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韶光》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烫手的山芋 京城里最热手的山芋,丢进了贺家后院,满室哗然。彼时贺韶光正安安静静为一盏杏仁露缀上星点桂花。 陆家自从年初出丧以来,一直传闻要给二房重新相看适龄姑娘,择一位良配。 贺长杰急吼吼地推门而入,倒是唬了廊下瞌睡的小婢一跳。 “韶光,陆家二房的来提亲了,不过你别怕,爹跟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贺长杰紧了紧拳头,一脸凛然悲壮之色。怕冲撞了自家妹子,在房里来回踱步。 “二哥来得好巧,坐下尝尝我刚磨的杏仁露吧,加了山药、百合跟银耳,可以健脾养胃。”贺韶光冲他笑笑,将碗盏朝前一推,示意芷君上前服侍贺长杰。 贺长杰最见不得慢性子,急得摆手:“还喝什么?!你倒是一点不慌,偏我跟个猴子一样,坐都坐不住!” “不是你让我别怕的么?”贺韶光莫名其妙。 贺长杰哑口,一时反驳不出。 “二哥既然不爱喝这杏仁露,那芷君便替他喝了吧。哎呀呀,为了这一小钵,我跟芷君的腕子都酸得快断了。” 芷君闻言快速谢了恩赏,很是自觉地接过,又状似无意地替贺长杰惋惜:“可惜二少爷喝不到我们姑娘亲手磨的杏仁露,加的还是去岁酿下的桂花蜜呢…” “谁说我不喝?”贺长杰最沉不住气,被激后又不欲与姑娘家争抢一盏糖水,于是虎着脸问芷君:“还有没有多余的备下?” 芷君忍笑应了,去小厨房为贺长杰重新打一盏。 屋内只留兄妹二人,贺韶光见贺长杰仍一脸别扭,主动清清嗓子: “二哥最疼韶光,今天这事替我着急,韶光心里清楚着呢。” “妹子,二哥…”复提起这事,贺长杰又叹息起来,“说心里话,陆二是个好人,好将军。二哥在西山营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只是可惜…他家里情况又太过复杂!不然,不然若是他陆筱文来提亲,二哥是不会反对的。” “韶光明白,”贺韶光幽幽叹气,“也亏得他发妻早逝,留下一儿女。不然,这等人家如何看上我们?” 陆家世袭国公,自老国公去后爵位空悬,正当从陆家三子中择一位继承。二房陆筱文做为少年将军,数次大破羌军,正是炙手可热。 就算陆筱文有个高门世家的亡妻,还留下一双儿女,如今男孩已开蒙,算下来也不过二十五六,正当风华。 在这样的情况下……找上贺家,说实在的,也是贺韶光高攀了。 贺景嵩不过是个翰林院修书的。贺家老爷,当年的探花郎,半辈子过去还在六品文官里吊车尾,同年进士步步高升,这怎么不叫人唏嘘? 贺韶光还没完全接受原主记忆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什么皇家秘辛在里头……其实是老爹太耿直,有一次在大殿上说得狠了,被今上从谏官发配去翰林院修闲书。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今上消气没? 这两句话的功夫,芷君也回来了,端着贺长杰心心念念的杏仁露,还有一叠今晨炸酥的春卷儿,馅料也是贺韶光亲手调的香菇笋丁馅儿。 贺长杰看见玲珑可爱的春卷,不禁觉得腹中空空。 一口下去,春卷外皮酥脆,内馅咸香爆汁。配着热气腾腾的杏仁露滑过喉咙,香甜的味觉也安抚了他适才焦躁的心。 “二哥且把心放肚子里,父亲母亲自然有他们的主意,咱们也惹不起这等人家。”贺韶光宽慰道,嘴角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总算是送走这位了,芷君进来轻轻给贺韶光按着手臂。 “姑娘看起来倒是沉静了许多,越发有大少爷的风范了。”芷君笑道,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二人闲话亦放松许多。 “大哥若在家里,怕不是要等在人家回去的路上,将人拖进胡同里打一顿?” 提起贺长枫,贺韶光亦是笑意盈盈。只可惜如今大哥在外游学,没这等热闹。 倒是出乎意料的事,贺家与提亲的媒人说要考虑一番,媒人回去之后,贺老爷与夫人关起门来商议了好几日,神神秘秘的。 数日后又有贺长枫的家书一封,上头只寥寥数语:“十日后抵家。” 当然这些都是贺韶光不知道的,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逗猫遛鸟,鼓捣吃食,并未关心这些。 所以当胡子拉碴的贺大哥出现在芳菲苑的时候,贺韶光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大哥哥?” 虽然贺长枫连续赶路几日未曾沐浴,虽然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虽然向来自律的大哥此刻看起来很是憔悴… 但这不影响贺长枫站得仍旧挺拔笔直,用眼睛斜睨贺韶光的时候,贺韶光久违地生出了几丝心虚。 但,她好像没做什么坏事? 思及此处,贺韶光大胆回应贺长枫的目光:“大哥回家如何不跟韶光说一声?做妹妹的也好给大哥接风洗尘嘛,啊哈哈…” 说到后面声音又小了下去,她想起来上回挨训之后,当晚特地给熬夜温书的贺长枫炖了“补汤”。贺长枫喝下去眉头未皱,只让她顶着盐罐子在院里罚站了两时辰。 “跟我过来。”贺长枫就扔下这句话,大步离开。 他步子极大,大概是人高腿长。贺韶光不明所以,又不得不迈着小碎步快走跟上。见贺韶光走得吃力,贺长枫还是放慢了脚步。 原来是带她来正院里,贺景嵩跟海氏早就在里屋等着了,二人脸色都不太好,但也未见怒色。 “父亲,母亲。”贺韶光乖巧行礼,贺长枫也点头示意。 海氏今天一见到贺韶光就有些激动,眼圈红红的,贺景嵩见状拍了拍发妻的手背,表示安慰。 “韶光…”贺景嵩开口,“你知道陆家吧?” 贺韶光一愣,怎么的是为着这事?原来还没拒绝么? “女儿知道。”贺韶光答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陆家的情况、还有前几日来提亲的事,女儿都知道。” “既然你知道,那我就跟你说说家里的打算。”贺长枫实在有些疲惫,坐在凳子上还不时捏一捏眉心。 “若是你没有什么意见,过两日父亲便会回了那边媒人,应下这门亲事。” “啊??”贺韶光完全没反应过来。 可能是贺韶光表现得过于惊讶,怕她伤心,海氏急急跟她解释道:“其实,你父亲一开始是决定直接回绝这门亲事的,咱们也不是什么怕权势的人家。” 见她点头了,海氏才继续道:“这主意其实是我定的。韶光…娘没告诉你,也一直没告诉其他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礼聘 海氏哽咽着解释,这么多年来一直瞒着贺家人的秘密。 小时候的冬天,贺韶光贪玩掉进水里,被发现的时候有些晚了,救上来连续几日高烧不退,昏死过去,几乎活不成。 也是这个时候,“贺韶光”代替了原主,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非常虚弱,缠绵病榻。 贺家一直没有放弃她,一直找的都是最好的大夫、每天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料。 当时原主只有四岁,贺家对这个小女儿是真心宠爱,给的都是能给的里面最好的。贺韶光来了之后依旧如此,所以她对贺家人感情也很深。 而海氏瞒着她的,正是这一次落水留下的病根。当时年纪太小,大夫诊断说贺韶光日后不能生养,海氏伤心之余并未声张。 而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暗访名医,为贺韶光诊脉治病,怕女儿心理压力太大,对她也只说是调养身体。 只是眼看贺韶光已经及笄了,相看的人渐多,韶光的身体没有起色,海氏心里也着急。 如今世道,谁会愿意子嗣嫡出无人呢? 此番下去,若是瞒着男方,日后被拆穿更加护不住韶光;若是先便提出来,找来的一定要么是通房妾室一大堆的,要么是为家中求娶继室。 同样是继室,陆家平时是海氏想都不敢想的。 贺韶光还在消化这个消息,贺长枫显然开始也不知情,但他并没有只想过这两条路子。 他叩了下桌子,轻声对着贺韶光道:“若是不想嫁,贺家也能养你一辈子。” 贺韶光讶然:她来之后,虽然家人温馨,却也没敢想过在礼法森严的时代、在最古板的大哥口中,听到这么一句。 要知道当初京中流行胡服,贺韶光也有样学样穿了件新衣裳,贺景嵩还乐呵呵夸好看呢,贺长枫黑着脸斥她:有违古制! 简直比贺景嵩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显然是做了很久的思考,贺长枫继续分析道: “陆家家世太高,又有三房兄弟。韶光心思纯良…” “大哥,”贺韶光打断他,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贺韶光咬了下唇,坚定道:“嫁谁不是嫁?反正他陆筱文不介意,我怕什么?” 贺长枫皱眉:“考虑清楚了没?别急着做决定,不是让你去闹着玩的!” “我考虑清楚了,大哥,爹娘。” 只要贺韶光愿意,这自然是一门好亲事,对贺家来说。但是大家脸上都没有喜色,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 若是贺韶光健健康康,他们定然不会让女儿趟这浑水。 “也罢。你自己清楚就行。”贺长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陆筱文难产的发妻,是江家嫡支长房的嫡长女。” 江氏是济州大族,两朝老臣。江宁毓为陆家诞育后嗣而亡,陆家在挑选新妇时自然也要考虑江家的顾虑与颜面。 好拿捏、不能生养的贺韶光,或许在庶务上不太精通,但是有国公府老夫人顶着,她也只需要当个吉祥物。 不知道陆家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选中了贺韶光,或许是他们自己的情报网罢。 确定了贺家的态度之后,陆家动作十分迅速。虽然只是续弦,但是陆老夫人的态度做得十足,三书六礼都严格按着礼数来,并未表现出轻视之意。 纳征这日,陆筱文并未露面,老夫人派了身边最得用的周妈妈来贺家。 贺韶光安静坐在屏风后面,一副沉静闺秀的样子。海氏在前厅跟周妈妈说话,指挥着两府管家对长长的礼单。 “将军忙碌,还请周妈妈帮我捎句问候。”海氏嫁女,姑爷从始至终未曾露面,虽然对方位高权重,但心里难免为闺女不平衡。 “多谢夫人关怀了,老奴一定转达。我们将军原是打算亲自来的,只是圣人听闻将军即将娶亲,这一大早就把将军传进宫去赏了一堆东西...这会正陪着圣人下棋呢,夫人莫要怪罪。”周妈妈自然也知道海氏心里觉得自家姑娘委屈,多年来在陆老夫人身边坐着一把手的也不是闲人,三言两语便让人挑不出理了。 海氏只得作罢,又不大走心地说了几句恭维的客套话,无非是“陆将军人中龙凤,深得圣心,前途大有可为”之类。又旁敲侧击说着贺韶光小时候的趣事,以示贺家对韶光的重视跟疼爱。 两人这么打着心眼子,你来我往的交锋,面上是一派和谐。 贺韶光在屋里看得无聊,芷君细心,给她拿来了梅子干解闷。 梅子上市的时候,贺韶光挑了两大筐来,一封做了蜜渍梅子,一封做了盐津梅子,剩下还泡了几坛梅酒,阴雨天气配上这般时令小吃,惬意之至。 盐津梅子表皮都已经皱起来了,像是干枯的老人皮肤,满是沟壑。都是去了核的,贺韶光将整个梅子含在嘴里,酸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酸得她打了一个冷战。 忽得管家带着一个小内侍走来,那小内侍双眼望天,趾高气昂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就要全院的人跪下接旨: “奉太后口谕:贺景嵩之女贺韶光,秉性端淑,克娴于礼。闻其与陆氏结为秦晋,特添妆一匣:” “烧蓝点翠蝴蝶簪子一对!” “玛瑙绿玉葫芦耳坠一对!” “白玉响铃簪两对!” “金镶玉嵌红宝石头面一套!” ...... 都是内造的好物,一股脑地送来。外人看着眼热,贺韶光摸不准太后是何意思:自己只不过一个不得圣心的六品官女儿,大概是看在陆家的面子上给自己抬咖吧。 既然都在皇上太后面前过了明路,先前还不清楚的人家这下都傻了眼。 甚至还有一些对陆筱文有想法的人家,托人悄悄去探陆老夫人的口风,想把家里的庶女塞去做妾室的。 只不过被老夫人一口回绝了。 “哪有新妇还没进门,我这做祖母的上赶着抬妾,打人家脸?”周妈妈伺候陆老夫人坐在床边净手,听着老夫人的絮叨。 “那些人家看二爷娶亲,眼睛都绿了,盯着咱们呢。这下要是挑了个家世显赫的,他们怕得罪人,就不会这么明显了。” “贺家是太不起眼了些,”老夫人叹气,“只是高门之女怎么愿意把砚哥儿和臻丫头视为己出,没有自己的孩子? 而且贺家对这丫头的教养还过得去,看起来也还算得体,调教一下也能担事,比起有些个世家里只知道钗裙的小姐们更适合咱们府。” 周妈妈听出来陆老夫人的未尽之意,顺着她的话讲:“三夫人如今管着这么一大家子,有纰漏也是难免。二夫人入门了多少可以帮衬些。”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嫁妆 海氏是定州海家出身,当初海老爷榜下捉婿看中了一表人才的贺探花,以为是仕途平坦的新贵。 这么多年,虽然海家长辈觉得当初是看走了眼,但夫妻俩的感情还是不错的。贺景嵩身边也没有别的通房,早年有个姨娘无儿无女,也已经还了自由身。 定州物产丰饶,是富庶之地,海氏的嫁妆也很是丰厚。贺家发家才二十来年,公中虽然有老太太当年留下来的嫁妆铺子等,但总归比别家差点。 如今正好可以拿出来给贺韶光用。贺韶光不好意思极了,没等她拒绝,海氏便敲了她脑门一下。 “你不要?你不要我留着给谁?咱们家就三个孩子,你哥哥的我也早都备好了,每人都有份,别扭捏了。” 贺韶光拗不过海氏,遂作罢。 不管陆家再怎么着急,这个亲也得翻过年才能成得了。 腊月大家换上厚厚的新袄的时候,两家人坐在一起,几番商议,将亲事定在了来年春天,三月三,草长莺飞的时节。 翻过年的贺韶光就十六了,但是脸上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海氏见她这副模样,总要唠叨一番不够稳重,皱着眉教她怎么端庄一点才好。 待嫁的这段时间,最不快乐的当属从西山大营操练回家的贺长杰了。错过了所有事情的他,在听到婚期已定的事实后,如遭雷劈。 闹着要去找贺景嵩跟海氏,被贺长枫拦下,将人拖到书房里。争辩了几句什么之后,贺长枫离开,而贺长杰把自己关在小院里,几天不出门,送进去的餐食也几乎没动。 还是贺韶光听了之后,端着一只烧鸡跟酒坛子,摸黑去了贺长杰院子里。 贺韶光带着人偷摸爬上屋顶,像小时候那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这半年的事。 贺长杰不太搭理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只是喝着小酒,郁闷道:“你倒是不担心,合着我是白替你难过了。” 贺韶光诚实答道:“你是为你自己难过,今后吃不到我烧的鸡了。” “...”好吧,烧鸡很香,抹了蜜糖烤出来的表皮微微焦黄,内里极嫩。 反正贺长杰总算是想通了,不再把自己关起来。 ———— 女红之于贺韶光,犹如洪水猛兽。海氏捻着十二岁的贺韶光绣出来的帕子,分辨了半天,才看出依稀是只兔子,后面就没再抓过她这方面。 只是到如今也得赶鸭子上架了,还好也只是意思一下——有绣娘们负责大头,贺韶光自己只需要补补边角料就行。 出嫁的那天,寅时不到贺韶光就被拉起来净面,换装。这一天都不能吃什么东西,贺韶光只能垫吧两块糕点,不仅干涩难咽,又齁甜,赶紧灌了两口冷茶冲淡口里的甜腻。 喜服是昨晚就熨好的,换好之后匆匆忙忙就开始上妆。喜娘先是给她绞了面,特地放轻了动作,贺韶光并未觉得很疼。 给她梳头的是贺老爹相熟的工部尚书家的夫人。郑夫人脸似银盘,看着便很有福气,子孙也孝顺。给贺韶光梳头的时候直夸她发质好,不用抹厚厚的头油就顺滑又有光泽。郑夫人象征性念了几句吉祥话之后,就由喜娘手脚麻利地给她盘了个时下最流行的新娘髻,盘盘绕绕在脑后堆成山峦状,再簪上各种繁复的头饰。 虽然圣人上回赏赐下来的有一套金镶玉的红宝石头面,但是海氏还是花了大手笔,咬牙在凤祥居重新给韶光置办了一套足金的十八件。怕贺韶光在陆家被其他人瞧不起,海氏也是下了血本,从自己的嫁妆里塞进去不少好东西,面子上至少撑起来了。 里子还得靠她自己去立住。 当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海氏进来再一次嘱咐她那些,如何立威、如何得到夫家的尊重云云,旁的无关人员这时候也退了出去。 说着海氏就开始掉眼泪,却还嘴硬叨叨贺韶光多么多么不让人省心,转过头去抹泪。 其他女性长辈有上前拍背安慰海氏的,也有嘱咐贺韶光的,场面看得贺韶光眼睛也酸了。 外院的喧闹声渐近,是陆筱文跟接亲的队伍闯过了前院他们设置的难题。陆筱文带着武有手下的得力副将,文有在朝的新贵进士一干人等,轻松便斩破那些题目,不花半个时辰就到了后院,接亲的队伍叫嚷着让新娘子出来。 刚刚才生出几丝分离的情绪,这会又被长辈们急急忙忙拉起来检查仪容是否有不妥处。确认都妥当之后,海氏这才放心了,推着她出门。贺长枫在门口守着,今天他作为兄长要背着贺韶光出门,上花轿。 贺长枫蹲下,示意让贺韶光趴在他背上。起身的时候贺韶光觉得他的手有些抖,于是默默反思:“大哥莫不是背不动我了?是我这几日吃得有些好?” 贺韶光问的声音很小,只有贺长枫能听见。但这无异于质问他这个做兄长的:“你没吃饭么?这点力气都没有?” 于是贺女郎感觉到脚下的步伐稳健起来,且健步如飞,晃神就到了花轿上。 随着放下的轿帘,将她与贺家人隔开。轿夫起轿的声音和陆筱文告别的声音,随着距离逐渐变小的海氏唠叨贺长枫走这么快是不是巴不得贺韶光嫁出去的骂声,统统都缥缈起来。 陆府跟贺家距离隔着两条街,当大街上的小摊贩声逐渐稀疏下来,花轿也稳稳当当停在了陆家大门口。 要射箭,然后跨火盆...贺韶光手里握着一个红透了的苹果,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会的流程。 利刃破空的声音,三支箭都稳中轿楣,周围爆发出群众叫好的声音。 一只男人的大手掀开帘子,朝贺韶光伸出。这只手掌心掌背都有不少细小的伤口,想必就是陆筱文那厮——她未来几十年的夫君了。 贺韶光将手搭上去,踏出轿门那一刻,一双黑色的皂靴出现在盖头底下,旋即就被人抱起。 贺韶光惊了一跳,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呼,抓稳了陆筱文的肩膀。 “莫怕,我抱着你跨过去,这是习俗。” 男人小声朝她解释,将军的声音并不粗犷,反而温润有礼。这一句话,贺韶光对他的印象便好多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新婚夜 贺韶光当然知道这是习俗,只是做起来有些手忙脚乱。不愧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乃至后面拜堂的时候、闹洞房的时候,陆筱文都指引着她下一步该做什么。 屋内人声喧沸,在起哄声中,陆筱文从容掀开了她的盖头。引入眼帘的是一双惹人的剑眉星眸,倒是挺符合他将军的身份,此刻红色喜服穿在身上,也给肃穆的五官间染上了几分缱绻艳丽。 贺韶光今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吉祥话,大家都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贺韶光作为他们的中心,腮帮子都笑酸了。 其他二房的妯娌——陆筱文大哥和三弟的正妻,出面替她将这些人都赶去前厅吃酒,还贴心地替贺韶光把门关上。 此刻就只剩下陆筱文跟贺韶光二人。 “知道现在该干什么吗?”陆筱文随意将盖头搭在床栏边,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除提醒之外的话。 “嗯?”出神之际,思绪被拉回来,贺韶光有些不好意思。 陆筱文也没生气,拿着两个酒杯,将其中一个塞进她手里,倒得满满的:“合卺酒,喝吧。” “啊…好。”贺韶光仰头一饮而尽。 陆筱文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府上的酒都是北地带回来的烈性子,平时陆府其他人都不喝,今日充这合卺酒,陆筱文还担心这姑娘娇弱弱的会不会受不了,没想到还是个好酒胆? 贺·酒蒙子·韶光并不之情,还豪横地点评了一句:“够辣,好酒!” 陆筱文默默拾过她丢在一旁的酒杯,自己将两个杯子用绸缎系在一起,往床下一丢。 贺韶光喝了酒,也逐渐大胆起来,见他举止新鲜,奇道:“这是在做什么?” 陆筱文也不烦她,耐心给她解释:“新婚之夜喝了合卺酒的讲究,说是这么做能夫妻同心。” “啊…好厉害,你懂得真多。”贺韶光冲他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今天也多亏了你,谢谢你,不然那么多繁文缛节,我一定会出糗的。” “夫人这是在嫌弃我成过亲了?”陆筱文低下头,脸色晦暗不清,声音似乎还带了几分委屈。 贺韶光觉得自己要么是醉了,要么是疯了,纵横北疆的陆将军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委屈?轮得到她嫌弃么? 好啊,贺韶光绞劲脑汁,试图安慰起他来:“陆将军不必自卑,我娘说了年纪大的会疼人。” “嗤”陆筱文发出一声嗤笑,起身向外走去,一边还嘱咐她,“我去外头招待一下宾客,你自行休息就好,不必等我。” 没了不熟悉的男人在这,贺韶光自在了许多。由着一同带来的芷君、霓君给她卸下钗环,换上寝衣,洗去厚厚的妆粉,一天的束缚终于消散了。 索性时间还早,贺韶光在屋子里左右逛了逛,观察屋内的装潢摆设。陆府的装潢倒是和其显赫的权势不太匹配,而是尽显典雅大气。博古架上的陈设不多,都是难得一遇的精品。 差不多的时候,府里的下人送来了餐食。虽然贺韶光只吩咐了想喝些粥,但大厨房自然不会给新夫人只送一碗白粥过来。 贺韶光扫了一眼桌上,光粥品就有四五样:金澄澄的粟米玉茭粥、掺了蜜糖的赤豆药米粥、还有最简单的,也是最考验功夫的白粥。 贺韶光喜欢熬得黏稠的白米粥,米香浓郁,眼前这一碗却是只见米汤清澈如水,而米粒都沉在碗底,互不相容,看来陆府的厨子还需要再打磨一下熬粥的功夫。 贺韶光果断选择了粟米粥,再去看配上的小菜。 有岭南风味的白斩鸡,去骨片成了薄薄一片;还有各种风味的酱菜,小厮说是专门从三味居那里进来的,有八宝菜、糖蒜、乳黄瓜、宝塔菜、萝卜头和酱牙姜等,摆了满满一大盘,格在小碟子里;还有京城里流行的烤鸭,片成了鸭肉跟鸭皮分碟装着,配上黄瓜丝、葱丝卷着松软的面皮蘸酱吃... 贺韶光一道道试了,其中有一道豆皮包子颇为惊喜:内馅只有蘑菇跟小葱,不见肉星,却满口肉香。蘑菇没有剁成细细的泥状,而是保留了有些颗粒的口感,轻咬还有汁水溢出,鲜美极了。 配着爽口的小菜,饿极了的贺韶光足足喝了两碗热粥。还是芷君小声提醒陆筱文回来了,这才堪堪停筷。 霓君正打算将席面撤下去,谁料陆筱文却抬手止住了她。 “刚刚在席上只顾着吃酒,本想着晚些再叫厨房传膳,既然现下备好了,那我也一起用吧。” 霓君忙递上碗筷,再拉着芷君退出去,留贺韶光为他布菜。 陆筱文挑的是鸭汁粥,在砂锅上煲着,此刻还是滚热的。贺韶光并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索性由着他自己夹,而她去寻了一本游记坐在陆筱文对面看起来。 “怎得看起游记来了?”陆筱文瞟见她看得入迷,“川蜀之地我曾去过,此路艰难险阻非同一般,你怎么想去?” 贺韶光头也不抬:“我不想去。”想了想又补充解释道,“各地风土人情,我更喜欢看看当地的人们习惯吃什么,有什么风俗?”若是碰见兴致来了,再亲手试着复刻出来。 “倒也有趣。” 说完这句,两人就又陷入了沉默。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新人,对坐无言想必也是常事。贺韶光这么安慰自己,并且不打算主动交流。 待到陆筱文吃完,洗漱后躺在床上,贺韶光心如擂鼓,指甲都掐进手心嵌在肉里,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 陆筱文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僵硬,带着笑意安慰道:“睡吧,没事。” 贺韶光这才放松下来,她睡得很快,迷糊之间听见陆筱文还在问她:“平日里你家人都唤你什么?可有小字?” 贺韶光嘟囔出一句:“没有了,他们就叫我韶光。” “好,你可以唤我桢尧,我的表字,陆桢尧。” 一夜好眠。 第二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一堆琐事,所以芷君一大早就将贺韶光叫了起来。陆筱文日日都要在校场练功,当贺韶光洗漱完的时候,他掀了帘子走进来,径直去浴房换下浸湿的內衫。 霓君手巧却没有芷君机敏,日常主要负责贺韶光的打扮。此刻见陆筱文回来了开始有些慌乱,想加快手上的速度,怕耽误了请安时辰。 贺韶光看着天色还算早,拍拍她的手,安慰着:“没事的,跟平时一样来就好,不着急。”她知道这几个跟着她陪嫁的侍女都是一心向着她,怕自己在陆府出什么差错让她这个主子面上无光。 芷君还好,毕竟年长她两岁。而霓君跟贺韶光年岁差不多,经事少,还需要多花日子去历练。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敬茶礼 贺韶光左右看看镜中的脸,让霓君挽了个百合髻,寓意既好,也不会像牡丹髻一般容易压不住。换装的时候霓君拿了一套正红的大衫合领裙和另一套差不多样式的桃色,思索了一下,贺韶光挑了桃红色的那套。 霓君提醒她:“姑...夫人头一天见老夫人,桃色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您的好日子,不穿红么?” 贺韶光皱眉思索了一下,但不知怎的今天偏不想穿红的,最终还是换上了桃色那套,并一件粉白的薄披风。 三月的天还是有些凉意,贺韶光跟在陆筱文后面不紧不慢走着,观察着府中的地形。 整个陆府不算太大,在皇城中算中上等,胜在离宫内近。其中,陆筱文住的蔷薇苑是府中最大的,自江宁毓去后,若是陆筱文不在京中,这里平日是没人住的。在府里的位置也算便利,若是去请安,隔着桥过了再走一炷香就是老夫人的丁香苑,陆筱文的两个孩子也跟着老夫人一起住在这儿。 此外还有大房的海棠苑跟三房的紫薇苑,隔得倒也不远。府中人口不多,所以其他地方都显得有些空荡,只有各司的下人在路上穿行。 到了丁香苑门口,陆筱文特地停下来等贺韶光一起一同进去。等在廊下的周妈妈替二人拉开门帘,甫一进门就听见老夫人的笑声合着一道清脆高昂的年轻女声,不知道在说什么,热闹得很。 “哎呀,母亲您看看,这不是说着就来了?可见不能在背后说人小话,就是不知道二哥二嫂听见没,千万不要怪罪弟妹才是。”那声音的主人掩嘴而笑,说是不让怪罪,老夫人笑得如此开怀,任谁也不能怪罪。 除了声音以外,同样张扬的还有她的穿着,一袭大红的抹胸诃子裙,衬得肤色胜雪。眼尾轻轻上挑,容色姝丽。 贺韶光这才认出来,这是陆三夫人施念娇,闺中就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名。当初陆三爷在灯会上一见倾心,奈何竞争者颇多,求娶费了不少心思。 贺韶光见她在打量自己,冲她点了点头。 陆筱文并未搭理她,带着贺韶光向陆老夫人请安。 喝了新媳妇的茶,陆老夫人和颜悦色地关怀了贺韶光几句,是否习惯诸如此类的话。就让周妈妈呈上来了给她的见面礼,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粉玉镯子。 “这玉料还是当年你们父亲在缅南境偶然得到的,请匠人刻得了这一对镯子。粉颜色娇嫩,你年轻人带着正好。”陆老夫人笑眯眯地亲手帮贺韶光戴好。 忙不迭地谢过,接下来就是二房夫人的见面礼。两位准备的差不多,应该是提前商议好的。 大嫂徐如芸的父亲是江南一带有名的丹青大师,其女自然从小善画,故大房送的是一副徐如芸亲手绘制的山水丹青,意境悠远。同样人如其画,徐如芸安安静静的,整个人散发着恬静的才女气质,贺韶光不免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而施念娇最得意的是自己的脸蛋,每日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在保养上面,颇有心得。她施施然递给贺韶光几盒外观精美的小罐子,一如她本人,一靠近就花香扑鼻。 “二嫂可知紫竹圣手?弟妹别无所长,唯我平日所用的花露一类,皆是闺中时重金请紫竹圣手调配的方子,用的都是上等材料,旁的脂粉铺子是买不到的。”说到这,她勾唇一笑,“弟妹没有什么好东西,还请二嫂不要嫌弃。” 芷君上前从她手里接过,贺韶光回敬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怎么会嫌弃呢,三弟妹绝世容光,任谁看了都艳羡。” 第一日请安后,还要祭拜先祖,再将贺韶光的名字加在族谱上。 拜过老国公,旁边一列空着的台上孤零零竖着一块牌位,是江宁毓的。 老夫人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叹了口气:“宁毓是个好孩子,就是心气太高了,对筱文也是淡淡的,对砚哥儿倒是极好,只可惜...生下臻丫头就去了。” 又零碎讲了一些过往的事情,可以判断出这位才绝京城的江家嫡女,从前在陆府并未多少存在感,只是尽心抚育着长子。小女儿出生那日,大家都关注着新生命之时,忽然大出血而亡。 为此老夫人一直自责,亲自抚养了她留下来的子女,悉心教导。 陆明砚如今七岁有余,母亲去时已经四岁,能记事的年纪。白日里都是一副懂事的模样,只是刚开始头两年,老夫人总是发现枕头被泪湿,心疼极了这个孩子。陆明臻毕竟没见过生母,感情不深,被养成了天真活泼的性子,是家里最年幼最受宠爱的孙辈,陆老夫人从不让下人对她提起母亲为生她而亡。 如今贺韶光作为继母...自然也是要见见几个孩子的。给江氏也上过了香,正式在族谱上记了名,贺韶光回到蔷薇苑,陆筱文虽是休沐,但仍有些公务待处理,交代后独自出了府。歇了不一会,院子里就有求见的声音。 是奶娘带着两个小主子来请安了。 贺韶光示意芷君去将人迎进来,她又让霓君去端一些孩子喜欢的点心零嘴过来。 陆明砚拎着小小的书箱,整个人很安静,行事一板一眼的,无端让韶光想起大哥贺长枫来。 陆明臻被奶娘抱在怀里,见了贺韶光也不怕生,笑嘻嘻地想去揪她的衣角,奶娘忙按住她那不安分的小手,给贺韶光行礼: “奴带砚哥儿与臻姑娘见过夫人。” “见过母亲。” 小小的两个人冲她一本正经地作揖,贺韶光觉得可爱极了,亲手将两个孩子扶起来,又让人给他们端来牛乳茶配点心吃。 “好喝吗?”贺韶光双眼弯弯,蹲下来问明臻。 小丫头一脸满足,用力点了点头:“好喝!” 转过头去问明砚,见他正在用帕子拭去嘴角的奶渣,贺韶光熟练地接过帕子替他擦去,“上面还有一些,我来替你擦吧。” 陆明砚僵直了身子,不太习惯她的亲近。 贺韶光不以为意,拍拍他示意:“好了,这下干净了。” “多谢...母亲。”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送子观音 贺韶光种种这般行为自然传到了老夫人耳里,陆老夫人拄着手拐,心下对这个新儿媳越发满意了几分。 故当又有厚脸皮的上门来想将女儿塞给陆筱文院里做姨娘的时候,老夫人吩咐小厮赶出去的力度更加狠了。 说到姨娘,陆府三房的后院中就属陆筱文的最为干净,只有一个江家旁得不能再旁的庶女,当初江宁毓还在的时候就被送来了,并不得宠,这么多年在后院也和透明人一样。 贺韶光只是吃了她敬的茶,说了两句话,就再无什么交集了。 三房陆风举,素来是个多情的,看见美人便拔不动步。 饶是施念娇性子要强,对他多加管束,也架不住陆风举成日里暗度陈仓。 成婚不过数载,除去新婚时的甜蜜,如今院里已经有两个姨娘加一个通房了。 其他倒还本分,只是上回恰巧和施念娇同行,远远见着了柳姨娘,对方妖妖娆娆地朝二人见了个礼,眼神光意味不明。 最近又听说花萼楼有位号称小笛子精的乐女,一曲千金。于是乎陆风举每日跟着一帮公子朋友去花萼楼吃酒,只怕后几日又要有一场闹剧了。 大房相对清净一些。 大哥陆汝清正当而立之年,又是文官出身,沉稳许多。和徐如芸二人兴趣相投,可以称得上是灵魂伴侣,多年来也是感情和睦,未有妾室之丑。 也只有他的上司送来过两个扬州瘦马,一月里偶尔几天也会去她们那歇下。 除此之外,在子嗣一事上,其他二房都还未有所出。 三房年轻,还不着急。只是大房这么多年,名医大夫也来瞧过许多次了,总不见原因。前两年两个通房也停了避子药,并没有谁怀上身孕。 这都是芷君几日来替贺韶光打听到的,而贺韶光自己,只负责吃吃喝喝就完了,日子倒也还清闲。 不过窝心事也有一件。 那日回门,陆筱文陪贺韶光从娘家回来之后,没有去营地或者书房办公,而是在房里拣了本书看起来。 不多时,二院的门房媳妇求见贺韶光。 彼时贺韶光正摘了一筐桃花晒下,准备用来做鲜花饼和炸花小食。 陆筱文见,赞了一句:“凡食芳者,必鲜且洁,洁而不极丰,意念良安耳。以花入馔,夫人好风雅。”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贺韶光勾唇,随口念出这一句,“我平日喜欢研究些吃食,恰巧今日桃花开得好,倒霉被我看中了。” “这花能在夫人双手之下变成珍馐,这辈子也是值当的。” “夫人,杜荣媳妇求见。” 贺韶光奇道:“见我做什么?让她进来吧,到花厅等我。” 因着在家中,贺韶光只穿了家常的衣裳,这会也没更衣,只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来到花厅。 杜荣媳妇姓管,见了贺韶光毕恭毕敬地,递上一个半人高的锦缎盒子,说是江家派人送来的,恭贺二人新婚之喜。 说完还偷偷瞧了贺韶光脸色,见并无异样,赶紧告辞了。 “江家送来的?打开看看吧。”陆筱文自然也听见了管氏的话。 解开外头的绸套,打开盒子,里面放的是足有半人高的送子观音像。贺韶光失神,芷君绞紧了帕子,咬唇:“夫人,这!” 这分明安的不是好心。是明知道她有寒症无法生育才选中了她,还要跟前来嘲讽吗? 凭心而论,她对江宁毓也只有怜悯之情,并无怨妒,对孩子也没有坏心。 像是平白无故被人打了一棒,贺韶光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这副样子被陆筱文看在眼里,他放下书,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芷君侧身,让他好看请里面的物件。 陆筱文也冷了脸:“叫人打发扔出去就是。”说着就要叫自己贴身的仆从阿杜进来处理。 “不必,”贺韶光拽住他的袖角,“芷君去把这像放到小佛堂去,既然人家好心送来,咱们要好生供起来。” “去,库房里寻个合适物件的回礼去。” 芷君为贺韶光忿忿不平,但还是照做了。 “明日请安我同母亲说一说,你不必往心里去。”房里只剩二人,前妻娘家做出这种事,陆筱文也有些尴尬。 陆老夫人自然不会为了这事怪罪江家,不过含糊安慰了贺韶光几句,又赏了一些东西罢了。 贺韶光心里早有准备,也没多少失望。 过了三月就是清明。 临近清明,近日来雨水不断,地上一直湿漉漉的。老夫人腿脚不便,雨天疼痛难忍,便免了诸人的请安,膳食也由各房自行安排。 幸好各院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只是蔷薇苑一直空着,人手没几个。 正合了贺韶光的心意。 她稍微整修了一下灶间布局,将厨具都摆放成自己顺手的模样,叮叮当当一阵下来,已经是晌午了。 饿得不行,正好试试新厨房用得顺手不。考虑了几种简单快手的吃食,贺韶光想着今日陆筱文不在府中,自己一人煮份汤饼对付一下即可。 汤饼也就是后世的面条,这类日常吃食,厨房里是常备着的。 贺韶光取了几籽面条下入开水中,又在一旁另起锅,将几片五花肉煸出油,待到两面金黄时夹起备用。 锅底的油也不浪费,贺韶光又敲了两个鸡蛋去煎。 最后出锅前,烫了几根青菜用来搭配。 贺韶光这一系列麻利的动作把小厨房的下人看呆了,芷君等人却早就习惯了,甚至还隐隐有些骄傲:吃过了自家姑娘做的汤饼,其他都不能称为汤饼! 刚煮好,贺韶光就瞟见厨房门口两个圆溜溜的脑袋。 是陆明砚兄妹俩,不知怎么跑到她这来了。 见陆明臻眼神黏在自己手中的汤饼上,贺韶光轻声问她:“臻丫头用午膳了吗?” 陆明臻点点头,但还是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陆明砚在后面默默开口:“儿子还没用午膳。” “……”到嘴的午饭飞了,贺韶光贴心地让人给他们搬来小桌板和凳子,分成一大一小两份,推到他们面前。 “明臻既然用过膳了,就少吃一些,免得积食了。明砚若是不够再和我说,我重新再煮一碗。”贺韶光笑眯眯安排好两个小的,重新给自己下了一碗。 再出来,两个小家伙都吃得很香。因为是给自己煮的,贺韶光加了一些茱萸油在里边,陆明砚吃着,小脸通红,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砂锅米线 “会不会太辣了?给你换一份不辣的吧?”贺韶光有些担忧,怕陆明砚吃不惯茱萸油的口味。 “不...不必。”陆明砚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灌下一大口茶水后,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端正,“多谢母亲,给您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吃着还惯吗?” “好吃!”还不待陆明砚反应,小明臻就高高兴兴抢答了贺韶光的问题,“母亲比厨房里的大厨子还厉害!” 陆明砚跟着点头,贺韶光被孩子的童言童语逗得开心,遂夸下海口:“若是日后无事,明砚也可以多带明臻来这用膳,母亲给你们做各种吃食!” 又带着陆明臻玩了一会,待送走两人后,贺韶光还有些醺醺然:养娃,特别是懂事可爱的娃,简直心都要化了。 两个孩子如今和她还不算熟悉,但不难看出老夫人将二人都教育得很好,当然这从陆筱文和陆汝清为人的影子中就可以窥见,国公府的教育必不会差。 白日无事,外面又下着小雨,出门时根本不想动弹了,索性去海棠苑寻徐如芸小坐。 徐如芸性子温柔,不似施念娇般显眼,虽为大嫂,府内庶务却是交给了施念娇在管着,自己整日乐得清闲自在,照顾久病的夫君,凡事亲力亲为。 陆汝清这病也不是一直躺在床上的,只是碰上季节更替,天气骤变,又咳了起来。 贺韶光既来了,总要拜访一下大哥,一进房间便闻到浓重的药苦味,陆汝清歪在榻上,整个人清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徐如芸在一旁熟练地喂药端水,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喂他完整服下这一剂药,徐如芸替他掖好被角,仔细整理着他的乱发。 陆汝清反握住妻子的手:“去吧,不必管我,二弟妹还在等你呢。” 徐如芸似是不放心,几次回头,对方脸上都挂着浅笑注视着她走出房间。 徐如芸带着贺韶光到书房小坐,陆汝清有段日子不在书房办公了,这里还是依旧整洁,书卷都被存放得很好。 “弟妹可喝得惯龙井?快至清明了,父亲从杭州茶山新收的,这会还能再采一茬,尝一尝珍品。”徐如芸拿起茶具,为贺韶光烹茶。 “从前我也不爱龙井的味道,只是阿清爱喝,所以我陪着他,这么多年倒也养成了习惯。”茶水咕嘟,溢着明前龙井特有的清香。茶香氤氲中,徐如芸说起了闲话家常。 “大嫂和大哥感情真好,我看着很羡慕呢。”环顾书房,四面挂着许多仕女图,都是徐如芸的面容,或坐或卧,簪花梳妆,大大小小十余幅。想必是陆汝清亲手所绘。 “当初嫁进陆府,我也像你这般紧张拘束。”忆及当初,徐如芸嘴角挂着浅笑,“虽说徐家在江南有些名声,只是到了京城,谁又在意穷画家的女儿?” “不管外界怎么说,我喜欢画,阿清以诗题画,他很有文采,我们一起完成的画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取得了头筹。世人又开始夸赞我是难得的才女,与阿清郎才女貌,是佳偶天成。” “大哥的病...是什么时候严重的呢?” “记不清了”徐如芸脸上笑意渐褪,“大概有四五年了,我记得开始只是偶有咳嗽,后来便愈发虚弱,卧床不起。即使有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当换季时候总会反复。” “所幸不曾危及性命,大嫂也要注意自己多休息才是。” 从书房桌案上留存的诗文来看,陆汝清确实是个清雅之士,作出的诗句婉约动人,一句“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道出了远在广陵,挂念徐如芸的愁肠。 “陈年旧诗了,前几日拿出来整理,让弟妹见笑了。”徐如芸见她在瞧陆汝清写给自己的诗集,不好意思地笑笑。 “很动人。”贺韶光真心夸道,“喝着大嫂这么好的茶,我都不好意思了。下回我送些自己做的茶点来,大嫂尝尝喜不喜欢。若是喜欢,我多做了都给你送到海棠苑,配着茶看书,最消磨下午时光了。” “早听闻二弟妹好手艺,那我占了便宜。”徐如芸为她徐徐斟茶,“其实若是弟妹觉得府中无趣,让二弟带你出府逛逛也是可以的。二弟虽然武将出身,但也十分体贴人心。” 出府?贺韶光眼睛亮了。 回去之后她就在思考怎么才能说服陆筱文用休沐的时间陪她出府逛逛。 “咳咳…”陆筱文回府后,甫一踏入院门,习惯性往书房走去,就看见新婚不久的妻子倚在小厨房门边欲言又止。 “那啥…你用了晚膳没有?” 陆筱文刚从宫里回来,还没来得及传膳。 “那正好,过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贺韶光还有些羞涩,这场景倒像是恩爱夫妻,妻子为丈夫洗手作羹汤。 嘶,好怪。 陆筱文行至桌旁,只见桌上大大小小摆了一堆各异食材,全都是生的。 “今天吃锅子?”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陆筱文从晨起入宫便没怎么吃东西,宫里放的午膳到他们手上早就凉透了,一般都是囫囵对付几口。 一旁盖着盖的砂锅架在炭盆上加热,锅里散发出一股不容人拒绝的香味。 太鲜了啊! 贺韶光走过去亲自揭开砂锅盖子,霎时鸡汤的鲜美滚满了整个膳间。 “不是涮肉,是滇味特色的砂锅米线。” 一人一个小锅,面对面坐着。 揭开盖子,里头的鸡汤泛着金黄的油花,贺韶光示意他喜欢什么食材都可以下入锅里,再放上泡好的米线涮煮。 陆筱文夹起切得透光的薄肉片,在砂锅中仅仅过了一瞬便蜷缩变色。又随即下入鹌鹑蛋、鸡丝、蛋皮饺子和青菜,等全部都熟了之后,端到面前,就着砂锅挑起米线,大口大口吃着,还不忘喝一口鸡汤。 从下午起贺韶光便把鸡汤放在灶上熬着,经过几个时辰已然变得十分浓郁。 贺韶光自己喜欢吃辣口的,放了许多的茱萸油,红艳艳的光泽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陆筱文吃得过瘾,一不注意舌尖被滚烫的米线烫了一下。 贺韶光贴心地递上冰镇果茶:“喝这个。” “这也是你自个做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出府 “嗯,”贺韶光略微遗憾,“只是我没有冰,拿井水湃过了,堪堪止渴而已。若是能用冰块镇一下午,必定更加畅快。” “府中大厨房有冰窖,日后再要用,你派人去取就是。” 做好的吃食能送一份给他就更好了。 “诶,对了。你…几时休沐?”贺韶光状似不经意提起这个憋了一顿饭的话题。 “怎么了?” “我想出府走走…你可有空陪我?”贺韶光飞快说完,还补充解释,“是今日我去寻大嫂!大嫂说的可以让你带我出去。你若是没空,只消把我带出门,我自己逛就是了!” 贺韶光怕被拒绝,语速飞快,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 陆筱文觉得好笑,故意逗她:“我这个月没有休沐。” “啊…” “后日吧,后日带你出府。” “……” 总之是可以出门了。 头一天晚上,贺韶光兴奋得睡不着觉。自从待嫁以来,她上街的日子甚少甚少,甚至凑不出两三次。 要知道从前她可是最放肆的,总是偷跑出去逛吃。 这一日她起了个大早,又是梳妆打扮又是换衣服,陆筱文足足等了快两个时辰。有些不耐烦了,走进来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贺韶光对着两个花钿烦恼:“是桃花的好还是杏花的好呢?” “这个吧。”陆筱文手指一点,替她做好了选择。 “为什么?”贺韶光不解。 “杏花适合你。且今日口脂颜色清淡,饰以桃花太过娇艳。” “你说得对。”贺韶光反过头去对镜贴花黄,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也觉得我今日口脂太清淡了?那我加深一些!” “…再过半个时辰还不好,我就不带你出去了。”陆筱文下了最后通牒,威胁道。 “好好好,我马上好!” 女人们逛街购物当然要打扮得光鲜亮丽一些! 嘴上答应着陆筱文,心里碎碎念骂着臭直男。贺韶光还能摆出一副纯良的表情来,可见这人前人后的模样是被她练出来了。 没什么别的想法,当贺韶光站在京城里最大的衣料首饰店门口时,直接被铺子里的金光闪痛了眼睛。 足足有三层楼高,一二楼让姑娘夫人们随意逛选。三楼上有雅间,身份贵重不愿被人打扰的贵客到来,便可直接上三楼喝茶,自有跑腿的为她送去心仪的样式挑选。 贺韶光从前来过几次,对里边的价格咋舌。如今她也算半个小富了,于是十分有底气地走了进去。 “哎哟,夫人您是…”有热心的伙计迎上来,一开始并不知道贺韶光是哪家的夫人,等看见后头跟着的陆筱文便明白过来了,“陆二夫人!您里边请,可要上三楼雅间?还是喜欢自己逛逛?” 热心小伙计更加热心了,想起了屈某氏的导购,贺韶光有些窒息应付不来:“我先随意看看。” 虽然一开始并没有想买什么东西,但是禁不住琳琅满目的首饰,贺韶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包起来了好几件。 肉痛。 为了缓解心痛,贺韶光在热心伙计的引路下提着裙摆往二楼走去,看看衣料,添置些新装。 正当她上楼时碰见一群衣饰不凡的贵女们从楼上下来,说说笑笑。 为首的是一个尖脸柳眉的紫衣姑娘,后面跟着的两个一个黄衣圆脸,一个青衣鹅蛋脸有几分眼熟。 几人经过贺韶光身边时,紫衣姑娘斜睨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这不是陆府新娶二夫人吗?宁璐,这可是你大堂姐的接班啊?”说完还不怀好意地捂嘴冲她笑着。 被喊“宁璐”的青衣女子听了,也轻蔑地扫视了她一眼:“捡了我那姐姐的便宜,就当是飞上枝头了?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小家子气。”原来她就是江府二房的嫡女江宁璐,怪不得眉眼有几分像陆明砚。只是听她不怎么友好的语气里,对这位出色的嫡姐也不怎么尊重。 二人肆意嘲笑的时候,一边的黄衣女子皱眉不语,似乎并不赞同二人的做法。 贺韶光并不想理会二人,多费口舌让人看笑话,脚步未曾停留。 反倒是紫衣女子伸手拽住她,不让她离开:“贺家就是这种家教吗?我们与你说话,你怎的装听不见?” “这位姑娘何曾与我说话了?我的名字可不叫宁璐。”贺韶光微笑抽回自己的胳膊,这姑娘手劲可真大,捏得她生疼。 “你!你可知我是谁?”紫衣女子显然是被娇惯着的,柳眉倒竖,粉面含着怒气。 “陈五姑娘,缘何抓着小将的夫人不放?”方才陆筱文在一楼结账,上来得晚了些,恰好听见几人的对话。 这个陈五姑娘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叫陈月娴,家里是功臣之后,如今不入仕途,封了个候爷,生了五个姑娘。与陆府似乎还有些旧年交情,每逢年节都会走动。 “许久未曾拜访几位的父母亲,可还安好?不若改日我登门拜访一番。” 旁边的江宁璐显然害怕起来了,嗫喏着小声喊了一句:“姐夫。” “嗯。” 被陆筱文一通吓唬,几个人也没再多说什么,陈月娴显然是不怕的,只是被江宁璐拉走,脸上还是不服气。 “陆将军。”一直没有开口的黄衣女子走到楼梯口时,唤了陆筱文一句。 “县主有何吩咐?” “这回烦请你护好自己的妻子。”仍是面无表情,贺韶光从她的话中却读出了一丝悲戚。 她没等陆筱文回答就离开了,陆筱文也没有回答。 “她是县主?”贺韶光好奇,如今皇室封的县主在京城内的有好几个,不知道她是哪一家的姑娘? 刚才她没有和她们一同嘲讽自己,显然是不赞同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和这两人混在一起。 “她叫李静和,是江宁毓的好友。父亲也是武将,后来为国捐躯。母亲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留她祖母抚养她姐弟长大。” “江宁璐是不是长得特别像她...堂姐?”贺韶光突然想起那双熟悉的眉眼。 陆筱文皱眉:“没留意过,皮囊而已。” 李静和接受不了好友的死去,所以故意和相像的妹妹走得近,代替思念。只不过这个妹妹品性相差太多,故而更加思念起旧友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清明 清明这天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大概是承载了太多生者对逝者的思念,这雨一天都没有断过。 老夫人腿脚不便,就由她们小辈夫妻出门去祖坟祭拜。 陆汝清自然还卧病着,不能出门。另外两兄弟驾马走在前头,她们三个妯娌坐在马车里。为着祭祖,施念娇今日难得没穿红色,而是一身藕荷色的立领对襟长衫,和她娇艳的容貌倒是有些不配了。 贺韶光还是第一次见她穿这么严实,不太习惯。 “听说二哥前两日带着二嫂出府去了?感情可真好啊,我可真是羡慕。” “嗨,三弟妹也不赖啊!三弟日日从外头带的新鲜玩意都送你跟前去了,我瞧着多眼热。” 贺韶光摸出了跟施念娇的相处之道,她这人心思不坏,就得要捧着。她酸言酸语夸你,你更得捧回去。 就跟谈恋爱似的。 可她也不是她夫君啊! 总之施念娇无聊了不知道抽什么疯,就喜欢刺你两句。换做是徐如芸是不会理的,贺韶光不行,她只能当两人之间的调和油,润滑一下。 施念娇进门的时候,江宁毓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也没见过真人,只是去年清明来这给人上过香。 不带感情地拜完,施念娇轻叹一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这几日总觉得腰身粗了些,莫不是有身子了?” 正巧被路过的陆风举听见了,他忍不住回嘴:“你也不想想这两日你每到睡前都得用些消夜,还花样多得很,不吃这不吃那的折磨我。 你瞧我这脸上的肉,都是跟着你吃的!再不长肉,我都要怀疑你吃进肠子里了!” 施念娇被他说得恼了,伸手就去掐他,被陆风举逃开了。 不远处众人清理着杂草,贺韶光忽然余光瞟到一个带着帷帽的身影,在碑前静立。 是那日见过的,李静和。一身素色,带着帷帽,没带太多仆从,自己拎着一些祭品摆在墓前,安静站着。 “李县主。”贺韶光知道了人家的身份,要朝她行礼,被对方制止了。 “我不过一个外姓县主而已,不用行这么大礼。” 静立了一会儿,李静和开口问她:“她的孩子都好吗?” “砚哥儿很懂事,读书也认真。臻丫头很聪明,府里的人都喜欢她。” 贺韶光对两个小的也很喜欢,提起他们脸上带笑。 “这样便好,小明臻是她拼命生下的......” “县主若是想看看他们,可以到府上来。” 李静和似乎没想到贺韶光这么大度:“你...你不怕我在他们面前提起生母?” “逝者已逝,我有什么好计较的?”对上李静和不解的目光,贺韶光眼神清澈如水,“遗忘才是真正的死去。若是你们一直牵挂着她,江姐姐就没有消失。我不知道这么说,县主能不能好受一些。” “遗忘才是死亡。”李静和喃喃重复这句话,她和江宁璐一起交往,只不过是因为那张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就算她性子扭曲跋扈,她也尽力忍了。 日日望着那张脸,她不去想宁毓离开的事实,好像就能当没发生过。 陆筱文娶妻,她是担心的,担心继室对小明砚和小明臻不好。也担心她对他们太好,孩子们忘了生母,特别是宁毓拼命生下的小明臻...她不能忘。 但是江宁璐羞辱贺韶光那一刻,她清醒地发现就算长着相似的脸,她也对这个骄纵的大小姐喜欢不起来。她的宁毓面上是淡漠的,心肠是热的。 所以她淡了和江宁璐的联系,忍不住跑到江宁毓的墓前来和她说说话。 她永远都不会死去,因为李静和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们的对话声虽然不大,但也飘进了陆筱文的耳朵,那一句“遗忘才是死亡”令他久久不语。 对这个发妻他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是她为他孕育了两个儿女,她的离去对他来说自然是有愧疚的,只是从前多少顾忌着贺韶光会介意,很少提起江氏。 他这个妻子,是有些不一样的。看似天真跳脱,其实内心参透了很多道理。 知世故而不世故,这大概就是在她身上的诠释。 祭祖没花多少时间,回到府中,贺韶光将前日做好的青团拿出来。清明节不动火,她提前做了许多青团子,各院都分了一点,有豆沙的,还做了之前爱吃的咸蛋黄肉松馅。 炒制肉松的时候,满院飘着香气,路过的下人都停下来吸吸鼻子,好奇打听二夫人在做什么这么香? 陆明臻早早就守在灶旁,端了个小凳子,等着贺韶光炒好第一个试吃。 当她看见鸡肉变成金黄松软的肉松时,讶异程度不亚于贺韶光当初第一次见狮子钻火圈。 “先给你解解馋,不过不能多吃,剩下的要用来包青团的哈。”贺韶光夹了一筷子,喂给等久了的陆明臻。 “好吃!”陆明臻终于吃到了肉松,摇头晃脑地,表示她现在很开心。 剩下的时间贺韶光一边包着青团,一边给陆明臻讲着清明节的由来的故事。听到最后,小姑娘撇撇嘴:“这个重耳真可怜,给主公割肉,还被他烧死了。” 贺韶光轻笑,小孩的世界对人的判断总是非好即坏,就像她小时候看电视总喜欢问爸妈:“这个是坏人吗?那他是好人吗?” 施念娇嘴上嚷嚷着要减肥,不能吃这些甜食,但还是收下了,回院子里谁也不知道她吃没有。 徐如芸是不爱吃甜的,倒是对第一次见的咸蛋黄馅比较有兴趣,还托人问她有没有多余的? 送去老夫人院里的青团,老夫人很是喜欢,两种口味的都吃完了。随着食盒带回来的还有一盘炸得精美的馓子,也是清明节常吃的玩意。 贺韶光尝了尝,因为是昨天炸好的,受了潮,口感有些绵软了。 不过是老夫人送来的,贺韶光还是将它摆在了餐桌上,和陆筱文解决了这一盘“心意”。 说到炸物,贺韶光不免想念起炸鸡来。有些日子没吃了,配上小酒,神仙也没这么快活。 回忆起美味,憋得贺韶光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胃里叫嚣着想要炸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倚在床上看书的陆筱文还以为是自己的灯光影响了她,问她要不要自己去书房? 贺韶光有些难以启齿:“你知道现在哪里有鸡吗?” “?”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消夜 陆筱文带着贺韶光摸到大厨房的门锁时,听见身后传来贺韶光清晰的叹息。 “锁上了,没事,走窗户吧。” 陆筱文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大半夜来厨房偷鸡! 为什么要用偷的? 这不是他家么? 他一个跃步跨进厨房,弯着腰找寻了好一会,待到一手拎着一只鸡出来,看见贺韶光脸上的满足时,才想到这个问题。 “还要什么吗?”陆筱文压低了声音。 “不用了不用了,咱院子里都有,走吧!”贺韶光贴心地给他开路,躲避巡逻的家丁。 偷来的还是香。 贺韶光将鸡肉蘸上淀粉和面粉,裹上蛋液,再蘸一圈。锅里下宽油,大概油六分热时,贺韶光小心钳着整鸡放进油锅里,反复炸到表皮泛黄,再给它捞出来,而后再用大火复炸一遍。 这个过程中,位高权重陆将军在一旁帮她生火,贺韶光不时指挥他添些柴火。 又快速调了个蒜香酱油的蘸酱和孜然香辣的料粉,分别洒在两只炸鸡上。闻着面前飘来的诱人香味,贺韶光确实饿了。 于是她问陆筱文:“有酒么?” 陆筱文拿出了自己的珍藏,烧刀子配炸鸡...嗯。 贺韶光直接上手撕了一只大鸡腿,递给陆筱文,随后自斟自酌起来:“我从前在家中常常做了,就去找我那二哥,我俩就坐在屋十八道山珍,三菜一汤是不是有些简陋了? 贺韶光无奈:“浪费可耻。”这也是她从小灌输给贺家人的思想,在贺家人身上已经不会有铺张浪费的习惯了。 每次和老太太一起用膳,那一桌子四十八道菜式的早膳看得她咂舌,每样只不过动一两口,甚至有些没用过就被端下去了。 往往都是被倒掉,多浪费啊。 看芷君还是一脸纠结,贺韶光退让一步:“最多,再给他加个凉菜,拍黄瓜!” 陆筱文今日下值早,从长街往宫外走的路上要经过肖淑妃所住的棠梨宫。恰巧今日肖淑妃从太极宫伴驾回来,坐在鸾轿上远远看见了他。 “哎?陆将军。”肖淑妃朝他招招手,陆筱文只好停下来等她吩咐。 “听闻陆将军新婚,本宫还没恭喜你呢。”肖淑妃坐在轿撵上并未动弹,懒懒地朝他贺喜。 “末将多谢娘娘关怀。”陆筱文回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不曾抬起半分。 “见将军行色匆匆,想必是归家心切,有美人在怀了。”肖淑妃还是懒懒的,但任谁也听得出她的不悦,“只是那日本宫的小侄女跑来跟本宫哭了好一通,本宫也是心疼呢。陆将军,有了新人也别忘了旧人啊?” 见陆筱文不说话,肖淑妃也不想一下逼人逼急了,便让他起来:“陆将军且回去吧,嫣儿的事你好生考虑一下。本宫还要带五皇子去太后那请安,你也知道,太后和皇上最看重的是谁。” 回到陆府,贺韶光已经做好了午膳。见他回来,自然地招呼了一声:“去净个手就可以用膳了。” 回到熟悉的院子,陆筱文的心情才轻松了一些。他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帮着贺韶光摆盘布菜:“今日吃些什么?” 贺韶光让他自己看桌上:“只有我们两人吃的,我就没做那么多。每次大家一起时总要几十道菜,也吃不了多少,太浪费了。若是不够吃,再让大厨房送些来?” 陆筱文长年练武,吃得比旁人多些,但眼前几道菜却也够他二人用了。 “不必,够了。”陆筱文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再加上酸菜鱼里贺韶光顺回来的那条青鱼足足有3斤,满满一大钵,怎么都是吃不完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平妻 昨日吃了一整日冰冷黏腻的食物,晚上还喝了酒,酸菜鱼汤一下肚,陆筱文的胃舒服多了。 “我曾在川地见过这种鱼肉的做法,你是从上次那本游记中学来的么?” “嗯……差不多吧。”虽然不是从书中学的,但先诓住他再说。 “鱼肉嫩滑,酸汤微辣开胃,你的手艺很难得。” 酸菜鱼里放了大量的藤椒,陆筱文吃得很小心。 而红烧小排没有去骨,用力一嗦,其中浸润的酱汁在口腔蔓延开来。这才是啃排骨的灵魂,那些脱骨的排骨都少了一层风味。 两个都是重口的菜,白玉豆腐汤就显得清淡多了。嫩豆腐切小丁,再取金针菇的头部最嫩处切碎,只用这两样食材,恰到好处地解了荤腥的油腻。 陆筱文是真的能吃,贺韶光用过一碗米饭就吃不下了,他一个人席卷完了桌上所有的菜。 贺韶光试探问他饱没饱? 陆将军恢复了矜持:“很美味,足够了。” “我去一趟母亲那里,你…”用过膳后,陆筱文原本想叫上她一起去找母亲聊肖嫣的事情,但是想想烦心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没事,你先在这等我。” 嘱咐了一句之后,陆筱文径直向丁香苑走去。 肖嫣是肖崇道的独女,肖淑妃是她亲姑姑,两兄妹感情打小就好,进了宫之后也没淡了联系。 更别说肖淑妃选秀都选了几轮了,是宫里的老人了。 虽不说如少女时盛宠,但因为生养了五皇子时灏,五皇子聪明伶俐,五岁作诗,颇有灵气。 听说近来在武艺上又受到了圣人的亲授,深得器重,十二岁的年纪,朝中就有不少大臣纷纷加入支持他的阵营,提议立他为国储。 圣人虽说还没明确的指向,但是对这个儿子最为关注和宠爱,故而肖淑妃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肖淑妃本就是骄扬的人,近年更加得意。 肖嫣自小就常往宫里跑,肖淑妃带着长大,性子学了个十成十,容貌也和姑姑有八分像,都是明艳大气的国色。 才刚及笄的年纪,求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 但不管肖崇道怎么为她挑选,都不合她的心意。肖崇道不解,追问之下才知,自己的掌上明珠早就有了心仪之人。 奈何那人早已成亲,正是安远大将军陆筱文。 肖崇道和肖夫人怎么肯将女儿嫁给他人做妾?就算是平妻也委屈了女儿。 更何况江宁毓母族威望极高。 只是肖嫣见事情已经和盘托出,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也不管不顾闹了起来,拖着不肯嫁人,不嫁陆筱文就绝食上吊。 肖氏夫妇也将人绑上花轿过想要强行出嫁,只是半路便被她逃了出去,几日后才在山间破庙寻到狼狈的肖嫣。 自此肖氏夫妇也不敢再逼她了,一拖就是两三年,成了“老姑娘”,正当一家子发愁的时候,竟等来了江宁毓去世的消息。 陆府上下悲痛的时候,肖嫣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大笑不止,笑着笑着就开始流泪。 出丧后,她要肖氏夫妇去替她求一个续娶。 肖夫人也是疼爱惨了这个独女,和肖崇道两下一合计,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拉下老脸递上了拜帖。 没想到被陆老夫人一口回绝了,更没想到陆家不声不响娶了一个六品官的女儿。 之前看肖家笑话的人不少,这无疑是打了肖家的脸面。 消息自然是传进了肖淑妃的耳朵里,难保她不会为了肖家和自己的脸面去逼陆筱文抬肖嫣做平妻。 陆筱文抿着嘴,脸色不好。老夫人坐在上首,沉沉叹了口气。 “依你看,这件事如何解决?若肖淑妃去求圣旨...” “母亲,肖嫣不能进陆家。”陆筱文皱眉,“陆家已经太显眼,肖淑妃是生了五皇子的,娶了肖嫣就等于站了五皇子的队。” “况且当初肖氏上门,母亲便与我说过,肖嫣性子张扬,家世显赫,明砚与明臻都还小,怕是要被教坏。” “儿子还怕韶光的性子太软,压不住她。就算名义上是平妻,也难保她不会欺压韶光。” ... “如此,你是要去圣上面前求一份恩典了?也罢,你去就好。” 待陆筱文走后,周妈妈扶着老夫人到堂前闲步,看着水缸里嬉戏的金鱼,老夫人似是随口问道: “你说筱文对韶光那孩子,是不是与对宁毓不一样?” 周妈妈并未出声,她知道老夫人只是想自己说说话。 “今日肖嫣这件事,他还考虑到了韶光不被欺负,果真是不太一样。我这两个孙儿也都喜欢她。贺家教出来的女儿,很好。” 御书房中,陆筱文跪在殿内。 “噢...你不愿娶肖家那丫头?”圣人挑眉,肖淑妃昨日已经提过这事了,他虽没有答应,但也没立马拒绝,还在考量当中。 “昨日淑妃倒是也求到朕面前,给肖家丫头求一道恩典。那丫头为了你耽误了好几年,你倒是绝情。” “臣已娶妻,已伤肖姑娘之心,不愿再让妻子伤心。”陆筱文叩首,表明自己的心意。 “若是抬做平妻,贺氏女身份低微,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圣人似还欲考虑,“这可是门好亲事呀。” “臣不敢有其他想法,永远是陛下的臣子。” 良久,陆筱文才听见圣人的软靴踩过地面,来到自己面前。接着圣人亲手将他扶起—— “你瞧你,不娶就不娶吧,没事磕头做什么?都青了,你回去呀,你夫人看见了定要骂我不体贴人臣。” …… 贺韶光不知道个中缘由,她看见陆筱文额角青了一块只当他是不小心摔了碰了,给他上药时还坏心眼地故意按了一下: “疼不疼啊?疼下回就长记性了。多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摔了。” 最近陆筱文总是赶回来用午膳,二人熟稔了不少,也会互相开一些玩笑了。 贺韶光一直好奇着,就问他:“你从前不是一直在宫里或者在大营和将士一起用午膳么?怎么最近总是回府,是我做得太好吃啦?” 陆筱文想起那日贺某人醉酒的模样: “有人嫌弃在这府里没有饭搭子,纵观府里也就三弟是个闲人,我总不能让你找三弟去把酒言欢吧?”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县主到访 自清明叙后,李静和果真上门来找贺韶光了。 不过她来得不巧,陆明砚正在听西席讲学,要午间才能回来。 李静和手里还拎着许多孩子的玩具和零嘴,光贺韶光认得的就有西街的洋糖和东直门外开了百年的那家花生酥,一看便是来之前花心思在市集上逛了许久,才搜罗的这些。 陆明臻之前没见过李静和,但并不妨碍她有奶便是娘,吃了李静和带来的两颗花生酥便甜甜地唤对方:李姨。 “李姨午膳留下来一起用吧!哥哥午间也会回来,母亲做的饭可好吃了,李姨和我们一起用吧。”玩累了的陆明臻窝在贺韶光怀里,撑着下巴朝李静和发起邀请。 李静和浅笑着答应了,看起来她比之前的心境要轻松许多。她比江宁毓只小了两岁,如今恰好二十,这几年说亲的人也不少,只是都被她以弟弟年幼需要有人照拂的理由拒绝了。 但李静尧年岁渐长,她的婚事自然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李家祖母颤颤巍巍地进宫托皇后给静和相看了一些京中子弟,最后看中的一个是宗族里旁支的侄子,家境不算好,母亲卧病在床,但是人很上进,才学也好,来年秋闱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前头少不得要熬几年。 两家都有这个意思,为表感念功臣之心,皇后自然是亲自揽下置办李静和的嫁妆这件事情。 夏日里就要成亲了,李静和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好像成亲的不是她一样。 这种等男方发达了,静和就是典型的糟糠之妻,下不下堂赌的是男方的人品。不过有皇后的面子在,谅他也不敢太过分。 陆明砚下学回来就被一直在门口等着的奶娘带到了蔷薇苑中。 “今日去母亲那吃饭吗?”陆明砚仰着头,自己举着把小伞,问奶娘。 “是的,有客人来了,砚哥儿要去见一见。”奶娘是从小就带他的奶娘,自然也见过李静和,知道这是先夫人的闺中密友。 “小明砚!”几年后再见已经长大的陆明砚,李静和十分激动,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又不确定陆明砚是不是还记得自己,踌躇不敢上前去抱他。 “李姨?”陆明砚对这个小时候经常和自己玩的姨母还有印象,只是几年未见,她也清瘦了一些,只有脸孔圆圆的,和从前有几分相似。 所以到了午膳时分,陆筱文赶回来就看见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坐在餐桌前等待开饭。 “哎,你们父亲回来了。”贺韶光眼尖,看见了门口的他。 “父亲快去净手换衣,明臻好饿!”被女儿催着换了身常服,默默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人多,众口难调,在问过了李静和能不能吃辣后,贺韶光决定祭出最纯粹的美味——麻辣烫。 两个小的不能吃辣,所以贺韶光特地给他们熬了一锅番茄浓汤做汤底,剩下的各自喜欢什么菜品,就都往自己面前的小锅里倒煮就行。 “先下肉类,再烫青菜。”贺韶光仔细吩咐着孩子们的奶娘。 “这么一股脑放下去,不会串味么?”陆筱文已经习惯了各种新鲜食物,李静和还从未见过如此吃法,有些难以接受一锅大杂烩。 “县主试试便知了。”贺韶光冲她眨眼,一边大声问:“谁要加芝麻酱呀?” 自然是给每个人都加了两勺,大骨熬制的汤底加上芝麻浓郁的香气,闻起来倒是不糟糕。 李静和勉强夹了根青菜入口,先是脆嫩的口感,再感受就是裹满了芝麻的香气,寡淡的菜叶也鲜活起来。李静和不自觉地夹起第二根、第三根,待到青菜尝够了,这才将筷子伸向雪白的鱼泥丸子。 鱼泥丸子是绞碎了的鱼肉和淀粉混合着摔打出来的,筋道弹牙,没有一丝鱼刺。尽管美味,但吃的时候也要小心,吸收了汤汁的鱼丸一不留神就烫得人缩舌头,饶是李静和吃得很小心,但还是不注意被烫了一下。 不舍得将鱼丸吐出来,李静和将鱼丸含在嘴里待它凉了一些才开始咀嚼,回味着鱼肉的清甜。 吃着吃着贺韶光就觉得不够过瘾。 她怀念起正宗的辣椒来。茱萸油虽有辣味,但总带着点苦涩,吃着不够劲,在没有辣椒的年代也只能聊以解馋。 “今日多谢你了,您的想法很新颖,我第一次吃到这种...看起来混乱,但各有风味的美食。而且名字也很贴切,麻辣烫,果真是又麻又辣又烫。” 告辞离开的时候,李静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看见陆明臻对她的依赖和陆明砚明显活泼了一些的性子,她才放下心来相信贺韶光是对两个孩子好的。 目送李静和登上马车,贺韶光想起自己也曾有这么一个手帕交,只是她远嫁淮阴,书信往来且需要一旬时间,这辈子能不能再见面? “在想什么?”陆筱文见她发呆,问道。 “在想一位故友。李县主和江姐姐的感情可真好,让我也想起了我的好友。” “你若是想念,自可以约她上门或是去拜访。” “只是她远嫁淮阴,怕是再难见面了。”贺韶光遗憾,“若是知道是这样结局,当初我也不与她置气那么久,以至于她的婚礼我也赌气没去。” “一辈子总是这样,总有很多遗憾。下次有机会见到了,你再好好和她说说话。”陆筱文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那你呢?我从未听你提起你的友人。”贺韶光突然好奇。 “我的友人...”想起那个洒脱不羁的影子,陆筱文心情愉悦,“这人不喜拘束,如今不知他在哪座名山大川处游荡。待他回京,我寻个机会带他见见你,想必你的食谱又能新添些花样。” 两人闲话家常,外头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陆风举!你今日若是敢将这乐坊女抬进家门,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怒极的施念娇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人堵在陆府的门口,互不相让。 贺韶光见陆风举后面的软轿中探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三爷,让奴家回去吧。” 看来三房又要闹一场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纳妾 陆筱文皱眉不悦:“这个老三,又在大门口闹什么!”边大步走过去,欲探清事情真相。 八卦之魂上身的贺韶光也屁颠屁颠跟上,走近就听见陆风举懊恼的声音: “行了行了别闹了,咱们进门再说吧?在这闹了被母亲知道,我又要挨骂了!” “哟?你还知道要脸呢?有本事躲着,你有本事别做啊?”施念娇冷笑一声,指挥着几个壮实的婆子堵在前面,“今儿莫说是这个小蹄子,你陆三爷也别想踏进府里半步!” 说完不去看脸上一块青一块白的陆风举,自己扭着腰回了后院,还撂下一句:“你不是能耐吗?不是一掷千金吗?那你便在外头住着吧,要养外室还是要吃花酒,我一应不管,只盼你别哪天求到我面前来!” 施念娇来得气势汹汹,走得潇洒。这背后少不了陆老夫人的默许,陆风举成亲后实在荒唐,三天两头就想把外面的姑娘往府里拐,一个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都不是省心的样子。 “三弟。”陆风举一直急得踱步,没注意陆筱文早已将他俩的对话尽收眼中。 “二,二哥?二嫂!太好了,你可帮帮我,施念娇那老虎似的今日不让我回府了,我这出来身上银子都给妙妙赎身了,一时找不到可去之处。”陆风举虽然怕他这二哥,但此时此刻只有他是他的救命稻草。 总不能指望刚赎身的妙妙收留她吧? 贺韶光抬首望向轿子中,恰好对上那一双瑟缩清纯的眸子。 “三弟好艳福,妙妙姑娘真是姿容清丽呢。”贺韶光存心看戏,不忘挖苦道,“只是这府里三弟妹管着上下,我们也不敢拂了她的面子呀。” 陆筱文并未反对她的话,想来他也觉得自己这个三弟有时候太过放肆,想要借此次机会让他吃个教训。 “二嫂”陆风举苦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好笑,“你若是不帮我,我就真的得睡大街了。” “不会的,从前你被老夫人罚了禁足偷跑出去,身上没带银子的时候是怎么白吃白喝的?你仔细想想,故技重施不就好了?” 想到曾经的糗事,陆风举欲哭无泪:“该死,施念娇怎么什么都同你说了,这,这不算!这不一样呀!” 陆筱文没工夫听他耍赖,拔腿就走。 “诶,别,别走呀!”陆风举咬咬牙,回头看一眼软轿,“我睡大街也就是了,只是能不能请二嫂将妙妙安置好,偏殿柴房都好!只消一夜!一夜之后,明日我便来接她!” 不能让好不容易赎身的妙妙跟着他睡大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贺韶光也不好再逼他,毕竟是陆筱文的亲弟。征得了陆筱文的同意后,贺韶光叫了辆马车来,吩咐车夫道: “把她送到京西帽儿胡同的贺家就行,就说暂住一个晚上。” “这下可满意了?”贺韶光安排好后,挑眉看他。 陆风举陪着笑脸,谢过贺韶光。又小心搀着妙妙登上马车,眼里满是依依不舍,那妙妙也是一步三回头,马车走远了还掀开车帘泪眼汪汪地回望陆府的方向。 看得陆风举心痛极了,咬牙发誓:“妙妙是真心对我的,我一定要把妙妙带回府,收为通房...不!良妾!” 贺韶光无语,心里冲他翻了个白眼,不再管他,自顾自回蔷薇苑了。 至于他今晚该在哪儿睡?不好意思,越惨越好。 经过紫薇苑时,墙内隐约飘出来女子的啜泣声和婢女的劝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贺韶光本不欲管此事,但抬脚之后再三犹豫,还是踏进了紫薇苑。 “叩叩叩”院中空无一人,值守的洒扫丫头们也不知道去哪了,任由贺韶光自己敲响房门。 “谁呀?”房内的哭声明显一顿,婢女代替施念娇朝外头喊,“我家夫人今日不见客,若是哪里管事的婆子,也请明日再来吧!” “是我,三弟妹。”贺韶光斟酌开口,“我听见你在哭,没事吧?” “谁哭了!”就听见施念娇怒气冲冲又中气十足的声音,贺韶光觉得今日走这一趟是多此一举了。 但是后悔也晚了,施念娇“刷”地打开房门,瞪着她:“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么?方才你也在门口看着吧?” 贺韶光被她一顿质问。 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施念娇比上回清明的时候又瘦了些。 “我来找你用晚膳。”贺韶光拿出杀手锏。 “晚膳?我可不会做,你还是找大嫂去吧!”说着就要关门,被贺韶光伸手挡住了。 “不用你做,我来,你等着就好。” “小厨房在哪?你可能吃辣?”施念娇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了点头,给他指了个方向。 贺韶光果真去了,挽起袖子埋头整理可以用得上的食材。 “可是,可是现在才刚到申时啊?”施念娇猛地反应过来,就要去找贺韶光理论,问她莫不是脑子糊涂了? 一推开厨房的门,贺韶光正在挥刀将土豆切成块状,刀速之快,看得施念娇眼花。 “咕~”还没张口理论,饿了许久的胃就被灶上炖着的莲藕排骨汤香得苏醒了。 四目相对,施念娇生出一丝尴尬。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在做什么,要不要我帮忙。”虽然尴尬,但施念娇说出口的话还是趾高气昂的。 贺韶光也不跟她客气,环视一周,指挥她去洗锅:“诺,旁边那口砂锅我待会要用的,你去洗了吧。” “...噢。”吃人嘴短,施念娇破天荒听了她的话,乖乖刷起锅来。 三房的小厨房显然是有几日没开火了,灶上落了一层灰,能吃的食材也不多。贺韶光好歹挑出来了两个土豆和一个茄子,心想着也不能这么寒酸,便回自己院子里小厨房拿了一堆东西。 碰上陆筱文从房里出来:“你这是去哪?”陆筱文不解。 “噢噢!今晚我要和三弟妹一同用膳,你自己解决吧。”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男人等着她,贺韶光心虚,交代了他几句。 “...”陆筱文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你怎么和三弟妹关系这么好了?”还挂在嘴边,贺韶光已经溜得没影了。 罢了,他默默收起手上的书,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既然这样那就去大营看看将士们操练得怎么样吧。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美役 贺韶光拿了一块牛腩,这可是难得碰上有人家的牛死了,拿出来卖的。贺韶光从大厨房要了一大块,连带着和几块没什么肉的牛骨头,本来打算和陆筱文当夜宵的,索性一起拿过来了。 这就是今天的主食。 有茄子有土豆,贺韶光又拿了一捆豆角过来,打算做个东北名菜地三鲜。 既然有东北菜了,想着施念娇没吃过,就再来一个酸甜口的锅包肉开开胃。 素菜就随手抓了一把嫩的出水的小青菜清炒。 拟定了今天的食单,贺韶光立即准备了起来。 牛骨需要炖煮入味,贺韶光先清理了一下上头的血水,再放入砂锅中和香料一起炖着。牛腩也切成了小块,放入一半的土豆,做一个土豆牛腩煲。 起初施念娇还看不起牛骨头没几块肉,待味道散开来的时候,她捂着空空如也的腹部直咽口水: “快好了吧?” 彼时贺韶光挥舞着锅铲,正在上下翻炒茄子豆角和土豆,等到它们融为一体,变得黏黏糊糊了,这道菜就能出锅了。 “早着呢。”残酷无情的话语打碎了施念娇的想法,她只能继续默默扇着火。 所以说这个点开始做也不算太早,贺韶光最后取出入味的牛骨,并将骨汤浇在米粉上时,直接把施念娇给香懵了。 “吃辣的话,自己加一些茱萸油。”贺韶光一手一个盘子,端着往外走。 全部摆在桌案上时,施念娇又缩回了拿筷子的手,表情犹豫。 “怎么了?”贺韶光蹙眉,“方才不还急着催我快些?” “我晚上不吃的。”施念娇摇摇头,就要让婢女端茶水来。 “不吃?你都瘦成骨头了,你还不吃?”像个老母亲一样,贺韶光强硬地把筷子塞给施念娇,“看在我做了这么辛苦的份上,吃一点吧。” 施念娇本就被馋虫勾引了一下午,又许久没吃饱饭,自然是没有任何抵抗力地伸向了碗中。 这吃了一点便停不下来。 “好香,这牛骨头看着没什么肉,但是缝隙里的汤汁简直是绝味。”终于啃到了牛骨,施念娇一脸满足。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土豆也是一抿就化。 “我只吃过你做的青团,没想到厨艺也这么好。”这会的夸奖,施念娇是真心实意的,“什么锅包肉?我从前都没听说过。” “你尝尝,这是酸甜口的,表皮是脆的,是会宁府那边当地的美食。” “啊...好好吃。好久没吃这么饱了”施念娇这一餐吃得尽兴,最后还喝下了一碗莲藕汤。只是又想到了什么,抚上平坦的小腹:“只是这一餐之后,我不知道又要节食多久才能...” 话没说完,就被贺韶光打断,她十分不解:“你都已经这么瘦了?有什么好节食的?” “...那日清明,分明陆风举是嫌弃我胖了,不然他怎么又带回来个乐坊之女?不行,就算不是为了他,我也要保持我的身段!” 施念娇恨恨道,“我可是京城第一美人,那些外头的妖精们,都休想比过我去!” “...”贺韶光叹了口气,“他自己都快成个球了,你让他照照镜子,拿什么嫌弃你啊?” “从前你为他伤心我倒还能理解,陆家人多少有几分皮相,看着也赏心悦目。” “可是现在呢?你看看今天他那身新做的衣服!都快撑裂了!你是怎么看不腻的?” “噗”施念娇被她逗笑,“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袖子短了一截,没准是长高了呢?” “都成年了,还长高呢?”贺韶光只想敲醒她,“况且你每日这般用心保养,控制身段,为的什么?为了他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女人?” “你觉得有用吗?你已经很美了,甩那个妙妙八条街都来回带拐弯的!可他还是夜不归宿,还把人抬到陆府门口来了。这是为啥你不知道吗?” 施念娇心事被戳中,面上黯然:“他喜欢清纯的?那我换个风格?学学那个乐坊女?” “姐姐!家花没有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些道理平头百姓都懂,你怎么就参不透?” 贺韶光哀嚎一声,掩面痛哭。 “诶?我还没哭呢,你怎么就哭上了?”施念娇不解。 “我为你哭,我为你美而不自知流泪,我为你自缚、为你日日服美役伤心,为你这般作践自己,夫君居然是个猪头而哭!” “...什么是美役?” “役者,男人戍守边疆,服的是兵役。你把自己困在这方小院子里,日日精心呵护容貌,服的不是美役吗?” “好厉害的说法,只是我不在这,我又能去哪呢?”施念娇苦恼,觉得贺韶光说得有理,又想不明白, “我从前在家见我娘便是这样的,我若不在后院,不守着夫君,我又能做什么呢?” “做你喜欢的事。”贺韶光语重心长,“我热爱厨艺,大家吃到我做的饭夸一句好吃,我便开心。” “你呢,你喜欢什么?” 本朝风气比前朝开明许多,大街上随处可见女子行商,或是从仕的也有,只是宫中女官人数远不如男子,职位上也都是较轻微的差事。 改变是一步一步来的。 贺韶光回去后,施念娇想了很久,贺韶光也想了很久。 她不满足于现在窝在后院的这种生活,她既然有了国公府的平台,是不是也可以走出门去做一些喜欢的事情。 比如说——开店。 开什么店?开在哪?招牌是什么?贺韶光统统想了个全乎,兴奋地一晚上没睡着,见陆筱文也没睡,兴冲冲拉着他大展自己的宏图。 “可以,”陆筱文认真思考了一下,“很多宗妇投资开店的,你若是能盈利,也不必每笔费用都走公中,受人眼色了。” 这是指贺韶光的小厨房花销大了,施念娇常有不满,不给她批银子的事情。 “只是如何行事还得有个章程,不日我回贺府一趟,请教一下母亲。”海氏家族是经商起家,自然十分有经验。 这边夫妻闲话,氛围融洽,另一边三房有人独坐至天明。 第二日陆风举带着沈妙妙又出现在众人面前,还高嚷着自己要纳妾的时候,施念娇一时气不顺,晕倒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有孕 “怀了?!”陆风举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可是三房头一个子嗣呀。 施念娇面色苍白,躺在床上。 贺韶光脸色复杂,昨日才稍微劝醒了她一些,今日却诊出喜脉来,也不知道她该怎么面对。 “只是三夫人身子虚弱,又气急攻心,胎像恐怕不稳啊!”老大夫胡须发白,一脸怜悯,“就算保住了这胎,母体也要受常人不受之苦,比寻常女子有孕要辛苦得多。” “她身子虚?她骂我的时候气足得很,我可看不出来哪里虚了!你这老头别是她找来一起胡诌骗我的?”陆风举嘟囔着,被陆老夫人一记暴扣。 “三弟好洒脱,”贺韶光看不过眼了,笑眯眯站出来阴阳,“就因为你一句弟妹胖了,三弟妹可是足足节食了半个月呢?当时我和大嫂可是都听着。” 徐如芸被点名,见大家都朝她看过来,也适时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那时三弟妹就隐约怀疑自己有身孕,只是被你这么一嘲笑,以弟妹的性子,自然是拼命要瘦下来的。所以呀,” “你说说,身子能不虚吗?” 陆老夫人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中烧,提起手拐就要去打他。 陆风举不敢还手,只能稍稍挡一些,一边叫苦:“那我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她有孕,我哪能让她节食伤了身子啊!” “兔崽子!就是念娇没有身子,你也不能让人节食啊!念娇丫头本来就瘦,你看看你,一身的肉,你哪来的脸说念娇丫头胖?”老太太更气了,儿媳中施念娇最会讨她欢心,故她对施念娇也是真心疼爱的。 “错了错了!我错了娘!我我不敢了,我也不纳妾了!我好好跟念娇过日子,您可别再打了!”陆风举一个扑通,跪在老夫人脚边,跪得干脆,抱着老夫人的腿求饶。 贺韶光默默望天,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她才不信陆风举这就能洗心革面了。 “我这是怎么了?”在大夫的针灸下,施念娇悠悠转醒,一醒来屋里像是要翻天了,吵得她头疼,“怎么大家都在这?” “哎,娇儿你醒了!”陆风举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抹鼻涕跟眼泪,挪到施念娇跟前,“大夫说你有了身孕,你怀了我的孩子!” “孩子?”施念娇愣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怎么不说话了?高兴坏了吧?咱们盼了一年多,终于如愿了!” 见她愣愣的没反应,陆风举哭丧着脸,“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说你不好,不叫你节食了。我的娇娇儿,笑一笑好不好?” “我也不纳妾了,什么妙妙的统统都不要了!”陆风举还在呱呱输出,做着保证,“我跟你一起好好过日子,你帮我跟母亲说说好话,成吗?” “吵死了。”一句话打断了陆风举所有的温情和美好幻想,施念娇开口将所有人都赶出去:“我现下头晕的厉害,都请散了吧。” “好好好,念娇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不舒服都请大夫来照看。哼,兔崽子给我去祠堂静闭去!” 陆老夫人被周妈妈搀着,首先离开了房间。 陆风举不情不愿地跟上,还不时回头看看施念娇的肚子,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 施念娇抬头对上贺韶光的眸子,神情中欲言又止。 “你好生歇着,大夫说你这一胎不容易,我回头寻些对孕妇好的食单来,你照着让厨房给你做了补身体。” 也只能这么安慰她了。 大家都在关注施念娇的肚子,没人记起来门口还站着一位娇娇弱弱的妙妙姑娘。 妙妙等呀等到天擦黑了,还没有等到陆风举出来接她,绞着手帕是心急如焚。想和门房打听一下情况,被黑着脸的守门人拦在了外头: “在这等着就行,别搞什么幺蛾子出来!” 妙妙急得跺脚,她猜测陆风举多半是不会出来接自己进去了。 早知这样,还不如跟了京兆尹家的王公子...如今她无依无靠,不知身向何处,也没多少银钱...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陆府大门口早就挂起了油灯。 灯火如豆。妙妙身上只穿了一层轻盈的纱衣,最能展现女子曼妙的身姿,此刻却在细雨微风中冻得发抖。 “沈妙妙是吗?” 一个粗声粗气的婆子开了门,门房立刻换上笑脸,朝她问好。 “奴是...”沈妙妙紧了紧衣领,生怕这婆子看不惯为难她。 “跟我走吧。” 门房这才放了她通行,她手提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收拾的全部细软,紧紧跟在婆子后面。 陆府很大,七弯八绕的廊子走了有十来个,前面的婆子没再开口,沈妙妙心下忐忑,开口问道: “请问这位嬷嬷...咱们还要走多远才能到啊?是不是要先去见夫人?” “你一个下等丫鬟有什么脸面见夫人?”那婆子嗤笑一声,“莫不是还以为来当姨娘的?” “丫...丫鬟?”沈妙妙姑娘花容失色,吓得结巴起来,“可是...”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们三夫人可是正怀着身孕,辛苦得很,三爷体谅夫人,自然没功夫管你。”婆子显然是施念娇身边得用的人,“老夫人心善,见你孤苦无依才收留你做个洒扫丫鬟,你若不愿,大可以回你的老东家那去!” 沈妙妙自然是回不去的,出来前和花萼楼的妈妈大吵了一架,这些年的积蓄也没让她带走...白拿了一些首饰香膏又有什么用,卖不了几个钱。 眼下只能先忍忍了。 逼回眼里的热泪,沈妙妙告诉自己:总有一天!陆三爷会来找自己,将自己安排好的! 婆子领她到了花园角处一个偏门,进去后是一排排低矮的瓦房,气味不太好闻。 婆子指着其中一间对她:“去吧,你就歇在这。” 谢天谢地里面暂时还没有人住着,其他房间都是两人一屋,拥挤异常。 姑且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沈妙妙为自己打来了一盆水,这里也只有冷水,热水要自己去锅炉房提。 简单洗漱了一下,差不多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沈妙妙睁眼躺在粗糙的褥子上,久久不能入眠。 怎么事情就不一样了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郎有情 沈妙妙换上了陆府丫鬟清一色的粉色素裙,还要将袖子用白色的布条束起来,才不容易妨碍干活。 沈妙妙颇为嫌弃。 仔细给自己描过了眉,又擦了淡淡的口脂,这才出门听训。 满院的丫鬟们一早就站好了,一排排齐整得像地里的大葱。 沈妙妙赶紧找了个角落站好,随大流才不会挨骂,这个道理不管是在小时候学艺还是如今当丫鬟,她都谨记在心。 训话的婆子是她昨日见过的那位,听旁人闲话中提到她似乎是姓周。 “好了好了!都不要说话了!”周婆子板起个脸,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安排起今日的工作来, “如今三夫人孕中不易,三院里要多增派些人手,大概十余名,你们可有想去的?粗鄙的不要,太上进的也不要。去了便是本本分分干活,老老实实做事!” “等小少爷小小姐平平安安出生了,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周婆子敲打一番,紧紧盯着下头的人,陆续有不少人站出来自告奋勇。 沈妙妙听到三房耳朵都竖起来了,她很想去啊...没准还能碰上三爷,再求他怜惜一番。 只是周婆子明里暗里说不要心大的,分明是在点她。 眼见着人数多了起来,沈妙妙一咬唇,一扭腰,跪在了周婆子面前。 “周妈妈可否给奴...奴婢一个改过的机会?”沈妙妙泫然欲泣,很是痛心,“奴婢自知从前不端,只想着为三夫人做牛做马,才能赎罪。” “求周妈妈成全。” “哟,我来得可是巧了,还能看见这么一场热闹呢?” 沈妙妙话音刚落,施念娇身边的白芍就出现在后门边,冷眼看着沈妙妙。 “既然你哭着求着要给我们夫人当牛做马,我若不成全了你这份心意,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施念娇身边伺候的就没有长得不好的,白芍也是府里一等的美人,生起气来也是赏心悦目。 “白芍姑娘莫生气,”周婆子仰仗着三夫人,在她手底下做事,自然是巴结她身边的人, “这蹄子放在姑娘手底下,什么粗活累活都使唤她,夫人就解气了!到那时再漂亮的脸蛋都憔悴了,三爷看了还能记得起她是谁?” 白芍也不打算放过她:“是了,那就请妈妈清点清点人数,算上这蹄子,带到紫薇苑来吧。” 沈妙妙跟在队伍的最后头,现在白芍和周婆子不待见她,这些同她一起的丫鬟们知道了她勾着三爷还气晕了三夫人,也都不同她说话,它只能孤零零一人独行。 不理就不理吧,沈妙妙心想,等我成了姨娘,再让你们看不起我的都来伺候我! 年轻的妙妙姑娘有些气闷,只能靠畅想美好未来解气。 到了紫薇苑里,紧闭的正房里清晰飘出来陆三爷哄妻子的声音。 “娇娇儿,我同你去去花园里散散步好不好?” “娇娇儿,来,我们把这盅燕窝喝了。” “娇娇儿…” “够了”施念娇被他念得头疼,“滚出去,别烦我!” 陆风举不敢再多嘴,放下燕窝默默退了出去,不忘再嘱咐一句: “那你记得把燕窝喝了啊!” “哎”陆风举将门掩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就往外头走去。 家里待不得,这个时候再去找那帮狐朋狗友也不合适,还是找大哥下下棋去吧! 沈妙妙见到陆风举两眼都放光了,但是奈何对方眼瞅都没见自己,径直从一边过去了。 满心都是失望。 沈妙妙神情的变化被白芍尽收眼底。 她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你们都暂且在这待着,我进去先回了夫人再来见你们。” “是。” 里头施念娇正躺在贵妃榻上由着小婢给她缠指甲。之前的颜色淡了不好看,重新缠一回就又能鲜艳如新。 “夫人,人已经带到了,怎么安排?”白芍换上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与方才傲气的样子全然不同。 “不必理会,随意安排个洒扫的活就是了。她要愿意去爷跟前晃,那便让她去。我们这位沈姑娘,志向远大着呢。” 白芍虽不解,但还是应了声事,心里想着昨日夫人还怒气冲冲不让人进门,和三爷闹得难堪,今日就转了性子? 施念娇看穿了她的犹疑,这是自己身边陪嫁来的大丫头,她也愿意说给她听。 “昨日闹了一场,我倒是看清楚了一些事。再想着从前那般为他…”施念娇自嘲,面容是惆怅却坚定,“仔细想来真是不值得。” “终归我是这府里的三夫人,母亲疼爱我。她们再心比天高,也越不过我去。” 白芍聪明,自然一点就透:“奴婢明白,既然有沈姑娘这会缠着三爷,外头姑且也就清静了。夫人也好安心养胎。” 施念娇沉沉点头,昨日夜里睡得不好,这会子困意上来了,还是再回去躺会。 白芍得了吩咐,特意不去拘着沈妙妙,也不给她制造机会。 但沈妙妙毕竟是被从小教导出来的人精,修了两天的花盆,就被她抓住一个往书房送补汤的机会。 紫薇苑里大部分人还是不认得她的,故她抢着去大厨房也没人上眼药。就算认得的也被白芍提醒了,不必阻拦。 沈妙妙小心端着食盒,走到人少的地方,闪进了一处偏房。 她将食盒搁在桌上,拿出身上一直带着的口脂和香粉,就着落灰的铜镜,小心描摹起来。 略整理了仪容,这才提着食盒,施施然朝书房去。 一见到蔫坐在书房读书的陆风举,沈妙妙放下汤,泪珠就断了线似的掉下来: “三爷…” 陆风举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抬头揉揉浮肿的眼睛,这几日睡在书房,夜里总不习惯硬的床板。 “妙妙?”陆风举果然震惊,“你如何在这?!” 沈妙妙擦了眼泪,委委屈屈讲述了进府以来的遭遇。听得陆风举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心,更加怜惜她了。 他把人儿揽在怀里,哄着:“莫怕,待夫人生产之后,我定然将你收房。既你已经是府里的人了,想必她们没理由再阻拦。” 说着就捏了捏沈妙妙的手,司马昭之心昭然欲揭。 沈妙妙心下不愿,陪着笑脸推阻道:“爷…这白日里呢。若是夫人知道了…”怕是又要闹了,这陆府自己也呆不下去了。 况且若是现在跟了他,待到施念娇生产他早就腻了自己,哪还想得起要抬她做姨娘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生意 沈妙妙说得在理,陆风举只好作罢,但还是不舍得就这样放她走了。 他可是素了好几日了。 二人自是你侬我侬。 贺韶光不知道府里多了一个沈妙妙,她回贺府小住了两日。 和海氏说了自己的想法,海氏看着疼爱的幼女,显然日子是舒心的,国公府的贵气养得她更加从容。 海氏哪有什么不同意的?闺女想做些生意打发时间,就算是赔钱也没关系。 