼,本御主就号令这秦淮河中鱼群,将你拉下水……许苑云想着,脸上装出一片羞怯,微不可查地颔首。 季平安笑着寻到船家,租了一条小舟。 并拒绝了专业船夫,选择了自己划船的方案……这种小船并不难划。 只要不作死,离开岸边太远,就不会出事,若是回不来还可以大声呼救,或者晃动船上的灯笼……自然有人前往搭救。 季平安先跳上船,将烧鸡与花酿放在舱内,拿起了船桨。 许苑云莲步轻移,一副柔弱姿态也跃上小舟,船桨入水,载着船头的灯笼,朝着飘满河灯的水中行去。 引得岸上几名不死心,跟在后头的登徒子一阵咒骂,羡慕嫉妒恨。 …… 充作船桨的竹竿轻轻一撑,小舟便轻轻地荡了开来,渐渐驶入散落花灯的河流。 许苑云坐在船上,姿态乖巧,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紧张。 “莫姑娘不是第一次泛舟吧。”季平安忽然轻声说。 许苑云回过神,才“恩”了一声,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绾起耳边头发: “在中州时,也曾泛舟游玩。” 季平安站在船头,仰头望着黑色天穹上的星辰,拉长了声音: “这样……啊。” 于是气氛忽然静谧下来,二人谁都不吭声。 古代的夜空与繁华都市不同,没有无处不在的光污染,黑的纯粹,闪耀的颗颗分明,投射在河面,会倒映出漫天繁星。 许苑云突然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侧头望向船头拄着船桨的年轻道士,恍惚间,心头那股既视感再次翻涌。 是啊,上次泛舟是什么时候? 还是二三百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也是夜晚的花灯,或者白日的青莲…… 也是醉烧鸡与余杭花酿。 也是一个柔弱的姑娘,以及一个籍籍无名却满腹天文的道士。 只是那个道士要更年长一些,那个姑娘身边则跟着一只会翻白眼,会咕咕叫的愤怒的老红鸟。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许苑云用力摇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眼底恢复清静与冷漠。 她的人生中只走进过一个男子,便已占满了整片心海,塞不下别的,何况……只是个气质相似的陌生人。 “咳,”清咳一声,许苑云尝试将话题拉入正轨,问道: “说起来,裴小姐对你似乎格外看重?这次裴家主回来……” 季平安没接茬,忽然说道:“你好像对裴氏很关心。” 许苑云说道:“裴氏主母乃是我姨娘,自当……” 季平安再次打断她,这次,是干脆丢下船桨,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柔弱俏美的脸庞,神色间带着一丝试探: “只是这样吗,不要忘记,我是一名卦师,也懂看相。” 许苑云仰起头,白皙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耀眼,细而弯的眉毛下,两颗星子般的眸子盯着俯瞰自己的陌生男子,没来由的心中一慌。 她强自镇定,神隐冷淡些许: “哦?那李先生看出了什么?” 下一刻,季平安忽然抬手,两根手指快速扯下了她的面纱,轻轻一抛,面纱飘飞进了河里。 许苑云只觉脸上一轻,戴久了口罩的人都知道,一旦突然摘下,会有种剥光了的暴露感。 这一刻,许苑云便生出一种被窥探,被轻薄,被触怒的情绪,眉头紧皱,白皙光洁的脸上涌起两团殷红,不是羞赧,而是愤怒,她眼神凌厉: “你想做什么?!” 说话的同时,她右手按住船舱,无形力量扩散。 在没有人察觉的地方,以这只小舟为中央,在漆黑的水面下,开始有鱼群朝此处汇聚,如同列阵的士兵。 然而季平安却只是俯瞰着她,然后一点点俯身,一点点靠近,四双眸子针锋相对的盯着彼此。 不知不觉间,二人靠的很近,许苑云也愈发紧绷,也就在她即将动手,掀翻渔船的时候,突然的…… 季平安笑了笑,那笑容毫无邪念,如春风化雨,又如久别重逢。 他忽然抽身后退,盘膝坐在了她的对面,抬起手掌,拍开那坛酒,扯开那牛皮纸袋里的烧鸡,猛地灌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动作洒脱自然,气息浑然融入天地。 这一刻,他虽仍是年轻的身躯,可举止之间,却有种返璞归真的韵味,如同得道高人,一举一动,暗合天象。 “你……” 许苑云愣了下,一头雾水,既不明白对方的反应为何这般奇怪,心头又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心脏没来由地砰砰狂跳。 一股久违的,熟悉的心绪从本该死去的记忆中奔涌出来。 冲击的她摇摇欲坠,心乱如麻,只觉眼前这年轻道士与记忆中的某个人,正在加速重合。 潜意识中,一个念头疯狂滋生,却因太过匪夷所思,而被理智压制。 季平安擦了口唇边的酒,丢下一条切开的肉,笑着说: “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许苑云心脏跳动愈发剧烈:“我不明白。” “不,你应该明白,”季平安忽然说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一个人纵然可以千变万化,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除非像我这样有经验……他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许苑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只觉这句话无比熟悉,却一时难以追溯。 季平安叹了口气,忽然用闪着油花的手从怀中摸出那张画着大脸机器猫的纸,借着船头灯笼的光线,摊开铺平。 许苑云瞳孔骤缩,失声道:“怎么在你手里?!” 季平安笑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许苑云下意识摇头:“不知道。” 季平安摇头:“你知道,而且你还记得是谁画给你看的。” 许苑云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声音也掺杂了抖动,仿佛期待着什么: “是谁?” 季平安沉默了下,忽然说道:“不嫌我年纪比你大?” 这句话毫无来由,突兀冒出,前言不搭后语,可许苑云听到后却怔住了,浑身颤抖了下,张了张嘴,说道: “也没有很大。” 季平安说道: “修行者嘛,很会伪装的,年纪也不会全写在脸上,像是我就认识一个老妖怪,很会扮年轻……” 许苑云说道:“年纪差些有什么关系?有些修士隔了上百岁不也结为夫妻。” “……我那就是说说。” “我当真了。” “……你江湖经历太少……” “你说过,年少时莫要遇到太惊艳的人,一旦错过,余生都无法安宁度过……” “……我有点后悔给你讲故事了。” “别想岔开话题!” “那万一我另有企图呢,你看起来家室就不简单。” “那我也认了!” 两人语速越来越快,你一句我一句,交替间,重复着某段埋藏在时光中,放眼九州,也只有二人知道的对话。 当许苑云近乎嘶哑地说出“认了”这一句。 季平安沉默了下,替她补完了最后一句:“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 安静。 这一刻,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岸边的嘈杂、浪涌的人群都不见了,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下这一只孤舟。 许苑云怔然呆坐,仿佛失去了力气,她按着船舱的手不知何时松开,那聚集于船底的鱼群也无声散开,如同在水面之下,盛放的一朵花。 她忽觉眼眶湿润,然后泪水如断了线一般滴滴答答,沿着脸庞滑落,砸在船舱上。 这一刻,莫愁……或者说上代御主,眼圈红透,泪水模糊了视线,身体前倾,想靠近又不敢,声音沙哑地说: “你……回来了。” 鼻音有些重,有些堵。 季平安微笑着说:“是我,回来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尖叫,没有感天动地的异象,只有简单的“回来”二字,一切便已在不言中。 不需要解释,任何解释也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苑云白皙的脸孔上,涌起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激动、欢喜、感动、不敢置信、迟疑、紧张……最终,都化为浓浓的“恨意”。 季平安只见眼前女子猛地撞进了自己怀中,然后肩头被牙齿咬的刺痛,后背给手指抓的生疼……他不由疼的一咧嘴,突然有点后悔,为啥不开着傀儡过来……铁疙瘩不怕疼。 直到他听到那极度压抑,近乎不可闻的哭声,才沉默了下来,一动不动,任由肩头一点点被打湿,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的抖动。 良久……良久…… 他才轻声说道:“哭够了?” 许苑云抬起头,将他推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抬手绾起凌乱的头发,遮掩红肿的眼泡,撇开头去,低声说: “够了。” 季平安偷眼瞧着她压出红印的侧脸,想了想,递出一张手绢: “擦擦?” “谁要你的东西……我自己有。” 行吧……季平安活了一千年,但在这种事上还是有些生疏,他终归不是个很会安慰人的性格,憋了半天,只将酒坛和烧鸡推了推: “吃点?” 许苑云又好气又好笑,心想隔了这么多年,他好像也没什么长进。 赌气道:“都沾你口水了,我不要。” 她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表现也没比季平安好多少……两个曾经屹立于九州道: “有点晚了啊,你还不回去吗?” 二人一路上,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关于重生的“正事”,或许都想将那些糟心事留到明天,至于今晚,只谈风月。 许苑云忽然抬头,指着前方一家客栈: “你看这个,这家店还在呢。” 季平安抬头看了眼,的确是当初的百年老店,这会门口挂着红灯笼,开张营业。 许苑云忽然说道: “去看看吧,看下你当初的房间还在不在。是什么样子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就一马当先冲过去了,季平安无奈,也跟了过去。 客栈一楼大堂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头,敲打着算盘,看到一对男女进来,忙抬起头,堆起笑容: “二位客官是要住店?” 许苑云说道:“天字三号房还在不在?” 掌柜愣了下,点头:“还空着。” 许苑云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当啷丢出去,说道:“钥匙拿来。” “……好,好。”掌柜的显然也很少看到这般豪横的客人,还是女客,不由眼神怪异地看了季平安一眼,有些羡慕。 季平安张了张嘴,解释道:“其实我……” 可话说了一半,就给生拉硬拽上了楼,看的老掌柜啧啧称奇: “现在这年轻人……” …… 天字三号房。 当打开门锁,推开房门,一间干净雅致的屋舍呈现出来,当许苑云点亮油灯,房间明亮起来后,细节也都清晰了起来。 “和以前一样啊。”她轻声感慨。 季平安也有些触动,重生了几次,但他每次看到漫长时光里一些不变的东西,还是会格外喜悦。 而恰好,在这个时光很慢的时代里,这样的东西并不特别稀缺。 褐色圆桌,圆凳,青花茶壶和杯盏,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还有窗子外的河景…… 季平安走到窗边,推开,看到外头夜风中星星点点的光芒,黑暗中涌动的秦淮河,听着遥远方向似有似无的管弦声,有些走神。 梦回当年。 记得,同样是这样一个安静而美好的夜晚,自己拎着酒肉从小舟返回,也是这件房屋里,与许苑云见了上段人生的最后一面。 微风拂面,季平安恍惚间,仿佛听到了房门关闭的声音。 再然后,一个柔软的身子忽然从身后环住了他。 “你……”季平安声音略显变调,就要转回头去,却听到身后传来许苑云的声音:“别动。” “……”季平安只好不动,双手无处安放,沉默中,他微微侧头看向房间旁边竖起在角落的等身镜。 镜子……也是他发明的。 此刻,镜中倒映出正紧贴着他,侧脸牢牢贴着他的后背的女子。 许苑云身上的长裙在月光下,如水一般,白皙而柔弱的脸孔上蒙着醉人的酡红。 二人就这样靠着,空气的温度仿佛在上升,渐渐的,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终于,许苑云轻声说道:“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季平安喉结滚动了下,说道:“我没想跑。” 许苑云却抱得更紧了,轻而坚定地说:“我们做道侣好不好。” 这句话,她二百多年前说过,如今是第二次。 不等季平安回答,她继续说道: “上次,你说我太年轻,可现在我也有几百岁了。” “上次,你说我阅历太少,看到浅近的就爱,但这次我看了很久,还是觉得无人及你。” “上次,你说让我好好冷静思考,我思考了二百多年,还是这样想。” 顿了顿,许苑云忽然抬起头,用下巴盯着季平安的后背,说道: “现在,你还要拒绝我吗?” 季平安沉默了下,然后忽然用手,掰开了她抱着自己的手,许苑云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的苍白,然后涌上浓浓的失望与自嘲。 