不过还是要指点她几句。 “你舅舅他们如今做着的生意,最大头的有布料跟粮食,这都是寻常的。” “还有些药材生意,做的不多,但是难得能掺和进去,慢慢的才能起来。” “你想开个什么样的铺子?脂粉?绸缎?” 海氏轻呷一口茶,慢慢悠悠替她打算着。 “这两个在京城里咱们都有现成的,地段都还不错…” “母亲,女儿想开一食肆。” 贺韶光与她仔细说了这几日的想法,本想开个酒楼,又怕轻易开不起来。 不如先小打小闹,找找感觉。 这食肆也不是打算开给路过的工人果腹的那种,十文钱一顿,有啥吃啥,大锅菜。 贺韶光要赚的是那些家底还可以,有几个小钱的人,又不愿意总在家吃。 十余岁的国子监少年们就很合适。 这店址就选在国子监后门的的必经之路上,朝食卖早点,午膳学生们自然在食堂用了,晚膳嘛—— 多的是爱贪嘴的学生,或是不愿在食堂吃的学生。 下了夜学还可以卖些消夜。 海氏亲自陪着贺韶光去看了铺子,有几间挂了牌子出售的,贺韶光看上一个二层的小楼,后边还带了个院子,院子里头栽着两棵金桂和梅树。前头屋子采光不错,地方也宽敞。 问下来竟要五百两银子,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了。 那中人也是看贺韶光衣饰不凡,要价狠了点。还得是海氏叉着腰好一番讲价,这才以三百六十两的价格成交了。 去官府过了文书、付了银子,这铺子就算是贺韶光的了。 现下还缺几个帮手,自然不能用府里的下人,又去牙行挑些能干的伙计来,最好是当过厨子的。 牙人带了三五个看着就利索的年轻小伙。还有一个高挑黑瘦的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瞧着身体不大好,眼睛却很亮。 “这几个都是手脚勤快的,也没什么毛病。从前主人家没落了,这才变卖家产,回老家去了。所以把他们给发卖了。” 牙人陪着笑脸,给贺韶光介绍。 说到那姑娘的时候有些犹疑,但还是一咬牙,将她推出来: “这位您看着她病怏怏的,是冬天里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没钱给她治,卖给了我们,也算是将她调养得快好了。您说想要个厨子,咱们这也就她从前家里是开脚店的,手艺应该是还不错...” “不过是个女子,若是您不满意,咱再去给您换个人来。” 那姑娘沉默不语,却叫人很放心的感觉。贺韶光自然不介意她是男是女,有心考较她的厨艺,若是不错也可收用。 “我做一道菜,你看着我,然后再将它做出来。若是我觉得可以,你便跟我走。” 贺韶光借了这儿的厨房,没什么复杂的食材,挑了个简单快手的醋溜土豆丝跟清炒小白菜。 条件有限,且土豆丝能考验刀工,清炒白菜则容易被炒糊或者是味同嚼蜡,考验她能否将简单的材料做得好吃。 贺韶光开的食店也不需要料理什么山珍海味,家常才是正味。 也没有哪家学子天天大鱼大肉吧? 这就足够了。 那姑娘做得很快,下刀没有半点犹豫,切出来的丝儿厚薄均匀,一看就是常年练过的。 小白菜炒出来也是水灵灵的,脆嫩清甜,厨艺在贺韶光这算是过关了。 贺韶光也不食言,看他们几个都是稳妥的,当即与牙人交了银子拿了身契。 “请夫人赐名。”黑瘦姑娘的眼睛亮亮,还未出牙行门,就请她给自己取个名字。 “从前你叫什么?” “从前没什么名字,是被捡来的,叫二丫。”提起从前的经历,大概养父母对她也不好,不然怎么会卖了呢?黑瘦姑娘有些黯然。 “那...”上下打量了她一顿,贺韶光见她全身唯一双眼睛亮如星子:“那日后便叫你星儿吧,跟我姓贺就行了。” “多谢夫人。”贺星儿显然是高兴的,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瞅着她的手因激动略微抖动,就知道了。 几人一道回去,贺韶光特地将贺星儿喊到马车上同自己和海氏一起坐着。 “你身子没好全,先不要太累着了。”既是自己的人,贺韶光不会讲究那么多。 “夫人心善,奴婢从未坐过这么好的车...怕是脏了您的马车。”贺星儿有些局促,双手不安地放在裙摆上,这衣裳也是许久没换新了,已经洗的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过也不邋遢,是每日洗干净的,还带着皂味。 “你也不必自称奴婢,我是让你去当厨子的。日后呀,你就替我看着这店里的后厨,干得好给你涨月钱。” 听了这话,贺星儿脸都红了,只是在她小麦色的脸庞上看不太出来,忙摆手:“两位夫人愿意要我,给我一口饭吃,对我已是恩重如山,哪里还敢要二位的月钱。” 说罢,低下头去,很是感激道:“我也没别的本事,只会做几个菜,也喜欢做菜,一定会好好帮夫人把食店做好!” 说话间马车行至店铺,这里已经被海氏带来的人手打扫出来了。 贺韶光就安排贺星儿住在后头的院子里,另外几个小伙子给另租了一个院子住着就在旁边,互相照应。 贺韶光进里头打量着格局,预计要做一些改动,不大。都让贺星儿记下来,后面去找装修匠人来看看。 累了这一日,许多事情才尘埃落定下来。 晚上好好地泡了个澡,芷君替她按摩。一头乌黑的头发刚刚洗过,还带着潮意,就这么披散下来,贺韶光坐在院子里晾干,难得的乖巧。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试菜 食店该卖些什么呢? 贺韶光趴在凉椅上思索着。 原本只想着作个寻常食肆,只是今日瞧着后街有不少摊贩,似乎也可以在学子下学时分推个小推车出去,摆在路边。 唔...就做些香味勾人的。 炸串串、关东煮,还有天气马上热起来了,解渴消暑的各色饮子、奶茶也可以安排起来。 勾得她也有些馋了呢。 当下眼见着陆筱文进来了,贺韶光就想拉着他给自己参谋参谋,毕竟...这食肆他也是出了力的。 陆筱文就看见刚刚还在神游天外的贺韶光换上一副笑脸,冲他招手:“我今日想了几个食单,不知道能不能受国子监学生的喜欢,你先替我尝尝?” 他本是用过了晚膳的,这会子刚在府里走了走消食。 天色也不早了,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真是...罪孽 罢了罢了,陆筱文摇摇头,大不了明日一早再多练上半个时辰。 还是去看看贺韶光做了些什么,她总是能有一些新鲜花样。 贺韶光今日因为没有准备,所以只是做了简单的萝卜丝饼。 白萝卜切成细丝,放一勺盐在盆里抓出水分,攥干,然后将萝卜丝拦腰剁几刀。 到底是金尊玉贵的国子监学生,光吃萝卜丝饼哪够?贺韶光加了些虾仁剁碎进去,味道更加鲜美。 将鸡蛋、姜末、胡椒粉、盐等调味料加进去搅拌均匀,慢慢加入面粉搅拌成糊,这就是准备好了。 锅里刷薄薄一层油,贺韶光挑起一坨面糊上去,两面煎至金黄熟透。 形状任性,也不摊平。 这是一种,又看见厨房里备着的面条,想着早食卖面条是最合适不过了。 想当初她上中学的时候,校门口最多的就是各色的拌面、汤面和拌粉、汤粉的小店,人头熙攘。 而以热干面著名的某城市,无论是白领精英还是幼儿老叟,都认为热干面的灵魂就是边走边拌边吃。 若是谁在店里跟老板说要打包待会吃,那一定是会引来众人侧目的。 贺韶光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便是大学时,离早八只有四分钟了,还在食堂打包拌粉。而后飞速朝教室赶去,一边爬楼梯还能一边挑起一筷子嗦粉,六层楼教室,最后竟然也没迟到。 即便是在古代,贺韶光心想,像她之流的学生想必也有不少吧? 贴心的贺大姐姐准备了拌面,只需要烫一下,加上自己喜欢的卤子就可以揣着走了,省时省力。 卤子的口味有许多,准备上四五种,就够了。食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吃腻了么......一旬换一次就是了。 眼下她自己想吃葱油拌面了,于是取来小葱,炸好了葱油,倒是把还没吃饭的芷君霓君馋得够呛。 “姑娘真的是...若是姑娘还疼我们,下回晚上不要让我们伺候了,还是让姑爷身边的鸢瑾鸢碧来。”芷君与她玩笑。 姑娘比她年纪还小呢。 “好姐姐们原谅我吧,”贺韶光就冲她讨好地笑,拉着二人的袖子撒娇,“我这不是准备了你们俩人的份?” “姑娘虽说嫁了人,还和从前一样爱玩闹。”霓君抿嘴,几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说句僭越的...她心里是真把贺韶光当作自己姐妹看重。 “对了,”贺韶光想起施念娇来,她如今糟心得很,指不定心里多难受呢,“待会你们帮我送一份到三房去,就说我给三夫人的。” 那日与她说了那些话,本是想劝她想开些,没想到继而就发现有孕了...这可真是。 不巧啊。 派人去了紫薇苑,贺韶光这边也洗手在桌前坐定。因为是夜宵,也就没有让一大堆人在旁边伺候,两个人坐在凉亭里。 热气腾腾的葱油面、萝卜饼、还有用竹筒装的冰柠檬水。 简单,但是香啊! 葱油的味道本就霸道,陆筱文取了筷子轻轻拌动面条,手法有些笨拙。 贺韶光从他慢条斯理的动作中竟然看出了一丝迫不及待。 她只好教他:“你看我,”挑起一大筷子面条翻拌着,“拌面条得快,不然像你那样待会就坨了。” 把自己拌好的那碗递给他,交换了一下:“你吃我的吧。” 唔... 这边紫薇苑里,施念娇收到了贺韶光侍女送来的拌面和萝卜饼。柠檬水是加了冰的,贺韶光不敢给她。 孕中本就容易多思,这会子贺韶光特地送来吃食关照她,施念娇心中感动。 怀了身子之后,吃什么都是双人份的,施念娇这会子也不顾及身材走形了,孩子要紧。 本就身子虚,不吃哪成呢? 她先将目光投向了看起来酥脆可口的萝卜丝饼。她看不出来里边包着的是什么,轻轻拿起一个,每个饼子外头都用油纸包着了,不会脏手。 一口下去,萝卜清甜的汁水中和了外皮的油脂香味,不会发腻。要知道她如今是最容易吐的,许多东西都吃不下去。 施念娇几日没吃到合胃口的饭菜,此时竟然接连吃了两个萝卜丝饼,还意犹未尽地看了眼空盘,才勉强把注意力放到葱油拌面上头。 这可真是其貌不扬,黑乎乎的葱段和加了酱油的葱油,仅仅是烫熟的面条。再没有其他的料了。 施念娇略带嫌弃地让白芍给她拌好。 “闻着倒是挺香的。”她一撇嘴,嘴硬道,“罢了,给我来一点吧。” 葱油拌面的面条,选的是南方那种软滑的扁面,均匀裹上了葱油,鲜香微咸,浓郁丝滑。 如果说刚才的萝卜丝饼是开胃小菜,现下的拌面才真是勾起了施念娇的馋虫。 一碗面下肚犹觉不够,只是不好再吃撑了,只好打发白芍去替她端碗燕窝粥来。 白芍高兴坏了,这几日施念娇吃得极少,她日日担心夫人的身体,二夫人送来的拌面竟是救急了! 想着改日定要亲自谢过,白芍踏着轻快的脚步就往府里大厨房去。 虽说她们院里也有小厨房,只是施念娇素来都是和陆老夫人一起用膳,近来也不许陆风举近身。 所以一直都是冷锅冷灶,啥也没有。日常要吃什么的,还是得去大厨房现点。 这也不碍事,只要施念娇肯吃就是了。 只是这一出门就碰见了一些不和谐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试营业 四下无人处,沈妙妙正被一小厮拉着袖子,一脸不情愿的陪着笑。那小厮生得也是眉清目秀,只是男人如何能够到内院中随意走动? 大晚上的白芍也看不清是谁在那里,只当是哪对情浓的婢女和小厮。 “滚回你当差的院子去!”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白芍还急着去厨房,就走了。 把两人吓了个不清,尤其是沈妙妙。 白芍没认出她,她倒是认出白芍了啊! 也不确定白芍是不是看清了自己,她自然认为是看清了,怕她抓住这个机会去跟陆风举说。 那她就完了呀!这辈子哪还有出路? 这小厮是门房的儿子,陆府家生子,叫做陆虎的。那日闹起来的时候不在,所以也不认识她。 倒是前日看见她被院子里几个二等丫头欺负嘲笑,替她解围来着,她事后也感谢了一番...这一来二去竟是看上她了,方才正向她表明心意来着。 沈妙妙哪能同意? 陆三爷的妾室和门房的媳妇,她肯定选三爷。 不过人家痴心一片,也不好拒绝得太直白,这不是她沈妙妙的风格。 随便寻了个借口,没想到这人如此不好打发! 还扯着她不放,又气又恼,这就被白芍给看见了。 虽说没什么事吧…但是她为了感谢他还亲手给他缝衣裳来着。 真是! 被白芍一打岔,那陆虎也不敢呆了,他现在在府里担了个送水的活,所以能到处走动些。 他爹在陆府干了几十年还说不上话,若是这活计因此丢了,也寻不到更好的去处了,他爹非打死他不可。 依依不舍放过了沈妙妙。 这姑娘可真好看,府里从前没见过这么白净的丫鬟。 不然陆虎也不会帮她了呀,他可不是烂好人的性子。 从前府里的桃红、月梅为啥会被赶出府去? 两个人都还是姑娘就大了肚子,竟也不肯说出孩子父亲是谁。 陆虎面带笑意,妙妙的手可真嫩呀。 陆虎走了,沈妙妙也一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她担心着呢。 紫薇苑里情事纷纭,蔷薇苑里就平静得多了。 方才她多做了好些萝卜饼还有柠檬水,都叫人给两个小的送去了。 贺韶光决定明天就把星儿叫来府里,亲手教她做这几样东西,还有些别的。 需要提前备好和腌制的材料今晚就提前备下了,明天直接取用就是。 再过十几日就是个好日子,到时候提前几天先推个小车出去,沿街卖些小食零嘴,先把名气养一养。 一个小食肆,就不必打着国公府的名号了。 贺韶光这些自信还是有的。 事实上也确如她所想,一些普通的也就不说了,当贺星儿见着了贺韶光以红茶炒制后加牛乳煮沸放凉,再以木薯粉和紫薯、番薯和面,搓成一个个小剂子,煮开就成了弹牙的“芋圆”。 这时再放进冰凉的奶茶中,立马就俘获了贺星儿的味蕾。 “这些都是小料,可以加到奶茶里面。黑漆漆的叫烧仙草,还有花生碎、各式的水果,到时候都可以叫食客们自由组合。” 贺韶光想,小孩嘛,最喜欢玩了。 果不其然,当一堆汉子推着小车,贺星儿在车旁奋力招呼来往的行人注意时,大家都被新奇的招牌给吸引了。 为引人注目,贺韶光特地用的彩色花草汁水在纸上涂鸦,画的十分可爱,赫然是一海碗的芋圆烧仙草奶茶,旁边有几个小小的穿着国子监监生服饰的圆脸小生,一人一根芦苇管拼命吸着奶茶。 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极了。 再看那料台上放着七八个精致瓷缸,都是各色的小料,赫然就有画上的双色芋圆、烧仙草冻、花生碎、庵摩罗果(芒果)肉、还有一些其他的水果等等。 旁边一个大壶,倒出来乳白色的奶茶。 这会是国子监门口人最多的时候,卖暮食的三三两两,有烧鸭饼、羊肉夹馍、臊子面等等,香味萦绕。 只是这五月天气一热起来,这些香味难免燥了些。 薛然就是在门口觅食的学子一员,只是他匆匆看了两三圈,也没寻见想吃的。这会子回食堂去定然也排不上队了,况且食堂的饭...那能叫饭么? 薛家不差钱,把薛然的嘴养的是有些刁。他只好又在卖羊肉的摊位上买了两个肉夹馍,已经连着吃了好几日,虽然好吃,但也腻味。 四下里寻可有什么解腻的,这就看见了一旁贺星儿的摊子。 他没有犹豫,一下就走过去了,买个饮子的钱他还不差。既然是新来的,试试也无妨。 “这怎么卖的?给小爷来一份。”他是有些倨傲在身上的。 贺星儿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了,其实刚刚也有很多监生注意到了这边,只是还没人迈出这一步。 她有些不太熟练,但还是面带笑容地看着眼前这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监生:“您加些什么料?这上面都有价格的。” 都是一文两文的价格,薛然大手一挥:“都来,噢,两份,另一份给包起来带走。” 一出手就是大主顾,贺星儿脸上笑意更盛:“好嘞!” 拢共也就二十几文,贺星儿用最大号的竹筒装着,因为有芋圆这些料在,还贴心的配了两把小勺给薛然。 薛然一手拎着竹筒,一手喝着自己那杯。 茶香和奶香混合的极好。 平时他是不爱喝牛羊乳的,总有膻味,但是用茶叶煮过之后,留下了那一份香醇,加入了茶叶的清香。 还吸到了滑溜溜的仙草冻,淡淡的青草药味也不讨厌,解暑得很。 这会还没到盛夏,奶茶里也就还没加冰。不过用井水镇过,已经是很沁人了。 芋圆也是颇有嚼劲,薛然还在和芋圆作斗争,肩膀就被人拍了一巴掌。 “唔@#¥&...”虽然口齿不清,左复还是听懂了他在骂自己。 “怎么?这是什么?”左复看见他手里拎的竹筒,想也知道是给自己带的,一把捞过:“多谢!” 他刚刚从食堂来的,自然没看见后门的热闹。 此刻其他人看见薛然去买了,贺星儿的摊子前也渐渐人多了起来。 薛然是国子监公开的挑嘴,他能吃的进去的...想必不会难吃。 抱着这种想法,众人惊奇的发现,此物实在是,太上瘾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第一桶金 这几日只是试营业,贺韶光准备的量不多,将将一百份左右,很快就卖空了。 贺星儿冲着后边排队的监生食客们喊:“今日已经卖光了,诸位请明日再来吧!明日还有朝食。” 大家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平日都是守礼的。虽说白白排了这么久的队,但也没闹起来,只等明日再来了。 收拾好空摊子,贺星儿将第一桶金小心收进钱袋子里,这是要留着给贺韶光的。 虽然区区几百文,但是她们赚的第一笔。 贺韶光也很开心,拿了钱袋子就分给她二百文。 “这钱不多,但是你用来买自己喜欢的小玩意也是可以的。这是你自己赚来的钱,就和我给你的不一样。” 贺星儿慎重点了点头,她要好好存着这钱。 以后生病了,就不会被丢出去了。 第二日朝食,贺氏小车又出动了。 有昨日没吃上的学子认出来贺星儿,她穿着贺韶光自制的围裙和厨师帽,瘦瘦小小的,在一堆中年糙汉摊主里面鹤立鸡群。 白子开昨日没排上号,今天赶紧就在摊子前站好了。 贺星儿还没整理好呢,他想着再点昨天的那个叫什么奶茶的。 “朝食没有奶茶,今日有有热干面、葱油拌面、还有蒸饺。”贺星儿有些不好意思,这位监生是头一位客人,但没有他想吃的,“您看要来点什么吗?” 白子开皱眉:“没有?”那算了,只是薛然那厮实在讨厌,在他面前炫耀。 正好还没去食堂用朝食,在这买看起来也不错。 “那就给我来一份这个葱油拌面,还要一笼子蒸饺。” “好嘞,蒸饺要什么馅的?”贺星儿手上动作快的很,揭开锅盖下面条去烫,一边介绍蒸饺:“有牛肉的、豕肉的、虾仁的,您想一样来一些也可以。” “那就一样来一些吧。”白子开没什么忌口,现下听着倒是都想尝一尝。 贺星儿替他拌好了面条,闻着葱油飘来的那股香味,他感觉到肚子饿了。 “您慢走。”白子开走后,后头也陆陆续续排了几人的队伍,有坐下来吃的,也有带走的。 这会还早着呢,许多监生都还在家中赖床。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人才渐渐多了起来。贺星儿就看见昨天来过的那位白净的监生,匆匆忙忙朝摊子跑来。 贺星儿吓了一跳,别是喝了牛乳闹肚子,要来砸摊了吧。 也不怪贺星儿这么想,薛然此刻的表情狰狞的很,快迟到了,他还得买朝食,快赶不及了。 就看见昨天卖奶茶的那姑娘离国子监后门最近,摊位前没什么人,所以直接朝她奔去。 “快!给小爷来一份,对,就要那个面,再来份饺子。” 他扶着柱子气喘如牛,这最近是太缺乏锻炼了,早晨跑这几步都不行。 他点的正是热干面,蒸饺也只剩下豕肉的了,贺星儿就直接给他装起来了。 薛然没工夫多言,丢下钱就继续跑。 薛然刚一脚迈进了国子监的后门,就听见早课的第一道铃响了。 他一咬牙,没时间给他吃早饭了,第一堂课的钱博士最是严厉,任谁也不敢在他的课上吃东西,今日是他监读... 薛然决定使出自己的绝活,边走边吃。反正从前他也这么啃过烧饼,不过是换成了面条而已。 他搅了搅纸碗里的面条,一股芝麻香扑鼻而来,他忍不住咬了一大口。 这位即将迟到的监生,无意中发掘了热干面最灵魂的吃法。 最终也还是迟到了,钱博士早就在讲堂上坐着,瞅了他一眼。 薛然自知理亏,只好乖乖在外头站着受罚,一站就是两节课。 听着里头令人昏昏欲睡的博士讲课,薛然可耻的又饿了。 半个上午过去,一直站着,早上那一碗面已经消化光了。 兜里还剩几个蒸饺啊...他捏了捏袖袋,心猿意马起来。 博士的声音早就飘到耳后了,他的注意力全在蒸饺上。 就吃一个吧...反正没人能看得到。他小心快速塞了一个蒸饺入口,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加了葱姜末,豕肉也是完全不腥的。 他正要咽下最后一个蒸饺,抬眼就看见眼前钱博士凌厉的目光。 完了。 年轻的博士看着眼前的顽皮学生很头疼,薛然底子不差,只是一心在吃喝玩乐上,课业退步了许多,这么下去今年大考必然是又要垫底的。 罚他在外头站了一早上,是时候让人进来坐着了,他还没那么狠心。 一出来就看见偷吃的学生,像个仓鼠一样,腮帮子鼓鼓的。 钱博士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太善良了。 大概是薛家本就是勋贵,学问只是锦上添花。不像他当初寒门苦学,才有了今天的学问,还能在国子监当个博士,赚钱糊口。 深觉头疼,钱博士摇头叹气,放过了这孩子。 “薛然薛然!”左复那个不嫌事大的见他进来,立马凑到他位置跟前讲话,“你小子吃什么被钱博士抓住了?” 薛然不理他,但是左复会直接上手。 他眼疾手快,抢过薛然手里的油纸包,已经空了。 “竟被你吃完了,这么好吃?下回我也要尝尝...啊,贺氏!”左复大叫起来,“这不就是昨天那个奶茶摊的名字?他家还卖朝食呢?” 这教室里多的都是官爷子弟,经常在后门买吃食的,昨日大多数也都见着了那个摊子。 不过没吃上的还是占多数。 这会都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薛然可好吃? 薛然不厌其烦,被博士骂了心情很是不爽,但是又违背不了自己的良心,只能说道:“好吃,蒸饺皮薄馅多,沾上拌面里的芝麻酱一定更好吃。” 左复更加夸张,将奶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得了,他俩这么一细细描述,贺星儿暮食时分远远就看见,自己的摊位前已然排起了长队。 还未等她上前,一群监生就如狼似虎般望着她。 贺星儿想着,这也不用试营业了,不如跟夫人说一声,明天就直接开业吧。 有这群爱吃的监生在,生意一定不会差。 是的,薛然早上被钱博士骂了一顿之后,本来决定痛改前非,放弃口腹之欲,在教室温书。 但是抵不住左复的唠叨和肚子的抗议,还是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捧场 今天是做了正经暮食来的,比着食堂里的三菜一汤的份例来的。因为还是试营业,就没做太多种,也只有三菜一汤了。 两荤是话梅排骨、辣子鸡,一素是清炒木耳,汤是蘑菇肉片汤。 话梅也是去年自己腌的,本来还担心吃不完,这次全都用上了。和排骨一起炒了,酸甜开胃。 辣子鸡用的大量茱萸油,红艳艳的油辣子,麻辣增香。 薛然是个喜欢吃辣的,顾不得排队了,一把拨开前边的左复,扒在推车前边点起菜来。 贺韶光今天跟着贺星儿一起来了,这会也换上了同样的围裙跟帽子,笑眯眯地制止眼前的胖小子:“这位监生,我们的暮食是四十文一份,三菜一汤。要来一份吗?” “四十文?”薛然咂巴咂巴嘴,有些惊讶,“这么贵?食堂可免费呢。” 自己又挠挠头,想,食堂免费,但他也吃不下去啊。 得,有着前两次的经验,知道贺韶光的摊子上的东西味道不会差,薛然摆摆手:“那就给小爷来一份吧,今儿坐着吃。” 他看见后头贴心的多了不少桌椅板凳,反正不赶时间,那就坐下来慢慢吃。 左复自然也不差这几个钱,他向来跟着薛然一起吃,也要了一份端着到薛然对面坐下。 其他人就有些踌躇,虽然家里不差钱...但是给他们零花钱不多啊! 四十文一份,还真是不便宜呢,隔壁一个羊肉饼才十几文。 不过那也就一个饼,贺韶光这可是有三菜一汤呢,而且瞧着就好吃。 薛然那两个人吃的也好香... 还在犹犹豫豫,就有相熟的监生大声问薛然二人:“薛监生!味道如何?” “是啊!我们可都是相信你,你不是自诩最懂吃了么?” 不少监生跟着附和,薛然不慌不忙,掏出丝帕擦擦嘴,这才开口:“甚好。” “这排骨用咸梅焖制,味酸甜而肉嫩,甚是开胃。辣子鸡极辣,不爱吃辣的同窗们须注意了,容易被呛到,我是吃得畅快,酣畅淋漓!” 说到这还应景地擦了擦额角的汗。 “清炒木耳用蒜增香,口感脆爽,蘑菇汤鲜美,值得这四十文。” 听完薛然的评价,果然就多了很多监生拥上来点餐,不过还算有秩序,都知道排队。 贺韶光笑着在薛然边上坐下:“薛监生是本店的第一位客人,为了感谢,这顿就给你免单了。”指的是第一天摆摊买奶茶的事了。 薛然拱手,贺韶光看着就比他大好几岁,又梳了妇人的发髻,虽然穿着普通,但能看出来从小是没经历什么风霜的,家里肯定不差,想必就是贺氏那小姑娘的老板了。 “夫人不用客气,夫人有这么好的手艺,为什么不开个食肆,而是选择摆摊呢?”薛然诚恳建议,“就开在我们国子监附近,薛某一定常去捧场。” 左复就是个跟屁虫,薛然这会子这么说,他也跟着点头。 “不瞒薛监生,我正是开了个食肆,就在那,如今还没开业呢,出来给各位混个眼熟。”因为离得近,贺韶光顺手一指,就指给了两人看。 “韶光食肆...啊,薛某记下了。” 不少的监生也记下了这一句,待到后面韶光食肆开业时,也赶脚去瞅了眼,这瞅了眼也就顺便坐下来吃了个饭。 走的时候,贺韶光给每个人都送了一袋子的花生牛轧糖,当个零嘴。 自然也是自己做的。 薛然回到教室,一会还有晚课,左复想拉着他下棋。 他没同意,一是左复就是个臭棋篓子,二是他有些事,没空搭理他。 甩开了臭棋篓子,左复在身后大喊:“你有啥事不能带我啊?!” 薛然才不理他,左拐右拐来到了后头博士们备课的厢房,有晚课的博士、轮值巡夜的博士就会在自己的厢房里歇息。 今天早课晚课都是钱博士,他方吃过晚饭,在屋中准备晚上的讲学,手边放了一盏清茶。 “钱博士辛苦了。”薛然探出一个脑袋,他虽然怕钱博士,但他也是个教养不错的孩子,此刻探出个脑袋,想要为早上的事情道歉。 “薛监生?”钱博士听见有人喊他,抬起头来,因为一直伏案写东西,脖子酸涩难忍,一边揉着一边看见薛然,很是惊讶。 “薛监生有什么问题么?”他还以为他是课业遇见问题了。 “我是来为早上迟到道歉的,钱博士。这个给你。”薛然不好意思,双手递上包装精致的牛轧糖。 他还是偶然发现钱博士喜欢吃甜食,这才投其所好。 “没事,你拿回去吧,我不...”钱博士有些好笑,果然还是孩子啊...话还没说完薛然就跑远了,生怕他不要。 行吧,学生一片心意。 他拆了一个,含进嘴里。唔...甜的。 面上满足地眯起眼,慢慢咀嚼起来,还有整粒的花生,口感既酥脆又黏牙,神奇。 他很喜欢,连吃了两三个,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一压甜味。 该去上课了。 贺韶光取名简单粗暴,一个硕大的韶光食肆,龙飞凤舞地挂在门口。 这字还是让陆筱文题的,他写字好看。 里面微微整修过,一楼还是大堂的模样,摆了七八张小桌子,能坐下几十人,还有两张大圆桌,一张能坐十来人。 有个窗口直连着后头的厨房,可以看见里头在做菜,不过也有帘子隔断了,不会使人觉得嘈杂。 二楼是也有大堂,但还有几个雅间,供人聚会的、或是身份高一些不想让人打扰的,可以在这里面。 院子里是桂树和梅树,此时都没开花,郁郁葱葱的。贺韶光让人坐了些小椅子和桌台,放上小零食和点心,这是用来等位的。 很贴心了。 放了一挂鞭炮,挂上红灯笼,韶光食肆就开张了。 第一天她亲自来了店里,看看反响如何。 新店开业,还是不认识她的人多。将近暮食,门口熙熙攘攘过客很多,但是进店的却少。 更多人还是会选择自己平日吃惯的那家进去,点餐,等餐,用餐,一气呵成。 顺便再观望一下这边,若是人多,下回便也来试试。 薛然来的时候店里只有零星两桌散客,各自埋头吃着。 薛然一来就带了一大帮子人,有七八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吃得畅快 薛然今儿早上路过这,眼瞅着就知道是要开业了,果然傍晚就叫上几个素日关系好的一起,他做东。 这几个人里也就左复同他一起光顾过摊子,其他人见他神神秘秘,不免好奇: “薛然兄都赞不绝口,究竟是什么珍馐?” 都是眼高于真不算难事。一道新菜,她只需看一遍就能学个七八成相似的味道出来,剩下时间多磨练,手艺一定是越来越好的。 贺韶光还是比较看好这个意外收获的人才。本就是弃婴,小姑娘家家被养父母丢弃也挺可怜的,刚开始瘦的都能看见骨头了,贺韶光也心疼她。 开头挑刺那人叫曹子学的,本来还嘴硬,一个菜也没点。等到了跑堂伙计一道道端上来的时候,他又不争气地伸出了筷子。 这菜瞧着倒是不错,比食堂黏糊糊一坨的大锅菜是好多了。 也许是薛然被食堂害的不浅,乍然见了正常食物才觉得绝无仅有。 他给薛然找补着。 不过也是他想多了,薛然哪里会委屈自己吃食堂那不能下咽的? 他看得上眼的,必然是真的不错。 曹子学夹了个虾,这虾个头都极大,饱满新鲜,肉质紧实,油焖比起清蒸的来又更有风味,蘸着汤汁整只入口最过瘾。 薛然冷眼瞧着,他本不欲叫上这人,只是他当时与左复在一处,不叫面子上过不去。 他爹跟曹子学的爹不对付就算了,曹子学本人也是极讨厌的。 “曹监生以为如何?”薛然记住了他方才在门口的那一句,此刻就是要叫他承认错误。 曹子学虽然表情不好看,但是方才吃得忘我了,连剥了几只虾,这下要是说不好吃,那可真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只能不咸不淡说了句:“尚可,不如裕鼎仙的炙羊肉。” 当然薛然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也就不再理他了,自己则伸长了筷子去夹大盘鸡。 贺韶光这道菜做得辣,他祖上出身天府之国,很是喜欢这味道,京城里能这么做的厨子也不多,北人口味都不大能接受辣子。 他还好,其他人吃这道大盘鸡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出了不少汗,嘴唇辣得通红,不住喝水来缓解。 “辣辣辣,真是够呛!”左复一边以手扇风,一边灌水,“掌柜的,您这菜呀味道好极了,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表示满意极了:“就是这辣子实在是辣,我吃不了太辣,嘿嘿,够畅快!” 薛然见大家都用得差不多了,自己借着结账的理由出来,到柜台前,找到贺韶光:“贺掌柜,日后我若是无事,每日都来您这吃,便帮我在您这定一个位置吧。” 被一顿饭俘获的小薛监生,即将开启在贺家食肆的食堂生活。 贺韶光看着桌面上的银锭子,这就是薛然给的“定位费了”。这么看起来估计有十两呢,薛家出手可真够大方的。 也难怪,人家爹是户部一把手呢。 贺韶光笑着收下了,但是她说:“薛监生有空了来吃饭便是,这银子我替你记在账上,也是足够你吃好久了。” 她不打算收他的定位费,并且递给他一块木牌,上头还刻着韶光食肆四个字样,反面是个大大的“壹”。 薛然不解,贺韶光解释:“薛监生是我这食肆的头一位客人,又这么支持我们。有了这牌子,若是以后食肆里忙不过来,薛监生也不必排队;或是薛监生忙于课业,顾不上暮食,也可托书童来递牌子,我们也能做外送。” 薛然心下熨帖,朝贺韶光拱手:“贺掌柜太周到了!您这的饭菜合我胃口,我一定常来。” 说罢结了这一顿宴的费用,对他来说也不贵,见惯了大酒楼动不动十几二十两一顿餐,今日敞开了所吃不过二两银子,薛然不甚在意。 这边结完账,那边左复他们也就扶着墙走出来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撑了。 吃光了所有菜,又灌了好几碗茶水,左复肚子涨得像怀胎三月的妇人。 临走还顺了柜台上的小零食。 几粒陈皮糖而已,贺韶光觉得这几个监生可爱,就多包了一些给他们带走。这还是她从后世那些商家处学来的呢。 邀买一下人心嘛... 所以不管是薛然他们也好,还是其他在韶光食肆用完餐的客人,每日都能额外拿一些小零食,他们的心里就更觉得划算了。 这边路过的食客看见薛然一行人热热闹闹坐在大堂里,吃得畅快的模样,也勾起了自己的馋虫。 说实话国子监周边做的勉强好吃的暮食也不过两三家,早就吃腻了! 偶尔换换口味也好,顺道一拐就进了她的店。 店里食客多了起来,这外头看里面人多了,想进来的人也就更多了。 无限循环。 贺韶光帮着贺星儿这几日,她毕竟不好日日出来。等贺星儿能熟练接手了,她也就不用经常过来了。 管账的嬷嬷她请了海氏身边的老嬷嬷,姓官的,打得一手好算盘,人也靠谱。 她不在,官嬷嬷就替她看着食肆,不叫众人乱了阵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夏至 蝉鸣了半个月,夏至终于来了。 夏至这天,不同地域的习俗都不同,有的地方习惯在这天吃面,有的地方则吃夏至蛋、夏至羹等等。 贺韶光早早焖下一砂锅的夏至蛋,在她的老家,会加入干墨鱼一起炖煮,煮熟的蛋也透着一股大海的味道,贺韶光不太喜欢那个。 但是如今远在另一个时空,旧人不在,贺韶光不免思念起这股乡味来,照着记忆中外婆的做法煲了下去。 剩下的时间,她准备来做冷面。 冷面有很多种,槐叶冷淘算是一种。还有很出名的延吉冷面、鸡丝凉面...贺韶光今天做的就是延吉冷面。 将煮熟的荞麦面一遍遍放入冷水中不断降温直到凉透,盛入一边准备好的牛肉汤中,牛肉汤撇尽了浮沫,配上切得极薄的牛肉片,这牛肉很新鲜,今晨现杀的牛,送来府上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配菜有辣白菜、苹果片、黄瓜。 汤底加入了白糖和米醋,有的人还会加入苹果汁或梨汁,贺韶光也加了一些苹果汁。吃之前还在冰窖里彻彻底底冷藏降温了一次。 端上来的时候汤色清亮,瞧着就酸甜可口。 府里今日也吃冷面,老太太那吃的是芝麻酱凉面,一桌子丰盛的菜色,芝麻酱凉面也是精致摆在盘里,老太太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她小时候倒也吃过百姓吃的麻酱凉面,是爹爹带她去的,虽没有府里厨子的用料讲究,但反而风味浓郁。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小摊贩,沿街坐下果腹的老百姓,甚至黄瓜都不必店家切丝了码在碗里,一人一手一根抱着啃就是了。 一口面,一口黄瓜,听着隔壁茶楼传出来的说书声,摇头晃脑的日子,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不像眼前的,美则美矣,寡淡无味。 其实也不是府里的厨子不好,都是大酒楼里锻炼出来的,说他们技艺不好那真是冤枉,至少贺韶光肯定是自认比不上他们的。 老太太差的是那一份烟火气罢了。 贺韶光为了答谢陆筱文给她题的食肆招牌,请人去前院喊他来一起吃。 一小碗夏至蛋,一碟子炸酥的小鱼干,卤得软烂的小土豆跟芋头,几样小菜。 主食是冷面,陆筱文的那碗格外大些。红的萝卜丝,绿的黄瓜丝,酱色的卤牛肉,还有对半切开的水煮蛋,整齐码在碗里,还带有冰渣子,看着就消暑。 陆筱文地道的北人,米饭虽然也吃,但还是更爱面食一类的。有时候他也不理解在京城长大的贺韶光为什么会经常想着吃米饭。 做了二十多年南方人的贺韶光这会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潜意识习惯了米饭是主食,粉面只是调剂,顿顿吃是受不了的。 “这竟然是甜口的?”在贺韶光殷切的目光中,陆筱文尝了一口,有些不可思议,“味道不错,放了白糖么?” “还有一些苹果汁。”贺韶光得意。 “唔,和京城里的冷面不太一样,不过很解渴。”方才他在前边出了一身汗,沐浴更衣之后才来她这用膳,饶是这样,路上也觉得热。 此刻被浸过冰的面汤消除了那股燥意,舒服多了,这就和贺韶光说起一件事来。 还真算是一件大事,七月里,陆筱文就要出征了。 上回他递进宫的折子,圣人看过记在心里,没有发作。只是突厥屡屡异动,边境百姓不堪其扰,燕州还出现了突厥杀人事件。群臣激愤,主和派与主战派论了几日,最后圣人一道旨意,派遣他领西山营五万士兵出征。 先由龙骧将军左义成率三千骑兵先行,户部派人押送粮草在后,大军整顿月余,七月出发。 “这个月我会很忙,明砚和明臻,还有母亲那里...”陆筱文有些不好意思,这两个孩子到底和她没有关系。 贺韶光有些异样的感觉,名义上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继母也是一样的,他不要求她像亲生母亲一样就算了,竟然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没事,都还有奶娘照顾着呢,我不会太累的。” 别人求你帮忙,要是态度足够好,你也帮的情愿一点。 陆筱文把玩着手中的玉壶,叹道:“突厥与我朝不和多年,此次出征,圣人的意思是,定要让他们十年内不敢再犯。我回来不会太快,你有什么难处,一定找人秉了母亲,或是书信给我。” “若是千秋节不想进宫,就让母亲递牌子请太医来给你看看,这些我走之前都会叮嘱好母亲。” “你也不用拘着自己,食肆里的事,或者想去外面逛逛,带上人出去就是了。” 陆筱文说完就继续去忙前头的事了,贺韶光愣愣的,半晌反应过来,他这是担心自己不在,又发生上回出府那种事呢! 这人能处。 确定了要开战,朝里的风向就迅速统一了起来,大家各司其职,都在为和突厥这一战准备着。 百姓不知道宫里的决策,但也能感觉到一些苗头。 比如说,粮食涨价了,世家里,要纳的贡更多了。 肖崇道知道圣人的旨意,自然也知道陆筱文要领兵出征,他还没和女儿说呢,怕她担心。 只是肖嫣早就帮着肖母在学管家的事情了,看着这个月的账本,发现纳贡人又来了。 肖嫣是个聪明的,觉得事情不对,心下一琢磨,就猜到了一些,约莫是要打仗了。 只不过她不知道陆筱文是不是要去,于是她直接去书房问了父亲。 肖崇道的书房向来不对肖嫣设限,进出都是随意的。 今日肖嫣穿了一袭天水碧色的留仙裙,头上簪了一对金累丝衔珠蝶形簪,软烟罗的料子更衬得她身姿曼妙。 和十五六岁的少女不同,二十岁的肖嫣长开了,眼角眉梢都是风情,像极了肖淑妃。 不过和宫里的淑妃娘娘比起来,少了一分雍容,多了一分青涩。 她随意来到前院,也没有更改什么装束,下人们都不敢看,行礼时头埋得低低的。自家姑娘没事时是个极好的,但只要是不开心了,冲他们发火也是平常事,就怕被拉去罚棍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大皇子 肖崇道本没有什么官职,家里靠着肖淑妃起来的。他是武举人,圣人就给他指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手上有个几百人的兵队,封了个闲散的二等男爵。 只是他向来肯钻营,哄着圣人,这兵队早就换了不少自己人进去,竟大有养私兵的意思! 肖嫣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圣人宠爱娘娘,几百人的私兵而已,圣人不会管。 甚至他们肖家认为,圣人百年之后,这天下必然是五皇子的,她那个小堂弟的。 所以外人怎么谈论她,都没关系。 她叩响肖崇道书房的门,并有些不解:父亲今日怎么上了锁? 没想到开门的是一陌生青年,约莫二十四五的样子,样子普通,只是脸型看上去有些眼熟。 她想了一会,倒没有忙着避嫌。 就听见男子轻笑:“肖舅舅,本王惊着嫣妹妹了。” 敢叫她嫣妹妹的,肖嫣想起来了,这是宫里的大皇子,段时奕。 出身一般,生母到现在还是个嫔位,无宠。母家也不争气,县令而已。倒是他本人才干不错,今年被圣人在朝会上表扬了好几次。 不过肖嫣没把他放在眼里,没什么耐烦地朝他敷衍行礼。 还没福身呢,就被他拦住了。 “不必了,今日就当我只是普通的兄长就好。”大皇子微笑,显得十分可亲。 虽然长相普通,但是因为出身皇家,周身气质就与普通人不一样。他把玩着手上的碧玉扳指,嘴角噙笑,重新坐下与肖崇道商谈事情,彬彬有礼。 肖嫣自己去到后室厢房等待,有外人在,她肯定不能与父亲说这些事的。 大皇子走的时候已经天擦黑了,他自觉失礼,连忙告罪,便要告辞。 肖崇道今天显得很高兴,连声要肖嫣去安排酒席,邀请大皇子留下用晚膳。 拗不过盛情邀请,大皇子只好留下来,吩咐小厮去与大皇子妃说一声,今晚晚些回去。 酉时过半,几人纷纷入宴,有肖崇道与大皇子、肖嫣、肖夫人,因为是家宴,就没有讲究分席而坐。 肖夫人四十出头,仍是风韵犹存。因为有皇子在,打扮的隆重了些许,脸上上了妆,一身宝蓝色彩袖云纹的对襟衫,头上是点翠的首饰,笑盈盈地携肖嫣向大皇子敬酒。 肖嫣也去换了身衣服,水蓝色的暗花蝶纹褂子,下面是浅一色的百褶裙,稍稍带了些妆,在微黄的灯光下,真是美人如画。 也不是肖嫣自己要打扮的,是她本就生的美,而且肖夫人非要她不能丢了礼数。 想着大皇子早已与工部尚书之女成亲,她也就放下了些防备。毕竟前几年不少时候肖母用这种类似的借口,让她与其他年轻男子接触。 “嫣妹妹长大了不少,如今替叔母打理府中上下,叔母也越发轻松了,瞧着年轻了许多。”大皇子和她们一家子叙着家常。 肖嫣只觉得假,前面的事她不知道,她可是五六年都没见着他了好么? 做这么亲热叫她恶心。 脸上就一片木然,并未理会他的话,虽然她素来对除了陆筱文的任何男子都没有好脸色。 肖崇道有些难堪,就想向大皇子请罪。 大皇子摇摇头,按住肖崇道的手,轻声宽慰:“肖舅舅的难处,时奕在宫中亦有所耳闻,无碍的。嫣妹妹还小不懂事,她并不是针对我。” 肖崇道能和大皇子有往来,就是代表他和肖淑妃都认为,他,不会对五皇子造成什么阻碍。 真正的对手是三皇子,皇后所出的嫡子。 拉拢大皇子,或许还能成为他们的助力。且大皇子的态度也是由以前的不清不楚,到现在愿意留在肖府用膳,亲近了许多。 当下肖崇道就热泪盈眶:“大皇子体恤臣...哎!”饮尽一杯苦酒,为了肖嫣的事,这酒多少带点真心。 大皇子但笑不语,肖家...不容易。 宴散了,宾主尽欢。 大皇子带着一身酒气,脚步有些虚浮,进了他在宫里的住所,永和宫的长宁院。 大皇子妃守在门口,立马迎上来,从小厮手里接过他,面带担忧:“爷这是喝了多少,从来都不醉的人!” 大皇子看清她的面容,才认出来,哦,高氏。 他冲她笑着安慰:“无碍,肖舅舅热情,喝的多了些。” 听罢,大皇子妃更担忧了,她为难道:“果真要与肖家交好么,爷,若是你想争一争,我...” 被大皇子打断:“不用再说这些,我什么身份,娴娘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他并没有发怒,也没有怨怼,还是那么温柔。 大皇子妃忍住落泪的冲动,忙应了:“哎,爷这样也好,那我便和爷好好过一辈子。日后有了封号,咱们就到封地去。” 大皇子抱住她,长叹一声:“娴娘最好。” 高文娴也美,要是说肖嫣像百花园里肆意盛开的蔷薇,高文娴就像御花园中被修剪整齐的秋菊,端庄淡雅。 各自安好,只是一旦对上,在喜欢蔷薇的人眼中,秋菊便黯然失色。 熄灯入了帐,大皇子妃在黑暗里盯着帐顶的流苏穗子,失眠。 她心里总是不安的,她害怕大皇子和肖家走得太近,那肖嫣她是见过的,很美...虽然有肖淑妃这一层关系,爷不至于...但她莫名的总是害怕。 也许这就是女人长日在后院里无事可做,总是患得患失的原因吧。 爷待她极好,没有侧妃,两个侍妾还喝着避子汤。若是她早日能给爷怀个孩子,圣上就有皇长孙了。 捂着小腹,大皇子妃想了许多,终于有困意了,沉沉睡去。 第二天接到旨意,竟然让大皇子跟着大军亲征。 这可是个好消息呀,大皇子妃虽然担忧,但是皇子亲征还有那么多士兵守着呢,只需要在后方坐镇就行了,没多少威胁。 但这功劳可是一等一的,回来怕是就能有封号,自己开府了。圣上第一个开府的皇子,意义自然不一样。 大皇子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去顺嫔那里报喜,甘泉宫听到消息也很高兴。 大皇子开始忙起来了,很晚才能回来睡觉。有时候甚至大皇子妃等不住了,先睡下了,半夜才感觉枕边人躺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国子监聚会 忙碌。 大皇子宫里忙着,陆家也忙着。 肖嫣已经知道了陆筱文领兵,心中难免担忧,但是知道他不带女眷前去,心里又有一些隐秘的想法。 她知道要是说出来了,父亲母亲一定一定会把她关起来,所以她自己筹划着。 陆筱文对此并无感知,准确的说,他都没见过肖嫣几次。 从前是不知道她是谁,后面知道了肖嫣的心意,就是刻意避开了。 他知道大皇子要随他一起出发后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想着圣人是要培养大皇子呢?还是知道最近大皇子和肖家走得近,抬举五皇子呢? 毕竟三皇子九月里也十六岁了,可以指婚了。 皇后娘娘定然会择一位对三皇子有助力的皇子妃。 从夏至开始忙,还好食肆里有官嬷嬷坐镇。 那日可不得了,国子监里的博士们小聚,许是吃腻了食堂,不知从哪里听到韶光食肆在监生们中的人气很高,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韶光食肆门前。 看着这朴实无华的店门和招牌,有几个年轻的博士不免疑惑:“难道是我们听错了?这间食肆看起来似乎并无乾坤。” 倒是有几个年长的须发皆白的老者,看见了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笑呵呵道:“里面是否暗藏玄机,皆要等我们试过了才知。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进去吧。” 这行人皆是十分敬重这二位老者的模样。 有耳尖的跑堂伙计早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立马便迎上来将几人请进了二楼的雅间内,并上了一壶好茶,好生招待着。 拿来食单,给他们点菜。其它人都推给那二位老者先点,二位老者也不推辞,照着菜单点了几个招牌。 贺韶光的食单一向是照着时令节气拟的,并且加入了手绘的元素,图文并茂。 这些博士看着新奇,不免点评道:“做食单的人倒是有一副妙心肠。” 最后,由其中一位老者把最后的单子交给了跑堂的伙计,就看那菜单上有八荤四素,四道凉菜。 荤的有酸菜鱼锅子、水煮肉片、藕带虾仁、滑蛋牛肉、干焖鳝丝...还有一道炙羊肉。 素的有海米烧冬瓜、锅塌豆腐...汤是虫草花老母鸡汤。 凉菜点了一碟子拌藕片、拌黄瓜、拌的豆芽和泡得酸辣的萝卜丁。 那伙计一看,口水都要下来了,笑着夸道:“您几位真会吃,小店的招牌就是这酸菜鱼跟水煮肉片了。到时候我再送您几位一些粉丝跟豆腐,锅子吃得差不多了,还能烫菜。” 几位笑着谢过了,其中一位老者,对着跑堂道:“旁的也就算了,我尤爱一道炙羊肉,走到哪吃到哪,却总不得记忆里的好,希望贵店能做得合我口味。” “哎哟,这我可不敢给您打包票,不过店里的客人吃过这一道菜,也是赞不绝口呢。”跑堂也是个实诚京城人,此刻摇摇头,向他一拱手,“您且试试,嘿嘿,不成您再多用些别的菜。” 跑堂出了雅间,放下帘子。他可看出来了,这两位来头不小呢。 那谈吐和气度,就和博士不太一样了。 炙肉的香料都是贺韶光亲自调配的,从前贺府上有个新疆维吾尔族来的姑娘,身强体壮的,最喜欢吃炙肉,贺韶光就和她学了方子,再根据自己的口味调整了许多次。 对现在的配方,贺韶光是很满意的。 菜一道道上来,那老者果然先夹了一块炙羊肉。 端上来的时候是用大铁签子串着的,倒挂在架子上。跑堂替他们仔细剔下肉来,堆在盘中。 上面裹满了孜然香料粉,每块肉都不小,毕竟吃肉要大口才爽。 一边还放了小碟子的蒜片和生菜,跑堂介绍是用来裹着肉吃的,夏天解腻,不裹也行。 老者先是夹了一块不包生菜的,放入口中,闭起眼咀嚼,摇头晃脑的。 “丛兄,如何?”另一人笑呵呵地问他。 再度睁开眼睛,丛天杰双眼发亮:“依旧不如从前的味道。” 嘴上说罢,手上却又去夹那肉,想来是很满意。 刘松亭,国子监的祭酒,在博士们面前被老友噎了也不恼。他给自己盛了一碗老母鸡汤,并和善地嘱咐下属们不要拘束,自己吃好就是。 丛天杰青年时在西北吃过的炙肉,一直记在了心里。那名浓眉大眼的姑娘为他烤的肉总是那么鲜嫩,西北的羊也好,人也好,都那么有生命力。 这么多年找不回的是那段回忆。 丛天杰身居高位,儿孙承欢膝下,如今乍然尝到记忆里相似的味道,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悠扬的节拍声,他下一秒就要被拉到草原上跳舞。 “唔,这汤不错。你不要总吃炙肉了天热,容易上火。”刘松亭拍拍老友,提醒他。 遐想被打断,丛天杰对他怒目:“我还没那么老!”不过这生气也没几分真心就是了。 刘祭酒和首辅大人的恩怨,博士们不得而知。 他们只好专注于眼前的席面。不过这锅子味道新奇,酸辣的很开胃,夏天厌食的人用最合适了。 钱博士也来了,他吃不了辣的,就挑着几个不辣的菜吃。 滑蛋牛肉是从前没吃过的,嫩黄的蛋液包裹在牛肉上面,口感丝滑,蛋香浓郁,他很喜欢,多用了几筷子。 他是刘祭酒的学生,今日也是碰上了,被他邀请一起来,不然他在国子监是没什么人缘的。 也不是他为人有问题,只是他平时总是肃着一张脸,除了学生,博士之间也少有敢接近他的。 只有昔日同窗的赵博士与他交好,还有就是刘祭酒对他多加照拂了。 刘祭酒注意到学生的不自在,特地点他:“元林,你眼前那道牛肉蛋羹如何?劳烦你帮老师盛一些吧。” 钱博士惶恐,忙帮刘祭酒接过碗,去盛那菜。 刘祭酒向诸人介绍起来:“元林是我带的他那批学生中最出色的一个,以他的学问,当个监丞没问题,且孝敬师长。”他乐呵呵地,“瞧,还帮我盛菜呢。多谢了,元林。” 诸人自然顺着他的话夸赞了几句,心里也对这个今年入国子学的博士多记了一笔,想着日后若是想走刘祭酒的关系,也许可以通过他。 于是这次国子监聚餐后,钱元林博士发现自己课下偶遇其他博士的时间多了起来,真是不堪其扰。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出征 大军操练两月,到了出发的日子。 后半夜的时候,贺韶光就被芷君摇醒,告诉她要起床送送将军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外头的夜色仍旧浓重。看着天气,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真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霓君给她梳头的手差点一歪,她嗔道:“姑娘稳重些呀。” 今天可是大日子呢。 陆筱文会领着自己的两队亲兵,从陆府出发,沿着京城内绕行一圈,到西山大营与他们汇合再出城。出了城就不再慢悠悠地了,十五日就要到燕州境内,休整后开战。 大皇子那边已经从宫门出发了,等到了陆府,陆筱文也该走了,约莫还有半个时辰的样子。 根据先行部队传回来的军情,前线的情况并不复杂,可汗阿史那氏带领部落精锐三万屯扎在边境军五十里外的地方,虎视眈眈。 此前已经爆发过一次小规模的争斗了,左义成带领的三千轻兵和边境原本驻守的一万大军,对抗阿史那氏的军队。 双方都是试探的态度,点到即止,没多少伤亡,但是摸清了对方的水平。 突厥民族人民善战,尤其是草原上马战,十分娴熟。段朝人民毕竟没有常年在马背上生活,打起来吃亏。 这几天燕州边境县城的百姓也都人心惶惶,抢购粮食的一大堆,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生怕下一秒突厥人就破城而入了。 贺韶光多少知道一些情况,她今日和陆家人一起送他出征。 随意套了一件银红的暗花梅纹长衫,下边是鹅黄的百褶裙,贺韶光走到二院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徐如芸。她搀着陆汝清,也往外走去,就顺道和他们一起了。 “二弟此去你也不用太担心,他的武艺在朝内无人能及。”陆汝清今日精神头不错,脸色红润不少,还有力气笑着和她说话,“我与你说是看你没经历过,心里难免害怕,可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关心弟弟。” “哎,大哥这是关心弟妹呢,弟弟也靠边了。”贺韶光俏皮道。 陆汝清大她十几岁,真像个叔叔看侄女。 “待会去我那坐坐?我有道羹拿不准,想问问你怎么做。”徐如芸捏了捏她的手,亲热道。 贺韶光笑着应了,她心里知道徐如芸哪里是不会做羹,是怕她心里难受罢了。 大嫂对她是真好,温温柔柔的,一番好意也这么照顾人。 陆筱文早就换上了一身银色铠甲,上身前被人里里外外洗刷了三遍,每块甲片都锃亮。 看着都比平时精气神足,只是这大热天的,现在是后半夜还带些凉意,白日里怕是要闷出一身湿疹了。 贺韶光趁大家还没注意,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包裹。 “这是什么?”陆筱文捏了捏,里面似乎有几个罐子跟一包不知名物。 “此行炎热,我给你装了一袋子凉茶的配料,你可以用来解暑。”贺韶光小声道,害怕被旁人听见,有损他将军的威风,其实这完全是她揣测的。 “呐,里头有几罐鸡肉酱、牛肉酱,你用来伴着干粮吃。”要真吃半个月干粮,那得磋磨成什么样子? “...”陆筱文都没想到这些,不过她真是有心了,从前出征大军最头疼的就是每日吃什么。 浩浩荡荡一行人又没法入城,只能在郊外驻扎,野营。运气好可以抓到鱼来烤,多数时候赶路只能啃干粮了。 “辛苦你了。”他沉声,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她的...头。 贺韶光感觉不太对啊,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就听见大皇子的马队来了,陆老夫人和其他两房的人也忙出来接驾。 贺韶光瞧着,皇子出征,排场是要比陆筱文大点哈。 大皇子也换上了盔甲,银黄色的,后头的军旗绣着巨蟒,威风凛凛。 大皇子从前是没见过贺韶光的,但是他认得陆筱文,于是高声道:“这就是弟妹了吧?你放心,我与筱文兄一同出征,回来也一定还你个全须全尾的夫君!” 忙乱的气氛被大皇子这一句给打破,众人都哄笑起来,士兵的笑声震得房檐上的瓦砖都在颤,还好附近没什么居民,不然可要告诉他们扰民了。 大皇子这也是鼓舞士气呢,贺韶光就在众人的目光中恰当地脸红了,她姿态忸怩:“我在府里等你。”这话是对陆筱文说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诸位!我们出发!”随着大皇子的一声令下,他带的三队精兵和陆筱文的两队亲卫,共计五百余人,沿着麒麟大街开始,向西山前进。 目送他们离开后,东边也迎来了第一缕晨光。 金黄色的轮廓照在贺韶光脸上,她觉得好困。 陆老夫人体念大家都没睡好,将众人都赶回去补觉了。 贺韶光回到房间,衣裳都来不及换,只拆了头发倒头就睡,直睡到了辰时末,她还是头一次睡这么晚。 赶紧让芷君端来水洗漱,她早上就没吃什么,这会完全是被饿醒的,已经受不了了。 “姑爷应该是已经出城了。”芷君看着时间,计算着大军的脚步和路程。 “不管他们,我们这几个月可是轻松了。”贺韶光果然完全都不担心,只是表现给旁人看的。 现在她是整个府里最快乐的人了,逍遥自在。 “晚些你去把砚哥儿跟臻姐儿请来,今日不上学,下午我带着他们去大嫂房里坐坐。” 用了午膳,贺韶光靠在椅子上看书。上午已经睡得很晚了,这会子也睡不着,不如去徐如芸那里走走。 顺便带上两个小家伙,父亲走了,他们指不定还害怕呢。 于是她一手拉着一个小的,陆明臻是十分自然的牵上她,陆明砚就不太愿意了,但还是勉强把手递给了贺韶光。 三个人到了海棠苑里,没想到陆汝清又咳起来了,在院子外头就听见隔了几道墙的咳嗽声。 “母亲,大伯父在咳嗽。”陆明臻还小,但也知道陆汝清身子不好,平时几乎见不到人,这会子她就有些害怕,拉着贺韶光的手纂得更紧了。 陆明砚懂事了,知道大伯父是生病,但是对他们很好,于是开导妹妹:“臻丫头不怕,大伯父和三叔叔一样,都是父亲的兄弟,他们都疼爱你呢。” 想到平时总是温柔冲他们笑,还给他们小玩意的大伯父,陆明臻懵懂地点了点头,抬头说:“我们进去吧。” 说了有大半下午的话,直到陆汝清实在是撑不住了想休息,贺韶光才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七夕灯会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今夜是七夕佳节,河岸边有男男女女相会,还有官府组织的灯会跟诗会,供居民游乐。 陆风举就是在三年前的七夕灯会上对施念娇一见倾心,当时施念娇在画舫上赏湖,身边是施家其他的姑娘和丫鬟,衣香鬓影中无疑她最夺目,犹如众星捧月一般,与陆风举对视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陆风举几十年后想起来仍是心动不已,那天她依旧是一袭红裙。 今年的七夕,白天还是照常过了,只是贺韶光能感受到下头的丫鬟们蠢蠢欲动。 且不说她们有没有心上人相会,只想着河岸沿街的热闹景象就神往不已。 陆府是不会给她们放假的,所以贺韶光很早就用完晚膳,借口说自己想要去逛逛,带着芷君、霓君两个贴身丫鬟出门了。 今日是小姑娘的节日,她也勉强还是个姑娘,没有人拘着。 于是悄悄梳回了姑娘的发髻,换上一身鲜亮轻盈的夏衫,叫人不看出她的身份来。 芷君和霓君今日也特意打扮了一番,脱下素净的丫鬟服饰,都穿了自己做的衣裳,粉蓝粉蓝的,看着就娇艳好看。 芷君秀雅,霓君可爱,贺韶光从不让她们干粗活累活,跟着自己。 这么一打扮起来,两个人看着也不太像丫鬟,都是细皮嫩肉的,反倒像一般人家的姑娘。 感觉做了亏心事的贺韶光带着丫头偷溜出府门,趁着大家都在自己院里歇息。 外头已经很热闹了,天擦黑,华灯初上。 身边是熙攘的人群,听见一个小女孩在和她家人说城门楼上一会还有烟花表演。 走出麒麟大街这一片官邸区,沿街景象更加热闹。 都是小摊贩在叫卖,卖脂粉香膏的、卖绢花头饰的,还有各色的小吃点心...贺韶光给每人都买了一根糖葫芦,边走边啃。 虽然这糖葫芦外头裹着的糖浆比较浑浊,不如后世的透亮好看,但是非常甜,山楂的个头也大且饱满,贺韶光看两个丫鬟吃得开心,她自己还想去挑一些其他的玩意。 走到了一个首饰摊前面,摊主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背上背了个小娃娃,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女娃,还真是拖家带口出来摆摊。 见到贺韶光三人,很热情的过来招呼。 外头的饰品再精美,怎么也比不过她嫁妆里的那些。贺韶光看来就是做工略显粗陋了,不过爱买的天性还是促使她挑了一对洒金珠蕊海棠花型的绢花,一个玛瑙的银圆镯子,不过几两银子,刚好今日出门头上比较素,当下就把绢花戴在头上了。 “这位姑娘生得真好看,戴上绢花更是人比花娇了。”摊主操着一口明显是南方口音的官话,对着贺韶光夸道。 “您是徽州人呢?”霓君有些惊喜,看来是碰上老乡了。 那老板也笑呵呵的:“是了,我是呈坎人,您徽州哪里的?” “琼林的。” 老板了然:“那离得有些远呢。” “是呀...不然还能叫您回去时捎句话给我娘嘞。”霓君遗憾道,在这还能碰见老家人可真不容易,她也好多年没回家了,不知道娘在干什么呢? “琼林的!”小女孩梳着小小的羊角辫,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听见老板和霓君的对话,觉得好玩,就学了,自己还咯咯笑起来。 “真可爱。” 贺韶光看见白白嫩嫩的小孩,就走不动道了。 “贺掌柜!”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自己,贺韶光一转头,就看见是薛然那小子,他穿了一身青色的袍子,绣着松竹,人又白,活像一棵小嫩竹子杵在那。 再看旁边,不是左复,有点眼熟...竟然是贺星儿。 她梳着双环髻,身上穿的是贺韶光给她新做的小碎花交领上衫和桃粉色裙子。这几个月伙食好了,日子也舒心了,脸上长了不少肉,看起来健康清秀多了,再也不是一副病容。 见到贺韶光惊讶的样子,贺星儿本就不太好意思,这下更是害羞,糯糯地喊了一句:“夫人。” 贺韶光看她跟小妹妹似的,两个十三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心思,玩的好罢了。不过她好像忘了这可是十五六岁就成亲的古代。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和薛监生去玩吧,不用跟着我。身上银钱可带够了?” “我...” 话还没说就被一边的薛然抢着回答:“今天是乞巧节,我是男人,我该替女同伴买单的!” 贺韶光被他逗得扑哧一乐:“那真有劳薛监生了,回头让星儿给你开小灶可好?” 闲聊了几句,一波人就分头各逛各的了。随着人群的步子,贺韶光被带到了金水河边,河上有人放水灯,树丫上也有挂上去的兔子灯和花灯,灯火辉煌。 离岸的画舫里,许许多多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在上头饮乐,淡粉色的罩帘垂在船窗外,只闻得见一阵香风,看不清谁是谁。 贺韶光买了一盏水灯,蹲在岸边,轻轻放入水中,许下自己的心愿:愿远方的亲朋都能忘了她,好好生活。 过去十来年,她都是这么许的愿望。 不知孤身在何处,似青萍逐水,唯念故人安好。 段朝不存在她时空的历史上,就算她在这个时空消失,也不能再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安安心心在这里活下去,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为贺韶光做的。 逛到戌时末才回去,早就累瘫了的几人,贺韶光仰头倒在小床上。 芷君和霓君,走了这么些路也累得够呛,但还是支起身子要来替她洗漱。 被贺韶光赶走了:“不用管我了,我待会自己洗洗睡了,或者让宛君香君来也成,你们也回去躺着吧。” 就这么被她赶出了房间,贺韶光也再懒得动了,妆也没卸,甚至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好像做了个梦,怎么也醒不来。 梦见小时候的贺韶光,她刚穿过来那一瞬就是在水里,身体开始下沉。 岸上有人发现了她,拼命呼喊,找人来捞救。 但是她好累,挣扎不动,就像是有人缚住了手脚。 贺韶光刚刚在公司加完班,已经快要睡着了。 沉沉闭眼。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病中 醒来就大口大口喘气,好想把屋子里所有空气都都吸进肺里。 贺韶光病了,说来也尴尬,一年多没生过病,这次因为做了个梦病倒了。 大夫来看过,诊脉的手搭在她发烫的手腕上,说这是魇着了。 就是做噩梦了,浑身高烧。 芷君和霓君心疼坏了,轮换着一刻不停地照看,自责昨夜没有留下来服侍。 两人都是泪眼汪汪,贺韶光实在是没有力气安慰她们,只能虚弱地冲她们笑了一下。 陆老夫人听说贺韶光病了,派了周妈妈前来探望,并且送了一堆补品过来,有山参、燕窝,和一些其他的药材。 除了身上没力气,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发烧,倒是院子里清静了许多,没有旁的人来打扰。 陆明砚带着陆明臻前来探望过一次,明臻丫头小小的人站在床边,眼神里满是担忧。 “母亲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从房间里退出来之后,陆明臻摇晃着陆明砚的手臂,他很担心贺韶光。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所以当贺韶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的时候,她是真的把贺韶光当做了自己的母亲。 当然也有原因是贺韶光对他们是真心实意的好。虽然没有江宁毓当初对陆明砚那般事事上心,但是在母爱缺失的两个孩子心中,其实贺韶光做的已经够多了。 毕竟严格来说她只是他们的继母。如今这个世道,有许多人家娶了续弦,就对原生子女不管不问的,放任继母把他们养废了。 不过就算不是贺韶光,陆老夫人和陆筱文也不会眼看着这种情况发生的。他们遇到的都是负责的长辈,很幸运。 陆明砚其实对妹妹能这么快接受继母的出现觉得很惊讶。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那个温柔的、美丽的、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漠然的那个母亲。 母亲很好,贺韶光也很好。 但是就是因为他们都很好。陆明砚小小的内心才十分纠结。他想像妹妹一样去亲近继母,但他会立马想起来那天母亲因为生妹妹,大出血难产而死。 虽然七岁的他可能还不太能理解贺韶光身份的尴尬,但他已经有了一个朦胧的概念。 江姨娘很早就和他说过,只要他亲近了贺韶光,就是背叛了记忆中温柔的母亲。 贺韶光不会知道他们的内心活动有多丰富。她就这么整日的躺在病床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就这么躺了几日,清汤寡水的喝到胃里,这病总要好起来的。 贺韶光年轻,身体一向都好,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只是两个贴身丫鬟还在自责自己没有照顾自家姑娘。于是,就算她病好全了,也不许她再胡吃海喝。而是盯着她每日只喝一些青菜粥、肉丝粥等等。 简直要把贺韶光的脸都喝绿了。 这是在京城里,另一处陆筱文经过了沿途的跋涉,终于来到了关外,燕州境内。 这不像是江南的小桥流水,沃土肥田。也不像是京城的天子脚下,皇城根,吐粒瓜子壳都能砸中三个官帽。 这里只有漫天的黄沙,还有沙化的土地,种什么都活不成的枯萎庄稼。还有粗犷淳朴的百姓。 陆筱文刚到这里的时候,不适应这边的气候,还流过几次鼻血。这边虽然风沙大,黄土多,但一年四季都是寒冷干燥的,七月里也加上了夹棉里衣。 燕州原本的守卫军有大约一万的兵力,原本驻扎在这的将领是圣人的弟弟,封做了燕王。 圣上一共有七个兄弟,如今除了宫墙内软禁的那一位,也就只有这一位还存于世了。 燕王本就是和圣上一母所出,和其他几位兄弟身份毕竟不同。圣人登基之后,为了顾虑太后的感受,燕王的日子不会难过。 陆筱文和大皇子到燕州,燕王率领了一众城官兵出来迎接他。并且在自己的王府中设宴款待他们,为他们接风洗尘。 丝竹管弦之声,比起宫内乐坊也不遑多让。看来燕王在这边陲之地,过的也是神仙般的日子。更别说他私建的这座燕王府,规制陈设远远超过了王爷该有的份例。 燕王坐在主位之上,远远隔着。下头第一位是大皇子的位置,再下面就是陆筱文。对面坐着几个燕王的心腹。 一个叫易宗昱的,是个军师。 一个叫张杰成的,是个小的头领,手下管着大约五百人的兵。 虽说只是区区五百人,但这五百人可都是燕王的亲信啊。 还有几个没有介绍,想来是不重要的人物。 “虽说燕王和圣人一母同胞,但看起来可是天差地别。圣人牵挂政务,身形消瘦,这燕王却是肥头大耳,红光满面。”陆筱文的身边,一名偶然见过圣人的副将在和旁人窃窃私语。 “来啊,上歌舞来。”燕王一阵呼喝,就有人撤下去了台中间的障碍,搬上来一座可以站人的金莲花。 奢华至极。 这么奢华的东西,竟然是被舞姬用来踩在脚底下的。 身着水袖纱衣的舞姬们,翩翩起舞,捧着一名着装更加华丽,腰肢更软的舞姬登上了金莲,莲上起舞。 “这莲花上那舞姬生得可真美啊!”又是那副将在闲话。 确实,中间那舞姬眼含秋水,身姿轻盈,垂珠面帘挡不住绝色容光。 大家都在猜测她是不是燕王的哪位小妾。 大皇子带着笑意,认真观赏着莲上舞。 而一旁的陆筱文,却沉下了脸,这燕王在此啖百姓的血,山高皇帝远,比谁都快活! 就这,年年朝见进宫,还哭穷。 席散后,燕王给大皇子安排在了栖竹苑,陆筱文在鸣棋阁。两个院子挨得很近,大皇子喝了不少酒,脸带红晕,还能走得稳路,就趁着夜色来找陆筱文散步。 经过一路折腾,他们之间也熟悉了不少。 直到亥时才回去,陆筱文也喝了不少,走路都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 头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是被隔壁院子里的一声尖叫吵醒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涉及到皇子,陆筱文顾不得头还在疼,匆匆换好衣服就来到了隔壁,这才发现昨晚大皇子扶自己回的是栖竹苑! 而大皇子则是歇在了鸣棋阁。 陆筱文看见只穿了里衣,明显还是胡乱套上去的舞姬,此刻正在大皇子的床上,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侧妃 怕是此人本意是爬他的床,借此胁迫她娶她才对。 只是阴差阳错,昨夜歇在鸣棋阁的,成了大皇子。 “舞姬”肖嫣瑟缩着身子,眼前是她痴恋多年的心上人,她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大皇子看起来头疼得厉害,被一屋子乌泱泱的人弄得更尴尬了。 不过他素来脾气好,这种时候也是温声让其他人都出去,让肖嫣先把自己的衣服穿好。 肖嫣昨夜来的时候本就是存意勾引,哪里穿的什么正经衣衫? 全穿好之后看起来和没穿也没什么两样了。 昨夜观舞时揣着心事,也是这时候陆筱文才看清了她的样貌,心下一凛:怎么会是肖嫣呢? 饶是她脸皮不薄,也受不了当下这情景。 大皇子看穿了她的窘迫,把人护在身后,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出了这么大的事,燕王府没有女主人,只能由一个侧妃出面。她忙慌慌赶过来,脸上都不曾梳妆,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皮肤暗沉松弛,早已失宠。 不过是她入府早,代管这一大家子的琐碎事情罢了。 昨夜王爷又不知道宿在哪个侍妾那里了,这会显然是还没醒的,下人也不敢叫他。 蒋侧妃头疼极了,这一屋子哪个她也得罪不起。肖嫣的身份她是知道的,当初她带着两个丫鬟就跑来燕王府上,说自己是肖家人,不知和燕王商量了什么,反正燕王就让她安排肖嫣在后院住下了。 如今看来竟然是想要算计陆将军...也不知道是不是肖大人的意思啊。 她脑子里想着,其实不太可能,这怎么也是一桩丑事,传出去会对五皇子不利,肖崇道和肖淑妃再疼爱她,也不会拿前途来博。 远在燕州,燕王再怎么怀疑也不能送信给肖崇道打听情况。况且他想的是,水到渠成,肖嫣只身来燕州,谁能想到她是私逃的? 说她不是代表肖家来的,也要圣人信呐。 反正他段廷庆事成后和肖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他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各怀鬼胎的几人,没想到阴差阳错肖嫣上了大皇子的床。 如果说陆筱文他们还敢逼认他纳肖嫣做个平夫人,大皇子谁敢? 几乎是瞬间,蒋侧妃就反应过来了,笑着解围:“府里舞姬不懂事,惊扰了几位。回去我定好好管束。” 说着就让丫头把肖嫣扶下去,得罪大皇子跟得罪肖嫣选起来,她又不是傻的。 而且肖嫣现在也不一定愿意继续留在这任由事态发展。 谁料大皇子拦住她的动作,开口留下肖嫣:“府上的舞姬与我有缘,是故相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是我轻薄了,就请蒋侧妃做个见证,我欲迎这位姑娘为侧妃。” 蒋侧妃都惊呆了,她去看肖嫣,肖嫣听到这话抬起头死死盯着陆筱文的侧脸。 陆筱文没有动静。 “我不要!”肖嫣大喊,声音尖利,她指着陆筱文:“明明是你,怎么会变成他的?” “你们骗我?”她捂着头,这话是对蒋侧妃说的,是燕王告诉她,陆筱文宿在此处,她才摸着黑过来,也不敢点灯。 没有人理会她,大皇子抬起手,轻抚她的肩头:“若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的。只是你一个姑娘家,传出去不好。” 是了,现在最好的解决就是大皇子愿意要她了。 不然回到京城,她会被路上行人的唾沫淹死。 泪水朦胧了双眼,任哪个男人看了都心疼。大皇子挥退众人,房间里只余他们。 肖嫣哭过一场,理智渐渐回笼。她强忍着悲伤,终于将头轻轻靠在了大皇子的肩上。 第二日大皇子找到陆筱文,陆筱文见了他,有些抱歉:“这事本是我连累了你,大皇子妃……” 大皇子没有怪他,只是说,自己早就与肖嫣认识了,也挺喜欢她的。她一直不肯嫁人,不嫁给自己也会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她。 这真是最好的结局了。 肖夫人发现女儿不见了之后,慌慌忙忙瞒下肖崇道,派出人手去寻。 起初她以为就和上回一样,周边的山里庙里都翻遍了,也没见人影。肖崇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军都已经出发七八日了,离肖嫣不见也有十多日了。他加派人手,动用了手上的兵,追着大军前往燕州去寻。 果然,就在燕王府找到了这个如珠如宝的女儿。只是现在身份已经不同了。 她梳上了妇人的发髻,肖崇道听见下人喊她侧妃,他抖着嗓子问了一句:是谁的侧妃? 就晕了过去。 五六十岁的年纪,还要遭此打击,实属不易。 永和宫长宁院里。 大皇子特地瞒着大皇子妃纳侧妃的消息,所以她和顺嫔婆媳俩都还不知道此事。 大皇子妃半靠在软垫上,捧着还没有起伏的肚子。如今虽然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这里面有她和大皇子的孩子,这是他们的结晶。 大皇子随军出征已经一个月了,她的身孕两月。等到大爷回来,就能看见他们的孩子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会认真照顾他...教导他成为一个出色的孩子。 她满心欢喜,提笔写下一封家书,在信里提到了这个好消息,随后又躺回软榻上。 孕中精神头短,她要多休息。 七月流火,虽然进入到月末没有那么热了,但是薛然在考场上还是大汗淋漓的。提笔写个三两字,就要停下来擦擦汗,才能继续。 上首是陌生的博士监考,考完一场出来,薛然是最后一个交卷的,早就过了暮食的时间,再去食堂也没吃的了。 这会出去韶光食肆里,又要赶不上夜学。 考试烤糊了的薛然,瘪着嘴,直接去了教室里坐着。 还是温书吧... 一个半时辰的夜学结束后,薛然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他是每日都会回家住的,此刻慢吞吞地收拾书箱,往后门走去。 外头有薛府的车夫在等着了。 本来想着就回去,随便喝点汤品垫肚子吧。没成想,走到国子监后门,许久未出摊的贺氏小摊又出动了。 薛然眼睛一亮,冲那车夫道:“你在这等着,小爷去买个消夜。” 果然是贺星儿,她又穿着白围裙,手上不停忙碌着,飘出来的香味把周边摊子都盖过了。 “好香啊!”薛然探头,看清楚今日卖的是什么。 “烤蔬菜,烤肉串。小薛监生,吃点什么?”贺星儿扬起笑脸,她知道今天薛然没来吃暮食,这会一定饿的不行了。 谁想薛然一听见“烤”这个字,哭丧着脸:“小贺姑娘,你就不要说烤这个字了。我今天考了一天,都快烤糊了。” 贺星儿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开心,周围的人都好奇,往这边看来。 终于,她笑够了,开始给薛然打包:“小薛监生受苦了,今日消夜就当我请你的,这便是你说的那什么来着?” “化悲愤为食欲!”两人异口同声,薛然也挠挠头笑了。 揣着烤韭菜、豆角、土豆还有一堆肉串,薛然满足地回到了马车上。 目送着薛然的离去,贺星儿也摇摇头,时间不早了,该收摊子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中秋 八月里不仅是中秋,还有贺韶光的生辰,和过节就隔了几天。 中秋团圆佳节,陆府一大家子都聚在丁香苑里,陪老太太过节赏月,顺便分一分月饼。 提前两天,贺韶光就约着施念娇、徐如芸一起,教她们做月饼。 月饼最初是用来拜祭月神的供品,实际上是百姓对“月神”的一种崇拜。而发展到今时,中秋节吃月饼和赏月已经成为了南北各地的习俗。 只是因为地域不同,月饼的做法跟口味也不同。 贺韶光细细跟她们介绍着,手上的动作不停,揉着面团。 她今天准备做的有三种,经典的广式月饼、苏式月饼、还有冰皮月饼。 广式月饼口味多,她们几个做不来,只准备了豆沙馅和蛋黄的。五仁的被贺韶光抛弃了,因为从前她就不爱吃。 其实她吃过一位姐姐自己手工做的五仁月饼,没有商家因为节省成本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馅料,正正经经加了一堆熟果仁:有开心果、花生碎、扁桃仁、核桃仁瓜子仁跟青红丝,味道也还不错,带着熟坚果的香味。 她最喜欢的还是冰皮月饼,糯米粉做的外皮,入口冰凉,香甜软糯,做法也简单,只需要上锅蒸就可以了。还可以包成水果馅的,解腻。 苏式月饼不知道她们能不能习惯这味道,贺韶光就没准备多少。这也是不需要烤的,直接在锅里煎。 苏式和冰皮月饼的饼皮材料用的都是糯米粉,贺韶光揉好了三种面团,芝麻也提前炒熟了,放在一边备用。先煎苏式月饼,不一会儿锅里传来香味,施念娇过了头三月,现在胃口渐渐好了,闻着这味道就想尝一个,她自己做出来的月饼。 贺韶光给她们俩一人掰了一半,送入口中。 一入口就觉得熟芝麻的香味浓郁,满口留香。月饼皮是酥的,层次分明、口感酥松,椒盐馅料香而不腻,施念娇很喜欢,吃完这半个还想再拿一个。 贺韶光就去敲她的手:“等到中秋再吃!” 事实刚做好的广式月饼也不能立刻吃了,要等上那么一两天,回油了再吃才好。不然口感硬邦邦的,简直能磕掉牙。 中秋这天,陆老夫人这里坐了一大桌子。连许久没出现的陆风举都重新坐在了施念娇身边,只是对方不太搭理他。 徐如芸也陪着陆汝清,喂他喝了一碗山药瘦肉粥。 陆明臻跟陆明砚下午就被老夫人叫去身边陪着,现在也坐在老夫人的下手。 这么一看,竟然只有贺韶光身旁位置是空着的了。 陆老夫人注意到贺韶光一直低头吃东西,没有说话,就冲她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隔着一个陆明砚。 “前几日你病着,我本来想去看看你,只是我这老骨头一走起来便要命地疼。”陆老夫人关心她:“如今你可大好了?” 贺韶光乖巧点头:“已经好了,母亲也要多注意身子,如今白天里虽热,晚上却是很容易着凉的。” 贺韶光的关心让老夫人很受用,年纪上来了的人就喜欢和小辈们相处多一些,感觉自己也年轻了点。 其实她现在也不过五十多,不到六十岁而已,用贺韶光的眼光看还是个中年人。可能是古代人寿命普遍偏短,贵族世家又常年坐躺着,做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所以身体比较差。 “母亲不妨吩咐厨房,做一些滋补的膳食,例如以党参、白术、茯苓、薏苡四种药材和鸭子一起上锅蒸,可以起到益气健脾祛湿的效果。”从前翻阅过基本要理财膳食的书籍,贺韶光也了解一些中老年适合进补的药膳,这种时候就很合适陆老夫人吃。 “是呀,二弟妹在膳食上懂得多,阿清这几日喝了她同我讲的陈皮山药粥,咳嗽也好了不少。”徐如芸适时地替她说了几句好话。 “好啊,咱们陆家这几个儿媳呀,真是各有各的好。”陆老夫人欣慰道,拍了拍贺韶光的手。 陆明砚夹在中间,此时将碗筷一放,扭头对陆老夫人说:“祖母,我吃饱了。” “才吃多少,你这孩子就吃饱了?”眼瞅着没吃多少东西的孙子,陆老夫人不解:“可是今日的菜不合胃口了?” 陆明砚神色淡淡:“不曾。” 他向来是这个性子,陆老夫人也没觉得他不高兴了,就由他去了。 倒是贺韶光多看了他两眼:这孩子这几日不对劲,吃得少就算了,同她讲话也比之前更冷了。 莫不是因为她在旁边,他才做不下去的。 贺韶光自己心里寻思着,总不至于是他自己突然想不通了。最近和江家人见面了?会是谁教唆的呢? 陆明砚下桌了,大家也就都陆续放筷,声称自己吃饱了。 下人一早就布置好了桌椅在凉亭里,一家人聚在院子里一起吃月饼,其乐融融地赏月。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那为什么不是十六过中秋呢?”陆明臻还小,不太明白俗语的道理。 “臻丫头这个话,我倒不知道怎么解释了。”这里面学问最高的就是陆汝清了,但是让他去和三岁小孩解释什么是朔什么是望,显然太高深了。 “人们把中秋定在八月十五,是为了提前让家人回来,这样在八月十六的时候正好团圆了呀。”贺韶光抱她坐在膝上,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臻丫头你瞧,东边最亮的那颗星星,那是启明星,就是它照亮了我们回家的路。” “还有那边,那是北斗星...像不像个大勺子哈哈哈。” 陆明臻跟着她的手指指的方向,认真看着。 古代空气好,污染少,星夜清晰可见,大颗的星星比后世好看多了。 大家分着她们前几日做的月饼,就着花茶闲谈许久,难得有这么惬意的时候。 就这一夜,贺韶光再一次认定了,陆明砚不对劲。 从前他就算是话少,也会和陆明臻一起,站在她旁边,听她们说话。更何况之前他已经慢慢开始会对她表露出一些小孩心性了...今天远远躲着她,宁愿到陆风举那儿去,也不靠近她。 贺韶光这才体会到了,继母不好当。 她深深叹了口气,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去要求他亲近自己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生辰 过生辰了,这是来到段朝的第十六个生辰,只是按着虚岁来算,她就十七了。 十七了呀,还是个高中生呢。 贺韶光一大早就被拉起来打扮,虽然身份没有贵重到人人都来送礼赴宴,但是晚间在丁香苑,陆老夫人也会摆一桌的。 被迫换上了比较隆重的兰色刻丝绣蝶纹的云锦长裙,腰上系一条如意流苏腰封。 挽了个飞仙髻,一下子高了足足五厘米! 贺韶光真心实意夸赞霓君的手艺:“我这颗头,以后的日子就交给你了。” 霓君笑着道:“姑娘这话说的,倒叫我有压力了。” “好好干!” 好不容易打扮完了,霓君绕着她看了一圈,又觉得衣裳颜色太素了,给她换了一件浅珊瑚色的缠枝蔷薇襦裙,头上簪了羊脂色的海棠小对簪,耳上带的也是羊脂玉的柳叶形耳坠子。 “姑娘再把这个手钏带上,真是天仙下凡了。”霓君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就像在欣赏自己精心打扮的洋娃娃一样,不许她动。 贺韶光头上法,但是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很高兴,她挑的礼物,能被送礼的对象喜欢,可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么? 有些人就是清高…送她再贵重的,都要做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来。 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老人家还是喜欢这种,听话乖巧的、懂得感恩的小辈。 老夫人今天还请了戏班子进来,在丁香苑里现搭了个台子,请大家看戏。 有人递上戏折子,让她们一人点了一出。 老夫人点了个穆桂英挂帅,徐如芸不爱看戏,就没点,轮到施念娇,点了个王宝钏。 贺韶光喜欢看志怪的,于是点了白蛇传。 三场下来也不少了,等散场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前头还行,穆桂英挂帅看得贺韶光津津有味。到了中间王宝钏苦守寒窑时…她困得直点头,实在是看不下去啊。 最后自己点的白蛇传也没看成,昏昏欲睡,众人散了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到了这个点,被夜间的凉风一吹,贺韶光反倒清醒了。 过了那阵困劲,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了,干脆让芷君扶着去小花园的鱼池喂鱼。 府里养着七八条金红的鲤鱼,被人喂得又大又肥。只要有人来喂食,都就都一窝蜂聚过来张嘴等着,不知饥饱。 贺韶光一边骂他们笨,一边取了鱼食要喂。 陆府这个花园无甚好逛的,不过在夜里观花还是头一遭,新奇,好似香气更浓郁了。 “妙妙,妙妙!”夜里格外的静,男人尽管压低了声音,也还是被贺韶光听见了。 芷君出来的时候是提了一盏灯笼的,不过她们现在站的位置在假山后面,是对面的视觉盲区。 借着灯笼的光,贺韶光看清了女子的脸。这个妙妙她认识,那这个男人难道是陆风举? 贺韶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从假山后偷偷瞄了一眼,见对方是个她没见过的男人,家丁模样打扮。 她没想管,事多缠身,也管不了。而且谁还没个过去了,也许她又找了个新欢呢? 至于沈妙妙是怎么进府的,她不知道。 陆虎自认为和沈妙妙的感情进展很顺利,今天趁着大家都在老夫人那里,他们还偷偷见了个面,直到亥时这会散场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陆虎这厮的皮囊确实生得不错,不然沈妙妙也不会愿意和他往来了。 只是这么约会,她总担心哪一天被人看见...但是她又有事求陆虎帮忙,哎。 逛了半刻回到屋子里,贺韶光竟然觉得肚子饿了。 今天一天穿着这裙子,束腰,她都没敢怎么放开吃,怕小肚子凸出来不好看。 现在就想吃点主食,带汤的、热乎的,立马就能吃上的那种。 也不想自己动手了,贺韶光招来门外的小丫头让她去点膳。要一碗鸡汤面和一笼牛肉的小包子,若是有虾饺,也来一些。 小丫头领了活就赶紧去了,不一会就回来了。贺韶光点的这些刚好厨房里都备着,今天有家宴,都还没休息呢。 就怕哪房的主子没吃好,要来点消夜。 摆上桌,贺韶光就开动了。 澄黄的鸡汤挂面,用的面条是那种极细的面丝,整齐码在碗里。先喝一口汤,暖暖胃。再夹了一个龙眼小包子,是牛肉馅的,刚出锅热腾腾的。 这种时候,点那些精致的菜都是不行的,还得是这种扎实的,能吃饱的,才能有满足感。 除了这些,厨房还送来了一份红枣百合炖燕窝,知道她不爱吃燕窝的,特地在里头兑了热牛乳。 温热的,入口刚好。 贺韶光把桌面上的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就悲催地发现自己吃多了。 躺在床上睡不着,只能数羊,一只两只三只...闻着枕头上熟悉的茉莉头油的香味,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收到陆筱文送的迟来的生辰礼,是一只漂亮的小白猫,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盯着她。 “它看起来好有礼貌。”贺韶光惊喜,她也能当铲屎官了。 给小母猫搭了个松软舒服的猫窝,就放在门口靠近珠帘的位置。 “唔,你们说叫它什么呢?”贺韶光逗着小猫,仰头笑问身边的人。 “看它的小爪子,开花了就跟个山竹一样。”贺韶光觉得好玩:“就叫它山竹吧。” 众人失笑,心说主子这取名也没人比她更敷衍了。 山竹糯糯地叫了一声,不明白这么多人为什么要围着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战事 大军在燕州休整几日后,陆筱文就收到了阿史那氏下的战书。字迹狷狂潦草,用词嚣张。 还不时派人在城墙下叫嚣,要他们出城迎战。 陆筱文撕了战书,敛眉立于城楼之上,下头的突厥人见他出现了,更加躁动起来。 “陆将军,您看什么时候能出战?”燕王陪在陆筱文身边,拥挤的脸上是讨好的笑,似乎真的搞不定突厥人,等着陆筱文来帮他一样。 “王爷的边境军之前和他们打过一仗,情况如何?” “这...”燕王脸色有些尴尬:“将军有所不知哇,这一仗边境军可是损失惨重,本王还待好好休整他们。不过那阿史那氏也没讨到好处。” 听罢,陆筱文声音里就带了冷意:“边境军是为圣人守卫疆土的,如何能力如此不堪?区区几千突厥人就能让他们死伤惨重?” 燕王被陆筱文噎住,也不敢反驳,还好陆筱文不再问这个了,而是叫了几个副将和大皇子一起进到营帐里,讨论起来。 直讨论到天黑透了才结束,缓过神来,几人意识到还没吃饭,这下就饿的不行了。 帐子里有干粮,路上剩下的。只是在燕王府吃了这几日,谁也不愿意再去啃干巴巴的干粮。 陆筱文倒是想到了什么,他取来自己的小包袱,从里面掏出贺韶光给他带的拌饭酱。 这一罐已经见了底,是酱香的牛肉酱,还有青豆粒在里面。 陆筱文本来没打算和几个副将分的,他剩的也不多了。 但是架不住本应该走出帐子的人闻到香味,突然回头。就看见英明神武的陆将军在往干馍片上涂什么东西。 大皇子率先走过去:“给我也来点,当日我在陆府门口看见弟妹塞给你了。” …… 大皇子的要求,他不好拒绝。于是陆筱文默默把手上抹好的馍给他,自己重新弄了一片。 几个副将看得心痒痒,大皇子跟陆将军宁愿吃干粮都不去燕王府,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啃着干粮的陆筱文就看见平日里的得力助手们一拥而上,都要求要和他们吃相同的食物。 …… 本来就不多的酱,被他们一分,就空了瓶。 杜副将,那个接风宴上话最密的,一边啃馒头,一边夸赞:“这酱香哈!好东西,配上馒头,馒头都成香饽饽了!怪不得陆将军平时吃馒头都感觉跟我们不一样。” 陆筱文黑着脸:“这是我夫人为我做的。” 杜副将,和其他兄弟们,听出了语气不善。 罪魁祸首大皇子慢条斯理用完干粮,就像刚吃过大餐一样优雅:“好了,筱文兄与我出去走走吧。” 好吧,逃过一劫。 陆筱文只是有些发愁,这酱如今就消耗光了,那还剩下十几日的回程时间该怎么办? 只能快马加鞭,让大军回朝的时候加快速度了。 当然他让大军加快回京速度,赶路赶得脚都要废了,众人苦不堪言,这又是后话了。 大皇子约他出来,当然不只是随便走走而已。 走到远离了营帐灯火,周边没什么人的地方。他才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燕王来报,之前的战事似乎对我们很不利,边境军死伤惨重,只剩不到七千人。陆将军怎么看?” 陆筱文冷哼一声,道:“他若是整日只图享乐,不想着操练士兵,有这样的战况也不奇怪。” 大皇子一笑,没否认陆筱文的话。虽然燕王是他的六叔,但是这事确实做的太难看了。 不过他还有另一事要说。 “我手下的一名亲兵,今日见着了负责运往边境军大营的粮草车队...说来也怪了,不到七千人的队伍,运的口粮可是人数的足足五倍。筱文兄,你怎么看?” 陆筱文武将出身,没考虑到这么多弯弯绕绕,闻言只是皱眉:“这倒也不奇怪,有些粮食存的久,一次运好几天的量也有可能。” “是啊,所以我特地问过了大皇子手下那名叫张杰成的。据他所说,口粮离大营据点不远,每天都有人护送...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大皇子轻笑:“我随意一说,筱文兄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只要把仗打赢就行了。其他的,还早着呢。” 陆筱文毕竟在官场也几年了,沉浮几载,这就懂了大皇子的意思。 而且他想的比大皇子要多:若是瞒伤谎报军情也就罢了,这人数对不上,要是燕王在边境养私兵呢?这可是紧要的地势,一旦燕王起兵造反...入中原如入无人之境! 只是燕王...陆筱文想到那个废柴的样子,又觉得不可能。 或许他是扮蠢,故意迷惑他们? 总之,不管陆筱文嘴上信不信,心里都多了个心眼子,处处留意燕王的一举一动。 战事也在紧锣密鼓地演练规划中。 国子监迎来了一月一度的小考,称之为“月考”。 之前薛然参加的那是模拟,这回正儿八经地上了考场,好死不死地对上了钱博士监考。 “各位监生只消看自己的试题,不准交头接耳。违者视为舞弊。”说来也奇怪,钱博士的提醒也是淡淡的,语气并不锋利,薛然怎么就觉得自己这么怂呢? 埋头一看试题,考的策论,题目是“战”。 就短短的一个字,薛然盯了半晌,也看不出更多的字句来。 半晌,认命地长叹一声,提笔开始写下。 不出所料,小薛监生又一次烤糊了。 白子开,向来和薛然不对付的。两人家里关系不错,常常被拿来对比。 白子开成绩比薛然好,薛然人缘比白子开好,两人一直看不对眼。 这次一出考场,已经是下学时分了,薛然就直接往后门走去。回家,化悲愤为食欲! 路上碰见了白子开一个人走着,他体型偏瘦,身高比薛然高一个头。薛然不想与他一处,故意离他远远的。 马上就有同样出了考场的同窗,这个时候都围在白子开身边去了,问他文章写的什么? 白子开先是瞥了一眼薛然,见薛然故意不看他,耳朵却竖起老高,这才清清嗓子,开口:“这倒不难,题目只需一个战字,便可让人联想到最近朝里发生的一件大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吃醋 “原来是这件事...原来如此。” “白监生,与我想的一样!” “...什么事?” 几个监生七嘴八舌的,有的人父亲参与了此件大事的某一环节,故家里也了解一二情况。不知触动了这少年哪根弦,此刻也讳莫如深起来,含糊其辞,倒比不说还让人抓心挠肺。 也有完全在状况外的,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直追问。 薛然在一边看着,只想给高深的白监生一拳,他最听不得人说话说一半了! 他家里老爷子是户部尚书,肯定,他知道这件事。 但他就看不得白子开装模作样。 这会他就在一边开口了,嘲讽:“我当是什么大事值得你白子开这么神神秘秘的,不就是陆将军打了突厥人吗?要我说突厥这么猖獗了多年,早该让陆将军好好收拾他们了!叫他们不敢再犯。”、 白子开被噎,十分不爽,不过他和薛然一样,都十分看不惯突厥人的猖狂。 要不是自己三脚猫功夫,太极拳都能打着自己,他此刻也想上战场,为国争光! 故此,今日策论他写的那叫一个热血激昂。 薛然打断了白子开装逼,心情很不错。见韶光食肆还开着,直接就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白子开,也想吃些东西来着。他子那一日尝过贺星儿做的早食,觉得很不错,比食堂好吃多了,也经常来此吃饭。 门口有几个人还在等位,他还准备跟在后面排队呢,就见薛然不管不顾径直进去了。 他大喊:“薛然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多人还在外面呢,你怎么不排队?” 薛然笑眯眯地,很满足,掏出自己的小木牌在他面前晃了晃:“因为我有这个。” 白子开不解,但是排队的人都是熟客。排在他前头的那人转过头来好心给他解释:“这木牌只有这位小公子有,掌柜的解释说是本店的第一位客人,一直捧场,所以给他这块木牌。叫他什么时候来都不用排队,还可以叫餐外送。” 白子开黑了脸,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他也走了进去,自然地在薛然对面坐下。 薛然瞪他:“出去!” 他优雅抬手,对着伙计斯文道:“给我来一份和这位公子一样的,他买单。” 一顿饭白子开吃得很满足,他第一次不用等就能进来吃上。 薛然看着他抹嘴的动作,恨恨道:“白子开,你真不要脸。” “小薛监生。”贺星儿后厨忙完了,看见他在这,就过来打了个招呼。 “小贺姑娘。”既然有姑娘家在场,薛然暂时放下了仇恨,很开心地回应她:“今日你不忙了?” “是呀...哎?白监生?”贺星儿惊喜道:“今日你也来了。” 白子开换上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嘴角带笑:“是呀,星儿姑娘,好久不见了。” 薛然疑惑:“星儿姑娘?白监生?你们认识?” “是呀,白监生和你一样,也是店里的常客呢。唔,只是来的没有小薛监生勤快。”贺星儿记得店里的每一位熟客,大家也都喜欢她活泼的性子,总会与她交谈几句,或是给她一些口味上的建议。 “好吧,我吃饱了。”没由来的,薛然感到郁闷,他也不想在这呆了。 虽然他很想与贺星儿说说话,告诉她今天考试又烤糊了,逗她开心。但是他怕白子开借此装逼,体现他的学问高深来! 于是不再多言,收拾东西出了食肆。当然,没忘了把白子开拖走,他才不会让他单独留在这。 回去洗漱完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薛然气呼呼地翻了个身,嫩绿色的里衣穿在身上,让他看起来就像节小竹子。 