然而下一秒,季平安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看着她陌生的脸孔,以及熟悉的眼睛。 她的眉眼一如既往的细静,月光下,皮肤白皙如玉,黑发略显凌乱地披洒,为这张纤柔的脸孔增添上一丝妩媚。 二人靠的很近,近到彼此呼吸的空气,都是从对方口鼻中吐出。 有微风从窗外吹进来,纤柔少女的青丝也随之而动,仿佛初荷,宛如细柳。 季平安盯着她黑纽扣般的眼眸,说道: “我过去留下了很多遗憾,但这次重生以后,我改变了一些想法。我发现,过去的一些观念未必对,也许只有在失去后,才能更清晰地认识到这点。” 许苑云心脏砰砰直跳,咬了咬嘴唇,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 季平安说道:“这一次,我不想留下遗憾了。” 话落,双手猛地环住了她的细腰,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嗤……”布帛破裂声中,惊呼声里,许苑云只觉身子一轻,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腾云驾雾般,便被按在了床榻上。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生疏、笨拙且焦急地,扯下了季平安的腰带,脱下了他的道袍。 眨眼的功夫,纤尘不染的地板上便被丢了一件件衣物: 外袍、腰带、鞋袜、罩衫、绸裤…… 忽然,交缠的双方停了下来,许苑云大口喘着气,躺在柔软的锦塌上,黑发披散如云,衬托的脸庞格外柔弱,惹人怜惜。 她感受着身上的沉重,黑亮的眼睛与季平安对视,眼中既有羞怯,也有哀求: “熄灯……” 季平安没动弹,只是抬起左手隔空一记掌风打出,桌上的油灯火焰抖动了下“噗”的一声熄灭了。 “关窗……” “不用……” 继而,季平安捏住被角,用力一抖,“哗啦”声里,棉被铺开,遮挡了一切。 …… ps:今天520,现实中过不了,咱就在书里过!我过不了,就让我的主角过!不能委屈了兄弟…… 还是万字大章,求个月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交换情报 久违的群聊(七千字求订阅) (上一章被关小黑屋了,明天编辑上班后,我再联系解封) 同一个夜晚,裴氏大宅。 一间堂屋内,裴秋苇将母亲送去房间休息后,略显疲惫地返回。 独自坐在红木大椅中,等了一会,看到荷儿迈步走了回来:“小姐……” 裴秋苇揉了揉眉心,问道:“怎么样?莫姑娘回来了吗?” 荷儿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派出去的家丁也没寻到人。” 裴秋苇沉沉吐了口气,说道:“那就算了吧。” 荷儿疑惑道:“真的不继续找了?或者多派出去一些人手……” 裴秋苇摇了摇头,道: “李先生既然说了不必担心,肯定就不会出事。你也安抚下莫家那些人,另外……你与她们接触的多些,给我讲讲,莫姑娘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段日子,她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父兄失踪的案子上,对这名姐妹投去的关注很少。 可如今看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荷儿回想了下莫愁的丫鬟与她说过的话,说道: “也没什么吧,非要说,就是莫姑娘这一场病症后比之以往成熟了很多,好似长大了般。而且,经常逗弄鸟雀啊之类的一些动物……” 裴秋苇若有所思。 性格成熟了么……家道中落,寄人篱下,有所成长乃是再正常不过。 但经历了兄长的事情后,裴秋苇不禁发散思维,总觉得没有这样简单。 “罢了,多想无益,还是等明日她回来再说吧。” …… …… 黎明破晓。 季平安推开窗子,望着客栈外头清晨时分,秦淮河上弥漫着的浅淡雾气。 东方太阳渐渐升起,鸡鸣声已渐稀疏,街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人们起床更早,季平安也适应了这个作息。 略微凉爽的晨风从河面吹来,掀开他半敞的衣襟,吹的发丝抖动,也露出脖颈上一颗颗草莓印记…… “只有累坏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古人诚不我欺。谁能想到柔柔弱弱的女孩,玩起来这么疯……” 季平安心中吐槽,伸手摸了摸口袋,再次遗憾于自己没能发明出香烟。 “恩……” 这时候,身后传来嘤咛声。 季平安收敛思绪,转身返回床边,眼皮一跳,看到许苑云慵懒地躺在褥子上。 大腿放在外头,满头青丝散乱,柔弱白皙的脸蛋上少了几分清纯,多了许多成熟女子的媚态。 “醒了?”季平安看着她,笑着问。 许苑云眼前景物这才清晰起来,双眸对视,然后她惊呼一声,腾地一下缩回了被子里,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脸红成了绸布: “你又开窗子!” 她的声音有些哑。 昨晚后半程,终究还是被催促着关上了窗子,也平息了客栈其他房间客人的怒火——扰民。 季平安“恩”了一声,说道:“放放味道。” “……”许苑云白皙的脸颊一下红的要滴血一般,侧过头去,一副不理人的姿态。 这就生气了? 季平安笑了笑,忽然童心大起,作势上前,试探道:“还不起啊,那再来?” 许苑云颤抖了下,往里缩了缩,有些恐惧: “我饿了,你去买吃的。” 啧……昨晚还是小野猫,怎么早上就成小兔叽了……季平安嘀咕着,收起了玩闹心思,穿上衣服走出了客栈。 走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一楼柜台里,掌柜的脸色疲惫,道: “我目前也想不通这背后的原因。但显然,无论背后藏着什么,提升实力的确是我们目前要做的。” 许苑云深表认同,琼鼻微皱,说道: “那些魔道中人,可以滥杀,用魔功提升,但我不想这样做,更不懂那些法子。所以我想,还是要尽快返回宗门,届时,凭借着宗门的资源,就可以快速恢复,而且,增长实力并非只有修为一条路,还有依靠势力,拉拢盟友。” 季平安点头,说道: “你说的没错,相比下,正道之人只能依靠这个法子,否则肯定会被那些魔道超过,而正邪过往的仇恨,同样会延续到当下。” 许苑云“恩”了一声,委屈道: “但现在,我连宗门的人都找不到。若是贸然通过裴氏,或者去拜山,又见不到真正主事的人,可能徒惹祸端。” 季平安想了想,说道: “这个问题的话,我或许有办法。” 他可以通过联络“赵氏兄妹”,间接联络齐红棉。 而基于他之前的推演,重生者的归来,对各大宗派而言,是一场内卷与“军备竞赛”。 齐红棉不是蠢人,所以肯定明白尽快找回御主,将其培养起来的意义——至于争权夺利,那也要等到格局稳定后再考虑。 所以,许苑云若能返回御兽宗,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宗门,都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你能联络到他们?”许苑云眼睛一亮。 季平安点头: “可以试一试。这样,你先回裴氏等消息,我去联络御兽宗,如果顺利,你应该可以很快回归宗门。” 许苑云却迟疑起来,忽然痴痴地说: “那是不是要和你分开。” 刚柔情蜜意,两辈子初次成为“人妇”,这时候分开无疑是不舍的,但理智又告诉她,这般小女儿情态不可取。 季平安笑道: “又不会隔开很远,御兽宗也在澜州,想见面也不难。” 许苑云一想也是,便好受了许多,道:“你不准备回神都吗?” 季平安摇了摇头:“我还不能暴露身份。” 许苑云是个聪明的姑娘,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话的含义。 其他重生者,可以返回自家宗门,因为宗门的实力可以为其挡住危险,得到宝贵的发育期。 可季平安不行。 钦天监成立的时间太短,底蕴太浅,明面上最强的钦天监正虽有观天修为,但据说“闭关”多年,不见踪影,大赏都未露面。 而“大周国师”这个身份,拉的仇恨太多了。 用脑子想,一旦九州各方势力,得知“国师”重生,返回神都,那会发生什么?钦天监绝对会明里暗里,受到各方压力。 没人希望,那个曾干翻了九州的男人再次归来。 皇室也不希望! 好不容易盼了几百年,把国师盼死了,皇权的头顶搬开了一座大山,哪里有再请回来的道理? 而以大周朝廷积累多年的实力,目前也没有非将国师请回来的需求。 总之,风险太大。 许苑云眉头一皱,顿时为自己的男人担忧起来: “可你没法回去的话,修为提升肯定会被落下的吧。” 季平安笑道:“我自有办法,要不要比一比,谁先恢复巅峰实力?” 许苑云娇憨地哼了声,没接茬,心中却是放心了许多。 虽然她也不知道季平安有何底气,但恋爱中的女子不需要脑子,嫌累赘。 二人说完了正事,又腻歪了片刻,眼瞅着外头天光大亮,许苑云才依依不舍离开,返回裴氏府上。 退房时,客栈老板颇为惊讶,没想到折腾了一晚的俩人好像没事人一样,顿时一阵羡慕: “年轻就是好啊。” 直到伙计苦着脸走过来,低声说了句被褥湿透了,还染血,没法用了,需要拆洗……中年老板才愤愤地骂了好半天: “年轻人就是混蛋啊!” …… …… 与许苑云辞别,季平安没有立即与“赵氏兄妹”联络,而是先行搭乘马车,返回了老柳街。 远远的就看到店铺挂着“打烊”的牌子,门扇紧闭,门口排队的百姓却更多了,一长串,吓了他一跳。 没敢现身,而是借助土遁,直接拱进了院子。 院内。 黄贺、俞渔、沐夭夭三人正大眼瞪小眼,坐在石桌旁发呆,看到土中钻出一道身形,先是本能地防御,等看清了是他,才纷纷松了口气。 黄贺欣喜道:“公子,你可回来了,昨晚一夜未归,我们都担心着没有出门。” 沐夭夭大声举手,额头上的刘海一跳一跳的: “我也是!还给你留了饭!” 不容易啊……但是留个饭真的值得这样骄傲吗……季平安吐槽。 至于穿粉色罗裙,脸孔精致的戏精圣女,则叉着腰,扬起雪白下颌,冷哼道: “都是你做的好事!” 季平安吓了一跳,心说你这都知道了?不应该啊……消息传的这样快吗。 俞渔恼怒地抬手,指着店铺门外: “又引了那么好些人来。” 季平安松了口气,莫名有种没被抓奸的庆幸,好奇道: “我昨晚去城外修行,避免引起动静……门外这些人怎么回事?” 黄贺苦笑:“还是裴氏的关系……” 他当即解释了下。 原来,昨日季平安离开裴府后,裴秋苇安排的家丁就带着一箱箱绸缎、玉器、香料、银子等等送上门来,名义上还是答谢之前的卜卦的恩情。 实则,压根就是卖个好。 三人起初还挺高兴,虽然大家在外也从门派申请了“活动经费”,但有意外进账还是开心的。 结果这件事被街坊们看到,一夜之间,不知道传成了什么版本,反正天还没亮,就一群人来排队,说是要请“李神仙”卜卦。 “……”季平安听完沉默了下,也觉得头疼:“这是个意外。” 俞渔哼哼道:“反正是你搞出来的事,自己解决。” 季平安摇摇头,对黄贺道: “一直不搭理也不是个事,你出去坐堂,宣读下涨价的规矩……恩,先涨个十倍,然后说你代班占卜。这帮百姓就凑个热闹,不行的话再说。” 黄贺“恩”了一声,起身去忙了。 沐夭夭眼珠转了转,一溜烟往自己屋子跑: “我去修炼!” 她担心季平安检查她的作业。 俞渔一看左膀右臂没了,自己一个人气势牌面都不够了,不禁大为失望,忽然小鼻子皱了皱,狐疑道: “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 季平安茫然:“有吗?” 他回来的路上,明明都用术法清理过了。 俞渔凑近了嗅了嗅,摇摇头:“说不好,反正有点怪的味道。” 然后索性摇摇头,没多想,捏着鼻子道: “谁知道你在哪里搞的,许是没洗澡吧。对了,你昨晚怎么没回群里的消息?” 季平安面露茫然:“群消息?” 俞渔瞪大眼睛,说道: “就是你用道经拉的那个群啊,昨晚秦乐游在群里@你,但你没回话,大家就没继续说。” 啊这……季平安汗颜,昨晚他将衣服丢的满地都是,道经当然也就丢在地上。加上许苑云声音太大,埋头苦干的自己压根就没注意到…… 他沉默了下,说道:“可能是修行太专注了。” “是吗?”俞渔一脸狐疑,就看到季平安扭头回了自己房间,圣女嘀咕道: “奇奇怪怪的……” …… 房间内。 等关上房门,季平安才轻轻吐了口气,盘膝打坐,没有释放出姜姜,只是单纯地取出了道经。 果然看到其上残留着群里五大宗派天才们简短的几句对话。 他以指代笔,输入信息: 【昨晚有事耽搁,没看群。有什么事?@秦乐游】 啧……说起来,从打抵达余杭那天在群里冒了个泡,这段日子都没顾得上,还有点怀念。 他一条信息发出,没过一会,纸张便急促震动起来,一条条信息浮现出来: 【秦乐游:恩?昨晚有事?什么事?】 【韩青松:昨晚有事?什么事?】 【屈楚臣:昨晚有事?什么事?】 【俞渔:打断复读,嘿嘿嘿,本圣女知道,但本圣女不说(得意)】 【秦乐游:惊!昨夜季平安与俞渔在嘿嘿嘿!】 【韩青松:惊!昨夜……】 【赵元吉:惊!……】 房间内,季平安看着群里的一排信息,懵了下,生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所以说……大家适应的这么快吗?分明也没聊过几次,就掌握了复读、打断、搞颜色等高深的水群技巧。 不过说起来,秦乐游不愧是青楼浪子,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吧。 【钟桐君:(生气)群里还有女修在,你们能不能注意点?】 季平安大为欣慰,果然还是书卷气的墨林乐师温和知礼。 【韩青松:钟师妹说的对,秦乐游你注意点,不要搞的群里乌烟瘴气。不过说起来……圣子怎么没动静?】 