他一闭眼就是贺星儿跟白子开聊得开心的场面,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半夜终于逼自己睡着了,睡前还在想着:“我都没叫过星儿姑娘呢!” 贺韶光自从养了山竹,就去哪都要带着它,就差上厕所也带着了。 芷君笑她这是养了个孩子,贺韶光也没反对:唔,毛孩子也算孩子嘛。 陆明臻看到山竹,喜欢的不得了,她最喜欢的就是捏捏它的小爪子,看她表演“开花”。 指甲都是修剪过的,调教出来的猫性格好,也不会伤人。贺韶光放心让两个孩子玩在一起。 倒是有些忽视了陆明砚。 陆明砚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子挤在猫窝前,要喂山竹吃东西。 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下学回来一刻了。 陆明砚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从前陆明臻可是最依赖他这个哥哥的呀。他性子沉默,贺韶光也会关注到他一些不同的。 自从有了山竹,一切都变了。 虽然这只小猫是挺可爱的,他也很喜欢。 陆明砚见没有人理他,出了房门蹲在廊下,默默数蚂蚁。 他以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只是现在也不知道该干嘛了。这种小小的落差感,导致他吃晚饭的时候更加沉默,没吃几口就称吃饱了。 今日是在贺韶光这里用的,贺韶光注意到他,只当他还是对自己有心结。 盯了他半晌,贺韶光还是开口道:“好吧...既然你吃不下,那也不该浪费了。芷君,倒去我们院子后面的那个狗洞,喂野猫野狗吧。” 陆明砚有些羞愧,他浪费的是贺韶光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食物。 夜里,他还在温书。如今他已经学完三字经这些,在读孟子了。 他很聪明,先生夸过好几次,但更多的是他认真温书,所以才能学得这么快。 贺韶光提着一盒子点心,和热奶茶,敲响了他的房门。 陆明砚以为是奶娘呢,头也没抬就让她进来。 “小明砚晚上没吃好,我带了些点心和喝的,休息下吧。” 听到贺韶光的声音,陆明砚睁大了眼睛:“母亲?” “是我。”贺韶光摸摸他的后脑勺:“不过,小明砚最近是不是对母亲有什么意见?嗯?跟母亲在一起饭都不好好吃了。” 陆明砚下意识就想摇头,被贺韶光捏了鼻子。 “不许说谎。从前你可不止吃这点,还有上回中秋,让我想想...要不要跟母亲说说?发生了什么?” 贺韶光这么温柔,陆明砚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本来就只是个孩子,那点子对贺韶光的别扭和矛盾本来就只是江姨娘强行唤起的。 此刻也消散了大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江姨娘 “是江姨娘同我说...”陆明砚轻轻放下笔,转过身子,低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江姨娘?那个你外祖家送来的堂姐??”后院里好像还真有这号人,不过因为没什么存在感,贺韶光真的要把她忘了。 没想到是她在乱教孩子。 “嗯。不过我已经想明白了,母亲。”陆明砚重新抬起头,认真对她说:“你对臻丫头好,对我也好,对父亲...也比我母亲要好。我们喜欢你,是你应得的。我也没有忘记母亲,这不算背叛。” 贺韶光还没发挥呢,就听见这孩子来了这么一句。 她哭笑不得:“既然这样,今晚还吃那么少?” 陆明砚自然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因为跟一只猫置气,所以吃不下了,只好找了个胃口不好的借口搪塞过去。 贺韶光也不追问,把带来的点心和奶茶往他面前一放:“呐,吃吧。” 陆明砚见了香甜的点心,这会是真的觉得肚子饿了,于是乖巧谢过了贺韶光,开始小口咬起来。 虽然陆明砚不再心存芥蒂了,但是江姨娘此人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做出这起子拱火的事,可见之前的谨小慎微,都是装出来的。 贺韶光气闷:这几个月,每次碰上江家的人,都没好事! 心里不由得对这家的人有了抹灭不去的坏印象,这还是开始呢,日后还得和他们打交道。 回到房里想了又想,贺韶光觉得自己不好出手这件事情,还得请陆老夫人出面才好。 怎么说服老夫人呢?求人办事,总得给些好处才是... 于是第二天贺韶光起了个大早,在小厨房一番倒腾,最后在早膳之前带着芷君和霓君去了丁香苑。 老太太还没起呢,不过周妈妈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周妈妈跟着老夫人几十年,到了这个岁数,已经不用守夜了。守夜的是老夫人跟前的四个大丫鬟,林云、瑞云、翠云、冬云,轮流着来。 这几个大丫鬟也已经二十多岁了,在府里很是说得上话。老太太跟前得用的人么,除了伺候老太太,在其它人的脸色都可以不用看的。 就连陆三爷也时常被周妈妈噎住不敢还嘴。 不过她们都是规矩极好的,从不会张扬行事。 周妈妈见着贺韶光,今日来得这么早,就惊讶了:“二夫人来得早,老夫人还睡着呢。不过估摸着也快起了。”已经卯时多了。 贺韶光是亲自提着食盒来的,听到老夫人还没起,笑得更开心了:“无碍,我在这跟周妈妈一块候着就是了。” 她起这么早就是为了在老夫人还没用完早膳的时候过来么,没起就更好了,顺便再伺候一下老夫人的起居洗漱。 周妈妈是个人精,看见贺韶光这样,就知道她是有事相求了。 周妈妈就笑笑,不再说话,不一会听见里面的动静,是冬云叫起的声音。这就是说老夫人醒了,让下人进去候着呢。 周妈妈走在前头,贺韶光跟着她的步子。一进去就看见老夫人衣裳都换好了,正坐在床上喝漱口的香茶,脸色有些差。 贺韶光端着食盒,先是走到桌子前放下了,等到周妈妈搀着老夫人过来,她才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出来。 主食有一小钵红枣龙眼米粥,还有皮薄灌汤的小笼包、煎得金黄酥脆的牛肉饼。 一小碟子梅菜笋丝、一碟子五仁酸豆角、还有金菇脆笋。 羹是南瓜甜羹,加了些奶在里面。 “母亲用膳吧,这都是我今日自个儿做的,您尝尝。” 贺韶光扶她坐下,靠得很近,陆老夫人身上的檀香味传来,萦绕在她鼻尖。 “你有心了。”陆老夫人看起来挺开心的,不过也知道贺韶光是有事找她。 找就找呗,她一个人在府里,能给她撑腰的也就自己和筱文了,筱文不在,她不找自己才不对。 只要不是棘手的事,老夫人喜欢这种被小辈倚重的感觉,都会帮一把。 贺韶光表现的十分小心,一直帮着老夫人布菜、夹菜,直到老夫人停了筷,问她今日是有什么事来? 这才做出一副委屈柔弱的样子来,把陆明砚这些日子的不对劲,自己怎么发现的,昨夜陆明砚和她说的话,都一一给老夫人讲了。 末了,贺韶光委屈道:“媳妇不是容不下一个姨娘,只是孩子还小,任由她接触怕是会把他们心性带歪了。” 陆老夫人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从前她也没发现这个江氏!是个挑拨是非的。 还挑拨到她最疼爱的两个孙子孙女身上来了。 她派冬云去陆明砚跟前的下人里打听,若贺韶光说的都是真的,这人断断留不得。 她安抚住贺韶光,对她说:“你不用担心,其实早在你进门前就应该把她送出去,只是看在她这么多年还算老实本分的面子上…看来本分都是假的,哼!这下说什么也留不得了。” 心里也厌了江家的做派,是怕外孙长大了和他们不亲么? “砚哥儿是个好的,臻丫头也喜欢你。”陆老夫人既然提起这事,顺带也点了一下贺韶光:“韶光,你只要就这么下去,以后他们会把你当亲生母亲。” 言外之意就是要她千万不要走偏,不要有什么不该的心思。 陆家能保她荣华一辈子。 贺韶光没什么大志向,没想过去害人什么的。这些,陆老夫人也都看在眼里,知道她乖巧。 这才有这么一句。世家大族里犯错的媳妇,多得是病逝的。 贺韶光知道老夫人愿意帮着自己了,于是装作舒了一口气的轻松模样,事实上也确实松了口气,笑着告辞:“那母亲好好休息吧,媳妇还要去看看臻丫头。” 这之后没几日,陆府里就听说蔷薇院的江姨娘染了病,怕是会传染人。 陆老夫人做主,把她送到了京郊的一处人少去的庄子上养病,等病好了再回来。 不过大伙都知道,这病怕是一直都不会好了。江姨娘这辈子就会在庄子上度过,也不能再回家了。 驶去庄子上的马车里,坐着江姨娘和她从江府里就带着的贴身丫鬟榕锦。 江姨娘虽寂寞后院多年,不过也二十来岁的年纪。面若桃花,哪里有半分病了的模样? 掀开帘子,看外头尘土飞扬。她微微叹气:“你说,我这么做到底是值不值呢?” 榕锦安慰她:“姨娘也是为了江家,听他们办事,老爷不会不管您的。” 罢了,榕锦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只是个安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首辅大人 丛天杰自从上一次在韶光食肆里吃到记忆里相似的炙肉味道,就一直念念不忘。 这不,趁着休沐,又偷溜出来国子监后门,想要解一解馋虫。 贺韶光站在柜台后面,一抬眼看见个鬓发斑白的布衣老者,正站在店门口上下打量,此人正是丛天杰。 上回第一次来,他就觉着这牌匾的笔迹熟悉。只是他生平阅人无数,桃李满天下,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位故人的了。 见柜台后头的年轻妇人看着自己,他抬脚进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贺韶光就过去招呼他了。 他来的这会正是半下午的时候,店里都没人用餐,只有他一桌。 今日官嬷嬷回家探亲去了,刚才贺韶光还在对着账目头疼不想算呢。这位的出现也算是暂时拯救她了。 贺韶光手举着食单,双手奉上,笑盈盈地让对方点餐。 丛天杰先是什么也没看,就要了一份炙羊肉,再摸着胡须翻阅起来。 这看着看着就不免疑问:“怎么不见主食,都是些小食饮子?” 贺韶光指指外头的天色,示意道:“您这会来呀,我猜一定已经用过午膳了。我这食肆下午的时候就做些点心跟饮品,索性这会子不忙,您要是想用膳,也能给您炒。”说着就要去拿另一份食单。 被丛天杰拦住了:“不必了,你猜的对。”他本也就是想再一尝炙肉而已。 就着食单,点了个海碗的桂花酒酿圆子。 贺韶光赞了一声:“您老胃口可真好。”能吃是福啊,吃得多,身体好。 老人家是喜欢听这种称赞的,还能吃得下,就证明还没那么老。 最近他在整理年轻时候的诗文游记,读着那些文字,仿佛自己年轻了不少。 贺韶光算是夸到他心上了。 后厨跟大堂有一道窗口连着的,丛天杰都可以听见炉子生火的风箱声。 不一会儿就等到贺韶光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 丛天杰先尝了一筷子炙羊肉。 “这炙肉是你烤的?” “今日没什么客人,我就给您亲自做了,可还合您的口味?”贺韶光并不知道丛天杰的身份,只觉得他面熟亲切。 丛天杰吃着炙肉,甚至比上回吃到的更满意了,味道更像了。 毕竟贺韶光是亲自跟那新疆姑娘学的,贺星儿总归隔了一道,没那么熟练。 丛天杰眯起了眼睛,回味着,很久才放下筷子,或许是相似的味觉感官让他起了倾诉的欲望。 “你做的炙羊肉和我从前一位旧友很像,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人能复刻出她做的味道。” 贺韶光笑而不语,对这种有来历的老头儿的故事,她只需要静静倾听就好。 “西北的风沙是大,但是咱们京城的羊肉可比不上那儿的。嘿,随便一个牧民都会做炙羊肉。”丛天杰回忆着,除了炙羊肉,他的回忆里还有一位叫做玛伊莎的卷发姑娘。 玛伊莎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感染了她周围的居民,也感染了迷途中的旅人丛天杰。 丛天杰在那度过了没有烦恼的两年,当一封家书召他回京时,他问玛伊莎愿不愿意和他一起,他以为是他意想之中的答案,却没想到玛伊莎拒绝了。 自此两人也再没交集。 贺韶光听完,微微一笑:“或许玛伊莎也和您一样,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她一定和她的名字一样,像一株强壮的禾苗,顽强不息。” 丛天杰了然:是啊,她从那么艰苦的环境中出来。 陆续有一些客人来了,贺韶光还要去招待他们,丛天杰就坐在位置上静待了一下午。 暮食前,他留下了足够的银两独自离开了。 这家店,他以后若是想吃了,还会再来的。 最近生意实在是太火了,饭点的时候贺星儿一个人完全忙不过来,她找到贺韶光,请她支个招。 贺韶光想了想,眼下贺府里倒是有个人可以用。 她向海氏借来了府里厨房上的阿娜尔汗,就是那个教她炙肉的新疆姑娘。作为回报,她也教过她一些中原菜。 此时倒也发挥上了作用。 阿娜尔汗和贺韶光关系好,也是个仗义直言的性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贺韶光就把她带到了贺星儿面前,阿娜尔汗二十多岁了,比贺星儿高了一个头,身子也健硕许多。 阿娜尔汗瞧着小妹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阿娜尔汗,石榴花的意思。” 有了她的帮忙,贺星儿不那么忙了,还能偶尔出来透透气。 只是薛然每回见了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态度似乎比刚开始的时候还要不好了。 贺星儿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小薛监生,偷偷问过白子开。 是了,白子开自从那次之后,总是蹭薛然的“饭卡”,不过也不全叫他结账,大多数时候他蹭了卡,是会帮薛然一起付了的。 薛然么,也不缺这几个钱,只是白子开怎么也赶不走,他揣着心事,也就懒得理他了。 白子开听了贺星儿的疑惑,神秘一笑,悄悄告诉她:“他这是有喜欢的女孩了,只是不知道那人喜不喜欢他。” 贺星儿懵懵懂懂,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白子开看她这样,就叹气:“你想呀,他有喜欢的女子了,怎么还能和其他女子走得太近呢?” 原来是这样,贺星儿也觉得有道理,只是心里觉得有些失望。 她觉得,应该是从此就失去一个说得上话的好朋友了,所以失望。 不过薛监生还会来吃饭就是了,他们可以只做普通朋友。 阿娜尔汗的开朗幽默马上就填补了薛然的空白,贺星儿也不那么失望了,整日里就像阿娜尔汗的小跟班一样。 薛然好不容易想跟她说几句话,竟然找不到她人。 看着两个远去的背影,薛然咽下嘴边的话。脸色比来的时候更加臭了,白子开一摸鼻子,不敢和他一起了。 嘿,反正薛然这破脑袋,肯定没这么快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不说,那也不能赖白子开使绊子了。 毕竟他白某还没心仪的姑娘呢。 于是薛监生,活了十四年,头一回忧郁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病了 陆明砚生病了。昨夜贪凉,看见贺韶光做的桂花冰饮子,他也央着贺韶光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他甚少开口主动要什么东西,贺韶光想着也没到那么冷的时候,就给他了。 没想到因此病了。 也不是很严重,打了几个喷嚏,就被奶娘裹在被子里,不让他下地。 贺韶光来看过,小人鼻头红红的,可爱又可怜。 看他这样贺韶光就想笑,不过碍于老夫人怜爱担忧的目光下,还是憋住了。 “你说说,平时祖母看你是个懂事的,怎么还耍小孩性子了?”陆老夫人气闷,陆明砚养在她膝下时,六月份都不敢太给他吃冰的。 这可是八月底了啊。 心里埋怨贺韶光的随意,话里就带出来了。 贺韶光是觉得,额,不至于这么弱吧? 脸上不能表现出来,忙承认自己的错误:“母亲说得对,不能怪砚哥儿,是我没坚持住,下回一定小心。” 虽然及时认了错,陆明砚也不太严重,但老夫人还是罚了她,不许她用小厨房一个月,以儆效尤。 待老夫人走后,屋子里也没别人了,贺韶光就长叹一声,像整个人被抽干了一般,倒在床下的脚凳上。 陆明砚见她郁闷,心里自责:“都怪我不好,让母亲为我受罚。” 贺韶光忙开解他:“快别这么说,是我不好,知道入秋了还给你喝凉的。这也算给了咱们一个教训。” “嗯。”陆明砚点点头,鼻头红红的,可爱极了。 “等你好了,你和臻丫头两个,每日晨起都跟着我锻炼半个时辰。太极拳也好、五禽戏也好,不拘招式,只要锻炼够时间就行。” 贺韶光心说,这温度少说也有二十来度吧,喝个冰的就病了,这古人身子也太弱了。 当年她冬天吃雪糕也没倒下啊。 果真好了之后贺韶光就带着他们锻炼,先绕着蔷薇苑慢跑一圈,陆明臻跟不上就不跑了,回来之后贺韶光带着他们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稍微改了几个动作,让孩子们做起来更顺手了。 没有音响可以放广播,贺韶光带着他们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个人齐齐念着新奇的口号,路过的下人都会好奇地往院子里悄悄瞄一眼。 这二夫人呀,点子可真多。 果然练了半个月,两个孩子跑步都不太喘了,比从前体力提高了许多。 小有成效,贺韶光决定坚持下去。 但是不让她用小厨房,天天吃大厨房的食物,开头也还好,但长久吃下来总觉得缺了什么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贺韶光自己的嘴叼了,但是两个小的明显近来也食不知味起来。 贺韶光在院子里打转散步着,她想着这样下去不行,今日她晚膳就喝了碗小米粥,用了几筷子咸菜和两个煎饺,就吃不下去了。 这么下去,每天都吃不饱,早上也白锻炼了。还好老夫人只是禁了她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只剩下十几天了。 还有这十几天该怎么办呢? 愁的,贺韶光坐在藤椅上,晚上风凉,芷君替她拿来了件薄披风。 忽地贺韶光站起来,她握着芷君的手,激动道:“走,陪我去看看三弟妹。” “啊?可是这会已经戌时末了。” “也罢,那便明天,明天一早我就过去。”她马上就能自己做饭了,怎么能不激动呢? 这一夜几乎是饿着肚子睡着的。 第二日一早施念娇就见着了贺韶光。有求于人,贺韶光还带了一盒子的牛乳糖当作见面礼。 陆风举睡在前院的书房好久了,此时碰不见,也不会尴尬。 贺韶光与她闲话几句,终于在施念娇不解的目光中提出了来意:“小厨房借我用下?” 施念娇有些犹疑:“可是...母亲吩咐过不许你这个月用小厨房。” “她说的是禁了我院里的,可没说你院子里的嘛。” 施念娇还在纠结,要不要给她用。 贺韶光乘胜追击道:“中午我与你一同用膳,我新学了几道孕妇爱吃的,你试试?” 这话一说,施念娇就答应了。 她也挺馋的。 施念娇怀了之后,口味变得喜欢吃辣的。贺韶光不敢给她吃太辣,一样只许她尝一点点,怕她上火了。 饶是这样,一桌子红艳艳的,辣子鸡、水煮鱼、麻婆豆腐...施念娇真是食指大动。 饭后施念娇问她:“你说酸儿辣女,我这怀的不会是个女儿吧?” “女儿怎么了?” “没怎么。”施念娇还是那样,贺韶光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于是追问。 “这第一胎,是不是生个男孩更好些?”施念娇把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她也觉得不好意思。 “生儿子做什么,难不成你指望陆风举继承国公爵位啊?”知道她性子直,人不坏,贺韶光也就有话说话了。 施念娇白她一眼。 “我倒是想,只是指望我都比指望他可靠吧?” 这话说的倒在理,贺韶光乐不可支。 “那不就是了。生个女儿多好,像你一样这么好的容貌。不继承下去是不是可惜了?” 透过来的阳光洒在两人脸上,施念娇长睫在眼下透出一排阴影,如画的线条,美得惊人。 这话是出自贺韶光的真心的,不管她喜不喜欢施念娇的性子。 “也是。”施念娇意动,不过立马就变了脸色:“可是女儿肖父!” “!!” 就这么胡言乱语了半下午,贺韶光一脸满足地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有一大一小两个豆丁在院子里等她,顺便和晒太阳的山竹玩。玩了已经有一会了,陆明臻又跑又跳的,额头上都出了不少汗。 贺韶光取来帕子,给她擦汗:“欺负山竹了?” “母亲没有!”陆明臻努力仰着头,方便贺韶光给她擦汗。 山竹雪白的一团,比刚来时长大了不少。贺韶光会喂它一些不加调料的鱼泥、鸡肉泥,碰上吃牛肉也会给它一些,还有新鲜的羊乳。 所以山竹的毛色非常好,一点也不黯淡。 贺韶光最喜欢它那一对玻璃珠似的瞳孔,琥珀色的透着绿,漂亮又可爱。 “好了,喂山竹喝些水吧。”贺韶光示意她擦好了汗,陆明臻就欢呼着跑去看山竹舔水了。 当然加水这些事不需要他们亲自做,有一边照顾山竹的下人伺候。 贺韶光眯着眼看这一幕,只觉得生活温情极了。 还好她不是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中求生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重阳 重阳节这天是要登高的,京城里皇宫外头就有座璟山,矮矮的,贺韶光之流不善运动的就很适合,所以把地点选在这。 出门前给大家一人分了几片茱萸叶子,戴在荷包里,可以除害辟邪。又拿出菊花酒,喝过之后,就意味着避免传染瘟疫了。 这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 换上便于行走的衣裳,乘着马车就出发了,上回百姓里这么大规模的出行还是在清明。 今天施念娇因为有身孕辛苦,就没出门,马车里只有贺韶光跟徐如芸。听着外头喧嚷的百姓交谈声,倒也自在轻松。 徐如芸见她几乎要瘫坐在车垫上了,就笑:“二弟妹真是随性,伯父伯母一定很疼爱弟妹吧?”言语中带着羡慕。 贺韶光捏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啃着。 “我母亲常说,像我这个样子生在其他人家里,天天都得挨打。她最头疼的就是我了,不过我看我二哥也半斤八两。” “那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对呀,不过我大哥就不一样,天天最重规矩的,我在家简直避着他走。”说起来,贺长枫也快下场了吧?明年秋闱,什么时候托人去贺府问问,是不是要参加了? 贺家男子都说亲晚,贺老爹奉行该让他们先立业再成家。说来贺长枫此番要是中举,海氏就该给他相看了。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受得了他那个性子,哎呀哎呀,简直古板又腹黑。 贺韶光捧着脸yy了一下大哥的婚后生活,觉得一定很无趣! 不过几月没见,还蛮想他们的。 没想到在山脚下就碰见了也来爬山的贺家人。 刚才还在徐如芸面前抹黑大哥形象,这会再看见那张棺材脸,贺韶光心虚啊。 徐如芸看看贺韶光,再看一眼贺长枫。男女有别,她不好意思多看,不过真是觉得贺韶光说的完全没错,真是一张棺材脸。 这兄妹,真有意思。 贺长枫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波澜,海氏和贺景嵩就显得激动多了。 “父亲母亲,大哥好巧。咦,二哥呢?”不见贺长杰,倒是稀奇。 “他随军出征了。”是贺长枫回答的,贺景嵩倒没什么,提到这个海氏心里就担忧。 “你说说,也没人让他非得去,他自己嚷着要报名!拦都拦不住。”海氏一脸不赞同,孩子大了,真是有自己的想法了。 贺韶光就抿嘴笑:“二哥在营地从个小兵开始练了这么久,身手是不错的。出去挣个功名,回来母亲脸上也有光啊?”只是这是陆筱文怎么也没和她说?大概是根本不记得贺长杰是她哥哥吧? 贺长杰现在也就是个百户长,陆筱文都不一定认识他。 虽然话这么安慰的,但贺韶光心里也担心。 “不说二哥了,大哥明年该下场了吧?”贺韶光想着刚才的问题,虽然爬山气喘吁吁的,还是抽空问了出来。 “是,以你大哥的学问,这次下场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贺景嵩说起这个也是高兴的,他身为当年的探花,考校起儿子的学问来颇有心得。 贺长枫读书认真,又游学四方,想要中举确实不成问题,就看能不能得一个好的名次,也高些。 “那我便在这提前祝哥哥马到成功。”贺韶光俏皮道,徐如芸与她一道上来,也跟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到底是人家在夸自己,贺长枫也不再板着脸了,缓和了脸色谢过。 等到了山顶,已经有不少人席地而坐了,青年学子在此饮酒作诗相和,一家人出游的,也有带了午饭在此分食,颇有野趣。 贺韶光带了个草垫子,铺在地上,和徐如芸一起坐下。又掏出重阳糕和上午半坛子的菊花酒,问贺家人要不要一起? 到底是两家人,贺景嵩跟海氏虽然想和女儿亲近,但还是拒绝了。 贺韶光也不扭捏,反正日后还是能相见的,就和徐如芸分起糕来。 休息了半个时辰,山上人渐渐多起来了,看着山脚的人头,贺韶光奇道:“怎么这么多人?” 往常她也是爬这座山,没这么多人来,今年京城里人可真多哈。 徐如芸不喜人多,于是提议回去。贺韶光也同意了,出来了半日,又爬了一道山,她累得很,回去躺着才舒服。 因为想着快些回去,和远处的贺家父母示意后,她们就选择了另一条人少一些的近路,下山去。 还没回到家多久呢,就听见外头传来了消息说是璟山上人太多了,有人为了争位置休息,发生了斗殴,导致踩踏! 似乎还挺严重的,伤亡正在统计,璟山上也暂时封闭起来了,京兆尹已经及时派人疏散人群,救治伤员。 徐如芸吓得脸都白了,要是他们再晚回来一刻,此刻莫不是也困在山上,或是就受伤了? 贺韶光则是担心山上的贺家人,有没有被踩踏。她赶紧叫来芷君,让她回府亲自去看一眼,要看见家人平安再回来复命。 芷君去了之后贺韶光就一直等着,终于两个时辰后回来了,一头的汗,衣裳也有些皱。 “你这是怎么了?”贺韶光不明白她去了趟贺府,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不是说踩踏的地方在璟山么? 芷君虽然狼狈,但是见了贺韶光还是露出一个笑:“姑娘可放心了,老爷夫人都没事,大少爷也没事。奴婢去了贺府,门房说老爷夫人还没回来呢,奴婢心里也担心,就去了璟山脚下等着。那边锁了其他地方,就留了几个出口, 奴婢还没靠近呢就远远看见了大少爷。大少爷在那配合京兆尹疏散人群,老爷夫人在人少的地方休息。听说京兆尹的好些手段都是大少爷出的...奴婢瞧着,很威风呢。” 话里话外满满的都是骄傲,贺韶光听她这么说了,眼前也有画面了。 大哥真是...靠谱起来还真靠谱。 贺韶光笑笑,家人没事她就放心了。 贺长枫也是看着情况紧急,没多想就站出来了。他年轻,头脑好,又谨慎。京兆尹也是个会听取下面建议的,于是两人配合,疏散得十分顺利。 至于这后面贺长枫给自己挣了个功劳,还在皇上面前挂了名,这是贺家人当下谁也没想到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赏花宴 上回璟山踩踏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官府派了医馆的大夫免费为伤者治疗,不幸身亡的,也出了银子让他们家里给厚葬。 毕竟是意外,大家伤心也没有改变的法子,于是家里哭过几场后,就恢复了正常生活。 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平头百姓不能不坚强。 宫里就更没受什么影响了,后宫里,皇后娘娘整日忙着,为了给三皇子挑选正妃呢。 她在三皇子十六岁生辰宴这天大办,邀请京城里有些脸面的命妇到园子里赏花。 这园子就是澄碧园,在皇家的这些园子里景色最为优美。 听说三皇子封王后,皇上就会把这园子赏给他。 三皇子是热门的储君人选,大家对这场赏花宴的目的都心知肚明,所以带去赏花宴的,但凡有未嫁的女儿亲眷,都精心打扮了一番。 国公府上自然也收到了请帖,往年这种宴会都是施念娇一人去的,徐如芸要照顾陆汝清,无法分心。 今年,贺韶光该自然陪着有身孕的施念娇一同去。 她们去的不算早也不算晚,门口还有几辆其他家的马车停着。 在门口碰上了大理寺少卿府上的嫡女洛归晚,看起来十分纤瘦,弱不禁风,穿的是一身淡紫色的蝶戏水仙衫裙,外面套了一件乳云纱对襟大袖衫。 气质清冷,颇有一股“我欲乘风归去”的味道。 贺韶光都害怕一阵风把她刮跑了,见她的丫鬟也是手上牢牢扶着她,不敢放松。 “就这样还要来参加今日的赏花宴,也真是够累的。”贺韶光感慨,看来家里也不是很心疼这个先天带有弱症的女儿。 “想也知道,三皇子妃怎么可能选一个病秧子?”施念娇说话是不好听,但是都有几分道理。 “行了,咱们今日也别到处走,你快六个月了。” 贺韶光伸手要去扶她,被施念娇一把拍开。 “去你的,我哪有那么娇弱?”说罢挺着个肚子就往前走。 宴开始,贺韶光跟在一众命妇后边,去到正殿给皇后见礼。皇后快五十岁了,很和蔼可亲地请她们起来。 贺韶光这才看到皇后身边茜红色宫装的华衣女子,又不做后妃打扮,应该就是皇后膝下的大公主了。 大公主也快三十岁了,驸马是青江候。成婚七载,育有一儿一女。 今天也是来在这些未出阁少女之间替三弟相看人选的。 “各位快不必给我行礼了,咱们入座吧。来的时候我替各位看过了,外头的菊花开得好呢。” 大公主的封号是明珠,本朝还没有其他有封号的公主,所以她在群臣眼里威望也很高。 “明珠,你招待这些个年轻的夫人姑娘,我和侯府的几位夫人说说话。”皇后特意出宫当然不止办这一件事情,她更多的还是听了圣人的吩咐,今天要和几家侯府的夫人拉近关系。 为儿子相看的事有明珠在,她很放心,只需最后在人选里做决定就行。 她的这一儿一女,三皇子稍微弱点,明珠性子是很强的。 后头摆宴的地方叫流云榭,这里建在水上,景色很美,远处雾蒙蒙的一片,山水相连。 贺韶光和施念娇跟在大部队里,眼瞅着这一些女子,想看看比较出色的有哪些。 大公主对着一个身穿胭脂红绣橘色海棠纹襦裙,头上带着赤金缕空海棠步摇的端美姑娘很是热络,一直拉着她的手,在前头寒暄。 贺韶光就好奇这位是谁呢,穿得如此贵重? 听施念娇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太后娘家齐康候的嫡四女乔玉屏,家里四个女儿,现在只剩这一位待嫁了。 看起来是个安静的,不知道性子如何? 另一边被一群少女围着的,是三品文官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嫡长女尹璇。 这位今天显然也是盛装打扮过的,身上穿桃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头戴百花攒珠金步摇,气质十分出尘,样貌也好。 家里除了父亲在都察院任职,祖父曾经还教导过圣人小时候的课业。 若说要光凭相貌家世选当三皇子妃,看着只怕这位或是乔玉屏是八九不离十了。 “哟,今日怎么不见她那个小庶妹?”施念娇觉得奇怪。 “什么?” “这尹璇也奇怪,跟家里其他房的嫡女不到一处,和一个姨娘生的女儿倒是形影不离。”施念娇从前也是经常能在各种宴会上看见她的,“诺,我就说嘛,有她的地方,她这庶妹一定会跟着的。” 随着施念娇努嘴的方向看去,衣香鬓影中,一个不太起眼的瘦小身影紧紧跟着尹璇。因为人多,显得有些吃力。 虽是庶女,但她身上穿的水蓝色罩素纱间色绫裙,还有头上戴的镂空莲纹羊脂白玉簪可都是好东西,不是一个小小庶女能有的。 心里想着,嘴上就问出来了。 “尹璇送的呗,她对这个妹妹是挺好的。这尹漪鲤也只跟着她姐姐,连尹老爷的话都不太听,搞不懂她们。” 在一众人影中,贺韶光还看见了眼熟的面孔,是陈月娴和江宁璐在那,唯独不见李静和。 想必李静和早就和她们不联系了吧? 好不容易搞清楚了这几个人的长相和家世,贺韶光就听见下人来报,骠骑将军的女儿邬玲玉来了。 这可是独一位迟到的,贺韶光就想看看本尊长啥样。 好家伙,贺韶光想,太帅了!这要是个男子,陆筱文都比不过她吧。 穿着一身黑金如意云纹的骑装,还配着剑就来了。头发没有挽髻,而是用紫金发冠高高束起,真是英气勃发。 在一众娇花中真是扎眼。 因为来的晚了,只有贺韶光这边有空位,所以她径直就往这边走。 “邬姑娘,请坐。”贺韶光喜欢死了这姑娘的长相,性子也这么洒脱,她既这么来,想必就是对那个位置无意。 挡不住皇后和大公主对她属意啊。 大公主还拉着乔玉屏的手,就过来了,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贺韶光一下就受宠若惊起来,她寻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为了看热闹没什么人来,现在中心人物一下都来她这儿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热闹也看得更直观了。 大公主直接忽视了贺韶光,而是对邬玲玉嘘寒问暖起来。 “邬姑娘在山南数月,可还习惯?” 邬玲玉面对大公主也还是淡淡的,略一拱手:“臣多谢大公主关心,自小就在山南长大,臣习惯。” 贺韶光注意到她的自称是臣而非臣女,大公主就又开口了:“是了,你如今是有职位的了,还是段朝头一位女将呢,真是恭喜了。” 贺韶光瞪大了眼,心说这也太帅了。 自己能做官,还靠什么男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唯唯诺诺 邬玲玉来时邬大人叮嘱她记得换一身女儿家的衣裳,只是她实在懒得,意不在此。 邬大人拗不过女儿,便作罢。 各家的女儿见了邬玲玉这般不羁模样,都脸红了。 有的是觉得她英姿飒爽的,好看。 有的是觉得她故作姿态,不守规矩,看不上,和同伴咬着耳朵窃窃私语,眼神里的不屑就带出来了。 邬玲玉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只觉得聒噪。 要不是爹非要她来这劳什子赏花宴,还不许她半路溜走,她定是瞧都不会来瞧一眼。 长公主同她寒暄了几句就先走了,还要去招呼其他客人,留下了方才那位乔姑娘与她们一起小坐。 乔玉屏不是个能言的,话极少。但是别人和她说什么,她都会挂着笑认真听对方讲,一点也没有太后侄女的架子。 有人就说,她来这赏花宴就是太后的意思,在帝后二人面前都过了明路,指名道姓的要给她和三皇子赐婚呢。 也有不同意的,觉得太后跟圣人毕竟不是寻常母子的,圣人面上再孝顺也不会让太后的娘家女嫁给皇子。 这圣人可不是个愚孝纯善的,端看几位兄弟王爷的下场就知道。 贺韶光与她赏谈片刻,是真觉得这姑娘的性子,不适合做皇家妇。 远远看着还能赞一句沉静秀雅,这走近了交谈起来就觉得,怎么齐康候把女儿教导的唯唯诺诺,不敢和别人说话呢? 是的,乔玉屏的爹性子是极要强的,四个女儿事事都得听他安排才满意,小儿子也是养成了副愚笨没有主见的性格。 不过乔玉屏是真的善良,没有任何太后亲戚的架子。 这样一只小白兔,可不适合做皇子妃。 那邬玲玉呢?这念头刚冒出来,贺韶光就不同意了:邬姑娘该有更大的天地,上战场,挣功名! 贺韶光盈盈一笑,斟了一杯手边的菊花酒,敬邬玲玉:“邬将军,这一杯祝你首战告捷。下回来该看见你加封了吧?”方才在邬玲玉与大公主的谈话间了解到,不日又得回山南处理一些少数民族的动乱。 她冲她眨眨眼,一饮而尽杯中清酒。 邬玲玉就不喜欢那种一杯酒还分几次喝完的矫情劲,见她爽快,也对贺韶光有了好感。 看着也是朵娇花儿,倒比其他人痛快,话里更是没有轻视自己的意思。于是也干了手里这杯,还觉得不满意:“这酒实在是不够味,我能当水喝它三壶!” 贺韶光听了发笑,她酒量不好,不过陆筱文有许多珍藏:“下回我把我夫君从北疆带回来的烧酒拿给你试试,我上回可是一盅都没喝完就醉倒了。” “丢人。”邬玲玉评价。 “你在这坐会吧,我坐着腰疼,想起来走走。”一直忙于和乔玉屏交际的施念娇忽然皱眉,早先大夫就和她说过,她这胎十分娇气,会辛苦很多。 现在月份大了更是坐也坐不得,躺也躺不住,站着累得慌。 贺韶光哪能扔她一个人,连忙起身扶着她,小心翼翼:“胡闹,难道我能不跟你一块去吗?” “扑哧”乔玉屏真是难得主动笑了,用帕子掩着嘴,露出一双眼睛来,弯弯的。 贺韶光看她乖巧,十分想上手揉一揉。 邬玲玉不解:“您笑什么呢?” 乔玉屏有些不好意思,绞着手帕:“我是看陆二夫人同三夫人说话的语气...叫我想起了家里伯父对伯母也是这般疼爱。” 施念娇这下是真的笑得直不起腰来,看见贺韶光吃瘪,她咋就这么高兴呢? 扶着一边的栏杆,缓了有好一会。贺韶光无语地扶着她,脸都绿了:“你就作吧,肚子疼起来难受的可不是我。” 乔玉屏见这,就又不敢笑了,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 “哎哎,你不用理她。”施念娇看见了,连忙解释:“向来都是她取笑别人的,可算今儿乔姑娘也让她吃了一回苦。” 走远了贺韶光就小声问施念娇:“你说齐康候家的女儿会怎么是这样的?” 全场就再没有比她还胆小寡言的吧? 施念娇一手扶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搭在贺韶光身上,闻言就叹气:“齐康候是个严厉的,从小子女一点不合他心意就要骂。外头看着风光,也是可怜。” 别说是贺韶光觉得不妥,就连宫里的太后对这个哥哥也没有办法。 从前年轻的时候忙着争那个位置,没工夫顾及府里,现在缓过神来,才发现这个哥哥的几个子女都被教成了不好的性子。 前头的几个女儿,婚事都是他一手包办的,根本没有考虑到女儿嫁过去会不会幸福,只想着对自己有什么助力。 导致乔家女儿在婆家受了欺负,也不敢回家和父亲说。 现在唯有乔玉屏这一个还未出阁的,年前太后就把她接进宫来住着了,想亲手给她挑个夫婿,顺便改一改她的性格。 只是根深蒂固,太后再怎么和颜悦色同她说话,她也还是诺诺的。 “若是教不好,我宁愿自己不要生了。”贺韶光无力生气,莫说是现在,后世的许多父母也是这样,把自己的所有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不管他们怎么想的。 不一会皇后终于来了,她坐在主位上瞧着下面:“诸位都是身怀绝技的,不若趁着秋日美景,在此展示一二,与姐妹同乐?本宫也沾光瞧瞧。” 这就是要人表演一番才艺了,正常流程。 成了亲的都知道,这会不是自己显眼的时候。 有位不知道哪个侯爷的夫人站起来,率先告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妇身无所长,不敢出来丢人,还是让其他年轻的妹妹来吧。” 其他夫人也是表示了一番,皇后就顺水推舟:“好啊,你们一个个成了亲的都懒怠了,那就让还未出阁的年轻小姑娘表演看看吧。” 说着就撸下头上的一根朝阳五凤挂珠金簪,说是要作为彩头。皇后身边今天带出宫的是大宫女慧宁,她取来漆木托盘,将金簪置于里面。 大公主见状也将手上的一对羊脂玉镯子取下,其他几位身份高一些的侯夫人纷纷加码,不一会盘子里就堆起来了。 贺韶光倒不需要出点什么,她刚成亲没多久,身份不够。 慧宁准备了一盏茶时间,就把各家姑娘要展示的才艺给报上去了。皇后略看过,点头道:“可以,就这么办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百花争艳 第一个上场的竟然是洛归晚,就是方才在门口碰见的那一位。 她执一柄玉笛,立于桥上,缓缓吹响。 一曲鹧鸪飞,清丽动人,听者仿佛置身江南,听着水面上传来的丝竹乐声。 只不过洛归晚身子太弱,气息不够,偶有凝滞,使得原本悠扬圆润的笛声多了股愁意。 一曲作毕,皇后脸带笑意,叫人取来她的披风给洛归晚披上。 “好孩子,别着凉了,看你的手这么冷,今天没少吹风吧?赶紧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不管有几分真心,皇后的关怀还是让洛归晚惶恐谢恩,披了斗篷回到座上。 “洛归晚啊,她最擅长的不是画吗?” 施念娇瞅着,不解她今日怎么选了个笛子。 下一位是尹璇了,尹璇去后厢房稍稍做了些准备,再上台来。 她展示的是画,所画之物是这园子里的花。 方才她已经勾勒好了线条,如今稍稍点色,一幅美人簪花像就呈现了出来。 慧宁取了先呈给皇后,将画卷在她面前展开。 “呀,这不是本宫吗?”皇后用帕子捂嘴,惊讶状。 “臣女方才在亭子里远远看见皇后娘娘走来,两侧花丛都黯然失色。 既然题目画的是花,臣女眼中皇后娘娘就是这园子里最美的花,也不算跑题。” 尹璇经常跟着尹夫人走动,场面话说起来可谓是滴水不漏的,哄得皇后十分开心。 “你这孩子嘴可真甜,本宫喜欢你,来坐本宫身边。”皇后半真心半假意地把人拉到自己身边,让尹璇坐在她的下手。 这一下大家心里就有了计较。 接下来还有表演歌舞的,展示琴艺的,都不甚出彩,皇后贵为中宫,自然不必每个都夸,这些就交给大公主和几位侯夫人了。 邬玲玉耍了一段剑舞,将一名姑娘面前的杯盏给劈碎了,吓得对方花容失色,连连退后。 尹漪鲤没什么才艺,只好献上了自己绣的一方帕子,不算出彩。尴尬的是和乔玉屏的才艺撞一块了,两人都是绣活出众,今日献的也都是帕子。 乔玉屏脸上就有些尴尬,尹漪鲤已经呈上去了,自己再改什么也来不及了,主要是她也不会呀。 贺韶光看她脸色着急,就问她怎么了? 谁知乔玉屏原本还在纠结什么,一见她,看见她的衣裳,就突然凑了上来,仔细盯着腰侧那一块。 “哎?”贺韶光不解,这姑娘怎么奇奇怪怪的,现在哪里还有胆小的模样? “贺姑娘别动。”乔玉屏皱眉,取出腰间带着的随身针线包,在她衣裳上缝补起来。 不一会儿,她长舒一口气,看来是憋着累得慌。 “好了。” “怎么了?”贺韶光自己看不到,就问她跟施念娇。 施念娇歪头盯着她:“不知道...哎?但我觉得你穿这衣裳更好看了,显得腰更细了。” 施念娇瞪大了眼睛,不止腰那块,还有某处,线条都更明显流畅了。 看起来真好摸啊...啊呸! 施念娇脸红。 乔玉屏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一下就不好意思起来:“对不住啊陆二夫人,我是看你的衣裳有些不配你的身子,就擅自改了下...” “你会裁衣裳?你的这身衣裳也是你自己做的?”贺韶光来了兴趣,果真比店里买的成衣要合身许多,显得人更婀娜多姿了。 “嗯...不过现在做的少了。”乔玉屏呐呐道,很难为情,似乎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陆二夫人一定也觉得自己很鲁莽吧,现在。 又想起了爹训自己的话,乔玉屏很懊恼。 “你太厉害了!”贺韶光围着她转了一圈:“这么好的手艺,怎么能搁置了呢?若我会给自己做衣裳,还比外头绣娘做得合身,我也会经常做的。” “啊?你不觉得我应该多学点管家什么的吗...”没有料想之中的嫌弃,乔玉屏呆了。 陆二夫人也是成了亲的妇人,怎么和爹爹说的不一样呢? “唔,怎么说?我也不懂管家,就会做几个菜,府里有三弟妹管着就行了哈哈哈。” 贺韶光确实懒得往肩膀上扛担子,现在还不到她出头的时候呀,老夫人也还康健呢。 “二嫂,我说你这人...”施念娇无语:“改明日我就克扣你院里的用例。” “不过只要有得力的管家嬷嬷在,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些吧?怎么,是太后娘娘想让你多学习学习庶务?” 太后娘娘当然不会,她也是这么想的,玉屏性子绵软,到时候给她指个忠心能干的嬷嬷一起陪嫁过去才好。 “不是...”乔玉屏摇头,是了,她纠结爹的话做什么,有管家嬷嬷啊... 乔家孩子就是这样,已经习惯听齐康候的话了,很多时候都不会自己去想一想这话有没有道理。 她谢过贺韶光,就听见喊到她的名字了。 她将那方帕子呈了上去,大公主看了就笑:“方才是...尹家的女儿也绣了方帕子吧?你这可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大公主也不是要为难乔玉屏,只是随口这么一问罢了。 乔玉屏就红了脸,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在上面尴尬着。 贺韶光坐在下头,离得近,就明白了她方才在纠结什么。 场面冷了,大公主也有些尴尬,她不过随口一问么...这太后家的侄女怎么是这么个性子? 直接说没有不就是了。 贺韶光就站起来,上前一步,给皇后和大公主行了礼,才说话:“乔姑娘谦虚呢,这绣工好也就算了。您瞧瞧我身上这身衣裳,是她方才一眼就看到了不妥,给我改了的,立马就合身了。 我再一问,才知道她今日穿的衣裳也是自己裁的,真是心细手巧。” 大公主果然立马接了话:“哦?本宫看看...果真,这是宫里的绣娘也比不上的手艺呢,好巧的手。” 还好乔玉屏这回没理解成大公主拿她和绣娘比,是在贬低她。 “本宫从未见过你,你便是陆将军的夫人了吧?”大公主虽然没见过她,但是看到施念娇,徐如芸从前又在她的宴会上技惊四座过,所以对陆府印象深刻,大概也就知道她是谁了。 “公主好眼力。”贺韶光笑着点头,见大公主不再说话,就拉着乔玉屏坐了回去。 这下倒是有不少人认识了她。 方才不晓得姓名还没觉得有什么,知道了以后,才觉得她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面对皇后和公主也不会胆怯,比身边的乔玉屏还从容许多。 一点也不像六品官家的女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丢脸 开始江宁璐和陈月娴确实没看见她,因为贺韶光一直都很低调,没有去惹人注目和人多的地方。 她们则是尽量往尹璇那儿靠,想刷些存在感。 陈家不入仕,其实也就退出了京城里一流的政治舞台,平时大家有什么都不带陈家玩。 江家威望高,但那是嫡支长房有名,一直在济州扎根。 江宁璐这一房虽是嫡支,但那是二房。一直在京城混,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同的两家。 不过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江宁毓最后待嫁那几日都是住在京城江家里,所以京城里江家比起陈家来还是处境好些。 奉承尹璇的人多了,也不光是因为她家世,更是因为如今她是三皇子妃的热门人选。传言早几日皇后娘娘就曾召她与乔玉屏进宫用膳。 人一多她就注意不到每个人的感受了,方才江宁璐吃了冷落,正不爽着,就看见贺韶光站起来替乔玉屏说话。 江宁璐更不爽了,她什么时候认识的乔玉屏,还那么熟了? 她从前也巴结过乔玉屏,只是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不受的,也不怎么理她。呵呵,贺韶光凭什么? 乔玉屏其实不是对江宁璐有偏见,江宁璐和贺韶光这两个她都不认识...只是江宁璐那会一上来就对着她的容貌礼仪一顿夸,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貌么,她自己也清楚,吗? 贺韶光评自己这是本性难移。 “你骂我?”施念娇大怒。 骂她什么?文盲? 就是说两个人已经准备当个鹌鹑直到散场了,没想到冷不丁被人喊起来和诗。 像是小学生上课开小差被提问,贺韶光压根就没听,只好让她再说一遍。 哦等等,这人眼熟,这不是之前碰见的那个陈五姑娘? 陈五姑娘陈月娴笑意盈盈,檀口轻启:“粉艳明,秋水盈,柳样纤柔花样轻。笑前双靥生。” 这是写秋的,来之前就润色过几次了,她很自信。 贺韶光哪会这个啊,她最多想了三秒,就笑着告罪:“不好意思,我平日不爱研究诗词的。” 替自己斟了酒,一饮而尽。 “这算我自罚一杯的,还请其他文采好的姑娘来吧。” 陈月娴勾唇:“那我也不难为陆二夫人了,就请你在在场的各位中挑一位替你对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结识 贺韶光心想,这施念娇不行、乔玉屏社恐、邬玲玉更不爱这个。 她能找谁? 随机抽一个? 看那位洛姑娘是个才女的样子...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帮自己。 万一把人喊起来,一会也对不上,那不是就尴尬了? 白白得罪人。 过去了好一会,贺韶光还没做好决定呢,就见尹璇仪态万方地站了起来。 “寒江平,江橹鸣,谁道潮沟非远行。回头千里情。” 一字一句,清脆有力,谁也没想到她会替贺韶光解围,贺韶光更是不在状况。 陈月娴也有些懵了,况且尹璇接的还比她的上阕好,这下谁也不关注她了。 事实上方才其他人瞧着她得意的样子也不大喜欢:从前她就总是这样,仗着几分才学,为难过不少人。 大家都去夸尹璇的才华和热心了,谁也不如陈月娴的意,贺韶光趁机坐下。 感受到后脑有一道灼热目光,快要被盯熟了。 看过去发现是江宁璐,脸色愤愤。 贺韶光心情很好,端起酒杯遥遥敬她,喝下之后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知道江宁璐肯定不会理的,但她俩又来折腾自己,她不得恶心回去? 别问贺韶光怎么知道她们故意的,没看江宁璐把不甘心三个字就差写脸上了么? 陈月娴回到位置上,已经没她什么事了。江宁璐低声对她说:“可惜你倒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运气可真好,不得不说。”陈月娴没心情理会江宁璐的阴阳怪气,她的风头都被抢光了,怎么开心得起来。 最后拔得头筹者果然是尹璇,皇后亲手取来凤簪戴在她的发间,替她挽好鬓发,十分满意。 “真是个美人,还是年轻好啊。”皇后望着眼前一片美人如云,感慨道。 “皇后娘娘哪里就老了呢?大公主夫妻恩爱,三皇子风华正茂,皇上对您也是敬爱有加,您才是最有福气的呀。”尹璇忙低下头。 “本宫瞧你是极好的,与你投缘。以后就常来宫中陪本宫说说话、用膳吧。” 皇后醉翁之意不在酒,尹璇冰雪聪明,自然明白她的暗示。 “皇后娘娘赏识,臣女感激不尽,定当常常侍奉在侧。” “哪里就要你伺候了,本宫可不舍得,不过是陪着本宫说几句话罢了。” 贺韶光也被长公主夸了两句,规矩好、大方得体,听得她有些脸热。 这下谁也不敢明面上笑贺韶光小门小户了。 人小门小户出来的都被长公主夸规矩好,你大家闺秀怎么反而不行? 乔玉屏今天差点搞砸,还好有贺韶光递台阶给她。再是不懂人情的她,也知道要感谢对方这一份心意。 当下贺韶光并没有什么需要她的,她也就把这份情谊记在了心里。 祸不单行,贺韶光和施念娇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开始车夫驾驶还是还稳当的,突然不知道是硌着什么了,震了一下。 施念娇重心不稳,差点往前栽倒,还好贺韶光坐在一旁及时扶住了她。 施念娇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外头怎么了?”贺韶光扬声问,大街上哪来的石头呢? “回两位夫人的话,小的也不知。”车夫苦着一张脸,以为要挨骂了:“看这车胎也破了,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胎也破了,车上是坐不住了,让车夫拉去修。这里离陆府还有一段距离,走路有点远,她们只好下来在路边等着。 这旁边恰好没什么像样的店能休息,都是人家住宅。 只是光这么站着也太傻了,把周围都看了一圈,发现这里住的有薛府和尹府,还有几家不认识的。 虽然她是认识薛然的,但这会他估计在国子监上课呢,自己要是贸贸然进去拜访门房估计也是一脸懵。 尹府...算了,她还是站着吧。 九月的天气还算是秋高气爽,但是施念娇是孕妇,孕中燥热,多站了一会就开始出汗了。 而且她母体弱,现在就觉得体力不行了。 贺韶光想着要么再往前走走,看有没有脚店休息。 归家的尹璇和尹漪鲤同坐一辆马车,十四岁的尹漪鲤挨着嫡姐撒娇道:“大姐姐今日回去继续教我画画吧。” 尹璇伸手捏她头上的发包:“又闹着着要学,觉得累了又偷懒,嗯?” “没有嘛。”尹漪鲤顺势就俯在嫡姐膝上,仰起小脸:“方才大姐姐太厉害了,小鲤看着心痒。” “就知道你是又一时兴起。”尹璇戳了戳妹妹小巧的鼻尖,语气是说不出的宠溺。 妹妹真是...等出嫁前真要跟母亲说一声,把漪鲤挂在她名下吧,身份高些,她以后没有自己的日子也好过。 “大姐姐,是陆家的两位夫人。”尹漪鲤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贺韶光两人。 尹璇一看,见旁边没有马车,就明白这是半路车坏了,找不到歇脚处。 不忍眼见施念娇挺着大肚子难受,她吩咐青兰去将人请到府里小坐。 “二位夫人,我家姑娘请二位到府上小坐。”青兰忙去了,看那位三夫人表情不好,可别累着了孕妇。 贺韶光见着了马车上大大的尹字,就舒了口气。 这会不是客气的时候,她自己站了这么久也口渴得很,谢过了之后就由青兰带路,扶着施念娇进去了。 尹璇和尹漪鲤稍慢一些,青兰带路去了,青藤扶着自家姑娘,不解:“姑娘认识陆家夫人?” 尹璇此前并不认识,只是对施念娇眼熟而已。 “虽说不认识,但是既然人家在自家门口,能帮就帮一把,指不定日后有什么交集呢。”尹漪鲤学着尹璇的口气,说完又扭头去问尹璇:“大姐姐,是不是这样说的?” 尹璇笑了:“跟着我这么久,学会了油嘴滑舌,净不学好?” 青藤见两位姑娘关系好,心里也开心。 自家姑娘和其他房的姑娘关系淡淡的,和鲤姑娘和睦,以后也能互相依靠一下。 鲤姑娘也是个好的,凡事都听自家姑娘的话,学了不少待人之道,没准以后真能成助力呢。 青兰带她们到了碧秀苑,端来菊花茶,笑着请二位解渴:“三夫人怀着身子,菊花茶能清热解火。” 尹家的花茶清香,喝着没有一股子涩味,想必是加了冰糖的缘故。 没过多久尹璇就从厅后过来了,她刚回房间换了套家常的衣服,才出来见人。 说是家常的衣服,因为有客人见,也不算素净。卸了方才赏花宴上的妆容,显得更容易亲近了。 “二位且在我这歇一歇,方才在门口遥遥一见,不见车夫,猜到是二位所乘的马车半路坏了。此刻我已遣人去陆府报信,一会再派辆车送你们。” 尹璇帮着母亲管理庶务多时,处理起这些情况来也十分妥帖。 尹璇就是班上长得漂亮成绩也好,人缘也不错,老师同学都喜欢的那种学生。 她的话里里外外都是为你着想的,做出来的事也周全。 贺韶光觉得和她打交道很舒服。 这种人就适合当三皇子妃,贺韶光不知不觉已经在心里给尹璇投了一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王位之争 陆筱文和大皇子在营地里都是和士兵们同吃同住。 虽说是同住,但主帅的帐子肯定是单独的。 肖嫣也在,不再住燕王府,大皇子出来的时候把她带在了身边。皇子的女人自然也有自己的帐子,就在皇子主帐的旁边,拉了一个小帐篷。 不过那个帐篷里面太简陋了,大皇子觉得她住那里委屈,于是把她安排了和自己住在一起。 反正他也没带其他女人来,大皇子妃也不在,没人能说什么。 平心而论,这些时候大皇子对肖嫣还不错,不用伺候他,也没有强迫她做那事,仿佛只是多了个侧妃的名号。 肖崇道那日晕过去了之后,就在燕王府养病,他一时之间还不能接受。 是,他是想拉拢大皇子没错,但是搭上唯一的女儿这个代价太大了,而且圣人难保不会不悦。 现在只能希望圣人自小看着嫣儿长大的情分还有几分,给他肖家二分薄面。 京官无诏不得离京,本就担心圣人怪罪,肖崇道身子还没好全就打算启程回去了。 肖嫣他是带不走了,没道理大皇子在此上前线,她一个侧妃半路回府的,面子上不好看。 收拾好心情,肖崇道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坐上大皇子给他安排的马车,来时是骑马来的,心情急切,恨不得一日就能到。 归时不知道京城里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恨不得这路走上一年才到。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城,最多半日就能到家了。 肖崇道先是换了一身衣裳,要进宫觐见的。 肖夫人替丈夫打理着衣服上的褶皱,她已经提前在口信中得知了一切,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 这几日想必吃睡都不踏实。 老爷进宫她也是不安的,只盼别连累了三皇子才好。三皇子还在,他们的仰仗就还在。 肖崇道长叹一口,不忍老妻伤心,安慰道:“事已至此,你也别多想了。多想无益,还好大皇子对嫣儿不错...” 只是宫里还有个怀着身子的大皇子妃,日后大皇子妃怎么能对嫣儿和善? 肖夫人忍着泪应了,夫妻俩这么多年没有其他子嗣,也没再纳妾,感情是很深厚的。 对这个女儿是真心疼爱了十几年,纵着她,没想到最后是害了她。 宫里圣人没有发怒,他甚至比肖崇道知道的还早。 面对请罪的肖崇道,他只是让魏成搬来椅子,安抚他坐下,宽慰了他一番,说是这件事情不怪他云云。 后面等大皇子妃生产后,大军班师回朝,会补上侧妃该有的纳妃礼仪。 肖崇道涕泪纵横,心里蹦着的弦总算松了。 早先他这个大儿子就上了请罪折子,说是自己酒后轻薄了肖家姑娘,言辞恳切,字句惶恐。 虽会伤了高氏的心,但还是要负起这个责任,纳其为侧妃。求他做主,暂时先瞒着那边,等高氏顺利生产再告知。 顺嫔生的这个儿子,他从前没太关注,出身不太好,从来没考虑过让他继承这江山。 大皇子心里也清楚,不过现在成年的皇子里,二弟腿脚不好,只有他能办差,父皇只能用他。 他干的还算不错,几件事都让父皇满意。 不过三弟马上就成年了,也可以办差了。到时候他的处境又会和从前一样尴尬。 肖家这门亲事,他对不起高氏,但是他需要这层关系。 是啊,哪里就真的醉得不分东西南北了? 天家孩子从小就懂的道理,醉是给其他人看的,心里还要保持一份清明,以免言行失控。 陆筱文虽然聪明会打仗,但是心机这块真没有大皇子深沉。 一个劲的被灌醉,扶到床上的时候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阴差阳错大皇子算计的这件事...也算是帮了他。他心里还觉得不好意思,欠别人一个人情呢。 虽然他醒来之后也觉得不对劲,一切都太水到渠成了。 但眼下的形势不容他考虑这么多,马上他就住进了营地,准备和突厥人开战了。 这不是他和阿史那氏的第一次交锋,三年前阿史那氏闵日的父亲阿史那氏图索还活着的时候,他作为王子,也和陆筱文交手过。 如今敌人再见,分外眼红。 闵日虽说当了可汗王,但是他的弟弟桑犀手下也有不少拥戴者,一直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和段朝的这一战若是赢了,他又能收获不少人心;若是输了,他此次举全族之力,一定会遭受桑犀散布的谩骂。 闵日生得高大魁梧,看起来足足有一米九。须发茂盛,力大无穷。 他的手下也都是善战的汉子,亲近的大将说有十八般武艺也不过分。 不过有个弱势就是,他手下没有军师,所以他们打仗纯粹就是靠血拼和经验。 当初争夺王位的时候就已经折损了不少人马手在桑犀手里,所以这次他才召集了草原上壮年的汉子充军。 为此也引起了一些老臣的不满。 他的大妃也是不赞同他刚登基就大兴兵戈,不过也不会说什么就是了。 草原上男人的地位很高,大妃除了教养孩子,基本没什么话语权。 他现在的大妃是秋氏的女儿,秋氏族人在草原上地位不高,当初老汗王赐婚的时候他就不喜欢,因为他给桑犀选的是一名地位很高的大臣女儿。 那名大臣他拉拢很久了,他的女儿嫁给了桑犀,自然他也成了桑犀的人。 所以他对秋大妃一直都冷冷的,除了去她那吃饭睡觉,基本不和她说话。 成为可汗的时候他为了显示自己的德行,把秋氏封了左大妃,右大妃的位置现在还是空的。 若是打赢了,就从段朝要一名公主和亲,听说段朝的女人都又白又软,像水一样。 他眯起了眼睛,陷入了无限的美好遐想。 可惜陆筱文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九月二十这日夜里,他派遣的精兵五十人偷偷潜入他们的粮草营,一把火烧了起来。 陆筱文干的这事真不地道,果然闵日坐不住了,本来他还能和陆筱文耗下去,现在粮草没了,后继无补,最多只能撑十几天。 他怒极,率人跑到城楼下用听不懂的话大骂,奸诈、狡猾之类的。 大皇子轻笑:“无用莽夫。” 陆筱文也很给力,拖了他们吃光了剩余的口粮之后,等到突厥人饿了好几日,这才开了城门迎战。 潮水般的大军交战在一起,突厥人饿了好几日,段朝士兵都是好吃好喝的,有时候陆筱文还会坏心眼地让香味飘散到他们可以闻到的地方。 此刻饥肠辘辘的突厥人哪里还是对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首战告捷 闵日再没有脑子,也能看得出形势不对,他怒骂着让士兵都撤退了。 这一战算是陆筱文赢了。 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他清楚,一旦深入到草原深处,就算是饿了几日的突厥人,也能马上扭转局面。 因为段朝士兵不善马,他们的马天生就比草原上养大的要差。 除了马的天生差异暂时改变不了,这士兵的马术真的得练起来。 他将这件事记在了小册子上,他对兵队的一些训练和想法都会记下来,以免忘记。 首战告捷之后,陆筱文知道闵日马上就会集结粮草,卷土重来。 这次给了他们一记重击,段军损伤不到百人,就杀了突厥千人往上,大大鼓舞了段军的士气。 也该论功行赏一下。 晚上在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杀了猪羊吃烤肉,喝酒。陆筱文与大皇子和士兵们一起,算是一个小小的庆功宴。 “诸位将士都辛苦了!等我们修正三日,再将突厥人杀回草原!” 陆筱文举起酒坛子,这种时候就不好用酒杯了,都是直接对着坛子豪饮。 热烈的氛围感染了每一个人,有大胆的将士也嚎了起来:“直接把他们杀回老家,让他们十年都不敢再来!哈哈哈哈!” “那阿史那氏实在讨厌,等陆将军把他打得屁滚尿流,回去老老实实奶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汉子堆里语言难免粗鲁了些,大皇子带着肖嫣,她面前挡了一架屏风,此刻就坐在大皇子的斜后方。 听着就觉得不适,于是让侍女带她去营地周围走一走。 虽然是营地里,但是主帐周边跟士兵的帐篷还是有一段距离的,隔了有几公里,这一块地方就很空旷,且有重兵把守。 现在跟着她的侍女明雪是大皇子从燕王府借来给她的,没有府里自小伺候的雨杉顺手,也不敢和她轻易说什么真话。 所以她一个人过得虽然不愁吃喝,但心里还是憋闷。 “我有些醉了,你陪我到这附近走走,吹风醒醒。”肖嫣双眼迷蒙,燕州酒烈,她方才没喝多少就头晕了。 明雪得了吩咐要多看着这位侧妃,但也没说不许她走动。 见她确有醉意,于是扶她和大皇子告罪一声,就在篝火周边逛了起来。 远离了篝火,这夜里还有些凉。 肖嫣走到一条小溪边,看水还算清澈干净,就在这儿掬了一捧水洗手,借此清醒清醒。 肖嫣穿的是边境民族的特色服装,头发也梳成小辫子的样式。 放下了京中贵女的那些规矩,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明雪之前只是燕王府里不得宠的侍妾的丫头,那侍妾是江南人,来这之后不适应气候,上吐下泻,整个人就比黄花菜还瘦了。 蔫巴巴的,燕王见了不喜,还没得宠就失宠了。 她伺候那个侍妾,人还算不错,对下人不怎么发脾气,一个人天天在自己小院里也乐得自在。 只是跟着这样的主子没出息,还没寻出路,就被指到肖侧妃身边来了。 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难以被侧妃信任。 但是不被信任的下人,跟着再有出息的主子也是没用的。 她瞧着这位侧妃主子是能有出息的,长得好,现在大皇子身边又没有其他女人,若是趁此机会生下个一儿半女的...感情自然不一样不是? 只是侧妃一直对大皇子淡淡的,像是没什么心思,刚来的时候甚至还哭过几场。 倒是那位陆将军,侧妃每次见了,都要怅然若失好久。 明雪从前没什么人脉,自然不知道几个人的情感纠葛,不过靠着自己的观察也摸出了一些。 她不敢多想,每次见着陆将军带着人马路过要碰上了,都会眼疾手快拉着肖嫣往旁的地方走。 肖嫣这就误会了明雪是大皇子的人,来监视自己的,越发不敢用她了。 明雪也是冤枉,她就是怕肖嫣见着陆筱文,再闹出什么不好看来,到时候死的是她一个小喽啰。 一个奴婢,也值得大皇子收买么? 肖嫣做完这些,酒也醒了大半,但不想回去坐。 不敢走远,于是就在周围转转。 这漆黑的夜里,四处都是草堆和树林,人都围在篝火边上饮酒吃肉。 肖嫣觉得没意思,就想着还是回去算了。 就看见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人影闪动,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只看出来很壮,块头比上燕王了。 可能是哪个士兵喝多了,在此解手吧。 肖嫣不再多看,匆匆回到席位。 大皇子温声问她去哪了?身上酒味很重,看来喝了不少。 肖嫣不喜,但在众人面前不敢给他没脸,勉强笑道:“在周围转了转,醒醒酒。” 夜里回到帐中,大皇子喝的有点多,肖嫣就让明雪打水来替他擦擦脸和身子。 她现在是大皇子侧妃,这些都是她该做的,不管她愿不愿意。 一盆水用过了,明雪端下去换水,肖嫣在伺候他把衣服穿好。 刚系上里衣,肖嫣重重往前一跌,就坐在了大皇子怀里。 事实上也是大皇子把她拉过来的,他喝了不少酒,此时虽然擦过身子,但下手还是有些用力。 大皇子眯着眼,看着怀里想要挣扎站起来的女人,想到她对陆筱文的热烈和对自己的冷淡,起了心思。 轻轻松松用力就把她禁锢住了。 明雪端着水站在大皇子帐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敢。 这种时候她得守在外头,只是肖嫣叫得有点凄厉,让人听着不忍。 大皇子运动过后解了酒,真的是疲累不堪,就这么睡过去了。 肖嫣忍着不适,让明雪进来伺候擦洗。 一身的青紫痕迹,看来大皇子没少下重手。 明雪心疼侧妃娇花一样的肌肤,小声道:“侧妃先忍忍,明日奴婢去太医那儿瞧瞧,有没有治跌打之类的药膏。” 肖嫣无力地点了点头,她现在哪还管得了这个,只觉得浑身都不干净。 潦草洗了一下,帐子里没什么像样的净房,总觉得身上没干净,只能这么睡。 对此,肖嫣倒没有想象中的绝望,毕竟担了这个名头,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陆府闲事 自从那事失败后,肖嫣吃了大教训,比从前理智了不少,竟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她瞧着陆筱文的眼神仍然不舍,但是也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京城里的十月,秋老虎已经收起了尾巴。下了几场秋雨,温度一下就降到了十来度。 当然这里没有温度计之类的工具,一切都是贺韶光的体感温度。 府里人都换上了厚实的秋装,针线上的婆子按时送来了蔷薇苑里主仆这月份例的新衣裳。 为了讨贺韶光开心,还送来了一了孕中多看些好看的小姑娘,生出来的孩子也会好看。 是了,她现在七个月,一个很有名气的江湖郎中来看过,断言这是个姑娘。 于是她想着那句“女儿肖父”,就愁。 陆明臻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的,扎着两个小啾啾,人见人爱。施念娇听了那些传言经验之后就经常让贺韶光带着陆明臻陆明砚去她那玩,她准备点心。 陆明砚毕竟在读书了,贺韶光不好总扰他用功,所以就带陆明臻取得多。 “好。”三婶婶长得好看,她也喜欢。 贺韶光就牵着小人,带上陆明臻最近的新玩具,一个布娃娃,往三院里散步过去。 路上还碰见了陆风举,他真是没有瘦,这几个月在前院歇着,没人管他,越发圆润了。 “三叔!”陆明臻先看见了陆风举,脆生生喊了一句。 陆风举对这个小侄女挺好的,贺韶光也不会拦着他亲近陆明砚跟陆明臻,毕竟人家是叔侄么? “哎,哎!”陆风举见了两人,还挺开心的,问贺韶光:“二嫂这是带臻丫头去看念娇呢?” “你也是刚从弟妹那出来?”贺韶光觉得好笑,他刚刚一脸委屈,显然是又被冷落了。 这人真好笑,施念娇对他上心的时候他去外面拈花惹草的,现在人家不理他了,他倒是来得勤快。 为着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至于。 “哎...是。”陆风举被看穿了,一脸菜色。 二嫂总是能看见他倒霉的时候,怪尴尬的。 “那你快忙去吧,我带臻丫头去坐坐。你呀...路还长着呢。”话里指向意味不明,在她看来施念娇是真的醒神了,两三年多下来陆风举留情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能这位么轻易就改了? 此时她们还不知道前院里沈妙妙已经住进了书房侧的厢房里,陆风举贴身伺候的活都是她。 什么更衣研墨...身边之前伺候的大丫鬟都退居二线了。 陆风举读书累了,自有红袖添香,只能说,贺韶光看人的眼光还是挺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争执 官妈妈又不在食肆,回老家奔丧去了。 老家路远,一去就要五六日,这还没算守灵的,贺韶光只好亲自上阵。 偏她不会看账本,海氏也没逼着她学过。 算盘打了半天,进账算出来个负数。 贺韶光撑着脑袋放弃了,扭头去厨房躲清闲。 阿娜尔汗见了她,露出一口白牙:“韶光小姐又看不懂账本了。” 她总用她们那边的方式来称呼贺韶光,贺韶光也习惯了。 贺韶光咬牙:“总有一日我能学会的。” 到了暮食时候外面早就排起了长队,今天人特别多,一问才知道是食堂做菜最好吃的那个厨子休沐了,大家更不想去自虐了,于是都选择出来吃。 “每逢十日,必有一日今天的这般景象。” 阿娜尔汗透过后厨的窗洞,瞧了眼临街排起的长队,笑着与贺韶光说:“韶光小姐今天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今天贺韶光在,她们三个人手总比以前轻松。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都能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韶光想着可千万别在这打起来,都是半大小子,最容易冲动了。 从前她这儿也发生过几次冲突,不过还好都是口角,没人动手。 她赶紧洗了个手,把手上正在煲的锅子托付给星儿,就出去看什么情况。 也算是一桌熟人。 薛然跟白子开、左复一处,另一边站着几个不认识的,应该是少来,为首的那人瞧着十分富贵,衣饰不凡。 富贵监生没有开口,旁边的瘦高监生倒是怒气冲冲,质问薛然为什么插了他们的队? 薛然冷笑一声,并不怕对方:“插队?我进这店还要插队?” 那瘦高监生听了更怒了,眉毛都竖了起来:“你别以为你爹是户部尚书了不起,乔监生的姑姑可是太后娘娘!你插队便是不敬太后!” 乔监生乔奎元听了这话嗫喏了一下嘴唇,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若不是那瘦高监生点了出来,谁会想到这个衣着富贵但是畏畏缩缩的少年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呢? 薛然显然也是不怕的,别说太后侄子,今天就是太后本人来了他也要先进这个门。 当然他要是真敢这么做了,太后还没说什么,薛老爷肯定第一个压着他暴揍一顿,进宫去谢罪。 他能留一条小命,也全靠太后仁慈。 他继续冷笑:“许宏智,我说你狐假虎威也够了吧?乔监生是太后的侄子,怎么你天天挂在嘴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太后侄子呢?” “这话你也敢说?”许宏智差点想冲上去,被身边人拦住了。 乔奎元也是变了脸色,事实两人在争辩的时候,他的脸色简直是变了又变。 一会觉得许宏智说得对,一会觉得薛然说的在理,许宏智确实积极了些。 白子开心说这步骤他熟悉啊,抢先一步取下薛然腰间的木牌,斯文道:“乔监生、许监生有所不知,我们薛监生是店里的元老级客人。 诺,贺掌柜的亲自雕刻的木牌,有这个,咱们随时都能来。” 贺韶光听了一定心虚,哪里就是她亲手雕的了,她能有这手艺? 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饶是这样许宏智还是不服气,就嚷着要见掌柜,也要相同的木牌。 贺韶光这会恰好出来了,就听见这一句,只好抱歉冲他一笑:“不好意思,这位监生,木牌仅此一枚。若是要的人多了,我也不好厚此薄彼不是?那还有谁愿意等位呢?” 围观的人都觉得贺韶光说的在理,对啊,薛然一个人就够了,要是多来几个,都不必排队了,谁还愿意等? 围观群众纷纷附和,本来他们也就在劝许宏智,只是他听不进去。 没想到掌柜的是这么年轻的小娘子,许宏智算是这里面年长的了,如今有十四岁,也不好意思冲着娇滴滴的贺韶光嚷叫。 红了脸,声音略消下去:“那也不该这般理直气壮的,乔监生可是太后娘娘的侄子呢,你们谁得罪得起?” 白子开又站了出来,他右手带一枚扳指,此刻摩梭着,薛然就知道他又要挖坑了。 这是他挖坑前的习惯动作。 就听见白子开略带痛心的声音响起:“大家同沐圣恩,一同入国子监学习,念的是众生平等。 许监生这般把他人身份挂在嘴边,只是为了替自己寻求便利,这将太后娘娘置于何地?又将乔监生置于何地?” 这般深明大义的言辞涤荡了每一位旁观者的心灵,太痛了。 基本都是国子监的监生,大家思及自身,看许宏智的目光就不善了起来。 就连乔奎元都在反思,是啊,许监生总是拿着自己的身份去强迫别人做事,别人到头来怪的还不是自己吗? 从前只当两人关系好,现在就觉得不对了。 许宏智被说得脸通红,无地自容,哪还有心思管乔奎元?拂开人群匆匆溜走了。 这样一来乔奎元就落了单,他觉得没意思,扭头也想走。 “乔监生。”白子开叫住了他:“同我们一起吧?” 薛然对乔奎元没什么意见,一起便一起了。 因着白子开化解了这一场争执,贺韶光的食肆也避免了风波,于是特地送了他们这桌一道菜,是食单上没有的。 “这是何物?”乔奎元没吃过带壳的花甲,自然不认识,此时皱起了眉,不太适应。 “花甲粉丝。”贺韶光笑着为他介绍。 看来这就是乔玉屏的弟弟了,第一次见,嗯...果然传闻不如一见。 “花甲为何不去壳?”乔奎元不解,他甚少在外面吃饭。 薛然径直夹了一个嗦起来,受不了这些公子哥的德行。 白子开还比较有耐心,他为乔奎元解释:“乔监生家里吃得精细,不知这食肆里忙着做每桌的菜色,厨房没时间一一剔去骨壳。且带汤类的饮食,自己嗦一嗦可谓是风味十足啊。” 这倒是说的有道理,乔奎元见食肆确实坐满了人,饮食也便宜,粗糙些实在正常。 要是贺韶光知道自己的花甲粉做法被乔奎元认为是粗糙,一定转身回来就端回去了。 哼,没品的东西! 乔奎元挑了些粉丝尝一尝,酸辣的口味激得他呛咳起来,一张脸涨红。 白子开递上茶水,这才缓解了些。 不过乔奎元也是被这味道征服了,继而认真吃起来。 蒜末应该炸过,金黄焦香。 煮出来的汤和粉丝浮着些许红艳艳的茱萸末,按照贺韶光的口味来说已经是微辣了。 盘在锡纸里,这是直接放在烤架上烤出来的。 花甲养了一天,吐干净了沙子。从鲜活的样子到煮得张开了大口,露出里面的嫩肉,看着虽然残忍但是鲜美。 乔府里的厨子做的饮食贵重清淡,淡如无味,远不如这个花甲粉丝抓人。 因此就算是被辣得流泪,也努力吃完了一整碗的粉丝和汤。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恶意报复 自此以后乔奎元就不和那许宏智玩了,倒是和白子开几人走得更近。 许宏智失了靠山,于是看白子开十分不爽,连带着把薛然、左复和韶光食肆也记恨上了。 不过他家里只是个普通的小官,根本不敢得罪这几尊大神。 于是他把目光瞄准了韶光食肆。 从前跟他一起怂恿着乔奎元的还有几个和他一样家里出身不高的监生,他们没什么主意,现下几个人常常聚在一块,唯许宏智马首是瞻。 许宏智表情阴测测的,招呼几人一块去吃饭。 “这,许兄,食堂并不往这个方向去。” 有人提醒他走反了路。 许宏智哼笑一声:“去什么食堂?走,咱们去韶光食肆。” 有脑筋转得快的就跟上了,这可是个好主意,一定能让那劳什子食肆身败名裂。 贺韶光并未留心许宏智几人,她不是每日都在。 就算在的时候,食肆人那么多,她也注意不到他们几个。 几日前的插曲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了,在她看来这些人无外乎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在后世还在上初中呢,能有什么坏心眼? 小狐狸白子开却注意到这几日,日日都能见着许宏智等人来此吃饭。 见了他们并不打招呼,只是哼一声,似乎真的不再惹是生非了。 结合此人从前借着乔奎元的名号做的那些事,白子开颇为疑虑地问身边的乔奎元,这几日他有时也和他们一起吃饭。 “乔监生,许监生的气性何时这么好了?” 乔奎元虽然庸懦,但也不是没有脑子,许多事只要想想还是能想明白的,不然也不能在国子监了。 乔奎元思及过往,慎重道:“许监生怕是要对贺掌柜使坏。” 薛然一听就坐不住了:那,在食肆闹事...就急着去找贺韶光说明此事。 白子开拦住他:“你现在去作甚?” 薛然大怒:“难道你要眼见着贺掌柜被害,袖手旁观?” 若真是如此,那他日后再也不带白子开进来吃饭了! 白子开做狐狸有时候也挺无奈的,队友太蠢怎么破? “谁说我不管了,只是他们眼下又没有闹,你与贺掌柜说了要怎么办?难道要让贺掌柜把他们赶出去?” 可能吗?人家老老实实吃饭,你把人家赶出去。 那到时候都不用人家闹起来了,直接说咱们店大欺客得了。 “那你说,你主意多。”薛然一想也是,但还是着急。 “且看着吧,这几日听我的。”白子开嘴角噙笑,要收服这厮还不简单? 于是在七日后,暮食时分,食肆大堂里热热闹闹地用着餐,外头照样是排起长队。 靠东边角落里的某一桌,点的是八宝豆腐、三杯鸡还有个莲蓬疙瘩汤。 吃着吃着就有人捧着肚子开始叫唤了。 “哎哟...哎,哎哟!”正是许宏智那一伙的。 他一叫唤,另一个人也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怎么了这是!”许宏智神色不安:“苟监生、诸监生,你们莫要吓唬我呀。” “我...肚子疼...”苟监生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不少人都停下筷子看着这边。 “莫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许宏智急得打转,随手拉住一个过路的跑堂:“你看看!我的两位朋友,就是吃了你们家的饭菜这才腹痛!” 跑堂的连忙摆手:“这位监生,这话可随意说不得呀。你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呀?” 这些跑堂,贺韶光特意挑的都是比较机灵的,不会随便被人唬住。 “八宝豆腐...” 诸监生伸出手指,颤巍巍指了一下桌上。 许监生立马会意:“就是这道八宝豆腐!方才你们上菜的时候他们二人分别都吃了,只有我没尝,所以现在只有我好好的站在这跟你们说话!” 又高声提醒众人:“诸位监生可要小心了,小心变成苟监生、诸监生一样!” 瞧躺在地上的苟监生和诸监生,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正在往下滚,看起来十分惨。 有也点了八宝豆腐的,看见他们的模样,就不敢吃了。 纷纷猜测,是不是店家饮食真的不干净,都将信将疑看这几人。 闹得这么声势浩大,后厨里贺韶光就放下铲子准备出去看看。 八宝豆腐是贺星儿做的,她不放心,也跑了出去。 白子开看了这么久的戏看够了,终于站在不远处嗤笑一声:“怎么我也吃了八宝豆腐,我就没事呢?” 不仅他没事,他同桌的薛然和左复都没事,乔奎元也没事,四个人直愣愣地站着。 “我哪知道?”许宏智眼珠一转:“或许是厨子看你们这位薛监生是贵客,特别关照,不敢轻慢了呢?” 薛然是这家店的老熟人,大家都知道。也难保许宏智说的是真的…… 就有想贪便宜的,也弱弱举手,要叫掌柜的过来退钱,支持许宏智这一派了。 “那其他人怎么也没事?”白子开随手一指,桌上就是也有八宝豆腐的:“他们怎么不痛?” 被指到的那名监生几乎都要将八宝豆腐吃完了,只剩些汤汁在里面,他还准备拿来拌饭呢。 被白子开一指,也是奇怪:“是啊,我好得很。许监生,莫不是你的两位同伴在别的地方吃了其他不干净的东西吧?可别赖人家小贺姑娘。” 薛然往后一瞧,就看见贺星儿一脸着急站在那。 他也不由得着急起来:“你别不是诬陷吧!我们都吃了这么久我能不知道干不干净么?” 店里不少熟客。 “都说了你们是区别对待!好啊,就是看我之前为难过你们,这是恶意报复是吧?”许宏智把握不住事态,脾气逐渐急躁,口不择言。 想把事情引到之前那件事上。 “不是呀...”贺星儿站在人群后面,焦急大声解释:“这位监生...您和薛然他们是差不多时间来的,下的单又一样,我就一起做了。你们的菜是一锅炒的,怎么会有区别呢?” 她情急之下直接叫了薛然的名字,倒惹得薛然和白子开都看了她一眼。 贺星儿被看得脸一红,又缩到一边去了。 这可真是许宏智没想到的:“你们和我点的一样?” 白子开耸肩:“巧合喽。”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有那天也在现场的监生猜测:“许监生,你口口声声说是掌柜的对你恶意报复,怕不是你报复才对吧?” “就是他!那日贺掌柜都没生气,笑眯眯的,反而是他气得不轻。我分明看见他回去后砸了桌上的书,一定是许宏智怀恨在心了!” 有个年纪小的耿直监生也站出来指认。 反正多数大家是都不信许宏智的话了,声讨他要他道歉,并再也不许他来骚扰店家。 许宏智憋红了脸,不肯说出一句道歉的话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人缘实在是太差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自助(一) 贺韶光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群情激愤,大家多数都向着她这边,她也很配合地幽幽叹了口气: “每位食客...我都是一视同仁的,并不分远近亲疏,更不会做出区别对待这种事来。 说句冒昧的,我都是把诸位当作自己的弟弟来看...” “原来许监生对我的意见这么大...这几日常常见你来食肆吃饭,我还以为是做的饭菜十分合许监生的口味...原来是我白高兴一场。” 神色是说不出的落寞和伤心。 贺韶光演技不错,又是个女娇娥,弟弟们一下就被燃起了斗志,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还有要帮她讨回公道的。 “贺掌柜!贺姐姐,你别生气,我们都喜欢食肆里的饭。” “就是就是,许宏智这厮心眼忒坏,贺掌柜不要把他放在心上,我们都相信你的。” “许宏智!你还不道歉?”有脾气爆的,就连名带姓地喊。 薛然默默:“星儿姑娘比他年纪还小呢,就要遭这恶毒之人的报复。” 是啊,还有个小妹妹,大家突然感觉自己更正义了,甚至要上前压着他赔礼才好。 不过好在大家都是学生,没有真的打起来。 迫于形势,再是不情愿,许宏智还是小小声道歉了。 “说什么?我都没听清呢?”站在他旁边的白子开不是很满意。 换来许宏智几乎是爆吼的一声:“对不起!行了吧?” 他面色血红欲滴,瞪着眼拨开人群冲了出去,没人敢拦这副模样的他。 两个跟班见主心骨走了,肚子也不疼了,连忙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忙跟着出去。 贺韶光笑眯眯地感谢大家,哪还有半点方才的伤心模样? “为了感谢诸位,我特特请诸位于明日暮食来此,我做东,请诸位用餐,吃多少都算我的。” “喔!!”众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不过是帮着说了几句公道话,竟然还有这等好事落在头上。 都给开心坏了,不管有空没空,只要不是没有紧急事的都应了下来。 待人都渐渐散了,安静下来。 贺韶光大致算了算报名的人数,有二十多个。 这食肆里两层楼都可以布置起来,院子里也可以用来烤肉...嗯,就吃自助吧。 人多,敞开了吃,也不会众口难调。 坐在柜台前拟定了明天需要的食材单子,打算让几个伙计明天一块去,因为需要搬回来的东西多,人手都得紧着用。 几个姑娘和贺韶光就留在店里处理伙计们运回来的食材。 坐在老夫人院子里闲话的时候,陆明臻就听到了明天贺韶光要在食肆里办这么一场。 最是喜欢凑热闹的年纪,也闹着要去玩,老夫人不依就拉着她的衣角撒娇,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都是男孩子,你一个小姑娘去做什么?没见你哥哥都没闹么?”老夫人佯装生气,搬出陆明砚来压她。 “我也想去,祖母。”被点到的陆明砚开口,他明日不上课。 “...” “祖母!哥哥也去!您就让我去吧,我不闹!”陆明臻更开心了,一口一个祖母最好,吵得老夫人头疼。 “去去去!”眼见着陆明臻都快爬到自己身上来了,老夫人终于松口,只是一定要陆明砚好好带着她。 “母亲放心吧,食肆里也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到时候让她们紧紧跟着臻丫头,媳妇也照顾着,不让她乱跑。” 四岁的丫头,倒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之说,陆老夫人是担心她从未独自出过府,怕她走丢罢了。 “是了,这丫头进来越发皮,出府还不要奶娘跟着!”陆老夫人头疼,终于消停了些:“难为你能镇得住她。” “母亲,山竹也去!”陆明臻眼睛亮亮,想起了自己的小伙伴。 “山竹不去。”贺韶光微笑:“我们都出去了,山竹要留着看家。” 陆明臻呆呆地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也就不强求了。 她这个年纪是没办法理解一只猫是不会看家的。 反正她能出去,她就高兴,大不了回来给山竹带礼物就是了。 一早陆明臻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叽叽喳喳,把贺韶光也给吵起来了。 她还没梳头,披散着长发。陆明臻一下就扑到她怀里:“母亲,出门!” 贺韶光失笑:“哪里就要这么早去了,咱们吃过午饭再去。”这才早上八点呢。 陆明臻失望,还有这么久啊。 “不是要跟山竹玩吗?下午都出去了,这会你先找它玩会?”贺韶光哄着小女儿,捏她捏的小脸。 “嗯!”提到山竹,陆明臻飞快地跑进屋里去找小伙伴了。 贺韶光借势伸了个懒腰,干脆也起来梳妆捯饬了。 不是正经的宴会,但是也算是她做东,总得比平时重视一些,有几个博士也会来的。 霓君给自家夫人梳了个倭堕髻,取来上回还是陆筱文陪着在外头买回来的那些个首饰,让贺韶光挑选。 这买回来还没戴过呢,贺韶光在里面翻翻拣拣,挑出来一对碧玉云纹六菱长簪,和一对碧玉镶金的水滴型耳坠子。 “就他们吧,其他的你看着给我带,也无需太刻意了。”并不是什么正经宴会,打扮太过了脑袋也累。 贺韶光今天穿的是嫩黄色的蜀锦玉扣上袄,下裙是同色系的秋香色绫锦裙。 她脸嫩,穿起这等鲜嫩的颜色来也不违和。 若不看她头上梳的是妇人发髻,和陆明臻走在一起别人只会以为是姐妹。 贺韶光听着丫鬟这么夸自己,不禁腹诽:十七岁跟四岁可不得是姐妹吗? 但其实这会多得很十五岁生育的。 陆明臻和山竹玩腻了,跑过来抱住贺韶光的腿。她其实是想抱腰的,但是人小腿短,只能够得着腿。 “母亲今天好看!” 贺韶光故意逗她:“怎么,昨天就不好看啦?” 陆明臻忙摆手:“母亲哪天都好看,今天更好看。” “为什么今天更好看?”难道是今天的衣裳更衬她? “因为今天的母亲带我出去玩了!”陆明臻一脸骄傲。 “...” 还学会拍马屁了。 “去看看你哥哥。”贺韶光牵起陆明臻的手,往外头走去。 霓君今天不跟着她们出去,这会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一黄一粉,一大一小,倒真是和谐的一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自助(二) 捱不住陆明臻的祈求目光,还是没等到用完午膳就出了陆府大门。 贺韶光想着,去那边吃也可以,就不强求他们在府里吃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等不住的。 去看陆明砚的时候,发现他虽然没有到院子里来催自己,但是也一早换好了衣裳巴巴地坐在窗前温书。 一见她们就把书丢开了,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呢。 当然陆明砚是没有用丢这个动作,他是轻轻放下的。 但是贺韶光从他的脚步里看出了一丝激动。 果然是熟稔了,贺韶光自嘲,每日无甚区别的动作都能看出不同的心情来。 就像她大哥明明每日都板着脸,但她就是知道他哪日不开心了。 这都是经验啊。 陆明臻坚持自己爬上了今天要坐的马车,乖巧地等贺韶光跟陆明砚上来后,就迫不及待地问贺韶光: “母亲,今天吃什么呀?” 陆明砚也竖起了耳朵。 “今天...吃很多很多,有水果、有炒饭、有烤肉还有锅子。” 陆明臻听了之后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幸福啦,还好她来了,不然就要跟着祖母一起吃了。 丢下陆老夫人,陆明臻是一点良心不安都没有,满是兴奋。 她出府甚少,陆明砚也是,不过陆明砚再过几年就要入学国子监了,他马上就八岁了。 思及此,陆明砚骄傲地微微挺了挺胸,不过动作太微弱了,没人发现。 今日去,有很多国子监的监生在,所以他也想去。 离得不远,所以坐车不一会就到了。 陆明臻欢呼一声,第一个跑下车,惊得芷君忙去扶她。 “芷君姐姐,快带我进去!”她一下都等不及了。 店里伙计已经把单子上的东西都买回来了,厨房里摆不下,暂时放在院子里。 需要保持口感的就放在井里镇着,肉类也都在里面。 显然是没想到陆家一双宝贝眼珠子也会来,守在大堂里的伙计愣了一下,心想这是谁家的小丫头。 看见后面的芷君,还有贺韶光,这才明白是自家掌柜的。 忙迎了上去:“哎哟,芷君姑娘,这是...” 芷君微笑回他:“这是臻姑娘,后头砚哥儿也来了,劳烦你们今天仔细些。” “哪里的话,自家小主子我们能不仔细吗?”伙计脸上皮都笑皱了。 贺韶光平时不用他们太劳累,轮班着来,月钱给的也多,这么好的主家去哪找喔。 陆明臻已经走到院子里了,贺星儿跟阿娜尔汗蹲着在择菜,把一些烂叶子都给挑出来。 “星儿姐姐!”陆明臻经常听贺韶光提起,刚刚在路上也和他们说了,于是陆明臻就知道这个小麦色肤色的姐姐是贺星儿。 贺星儿扭头,看见个粉雕玉琢的小粉团子,十分可爱,正在冲她甜甜的笑。 “这么早就开始了?”贺韶光跟着走进来,也打了个招呼。 “夫人,您不是下午来么?” “本来是的,但是臻丫头闹着,我就带他们先来了。”贺韶光无奈:“先不忙活了,我也饿了,咱们先吃些午饭,下午再开始。” 因为厨房都堆着食材,不好开展,就做了臊子面。 臊子是昨天剩的卤肉炖得烂烂的,贺韶光把两个孩子的肉切小了,自己的就这么大块地吃,更过瘾。 某岛的卤肉饭很出名,这卤肉用来做面的浇头没想到也不错。 吃完让两个孩子去后头玩了,让芷君记得带他们午休。 这会离下学还有两三时辰呢,又不用做什么复杂的东西,料理一下食材就好了,晚些开始也不迟。 他们提前把准备要烤的五花、颈肉、小羊排、羊肉、大虾等肉类都片好摆盘。 还有一些烤着也好吃的素菜:蘑菇、茄子、土豆,也都切片放在一边。拿水浸了,防止变色不好看。 等到他们快下学的时候,各类熟食有炒饭、炒粉、炸的薯条和鸡块...还有炖汤,也都出锅了。 反正后世在自助店里能复刻出来的东西,贺韶光都给照搬过来了,美其名曰学习后人智慧。 一大盆一大盆摆在大堂里,有一半的桌子被拼起来了,上面就用来放食物。 最后就是水果,防止他们吃太多肉腻着了,水果也备了很多,基本应季的种类都买回来了。 今日蜜瓜看起来不错,采买的伙计多买了许多。在井里镇过,尝起来十分冰甜。 此外每个桌子上都有一个锅子,汤底可以选骨汤清味的,可以选番茄酸汤的,还有微辣红汤的,用来涮菜。 饮子备了三种:橙汁、奶茶和茉莉花茶,冷热皆有。 不怕他们不够吃。 一下学,监生们就乌泱泱朝这里来了。今日大家既已约好,基本都是成群结队来的。 陆明臻要坐在柜台后面,贺韶光也就由着她了。 薛然还是跑在一线,第一个进的门,就看见个小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滴溜溜的眼珠盯着他。 “有人来了!” 贺韶光一探头,哦,小薛监生啊。立马扬起一个可亲的笑容:“来,臻丫头,这是你薛叔叔。” 薛然第一次当叔叔,他扯了扯笑,不太熟练地递给小姑娘一颗糖,勉强当作是见面礼。 蔗糖还是贺韶光店里送的小零食,随时都有拿的那种。 他总拿了一堆当上课时候的零嘴。 这还剩这一颗。 白子开嘲笑他:“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陆明臻没发现,她开心得很。 薛然一扭头又看见才到他下巴的陆明砚。 他用探寻的目光问贺韶光:这不会也是你孩子吧? 贺韶光含笑点了点头:“快,砚哥儿,叫你薛然叔叔,以后说不准你们就是同窗了。” “...” 见陆明砚也看他,他掏出荷包示意:“我没糖了。” 陆明砚立马不再留恋,直接转头就走。 好一副无情的嘴脸,乐得白子开捧腹大笑。 两人寻了个好位置先坐下,马上左复和乔奎元也就结伴进来了。 “完了薛然!我看见钱博士也往这边走了!”左复一进门就嚷嚷:“哟,好嫩的小娃娃。” 薛然就捂他的嘴:“没礼貌,那是贺掌柜的孩子。” 又惊恐道:“你说什么?钱博士?” “是啊,他跟刘祭酒一起呢,都往这边来。” 薛然松了口气:和刘祭酒一起就没事,刘祭酒最是和蔼,不会任由钱博士这块千年寒冰放冷箭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自助(三) 差不多昨日报名名单上的都来了,还添了几位新成员。 这新成员自然就包括刘祭酒和钱博士了。 满屋的监生,只有他们两个长辈,刘祭酒丝毫不觉得尴尬,还让大家敞开了吃,不要拘束。 钱博士为老师冲洗着碗筷,默默心想,不该拘束的应该是他俩。 他是有些社恐的,面对这些活泼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于是把脸板得更紧了。 薛然瞧他这样,就以为他是心情不佳。缩了缩脖子,不敢上前。 趁大伙落了坐,贺韶光给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木牌。 今天就不对外营业了,让这群监生吃个开心。 喜欢炙肉的都到院子里去了,贺星儿跟阿娜尔汗就在烤架上帮他们烤,看着点炭火,以免烤焦了烤糊了。 薛然挤开人群,十分费力,来到贺星儿身边。 他微微喘气,贺星儿瞧见他来,也很高兴,递给他第一串烤好的五花肉:“小薛监生,你尝尝?”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薛然颇为得意地接过,张口咬了下去。 特地选的肥瘦得当的肉,烤出来焦香酥脆,油脂香味十足。 贺星儿递给他生菜包裹着肉吃,这般吃法即使是不爱吃肥肉的人也不会觉得油腻。 烤肉真的是最原始的满足,况且现在天气凉,大家挤在院子里生火烤肉,反而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趁着白子开在觅食,薛然悄悄把贺星儿拉到一边,至于为什么要悄悄的,他表示他也不知道。 “你...们后来没事吧?可有人再来找麻烦?”薛然问出这话,不太自在:“我就是怕你跟贺掌柜被打击到了,以后不开店了。” 贺星儿笑得眼睛弯弯,就算此刻院子里没点灯,炭火的微光也把她的眸子照得亮如繁星:“怎么会这么想呀,小薛监生。” 还不是担心你们难过么?薛然心想。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会在我家摆宴,你来么?”薛然邀请,这话他憋了几天,之前找她就是想说这个。 “我?可是我不认识他们...”开始贺星儿是高兴的,但是想到都是一群世家公子小姐,她就有些退缩。 