下一秒: 【圣子:群内何人呼唤吾名?】 味对了……季平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后脑勺的形象,不过,窥屏就窥屏,还什么呼唤汝名……他心中一堆槽点,捏了捏眉心,强行打断不着调的话题: 【季平安:说正事,找我有什么事?】 群主发话,一群人顿时收敛,生怕荣获禁言套餐,同时也颇为好奇,秦乐游昨晚为何深夜冒泡。 【秦乐游:好吧,方才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下群气氛……上次不是说过,建群是为了交换情报?你还说过,我们槐院的院长曾因搭讪一名女修士,被夫人罚跪的秘密……说可以用情报交换?这话还算数吧?】 不是……我随口说的八卦,你竟然还记得……槐院到底教出了一群什么牲口,哪里有整日盯着院长私生活不放的……季平安无言以对,同时也生出好奇: 【季平安:当然算数。所以,你准备用什么情报来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红棉驾临 华阳入境(六千字求订阅) 季平安输入完这句话,群内一下安静下来,显然,所有人都在等待秦乐游爆料。 【秦乐游:我接下来要说的,乃是关乎前段日子,星辰降落那一日,所触及到的隐秘。非但涉及各位已故的师门长辈,更将影响整个九州的格局,你们可知,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段文字发完,没等季平安发话,就看到群里浮出几条信息: 【屈楚臣:群星归位,亡者归来】 【赵元吉:死而复生,夺舍重修】 【俞渔:灵素聚集,魔门再现】 【秦乐游:啊哈哈,你们都知道了啊……】 【韩青松:我就说了,你想用消息骗情报没啥可能性】 房间里,季平安默然看着群内的信息,挑了挑眉毛。 既觉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与他预料中一般无二,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各大宗派果然都已掌握了关于“重生者”的情报。 若是在此前,他还会渴求,想从其他势力口中获取更多…… 但有了“朱寻”与“咒杀”的积累,以及许苑云的坦白,季平安觉得,自己如今掌握的情报应该不会比各大宗门少。 倒是……秦乐游肯将这件事公布在群内,这个行为,透露出的信息更为重要: “所以,与我预判的相同,这件事在九州上层阶级内部,已经不再是秘密。” 念及此,他输入文字道: 【看来这件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怎么,莫非是诸位的师长已经返回?若是这般,还有些与我换取情报的价值】 【钟桐君:别人不知道,我们墨林还没,或者即便有发现,也不是我们这些弟子能掌握的】 这句话得到了群友们的认同。 大家虽都是天骄,但终归未曾进入决策层。真正涉及门派核心的秘密,还没有资格掌握。 或者,就算知道了,也没可能拿来换八卦……季平安对此并不意外。 【屈楚臣: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恐怕层次极高,诸位背后的宗派应该也在竭力调查吧,我们墨林倒也寻到了‘重生者’,从对方口中获得的消息却极为有限,其只宣称,想尽快恢复修为,但为了什么,却又说不出。】 画师很坦诚嘛……恩,也可能是试探……季平安想着,看到韩青松回复道: 【呵,这倒是彼此印证了,我们云槐书院找到的重生者,也是差不多的说辞,原还想着,其是否在隐瞒,但看样子,无知才是常态。或者说,这些人的记忆可能并不完整,起码他们死后,到重生这中间……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好像被封印着。】 季平安见状,以指代笔: 【并非所有重生者,都是如此。据我所知,其中有部分可能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这句话抛出,群内登时激起千层浪, 身处各州地方的天才们,同时精神一震,急促发出询问,想知道为何这般说。 季平安呵呵一笑,将自己的部分推测,发了上去,并点出四圣教的复苏,就是明证。 他这样做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暴露部分不重要的情报,在群内树立权威; 其二,则是让各大宗派,也将目光投向四圣教。 要知道,曾经的四圣教可不只是澜州一地的势力,其触角遍及各大州府。 有江湖处,便有魔门。 余杭这种地方,对方不敢久留,但若苟在其他州府发育,也是个心腹大患。 【秦乐游:四圣教?我槐院也有所耳闻,但尚未核定真伪。】 【圣子:汝何以证明所言非虚?】 【俞渔:我能证明……@季平安,咱们的事能说吗?】 咦,圣女竟然还懂得询问我意见了,这不是你性格啊……哦,慑于本权限狗的淫威?那没事了……季平安高冷回答: 【可以】 真正懂得装逼的高手,从不会自己亲自陈述所做下的壮举,而是由不重要的配角宣扬讲解。 隔壁房间内,趴在床榻上的圣女激动坏了。 她早憋得难受了,当即飞快写字,将他们如何击杀四圣教堂主,又如何在朝廷之前解决了裴氏“大公子”等事迹道出。 过程中很自然地将功劳分给了自己一部分,俨然将其定性为“道门”与“钦天监”的联合行动……小心机暴露无遗。 【……咳。当然了,本圣女虽提供了战力支持,但调查的过程还是季平安为主导。】 迫于禁言压力,她还是没敢贪功。 而听完她的讲述,群员们一时安静下来,每个人心中都升起惊讶,震撼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是大家都是同一水平的学生,结果他们才刚学习怎么写简历,可季平安却已经带着同伴创业开公司,赚到了两桶金…… …… 槐院,某间学舍内。 秦乐游与韩青松抬起头,对视一眼,风流倜傥的剑客,与男生女相的书生,同时脸色涌起尴尬羞愧的情绪。 想起方才还在群内爆料,一本正经地探讨“重生者”。心中还猜想,季平安与俞渔在外头历练,接触消息的渠道、速度肯定不如他们。 本想炫耀一波,结果……人家非但早已知晓,更已亲手击杀了两名重生者。 沉默片刻,二人同时默契地扭开头,重新看向纸张,假装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 墨林,一座竹林内。 坐在石桌旁,避开其余画师、乐师,单独水群的屈楚臣与钟桐君对视一眼,眼中浮现焦虑。 前者攥紧了手中的布袋,突然觉得其中一根根画轴也没办法带来安全感。 后者拉了下素色长裙,因为情绪起伏,手指碰到琴弦发出“噌”的一声杂音。 突然就有种,被人家落下的感觉。 …… 御兽宗。 一座庭院角落,十六七岁,小狮子般的少年愣愣盯着手中的“道经分身”,短粗的眉毛扬起,手中的哨棒都掉了,惹得一旁趴伏的金刚白虎疑惑地看向他。 赵元吉恼怒地一巴掌拍过去: “若非栾姨禁止我下山,岂容这姓季的逞凶?” 金刚白虎被打懵了:你生气打我干啥? …… 青州边缘,某座往南的运河上,一艘船只破浪疾行。 船上是一名名道门弟子,而在船头方向,却单独屹立着一道“遗世而独立”的身形,其背对众人,抖动的道袍上,一副太极八卦图猎猎抖动。 “圣子又在感悟大道么?”一名道门弟子仰慕地说。 “也不一定……你见过有人天天站在船头悟道的吗……我觉得,可能单纯是圣子觉得这样比较拉风……”一名老成持重的弟子迟疑道。 “咦,你看师兄在浑身颤抖、痉挛……许是在修炼某种高深秘术!” …… 群内。 过了好一阵,才有人陆续发言: 【秦乐游:这般说来,事情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了。多谢提醒,我会禀告师长,注意这边的江湖,追查四圣教的踪迹。】 啧,很上道嘛……这群人里圣子最强,但要说综合各方面实力,还是秦乐游更突出……恩,缺点也很明显,裤腰带太松……季平安想着,说道: 【除此之外,还有事吗?】 【屈楚臣:的确有一件,因为灵素朝着澜州方向聚集的缘故,我与桐君这两日也将带领部分同门,前往澜州。】 【韩青松:巧了,张夫子昨日才与我们说过,槐院书生也准备前往澜州历练】 【圣子:本圣子已在路上,不日即到!】 季平安怔了下,旋即意识到,这是各大门派的默契。 一方面,大家都在积极寻找“重生”的师门长辈,另外,也在努力让门下弟子在这一轮浪潮中增强实力。 而在察觉到澜州灵素聚集后,派出天才弟子们前来历练也就顺理成章。 甚至……与其说是历练,不如说是“前哨”,倘若整个趋势不改,迟早各大势力都会往中原区域,也就是澜州、越州这片区域挤。 这些弟子只是先遣队,再晚些时候,各大门派的长老一级别,如高明镜、张夫子都会前来。 【洛淮竹:我们也是】 咦?! 季平安瞥见这个名字,嘴角扬起,不由露出笑容。万年潜水的道痴竟然也冒泡了。 说起来,好像只剩下赵元央那个面摊小姑娘没有露面了。 意识到大家都在朝这边聚集,群内众人顿时摩拳擦掌,当即约定等到了再见面。 不过澜州这么大,这帮人大概也不会直接来余杭。 群内消息告一段落,季平安点击“洛淮竹”私聊,询问情况,才得知洛淮竹已经出关,修为达到了破五。 且王宪等人也都差不多消化完了“神都大赏”的积累。接下来会由监侯带队,从中州一路往南,但不会急着进入澜州,还是历练为主。 季平安想了想,还是没有提及钦天监正已经抵达余杭的消息,只约定等到了再见面。 …… 神都,钦天监,珍珑塔内。 身材单薄,脸孔干净,一头短发汗津津贴在额头上的洛淮竹认真看了“道经”一阵,确认季平安没再发消息,才将其折叠起来,塞进了口袋,又用手拍了拍。 脸上浮现期待的神色。 虽然彼此只离开了一个多月,但就很想念。 “铛铛铛。” 忽而,身后传来金属踩踏地面的声音,洛淮竹站起身,右手虚抓,地上一杆方天画戟突兀震动,继而被无形力量摄入手中。 洛淮竹裤脚“啪”的一声抖动,单薄身体拉出残影,卷起狂暴的气浪。 眨眼功夫,那高大的披甲傀儡便身子弓起如虾,在强大的动能下,双脚离地,被狠狠掼向墙壁,继而满身零件四分五裂。 秒杀! “呼。”洛淮竹沉沉吐了口气,嘴角微翘,扛起方天画戟走出了珍珑塔。 朝着两仪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所能看到的都是星官们专注、紧张地修炼的情景…… 神都城内,或许因为“王朝气运”的缘故,同样天地灵素浓郁。 这段日子,星官们的修为增速明显加快。 “洛师姐!”甫一踏入两仪堂,王宪、简庄、林沁、赵星火与石昊等人纷纷起身,每个人的气息都有了明显的增强。 显然修为都有增进。 两仪堂的讲台上,身材敦实魁梧,披土黄色星官袍,沉默寡言的土院监侯黄尘见人到齐,瓮声瓮气道: “这次外出,李监侯要坐镇神都,白监侯、方监侯辅佐,徐监侯闭关未出。故而由本侯带队。目的有三,其一,便是沿途历练。空有修为毫无意义,必须实战才算真正的强者;其二,路上调查‘死而复生’之人,获取情报;其三……” 他顿了顿,认真道: “寻找国师的踪迹,试图与之汇合。” 听到“国师”两个字,一群年轻星官都不由眼睛亮起,期待感拉满。 …… …… 一静斋,房间内。 季平安捏着道经,紧迫感猛地增强。 各方都已行动,而随着各方都开始猎杀“重生者”,获取到“星辰碎片”。 即便他们做不到如他一般,可将其融合,但基于最简单的逻辑……也会意识到,这些碎片价值很大。 有价值,就会掠夺。 或许要不了多久,一个重生者冒头,各方势力都会前往争夺……季平安捏了捏眉心,意识到将许苑云送回御兽宗刻不容缓。 没有宗门庇护,她倘若被不轨之人盯上,就会很麻烦。 想到这里,他准备私聊赵元央,若是小姑娘不在线,就勉强试试赵元吉……不过那个混小子对他有种莫名的敌意。 然而就在这时候,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及黄贺的呼唤: “公子,公子,你看谁来了。” 季平安一怔,将道经折起塞入怀中,起身推开房门。 然后就看到前头店铺的后门处,被丢去应付那些百姓的黄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小姑娘很小,粉雕玉琢一般,脸颊有些婴儿肥,穿着低调奢华的衣服,腰间悬着一块令牌。 这会万年面瘫的小脸上,嘴角微微扬起,眼睛笑眯眯的,骄傲地挺起胸脯: “季平安,我找到你了。” 赵元央! 季平安这下真的意外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在群里暴露过具体的坐标,只说在余杭。 赵元央颇为得意: “你莫非忘了,澜州是谁的地盘?我来余杭后,就命底下的人调查城中近来声名鹊起的人,然后就注意到了个和裴氏牵扯在一起的卦师,又查到你们四个人,这两个还没伪装,就找到啦。” 说完,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季平安哑然失笑。 是了,自己的易容,隐藏身份……对其余势力还算有用,但澜州本就是御兽宗的大本营,对方岂会毫不察觉? 他走过去,揉了揉赵元央的头发,说道: “那你在群里不吭声。” 赵元央给他揉搓着,小声而促狭地说: “给你个惊喜。” “哎?你怎么找来了……”这时候,隔壁的房门打开,俞渔从床上滚了下来,趿拉着绣花鞋,惊讶道。 赵元央扭头看了圣女一眼,脸上笑容敛去,嘴角一扯: “呵呵。” 俞渔:?? 就区别对待是吧? 季平安无奈,拦住两人视线碰撞,激起的“火花”,说道: “来的正好,我还想着要找你,你能帮我联系齐御主吗,我有要事想与她说。” 赵元央眨眨眼,说道:“包在我身上。” …… …… 裴府,凤仪馆。 下午的时候,烈日横空,空气都散发着扭曲般的热浪。 一座凉亭中,老嬷嬷、小丫鬟、管家三人坐在一张石桌旁。 不时仰头望向不远处那座三层楼阁内,可以瞥见一身白衣的“莫姑娘”正坐在窗边画画解闷。 