小薛监生的朋友里只有她是个不起眼的厨娘呀,会给小薛监生丢脸吧。 薛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急急道,不过面上表现的很淡定:“你别想这些,贺掌柜...贺掌柜也会去的!” 贺掌柜表示自己还没接到邀请。 既然贺韶光也会去,贺星儿就很高兴地应下了,并且答应他会送他生辰礼。 “你的生辰在什么时候?下回我也送你。” “三月份,今年的已经过了呀。” “那就明年,明年我一起送你。” 贺星儿闻言小小雀跃了一下,薛然就觉得之前无端因为白子开冷落她真是自己脑子坏了。 是的,嘴硬的薛监生理解为,因为自己讨厌白子开,认为他的朋友都不应该和白子开玩得好。 贺星儿作为他在国子监最最好的朋友,竟然和白子开走得近,所以他才生贺星儿的气。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因为白子开最近和他的关系还算勉强。 两个人破了冰,又和从前一样有说有笑了起来。 白子开假装在吃肉,其实眼神一直关注这边。 见薛然笑得夸张,白子开只觉得牙都酸了。 “笨得跟什么一样。”白子开摇摇头,决定不和他玩太近,以免被传染了。 贺韶光倒了一些清酒,监生们自然不能喝酒,钱博士要上课也不能,所以整个屋里也就她和刘祭酒可以喝。 “白监生。”贺韶光执杯和他碰了一下,感谢他:“真是多谢你和薛监生了。哎,不过,你们真是那么巧与许监生点的一样?” 白子开回以微笑:“贺掌柜觉得呢?” 他蹲了许宏智七天!整整七天,跟着他们,偷听他们点些什么,尽量做到一致。 也多亏了薛然知道贺星儿炒菜的习惯。 贺韶光觉得这人以后肯定是只老狐狸,许宏智就是太蠢了,空有狠毒,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陆明砚被刘祭酒拉着,同坐一桌,不知怎么的考校起他的功课来了。 薛然特特端了一盘子烤好的肉,过来送给两位老师,就听见这个比他小了五岁的孩子,竟然被钱博士夸了…… 被钱博士夸了,薛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钱博士这张嘴还会夸人? 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是薛然就是听出来开心的情绪。 刘祭酒还不嫌事大,看见薛然放下肉就想走,还特意叫住他:“薛监生,读书要用功啊!陆将军的孩子可都要赶上你了。” 薛然就感觉钱博士瞥了自己一眼,这一眼足以冰冻他。 其实是他想多了,钱博士心里想的是陆明砚资质不错,读书也勤勉,但年岁还小,说要赶上薛然倒也没那么快。 还是得等他进了国子监再看看。 真是,没想到钱博士还是个护短的。 这一顿热热闹闹的,可谓是宾主尽欢。 阿娜尔汗很喜欢小孩,芷君抱着累了,她就接过来陆明臻,带她吃饭。 陆明臻瞧这个眼睛鼻子长得跟周围人都不一样的姐姐很新奇,于是很乖地偎在阿娜尔汗的怀抱里。 阿娜尔汗见她吃饱了,就不再喂了,笑着教她念自己的名字,又把陆明臻翻译成家乡话教给她听。 陆明砚吃得差不多了,想妹妹了,就走过去找她。 刘祭酒跟着他的脚步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浓眉大眼的阿娜尔汗,特别是她那一头栗色的卷发,扎着大辫子,活活就像... 刘祭酒一阵激动,他不会认错。 当日没有等到下值,他让钱博士替他打个掩护,有人寻来不要暴露了他早退的事实。 钱博士默默应下,显然老师做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祭酒来到丛府,门房自然认识自家老爷多年的好友,连忙给他开了门。 刘祭酒不必旁人引路,轻车熟路进了他的书房,就见老友悠然坐在一堆书册之间。 “你怎么来了?”丛天杰读得正津津有味,不耐烦看到他。 刘祭酒随便拿起一本翻看:“哼,就知道你又在看以前写的破烂游记了。” 旁边的画缸里小心收着几幅画卷,只有那处是一尘不染的,显然是十分爱护。 刘祭酒伸手一指:“我今日见着了个姑娘,和那画上的人能有八分相似。老匹夫,还不请我坐下来喝茶?”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相认 丛天杰拿笔的手一抖,团状的墨滴在纸上晕开,糊了一片字迹。 不过丛天杰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心疼这些了,他快步走到刘祭酒跟前:“你没诓我?” 刘祭酒吹胡子瞪眼:“我何时拿此事骗过你?” 刘祭酒走后,丛天杰默默独坐书房中,面前对着一幅展开的画卷。 画上的女子彩衣翩然,微卷的长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 画中蝴蝶翩飞在女子身侧,嘴角挂着笑意,阳光灿烂。 画纸微微泛黄,但十分平整干净,一定是小心保存了许久。 落款处的阿吉,画卷的主人,正是眼里充满眷恋的丛天杰。 阿吉是他过往的名字,这位朝觐者最终背离了他的真主,惩罚是永远失去了他的主。 迫不及待为自己收拾了一番,丛天杰想起那家食肆的炙肉,心下了然:原来一切的缘分都是注定。 站在门口,身居高位的首辅大人多年来难得一次生出了忐忑的心思。 他跨步走了进去,有些激动。 阿娜尔汗正背对他在院子里打水。 他的眼因为年纪增长,这几年已经微微浑浊了,却清晰能捕捉到她。 “玛伊莎。”他喃喃道,复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句:“玛伊莎!” 阿娜尔汗乍然听见有人喊自己母亲的名字,觉得十分奇怪,回头就看见个老者扶着门边,激动不已。 她缓缓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丛天杰走来。 丛天杰随着她走近,却也不那么激动了,他清醒过来。 眼前这个姑娘虽然像玛伊莎,但是她太年轻了。如果是玛伊莎,应该也是个半老徐娘。 倒很像年轻时候的她。 丛天杰恢复了理智,微笑对阿娜尔汗开口:“你是玛伊莎的亲戚?她还好吗?” 阿娜尔汗一向和煦的脸上,此刻满是呆滞和不可置信,她试探地喊了一声:“父亲?” 贺星儿在后院厢房里,本来想进来看看,听到这一句也呆了。 丛天杰今日特地打扮过了,虽然没穿首辅的服饰,但是衣料也很不凡,一看就不是平凡人家。 贺星儿张大了嘴巴,又用手捂住,怕被两人看到,连忙回屋。 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小辫子也跟着晃一晃:阿娜尔汗的父亲来头这么大呀? 她知道阿娜尔汗从很远的地方来京城就是因为娘没了,来投靠爹的。 只是一直没找到,哪家也没听说过个叫阿吉的男人。 原来...原来她爹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有钱。 贺星儿有有些羡慕:真好,那她以后都不用当丫鬟了。 阿娜尔汗当初很是找过一段时间丛天杰,不过她只知道父亲叫阿吉,不知道他的中原名字,也不知道住在京城那。 后来有个人贩子就起了坏心眼,骗她找到了她爹,把她拍花子去了,卖做奴隶。 也就是运气好,那人贩子见她长得招人,怕显眼,没给她卖去烟花巷,而是最后进了贺家。 她醒来后身上又没钱,与她一同进来的姑娘同她说了家奴私自逃跑的下场,她也就暂时住了下来。 后来认识了贺韶光,韶关小姐心善,怜她身世可怜,一直在民间打听。 后面反而是她自己歇了心思,以为父亲和自己母亲一样,也早就...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人分明就和母亲描述的别无二致。 国字脸,高鼻梁,左眉有一颗痣... 丛天杰以为自己耳朵也花了,没听清:“姑娘,你喊我什么?” 阿娜尔汗却以为他不想认自己,伤心了,抹了把泪。 不过还是很快就扬起笑脸,她们族人心肠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以为父亲不愿认自己,也笑着祝福:“父亲这些年过得好,阿娜尔汗就放心了。” 丛天杰听见阿娜尔汗这个名字,再也没有疑虑了,因为从前玛伊莎和他说过,生个女儿,就叫阿娜尔汗。 心里有些愧疚,方才自己还怀疑亲生女儿,现在细细看来,她的鼻子不是和自己最像了吗? 更多的是激动,因为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玛伊莎给他生育了一个孩子,这是他们的血脉。 他笑得和蔼:“好孩子,我竟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母亲呢?” 阿娜尔汗低头:“早几年便死了。” 她说的直白,没有一点缓冲。 丛天杰的笑意还凝挂在嘴角,他没再说话,阿娜尔汗也没有。 良久,丛天杰垮下了挺直许久的脊背:“回家吧,孩子。” 他的原配妻子是政治联姻,父母为他挑选的端庄女子,也早在五年前病逝。 当年两人成婚几载,还在走父亲为他安排的路子。 丛天杰心中憋闷,辞官跑去外面游学,一游就到了玛伊莎的家乡。 玛伊莎的热烈是妻子没能给他的,他鬼使神差瞒下了自己的家室和年龄。 单纯的玛伊莎不疑有他,直到一封家书寄来说大儿子病重,召他回京。 瞒不住了,被玛伊莎发现。 刚得知自己怀孕的玛伊莎气急,不愿与他同回,拒绝做妾。 丛天杰独自踏上返乡之路,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阿娜尔汗当然高兴父亲的接纳,不过她必须得和韶光小姐说一声。 于是约定好三日后,丛天杰派人来店里接她。 丛天杰捋着胡须,心情复杂。 开心是因为女儿,伤心是因为挚爱。 他现在知道了贺韶光是陆筱文的妻子,这才想起来门口的招牌,原来是这一位大将军写的。 他摸着胡子笑了,考虑起应该把阿娜尔汗安置在哪个院子里。 如今丛天杰膝下的次子长女皆是原配所出,大儿子当年还是没能保住,次女是妾室所出,比阿娜尔汗还小些。 嫡子嫡女都已经成亲了,小女儿还没有,不如就让她们两个做邻居,也好互相熟悉一下... 贺韶光知道阿娜尔汗认了亲,马上就要搬到家里去,自然高兴。 不过阿娜尔汗没顾得上问家里情况,贺韶光也就不知道是谁了。 为了避免阿娜尔汗被看不起,贺韶光就拉着她去买了好几身新衣裳。 “做是来不及了,只能买成衣。”贺韶光惋惜。 “韶光小姐别说这话,您照顾我的还不够多么?”阿娜尔汗咧嘴一笑,她最好的朋友就是韶光小姐。 没想到贺韶光表情严肃道:“以后不许再叫我韶光小姐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丛府 因着店里人多,贺韶光特特小声说:“你现在不再是贺府的奴婢了,知道么?以后我们就是朋友,正正经经的朋友。” 阿娜尔汗见贺韶光将这事看得这么认真,手一紧:“韶光。” 又觉得似乎不大妥,也悄声问她:“我不愿叫你陆夫人,我叫你韶光好不好?” 贺韶光鼓励她:“你愿意怎么叫都可以,不过当着大家的面还是要注意下。” 阿娜尔汗点点头,今天韶光带她买了好多东西,还给贺星儿也带了,她好开心。 本来她们邀请贺星儿一起来的,贺星儿开心了一下,就拒绝了:“阿娜尔汗和夫人去吧,我留下来看店。” 贺韶光并不和她客气,她早知道她的尺码,贺星儿的什么都是她来置办的。 贺星儿不去也并不是全为了看店。 她趁自己一个人,偷偷把小钱袋拿出来,数数自己攒了多少钱了,她要给小薛监生送上一份像样的生辰礼。 数着数着她就发愁,虽然铜板看起来好多,但是一算也没多少呀...买个礼物就能全花光了。 虽然心痛,但是贺星儿还是咬咬牙,决定花这个钱。 她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小薛监生,也不能让别人看不起自己! 贺韶光知道这小姑娘脾气好,但是十分有自尊。 想着她没套像样的衣服,就找衣料店的掌柜买了两匹苏绣缎子,价格可不便宜。一匹新绿的,一匹胭脂水红色,都是小姑娘家喜欢的颜色。 把贺星儿的身量告诉了掌柜的,请掌柜替她做好了再来取。 贺韶光买了不老少东西,掌柜的满脸堆笑地把她送出了店门。 果然购物就是快乐的,贺韶光虽然花了钱,但是她这段时间挣得也不少,所以心情很好。 明日官妈妈可就回来了,她也不必勉强自己去看那摊账本了。只是这段时间的胡乱账目...唉。 官妈妈看了必定想打人。 丛天杰果然把阿娜尔汗和丛若思安排在相邻的两个院子里了。 大女儿丛若云入宫当了丛婕妤,儿子丛玉乾娶的是荣郡主,从前福王的女儿。 丛若思十五,也该说亲了。不过既然阿娜尔汗入了府,她又还没说亲,丛若思比她年幼,就不能越过她去,自然被搁置下来了。 丛夫人病逝之后,府里没有女主人,一直是丛若思的生母袁姨娘在打理庶务。 只要不是台面上,府里下人都会喊她一声夫人。 因此她的女儿虽然是庶女,但是地位还是很高的。 此时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阿娜尔汗压在头上,母女俩谁也不说,但是心里都有些淡淡的不舒服。 特别是袁姨娘,她有些鄙夷:阿娜尔汗的规矩...简直和没有一样,能说到什么好亲事?不要耽误了她的女儿才好。 丛若思也是这么想的,并且她觉得阿娜尔汗长得太粗放了,一点也没有中原女子的柔美。 当然她们不敢让丛天杰看出来鄙夷,丛若思第一天便亲亲热热地挽着阿娜尔汗的手喊:姐姐。 贺韶光上门拜访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阿娜尔汗的爹是当朝首辅啊? 交这个朋友,她好像有点占便宜了。 阿娜尔汗很高兴,贺韶光来看她。亲自迎出门,牵着她的手坐下。 丛若思在隔壁院子里看到了,撇撇嘴,更加看不上阿娜尔汗了:一个六品官的女儿有什么好巴结的?也不怕丢了身份。 虽然这个六品官的女儿已经是陆将军的夫人了。 屋里,阿娜尔汗得了好多丛天杰给的好东西,她都拿出来与贺韶光分享:“这个簪子好看,我觉得你一定喜欢,送给你。” “这对耳坠配刚才的簪子刚好,你也拿去。” “...” 贺韶光嘴角抽抽,按耐住还要翻箱倒柜的阿娜尔汗:“够了,够了,我又不是来打秋风的。” 隔壁莫名传来一阵琴音,大白天的,谁在院里弹琴啊? 贺韶光皱眉:“你家姨娘大白天就勾着你爹啊?” 正在喝茶的阿娜尔汗一口喷了:“这是我的庶妹。” “不知道啊,我来她这几天都练,不是琴就是笛子,还会背诗呢。” 原来是个才女啊。 才女丛若思有心弹给阿娜尔汗听,想象着阿娜尔汗听见自己优美琴声后露出的艳羡表情,沉醉着。 然后弦断了。 “你爹把你俩安排在隔壁,是不是有些缺心眼?”贺韶光有些嫌弃,这庶妹花蝴蝶似的显摆自己的才艺,弹得还不如七岁小儿。 不过又想到,正是不甚熟练,才要多加练习。 也就原谅了她大中午扰民的举动。 “我不喜欢她,她还不如郡主好玩。”阿娜尔汗也摇头。 虽然丛若思对阿娜尔汗亲热得很,但是远没有荣郡主的相处自然。 阿娜尔汗是直肠子,但也不是笨蛋,不喜欢一个人的直觉还是有的。 不过她倒是因为这很愧疚,因为庶妹对她热情,她却不喜欢人家,于是也努力和丛若思找些共同话题。 贺韶光就问她,荣郡主一般都带她做些什么呢? “骑马、聊天。”阿娜尔汗老实道。 荣郡主自小练武,阿娜尔汗草原上长大的,都是会骑马的,荣郡主就带着她去马场骑马。 聊天也会聊到她的家乡,并且好奇得很。 这位郡主倒是个性情中人。 贺韶光稍稍放心,只要有人合得来就好。 现在食肆只有贺星儿了,又开始了好忙好忙的日子,她都没机会去街上替小薛监生挑礼物。 直到国子监休沐这日,晚上就是薛然的生辰了,她才得空关了店,去街上逛一逛。 贺星儿揣着钱袋,今日她穿了那件胭脂红色的新衣裳,她特别喜欢,显得整个人很俏。 走了好多家店,贺星儿都没挑到送给薛然的东西,倒是又给自己买了个葫芦形状的项链坠子。 前面的路有些拥挤,一群人围在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爱看热闹的贺星儿仗着人小一下就挤进去了,发现穿得簇新簇新的薛然,不知道为什么,被马车撞了,倒在路中间。 腿处还出血了,流了一小摊。 贺星儿晕血,一阵阵的头晕,但是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下就冲了上去。 连忙请人群散开,将薛然小小心挪到马路边上一些。 并说这是自己朋友,掏出一些铜板,请一个小孩去薛府报信。 幸好她今日穿得衣裳料子好,说她是薛然的朋友也有人信了,没拦着她。 见薛然唇色发白,有人就想喂他喝水。 贺星儿大喊一声:“不要给他喝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马车之祸 众人十分不解,这小姑娘还说是小公子的朋友,见小公子嘴唇都发白了,怎么还不给人喝水呢? 好些人都有些怀疑起来,觉得她是在捣乱。 有个大人就指责她:“你个小姑娘,是不是来添乱的?去去去。” 贺星儿咬着下唇,觉得很委屈,但是她就是知道,被车撞得厉害的人不能喝水。 她曾亲眼见过有人喝了水就没抢救过来的。 她挡在薛然前头,替他拦出一片空间,保证他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 刚刚说话那人脾气急,他又想着这小公子衣饰不俗,若是自己出点力,没准家里人还能给他些赏钱的。 就粗鲁地把贺星儿拨到一旁,解下腰间的水袋,想往薛然嘴里灌。 薛然嘴闭得紧,不好灌,流出来一大半都没见喝进去一点。 那人手上用力,动作就粗鲁了些。 薛然本就受着伤,即使晕倒,被人掐中伤口,也疼得喊出来:“啊!” 贺星儿既担心又害怕,她想去找贺韶光来,但是这里离陆府有段距离,她又不敢走开。 还好薛然家里人马上就来了,是薛府的管家带着府医先赶了过来。 “家里人来了!”外围的人喊了一句,围成一个圈的众人纷纷退开,给人让出一条路来。 “你在做什么?!”管家拨开人群扫了一眼,看到坐在地上的贺星儿,还有正钳着自己家少爷的男子,怒喝道。 男子吓得一下就放开了薛然,反而不小心让薛然呛到了,咳嗽起来。 贺星儿再也忍不住泪眼汪汪地哭喊:“大夫快看看薛监生,他方才强喂了好多水,车撞了的人是不能这么喝水的,会死掉的。” “快先给小少爷看看。”薛管家听了贺星儿的话,皱眉看了一眼男子,示意府医上前。 他则是蹲在贺星儿面前,打量了贺星儿一下。 贺星儿哭了一会也不哭了,她不是爱哭的人,实在害怕才没忍住。 “您是小少爷的朋友?”薛管家听他喊薛然薛监生,于是这么问道。 国子监没有女弟子,自然不可能是同窗,所以他以为是少爷认识的哪家监生的姐妹。 贺星儿点点头,府医已经检查过了,腿骨折了,还有几处皮外伤,内伤不算严重。 即使这样也不容情轻视,薛然年纪小,受伤带来的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了。 他万分庆幸地感谢贺星儿:“姑娘说得极是,这伤重的人千万别轻易喝水。” 薛管家找来家丁,要小心地将薛然搬到马车上,再回薛府。 贺星儿眼巴巴地看着,薛管家回头看见她这眼神,不免疑惑:“贺姑娘怎么了?” 他已经知道对方的名姓了,虽然还没打听清楚是哪家人,日后一定要送去谢礼的。 “等他醒了,我可以去看他么?”贺星儿觉得薛然看起来很严重。 “可以。”薛管家略一思索,问了她住在哪,说定薛然身体好些了就派人告知她一声。 既然伤着了,那今晚的生辰宴肯定也得取消,薛管家还要一家家地通知客人...想到这些,匆匆就上了马车准备回去。 贺星儿攥着小钱袋,不安地回了食肆。 薛然当夜发了高烧,祖母李氏和母亲刘氏一刻不停地照看着,天微亮才褪下去,这么烧了有一日半,薛然才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自己母亲眼睛红肿着,祖母还好,只是精神头有些不济。 看见他醒了,薛夫人刘氏喜出望外,连忙吩咐厨房熬粥来,要只放了细细的瘦肉粥来。 粥端来果真只有瘦肉碎,一点肥腻都没有。 薛然饿得很了,喝了一小碗觉得不够,薛老夫人也不让他吃了。 而是端来药,叫他喝完。 薛夫人也是这么想的,薛然苦着脸,他最不喜欢喝药了,黑漆漆的又难闻又难喝。 喝完药,薛老夫人这才沉着脸问他是怎么被车撞了来。 贺韶光既被邀请去了薛然的生辰宴,自然是备了礼的。 哪知一切都准备好了,薛府的家丁突然来说他们小少爷受了伤,不大好,今晚不能摆宴了。 家丁表示了抱歉,贺韶光拉着他问伤势如何?了解了之后也表示过几日要上门探望,干脆就约了贺星儿一同去。 两人都姓贺,薛夫人接到拜帖就以为是一家人来的,亲自去把人迎了进来。 贺韶光备了礼,转交给薛府下人。 薛夫人笑吟吟地拉着她的手,薛然身子慢慢好起来了,没有什么大碍,她心里轻松了许多。 “那日澄碧园里遥遥一见,已经觉得陆二夫人品貌不凡,今日才知二夫人和我家二郎竟有此渊源。” 薛然在家行二,薛家大少爷正在外做官,永州治下白马县县令,一年才回一次家。 贺韶光客气:“夫人亦是容光焕发,我真看不出您竟已是两个孩儿的母亲了。” 薛夫人捂嘴也挡不住她的开心,亲热地挽着贺韶光的胳膊进了薛然的房间。 “这就是二郎的屋子了。” 薛夫人笑着和贺韶光说话,眼风一扫,扫到薛然横七竖八地躺着,不禁柳眉倒竖:“二郎!” 薛然薛二郎吓一大跳,把脚给并了起来,委屈巴巴地叫了声:“母亲...” 考虑到他身上有伤,还有客人在场,薛夫人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陆二夫人和她小妹来看你了,规矩些!” 贺韶光对着薛然灿烂一笑:“小薛监生,好久不曾见了。”并且没纠正薛夫人说贺星儿是她妹妹这个说法。 贺星儿还怕贺韶光不悦,发现并没有,也开心起来:“小薛监生,我们来看你。” 薛然已经从管家嘴里知道贺星儿救了自己,薛夫人也是非常和颜悦色,拉过贺星儿:“二郎真是谢谢星儿姑娘了。” 又想到自己没送人家什么谢礼,看贺星儿穿的虽然不素,头上却仅有乌黑的秀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差点装饰。 于是招手对自己的丫鬟说:“去我库房里挑些小姑娘合适的头花首饰来,星儿姑娘戴着好看。” 贺星儿连忙拒绝,贺韶光却替她谢过了。 “您还对我说什么谢呀,二郎的命可是多亏了星儿姑娘。” 薛夫人怜爱地看了一眼小儿子,家里看他就跟宝贝疙瘩一样,这回却受了这么大的罪。 撞他那人已经被官府抓起来了,哼!她绝不能轻饶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第一场雪 前儿夜里府衙后门的角落里冻死了个乞儿,手上还攥着是没吃完的半个馍馍。 师爷最早发现的,打发衙役随手丢去了乱葬山上。 师爷转身回府衙里,关上了后门,对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呵了口气:这天气确实越来越冷了来。 第二日夜里,京城就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片子。 等到城里百姓都起来了,发现已经堆起了积雪,府衙前的石狮子都被埋了底下的座基。 贺韶光在床上赖着,白日无事,实在太冷了,她也不愿起来啊! 听见外面的动静,她知道连陆明臻都起了,她再不起就不好看了。 贺韶光叹了口气,做大人实在有许多身不由己的烦恼。 陆明臻和下人玩着,不知道有什么开心事逗得她咯咯笑。 她三步并两步跑进贺韶光的屋子,带进一阵寒气。 还没靠近贺韶光,贺韶光就浑身一激灵。 贺韶光还穿着里衣呢,这下磨蹭不了了,赶紧把衣服给披起来,挡挡这要命的寒气。 “母亲是懒虫。” 陆明臻被芷君伺候着用热水洗手,眼睛就看着坐在床边穿衣服洗漱的贺韶光,冲她做了个鬼脸。 贺韶光闻言又叹了口气:“是是是,母亲是懒虫。随你怎么说也好,只是要我早起实在不行。” 陆明臻就瞪大了眼睛,觉得贺韶光无赖。 贺韶光这下清醒了,身上也暖和过来,于是心情很好的问她:“外面下雪了?” 陆明臻高兴点头:“母亲帮我堆雪人!” 这是京城的第一场雪,贺韶光的玩心也起来了,就给自己和陆明臻都套了个毛手袖和围脖,这才拉着她去外头玩雪。 陆明臻满心期待地盯着贺韶光堆雪,半晌后...看着歪歪扭扭的雪人,鼻子崴到了嘴边。 陆明臻觉得很难说好看。 她不想打击母亲,扯着嘴角违心地夸了一句。 贺韶光自己一看,又默默把鼻子上的胡萝卜掰下来了。 她觉得,什么时候得给陆明臻上一堂审美课才是。 这么冷的天,贺韶光不敢给她在外面多玩,吃过早膳就目送她去上课,陆明砚则是一早就上课去了。 府里给她请的女西席已经在枫叶阁住下了,也在这里上课。 这两个月都是她给陆明臻讲学,现在在学的是《三字经》和《孝经》。 经常陆明臻下了学就叽里呱啦一大通今日上课的内容。 贺韶光拍拍身上的雪,回屋烤火。 炭火的舒适让她十分惬意,她瞧着外头雪没有停下的意思,随口道:“今天中午吃锅子吧。” 外面天寒地冻的,这时候来上一份浓浓的羊棒骨锅子,涮着羊肉和冻豆腐吃,身上都暖和了。 再放一些姜进去,三个人都喝了一碗滚烫的羊汤。 虽然是在廊下吃的,但是贺韶光和两个小的丝毫不觉得寒冷。 并都觉得在此赏雪,实在是风雅极了。 吃完贺韶光把小孩赶去午睡,她则起了兴致。 取来空陶罐几个,将草叶上的干净积雪都收集起来,还走到花园里去采雪,装到罐子里。 贺韶光亲手把它们埋在老树底下,来年开春入夏了,到时候取出来煮雪烹茶,又是一番诗意。 京城里在十一月四日这日下了雪,燕州则是早在十月份就入了冬。 此地的冬日,飞雪挟卷着黄土,连雪花都是土色的。 自首次战后,闵日的突厥军又和段军交战过几次,双方有来有回,皆有胜负。 这一场,是决定了他们的最终命运的一场。 足足过了一天一夜,陆筱文才从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的尸块中缓过神来。 他虽然身经百战,大小战役如家常便饭,但每次见了死人,还是心中悸动...上一秒还鲜活的人。 大皇子第一次上战场,他比陆筱文想象的好很多,不过结束后也是吐得天昏地暗。 这一场,他们胜了,这是属于段朝的胜利。 陆筱文恢复的比大皇子迅速,淡淡的扫了一眼外头绑着的突厥人和远处的战场,吩咐手下:“清扫战场,每个人杀了多少突厥人,都报上来,论功行赏。” 他知道这次有不少勇猛的兵,冲在前头,立了军功,他从来不会亏待下面的士兵。 打退了突厥人,闵日受了重伤,陆筱文亲手砍掉了他的一边胳膊。 这次回去,突厥内部势必生乱,至少五年突厥都不会再有大的动静了。 圣人在宫里也很满意,他已经收到了前线的战报。 下朝后他去了皇后宫里用午膳,吃饭的时候就提起了这事。 “陆家老二是个能干的,比起他爹不遑多让了。依朕看,这个国公之位该是他的了。” 圣人笑呵呵的,脸上因愉悦产生了红润的气色,看起来年轻许多。 皇后也高兴,她抿嘴笑着:“恭喜圣人了,只是...” 圣人心情不错,就问皇后只是什么? “只是陆家三个儿子,陆二郎已经是一品大将军了,再封国公,是否太显赫了些...” 圣人略一思索,觉得皇后说的有理:“依皇后的意思是?” 皇后替圣人打了一碗羊肉汤,慢慢说着:“向来子承父爵,多是立嫡立长。且陆家大郎也是个有能力的,何不选他呢?” 圣人想说陆汝清的身子不好,皇后显然知道他的考虑,笑着继续:“陆大郎身子虽然不好,但是并未危及生命。况且,国公之位只是个虚衔...” “圣人若是想赏陆将军什么,不如赏些金银珠宝,或是一座园子?他不是新娶了妻子么?臣妾可听说他的妻子出身不高呢。” 圣人也觉得可行了,于是点点头:“皇后说得对,朕便赏他一座园子,就赏...就赏金陵园。他的夫人,皇后看着给一个四品或是五品的诰命,都可以。” 圣人这会想的是,贺氏出身不高,四品诰命都是抬举她了。 又觉得她这个身份确实太低了,又生不了嫡子嫡女,不如再给两个人到陆筱文后院去...还能盯着些。 圣人一心为他的臣子考虑,他的首辅此时正在府上和女儿一起其乐融融地烤肉。 阿娜尔汗教会了丛天杰怎么烤出来的羊肉才香嫩。 丛天杰笑呵呵地递上一口给她,她眯着眼毫不客气地接过吃下。 远处的丛若思见了,本来想上前的,却被丛天杰身边伺候的人拦下了。 她脸一白,父亲这是不欢迎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花落尹家 坐在自己屋里听见外头的欢声笑语,丛若思觉得不甘,心里更加愤恨了。 凭什么,凭什么阿娜尔汗如此没有规矩父亲也能这般开怀? 凭什么她一句话没说好,父亲就要斥责她不懂规矩! 再是不甘,如今也不能发作。 丛若思长舒出一口浊气,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薛家。 薛然可以慢慢下地,单脚跳着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这一天府上还迎来了一位稀客,钱博士。 钱博士神色不变,没有什么关心的话。 薛然并不觉得奇怪:要是关怀备至,那才不像冷面阎王钱元林。 薛然忐忐忑忑,请钱博士坐下:“钱博士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是这么说吧? 钱博士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花鸟画,这便值他一整年的俸禄了。 还有那边摆着的青瓷瓶,足足抵他三年饭钱。 寒舍?蓬荜? 钱博士扔给他一本册子,上面是满满的笔记注释。 “这是白监生的课业笔记,待你伤好了,我要考校你这上面的内容。” 薛然张大了嘴巴,这这这。 也许是他看起来太可怜了,钱博士临走,停下来对他说:“薛监生,这次的成绩我没有告诉你家长。” 薛然突然有些感动,不过...不过这感动并不足以撼动这本册子带来的悲伤。 天冷了,贺韶光就多数时候坐在府里,很少出去走动。 不过陆陆续续倒是有几位来拜访她的,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 比如今日上门的乔玉屏。 乔姑娘打扮得很素净,和当日赏花宴截然不同。 竟更衬她小脸尖尖,更加貌美几分。 只是这颜色虽然素了些,料子可是极贵重的,光看这披风就是银狐的皮毛做的。 乔玉屏会来拜访她,她很惊讶。 不过贺韶光马上就收起了自己的惊讶,若是她有什么事,等她自己说便是。 乔玉屏慢慢地和贺韶光说了些近京城里,各家里发生的事情。 因为不太擅长与人交往,所以她的话题找得有些艰难。 “对了...乔姑娘如今可是还住在太后宫中?” 见乔玉屏点了点头,她笑着提起:“说来三皇子如今也是成年了,皇后可相中了皇子妃的人选?” 乔玉屏有些呆,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个。 只是...乔玉屏又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开口:“左副都御史家的尹姑娘,皇后娘娘非常喜欢,听说,圣人也是满意的。” 圣人和皇后都满意,意思就是太后不太满意了。 太后想的当然是自家孩子最好。不过,她也知道乔玉屏的性子,倒也没有强求一定要把乔玉屏和三皇子拉郎配。 那日圣人在皇后宫里讨论完该给陆家的行赏之后,顺便就提到了大皇子纳了侧妃这件事情。 “朕瞧着老大也立了功,虽然有些委屈肖家丫头了...等这次回来就封老大为郑王吧。” 老大二十多岁的人了,也该开府自己出去住了。 皇后有些惊讶,一是因为肖嫣当了大皇子的侧妃,二是圣人就要给大皇子封王了,这是抬举肖家还是... 抬举肖家,抬举的是谁?皇后难免心里想着。 圣人就打断了皇后的胡思乱想:“朕还打算,明年年初就让老三大婚吧,就定尹家那丫头。她是个性子好的,你也喜欢。到时候他也搬出去,搬出去朕再赐他两个侍妾,府里不能没人。” 皇后选了尹家,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也没意见。 圣人规划着:老三是他的嫡子,不能太难看了,封号就叫齐吧。 齐王,这可比郑王风光多了,要知道老三还没正经做事呢。 这真是给了皇后一个巴掌,又给了一个甜枣。 皇后连忙起身,跪谢圣恩。 不过到时候老五封王又是什么光景,谁知道呢? 贺韶光捻着点心,狡黠一笑:“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乔玉屏懵懂:“陆二夫人,你恭喜我什么呢?” “此番,太后娘娘一定会为你择一名温润君子作为夫君了。” 乔玉屏听懂了她是在打趣自己,微红了脸。 她知道自己不适合当皇子妃,才和太后说过,不然太后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她甚至还考虑了四皇子...乔玉屏真是赶紧阻止了她这个念头。 贺韶光现在明白了,乔玉屏这是拿自己练手,学习和别人说话不怯场呢。 她也不介意,陪着乔玉屏说了一下午的话,都快晚膳时分了,就问她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第一次上门,这样如何好意思?乔玉屏连连摇头,拒绝了贺韶光的盛情。 虽然这消息没有传开来,赐婚还未下来。 但是宫里、尹家自然是知道这件事板上钉钉了的,于是尹夫人开始张罗起女儿的嫁妆来,日日忙得像个陀螺。 尹漪鲤感受到了长姐即将离府的氛围,十分伤感。 尹璇抱着哭红鼻子的尹漪鲤,轻轻给她擤鼻涕。 “漪鲤,小鲤,到时候你可以来看姐姐啊。”尹璇轻声哄着妹妹,将人搂在怀里。 尹漪鲤最喜欢这样抱着她,双手环住尹璇:“大姐姐,你带我一起走吧。”抽抽噎噎,好不可怜。 尹璇无奈笑了:“带你走,你是去当我的丫鬟啊?还是去当三皇子侧妃?” 想到这个念头,尹璇有些意动。 她心思本就缜密,也和尹漪鲤想的意思不一样。 三皇子迟早要有侧妃的,要是侧妃是自己妹妹的话... 察觉到尹璇的念头,尹漪鲤挣开她,有些生气:“我宁愿当姐姐的丫鬟,也不要当那个人的妾!” 她怎么会和姐姐抢男人? 尹璇怔住:自己真是糊涂了,方才竟然想让漪鲤做妾! 三皇子的侧妃再好听,那也是妾啊。 于是也湿了眼圈,害怕妹妹伤心,重新抱住尹漪鲤:“对不住,小鲤,是姐姐想岔了,姐姐绝不叫你做妾。” 她明日就去和母亲说,把漪鲤的名字挂到她名下去,这样漪鲤说亲的时候就有一个嫡女的身份了...到时候说亲的门槛也可以高一些。 她作为皇子妃,也能替她相看合适的人,要挑一个人品家世都好的,不能让妹妹受委屈。 在这个家里,除了母亲,她真心对待的只有小鲤一人了。 把头埋在尹漪鲤瘦弱肩膀里抽泣的尹璇没注意尹漪鲤逐渐坚定的眼神:她要一直和姐姐在一起,就连姐夫也不能把她们分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冬至 贺韶光趴在窗沿,掀开一小缝,看着庭院内一片白茫茫。扑面的寒气灌得她脖颈一凉,连忙关上了窗。 不只是贺韶光,大家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动弹,偷着冬闲。 贺韶光在床榻上躺腻了,就换到沿窗的矮床上来。 矮床上摆了一方小小的茶凳,茶壶里煮着热乎乎的牛乳茶,还放了两颗糖进去,贺韶光就着甜牛乳和点心看书。 贺韶光看得太过投入,忘了时间。 直到夜色渐浓,芷君给屋里点上了油灯,拿来一床锦被盖在贺韶光腿上,她这才惊觉时候不早了。 “我看的入了迷,你们竟不叫我。”贺韶光觉得脖子酸了,伸了个懒腰,放下手里的书,嗔道。 霓君快人快语,一脸委屈:“哪里是我们没有叫,分明是您自己看书入了定,奴婢和芷君叫了您三回都没听见。” 贺韶光面露尴尬,只能干笑两声。 “姑娘午膳虽然吃得多,但方才没吃晚膳,这会应当饿了吧?”芷君替她解围。 贺韶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是挺晚了。想到自己虽然不饿,但是两个丫鬟跟着伺候自己也没吃上,就有些愧疚。 她蹬下床,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两步,一边吩咐人去叫膳:“既然这么晚了,就厨房里有什么上什么来吧,要快些。” 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主仆三个,贺韶光就拉过她们的手,赔罪道:“都是我不好,你们定饿了,待会与我一起吃吧?横竖就咱们三个,不讲究这些了。” 她管不了太多人,只能管与自己亲近的。 二人一想,这大雪天的,也不会有人过来串门。自家姑娘体恤,就应下了。 厨房很快就送来了些吃的,掀开食盒,都是拣着现成的来做的。 菜色有萝卜杂菌焖羊排、三丝腌肉、酿豆腐、奶汁鱼片、山药炖鸡汤... 主食备了两样,现烙的玉米饼子和珍珠米饭。 米饭是知道贺韶光喜欢吃,特地送来的。 只是刚出锅的玉米饼还冒着热腾腾的玉米甜香,贺韶光没忍住多用了几个,蘸着羊肉的汤汁,吃起来十分有韧性。 反倒是米饭没怎么动。 这羊排炖得软烂脱骨,萝卜也入味,贺韶光甚至吃得比肉还香,吃完贺韶光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舔了舔唇:“明日冬至,厨房还有羊排么?拿些回来我们自己做吧。” 冬至包饺子吧,再烤些小羊排来吃。 隐约中,贺韶光觉得,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很快她就知道了,一直在前院伺候陆筱文的鸢瑾,难得踏足了她的蔷薇苑,面上还带着微笑。 鸢瑾问她,陆老夫人要给陆筱文寄去冬衣和家书,她是否有什么要一起带去的? 贺韶光思考了一下,也提笔写了一封家书,里面提到了陆明砚被国子监的刘祭酒考校了学问,对方很满意,还提到了陆明臻过了生辰,如今府里也请了女西席在给她上课...生辰? 对了!生辰! 冬至是陆筱文的生辰。 贺韶光汗毛倒竖,她完全忘了自己这个便宜夫君的生辰,并未准备什么生辰礼。 她不敢去看鸢瑾一脸期待的表情,心虚地转身:“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物件,下午的时候让芷君给你送过去。” 鸢瑾心情愉悦地以为是夫人给二爷准备了礼物,不好意思给她看见是什么,于是爽快的应了。 还不忘提醒道:“夫人可别忘了时辰。”临走看见趴在门边打盹的山竹,这猫还是她送过来的,喜道:“这猫儿长得真好,当时还是二爷托人特意寻的呢。” 点出了陆筱文对她生辰的上心,贺韶光更心虚了,干笑两声,连忙让霓君把人送走了。 送什么? 只有这半日的时间,贺韶光现做肯定是来不及了。 芷君提醒她:“前段时间小薛监生生辰,姑娘准备的贺礼里头是不是让绣娘绣了个手炉套子?” 贺韶光眼睛一亮,但是翻出来之后,又垮了脸,指着上头的花色问她:“送这个?” 芷君捂脸:“姑娘还有旁的法子么?” 这手炉套子绣工精细,燕北之地也能用上,只是...考虑薛然的年纪,这花样绣得是哪吒闹海... 这手炉套子还是一套四个的,另三个分别是大闹天宫、水漫金山、武松打虎,都是小孩喜欢的故事。 这个送给陆筱文,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但想到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了,贺韶光一咬牙:“送!他还能嫌弃么?”嫌弃也不会明面上说出来呀。 只是到底心虚,还塞了几罐和当初送别时候一样的拌饭酱到包袱里,期待他看在酱的面子上不要发作。 陆筱文拿到包袱和家书,觉得好笑。现在对他来说,这些个拌饭酱确实比手炉套子有用,更何况这手炉套子一看就知道,不是给他的。 陆筱文想起贺韶光那张干了坏事会写着心虚的脸,好笑地把拌饭酱仔细收起来。 这会可不能被那群狼崽子看见了。 说到营地里正在统计每个人的战功,贺长杰这回虽然受了些伤,但好在都是皮肉伤,他的人头数竟然是排在第十的。 听着周围的兄弟们夸他勇猛无双,贺长杰胸腔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上头念到他的名字,他忍着伤口传来的痛感,站得更加笔挺了。 这次回去,他就能加官,到时候家里老爹娘亲就会给他说亲了。 单纯的贺长杰没想过,只要他大哥贺长枫没说亲,他老爹是不会让他先成家的。 不过陆将军真是厉害,竟然砍下了那闵日的右臂!经此一战,贺长杰更加钦佩陆筱文了。因为他是自己的妹夫,贺长杰颇有些隐秘的爽快。 况且这回俘虏了有几个貌美的女奴,看着和他们段朝的女子不太一样,但是也很美。 有人就让陆筱文挑两个带回帐中,贺长杰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没他说话的地方。 不过陆筱文拒绝了,反而是两个副将都当天就带走了几个,回自己帐子里。 可见陆筱文的品行也是不错的,耐得住寂寞! ... 陆筱文是不会知道自己这位妻兄对自己的实地考察和碎碎念的,他在清点物资,准备回朝了。 过年前虽然回不去,但是早做准备,上路前不会匆匆忙忙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发动 贺韶光在自己床上睡得正熟,外头传来了妇人的喊声,然后府里路上和各自院子里都掌起了灯,十分吵闹。 贺韶光揉了揉睡眼,没搞清状况。 这时候芷君也掀帘子走进来了,今日是她守夜,外面的情况到底清楚一些,她面色不好:“姑娘,三夫人发动了。” “发动便发动,八个多月了,这几天不是还算稳吗?”贺韶光打着呵欠,后世八个月多月生产的也有,胎儿不会有大不足。 芷君面色难看,但不好议论主子,特别还是三院的。 于是说得委婉:“本来离府医算的日子还有十几日的不是?听霓君说今天晚饭后见三爷往紫薇苑去了。” 贺韶光一边穿衣服,一边好奇:“这三弟去烦她也不是一两日了,只是见一面恐怕不至于吧?罢了,你先替我收拾好,不必梳妆了,随我去看看。” 她这个做二嫂的怎么也得在场不是? 穿得比白天还多一层,又套了件兔毛斗篷,抱了滚热的手炉塞在手袖里。饶是这样全副武装,一踏出门,贺韶光还是觉得冷。 贺韶光这样都冷,仅仅穿了里衣站在雪地里的陆风举更是冻得哆嗦,不过很快就有人给他送来了外衣和斗篷。 贺韶光到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来,只有她离得近,脚步快。 远远就看见一个娇小的丫鬟在给陆风举系斗篷,动作熟练。 霓君奇道:“这也不像是兰珍姐姐她们的模样啊?三爷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近身的人?” 贺韶光想起来她生辰那晚看到的,心下了然。 怪不得施念娇提前发动了,原来是被气的。任谁孕中见了这档事都会觉得恶心吧? 见陆风举看了过来,贺韶光笑着无异与他见了礼,用探究的目光看了一眼沈妙妙:“三弟又得佳人了?” 陆风举有些尴尬,沈妙妙不再穿下人的衣服了,都是他添置的,被贺韶光认错成姨娘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红着脸,尴尬地咳了一声:“妙妙,还不见过二夫人?” 沈妙妙不愿给人行礼,但她还是俯了下去:“请二夫人的安。” 贺韶光叫了起,她还不屑为难一个丫鬟,只是什么时候是不是要给陆风举提个醒,小心他头上这了会话。只是说着说着,奴婢就听见什么抬妾、身孕的字眼,再就是夫人动了怒,将茶盏扔在了地上,三爷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说到这,白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将接下来的话说了出口:“奴婢听见三爷临走还说,夫人怀胎辛苦,他这些日子忍得也辛苦,一直是妙妙姑娘照顾他,比夫人做的还到位。如今有了身子,夫人也该大度贤惠些,做主把妙妙姑娘抬了姨娘才是!” “奴婢就想问问三爷,问问这位妙妙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辛苦,什么样的照顾?竟能照顾出了身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生产 前头的话,老夫人听着生气,只觉得这个小儿子浑。 后头白芍说的这句,当着儿媳妇的面,真是叫她的老脸都丢尽了,难堪!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儿子,见他头埋得低低的,不敢争辩,就知道白芍这话是半分不假。 即便他争了,老夫人也不会信他,因为这确实是他这个混账能说出来的。 老夫人觉得心里一口气堵着,感觉不太顺畅,呼吸粗重起来。 她调整着慢慢深呼吸,想要平复下来。 贺韶光发现了老夫人的不适,忙吩咐芷君:“快泡盏枸杞茶来,给母亲顺顺气。”一边用手慢慢帮助老夫人抚着胸口,把那口气顺下去。 “母亲,您先消消气,待会气坏了您自个的身子,咱们等弟妹平平安安生完再论对错。” 枸杞是常见的,芷君很快就端来了枸杞茶,贺韶光喂老夫人喝了两口,开口劝道。 老夫人喝了茶,这才觉得胸口舒服了些。 “老三,你现在去你爹灵前跪着,等你媳妇生了我会派人去叫你。” 陆老夫人索性把他赶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并吩咐:“不准自己起来,你们谁也不准给他送吃的喝的。” 只是施念娇气血郁结,心火旺盛,一时半会还没有动静,只有肚子疼得厉害。 在这么疼下去,等到真的生产时,产妇的力气早就耗尽了,怕是有危险。 “去让人取我房里那株百年老参来。”陆老夫人听见施念娇的惨叫,十分焦心,侧头对周妈妈道。 “是,那可是好东西。”周妈妈也想到了,“只是三夫人已经有些上火了,这人参还能用吗?” 贺韶光就温声解释:“其实人说吃人参会上火,那都是吃多了导致的。这时候只要切一小片给她含在嘴里就行了,而且产妇生产出了这么多血,用一些没事的。” 周妈妈又去问过了府医,府医就守在隔壁外间,也说可以,这才让下人回去取了来。 大概等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开始生了,天微亮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雪也停了 正在软榻上打瞌睡的贺韶光立马醒了,揉了揉睡眼,顾不得洗漱,赶忙去隔壁瞧瞧情况。 老夫人在后半夜熬不住,被周妈妈掺回去休息了。 本来她还想坚持一下到孩子出世,但是有贺韶光和周妈妈一起劝着,贺韶光跟她保证,一生下来就禀人去告诉她。 老夫人这会想必还没起,贺韶光打发芷君去丁香苑,叫她不必见到老夫人,和周妈妈或是院里的大丫鬟说一声就行。 紫薇苑里还有得忙呢,她说不准要在这忙上一天。 屋里的气味有些不太好,都是血腥气,但是贺韶光丝毫没有露出嫌弃来。 她先是把手和脸都用热水洗干净了,这才进去直奔床铺看施念娇的情况。 “你怎么样?”贺韶光在床沿边坐下,第一句就是问她感觉如何? 施念娇闭着眼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头发也是散乱的,看起来十分脆弱。 “我没什么,就是现在丑死了吧?”施念娇睁开眼,冲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美美美,就算是现在的你,也是国色。”贺韶光哄她,孕妇产后最需要注意心情了。 施念娇听了得意,她刚刚已经休息了一下,现在恢复了一些力气,伸手要奶娘把孩子抱过来。 “你瞧,果真是个女孩。”施念娇已经看过孩子了,现在就像炫耀宝藏一样,抱着给贺韶光看。 贺韶光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把她按回被窝:“好看,眼睛和鼻子都像你,这下可放心了? 我派人去回了老夫人,她一会估计过来看你了,你可想好了怎么说?” 这话问的就是陆风举跟沈妙妙那事了。 施念娇手一僵,淡淡道:“还能怎么说?难道我还能和离么?” “就让他抬妾?” “你放心吧,我刚给老太太生了个孙女,她不会就这样打我脸的。沈氏若是仗着身孕想上位不难,只是姨娘也太抬举她了,最多,是个侍妾。” 经过这一夜,从前还有些不服气的施念娇彻底歇了对陆风举心思,从今往后她只要做好她的陆三夫人就可以了。 也许是生产时濒死的感觉让她突然成长了一些,没有从前的锋芒毕露了。 老夫人来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小孙女,再就是去看榻上的施念娇。 施念娇虽然虚弱却还要坚持着行礼,被老夫人一手摁住了:“什么时候了,你这孩子还讲究这些虚礼?” “母亲。”许是委屈得厉害,又或者是做戏成分居多,一见着老夫人,施念娇的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可真是欲语泪先流。 老夫人本来消了些气,现下看见施念娇哭,又着急忙慌地替她擦了眼泪:“可不许哭,月子里不能见眼泪的。” “事情我都知道了,念娇丫头放心,那沈氏与老三是未婚通奸,这样的孙子,我陆家不能要。” 陆老夫人虽然念着子嗣,但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知男女的胎儿伤了正经媳妇的心。 况且,施念娇又不是不能生,这不刚生完呢么?老三还年轻... “母亲,念娇是想叫您做主,把沈氏抬了姨娘。”施念娇说出自己的意图,把老夫人唬了一跳。 “你这个糊涂的,我才说为你做主...你怎么自己轻贱起自己来了?” 施念娇摇摇头:“既然是陆家血脉,总不好让他流落街头,长大了再来怨恨我们。” “我会给那沈氏一碗安胎药。”这个简单,她若不愿,灌下去便是。 贺韶光好像明白了施念娇为什么要留下沈氏,也帮着她说服老夫人:“母亲这样做就是让弟妹伤心了。 弟妹刚生产完,哪里见得打打杀杀的事,且又是三弟的孩子...外头指不定说得多难听呢。” 是了,从前施念娇脾气不好,到时候传出去别人只会以为是施念娇要堕了沈氏的胎。 老夫人本就觉得陆家子嗣稀少,打胎只是权衡之下最好的选择。 既然施念娇自己都愿意留下沈氏和她的孩子,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不过... “你们两个心善,那就这么办。不过姨娘实在是太抬举她了,腹中孩子能不能长成还未可知呢,哼,做个侍妾足够她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陆明蕊 老夫人既然发话,也是二人想要的结果,就不再争了。 临走时,老夫人安慰她:“老三是个混的...你放心,有我在,有你们大哥在,他翻不了天。” 这句话信息含量有些大,老夫人走后,施念娇与贺韶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光。 “你说母亲这话的意思是?” “恐怕翻过年,家里就有喜事了。” 施念娇的女儿生在冬至后一日,和陆筱文的生辰是挨着的,在寄去的家书中,贺韶光特地提到了这一点,并表达了自己对他生辰礼敷衍的歉意,待他回来后一定好好给他补过一次。 施念娇给女儿取名叫做陆明蕊,这个名字希望她以后的生活里一片花团锦簇。 丛洗三到满月,陆风举扳着手指头数,只见过女儿两次。 一次在洗三宴上,一次在满月宴上,私下里就更没有了,都是施念娇不让,把他拦了回去。 看着被众人环绕,抱在老夫人怀里的女儿...真是,他心里抓心挠肺的痒。 好想抱一下啊。 沈妙妙如愿的当上了三爷的女人,虽然只是个侍妾,但是她相信孩子生下来之后,侍妾就会变成姨娘。 到时候,若是个哥儿...那就是三爷院里唯一的男孩。 她冷眼瞧着夫人这样,是彻底对三爷死心了,以后还会不会有孩子还两说呢。 既已抬了侍妾,就不能再住前院了。 施念娇在月子里,管家的事宜暂时是老夫人在管着,她还把贺韶光给叫去帮忙。 这才发现她这个二儿媳是个不会看账本的。 贺韶光一时“东窗事发”,羞愧难当。 老夫人于是又把人拘在身边学习。 高强度的学习下来,还真给她教会了。 贺韶光摸着从前永远对不清的数字一顿爆哭,真的是要烧香拜佛了。 老夫人在紫薇苑寻了个破阁子给沈妙妙安置下来,又指了一个小丫头给她。 听说沈妙妙有些不满意,老夫人表示:你说什么? 当即派了身边的大丫鬟林云去教教她规矩二字该怎么写。 林云是四个大丫鬟里面最傲的,她进了屋直接往主位上一座,淡淡扫了一眼主屋里的陈设、布置,还有门口赶进来的沈妙妙主仆。 “沈姑娘以为当了侍妾就是个主子了?殊不知侍妾才是最下等的,也是个奴才,一样的要自己干活、伺候主子。” “老夫人念在沈姑娘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就不必伺候三爷了,还给你指了个丫头。怎得沈姑娘不知足感恩,还不懂事闹了一场?可是对老夫人有意见?” 沈妙妙自然说不敢。 她以为是贺韶光代为管家,趁机替施念娇报复自己呢,才委委屈屈和陆风举告状,哪知道是老夫人做的? “不敢就好。我瞧沈姑娘这儿虽小,好东西却不少呢。”林云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一圈,审视着储冬阁,“一个侍妾,是不能用这些东西的,明白吗?” 林云敲打了一通沈妙妙之后就离开了。 沈妙妙脸一白,瘫在了地上。 小丫头红桃没有立马去扶她,而是不太情愿地对她说:“姑娘自个儿快起来吧,别坐在地上伤了胎,那可真是罪过了。” 她虽然是奴才,可是肚子里的肉不是啊。 红桃不乐意伺候沈妙妙,她从前是三夫人手下的三等丫鬟,每个月能有一两的月钱。 但是三夫人手下的三等丫鬟,混得也比侍妾的丫鬟好啊。 她现在每个月只能拿八百文,还好有白芍姐姐体贴她们末等丫鬟,自个儿掏了二百文补上她的缺。 况且这位还是个得罪了夫人的。 红桃越想越郁闷死了,不再管她,扭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沈妙妙呆呆的,不懂为什么红桃可以这么嚣张。 她没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个奴才,她觉得三爷的女人只要受宠,那地位就是很高的。 可以说红桃只是来帮她的,很多活还得她自己去干,老夫人完全是看在她肚子里这块肉的面子上才给了她个丫鬟。 不然她只会更惨,不,连侍妾都混不上。 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只要生下来就好了...到时候当上姨娘,不管是红桃,还是林云,都不能像今时这般对她。 接到了消息,说是陆筱文一月份就会启程,这个年不能回来过了。 老夫人忙着含饴弄孙,没工夫搭理儿子,就连家书也是看完就扔在一边:“哼,没长嘴的东西。” 这是嫌弃陆筱文信中没有关心自个儿了。 周妈妈陪着笑脸:这二夫人就在旁边呢,老夫人说这话。 贺韶光自有一套哄人的方法,当即一拍大腿:“哎哟,可不是嘛!母亲您骂得太对了,您瞧瞧他给我来的信,都没句闲话。” 陆老夫人也好奇的紧,虽说看儿子媳妇小两口书信有些不好,但这不是贺韶光主动给的嘛? 陆老夫人接过手,一瞅。 这干巴巴的公文式家书也没别人了,每回都是那几句:吃好?睡好?孩子可好? 陆老夫人乐了,二儿子太实诚,三儿子油嘴滑舌,这二人究竟能不能中和一下,也让她不必时时头疼。 然后就变成了老夫人安慰贺韶光去了。 陆明蕊倒是吃好睡好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打量这个世界。 褪去了新生时候的皱巴巴,陆明蕊长开了,包在小被子里边,活像一个汤圆团子。 施念娇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她把女儿这么可爱的功劳都归功于贺韶光隔天就带着陆明臻来她这玩,看多了可爱的娃,自己生的也就好看了。 贺韶光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这份功劳,毕竟也不能指望她给施念娇解释遗传学啊? 这还要从孟德尔的豌豆说起... 不过她还是私下提醒了一句施念娇,赌气虽好,但不能拿孩子的前路开玩笑:“你打算就这么着不让孩子见她父亲?” 虽然陆家小主子不会缺爱,但是没有父亲参与她的成长,陆风举对她没什么感情...以后她迟早要出嫁的,为人妻后,若是受人欺负,光凭施念娇很难能给她什么帮助。 施念娇显然也不是打算就这么冷下去:“你放心,他这个做父亲的该参与进来的一样都不会少。” 作为丈夫已经是不合格了,怎么也要让他负起父亲责任来不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进宫(一) 临近年关,街巷里处处都挂上了红灯笼,张灯结彩的。 陆府中,老太太自不必说,是要去宫里赴宴的。 今时不同往日,圣人有意让陆汝清承爵,皇后自然也要抬举他的妻子徐如芸,于是老太太就想把徐如芸也带上。 不过毕竟旨意还没下来,不好做得太显眼,让其他人猜到圣意,不太稳妥。 毕竟老太太也只是听到了些口风而已。 于是除了月子里不方便的施念娇,老夫人把贺韶光也捎带上了进宫,参加晚上的除夕夜宴。 有品级的夫人,像陆老夫人这类,是要穿全套的命妇品级服饰的,头冠很重,一天下来腰酸背疼。 且就算老夫人年纪大了,也不会有什么特权。 最多是皇后看见了,让人给你搬台椅子来,而且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才有这种待遇。 所以老夫人想到明日一早要进宫,也十分头疼,她把两个儿媳叫来,徐如芸几年前还跟着她去过一次太后宫里,贺韶光是半步没踏进过的。 她得提点一下她们,不能错了规矩。 “明日一早你们跟着我在皇后处等待召见,这时所有的女眷都要在此拜见娘娘。拜见完皇后,再一起去太后娘娘宫里说话喝茶。到了午间在太后宫里摆宴、看戏,晚上圣人也会过来,到亥时之前我们再回来。” 这就是明日的流程了,陆老夫人嘱咐两人不要乱走动冲撞了贵人,特别是哪位宠妃。 贺韶光一一点头应了,她也不是很想去啊,就当去吃席的吧。 徐如芸和贺韶光拜别了老夫人,从丁香苑里出来,正好有段同路,一起慢慢走着。 “二弟妹,明日咱俩可要互相照看了。”徐如芸笑着与她闲话。 贺韶光知道她这是担心自己紧张,宽解她来着,于是挽住徐如芸的手臂:“大嫂,你真好真温柔。” 徐如芸脸一红,被她夸得害羞了。 第二日要天不亮就起来,所以芷君早早就催贺韶光睡下了。 她则是忙着和霓君一起,打理明天要穿的衣裳、首饰。都准备好了明天就不会手忙脚乱的,省时省力,还能让贺韶光多睡会。 果然第二天去喊贺韶光的时候,她虽然困,但是精神不会不足,显然休息的不错。 贺韶光被霓君按在镜子前梳头,今天她要打扮得比平时华丽贵重一些。 进宫的穿着打扮也是门学问,特别是她这种有人看不惯的。 穿得太素了会被笑话寒酸,但也不能太艳,以免被人说张狂。 哎,做人真难。 小孩都留在了府里,所以进宫的只有陆老夫人、她和徐如芸三个。分了两辆马车,老夫人自己坐了国公夫人专用的马车驶在前头,贺韶光跟徐如芸在一块。 徐如芸也是精心打扮过了,从前每天见她都是素色的衣裙,不簪钗饰,方便照顾丈夫。 贺韶光一登上车,徐如芸已经端坐在里头了,见了她,贺韶光眼睛一亮:“大嫂真好看,以后也该多打扮起来。” 徐如芸和陆汝清成婚多年,好东西其实不少,只是平时不爱打扮。 今天穿的是蜜合色的锦袄并三镶盘金梅花竹叶八幅裙,外头披了件火鼠皮做的披风,虽然也简单,但是瞧着就是比平时鲜亮精神许多。 徐如芸被她这样看得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生得不算很美,但也自有一股沉静的气质。 只是谁不喜欢被旁人夸赞呢? 贺韶光夸得真心,她听得也开心。 “我带了些点心,想着时辰早,恐怕你还没用早膳。”徐如芸拉开马车里面的食盒抽屉,里边放了两三盘糕点,还有一碗银耳牛乳羹,微微冒着热气。 “呀,马奶糕!”贺韶光捻起一块,毫不客气地整块放入口中,“唔,好吃!这是大嫂自己做的吧?”她上回教过徐如芸的,没想到做得这么好。 徐如芸嘴角噙着一抹笑:“还是你教我的,这方子比从前的好,奶味重还不腥,我也喜欢。” 她手里也被塞了一块:“大嫂也吃。” 虽然害怕弄污口脂,但挡不住奶香味的诱惑,徐如芸还是小口咬起来。 贺韶光教她:“大嫂像我这样,整个都吞进去,就不会担心弄花妆啦。” 徐如芸默默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还是做不来这动作。 他们住的近还是有好处的,不一会就到了。 有些住的远的官员亲眷,就被堵在了路上。平时他们家的老爷上朝也是如此,难得叫她们体验了一回。 这会大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了,虽然天还没亮,但是摆摊、上工的百姓都起来了,街道两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陈月娴在车里听得烦心,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一眼走到哪了,才发现跟半个时辰之前相比,只走了一条街不到。 “毛毛躁躁的,你给我省心点。”陈夫人坐在车里念佛,听见小女儿这般心浮气躁,锁起了眉头。 陈月娴手上动作一顿,干脆抱着母亲的腿撒娇道:“母亲,我们搬家吧?搬到城中心来。” 陈夫人睁眼,无奈叹气道:“银子从哪来?你说想搬就能搬?” 陈月娴眼珠一转:“搬到城中来,就可以经常找二姐玩了,母亲。” 二姐是她们家假的最好的一个,她从小就自己有主意,这婚事也是她自己筹划的。如今家里越发不行了,要是靠着家里哪能有什么好亲事,还不如巴着二姐一些。 可惜她和二姐也一年多没见面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要好。 陈夫人哪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板起一张脸,不再和她讨论这个话题:“你只要能拿出钱来,我们自然就能搬了。” 离皇宫近一些的宅子就没有卖的。 裕祥西大街都是皇家赏给功臣或者是勋贵住的宅子,数量不多。裕祥东大街是给关系没出三服的皇亲国戚、皇子们开府的,连公主府都不在这块上。 稍远一些的裕宁东街跟西街,才是许多官员会选择的宅邸,也基本只有三品以上的官才能买得起这儿。 陆府就在裕祥西大街的中间,隔壁的邻居有一家空着,还没人住。另一边也是个老国公,现在被儿子接去任上颐养天年了,宅子里只有些下人看守。 尹府和薛府都在裕宁东街,而陈府最早也在裕祥西大街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进宫(二) 后来家底薄了,养不起这么大个宅子,搬去了三条街开外的一个胡同里,周边更多的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官。因此从前家里来往的还算是皇亲贵胄,现在那些...陈月娴都不稀得看。 陈月娴想搬回去也是有这个原因,从前小时候还一起玩的姐妹,这几年都不愿意搭理她了。 陈夫人哪里就愿意看见家里这样了?只是侯爷没有 《继室韶光》第六十一章 进宫(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戏已开场 自玉妃外,宫中最为炙手可热的,无疑是肖淑妃了。 玉妃得宠,却无子嗣。肖淑妃有皇子,但宠爱已不复年轻时盛宠。两人水火不容,可就算惯会见风使舵的人,也不敢慢待了这两人里的任何一位。 玉妃年轻,头脑也不错。 肖淑妃有皇子当筹码,她就背靠皇后。 于是当她得知肖淑妃曾经想把自己的侄女给 《继室韶光》第六十二章 戏已开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除夕 众人陪着太后说了一上午话,午膳时间圣人赐了八个菜下来,以示孝心。 戏班子在台子上唱着,室内焚着厚重的檀香,听外头咿咿呀呀的好不热闹。 在宣政殿见完今年最后一波大臣,圣人没叫仪仗跟着,只有内侍康寿忠随侍,轻衣简袍的就过来了。 皇后最先看见他,笑着与太后说:“圣人来了。” “母后 《继室韶光》第六十三章 除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新年伊始 爆竹声中一岁除。 除夕守岁的风俗在这个时空也延续着。 贺韶光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亥时了,孩子还在长身体,贺韶光担心他们贪玩守岁熬夜,去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各自睡得正香,也就放心了。 点上鹅梨帐中香,清甜的梨香萦绕鼻间。 主仆三个躲在屋子里,三个人闲来也无事,玩起了叶子戏。 有 《继室韶光》第六十四章 新年伊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换牙 吓唬陆明臻的结果是:第二日贺韶光在吃水果的时候,顺手递给陆明砚一个果子。 陆明砚一咬,就发现嘴里咸咸的,拿开一看,发现一颗下牙嵌在果子上,还带着血迹。 陆明砚呆住了,贺韶光一瞅:“哟,这是开始换牙了?” “换牙四森么?”陆明砚开口,发现说话漏风,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贺韶光想 《继室韶光》第六十五章 换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搜身 春藻被他吓了一跳,陆明砚也被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丫鬟吓了一跳。 “我……我在此处方便,你不许说。”陆明砚不想自己的“口水巾”被发现,扯了个离谱至极的借口。 春藻楞楞地点点头:“小少爷怎么不去净房……” 说完自知失礼,连忙告罪。 “无妨,你先下去吧。” 陆明砚藏在 《继室韶光》第六十六章 搜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审讯 春葵听了这话,认定她心里有鬼,越发殷勤:“你不让我搜,可见就是有东西了,你莫不是当我是蠢的?” 这还真给信心满满的春葵发现了一堆东西。 她拨开上头杂乱的草盖,显露出下头的东西来。 一堆精致绣样的枕巾静静躺在地下,春葵兴奋地舔了舔嘴角,大喊:“找到了!找到了!都在这里,就是这小蹄子偷 《继室韶光》第六十七章 审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何不食肉糜 她虽然不在乎贺韶光伤没伤,但是这下也算被她又抓住了处罚的由头,她得利用起来。 不然刚才若是春藻得手,又说了那番话,少爷一定会嫌她手长,不会留她在柏清堂。 贺韶光制止了吴妈妈,她这辈子从小还没受过这么严重的皮肉伤,所以疼得很,口气就不太好:“吴妈妈歇着去吧,春藻有我处置就行了。” 吴 《继室韶光》第六十八章 何不食肉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侍妾 “你且自己住着,后面有新人了再排人过来同你一起。” 芷君说着,就让她自己先休息,休息好了再带她去见夫人。 元宵节一到,外面有灯会,还有赏灯花、猜灯谜的民间活动。 但是上回七夕灯会几人出门累的狠了,回来贺韶光梦魇病了好几天。 这次不仅是芷君霓君不让,就连陆老夫人也强调贺韶光,让 《继室韶光》第六十九章 侍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打照面 沈妙妙等陆风举来她这里的时候,提了一嘴这事。 陆风举今日是来看看沈妙妙的胎,这几月没和她亲近,陆风举发现自己对她从前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加之沈妙妙孕中浮肿了一些,虽然刚过三个月,容貌已不如从前清丽,看起来比施念娇就差得远了。 施念娇刚出月子,恢复得极好,又对他冷冷的...反而叫他有 《继室韶光》第七十章 打照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回府 陆筱文瞧了一眼远处,高耸的城楼在晨曦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站,他回来了。 阔别将近七个月,陆筱文没有近乡情更怯的感触,只想快点回到府上泡个滚烫的热水澡,最好是皮都能褪下来的那种。 这一路走回来,风沙、飞雪各种气候都经历了,每日洗漱也只能匆匆擦身,陆筱文感觉身上黏着一层 《继室韶光》第七十一章 回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活珠子 陆筱文一回来,陆老夫人就在丁香苑摆了小宴,自家人聚了一顿。 陆汝清从前也是游学过的人,如今出不了远门,只能嘴上多问了几句他关于边关的生活,心里是说不出的艳慕。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闭口不提陆汝清和徐如芸的心事。 回去后,陆汝清撑着身子,坐在书房里,改了又改。 墨迹掩住的是他想象 《继室韶光》第七十二章 活珠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怀疑 陆筱文一脚踏出陆府的时候,外面天还是阴沉沉的。 寒风凛冽,天地间的一切都被冰封了。 进宫的这段路上到处都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其他色彩。 卖朝食的摊主架起一口油锅,滋啦一下,面糊碰到沸油发出巨大的声响,翻弄两下,一块油饼就出锅了。 陆筱文路过买了一份,骑在马上小心咬了一口。 《继室韶光》第七十三章 怀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查案 查案子不是陆筱文的活,既然圣人交给了大理寺,那这件事也就正式由大理寺接手了。 大理寺少卿好几次出入薛府,头一次还把薛夫人吓了一大跳。 听见自家二郎被卷进这么个大案子,薛夫人的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随即就被满腔的愤怒取代,她着人去请薛尚书回家一趟。 “夫人,老爷这会还在户部呢。 《继室韶光》第七十四章 查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宴请(一) 坐着写了一日的帖子,腰肢都僵了才算完工。 二月初五是适合宴饮的好日子,前院和后院都分别摆了几桌,男女席分开,席上活动也不一样。 既然徐如芸做了国公夫人,府上管家的事宜也就落回她手上。这些日子既要照顾陆汝清,又要操持家务,身量清减不少。 陆汝清心疼妻子,亲自去求了陆老夫人,将管家的事 《继室韶光》第七十五章 宴请(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宴请(二) “要不要让父亲写信,在族中再挑一位...” “不可!”马氏蹙眉打断了她这个念头,“你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想法?让你平日多学多看,抛开陆家会不会答应不说,现在送人进去已经是于事无补了。那贺氏岂会没有防备?” 江宁璐被母亲斥责了,乖乖闭嘴,她最怕的就是自己父母。 “陆二夫人。”乔玉屏跟母 《继室韶光》第七十六章 宴请(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挑衅 因为马氏每次来都会给两个孩子带些吃的,所以陆明臻对她的印象还不错,虽然不熟,但还是乖乖过去了。 马氏打量了两眼陆明臻,发现她比一年前养得更加白胖活泼了,心里稍微满意了两分。 毕竟江宁毓一去,这两个孩子在京城里母家的关系就只有她们家。 所以对孩子,马氏还是有几分疼爱的,不过也不多就是 《继室韶光》第七十七章 挑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为老不尊 “时候不早了,璐儿找不见我估计该着急了,你们年轻人说话吧。” 马氏接连受气,有些呆不住了,心里还想着问清楚江宁璐是怎么回事,就匆匆离开。 等她走后,徐如芸小声问贺韶光:“怎么样?方才她为难你了?” 贺韶光摇摇头:“她为老不尊,也别怪我嘴下不留情。从前许多事,我都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子上 《继室韶光》第七十八章 为老不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维护 “好耶!”陆明臻闹着跑开了,还把房里留着伺候的春藻、霓君拉出房间。 贺韶光无语地看着陆明臻把房里的下人都赶出去后还贴心地帮他俩关上了门,而后窗户下就冒出了三个圆圆的脑袋。 “听墙角的人会烂耳朵。”贺韶光恶狠狠威胁道。 窗下的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还是不情愿地散开了。 《继室韶光》第七十九章 维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伺候 陆筱文这个点还没有用,也就坐下来陪李氏用了一顿饭。 说是陪,全程李氏都站在一边伺候他进食。 期间他让李氏坐下,李氏坚持要伺候:“府里的规矩是这样的,让妾伺候爷吧。” 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陆筱文不习惯被妾室这样伺候。 而且虽然因为他在李氏这,大厨房送来的菜色都是李氏平时吃不上的 《继室韶光》第八十章 伺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大婚 尹璇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坐在闺房里,面若朝霞。 尹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尹璇左右等不见尹漪鲤来送她,问尹夫人:“母亲,小鲤呢?没来么?” 尹夫人一愣:“小鲤...母亲没看见,许是还在使小性子吧?” 尹璇就想让青藤去找她过来,被尹夫人拦下了:“你今日出嫁,她伤心了这么些日子, 《继室韶光》第八十一章 大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回门 “您说父亲要把小鲤嫁给谁?”尹璇不可置信,母亲的话犹在耳边,却让她一下对父母陌生到了极点。 “那人可是比小鲤大了四十有余,前头还克死了两个妻子!”尹璇怒气满面。 就因为他是父亲的“恩师”? 为人师者,竟看上学生还未及笄的女儿,岂不可耻? 尹璇这么问了,尹夫人只是揉着额头头痛道 《继室韶光》第八十二章 回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躲清闲 几个人之前虽然没做过纸鸢,但是在春藻的指导下,都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芷君和霓君也加入了进来。 说说笑笑,气氛欢乐。 甚至连前院一向不与她们一起玩的鸢瑾、鸢碧,都忍不住动手了,一人做了一个。 陆筱文狩猎归来,将猎得的野兔、山鸡往旁边一丢,让厨房上的人过来处理。 剥皮之后的兔肉和鸡肉准备用来烤着吃。 陆明臻听见父亲回来了,举着自己的小风筝跑出来给他看:“父亲看我做的纸鸢!” 是一只黑红黑红的燕子。 陆明砚也略显艰难地拖着快有他大的纸鸢出来,给父亲看。 他做了一匹骏马,由棕红的马身和黑色的鬃毛组成。 陆筱文一手捞起一个孩子,往里走去:“做的不错,明天带你们去田里放纸鸢,看看谁的飞得最高。” 陆筱文直到晚膳前也没看见贺韶光做的纸鸢,他忍不住问了一嘴。 贺韶光朝他神秘一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晚上一家人围着炭火小炉子边烤边吃,现烤出来的兔肉嫩而不腥,都不需要太多调料就是一顿人间美味。 贺韶光摸着浑圆的肚子,光荣的吃撑了! 第二日,庄子周围的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天上飞着一堆花花绿绿的风筝,其中最为瞩目的就是贺韶光那个涂鸦式的猫儿。 脖上用绿绳子拴了个金铃铛,圆圆的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红帽子,在玩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还伸出舌头舔自己的鼻子,十分憨态可掬。 她跟陆筱文介绍这是山竹,昨天做风筝的时候想起偶然一次她看见山竹在追老鼠,就灵机一动画了下来。 只是山竹的脖子上没有铃铛。 好吧。陆筱文想着,回去之后就让人从库房里挑一盒子各式各样的铃铛给贺韶光送去,让山竹换着戴。 昨天主子猎来了野兔和山鸡,庄子上刘管事估摸着他们爱吃,今天又找人从山上搞来了一大堆野味。 昨天吃过烤肉的孩子们纷纷表示腻了,特别是陆明臻,强烈要求贺韶光给他们做其他的。 庄子上的厨子,手艺还不如府里的田师傅呢,偶尔尝鲜还行。 贺韶光许久未下厨,手也痒痒。 见这些野味都还活着,十分新鲜,于是将下人处理好的野兔肉分成两份,一份来炖兔肉汤,一份做焖兔肉。 除了兔子,他们还带回来了几只小野鸭。 跟平时吃的那种不同,这些纯野生的鸭子都非常小,肉质紧实,没有家养的那么肥腻,就算是陆明臻都可以一个人吃完一整只的大小。 贺韶光问管事要了些蜂蜜和糖。 把香料和食盐擦抹在野鸭的腹腔内,放一边腌制。接着剁蒜成茸,取一把干葱把调味酱、芝麻酱、白糖、淀粉、一些些酒和香料末调匀,涂抹在野鸭上,再腌上一段时间。 从后院取了几根细长木条来,横竖固定好野鸭,用烧热的水烫过一遍,淋至皮硬为止,然后揩干表面水分,再刷上一层蜂蜜。 这才放进炉子去烤,贺韶光把烤鸭交给厨子,吩咐烤的时一定要勤转动,烤出来的成品才能色泽均匀。 庄子上的掌勺见她烤个鸭子前还有这么多道工序,咂巴着嘴,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师傅,惊叹道:“咱们夫人真是心灵手巧奥,这一套做起来比酒楼里的大师傅还像样,真是浪费了.哎!” 另一个师傅知道他没谱惯了,眼皮也没掀一下:“你也不想想,人家是将军夫人,稀罕跟你一样当个掌勺?” “那也是。” 主家走了,厨房的下人们也都散漫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榕锦过来的时候,门口的小厦还笑着与她打招呼:“榕锦姑娘,来给江姨娘取膳呢?” 厨子只负责每天的两顿饭,早上要她们自己做,而这两顿饭也经常是敷衍了事。 小厦还算是不那么拜高踩低的人,每次见了她都有笑脸。 所以榕锦也是笑着与他问好:“是啊,你们不忙吧?” “我们能有什么忙的?”小厦乐呵呵道,“庄子上是最清闲的,你呆了这么久,没觉得比在府里舒坦?” 小厦也是府里出来的,他觉得庄子上的生活安逸多了。 “我是怕师傅们紧着二爷那边,还没做咱们的。”榕锦解释道。 “没呢,今天夫人自己下厨了。师傅们都闲着,你进去吧。” 小厦摇摇头,他蹲在也闻着那香味了,勾得他馋虫都出来了。 “哎。”榕锦踏进厨房,吸吸鼻子,“好香啊,周师傅做什么了?这么香?” 周师傅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五大三粗的,长相硬朗,没什么心眼子。 听见榕锦问了,挠挠头,指着一边的烤炉给她瞧:“诺,夫人烤的野鸭子,怪香的嘞。” 榕锦走过去好奇地瞅了一眼:“全是鸭子啊?” “还有兔肉,在锅里焖。” 榕锦揭开看了一眼,立马盖上:“哎,好。我来取膳,姨娘的做好了么?” 周师傅递给她餐盒:“诺,剩了些兔肉,我给你们炒了,不知道姨娘吃得惯不?” 榕锦低头看了一眼,三菜一汤,一个清炒豆角,一个肉沫茄子,一个白菜豆腐汤,都有些温了。 只有那份炒兔肉还是冒着热气的,显然是周师傅给她们加餐了。 榕锦赶紧谢过周师傅,嘴甜地说了许多好话,把周师傅说得都不好意思了,直接一把把她推出了门。 小厦见她一个趔趄,哈哈大笑起来:“老周又不怜香惜玉了!” 榕锦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拎着自己的食盒连忙走了,把男人们的笑声都扔在身后。 贺韶光估摸着差不多时间,把洗干净的野菌和留出来的兔肉一起煲了个汤,里面还放了一把枸杞跟桂圆。 尝一口,真是肉嫩汤甜。 再拣着庄子后面菜园子里自家种的新鲜菜蔬,炒了两个小菜,水灵灵的。 这一顿可以说是新鲜至极,从产地直接一步到胃了。 贺韶光就问陆筱文:“咱们庄子上的菜都是自己吃的么?还是会拉去卖?” 陆筱文略一思索,发现他还真不了解庄子上的产业,于是招来陈管事询问。 陈管事捏了一把汗,陪笑道:“咱们这个庄子小,没种多少,都是自家吃的,其他大一些的庄子,也有种了菜和粮食然后卖的。” 说的虽然是实话,但是他可真怕被主家斥责好吃懒做,没有产出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回府遇刺 不过贺韶光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陆筱文见她听得兴致勃勃:“你若是对经营庄子感兴趣,下回我把手头南郊的那个庄子拨到你名下,你可以试着玩。” 贺韶光连忙拒绝:“别了吧,无功不受禄。” “有功。” “啊?” 陆筱文轻咳一声:“夫人把明砚跟明臻照顾得很好,是有功之士。” 陆明臻的眼睛亮起来,也跟着重复:“母亲有功!” 陆明砚吃饱了放下碗,也点了点头:“母亲照顾我们,很是辛劳。” 贺韶光被三个人瞧得不好意思,脸颊发烫:“那,那我就却之不恭咯。” “应当的。”陆筱文轻笑一声,低头吩咐两个小的,“明日就回去了,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不许麻烦母亲。” “知道了!”陆明臻故意拖长音,一字一顿地大声回答,放下碗就跑进屋子里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了。 回去不似来时心急,陆筱文也不骑马了,和她们同乘一辆马车,慢慢悠悠地往回晃。 幸好马车够大,深长的车厢,准备了一路上够吃的点心充饥。 走了一上午,陆明臻都快要睡着了,靠在贺韶光手上,留着口水。 这个点临近午时,不光是陆明臻,贺韶光和陆明砚也昏昏欲睡。 陆筱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夫缓缓驾着马,突然觉得脚下一个不稳,不知道是马踩到了什么,马儿吃痛受惊,挣扎起来。 “嘶……怎么了?”贺韶光被甩到车壁上,“咚”地一下,撞到了额头,吃痛地喊出声。 车夫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刚刚安抚住马儿,草丛里就窜出来许多人。 车夫此刻隔着车帘,声音颤抖:“将军,外面好……好多人。” 陆筱文一个箭步冲出车厢,查探情况。 外头路边一群人持剑虎视眈眈,将马车半包围住,粗略估算,大概有二三十人,身穿粗布衣裳,头巾蒙面。 此刻掉头已是来不及了。 陆筱文出声稳住车厢内的贺韶光她们:“别出来,我解决。” 陆明臻也被撞醒了,额角红了一片,被外面的动静吓得不敢动,眼泪汪汪。 陆明砚稍冷静一点,但毕竟他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孩童,紧咬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贺韶光一手一个,护在怀里,柔声安慰道:“别怕,只是马受惊了,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陆明臻用力点头,小小声重复贺韶光的话:“马上就回家了。” 外面状况僵持不下,陆筱文出来春游,随身并未佩剑,只携带了一把短刀。 而来者手持长剑,又是压倒性的人头数,怎么看也胜算不大。 领头的蒙面人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瓮声道:“陆将军,今日再见,竟是你我天人永隔之际,你放心,我只要你的命。你的妻儿,我们会好好照顾的!” “不必劳烦您费心。”陆筱文沉声道,手牢牢握住短刀,即刻就能拔出,“即使天人永隔,也该是我送阁下上路!” “少废话!” 蒙面人“倏”地跃起,一箭砍向陆筱文,被他抬手挡住。 蒙面人的手下们纷纷逼近,盯着僵持的两人,随时准备上去混战。 陆筱文瞄准空档,手下发力,另一只手瞄准那人的腹部就是全力一拳,打在他的上腹部。 “呃。”头领吃痛,滚下马车,陆筱文也趁机跳下车,挡在车前,不让人靠近。 对方明显被激怒,一下都冲了上去,一同向陆筱文发起进攻。 陆筱文再厉害也挡不住这么多人同时发力,只能见招拆招,不时打落几个人手中的武器,顺手捞起一柄离自己最近的长剑,随即用此迎战。 马车车夫也是个聪明的,在那阵害怕的劲头过去之后,趁着前头陆筱文在混战,立马掉头往庄子上驶入去。 快马加鞭,一刻也不敢停。 贺韶光趴在车尾,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战况模糊,看不清陆筱文在哪里,她只能拼力大喊一声:“陆筱文,我们做好了午饭等你!” 显然大家都听见了,蒙面人头领的动作一顿,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媳妇还想着你回去吃午饭呢陆筱文,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尸体送到!” 见蒙面人只是针对自己,没有想去追马车的意思。 陆筱文稍稍定心,眼里闪过一抹厉色:“你这梦还是留着去地下做吧!” 没有了后顾之忧,陆筱文进攻的动作越发猛烈,颇有些豁出去的意思。 只是这样大开大合的招式之下,其他蒙面人竟然也找不到破绽,反而伤了好几个自己人。 被陆筱文抓住机会,重伤了好些蒙面人。 打到最后,只有零星几个身手厉害的蒙面人还在奋力一博,其他蒙面人重伤的、死亡的,横七竖八地躺在旁边地上。 几人交换眼神,改变原先的战术,将陆筱文围在圈里。 步步紧逼,退无可退。 眼见这些人举着的剑就要刺下来,他徒手握住其中一把,不顾手上瞬间被血糊透,往前一滑,手也在剑上留下一道血痕。 下一秒,那人胸上一痛,低头就看见胸口被陆筱文穿透。 他大睁着眼睛,似是不甘心,张嘴想说什么。 发狠的陆筱文再次用力一捅,他就再也说不出来了,直直往后倒去。 陆筱文拔出他胸口的剑,剑上带血,他提着向剩下三人走去。 一路走,一路滴血成线,染红了沙土和路边的草木。 不光是那人身体里带出的,还有陆筱文手上的,最后在他脚下汇成一滩,是陆筱文停在了最后一个人面前。 最后剩那头领还站着,用剑撑着身子。 他的大腿受了伤,用力站着会很痛。 “陆将军,你要杀了我吗?”那人笑着与他说话,没有半分想要进攻的意思。 陆筱文紧握着剑柄,点了点头。 “你就不想留一个活口?我是他们的头,可以审出来很多东西……”他喘着粗气,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 陆筱文毫不在意:“他既让你们下手,那便是明面上还不敢与我撕破脸皮。你不说,我也知道谁恨我至此。”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受掳 “好啊,果然是大将……” 那人笑起来,笑够了,就举起手中剑,指向他。 “我知道今日必死,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希望你看在我放你妻儿一马的面上,不要去追究我的妻儿。” 陆筱文颔首,他向来有仇报仇,如果查出他的妻儿确实干干净净,没有牵连此事……他也不会为难他们。 那人见他点头,大喊一声:“你可要言而有信!” 说罢就瞬间反了手中剑的方向,一把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陆筱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很快就反应过来,赶紧走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 “你为何自刎?”陆筱文皱眉,分明方才自己还答应了他的请求。 “项羽不愿……于乌江自刎。咳咳,”那人声音虚弱,却还能撑一会,“我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但……但也有气节。” 或许是这话触动了陆筱文的内心,他眉头微动。 见他这样也够不成什么威胁了,陆筱文俯下身去,想揭下他的面罩。 那人没有挣扎,也不再说话。 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只剩下呼吸声。 就在陆筱文手触上他的面巾那一瞬,那人突然睁眼暴起,压在身下的右手瞬间掏出一柄匕首,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扎进了陆筱文的左胸。 “陆将军,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 那人这会是真不行了,丢下这么一句话,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 是故意自杀引他过来,再拼尽最后力气为了杀他。 左胸的伤虽不致死,但留了许多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脚下一个踉跄。 荒郊野外,他只能简单地用干净布条紧紧压住伤口,止住涓涓流出的血。 车夫载着贺韶光三人一路狂奔,过了最初的惊险,贺韶光也恢复了些力气。 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车壁,贺韶光问了一句:“老刘,还有多久能到?” 车夫并未答话。 贺韶光以为是他没听见,掀开车帘想再问一遍。 待她掀开帘子,跃入眼帘的却是全然陌生的景象,根本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咱们这是回庄子上么?”贺韶光有些不好的预感,咽了咽口水,问他。 “是啊,夫人。” 车夫不是刚才送他们的老刘。 压低的帽檐下,一张陌生的脸,正冲她咧嘴笑着回答。 “啊……好。”贺韶光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退回到车厢里。 “母亲,我们快到了吗?父亲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们?”陆明臻小脸上全是担忧。 “母亲,你出了好多汗,我帮你擦擦吧。” 陆明砚发现了贺韶光的不对劲,借着擦汗的动作,趴在贺韶光的耳边轻声问:“外面是刚才那群人吗?” 贺韶光一下抓紧陆明砚的手,抓得他生疼。 她刚刚一句话都不说,是因为她看见了那名冒牌车夫的腰间,大咧咧别着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刃。 若是她叫喊出声,此刻那柄短刀就在喉咙上了吧? “一会儿,你们要听母亲的话,知道吗?”贺韶光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前头是未知的危险,后头陆筱文还不知道安危。 以防他去了庄子上找不到她们,贺韶光想偷偷在沿路留下一些印记,给他提醒。 于是她偷偷把身上的发簪、饰品,陆明砚和陆明臻的荷包、发带等等一些好认的物件,偷偷掀开车厢后边的帘子,往路边的草丛里扔东西。 每隔些路程就留下一些痕迹,希望他能快点找到她们。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了。 一直闭着眼睛想对策的贺韶光猛然睁开,忐忑地等着那人动作,不知道此处是何处。 车帘被掀开,冒牌车夫穿着原先车夫的衣裳,眯着眼打量她们。 “你要做什么?” 贺韶光抬起头平视他,神色漠然,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怕。 “当然是找个地方,好好保护夫人您和将军的的一双儿女了。” 冒牌车夫心情愉悦地笑了:“您放心吧,等陆将军找过来,我一定把您给放了。不过在这之前,还请您老实些,别想着跑出去,不然……我这刀子可是不长眼的。” 车夫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捆粗麻绳,把她们三个上上下下捆了个结实,像一串糖葫芦一样提了出去。 十分屈辱,但是保命要紧。贺韶光忍着痛,快速打量起四周来:此处荒无人烟,三面环山,一座小破庙建在这里,佛像破旧,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佛像前都没有新鲜的贡品,全是腐烂生蛆的果子。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找到此处的,将她们往里一扔,把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十八罗汉中不知道哪一座的脚下。 被罗汉们盯着的滋味不好受,那人匆匆离开了一阵,陆明臻忍不住害怕得放声哭了起来。 贺韶光手脚不能施展,只能等她哭了好一会,才凑近柔声安慰她:“臻丫头不怕,哥哥和母亲都在这呢。等父亲来了,就能回家了。” 陆明臻哭了一会,渐渐也不哭了,抽抽噎噎地缩在陆明砚跟贺韶光中间。 陆明臻眨巴着眼睛:“父亲能找到这儿么?” “呃……咱们留了那么多线索,应该能吧?”其实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要是陆筱文找不着呢? “不会的,父亲一定会来的。”陆明砚笃定地开口。 他方才都听见了那人说,等父亲来了放他们走,这证明他们的目标只有父亲一个,她们几个只是筹码而已。 所以,就算父亲不知道她们在这,那人也会想方设法的把父亲引过来。 贺韶光点点头,陆明砚分析的应该不错。 至于这些人到底是谁?陆筱文在京中还有这么了解他行踪的仇家么? 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 那人很快就回来了,没有再给她们多的独处时间。 扛着一堆草木,冲她们走来。 原来他是去找了些干净的草料,铺在地上,方便休息。 没想到这人职业素养还挺高,对待人质都这么人性化。 贺韶光抬头冲他感激一笑:“谢谢你……” 那人一愣,不明白贺韶光干嘛要谢他,手上动作没停。 只见他脱了草鞋往铺好的垫子上一趟,摸了根烟草出来,扔进嘴里嚼动着。 以为他是给自己三人垫的贺韶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救星 太阳将落,染红了天边。 别说是两个孩子,贺韶光的肚子也不争气的饿了。 那刺客也出去巡逻了一圈,提溜了提溜了一只山鸡回来,就准备点燃柴火,烤熟了吃。 “咯咯咯……”可怜的山鸡挣扎着,一下就被拧断了脖子。 然后刺客开始着手拔毛,只是这鸡毛实在难拔,大的羽毛拔光了,还有许多小的附在上面。 刺客对它没什么耐心,就想这么直接架火上烤。 “哎……别!” 贺韶光瞧着山鸡,虽然前两天也吃了不少野味,但是饿了一天,此刻正馋呢,见他就要暴殄天物,连忙出声阻止。 “?” 刺客停下来,看她想说什么。 “刺客大哥。”贺韶光眨巴了两下眼睛,试探道,“鸡毛吃着拉嗓子,你烧些热水来,烫一下鸡毛,就好拔许多了。” 刺客瞅了她一眼,想了想没拔毛的鸡的风味,确实难受。 于是去不远处的小溪边取来一瓢水。没有工具,只能用他随身的水囊装着,搁在火上面隔空加热。 非常艰难地等水沸了之后,刺客按她说的把鸡的全身淋搓了一遍,果然那些毛就好处理多了。 贺韶光估摸着他处理的差不多了,又再度开口道:“其实这鸡用明火烤,表皮焦黑不说,还十分柴……” 那刺客就不太耐烦了:“我能不知道吗?这儿哪来的锅碗瓢盆?” “咳咳……”贺韶光正色道,“其实也不用那么复杂,我知道个法子,肯定比这样好吃。” 刺客就等她继续说,可是贺韶光这会闭上了嘴,并没打算继续说。 “说啊?”刺客皱眉,“爷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你别以为你是将军夫人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贺韶光吞了吞口水:“我可以教你,但是你得给我们也吃一些。” 刺客思考着她的要求,他怕节外生枝,多什么麻烦出来。 “反正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若是你把我们娘仨饿坏了,说不定你见着陆筱文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被他给抹脖子喽。” 贺韶光为了吃上鸡,可以说是“恩威并施”。 最后刺客同意了她的条件,让她教自己。 贺韶光让他去寻几片大叶子来粽叶或者其他的什么都行,包裹着鸡肉,用泥巴封好。 “这能吃?”刺客狐疑的看着她 贺韶光冲他笑笑,继续指挥道:“找几块砖瓦垒起来……对,这旁边就有许多。在里面点火,把鸡丢进去等着就行了。” 坐等的时候,一阵阵香味飘散出来,几个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好了吧?” “没呢,再等等。” “……” “这会该好了吧?” “还没呢,别急呀。” “……” 不知道等了有多久,就在刺客频频探头,确认鸡是否烤熟的时候。 贺韶光一声令下:“可以了!” 刺客立马将一团土块从火堆里捞出来,原本湿润包裹着鸡的泥巴已经干了,变得焦黄。 贺韶光让他敲碎泥巴,示意他应该是熟了。 虽然没放那些五花八门的调料,但是最原始的叫花鸡包裹着植物的清香,香到了破庙里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刺客心情很好,就打算兑现承诺,并很大方地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鸡腿。 他递过去,陆明臻想伸手去接,发现自己的手被绑住了,动弹不了。 她颇为委屈地转头看向贺韶光。 沉稳些的陆明砚也扭动了一下小身板,想要放松一些绳子。 “那个……刺客大哥,要不你把我们手给松开?” 刺客立马把手上的鸡腿收了回去:“你当我是傻子吗?” “哎不是,只是手而已嘛!我们的脚不是还绑着么?我们三个弱女子和小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跑么?” 贺韶光咬着下唇,十分可怜。 就连两个小孩也都用清澈的大眼盯着他。 刺客深感压力,想到这三个确认拖家带口的跑不了,于是大手一挥,给她们手上松了绑,但脚还是牢牢捆着的。 被绳子绑了一下午,贺韶光手上都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两个孩子因为衣服穿的厚,所以状态还算不错。 陆明砚心疼地看了一眼她的手腕,悄悄替她揉了两下。 贺韶光摸摸他的头,接过刺客递给她的鸡肉,大口咬了起来。 饿得狠了,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刺客瞄了一眼,惊呆了:将军夫人也这么豪放吗? 贺韶光丝毫不觉,一边啃着鸡架上最后一点肉,一边点评道:“可惜这会没有荷叶,这个叫花鸡还是要荷叶包着,那才是清香扑鼻,丝毫不腻。” 还有没放盐调味,吃着有些寡淡。 当然吃完之后,刺客还是重新给她们的手上了绑,并且绑得比之前更加结实。 因为晚上了,他们今天要在这里过夜。 不知道是因为这顿叫花鸡的缘分,还是刺客恻隐之心动了。 吃完晚饭之后他就又出去走了一圈,回来时给她们也割了草料铺在地上,稍微舒服了一些。 贺韶光感动之余,决定明天如果陆筱文还没找过来,她可以再教他烤其他东西。 舒适的人质生活,是要靠自己的双手争取的。 不过她没等到这个机会,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她听见一阵脚步声,然后就有人摸上了她的脸。 触感冰冰凉凉的,几乎是一瞬间,贺韶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她死死闭着眼睛,打算这人再有其他动作,她就弹起来暴踹他的膝盖。 “韶光,是我。” 熟悉的声音,即使是放得很轻,也格外清晰。 贺韶光几乎要流下泪来:这位大哥终于来救她们了。 贺韶光睁开眼睛,就看见从摇摇欲坠的窗户中透过来的月光下,陆筱文略显苍白的脸。 贺韶光再没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呜呜咽咽。 怕惊动了刺客,她死死咬住下唇,却止不住眼泪鼻涕统统流向嘴里。 …… 更想哭了。 好丢脸,贺韶光对生活绝望了。 陆筱文没给她绝望的时间,从怀里掏出她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脏污。 “孩子呢?” 贺韶光“呜呜”示意,躺在一边草席上的两个孩子。 陆明砚蜷膝靠着柱子,陆明臻躺在他脚边,睡得不太香甜。 趁着月光,贺韶光看见刺客的草席上空无一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回家 “他人呢?”贺韶光不哭了,害怕道,“你一个人来的,没碰上他么?” 陆筱文用小刀替她松开绳索,再把两个孩子松绑,轻轻拍醒他们。 “父亲!”白日受了不小惊吓,陆明臻此刻还以为自己是做梦呢,小小激动了一下。 “走了,回家了。”陆筱文将她捞起来,抱在手上。 贺韶光右手紧紧牵住陆明砚,感觉非常不真实,她们这么轻松就回去了? 果然这个念头刚起,门口就出现了一个全身破破烂烂的身影,正是白天那名刺客。 他手里拿的不是白日那柄短刀,而是换成了一把长剑。 “终于来了啊,陆将军。” 他似乎是守了很久,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收到了你的战书,可惜……我从不与废物对战。”陆筱文声音很轻,听起来是因为受伤很重,虚弱无力。 “嗤,”那人笑出声,“你战功赫赫,自以为身手不凡。只是现在有伤在身,连我也不如吧?” 伤口……贺韶光抬眼望去,这才看见陆筱文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伤的不轻。 “你还知道我是战功赫赫的镇远大将军,那你后面的主人呢?他就不怕我死了,边疆生乱?” 月光下,声音轻柔的陆筱文一步步引诱对方走入深渊。 “敢刺杀二品武将,事发之后,圣人震怒,定不会轻饶你们主子的。” 或许是他过于虚弱,看起来无甚危险,所以刺客也得意起来,放松了警惕。 “哈哈哈哈……圣人算什么?到时候黄泉路上你等一等,和这位圣人也好作伴!” “燕王狼子野心,荒淫无度。刺客大哥,你这是明珠暗投呀!他不是个好主子。” 贺韶光痛心疾首,大声呵斥眼前的刺客。 刺客觉得她话多,皱眉反驳她:“谁跟你说我是燕王的人?娘娘自然是要扶持自己的孩子……” 刺客话未说完,自觉失言。 反应过来她是在套话,恼羞成怒,提剑刺向他们,直指贺韶光:“我本不欲杀你弱女子,不过既然被你们听去了不该听的,那你们今天就都得死!得罪了!” 被得罪的贺韶光往边上一闪,想到陆筱文此时还受着伤,担忧道:“你受伤了,应付得了吗?” “放心吧。”陆筱文虚虚握拳一咳,抬手挡下了刺客的攻击。 交手就发现,这名刺客和今天白天的那些都不同,武功要高很多,看来这才是最后等着他的刺客头领,白天那个只是障眼法,为了掳走贺韶光几人。 两人从屋里打到屋外,本就破败不堪的门框被陆筱文的掌风击落,啪地散在地上。 贺韶光一边担心,一边惊叹:原来这就是我国功夫么? 她揽着两个孩子,想起来去挡住他们的眼睛,怕他们看见这场景害怕。 没想到陆明砚丝毫不怕,就连陆明臻也是略带兴奋地,用一只手捂住眼睛,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瞄。 好吧,贺韶光也就不管他们了。 她看见刚刚散下来的门框中有一根又粗又长的结实木棍,上面还带了生锈的铁钉。 她悄悄走过去,捡起木棍。 陆筱文武艺高强,但是由于受了伤,所以接招有些吃力,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攻势越来越弱,马上就要被刺客占据上风了。 破庙外头有一个水塘,不知道深浅,应该是从前这里的和尚用来蓄水的。 里面的水不知道藏了多少年,又臭又脏。 两个人打着打着就到了水塘边,眼见刺客把剑高高举起,双手握住合力往下压,陆筱文徒手拦住他的手臂,不让剑刺下来。 僵持了一会,陆筱文明显没什么力气了,还扯动了伤口,又撕裂出血了。 贺韶光就找准这个时机,从后面当头给了刺客一棒,用力垂下去。 刺客后脑传来巨痛,他用手摸了一下,摸到一手血。 摇摇晃晃地往一边倒了下去。 埋伏在周边小路上,准备等机会冲出来帮忙的陆筱文亲卫:夫人生猛 贺韶光颇为嫌弃地把他往边上一踢,连忙检查起陆筱文的伤势来。 两个孩子也噔噔跑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我们怎么回去?”贺韶光左右没看见马车,忍不住询问道。 陆筱文往坡下一指:“车马在下面,你带着孩子们先下去。” “好。”贺韶光点点头,扭头去牵两个孩子。 陆明臻,在左手边陆明砚,嗯? 贺韶光惊恐地看着刺客在陆明砚身后醒来,猩红着眼,一把将离他最近陆明砚拽过去,往水塘里一抛——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陆明砚都来不及挣扎。 “明砚!”贺韶光没多想,一下扑了过去,水塘再浅,也是比小孩的身高要深的。 这水要命的不是深,而是又脏又臭,不知道携带了多少病菌,要是陆明砚感染了,能不能扛下来都不知道。 毕竟这是古代,没有发达的医疗技术。 一跳进去,贺韶光才发现这水比她想象的深,能没过她的头顶。 而且一到水里,原身小时候溺水的记忆又涌了上来,对深水的恐惧缠绕着她,手脚几乎僵硬。 春夜里的臭水塘,又冰又黏,这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受。 贺韶光强忍着害怕,逼自己到处捞陆明砚。 呛了好几口水,才浮到陆明砚身边,抓住他的小胳膊。 陆明砚口鼻里有些污泥,但抓住了一株从水底长到水面的不知名植物,所以没有呛多少水。 “明砚,趴到我背上,咱们上去。” 陆明砚木木的点头,发丝黏在脸上,满脸脏污,狼狈极了。 “赶紧去捞小少爷跟夫人!” 路边埋伏着的亲卫们呼啦啦都涌了出来,一波忙去捞人,一波围住刺客,不让他再有其他动作。 很快就把刺客给绑住了。 陆筱文气急之下,失去理智,猛地踹了刺客一脚,把他踢到吐血。 “留活口,带回去。” 亲兵们把贺韶光两个人拽了上来,衣服全都湿了,贴在身上,还挂着不知名水草在上面。 头发也都散乱了,往下滴水。 上来被风一吹,贺韶光立马打了一个响亮喷嚏。 好冷…… 她摆手示意不需要亲兵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自己走了几步。 感谢大家投的月票跟推荐呀,要是有更多的票票也可以尽情砸我哟~ ps:最近要搬家了,我会尽量保持稳定更新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幕后主使 陆筱文快步过来,方才他背对着陆明砚,反应都没有贺韶光快,她竟然一下就跳下去了。 陆筱文把人揽住,快步朝马车里走去,里面有干净的备用衣服。 贺韶光在马车上简单换了一下衣服,虽然头发还是臭的,但稍微舒服了些。 陆筱文守在门口,听见她好了,也就带着孩子们钻了进来。他刚刚已经帮着陆明砚换过衣服,擦干了头发。 “今天先在庄子上歇下,明日再回府。我已经调人过来,今夜守着你们,明天护送你们回去,我再来接你们。” 陆筱文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从背后替她擦了起来。 “你不和我们一起?” 贺韶光想扭头看他,被他拨了回去:“擦头发,别动。” “我们活捉了那人,听他口风里的意思,之前我们猜想的方向还不够深。今晚要连夜审一下,明天……再把人丢到肖家大门口去。” 把人丢到肖家门口以示警告。 “这么快你就笃定了是肖家派来的?” 宫里皇子还是挺多的吧?贺韶光还以为是不受宠的二皇子或者四皇子,想争一把。 五皇子本就是皇储热门人选,没道理这么着急呀? “应该是肖崇道养的私兵,他以公务的名义培养了许多,除了明面上的,我们还发现了暗卫。” “怕是宫里的……也有参与。”贺韶光小声道,“五皇子深得圣心,他们为何要这么着急?” “不仅是宫里,恐怕远在燕州的那位王爷也和他们有什么合作。”陆筱文脸色沉沉,“年前燕王的人进京就是和肖府的人接头,只是当时肖家态度不算明朗。后来肖嫣投奔到燕王府,才是把肖家跟燕王绑在了一起。” “所以肖崇道疼爱女儿到了如此地步?连这等砍头的事都敢和她说?” 贺韶光咂舌,虽然肖崇道看起来是被迫上了船,但是竟然结果是肖家得力最大,一下收获了大皇子乃至燕王两个助力。 肖嫣这个举动,可真是关键呢……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啊?” 贺韶光不解,陆筱文是保皇党,肖家曾经想借肖嫣拉拢他,未果。 如今陆筱文是他们最大的阻力没错。 但就算是要造反,现在嘎了陆筱文也为时尚早啊。 五皇子羽翼未丰,登上皇位,难保不会变成傀儡。 “最近圣人接连褒奖齐王,还让他直接接手了薛然的那桩案子,说是学东西,齐王要是真的查出点什么东西……” 燕王、肖家、淑妃、五皇子…… 就像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了,那你没事回去了,圣人那里?” 肖淑妃跟五皇子还能好好的吗? 陆筱文知道了皇家丑闻,陆家又能在激流中独善其身吗? “不能直接和圣人说这事。”陆筱文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我会禀明圣人,我们是遇到了北上逃窜的山匪,已经尽数清剿完了。” “好吧。”贺韶光轻声道。 马车摇摇晃晃,陆明臻已经撑不住睡着了。 陆明砚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车外跟着数十名亲卫护送着她们回到了庄子上,江姨娘跟榕锦还有陈管事都守在门口,面露焦急。 “二爷回来了,二爷伤着了吗?”江姨娘激动地攥紧榕锦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砚哥儿也回来了,快,榕锦扶一把。” 榕锦被她往前一推,正好撞上了从马车里下来的贺韶光,有点尴尬。 榕锦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先伸手把她给扶了下来,再去扶陆明砚。 陆明臻被陆筱文抱着,睡得很沉。 芷君跟霓君……贺韶光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的两个丫鬟,一直没在身边,有没有其他的刺客掳走了她们? 陆筱文安抚她:“放心吧,两个丫鬟机灵,也没人去管两个下人,正是她们趁乱跑回了府里,给我搬来了这些救兵。” 贺韶光松了一口气。 今天一整天提心吊胆的和刺客周旋,装作轻松的样子,其实紧张得要命,只能顾及自己和身边的两个孩子。 事实上今天恰好因为陆筱文和她们同乘一辆车,两个丫鬟才和鸢瑾她们去了另一辆车里挤一挤。 而刺客只关注陆筱文的车,这才逃脱一劫。 江姨娘见到贺韶光,也有些尴尬,默默退回去,行了个礼。 “好了,都进去吧。今日夫人受了惊,你们不要去烦她。” 陆筱文发了话,江姨娘一句话都还没跟陆筱文说上,就只能默默看着他搀着贺韶光进屋子。 “母亲那边也知道了今天的事情,明日回去后带着明砚他们去请个安吧。” 陆筱文吩咐人烧热水来,让她和陆明砚都分别泡个热水澡。 “这是自然的,你的伤口还得重新包扎,庄子上有大夫么?快让他帮你看看。” 陆筱文点头,确实今夜还有得忙呢。 他深深看了贺韶光一眼,就出去了。 老实说,今天贺韶光会跳下去,他很惊讶。 因为就算她不跳下去,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反正两边都是他调来的亲卫,马上就会有人下去捞陆明砚,呛不了几口水。 她今天有这个胆量带着两个孩子周旋那么久,就已经让他高看一眼了,还豁出自身跳水救人…… 寻常人莫说是女子,就连青壮年男子碰见拿着刀的人,气势都忍不住弱几分,更别说被掳去了。 思及此处,陆筱文沉声吩咐陈管事他们:“今天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夫人和小姐只是在庄子上休养了一天,明白吗?” 为保护妻儿的名声,他不许旁人乱嚼舌根。 除了贺韶光这边受到了刺杀,齐王那边查案的时候也接连受阻。 先是洛允德派人拿着画像出城,沿路去找那日撞伤薛然的线人,被手下发现那名线人已经自缢在西郊的一座道观客房里。 线索就在这里断了。 另一边,齐王接手后,派人在城中打听这名线人接触过的所有人,显眼的、不显眼的,都一一单独带进了准备好的审讯房间问询。 其中有包子店的伙计、马草铺的小厮、鸿楼酒馆的掌柜跟跑堂……甚至还有明月楼的后厨管事葛大胖。 其他人齐王都没怎么上心,反倒是对这个明月楼的葛大胖起了兴趣。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明月楼 京城按照皇宫分为四方天地,明月楼位于西南方向的东鸣大街上双喜胡同内。 要说这双喜胡同有甚特别之处? 无他,唯花楼耳。 此处汇集了全京城中最出名的大小数十家花楼,而这其中又以明月楼和花萼楼为首。 明月楼的姑娘以美貌著称,花萼楼的姑娘则是个个身怀才艺。 两家打得火热。 沈妙妙,如今陆府后宅里的沈氏,正是花萼楼的妈妈为了和明月楼抢生意,特地花了大价钱,重金聘请来的扬州名手。 沈氏擅琵琶,素有琵琶精之称。 在花萼楼混的得也很是红火,可惜在楼里呆了还不满半年,就被陆风举挖到自己的后院去了。 明月楼倒是长青不衰,名声响亮。 按理说外地的人到了京城,来花楼转一转,也没有什么不可。 但是这名线人他到了此处,连进都没有进去,只是在明月楼的后门见了葛大胖两柱香的时间。 从之前审问的那些人嘴里大概可以得知,这名线人姓王,家中行四,真名叫什么并不知道,在京城没有任何亲故。 那在短短两天的行程内,除去路上的时间,他特地抽出了两柱香的时间拜访葛大胖,只是单纯的和他说说话,就显得十分可疑。 齐王的直觉告诉他,这名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胖胖的男人,就是此案的关键人物。 齐王穿了一身便衣,打扮得像个纨绔的富家子弟,来到了明月楼。 他手持一柄折扇,虽然是三月份的天气,但还是装模作样的在手上摇着。 明月楼的朱妈妈最喜欢的就是齐王这种模样的客人。 身家不凡,又出手阔绰。 关键是爱玩,一桌能叫好几位姑娘一起。 所以当齐王摇着扇子走进明楼的时候,不仅是朱妈妈笑眯了眼,对门的吴妈妈也气得拧帕子。 “这位爷,不常来?”朱妈妈扭着腰,给他引路,“可有相熟的姑娘?” “劳烦姐姐,我第一次来,可有引荐?” 齐王一双凤眼高鼻,喊起姐姐来毫不嘴软。 朱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有有,您告诉我您喜欢什么样式的?姐姐这什么样的美人都有。” 齐王自然道:“姐姐推荐的都是好的。” 朱妈妈最后让头牌琴韵接待了齐王,齐王被迎进琴韵专属待客的雅间。 齐王这才觉得,头牌不愧是头牌,与下面大堂里花枝招展的红粉佳人们截然不同。 这里说是哪家姑娘的闺房都不为过。 点的是淡淡的鹅梨帐中香,烟粉色的纱幔挂在屋子里,增添一丝娇羞。 屋子里摆着一架琴,琴韵人如其名,十分擅长琴艺。 “齐郎君,想听什么?”琴韵微笑着在琴边坐下,素手抚上琴弦,准备为他弹奏一曲。 “琴韵姑娘擅长什么?” “那便梅花引吧,韵儿献丑了。” 琴声悠扬,二人眼波流转,眉目传情。 一曲作罢,齐王拍手称好:“韵娘弹得极佳。” 齐王出手阔绰,一曲赏金十两,个个都是黄澄澄的金元宝。 待他走后,朱妈妈笑着咬了一口金子,满意地往怀里塞了好几个,只给琴韵留了四个。 此后齐王隔三岔五地来此,每次都只点琴韵一人,虽不是每回都有丰厚的打赏,但也让朱妈妈赚了许多。 于是朱妈妈每当看见齐王时露出的笑脸越来越灿烂了:这可是一颗茂盛的发财树啊。 “哎呀呀,齐三郎君又来了,快快,琴韵~” 齐王微笑着走进明月楼,今日来的不巧,琴韵刚刚梳洗完,还在上妆打扮。 “无妨,我在这等着韵娘就好,美人对镜梳妆,这可是上好风景。” 朱妈妈知道年轻人总有些情趣在此,于是贴心地帮他把门关好。 “韵娘就算是清水出芙蓉,也是极美。” 齐王喝着她亲手泡的雪梅茶,赞叹道。 “齐郎这么夸我,家中的美娇娘可要伤心了。”琴韵眨巴着一双杏眼,长睫翕动,好似忽闪的蝶翼。 “那就跟我回家吧,做我的美娇娘,我定打造一座金屋将你藏起来,好吃好喝供你。”齐王走到她身后,从后面身手抬起她的下巴,欣赏着铜镜中的面孔。 方才还在娇笑着的琴韵听见他要为自己赎身,眼神闪烁了一下:“奴家不值得齐郎这般……” “无妨,我觉得韵娘值得。” “齐郎的家人该不高兴的……” “那我就将你养做外室,等他们同意再抬你进府。” “可……” “旁的女子听了爷要替她赎身,都欣喜若狂,怎么你不乐意?” 齐王语气淡淡,似乎真的是接连被心上人拒绝后,十分不开心。 “不,不是……”琴韵黯然道,脑子里在飞快思索着对策。 再抬起头,她有了新的说辞:“韵娘虽身在花楼,却志不作妾。齐郎虽好,奴家却配不上,只愿择一位普通郎君安稳一生……身在花楼,齐郎只要常常来看奴家,奴家就满意了。” 齐王在心底冷笑一声:他和他的人在明月楼打探了这么久,种种线索都指向朱妈妈。 他就不信琴韵这个头牌,会一点都不知道明月楼真正的勾当! 嘴上却是柔情万种:“韵娘莫伤心,我不再提了。” 琴韵反握住他的手,点点头。 齐王放开她的脸,喊来外面守着的婢女:“爷饿了,上些酒食来。” 很快,厨房就端来了一道道精美可口的菜肴,和独家酿制的甜酒。 “韵娘这里的甜酒,是外头怎么也比不上的。” 几盅酒下肚,刚吃了几口菜肴,外头一阵嘈杂。 下一秒,尹璇气势汹汹地带着府上的几个丫鬟冲开了雅间,后头跟着表情尴尬的朱妈妈。 朱妈妈给齐王陪笑道:“府上的夫人……没拦住。” 齐王神色不虞:“你来做什么?” “我说我家爷怎么天天不着家,原是有小妖精勾走了魂!” 尹璇冷笑一声,动作间,手里的金镯子叮当作响,气势宏大:“不要脸的小蹄子,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脸,让你勾引男人!” 尹漪鲤在一旁都看呆了,自己姐姐竟然还有这么一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报官 从姐姐带着她出门捉奸开始到现在,尹漪鲤整个人还是懵的。 “啊!” 齐王挡在了琴韵面前,尹璇的长指甲挠下去,给他的额角挠出了一道血痕,发出吃痛的声音。 “哎哟哟哟,齐三公子,哎哎……别打了!齐夫人,齐公子见血了!” 朱妈妈在一边急得大叫,花容失色。 “怎么了夫君?我不是有意的……” 尹璇闻言,果然很害怕,连忙停手去查看他的伤势。 经过这一闹,齐王的脸色很差,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尹璇闹的,但是随即就发现,他虚弱地捂着肚子,一脸痛苦。 “夫君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呀,夫君……” “闭嘴!”齐王吼出这一句,声音又虚弱下去,“肚子……好疼……” “肚子?肚子疼?可是吃坏了什么?” 尹璇慌乱地四处张望,看见桌子上的残羹剩菜,一把扑了过去:“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给我夫君下毒!” 全然一副不讲道理的蛮横泼妇样子,全心关注自己的夫君。 “可不敢啊!齐夫人,齐公子是我们楼的贵客,我们哪里会下毒哟……” 珠光宝气的尹璇在自己的头上翻啊翻,就是摸不到一根银簪。 抬眼看见躲在后面的琴韵,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气势汹汹地将她头上的银钗薅了下来。 “好啊!簪子都黑成碳了,你还敢说没下毒!?青兰,愣着做什么?快报官啊!” 尹璇把齐王在地上摊开,不许其他人靠近。 “齐夫人,这这不是我们做的,您就是报官了我们也不认啊!” 朱妈妈苦着脸,她哪会给发财树下毒啊,她还指望靠他发财呢。 “少废话!若不是你们做的,为何怕我报官?” 朱妈妈心里说:当然是我这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尹璇带来的家丁和明月楼养的护卫在门外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一会儿就听见青兰脆生生的声音:“都让开!洛大人来了!洛大人这边请……” 洛大人?什么洛大人?就算是京兆尹不是姓王么? 朱妈妈两眼一黑:这是怎么把大理寺的人给请来了……要是京兆尹,好歹还有几分情面呢。 洛允德一早得了齐王的吩咐,在旁边某个茶楼坐着,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就出来转悠,碰上刚好急冲冲“报官”的青兰。 一身官服的洛允德被一心报官的青兰认出来并不奇怪,他出现在明月楼,也是第一次来这,借着行走的动作悄悄打量这里。 原来这就是燕王暗地里的产业么? 明月楼,明面上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背地里替燕王收集信息,有时还会替他解决一些朝中对他不利的大臣。 朱妈妈、这些姑娘,都是他养的刽子手,明月楼就是由刽子手组成的情报网。 “大夫先给他看看。” 众人给洛允德让出一条通道,尹璇扑了上去,忙让随行而来的大夫给齐王诊治。 大夫捏着脉搏沉吟半晌,神色微变,转头询问众人:“是谁给这位公子用了鹤顶红?幸好,所食剂量不多……” 鹤顶红是常见的毒药。 尹璇听了,跌坐在地,大声号哭起来。 尹漪鲤忙去扶她。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琴韵和朱妈妈:“大人,就是这两个人,你快抓起来审问!我夫君吃了她们这里的饭菜腹痛不止的,竟然是鹤顶红这样的毒药!” 十分蛮横不讲理。 朱妈妈脸色剧变,愤愤道:“大人可不能偏听这位夫人一人之言呐!我们明月楼可从未出过这种事.何况,我们也没理由害齐公子啊!” 朱妈妈都要怀疑,这齐公子是对面花萼楼派来搞破坏的了。 “有没有做您说了可不算,把厨房的管事厨子都绑了审讯一番不就知道了么?” 青兰冷笑一声,提出要搜查厨房和厨房里的人。 “不可!”朱妈妈厉声反驳,“我们明月楼清清白白,怎可因为你们凭空污蔑就搜查?日后我们还有名声可言么?” “都住口!”洛允德颇为头疼道,“若是搜不出来,本官会亲自为你明月楼正名。” 朱妈妈冷汗涔涔,厨房里也不知道收拾干净没有,前几天用的东西 见大夫给齐王解了“毒”,洛允德才放心地接着审她。 “本官记得,从前明月楼里也发生过几起官员命案吧?”洛允德锐利的目光投向朱妈妈,“你可知,这齐公子是谁家公子?” 朱妈妈心头一跳,不敢再多言。 齐王出手阔绰,但明月楼多的是达官显贵来往,所以他在其中也不算出众。 朱妈妈曾派人去打听过有哪家姓齐的三公子,年纪二十来岁的样子,家底丰厚,只是打听到的人都不太符合。 所以她以为齐家大约是个富贵商户,或者最多是个皇商之类的。 被洛允德这么一问,她忍不住害怕起来:难道此人大有来头? 想到他在明月楼出了事,要是牵扯到那些陈年旧案,给燕王惹了麻烦朱妈妈更加觉得,不能让洛允德查出什么东西来了。 只是她不知道,齐王、尹璇、乃至洛允德都是有备而来,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当洛允德的手下真的从厨房里搜出来了东西,把管事跟厨子绑到他们面前时,朱妈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鹤顶红没搜到,搜出来都是些许多见不得人的迷药、暖情药。 虽然这类的手段下作,但是花楼用这些东西也是不成文的风气。 就算随便找个花楼也能轻易搜得出来,太常见了。 朱妈妈还没松口气,一个手下就一脸严肃地上前,小心地递给洛允德一个蓝布包。 “大人,这是小的在水缸底下搜出来的东西。” 洛允德翻开层层包裹,露出里面厚厚的账册。 “阳嘉十年……阳嘉十二年……十六年……到现在。” 洛允德慢条斯理地翻着账册,每见一个明显有问题的数字,他都会抬起头来盯一会朱妈妈,再读下去。 账册的记录一直到今年上个月末,其中光去年支出的给朝廷官员的巨额礼金,加起来不下十万两之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下狱 “倒是没想到,一座明月楼,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行贿朝廷命官,把他们给押走!待查清账册明细再审。” 兹事体大,涉及官员众多,也无需再等朱妈妈辩解。 洛允德手一挥,带走了挣扎反抗的朱妈妈和琴韵,顺便也把厨房的管事葛大胖等人押回了牢房,单独看管起来。 而明月楼,也被贴上了封条,暂停营业。 齐王离了众人的目光,肚子也不痛了,脸色也好了,直起腰杆来。 “王妃今日真是辛苦了。没想到啊,王妃装起妒妇来,还真挺像的。” 齐王哪还有刚才喜新厌旧的模样? 赞赏地看了尹璇一眼,伸出手想牵她:“倒是给了本王一个惊喜。” 尹璇将手放上齐王的掌心,提着庞大的裙摆,不太方便走路。 她今天为了打扮成一名俗气的富贵夫人,把所有的金首饰都用上了。 “王爷确定是惊喜,而不是惊吓么?” 她俏皮一笑,引得齐王勾唇:“本王喜不自胜,王妃当赏。” “来人!” 马上有小厮候在窗外,等候吩咐。 “王妃恭谨柔顺,善察人意,去把我那柄刀柄镶了宝石的宝刀找出来,赏给王妃!” 尹璇神色自若,微笑着接受了齐王的赏赐。 只是在无人注意时握紧了袖口,王爷这是在告诉她:她只是王爷手上的一把刀……算不得什么。 尹璇和齐王一同回到齐王府,她的任务完成了,齐王接下来还有的忙呢。 洛允德随即带着账册亲自拜访了齐王府,两个人把自己关进书房,研究了大半日都没出来。 尹璇坐在梳妆镜前,拆卸着今天的头发和一堆饰品。 尹漪鲤要上来帮忙,被她握住手腕:“小鲤坐,陪姐姐说说话。” 尹漪鲤眼眶红红,心疼道:“姐姐今日好委屈,小鲤都看出来了。” “傻孩子,姐姐是王妃,委屈什么?咱们在帮王爷,不就是帮自个?” 尹璇演了一天的戏,觉得疲惫极了。 “可是姐姐,他没有真心谢你,还用一把破刀来打发你!”尹漪鲤急急争辩,“我在府里都看着呢,除了大婚那日,姐夫,他对你可有半点温存?” “他利用你,有事的时候就想起你来了,还让你做这些丢脸的事!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他是谁?”尹璇打断她,声音稍高道,“他是齐王,是三皇子,是圣人唯一的嫡子!我的夫君,你的姐夫。” “为国事委屈我一个,不算委屈。他喜不喜欢我,不是嫁进来之前就知道了?” 尹璇心里没有苦涩,她深知和齐王成婚只是两家各取所需罢了。 “可是……” 可是姐姐在议亲前,也是会跟自己畅想以后和夫君琴瑟和鸣的生活啊。 齐王对姐姐冷淡,却纵容侍妾张狂。 大婚不足一月,姐姐已经比在府里时看着疲惫不少。 尹漪鲤替姐姐委屈。 幸好,幸好有她在这里陪姐姐,姐姐还能有些笑颜。 于是尹漪鲤换上甜甜的笑容:“小鲤替姐姐捏捏肩膀吧,姐姐再教我怎么画桃花。” …… 陆筱文果真把那名刺客连夜提审后,又将人扔到了肖府的大门口。 打斗时受的伤再加上审讯时的那一套刑罚。 人扔在肖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血肉模糊,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做这事的时候都没有避开人群,而是堂而皇之的丢在大门口,所以有不少人都看见了伤痕累累的刺客,议论纷纷。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一个借口,得,找个人出去,将他送到庄子上。” 肖崇道在房里来回踱步,埋怨肖夫人和肖淑妃联手埋下的这颗雷。 “你和娘娘商量事情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能不能先给我说一声?不要这么冲动?” 肖崇道急得摆手。 这下不仅没有成功,还打草惊蛇,算是彻底得罪了陆家。 陆筱文没有把人剁了扔到他脸上,都算是克制了。 不过,陆筱文的这个举动,倒是让他把一颗自从知道了妻子跟妹妹联手干的这事之后,就提着的心给放下了。 既然陆筱文把人交回给了自己,就说明他暂时还不会告诉圣人……所以,肖家的动作也该加快了。 夜长,梦多。 圣人听闻陆筱文休沐期间,带着妻子儿女到庄子上放松,不巧遇见了逃窜的山匪,受了不小的惊吓。 于是专门赏赐了一些压惊的食材药材安抚她们。 “你还真是不容易,好不容易得了个休木假,休假都在剿匪。这个将军,朕可是没白封。” 圣人听他轻描淡写的带过了这一段,不禁打趣道。 “圣人,棠梨宫淑妃娘娘送来了补汤,让您政事在忙也别忘了自己的身子。” 康寿忠弓着身子进来,后面跟着棠梨宫的大宫女佩桃,端着一盅汤进来。 “搁着吧,淑妃有心了。” 圣人下午确有喝汤的习惯,经常有嫔妃送来自己煲的汤食表心意。 如果是位份高的妃嫔,圣人一般不会拒绝。 “既然圣人有事,那臣就先告退了。” 陆筱文一退下,圣人揭开汤盖,是甲鱼炖鸡汤。 康寿忠笑着说了一句:“哟,甲鱼可是好东西,鲜着呢。还是淑妃娘娘会吃啊!” 圣人用手指点他:“你这个老促狭,既然你觉得好,那便赏你了。” 康寿忠立马垮下脸:“诶哟,淑妃娘娘一片心意,小的怎么敢受?圣人还是自个留着吧。” “你若真是不敢,方才玉妃送来的可没见你客气。” “害,这不是淑妃娘娘精心为您准备的么……” 康寿忠扶着圣人,到宣政殿后头的偏殿休息,谁也没理会那盅甲鱼汤。 后面康寿忠估摸着差不多的时间,让人拿到角落去倒了,注意要小心着些,不要被人看见。 这才把空碗送回了棠梨宫,并表示圣人龙颜大悦,晚上会来棠梨宫陪淑妃用膳。 淑妃大喜,圣人可有日子没来了,最近都是去的玉妃那。 她稍稍打扮了一番,无需过分用力,这个年纪的她自有媚骨天成。 还把五皇子特地从永和宫喊回来,提前检查了他的课业。 既然圣人要来,说不定会临时起意考校五皇子的功课,这都要提前准备好才是。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妻妾之道 还没走到蔷薇苑呢,远远的就看见一道倩影,亭亭玉立。 站在垂花门底下,望穿秋水。 贺韶光心中了然,这是最近常有的场面。 她转头对陆筱文说:“找你的。” 陆筱文被她说得有些尴尬。 而且贺韶光脸上还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只是揶揄。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人一尴尬就喜欢摸鼻子。 贺韶光特别体贴,识趣地与他隔开两步距离,看杨氏娇柔地迎上来。 “爷和夫人回来了,给二位请安。”杨氏福身下去,露出一段美好的后颈。 “杨氏,现在不过三月里,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陆筱文自觉往贺韶光身边挪了一下,皱眉避开杨氏的贴近。 他还是不习惯跟女人在外面这么亲近,就算是有过肌肤之亲,也只有那一次,完成圣人的任务罢了。 他跟杨氏还不算熟悉。 “爷……”杨氏有些尴尬,她特意穿的这件,虽然好看,但确实轻薄了些,怎么二爷就不喜欢呢? 陆筱文看着只觉得冷,叫丫鬟赶紧把她带回屋去。 “以后也不要总是在府里乱走动。”陆筱文想了想,又加了这一句。 “爷……妾身没有,这儿还没出院门呢。”杨氏委屈。 怎么,她连散散心都不许了? 好歹也是二爷的女人吧,那李氏都可以…… “爷是关心你穿得少,你别多心。”贺韶光出来打圆场,把陆筱文的意思圆回来不少,“你平日散心是没事的,只是不要乱走了。府里还有其他几位爷,万一冲撞了就不好了。” 杨氏不情不愿地走了。 陆筱文心里不太舒服,觉得贺韶光是不是太好性子了,拱手就让他去别的地方,她不怕他宠妾灭妻吗? “你对她们太宽和了,你是主母,不必在意她们的身份……” 陆筱文觉得,她可能是怕自己对圣人赐的侍妾有什么不同。 “不不,不管人家从哪来的,她们又没有做错什么,都是侍妾的本分罢了,我干嘛要疾言厉色的?” 传出去还说她善妒呢。 好吧,陆筱文想,既然她性子软些,那自己就多照拂吧。 今晚到底没去杨氏那里,他对这个事兴趣不大。 在蔷薇苑里,也就当多了两张吃饭的嘴。 多数时候,他都是在正院。 只是他虽然有心造势,但总有人怀着不长眼的上进心,想要争宠献媚。 “夕颜,你去看看落梅居请安去没?” 杨氏对着铜镜,点上一抹唇脂。 她早起花了半个时辰打扮自己,满意地对着铜镜看了又看。 “姑娘,李姑娘那边还在用早膳。” 夕颜一早就知道她会问,所以刚刚特地提前出门打探了一眼。这会就流畅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边的他。咱先去正院给夫人请安。” 杨氏扶了一下鬓角,让夕颜陪她去正院。 “爷和夫人这会恐怕还没起呢,您这么早过去……” 夕颜出声提醒道,万一夫人生气了呢? 这位可真不怕呀。 杨氏心想:她就是为了能碰上二爷才这么早去的好么? “夕颜啊,你觉得你主子我要怎么才能有出息?”杨氏嘴角带笑问她。 “呃……姑娘,您只要用心侍奉夫人,爷一定会对您另眼相看的。” 夕颜心想,自己姑娘心可真大,还是个侍妾呢,就自称起主子来了,好轻狂。 满院的人也只认那四位当主子啊。 “是啊,既然你说要我用心侍奉夫人,那我们这么早就过去,还不够用心么?” 她拨了一下自己的指甲,没有染色的本甲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其实她喜欢鲜艳的红色、橙色,只是如今她的身份还不够,可惜了。 对门落梅居的李氏坐在小桌边上用早膳,她今天喝的是热羊乳蘸酥饼,投了一小块方糖进去慢慢搅开。 她正对着门,自然也看见了早起请安的杨氏,不过她不想和杨氏打招呼,于是权当没看见。 刚想和李氏邀约的杨氏:…… “算了,不理她,咱们自己去。” 杨氏气冲冲走了。 “姑娘怎么不和杨姑娘一起,两人作伴也好啊。” 南春安静地看着李氏装瞎,把人气走,这才出声。 “去讨人嫌干什么?” 李氏摇摇头,继续吃自己的早膳。 贺韶光刚起,就看见显眼的杨氏在候着,一见着她就要上来伺候她用早膳,不时还往后头张望两眼。 贺韶光由她扶着自己做下,见她心不在焉,于是勾唇喊来芷君:“你去,看二爷洗好了没有?让他来用早膳,两个美人可都等着呢。” 杨氏心下一喜,脸上露出不好意思来:“不知道爷在这,妾身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夫人跟爷说话了。” 贺韶光就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说:那你有本事现在转头回去啊? 当然她不会说出来,而是陆筱文从后头过来,看到杨氏在这,皱起眉头。 贺韶光光^_^看他的眉毛,每见一次杨氏,就要皱一次,简直凭空老了十岁。 “用早膳吧,今天有红豆粥,这个多放些糖,爷爱喝的。” 有外人在,贺韶光表现的非常贴心,亲手给他打了一碗。 陆筱文顺着她的手喝了一勺,太甜了! 被晾在一边的杨氏连忙要去接碗:“让妾身来吧,伺候爷和夫人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贺韶光依言将碗交给她,杨氏觉得烫手,但又不甘心放下,于是也学着贺韶光一勺勺舀了递到陆筱文嘴边。 陆筱文又不是孩子了,真不习惯这样,而且这红豆粥不知道放了多少糖,甜得他掉牙! 贺韶光满意地搅着调羹,配着粥细嚼慢咽吃下去一张芝麻饼。 她能说她是故意的么? 陆筱文给面子喝了两勺之后喝不下去了,杨氏递过去的勺子一僵,很快又收回来,换了一张饼给他:“爷吃些干的垫垫肚子?” 陆筱文摆手:“你去伺候夫人吧,爷习惯自己来。” 发现自己把贺韶光给忘了,,杨氏尴尬望向她。 贺韶光不甚在意地擦擦嘴,表示没事:“我已经用好了,你要在这吃点么?” 桌上大半都还没动,有个外人在,两个人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虽然是剩饭,比她泠雪居吃的可是要好多了,但她还是拒绝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安抚 贺韶光不喜欢进宫,并且虽然她现在有诰命在身,但是一般也不会有哪个妃子或是皇后、太后这样的人物,找她进宫说话,因为她还没有到她们需要来巴结的地位。 不过太后听说她在从京郊回府的路上遭遇到了山匪的洗劫,就让她进宫来回话,以示安抚。 所以贺韶光今天也是早起了稍微打扮一下,待会要进宫“应酬”。 既然被山匪吓着了,那今天也不必看起来太有气色,所以她将口脂涂得很淡,几乎没有,感觉精神头不足的样子。 有着上回除夕宫宴的经验,到了永福宫里,发现乔玉屏也在主殿内,坐在小凳子上绣着花。 太后在一边瞧着,不时同她说两句家常。 乔平虽然是太后的侄女,和圣人是同辈。但是她是家中最小的幼女,所以和圣人的年龄相差几乎可以做父女了。 贺韶光敢肯定,若不是这个年龄差在这,太后一定会说服圣人让乔玉屏进宫为妃…… 不过当时圣人给齐王赐婚时,没选择乔玉屏的理由正是她的辈份是齐王的长辈,传出去不太好听。 太后这才没说什么。 但显然也不打算把侄女配给哪位皇子了。 乔玉屏今天在绣的是一套四时景的屏风。 这种大件贺韶光是从来不敢下手的,她最多只敢绣一个香囊或者是抹额之类的小件。 “呀,陆二夫人来了。” 乔玉屏放下针线,她的性子如今已经活泼了许多,看见熟人来,也不再是畏畏缩缩的,而是敢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 锻炼还是有成效的。 “这孩子,哀家还没问你呢,前些日子听说你遇上了山匪,可有伤着哪里?” 太后亲热的拉过她,不让她行礼,上下检查她是否有哪里伤处。 贺韶光:太后娘娘,我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让太后费心了,臣妇哪也没伤着。多亏了夫君反应快,还好他的伤也不重。” 贺韶光轻描淡写的带过。 但是太后显然是不信的,她打量了一会儿贺韶光的脸色,就嗔怪道: “你这孩子还不肯跟哀家说实话?哀家这才真的是要怪罪你。 瞧瞧,你的脸色还这么差。来人!从哀家的库房里取一些补气血的药材来给陆二夫人。” 贺韶光哪里敢争辩,反正迟早要赏赐的,于是低眉顺眼的受了。 乔玉屏这下听说了,眼里也全是担忧。 她忙道:“陆二夫人没事儿吧?” 贺韶光看出来,乔玉屏眼中的担忧不假,这姑娘心地善良单纯,她也很喜欢。 于是笑着回应她:“自然是没事,不然我还能好生生的站在这同你讲话吗?” 太后见乔玉屏喜欢和她相处,更满意了。 天气暖和了,御花园的花儿朵儿们在工匠的精心侍弄下,也开得越发娇艳。 太后突然起兴想要去花园里走一走,就让乔玉屏和贺韶光随行跟着。 也不知道是她们走运还是倒霉。 刚行至一处,太后兴致正盎然,就听见转角处传来一道嘲弄的女声。 “郑王妃倒是好福气,从前郑王作大皇子的时候,膝下没有一丝动静,郑王爷这一走你就怀上了……” “你!”郑王妃听她有意污蔑自己的清白,怒急攻心,一时不能支撑自己,晕了过去。 此前,二人已经在御花园相遇,争执了一番。 起初是肖淑妃存心膈应,郑王妃气不过,又碍于对方是庶母,不敢回敬。 后来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两句,肖淑妃就上纲上线,说话更加难听。 再后来就有了她们三人听到的那一出。 太后带着她俩从转角拐出来。 肖淑妃本来不怎么害怕,她是存心气郑王妃,反正郑王妃事后也不敢说什么。 她可没说什么,她就是捕风捉影说了两句闲话,郑王妃晕倒那是她心虚。 可是被太后亲耳听到那就不一样了。 肖淑妃眼神闪烁地看一眼太后,扯出一个笑脸:“太后娘娘。” 她是皇子的生母,太后不会在人前给她没脸,淡淡地点了个头。 “还不去传太医?你们这些伺候王妃的都是干什么吃的?” 太后身边的宁嬷嬷站出来呵斥她们,实则是暗暗警告肖淑妃太过了。 郑王妃身边的小丫鬟流着泪赶紧爬了起来去请太医了,而郑王妃也只是刚才身子那么一软,她素来康健,不一会就自己醒来了。 看见一大堆人围着她坐,其中还有太后,一脸焦急,不禁疑惑。 郑王妃强撑着起来想请安,忽然就觉得下腹一痛,有一股暖流涌出,她再次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是要生了!快!给人抬回最近的宫里去!” 太后经验丰富,肖淑妃也是生育过的,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发动了。 离得最近的是玉妃的雪阳宫,她一脸懵地看着一大堆人将郑王妃小心抬进自己的宫里,而随后赶来的太后一脸焦急地问她可有干净的宫室?郑王妃要生了。 玉妃张大了嘴巴,觉得不雅,又立马合上。 “去,寒香殿如今正空着。婉荷!你快去带路。” 玉妃手忙脚乱地指挥起来,叫人烧热水的、请太医的,一件件都得准备。 可是她没生过孩子……于是她理直气壮地看向了肖淑妃。 肖淑妃:……我说我不想让她生出来行么? 那自然不行,这么多人盯着,肖淑妃也不好安插手脚,只能帮着玉妃一起安排。 等太医来了,郑王府一早请好的稳婆也赶进宫来了。 郑王还未通知到,府里只有肖嫣急匆匆进宫:正妃生产,她也得在旁边守着。 “嫣儿!”肖淑妃喊了她一声。 肖嫣回头,看见是一直疼爱自己的姑姑,她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郑王妃这胎……还差些日子。 “姑姑,可是你……”肖嫣寻了没人的角落,悄声问她。 肖淑妃摇头:“和我有什么干系?是她自己不争气!” 肖嫣松了口气,她不想因为自己再造杀孽,何况郑王妃也是可怜人。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她就要死要活的,我看干脆让她生不下来!以后府里你生的孩子是长子才好。” 她刚放下的心又被肖淑妃的话打得天旋地转,肖嫣着急道:“姑姑!我说过不要您为我做这些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异常 这会不是说话的时候,肖嫣不理她,冲到外间,焦急地询问太医:“王妃有没有事?怎么还没生下来?” 老太医摸了把汗,忙中作答:“哎哟,妇人生产两天两夜才结束也是常有的事,您先在旁边歇会吧。” 肖嫣心神不宁地到一边灌了一口茶,与贺韶光对上目光。 …… 对肖嫣来说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 上回宫宴,肖嫣还远在燕州,此前二人也几乎未见过,所以今日是她们第一次正式打照面。 贺韶光不认识肖嫣,但是肖嫣对她倒是如鲠在喉,还偷偷找人要过一幅她的画像回来。 肖嫣对自己的容貌是很自信的,她虽然来得匆忙,没有仔细打扮过,但此刻对上贺韶光,她也丝毫不怯,挺了挺胸膛。 面前的这位夫人,五官精致,肤若凝脂,在后世贺韶光见过的顶流里相比也是美貌满分的存在。 这霸道的美貌之下,是对方来者不善地盯着自己。 看她刚才和肖淑妃亲密的样子,贺韶光心下了然,礼貌地喊了一声: “肖侧妃安。” “你就是贺景嵩的女儿?”肖嫣的口气十分不客气,“怎么你也在这?” “太后娘娘关心臣妇,特诏臣妇进宫问话。” 贺韶光并不清楚肖嫣知不知道她母家做出来的事情,所以没有和她说太多。 肖嫣也不愿意和她说话,两人说了这么几句就各自闭上了嘴,安静坐着,偶尔跟自己的丫鬟低语几句。 “怎么里面喊了这么久喊疼?还是没动静?” 肖嫣不想看到郑王的孩子出什么事,郑王对她不错,她不想亏欠他太多……毕竟除了郑王妃,她是不能生的。 肖嫣想得出神,指尖用力,指甲嵌进掌心软肉,传来一阵刺痛。 举行纳侧妃仪式之前,她住在肖家,曾经求过肖夫人给她配避子药。 肖夫人不肯,还要肖嫣争取早日诞下子嗣,站稳脚跟,她会想办法除掉高氏,扶肖嫣坐上正妃的位置。 肖嫣没有争执,而是自己托心腹丫鬟出府的时候偷偷配了药,藏在行囊里,每回煎一次。 还好郑王来的不多,为了安抚郑王妃高氏,多数都是陪着她。 肖嫣做的也隐蔽,暂时还没有人发现。 她觉得自己嫁给郑王已是不得已委身,她不愿和此人生下孩子,有其他的牵绊。 郑王妃还是生了,生了个男孩。 只是孩子过于瘦小,先天不足,猫儿似的,脸色发青,哭声微弱。 郑王妃一看到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稳婆赶紧握住她的手:“哎哟!王妃,刚生了孩子可不许哭。” “哥儿……怎么这样小。”郑王妃流着泪,想伸手去抱孩子,又不敢下手,怕惊着他。 “哎,哥儿是小了些,后头让乳母好好养着,也就好了。王妃您要注意自个,您身子太虚了。” 用贺韶光的眼光来看郑王妃是有些贫血的,动不动就会头晕眼黑,不能久坐久站。 孕妇贫血这么严重,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太健康。 刚生下来的哥儿由奶娘抱出来,给太后看过了,太后一脸担忧:“这孩子怎么这么小?” 贺韶光看过孩子的样子,又想到贫血严重的郑王妃,不解道:“王府平日给王妃吃的什么?” 奶娘是早就在王府里准备着的,贺韶光问的她也能答上来一些,此时张口就答道:“昨日王妃用的是波棱菜炖蛋,前儿吃了鱼片粥跟油焖虾子,再前儿用的是波棱菜饼子和鸡汤……” 波棱菜就是菠菜,郑王妃贫血这般严重,还天天给她吃…… 太后见贺韶光脸色不对,敏锐捕捉到什么,问她:“你觉得是有什么不对?” 贺韶光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说,怕有麻烦。 但是看着猫儿似的孩子,纠结了一下,还是于心不忍:“孕妇不宜食用过多的波棱菜,对孩子和大人都不好……许是府上厨子不知道。” 肖嫣脸色一白,不是她做的,但是太后明晃晃地扫了她一眼。 “待会郑王来了,你把这话重复说一遍与他听。” 太后开口。 这是皇家第一个嫡孙,她不能放过一丝肮脏的手段! 不然后头的人有样学样,那就乱套了。 “是,臣妇遵旨。太后也别太担心了,只是刚出生身子弱了些。您瞧,哥儿的样子生得多好……” 见太后和肖嫣之间气氛不好,贺韶光打圆场道。 玉妃在一边装死,不敢过来。 肖淑妃则是心烦:高氏怎么一下就生了个哥儿?! 不过很快又高兴了一点:身子这么弱,还不一定能长得大呢! 太后果然依言去看孩子,也高兴起来,这是她第一个曾皇孙:“这孩子嘴巴像老大那孩子,鼻子跟眉毛像王妃。” 皇孙顺利诞生,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太后还是开心的,重赏了郑王妃,顺手赏了在场的所有下人。 大家拿到了赏钱,心里都是开心的。 只有肖氏姑侄心情不好。 肖淑妃担心的是圣人怪罪:圣人来看过一眼,虽然很快就走了,但是显然也知道下午的事,他跟所有人都说了话,独独没理自己。 肖嫣则是因为太后的眼神,她没做这是,还要被人怀疑!心里不好受。 郑王紧赶慢赶进了宫,皇后和顺嫔都来了。 聚在玉妃宫里的这个偏殿,显得尤其地挤。 “王妃呢?王妃可好?” 郑王看过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没有下午那么看着让人担心,郑王心里是高兴的。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 此时就特别想和高氏说说话。 “你王妃现在在里头歇着呢,先别进去了。快,喝口热的先。” 皇后在人前的慈母演得很好,对郑王笑得和蔼。 顺嫔也开心,她比皇后是开心多了。 不过有皇后在前面,她也不好表现。 但是皇后不让她当背景,把她喊起来:“顺嫔,你如今也是作祖母的人了,还是宫里头一个有这福气的。” 肖淑妃此刻也镇定下来了,恢复了一身的刺,就接话道:“是啊,当初顺嫔就是宫里头一个生了皇子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有福气。”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赐名 皇后恍若未闻,顺嫔脸上全是尴尬。 她虽然生了大皇子,但并没有因此提位份,宠爱也没有变多。 这么多年就跟透明人一样。 但总是在皇后和淑妃打擂台的时候,被拉出来当枪使。 郑王还在这呢,听见这些话,垂下眸去,微笑道:“母妃最大的福气还是有母后这么一个好皇后。圣人垂爱,母后仁慈,我段朝才能如此繁茂。” 皇后开心了,笑着夸他:“你这孩子净打趣母后!依本宫瞧,你母妃最大的福气是生了个你这么乖巧的孩子,说话又好听。你瞧瞧老三,哎……” 肖淑妃被忽视了,并没有放弃作死:“呵呵,顺嫔福气是好,可惜就是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个嫔位,圣人怎么忍心的?连妹妹我呀,都看不下去……” 面上颇为可惜。 皇后忍不下去了,觉得她实在是一颗老鼠屎:“淑妃,顺嫔资历年龄都长你许多,被你叫一声姐姐也是担得起的。你莫要心里不服气,就算顺嫔位份不如你,你也该尊重些。” “谁说顺嫔位份低的?”圣人脸上带着笑容走进来,漫不经心道,扫了一眼满屋子人,“朕今日就晋顺嫔为妃,四妃空虚,朕不忍老人伤心。顺嫔就晋为德妃,封号依旧。” 顺嫔,哦不,顺德妃被这惊喜砸得七荤八素的,立马谢恩。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恩宠了,圣人竟然还会提她的位份。 顺德妃心下隐隐明白,圣人或者是想让自己压制住淑妃……后宫是不是要有大变动了? 皇后跟其他几个妃子也都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圣人亲手扶起皇后,皇后露出一个笑容来:“圣人方才不是来过了?怎么这会又过来了?” 其他人也这么想,但是她们不能问,皇后问是关心圣人,她们问了就是窥探圣意,圣人一个不高兴就要怪罪的。 圣人坐在皇后刚才的位置上,皇后只好去坐他的下手。 “朕处理完国事,听说此处有热闹,所以过来。” 他喝了一口茶,觉得不错。 “玉妃,你这的茶,是满宫最好的。” 玉妃刚刚还有些不开心顺嫔升了位份,此刻听见圣人夸她,又开心起来:“那是自然,这可是您特特赏赐给臣妾的,臣妾平时都不舍得拿出来喝呢……今日特地用来待客。” “小气。”圣人用手指她,同其他人笑骂道, “你们听听,朕是短了她吃的还是短了她用的?竟然敢说这种话来,怪罪朕!罢了,罢了,康寿忠明日再去库房,有多少送多少来!记着,不许比她现在喝的这个差!” 玉妃高兴地谢了恩。 郑王惊讶于圣人对玉妃的这种随意亲昵的态度,就像……就像对一个小辈一样?而不是后宫里的某一个妃子。 肖淑妃心里酸酸的,但是不像从前一样,她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孩子。 皇后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来她的心思。 其他人,除了太后,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自己的脚。 “陆二家的,起来回话。” 贺韶光努力装鹌鹑,又听见圣人叫她。 贺韶光抬眼,自认躲不过,认命地上前去,把刚才和奶娘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 郑王这才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遭了算计,心里又惊又怒。 惊的是无一人发现王妃的饮食不妥,怒的是高氏自己都没发现,以及竟然有人敢在府里下手。 郑王悄悄握紧手中的茶盏,不动声色。 “儿子想看一看这孩子。” 正是这种淡淡的悲伤语调,不哭不闹,让圣人反而对大儿子心疼起来。 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亲孙子,他虽不疼长子,但不是有句话说什么来着? 抱孙不抱子,他对长孙的关爱超过了许多不出色的儿子。 圣人一挥手,让奶娘抱着孩子过来,他也瞅瞅。 “这孩子还未取名……照着规矩,该等他立住了再取的,只是儿子想求父皇为这孩子赐名,就当是庇佑这孩子接下来能健康长大。” 郑王语气平缓,又带着一丝期盼。 赐名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圣人自然不会拒绝。 “既如此,他们的字辈该轮到定字了,就叫……就叫定骢吧。一匹骏马,矫健、健壮,又聪明有力。” 圣人思索片刻,给皇长孙赐了名。 郑王和顺德妃都很开心的样子。 在里间休息的郑王妃也听见了丫鬟前来传话,喃喃道:“定骢,我的孩子。” “你说,是府上厨子不当心,还是有人要害我的孩子?” 她问丫鬟,也是在问自己。 丫鬟低头,她就自言自语道:“是我想岔了,若是那厨子不清楚波棱菜对孩子有害,又怎么会三天两头就做与我吃呢?” 从前只为自己,她可以不争。如今为了骢哥儿,她怎么着也要捍卫自己的利益。 回到家贺韶光和他们形容:“那孩子生下来,巴掌大,跟小猫儿似的……山竹刚来那会都比他健康,太可怜了,王妃也差点虚脱,全靠参片吊着。” “奴婢的娘说,但凡妇人生产,十有五祸,真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就连奴婢的娘也是当初生妹妹的时候难产……最后妹妹也没活成。” 春藻家里懂药理,父亲就是赤脚大夫,饶是这样还是拦不住妻子难产。 “奴婢看三夫人生孩子那会就没怎么受罪呢,甚至现在比之前更容光焕发了,特别是抱着蕊姑娘的时候,就像,就像……” 霓君绞尽脑汁地想着形容词。 “整个人都散发着慈母的光辉?”贺韶光接上她的话。 “诶诶对,夫人就知道奴婢在想什么!” “三弟妹怀孕时虽然母体也弱,但是咱们府里团结,谁不是好吃好喝好伺候她?郑王妃在后院还要提防侧妃和侍妾,这确实有些龙潭虎穴的味道了。” 是了,她俩的区别就是施念娇下头的莺莺燕燕不敢有什么手段。 而郑王妃,贺韶光难免不去揣测,这次的破事又是肖家整出来的。 “哎,不过郑王妃气血两亏已久,母体实在不易受孕,应该调养好之后再怀孕,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春藻按自己的经验,闲聊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不信 “已经成年的皇子里,郑王大婚多年,二皇子有疾。圣人对皇长孙也是嘴上不说,心里着急的。 更何况郑王妃同郑王伉俪情深,想为王爷早日诞下子嗣,所以这胎是大家千万盼望的一胎。” 贺韶光顿了顿,叮嘱她别出去乱说。 “你可不能出去说这话。” 春藻脆生生应了,她年纪小,但是聪明伶俐,蔷薇苑的人都喜欢她,把她当妹妹看。 贺韶光就是怕她一下嘴上没把门,什么都往外秃噜。 “好了,去看看今日厨房里有什么好菜吧。今天想吃些新鲜的菜蔬,不要太油腻了。” 贺韶光拍拍衣袖上的褶皱,让春藻去点膳。 春藻领了活,高兴地挎着小食篮就出门去了。 每回点膳都可以在路上自自在在地玩一会。 她年纪小,跟田师傅嘴甜一些,还能偶尔得一份多余的甜羹加餐。 特别是她如今是二夫人身边说得上号的丫鬟了,每次在厨房看见曾经威风的春葵,灰头土脸地,她就畅快。 春葵见到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的春藻,则是眼神阴狠地躲在灶台后头盯着她,恨不得能生吞活剥。 春葵进了厨房干粗活,每天累得汗流浃背,非但没瘦,还因为饿得快吃得多,身子越发粗壮了。 春藻每次来,挎个精致的小食篮,灵巧得就像檐下燕,所以春葵本就嫉妒的心蠢蠢欲动。 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是不能再对她做什么了。 陆家的厨房里热火朝天,而郑王府的厨房里如坠冰窖。 今天,郑王陪着郑王妃从宫里搬出来,回府上休养,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一番厨房。 照顾孕中王妃的两个厨子,包括他们的徒弟、洗菜工,都统统被捆了到郑王的长随面前——郑王,他们还没资格见。 卫应自小跟着他,是他的左膀右臂,有权处理这些人。 他也不含糊,半天就审出来了。 姓沈的那名厨子眼神畏畏缩缩,一看就有鬼,他就专挑他下套。 果不其然,沈厨子前后自露马脚,哭着招了。 要说沈厨子还是郑王从宫里带出来的,原本在御膳房帮厨,有十几年经验,管一个王府的吃食也是足够了,所以郑王开府就配了他出来。 但是王府里头再好,有些人就是想在宫里指望哪日飞黄腾达。 沈厨子做了十几年帮厨,眼见就要登上掌勺了,一下被发到王府来,心不甘情也不愿。 再加上他人到中年,家里小子也在御膳房做学徒,听说某日被宫里娘娘降罪了,还是位养育了皇子的娘娘,沈厨子人在王府,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求人求到宫里才知道就是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放过了他儿子,但却要他帮她做些事情。 郑王哪能不清楚淑妃在想什么,她不就是想让高氏不好了,或者再不济生出的孩子不好了,自己厌弃高氏,她的侄女好上位么? 愚蠢。 郑王听着卫应来回的话,嗤笑一声。 “随本王去看看侧妃。” 郑王召来吉兰跟德珍,这是从小就服侍他的两个宫女,出宫时也带来了,都是沉稳老练的性子。 郑王到肖嫣住的紫竹苑时,肖嫣正在屋里自己制香打发时间。 清新的果香和浓厚的花香交杂在一起,郑王闻到这个味道,看了一眼她的手上,沾满了香粉。 “嫣儿好雅兴,这香的味道很配你。” 郑王轻笑,丝毫没有是来兴师问罪的意思。 “给王爷请安。” 肖嫣手也没净,福身行礼。 郑王难得的没有扶她起来,而是就安静的坐在上首,看她行礼,看她蹲下身去。 “今儿府里换了两个厨子,嫣儿若是吃不惯新厨子的饭食,可要同我说。” 郑王淡淡开口,语气平常。 肖嫣机械地开口答道:“多谢王爷体恤,我吃得惯。” “嫣儿何苦同本王这么生分?”郑王露出一丝苦笑,“淑妃娘娘为了你能与本王琴瑟和鸣,可是用心良苦啊。” 肖嫣手一僵,为了姑姑的颜面,她放软了口气道:“请王爷莫要相信他人谗言,肖家人不做这种事,我也不屑的。” 郑王点头:“本王自然相信嫣儿。我瞧你这儿伺候的人太少了,不像样,吉兰自小伺候我,是可靠的,以后就跟着你吧。” 说了这些话,敲打也敲打了,眼线也安插了,郑王于是起身去看王妃。 吉兰留在紫竹苑,和当初在燕王府的那个丫头明雪一起住着。 趁着吉兰在收拾行李,肖嫣的贴身丫鬟雨杉轻声询问:“侧妃……王爷说了相信咱们,为什么还要塞人进来?” 肖嫣语气嘲讽,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郑王心口不一:“他若是真信我,今天也不会走这么一趟了。行了,赶紧把这些香灰给收拾了,这味道不好,明日再重新调。” 雨杉并不为肖嫣的处境担忧,反正肖家还是那个肖家,就算郑王的母妃成了德妃,位份居四妃之首,那也不能够和肖家相较。 顺德妃自从封了妃,搬了宫,就很是患得患失,怕这些宫妃们的道贺都是她的一场梦。 满宫的人都对她客气了,只有一人依旧跋扈:肖淑妃。 不过她也没什么不满足的,肖淑妃见了皇后都不怎么尊重的人,怎么能指望她对自己有好脸色? 不过顺德妃还是有些抖起来了,慢慢拿出了高位妃的样子,会训话下面的小妃嫔,不如从前那般谨慎了。 这天她不满御膳房给她做的糕点不够精致,敷衍她,让宫女梅芊命膳坊重新做一份。 梅芊在御膳房碰上了淑妃身边的大宫女玉香,玉香被她挤到后头,不乐意了。 她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句:“有些人飞上枝头,还真以为自己变成了凤凰。只是不知道,这山鸡吃不吃得惯细糠呢?” 梅芊涨得脸通红,回去就和顺德妃说了今日这事。 顺德妃捏着帕子,默了半晌,才道:“罢了,你去府里,把侧妃请来,就说本宫病了,要人侍疾。” 郑王妃没出月子,就不必来了,两个侍妾没资格来,这侍疾的任务就瘫在了肖嫣一个人头上。 这两天搬家!浅更一下,各位宝子见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侍疾 把她叫来做的倒不是多么重多么累的活,不过是端茶倒水外加捏肩按摩之类的。 旁人喊儿媳侍疾都是做做样子,哪里真的要她们亲手操劳? 但是顺德妃这回,放着身边的宫女们不用,反倒什么都要让肖嫣亲自来。 肖嫣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伺候人的活? 再加上顺德妃有意为难,一会嫌弃茶水烫了,一会说她按摩手法不对,让旁边的宫女给她示范。 半天就把肖嫣累得腰背酸软。 在宫里累了一整天,回到府里还要洗漱收拾一通。 终于到了晚膳的时候,都已经饿得没有胃口,草草用了几筷子就吃不下去了。 太医来给顺德妃诊治,也说不出是什么毛病,他瞧着德妃比一旁侍疾的儿媳还要红润的面色,斟酌着开了个祛火的方子。 让顺德妃近日要注意饮食清淡,小心上火。 躺了有几天,肖嫣也就侍疾了几天。 淑妃那儿,自然是知道的,还想过来为肖嫣撑腰,被五皇子拦下了。 “母妃如今去是心疼嫣儿姐姐,可是您要想到德妃娘娘是姐姐的婆母!婆母有疾,儿媳去伺候几天都不行吗? 母妃若是去寻了德妃理论,明日宫里就会传出嫣儿姐姐不孝的名声来。” 五皇子知道她母妃入宫以来就从未受过挫折,心高气傲,行事张扬,许多事只能哄着她来。 曾经嫣儿姐姐也是这样的性格。 不过他眼瞧着,嫣儿姐姐做了大哥侧妃这些日子,性子收敛了许多,这也是好事。 肖淑妃烦躁地将帕子一丢:“总不让我做这做那的,你看顺嫔!这才当了几天的妃位?架子就抖起来了!上回还要我让她的轿撵先行,呵呵……” 又瞪了外头一眼,警觉道:“她该不会是想着自己成了妃位,也以为自己生的货色有机会了吧?” 这回五皇子没说话,显然也是觉得顺德妃最近脾气不似从前温和了。 而且德妃近日虽然见了他也会笑,但可没有从前的谨小慎微了。 淑妃立马不满了起来:“她算什么东西?从前十几年宫里都当没有这号人的玩意,现在也敢肖想皇位了?” “好了,母妃!”五皇子最怕她在宫里这样发火了,“你小点声嘛,待会被别人听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肖淑妃发过火,心情还是郁闷。 近来圣人越发提防她们家了。 还有洛允德在朝堂上揭露燕王给各官员送礼的事情,燕王被圣人痛批不贤,择日进京述职请罪。 涉及的官员,情节严重的,都停职接受调查了。 好些还是自己儿子的支持者,此前提议过立太子的人选。 也不知道圣人是不是是故意的,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这样一个日头漫长的下午,在不受宠的妃嫔殿里,宫女都靠着门边打盹偷闲。 主殿里住着如今的顺德妃。 她闭着眼睛,靠在软枕上假寐,肖嫣坐在矮一阶的脚榻上,替她捏着小腿。 “年轻人,性子急。”漫长的静谧过后,顺德妃浅叹一声,“我是看着你打小长大的,你姑姑刚进宫那会,还没得圣人宠爱,我也是见过她因为貌美,被当时气盛的皇后刁难。” 肖嫣低首静静听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当时皇后就是性子太急,做得太明显,失了圣意。圣人怜爱淑妃,两年就升了嫔位,生下老五那孩子后,更是身居四妃之一,才能一边护着孩子,一边和皇后斗。” “现在淑妃就是当初的皇后,玉妃就是当年你姑姑。你姑姑性子也急,从前还压着些,自从老五势头起来了之后,就越发不像话了。” 顺德妃当着肖嫣的面点评淑妃,说得不太好听。 其中有许多宫廷密辛也是肖嫣没听过的。 她听长辈的闲话,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这几日在我这里,累了怎么不去找你姑姑说话?” 顺德妃这话,在问她怎么不去跟肖淑妃告状呢? 不过肖淑妃在宫里耳听八方,眼线众多,这点小事不出一个时辰就该被她知道了。 她没来兴师问罪,不仅是肖嫣没去告状,应该还有别人劝住了她。 不然就凭这几日自己表现出来的“轻狂”,和蹉磨她的宝贝侄女,她早就杀上门来了。 “媳妇伺候娘娘您,是应该的。”肖嫣低头道。 “你这话说的不诚。”顺德妃浅笑,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皱纹,更添熟龄风韵,“你若是真心当我是婆婆孝顺我,为何不唤我母妃呢?” 肖嫣语塞,她确实从未认为自己真正属于王府。 “既然入了王府,那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不管外面曾经有多亲密的关系,只有王府才是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 有着郑王坐镇王府,郑王妃顺顺利利地出了月子,脸色好了不少。 骢哥儿,也在奶娘的精心照料喂养下,气色红润了些,虽然比起同龄人来还是差得有些远。 不过郑王妃抱着他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样硌手到无从下手了。 赶走了一堆伺候她厨子,虽然郑王没告诉她是因为什么,但是他又塞了个人去肖嫣的院子里,郑王妃多少猜到了一些。 从前心里对肖嫣的羡慕、酸意,一下就化为了被害的痛苦和恨意。 她不知道幕后是肖淑妃指使,她只看到了肖嫣,所以认定是她害了自己跟孩子。 “说起来,还是贺叔叔的女儿,如今陆将军的妻子从里头发现了不对。” 高氏和自己的母亲郑氏说着私密话。 郑氏就是当初贺韶光出嫁时,替她梳头的那位有福夫人。 “你父亲跟贺大人是故友,昔年同窗,你们本该自小就认识,是手帕交来的。” 郑氏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事,“还不是你父亲这个老油条,下棋输了要悔棋。你贺叔叔是最耿直的性子,不然当初也不会得罪了那位…… 你父亲就跟人赌气,一气好几年,不许我跟贺家走动。回过神来你们都大了,性子也不一样,再玩不到一起去,也就没强求。”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韶光帮了你。”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明月回京 郑氏颇为欣慰。 不过看着虚弱的女儿,她又忍不住心疼:“我的儿,若是当初嫁个普通儿郎……也不至于今天这样,遭人暗算。” 高氏浅笑摇头:“母亲,王爷他待我好,肖家只是,咳咳……” 她一开口说话,受了风,忍不住咳嗽起来。 郑氏连忙扶她躺下:“行了,快别说话了,我就是替你委屈一下罢了。王爷怎么样,我们这些年也看在眼里。” 高氏眨巴着眼睛,偎在母亲怀里,难得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姿态。 高氏出了月子,立马就叫人写了帖子,邀贺韶光来府上叙旧。 一是她想亲口谢人家,再就是顺便再交好一番,这也是她母亲的意思。 贺韶光收到帖子的时候,还有些讶异,她和高氏可真是称不上熟悉。 原因也是郑氏说的那样,虽然两家交好,但是高氏年长贺韶光几岁,性子又较为娴静。 等两家老爷和好如初的时候,那会高氏都快出嫁了,哪里会经常出门走动? 因为这层母家的关系,她对这个老爹同窗的女儿的遭遇也心存怜惜。 于是备下了好礼登门,从自己的私库里面取出来一些上回收到的药材。 都是上品的好东西,横竖她是不爱喝药汤,放着也是浪费。 一见着她,高氏就微笑着去拉她的手,两人直接进了里间说话。 这也是主人家觉得跟客人关系十分亲密的举动。 贺韶光被高氏牵着手,觉得触感冰凉。 “韶妹妹,本来早该邀你来的。只是从前没由头,贸贸然与你书信,我怕反而唐突了妹妹。” 高氏今日打扮的很家常,没有一丝王妃的架子,青绿色的衣裙,头发向后梳起,鹅蛋脸上满是亲和。 当了母亲后,高氏的气质更加从容了。 “哪里的话,娴姐姐相邀,我可巴不得呢。” 贺韶光带了礼物来,一早就交给旁边的下人。 高氏嗔怪道:“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本该是我谢你,这才请你来!你反倒带这么一堆礼。” “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贺韶光笑着,干脆从丫鬟手里接过来,打开给她看,“都是一些补气血的药材,当归、人参这些,也不是稀罕物。” 话是这么说,但都是品质上乘的药材,药效自然也是上乘。 “多谢你记挂我。”高氏又握住她的手,真诚道,“不过这也是打小的毛病了,不碍事的,难为你同我见过一次就这么记挂着。” “怎么会不碍事?” 贺韶光认真道:“娴姐姐,你可有月事不调之症?每每经期,都要腹痛不止,手脚冰凉,冒冷汗?” 高氏表情奇怪,贺韶光就知道她猜对了。 “娴姐姐莫怪,我从前也会这样,所以对症状比较清楚。” 说着,贺韶光停顿了一下,再把药材往前推了推。 “这些药材,还有个四物汤,都是我吃着比较好的药。若是娴姐姐觉得苦,不爱喝药,也可以以药入膳,做些补血益气的膳食。” “譬如黄芪鸡汤,可以先煮黄芪,然后加入鸡肉炖放到药汁当中,里面再放一些糯米,把这三者一块来烹煮。 还有当归羊肉汤,准备的羊肉切成块状,然后里面少放一些当归,多放一些黄芪跟党参,把这些食材放在一起,然后放入三到四片的生姜炖煮一个时辰就好了。” 贺韶光说完,怕她不记得,要来了纸笔,顺手写下了刚刚口述的几份食单。 “这真是……感谢你了,韶妹妹,我一定日日照着这个单子做。” 贺韶光扑哧一笑:“我这才写了三个方子呢,若是日日吃,岂不是几天就要吃腻了。等我回去翻翻书里,看看还有其他食单,但凡是好的,我都抄了一并送来给姐姐。” 高氏冲她温柔一笑。 分别时,两人约定以后要常常来往,书信联系。 “对了,我记得你似乎有个手帕交是……仁家的女儿?我记得,仁家是将女儿嫁去了淮阴……这山高水远的,你们如今可还联系?” 仁家、贺家、高家,三家的老爷都是昔日同窗,高父最出息,当了个工部尚书。 仁家也比贺家好那么一些,老爷官居五品,只有贺景嵩在吊车尾。 贺韶光笑脸一僵,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又故作轻松地耸肩道:“是啊,山高水长的,也不知道她近况如何。” 高氏惊讶道:“你不知道?” 贺韶光挠头:“知道什么?” “她和离了。” “啊?” 高氏觉得自己表现的太过惊讶了,不太礼貌,于是收起一些表情:“好了,我也是听我母亲说的……应该就是过年那会的事。我也不太清楚缘由……反正,人应该就要回京了。” “我们许久没有联系了。” 贺韶光浅笑道:“不过明月虽然活泼,却也不是个任性的人,她这么做,一定也是仔细考虑过了的。” “嗯,我知道的,只是好奇问你一句缘由罢了。” 任明月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几年心心念念的糖水铺子糕点铺子茶楼酒馆全都吃了好几遍,终于在这个下午,摸着鼓起的肚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回到家,任母一见她就忍不住唉声叹气,任明月好奇道:“你怎么了母亲?父亲又纳妾了?” 任母一噎,忍不住瞪她:“不是!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挨批了,任明月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掏掏耳朵,感受着久违的聒噪:“母亲再多骂我几句吧。” 任母:…… 任明月亲亲热热地挨在她怀里,撒娇道:“人家几年不回家,都想死你们了!” 任母摸了摸女儿乖顺的刘海,叹气:“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次回来,我给红娘都说了原因,这不怪你。 这次相看的人,我会仔细看过了,考察一番。你也收收心,别被人看见三天两头的在外面跑!” 任明月嘟嘴道:“人家才十九,大好年华呢!” “再顶嘴!你瞧你之前那些个姐妹,还有谁没成家?” 任母怒目而视,打算以别人家的孩子来教育。 “娘~母亲~” 这几日任明月梳回姑娘的发髻,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散发着生机,“您说,韶光嫁去了哪户人家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故友相逢 任母就知道她会问,故意不回答,闭着眼睛假寐。 却又话的放走了他。 不一会儿,刚才那跑堂又回来了,递上一份食单,和空白的纸笔,笑着对她说:“二位可以先点单,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表妹也是个喜欢吃的,当下就低着头和任明月研究起来。 “呀,这食单画的可真精致。”表妹惊讶道,不但有字有画呢,每道菜下边还有一小段介绍其风味、原料和做法的小字。 “你们也不怕人家学了做法去,在家吃,就不来了?” 任明月觉得新奇,笑着问一边的跑堂。 “嗨,抛开能不能做成和咱们大厨一样的味道不说,那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兴趣不是?我们掌柜说了,要是有人能做的更好吃,欢迎来找她,她出钱学方子。” 跑堂指了指里头:“呐,至少现在我还没瞧见掌柜的输过呢。” 任明月思索片刻,点了一个春饼盘、一个脆皮烧鹅、一盘应季的桃花糕和桃花酒。 等有了空位,跑堂就请她们进去坐着了。 烧鹅很快就上来了,蜜汁脆皮和里面的嫩肉分开摆盘,还送了一碟子饼皮。 跑堂介绍道:“这是考虑到两位姑娘或许口淡,不爱多吃油腻食物,可以卷着饼皮吃。还有这盘是酸梅酱,也可以蘸着吃。” 任明月先尝了一块不卷饼的,沾了点点酸梅酱,酸甜口味的脆皮,嫩到爆出汁水的鹅肉,在口中形成丰富的层次。 接着上来春饼,任明月问:“那这春饼岂不是也可以卷着烧鹅一起?” “姑娘好想法,我们掌柜的正准备试试加一道脆皮烤鸭进去,当这春饼的配菜。” 任明月食指大动,卷了一个有烧鹅的饼子,吃得眯起了眼。 解决了温饱,接下来就可以慢条斯理地饮酒进食了。 任明月眯眼巡视周围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了钱博士一眼,就移不开了 “这儿不错,不仅有美食可吃,更有美男可看。” 任明月贪杯了,今天喝的虽然是桃花酒,但喝多了也会有醺醺然的感觉。 钱博士感受到一道目光注视,寻过去发现是店里唯一一桌女子,其中一名粉裙姑娘直勾勾地瞅着自己。 钱博士不悦,以袖稍稍遮面,希望对方能自己自觉些。 没想到任明月见他这般,竟然痴痴笑了起来,指着他:“美男害羞了。” 钱博士虽然听不见,但是读懂了她的口型。 生气地转过去,面对自己的老师兼上司刘祭酒,埋头吃起来。 刘祭酒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看一眼任明月,摸着胡子笑而不语。 钱博士:……算了,就当没看见。 大堂里唯一一桌女客,实在是很好认,当贺韶光从后厨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东南方向的任明月,举着酒杯,明显喝得有些多。 旁边的女子还在劝她不要再喝了。 隔了几年,贺韶光都有些不敢认了。 任明月瘦了许多,也长开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的耀眼。 她瞧见大堂里有不少年长些的监生,或是年轻的博士,偷偷看她。 贺韶光想到高氏的话,又见她喝酒,心里不放心,思索再三,还是走上前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和离缘由 “任明月!” 任明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自己还在醺醺然的状态,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 脑子转啊转,眼前就出现了一张放大版的贺韶光的高清美颜。 “嗷!”任明月缩了一下,“你你你,跟踪我?” 贺韶光瞪大了眼睛:“你在我食肆里耍酒疯,还要污蔑我跟踪你。” “你的店?”任明月转头环顾四周,发现贺韶光的身上围着围裙,一边的跑堂也机灵道:“姑娘,这就是我们店的贺掌柜。” “味道怎么样?” 贺韶光扫一眼她桌上的菜,所剩无几,看来是吃得满意。 “哼,勉勉强强尚可吧。你开食肆怎么不和我说?” “你和离也没同我说。” “那你嫁人也没告诉我。” “你成亲都没请我去吃席!” 越说,两人又有要吵架的趋势,表妹连忙去拉开二人:“二位既然是故交,一定有许多话要说,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边眼神示意她们,周围还有许多食客看着呢。 二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良久,贺韶光笑出声:“好了,今日我请你吃酒。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跑堂把楼上的一间雅间收拾出来,辟给她们饮酒。 任明月表妹知道自己这会留下,她们许多话都不好说,于是很自觉地先离开了。 既然只有她们两人,贺韶光是知道她酒量的,虽然刚刚有些微醺,但离醉酒还差得远呢。 开了一坛子清酒,上了几碟子下酒的小菜。 这酒还是她从一户山野农家人手里收来的,人家家里自酿的酒。 “啊”任明月先饮了一盏,轻叹出声。 “说吧。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贺韶光就坐在对面,没动筷子也没动酒杯,一脸认真盯着她。 “大概.三五日吧。我倒是想前个月就回来,唉,跟那齐仲清的爹娘扯皮了半个月,才把原本的嫁妆那些都拿了回来。” “他们竟然还拿了你的嫁妆?去干嘛?” 当初说亲的时候,媒人介绍齐家,那可是淮阴的一方大族。 世家长房,公然侵占媳妇的嫁妆,何至于此? “买田产买铺子呗,或者就是公中要干什么,哦,还要给齐仲清他小弟上学。这些我从前傻的时候都会给,后面觉得不对,就再没给过了,他们可真是不要脸。” “小弟还要你来养?父母家长又不是不在了,齐家已经没落到这般境地?” 贺韶光咂舌,齐家不是还有几个入仕的么?好像齐仲清他爹还是盐运使来着,这可是个肥差啊。 不是因为穷,那就是一家子坏心了。 任明月嘲讽道:“呵呵,老爹老娘都四五十了,还要生,生出来个小弟比齐仲清小二十岁,这是给长子生弟弟呢,还是给他生儿子呢?” “只管生不管养,我刚嫁过去在家天天替他俩老夫妻带孩子。我自己、我自己”说到这,任明月想起了伤心事,一度哽咽。 将头埋在桌子上,忍了好一会,才将泪意憋回去。 “你怎么了,明月,你同我说。” 贺韶光见她哭得伤心,心里知道她受的委屈一定比故作轻松说出来的多得多。 “我自己的孩子,累到小产了,我都不知道。”任明月恨恨地,两眼微红,“替他们带孩子后来这几年我再没怀过,现在老两口着急了,怕断了他齐家的香火。 年前就逼着齐仲清纳妾,让劳什子表妹住进了齐家,天天什么也不用干,就在齐仲清面前晃悠。” “那表妹也不是个省心的,浑说我推了她,没有容人之量,不配做她亲亲齐表哥的妻子呢。” 任明月说起糟心事,一口酒闷了下去。 “所以你就和离了?”贺韶光听完她说的,平静地问道。 “不然呢?你觉得我不该走?”任明月听不得她说这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虎口生疼。 “不,你走的也太轻易了,就这么放过了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贺韶光也一巴掌猛地拍在了桌子上,才发现帅是帅,但手真的好痛。 “那你说说,我该如何?”任明月蹙眉,她倒是知道贺韶光最会杀人诛心了。 只不过这几年过得自顾不暇的,也没时间给她写书信,何况两人之前是冷战状态。 “听你说的,你小叔自从你出生起,就是你在带着呗。” “呵呵,我比他亲娘还亲,我那婆婆什么都不管,只管装病。小叔他刚学说话都总喊错,认我当娘。” 要说齐家一家人谁对她最好,还真是只有这个齐小叔了。 任明月走的那日,下着蒙蒙细雨,四岁的小叔就看着她的马车哇哇大哭,不肯放她走。 任明月心里也酸,不过其他的伤心早就超过了这点子温情。 所以她对齐家没有半丝留恋。 “那就是了,他亲你,不亲你前婆母,怪不得前婆母要针对你。” 贺韶光摇头叹气,有一个矛盾的婆婆真是让家宅不宁的关键因素。 “谁让她不管?”任明月怒目圆睁。 “既然你小叔向着你,你公婆又最疼他,你怎么就不能在他面前演一演,让他心疼了,那表妹还能闹起来?” “我就问你,齐家表妹诬陷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没收住你这破脾气,直接当着齐仲清的面骂她?” 贺韶光说的这些,竟是都踩中了她的反应,任明月低下头去。 “齐仲清什么反应?”贺韶光不让她低头,还偏偏要问这些。 “他,他觉得我太过激动,觉得自己表妹温言软语的,受了委屈。” “纳妾呢?他家里逼他纳妾,那他可有明确拒绝?” “.未曾。” 任明月努力想着,齐仲清只说他无所出,父母着急,但他心里有自己,让自己不要和父母去硬碰硬顶嘴,伤老人心。 不过他做的事可不曾看出来他心里有半分自己。 光说不做罢了。 “他不作为,你确实不能再同他过下去了。不过这么干脆和离真是太便宜齐家了,你就该走之前借着小叔心疼你,在齐家搅和一番,闹得他们兄弟隔阂,亲子离心。最好是那个表妹的真面目露出来,一家人都抬不起头来。” 贺韶光冷哼一声,谁还不会当个绿茶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燕王进京 帮他们免费带孩子,掏嫁妆贴补家用那么多年,最后竟然什么也没得到,齐家还保留了一个好名声? 也难怪任母,难得没有反对任明月和离的决定了。 “所以,我同你说,你不要骂我,我真的不想再嫁人了。” 在齐家过了这几年,就像过了一辈子一样,太琐碎了,这不是她该有的日子。 “我为什么要骂你?就算不嫁人,你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贺韶光又不是古人,没觉得和离不再假有什么不对的。身边的人一生不成亲,她也能接受。 各有各的活法嘛。 “但是我不再嫁,我娘就要把我赶出来了!”任明月苦恼道,她才回来几天,任夫人就在开始试探她相看的事情了。 “婶婶嘛,我都懂的。”任夫人就是个典型的后院妇人,肯定接受不了女儿的这种想法,“你和你爹说哇,再不济,叔婶真的把你赶出来了,你还可以来我店里打工,我包你食宿?就凭你这张脸,到时候站在门口,肯定一堆客人来。” 贺韶光越想,越觉得这算盘值当:“要不,你故意去惹他们,让他们把你赶出来吧?” 任明月粉面含怒,杏眼圆睁:“贺韶光!你想得美!” 这么一闹,两人之间破冰的尴尬气氛都消散了。 本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老友,性格上虽然任明月强势一些,但是贺韶光一直因为任明月的貌美很包容她。 除了那天月事来了,事事不顺心,跟她争执了一场。 任明月委屈之余,贺韶光也觉得她颇为霸道,于是开启了冷战之旅。 再相见,任明月有意反省自己,收敛了许多,贺韶光也比年少时更沉得住气了,学会了打太极而不是发脾气。 相处起来,更加合拍。 “韶光。” “嗯?” “你为什么会嫁给他啊?” 贺韶光捧着杯子,慢慢想任明月这个问题。 “嗯满京城的公子哥儿,我们认识的也不少吧,你瞧有哪个说的靠谱的?” 这倒还真是,这不靠谱的里面有一半倾心施念娇,施念娇成亲后就转而倾心任明月,就是没想到任明月一个也没看上,转头嫁得老远。 “剩下不认识的,我嫁给他们,跟嫁给陆筱文,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陆筱文还是爹娘替我考虑好的,连我大哥都觉得可行。” “他丧妻呀,还有两个孩子,伯父伯母怎么会看中他?我可不信是因为地位。”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他高攀了我。” 贺韶光笑而不答,任明月也就没再追问,而是长叹一声:“说出来你也别笑我,我真觉得他配不上你,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一想,好像还真是,京城里也没有其他人能配得上你,哎呀哎呀,要是他没成过亲就好了.” 这就是典型的,闺蜜眼里没有人能配得上自己。 贺韶光心说,不愧是亲朋友,现实是现在是他成过亲,还有人瞧不上我呢。 “哎哎?韶光,你看那个。” 从二楼雅间的窗户看下去,正好看见刘祭酒跟钱博士从店里出来。 “你看,那气质老头,跟旁边那个很高的博士?他们是谁啊?” 贺韶光看了:“哦,是刘祭酒啊,他没什么架子,经常带着下属们一起来吃饭。旁边那个是钱博士,也是他学生,很年轻有为啊。” “是啊是啊,很年轻啊”任明月太喜欢钱博士那张脸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颜控如此,也难怪当初因为齐仲清的一张脸就要死要活嫁给他,不然,任家也不会愿意把女儿嫁到那么远去。 不过这日子嘛,果然不是靠看脸就能过下去的。 贺韶光心情还算不错地回到了家,今天因为跟任明月喝了酒,说了话,耽搁得有些久。 所以当她到家的时候,陆筱文都已经和衣躺在了床上,贺韶光此刻就像个在外卖你偷吃回来的心虚浪子一样,蹑手蹑脚进了净房。 “韶光?”近在咫尺的男声,响起,贺韶光吓了一跳。 本就喝了酒,在热水的激发下,酒意越加上头了。 “怎,怎么了?”贺韶光把自己泡在木桶里,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在外面,没事。我就是听见声音,问问是不是你回来了。” 陆筱文盯了屏风上投出来的影子一瞬,就垂下眸去,不再看。 “我有话要说,不日燕王就进京了,你最近小心些,他进京后势必会打听是谁告发他的。那位薛监生跟你,都很危险。” 他琢磨燕王几月,已经确定了燕王的狼子野心,这人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此次进京,圣人只说是述职请罪,并未褫夺封号封地,所以他还是个有实权的王爷,进京也带着他那位军师跟手下心腹,亲信张杰成就留在燕地把守重兵. “放心,我会派人保护你的。”陆筱文轻声说,“只是无事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 贺韶光红着脸洗好出来,她知道虽然隔着屏风,但是陆筱文还是看得见屏风上的影子。 她慢慢吞吞出来,陆筱文还在外面等她,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怎么在这儿等着,去床上坐着不好吗?” “无妨。” 陆筱文今天也和同僚喝了些酒,他们喝的可比贺韶光喝的要烈多了,所以陆筱文虽然比贺韶光清醒些,但脚步也有些浮。 贺韶光一下就发现了:“呀,你今日也喝多了。” 陆筱文一口否认:“没有喝多,喝了一点。” “我今天见着我朋友了呀,所以我们就喝了一些酒,她和我说烦心事来着。” 贺韶光刚刚洗了热水,现在正是上头的时候,话匣子就打开了,叽里呱啦地说着。 陆筱文示意她在茶桌前坐下,让芷君她们去煮一壶醒酒汤来。 “什么烦心事?” “她和离了呀,我之前同你说,她嫁去了淮阴来着,都联系不到了。现在和离了,以后她就能一直在京城了。” “怎么好像她和离,你还挺高兴?” 贺韶光撇撇嘴:“她过的不开心才和离的,脱离苦海,我当然为她高兴。这么有魄力的女子,才是我贺韶光的朋友!” “那如你说的这般,世间若有夫妻过的不顺心,就都要和离了?” 陆筱文不置可否,但不太同意她的观点。 两章更新奉上~不出意外,会恢复每日两更的节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念书 “没有子女,洒脱一些也无妨。若是有了子女,就须得为子女考虑了。” 陆筱文说的委婉,这世间许多夫妻就算没有子女,彼此过的不顺心,也不会轻易分开的,就如他从前。 男子不如意尚可纳妾,女子就只能在深宅里蹉跎年华。 “只是打着为子女考虑的名义,事实上在孩子面前又每天争吵纷争不休,极尽丑态,你觉得这样对孩子真的好么?” 贺韶光反驳,并举了好几家例子,父母不睦导致孩子缺爱,长大后性格扭曲的。 说得陆筱文连连摸鼻子,幸好他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我有时候很奇怪,你家里父母感情和睦,你是哪学来的这么多见解?而且,还总是有许多稀奇的吃食,我问许多大酒楼的厨子都不会的东西,你都是从哪学的?” 像什么炸鸡、奶茶、还有一些新奇的做法…… 陆筱文笑问,转移了上一个话题。 “呃……这也不须从哪学,只认真用心去看这世上的事情就能参悟了。” 选择性耳聋后面的问题,她还是赶紧闭嘴保命。 燕王不紧不慢地进京之后,就在一处以前某位大臣被抄家抄下来的宅子里住下了。 这宅子自然是比不上燕王府,但是胜在精致,从保留的装潢中可以看出,这位大臣抄家抄出来不少好东西。 这是前朝轰动一时的大案,这宅子后来没人住过,让燕王暂时住进去也是圣人的意思。 燕王抚摸着书房椅子上雕刻的麒麟,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他一笑,脸上的肉就抖一下,对着传话的内侍也十分客气:“有劳公公跑一趟,这点钱您拿着喝茶。” 内侍推脱不过,收了,对荷包的分量很满意,也不计较大中午的跑这一趟。 “还请公公替我传句话给圣人,就说臣弟想不日进宫陪侍太后,再和皇兄说说话。” 这内侍是个不知情的,不是康寿忠这等心腹,于是应了他的话。 等他回宫复命,跟康寿忠说了这么一嘴之后,没想到康寿忠反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去跟圣人说,你不要命了!你以为燕王那是来干嘛的?要是让他见着了太后,那圣人还能罚得了?” 太后倚仗长子,心疼幼子,一颗心左右偏着,终归是担心燕王多一些。 圣人对此虽明面上没有表示,不过康寿忠等亲近的人都知道,圣人心里是不满的。 康寿忠赶紧打发走了那小内侍,自个进去回话了,自然是不提方才的半点。 圣人晾了燕王几日都不曾传召,燕王也跟没事人一样,也不着急,就在京城里四处吃喝玩乐,偶尔淘到了满意的玩意儿,还会送两份一样的进宫,说是孝敬太后跟圣人的。 圣人接过东西,冷哼一声:“他倒是不嫌辛苦。” 也不知道指的是费心搜罗这些玩意儿,还是装得如此废物。 康寿忠问道:“那圣人,这些东西,太后娘娘那……” “难不成朕还能拦着他给太后送东西?” 圣人火大,拂袖而去。 太后这几天派人来问了几遍,燕王怎么还不进宫。 圣人忙乎前朝的事,打算冷待燕王,这才几天,太后就心疼看不下去了。 若是要她知道了自己的亲亲小儿子意欲谋逆,她是不是也得求自己宽恕手足,放他一马? 圣人心里郁闷,就不想在萱政殿坐着了,出来四处走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长庆宫,里头的皇子们正在听老师讲学。 里头坐着除了成年的皇子以外,五岁之上的皇子们。 最年长的就是五皇子,最年幼的是刚满五岁的八皇子。 圣人人到中年,这几年都没有其他的子嗣出生,八皇子是他最小的孩子,为一嫔位所出。 八皇子今年启蒙,现下正抱着《千字文》咿咿呀呀地念着。 圣人看了一会,心情平复了许多。 他觉得自己对着孩子应该不至于发脾气,于是抬脚走了进去。 讲师早就看见了圣人,意欲停下行礼,被圣人手势制止了。 他在皇子们的后面,观察每一个儿子念书的状态。 五皇子最年长,课业也最出色,十几岁的少年已经渐渐有身长玉立那味了,一身墨灰色的袍子,勾勒出健壮的身形。 念起书来,通读四五遍就能背下来课文。 圣人看了一会,比较满意,转头又去看六皇子、七皇子。 六皇子刚满十岁,七皇子比他小一岁,学的进度都差不多,讲师也是一起教。 七皇子还好,能够流利地念下来,六皇子在旁边就显得不太像话了,磕磕绊绊的,念了有十来遍都记不住。 圣人觉得,自己要是再听两遍老六念书,方才消的火又要烧起来了。 他轻咳一声,两个皇子立马转过头来:“父皇!” 这一嗓子,喊得教室里其他人,还有伴读什么的,都哗啦啦围过来:“父皇!” “圣人!” 五皇子松了口气,他隐约觉得后头有人,余光看见是圣人,于是念书十分投入,找了篇学过的文章,故意背得十分大声。 