不时哼唱着无名曲调。 “小姐到底怎么了?打早上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心情很好的样子。”小丫鬟忧心忡忡。 管家迟疑道:“要不,你还是去问问?这样总让人不放心啊。” 小丫鬟说道:“我之前都问了,小姐就把我糊弄回来了,我感觉说的就不是真话。” 老嬷嬷始终没吭声,一张脸上爬满了忧虑,这会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道: “若我没瞧错,小姐昨晚可能睡在外头了。” 管家无语: “你这不是废话?小姐不都说了,昨晚外出散心,一不留神晚了,不敢回府担心路上遇到登徒子,所以在客房歇的?” 老嬷嬷摇头,欲言又止,止了又欲,终归还是不好说:自己瞧着小姐可能破了身子…… 但这种话由仆人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妥。 正焦急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突然间,他们只听到空中传来一声清脆浩大的鸟鸣。 那声音极为嘹亮,整个余杭城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与此同时,空中的气温再次攀升,仿佛天空中要落下火焰来。 三人大惊,朝天空望去,只见南方天空卷起红色的火云,然后是一只庞大的“朱雀”法相,遮蔽全城。 “神仙手段!” 老嬷嬷惊叫一声,双腿软倒。 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小楼三层,正抬笔绘画的许苑云手腕一顿,抬起如画的脸庞。 仰头望着那渐渐靠近的,无比熟悉的火凤,脸上的笑容淡去,转而浮现出的,是无尽的惆怅与再不加以掩饰的威仪。 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气质。 她扭头,望了老柳街方向一眼,眼底浮现浓浓的眷恋,最后被坚毅取代。 而在府内其他院内,李湘君与裴秋苇一并从厅堂走出,望着天空脸色微变,惊呼道: “御兽宗!” 继而心头升起强烈的疑惑:御主为何现身余杭? 被列为禁地的别苑内。 裴武举“砰”的一声从湖水中跃出,负手望着天穹上,那不断靠近,再靠近的,直至悬于裴府上空的火凤,身躯噼啪作响,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这名白发武夫却一步未退,任凭脚下的湖泊卷起一层层风浪,额头青筋绽起,拱手道: “裴氏武夫,不知御主有何贵干?” 高天上,一个清冷的声音落下:“与你无关。” 你闯进我家,说和我无关……裴武举张了张嘴,有骂人的冲动,但明智地闭上了嘴。 …… 一静斋,老柳树下。 季平安坐在自己新打磨出的藤椅上,静静望着覆盖全城的火凤渐渐坍缩于裴氏上空。 轻轻摇了摇头:“还真是齐红棉的风格啊。” 不过这般招摇,也未必是坏事,起码表明了她心思坦荡,愿与上代御主见面的态度,若是偷偷摸摸地把人带走,反而才让他不放心。 “只是今日这样一搞,也算闹得全城人尽皆知了,不知道夜红翎那些人又会脑补些什么,但城中暗藏的宵小之辈,那些可能还存在的重生者,恐怕接下来彻底不敢冒头了。” 季平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索性不再多想,闭目等待。 直到太阳西斜,气温渐凉,一缕缕夕阳的红光从树梢打在他的脚边。 季平安才抓起了盖在脸上的书册,看向了前方空气中蓦然浮现了一簇火光。 火光散去。 头戴小凤冠,身披霞帔,气质雍容端庄,神色冷艳冰冷的“修行界女皇”迈步走出。 一张欺霜赛雪的鹅蛋脸上,狭长凤眸居高临下审视着藤椅上的少年人,说道: “此番,算本座欠你一个人情。” 季平安懒得起身,说道: “和许御主见过了?” 齐红棉看到他这副模样就不爽,强压怒气,说道: “本座已与许御主面谈,接引其返回宗门修行,尽早恢复实力,名义上则是我御兽宗代理人看中‘莫愁’的天赋,本座亲自收徒。” 好僵硬的理由……季平安嘴角抽了抽: “你确定有人会信?” 齐红棉冷哼一声,语气淡漠: “本座一生行事,何须在意他人信否?” 季平安点了点头,犹豫了下,终究没有尝试与许苑云见面。 这也是二人的默契,以齐红棉的感知,二人若来一场分别,很容易被看出问题,从而暴露季平安“大周国师”的身份。 所以……不如不见。 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季平安闭上双眼: “好走,不送。” 齐红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归转身化作一簇火光消失。 从始至终,都没有惊动周围的邻居。 不多时,庞大的火凤虚影,朝南方天空飞去。 …… 澜州境内。 官道上的某座关卡处,大群朝廷的官兵设置路障,检查沿途经过之人的路引、身份。 原本这里并没有检查,但最近一段时间,不知为何,整个澜州各大州府层层设卡,盘问的无比仔细。 名义上声称是武林大会不远,防止江湖凶人流窜作乱。 但实际上,更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来这边做什么?” 哨卡处,一名佩刀士兵看了看路引,又抬起头,警惕地盯着面前戴着斗笠,蓄着齐耳短发,英气勃勃,有些女子气的“侠客”。 魏华阳平静说道:“寻亲。” 士兵将信将疑,又盘问了半天,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烦了,才说道: “过去吧。” “多谢军爷。” 魏华阳收起路引,抬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迈步走过关卡,望着洒着夕阳的官道。 忽然,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看到一只巨大的火凤虚影,从遥远的天边飞来,掠过山峦上空,消失在另外一个方向。 魏华阳眯起眼睛,莫名的有些不爽: “朱雀?”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季平安:你为当朝监正,对也不对?(求订阅) 太阳西斜,渐渐从西天边沉入地面,洒在柳树上的些许红光也渐渐熄灭。 季平安望着齐红棉离去的动静。 并不知道就在此刻,魏华阳在同一州范围,目睹了相同的景象。 他只是有点惆怅和失落。 “呵,活了一千年,竟然还会因为短暂的离别而不舒服。”季平安心中自嘲: “还真是没有长进啊。” 摇了摇头,将那些事关男女的杂念抛去……相对于凡人而言,修行者有更为漫长的寿命,且跨越距离寻觅也并不难。 所以对“离别”没有那么强烈的伤感,反正御兽宗与余杭也不远。 不像凡人,在这个车马很慢的年代里,动辄分手就是最后一眼……这也是季平安记忆中那么多诗词,都以“思乡”为主题的原因。 “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头疼啊。” 季平安叹了口气,脸色认真起来,在心中筹划晚上的“会议”。 …… 晚饭后。 季平安、俞渔、黄贺与沐夭夭四人组,进了他的房间,围坐在桌旁,开启有关接下来计划的讨论。 “嗤。”当桌上蜡烛燃起,照亮四张脸,抱着胳膊的俞渔率先发难,将小手在桌上用力一拍,小脸绷着: “你到底瞒着我们多少事?怎么就给齐红棉招惹来了?” 她们还不知道具体细节,只记得上午时,季平安拉着赵元央嘀嘀咕咕,继而小姑娘领命而去。 然后就是齐红棉降临裴府,又离开的经过。 季平安老神在在,对此早有腹稿,当即进行了解释。 在他给出的故事版本中,是他去裴氏期间,察觉出“莫愁”姑娘的身份存在疑点,便单独找机会与之见面。 对方以部分情报为代价,换取了他帮忙牵线搭桥,帮助其返回宗门。 然后,他又挑拣了一部分可以公开的情报,分享了出来。 俞渔听完,还是有些不乐意,说道: “这种大事,你应该和我们商量下啊,或者联系下我师尊啥的。” 她有点觉得可惜,那么大一个上代御主,就这么放走了……你们钦天监留不住,我们道门可以啊。 季平安撇撇她,说道:“这是我们钦天监的事。” 俞渔一下噎住了,脸蛋一阵白一阵红,说不出话来,这才猛地意识到: 四人并非一个整体,自己身为道门行走,的确没有立场指责人家。 只是大家混在一起时间长了,让她逐渐忽视了边界,不由弱弱道: “那……我也是为你们考虑呀,就很可惜嘛。” 季平安摇头说道: “没什么可惜的,我就算不留,人家也有办法找回宗门的。反而不如赚一个人情回来。总不能把人扣押抓起来吧?而且她是许苑云。” 黄贺与沐夭夭同时眨巴了下眼睛,顿时回想起了当初,木院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听着徐修容讲述《苑云传》时的画面。 表情内涵起来。 是了,以这位御主与国师的关系……帮她的忙,对钦天监也是利大于弊。 “……”季平安故作冷漠,说道: “况且,其实风险也没那么大,御兽宗的力量源于‘宠兽’,可‘火凤’却只有一只……所以御兽宗也做不到一下子再多出个神藏、或者观天,许苑云回去后最多能契约坐井级宠兽,这还要等她修为提升后才行。” 俞渔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便也不吭声了。 呼……季平安无声吐了口气,正色道: “今晚开会,还是商量下接下来的行动方针。情况你们也已经知道了,如今‘重生者’的秘密,在各大宗派已经近乎公开,起码核心弟子都已经知道,如裴氏这等地方豪族,也或多或少了解了。 包括我们钦天监,你们道门在内,各大门派开始派遣队伍朝澜州进发……这一切,都在释放出明确的信号,随着各大势力入场,我们再想偷偷摸摸,通过查案寻找重生者的难度在增加……” “或者说,在其他州府还可以,但在余杭城难度会更高。类似四圣教散播信仰、分发修行功法,以及咒术杀人这种过于明显的事情,会消失,或者变得更加隐蔽。 但同样的,那些重生者们也会越来越急迫,他们也会抢在各大势力全面入场前,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实力。” 俞渔听得头大如斗,道: “所以?我们不继续调查,搜集情报了吗?” 季平安说道: “查还是要查,但我们的目的和方法要转变。首先,从现有情报看,‘群星归位’的秘密,重生者们也不清楚,但四圣教可能掌握有更多信息,所以想要调查星空隐秘,寻找四圣教是一个长期任务。” 三人小鸡啄米般点头,认同这个判断。 季平安道: “第二。从情报分析,不久的将来九州可能迎来一些变故,这些重生者在争取恢复力量,我们同样也必须紧迫起来,增强自身修为是一方面,但同时,拉拢盟友与削弱敌人或许更为有效。” 他心有所触地感慨道: “当年强如离阳真人,同样被敌人围在界山力竭而亡,这就是个人力量的局限。除非有人能打破神藏,成为传说中的‘红尘仙’,否则,拉拢盟友就是必须的,这也是为何昔年国师与初代神皇能成功定鼎天下的原因。” 黄贺恍然道: “公子的意思是,拉拢许苑云御主这般的,与我们相对友好的重生者,帮助她们恢复实力。同时,继续寻找如四圣教这般,与我们敌对的重生者,趁着他们弱小,将其铲除……这样一来,等未来出现变故,我们的抗风险能力也更强?” 沐夭夭托着腮:“这么厉害!” 季平安赞许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他有句话没说,就是这个目标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收集星辰碎片】。 无论是考虑到,未来可能存在的用处,还是其本身可以帮助他更快修行,以及不断增强与冥冥中某种力量的感应。 收集更多的碎片,于他个人而言,都是重要目标。 俞渔想了想,说道: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寻找重生者,不过余杭城内的会藏得更深,所以我们需要扩大调查面,更多地关注周边县城、村落,乃至于整个澜州?” 她小鼻子皱了皱,有些不爽道: “感觉好难啊。” 反正你收集的情报永远是二手的,有什么区别……季平安心中吐槽,众人又简单商议了下细节,三人各自离去。 等房间里再无他人,季平安盘膝完成了修行功课,继而脱衣上床。 然后摸了摸空荡的身边,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 …… 翌日清晨。 季平安气完神足地起床,四人吃过饭后,其余三人被放出去收集情报,季平安打开“一静斋”的店铺,开始坐堂,为人卜卦。 经过了昨日的安排,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大为减少,但还有一些。 季平安心情不错,逐一为其占卜,可惜并无有价值的信息 ——也正常,虽然选的地方风水极佳,但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撞上线索。 将最后一名客人送走,季平安悠然地靠坐在檀木桌案后,准备闭目冥想。 可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犬吠。 他抬起眸子,透过老柳树垂挂的碧翠柳枝,看到一名穿着朴素衣袍,须发皆白,容貌和善的老者背着手,慢腾腾走了进来。 这是一位起码古稀之年的老人,在这个年代里已算长寿,尤其身子骨硬朗,更为难得。 不像是底层百姓,更像是富户书香之家,才能养出的人物。 季平安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奇怪,但很快便恢复原样,露出笑容: “老丈卜卦看相还是瞧风水?” 钦天监正背着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间地处偏僻的小店。 目光在一览无余的店铺内那张铺着黄绸的桌案,摆放好的卦书、签筒、铜钱等物品上扫过,仿佛第一次看到卦馆一般。 直到听到呼唤,这才将目光落在那名年轻的,穿着道袍的“卦师”身上。 目光在其看似平凡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扬起促狭的弧度,故作吃惊: “小先生这卜卦的价目,可不便宜。” 他今日前来,目的便是来亲眼瞧一瞧,李国风信中那个国师的“关门弟子”,带领钦天监夺得这一届神都大赏的魁首的“小家伙”。 不过,监正也是个玩心大的。 乔装前来,同样做了容貌变幻,以防对方从画像中认出自己。 季平安微笑道: “贵自然有贵的道理,小本生意,童叟无欺。” 监正捋着胡子,仿佛觉得颇有道理,迈步颤巍巍跨过门槛,在椅子上坐下,笑眯眯道: “老朽也住附近,隔着三条街,听说这边多了个神算,年纪轻轻,却手段不凡,特来瞧一瞧。” 季平安“哦”了一声,说道: “都是邻里街坊谣传,倒也不怎么准,命定何等深奥,何人敢称看透?若命运为溪流,我辈修行之人,也只是溪水中一条偶然跃出水面的游鱼,能短暂窥见前方水流些许罢了。” 钦天监正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听到这样一番话,眼睛微亮,捋着胡须咀嚼片刻,赞叹道: “命运如河,人如游鱼,比喻极妙。” 网文作者n多年前就不写了的设定,你还觉得妙……季平安微笑,一副高人做派。 监正感慨道: “怪不得,小先生能成为裴氏座上宾,这般说来,老朽倒是来对了。” 季平安笑着拿起几枚铜钱: “老丈要占卜些什么?” 白胡子老监正却笑眯眯摆手: “不用这个,你给老朽看看相吧。” 说着,他袍子一抖,干瘦的手扣着一锭十两的银锭,笑道: “小先生若是瞧的准,银钱不是问题。” 不是……这强烈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还是说,你们这些来砸场子的都是一个路数……裴秋苇也是让我看相,你小子也玩这套……季平安默然。 钦天监正笑呵呵的,一副促狭神态。 身为观天境星官,占卜乃是老本行,他有自信,便是神藏强者来占卜他,都看不破真相。何况一个小家伙…… 之随意这般,既有考校的心思,更多的,还是觉得逗弄下晚辈有趣。 他甚至已经能预想到,眼前的小家伙占不到他故意编织的“虚假命运”后,被吓得面如土色的模样。 到时候自己再揭晓身份,哈哈一笑,好教他知道段位差距,什么才叫真正的“星官”。 届时,这个晚辈小天才必然对自己心生崇敬,先是惊愕,继而膜拜…… 季平安静静看着眼前的大弟子,对其内心的想法洞若观火。 隔了这许多年……你还是这样……心中叹了口气,季平安表情认真地端详起对方。 旋即闭上双眼,假意用占星术推演。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神色如常,微笑说道: “老丈幼年寒苦,后遇贵人,中年得加持官身,终身未娶,膝下无子,家在神都,暮年居无定所游走四方,身负修为星光……若我所料不错,该为当朝监正,对也不对?” 店铺外,阳光正盛。 一阵风来,吹得绿柳拂动,蝉鸣阵阵,远处传开的孩童嘈杂打闹声清晰可闻。 可一静斋内,却落针可闻般安静。 钦天监正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定定地与眼前的年轻人对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判了一些事。 …… …… 距离老柳街,三条街外。 数匹马穿过人群,速度不急不缓,只是沿途所有人皆提早退让,仿佛犁开人流。 为首的一匹纯黑没有半点杂色的骏马上,端坐着一名穿武将官袍,头戴乌纱,身披玄色披风的漂亮女子。 其一手牵着缰绳,一手习惯性按着腰间黑金长刀的刀柄。 “司首,前头就是老柳街了,一个卦师罢了,您亲自来见,是否太过隆重?” 身后马匹上,瘦高官差忍不住说。 旁边的矮胖官差也附议道: “只要丢一张传票,还怕他不来?” 夜红翎面无表情,没有回头,语气冷淡: “若是抱着这个态度,稍后你等在巷子外等候,本司首亲自去请人。” 几名斩妖人顿时讪笑起来: “您说的哪里话,我们哪敢……” “不敢就闭嘴!”夜红翎冷漠威严的声音钻入众人耳膜。 勒停马匹,翻身一跃,把缰绳朝后一丢,迈步朝老柳街走去。 …… 错字先更后改,少点,明天尽量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监正社死 失踪的“重生者”(五千字求订阅) 阳光炽热,蝉鸣阵阵。 一静斋内,一老一“少”相隔铺着黄绸布的卜卦桌案,微笑对视,气氛突然显得格外诡橘安静起来。 季平安说完这句话,慢条斯理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翻出两只青花杯盏,手腕一抬,“嗤嗤”的水流声里,褐色清茶碰撞杯壁,打着旋注满。 寻常老丈打扮,白须白发的钦天监正捋着胡须的手顿住,眼孔微微放大,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惊愕。 第一个念头,是绝无可能! 身为观天境界星官的自信,令他对与被一名年轻后辈看破命运这种事完全无法接受。 换言之,实在太冲击三观,且过于不讲道理。 尤其,在他的神识笼罩下,方才季平安甚至没有催动“占星术”…… 第二个念头,便是意识到自己想差了,恐怕对方早已通过蛛丝马迹,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当然不必占卜…… 许是心理作用,眼前少年嘴角的笑容突然刺眼起来。 可笑他还乔装易容,刻意来敲打,心中甚至脑补对方的反应,从而沾沾自喜。 所以,自己方才的举动在对方眼中,是否显得滑稽可笑? 念及此,虽然年迈,但生性爱玩的老监正一下难受起来,老脸火辣辣的。 而季平安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盏茶杯推到了他面前,笑容灿烂: “天热,清茶去火。” “……”钦天监正沉默了下,故意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姿态,眼神中透出考校般的姿态: “你如何看出本座身份?” 季平安笑了笑,捏起茶杯自己先喝了口,润了下喉咙,这才道: “前两日去裴氏,与裴氏主母交谈,得知其受到学宫老司历指点,有这般占卜能力的司历想来不多。而我从神都出来时询问过,并不知晓近期有哪位司历会前来余杭。 所以,只能是在外游历的星官,综合我所知的情报,以及大概年纪,气质,剩下的选项便不多。” 老监正颔首,又摇头,说道: “可这仍旧不足以支撑你做出判断,而以你的能力,也不足以通过占星获知我的身份。” 他对命运进行过篡改,倘若外人占卜他,只会得出其的确为“司历”的结果。 季平安理所当然道: “所以我刚才随口‘诈’了下。” 随口……炸了下……钦天监正脸颊肌肉又抽搐了下,胡子都在颤抖,遭受了第二次扎心。 意识到,自己今日树立威信的目标算是彻底毁了。 虽然,监正生性和善,尤其对晚辈,也不怎么威压就是了。 季平安饶有兴趣看着自己这名“大弟子”的微表情,心情颇为愉悦。 若说苟寒衣乃是最早跟着他的仆从,那么监正就是真正传承了他“星官”衣钵的人。 相比于李国风等人,监正是年轻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修行,虽然没赶上开国那一批,但却赶上了国师镇守大周的黄金年代。 当初土院监侯黄尘还是“黄蛮儿”的时候,给娘亲在大雪天带着来到钦天监长跪不起,就是他这个“大师兄”多加关照。 一百多年前,国师闭关后,监正便事实上开始执掌钦天监。 许是跟在国师身边太久,监正身上多少残留有“大周国师”的影子。 比如身为大人物,却颇为接地气,笑眯眯看人,比如经常会有些一些“恶趣味”……都学了个十成十。 子肖其父,徒肖其师,大概就是这样。 可惜监正今天踢到了“恶趣味”的祖师爷,段位差距暴露无遗。 “哈哈。” 监正忽地笑了起来,袖子一挥,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掩饰自己的尴尬,旋即才咂了咂嘴,强行挽尊: “李国风在信中提及,钦天监出了个少年天才,胆大心细,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继而又语气赞叹道: “铲除暗子,弥合五院纷争,鹿鸣宴引蛇出洞,演武中提振士气,再到神都大赏夺魁……本座虽未能见,却也有所耳闻。不想你来余杭后,短短时日,便又做下这许多事,大破四圣教,夜袭半月山庄,还有齐红棉到来,也与你有关吧。” 季平安心中好笑,听出对方这番话的含义。 老监正这一番评论,表面上夸奖,实则是在敲打。 真正意思在后半句,意图通过点破季平安暗中谋划,做出的事情,表达其对季平安的一切都已看在眼中,尽在掌握的意思。 翻译过来,就是: 你小子太嫩,别以为自己暗搓搓搞事神不知鬼不觉,在老夫眼中都不是秘密。 正常人被外人点破秘密,都会下意识地紧张、惊慌、并生出敬畏的情绪…… 这一招还是监正从“国师”身上学来,过去每次使用,都堪称无往不利。 然而季平安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如愿惊慌,反而眼神愈发古怪,“恩”了一声,笑道: “监正不愧当世最强星官,我敬仰已久,听说昔年曾经月下狂奔,追求墨林某位乐师仙子,采遍山花,接引月华,自创了一首情诗,谱成乐曲为其弹唱,词曲感天动地,令人潸然泪下,我记得词句原文好像是……亲爱的‘莲’……” 老监脸色一下变了,只觉浑身鸡皮疙瘩冒出,大声阻止: “莫要念了!” 见季平安投以不解的眼神,忙掩面摆手,作势讨饶,苦笑道: “李国风说,国师与你说过许多往事,老夫此前还不很相信……” 季平安嘴角微翘。 没有人能扛得住公开处刑。 大声朗读情诗,是与公布qq空间说说同等级的大杀伤性武器……通过爆料,让对方社死……这是他从几次被人朗读《传记》的经历中总结的新手段。 正所谓:杀不死我的都将使我更强大。 短短时间,二人两次交锋,都以监正落败为结果。 老监正唏嘘赞叹之余,终于放弃了玩闹心思,叹了口气,幽幽道: “听闻你在木院修行,徐修容没教过你尊师重道?” 季平安含笑道:“按照辈分,我也不是弟子。” 监正深深看了他几秒,忽然喟叹道: “我终于知道,为何国师选你作最后的传人了。老夫虽未能在国师年轻时候追随,但料想,国师如你这般年纪时,大概也是这样。” 季平安笑了笑,没接茬,正色了几分: “监正今日前来,不只是来逗弄我吧。” 监正捋着胡须,说道: “主要的确是来瞧一瞧你,此外,则是询问下齐红棉的事。” 身为观天境星官,监正无法推演出分毫的事并不多,恰好,涉及“神藏”境的事件,便在此列。 季平安毫不意外,当即将自己编好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监正安静听完,缓缓点头,脸色认真: “你做得对,如今九州动荡,明里暗里,各方势力都不安生,许御主能顺利回归,也是给各大势力做了个榜样。不过,之后若再有类似状况,老夫希望你能先通知学宫。” “监正准备在余杭常驻?”季平安试探道。 白发白须的老星官叹了口气,颔首道: “未来中原必成各势力争夺之地,国师若也回归,大概不会前往神都,却必会前来澜州。” 季平安一脸认同:“监正高见。” 老星官笑了笑,终于找回一点自信: 起码,这个判断堪称高屋建瓴,稍微找回些许颜面。 正要再闲聊几句,忽然他扬起眉毛,起身笑呵呵道: “今日便这样吧,老夫先行离去,便不耽搁你做生意。若有需要,可来学宫寻我。” 说完,他袖子一甩,身形化作星光,斑斑点点消散。 这么突然?季平安稍感意外,咀嚼着大弟子前半句话,若有所思。 …… …… 当夜红翎迈入老柳街,抬头寻摸到“一静斋”时,确认般看了几秒,这才迈步踏入门槛。 看向卦桌后平静看来的年轻人,女武夫剑眉一挑: “可是李安平卦师?” 季平安双手交叠,眼神古怪,心想今天是怎么了。 一个接一个……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 “夜司首到来,蓬荜生辉,不知有何贵干?” 这算默认了身份。 夜红翎诧异道:“你认得我?” 季平安微笑地指了指她的穿着: “这般品秩的女武官,整座余杭城,想必唯有夜司首一人。” 夜红翎哑然,漂亮的脸蛋上自嘲笑了笑: “近来案件频发,衙门里事务繁多,心神消耗,倒是令先生见笑了。本官此番前来,乃是从裴氏知晓,先生卦术了得,故而想请先生出出山,协助查一起案子。” 这话半真半假。 斩妖司一群武夫,在无法寻求道门帮助的状况下,的确有寻求“野生”卦师的需求,来请人查案也是真。 但除此之外,夜红翎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趁机观察这名卦师。 裴氏的案子太古怪,那一晚回归后,夜红翎尝试询问裴巍,但后者却不愿多提。世家大族,在与朝廷的相处中,往往会保持警惕与距离。 夜红翎得不到答案,又难以对裴氏施压,便尝试调查梳理整个案情脉络。 发现其中有两个人发挥关键作用。 一个乃是“阴阳学宫”的星官,不好调查。 另外的,便是一静斋的卦师……所以,今日的邀请,可谓一石二鸟。 “案子?”季平安略显意外,心念起伏间,对夜红翎的目的猜出八九分,倒也都在意料之中。 裴氏的案子牵扯重生者,必然会引起朝廷关注。 他当日与众多卦师一同前往,后来,裴氏更奉上厚礼,这俨然不会逃出官府的视线。 但夜红翎来寻他查案,的确在预料之外。 等等……老监正临走时说,不耽误我做生意,是否就是在暗示,这件案子可以接?