看来这一切刚才圣人都看进眼里了,隔着这么多人一脸欣慰地看了他一眼。 五皇子微微得意,他看不起笨得像猪的老六和资质一般的老七。 和他们玩只是因为上头三哥大他太多,而且母妃和皇后不和,他与三哥生来就是对立的。 四哥不喜欢读书,天天浸在校场,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所以他只能和老六老七玩,顺便还能衬托出他的聪明优秀来。 “老六,你要多用心在读书上!看看你七弟,比你小的人都比你念的好!” 圣人瞪着这个儿子,十分不满。 六皇子还是已故的贤妃生的。 他早早失了生母,养在慎婕妤名下,也就是七皇子的母妃,两人自小一起长大。 圣人每每怀念贤妃,看着这个儿子,偏偏找不出半点贤妃的影子,呆若木鸡。 “是,儿臣知道了。” 六皇子沮丧道,他又不是不努力,只是永远都比别人反应慢些。 圣人叹一口气:“好了,你们念书吧,朕去看看你们皇祖母。”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太后偏心 绕到太后宫里,隔得远远的就听见里面的笑声。 “这是谁来了?” 圣人问宫门口的守卫。 “回圣人,是乔家姑娘邀了郑王妃和陆二夫人在太后宫里做女红,郑王妃带着小皇孙也来了。” “哦?乔家丫头请的?” 圣人讶异挑眉,他记得这位可是不怎么说话的。 “是。” “嗯,既然郑王家的孩子也来了,那朕便进去看看。” 圣人抬脚走进去,就听见郑王妃的声音含笑,在打趣什么:“你这花样子分明是一只凤凰,怎么被你绣成了个大公鸡?” 贺韶光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扯过那张半成品:“要是公鸡听到娴姐姐说的话,都要哭了。” 乔玉屏指点她:“你瞧这里,你的针法错了我教你一个,这样来,背面的走线也不会乱。” 一边指点,一边动手改,竟然真被她改出了一只像模像样的展翅凤凰。 “乔姑娘,你要是仙女下凡,一定是织女吧。”贺韶光星星眼状,捧着脸,一脸痴迷。 乔玉屏转过身去,被她看得害羞了。 “这是在做什么?人都聚在太后这里,热闹?”圣人站在廊外听了一阵,没让人通报就进了来。 “圣人这是有空了?怎么想起来来哀家这里坐坐?”太后让宫女给自己按摩肩颈,自己则是半倚在主位上,听小辈们说话聊天,不时插几句。 “朕想念母后宫里的糖蒸酥酪,特地来看母后,一解嘴馋。”圣人在永福宫永远是乐呵呵的,不会流露出不悦的表情。 见到郑王妃,他似是想起来什么,对郑王妃道:“听见郑王家的也在,顺便看看孩子。” 郑王妃就进内间把正在熟睡的骢哥儿抱出来,让圣人看一看。 “嗯,比刚出生时壮了许多,你养的很好。” 圣人满意,至少孩子不会像之前看起来虚弱的随时都要去了。 “还得多谢陆二夫人了,王府里没人生养过,厨子都是没经验的多亏了陆二夫人找来许多给奶娘补身子的食方,每日换着来,奶娘的营养足了,骢哥儿长得也快。” 郑王妃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圣人这才瞧了贺韶光一眼:“你是个热心肠的。” “圣人谬赞了,臣妇和王妃家里是故交,所以上心了些。”贺韶光连忙谦虚。 “好了,将骢哥儿抱进去吧,别在外头吹风冻着了。” 圣人看过孩子,转而面向太后。 “圣人既然想吃糖蒸酥酪了,那就让小厨房做了端来。” 太后也不躺着了,直起身端坐着。 不知道怎的,圣人明明也是自己的儿子,她在他面前就是不自在,好像隔着一层。 圣人在她左手边坐下,瞧见太后胸口挂着的桃木牌,雕工精美,十分显眼,眼角就想抽抽:这带着给他看呢? “母后素来不信这些,怎么今日也带了个桃木牌子?”圣人还是开口,温声问道。 既然太后想让他开口,那他问问也无妨。 “你说这个,”太后浅笑了一下,露出欣慰的表情来,“这是阿庆之前送给哀家的东西里头的,哀家觉得好看,就带着了。” “是,阿庆最孝顺母后了。” 圣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脸色却照常和煦。 “说来阿庆进京也有几日了,怎么不见他来宫里,找你这个皇兄述职?” 终于还是问出口了,她想问的。 “噢,是朕这几日一直忙着,想着阿庆进京奔波了一路,所以暂缓几日召他入宫。” “那也不该,连哀家这里也不来走动,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圣人看太后可没有真的要生气的意思。 “阿庆虽然三十好几的人了,但还是跟孩子一样,不懂事。”太后果然下一秒就开口,“圣人知道他的性子,就是这般莽撞、直率,做事不够周到。但凡他犯了什么错,都得有人教他。哀家久居后宫,阿庆只能指靠你这个亲哥哥了。” 言外之意,但凡燕王犯了什么错,圣人只能捏着鼻子原谅他,还要替他擦屁股。 可是燕王如今不是犯错的问题。 整个永福宫里,就圣人和贺韶光的心里揣着同样的想法:你儿子想的可是谋逆,动乱社稷的死罪! 最多不过晾了燕王七日,这七日,他花天酒地,乐不思蜀,做足了废柴之态。 有谏官下超回家的路上碰见了他,见他一脸淫相,十分不雅,第二日就在朝堂上痛批其为:扶不起的阿斗,不能造福一方百姓。 既然有看不惯的谏官参了他一本,也有他在朝中的羽翼替他说话:“燕王在边境之地为百姓殚精竭虑,不顾自身,如今不过是回京之后短暂放松一阵罢了。” “噢?刘御史这话,倒像是亲眼见过燕王殿下在燕州办公的情景一样。” “你休得胡说,我家在京城,何以见过燕王殿下办公?”刘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 “哼,这不是您方才自己说的么?” “行了,别在这大殿上吵来吵去,吵得朕头疼。”圣人不耐烦道,“既然像你所说,那就明日召他进宫,好好跟朕说说,他在燕州都做了些什么出来!” 贺韶光除了那日进宫,后面果真听陆筱文的话极少出门。 她还让贺星儿给薛然带了话,提醒他出行要注意安全。 得到对方回复一句“放心吧”。 因为他的课业落下太多,父母非常不满意,特地和刘祭酒商量过,让钱博士亲自监督他。 直接上下学和他一起,夜间就住在薛家的客房里。 属于是白天学完,晚上开小灶。 所以贺韶光大可以不用担心他出行落单了。 写这信的时候薛然苦着脸,趴在书桌上,无精打采的。 “在做什么?”钱博士手持一卷孤本,这是从薛然的书房找到的,他一直想看,没找着来着。 薛家还真是,壕无人性啊~ 所以即使是加班,钱元林住得也很开心,只是这开心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转为了对薛然的鞭策罢了。 薛然苦哈哈,贺韶光则是捧着信读得津津有味。 她不出门实在无聊。 除了在自己的院子里,带两个孩子日常锻炼一下,就只能逗逗施念娇的女儿,跟打扰一下徐如芸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面圣 陆明蕊如今长成了个玉雪可爱的小粉团子,最喜欢睡觉跟吐泡泡,见了人总爱啊啊地叫,也不怕生。 并且十分粘施念娇,比乳母还亲。 至于陆风举那儿,偶尔才会给面子赏他几个笑脸。 就算是这样,陆风举也如珠如宝似的,沉醉其中。不过沈氏的肚子也大了,估计秋天里就能生了,分走了他一些精力。 沈氏自从上次吃了瓜落后,收敛不少。 而且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虽然肚子日渐大了,身材其他地方还是曼妙依旧,脸也是水灵灵的,陆风举就又觉得她不错了。 施念娇知道后冷笑一声:“管他的,害人害己的法子,十月生产之后就知道后果是她承担不起的了。” 贺韶光隐隐猜到了,也深觉不妥。 这种瘦身的法子,效果明显,但副作用对对孩子跟母体伤害都极大,若是一个不慎,日后就是再难受孕。 只能说沈氏自己选择了走钢丝。 圣人没有准备茶,而是准备了好酒好菜,在宣政殿等着燕王来。 燕王果不其然,姗姗来迟,身上还带着酒气跟脂粉气,圣人皱起了眉。 还没等他说什么,燕王打了个酒嗝,先行请罪了:“嗝圣人,皇兄,臣弟臣弟来了,有些迟了.没关系。” 就差胡言乱语了,显然喝的不少。 圣人都猜测内侍是刚从花楼把他捞出来的。 “先去给他煮壶醒酒茶。”圣人嫌弃道,“无需放糖,要苦的,越苦越好!” 进宫面圣是这等状态,换了任何一个臣子,圣人都得把他的官位给撸了,再发配到菜市去干苦工。 灌醒酒汤也费了好一番力气,要两个内侍合力才勉强喂了进去,随即就被燕王喷了一身汤汁。 燕王觉得自己纯粹是被苦醒的,这里面怕是加了十斤黄连。 他本就是装醉,这下原本有的三分醉意也变成了一分。 他看一眼周围的环境,待看清圣人的脸后,头上冷汗涔涔,跪伏下去,声音颤抖:“圣人.皇兄,皇兄恕罪,臣弟失态了臣弟,臣弟.” “行了,你且说说你昨夜宿在哪儿?” “呃一处花楼,恐污了皇兄的耳朵,名字臣弟就不说了吧?”燕王心虚一笑,脸上的肉就抖一下。 “你说说你!”圣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怒容满面,“自你王妃去后,越发不成样了!朕看还得找个厉害的王妃管着你才是!” “别,别呀皇兄,臣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嘿嘿。” “那就把你的一个侧妃扶正。朕看,蒋侧妃就很不错,跟了你这么多年,又打理府中事务,辛苦得很。”圣人沉着脸,唬道。 燕王有些为难:“这蒋侧妃不如李侧妃年轻貌美,带出去没有面子” 看见圣人瞪过来的眼神,连忙改口:“但凭皇兄做主!” 圣人扶额,无奈道:“朕能替你做主什么?你还得收敛自身。你听听,这些个御史,你进京几日,都参了你多少本了?说你不学无术,不关心自己的子民,无法造福一方百姓,德不配位” “皇兄可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啊,臣弟,臣弟在封地日夜勤政、夜不能寐,就是想造福燕州的百姓!臣弟冤枉。” 燕王又跪下去,木地板都要承受不住他的身躯一样,震了一下。 “那你倒是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呃臣弟把燕州的官员都召集起来,不许他们苛待百姓,不许衙门有疑案未明” 燕王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搜肠刮肚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一切都被圣人尽收眼底。 “你只说不许,想来是从前有这些情况了。那你可有实施什么对策?”圣人果然继续追问。 “未曾.” “未曾!”圣人又“蹭”地站起来,指着他骂,“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瞒天过海,燕州百姓求官无门,都告御状了?” “皇兄,皇兄!”燕王吓得痛哭流涕,“臣弟不知啊,臣弟就是个空头王爷,臣弟在燕州没有实权呐,他们都不听我的话” 圣人见他演得情真意切,呼吸困难,似乎马上就要哭得晕过去了。 厌烦地挥了挥手,揉着自己的眉心:“朕不管你知不知,在你的封地内竟然有这么恶劣的父母官,朕要把他们全都换了,打入大牢,你可有意见?” “这”燕王不想答应,燕州的官员好不容易都换成了他的人,怎么能一下子都被圣人拔掉呢? “皇兄.他们告的什么御状啊?真相查清了吗?” 燕王根本不知道这事,他觉得多半是圣人诓他的。 事实上确实没有什么燕州的百姓一路上京告御状。 圣人一口回绝他:“你管不好,就不必管这事了。还有,你的边境军,若是练不好,那就换人去练!” “能能能,能练好!皇兄,你就饶了我吧,我这回回去一定好好操练,我不想当那群老头的笑话啊” 燕州的官员跟边境军比起来,自然是边境军比较重要,这里面可藏着他的秘密,若是换了将领,轻易就会发现人数的不对. 相较之下,只能忍痛放弃这些官员了。 大不了到时候,将一些个重要官职的位置,让朝中的眼线举荐一些自己人 唉。 “哎,皇兄.听说陆将军前些日子受到了刺客的袭击,他可还好,没伤着吧?” 终于,圣人发完了脾气,他能坐下来好好吃饭了。 燕王状似玩笑提起这事。 圣人一愣,不是山匪么? 他按兵不动,选择默默套话:“伤了胸口,但伤得不重。” “哦,那是谁下的手啊?” 燕王夹起一块猪肘子,张口嚼起来,丝毫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一边嚼一边问道。 “人都死了,没查到信息。不过,陆二说他的妻女差点被掳,他活捉了那名试图掳走妻女的刺客,正关在府上柴房里” 圣人随口诹了一句,他也是故意让燕王阵营慌乱的,毕竟他们也不知道陆筱文手里还有没有刺客。 “那那不是说活捉的刺客被丢在肖府门口了么?” 燕王一问,见圣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这才惊觉失言。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怀疑 糟糕,明月楼被查封后他就失去了京城里消息的可靠来源,有些消息滞后许多,只能靠肖家的书信了解一二. 该不会是跟圣人知道的有出入吧 果然圣人就凉飕飕地问他:“我怎么不知道,刺客被丢到肖府门口了?难道刺客是肖府派去的?” “不不不臣弟只是听说,听说.”燕王连忙矢口否认,“害,您瞧臣弟这张破嘴,在酒楼里听见什么闲话都往皇兄您跟前秃噜.您别放在心上。” 圣人就让他蒙混过去了。 只是燕王心里还是存了一个疑影,出宫后就偷偷换了衣服,走了条小道,悄悄进了肖府的后门。 肖崇道得知燕王只是被圣人训了一顿,并未有其他动作时,不知道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 “你紧张什么?皇兄对我一向都是这个态度?”燕王嘲讽一句,表情阴冷,“他认定了我是个废物,做不成大事的。” “不,殿下,这回圣人让齐王跟大理寺亲自来查.臣总觉得心神不宁,又不敢有动作。唯恐其中有诈啊!” 要知道平常让刑部查一查,他只需约上葛尚书吃个饭,就打点好了。 “肖国舅,你不会是害怕了吧?”燕王神色不耐,“当初可是你们找上我的。” “自然不会!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是日后殿下行事需得小心.殿下的人,已经有数千名分批入城。臣把他们安插在多数壮年劳工居住的坊中,暂时还未引起人注意。” 去岁末,重阳之后,贺韶光觉得京城里的人突然变多了些,就是因为肖崇道偷放了一批燕王的兵进城。 他给这些人编了些流民、苦力的身份,隐瞒了他们手上因为常年练武的老茧的来历。 “羽林军三千余人,我的人加上你的人,可有成算?” 他费力偷送这么多人进京来,可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臣府上亲卫五百,加上手下的军队,都是听臣号令的。再加上殿下的两千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苗子,应该有七成胜算,不过西山大营那” 这些,肖崇道显然是考虑清楚了的。 他们的人头数对比羽林军要多一截,武力也未必比羽林军差,就是西山大营的几万大军,不知怎么引开? 燕王打断他,胸有成竹道:“西山大营那,我跟突厥人已经商量好了,届时桑犀故意来犯,圣人必定让陆筱文那厮领兵出征,我们把握住机会即可。” 这倒是个好法子,桑犀上任后,将突厥治理得很好,学习其他草原民族的长处,突厥子民已经很少挨饿了。 就算去年的战争死了不少青壮年,但现在已经慢慢开始恢复生机。 “我们刚重伤了上一任可汗,突厥人肯帮我们?” 肖崇道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去年才打过一场。 燕王是了解突厥的情况的,信心很足,他已经和突厥人谈好了:“桑犀和他这位兄长不和,我们也算是帮他争得了可汗的位置。再加上我许诺了他,待事成之后割让燕州给他们,这笔交易他稳赚不赔。” 肖崇道吓了一跳,割让燕州他可不愿意:“可是燕州是要塞之地若是割让出去,中原难守易攻.” “这个你不必担心,桑犀虽然颇有城府,但并不善战,届时我们只需转过头来,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哈哈” 燕王大笑。 肖崇道还是有些担心,不过现在他借势燕王,也不好多说。 燕王和肖崇道这一面,是偷偷见的。 出来后他摇身一变,换上了进宫那套衣裳,又从大路上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花萼楼。 圣人得知他又去了花楼,未置一词,只是让人去提醒他:“太后宫里念叨他好几次,让他有空多进宫看看。” 而肖崇道对圣人所说刺客一事耿耿于怀,一心想要潜入陆府一探究竟。 他召来暗卫耳语叮嘱一番。 暗卫得了吩咐,立马隐身于夜幕中,伺机行动。 殊不知这是圣人为他们下的套。 贺韶光吃过晚膳,就在一方院子里溜达,与往日不同,她总感觉,这两日,院子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明明是一样的陈设,她总是待得不舒服,就好像有人盯着自己一样。 一阵风拂过,吹得院子里那颗老树沙沙作响。 贺韶光抬头看一眼,朦胧的夕阳余晖下,让人看不清树间的影子。 “算了,还是进屋吧。”她对陪着她散步的芷君说道。 “怎么才这么一会就进来了?”陆筱文见她出去没一会,就回来了,不由得问道。 “天天看着这院子,我都腻了。”她趴在窗口,瞧刚才那棵树的树顶,随口问道:“京城哪来的这种榕树?我记得似乎是南方才多些。” “你说那棵垂须榕树?小时候父亲移栽的,栽了好几棵,也就这棵活了下来。”陆筱文甚少关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唯有这棵榕树是他儿时的记忆。 “这样啊”贺韶光无意识地附和一句,又心里想:这么茂密的树,要是上头藏了个人也看不出来吧? “我小时候倒是经常爬到上面去,捉迷藏的时候,以三弟那脑子,很少能发现我。”陆筱文损起亲弟弟来,丝毫不留情。 “大哥也找不到?” “大哥不会爬树。” 陆大哥还真是表里如一的柔弱。 “听说燕王给一名乐女赎了身,养在现住的府里。”贺韶光虽然不出门,但是八卦什么的还是能传进耳里。 这燕王面上做的还真是风流成性。 “他是为了麻痹圣人。我的人暗中埋伏在肖府外,看见他昨日出宫后去过了。”陆筱文对此人的动向一清二楚,自从燕王进入城内,就在他的暗中监视之下,这也是圣人的授意。 “你这么做不会被发现吧?”贺韶光担心。 “不会,我的人都是专门手段训练过的,同他们那些乌合之众不一样。” 他轻笑,笑中有不屑。 就是明着对上肖崇道的手下,他也不怕。 “嗯那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已经从肖府那儿知道了是我们对他不利? 这几日我总觉得院子里不对劲,像是有人盯着自己。”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暗中搜查 暗卫隔着门窗,听不见屋里人的声音。 他在此处踩点了两日,今夜,他打算先小范围地搜寻一番。 等屋里的灯熄了,暗卫在树上等了一会,不见有人出来,于是放心地从高处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地闪进偏房,一间间搜过去。 趁着外头的月色,暗卫差不多能看清屋里的全貌,多数都是堆积成山的杂物间或是空着无人居住的房间。 另一边,趁着暗卫在西侧搜寻,贺韶光躲在陆筱文身后,偷偷藏进了厨房,等待暗卫的来临。 “我有些紧张。”贺韶光咽了咽口水,守株待兔,她比那兔子还紧张。 “我方才让你在屋里等着的。”陆筱文无语,她偏要跟出来说见识一下,还说能给他打下手。 低头鼻尖闻到的是桃花头油的香气。 春天来了,贺韶光的头油跟妆粉也都换成了桃花味的。 “你说,他会来厨房么?”贺韶光是觉得这处离他们近,又熟悉里面的格局,比较好藏身。 万一暗卫觉得这里没有搜索价值,那不是白藏了? “他已经来了。”陆筱文耳朵一动,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 待暗卫身子一闪进了厨房,专注翻找着可能藏人的地方时,猝不及防对上闪着寒光的短刃,心理阴影面积是很大的。 陆筱文手握短刀,抵上他的喉咙:“谁让你来的?” 暗卫很快便反应过来,一个旋踢躲过了他的刀,但是后背装上平时贺韶光用来挂各种厨具的架子,脑袋“哐”地一声,直接眼冒金星了。 他颤巍巍挪开两步,不可置信道:“你们.何时发现的?” 贺韶光一脸自得:“早就发现了。” 一个半时辰之前,应该也算早吧? 那暗卫大为震惊,那他在树上踩点了这两日,竟然是被他们当猴耍看在了眼里,怎么会有人容忍别人在自己家埋伏两日啊! 扬拳扑了上去,二人交战在一起。 有对地形的了解,陆筱文绝对是碾压级别的。 出招之利落,动作之帅气,看得贺韶光哇哇赞叹。 暗卫连连败退,却贼心不死。 “该死。” 暗卫趁着一个空档,从怀里掏出了暗器。 “叮”! 陆筱文偏头躲开,那枚暗卫甩出的飞刃被死死钉在后面的柱子里。 刃尖发黑,明显是淬了毒的。 “嗖嗖” 暗卫又连发了好几枚飞刃。 这么一来,陆筱文要一边躲避飞刃,还要留心后头的贺韶光,一心二用,有些吃力。 “卑鄙!”贺韶光骂了一声,看见灶台上的调料罐灵机一动,抄起一个罐子就往对面泼去。 同时大喊:“陆筱文,闭眼!屏住呼吸!” 纷纷扬扬的红色粉末盖了暗卫一脸,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再到几乎要滴出血来,双眼泪流不止,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一边咳嗽,一边吸入了更多的茱萸粉末,呛得背过气去。 “他不会呛死了吧?”贺韶光用袖子捂着口鼻,因为离得够远,没有吸入多少,等粉末散去,她才敢轻声问出口。 “没死。” 陆筱文掩着鼻子走近,踢了对方两脚,查看情况。 “看看他身上,不是一般都会有什么身份令牌之类的揣在身上么?还有看看他牙齿里有没有毒药,万一他发现自己被抓了,服毒自尽,我们就白干了!” 贺韶光第一次亲手抓到暗卫这种生物,十分激动。 “牙里藏毒?”陆筱文失笑,“你看的什么话本?要是在牙里藏毒,还用等我们杀他么?不是立马就毒发身亡了?” “啊,原来没有啊?”贺韶光有些失望。 “这个没有。”陆筱文用手摸了一遍暗卫的身体,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章,上面刻着“马越肖”。 马越应该是他的名字,肖指的,应该就是肖家了。 起初他们以为可能是燕王或者谁派来的探查的,没想到又是肖崇道。 陆筱文召来阿杜,把人绑起来,关进了地窖。 贺韶光看得目瞪口呆:“我第一次知道这里有地窖。” “这里几乎也没用过,没跟你说是怕吓着你。” 满屋子的刑具跟折磨人的玩意,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承受的住? 陆筱文一心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转头看见那位小姑娘家家正在到处打量,不时还拿起其中一个她感兴趣的刑具研究,津津有味地问他这个怎么用? 陆筱文:…… 给她解释了一番,阿杜也把人铐住了手脚,吊在柱子上。 这和电视剧里倒还挺像的,贺韶光亮着一双眸子,问他:“你要对他用刑吗?” 陆筱文不想承认自己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期待。 “咳,先去歇息吧,时间不早了,要问也是明天的事。” 陆筱文把人推出了地窖。 这个事情他还不知道是圣人给自己挖的一个坑,当他把人绑到圣人面前,圣人笑而问他刺客的情况时,他才知道是燕王说漏了嘴,反而暴露了燕王与肖崇道之间的联系。 “马越?这个人我见过,以前是常常跟着肖崇道。” 圣人打量了马越的脸,模糊记起来以前是有这么张面孔在肖崇道身边,那时候他还只是刚刚飞黄腾达的新贵。 “圣人想如何发落?” 陆筱文在一旁开口。 “燕王尚在京中……圣人若想下手,最好趁现在。等燕王回了封地,就不好做了。” 圣人却摇头:“此时这些证据还不够,太后一定会阻拦,最后也只能从轻发落。” “且朝中燕王、肖家爪牙在暗处,朕还想借着他们,肃清朝廷。” “臣明白了。”陆筱文抱拳,“臣这就放出风声,说自己府上遭了刺客,是肖家的人。” “去吧。”圣人微笑着点头,“这个人你也带走,你看着处置。” 马越一路被铐进宫,又被提出来,圣人没问过他一句话,就榨干了他的价值,十分屈辱。 出宫后,m阴沉着脸:“圣人想对付肖家?” 陆筱文骑在马上,瞥他一眼,像在看一个傻子,不回答他的话。 肖崇道在三四日不见马越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担心了,过了几日乍然听见陆府放出来的风声,一下就恼了。 “废物!都是废物!”肖崇道在书房发了一通脾气,“派出去杀了他也不行,被人捉了丢回来。派出去查东西也查不到,还能被人发现!养你们有什么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争执 肖嫣从王府匆匆赶回家,进门就听见父亲发火的声音,嘴里还在骂他手底下的人。 心一沉,对外头的的流言的猜想又证实了几分。 “父亲!” 肖嫣隔着一段距离就冲他喊,借此引起他的注意。 正在训斥暗卫首领的肖崇道一顿,还以为自己耳花了,转过头发现真是自己的女儿。 他无视女儿脸上的急色,勉强笑道:“嫣儿?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和你母亲打个招呼?快去后院同她说话吧,父亲待会忙完了再找你。” “父亲,外面都说你派刺客暗杀陆将军,我……” 肖嫣急着过来,衣服都没换一身,还是家常的裙子。 “没有的事,你不要听他们瞎传!”肖崇道摆手,“父亲怎么会去刺杀陆将军?” 肖嫣狐疑地盯他的眼睛:“我方才进来都听见了,父亲训他们的话。若不是陆将军,父亲想杀的是谁?” 肖崇道语塞,干脆,破罐子破摔。 “嫣儿,你如今已经是郑王侧妃了!日后还是要做正妃的,不能再成天想着别的男人了!” “你知不知道五皇子的路,陆筱文他就是个阻碍.咱们容不下他的。” 肖崇道面对女儿,尽量放柔了声音,对方却丝毫不买账。 肖嫣语调悲戚:“爹爹容不下女儿心仪之人,也容不下自己的救命恩人么?” 肖崇道下决心和陆筱文撕破脸皮那一刻起,就把昔日的救命之恩抛诸脑后了。 他对女儿的话置若罔闻,哄着肖嫣:“你终究是我肖家的女儿,听话。爹和姑姑做的,都是为了五皇子跟你的前程。” 肖嫣心下一惊,听懂了父亲的弦外之音。 要说肖嫣为何对陆筱文情根深种,那是起于一场宫宴上的惊鸿一瞥。 老国公带着陆筱文参加了这场宫宴,肖嫣也坐在肖淑妃身侧。 少年剑眉星目,执剑舞于大殿之上,为太后祝寿。 惊艳了座上的帝后,也惊艳了肖嫣的少女时光。 再见是父亲带兵平乱附近山里的流寇,遭到埋伏。 被人一身血地抬回肖府的时候,她吓坏了,一下脚软没扶住,差点倒地的肖崇道又被那人重新接住。 肖嫣这才发现同样满脸是血的陆筱文,额头和脸侧还沾着黏黏糊糊的发丝,混着血痂,发硬发臭,狼狈至极。 她惊魂未定,连忙找来纱布要为他也包扎,被陆筱文拒绝了,才知道他身上都是肖崇道的血,他今天只是狩猎路过,出手帮忙而已。 陆筱文走得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肖嫣的眼神从此黏着他,再也移不开了。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边是自少时便喜欢的人。 肖嫣没有再去后院找母亲,也没久留,直到回了郑王府,这才恍惚发现已经逃离了那个疯狂的家。 可能正是因为流着相同的血,她和父亲姑姑一样,对想要的东西都是会偏执的。 她已经尝到代价了,那父亲和姑姑呢? 肖嫣叹了口气,就算没有陆筱文卷入其中,她也不忍眼见家人踏上不归路。 既然父亲这边已经行不通,那她只能试试姑姑了。 姑姑好歹对圣人有这十多年的情分在,想必心里也是矛盾的。 肖淑妃裹着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躺在紫檀木的美人榻上,正在享受宫女往她的脸上熏肤露,这样可以保养容貌,久盛不衰。 肖嫣自婚后已经许久不来宫里,但棠梨宫的宫人见了她,还是会亲亲热热地喊一句“嫣姑娘”,而不是外头人不怀好意的“肖侧妃”。 肖嫣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笑脸:“我来寻姑姑,姑姑可有空?” 肖淑妃的大宫女秀玉见外头的动静,连忙亲自出来替她打起帘子,一边把人迎进去,嘴角上扬:“有的有的,嫣姑娘来,咱们娘娘什么时候都有空。” 果然肖淑妃见了她就招手,示意她过去。 “你坐会吧,今日早早地送来了几筐枇杷,一会让人剥好了,淋上酪端来吃。” 肖淑妃侧头与她谈笑。 “今日怎么进宫来了?可要留下吃饭?姑姑亲自下厨给你做醉排骨,还有春笋,都是你爱吃的。” 姑姑是好姑姑,也是好母亲,对她和五皇子都没得说。 肖嫣鼻头一酸,若她单单只是肖家人就好了。 “姑姑,圣人赏你的西湖龙井呢?我想喝那个。” 肖嫣憋回泪意,照常同肖淑妃讲话。 肖淑妃惊讶她的突然转变,睁开眼睛来看她:“你不是最喜欢喝毛尖么?” “喝腻了,最近爱上了龙井。”肖嫣用茶盖轻轻撇去不存在的浮叶,动作轻柔,“圣人给姑姑的都是好东西,姑姑拿出来给嫣儿尝一尝吧。” “你既然喜欢,就装一匣子去,我这不缺。” 肖淑妃信了她的话,只以为她真是喝腻了,打算换换口味。 于是让人装了不止有龙井还有其他的太平猴魁、六安瓜片之类的,让她换着喝。 “姑姑,这也太多了。” 肖嫣推拒不动,因为她难得主动开口要什么,肖淑妃十分不容拒绝地塞给了她。 “你虽然现在只是侧妃,但是你放心,有姑姑在,你一定不会比高氏低一头。你老实同姑姑说,她有没有欺负你?还有那顺德妃,她有没有仗着自己是郑王母妃就使唤你?” 肖淑妃抓过她的手,关切道。 上回借着侍疾,顺德妃躺了好几日,把肖嫣都累瘦了一圈,心疼死她了。 “有姑姑在,谁敢欺负我呀?”肖嫣笑着说,“姑姑可是圣人最爱重的后妃,灏儿也是圣人最看重的皇子了。” 肖淑妃一扬手,表示不爱听这些:“爱重?圣人还不是随便就让顺德妃那贱人爬到我头上去了?” “但愿圣人还能看见灏儿的聪慧能干,不要伤了他的心。” “会的,姑姑。”肖嫣表情真切道,“三皇子谋略有余,仁爱不足,朝里大臣多数都看重灏儿,我也会一直帮您……” 只要,只要您不想着造反。 肖淑妃却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一脸惊喜:“真的?嫣儿愿意帮姑姑?”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内心挣扎 “嫣儿在郑王府,替姑姑留意一下郑王的动向,他示好得太容易,姑姑总是心不安。” 肖淑妃眼神炙热,肖嫣被烫了一下。 “姑姑,该是咱们的,一定会来的。” 她说得含糊,但肖淑妃明白她的意思。 虽然失望,但肖淑妃还是笑着宽慰她:“没事,嫣儿,你若不愿意,就好好做你的郑王侧妃,等日后……姑姑一定让你当上正经王妃,我们嫣儿必不可能做妾。” “姑姑!”肖嫣着急,“圣人心里是有您的呀!您、您心里也有圣人吧?” 姑姑怎么做到能亲手毁了十多年的情分呢? 肖淑妃摸着她的头,出神想着这些年的经历。 起初被皇后欺负,圣人护着她;后来太后看不惯她,圣人也护着她;最后她起来了,他一手纵着长大的,没人敢与她作对,圣人却疑心她,护着其他人。 若是圣人真有意让时灏做储君,何必来试探她? 哥哥养私兵怎么了?时灏若是做了储君,手机怎么能没点自己的亲信? 说到底圣人还是不想让时灏继承这天下。她也不想整日猜圣人的心思,等他来宫里了。 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更有话语权。 肖淑妃被圣人从少女时期开始宠了十多年,圣人的脾气潜移默化影响了她。 她利己,最紧要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肖嫣两处碰壁,再次回到了王府,失神靠在玫瑰椅里,屏退了所有丫鬟,连雨杉也不留。 陆筱文自从把消息散布出去之后,就躺在家里,一副受伤很重的样子,连营地都不去了,只是平日里还会在院子里练练武。 贺韶光心无杂念地欣赏完八块腹肌,一抹口水,觉得这样的春日实在是太干燥了,简直要流鼻血。 中午要给自己煮碗绿豆汤降降火。 并且吩咐陆筱文:“我觉得现在这么危险,我一点身手都没有,这样不行,太拖累你了。反正你最近无事,教我些防身之术吧?” 陆筱文觉得她说的有理,而且吃人嘴短,于是问她:“你想学什么开始?” 贺韶光歪头想了一阵:“轻功?能飞檐走壁的那种?” 陆筱文:…… “那个对你来说太难了,而且所谓轻功也只是借力,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在天上飞。” 陆筱文也算是知道她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她经常看的话本子上有什么招式稀奇的,都会来问他。 什么“九阴白骨爪”、“轻功水上漂”、“排山倒海”、“如来神掌”…… 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还有喜欢看些志怪鬼神的故事,看完就给陆明砚讲,看他表情有没有变化,没吓着孩子,倒是自己半夜了还睡不着。 “那,那就挑简单的来吧。” 贺韶光失望,降低了要求。 “那就从最基本的练起,凡是招式都离不开这几样基本功,我今天先教你其中一个。” 陆筱文走到她身后,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往下:“来,往下蹲,臀……往后稍一些,稳住。” 扎马步。 贺韶光扎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一柱香,可能已经半个时辰了,她满头大汗,问:“够了吗?” 陆筱文就坐在廊下,搬了把藤编的椅子,在那点茶:“还早。” 又过了一会,他的茶煮好了,茶香四溢。 贺韶光咬牙:“好了吗?” 陆筱文低头轻呷一口:“还早。” “……还要到什么时候?” 贺韶光觉得腿不似自己的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酸意。 陆筱文这才起身,又走到她身后。 还没等贺韶光放松身子,他就扶着她的腰,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对了,保持住。” 并皱了皱眉:“怎么这么瘦?” 这小身板怎么学功夫? 贺韶光被他摸着的地方僵硬不敢动。 虽然隔着衣服,但脸上和衣服下的皮肤几乎要烧起来了。 清晨的阳光很好,一大早就晒得人脸通红。 贺韶光心想,今天中午一定要喝绿豆汤。 见她实在支撑不住了,陆筱文才允许她起来。 “嗷!” 贺韶光立马像一边瘫倒,放心地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交给了芷君,揉着腿上酸软的部位。 “今日先到这里,明日继续,连续三日,我们再练下一个。” “不学了行不行……” 贺韶光悔不当初,遭到了陆筱文的无情拒绝:“不行。” 他方才思考,觉得她说的很对。 现在这形式,还是得让她学些防身功夫才好。 不仅是她,明砚和明臻也得跟着。 所以第二天,路过二院的下人们看见院子里不再是二夫人带着小少爷姑娘们喊着奇怪的口号,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动作,美其名曰“广播体操”,而是二爷带着那三个在院子里齐齐扎马步,又一次好奇地路过探头。 陆明砚还好,他入国子监也是要学六艺的,提前学了还能扎实一些。 陆明臻就跟贺韶光一样,苦哈哈地,迫于陆将军的压力,不敢反抗。 几日下来,练了扎马步和提重物,贺韶光都觉得自己的四肢长了肌肉,马上就能化身金刚芭比了。 并且陆筱文的训练越来越魔鬼,上午练了一会儿提重物,下午还要复习一个时辰的扎马步。 一到晚膳时间,惨不忍睹,贺韶光脸吃都没胃口,更别说自己下厨了。 她悄悄问陆筱文:“你在营地也是这么训练士兵的?我怀疑他们受不了你。” 陆筱文哭笑不得,手上的书刚好用来敲她一个板栗:“我对你们不及士兵训练的十成之一。” 贺韶光大为震惊,不由得对段朝的士兵们肃然起敬。 “我二哥也是这样的么?” “自然,在我这没人能搞特殊。” 陆筱文还以为她是心疼哥哥了,但他可不能给小舅子走后门。 “那……请大力。” “?”确定这妹妹是亲生的? 肖府虽然有心抑制流言,但有人故意散播,又怎么会让他轻易消失? 就在流言愈演愈烈,谏官纷纷上奏请求圣人严查此事,以免功臣寒心之时,五皇子也站了出来,支持谏官之言。 并请求圣人严查,还肖家一个清白,还陆将军一个公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大义灭亲 校场上,圣人在与五皇子比试箭术。 其他的皇子们,本应该在此学习骑射,因为圣人的到来,被迫站在一旁观看。 年纪小的老六老七不觉得有什么失望的,兴致勃勃地在一边观望,给五哥助威。 圣人御用的弓箭上面都刻着尊贵的金龙图样,弓身是由紫檀木做成的,十分轻巧,但坚硬无比。 圣人拉开弓,只觉得身体也跟着弓弦一起舒展开了。 场下的儿子们一个个身手矫健,他和儿子们站在一起,也觉得自己变得年轻活力起来。 “老五,你的骑射是朕教的,今天朕就来验验你学得怎么样。” 两人并排站着。 五皇子额间系一条赭红色蟒纹抹额,身穿同色骑装,头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初具飒爽英姿。 闻言,他很高兴的样子,扬声应了一句:“父皇尽管来,儿子不怕输!” “不要说输,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输?” 圣人手下绷紧的弓弦一松,利剑离弦,嗖地向对面的靶子飞去,稳稳扎在红心上。 虽然不是正中,偏了一点,但也是极其接近的。 “好!” 没心眼的老六手掌都拍红了,大声叫好。 四皇子也跟着拍手,心里觉得他也可以。 轮到五皇子了,他状似紧张地看一眼圣人,呼出一口气,跃跃欲试。 “父皇,若是赢了,儿子想要一把好弓!” “行,就把朕手上这把赐你!” 御制的弓箭,只有帝王才能用。 五皇子得了想要的彩头,咧嘴一笑。 凝神屏息,专注于手中的箭。利箭破空而出,但是偏了一些,扎在红心外缘。 “已经很不错了,五哥!” 六皇子跟七皇子为他激动。 “练得不错,继续!” 圣人也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剩下两箭,五皇子的水平都是保持了第一箭的水平。 结果自然是圣人胜了。 虽然五皇子没赢得彩头,但是圣人还是让人从库房寻来了一把好弓,赐给他。 “父皇神武,儿子果然远不及您。” 五皇子谦虚地低下头,语气里满是羡慕。 “朕和你们在一处,都觉得自己老喽。老实说说,你们几个也是不是这么觉得?” 圣人虽然语气玩笑,但是皇子们都吓白了脸,连忙说没有。 “诶哟,圣人您把几位皇子可都吓坏了。”康寿忠笑着打圆场,“您呐,正值壮年,离老还远着呢。” 圣人带走五皇子,留下其他人继续在校场练习。 “老五,你的文章朕看了,你这是大义灭亲?怎么,你母妃也舍得让我查你舅舅?” 五皇子立于圣人身侧,肃然道:“父皇,陆将军是我朝栋梁,竟然在自己家中遭刺杀,对方还嫁祸给舅舅,可见其心险恶!父皇,若是不查清真相,不仅肖家会被栽赃,陆将军也无法找到真正的敌人。” “哦?你母妃也是这么想的?” 圣人饶有兴趣。 “是,这也是母妃的意思。” 马越生死未卜,如今只能当他死了,他也不能再活着出现。 他的弟弟妹妹都还在肖家手上,他们不担心他会背叛。 “你是个好孩子。朕的儿子里,老三与你最聪明。” 圣人丢下这么一句,自顾往前走去。 马越被陆筱文拘在地窖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被人喂了软筋散,对性命无害,但是手脚发软,没有逃跑的力气。 成日只有人给他送一日三餐跟水,他若是不吃不喝,第二日照样端走之后又会送新的来,并不管他。 就这样在地下不知道时辰地过了多少天。 数着放饭的次数,大概是有六日了。 地窖尽头有轻微的动静,一阵响动之后,马越看着眼前的来人,表情都不变一下:“你们怎么进来的?” 往日的兄弟们瞧着他这副模样,不忍道:“家主让我们来,我趁外头的守卫不注意,进来的。” “我弄砸了任务,还暴露了肖家,他让你们来灭口?”马越虚弱道,他已经三日水米未进了,“童均……你瞧我这副样子,就算你们不来,我也活不了几日了。” 叫做童均的,自小和他一起长大,他们虽然是肖崇道的暗卫,但并不是死士,互相之间是有感情的。 “阿越……我助你逃吧?”童均颤抖着说出这句话,他旁边的暗卫吓了一跳:“童均!” 马越却摇头:“逃不掉的,不光是我,你们也走不掉。” “你什么意思?”旁边的暗卫皱眉,警惕地四下查看,发现并无来人。 “速战速决吧。”他对童均道,五皇子跟肖崇道有令,不许说太多话耽误时间,立刻回肖府复命。 “动手吧。”童均见马越刚刚分明还想说什么,听见五皇子的指示后,就闭上了嘴,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只想了结。 “阿越,我替你照顾弟弟妹妹……”童均不忍,转过头去,让同伴动手。 手起刀落,温热的血溅了两人一身,很快就被衣服所用起来的特殊黑色布料吸得干干净净。 只剩脖子和手上被溅上的血迹,提醒他们刚杀了自己的同伴。 童均回过神来,伸手,抚上马越的眼睛,想替他合上。 “走吧。”同伴对他说,这里不宜久待。 只是刚一掀开地面的开关,就迎面落下一张大网,兜头盖脸整个将他们罩住。 “抓到了!”家丁都兴奋起来,呼唤身边的人,“快去告诉二爷跟夫人!” 他们这才知道,守卫的离开只是做给他们看的。 陆筱文跟贺韶光匆匆赶来,心里也是激动的。 抓住一个马越不够,但是肖家后来再派人灭口,那就是赤裸裸的心虚了。 “搜。”陆筱文示意下人搜他们的身。 “这张捕雀儿的网,大小还正合适。” 贺韶光缺德地在后头比划一下:“可惜被他们撑破了,今年夏收还想去庄子上捉麻雀呢。” 一边的下人失笑道:“夫人,咱们府上这种网儿多得是,您要多少都有。” 陆筱文蹲到了人,心情很好:“夏天想去庄子上?” 贺韶光用力点头:“避暑啊。” 陆筱文心里却有了别的计较,想着那庄子里没什么好玩的,届时给她一个惊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寻衅滋事 不光是陆筱文这边有了新的证据,齐王那边和洛允德查的案子也有了进展。 自缢的那名线人,尸骨就随意丢在道观外的山丘上,以齐王的脾气自然不会替他安葬,不大卸八块就不错了。 只是留了个心眼,派了一名手下,在道观附近守着。 果然,在过了十几二十天后,齐王这边查出明月楼,再没有其他动作,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就有一个布衣打扮的中年汉子偷偷摸摸过来,趁着夜色,收拾了那线人的尸骨,想要带走。 那手下也是机灵的,他知道自己武功不算高强,目测了一下两人的身量,选择偷偷跟上,看看他住在哪。 七拐八拐,拐进了学武街后的一方小巷子,又拐了几个弯,这才推开一扇掩着的后门,偷了尸骨的那人身形一闪,就溜了进去。 那手下跟到这,就回去了,沿路偷偷做了记号。 等洛允德接到消息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一路走来,他也察觉出此处的不对劲:旁的巷子里,鸡犬声不绝于耳,还有家里男人劳作的声音,女人干活的声音,孩童嬉戏的声音.可这条街上,摆着的早餐摊客人稀少,各户人家里也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也看不到出门劳工的人。 洛允德随手抓住一个挑着菜蔬的小贩问话,那小贩见他身穿官袍,十分客气,不敢说假话。 “这位小哥,这条街上摊位还有空余,你怎么不在此处摆摊?” 那小贩摇摇头:“嗨,官爷您不知道,这处自打去年来了一群说是流民跟劳工的汉子,我们的生意就再没好过。他们没有婆娘,也不会自己动手做饭,日日都是叫饭馆的外送。要不是养不活自己,您当这里摊子为什么这么少?” 洛允德追问:“这街上住的大多数都是去年搬来的?他们平时会出去找活做么?” 那小贩再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想来是有的吧。不然谁天天吃得起外面的饭食?” 洛允德让那人走了,他望着寂静的街道,若有所思。 最先发现的那名手下带着洛允德等一堆人,浩浩荡荡地沿着记号一路走,到了那扇门前。 “就是这儿了,洛大人,小的亲眼见他进了这里面。” 洛允德透过木门的门缝,往里探了一眼。 空旷的院子里,没有什么生活气息,只有简单的一个木盆,一个水瓢。奇怪的是,还有一些长枪长剑列在院子里头,明晃晃地闪眼睛。 手下人等他的眼色,就想冲进去。 洛允德心下一沉,示意示意手下稍安勿躁。 随后他走到旁边几间院子的后门,都如法炮制地趴在门缝往里看,无一不是这种情形。 有些院子里恰好有人的,大概可以摸清楚,一间屋子里住着三到四个人,听刚刚那名小贩说的情况,结合他们一路走来看到的这种奇怪的院子,大概能推算出总共有一千余人左右。 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流民跟外来百姓。 当=洛允德只带了几十人来,他当机立断,回去禀明了齐王,请示下一步动作。 齐王显然也没想到城中竟然藏有这么一大批有兵器的可疑人,他立马就想到了燕王的边境军,还有那名从燕州来,死在道观的线人。 齐王让洛允德先回大理寺待命,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步。 尹璇端着食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才惊觉已经过了午膳时间。 尹璇见他在想事,本来准备出去的,被他开口留了下来。 “王妃以为,什么时候是动手的时机?” 他亲自给尹璇斟茶,要听听她的想法。 尹璇咬着下唇,如此大的事,她也不敢随意定论。 但是对上齐王的眼神,她知道自己非讲不可。 “王爷若是动用府兵,成算有几分?”尹璇问他。 “府兵只有三百人,对上一千人,本王难不成去送死?” 齐王早就想过此举的可行性不耐烦,府兵才几个人,尹璇都不动脑子么? “圣人、大将军皆在京中,王爷此行是挂心京城治安,怎会是送死呢?”尹璇轻声道,未经炭笔勾勒的眼神纯挚自信。 “你是说?” “若是学武街有人寻衅滋事,影响甚大,王爷恰好经过呢?” 尹璇如此一说,他就明白了,一如之前明月楼的那个主意。 “王妃如何预知有人寻衅滋事?” 他觉得此事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敲定。 “事在人为,王爷若想,还愁没有么?” 尹璇的想法大胆,第二日就有一堆平日混迹在隔壁街上,游手好闲的混混们,到学武街来,嚷嚷着要收保护费。 这里还留下来摆摊的多数都是年纪较大的老人,这些混混嚣张,老人平日在这条街摆摊又赚不到几个钱,实在给不出。 街上闹哄哄的,持续了好一阵,闹得临街的几户人家纷纷探出头来看。 这些兵油子夜间训练累了,只有上午能歇一下,被人吵醒火气极大,语气就不太好:“喂,干什么的?” 混混们一见对方,身强体壮,皮肤黝黑,几人成行,明白这就是要找的对象。 故意挑起事来:“关你屁事,你大爷的,你算哪根葱?少管你爷爷!” 嘴里不干不净,又一大早被吵醒,兵油子们火气蹭蹭地往上涨,无处发散的荷尔蒙就挥在了拳头上。 混混们早就得了吩咐,只要挨这一顿打,就能得几十两银子的补偿。 于是对方打得越狠,他们边躲,嘴里骂得越脏,还见缝插针地还手。 许多住着的兵油子纷纷加入,还惊动了其他帮派的混混。 虽然平时不是一拨人,还总有冲突。但都是问题青年,被家里嫌弃,总有混混间的革命友情在,见状也加入了这场混战。 不知道是哪个愤怒上头的,一下就冲进了院子里,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枪就直奔打头的混混而来。 混混吓了一跳,他可不知道对方家里会有武器。 其他混混也吓住了,普通人家里谁会有长枪? 其他兵见暴露了,最初的手足无措过后,有人将混混们团团围住,有人冲回去拿武器,想要灭口掩盖过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昏厥 齐王带着他的人马“经过”此处之时,场上已经见血了,幸好没有出人命。 他也没想到这些私兵们这么生猛,直接拎着长枪长剑就冲出来了,吓得周围正常居民都纷纷报官,所以“恰好经过”的他来得比预料之中要快。 想必圣人马上就能得知这边的消息了。 齐王骑在马上,身着蟒袍不怒自威,一看就是身份尊贵,毕竟除了宫里那几位也没人能穿蟒袍了。 这些兵油子们纷纷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他们闯祸了。 虽然他们一口咬定自己就只是隔壁州县来的民工,但他们的身份户籍等证明文书皆是做假的,根本经不起细查,不出所料地被人发现不对劲。 由一人推到一户,再由一户推到一巷,洛允德拿着一沓笔录跟口供,查出这整条街都是从某处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后怕。 这要是没发现,京城指不定哪天就生乱了。 大理寺狱从来就没关押过这么多人,几乎填满了空着的牢房,这还只是那天参与了斗殴的部分罢了。 齐王自然是要上报圣人,他写了一封折子,打算连夜进宫,并且选在明日早朝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事情捅出来,矛头直指燕王。 齐王进宫,与圣人密谈数个时辰,无人侍奉在侧,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皇后在凤仪宫里听说齐王来了,和圣人单独在一处,她心里是高兴的。 到亥时的时候,忽然宫里乱起来了,说圣人突然昏迷不醒,情况不太妙。 所有御医都被召到宣政殿后的寝殿内,其余人,内侍总领康寿忠和羽林军统领项世群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后妃里顺德妃最先赶到,她头发披散着,身上也仅仅在寝衣外套了一件外袍,着急忙慌的。 她神色紧张地问康寿忠:“康公公,圣人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晕了呢?” 康寿忠只说不知道,里面御医正在医治,请她坐一边耐心等着。 过了一会,皇后也匆匆赶到了,她的凤祥宫离宣政殿不算最近的,能这么快过来显然是十分担心。 不过她的妆容跟衣着都还算完整,应该是事发时还没就寝。 对面是皇后,康寿忠面对她就客气多了。 说句不敬的,圣人今夜要是没了,最顺理成章继承大统的可是齐王这位,眼前的皇后那就是太后。 皇后也问了几句圣人的情况,只不过康寿忠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知道太医们都在尽力救治。 皇后担忧地朝里面看了几眼,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齐王呢?这孩子晚上不是陪着他父皇?” “诶,齐王殿下还在里头呢,一会出来了,我让殿下去找娘娘您。” 皇后这才暂且在一边坐下了。 肖淑妃、玉妃,还有其他位份在贵人之上的妃嫔,都陆续赶来了。 两人又在门口碰上了,玉妃只简单收拾了一下,肖淑妃却是妆容精致,刚想开口讽刺对方,被玉妃瞥了一眼。 玉妃没什么心思理她,径直走了。 留下肖淑妃在门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无话可说。 等她一进去,发现满屋子的人,只有她用心打扮过,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妥。 现在去卸也没有用了。 肖淑妃强撑着气场,走到顺德妃的位置旁边坐下,此时她的心里却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静,手心里全是汗。 除了紧张,隐隐还有些激动。 圣人这一昏迷就是三天,期间宫外燕王和肖崇道也得知他们养在学武街的私兵被查出了,还有一些被关押在大理寺狱,还没来得及动作,宫里圣人突然昏迷不醒,昏迷前最后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齐王一人。 夜色中,燕王双眼放光地盯着肖崇道:“羽林卫的副统领上官革已经答应助我们一臂之力,今时今日,怎么不算你我的良机呢?” 本来被戳破了计划,他们也要采取应对的手段,如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圣人陷入了昏迷,正好给他们创造了趁乱起兵的机会. 西山大营的虎符并不在陆筱文手上,而是被圣人收着。只要圣人一时半会醒不来,皇后等人找不到虎符,陆筱文就调不动大军。 肖崇道咽了咽口水:“若是宫里有诈呢?” “淑妃的贴身宫女都叫人传了信出来,你还怕什么?” 二人商讨细节到后半夜,约定今夜子时起兵。 燕王趁天未亮,匆匆隐入夜色中。待他离开后,街角一名不起眼的乞丐,揉了揉眼睛,伸着懒腰往反方向走去。 肖嫣听说圣人不太好,心一直高高揪起。 她在郑王府里又接收不到第一时间的消息,生怕下次再传来就是肖家反了或是被斩首的圣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心里是不希望圣人死的,因为储君未立,嫡子犹在,众目睽睽下肖家逼宫请五皇子上位,那就是逆贼。 这样得来的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被后人唾骂。 郑王跟王妃早就进宫等着去了,只有她守在府里。 挣扎了这三天,她终于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她找来吉兰,吉兰是郑王留在她身边伺候的,在府里的话语权极大。 “吉兰,你想办法同王爷传话,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吉兰眼皮都不抬一下,恭敬道:“肖侧妃,奴婢只是一个丫鬟。” 郑王走时吩咐了府兵守卫们看紧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我知道你能出去!”肖嫣一跺脚,着急道,“人命关天,京城里数万百姓性命,还有圣人的安危,都靠你了!” 吉兰见她不似作假,于是狐疑地出去与府兵首领耳语一二,回来时,面上依旧恭敬:“侧妃娘娘,王爷吩咐了,他在宫里出不来,您也进不去。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让奴婢找陆将军即可。” 肖嫣这才知道,郑王一直都发现了苗头。 她咬唇:“你带我出去,事关重大,我只信得过自己。” 吉兰无所谓地点点头:“那您换一身衣裳,别太显眼,奴婢在外头候着。”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疑云 肖嫣换上丫鬟的衣裳,让雨杉扮做自己,匆匆和吉兰上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 马车从王府后门出,绕到陆府的后门。 吉兰将她送到门口,自己并不进去:“侧妃娘娘,咱们一个时辰内得回去,奴婢就在这等您。” 肖嫣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就提着裙摆由一名粗使婆子带进了陆府。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陆府,雕梁画栋,古朴大气,她此刻都无暇欣赏,也没有旖旎的心思。 直到见到了贺韶光,她皱眉:“陆将军呢?” 贺韶光笑盈盈地坐在主座上:“将军伤势未愈,不便见客,肖侧妃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就行。” “兹事体大,关系到数万人性命,怎可由着你一妇人胡来?”肖嫣下意识就看不起她,反驳道。 贺韶光愣住,脸上的笑也淡了,但是想到她是此局的关键人物,硬生生忍住了怒气,不咸不淡地还嘴:“我竟不知,肖侧妃已不是妇人身。” 肖嫣瞪她,她就装没看见,静静喝茶,等着她忍不住开口。 到底自己出来时间紧,没工夫耗着,肖嫣思虑后开口道:“将军受伤,可还调得动西山大军?” 吉兰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正着急,就看见肖嫣脸色平静地往门外走来。 “侧妃一切可顺利?” 肖嫣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对是错,事已至此,竟然心情异常地平静,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回去吧,今夜,让各位守好王府。” 平心而论,她今日选择告发自己的父亲,不是为了陆筱文,而是全城百姓的性命。 城中有动乱,必见血光,她相信燕王他们会为了示威在城中屠杀不服的百姓。 且她自小就在常往宫里跑,在宫里长大,满宫的娘娘们都抱过小时候的她。 她不是皇子,也不是公主,无须担心她争走宠爱,生得又好看的小娃娃,谁不喜欢呢? 所以宫里那些娘娘们,特别是没有生养过的,都对她十分和善。 就连圣人对她也有几分真心的疼爱,当亲侄女来看的,皇后的母家侄女都没有她见圣人次数多。 所以她做不到这么自私,眼见满城人和满宫人被如此对待。 她这些年没做个好女儿,所以这地狱就让她来下好了。 肖嫣走后,贺韶光回到寝屋,陆筱文“重伤卧床”,她没好气地把他掀起来:“人已经走了,她会帮忙的。” 陆筱文一个翻身坐起来,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他精神奕奕,显然松了一口气:“多亏你了。” “什么呀?”贺韶光捏着嗓子,“人家帮的是陆将军,与我一妇人何干?” 陆筱文知道定是肖嫣嘴里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贺韶光这么聪明,被她捕风捉影到了某些气息。 他忍笑道:“与妇人无关,但和陆夫人有关。” 贺韶光故意将脸拉得老长:“陆夫人吩咐了,将军养伤期间,只许给喝青菜粥。” 她还记着仇呢。 扎了她一晌午马步,又晒又汗,方才会客时腿都在打抖! 宫里,妃嫔们都守了三天三夜,精神头撑不住了。 个个都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也有沉不住气的,直接扯过康寿忠问:“康总管,这都三日了圣人还不醒来?究竟是什么病?这么久没露面,也不让我们见圣人,好歹让我们看一眼才放心吧?不然” 肖淑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皇后:“说不定圣人被人挟持了,或是干脆醒不过来了.咱们姐妹都不知道呢!” 皇后拍案而起,厉声道:“淑妃,你说的什么胡话!圣人龙体康健,怎么会醒不过来?宫内守卫森严,绝不可能有人挟持圣人。若有,你们还能好好的在这么?” 如今宫妃们人心惶惶,肖淑妃这么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肖淑妃笑得随意,有心挑拨:“娘娘,臣妾说的是胡话,您别动气啊?难不成是被臣妾说中了,恼羞成怒?不过臣妾也觉得,臣妾说的有理极了是,圣人一向康健,康健之人怎会昏迷三日不醒?可是那日用了什么东西?臣妾记得最后陪着圣人的,可是齐王殿下呐。” 说来说去,还是想亲眼见着圣人,才能安心。 皇后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拉齐王下水,她儿子才能更有机会。 “淑妃,齐王一向孝顺,你休得在这搬弄口舌。” 玉妃作为皇后党最有出息的一员,也站出来替她撑腰:“淑妃倒是担心圣人,臣妾可是记得那日淑妃来得最迟,还悉心打扮了一番,可见淑妃听见圣人昏迷的消息也没有多着急嘛。” 这可是众目睽睽都看见的。 “圣人看重齐王殿下,常伴君侧,那是因为殿下是唯一的嫡子。圣人昏迷未醒,本宫知道姐妹们都着急,当心不要被人煽动当了枪使。” 玉妃慢条斯理地,一下就警醒了那些有皇子的妃嫔们,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也不要轻易得罪了皇后还是淑妃哪一个,毕竟不是齐王就是五皇子,日后自己的孩子还得在新帝手下讨生活呢。 至于没有生育过的妃子们,早就缩在后头不敢站队了。 可是圣人怎么就醒不过来了? 这事疑点重重,齐王确实又是最后陪在圣人身边的。 皇后只盼着圣人醒来才好。 郑王、二皇子、四皇子和几个未成年的皇子,带了家眷的,家眷基本都和自己母妃在一处,他们几个则是在另外一间偏殿中等待。 几个年纪小的,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紧紧贴在一处,五皇子身边挨着老六和老七,郑王年纪最大,充当着“嘘寒问暖”的角色。 “老五,来大哥这。”郑王向他招手,“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让你母妃的人送来了给你炖的汤,趁热喝吧。” 五皇子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眼:“谢谢大哥,弟弟正好饿了。” 他回到座位上,掀开食盒盖子。 “哇,好香!”六皇子夸张地在空气里嗅嗅,耸动鼻子,“能不能给我也喝一口,五哥。” 五皇子见他俩都盯着,十分大方地盛出来两碗,推到老六和老七面前,八皇子也得了一碗:“喝吧,五哥这里还有很多。”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起兵 “谢谢五哥!”八皇子还带着奶音,双手捧着碗,感激道。 珍稀虫草鸡汤,八皇子母妃平日不受宠,也很难喝到这么好的汤,他小口啜着,享受这不可多得的美味。 老六则是端着碗牛饮起来,咕嘟咕嘟。 一边扮演“好哥哥”角色的五皇子,见着三个弟弟喝得这么高兴,喝下去也没事,这才放心地给自己盛了一碗,用勺子慢慢喝着。 郑王把一切尽收眼底,唇边挂着一抹浅笑:“老二你瞧,做弟弟可真好啊,都有汤喝。” 至于这话中的讥讽,是没人听出来的。 “圣人究竟如何,林御医?” 齐王和康寿忠守在内殿。 虽然所有的御医都聚集在宣政殿内,但御前只留了林御医和钱御医两位在医治。 林御医是御医院的院判,钱御医则是治疗内科的一把好手。 这两位在这即可抵御医院的千军万马。 只是其他人还不能放出去,以免外头的阿猫阿狗都来打听情况。 “嘶……齐王殿下,圣人似是长期服食了相克之物的症状……只是不知,相克之物从何而来啊?” 后宫每日提了什么膳走,御膳房都有记录的册子。 御膳房的掌勺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无端被人质疑,于是气冲冲地把册子都给找了出来,厚厚的一沓,扔在康寿忠面前:“拿去!都在这了。” 这几册是专门记录圣人饮食的,康寿忠拿了回来,两位御医凑在一起,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 …… 渐渐的就看出不对来:“这……似有不妥呀。” “怎么了?”齐王大步流星地走来,低头去看御医手中的册子。 “殿下请看,这日圣人午间食用了雀肉,餐后水果是李子,这二者同食有毒。还有这日,芹菜和甲鱼……虾子和金瓜,这些,都是相克的食物。” “而圣人昏迷当天,是否晚间饮了酒,又吃了桃子?” 齐王一愣:“是,晚膳时,父皇与本王对饮了几杯,而后淑妃娘娘特地遣人送来了几个桃子,因为季节难得,所以本王记得十分清楚。” “这就是了,烧酒于桃同食,会导致休克……” “可本王怎么逃过一劫了?” 钱御医再仔细看了看这本册子,就发现更多不妥来:“许是王爷身体健康……这,许多相克的食物,都是淑妃娘娘那儿……” 淑妃专门打听了圣人当日午间吃什么,又借口炖了补汤或是点心送来给圣人,实则是让他长期食用相克的食物。 虽然剂量不大,但在慢慢蚕食圣人的身体,才会略饮一些酒就晕了过去。 齐王顶着众妃的目光从内殿出来,后头跟着康寿忠跟两位御医。 他与皇后耳语几句,皇后气势凌人地站了起来,喝到:“毒妇肖氏!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招来?” 肖淑妃心头一跳,迎上皇后的目光,冷冷道:“臣妾不知何罪之有?” “你下毒谋害龙体,致使圣人重病,这册子上都一一记录了,你还不承认?” 皇后手一扬,高举给众妃嫔看:“罪妇,剥去她的服制,关进元安殿,等待圣人处置!” 元安殿就是冷宫,肖淑妃的宫女立马将她护住:“谁敢?” 肖淑妃冷笑道:“皇后娘娘,圣人究竟如何,您要这么着急把臣妾打为罪妇?不会圣人已经去了,你们母子密谋顺理成章登上皇位,才这么急不可耐地给本宫定罪吧?” 说到后来,她已经自称本宫,而不是臣妾了。 “母妃!” 皇子们听到这边的动静,赶紧过来,五皇子趁机站到肖淑妃身边,紧紧将她护在身后。 “皇后娘娘,我母妃如何,到底是四妃之一,就算有罪也得等父皇醒来才能下定论。您如此重罚,就不怕父皇怪罪么?” 皇后冷眼瞧着这一对情深母子,再有不敢动作的宫人,心里阵阵发寒。 “去,将众大臣请来在宣政殿前候着,再请首辅大人和陆将军来。” “皇后娘娘好大的架子,莫不是忘了陆将军卧伤在床?” 肖淑妃脸上带着得意,在她看来,肖崇道此举虽然莽撞暴露了肖家,但是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譬如现在,想来燕王跟肖崇道马上就要有所反应了,而陆筱文重伤,其余人又没有虎符,西山大营群龙无首,也挡不住他们。 “淑妃,你好狠毒的心。” 皇后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到这个时候,肖淑妃已经无惧无悔了。 众大臣面前,她楚楚可怜:“臣妾只是关心圣人身体,所以每日送去补汤,并不知晓食物相克之事……臣妾一介深宫妇人,要从何处知晓呢?” 五皇子党的大臣们纷纷支持:“淑妃娘娘最体察圣心,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呀,一定是皇后娘娘误会了。” 首辅丛天杰虚眼看着淑妃演戏,不做一言,但也不帮她说话,保持着中立。 就有人悄悄问他:“丛大人,您支持哪位娘娘?” 丛天杰眼神都不分给他一个:“某只支持圣人。” 当郑王将今日给五皇子送汤那人绑了扔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淑妃眼皮一跳。 “淑妃娘娘此言差矣,这人您想必认识,这是您身边的勤春,今日就是她亲手炖的汤,又亲手给五皇子送了来。” “本王粗粗一看,几样点心、一盅补汤,用到了好几味药材跟进补的食材,食性药性搭配极好,一问果然是懂药理的。您身边有这么一位高人,又怎会不知,圣人刚吃了芹菜,不能再喝甲鱼汤呢?” “三弟难得进宫,你知道他们二人一同用膳必然饮酒,所以故意遣人送去桃子,淑妃娘娘,你是何居心?” 郑王一连串的珠炮,震得淑妃七荤八素:怎么?郑王不是她们一起的么? 在淑妃惊愕的目光中,郑王惋惜地叹了一句:“儿臣自王妃受饮食所害之后,就对此道颇有研究,又格外敏感,有时在父皇处见到相克之物,所以留心了一些。” 这话是跟皇后说的,态度恭敬许多。 皇后欣慰道:“好孩子。” 还没来得及怎么呢,一名羽林军远远跑过来,边跑边喊,脸上还有血:“燕王,还有肖家!反,反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包围 “燕王在学武街藏匿了好多私兵,还有肖家!已经把好几处大街都包围了!各位大人府上也被围起来了!” 那羽林军喘着粗气,他好不容易才跑到内宫,把这个消息传了进来。 太后自圣人昏迷后,就把自己关在佛堂里,以求神佛庇佑。听见燕王造反打断消息,心里一惊,竟是就这么晕了过去。 宫里一下晕了两位主子,群龙无首。此时经过长时间的对峙,已经是晚上了。 虽然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想必宫外是提前动作了,只等子时围攻皇宫。 肖淑妃听得此言,面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哈哈哈哈哈,皇后娘娘?齐王殿下?今日,就再让你威风一回,毕竟你也就只有今日了。” 皇后、齐王对视一眼,还是由齐王出面,对羽林军统领项世群道:“项大人,这里有我们,您还是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吧。” 项世群慎重地点头:“臣定不辱命,还请皇后娘娘与齐王殿下暂且控制住宫内。” 说这话时,他扫了一眼肖淑妃。 项世群跟着来报信的羽林军走了,齐王很不客气,又吩咐几个壮实的嬷嬷,将淑妃捆了起来。 其他的几位皇子,都被自己的母妃紧紧带在身边,不敢让离开自己半步。 淑妃的宫女都护着她,尤其是从家带出来的那几个,甚至还会些拳脚功夫,又有五皇子,她们不敢轻易伤着了,十分不好对付。 毕竟谁也不敢说这二位今晚不能赢。 “齐王!你欺辱宫人,如今又不敬庶母,这天下谁敢称你为圣人?这天下、这天下只能是灏儿的!” 肖淑妃从未被如此粗鲁对待,还是在诸位大臣面前,故恼羞成怒。 “欺凌宫人?淑妃娘娘的小宫女,年方十六,就想着爬本王的床,本王那会才十四啊,淑妃娘娘?本王将那宫女打发出去,她自己投井死了,与本王何干?” 自此就传出了齐王欺凌宫人的风声。 知晓内情的人,谁不说一句齐王冤枉? 究竟人多势众,淑妃等人挣扎几下,还是被捆住了手脚。 诸位大臣看着这场宫变,心里在飞速思考着:羽林军究竟能不能挺住?以及圣人究竟能不能醒?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圣人没醒,倒是等来了叛军放火的消息。 裕宁东、西二街火光冲天,虽然有府上家丁灭火,但一时半会扑不灭这火势。 从宫内看过去,就像一条火龙盘踞在此,将皇宫围住。 大家都知道这是燕王在示威,下一步,就是更近的裕祥东、西二街了。 在宫里的这些个大臣,多数都是住在这两处,因为记挂家人,心里焦急万分。 “皇后娘娘,这.”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官开口。 “魏大人莫慌,有羽林军在,叛军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皇后认得他,此人本就是中立派,做不得多坚定,自己只能尽力安抚他。 肖淑妃在一侧冷笑,她虽然捆住了手脚,但还能开口说话,此时故意道:“皇后娘娘还真是乐观,羽林军不过区区三千人,我肖家集结两千边境军,又有上官大人相助,你们如何能赢?” 这句话犹如一滴水投进了油锅,霎时百官纷乱起来:“上官革?是羽林军的副统领?” “那羽林军还可信吗?” “羽林军怕不是早就被叛军同化了!” “项大人、项大人恐怕.有去无回啊!”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四起,吵得皇后心头焦躁,她亦是没想到羽林军中出现了叛徒。 “皇后娘娘,不如不如放开淑妃娘娘,她毕竟是五皇子的生母,这样太不体面了。” 有些人心里的天平渐渐歪了,也有大着胆子的,站在了淑妃这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可是弑君的凶手!” “皇后娘娘.既然圣上醒不来,咱们在这也该讨论讨论,若是圣人殡天,日后谁来继承大统的问题吧?” “依臣看,皇子中资质最佳者,应当是五皇子。”说这话的本来就是五皇子的支持者。 皇后瞪他一眼,厉声道:“本宫乃中宫之主,本宫所出齐王乃是中宫嫡子,储君人选从来不需要讨论。” “噗嗤,皇后娘娘可真是天真.如今的形势,你还看不清楚么?得人心者得天下,我的五皇子,可是比齐王要得人心呢。” 肖淑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偷偷给她解了绑,她施施然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角,语气嘲讽道。 眼见越来越多大臣站在肖淑妃那边,皇后和齐王的脸色越来越沉。 只是齐王挂心的是宫外的战况。 陆府墙外围了一圈的叛军,站在夜幕里,黑压压的犹如索命的亡灵。 在外人的眼里,二爷陆筱文卧伤不起,大爷国公爷是个病秧子,三爷陆风举是草包,此时的陆家应该是水深火热。 墙内,贺韶光让其他几房都安静呆在自己的院子里,陆明砚和陆明臻兄妹被托付给了大房照看。她则是先在叛军来前,和陆筱文避着所有人把老夫人送去了她母家哥哥府上,以防万一。 陆筱文则是换上轻便的衣服,从后墙翻了出去。 她把家丁都聚集起来,守住几个门,陆筱文留下的亲卫则是手持短弩,藏在树上、屋顶暗处,暗暗对准外面的叛军。 陆筱文不便出面,她则是想到了另一个人。 小邬将军,邬玲玉。 这半年来,自上次结识后,她们偶有书信,所以贺韶光也知道邬玲玉早在半个月前就回京小住,不过她父亲邬将军仍留守山南。 她向陆筱文引荐了邬玲玉,表明她可以托付。 陆筱文拿着虎符,亲自到邬府交给了邬玲玉,神情严肃:“邬姑娘,此战关系重大,陆某信你能做好。” 邬玲玉扬着下巴:“自然,届时还请记住我是令山南悍匪闻风丧胆的邬将军,不是劳什子邬姑娘。” 西山大营五万大军,邬玲玉调走了一半,支援羽林军。 另一半随着陆筱文连夜出发,一路避开人群居住之地,悄悄向城外出发,收拾剩下的叛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反制 据他所知,燕王对肖崇道仍有所保留,边境军剩下的都随他一路进京,停在了离京城百里外的一处村子,只待事成之后,燕王再清剿肖家,自己登上皇位。 而边境军在此欺压百姓、作恶多端。不仅杀戮村子里的村民,还抢住进村民家中,吃住皆在此。 村民们苦不堪言,心惊胆战。 “韶光,守住府里,不论外面发生什么,只要邬将军不来,你都不要开门。”陆筱文沉声叮嘱她,递给她一把短剑。 “这是.?”贺韶光接过那柄短剑,“给我防身的?” “嗯。若是陆府不幸被攻破,你不愿受辱就拿它杀了对方,能杀几个是几个。” 陆筱文说得担忧,贺韶光却笑了:“我还以为你要我用它了结自己,不辱没你陆家名声呢。” “胡说。”陆筱文低叹一声,“若真到此地步,我只希望你不要寻短见。名声都是外物,只有活着是最重要的。”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的,不会让他们攻进来。”贺韶光双眼亮晶晶,“你也要早去早回。” 陆筱文留下的亲卫都是精兵,以一抵五,加上有身手的家丁,人数上倒是比围在陆府外的叛军多了有近百人。 只是再稳的军心,也总有临阵脱逃的兵。 贺韶光正在后院查看天色,以此消弭心里的紧张。忽闻墙根处一阵窸窣,有人刨土的声音。 她心里警铃大作,以为是外头人在往里面挖,立马带人前去查看。 墙根处缩着一坨黑乎乎的影子,看见她们过来立马要跑,被家丁一把捉住:“哪个小贼?” 火折子照亮了他的脸,这才认出来是陆虎那厮。 “二夫人、二夫人,小的鬼迷了心窍,小的实在害怕,这才想着逃跑” 他白净的脸上满是污泥,身体抖成筛子,可见是吓傻了。 “他是?”贺韶光觉得眼熟,但又不认识这人。 “二夫人,这是门房上勇叔的儿子陆虎,平日里手脚就不干净。瞧他背包里鼓鼓囊囊的,指不定装了多少好东西偷跑呢!” 说话的人忿忿不平,正是以前桃红的哥哥,桃红大着肚子被赶出去,后面才知道是陆虎的,陆虎却跟没事人一样,他早就不爽了。 “你去看看。” 这一番果然翻出来不少金银器具,还有一整套的首饰,一看就是不知道刚从哪里偷的。 “绑起来,挂树上。” 她心软不得,要是人人都效仿陆虎挖洞逃跑,陆府不一会就千疮百孔了,还守什么? 她必须得严惩陆虎,以儆效尤。 果然还有盘算的下人都安分了许多,没有被调来守大门的,就各司其职,忐忑地等着外头的消息。 外头的叛军似乎也在等待指令,只等头领一声令下,立马占了陆府。 贺韶光屏住呼吸,甚至都能听见街头混乱的厮杀声。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不知道是小邬将军的人还是叛军? 马蹄声杂乱而急促,在门口停了好一会,还有低声交谈声。 贺韶光的心凉了一截,对方是叛军,难不成.肖家胜了?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恢复了静悄悄的,贺韶光忍不住趴在门缝往外偷偷看一眼。 手还没搭上门把,大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贺韶光没敢作声,也不敢开门,手僵在了半空。 亲卫中专门负责保护她的人都警惕起来,手扶上剑柄,蓄势待发。 敲门声又响起,这回伴着一道爽朗的女声:“陆二夫人,开门!” 听见邬玲玉的声音,贺韶光这才身子一软,差点瘫下去,芷君跟霓君两人一人一边扶住了。 她松了口气:“快快,快开门。” 邬玲玉和项世群汇合后,势如破竹,打得叛军节节败退,上官革也被斩首于叛军前。 她带着一队十来人过来的时候,是从街尾绕过来的,当时陆府门外的叛军已经全部不在了。 而贺韶光最先听见的马蹄声应该是残余的叛军通知他们撤离,赶紧出城的。 “多谢你了,小邬将军。”贺韶光握住她的手,两人皆是一手的虚汗。 原来邬玲玉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不紧张。 两个姑娘在火光下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安心。 “淑妃,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圣人身穿寝衣,披着一件龙袍,立于宣政殿门前的玉阶之上。 玉阶之下,是所有人,跪成一片。 为首的皇后跟齐王,显然是松了口气。 肖淑妃怎么也想不到圣人昏迷三日,竟然只是做戏,只为加快他们的速度,引他们出来。 齐王虽然知道圣人是做戏,但是方才大臣们在他跟五皇子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还是觉得心惊,不知道五皇子哪一刻就逼宫上位了。 刚刚没沉住气,贸然站位的大臣们更是冷汗涔涔:选了齐王的还好,站五皇子的,如今直接被打入了叛军的阵营,圣人如何还能容忍他们? “方才有哪些人觉得朕是醒不来了,急着立老五为储君的?” 圣人淡淡问众人,却无一人敢回答。 丛天杰站了出来,低垂眉眼,一个个报出了方才为肖淑妃和五皇子说话的人名和官职。 “很好,丛相,就按这个名单去办吧。” 去办什么? 被报名字的人软了半边身子,直接就这么被侍卫拖了下去。 而他们的家人,刚逃离火海,又有满门抄斩在等着他们。 叛军溃逃,燕王带着剩余的人马逃出了城,不知所踪。肖崇道藏在京城内,亦是不见人影。 大理寺少卿的妻子,那个恶心过贺韶光的朱氏,因为巴结过肖家,给肖家送过礼,也被扫了台风尾。 让大理寺卿在即将致仕的年纪,被革了职,幸好不是问斩了。 而他的官职空缺,正是落在了此番配合有功的洛允德头上。 肖崇道还未找到,肖淑妃被赐毒酒。 对于五皇子,圣人终究是心软,就算这儿子曾经谋逆,他也只是软禁了他,关在一个破落的宫殿里头,终身不能出来。 而肖嫣.肖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郑王站了出来,温声替她请护:“父皇,肖家此事全程瞒着侧妃,嫣儿在事发前无意发现了,于是和陆将军提醒过此事,她当是以功抵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和离 圣人沉默半晌:“她在你府里,终究是肖家之后难保心里没有怨恨。” 肖嫣闻言,抬眼平视圣人,眼里闪烁着未名的悲伤:“嫣儿有两个愿望,还请圣人成全。肖嫣不孝父母,无颜再当肖家子孙,今日在此自请出家门,以后与肖家再无关系。” 圣人同意了,只是 “若不是肖家女,以一介平民身份,你这个侧妃恐怕难以服众。” “这便是嫣儿的第二愿了,还求圣人赐我一份休书,嫣儿不愿在王府蹉跎后半生,这于我、于王妃,都只是折磨。” 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作此选择,眼神沉了下去:“你可知道被皇家休弃是什么下场?这世上可再没哪家男子敢娶你为妻。” “嫣儿自知有罪,还求圣人成全。”她磕了响亮的三个头。 郑王脸色不虞,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入不了她的眼,虽然当初是他算计了她,但是他几番不计肖家前嫌,对她还不够好么? 郑王妃听闻此言却是心下一喜.她常常将肖嫣视为威胁,骢哥儿那事王爷没有处罚,她一直如鲠在喉,十分难受。 虽然现在知晓了当时非肖嫣所为,但是要在王府里跟另一个女人分享权力,她肯定是不情愿的,要是肖嫣能离开王府也是极好的。 郑王妃小心翼翼揣着一丝希望,就听见圣人沉吟道:“准了,日后你想去哪安身立命,朕让人给你准备一份户籍,自此以后,你与肖氏再无任何关系,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肖嫣眼神欣喜,跪谢圣恩。 郑王默默盯着谢恩的肖嫣,圣人自然也注意到,他出言安慰这个大儿子:“朕自不会委屈你,若是有哪家看中的女子,只要家世合适,只管与朕说,再给你纳为侧妃。” 郑王只好应了,心里是说不出的凉薄。 圣人总是这样,忽视他后,又给些不痛不痒的补偿。 肖淑妃不肯就死,闹着要出去,要见五皇子。 宫人拿她没办法,回禀了圣人跟皇后。 圣人冷哼一声:“不必管她,也不许给她见任何人。” 待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肖淑妃,就不会做无谓的挣扎了。 此役项世群带领羽林军殊死抵抗叛军,还顶住了上官革临阵叛敌的压力,当圣人笑着问他想要什么封赏的时候,这个青年小伙子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臣想请圣人给臣寻个妻子,家里总说臣二十好几了还没成亲,京城里的大姑娘都看不上我们这年纪的了。” 圣人哈哈大笑:“这有何难,你可有中意的人家?” 项世群偷偷瞄一眼身侧安静的邬玲玉,想起那日她如神兵天降,将他从上官革刀下救出来,堂堂九尺男儿忍不住红了脸。 圣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语气调侃道:“朕不好强人所难,不如你自己先问过对方的意见。” “这”项世群挠头,不愿错过这机会,一咬牙,心一横,闭着眼睛问:“小邬将军,你、你可愿意?” “我?”邬玲玉瞪大眼,慌乱起来。 “我我还不想成亲,项大人,你找别人吧。”她连忙拒绝,接过自己的赏赐就逃离了现场。 圣人也不怪罪,经过这一次,他对有功之臣都宽容了许多。 “看来还得继续被家里念叨了,你求到朕面前,就没提前问过人姑娘的意思?” 圣人瞧着项世群懊恼失落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唉” 两个失魂落魄的人,同时望着天空叹了口气。 燕王终究还是在城外被早就等候在村里的陆筱文堵了个正着,精疲力尽的叛军对上西山大营的士兵,胜负并不悬殊。 圣人早有令下,格杀勿论,不必留活口。 太后伤心,求圣人留燕王一条命,后半辈子就像五皇子一样软禁起来。 圣人叹了口气,将明月楼的账册、还有朱妈妈的口供,一一拿出来摊在太后面前,细数他这些年收买了多少官员,又杀害了多少不为其所用的官员。 还有燕州为修建燕王府,侵占的百姓良田,迫使许多人无家可归。 最后就是这次叛军在村子里大开杀戒的罪行。 若是燕王不死,如何服众? 太后一边翻看,一边默默流泪,最后默认了圣人的决断,不再当自己有这个儿子。 邬玲玉躲到贺韶光这里来,耳根子才清净了。 连续几日一大早,她神清气爽地走出府门,就看见项世群在门口等着,又是给她买了早餐,又是要陪她练武的。 她不堪其扰,想起昨天他在圣人面前那般鲁莽慌乱之下逃来了陆府。 “呀,你这是昨晚没睡好?眼下青了一圈。” 贺韶光端了两碗糖浇豆花进来,递给她一碗。 “你可别说了,我都要烦死了。”邬玲玉懊恼地挠挠头,“什么也不说,人见了你就是帮你做事,想赶都赶不走。” “你觉得他怎么样?说来你爹不是也在给你相看亲事么?” 贺韶光眯着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静谧时刻,有一勺没一勺地舀着碗里的豆花。 “要求我婚后不能再带兵打仗,安安稳稳在后院做个当家主母。呵,这婚事没意思,我不嫁。” “那你想啊,这项世群可不介意你的身份,你为何不试着与他接触一下?反正都是两条腿的男人,项大人长得也算英俊,可不比其他人差。” 两条腿的项大人若是听到贺韶光这话,恐怕都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熟人我总感觉下不去手。”邬玲玉难以启齿。 “哟,这才见了几面,就成熟人了?果然是烈女怕郎缠。”贺韶光嘲笑她,“照项大人这攻势,不过几日,你就会被他收服了。” 邬玲玉恼羞成怒,干脆闭嘴不再与她说话。 贺韶光也转头向着窗外,欣赏四月春柳垂堤。路边、岸上,不知名的野花开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距离陆筱文离府也有十日了,昨日刚传来我方得胜的消息。 她百无聊赖,趴在桌案上写下一封家书,絮絮叨叨,全是家长里短。 只是与以往不同,在最末处题上了一句: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心底情事 午梦扁舟花底,香满一湖烟水,却是荷花好时节。 女客们聚做一堆,不论是否嫁做人妇,都挤在湖心这方画船上,谈论着今日的主角——邬玲玉。 另一艘大点的船上则是男客,在饮酒投壶,项世群身穿喜服穿梭在人群里招待宾客,整个人精神焕发,逢人就笑。 “项兄,恭喜呀!心想事成。”一个熟人见了他,立马抹一把嘴上的油,停下吃席的动作转头恭贺。 “诶,嘿嘿,多谢你来赏脸,吃好喝好啊!” 四个月来,他就跟做梦一般,终于娶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姑娘。 新娘并没在房间里等着,而是坐在女客席中,劝酒。 任明月是这里头最爱喝酒的一位,所以十分给脸。 “小邬将军,下辈子你做男儿身,我还是姑娘,你一定要娶我。”任明月做西子捧心状,捂着脸嘤嘤哭泣,“今天过后,我的小邬将军就是别人的老婆了。” 邬玲玉被她逗笑:“美人别伤心,你还有你的钱博士在等着你。” 任明月立马嘿嘿起来,一脸猥琐:“所以小邬将军能不能给我支个招?项大人当初是怎么追的你哇?钱元林油盐不进,实在可恶!” “你注意点,这儿可还有没出阁的姑娘们呢!”贺韶光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扯她袖子,提示她收敛一些。 “无妨,无妨,几位夫人尽管说,我们也想学学以后怎么才能让夫君对我们心悦诚服呢。” 这是邬玲玉的朋友说的,贺韶光倒是忘了,能跟邬玲玉玩得好的又怎么会是害羞的性子。 邬玲玉谈起丈夫的手段,有些羞涩:“也没什么,就是常常来我跟前晃悠,晃悠晃悠我好像就习惯他了。后来他捉拿肖家余孽受伤,好几天没出现,我还以为他是放弃了.当我见着他满背的伤时,心里担心得不得了,就.” “你这是被他骗走了呀!”任明月不满地嚷嚷,“苦肉计!卑鄙!” “你得了吧,你手指划了道口子都要捧着去钱元林面前大呼小叫,这会怎么不说苦肉计了?” 贺韶光搭上任明月的肩膀,大声嘲笑。 湖风吹来,酒意上头,任明月双眼迷蒙,仿佛看见了船那头伫立着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 “不算。”任明月嘴里喃喃,拂开众人,朝船头走去。 “钱博士,你也来吃席啊?” 她傻傻的笑着,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船头空无一人,她这是喝多了。 贺韶光起身想跟过去拽住,怕她不小心给掉了下去,但是走到一半被人拦住询问主家在哪里,她匆匆用手一指邬玲玉的方向,就去追任明月 可惜还是晚了,任明月伸手去拉“钱博士”,钱博士一动不动,她一着急,身子撑出船舷,伸长手一捞——扑通,整个人掉进了水里。 贺韶光想拽住她,伸出的手只摸到了一片衣角。 宾客们听见动静,都一窝蜂涌了过来查看情况。 “别,别,快回去!船要翻了!!”贺韶光被挤在一角大叫。 船离岸不远,这边的水不算深,贺韶光找来船上会水的婆子下去捞任明月这个醉鬼,正撸了袖子要下去,她一头从水里站起来,“呸呸”吐掉口中的湖水,大喊:“贺韶光!你见死不救!” 贺韶光把她从水里拽上来,用毯子应急先将她包住,叹气道:“任小姐,您清醒些没?” “我今儿可算知道了什么叫猴子捞月。”任明月乖乖捧着姜茶,浅呷一口,“好难喝。” “难喝也得喝完。”贺韶光无情道。 “啊真该死啊,要是喝完之后,钱元林立马看上我就好了。” “你信不信他要是知道你为了捞他吃席掉下船去,能三日不出现在你面前?” 那真是把最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谐给一朝打回解放前。 “我信啊。”任明月一脸忧伤地倒在贺韶光肩膀上。 贺韶光看不下去,几个月前还在叫嚣着永不再嫁的好友这般为情所困,她提醒任明月:“这世上,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是两条腿的男人可多了去了。” 隔壁的船上,几位男客正站在船头谈笑,一阵风将贺韶光跟任明月的谈话吹到这些男客们的耳里。 人群中的陆筱文: 陆风举忍不住笑他:“哈哈哈哈二哥,二嫂看你是四条腿的蛤蟆还是两条腿的男人啊?” 但他也是够怂的,陆筱文只是瞟了他一眼,他就不敢继续笑了,抿起嘴把门牙收了回去,双眼望天。 今年到了七月,京城里才有了夏天的味道,短短十来天,就热得山竹吐出舌头,趴在在玉做的板凳上歇凉。 “你这猫儿怎么跟个狗似的?”施念娇对着山竹一通狂撸,掉了一手的毛,“呀,好痒,赶紧给我净手。” “那也是天太热了,你没看我都不敢熏香了么?稍用得多些,就跟要命似的香臭香臭。” 贺韶光仰面摊在太师椅上,光滑的竹面给她带去了一丝凉意,于是直接起不来了,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室内摆了冰,用自制的简陋手摇风扇在屋里降温,还顺便镇了一堆瓜果,放在贺韶光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渴了就捞起一个来啃。 施念娇咂舌:“你这小日子过得真自在,二哥在的时候你也不注意形象?” “注意什么?又不是缺了他的椅子,一块躺啊?” 说着,贺韶光就让人拖出来另一把太师椅,邀请施念娇体验一下。 施念娇欣然躺了上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唉” “我们这是革命的友情,你不懂。”贺韶光嘴角上扬。 “那是他不去那几个妾室那儿,若是他隔三差五去呢?你不难受?”施念娇伸出芊芊玉指,比划着,“你就说我吧,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念想了,整日就只想我的女儿顺顺心心的,这样就够了。但是陆风举要是宠爱哪个妾室,我就会不想让他碰女儿一下。” 这就是精神洁癖吧,贺韶光想着,嘴上敷衍道:“那下回他再从别出来,你就让下人先把他丢进烧滚的水里去,先搓下来一层皮,再让他抱蕊姐儿。”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江南行(苏州一) “这个天气待在京城里也难受,索性无事,不如带你们去江南转转?” 这天陆筱文回到府,见一大两小都是懒洋洋的样子,琢磨着开口说了这回事。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陆筱文忍俊不禁:“圣人赐的一座园子,正好在那边,还没得空去看,正好带上你们一起去住段时间。” 今年拘着她们不让出门的时间比较多,正好散散心,顺便避暑。 “好啊,好啊,”贺韶光笑道,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摆,低头发现是陆明砚,瞬间懂了,“那砚哥儿的功课?” 陆筱文揉揉儿子的脑袋瓜,感觉手感很好,又用力揉了几下,直到把陆明砚头发揉乱才罢手:“这个年纪的课业我还是教得来的,也能提前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游学。” “那我明日便列个单子,将要带的东西都清点好。”贺韶光喜滋滋的,恨不能立马飞去西湖边上。 “母亲母亲!带山竹。”陆明臻双眼亮晶晶。 “那你路上就负责看好山竹,不要让她跑丢了或是吓着了,可以吗?”这一去少说两个月,不带着她,将一猫留在院子里独守空房,回来都要记仇了。 “嗯!”陆明臻用力点头,拍了拍自己小胸膛。 后世对于江南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幕幕重叠在了一起。 苏州的水乡小镇风情,经过千百年的时间,竟然没有多大的变化。 临水的两岸人家,出门便是河,常看到有十二三岁岁的姑娘或是谁家的大媳妇挑了木盆衣裳,蹲在家门口洗着,拧干了就晾在窗下。 七狸山塘,又称七里山塘,一里一桥一只狸,传于这条街上的七座青石狸猫雕像:山塘桥的美仁狸、通贵桥的通贵狸、星桥的文星狸、彩云桥的彩云狸、普济桥的白公狸、望山桥的海涌狸、西山庙桥的分水狸。 象征了优雅、财富、学识、健康、机遇等等美好的寓意。 “这些狸猫像传说是始皇帝时一剑斩虎丘,后人开凿山塘河时为镇压剑中杀气所刻的。 摸摸狸猫头,一年好到头。” 贺韶光这么与他们说着,自己率先上手,摸了一下美仁狸的脑袋。 “那儿有载人的船夫,咱们去租一艘船吧?” 眼尖的贺韶光看见河岸边撑着许多乌篷船,一时起兴。 “走。”既是出来散心,体验一下民趣也是不错的。 “二位相公、娘子,老夫这船是用来捕鱼的,可能会有些腥气,不知道几位受不受的了?” 他们挑中了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船夫的船,因为宽敞干净。 对方因为常年撑着竹竿在水上讨生活,腰背都弓下去了,笑着与他们提醒。 “无妨,老人家。”贺韶光笑容可掬,“正好您这儿有什么新鲜的河鲜?船上可否能煮鱼吃?” 许多船夫都是直接在船里解决饭食的问题,所以煮锅调料一类的,船上不会少。 也有船夫会钻营的,发现许多客人就喜欢在船上自煮现捞的鱼尝鲜,于是也会专门准备给客人用的碗筷。 “有的有的。”船夫热情道,“娘子是外地人?您二位是会吃的,老夫在水上讨生活这么多年,多少老饕专门就馋这一口新鲜的。” 贺韶光笑笑,走到船舱里,与他们几个围炉坐下。 炉子上咕嘟咕嘟烧着热水,可以冲茶吃,也可以架个釜在炉子上,倒水进去,就地捉一条鱼上来炖着吃。 旁边的架子上收着一些船夫的私人物品。 “咱们把窗子支起来,在这能看见外头的风景。” 水面上的气味不是特别好闻,透出来一股水草的味道。 但是不得不说生态真是好,绿水白鹅,小桥流水。 特别是还有船夫的额外表演,他用船桨一拍,就打到了一条快有三斤重的大鱼,看得贺韶光咂舌,那些在湖边垂钓一钓就是通宵的人都要哭死在河边。 简单在船板上处理了一下,就拎了进来,随着送来的还有一网活蹦乱跳的小虾。 “谢谢您嘞,我们自己看着火就行。” 陆筱文帮着驾好釜,船夫往里面加入一点盐巴跟黄酒,其他什么都不用放了,就是体验一个原汁原味。 等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贺韶光揭开盖子,一股鱼香扑鼻而来。 “哇~”陆明臻扒拉在桌子上,探头看一眼,迫不及待地捧着自己的小碗。 