季平安脑补的同时,只听夜红翎坦然道: “是的。乃是涉及西山书院的一桩离奇失踪案。据本官所知,书院内一名唤作‘谢文生’的书生,昨夜突兀失踪,疑似被人掳走。且有打斗痕迹,书院的山长告官后,转呈斩妖司。” 季平安眸子眨动:“只是被掳走,不至于惊动夜司首吧。” 夜红翎“恩”了一声,语出惊人: “经了解,打斗疑涉修士。且……那名被掳走的书生,一个多月前曾不慎跌入湖中,后被抢救回来后,性情大变。” 季平安眼底陡然划过锐利的光芒,却给他很好的掩饰住,故作惊讶: “竟有此事,听着倒是离奇。” 心中却已掀起风浪,倘若夜红翎没有撒谎,那这名书生身上的嫌疑就很大了。 而掠走他的,又是什么人?同样在寻找重生者的势力? 他假意沉吟片刻,起身颔首: “司首亲自相邀,自无拒绝之理。” 夜红翎轻轻吐了口气,展颜笑道: “那便请随本官走一遭。” …… 将“打烊”的牌子挂在外头,锁上店铺门。 在邻里们好奇的目光中,季平安与夜红翎一同走出老柳街,与其余的斩妖人汇合。 并分配到一匹空闲的马,一行人“哒哒哒”,朝着西城门赶去,朝西山书院赶去。 江南乃科考大省,文风兴盛,书院极多。 西山书院,便是坐落于余杭以西,郊外的众多书院中,较为知名的一座。 城内学子们平素在院中生活起居,只偶尔放假时,或米面告罄,才会进城一趟。 简单来说,是相对与外界隔绝的环境。 这也是为何,那名唤作“谢文生”的读书人性格大变,却这么久都没被人注意到的缘故。 艳阳高照,一群人策马奔行,等距离书院近了,才缓缓降下马速。 “前方就是西山书院么?景色倒是不错。” 季平安骑乘驽马,手持缰绳,望着前方一片苍翠山脚下,大片的学舍建筑,周围便是青松草坪,后头的山峰平缓,渐渐陡峭。 一挂瀑布落下,隐有鸟雀腾飞。 说来也怪,许是水汽蒸发,这朗朗夏日,却竟云山雾罩。 夜红翎睫毛颤动,“恩”了一声,语气感慨: “西山书院原名西山居,原址乃是昔年,江南一座家族的产业,只是后来改朝换代,给各路起义军轮流霸占过,后来大周定鼎,才改为了书院。 后面山上就是人境庐,你应该听过,上头有一位传奇人物,乃是国师当年提携过的一位剑道强者,许多年前,便距离观天只差一步。 外人只道本官执掌斩妖司,裴氏家主执掌余杭第一大族,却不知若论武道,我二人远不如那位齐先生。”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中不加掩饰透出憧憬与敬佩。 并未注意到,并肩而行的季平安眼神中的古怪神色: “哦?的确略有耳闻。只是我来余杭不久,未有机会一见,不过既是这般强的人物,又距离西山书院不远,怎么对底下的失踪置若罔闻?” 夜红翎纠正道: “其一,不能说置若罔闻,起码我们还没询问过。其二,齐先生常年守戒,于剑庐中磨剑,据说已有百年,从未下山一步,故而就算离得近,他若不下山,自然也无法知晓山下的小事。” 不是……你这迷妹的语气是怎样,我就随口说一句,怎么就一副维护自家哥哥的态度……季平安心中吐槽。 没再吭声,不过望向云山雾罩的“西山”时,眼中透出一丝缅怀与感慨。 监正都来见自己这个“小辈”,那来都来了,要不要等下抽空去见见“小齐”? …… 哒哒哒里,一群人又策马行了一阵,终于抵达西山书院。 将马匹留在外头给人照看,季平安与夜红翎踏入其中,并很快见到了此处的,姓秋的“山长”。 类比校长。 秋山长是个容貌端正的中年人,穿着儒士袍子,看到一行官差到来,忙上前行礼: “夜司首,你们可来了。” 听语气,似乎与夜红翎认识。 果然,夜红翎并未如往常般的生冷威严,神色稍显柔和,朝他介绍了下身旁的季平安,只说是请来的道门帮手,便询问起案子。 秋山长苦笑一声,道: “此事说来实在诡异,昨日原本一切如常,结果晚上学子们回去睡觉,谢文生走得迟了些,独自留在学舍中读书,却不想突然传来打斗动静,学子们忙赶过去瞧,就看到一片狼藉,人也不见了,到处找也不见。” 他将情况大概描述了一番。 季平安并未吭声,安静听完,这才说道: “不知那间学舍在何处,可否带我们前往一观。” 秋山长对这名“道门高人”不敢失礼,忙道: “自然可以,事发后,我便命人封了那里,没给外人进去。” 啧,还会封锁现场……老报案人了……季平安想着。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一间被锁住的房间。 秋山长打开房门后,请二人进入。 夜红翎却没急着迈步,而是看向季平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为武夫,夜红翎在这种专业事情上,向来不吝予以尊敬。 而这一幕落在秋山长眼中,看向季平安的眼神愈发敬畏,俨然是一副瞧高人的姿态。 季平安没有客气,迈步踏入门槛,旋即便皱紧了眉头。 只见整个学舍桌椅东倒西歪,明显遭到了撞击,地上还残存着打斗交手摩擦的痕迹,刀剑劈砍的伤痕,以及一些术法灼烧焦痕。 季平安略一沉吟,假意掐诀,念念有词,然后取出一个小瓷碗,掀开,用手指挑开一点朱砂抹在眼皮上,这是道门的“开天眼”仪式。 实则,却是暗中运转“大衍天机诀”,尝试以现场为媒介,占卜昨晚发生的事情。 下一秒。 轰的一声,天穹上七曜转动,一幅幅破碎的画面涌入季平安脑海。 …… 没补上,尴尬,今天做了下后面的细纲。。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季平安:这法子太蠢,尽早废掉才是(求订阅) 书舍内,上午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打在地面,将横七竖八的“现场”映照的纤毫毕现。 当季平安施展占星术后,眼前的光线猛地扭曲,景物也变幻: 夜晚。 书社内一片空荡,唯有一张桌案上点燃着油灯,晕染出大片橙光。而一名穿着学子“校服”,身材偏瘦,脸部却模糊不清的人影,则端坐于案前,桌上摊放书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七十二章 季平安:这法子太蠢,尽早废掉才是(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国师点拨 官兵抓人(六千字求订阅) 苍松翠柏,瀑布落湖,连带的这处小院也不显得炎热,只觉清爽。 然而当季平安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抛出,在场的二人表情都明显发生了变化。 夜红翎猛地瞪圆了眼睛,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错愕。 以她的地位,虽称不上“喜怒不形于色”,但也极少露出这般情绪。 上一次,还是夜晚于石桥上与那名“神秘强者”见面。 此番前来拜访前辈高人,她的姿态放的很低。 查案是其一。 带着季平安给齐念掌眼试探虚实是其二。 尝试邀请老剑客出山,坐镇余杭为其三。 却万万没想到,携带上山的这名“卦师”,竟这般毫无敬畏心,大放厥词。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夜红翎一张脸蓦然涌起些许怒意,她对这名卦师的好印象骤然崩塌。 语气中,饱含警告。 旁边穿青袍的老剑修却没有动怒,只是好奇地看向这个少年,有些探寻之意——心境修为,可见一斑。 季平安仿佛并未感受到前者刀子般的眼神,摇头平静道: “石头磨剑的法子太蠢。” 夜红翎轻轻吸气,眼神中匪夷所思,一个奇门道士,大概不过养气境的年轻人,竟大言不惭点评国师传授之法,如何能不令她吃惊? “无妨,”齐念笑了笑,抬手止住发飙的女武夫,饶有兴趣说道: “你何以觉得蠢?” 季平安反问:“你何以觉得不蠢?” 齐念洒然一笑,一副看待年轻无知后辈的心态,云淡风轻: “你可知,老夫昔年身份?又经历了什么?” 我可太知道了……季平安一副看待年轻无知后辈的心态,不答。 夜红翎却竖起了耳朵,眼睛一亮:“晚辈曾听闻,前辈出身南唐剑场……” 对于西山这位传奇人物,余杭城内,凡有地位者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但却极少有人知道前因后果,流传下来的故事,也真假难辨。 夜红翎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能听到这位“传奇”与国师的八卦。 齐念“恩”了一声,忽地扭头望向南方,眼底浮现出追忆: “南唐两大修行传承,一为佛门,二为剑场,只是后者相较名声不显,却也为唐国皇室倚重。余幼年时,便有幸被剑场行走在外的师长收下,添为‘剑徒’,亦曾有所谓的天才之名。 如此修行小成,按照剑场与唐国的协议,进入唐军中历练,整日或与妖族冲突,或与山匪强人拼杀。 那年月,恰逢唐国动荡,山匪妖邪横行,军中亦多肮脏龌龊,我那时年轻气盛,期待剑道通神一日,性格偏激,信奉以杀止杀,却不想,在杀戮中渐渐迷失,心魔滋生。 直到后来某次酒后,见军中同僚欺辱良人,一怒杀之,更泄愤般血屠连营,杀了许多无辜,为唐国所不容,只好遁入江湖,面对昔年的师兄弟的追讨……” 清风徐来。 瀑布声仿佛也轻微了起来。 夜红翎安静听着这位传奇人物,讲起曾经的故事,不禁沉浸其中。 齐念声音感慨,满是沧桑: “而那时的我,早已病入膏肓,心底戾气滋生,凭借修为一路反杀追捕,直到最后,同门相残,那一日,我在南海旁杀死了我昔年在门内最要好的同门师兄,我赢了,但我也终于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已经入魔,不再是‘以杀止杀’,而是成为了一个杀人的魔头。 我曾想要自裁,但许是胆怯,许是想着赎罪,我最终没有动手,而是前往佛门,想要出家,拜入佛寺洗去杀念,却被拒绝,我无处可去,只好往北来了大周,浑浑噩噩如丧家犬般,却不想,恰好遇到了国师大人。” 说到这里,清瘦的老者眼底忽然绽放出光彩: “国师说,我有些像他曾经的一位老友,所以愿意帮我拔除杀念,于是,我换上了剑童的袍子,跟在国师身边游历江湖,春雨,夏花,秋风,冬雪……四季轮转。 我跟在国师身边整整五年,当了五年的仆人,那也是我此生收获最大的五年。 甚至比在剑场的几十年成长都更大,如脱胎换骨,国师的随意一句点拨,都令我醍醐灌,分为拱卫神都的禁军、禁卫军序列、戍边的“边军”序列,以及分散驻扎在各大州府军事要道,常年屯军的“军府”序列。 大东军府,便是澜州内,在余杭东南方向的一处军营。有一位“神将”坐镇,为最高统帅。 中郎将为其下属,在武官中品级很高,再考虑到其直属兵部,是余杭知府也无法钳制的人物。 夜红翎眉头紧皱,愈发觉得不对劲:“中郎将何在?” 小吏摇头道:“之前带兵出去了,具体去哪并不知道。” 夜红翎点了点头,说道:“本官有要事向知府禀告,前头通报。” “是!” …… …… 老柳街。 当季平安辞别斩妖司的人,独身往回走时,心中也在思忖着书院案件的事。 至于齐念,虽然有点一根筋,但百年磨剑,一身杀念的确已近乎消除。 “若是顺利,年末前或许世间就要再添一位观天剑修……呵,等消息传开,不知唐国剑场的那个‘剑圣’会作何感想……” 季平安思忖着。 天地枷锁打破,这些积累足够的老家伙都有了晋升的机会,裴武举如此,齐念亦如此。 昨日,季平安与黄贺他们说要“拉帮结派”、“组建势力”,如今他手下就已多出两名坐井巅峰。 但心中隐隐的危机感,仍未散去…… “等等,危机感?”季平安脚步一顿,忽地察觉不对劲,星官对自身预感的敏锐令他警醒。 而还没等他推演一番,抬起头时,便扬起了眉毛。 只见“一静斋”前,赫然有十余名披甲士兵。 软甲在阳光下烨烨生辉,整条街道肃杀,鲜有行人。 周围的店铺内,探出一张张街坊们忐忑担忧的脸孔,其中书画店老板远远看到他,微微变色,摇了摇头。 可这时候,那几名士兵已经注意到街口走出的年轻卦师,彼此对视,下意识按住剑柄,迈步走了过来。 冲我来的? 朝廷兵部的人马? 季平安心头念闪,猛地想起西山书院中的占星结果,以他的眼力,更敏锐注意到这些看似普通的士兵,都是修行武夫。 而暗中,则有细微气机锁定感出现,意味着还有人在暗处埋伏。 季平安眼睛微眯,没人看到,这一刻他眼瞳深处虚幻星盘浮现,并未凭借外物,针对自身命运进行了一轮占卜。 片刻后,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一动未动,脚步只略显迟疑,便继续向前走,与几名军方武夫逐步靠近。 这时候,为首的一名小旗官忽地驻足,看了看他,说道: “你是李安平?一静斋的卦师?” 季平安轻轻颔首:“是我,各位有事卜卦?” 小旗官突然笑了,眼底浮现冷色: “是你有事才对。官府接到举报,你涉及一桩案子,需要配合调查,与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其余武夫隐隐合围,似乎只要季平安反抗,便会立即出手擒拿。 然而令一群如临大敌的士兵怔然的是,眼前的年轻人仿佛对危险毫无察觉,只是微微一怔,便露出粲然笑容: “理所当然。” 这么配合? 小旗官抬了抬下巴,左右两名士兵上前,用牛皮筋将他双手捆缚,在众目睽睽下,押解着离开了老柳街。 等一行人消失了,整个街道两侧,一名名街坊才走了出来,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刚才看到有士兵过去了?” 泥瓶巷口,被动静引来的房东阿姨方铃诧异询问,身后还跟着来看热闹的胖墩小男孩。 而被邻居们包围的方铃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方世杰正一脸凝重地听着大人们的议论,狠狠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老子不过死了几百年,现在士兵都能随便进城抓人了吗?这帮孙子到底在干啥?” 方世杰突然有点慌…… 时间流逝,就在街坊们将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时间也临近了傍晚。 老柳街口。 黄贺、沐夭夭与圣女俞渔三人结伴返回,甫一踏入街道,就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小黄先生,你们可回来了,”闻讯赶来的红姑脸色惶急: “李先生被官兵抓走了!”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知道,你是重生者!(七千字求订阅) “什么?” 天边红霞晕染,老柳街的一根根垂柳都染上金色红霞。 三人听到这句话,明显怔了下,头顶飘起一串问号。 红姑见状,忙将事情经过描述了下: “下午的时候,就有一队官兵来了这边,要寻李先生,但因为铺子关门,便守在这里等……之后先生回来后,就说有案子涉及到他,将他带走了。”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知道,你是重生者!(七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监正:他是我钦天监弟子,如何?(六千字求订阅) 夜红翎面无表情,没有接茬,仍盯着眼前的中年文官,一副:“今日你不给我个交代,便休想赶我离开”的架势。 见状,身材富态的知府苦笑一声,将青花茶盏放在桌上,说道:“夜司首,本官知晓你心中疑惑,想要问个清楚明白。此乃人之常情,但我也的确并未隐瞒你什么。或者说,你想问什么?” 夜红翎说道:“真相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七十五章 监正:他是我钦天监弟子,如何?(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是季平安 逍遥门的新线索(五千字求订阅) 监正! 昏暗的地牢内,当恢复了真实容貌的钦天监正自星光中走出,笑眯眯俯瞰地上的中郎将,并说出这句话后。 整个审讯室,猛地陷入了寂静的气氛中。 就连大口喘气,神魂遭受重创的孙显祖,都有了一刹那的清醒,眼底呈现出困惑、茫然、不解与紧张交织的神情。 “监……监正……”第一个反应过来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是季平安 逍遥门的新线索(五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祖父是一代宗师(六千字求订阅) 季平安甫一钻出,眸光扫过厅堂内一群人,脸上露出笑容: “事情办完了。” 他没有解释太多,一时间也无人发问,栾玉眼睛眨巴了下,想要开口,却只听坐在一旁的白须白发老监正缓缓道: “本官与弟子单独说几句话,各位稍等。” 说罢,老星官轻轻一挥袖子,顿时,二人身上腾起星光,旋即消失无踪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祖父是一代宗师(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华阳入城 纸上玄机(七千字求订阅月票) “买东西?” 江小棠靠坐在摇椅中,表情一怔,嘴唇吐出的淡淡烟气笼罩了她的双眼,却仍旧能清楚看到,眸子亮了起来。 作为商人,她其实最喜欢这种江湖菜鸟,割起来毫无压力。 “当然可以,只要你出的起钱。”江小棠笑吟吟道: “小店的东西全乎的很,随意选购,不要觉得这些东西凌乱堆放就小瞧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七十八章 华阳入城 纸上玄机(七千字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季平安布局 三清观入瓮(五千字求月票) 沙沙…… 细雨飘摇,打在明远楼的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学正身躯微躬,小心翼翼抬眸,望向书桌后端坐沉吟的“执剑人”。 不敢言语。 房间中一时静默,好一阵,季平安才回过神,搭在黄花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似在思索,说道: “暗网杀手们如今是否已就位?” 作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七十九章 季平安布局 三清观入瓮(五千字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调虎离山 再遇故人(月初求月票) 傲天……听到这两个字,季平安嘴角难以遏制地抽搐了下,看的旁边的三人一头雾水。 俞渔更忍不住说: “这个名字虽然狂傲了些许,但你表情多少有点夸张了吧。” 在大周,这个名字还并没有附带其他含义。 毕竟名字这個东西,一旦脱离语境给人的观感就会大不一样,比如不同年代的人,名字风格就迥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章 调虎离山 再遇故人(月初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季平安:齐念,还不出手,更待何时?(六千字求订阅月票) 轰隆…… 余杭城内,某间客栈内,一片漆黑。 魏华阳盘膝坐在地板上,斗笠斜靠于床榻边缘,一柄细长的剑横放于膝上。 有风从窗缝中灌入,少女的短发随之摆动,然而这张年轻的脸庞上,却并无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反而透出一股岁月涤荡过的凌厉气质。 “啪!” 突然,修行吐纳中的魏华阳猛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一章 季平安:齐念,还不出手,更待何时?(六千字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是……大周国师!?(六千字求订阅) 园林内。 当两位长老察觉到那隐晦的地脉变动,难以遏制露出惊怒的神色,再联想起“南宫傲天”的情况,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想到可能发生的事,以及其带来的恐怖结果,一股恐慌感弥漫。 “贫道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挥动拂尘,起身迈步,施展缩地成寸法门,径直朝余杭主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是……大周国师!?(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盟主的信 解开谜题(五千字求订阅) 季平安催动剑诀,抹去长街痕迹时不会想到,这座城市中还会有人能够,仅仅凭借空气中残存的些许“意蕴”,便猜出剑诀的来历。 毕竟,离阳的年代距今太久,而即便是千年前的老朋友,除了对他极了解的少数,也做不到这点。 更不会知道,自己与魏华阳再次“擦肩而过”。 魏华阳心神摇曳,然而却也无法追溯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三章 盟主的信 解开谜题(五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星空隐秘 道尊传法(六千字求订阅) 将两条线索……交汇? 桌旁三人眼睛猛地一亮。 季平安继续说道: “假若邀请谢文生的信为真,可以推理出,南宫家的确是四圣教的一个据点。那问题就出现了,倘若是自家据点,为何还会容许‘南宫傲天’的存在? “四圣教难道发现不了眼皮子底下的一个表现如此异常的重生者?这完全不合理。他们完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四章 星空隐秘 道尊传法(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监正的预言(求订阅) 房间内,季平安输入信息后,静心等待片刻,看到纸上传回文字: 【辛瑶光:?】 还真是简单直接呢,高冷范十足……季平安吐气,没有立即道出目的,而是书写文字: 【余杭今晚发生了一件事。】 【辛瑶光:说】 这么简短,看你等下还能否保持镇定……季平安说道: 【武庙被破了,有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五章 监正的预言(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国师指点 晋级破五(六千字求订阅) 傍晚霞光穿破云层,照亮这座江南大城。 没人想到,昨夜武庙风波尚未淡去,来自“武林盟”的一条召集令,便再度掀起风暴。 “不要急,慢慢说。”一静斋小院内,老树下,一袭青衫的季平安安抚住满身汗水的二人,递上一盘清爽的香瓜。 黄贺和俞渔没有吃东西的心思,前者正色道: “禀公子,根据我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六章 国师指点 晋级破五(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老宗师点名 魏华阳入队(八千字求订阅) 凉风呼啸,灰云翻涌。 远处天边凝固着一片薄薄的雨云,遮住了盛夏的炽日,大地上的阴影也蔓延而来。 一处官道上,三匹马正并肩而行,速度不疾不徐。 其中一匹驮着行囊,季平安坐在中央位置,他仍是一身青衫打扮,黑发在脑后束起,腿边悬着一柄剑,随着马匹迈步,一颠一颠的。 可人却是闭着眼睛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七章 老宗师点名 魏华阳入队(八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她比烟花寂寞(六千字求订阅) 风雨越发大了,破庙中央的篝火将一群人的脸孔照亮。 因为有陈老宗师在场,拉走了众人注意力,并无太多人注意到季平安与魏华阳的短暂对视,以及二人的小动作。 而在“占星术”与“道门卦术”都予以了“否”的答案后,同时对自身命运进行了伪装的二人也便不再关注彼此。 “当真是豪杰辈出啊。”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八章 她比烟花寂寞(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旧武最后的招牌(六千字求订阅) 客栈一楼,魏华阳听到这句话后,久违的记忆涌动,但几乎只在一瞬,就被她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变白?” 季平安捏着酒杯,“恩”了一声,说道: “青州有一种珍珠,磨成粉……恩,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反正很多酒楼都那么说。也不知道这个说法的源头在哪里。” 魏华阳没吭声,喝珍珠粉变白这套说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八十九章 旧武最后的招牌(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季平安:金刚捣碓,其势如降魔(六千字求订阅) 栖霞镇上空,一缕缕薄云浮动。 下方的环形演武场上,被一拳打死的散人尸首堆在墙角,散发出浓郁血腥气。 季平安耳畔,周围人群中的喧哗声渐渐热烈。 名为“丁焕”的老者背负双手,穿着一身干练的绸缎衫,袖口干净整洁,却掩不住暮气与老态。 这时候越众走出,面露不忍,看向陈庆生道: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章 季平安:金刚捣碓,其势如降魔(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谢公子指教(六千字求订阅月票) 演武场上猝然发生的变故,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原本已经呈现败绩,被两名强者联手逼入绝境的老宗师,在季平安那一声“指点”下,福至心灵的一拳,竟将二人打退,也将自己从绝境中捞了出来。 宛若围棋中,死局盘活,季平安口中念出的句子,便是武学上的一招“妙手”。 那也并非什么太过高深的事物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一章 谢公子指教(六千字求订阅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是“暗网”执剑人(五千字求订阅) 江小棠尖锐的声音,犹如利刃,撕开了沉默的布帛,整个聚义堂也猛地轰动起来。 并不意外。 饶是在座之人,在江湖中都算身份不凡的大人物,可仍旧被季平安做下的事,惊的无法维持冷静。 报信者苦笑一声,硬着头皮道: “的确如此。若是各位不信,可差人去打听,如今这件事恐怕已传的镇子里人尽皆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是“暗网”执剑人(五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夜之间,局势逆转(六千字求订阅) 夜晚,栖霞镇中并不平静。 