或许是这体验太过新奇,陆明砚都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期待着。 “好香。” 夹起一筷子白嫩的鱼肉,筷子稍一用力就能看出鱼肉之间一瓣一瓣的纹理。 这种鱼刺少而肉鲜,特别是锅里的鱼上一刻还在水里活蹦乱跳,下一刻就到了釜里待煮,享受的是极致的新鲜。 “这么吃还是太奢侈了,若是在府里也能实时吃到这么新鲜的就好了。”贺韶光笑道,与他们闲话。 “我们也可以在池塘里养鱼呀,母亲。” “就咱们府里那个?”贺韶光嗤笑一声,“你平日瞅见那里面的锦鲤没?” 陆明臻点头,当然了,府里唯一的池塘里头养的全都是锦鲤,一个个看起来跟球一样。 “那些鲤鱼跟猪一样,放进去的鱼苗不用三天就能被它们吃光。” 陆明臻愣愣的:“它们连同类也吃么?” “当然了。”贺韶光想说还有些鱼专门养在旱厕下边,吃那啥忍住了。 但是陆筱文看见她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秒懂了,瞬间觉得碗里的鱼肉不香了。 “这几日我们都在苏州,要去拜访一位世伯。”陆筱文安排着接下来的行程,“待会将准备的礼拿出来吧,你可有要拜访的故交?” 贺韶光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并没有谁要见的,于是摇摇头,并问他:“是哪家的伯父?我们也要同你一起去吗?” “不用,只是我一位朋友的父亲,我带着明砚去就好。你若是想去也可以一道,只是他人有些古板,可能会比较唠叨。” 陆筱文对于唠叨的长辈也是很头疼的,想着他带砚哥儿拜访一下,速战速决。 要是拖家带口的上门,人家好歹得留你吃完一顿饭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江南行(苏州二) “那我不去了,我带臻丫头先逛逛城里。寒山寺什么的,我们等你们回来再一块去吧?” 贺韶光果断拒绝,还是逛街对她更有吸引力嘛。 二人达成统一战线,阿杜就跟着陆筱文,鸢瑾跟着芷君霓君一块,陪她们逛逛苏州城内。 白日里一走在大街上,就能看出这里的人与京城的不同来。 大街上不论男女老少,都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贺韶光真实地感受到为什么说那些皇帝都喜欢江南女子,她们随意找了一家茶楼,上雅间,点了一位温温柔柔的小娘子为她们唱曲儿。 小娘子二十多岁的年纪,侧挽着头发,应该是已经嫁人了,一笑起来眼睛弯弯。 贺韶光对她很是和气:“您擅长什么,随意来就行,我们打发时间。” “几位娘子看着年纪小,奴家给几位唱一首欢快些的。” 她将头发拨至耳后,将琵琶架好,随手拈出一段小调,轻轻哼唱起来。 贺韶光听不出来这是什么,应当是昆曲什么的前身,旋律上口,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我看这儿还有客人在用饭,干脆午时也快到了,不如我们就在这儿解决了吧?” 茶博士就在不远处,招手过来,立马笑着与她介绍这里的特色吃食。 “我见二位是外地人?要不要尝一尝姑苏的特色三虾面,诶呦这会正是吃这个的季节,香得很。还有梅花糕、碧螺虾仁、鲃肺汤、响油鳝糊、樱桃肉,都是咱们苏州的,您想用些什么?瞧您带着孩子,不如尝尝樱桃肉?这个甜口的,小姑娘应当喜欢。” 他一顿推销,十分能言,贺韶光懵懵的就点了一堆菜,等回过神来,菜都已经上桌了。 好吧,多少都是名菜,尝尝也不亏。 “母亲,为什么这个面条,要叫三虾面呀,是因为只有三只虾子吗?” 一边茶博士正想解答,贺韶光刚好知道这个典故,就替他回答了。 “这个三虾指的是白虾的虾籽、虾脑、虾仁,只有现在这时令白虾的身上才会有虾籽和虾脑,所以咱们也是赶巧了。”贺韶光笑道。 “哇~”陆明臻试图去数碗里的虾籽,发现数不清,“好厉害。” 贺韶光也扒拉了一口进嘴里,面条柔韧滑爽,虾仁嫩弹、虾脑香、虾籽酱鲜美,这碗面是就算贺韶光这种无辣不欢的人也不舍得放辣酱的程度。 “咱们吃过了这碗面,苏州城也不算白来了。” 她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芷君就笑她:“夫人上午不是才说来苏州城一定要去寒山寺吗?” “可是这会我吃饱了,就想睡觉。”也许是太放松了氛围,她一下就吃了十二分饱,饱到不想动弹。 所以下午就瘫在椅子上消食,看看街上有没有什么趣事发生。 “诶,那人好像咱们二爷啊。” 霓君眼尖,看见街上一个被人拦住去向的人长得很像陆筱文,那人也带了个小孩,定睛一看,发现还真就是陆筱文。 “咋了?”贺韶光也挤到窗口来,看热闹,发现是个妙龄少女,跪在大街上,把他们拦住了。 鸢瑾皱眉:“这女子不会是想赖上二爷吧?” “不会。”贺韶光反驳道,“他带着好几个侍卫,那姑娘看着就是没权没势的,谁敢赖着他?” 鸢瑾没接话,贺韶光也不理她,这两个前院的丫鬟就是心气太高傲了,只在乎陆筱文,旁人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 果然,一下去,就看见那姑娘哭得双眼红肿,身前挂着块木牌,上头写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贺韶光咂舌,不是吧,这种情节都能被她遇上?府里要有新人了? 另一边被陆筱文刚刚挡住了,其实还有一行人,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衣着富贵,年岁看起来不小了,得有三四十岁,一脸凶相,甚至还想动手动脚,被陆府的侍卫给拦着。 陆筱文皱着眉,看见贺韶光了,眼睛一亮,快走两步迎了上去:“你来了,遇见个棘手的事。” “这姑娘?”贺韶光奇道。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父母都是给旁边那个人做长工的,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前几年娘病没了,今年爹在那人家里砌房顶的时候摔了下来,当场人就没了。” 身世真是可怜,贺韶光瞟一眼那胖子,看穿着大概是个员外之类的,果然,听见身边的人叫他王员外。 “这人就在这儿,不赔偿?怎么还要卖身葬父?” “别说赔偿了,那王员外非说是林父自个儿不小心,跌了下来,还嚷嚷他毁了自己还没建成的新房子,嫌晦气,要林姑娘赔呢。”阿杜在一边不满道,看来他是十分同情这位林姑娘。 “那也太咱们虽然能帮,但是我觉得不能惯着他,让他尝到了这次甜头,下次估计不知道又找什么理由来为难人家了.到时候可不一定有好心人。” 贺韶光最烦这种,见那胖子眼神还往他们这儿瞟,翻了个白眼。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是这块的地头蛇,刚刚见我给了那姑娘二两银子,还要阿杜送她回家,就拦着我不让走,嘴里不干不净的。” 陆筱文也不能在大街上就跟人打起来,这毕竟是苏州,对方也不是敌军逃犯之类的,最多算无耻之徒而已。 “你知道对待无耻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贺韶光哼哼冷笑,陆筱文见她露出这个表情,倍感安心,于是问道:“是什么?” “就是比谁不要脸。” 贺韶光在心里摩拳擦掌,迎面走了上去。 “哟,这姑娘如花似玉的,长的是好看哈。” 陆筱文跟着她转过去,贺韶光已经换上了轻佻的表情,勾起还在抽泣的姑娘下巴,啧啧道。 “这就是我夫君方才花了二两银子买的那丫头了吧?芷君,霓君,带走吧。” 她放开对方,拍拍手,一副鄙夷的样子。 “哎哎哎,走什么?还没赔钱呢,你又是哪来的娘们儿?” 王员外怒气冲冲,挣开拦着他的那几人,连忙挡在贺韶光前头:“这林宝芝的爹欠我王保五十两银子,父债子偿,她爹死了,她还不起,就是我们王家的人。您要带走啊,甭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江南行(苏州三) “哟哟哟,还你们的人,人家说了要卖身给你家么?强买强卖啊?刚刚大家可都看到了,人是我家夫君给买下来的,你要讨债,还是找她那个爹去吧。” 贺韶光表演得极尽泼辣,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王员外这种欺软怕硬的人,本来看见陆筱文随身的侍卫们就心里犯怵,但是看着对方一脸正气的样子,料他也不会真的动手,还是拦着人不让走。 但是碰上同为“无赖”的贺韶光,他气势就弱了许多。 眼神示意他的仆从,王管家于是扯着笑脸,叫住贺韶光:“诶,这位夫人,你过来,来来这边,我同你说。” 王管家的态度比起刚刚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您瞧这林家小姑娘长得细皮嫩肉的,带回去养大了心性可怎么办?您夫君也是贵公子似的人,方才出手买人的时候我可看得清楚了,那眼神就盯着小姑娘呢,您想想,这给自己买了个姨娘回去,多糟心啊?” “别废话。”贺韶光冷笑,反问他,“你觉得我长得不如她?” “不不,我没这意思,您自然是貌若天仙。”王管家赔笑道。 “你若不放人走,我就去告县太爷,看看你们罔顾人命这件事还能瞒多久!”贺韶光心里也是赌一把,像王员外这种,没有一点考虑到工人性命安危的雇主,身上人命说不得不止这一条。 “这”见王管家面露慌乱,贺韶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王管家心里已经权衡好了,他走一边去和王员外耳语几句,就见王员外面带怒意,但还是被劝服了,王管家于是脸上的笑也真情实意了几分,松了一口气。 “夫人是哪家府上的贵人?”他面带和煦的笑意,似乎真的要上门赔罪一番。 贺韶光自然知道他只是想打听自己的来历,日后借此结交或是报复什么的。 “我们家在柳絮街上头,以后也不必再见了。”她厌烦的挥了挥手,立马就带着人走了。 阿杜已经被自家夫人这一通操作唬呆住了,再看陆筱文脸色,似是也有些恍惚。 “咱们夫人平日里是这样的吗?”阿杜忍不住小声问鸢瑾,他毕竟跟鸢瑾自小长大的情分更多些。 鸢瑾白他一眼,不知道在生什么气,径直走开了。 阿杜只好回头去寻林宝芝,她被芷君跟霓君搀着,因为在地上跪久了,膝盖行走不是很方便。 “两位姐姐,不必管我了。”林宝芝小声道,“我家就在这里面,我想先回去安葬我爹,不知道到时候在何处寻你们?” “不必来了,你好好安葬亲人,剩下的银子,给自己寻个活计吧。”贺韶光笑着,又取了一点碎银放在她手上,“以后就是为自己而活了。” 那林宝芝听了这话,眼眶中又蓄起泪水:“夫人.” 贺韶光刚想安慰她不用太感动,就听见对方说:“宝芝已经收了爷的钱,就是爷的人了,还请夫人容宝芝跟在爷身侧,不敢肖想什么身份的” 贺韶光:? 看着眼前的姑娘不到双十的年纪,怎么就学得如此的小意温婉? 林宝芝固执地看向陆筱文,贺韶光也看向他。 陆筱文颇感压力,他开口:“我不缺丫鬟,你还是听夫人的吧。” “爷”林宝芝跪在二人面前,泪眼汪汪,“宝芝没有去处了,求您收留。” “你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没想到反应最大的是鸢瑾,她瞪着林宝芝,“我们爷说了不用你伺候,也看不上你!我们夫人比你还小几岁呢,你在这柔柔弱弱的给谁看?狐媚样子!” “你走不走?这会走还有银子拿,再不走,我们可要叫刚才的王管家来了!”霓君也气不过,附和了一句。 林宝芝哭得更加悲惨了,抽抽噎噎从地上爬起来,抹着泪跑进那条小巷子里。 临街的大娘推开窗,看见是他们几个跟林宝芝,于是面露探寻:“这是.林小娘子卖身葬父?” “诶,是。”芷君虽然生气林宝芝让她们丢脸了,但还是笑着回应对方。 谁想到那大娘竟然就攀着窗户跟她们交谈了起来:“哎,你可知道,你是我见过被他们骗的第五十多个好心人了。” 她撇撇嘴,手指比了个五字。 阿杜张大了嘴巴:“谁?” “他们呀,就是你们刚刚救的那小娘子,林宝芝!害,她爹还在屋里头等着呢,活蹦乱跳的。也不知道这一天天的咒自己,别哪天真给摔死喽!” 大娘显然看不上他们的做派。 贺韶光无语,这么早就有诈骗团伙了? “大娘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行骗?还有那个王员外?” “一伙的。”大娘悄悄捂着嘴,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后,说道,“什么破员外,那行头都是他们置办的,假的!赚的钱平分呗。” “啊,那她方才为什么要跟我们走啊?那样不是没钱赚了。” “她又不傻,她跟她爹又没多少感情,赚的钱还要平分。你们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自己一个人投奔了你们,吃香喝辣,不是更快活?” “呸,当丫头还想吃香喝辣?”鸢瑾恨恨道。 “那林娘子这容貌,怎么也得是个姨娘吧?也就是在我们这名声坏了,远些地方好多人家娶正头娘子,她都不做的,专等有钱人。” 大娘虽然看不起他们的行为,但是对林宝芝的容貌还是给予了高度赞可:“不然,今天没有这位夫人在,你们爷还能不给她带回去? 鸢瑾叉腰:“我们爷才不是这种到处留情的人,我们爷跟夫人感情可好了,夫人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行行行。”大娘看天色不早了,不打算再跟她们唠嗑,直接关上了窗。 鸢瑾出完气才转过身来,想到刚刚说的话,红了脸,呐呐走到最后头去了。 贺韶光第一次被鸢瑾维护的心情还是挺奇妙的,莫名的.受宠若惊。 队伍后头,霓君悄悄用手肘撞了一下鸢瑾:“行啊你,有事你是真上啊?冲你替夫人说话,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 鸢瑾撇撇嘴:“谁要跟你做姐妹,谁帮你们说话了,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子。” 芷君抿嘴笑了笑,虽然不说话,但心里显然也是和霓君想法一样的,就是:鸢瑾实在是太口嫌体正直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江南行(杭州一) 和风熏,杨柳轻,郁郁青山江水平,笑语满香径; 思往事,望繁星,人倚断桥云西行,月影醉柔情。 虽然后世将杭州城称为国人的美食荒漠,但来西湖赏荷花,观十景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尤其杭州城还流传着源自于四大民间爱情传说之一的白蛇,吸引无数墨客写下诗篇。 但是无论有多少的诗情画意,当贺韶光站在曲院风荷下的时候,她只想摇着陆筱文的肩膀质问他:不是说好来避暑的吗?夏天怎么这么热? 荷塘里的荷花还在顽强的开着,随风送来荷花若有似无的清香。 “你要下去划船?”贺韶光差点惊叫出声,想起这是孩子,不能吓着了,于是柔声道,“咱们不是在苏州坐过船了么?这天太热了,会中暑的。” 陆明臻坚持要下去,并且抱着贺韶光不撒手。 “那,只能下去一刻钟,且不能玩水,知道吗?”贺韶光与她约法三章,勉强同意下水绕两圈。 陆明臻兴奋地“啊啊”叫着,跑到了船上,这是那种最常见的露天的木船,很简陋,她招手示意他们几个赶紧上去。 “方才不该让她在马车上睡那么久的。”贺韶光嘀咕。 “怎么这么懒?”陆筱文经过磨蹭的贺韶光,听见了这声嘀咕,笑话她。 “热呀。”贺韶光没好气瞪他一眼,“要被晒化了。” 待上了船,陆筱文记着她怕晒的话,给她摘了一片大大的荷叶挡着日头,自己则接过船桨,负责划船的活。 “我也要!哥哥给我摘。”陆明臻笑嘻嘻地黏着陆明砚,陆明砚依言在手边的荷叶丛中挑了一片他觉得最好看的,给陆明臻。 “没有母亲的大。”陆明臻举着手里的荷叶,跟贺韶光的比划一下,发现小特别多,不满意了。 贺韶光举着荷叶挡过头白素贞的梗。 好冷。 酒确实是雄黄酒,主要配合着当地特色的传说,销量也更好些。 果然府里没有一个下人,安静得像是在做贼。 “还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干净。”贺韶光从陆筱文的脸上看出了赞许二字。 “你说的,莫不是白御史的儿子?那个辞官云游天下,还出了游记的白侍郎?”贺韶光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念叨了两遍,微微激动起来。 陆筱文见她激动,有些莫名:“你知道他?” “天下谁人不识君?”贺韶光握住他的手,诚恳道,“你既与他有这般交情,那下回他再出书时,你替我要一本吧?” 实在是,书铺每次只印几十本,太难抢了些。 陆筱文定定瞧了一眼自己被抓痛的手,再瞧一眼面带红晕的贺韶光,吐出两个字:“不熟。” 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给贺韶光,他毅然出门在白府里转悠起来了。 不是他自己家,倒像是主人似的。贺韶光撇嘴,什么不熟,都是借口。 不过想到此处是小白先生的家,她又好奇起来,作为“书迷”,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对方。 虽然连个人影也没见就是了。 说什么来什么,住进白府的第三天,白延卿回来了。 风尘仆仆,几月未归家的白延卿,见着敞开的大门,惊得立马将包袱放在门口,潜进去看贼人的面容。 当白延卿对上一张同样迷茫的俏脸时,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贺韶光:“你是谁?”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江南行(杭州二) 白延卿嘻嘻哈哈地搭上陆筱文的肩,朝他挤眉弄眼,意思是许久不见,他出息了。 陆筱文面无愧色地拍开他的手,淡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白延卿哼一声:“我若是不回来,是不是家都被你搬空了。” 接着,白延卿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与他讲起自己在甘孜的见闻来:“你难以想象,世界上还有如此神秘、丰饶的地方,人们手里拿着转经筒、还有他们的脸上,虽然饱经风霜,但是依旧带着的祥和的笑纹,高地上飘扬着艳丽的经幡、还有一群行走的喇嘛。” “此次川行,我还遇上了一波浅发碧瞳的胡人,他们与咱们平时见的鞑子不同,来自大洋彼岸,叫什么.么..西卡?” “噗”贺韶光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小白先生,你想说的是不是墨西哥?” “诶对!弟妹说的就是这个这个,墨西哥!”白延卿嘿嘿一笑,夸道,“弟妹学识真是渊博啊,我第一次见这些人,他们还送了我些花种跟菜种,我不爱伺弄这些玩意,正巧碰上你们,不如你们帮我拿走吧。待真结了蔬果,若我在京中,托人送我一些便是。” “啊”贺韶光看见一盒子的奇形怪状的种子,更加惊奇了,这一趟,白延卿走得可真值! “旁的也就罢了,这番椒我是在他们手上见过成物的,这番椒丛生,熟后开白花,结的果子像秃了的毛笔头,色泽红艳,确实美观。我写了折子,要给圣人老头送一些到宫里看看怎么在御花园也种一些。” 白延卿特地介绍了番椒这种植物,贺韶光则早在看见辣椒种子那一刻就开始双眼放光,翻来覆去的将那一包种子看了又看,面露惊喜。 “呃弟妹?”白延卿滔滔不绝地讲完,发现没人理他,陆筱文自顾自在翻看他带回来的铁制兵器,贺韶光则是抱着那一堆种子看起来快要流口水了。 “啊?”贺韶光回过神,神采奕奕,“真的都给我们啦?” “嗯,留下一些花种就行了,我猜宫里头也没什么人喜欢种菜。” 他跟陆筱文小时候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几个种子他稀罕什么?真正值此一游的东西,全印在他脑子里了。 “那这个番椒种子可否也给我一些?小白先生,我曾在某本书上边看过番椒入菜的做法,一直想试试。”贺韶光随便诹了个理由,她是真的很想念辣椒啊。 “好啊,到时候我可要厚脸皮去蹭一顿了。早就听闻弟妹厨艺了得啊,可惜一直没得机会品尝。” 去年他回家那会,陆筱文还在燕州打仗呢,他哪好意思贸然上门去拜访没见过的贺韶光? 也就约着陆风举喝了顿酒,就算是联系过了。 “你听谁说的。”陆筱文闻言,似笑非笑,目光炯炯。 白延卿咽了咽口水:“陆老三” 陆风举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此时正看着产婆进进出出,一脸焦色。 这天夜里,沈氏终于发动了,期待了近九个月的胎,生的也异常顺利。 稳婆笑得脸灿如菊:“恭喜三爷了,是个哥儿,白净的嘞。虽说沈姑娘这胎比算的日子早了些,但是哥儿健康的,身子壮,您瞧瞧。” 陆风举也高兴地一连串在产房外边喊赏,一连串的赏钱流水似的送到下人手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施念娇这儿,能听见外面的嬉笑声,紫薇苑的下人们是大气也不敢出,安安静静地伺候着施念娇跟才满半岁的陆明蕊,生怕出半点差池。 施念娇哼笑一声:“你们怕什么?还当我会生气么?” 白芍瞪着眼,示意那些人不要做得太明显,嘴上也笑着道:“奴婢们心里都清楚着呢,咱们夫人是最好的性子,哪会因为这种乌糟事乱了自己的心?”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罢了。”施念娇摆摆手,“既是我手底下的人,就送些赏去吧,也别薄待了,毕竟是三爷第一个哥儿。” “是,只是要奴婢亲自去吗?”白芍请示。 “不必,你们丫鬟脸皮薄,随便打发个婆子去吧。”施念娇怀里抱着女儿,轻轻哼着新学来的童谣,哄睡。 对上那一双黑亮得像荔枝核的大眼睛,她心情很好地笑了笑:“今夜若是爷要过来,就让柳姨娘伺候吧。” “是。”有丫鬟应了声,先去给柳姨娘吱声了。 沈氏生了个哥儿,陆风举高兴地要给她抬姨娘,来找施念娇商量,或者说是通知。 没想到他连施念娇的面都没见着,就呗=被倒酒的柳姨娘惊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柳姨娘捂嘴娇笑:“爷不想妾身吗?” 说罢,还用帕子轻飘飘甩了他一下。 “美人如此艳丽,叫爷好生思念呐。”陆风举被美色耽误了原本的想法,飘飘然就跟着柳姨娘走回她的偏院里去了。 柳姨娘是特地打扮过的,她刚进府那会儿也很是受宠爱过,自然知道陆风举喜欢她什么样子。 她就特地往妖艳了打扮,杨柳腰小翘臀,夏天穿的轻薄,昏黄的窗灯下,胸前露出一片雪白细腻,凝聚了几滴香汗,顺着弧度往下,直到看不见。 陆风举视线跟着那滴汗,想象着那是自个儿,连告也没告诉一声施念娇他来了又走了,就急急跟着柳姨娘走了。 要给沈氏抬位的念头,更是丢到了脑后。 “人走了?”里屋,施念娇并没睡下,而是和衣坐在灯前,细细为双手涂上花露做成的润肤乳。 “正如夫人所料。”白芍得意道。 “他们歇了,咱们也该歇了,明日还得演一场呢。”施念娇嘴角挂起浅笑,她既然抬举柳姨娘,希望柳姨娘也要能接住才好,不要让她失望。 白府里白延卿知道贺韶光是自己的“书迷”,显然很高兴:“真没想到弟妹也看我的书呀,最开始我还担心书铺一下印几十本,会不会卖不出去呢。” “不会,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贺韶光借此机会,套近乎,“下回再有新著,能不能先寄一本于我?实在难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江南行(金陵一) 白延卿哈哈大笑:“这有何难?你让陆筱文亲自给我写信,我给你寄十本八本都没问题。” 那.贺韶光看了一眼边上黑脸的陆筱文,觉得有些难度。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陆筱文这几日对这个发小总是没几分耐心。 她可不敢替他答应。 晚上,陆筱文见她捧着白府的藏书看得津津有味,入了迷。 忍不住拿过来看看是什么。 “黄石游记?”陆筱文念出了这书页上的名字,眉头皱得老高,“这么喜欢看游记?” 贺韶光理直气壮:“山川之美,古来共谈。我走不了,我还不能看看了?若我能同你们一样,想出游就出游,我自然不窝在家里看别人写的书册。” 陆筱文无奈:“谁说你走不了了?咱们现在难道不是在游历江南?你想去哪儿?西湖咱们去过了,雷峰塔?岳飞庙?还是想爬爬山?” “咱们不是来看园子的嘛?” “园子?我是没有随从可用了?”陆筱文给气笑了,“爷是看你们整日在府里无趣,蔫了一样,才想着带你们出来散散心。” 气的他自称爷都出来了。 贺韶光恍然大悟:“这么说来,竟然是我一直猜错了你的心思?” 她感动道:“你真是个好人。” 陆筱文: 陆筱文咬牙:“这回回去,若是还想有下回,你也得给我写一本游记出来。” “还能有下回?”贺韶光眼睛发亮,“下回咱们去沿海吧?” 感觉对方抓错了重点,但是对方的重心终于回到自己身上了,陆筱文表示比较满意:“写完需得给我过目。” 感觉自己变成了学生,被先生布置作业,她略微不满:“明砚才要写这种东西。” 在杭州消磨了几天,赏够了西湖烟雨景色,终于出发上路往金陵城去了。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金陵这座古城曾数次庇佑华夏正朔,亦是唯一未做过异族政权首都之都,被视为天下汉人的复兴之地。 这个时空的金陵,或许王朝的更迭不同于贺韶光所熟知的那个六朝古都,但也是段朝除了京城的几十城里人口最兴旺、最繁华的所在。 府学边的夫子庙一如往昔热闹,而圣人赏的这座金陵园,就在离夫子庙不远处秦淮岸南。 整座园子坐北朝南,布局典雅精致,院子里多的是上百年的古树奇石,比他们一家人年纪加起来还大。 特别是园子正中摆着的一块比人高了一头的太湖黄石,曲折圆润、玲珑剔透,十分难得。 随意推开一扇门,室内装潢也是清幽素雅,黄绿为主色,夏天身置其中颇觉清爽。 床帐跟摆设都是簇新的,显然是在他们来之前不久有人修缮过的。 东园有汀兰水榭、沉香榭、弄玉小筑等临水而建之居所,西园有南、北假山群、静心堂、留春馆等精致小巧观景之所。 贺韶光最喜欢就是留春馆里头,东西墙都开了小窗,南北是落地隔扇门。厅南面建月台和坐栏,可以在此观水池游鱼与假山景色。 南面的假山临池而砌,形状上伸下缩,形成蟹爪形的大山岫,钳住水面。 水池东西处各有古树两株,栽种于前朝人手中,紫藤盘根错节,女贞子翠绿丰满。还有红枫、牡丹、樟树等点缀其间。 这园子本身的主人是前朝的吴王,前朝倾覆后,里头的下人卖的卖,逃的逃,趁乱带走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宝贝。 所以园子里虽然经过修缮,景色秀美,但总有些新补齐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除去这些,身在金陵,贺韶光还记着一句俗语,那就是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 烤鸭、盐水鸭、板鸭、鸭血粉丝汤. 还有大名鼎鼎的炖生敲,生敲是指厨子将鳝鱼活杀去骨,再用木棒敲击鳝肉,使其肉质松散,故名生敲。 有食客吃完后评价:“若论香酥醇厚味,金陵独擅炖生敲。” 前世一直不得解馋,今时总算在餐桌上见到了这一道炖生敲。 一筷入喉,贺韶光只觉满口鳝肉酥烂鲜香,底下的汤汁浓稠,用来拌饭也是一绝。 “咱们在金陵可以呆到九、十月再回去,这样京城里也没有那么热了。旁边便是府学,我与府学的祁学官是相识,可以将明砚安排进去,跟着府学学子一同听课。” “那就最好了。”嘴上虽然赞同着,但贺韶光还是略带同情地看了一眼陆明砚,出来旅游还要上课的娃。 对此,陆明砚并未觉得有什么不乐意的,偷懒了这么多天,他早就开始心虚了,得知明天就能进府学旁读,他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陆明砚因为年纪比府学学子都要小,所以将他安排在了丙三班,祁学官是甲三班的学官,但同时也教丙三班的《论语》这门课。 整个府学也找不出比他年纪更小的学子,所以当他一个人提着小小的书箱,拿着代表身份的木牌进府学时,门口同样是走读的学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也是府学的学生吗?” “嗯,我是来旁听的。”陆明砚客气回应了对方。 “哦,我就说~之前从未见过你这么小的同窗。”那人对陆明砚有莫大的好奇,“我是丙三班的学生,华绍唐,你呢?” “我也在丙三班,陆明砚。” 陆明砚不习惯跟一个陌生人说太多话,但是这个华绍唐是个话痨,知道对方跟自己一路后,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他家里的情况等等私人问题,还将班上同学的情况也给他介绍了一遍,是以还没走至教室门口,陆明砚就把丙三班同窗了解得七七八八。 “在你没来之前,整个府学年纪最小的学生也在我们班,叫孔文安。他是个奇才,要不是才十二岁,他一定就去甲班了!”华绍唐唾沫四溅,十分激动,“之前斗诗,甲三班那几个二十多岁的看不惯孔同学,一起欺负人,都被他打败了!” 想到自己半吊子水平,华绍唐怀疑道:“是不是姓孔的都会念书啊?.哎,宋同学!” 华绍唐一边与他说,一边还有功夫和熟人打招呼:“这也是我们班的,不过他不是考进来的。他叫宋富二,你一听就知道了吧?他家很有钱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府学入学 能分到丙三班的学子分几种: 一种是像陆明砚、孔文安这种年纪特别小的,府学之中遗世而独立的存在,既然是遗世独立,所以尤其的少; 二是像宋富二这种,凭自己的实力考不进府学,但家里特别有钱,给买了一个名额的,不过也不多,多是人还是靠本事考进来的; 三就是像华绍唐这种,家境一般、成绩一般、年龄也一般的,考试时在末三十名的学子。 华绍唐家里还有个哥哥,也在府学,不过比他们大了一年级,在乙二班。 巧的是,宋富二也有个哥哥,叫宋富大的,也和华绍唐的哥哥同窗,在乙二班。 所以华绍唐觉得自己跟宋富二很有缘分,一来二去就和他玩得好了。其实华绍衡跟宋富大几乎是陌生人来着,根本不说话。 不过以华绍唐这性子,只要不是怪人,他碰见了都能说两句。 就像今日第一次见陆明砚,他也能聊得很开心。 不过丙三班里还真有一个怪人,大家都不跟他玩,只有华绍唐会与他说上两句。 这就是方才华绍唐提到的天纵奇才孔文安,十二岁便考上了府学,虽然是在丙三班,成绩却不输甲班的学子。 孔文安才气四溢,本就是木秀于林,再加上少年傲气,面对比他年长的学子丝毫不谦逊,许多学子都对此略微不满。 而对于学官的有意打压,他更加不放在眼里。 没有人愿意同他交好,他便自成一派。 华绍唐对此强烈替他解释:“孔同学人很好的!他只是不爱说话,你有什么问题他都会解答,我觉得学官都太小题大做了。” 他还举例:“若是我十二岁便能考上府学,别说我不爱说话了,我说我要当老大,他都能把族谱上我哥名字划了,写我后边。” “咳咳……” 后面一阵咳嗽声传来,华绍唐和陆明砚回头一看,把华绍唐的魂都吓没了:“郑学官!” 随即心虚地低下了头,刚刚说的话大逆不道,不知道郑学官有没有听去。 郑学官是他们丙三班的主任学官,其他祁学官这种只教他们一门课的,只能算课任学官。 郑学官一向严肃,听到学生说这种不伦不类的话,他十分生气:“华绍唐,你给我把孝经抄上五遍,亲自来交给我。” 华绍唐等他走了才敢哀叹一声:“怎么今日一早就开始倒霉了?” 幸好只是罚抄,没再说别的,华绍唐兴致不减地将陆明砚带至丙三班的教室,给大家介绍: “诸位同学,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跟班同学,叫陆明砚,以后大家就在一起上学了。” 班里已经有不少学子在了,有和华绍唐玩的好的,挤过来,嘻嘻哈哈地介绍自己,欢迎陆明砚,同时好奇地打量着他。 陆明砚略一点头,其他几人有点失望:“陆同学真腼腆呀。” 不过看着他年纪比孔文安还小的样子,他们就原谅他了:班上还有个根本不搭理他们呢,这算啥,顶多是人家不爱说话罢了。 “陆同学看起来与我家弟弟一样大,我弟弟今年才十岁,陆同学不会与我弟弟同岁吧?” 一名黑瘦学子笑嘻嘻地打趣他。 “九岁。”陆明砚说出自己的年龄,大家更吃惊了,这么小就来府学读书,虽然是旁听,但他听得懂么? “黄丰,你弟弟九岁的时候还在尿床吧?哈哈哈哈哈哈……” 一名公鸭嗓的学子用他难听的嗓子嘲笑刚刚那个叫黄丰的。 黄丰偏头哼一声,轻蔑道:“那又怎样,又不是九岁就考进府学了,就算是宋家老三也能这会进来旁听——只要和他两个哥哥一样就行。” 言外之意,就是指花银子找关系了。 陆筱文托祁学官放陆明砚进来的时候可没透露身份,所以大家并不知道他就是刚打了胜仗的陆将军的儿子,其他学官们也以为只是祁学官的亲戚而已,是以并没有特别上心。 陆明砚对这类嘲讽不以为意,他的功课也不用跟着这些人一起考试,只是暂学两个月罢了。 要说府学里年级有些课程的进度,还不如自己请的西席,只是这些学官们都浸淫考场多年,讲的更多更贴合科举、为官之道。 重新听一遍,也颇有心得。 没有多余的位置,陆明砚就暂且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好在还能看得见。 今日来上课的学官见了最后一排多出了个年纪颇小的学子,都了然一笑:这恐怕就是祁学官的那个亲戚了吧? 又有些吃惊他的年纪,于是今日的课上,学官们都特别喜欢点陆明砚起来提问。 出乎人意料的是,虽然与他们平日相教有些出入,但提的问题他都答上来了,并且答得可以说是很好,有自己的思考在里面,不是照搬夫子教的东西,他们猜到陆明砚家里应该请了学问很不错的夫子。 学官们满意地露出了笑容,同时又有点可惜:这么好的苗子,竟然不是他们金陵府学的! 不过又升起一个心思:人不是祁学官的亲戚么?到时候让祁学官拐到他们府学来。 孔文安一向是那个被针对的,其他学官还好,在郑学官的课上,郑学官最关注的一定是他,并且不管他答得有多好,郑学官都一定是不满意的。 今天学官们关注点都变成了句名言,孔文安反而心里松了口气,没想到郑学官还是一如既往地盯着他,将他喊起来。 郑学官上的课是《孟子》,他将上节课讲的带着温习了一遍之后,又将孔文安叫起来,让他断一下今天要学的公孙丑篇,并解释其义。 全新的课文,待孔文安回答完之后,郑学官沉着脸:“连这种简单的文章都习不对,昨日没有预习么?” 其他人大气也不敢出,他们连孔文安这样的回答都不如呢,哪里敢声张? 但是郑学官可不会心慈手软,他扫了教室一眼,于是决定将陆明砚叫起来。 他就是故意想挫去孔文安身上的锐气,不管陆明砚答得如何,他都不会给人难堪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府学生活 陆明砚抱着书,这书是他自己从家中带来的,上头还有以前做的注释。 在他略带稚嫩的嗓音中,郑学官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 要说其实孔文安解释的也不比他的差,只是郑学官对他要求更为严格而已。 下了这堂课,郑学官前脚刚踏出门,华绍唐就冲了过来:“好厉害啊,陆同学!” “你要是以后都在我们丙三班就好了,这样甲班那些人也不敢随随便便嘲笑我们,虽然现在有孔同学,他们也不敢。” 早上还不屑一顾的黄丰也面露惭愧:“对不住啊,陆同学,早上是我轻狂了。” “早上有什么不愉快的吗?我不记得了。” 陆明砚本就没放在心上,恰当地给对方递了个台阶。 “陆同学不但学问好,性格也好。” “就是啊,有些人仗着自己有些学问,就狂得不得了,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丙班?” “聂磊,你少说两句吧!孔同学只是不爱说话,人其实很好的。” 华绍唐听不下去伙伴说的话了,皱着眉制止他,“再说了,祁学官都说了,只要孔同学这次年中考进前五十,他就能去祁学官的甲三班了。” “切切!”聂磊和周围几个玩的好的同窗都嘘了一阵,“你看过咱们当时考进来前五十的卷子么?你觉得他能挤的进?” “有什么不可以?”华绍唐反问,他昂起胸脯,骄傲道,“孔同学诗会上不就打败他们了吗?” “那只是作诗,你别忘了,考试还要考骑射呢!就他那小身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丝毫不顾及孔文安本人还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看书。 华绍唐看向他的方向,不无忧伤地叹了一声。 下学之后,因为他们都是走读生,华绍唐对这个新同窗非常热情,邀请他同自己一起走。 陆明砚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个头,他初来乍到,有同窗愿意亲近自己,带自己熟悉环境是好事。 且他今日观察下来,华绍唐此人虽然话多了些,但是在班上人缘很好,人品也好,可以结交一下。 “哎,孔同学!与我们一道吧?”果然,路上碰见了孔文安,他又十分热情地招手,邀请孔文安与他们一起。 “……” 孔文安虽然没搭理他,但是明显放慢了脚步,应该是在等他们。 华绍唐看懂了他的动作,十分高兴地拉着陆明砚就三步并两步赶了上去。 “孔同学,这是陆同学,咱们今天一起上课了的。” 又转过头去跟陆明砚说悄悄话:“这就是孔文安,虽然他人不爱说话了些,但是不是哑巴,你别误会。” 他说悄悄话的音量可不算小,不光陆明砚听到了,陆明砚觉得孔文安肯定也听到了。 陆明砚:…… 孔文安:…… 陆明砚看向孔文安,果然。 他微微拱手道:“孔同学,今日的释义你讲的很好,陆某受教了。” 孔文安看了他一眼,极略微地点了点头:“你讲的也很好。” 一旁的华绍唐像是见了鬼一样:“他他他竟然回应你了?” “?” 陆明砚不明所以,有这么值得激动吗? “对了,陆同学,再过两月就是年中考试了,你会与我们一起吗?” 陆明砚想了想,他应该会待到那个时候,应该也会一起吧。 “我想我会在金陵待到十月。” “那后面呢?你回哪儿去?你是京城人吗?祁学官是京城人,你是他亲戚,应该也是吧?” 华绍唐的好奇心可真大,陆明砚“嗯”了一声,就当是回答了。 华绍唐不恼反乐,咧着嘴:“我发现你们这些读书天才都不爱说话。” 他们自然是孔文安跟陆明砚两个了。 孔文安听见陆明砚是京城人,联想到他的姓氏,敏感的直觉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明天见!明砚。” 走到分开的路口的时候,华绍唐已经自来熟地将称呼改成了明砚。 剩下的路,孔文安与陆明砚竟然是一起的走的,话少的人和话极少的人走在一起,也不嫌尴尬。 金陵园离府学不远,陆明砚走到门口时,早有下人在门口等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孔文安,欲言又止。 他是怕自己的身份乍然暴露,会有许多困扰。但是又想到以孔文安的性子,应该不会到处宣谈。 “这是砚哥儿的同学?”乳母笑着接过他手上的书箱,“砚哥儿怎么不请人进来吃些点心?” 说着就热情地走到孔文安身边去,与他交谈几句。 陆明砚想出声跟乳母说那人不会来的,只是乳母动作太快了。 没想到孔文安抬头看一眼牌匾上金陵园三个字,竟然就跟着乳母过来了。 “孔小公子,我家小公子的书房就在前边,你们在这说说话,我去帮你们将点心端来。” 乳母问清楚了人的姓名,又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偏好的,孔文安一律摇头代替回答。 “你是镇远大将军的儿子。”乳母走后,孔文安才开口,“这座园子前几个月被圣人赏给镇远大将军了。” “还请你不要和其他同学说。”陆明砚颔首。 “我能与谁说这种闲话?”孔文安语气嘲讽,但没有自怨自艾,依旧很傲,“我知道,我会当不知道的。” “多谢。” 乳母也端上来了点心,又离开了书房,让陆明砚和同学好好说话。 陆明砚往前一推点心:“同学们为什么针对你?我看有几个也不是趋炎附势的人。” 他觉得班上那些人太聒噪,以后尽量和华绍唐跟孔文安打交道就好。 “除了华绍唐那人,谁会傻到和郑学官作对?” 这倒也是,谁都能看得出来郑学官不喜孔文安。 “这我就奇怪了,郑学官作为府学学官,怎么不爱才,反而针对你呢?” 陆明砚见郑学官对孔文安和华绍唐的时候总是板着个脸,应当是个古板严肃之人。 但他对着宋富二没回答上来问题,又是语气和缓地让他多温习。 差别之大,让他无法接受。 “……我不知,但是华绍唐曾经说过,我年纪小,判卷的学官们已经是破格录取我,将我定在最后一名。”他顿了顿,“郑学官有个外甥,今年已经三十了,听说正好在我后头一名。” 出现一下!大家周四快乐,至于为什么快乐嘛? 因为我今天发工资啊哈哈哈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教你骑射 这是刚好卡在他后头了,若是没破格录取他……那郑学官的外甥不就榜上有名了? 陆明砚心想,这是运气真不好啊,碰上这么个学官。 “那你可以考到甲三班去,祁学官不是许诺你了么?你有真才实学,再努力一些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了。” 陆明砚颇不喜欢这种迁怒针对的行为,觉得十分小人,不该是一个学官的行为。 “你也听到了吧?今日他们说的那些话。”孔文安低笑自嘲,“我家祖厌恶莽夫,从不许子弟习武,所以我的骑射很弱。” 这也难怪聂磊为什么这么嘲讽他了,因为他家正是武官出身,人家都看不起自家了,还能送出一张笑脸巴巴凑过去? 但是陆明砚家里也是武将啊,他爹、他爷爷,陆明砚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说。 所以陆明砚也不开心了。 孔文安有求于人的,忙解释:“这是我家祖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如今是很苦恼的。” 陆明砚盯了手里的茶碗一会,突然就懂了孔文安为什么对他这么友善了。 “所以你是想让我教你?” “你父亲是将军,你的骑射应该很好吧?”孔文安忐忑,之前都不认识人家,人家能答应吗? 陆明砚倒是不介意帮助同学,只是:“我还没开始学骑马。”可惜。 “.” “打扰了,那”孔文安心里失望,脸色还是如常一样淡定。 “我父亲或许不一定有空,但是可以让他身边的下人一起教我们。”陆明砚眨眨眼,阿杜应该会愿意的吧? 正好上次被掳之后,他就一直想学些厉害的。 陆筱文教的那些,为了不伤着他们自身的筋骨,所以只有最基本的基本功而已。 一方面也是,基本功扎实了,学其他的才轻松。 阿杜接到自家小少爷的请求,对上两小只少年亮晶晶的眸子,无法拒绝,只好去请示陆筱文。 陆筱文更干脆:“既如此,以后你就负责接送明砚上下学吧。” 阿杜退出去了,出来的时候转身合上房门,陆明砚期待道:“怎么样,阿杜?” 阿杜见自家少爷可爱,忍笑道:“小少爷,明日先从挑马开始吧。” “嗯!”陆明砚点了一个大大的头,感染得孔文安眼睛里也全是亮晶晶。 第二日华绍唐听说了,忍不住小声喊起来:“好啊你们!我也要!” 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三个都一样,陆明砚带着两个同窗出现在阿杜面前的时候,阿杜都不惊讶了。 陆明砚没跟华绍唐说自己的身份,华绍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当阿杜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表演了一个飞身上马、还有御马之术时, 华绍唐一双手掌都拍红了,嘴里嚷嚷道:“你家从哪找来的这么厉害的仆人,我也要!” 陆明砚跟华绍唐练起来都还好,因为有基本功在,不算特难。 但是孔文安真就是从无到有,两个月内要提升到至少不拖后腿的水平阿杜痛苦地挠挠头,这不仅在折磨孔文安,也是在折磨他。 华绍唐进进出出金陵园这么多次,一直都不记得金陵园的主人是谁,只是第一次来的时候被陆家的豪气震惊了:“你你们家只不过来两个月,买下了这座园子?” 呃,不算买的吧? 陆明砚一点儿也不心虚,顺着他含糊道:“算是吧。” 贺韶光听说自家寡言的小孩终于交到了朋友,甚喜。果然之前不是他不爱说话,只是没有碰见同龄同性的小孩能说上话。 “喝奶茶吗?”歇息的时候,他问伙伴们。 华绍唐张口就是拒绝:“不了,天这么热,又出了一身汗,谁喝那甜腻腻的?烫死了。” 故陆明砚只端了两份过来,用竹筒装着的冰镇奶茶,他不能多喝,因为之前贪凉生病过。 里面还有厚厚的芋泥,香甜软糯。 看他们大口畅快饮着,一点也不腻的样子,华绍唐好奇劲儿又上来了:“什么味儿的,给我也尝尝。” “你刚刚不要。”陆明砚无情拒绝了他,喝他喝过的,好恶心。 “啊,我是看你们不怕烫才问你们的,才不是想喝。” “这是冰的。”孔文安“好心”给他展示了一下,还挖了一勺淡紫色的芋泥给他看,“这个是甜的,但是不腻。” 展示完立马送入口中:“口感绵密丝滑。” 华绍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好明砚,求你了,我也要。” 陆明砚趁着低头喝奶茶的时候勾唇,心里舒服了,谁让母亲特地准备的小食,他还嫌弃这嫌弃那的。 “报复”完华绍唐,他还是让下人递给他了一杯,顺便拿回来的还有炸土豆薄片,裹上了孜然粉,当作零食。 这是贺韶光尝试自制的烧烤风味的薯片,口感松脆,可以说是很成功。 “好厉害的厨娘,要是我家也有就好了。”华绍唐吭哧吭哧吃完一大把,感叹道。 陆明砚受不了他了:“你怎么什么都想要?” “还不是你家太有钱了。”华绍唐幽怨,“我看宋富二家都没能这么享受。” “这园子!”他推开窗户,指着正对的假山跟流水。 “这摆设!”他噔噔走到博古架前,指着价值连城的精美瓷器。 “还有这吃食!”他来了七日,已经有七日不重样的点心跟饮子了! 一回到家,日日都是街上买回来的绿豆糕跟马蹄糕,从前喜欢吃这两样不觉得什么,现在一回到家闻到味儿都腻了。 为此他还被华老爷吹胡子瞪眼骂了一顿。 华绍唐委屈,这园子他爹买不起,这摆设也是可遇不可求,只是这厨娘能不能卖给他们家? 看在他们是同窗的份上。 陆明砚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丝毫不知道自己点击了一场人家母亲的华绍唐:“好狠心的明砚兄。” “.”陆明砚瞧着比自己大五岁的华绍唐,决定明天不跟他说话。 陆筱文的行踪不知道怎么被金陵府的知府知道了,迟知府匆匆上门拜访,倒叫陆筱文疑惑。 “迟知府不必如此多礼本将也只是携妻儿出游,不欲声张。”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知府示好 迟知府笑得谄媚:“陆将军爱护妻儿之心,下官敬佩.这园子住着可还舒服?” 陆筱文没什么不喜欢的,所以点了点头。 “那就好,下官前月寻了一队匠人重新修缮了一番.这园子,瞧着是比以前要雅致许多。” 迟知府暗自搓了搓手,见陆筱文没有什么表示,心里想着要怎么讨好对方才管用。 他是怕自己没搞好与这位的关系,这位回去反手一个折子参自己一本,那他就有的受了。 迟知府回到他的知府宅邸,虽然是朝廷按照规制给建的,但是他自己后面也修缮扩建了不少,所花销的银子自然是金陵这边的某些富户、皇商孝敬的。 他坐躺在太师椅上冥想,珍姨娘掀了珍珠帘子进来,珠帘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珍姨娘温柔体贴,搬了个矮凳坐在他边上,整个人上半身倚靠在迟知府胸膛里。 迟知府在府里最宠爱的就是这位珍姨娘,她虽然是烟花巷里出来的,但还未接过客就跟了当时的迟老爷,算起来年龄比府里的大姑娘年纪还小几岁。 迟知府好色喜钱,珍姨娘丛花楼里出来的,最懂得怎么哄这种人,所以迟知府被她哄得心都化了,日日宿在她那,知府宅邸修缮的时候,给她挑了个风水宝地,院子建得比正房还精美。 因为她名字里带个珍字,还亲自给院子取了名叫珍园,这宠爱可谓是经久不衰。 迟知府摸着她水光顺溜的秀发,嗅着头上冒出来头油的香气,心情舒畅不少,餍足道:“还是珍珍儿细心,爷在想该怎么结交一位京里来的大人物。” 珍姨娘眨着眼睛:“多大的官啊?还要咱们老爷这么费神。” “那可是圣人跟前的红人,珍珍儿,比你老爷我的官位可是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迟知府年过六十,心里有时难免嫉妒年轻人:“而且是个俊朗公子,你们这些年轻女人最喜欢的长相。” 珍姨娘嘟起红唇,一把扑在迟知府身上:“什么呀,人家心里只有老爷一人,旁人再好,能有老爷对我好?” 说罢,媚眼如丝地抛了一个眼神给迟知府。 佳人在怀,接收到暗示的迟知府,心里涌起了无限的春情,只觉此刻蠢蠢欲动,哪还有心思想其他的。 浓情蜜意稍退后,珍姨娘眨巴着一双媚眼,笑嘻嘻地给迟知府出了个主意:“若是此人老爷真想拉拢,不妨想想他最看重的是什么?” 迟知府哪知道陆筱文喜欢什么? 迟知府安排了一场盛大的接风宴,宴上都是金陵里有头有脸的人,席面也是奢华无比。 可是面对玉盘珍馐,陆筱文对他的示好也只是客客气气的,并不惊喜。 席上还给他安排了两位貌美丫鬟倒酒,他也是没多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散后,迟知府琢磨着送了一份厚礼,送到陆筱文手上,长长的礼单,陆筱文看都没看,就退了回去,还说:“无功不受禄。” 迟知府气得心里痛骂对方油盐不进。 一番打听之下,知道了陆筱文的儿子正在府学借读,于是换上一身官袍,又浩浩荡荡地带着教授、训导等人往府学去了。 府学学子正在上课时间,走廊上都是空荡荡的。 他已经打听到陆明砚在丙三班借读,不过他不好太明显,打着视察的名头,在每间教室外驻足。 “这是丙三班?”迟知府捋着胡子,听见里面传来学官教书的声音,表情满意道。 “是,大人,这里面坐的是丙三班的学子。” “哦?我看……怎么有个那么小的?还坐在最后?” 这会他还不知道那就是陆明砚,只是好奇问了一句。 府学的学官们定睛一看,哦,是借读的陆同学。 于是笑着解释:“这是暂时在府学借读的祁学官亲戚,位置已经满了,就没给重新安排。” 里面正好是祁学官在教课,没见对方也没什么意见么? 他们觉得这也没啥。 “借读的?” 迟知府眼睛眯了起来,试图看清对方的脸。他年纪上来了,就看得不太清楚。 “这陆同学不错,要是我府学学生就好了。” 一名学官不无遗憾道。 “姓陆?”迟知府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感觉。 “是啊,家里是京城人,父母带着来金陵避暑。” 是找对人了,迟知府故作正经道:“怎么回事?人家年纪这么小,却坐在最后面,怎么展现我们金陵府学的风度?就因为人家是借读,就不上心对待了?” 郑学官面露羞愧道:“知府大人说的是,我是丙三班的学官,一会就给陆同学安排一个好位置。” “不仅要好位置,还要多体贴一些,多关注人家!算了,以免你们不上心,再犯这种错误,但凡借读的学生有什么问题,一定要来府衙回了本官!” 迟知府吩咐。 府学众人一头雾水:知府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来访,又突然这么关注一个借读生? “咳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迟知府严肃道,“去年府学流失多少本应该在金陵府学的学子,你们不记得了吗?全被隔壁州县抢去了!” 生源对知府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所以迟知府这会的生气不假。 众人心里腹诽:那还不是您把本该给府学修缮藏书楼和拨给贫困优秀学子的补助金都给昧了么?人家能去别处免费上学,偏偏要来你这? 只是没人敢嘴上说出来,只敢在心里抱怨罢了。 陆明砚做了两周的最后一排,突然被郑学官憋着个脸调到最前排,和孔文安坐一处。 郑学官因为借读生在迟知府和诸位学官面前丢脸,所以对陆明砚态度也不好起来了。 一直黑着个脸。 “你惹他了?”华绍唐就坐在陆明砚后头,孔文安的斜后方。 “没有啊。”陆明砚也很迷茫。 “得了吧,要是陆同学惹了他,他还会给人挪位置吗?我看,就是他夫人给他臭骂了一顿!” 华绍唐的同桌嘻嘻哈哈,很高兴陆明砚搬过来了,这样有问题他就能随时问了。 本来问孔文安不一定会回答,他也不乐意问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得知身份 “你们知道迟知府大人今天来府学了吧?所有没课的学官都去迎接他了。” 华绍唐手里攥着一根卤鸡脖子,啃得啧啧有声,一边还要用眼神示意两个伙伴。 “不知道。” 陆明砚又不认识知府,怎么会关心他。 “他今天下午的时候,训了郑学官一顿。”华绍唐哼哼两声,十分畅快,“郑学官脸那么臭,一定就是因为这个。” 孔文安忍不住鄙视他:“好脏的手,别摸我肩膀。” “其实迟知府也不是个好官,我跟你们说,去年他要买一幅名家的书法,不想自己出钱,就找我爹跟宋富二的爹他们几个一起吃饭,吃完一顿饭,他买书法的钱也就凑到了。” 华绍唐愤愤道:“我爹回来就唉声叹气,吃一顿饭送出去几千两银子,说自从金陵姓迟了以后我爷的家底都送完了。你说金陵这么宝贵一块地方,怎么没来个王爷之类的,他敢如此嚣张么?” 陆明砚在心里默默说他敢,你看他贿赂自己爹那样,都追到府学去了。 “圣人也知道金陵是好地方,所以肯定不会给分封地出去的。” “你爹这么厉害,能买这座园子,在京里得是个三品官儿吧?要不就是很有钱。” 华绍唐叹道,“要是个官儿还好,要只是行商,你看看我家跟宋家就知道了,迟知府迟早得上门拜访一下你爹。” 阿杜在一旁听小主子们谈论的这些话题听得满头汗,默默关上了门窗,这位也真是敢说。 迟知府那也是朝廷命官不是?能这么议论? “他三年任期已满,为何没有被调走,或是有人弹劾呢?” 一般来说,在地方上任职了三年,要是评定考核的时候有人揭发一下,他也就调走了或是贬官了。 “我爹说了,”华绍唐挠头,“迟知府只是贪财而已,还好打发,下一任知府还指不定什么样呢!” 等他疯完了回到自个家里,华老爷又一脸愁苦地坐在堂屋里抽鼻烟。 这是近几年才有的新鲜玩意,也只有几个老爷人物才会抽着玩玩。 一看见自己儿子满身皱巴巴的回来,他把人喊住:“怎么弄成这样回来?过来!是不是打架了?” 华绍唐冤枉,大嚷道:“我去学骑马了!” 华老爷将手上的烟壶重重放下,瞪他:“我还不知道你?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勤快?” “真的,爹!” “金陵就这么大块地方,跑马场都在城外,谁跟你去的?”华老爷质问,他今日心情一般,这小子要是学会撒谎了,他决不轻饶。 “我去的同学家里。”华绍唐撅嘴,老爹越来越讨厌了,“我不是跟您讲过,班上来了个很厉害的借读生么?” “啥?谁的家里还能跑马?”华老爷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气得吹胡子,“你说瞎话能不能动动脑子,你看看咱们家哪里能遛马?” 一个借读生住的宅子还能跑马?住在山上吗? “真的!”他非要证明一下,于是说,“就在您说以前吴王住的那个园子里,那就是他们家!” 华老爷手一抖,更觉得儿子在说谎了。 他拍了一下儿子脑袋,怒道:“你同学要是能住在那,你爹我就能住皇宫里去。” 华绍唐委屈地撇撇嘴,撅得老高。 他说:“爹,今天迟知府来府学了。” 华老爷吓一跳:“他找你?他找你干嘛?” “他没找我。” 华老爷松一口气,又骂道:“没找你,那你跟我说什么?” “他看到我那同学坐最后面,骂了郑学官一顿,还让人把他调前面来了。” “你这同学什么来头?”华老爷一脸便秘,“被迟知府盯上那能有什么好事,又是个破财的冤大头。” 得知多了个人喂饱迟知府的胃口,华老爷心情很好:“行了,爹给你讲一讲那园子,下回撒谎也要脚踏实地一点,你可知道那园子是圣人赐给京城里头大将军的?” “哪个大将军?”华绍唐愣愣。 “就是陆将军,天天叫着要学人家上战场杀敌,你不认识?” 神经大条的华绍唐张了张嘴,呆住了,他想说,陆明砚就姓陆呀! 到底还是没说,看着老爹迷之微笑的脸,他决定第二天问个清楚! 第二天一来府学,陆明砚就看见华绍唐一脸幽怨地盯着他,欲言又止。 只是郑学官很快就进来了,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直憋到后面午食的时候,三人在食堂里,华绍唐才有机会神神秘秘地问他:“真不够兄弟,小明砚,怎么瞒着我你的身份?” “什么?”陆明砚喝了一口汤,看着他问。 “你姓陆,你爹是不是也姓陆?”华绍唐憋了半天,放出这一句,还悄悄摸摸的。 “.不然呢?” 陆明砚觉得,他多少有点缺心眼。 “你是陆将军的儿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华绍唐痛心疾首,“我去你家那么多次!一次!一次都没有拜访过你父母,太遗憾了!” 他语气沉痛:“你知道,我有多仰慕陆将军的风姿?好了,你自然是不懂的。” 还没下学,华绍唐就激动起来,这是祁学官的课堂,他微微皱眉看着华绍唐一直拉着前面陆明砚和孔文安两人在说话,两人明显没听他在说什么。 于是举着,绕到他身后,一本子砸了下去。 “哎哟!”华绍唐猝不及防被敲了一棒子,捂着自己的头,看见是祁学官,立马老实了。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怎么?我们华同学已经忍不住在讨论要去哪玩了?” 华绍唐眼睛一亮,等祁学官走开后,又悄悄和陆明砚咬起耳朵来:“中秋府学放假,我们几个去玩吧?我有个地方,保准你觉得好玩!” 陆明砚不愿意,她还想回家和父母妹妹一起过中秋呢。 “又没说要你不吃饭就出来,咱们吃完饭再去。”华绍唐持续发力,“再说了,你留你爹爹跟你母亲单独相处,你爹爹一定开心。” 陆明砚听到这,才勉强同意了。 难得出门一趟,家里没有其他的人。谁家孩子要像他一样,想着给爹娘创造机会? 府里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妹妹,他还得想想怎么也把她带走,这样那两人才有机会独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中秋灯会 陆明砚和贺韶光说,中秋要和华绍唐他们去夜市上逛。他有些忐忑,担心母亲会因此伤心。 没想到贺韶光非常开心地答应了,并叮嘱他带上阿杜,可以不必那么早回来,和朋友们多逛一逛金陵城的夜市。 “孔文安的妹妹也会一起去,儿想将明臻也带上,让她也认识一些新朋友。” 他特意让孔文安把妹妹孔云秋带出来,就是为了他能顺利带走陆明臻。 “你们几个愿意陪着小姑娘玩那就一起吧,别走丢了,要让阿杜看着哦。” 是应该多认识一些同龄人,出去玩一玩,不然和在府里有什么区别? “那你呢?”陆筱文问他。 她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我是说,你要不要也出去逛一逛灯会?” 贺韶光有些心动:“好呀,听说这边有制灯船的节俗,咱们也入乡随俗一次。” 两个人都做普通富贵人家的打扮,这一回,贺韶光没有再像第一次出门时,让陆筱文等上两个时辰了。 她心血来潮,梳了一个双螺髻,是时下金陵女子中流行的发髻,像两个螺壳盘在头话,忍不住问。 牵个手,就害羞了? 贺韶光故作镇定:“找个地方坐会吧,我现在饿了。” 陆筱文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两眼,方才出门前她才吃了一大碗凉粉,这才多久又饿了? 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放手,找了一家还有位置的酒楼就进去上楼坐着了。 这酒楼有三层,三楼刚好空出来一个靠窗的位置。贺韶光坐在这儿,可以看见下面的灯和行人,放眼望去整个金陵城都是灯火通明的。 热闹是真的,但是看着底下拥挤的状况,方才身置其中还不觉得,现在看上去就发现是真的危险。 这条街正是一个斜坡的样子,他们来时是从高处往下走的,特别挤的路段在中间,一大群人包住一个摊子,街面上只剩两人贴近身的距离才能通过。 刚才那一绊,若不是陆筱文及时扶住,她真摔了,可能就会引发后面的人踩踏上来,不死也残。 还有一些大一点的花灯,挂在灯架子上,灯笼是纸糊的,灯架子是木做的,若是风一吹极容易点燃,引起火灾。 她越想越冷汗淋漓,祈祷人们不要摔跤或是走水。 这家酒楼出名的是他家盐水鸭。 因为正值中秋,桂花盛开,他家的盐水鸭里放了桂花酱一起炖煮,又名桂花鸭。 这会子的盐水鸭色味最佳,端上来一盘鸭皮白肉嫩,桂花香气浓郁,口味甜咸,肥而不腻、鲜香味美。 是只有中秋前后这段时间才能尝到的美食。 方才贺韶光说饿了只是借口,这会子对着这么一道鸭子竟然真的肚子叫了起来。 她食指大动,吃进嘴里,嘴角忍不住上翘。 窗外是夜幕降临、万家灯火,窗内灯烛橘黄,对面坐着一人认真看她吃饭。这样的日子,给她多了一些在此处的归属感。 吃饱喝足,两人回到街面上,贺韶光兴起钻到一处去也和他们一同猜起灯谜来。 “举头望明月”她轻轻念出宫灯上的字。 摊主见她是个小娘子,又貌美,态度热情:“姑娘猜猜看?猜错了不打紧,连着猜对了三道,这盏兔子灯送就给你玩。” 贺韶光狡黠一笑“那您可亏了,我就猜十道,要是都猜对了,您把那盏莲花灯给我可行?” 摊主看一眼最大的那盏花灯,他在这摆了一天了,也没人能赢去。 这小娘子口气不小,他笑着道:“姑娘要是能连着猜对十道,挑哪个都成。” “那我可记着了。” “举头望明月,打一药材,姑娘请吧?” “低头思故乡,当归嘛!”她胸有成足。 “十五的月亮,打一成语。” “正大光明?”贺韶光稍微想了一会,不确定道。 “对了,姑娘厉害。”连着答对两道简单的,摊主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一对明月毫不残,落在山下左右站,打一字。” “崩字。” “掬水月在手,打一成语。” “掌上明珠。” “一弯月照枝头亮,两颗星悬天下明,还是打一字。姑娘,最后一道了,这可是最难的。” 摊主被她连续答出了九道灯谜,出了一脑门汗,搜肠刮肚想出了一个难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被搭讪了 “一弯月照枝头亮,两颗星悬天下明。”贺韶光眨着眼,摊主笑问她:“姑娘可答得上来?” 贺韶光细细思考一番,也舒了口气笑道:“是秋字。” “姑娘好厉害,枝头为木,一弯月就是一撇,两颗星为两点,天下为人,加起来是个“秋”字!” 一旁有个虎牙圆脸的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看着贺韶光连过十关,眼里的星星简直要冒出来了。 大家起初还不懂呢,被他这么一解释,也悟出来了。 摊主在众人的注视下,虽然肉疼,但还是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让贺韶光随意挑选。 贺韶光并不多拿,只要了刚刚她看中的那盏莲花灯,提在手上,硕大的莲花头引人注目。 她笑着谢过摊主和给她鼓劲的诸人,侧身挤出了摊位,四下寻找陆筱文的身影。 方才他去另一个摊子给自己买解渴的饮子了,不知怎么还不见人。 她站在原地等他。 背后遭人拍了一下,她还以为是陆筱文,笑着回头。 一回头,发现是刚刚那个虎牙少年。 虎牙少年鼓起勇气,扬起圆圆脸:“可否问一句姑娘姓名?” 呃.贺韶光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好吧,被误会也属于正常。 这少年应该比她还小一些,眼神里满是仰慕,贺韶光刚想表明自己已经成婚了,陆筱文就从一边窜出来了。 “等了很久?”他看都不看那人,侧头问贺韶光。 贺韶光摇摇头,对上少年震惊的目光,她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打、打扰了!”少年红着脸,跑开了。 “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哈哈.”贺韶光干笑两句,打哈哈道。 “夫人还真是魅力不减啊。”陆筱文黑着脸,他才走开这么一会,就看见这景象。 贺韶光于是恶人先告状:“谁让你方才不在我身边?我告诉你,长得太好看可是很危险的。” 陆筱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这般理直气壮地夸自己.好看。 不过此时面前的她身着一袭粉裙,又梳双螺髻,只簪了几枚珠花点缀发间,完全就是个姑娘家的样子。 因为刚刚赢了一盏花灯,整张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眸明亮,整个人就如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荷花,含苞欲放。 确实好看,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就这么看了她一会,陆筱文发现自己心情好了许多。 “刚刚在那边看见知府了,我们绕着些走。”陆筱文不愿意跟迟知府多言。 “竟然碰上了让陆大将军要绕着走的人物,我还真是好奇,这人有多烦。”贺韶光打趣他,“迟知府也会与民同乐吗?” “他陪府上女眷出游。”没说的是,那位女眷像没有骨头似的,整个人攀在迟知府身上,应该不是正牌夫人。 堂堂知府,这种大日子竟然丢下正室和家中儿女,陪着一个姨娘在街上大张旗鼓地四处逛,陆筱文真是没眼看,更不想被他认出来了。 丢脸。 两人换了一条道儿准备离开,还未走远,就听见方才他们所在的那条街上传来一阵阵慌乱的惊叫和哭喊声。 他们现在在方才那条街的下边,是一条坡下来的。二人抬头往上看去,就看见一处人都堆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有人尖叫着想要往上跑,被上边不知道情况的人群往下推搡。 贺韶光看了一会,就看出不对了:“糟糕,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踏了!” 因为是个斜坡,最底下摔倒人没及时站起来,被身后没注意的人一脚踩上去,也绊倒在他身上,附近的人就跟滚雪球一样往上,摔跤的人越滚越大,肢体交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最下面的人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每一处骨头、肌肉都遭到了承受不住的重量挤压,他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掉的声音,反倒是身边震耳欲聋的哭喊声,渐渐听不清了。 人群越是慌乱、往下跑,越多的人摔倒站不起来,反而推倒了一旁挂着花灯的木头架子,摇摇晃晃地倚在酒楼上。 花灯外头是纸糊的,轰地就烧起来了,顺势点燃了木头架子,再烧着了酒楼,连带着这一侧的建筑都烧了起来,火光冲天。 酒楼里的客人,本来被外头的情形吓得不敢出去,这下更是被困在里头,无处可去。 有大着胆子的,眼见火势越来越大,用水一时都扑不灭,于是扒着窗户跳了下去,发出一声惨叫。 应该是骨折了,站不起来,又被后头的人踩了上去,引起了新一波的踩踏。 一片乱哄哄的,直接把她给吓住了。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表情焦急地对着陆筱文说:“迟知府呢?快叫他找来人手来疏散人群,不然这条街上的人得死一半!” 陆筱文也是一下被惊到了,这会听了她的话,立马去另一条街上寻迟知府。 走了两步,他回头问她:“你呢?你在这不安全,要不然” “我就在这里,我去驱散一些人,你快去吧!” 见这情况,又想起来几个小孩会不会也在这附近,会不会被人挤了摔跤,心底也是焦急。 只是现在她哪儿也去不了,满大街都是人,根本没法找人,只能期盼阿杜已经将人带回了住处,才算安全。 她稍微定下心神,稳步走到路边人少处,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聚拢,大声喊道:“大家注意脚下,不要靠近摔跤的人!小心避到一旁,能靠墙就靠墙!不要慌乱,不要奔跑,一定要避免摔倒!” 这一摔就很可能起不来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基本会有残疾。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引导:“已经摔倒的人,不要慌张,尽量护着自己的头跟肚子!撑开胸前距离,保持呼吸!知府大人就在旁边的街上,很快就会安排人来救援!” “上边的人不要再往下走了!不要再往下走了!”一个声音加入了贺韶光,贺韶光扭头一看,发现又是刚才的虎牙少年。 少年再没有刚才那么风度翩翩,一身的鹅黄色袍子已经变成了灰色,怕是方才也摔了一下,脸上全是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踩踏 她顾不得和他叙旧,只是快速和他交代了几句,继续疏散着因为走水被困在酒楼中的人。 她使尽力气从路边的小巷子里找来一辆手推的木板车,上面铺着一层稻草。 四处环顾,将原本酒楼伙计手上拿着用来灭火的木桶一把夺过,兜头就对着稻草淋了下去。 “你干什么?!”伙计怒道,伸手想捉她,被虎牙少年挡在身前:“救人啊!” “往下跳!”贺韶光仰头冲二楼的人喊,“往车上跳!” 其他人还不敢,有那个断了腿再也没爬起来的前车之鉴在,他们都退缩了。 但有个衣服带到了火苗烧起来的,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冲了出来,没多想就往下一跳。 那人准确无误地落在板车上,在浸满水的稻草堆上一滚,稻草不但起到了缓冲作用,还扑灭了他身上的火。 大家看有用,并不会摔断腿,于是纷纷抢着要往下跳。 贺韶光怕他们又因为争谁先打起来,气沉丹田地继续指挥:“一个个来不要争抢,让老人与小孩优先!” 眼见人群渐渐没有刚才那么拥挤慌乱了,陆筱文这边也找到了躲在路边一家铺子里的迟知府一行人。 看见陆筱文,他双眼放光:“陆将军,快可否将我们带离此处?” “迟知府想去哪?大街上一片乱象,身为知府难道不该调度人手去疏散救援自己的子民?” 铺子里还有其他的百姓也躲在此处,听见陆筱文的质问,纷纷附和。 你一言我一语的,迟知府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珍姨娘看看陆筱文,再看看迟知府,娇声道:“大人方才不是还打算亲自去找衙卫过来疏通场面吗?” “对对对,陆将军,下官是想请您将我送回府衙,届时我再找衙卫来救援。” “来不及了。”陆筱文沉声道,看着外头的人群神色沉痛,“回府衙再赶回来至少要半个时辰的时间,期间多少条人命?你现下身边带了多少人手?先跟我走,让一人回去通传即可。” “可,”迟知府还想说什么,被珍姨娘的眼神打断,“那就请陆将军带路吧,珍儿在此处等着。” 迟知府只带了十几个人在身边,陆筱文让他们守在各个巷口和路口,遇见需要帮助的人,老人和小孩等,帮扶一把。 贺韶光那边控制住了激动的人群,不再慌不择路,陆筱文这边疏散人群,街面上的人渐渐少了,也恢复了一些秩序。 这个时候府衙的帮手也匆匆赶来了,其实早在迟知府身边的小厮去请人之前他们就接到了消息,只是被堵在另一条街上,进不来。 直忙活到亥时才歇了一口气。 能走得动的基本都走了,街面上满目疮痍,横七竖八地躺着有因踩踏致死的人,不知道家人去哪儿了,只能一排排摆在地上,编上号码。 还有因重伤暂时无法挪动的,倒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各家医馆的大夫半夜紧急被揪过来诊治,出血严重的先勉强止住血了,再准备其他的。 街边的铺子店面基本都被烧黑了,不过因为人手足够,伙计抢救及时,框架至少没有倒。 贺韶光不忍去数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只看街边陈列的尸体从街头排至了巷尾就知道决计不下百人数。 或许对于迟知府来说,这只是一个数字,对金陵城来说,没了这一百人,还有几十万人,过了今日依旧照常活着。但是对于这一百人的家人来说,代价是再也看不见至亲的音容笑貌。 隔着长街,贺韶光和街尾的陆筱文遥遥对望一眼,看懂了对方眼里的疑虑。 今日中秋,燃花灯、赏灯会,万人出行,这样盛大的节日,迟知府难道就没有准备一点安防措施吗? 至少这样人流密集的主街道,应该每隔不远处就要有守卫巡视才对。 还有各世家做的灯山,那些用来支撑灯山的木头架子,轻轻一碰就倒了? 究竟迟知府年纪已经大了,再有疑虑今日也不方便说出来,等众人各自回府好好睡一觉,抚慰遇难人员的家中亲人,再来算这一笔。 回到家,几个孩子早就睡熟了。 阿杜早在事发前就察觉不对,将几位小主子统统带回了园子里,差人去孔家和华家报了信。 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今日我找到迟知府,他竟只想着自己逃命,丝毫没念着外头危险的百姓。”陆筱文眼里满是嘲讽,对迟知府的印象又更不好了。 “我听有摊主说,迟知府为了节省灯会的开支,不仅强制金陵有头有脸的人家必须堆一座灯山,而且给县衙、府衙做的那些,都是粗制滥造的,用的木料少,自然不稳,也没有涂防火的涂层,所以才一下就烧起来了。” 今日一个遭殃的摊主以为自己也逃不出去了,花了全部身家置办的摊子也咱没了,万念俱灰,大着胆子才敢和贺韶光说这些。 可见迟知府平日所作所为积累下来,也是民怨颇深。 “呵,银子都省进他迟家的腰包了。” 金陵发生此事,自然瞒不过上级的眼,朝廷里言官弹劾的折子如雪花一般堆满了圣人的案头,迟知府一大把年纪,开始着手写折子请罪自辩,忙得焦头烂额。 贺韶光那晚想到的疑点,朝廷里自然也有人想到了,于是有人质疑迟知府治下无方,罔顾百姓安危。 其他都还好辩解过去,只这一条,因为有陆筱文是亲眼见证了的,届时陆家回京一切都会被揭晓,他没办法装神弄鬼过去。 正着急,珍姨娘端了雪梨汤进来,依旧是笑颜如花地坐在他面前:“老爷喝口汤润润吧。这几日忙着处理中秋那日的事,珍儿瞧您嘴角都起泡了,这雪梨汤最是清热解火了,您尝尝。” 迟知府没有这个耐心细细品尝,但珍姨娘毕竟是他最宠爱的妾室,他还是给了她面子,端起来匆匆喝了两口,就安慰她:“好了,珍儿啊,老爷在忙着呢,你先回去吧。等老爷忙完了,再好好陪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裙带关系 珍姨娘满目疼惜,心疼道:“瞧老爷这些日子都忙瘦了,您要注意身体啊。再怎么样,那日的事到底是人祸,旁人也没法苛责您的。” 珍姨娘依依不舍地望着迟知府,迟知府握住她的手,长叹一声:“若是陆筱文愿意帮我,我便不至于犯难了。” 珍姨娘想起那日在铺子里见到的男人,肩宽腿长,冷着一张脸极具压迫感。 “若是咱们家同陆将军是亲故,想必他就不会那般狠心了。” 可惜迟家此前与他从无交情,祖上更是没有半点亲缘。 珍姨娘喃喃自语的这句话,倒是点拨了她自己一下,她俯近身问迟知府:“老爷,咱们府上四姑娘、五姑娘可都还没说亲呢吧?” 四姑娘也就算了,五姑娘可是她们姐妹中样貌最好的一位,府上姨娘生的,若是能给那位将军做妾,还顺便解决了老爷眼下的危机,倒也不可惜。 迟知府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又觉得这件事难办:“这陆筱文不像贪恋美色之人,上次的安排的人,他看也不看。且我听闻以前的肖家那位后来不知怎的被避开了。” 就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天下哪有不好色的男人?”珍姨娘捂嘴笑着,“老爷且看着吧,您只要不插手,届时就算不成,也可解释说是五姑娘仰慕将军,失了规矩,与您无关;若是成了……这裙带关系可是最牢固的关系,只要五姑娘得了将军宠爱,肯吹一吹枕头风……” “薇儿那边.” “老爷放心,若是能嫁给陆将军,那也是五姑娘的福气,妾身这就替您去探探口风。”珍姨娘朝他抛了个媚眼,施施然起身。 迟知府乐呵呵地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 才走出房门,趁四下无人,珍姨娘立马冷了脸,撇嘴道:“帕子。” 她的小丫鬟递上帕子,她面色嫌弃地将刚刚迟知府摸过的那只手擦了又擦,搓得通红,才将帕子扔回丫鬟怀里:“走吧,与我去五姑娘院里坐坐。” 迟薇薇虽然生得好颜色,但嫡姐严厉,庶姐懦弱,她也只好收敛原本的性子,躲在迟知府一众女儿中默默无闻。 迟知府不缺女儿,特别是庶女,所以对长得好看的女儿也没有什么特殊疼爱的。 迟薇薇并不伤心,毕竟嫡姐在父亲面前也不受关注,他只看重儿子。 珍姨娘来她院子里,迟薇薇表示很惊讶,不过还是扬起笑脸将人迎进来了。 珍姨娘脸上虽挂着客气寒暄的笑容,但是做出来的事可不客气,径直就走到主座上去坐下了。 迟薇薇忍了,人家再下贱,也是她爹宠爱的女人,她一个庶女说好听了是个主子,待遇还不如人家呢,不就是坐个主位么? 她忍,面上小心翼翼,叫人端茶送水来,心底在骂。 刚喝了一口,珍姨娘就不想喝了,这茶都没有她房里的好,干脆放下茶碗,面上露出苦恼的表情来,朝她抱怨:“五姑娘这茶虽好,可惜姨娘我如今喝什么都是苦味,平白糟蹋了你这的好茶。” 迟薇薇看着刚给她泡的茶叶,这可是她房里最好的茶,气笑了都。 她算她哪门子姨娘? “珍姨娘怎么了?”迟薇薇一脸认真端详珍姨娘的面色,“哪儿不舒服?可要请大夫?听说嘴里发苦是肝胃不和的缘故,姨娘自己可要当心些。” 她一脸真诚,把珍姨娘准备的话都噎了回去。 珍姨娘整理了一下要说的话,勉强笑道:“劳烦五姑娘挂心了,不是什么病,只是见老爷连着这几日都在发愁,我这心里呀也跟着发愁,所以才茶饭不思了。” 说罢,就看着迟薇薇,等她问自己是什么事。 “父亲最近在愁什么呢?” 果然,迟薇薇一问出口,珍姨娘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中秋那日大街上发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有损迟知府形象的部分,并把迟知府受罚的后果加重了。 “.五姑娘说是不是,老爷才是最冤的,若是被人扣上了这顶帽子,不说老爷要遭到贬斥,咱们阖府上下,包括五姑娘你和陶姨娘,都是要连带着不好的。”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毕竟姑娘还没说亲呢。” 迟薇薇在心底冷笑:倒是会给老头脸上贴金,谁不知道老头中秋是带你上街买首饰去了。与民同乐?我呸! 不过珍姨娘却是说对了,要是老头子遭贬斥了,她们可不好过。 “姨娘与薇儿说这些,薇儿实在担心父亲,可惜只是小小女儿家,什么也不懂,帮不上父亲的忙。” 迟薇薇遗憾道。 珍姨娘要的就是她这句话,眼神一喜,赶紧以帕掩面,挡去喜色,口中忙道:“五姑娘若有心,有一个法子倒也不是不可,只是……” 她面露为难,欲言又止地看了迟薇薇一眼。 “什么法子?”迟薇薇装作着急的样子,“姨娘但说无妨。” “其实还没发生这事前,老爷就想着,要给你寻一门好亲事,毕竟你是几个姐妹里最乖巧的。不过你也知道,金陵就这么大,这些世家公子都相看了一遍,就没有满意的。” 珍姨娘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那陆筱文将军虽说年纪大了些,有儿有女,但是后宅干净,人也出色,京城里多少人家都想把庶女送去做妾的?老爷的意思是……便宜外人,不如把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迟薇薇小脸一白:这对不要脸的男女竟然合起伙来想让她去给旁人做妾! 她忍着恶心,强笑道:“四姐姐还没说亲呢,薇儿不敢。” “欸,四姑娘自有夫人相看,我听说那可都是些歪瓜裂枣,要我说这些人家的正头娘子做着还不如陆将军的妾室呢!” 迟薇薇心想:要真有那么好,那你去做呀,在这给我说这些? 见她面色难看,珍姨娘怪声道:“哟,五姑娘该不会是嫌弃妾室身份低吧? 姑娘可别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要是老爷遭了罪,别说是陆将军的妾,就连富贵一些人家的公子也不敢娶你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猪狗不如 究竟是迟薇薇的犹豫刺痛了她,她这辈子就是个姨娘了,但凡旁人看不起她的身份,她就会暴怒。 迟薇薇如今算是“寄人篱下”,不可能得罪珍姨娘。 迟薇薇忙安抚她:“不是的,珍姨娘,薇儿只是担心陆将军不愿意……不是说陆将军与夫人琴瑟和鸣,此番到金陵来身边也只有陆夫人作伴么?” 珍姨娘就笑着道:“我们五姑娘生得这般好,就没有哪个男子见了不心动的。届时只要劝他多喝几杯,你再扶着他去房中醒醒酒,这事不就成了么?” 迟薇薇精神恍惚地送走珍姨娘,珍姨娘离开后,她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猪狗不如!” 为了仕途,竟然不要脸地想着把自己的亲女儿亲手送上男人的床,猪狗不如! 迟薇薇红着眼对着镜子盯了一会自己的脸,嗤笑出声:“不是要我去勾引男人么?好,那我就遂了你们的愿。” 她再去见了一次陶姨娘,她的生母,安安静静陪她绣了一下午的花。 接着谁也没带,只让自小养在身边的丫鬟跟着,出了一趟府门,说是要去置办一些首饰。 迟府里迟夫人形同虚设,当家作主的只有迟老爷,于是很大方的给了她一叠银票,暗示她多买些好的。 迟薇薇冷笑一声,乖巧答应了。 一对父女对此心照不宣。 迟知府设宴,招待当日出力的官员和世家,陆筱文和贺韶光赫然在受邀之列,都是金陵府衙内的官员,所以各位也都带上了自家的家眷。 男女分席,但没完全分开,同在殿内。 当迟知府携迟薇薇出席时,有几家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热情道:“这便是知府府上的四姑娘了吧?真是生得好容貌。” “这是家中小五,名唤薇薇。”迟知府也不嫌尴尬,乐呵呵的,眼神不住瞟向陆筱文那边。 陆筱文跟贺韶光隔着个大殿面对面,见他不动声色,迟知府明显提高了音量:“我家小女里薇薇生得最好,性格也乖巧,所以想着亲自给她相看金陵中出色的子弟,不知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他先撇清关系,表明自己是要正经给女儿挑夫婿的。 迟薇薇闻言就娇羞地别过身去:“父亲!人家不要听这些。” 美人害羞,还真是赏心悦目,只是注意迟知府眼神的不要太明显,老是往陆筱文那边撇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都没发觉,只有贺韶光特意关注了一下。 隔空碰上陆筱文的眼神,她挑眉示意:冲你来的? 陆筱文左手虚虚握拳,放于唇边轻咳一下,表示他很无辜。 迟薇薇看一眼贺韶光和陆筱文二人的互动,眨巴眨巴眼睛,开心地接过侍女手中的酒壶:“陆将军与夫人远道而来,薇薇替你们斟酒以表敬意。” 迟知府为女儿的懂事深感欣慰:“去吧。” “陆夫人,待会就按咱们商量好的行事。”她趁着倒酒,悄悄在贺韶光耳边提醒。 贺韶光冲她眨眼:“放心吧。” 又在陆筱文耳边如法炮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迟薇薇才放下心来。 此番情景落在迟知府眼里,就是陆筱文对着他的女儿和颜悦色,相谈甚欢,不禁心中大喜。 迟薇薇站回迟知府身后,握紧壶柄,勾着头,给他也斟了一杯。 喝吧喝吧,待会你就是被看热闹的那一个。 迟薇薇早就给准备的酒调了个包,珍姨娘那个不要脸的今天还敢来前面主持宴会,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一对男女哪一个更荒唐。 嫡母眼不见心不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斋念佛,也不知道等一千遍阿弥陀佛念完她再看到众目睽睽之下纠缠的丈夫和小妾,她会不会直接晕倒? 迟知府不设防备,喝光了迟薇薇倒的酒。迟薇薇慢条斯理地给迟知府又满上一杯,心里恶趣味地想着。 这一家子的蛇鼠,就让他们在今天烂掉好了。 酒意上头,迟知府看所有人脸上都是红扑扑的一层,还以为大家都喝多了,只有迟薇薇知道,那是他眼球充血,才看到这一番景象。 贺韶光和陆筱文对视一眼,她起身假意要解手,请小丫鬟带路。 “松香,你跟着去吧。” 迟薇薇招来自己的贴身婢女,她可真怕珍姨娘跟迟知府又想出什么怪招来,干脆叫了自己信得过的人。 贺韶光朝她感激一笑,珍姨娘就花儿似的说:“啊呀呀,咱们五姑娘和陆夫人还真是投缘呢。” 迟薇薇就看着她,贺韶光也微笑着看她。 珍姨娘闭嘴了,自知失言,赶紧吃了一口碗里的菜。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今天的天气特别热,方才去后头脱掉了外面的小衫,额头还是沁出了汗。 迟薇薇当然也看见了,她就坐在他俩旁边,一直给他们倒酒。 多亏平时表现得胆小又乖顺,他们才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等贺韶光去了大概一柱香吧,陆筱文突然就站起来,扑通又倒下去,吓得他身边的小丫鬟赶紧去扶他。 珍姨娘和迟知府立马眼神示意她。 迟薇薇走了过去,搀住陆筱文,看上去陆筱文简直整个人要倒在她身上了。 “我来将陆将军带到厢房去醒醒酒,一会儿你让父亲和姨娘到隔壁去会儿,我有话要同他们说。” 迟薇薇嘱咐那丫鬟,那丫鬟是珍姨娘的人,知道迟老爷想让五姑娘做的事,但不知道细节,以为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环节吧。 她恭敬地应下了,面前这位过会就是将军侧室夫人了,不敢怠慢了。 于是迟薇薇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着人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小丫头觉得差不多够迟薇薇说的时间了,凑到迟知府和珍姨娘面前,说五姑娘找他们到后面有话要说。 两人皱起眉,以为出了什么岔子,于是直接从屏风后面绕了过去,到她俩在的隔壁厢房里。 只是没见到迟薇薇,迟知府问:“她人呢?” “老爷姨娘请等一下,奴婢去看一看。” 小丫鬟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往外面走去,还关上了厢房的门。 厢房里就剩下珍姨娘和迟知府,起初还正常,但是当迟知府无意间扫到了脱下小衫后,珍姨娘露出的滑嫩白皙的手臂和肩颈肌肤,猛地口干舌燥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被背刺了 他已经六十了,保养得再好,头发胡子都白了,已经很久不能人道了。 但是今日看见珍姨娘身上大块的白肉,不知怎么突然就又行了,虽然清楚前面还有宴席,但是他心里有股冲动冲动,更觉得十分刺激了,就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他喘着气,手揽上珍姨娘玲珑有致的水蛇腰,仔细分辨着这触感。 “老爷……”珍姨娘也喝了不少那酒,心里觉得不对极了,但身子软的,没法推开身上的人。 “珍珍儿……就一会。” 他不容分说,卸下了珍姨娘更多的遮蔽。 当贺韶光以找不见夫君为由,几位好心的夫人引着她往刚刚迟薇薇离开的方向来到后边,厢房外,刚好碰上端着醒酒汤的迟薇薇。 迟薇薇扬起一抹惊喜:“陆夫人,正好,我端来了醒酒汤,陆将军就在这里面。” 迟薇薇推开厢房的门,看见珍姨娘竟然和迟知府就在太师椅上摆弄了起来,珍姨娘半睁着一双眯蒙的眸子,当她看清外头的人群时,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身下的迟知府,本来还勉力征战着,被珍姨娘的尖叫声一吓,立马失了精神,软趴趴地倒下去,人也因为惊吓厥了。 当迟夫人匆匆赶来的时候,迟薇薇一脸泪水,害怕极了:“母亲,女儿不知道父亲在里面……女儿以为是陆将军的房间,呜……” 迟夫人头疼得厉害,拨开碍事的她,吩咐下人:“给老爷净身穿衣,珍姨娘送回她院子里去。” “啊——!”珍姨娘崩溃地大喊大叫,但是没有人理她,婆子很快手脚麻利地将她几乎是拖走了。 迟夫人面对宾客,十分歉意,她来到席上,好生遣散了今日的客人,才重重跌坐回方才迟知府坐的椅子上。 陆筱文一手揽着贺韶光,从后厢房来到前面席上。 迟夫人看见他还没走,刚要扬起一抹客气假意的微笑送客,就被贺韶光打断了。 贺韶光看着迟夫人的眼睛,认真道:“今日之事,不少迟知府的同僚夫人都目睹了,且她们都是热心好事之人,您知道的,不出三天,迟府后宅的丑闻就会闹得纷纷扬扬。” 迟夫人叹了一口气:“随他去吧,反正我的笑话也不止这一桩。” 贺韶光又道:“若我说今日此事本是冲着我夫君来的呢?” 她盯着,不放过迟夫人脸上每一个神情:“迟夫人,珍姨娘的谋划,你知道多少?” “我要说我一概不知,你们会相信吗?”迟夫人虽然惊讶,但表情控制得很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们要怎么对付迟平业,都与我都无关,请随意吧。” 看这个面容冷静,眼神亦没有任何起伏的妇人,贺韶光没由来的是真的相信她,和自己的丈夫早就貌不合神也离,迟知府的任何事都不会与她商量。 贺韶光轻轻走至她身边,蹲下,抬头仰视她:“迟夫人,告诉我们想要的,以后你就只是姜欢,好不好?” 或许是迟知府任上期间作孽太多,迟夫人看不下去了,又或许是贺韶光话里的希望打动了她,她最终开口:“你们想知道什么?” 拿到了想要的证据,贺韶光和陆筱文的心里都松了一块。 知道迟府岌岌可危,这个六十岁的老妇再发了一次善心,将陶姨娘当初的身契拿了出来,还给她:“这些年后院里,你是最老实的。老爷不常去你那,我也忽视你,日子一定不怎么好过吧?你可怨恨我?” 陶姨娘双手捧着身契,眼含泪水:“妾身不敢。” “罢了,半辈子都埋在府里了,趁着老爷还没醒,我还能做主,带着你的女儿出去,好好过普通人的日子吧。” 迟夫人给了她一些银子和两间铺子,准许她将这些年攒下来的物件都带走,以后就和迟府无关了。 当迟知府悠悠转醒,对上迟夫人淡漠的眼神,他恍惚了一下,问:“珍儿呢?” “在她自个屋里禁闭。” 迟知府刚要皱眉,将人放出来,迟夫人就开口制止:“外面满城风雨都是在说你迟知府人老心不老,等着看你笑话,这个时候放人出来可不明智。” 迟知府这才想起来昏迷前,迟薇薇带着一众宾客撞破他和珍姨娘的那事。 “贱人!她人呢?”他咬牙切齿,喉咙里发出嘶吼的声音,就像喉管漏了气一样。 他骂的当然不是珍姨娘,而是迟薇薇,这个背刺自己父亲的女儿。 “被我发卖了,跟着她那个倒霉娘,想来牙人已经将她俩卖去了别处。” “你休息吧。”迟夫人懒得听他骂人,径直走了,连被角都不提他掖一下。 迟夫人回去后并没有在正院休息,而是喊人开始收拾东西,他们动作很快,半天就把重要的物件收拾得差不多了,迟夫人立马带着陪嫁来的丫鬟小厮们回了姜府,投奔弟弟。 弟弟是亲弟弟,一直为姐姐不公,此次听了迟知府的荒唐事更是气得脸都红了。 “阿姐!他就这般羞辱你!”姜渊脸红脖子粗,姜夫人歉意地笑了笑,抚着姜渊的胸口劝导:“哎呀呀,阿姐这不是回家了嘛?要我说,这回干脆就不要再回去了,在自己家住下吧?” 姜渊也同意夫人的话,只是姐姐每次最后还是会回去。 后来开始姐姐就不再回娘家了,闹得再难看也不肯回,已经有二十来年了,不知道这次…… 迟夫人笑着说:“不回去了,我让人拟好了和离书,明日就差人送过去。” 姜渊大喜,姜夫人也是脸上止不住的笑。 他忙活着张罗了一桌子饭菜,都是小时候姐弟俩爱吃的:“还等什么明天?阿姐,现在就将和离书送过去!” 外甥也过来恭喜她,姜府上下一片其乐融融。 “阿姐,那玉儿呢?”姜夫人指的是迟玉玉,她最为规矩,不知道迟知府那样一个人怎么会跟姜欢生下这么一个古板老实的女儿。 “玉儿有她的夫婿和儿女,想来不用我操心,她会想明白的。” 姜欢敛了笑,自此,她不再是不问世事的迟夫人,而是姜家的长女,死后只入姜家祖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再过生辰 两人拿到了迟知府历年来贪墨的证据,叫了一个小厮骑上快马,秘密往白家去,送至白御史手上。 他们也是翻了这些册子才知道,不光是府衙用在此次中秋灯会上的银子,每一次府衙要办的大型活动,迟知府都会昧下一大半来。 还有去年府学招生时,用在学子身上的补助,一分不落地进了他的腰包。 四年前朝廷拨款给大江修筑堤坝,这钱转手就落在迟知府手上,那这修好的堤坝…… 金陵百姓实在是幸运,在这四年里没有遭遇过涝灾,不然大水冲垮新堤坝,有多少住房和良田都要遭到毁坏? 圣人看过上书的折子,龙颜大怒,撸了他的官职,一道召令将其召回京城等待发落。 颤颤巍巍的迟老爷,一夜间像是老了十岁,京里来人将他带走的那日,差点认不出这位曾经在金陵可谓只手遮天的知府大人。 至于迟平业没了官职,金陵府的一应差事都由江宁县的县令代为管理。 焦头烂额之后,贺韶光终于发现自己的生辰已经悄无声息地错过了。 去岁的生辰是在府里,众人陪她一起过的,在此之前她是扳着手指算日子算到当天的。 然而今年换了个环境,心里记挂着别的事,竟然把自己的生辰给忘了。 当她跑去质问陆筱文,为什么他也不记得时。陆筱文没有立时回答她,而是在又过了几天后,等贺韶光再一次忘了这事,被霓君哄着,装扮一新,换了簇新的衣裳跟首饰,拉出门。 马车轱辘轱辘,贺韶光伸手想要掀起帘子一角看看到了何处,被霓君一把按下:“哎呀,马上就到了。” 直到她打起了瞌睡,才听见马夫一声长吁,停下了。 霓君积极地冲在前头,在车下等着扶她。 “夫人,您看这地方,山清水秀,是不是风景极好。”霓君献宝似的给她介绍:“咱们再往前面走些,那边的景色更美,更适合休息,您肯定累了!” 贺韶光哼一声,拉住她:“你别光往前走了,说吧,把我骗到这来做什么?” 你情我愿的事,这怎么能叫骗呢? 霓君给自己喊冤:“人家就是看您最近操心多了,怕您累着,这才带您出来放松放松的。” 这里应该是栖霞山的山阴出,人迹罕至。 山脚下一片绿草茵茵,没有正面山寺入口处那么多的游客打扰,是个清净的好去处。 越往前走,空间越窄,最细处是两边的山崖夹着一条羊肠小道,只容二人并肩通过。 穿过小道,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 贺韶光用力呼吸着此处清新的空气,感觉此处空间比外面凉快至少有五度左右,空气吸入肺中,真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沁人心脾”。 一面的山壁上有小型的瀑布挂着,水瀑倾洒而下,在崖底聚成一处小潭,滋养了周围的生物。 外头是蒸笼一般,晒得什么坚强的花儿都跟蔫了一样,此处温度宜人,花红柳绿的,簇拥着中间一颗奇大无比的桃树,更奇的是,在这八月天,桃树竟然还开着。 风吹送花香,纷纷扬扬的桃花瓣飘起再落下,落到贺韶光的发顶,她伸手取下,不忍丢弃。 “姑娘可喜欢吗?”霓君偷眼看她,笑得贼眉鼠眼,久违地唤了她一句姑娘。 贺韶光没有纠正霓君的叫法,她觉得身在此处整个人都放松极了,内心也得到了抚慰。 “那儿有一架琴,夫人要不要试试?”霓君指着桃树下的木琴,算不得什么好琴,不然主人也不会随意将它放在地上。 “不用吧,万一有主人呢?”贺韶光心动但是迟疑,万一有人隐居在此,自己擅自动了人家的琴多不好。 “那就干脆以琴会友,不是说,高山流水觅知音嘛!” 霓君倒是想得洒脱,贺韶光走过去,干脆坐在地上,将琴置于膝上,随意弹了几个音律。 “声音清脆,是把好琴呢!” 霓君也盘腿坐在她身侧,就这样看着自家主。 “听过吗?”贺韶光随手掏出一段旋律,然后问霓君。 霓君老实地摇摇头,别说没听过了,梦都没梦到过:“都说琴音能体现人心,夫人此刻一定很高兴。” “是啊,这么美的地方,还要多谢我家霓君带我来了。” 她闭上眼睛,轻嗅空气中浮动的花香,指尖流淌出一段轻快的旋律,口里呢喃唱着。 这是从前小时候学电子琴时的曲子,用古琴再度弹出来,多了一抹乡愁。 “怎么琴音里这么不开心?” 独自呆了一下午,贴近傍晚她才乘上马车,循着来时的路回去。 “什么味道?锅烧糊了?”