白日里争斗的余韵还在扩散,各方势力,大小的江湖人都在关注双方动向。 某座宅邸内,新武一派的成员共聚一堂,气氛沉闷而压抑。 “好了,人都齐全了,先说下各派掌门的伤势吧。” 上首位置,袖口卷的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名宿”丁焕放下酒盏,环视众人开口。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夜之间,局势逆转(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季平安:剑侍,出来见我(六千字求订阅) “邀请……会盟?” 客栈内,听到这句话,坐在桌边专注对付一只烤鸡的圣女扬起小脸,面露惊讶。 季平安瞥了眼红色烫金的请柬,说道: “据我所知,参加会盟的人并不多,要么是各大派的话事人,要么是江湖上名望不小的强者。” 裴钱挠头说道: “好像是。但武林盟的确邀请了咱们,哦,名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四章 季平安:剑侍,出来见我(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剑灵入队 突发命案(求订阅) “你……认识我?!” 油漆脱落的楼阁内,帷幔无风飘动,那声音突兀出现,寻不到来源。 无人的地宫,斑驳的楼阁,看不见的人声,颇有种灵异氛围。 然而季平安却浑然不在意,一手抚摸古筝,轻轻叹息: “你终归也没能认出我。” 他忽地轻轻坐下,随手拨动琴弦,尝试弹奏,可诡异的是,却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五章 剑灵入队 突发命案(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杀人凶手季平安(八千字求订阅) 什么? 这句话响在众人耳畔,犹如晴天霹雳,一时间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好一阵,喧哗声才陡然掀翻旧宅故居,打破宁静。 “你说什么?!说清楚!”江槐身为盟主,脸色最为难看,只一迈步,便抵达报信者面前,几乎要拎起对方脖领询问。 报信弟子神色焦急,结巴道: “就是,天残派掌门本来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六章 杀人凶手季平安(八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布衣神相:你来了(六千字求订阅) 白虎堂前。 被五花大绑的相师破口大骂,表现出了极度的抗拒。 直到一名武林盟弟子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后者“嗷”的痛呼一声,躬身如虾,额头沁出细密汗珠,这才消停下来。 而看到“嫌疑人”是这副表现,在场江湖豪杰们面面相觑。 “你怎么了?”人群中,俞渔敏锐注意到季平安表情变化——从相师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七章 布衣神相:你来了(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乌云笼罩,案件新进展(五千字求订阅) 星月高悬,房檐下悬挂的灯笼摇曳,将些许光辉投入屋内。 季平安甫一从“隐身”状态浮现,目光便落在床榻上盘膝打坐的年轻相师身上。 白日里,在白虎堂前,他从对方身上察觉出诸多熟悉特征,旋即利用“星官”手法,尝试对其进行占卜。 不出预料,占卜失败。 心中已对其身份,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八章 乌云笼罩,案件新进展(五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黑长史:某家来迟一步,请公子勿怪(七千字求订阅) 徐鸣死了! 清晨,随着第一缕阳光照亮栖霞镇的瓦片,这个消息宛若旋风,极短时间内便传遍了小镇,并掀起轩然大波。 而后,没过多久,武林盟的弟子将“传唤”的命令,递到了季平安手中。 这次,除了镇子里获得请柬,有资格参与“会盟”的江湖人外,昨日被列在排查名单中的,包括魏华阳在内的江湖人,也 《国师不修行》第一百九十九章 黑长史:某家来迟一步,请公子勿怪(七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一具黄金棺 一角旧红裙(六千字求订阅) 白虎堂前。 这突兀发生的一幕令人群短暂骚乱起来,可结束的同样迅捷。 眨眼功夫,武林盟主江槐一拳砸出,隔空将“自爆身份”的狼人锤落,而直到尘埃落定,在场不少人才后知后觉,发出惊呼声。 “都良!” 季平安身旁,陆青脸颊抽搐,愕然望向倒在血泊中的剑客,眼神中写满了不解与震惊。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章 一具黄金棺 一角旧红裙(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暗网出动 魔师断臂(六千字求订阅) 客房内,季平安拧紧眉头,思索着脑海中几幅残破画面的含义,并尝试用逻辑将其串联起来。 尤其是那角暗红裙摆…… “这是什么展开。”季平安捏了捏眉心,表情古怪,思忖着接下来的应对,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伴随急促的上楼声,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公子,会盟出结果了!”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一章 暗网出动 魔师断臂(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分兵二股 浮屠拦路(六千字求订阅) 结束了! 溪畔,当“铁捕头”的躯体直挺挺砸下,掀起一阵土浪,俞渔胸脯剧烈起伏,油然而生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她扭头望向季平安,却见后者站在不远处,神态平淡,手指一勾,将白金星光凝聚的锁链掐灭,动作轻松写意。 对比强烈。 “哼,若非这些东西误导了我,让本圣女以为都是些没脑子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二章 分兵二股 浮屠拦路(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国师:丁焕,你不认得我了么(六千字求订阅) 朔风推的云层移动,那乌黑的大枪也反射出些许暗沉弧光。 季平安微微挑眉,望着对方举起大枪的姿态,说道: “要动手了吗?但只凭借这些人似乎不够。” 对于幕后主使是否是坐在神都宫廷里的“元庆皇帝”,季平安其实并不太在意。 无非是一些权谋争夺,大周国师早已见惯,只是意识到这一节后,当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三章 国师:丁焕,你不认得我了么(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欺瞒计策 雪姬归来(六千字求订阅) 国师! 大周国师! 灰暗的天穹下,冷风从山中吹卷过来,丁焕因被打散,而凌乱的白发剧烈抖动。 这位“江湖名宿”瞳孔骤缩,生出强烈的惊恐与荒诞。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季平安,确认其容貌并不熟悉,可这名年轻人眼孔中透出的怜悯与失望的目光,却令他寒芒在背。 难以遏制想起许多年前,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四章 欺瞒计策 雪姬归来(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魏华阳绑架季平安(求订阅) “这是什么?” 荒山内,姜姜瞅见这一幕,呆板僵硬的脸上浮现些许诧异。 远处,独自一个鼓捣古筝琴弦的黄裙剑侍也扭头望过来,眉头一皱: “毒?还是诅咒?” 在二“灵”眼中,季平安此刻眉心发黑,脸色泛白,气息肉眼可见的跌落下去,变得虚弱,如同病重。 季平安神色平淡: “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五章 魏华阳绑架季平安(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两个人的“论道”(六千字求订阅) “你醒了。” 荒山洞穴内,当魏华阳扭过头,神色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季平安有了片刻的恍惚。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愤怒与紧张,但不知为何,心头只觉平静安详。 恩,大概是这一幕早在“占星结果”中,所以有所准备吧。 他念头转动间,先是“恩”了一声,算作应答,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被少女拿去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六章 两个人的“论道”(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渣男季平安 母胎魏华阳(七千字求订阅) 细雨沙沙,篝火静谧。 不知从何时起,洞穴内的交谈氛围发生了改变。 强势的魏华阳摆正了态度,开始认真地看向季平安,后者同样如此。 同类会嗅到彼此的气味,相似的人,即便此生从未相识,第一次见面,只消交谈几句就会觉察出,来自相同的灵魂的吸引。 神交。 季平安心头蓦然跳出这个词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七章 渣男季平安 母胎魏华阳(七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三观问题 绝境云海(月初求保底月票) 我啊……清晨的荒原上,浓雾翻卷,遮住天光,时间仿佛都未曾流动。 季平安坐在石头上,迎着魏华阳晶亮的眸子,迟疑了下,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倒也没有隐瞒的想法,虽然对这位重生的女侠莫名有些好感,但倒也不至于避讳这些,真正的问题在于: “不好说。” 他犹豫了下,忽然语气低沉地说: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八章 三观问题 绝境云海(月初求保底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锦囊妙计 行止洞府(六千字求订阅) 办法? 浓雾笼罩的荒原上,愁眉不展的魏华阳听到这两个字,诧异地望向身后的“小星官”,心中不以为意: 本掌教都没法子,你又有什么方法? 不过她最终还是选择听一听,因潮湿而沾满露水的睫毛抖动了下: “说说?” 季平安伸出一只手,道:“把我的锦囊给我。” 魏华阳还给了他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零九章 锦囊妙计 行止洞府(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剑侍:离阳,你怎么和华阳在一起?(六千字求订阅) 行止真人! 站在古老的石门前,季平安盯着这行文字,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师兄……师兄曾来过这里?” 这一刻,季平安瞳孔收缩,生出强烈的惊愕。 九州之大,道号“行止”的人并非只有一个,但石门上熟悉的字迹,却清晰地告诉他,这的确是“首山派”掌门,离阳师兄的手笔。 也就是说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一十章 剑侍:离阳,你怎么和华阳在一起?(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最新章被审核了 写完了,但因为尺度问题,被卡审核了,发不出来……我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所以发个单章说下。 唉。 上次写重逢就被关小黑屋,这次又来……累了,毁灭吧。 《国师不修行》最新章被审核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时隔六百年的重逢(六千字求订阅) 余杭城,钦天监。 当“逍遥派”摆烂代表,西山书院学子谢文生拎着一壶酒,一包肉。 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木板,一步步踏上观星台顶时,便看到监正负手望天的背影。 谢文生抬起头,望了眼乌云遮蔽的天空,感受着夏末的余温与燥热,说道: “你在看什么?” 说完,他抽了抽鼻子,嘀咕道: 《国师不修行》第二百一十一章 时隔六百年的重逢(六千字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