她耸动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院子里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呃……夫人,膳已经摆好了,奴婢伺候你净手吧:”芷君出来迎她,闻言尴尬道。 踏入房门,往膳桌上看去,只有一碗简简单单的面条放在桌上。 “什么情况?厨房只做了一碗面?你的呢?” 她看向对面含笑而坐的陆筱文,不敢相信地问。 “你且尝尝味道。”陆筱文催促道。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尽头,于是多挑弄了几次,东戳戳西戳戳,才发现下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这碗面条还是没有断处的,而是一整根。 “长寿面?”她一下就猜出来了,放入口中,面条软滑筋道,面汤清淡爽口,就是…… 陆筱文见她欲言又止,忙问:“怎么了?” 贺韶光心里的猜测渐渐成型,脸上扬起一抹大大的笑:“没事,很好吃。” “好吃就好,补给你的生辰礼,长寿面可要吃完。”他明显舒了一口气,也不枉费他糊了一口锅底才煮出来的面条。 “没想到你这样的竟然还会做饭。” 贺韶光真的把那碗面呼噜噜吃完了,还朝他出示了一下增光瓦亮的碗底。 陆筱文难得尴尬了起来:“这……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好了,陪我去消消食吧!”贺韶光不理他的疑问,拉着他要在院子里逛一逛。 “我想家了。”贺韶光望着天漫无目的地扔出这一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没放盐 “等咱们回了京城,就去拜访一下岳丈岳母,小住两日也可以。你若是想家得紧,我们就提前一些回京……” “陆筱文,我说的不是京城的贺家。” 贺韶光心头漫起淡淡的忧伤,在这甚至连能理解她说的话的人都没有。 陆筱文沉默了,他不明白贺韶光的意思,她的家不就是京城贺家么? 贺韶光看他这样,扑哧笑了出来:“好啦,我又不是第一回胡说八道了,那么苦恼干什么?” “.” 陆筱文板着脸,决定一个时辰不再理她。 “陆筱文,走啦!在那愣着干什么呀?” 贺韶光已经率先走到前头去了,她看陆筱文没有跟上来,回头冲他招手。 她连名带姓喊自己的时候,最后一个文字的尾音总是上翘着的,和旁人都不同,就像山竹的毛发挠过心尖似的痒痒。 他好似记得,自己应该是一开始就告诉了她自己的表字吧?她总是不肯叫,是不是总代表着她心里还是认为自己不属于陆家的妻子呢? 想起那日红着脸向她搭讪的少年,其实那才是与她年纪相当的良人。 少年人总是有全部的勇气,而他的心里装了更多的担当,在那个年纪就要指望他撑起整个陆家。 第一次成亲,那个时候他总是到处平叛、剿匪,在府里也和江氏几乎没有交流,吃一餐饭、歇一觉,那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的。 后来他单着三年,也没有很想再婚一回。 现在他才觉得夫妻不应该是那样,至少不是干巴巴的“吃了没?睡了吗?” 有些事若是她不愿意,他也不急。 等到她能真正接纳自己的身份,当自己是陆夫人的时候,也不迟。 他迈步跟上去,左右不离其三步:“是你走太快了。” 眼见主子都吃好了,芷君和霓君还没吃上饭呢,就在小厨房里就着刚刚陆筱文剩的一锅面汤,重新烧开下了一碗面,将就吃着。 “这面闻着还挺香哈。”霓君嘶哈嘶哈吹凉面条的热气,迫不及待喂了自己一口。 “姑爷亲自煮的,能不香?” 芷君心里高兴,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开始瞧着姑爷面冷,其实是个心热的呢。” 就说下厨这事,京城里多少表面爱妻的男儿都做不到啊? 人家身为将军都可以,他们还在那里讲些什么君子远庖厨,啧,怪不得人家是将军呢。 “不是,我怎么觉得这面……”霓君将面条送入口中,吃出奇怪来。 “怎么了?” “咋没味?”她嚼巴嚼巴,将碗筷一把塞给芷君,“你尝尝是不是?” 芷君也吃出来。 她俩对视一眼:不会吧,姑爷刚刚没放盐。 芷君强笑着迎出去,贺韶光正抱了猫儿要给它洗澡,让身边的陆筱文搭把手。 芷君偷偷朝陆筱文招手示意,贴在他耳边耳语几句,陆筱文的脸色登时又青又红起来。 怪不得当时贺韶光吃第一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竟然是忘记放盐了! 那她还将那碗面给吃光了,这是给他留了面子呢。 好尴尬。 他尴尬地忍不住咳嗽两声,摸了摸鼻子跟,接过猫对她说:“我来吧。” “你会给猫洗澡?”贺韶光狐疑地看着他,牵个手都把握不好力道的人,别把猫给整应激了。 “我试试。”他决定做些什么掩饰自己的尴尬。 “好吧。”贺韶光捞起山竹,递过去,决定就在一边站着,要是看到他“虐待”山竹,就立马夺回。 在一茬茬的秋雨中,金陵百姓迎来了迟平业抄家的消息,男丁成年者斩首,女眷成年者充为官奴,其余者此生都为庶人,不可考官进学。 问斩那日,虽不能亲临现场观看,但有许多苦主人家站在自家门口,将屋内的灰尘用扫帚一扫而尽。 新任知府詹存礼是阳嘉十六年进士,祖籍便是金陵人,和贺景嵩差不多大的年纪,原先竟然是在刑部,所以有个毛病,就是凡事都喜欢刨根问底。 他在上任前就悄悄前来拜访过陆筱文和贺韶光,商讨中秋踩踏事件中死者家属的安抚事宜。 贺韶光问他:“迟知府不是已经安抚过了么?” 詹存礼来之前就调查过了,所以他才会提出重新赔偿的提议。 他语气中满是不赞同:“事发后,迟知府所花出去的银钱多数都是用于贿赂京中重员替他请免,用在百姓身上的少之又少。家属们没闹起来是因为衙卫亲自去送的抚慰金,若是哪家有异议的,就会被关起门来悄悄镇压” “实在可恶!詹大人宅心仁厚,可要代朝廷好好看顾这些家属们。” 詹存礼詹知府满口答应了,另外,他不经意提起了自己的一项疑虑:“下官奇怪的是,为何在迟知府事发以前,他的原配妻子突然和他就和离了?而府中似乎还有一位待嫁的五姑娘不知所踪.其生母陶姨娘在这对夫妻和离之前,被原迟夫人发卖了?似乎也没有记录她犯了什么事,也没有去向。” 贺韶光闻言笑道:“是么?那可真是挺巧的,听说迟夫人早就名存实亡,也许是当日的荒唐事让她心里想开了吧。至于五姑娘,或许是自愿跟着陶姨娘呢?” “是吗?”詹知府眼里透露出精光,虽然是笑着问她,贺韶光却感受到了压力。 “是不是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轻声道。 陆筱文适时地出声提醒:“明砚应当下学回来了,你去看看,将他带来与詹大人讨学一二。” “早在京中听闻小公子勤学,原来出门远游也不忘功课么?”詹大人笑呵呵的,表现得十分热情。 “本意是带他游学,只是还有他妹妹,不忍令其奔波。”陆筱文让詹知府考校一番府学的课业,“詹大人出身金陵府学,也算是你学长。” 陆明砚眨着眼,看向詹知府。 “小公子有话想对我说?”詹知府看出了他很想说什么。 “我还有两个朋友,也是府学学生,可不可以将他们带来与我们一起讨论?” 孔文安、华绍唐还在后头等他呢。 “当然可以,那就也让詹某见识一下府学学生如今的水平。”他有些自得,毕竟他的学问当初也算很好的。 于是陆明砚又让人去唤了小伙伴们过来,当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詹知府面前时,詹知府还没察觉到“危险”。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改嫁心思 “马上就是年中考试了吧?” 被三个孩子接连问完,詹知府也出了满头的汗,真不知道今天是他考校他们,还是他们考校他。 陆筱文看着他是没什么力气追问迟薇薇母女的事情了,于是将人亲自送出了门。 詹知府来的时候脚步轻松,没想到走的时候内心是迫不及待的。 出来后,他终于掏出帕子擦了把汗,贴身小厮迎上来:“老爷,哟,这园子里头这么热呢?” 詹知府瞪他一眼:“去,就你话多。” 眯着眼想起来刚刚说的什么,又转头吩咐:“让你手下的人不要去查姜家了,迟五姑娘的失踪应当和他们没关系。” 小厮应声很快,偷偷摸摸去瞧自家老爷的神色,发现并没有被胁迫的样子就放心了。 迟薇薇正在跟姨娘租下来的小院子里挑水呢,她们带出来的那些钱虽然足够用了,但是陶姨娘叫她要勤俭持家,以后还要成家,这些都是她的嫁妆。 迟薇薇,不,陶薇薇撇撇嘴:“娘,我不嫁人也挺好的呀。” 现在她们住在小院里,只有一个丫头帮着一起干活,虽然辛苦了点,但是空气是自由的,她还能叫陶姨娘叫娘亲。 还记得刚搬到这个小院里来的时候,她第一次叫了一声娘,陶姨娘背对着她在整理东西的身子一愣,随后就捂着嘴哭了出来:“直到了这个份上,听你叫我一声娘亲,我才相信咱们是真的离了那个地方。” 多好呀,为何偏要嫁人呢? 陶姨娘眉目温柔的人,此刻就故意板起脸来,但也还是没什么怒气。 她嗔怪地看了一眼女儿:“你若是嫌娘是拖累,就尽管这么说。” 陶薇薇就抱着她,不许她生气。 母女正闹成一团呢,门口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三分急促,不知道是谁。 陶薇薇害怕的坐直了起来,看向陶姨娘,陶姨娘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娘,不会是官府来抓咱们的吧?”陶薇薇这几日都在担心官府的人找到了自己,把自己捉回去,充为官奴。 “怕什么?若是来了,你就从后门逃出去,娘在这拖着。”陶姨娘倒是显得镇定多了。 “我不要!”她压低声音,抗拒着。 “娘的身契在自己手上,就算是官兵也不能捉了我去,你不一样!薇儿,你是迟府的女儿,娘怕.” 还没说完,敲门声就又响起了,这会还伴随着来人的询问:“有人在家吗?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有些特产带给您家里人吃。”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俱松了一口气,来人的声音温和有礼,不像是官兵要捉人的样子。 陶薇薇打开门:“谁呀?” 没想到门口是个三十多岁的生意人,拉着一车货物,手上还有几个油纸包,见了陶薇薇腼腆一笑。 “姑娘,这是我老家的腊肉腊肠,初来乍到,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要多多关照啊。” 他用手一指左边的屋子,比她们的小院要小一些,但是一个人住刚好。 “谢谢叔!”陶薇薇脆生生地应了,回头冲里屋喊,“娘!隔壁的叔叔给咱们送了一堆腊肉!” 陶姨娘迈着小碎步跨出来,脸上净是嫌弃:“女孩子家家的,这么大声说话干什么?” 她又挂上微笑,温柔谢过新邻居:“您是哪的人?贵姓啊?怎么一个人来京城做生意呢?” 对方见了年纪相仿的陶姨娘,平日里见惯的都是大咧咧的妇人,头一回有人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更加不好意思了:“您家说话可真文绉绉的,是有读书人吧?我姓李,是定州人,无妻无女的,可不就一个人闯南走北呗?” 陶薇薇摇头:“我家可没有读书人。” 陶姨娘听了就抿起嘴来笑,有些高兴的样子:“我娘家也是定州的。” “那可不是巧了,更要互相多照料了。” 观察了几天,没见着陶姨娘家里有男人出入。 李万志好奇打听,他们两户的房主说:“人家是个寡妇,刚给夫家赶出来不久,你没事别瞎说。” 没错,陶薇薇给她们俩编的身世非常的惨,看她俩可怜,所以房主在讲价的时候还主动少要了些租金。 “哎哟.这倒是我失礼了。”李万志想到陶姨娘温温柔柔的,怎么遭遇就这么惨了。 为表歉意,他经常的在自己砍柴时也替她们砍些柴回来,或是挑水的时候,多挑几桶,放在她们院门口。 陶姨娘收了人家的好处,看他有时候没人做饭,一个人天天叫外面的脚店送饭菜来,又贵又不好吃,于是故意做多了些让陶薇薇送到隔壁去。 这一来二去的,竟然被陶薇薇看出了些苗头来。 于是当李万志挠着脑门,吞吞吐吐地问她,她娘有没有改嫁的意向时,陶薇薇摇头道:“李叔,你要想知道,就自己去问我娘呐!合着你们把我当传话筒了?” 她不乐意地跑开了。 园子里的树枝都开始挂不住叶子了,栖霞山的枫叶也红了,这个时候,就是府学年中考试的时候。 考文,孔文安一点都不在怕的。 他在考场上几乎没停笔,一溜烟写下来,监考的学官站在每个学生后头都看了一遍,唯独对他的卷子点了点头。 骑射试上,聂磊一身橙色劲装,勒得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对方高傲地一扬下巴:“小矮子,同我比试敢不敢?” 华绍唐怕孔文安受不住激将法,忙道:“这是要抽签的,聂磊。” 聂磊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反正和谁比我都是能赢的,他也一样,和谁比都赢不了。” 孔文安没理他。 抽签结果出来,聂磊抽到了华绍唐,还挺高兴的,因为华绍唐的骑射也不怎么样,不过他们是朋友,聂磊不会刁难他。 而孔文安抽到的是宋富二。 宋富二身强体壮,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一样,虽然不是比试摔跤,但华绍唐还是咽了咽口水。 他悄悄朝孔文安捏了捏拳头,表示加油。 而陆明砚就比较幸福了,考官念他年纪太小,不用他比骑射,只把他们考试的卷子写了一遍就可以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年中考试 宋富二的骑射成绩算不上特别好,但在乙三班里也是个中游水平,而对面的孔文安当初可是在末游徘徊,所以他并未重视这个对手。 当孔文安漂亮地翻身上马,然后坐在马上完成三剑射中靶子的时候,宋富二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进步不少嘛? 这一局难度不大,是静坐在马上,基本都能射中红色的靶心,所以宋富二也顺利完成了。 第二局难度升级了,要学生驾着马慢慢绕靶场走动,边走动边射中静立的靶子。 这把是敌不动我动,孔文安也轻轻松松完成了,记分的学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宋富二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拉开弓的手有些抖,但也是有惊无险地三箭全中,只是最后一箭歪得厉害。 还没上场的同学站在一边观赛,窃窃私语:“这孔文安几个月内是如何进步这么多的?平日也没见他在练习呀?” 学官咳嗽一声,严肃道:“与其在这揣测同学,不如多加强自身的练习。我看孔同学就很勤奋,才有今日的进步。” “是。”几个学生羞愧地低下了头。 最后一场是由将靶子装上滑轮,由绳索牵引着,变成可以移动的状态。然后由人骑在马上,边跑马,然后射出三箭。 往往这一场就能筛下来许多学生,宋富二显然就不是很有把握。 他看着孔文安射出一箭,稳中靶心,这才发现他的进步如此巨大,连学官都震惊了。 这还是三月前那个肩不能扛的孔同学吗? 孔文安连出三箭,虽然不是全中,有一箭失误了,但他下场的时候,就发现一堆人想问又不敢跟他说话的样子,学官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宋富二只射中了一箭,勉强得了个乙。 另一组聂磊跟华绍唐就没什么悬殊的。 聂磊一路畅通无阻,绷着脸,待所有射出的箭都中了靶心之后,围观的朋友们都臭屁地在一旁喝彩,分走了孔文安这边一些目光,他的脸色才好看些。 华绍唐日日和孔文安一起练习,当然进步也不小,最后他也得了个甲下,聂磊毫无疑问的是甲上。 他大大方方地送上夸奖:“聂兄,你真是太厉害了,日后封将成名可不要忘了我。” 聂磊笑着给他一拳:“少来这套!” 只是在路过孔文安的时候哼了一声:“有些人还真是两面派,假惺惺。” 这说的是孔文安家里家风厌恶武学,他背地里偷偷练习骑射。 华绍唐就小声解释:“聂磊,他家祖的想法他是不赞同的,此事是误会,你别生气了。” 临近返程的日子了,园子里这几个月添的下人被留了下来,就守在园子里。 陆明臻和新交的朋友孔云秋依依不舍,约定好以后要常常写信来往。 待他们回到京城,陆府里又是一番新鲜景象正在等着迎接他们。 柳姨娘风光极了,与沈氏,哦不,如今是沈姨娘了,在三院里的宠爱可以说是平分秋色。 今日三爷宿在了柳姨娘这,明日必定会被沈姨娘以哥儿想念为由头牵走。 沈姨娘还自得呢。 早起请安的时候,柳姨娘笑着与施念娇讲笑话,见沈姨娘摆出一副宠爱万千的模样姗姗来迟,正打算跟她们显摆呢,就听柳姨娘嗤笑了一声,讥讽道:“什么妖妖娆娆的东西,差点闪瞎了妾的眼睛。有些人还真的从前没规矩惯了,看得人怪恶心的。” 沈姨娘就瞪着眼睛,一副凌人的样子:“柳氏,我到底也是远哥儿的生母!你怎能如此编排我?” “要说你没规矩你还真是上赶着来。”柳姨娘拢了拢自个的衣领,抬眉道,“远哥儿的母亲是夫人,你也忒大的脸了。” 施念娇始终没拿正眼瞧沈姨娘一下,只是笑着听柳姨娘噎她。 沈姨娘不甘:“到底是我生了哥儿——再说,论妖娆,府里谁的打扮能有你柳媚儿妖娆?” “柳姨娘生了张漂亮的脸,打扮的漂漂亮亮也无伤大雅。”施念娇发话了,她浅笑回击,“这气质是浑然天成的,而不是自己没有什么,还要硬往上凑,那就是不伦不类了。” “这便是您教我的那句什么?东施效颦?”柳姨娘捂嘴偷笑。 “柳氏!”沈姨娘不满,“论宠爱我可不比你少,昨夜爷还是歇在我院里呢,你怎敢如此?” 施念娇瞥她一眼:“你昨日遣人来我这请走爷,说的是远哥儿吐奶了?身子可好些了?” 沈姨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她就是随口扯了个谎,该不会被她知道了吧?? 不管了,她心一横,小孩吐奶,这事也查不出来,只要她咬死了远哥儿在爷来之前确实是不舒服就行了。 “你倒是看得起自个,爷来我房里是夫人抬举,爷觉着我伺候的好,你呢?爷是去你房里了,去干什么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回回用哥儿当借口,小心下回爷该烦了。” 柳姨娘的话扎在她心里,形成一道刺。 她说的没错,爷虽然来,但是许久不碰她了.她因为孕中用的那瘦身丸,肚子上皮都是松的,一堆堆垮在那,陆风举看过一次就再不想碰她了。 沈姨娘羞愤难当,也顾不得请安了,扭头就回自己房里去。 她走后,施念娇脸上的笑容淡下去,维持着仅有的一丝,这一丝让她的心情看起来并不糟糕。 柳姨娘揣度着她的心思,小声道:“夫人您放心,爷那儿没有停妾身的避子药。” 谁知她竟是错以为施念娇忌惮妾生子,听了她这话,施念娇惊愕道:“你们的避子药不是早就让停了么?” “是爷在夫人您生了蕊姑娘之后,又叫妾们吃起来的。”柳姨娘小心翼翼,“应当是叫您放心的意思,怎么您竟不知道么?” 施念娇叹一口气:“我从不知,你们也别再吃了,这药有多伤身子?现在是还年轻,等老了一身病痛。那些大夫可不关心女子吃这药以后要遭多少罪。” 柳姨娘听了心里又喜又感动,忙跪下谢过她:‘承蒙夫人不弃,日后我的孩子就是夫人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秋闱 今年是贺府合家紧张的一年,因为长枫大哥要下场了。 考前,贺老爹把自己和贺长枫关在书房里,拟着当年自己参试的经验和这几年的一些题目,给贺长枫出了一张卷子,让他答一遍。 “不错,稳住现在的水平,看来中举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名次那就是看天意了。”贺景嵩满意道。 “儿子想着,前三十名是没问题的。”贺长枫对自己倒很有把握,但他也不会夸下海口说个前三之类的。 “名次不重要,等到时候殿试,但愿千万不要是个同进士。同进士,如夫人,那可就比别人艰难一些了。”贺景嵩笑呵呵地调侃,当初那批同进士,就算没犯什么错,也还跟他一样在官场沉浮着呢,起步就比别人难了些。 “好了,你的文章是比较中规中矩的,这样虽不会出错,判卷考官一定会给个好分数,但殿试的文章里面还需要多一些灵气,你正缺这个部分。这几日也不必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多出去走走,出门放松一下,或许这灵气就找上你了。” 贺景嵩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励。 “好,儿子知道。”他点头。 海氏拉着回娘家的贺韶光一起,帮着贺长枫整理东西:“这衣服鞋袜都得准备多一些,在里面换了,那可没有洗衣的地方。还有笔墨这些,须得备着,万一要用上呢?” 海氏一件件都整理得整整齐齐:“韶光你看看,还差些什么?” 贺韶光看着一堆干粮,海氏足足备了九天的份,她幸灾乐祸又同情了大哥几分:“母亲,您还是别给大哥带这么多地瓜萝卜干啥的吧?” “为啥?” “那屋子就那么小,这些东西吃多了,嗯通气。”贺韶光想象了一下那美妙的场景,贺长枫关在小黑屋里,每隔一会就要放一个屁,最后把自己脸都熏绿了。 海氏反应过来,大悟道:“噢噢噢,你说的是,快去换成窝头之类的。”她忙吩咐下人。 没想到丛天杰府上也送来了礼物,是一株百年老参。 贺韶光笑着拆开,递给海氏:“您瞧,这是送到咱们心坎上了,多少考生在里面熬过九天之后,回来立马病了的啊,真是难为阿娜尔汗有这份心了。” 海氏也感激道:“原本我们家也是要准备的,这下省事了,咱们准备的肯定也没有丛家的好,到时候你哥哥考完出来,咱们提前切了片塞他嘴里去。对了,你到时候去接他不?” 贺韶光应了下来:“那是自然,到时候我跟陆筱文一起都去,咱们在家里吃一顿。” “好嘞,姑爷对你还不错吧?”她神神秘秘,凑近了问,“你俩成亲之后可有妾室心大的?” 贺韶光羞红了脸:“您问这么多干嘛呀?” 在海氏的逼问下,她还是说了一句:“都挺好的。”搪塞了过去。 总之贺长枫在举家期盼的目光下走进了考场,特别是贺长杰,他高兴道:“大哥中了举就能议亲了,他过了就能轮到我了!” 贺韶光在旁边听见了就嘲笑他:“你连个心仪的姑娘都没有,这么积极做什么?” “要你多嘴?”贺长杰不乐意了。 “母亲,我觉得二哥应该选个厉害的媳妇,不然成家之后你更管不住他了!”贺韶光就故意对海氏这么着说,看着贺长杰着急的样子,她乐了。 “韶光!贺夫人!贺二哥!”一个欢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在叫她们,贺韶光惊喜:“阿娜尔汗?你信中说你要来,方才不见你人,我还以为你有事不来了呢!” “贺大哥呢?”她提着裙摆一下就跳了下来,旁边伸手想扶她的丫鬟都习惯了,自然地又将手缩了回去。 “阿娜尔汗?你是那个阿娜尔汗?”贺长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那个天天被烟熏火燎得黢黑的姑娘,是眼前这个精致得像木偶一样的阿娜尔汗? “贺长杰!不会说话就闭嘴。”海氏怒道,转头对着阿娜尔汗说话的时候又十分热情:“阿娜尔汗呀,多谢你记挂我们送来那株人参,今日就由我家老爷做东,请你们在知味楼吃个午饭吧?” “好呀好呀,我也许久没和您还有韶光好好说话了,方才是出门前有事耽误了,我该早点来的,真不好意思。”阿娜尔汗举手投足依旧大方爽朗,但是规矩什么的都好了很多。 贺韶光就小声道:“你那个庶妹?” “嗯。”她点点头,也悄声道,“一会与你说。”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一个脑袋凑过来,是贺长杰。 贺韶光被吓一跳,怒了,一个巴掌拍上去:“不给你听!” 阿娜尔汗则是抿着嘴瞧他俩笑:“韶光跟二哥还是这么有意思。”丛府的几个兄弟姐妹可没这么和谐。 海氏张罗着在知味楼定了桌位置,还让贺韶光托人去把陆筱文也叫来。 一大桌子奇怪又和谐的组合就这么坐在一块吃了顿饭。 期间,海氏对陆筱文十分的热情:“小陆看看这些菜可还合胃口?这些都是韶光平常爱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岳母给你加。” 贺韶光想提醒她他俩都不是小孩子了。 陆筱文客气道:“岳母辛苦了,我不挑,眼前这道炖鸭子就很好。” “吃鸭子好啊,秋天就该吃鸭子。” “二哥最近在营中可忙碌?”吃过饭,陆筱文擦擦嘴,问的是贺长杰。 “不忙啊。”贺长杰挠头,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 “明珠长公主在京郊有户庄子,隔壁的庄户野蛮,屡次和管事起冲突,还将管事等人打伤。”他看着贺长杰,“明珠公主不愿闹得太大,找到我解决。既然二哥有空,明日带手下的人走一趟吧?” “什么人?”贺韶光好奇,“连公主府的管事都敢打?” “那一片是颖贵嫔的弟弟的庄子。颖贵嫔出身北戎,非我族人,二哥只管去,不用管她的面子。”一个异国公主和异国王子在他乡做质子,还管束不好手底下的人。 忍过几次之后,明珠公主的意思是教训一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考完试 “噢,所以二哥是去打架的吧?要是有什么人情往来他估计就不得行。” 因为贺韶光实在不给贺长杰面子,陆筱文也忍不住含笑道:“圣人跟公主的意思是关到衙门里去几天,让那吕怿娈自己去赎,就算给他提个醒了。要是他们不服,稍微镇压一下也可以。” 贺长杰一口答应:“放心吧,这事简单,人我肯定给带到!” 而海氏为贺长杰能有在长公主乃至皇后面前表现的机会而开心。 “母亲,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阿娜尔汗说说话。” 贺韶光送走海氏几人,又朝陆筱文眨眨眼睛:“我们女儿家逛街,你要一起吗?” 意思是不想带他。 陆筱文识趣道:“府里有些杂务,我先回去吧,晚上回府用膳?” “嗯!”她看了一眼阿娜尔汗,阿娜尔汗告诉她自己晚上得回家,于是朝陆筱文点点头。 就剩她俩人了,说起话来就自在多了。 阿娜尔汗似是忍了许久,语气夸张道:“你都不敢相信,她现在天天人前人后两幅模样,演得好极了。” “我今儿要出门,穿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裳,她就在那里怪声怪道,要说不合相府姑娘的身份,又说我总是出门,不合礼制。我瞅她眼里的酸讽都快溢出来了,偏生她还是笑着说的。” “我爹就让我去换一身,看来这回出来之后,我要再想出来可难了。”她撇嘴,显然情绪不满。 “丛首辅年纪大了,也开始看重规矩二字了,哈哈哈……”要知道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孑然一身,一声不吭跑去边塞,那才是不规矩呢。 阿娜尔汗就哀叹:“他这是在替我选夫婿呢!韶光,你可知道什么王家三郎?周家二郎?” “啊??不会是我想的那个王家吧?他.”贺韶光一脸便秘的表情,勾起了阿娜尔汗的好奇心。 “什么呀?” “没什么没什么。” “你说呀!韶光!不然我万一嫁过去了呢?” “哎呀,其实这事也挺出名的,你可别和其他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呀。”贺韶光凑了过去,神神秘秘,借着手势掩声,“这王三郎一表人才,教养也极好,只是他身边有个小厮,长得可以说是俊朗无双,二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听说王三郎还因为这小厮挨过家法.你回去还是让丛首辅好好考虑一下吧!” “啊?!”阿娜尔汗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的,立马起身就要告辞,“那我还是赶紧回去吧,昨日晚膳的时候我听父亲的意思对对方很是满意,怕是不日就要定下了。” 这世人吃饱了没事就喜欢传八卦一类,特别是这类带点色彩的,哪管没有证据证实过的也传的跟真的一样。 那王三郎的事虽然真真假假,但是若没有半点可信的话,为什么堂堂世家大族公子年逾二十五还未说亲呢? 果然丛首辅在听到了此言之后沉吟片刻,决定还是不要让女儿冒这个险,饱含歉意道:“还是女儿细心,我这个做父亲的都没有仔细为你考量过,差点就害了你。” 阿娜尔汗摇摇头:“女儿也不熟悉京里这些人物,都是韶光与我关系好,替我打听来的。父亲,您可千万不要和王家的人说呀!” 这话她自己听着有些耳熟,想起贺韶光叮嘱她的,不禁脸红:道这就是背后说人小话的共性吗? “好,既如此,不如就定下周家二郎吧?画像你也是看过的,比起王三郎,虽无功名在身,但今年周二郎也是下场了的,听周家人的意思是很有希望中举,届时有了功名,父亲就带着他做事、举荐他,你们的小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丛天杰这么规划着,觉得周家也还不错。 这些谋划,都只是对阿娜尔汗的,其他女儿那里他没有分出去这么多考虑,这都是他觉得自己对玛伊莎的亏欠,弥补在阿娜尔汗身上。 阿娜尔汗轻轻靠在丛天杰肩上:“父亲,阿娜尔汗真想不嫁人,就可以一辈子陪着父亲了。” 也不怪阿娜尔汗单纯,玛伊莎从未对她讲过丛天杰的坏话或是他背信弃义的事实,所以她真的觉得父亲是深爱母亲的,也是真心疼爱她。 “二表哥真要娶那西北来的鞑子?”借住在周家的表妹熊怡琳一脸不忿,她都跟表哥表明心迹了,表哥怎么还要娶别的女人? 周植刚从考场出来,被拦住去路,心情十分不悦。 他皱眉看着这个自小亲近的表妹,怎么变的这般无礼了? “熊表妹,请你注意言辞,丛姑娘她不是鞑子,是丛首辅家里认祖归宗的女儿。”周植严肃道,但他连续在考场呆了九天,实在没有力气与人争辩了,只希望熊怡琳能赶紧让开,他要去睡个好觉。 “二表哥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你明知道我.” “表妹!”周植打断她,“你听好,无论我娶谁,你我都只会是表兄妹,和丛姑娘无关。” 说罢就拨开身前挡着的熊怡琳,赶紧回去补觉了。 这边周植睡了个天昏地暗,直接睡了两天两夜,而贺长枫也没好到哪里去。 向来稳重的人,考完直接去了半条命,出考场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脸色青黑,胡子拉碴。 他一出考场,就看见一大家子都来门口接他了。 才刚张口,嘴里就被塞了一片切好的人参。 贺韶光跟海氏纷纷拿出马车里备好的各色糕点来:“你看看想吃哪个,先充充饥。” 贺长枫直接拒绝了,他在牢里,哦不,考场里吃了九天的干粮吗,近期再也不想看到这种干巴巴的吃食了。 “有汤吗?”他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了,虽然有水,但是九天没与人交流,没用到嗓子,感觉声音已经退化了,说话都不太熟练。 虽然知道在马车里希望她们能给自己端碗汤出来是异想天开了,但还是忍不住看向贺韶光,他应当懂自己这会最想吃什么吧? 贺韶光好像就在这等着他开口一样,终于献宝似的从暗格里端出一盅浓浓的人参鸡汤:“大哥快喝,还是热的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中举 说完贺韶光就头一次从大哥身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长舒了一口气,迫不及待接过汤,一口气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这就跟牛饮水似的喝完的,根本没唱出来好不好喝。 贺韶光不满了:“大哥,人家熬了足足一天,你一口就喝光了,都没尝出味!浪费!” 陆筱文在车帘外边听到这句话,想起自己今晨喝的那碗人参鸡汤,心里默默替大舅子说了句好喝。 刚在心里说完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一行人回到贺府,贺长杰早就在家里等着了,贺景嵩虽然嘴上不说,也对海氏邀请他去接贺长枫的行为表示了不屑,但几人没到家之前明显是坐立难安的。 贺长杰见他这副模样就嘲笑道:“父亲也太嘴硬了,刚刚母亲邀您一同去接大哥,你偏不去,现在一个人在这受不了了吧?” 贺景嵩就吹胡子道:“你少管我!兔崽子,你怎么不去接你大哥?” “我这不是出任务去了么?”他嘿嘿一笑。 贺长杰把吕侯爷府的庄户给捉了放到牢里,这里面还有个年纪挺大的管事,应当是能常见到吕侯爷的,涨红了脸觉得受了辱,告诉衙役自己主家可是颖贵嫔的弟弟,堂堂的侯爷。 衙役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异族侯爷算什么啊? 他好心地告诉对方:“您呐安心歇着吧,这牢里什么人没关过?上回还有个犯了事的说自己是肖淑妃的谁谁,那肖淑妃何等荣华?一夕之间就天翻地覆了,更别说你家主子只是个北戎送来当质子的侯爷了。” 这京城里还能缺权贵吗? 谁让他们不长眼,惹的是明珠公主? 衙役不敢徇私,吕怿栾让侯府下人来赎人也没给,派了侯府管家亲自来也没保走,只得他亲自来了一趟,才见着了人。 吕怿栾觉得丢脸,脸色黢黑:“你们老老实实的,别净给我惹事!” 他也没法怪明珠公主,毕竟是自己下面人主动惹事的不是么? 贺长枫拒绝了和家人一起吃饭的邀请,他眼睛下挂着两个大大的眼圈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哪里还管什么规矩跟风度? 贺景嵩是过来人,笑着安慰海氏:“夫人不必担心,长枫这孩子身强体壮的,为夫当年考完出来也是这样,睡几天就好了。” 海氏忧心忡忡:“这孩子脸都熬肿了,难看成这样,到时候给他说亲还有哪个姑娘能看上他?不行,韶光啊,赶紧给你大哥哥找几个食补的养颜方子养养,这出了成绩可就要给他说亲了。” 贺韶光正夹一筷子红烧肉往嘴里塞,闻言立马答应了。 当贺长枫缓过神来,发现每日摆在他面前的都是些什么桂圆红枣莲子汤、枸杞酒糟鸡蛋、木瓜红枣莲子蜜这些莫名其妙的吃食,他就知道这又是贺韶光的杰作。 他不爱吃甜的,但是在海氏拳拳嘱咐之下,还是硬着头皮吃完了,这才得见母亲的笑颜。 放榜那日,贺家派了贺长枫身边从小给他配的小厮喻山去看榜,其实也不用去,若是榜上有名的,自有一些报喜的小童走街串巷到各家报喜。 但是总归还是自己亲眼看到才安心。 喻山脑子机灵,见张榜处人多,就仗着自己身材偏瘦往里面挤。不小心挤到了某个学子,被对方怒目也不怵,笑嘻嘻说几句吉祥的话,人家也不会因为此事在这种日子里跟你吵起来。 他挤到最前头,就开始找自家大少爷的名字,他是从榜尾往前面开始扫,最后在第七名的位置看见了贺长枫的名字。 这可真是大喜了,他兴高采烈地又让大家让一让,他要回家去报喜了。 就有一同来看榜的下人问他:“您是哪家府上的?中榜者何人?” 喻山清了清嗓子,高兴道:“我家府主人是翰林院修撰贺大人,中榜的是我家大少爷贺长枫。” 他走后,替自家看榜的下人们,或者其他府上没有人参加秋闱,但是想给自家女儿榜下捉婿的府上也来了人,就留意了一下贺长枫这个名字。 见对方名次排在前头,就记下了,回府与自家老爷夫人禀告。 有心的人家稍一打听,就知道这位成绩优异的举子年方二十三,还未说亲呢! 这也是海氏早几日有意让人放出去的消息,这中举的石头落了地,贺家人欢喜了一阵,就有这附近的媒人上门来打听他家的口风。 海氏笑得很矜持,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 原因无他,因为这王媒人这次来替对方问的人家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不敢相信。 对方是书香世家,虽然当下族里没有什么高官,但是从前朝起,就有不少子弟投身官场,胜在人多。 贺景嵩听了海氏的话,沉默了,他是不相信人家管家嫡支的长房嫡女能看得起自己儿子。 海氏看见他这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方才她虽然也觉得这门亲事是自己家高攀了,但她觉得她儿子也不赖不是? 于是提起贺景嵩的耳朵:“你这是什么意思?贺景嵩我告诉你,我儿子肯定比你出息多了!” “那我也是他老子。”贺景嵩哼一声,“我就是一下想不到管家会来问咱们.” 他担忧道:“要是能成,这聘礼得给多少啊?” 海氏噎住:“怎么?我还能给不起我儿子的聘礼?多少我都能给。” “这哪能用你的嫁妆?自然是走公中了。”贺景嵩觉得头大,用媳妇嫁妆那得是多丢脸的事情。 “就公中那点子份例,当初老太太定下儿子娶媳一万两一人,女儿的嫁妆是六千两的时候可想过韶光会嫁去国公府?要不是我做主从公中多挪了两千两,自己又贴补了好些银票地契过去,你女儿指不定被多少人看不起呢!” 海氏不满道。 贺景嵩听到她算这些旧账就头大:“那就同韶光一样,多从公中挪两千两只是长枫要走公中也不宜超过太多,不然后头长杰说亲的时候若是没有这么多,人家家里也会不服气的。” 这一碗水端不平的后果可是家宅不宁,就算长杰不说什么,儿媳妇心里也会不好受的,还是不能厚此薄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管懿 “我自然知道,那不还是指望着我拿自己的嫁妆去贴补么?我不管,管家要是有这个意思,怎么着我都要给长枫谈成这门亲事。” 那可是一家女百家求的管氏女,还是嫡支长房所出。 贺景嵩没说话,他也觉得这门亲事很好,甚至自己家隐隐配不上人家,不,就是配不上。 但是人家看上的又不是贺景嵩,而是潜力股贺长枫啊。 早在去年重阳踏青事件他们就注意到这个青年了,当时管懿和母亲也在山上,旁边都是吵嚷拥挤但是人群,自己家的马车受了惊,就要带着车上的母女二人飞奔下山,马夫都被甩落了,还是贺长枫出手稳住受惊的马,救了她们。 而后继续投入到救援其他人中,管懿那时就从母亲眼里看见了满意。 管懿今年十八了,管家也不喜欢太早的娶媳嫁女,认为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都太小了,心性不定,不适合成家,这个时候生养小孩也不健康, 于是家训有一条便是约束年轻族人要修身养性,待自身成长起来了,才能去说亲。而在给自家儿女挑选亲事的时候,管氏族人也不会过多去看种家世,而是看家风和这个人本身怎么样。 这一点,和贺家的祖训倒是挺相像的。 管大夫人回去就打听了贺家长枫,得到的结果显然比较令她满意,这一年的等待应该也是想看看对方是不是有真才实学。 双方家里都有这个意思,于是管懿和贺长枫的画像就被双双送到了对方的手中。 管懿看见画像上面无表情的青年,认出就是那日御马的青年:“母亲这是早就看中人家了。” 她是在跟自己的贴身丫鬟幼蓝说话。 幼蓝那日不在马车上,也过来瞅了一眼画像:“呀,这位贺公子长得好,一表人才的,比昨日那个易公子端正多了。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凶,叫人怪害怕的。” 管懿微笑道:“他是这样,那日在马车上救下我们的时候,我还当他是刺客呢。” 幼芙端着汤汤水水走进来,这是管懿每天都要喝的,管府有位夫人很会养生,连带着少爷姑娘们从小都跟着她下午喝一碗补汤,已经形成了习惯。 “姑娘,夫人喊你过去回话呢。”幼芙来的路上碰见了管夫人身边的绿春,于是替她带了个话,免她大中午还要绕过院子跑这一趟。 “那你同我收拾收拾吧,咱们走一趟。”她想了想,带上画像,往正院里走去。 管大夫人含笑问二女儿觉得这个贺长枫怎么样?、 管懿只是低头含羞回了座上的父母一句:“婚姻大事,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管大夫人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于是侧头问管大老爷意下如何。 管大老爷考虑了一会,没明确说不行,但还是提了一句:“贺家根基太浅.” 家里还是从贺景嵩才开始当官的呢。 管大夫人是早就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盘了个遍的:“虽说贺家是发家晚了些,但是贺家老爷的母亲,也就是贺长枫的祖母,那是王家的嫡女,还是嫡支唯一的嫡女,当年十里红妆出嫁的场面你我是没见过,但是也听说过吧? 那时王二爷是只有这个闺女,当做掌上明珠养的,后来在族中过继了一个堂侄养老送终,现在王家的嫡支都是那个过继子的后代,包括那个至今未婚的王三郎。” “还有贺长枫的母亲,贺家的当家主母海氏。那可是定州海氏,你别看是商人出身,人家能做到一州首富就是有本事的,少说你们读书人不看重黄白之物,平时吃的喝的哪样不要钱?你说!” 说着说着,怎么还自己动怒了?管大老爷连忙安抚妻子:“是是是,夫人说的极是,为夫明日便找个由头见一见这年轻人,考察一下。” 管大夫人轻哼一声,这才满意。 把管大老爷赶出去之后,管大夫人这才关起门来偷偷和女儿讲刚刚没说完的话:“母亲看重他们家不单单是看中人家的钱和家底,你可知道母亲最满意贺家什么?” 管懿摇摇头,试探地问出一句:“学问?” 管大夫人爱怜地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缓缓道:“不是的,学问好的母亲娘家还不多么?你瞧,贺夫人这一生,都没有妾室烦心。你若是嫁过去了,一是日后她作为婆母也定不会轻易往你屋里塞人,二是这样人家的郎君也更知晓疼人,因为自小便是看着父母恩爱长大的。” 管懿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感动道:“多谢母亲费心为我打听这些.” 管大夫人微笑着摇摇头,心里深知没有妾室的的夫家是多难得,就连她和管大老爷这般自少时相识,一路走到现在顺风顺水,屋里都还有两个姨娘呢。 管懿自然也想到了那两位,心疼地唤了一声“母亲”。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你父亲去姨娘房里的时候虽说不少,但总归在我这更多,我还是幸运的,你瞧你三叔母就知道了。” 窗外,偷听的管大老爷羞愧得红了脸,匆匆往书房去了,想来接下来两个月他都不会去那两个妾室房里了。 偷偷注意着窗外动静的管大夫人成功地一箭双雕,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贺长枫那边看过管懿的画像,什么也没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的一句:“全凭父母做主。” 也不知道想起来自己当初救过管氏母女没。 海氏对着展开的画像就发愁,同贺景嵩苦水:“这孩子究竟像了谁?天天跟个锯嘴的葫芦一样,昨日的李姑娘、前日的刘姑娘、今日的管姑娘,他都没什么意见!” “没意见还不好?要是孩子太有主见那就有你头疼的喽。”贺景嵩倒是觉得长枫这孩子做事很让人放心,除了话太少以外。 “我这不是怕他不喜欢,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么?”海氏怒目,“都怪你老贺家的种!” 贺景嵩冤枉。 他对着画像左看看又看看,画上的少女巧笑嫣然,美目含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考察女婿 “这不是挺好看的么?长枫怎么会不喜欢呢?夫人不必担心,他说没意见应该就是真的没意见嘛!” 显然安慰没有到海氏心坎上,她收拾收拾去陆家找贺韶光吐槽去了。 管懿是脸上带着笑从正院出来的,幼芙见了就笑道:“姑娘这么高兴,可是姑爷的人选合您心意?让奴婢猜猜,可是那位贺公子?” 听见她说的话,管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幼蓝就小声斥责她:“别瞎说!什么姑爷不姑爷的,姑娘还没定亲呢!” 幼芙自知失言,连忙闭嘴。 两个丫鬟里,幼蓝是自小跟她一块长大的,幼芙是十岁那年从街上买回来的,半路卖身,许多行事规矩不够的,随着姑娘越大了,虽然管懿不会对身边的下人说重话,但幼蓝作为大丫鬟,姑娘身边有哪个下人不懂事了,她是有资格训斥的。 待管懿去午休后,这也是管家主子们雷打不动的作息,下人们有活的干活,没活的和平日里关系好的姐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能轻快一小会。 幼芙拿了两个自己份例里的果子,来廊下找到幼蓝:“幼蓝姐姐,这会忙吗?” 幼蓝见是她,便问:“怎么了?这会还有空。” 幼芙听罢便松了口气,将果子递给她,忐忑道:“幼蓝姐姐,平日多谢你提点我了,这果子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还请你跟姑娘日后不要嫌弃我。” 幼蓝又不是对她这个人有意见,只是身在其位,为姑娘着想罢了。 难得闲话时间,于是温声安慰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妹妹:“你别往心里去,姑娘对咱们好,咱们也得事事为姑娘着想啊,以后说话当心着点就好了,这点小事姑娘不会放在心上的。” 又言:“你也是跟着姑娘好几年了,你们这批小姑娘我都是看着一路过来的,也就属你做事最勤快,长得也好,所以才能早两年被提到屋里来。到时候姑娘出嫁肯定是要带人过去的,加把劲,谁是真心对姑娘好,姑娘自个都看在眼里呢。” 这算是肺腑之言了,也是在暗示幼芙,毕竟留在管家跟随着姑娘陪嫁,那肯定是陪嫁姑娘更有奔头,混得好还能请主子开恩,配个管事或是小厮嫁了再回来当娘子,那就又跟丫鬟不一样了。 幼芙感激得脸都红了,双眼氤着泪花:“多谢幼蓝姐姐,我就想跟着姑娘,哪儿也不想去。” 幼蓝只当她是感念姑娘的品性,对下人好,毕竟她也是姑娘发善心,在街上碰见她和她那寡母被人欺负,于是出手买回来的。 可惜她那寡母买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发了高烧,一场病就没了。 当时也是十岁的幼芙失了母亲,姑娘心生怜悯,就让她来自己院子里做杂活,说是杂活,分给她的都是最轻省最简单的那种,也没有要她做什么。 再后来,姑娘身边的幼墨的爹娘找上门来,给女儿赎了身,姑娘房里就缺了一个二等丫鬟,于是就把幼芙提到屋里来伺候了,名字也改成了幼字头,接的是幼墨提膳的活。 姑娘心善,待她们好。 平日里姑娘有不用的胭脂衣裳都会与她们分一分,挑的都是不打眼,丫鬟们也能用的。 特别是幼芙与姑娘同岁,身量相似,衣裳那些多都是给她了。 幼蓝觉得自家家姑娘又端庄又大方,是天下第一好的姑娘,哪能想得到小妹妹一般的幼芙心思比她们都深? 管大老爷在一个馄饨摊上见着了贺长枫。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见着了贺长枫,就上前拦住他:“这位公子,我已经三日没吃饭了,可否请您发发善心,请我吃一碗这摊上的馄饨?” 贺长枫看他一眼,解下腰间钱包,问摊主:“多少钱一碗?给这位来两碗。” 摊主“哎”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馄饨。 管大老爷就开始与贺长枫攀谈起来:“这位公子好眼熟,可是经常在城西的破庙处施善粥?阿弥陀佛,佛祖会保佑你的。” “不是我。”贺长枫很干脆地否认。 “馄饨好了,你在这慢慢吃,我已经付过钱了。”说罢,贺长枫转身就想走。 “哎!”管大老爷着急地喊住对方,这人走得也太干脆了。 “管大老爷有什么指教么?” 没想到贺长枫转身,就来了这么一句。 管大老爷惊讶道:“你认得我?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都扮成这样了,前段时间那易家的年轻人就没认出来,还想上脚踢他。 “管伯父。”到底两家在议亲呢,贺韶光叮嘱他说话要软一些,不然这门亲事黄了海氏能被他气死,所以他换了个称呼。 “管伯父平日一定没有认真观察过那些乞丐,他们是路过的每个穿着不凡的人都会拦。我今日穿着寻常,你上来却只奔我,前面那位穿金戴银的公子你都视而不见,这是疑一。” “你说你三日未进食,却不想吃旁边铺子的汤饼或是包子这类更顶饱的,而是选择了价格中上分量却小的馄饨,这是疑二。” “并且您似乎忘了,前几日贵府送来了令嫒的画像。您和令嫒长得很像,不论怎么乔装都抹不去这份相似的气质,这是第三。” 管大老爷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周围的食客侧目:“哈哈哈哈.年轻人,咱们坐下说话。” 于是管大老爷拉着他,贺长枫和管大老爷一人一碗馄饨,并不说自身,也不说亲事,而是对着这碗馄饨展开了高谈阔论。 这碗馄饨吃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摊主提醒他们自己要收摊了,管大老爷这才作罢。 最后分别的时候,管大老爷挂着满意的微笑,甚至忘了自己乔装过,走在路上,引得行人议论纷纷,这乞丐莫不是精神有什么毛病? 直到走到管府的门口,被守门的下人拦住了,这才回忆起来自己是伪装过的。 他随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脏污,和善地对门房笑笑:“无妨,我是大老爷。” 于是今日怀疑人生的又多一人,那就是管府的门房,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大老爷为什么要装成那样一副模样出门,实在是太离谱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相看 管大老爷见了未来女婿的人选,此前的一些担心都一扫而空了,并且觉得贺长枫是年轻人中难得的稳重,回到家就催着妻子赶紧安排两个孩子相看。 管大夫人觉得他莫名其妙,耐不住管大老爷一直在她耳边念叨,被他烦得不行,于是好奇道:“你们今日见面都聊了些什么?昨日不还嫌人家贺家没什么底蕴么?” 管大老爷正色道:“是我肤浅了。” 既如此,双方将时间约在了五日后的申时,在海氏名下的一间首饰铺子见面,中间人是高氏的母亲郑夫人,她和管大夫人之间也要称一句妯娌,管大夫人还是朝她打听的贺家呢。 这间铺子离管家很近,所以才选在这里。 海氏紧张地挽住了贺韶光的胳膊,趁着对方母女还没来,第不知道多少次拉着贺韶光问她自己今日打扮是否得体。 贺韶光只好再一次告诉她:“十分得体,天下就再没有比您还光彩照人的婆母了。” 海氏的嘴笑得合不拢:“你这孩子,净瞎说!” 一会就要见到未来大嫂了,贺韶光也忍不住期待起来,但是一边的贺长枫就跟块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还是那副熟悉的的棺材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贺韶光忍不住用手肘戳戳他:“你不想看吗?” 贺长枫抛出一个问号。 “你未来夫人,哦,现在还是相亲对象。你不好奇她长什么样子吗?”贺韶光用的称呼不太恰当,引得贺长枫皱眉,她赶紧自我纠正,避免了一场说教。 “我们已经互相交换过画像了。” 果然是冰山美人,他语气淡淡的,哪里像个要相亲的人? 贺韶光这个陪他相亲的都比他紧张。 “画像和真人是不一样的呀,我觉得当初我的画像就比我本人要丑些”贺韶光耐心的给他举例,以此来激起他的好奇心。 可惜贺长枫并不领情:“我觉得没有不同。” 贺韶光心说,你是说我就长画里那样呗? 她有些生气了,嘴里小声嘟囔:“反正我要是管家姑娘,见到你这张棺材脸我才不想嫁。” 海氏没时间管他们拌嘴,因为管大夫人带着管懿已经进来了,她赶紧走到柜台边上去佯装挑选首饰。 贺长枫瞥她一眼,也站在了母亲身边,贺韶光只好跟上。 “呀呀呀,我说这是谁呢这么眼熟,原来是弟妹。”郑夫人左手挽着管大夫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见着海氏又惊喜地喊出口。 贺韶光看得愣住了,郑夫人好演技,不明白的还真以为她俩在这偶遇呢。 海氏循声回过头来,也是一脸惊喜:“嫂子,真是巧了,你这是也来添置首饰?” “哪呀,不是我,是我这位管弟妹跟她二姑娘来瞧瞧,听说这处的金饰样子好、料也足,你可有看中的?” 海氏这才把目光挪到了郑夫人身侧的管大夫人和管懿身上,当然,更多的是在看管懿。 而管大夫人也早从进店开始就在偷偷打量店里唯一的男客贺长枫了。 贺长枫身穿月白色锦袍,腰束革带,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形来,薄唇微抿,显得有些冷漠。 海氏笑着与管大夫人打了招呼,又借机介绍自己的一双儿女,她用手暗暗掐在贺长枫的腰间,示意他做些高兴的表情出来:“这是我家大郎长枫,今年刚下场参加的秋闱。” “哦?贺大郎瞧着便品貌不凡,这么年轻竟就下场了?可取得了名次?” “是第七名。”郑夫人就笑着替她们说,自然又引得管大夫人一顿夸赞。 “我看这孩子有些眼熟呢,好似从前就见过一般。” 贺韶光扶着海氏在一边默默的当背景板来着,听到这一局句,忍不住抬头,心想,难道大哥是那种表面冷若冰霜,背地里主动追妻的那种人? 海氏也不在状况,她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贺长枫,贺长枫这才说出来:“去岁重阳,我拉了一把管夫人受惊的马车。” “啊原来竟有这等缘分。”海氏的脸笑得更像菊花了,“这孩子打小热心。” 管大夫人就往前推了推管懿:“这孩子当时也在车上,吓得不行呢,一直想找机会谢谢长枫。懿儿啊,快好好谢谢人家。” 管懿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几步,屈身行了个礼,姿态优雅:“多谢贺公子救命之恩。” 她今日穿的也是件月白色的广袖烟罗裙,不知道的情况下倒像是商量好了故意穿“情侣装”来的。 两个人站在一处,当真是养眼极了,看得两家母亲都是心花怒放。 当下就想让两个孩子独处一下,说说话,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海氏要拉着贺韶光来的原因了。 “韶光啊,你带着你懿姐姐去二楼看一看首饰,看看可有喜欢的。” 贺韶光清脆地“哎”了一声,冲管懿笑笑:“懿姐姐,咱们走吧?” 她俩上楼去了,海氏看着贺长枫就嫌弃得不行,把他也赶走了:“去去去,跟着你妹妹跟懿妹妹去,照顾好两个姑娘家。” 管大夫人看着几人的背影就微笑道:“贺夫人好福气呀,儿女双全,不像我家老爷膝下只有两个女儿。” 海氏就宽慰她:“懿姑娘生的这般漂亮,又德名远扬,是旁人求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女儿呀?你瞧我家那位,嫁了人都还是这么的不省心,像个孩子似的。” 管大夫人被她夸得舒心,于是也恭维道:“陆二夫人算起来比懿儿还小岁余呢,可不还是孩子么?” 相看嘛,家长之间可不就是夸完你家夸我家么? 二楼,贺韶光取了一对金镶珠石的蝴蝶簪带在管懿头上:“懿姐姐带这个好看。” 管懿闻言就去摸自己的发髻,不确定道:“真的么?会不会太华丽了些?” 贺韶光就取来铜镜,让她看个清楚:“不会呀,懿姐姐长得大气,很能镇得住金色,像我3就不行了,所以我常常都带玉的跟银的。我夫君还老是问我,为什么不带金饰呀?难道我还能是因为不喜欢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看对眼了 管懿听着忍不住笑,又觉得她说得对:“你戴玉的确实好看呀,唔你给我选的这个也好看。” 她左右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确实不错,只是这般,今日出门挑的白玉耳坠就不够衬的了。 “这个吧。”贺长枫守在一边,见她在紫玉芙蓉耳铛和赤金嵌珠耳坠中抉择,于是手指一点,替她选了紫玉的那件。 “多谢。”管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接过耳坠换上,对着镜子又照了照。 贺韶光觉得奇了,看了一眼贺长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她趁热打铁:“懿姐姐,我大哥哥审美可是很好的,挑衣裳首饰这些从不出错。” “啊?他经常给.女子挑吗?”管懿有些吃惊,这位贺长枫难道家里通房妾室已经很多了?而且还是那种后院留情的人? 贺韶光看她像是想歪了,连忙解释:“不不不,是他这人从小就有强迫症,看见不好看的花儿草儿都要自己亲自修剪了,还有哪个人今日衣裳穿的不对了,他都会盯着人直到对方忍不住自己去换掉。” 说完才想完了,把大哥的老底都给透了。 贺韶光心虚的看一眼贺长枫的脸色,继续道:“嘿嘿,懿姐姐,我家大哥还没成亲呢,这些也都是小时候的毛病了。真的!现在已经不会盯得人发毛了。” 管懿干笑道:“哈哈哈是吗?”她怎么还是觉得毛毛的。 明明是给他,俩人制造的独处机会,偏偏贺长枫一句话也没有,幸好贺韶光可以是个话唠,时不时的把话头引向贺长枫,并说了许多小时候的趣事。 三人才不至于冷场,管懿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等回去的时候,管大夫人悄悄问管懿觉得对方人怎么样,管懿微红脸答道:“我都听母亲的。” 管大夫人微笑牵过她的手,知道她这就是愿意了。 另一边海氏也在忍不住地问贺长枫,从他嘴里还是得到那句:“都听父母亲的。”又收获了海氏一个白眼。 反正海氏的性子挺对管大夫人胃口的,管大夫人的态度也很让海氏开心,两家回去之后心照不宣,就请来了媒人为孩子说媒。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终于走到了请期这一步。 这一日贺韶光在一家衣料铺子撞见了管懿带着身边的人在添购衣物,还给身边的丫鬟一人买了两匹布回去,丫鬟们个个都喜笑颜开。 其实管懿身边的贴身丫鬟们自己未必买不起这二匹布,而是主子好事将近,自己能沾沾喜气所以开心。 基本上,陪嫁的有哪几个丫鬟,管懿自个儿心里也有了数,这次带出来的也就差不多了。 幼蓝、幼亭、幼芙、幼枝这四个也就齐了。 幼蓝自不必说,过去了继续领大丫鬟的份例,但另一个大丫鬟的位置她还没考虑好。 幼亭跟幼枝来得晚,但比幼芙要更加懂事些,可幼芙又自小与她更亲近,所以才在这里面纠结。 今日带她们出来,是给自己添置些好衣料,虽然这处铺子离管府有些远,但这里的某种流光缎在京城里十分出名。 管懿也是今晨听幼芙偶然提起的,于是兴起前来。 贺韶光在马车上,是陪陆老夫人去附近山上的庙里上香,于是远远的看见,并未下去打招呼,只互相点了个头。 陆老夫人见的动作,也看见了铺子里的管懿一行人,她好奇道:“那是管侍郎的女儿吧,你俩认识?” 而后自己又想起来了,她家大哥正说亲呢,上回她同自己说要回娘家陪母亲去相看的姑娘好像就姓管。 陆老夫人不由得惊讶,管氏的嫡女竟然也能看得上贺家么,毕竟管懿的堂姐堂妹们嫁的虽然不都是王公贵族,但也都是至少三代以上人从仕的人家。 而后又想到贺长枫的学问和这回的名次,也就释然了。 贺韶光也大大方方地笑着同老夫人介绍:“上回不是跟您说了娘家大哥在议亲么?便是这位了,道长算的好日子说是翻过年,二十八日这天。 最近女方已经派人来家里丈量新房的尺寸了,说是有一套特别好的红木家具正合适用上。 到时候母亲也一同去吃酒?” 这是喜事,还是自己儿媳妇娘家的,陆老夫人当然乐意了,还说要给她大哥带一份好礼。 “礼物就免了,母亲同我一家人,自然和我大哥也是极亲近的,这么生分做什么?” 也就是象征性的拒绝一下了,她还想看看陆老夫人准备了什么呢。 说者不当自己说的是真心话,听者自然也明白这是人家在跟她客套。 于是准备回了府就把自己的那一套四时苏绣屏风拿出来当贺礼。 那套屏风不是仕女图,十分的有意境。 春是桃花潭水,夏是荷塘映月,秋是山居晒谷,冬是腊梅堆雪。 用的屏面也十分珍贵,薄如蝉翼又能遮光挡光。 这是她心里打算的。 上完香,陆老夫人还想去禅房静坐,请住持来讲经。 贺韶光是不耐听这些的,在这寺庙里到处转悠闲逛,不小心就逛远了些,到了山后头的一条小路上,这里偶有马车经过,看起来也不乏富贵之家要途径这条路。 此时管懿所乘的马车就走在这条道上。 起初她们出府时,管懿专用的马夫就称腹痛告假了一日,偏偏今日管府其他人也有出门的,一时寻不到其他可用的马车。 所以她们就在路边喊了一个临时的车夫,车夫见她们虽然穿的不显眼,但是一户人家姑娘能配这么多丫鬟,指定是家底殷实,于是就起了歹心。 他故意绕了一条山路,要走一个大弯才能到管府。 车内主仆四人有些害怕,幼蓝看着窗外不太熟悉的路冲车夫喊,语气就有些不客气:“您这是走了哪条道?我竟不知回我们府上还要翻一座山呢?” 车夫就不乐意了,他把缰绳一放:“嘿,你个小娘子!我就是不熟这路,既然这样我就不送了,你们自个走回去吧?” 说罢真的勒住了马,怎么也不肯继续往前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英雄救美 后头拉货的马车的车夫见前面的车夫停了下来,也有样学样,原来他们是一伙的,这两个车夫竟然想以此胁迫她们加钱。 幼芙紧紧抓住身边幼蓝的手臂,怯怯道:“幼蓝姐姐,我看他俩长得凶神恶煞的,不像好人,要不咱们就给他多二两银子吧?” 幼蓝自小跟着管懿,其实性子里有很大一部分与她相似的东西,比如说清贵世家的气性。 管懿不肯,她自然也不肯。 干脆就走下车来,不愿坐他们的车了。 那两车夫也是气笑了:“嘿,几位小娘子要是不想坐我们兄弟俩的车,那就在这慢慢等吧!看看这儿哪会有空闲的车愿意带上你们。” 管懿冷静道:“二位尽管去吧,定金已经给了,足够付这一段车程的钱了。” 他们果真头也不回地驶着车往远走了,其实他们打算的是在不远处待一会,过一二个时辰再绕回来,届时她们没人载,自然只能答应坐他们的车。 他们觉得这位管姑娘就是不识时务。 当然,他们没读过书,说不出这般有文采的形容,只觉得她嘴硬罢了。 寒冬腊月,前方山顶处有寺庙炊烟,但离她们太远了,幼蓝几个只好在街边试图拦下经过的马车,但都被拒绝了。 等了好久,幼芙都有些憋不住泪了,终于来了一辆普通的黑盖马车。 她们都没抱希望的试探性拦了一下,没想到驶车的车夫精瘦精瘦的,声音倒挺大。 他中气十足地朝车里喊:“少爷!是懿姑娘啊!您要不要载她们一程?” 管懿:…… 车里的贺长枫:…… 贺长枫掀开车帘,探出上半身来,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疑惑道:“懿姑娘在此为何?” 管懿就尴尬的将方才的事叙述了一遍,并问他:“贺公子可方便捎上我们?我们人有些多……还有东西……” 在未婚夫面前,实在是太丢脸了…… “方便。” 他下来,侧身请管懿先上去。 “让我的侍从和懿姑娘的两位丫鬟在此等候一番,回去后再安排一辆马车来接剩下的这些东西和你的丫鬟?” 贺长枫竟然一次说了这么长一句话,管懿惊讶的同意了:“好。” 这安排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不然一辆马车确实坐不下这么多人,四人都有些勉强。 于是贺长枫代替起了车夫的位置,一个人坐在外边。 管懿带上了幼蓝,看见刚刚一直憋着泪的幼芙,于是也把她先带走了。 重新坐回车里,管懿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幼芙,让她擦擦脸。 “幼芙,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多付这二两银子吗?” 幼芙摇摇头:“姑娘您不缺这钱呀……” “不是我缺不缺的问题,而是人性贪婪,我若松口给了这二两,或是更多,他们只会觉得我们任人欺负。万一他们漫天要价,又或者仗着荒郊野岭,将我们身上的钱财洗劫一空呢?传出去管家和我只会变成其他人的笑柄。” 幼芙白着脸,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当然,我今日也是仗着我们人多,若是你们或我落了单,也是不敢这般的,二两给了他便是。” 她算是安抚了幼芙。 幼芙收着她的帕子,想还回去,又觉得自己的眼泪弄脏了精美的绣帕,于是手递了出去又缩回来一点。 管懿瞧见就笑了:“一方帕子而已,当我送你了。” 她对自己人都是大大方方的,从不难为她们。 幼芙听话的把帕子收在了怀里。 车内一时无言,管懿心想,自己又被贺长枫救了一回,怎么每回单独见他都没好事赶上? 难道是他克自己? 回去后过了两天,海氏来送请柬,贺韶光就听说了这事,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挺巧的,怎么这样都能碰上了,还是该说他们俩有缘分呢? 听说她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在拐弯处碰上了那两个回来想接着敲诈她们的车夫。 两个车夫见真的有人载她们,脸都绿了。 而后过了几天,这两车夫被人告发有敲诈的行为,被京城里的许多车行明令禁止他们再在自己的地界上接单。 管懿捧着茶盏微微出神,她不是秋后算账的人,那这事是他们真的又故技重施碰上了铁钉子,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贺长枫默默地出手做了这些,喻山无语道:“少爷做这些不打算让懿姑娘知道么?” 那白费功夫,对方都不知道你一片心意呢。 这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可是古往今来男女之间产生感情最好的催化剂。 贺长枫瞧他一眼,喻山就立马闭嘴了,嘿嘿笑着退出去。 出去之后,他走到库房,守门的管事都快哭出来了:“喻山啊,喻爷爷,您可别来了……这两月大少爷跟夫人都快把库房给掏空了。” 喻山就笑话他:“去你的,谁是你爷爷,占我便宜?” 嘿,看个库房,还真当里面的东西是自个的了,心疼上了? 他推开管事,催促道:“赶紧点,我替大少爷给管家送点东西去。” 管事只好开了门,看着他拿了块玉料还有几个精致的小玩意就妥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管事脸上带笑送走了这位,看着人出了库房就立马锁了门,生怕他再想起什么转头回来。 喻山以贺长枫的名义来送东西,这之前也不是第一回了,所以门房也很热情的将人放了进去。 没见着管懿本人,接待他的是幼枝。 喻山笑嘻嘻地也给了幼枝一个小玩意,不是很值钱,但是胜在精致:“幼枝姑娘,我家少爷总送东西来,真是麻烦你们。” 幼枝哪里会觉得麻烦,她巴不得姑爷多对姑娘上心一些。 这样看来,姑爷虽然话少面冷,心还是热的。 幼枝笑着尽数收下了,嘴甜道:“哪里会麻烦,每回喻山小哥来咱们都有好处收,我们可是盼着你天天来呢。” 喻山就倚在后门处树下和她聊了几句,临走前不经意地提起:“姑娘们上回的恶气可出了,那两位车夫已经被车行除名了,想来也没有其他正经车行敢再收他们。” 幼枝笑着送他,心里就知道人家这是在告诉自己,这是贺家做的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鲅鱼饺子 高氏送来了一堆活蹦乱跳的海货,说这都是郑王在济州训练水师的时候跟海边的渔民买的,刚从海上打捞回来就安排了快马往京城送来了,鱼虾甚至都还活着。 一大半都被郑王孝敬了宫里,剩下的给王府和工部尚书府分了。 虽然渔民用他们的方法处理过了,但这些海产离了海边还是活不久,郑王妃看着一大堆,府里只有她一个人也吃不完,想着贺韶光喜欢倒腾吃食,于是遣人给她又送来了许多。 贺韶光此刻脸上的笑意十分真诚:满满的海蛎子、粗壮的海参、还有鲜美的鸟贝、扇贝、海螺、鲅鱼…… 她忙前忙后吩咐着,蔷薇院的小厨房放不下这些东西,让下人都搬去大厨房。 刚好白延卿送的那几盆番椒也结果了。 贺韶光照着几个胡人说的养植方式精心呵护几个月,终于见着了记忆中红艳艳的辣椒。 她乐呵呵地搓手准备,想把这些做成捞汁海鲜。 正巧赶上冬至了,用新鲜的鲅鱼包一大盘鲅鱼饺子,又鲜又美,这还是济州特有的特色。 做鲅鱼饺子,她之前从没尝试过。 但是摸索着将鱼处理了之后,清洗干净,切成大块方便取肉。 把鱼的肉从鱼的身片下来、洗干净,然后去皮。她记得鲅鱼要去皮,否则会发腥不好吃。 再顺手将韭菜洗好、切好,放到一边盆子里备用。再调面,把面调好之后就放到一边醒发。 其他材料都备好了,贺韶光这才专心处理起鱼肉来。 她顺着鱼肉的纹理切小块,将中间的鱼刺都处理干净了。将处理好的鱼肉在板子上进行摔打。 这步是为了增加韧性,摔打后的鱼肉加入等份的豕肉再加泡好的花椒水进行搅拌,用酱油、盐、葱姜末等调味料拌匀。 关键就是在打浆上,一定要顺时针搅拌肉馅,加入葱姜水搅拌至粥状,抓起能在凉水上漂起,最后加盐和油。 贺韶光摸索着大家的口味,她又把馅料一分为二,一半里面加了韭菜,一半没加,这时候面团也醒好了,就能擀皮包饺子了。 一个人包这些工作量太大了,她在院子里摆上一张长桌,邀请其他人和她一起。 小孩们都听过张仲景用交耳治疗冻耳朵的故事,于是跃跃欲试。 那些大人们,陆筱文是被强行“征兵”来的,还有就是自愿参加的大嫂一家和施念娇,基本上一家人是齐聚了的。 小明蕊被奶娘抱着哄,就在廊下默默看着她们。这会儿时间还早,等日头再西沉,温度降下来了,她就只能在屋里扒着窗子欣赏了。 贺韶光负责擀皮,其他人负责包饺子,两个小孩不作数。 贺韶光提前警告他们:“不许霍霍饺子皮,今天谁包的谁就要吃光光!” 陆明臻在哥哥的帮助下兴奋地洗好手,举高以保证自己:“我一定要包出来最漂亮的饺子!”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陆明砚手上的一张饺子皮,开始就舀了两大勺馅,而一张饺子皮包不下。 他艰难地将两边合上,饺子鼓着大肚子,立马裂开了。 他又连忙捏住破处,没成想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另一处又裂开了。 贺韶光擀皮时看见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没洗手就捏了捏他的鼻子,瞬间在鼻子上留下两个白白的手指印子。 “馅放的太多啦,你只放一勺试试?” 陆明砚心说,他就是想吃一个两倍馅的饺子才故意的。 陆明砚重新拿了一张皮子,这回只舀了一勺馅儿,很轻松就合起来了。 但是由于他放馅的时候太小心,手一抖又抖落了半勺,所以这个饺子肚子平平,根本就立不起来,放在桌案上摇摇晃晃的要往下倒。 陆明砚瘪了嘴,但不泄气,手上动作继续,终于在五六个之后包的饺子都好看饱满了起来。 他的开局尚且如此,陆明臻那边就更没眼看了,弄的一手都是糊唧唧的,闹着要去洗手,洗完手又过来想祸害其他的饺子皮。 贺韶光连忙递给她一张,把她推到陆明砚身边:“乖啦,你就玩这个,不要浪费啦!” 在陆明砚的监督下,陆明臻再没有祸害其他的机会。 饺子皮擀得很快,他们都是没怎么下过厨房的人,包的速度赶不上,桌上就堆起了一堆小山,全是饺子皮。 施念娇见她擀完了在那歇着看他们热闹,扬眉佯怒道:“在那里光看着做什么!还不来帮帮我们?今日可是你请我们来吃饺子的……” 贺韶光使劲拒绝她:“我看你们包的挺好的,我就不加入了哈。” 拒绝无效,被施念娇跟徐茹云一人架着一边往她们中间一放,就躲不开了。 贺韶光冲徐茹云哭诉:“大嫂……你变得好坏!” 徐茹云避开她的控诉,视而不见,温柔的将一张饺子皮放在她手心:“二弟妹手最巧了。” 见和徐茹云哭哭无效,贺韶光扁了扁嘴,也开始消灭桌案上成堆的小山。 有了她的加入,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了许多,眼见时间还要,她玩心起来,捏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正是陆筱文的生肖。 她走到他身边,轻盈地将小猪放在他的胳膊上,稳稳站住。 陆筱文正全神贯注和饺子做斗争,横着的小臂突然传来湿软的触感,他移眼看过去,就看见贺韶光小心翼翼的将猪放在他手上,大气都不敢出,害怕呼吸重了把小猪给吹倒了。 贺韶光做坏事被抓包,偷偷摸摸朝他一笑。 转身就想逃回原位,被陆筱文拎回来,站在他身边:“不老实。” 包了能有两百来个饺子,估摸着陆府里大家也吃不完这么多,于是借花献佛顺着来路又将这饺子送了一些回去给高氏尝鲜。 高氏收下一排排圆润可爱的鲅鱼饺子,准备保存起来,等明日郑王到了,再拿出来煮了跟他一块尝尝,这也是让贺韶光又在郑王面前露了个好。 而陆府里,大家初次尝到捞汁海鲜这种做法,甚感新鲜。 久违的一大桌子人坐在一起,冬至的菜色非常丰富,除去下午大家一齐动手包的鲅鱼饺子,还有一盆巨大的捞汁海鲜摆在正中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崔大夫之变 施念娇看着捞汁里头红艳艳的辣椒圈,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此前众人从未见过辣椒,所以觉得新奇。 “这是辣椒,或者可以叫番椒?是从几个胡人那儿淘来的,似乎他们种来是用于观赏的,我偶然见过辣椒入菜的做法,吃起来和茱萸的味道差不多,更加过瘾。” 她解释一番,好奇的施念娇夹起一粒,往嘴里送。 “别——”贺韶光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施念娇勇士空口吃下一粒辣椒。 她的脸瞬间涨红,忍不住咳嗽,但是在餐案上又觉得失礼,于是背过身去。 贺韶光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倒好了茶水,这时候适时地递过去,缓解了辣意。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双眸里水光盈盈,两颊绯红,看得陆风举都呆了,嘿嘿的傻笑。 “我也来尝尝济州的海货,沾沾光。”陆老夫人先夹了一个大虾,虾已经煮熟了的,虾肉通红,咬下去肉里面的汤汁都溅了出来。 陆老夫人微微拧了一下眉毛,她不太喜欢吃这样连汤带水的东西,太失礼了。 但是口中的虾肉紧实入味,酸甜辣的口味独特,还是冷的,她活了一辈子也从来没吃过这般口味的虾。 特别这些海鲜在料理前还是鲜活的,肉质非常新鲜,感觉并不糟糕。 不过陆老夫人年纪大了,一是捞汁口味重,她要养生不能吃,二是放在室外冻过,是冷菜,她也不能多吃,伤肠胃,于是说了句“味道不错”,就让他们几个年轻人多吃一些。 陆汝清还是不能吃的,所以他跟陆老夫人就偏爱那道鲅鱼饺子,特别还是下午自己亲手包了,有劳动成就感,陆汝清吃着就特别香。 徐茹芸细致地替他擦了擦嘴,陆老夫人就笑问:“阿清今年下半年的身子比从前要好多了。” 陆汝清就握住徐茹芸的手,跟母亲邀功:“都是芸娘劳心劳力,终日照顾我的功劳。” “要是他在京城就好了,也只有他的针灸能让你舒坦久写完些……”陆老夫人虽然开心,但更多的还是遗憾。 “高人向来如此,可遇不可求的,母亲,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要说他还只是个草鞋大夫,竟有这么好的一手针灸功夫,要是有缘,当初留下来做陆府府医多好?也不会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谈起陆汝清的旧事,贺韶光总感觉他们说的话蒙了一层雾一般,看不清楚。 回去贺韶光就问陆筱文:“方才席上提起的那大夫是谁呀?他能治好大哥?” 陆筱文就慢慢给她解释:“这事说来十分话长,那户人家也是可怜……” 之前陆汝清刚病着一年多的时候,京城里民间有一位草鞋大夫名声很好,擅长调养身体,无论男女,一手针灸十分出名。 当初陆家遍寻太医、名医无果,于是把目光放在了民间的能人异士上,就找到了这位大夫。 这大夫没有什么称号,单名一个岑,叫崔岑。 管家将人带来府上的时候陆老夫人还有些失望,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只有三十多岁,怀里还抱着个小婴孩,不甚靠谱的样子。 陆老夫人虽然失望,但还是让人进去试了试。 崔大夫将婴孩搁在一边,请搭手的徐茹芸照看一下自己的女儿,然后给陆汝清看诊起来。 这会他的病其实没有现在严重,崔大夫望闻问切过后,就展开随身携带的小布包,拆开后是一套闪闪的银针,保养的很好,看得出来他十分爱惜自己这套救人的家伙。 他先是试探性地施了一套针法,半个时辰过后,陆汝清竟然吐出一股黑血来,这可吓坏了徐茹芸跟陆老夫人。 此前来搭过脉的太医都说陆汝清只是风邪入侵、体虚,这黑血分明是中毒之人才有的症状。 崔大夫也吓了一跳,又给他换了一套针法,换了几个穴位。 果不其然,陆汝清就开始冒汗,冷汗热汗都冒,看得陆老夫人心疼极了,就想说要么不扎了。 但是这两套针法很快就起了效果,陆汝清描述自己,冒汗之后整个人身子都轻快了许多,能够下床走一刻钟的路,还能吃下以前吃的东西。 陆家人都大喜过望,连崔大夫本人都没想到这么有效果,他搓手拒绝了陆老夫人的丰厚赏赐,只拿了属于自己的诊金,还说七日之后再来给他施针。 过了七日,崔大夫又来了,就这么施了四五次针之后,陆汝清已经渐渐好起来了的时候,他突然就不来了。 这期间陆老夫人和他聊天,知道他有一个妻子,但是生产之后大出血,身体虚弱无法照顾女儿,所以他每次上门的时候都要带着女儿一起。 陆老夫人见他家境困难,就想邀请他来陆府上当府医,却被他拒绝了。 崔大夫虽然是个草鞋大夫,但志向远大,云游四方不为糊口,而是立志救遍天下所能救之人。 他家本就世代从医,妻子家里也是药农,懂药理,从前身体好的时候还会免费给街坊邻居的婶娘妹妹们看看常见病痛。 所以他们不仅是温饱夫妻,也是灵魂伴侣,他不愿和妻女分开。 陆老夫人也没有强人所难,看着陆汝清在他的调理下渐渐变好,心里十分欢欣,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人不见了,据邻居说是游医去了,但陆老夫人敏锐的直觉觉得真相不该是这样。 他分明说过至少会医好陆汝清再走,而且他妻子身体衰败,要走也根本走不动。 陆老夫人派人偷偷潜进崔家小院去看过,里面一片狼藉,分明是租来的院子,后面却再也没租出去过,没搬走的家具乱糟糟地摆放在屋里,像是走时特别匆忙,是遭遇了什么突然的变故一般。 一眼看过去,摆明了的疑点重重。 偏偏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人报官,就说明这院子里没有发生过争执,或是他们根本没看见,那陆家自然也不好出面。 陆老夫人只好让自己不要多想,当下唯有尽力调理好陆汝清才是。 没想到离了崔大夫,陆汝清本来渐好的身体又垮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藻身世 陆老夫人怀疑是有人想要谋害他们陆家,先是对陆汝清下手,又劫持他的大夫。 是的,虽然陆汝清一直坚持自己不是被投毒,那些太医们也都说不出他体内有没有毒,但陆老夫人总觉得他的身子不是自己垮的,这病来的蹊跷。 甚至都怀疑到了陆汝清的上司,毕竟是自他塞来了两个侍妾后不久陆汝清就病了,而此前,陆汝清的身体一向很好。 暗中调查了那位大人,什么也没查出来,陆汝清又不让她继续查下去了,坚称那么多太医的诊断一定没问题,陆老夫人这才作罢。 毕竟上司再神通,总不能联合所有太医和医馆来蒙骗他们吧? 也就苦了长媳,嫁进来才几年,还未有子嗣就开始日夜照顾病中的丈夫,她越是没有怨言,陆老夫人就越是愧疚。 这几年熬的徐茹芸都瘦了许多,从前还能看出是个鹅蛋脸,现在可是人比黄花瘦。 “他们是自己搬走的么?为什么母亲她们在席上说那位崔大夫家中妻离子散?” 贺韶光隐隐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耳熟,心里有隐约的猜想想验证一下。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了……那会我也才十几岁。” 陆筱文不解:“你这么好奇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夫做什么?” 不过她向来问题多,陆筱文也没放在心上。 而贺韶光则是转头找来了春藻,遣散屋里其他人,试探性问她:“我记得,你本姓姓崔?” 春藻未做他想,点了点头。 她的身世蔷薇苑里都知道,是她自己当故事讲的,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爹是个游医,她娘是个药农女,一辈子就为了治病救人。 只是她出生当时,她娘产后大出血,光吃普通的药是不够的。 她爹接了个大户人家的活一边努力挣钱给她娘买补血的食材回来补身子,不过收效甚微,还是要一边攒着钱找雪山灵芝回来给她娘治疗。 就因为要四处打听灵芝的消息,不能受困于京城里,所以她爹才拒绝了那户人家要他留在自家给家人看病的邀请。 但她没说的是,这家人不知得罪了谁,眼见那家的大儿子快治好了,就有一堆神秘人到她家来用灵芝来换她爹不再给这人治病。 这灵芝虽然也是常见的贵重药材,但雪山高峰上的灵芝,特别是年份久一些的,十分难寻,所以价贵。 她爹对着灵芝沉默了,她娘虚弱但也看得出来丈夫心动了,虽然不知道摊上了什么事,她还是劝丈夫要守诚,收了钱就尽心治好人家。 “那位公子应当也快好了……”崔大夫嗫嚅着唇,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这可不像你,阿岑。你也更想救人,我知道。” 丁氏熟悉丈夫的脾性,若不是她连累…… 崔大夫纠结了几日,回回望见女儿清澈的眼神,就心乱如麻。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拒绝那些人。 怕他们再找来,连夜把妻女送回了乡下老家休养,自己则打算孤身在京城里给陆汝清继续施针。 再有七七四十九日,他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其实他私心也觉得陆家如此权贵,他若提出不要诊金,托陆老夫人为他寻几株药材,应该也不难,届时他再回去和妻女汇合。 他想得很好,可惜天不遂人愿。 当那位幕后真主找到他时,还把刀背架在他脖子上,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人,而且他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那人没杀他,让他离开京城去某个地方再也不许离开,他就真的走了。 怕被人跟踪,连累妻女,连乡下都没回去。 当年春藻也才几岁的年纪,不懂事,爹娘都不敢告诉她。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许久不见爹,哭着问娘要爹的时候,她娘才渐渐告诉她的。 这么多年真的就都没见过,全靠书信往来,也只是偶有一封。 她想给爹寄信都没地方去,崔大夫为了保护她们,从未提起过那人是谁,她甚至不知道该怨恨哪个人。 这两件故事明摆着有关系的,贺韶光觉得春藻的爹应该就是这位崔大夫,而找爹和治好娘亲一直是她的心头执念。 所以才会在老家祖母去世之后,孤身把自己卖了赚钱养病中的母亲,等攒到足够的银子能买得起灵芝了,再给自己赎身,去找父亲。 春藻是个聪明顽强的女孩,贺韶光幽幽地看着她,还是打算不将自己的猜想告诉她,不然她一定会忍不住在府里到处打听,给她自己带来麻烦。 贺韶光很喜欢徐茹芸这位大嫂,也被她的十年如一日打动,乍然听闻陆汝清的病情有异,她虽然不会直接把没有证据的猜想摆在徐茹芸面前,给人空头希望,但还是想与徐茹芸说说话,宽慰她一番。 刚吃过晚膳,天还亮着呢,她就起身准备去海棠苑中坐坐。 春藻自然的扶上她,随她一同过去。 蔷薇苑里满植蔷薇,海棠苑却没有海棠香,而是长年被股苦重的药味萦绕。 以往都是芷君或是霓君陪着贺韶光一同来的,春藻还是第一次来海棠苑。 她乍闻到满院药味,惊讶道:“大爷的病这般重么?” 贺韶光知她懂药理,刚刚同她聊过沉重的话题,想让她放松一些,于是就让她闻闻看,能不能闻初有多少种药材来? 春藻自信于自己的医术,耸动着鼻子,认真闻了闻:“川贝、沙参、石斛、生地、玉竹,还有……咦?” 她觉得很奇怪,明明还有两味很熟悉的药材,她却闻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她犯难,贺韶光见了她苦恼的样子,忍不住朝她一笑。 徐茹芸迎出来,就看见贺韶光脸上带笑,不由问她好好的,笑什么? 贺韶光就简单说了一下,她让这小丫头猜药材呢。 徐茹芸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春藻,眼神还是带着笑意:“可都猜出来了?也说给我来听听对不对。” 春藻也很喜欢温柔的大夫人,一点儿也不怕她,张口就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些药材,并好奇道:“大夫人,还有几味药材是什么呀?我闻着总觉得熟悉,却说不上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疑虑 徐茹芸却没告诉她到底是什么,含糊其辞:“不是什么名贵药材,都是常见的,我也不太清楚。” 春藻想说天天都是一样的方子,多少年了,怎么会记不清楚? 但她不能说这样的话。 贺韶光觉得没什么,她又不在意一张药方子。 但她没想到的是,正是被她们忽视的两味药材,对陆汝清的病情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贺韶光头一回来到专门给陆汝清煎药的这间小屋子里,看徐茹芸亲自守着药罐,又从罐子里倒出药汁在宽口碗中,就算包了布巾,一双素手也烫得通红。 “这药方吃了多久了,大嫂觉得有用么?” “这方子是个老太医开的,中途也换过其他的大夫抓的药,可还不如这一张,所以就一直吃着了。”徐茹芸记得很清楚每一张方子吃过后,陆汝清的反应,“也只有这张方子在发作得厉害的时候吃起来有些效果。” “你这丫头眼生,竟还懂药理?今日怎么没带那两个出门?”徐茹芸打量一眼春藻,春藻却并不觉得冒犯,因为徐茹芸的眼神并没有轻视她。 “她家世代行医,也是中途遭遇变故这才迫不得已卖身为奴。也不光是药理,一些常见的病啊痛啊她都能治的。” 蔷薇苑里的丫鬟婆子,有些小病小痛都不爱找大夫看了,直接找春藻就行,通常会给一些铜板当作诊金,她也不会多收,再开了方子去找人抓药。 因为春藻知道大家没什么钱,她也不会赚日夜相处的熟人的钱,所以开的方子上的药都是经济实惠又能保证药效的。 听了这么一出,徐茹芸看着她的笑意愈发深了:“真是良善,难怪你家夫人愿意用你,你可不要辜负她的期望啊。” 说罢趁着药稍稍凉了些,赶紧端起往外走,拐了个弯就到了陆汝清的房间。 他披了件外衣在身上,精神头很好的样子。 “阿清,药好了,我喂你。”徐茹芸想照常一口口地喂他喝药,被陆汝清一把抓住手腕。 “我自己来。” 陆汝清示意贺韶光看着呢,耳垂微红:“弟妹还在呢,回去可要笑话我了。” 贺韶光微笑着摇头:“二位权当我不在,我不过是无聊到处走走罢了。” 陆汝清坚持自己端过药碗,似乎尝不出这药的苦涩一样,仰头一口闷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扣着碗沿,苍白色的肤色和白玉做的药碗,一时分不清哪个更白些。 贺韶光眉头一动,偏偏有人就连病容也和谪仙一般。 “大嫂,当初崔大夫的针法就没人学会嘛?”分别时,她忍不住问,那么多次机会,怎么府里的大夫就没把针法给记下来呢? “这是人家吃饭的东西,我们怎么好安排人在一边偷师?” 徐茹芸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遗憾,已经接受了。 她走后,书柳悄悄朝徐茹芸讲:“夫人,您瞧二夫人身边那个春藻的眼睛和当初崔大夫长得是不是极为相似?会不会是他女儿?” 春藻从前在吴妈妈手底下饿着,姣好的面容都饿得眉眼耷拉,也就是今年长开了,又让徐茹芸单独注意到了,这才被认出来。 徐茹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面上并没有去证实书柳的猜想:“世上相像的人那么多,难道个个都有关系么?或许是巧合吧。” 她安排好陆汝清睡下,时间还早,于是她来到药房,将药渣取出来,在微弱的烛台灯光下辨认药渣中的药材成分,随后迅速拨出其中几种,装入铲中,埋在院子里。 她的动作非常利落,一看就是熟练许久的。 这些药渣埋在地下,长久下来,这一块的土地都浸得发黑,不过有外围的灌木丛挡着,几乎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书柳终于忍不住偷偷跟在自家夫人身后看她每日都在做什么了,她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十分不解。 这两种药渣是有什么特别之处,让自家夫人要把它们单独埋起来,而其他的却在第二天随厨房弃物一同丢出府处理呢? 她把疑虑埋在心里,悄悄回了房间。 徐茹芸回到屋里,灯烛已经熄了,是她临出门前熄的,这是为了让陆汝清的睡眠更踏实些。 其实她睡觉更喜欢留一盏灯,因为她害怕黑暗里未知的东西,但这么多年都克服过来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摸索着脱去外衫只留里衣,这才靠着床架坐下,无声地抒出一口气。 她的手贴上陆汝清的额头,入夜了,又开始发凉,她一开始就知道这病是没有痊愈希望的。 徐茹芸枕在他身侧,口中含混吐出一句“阿清”,似乎已经困得不行了。 鼻尖嗅着满是陆汝清身上的药香,她却觉得安心,下一秒果真沉沉睡去。 黑夜里,徐茹芸看不清的是陆汝清并没有睡着,她叫他的时候,陆汝清的眼珠动了动,假寐的眼皮掀开,望向她的方向,满目缱绻。 他等他的芸娘熟睡后,将人圈在怀中,这才重新合眼,满足地睡去。 —— 沈氏的远哥儿一天天长大了,这怪处就显现出来了。 陆风举整个人都是白的,看起来就像一个发面馒头,沈氏的皮肤也是白皙的,照理说生出来的孩子也是白乎乎的。 可是远哥儿的肤色要比两人黑了几个度不止,府中渐渐就有流言起来了,说远哥儿不是三爷亲生的孩子,是野种。 沈氏当了姨娘,抖起来了,听见这些流言气得脸通红。 这天又抓住两个嚼舌根的小厮,是来三院里送东西的,活干完了就趁机站在墙根处偷懒,讲起府里主子们的闲话来了。 这下被沈氏当面抓到了,她决定杀鸡儆猴,发了好大一通火,还要把人绑了罚。 那两人也就是开始被抓的时候吓着了,待沈氏红着一张脸要身边的丫鬟婆子绑人的时候,他们反应过来,不肯让她们近身,嘴里也嚣张起来:“沈姨娘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三院里什么时候轮到您当家作主了?要处置也该由三夫人来决定,您若问心无愧,怎么不敢把主母请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亲生的 沈氏冷笑:“污蔑哥儿出身,你们是什么屙砸东西?还有脸面见三夫人?” “他们有没有脸面这不都见着了吗?”柳姨娘出现在她身后,一脸狗腿地带着施念娇过来了,“沈妹妹,你这里还真是热闹呢,夫人跟我在十里开外都听见你这的打骂声了。” “这是我屋里的事!与你何干?”沈氏一甩手,装也不装了,没好气道。 “你屋里,难道这两个男人也是你屋里的?” “那自然不是!” “沈氏,怎么回事?你屋里最近常传出来责罚丫鬟的声音,现在手还伸到外院来了?” 施念娇不紧不慢地看了一场热闹才出声,张口就是怪罪她。 沈氏委屈道:“夫人……他们乱嚼舌根,说远哥儿是个野种!” “人人说,难道人人你都要责罚?”施念娇语气凉凉,并不生气有人怀疑陆风举的子嗣血统。 她比沈氏高了一个头,走近几步盯着沈氏,十分有压迫感:“远哥儿是不是野种,他的亲爹娘最清楚,你怕什么?” 她语气缓缓,并不急迫,说完就不给她多一分眼神,吩咐下人放了那两个小厮,同时也敲打了他们一番,不许私下议论主子。 是啊,沈氏虽然是半个下人,但远哥儿可是正经主子呢。 沈氏回味着她话里的意思,身体有些发冷:陆虎这人不能再留在府里了。 她如今炙手可热,只要招招手,处理一个名声已经不好的下人简单的很,有的是人愿意帮她。 几日后,贺韶光经过花园假山处时突然听见一阵压低了声的争吵,一方声音中带着慌乱,却又怒气腾腾:“她这是过河拆桥!你帮她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们是突然出声的,把贺韶光主仆吓了一跳。霓君还想上前去斥退他们,被贺韶光示意不要出声。 听方才那人言,她们恐怕是撞破了谁见不得人的谋划,只是没想到在陆府里还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 “哪来那么多话,下去吧你!”另一人声音发狠,第一次做这事也是心神不宁,把人推下水就赶紧跑了,忘了亲眼确认对方有没有咽气。 贺韶光心里冷笑,这般又蠢又坏的人,府里还能有几个? 她等人走之后,装作才从远处听见呼救声赶过来,指挥同样从远处听见呼救声的家丁赶紧下去救人。 冬日池水冰冷,池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陆虎掉下去的时候把冰面砸了个窟窿。 家丁们要下水救人,还得凿冰才行,不然直接跳下去那是送命。 起初还能听见陆虎小声的呼救,但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呼救的声音也微弱下去,挣扎的幅度也几乎没有了。 三个家丁合力破开冰面,一个会凫水的汉子腰上绑着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握在岸上人手里。 他跳了下去,寻到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的陆虎,拖着他游了上来。 贺韶光早在他们破冰的时候就让霓君去厨房取了姜汤来,一上来就给他灌了一碗,而陆虎呛了不少水,则是让没下水的两个家丁拍着他的背帮他把水给吐出来,等人幽幽转醒,再灌了一碗姜汤。 陆虎年轻,身体也好,人醒来调养几天就没大碍了,主要还是要注意回去别发烧了,泡个热水澡驱寒。 她这么叮嘱一番,陆虎对她已经是感恩戴德了,跪在地上,因为体温过低抖得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的磕头。 贺韶光见状又让身边人给他一套新棉衣,先换下湿衣服。 “这池边栏杆有你的腰身那么高,你怎么会大白天不注意掉进水了?” 等他好一些了,贺韶光才问。 她这个问题问得意味深长,陆虎虽然被谋害了,却不敢回答真相。 “你一个送水的,来这花园里做什么?” 他一直支支吾吾,霓君觉得可疑,眯着眼睛打量了一阵,发现这人从前还招惹过自己,这才认出他来。 “我……我真的是路过呀!二夫人饶了小的吧,小的不敢说,小的是被那沈姨娘给害的!” “沈姨娘?” “就是……就是三爷的那位……”陆虎打量她的脸色继续往下说,“嗨呀,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她若不提,小的也不会说出来的。” “停。”贺韶光示意他闭嘴,不要再说了,“这些你不必和我说,去三爷和夫人面前说吧。” 她可不敢再听了,赶紧把人拎到陆风举面前去,这顶帽子也算是戴稳了。 陆虎起初还不敢,纠结要不要说。但是他转念一想,他都还没做什么呢,沈氏就要人对他暗下杀手,把这事捅到三爷面前去,最多也就是个死,还能拉个垫背的不是? 陆风举听了陆虎说的那些往事,气得嘴都歪了:“你在放什么屁?妙妙怎么可能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赶紧来人把他给我扔出府去!” “三爷,小的半句虚言可都没有哇!” 见有人要来拉他,陆虎连忙往前爬了几步,跪在他脚下:“您、您看!” 他想到什么,连忙从之前穿的衣裳里掏出一个帕子:“这是沈姨娘给小的绣的,上头绣的柳叶,说什么?什么同心来着。” 陆风举嘴上说不信,还是忍不住低头去看那帕子上的纹样,见果然是沈妙妙的绣工,还是柳叶合心的样式,忍不住绿了脸。 他几乎是怒吼出来的:“把沈氏给我叫过来!” 贺韶光本来把人带到就想走的,但是施念娇不乐意单独和这人呆在一处,于是邀请贺韶光留下和她一起看一看陆风举的热闹,贺韶光很没有志气的答应了。 施念娇见陆风举跟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忍不住勾起唇:“他还会有这种表情,你看见没?从前他纳那几房小妾的时候估计也跟他这表情一样。” “报应。”贺韶光小小声附和她二字,施念娇回以点头。 很快,不明就里的沈氏就被带上来了,她手里还抱着远哥儿,以为是陆风举想念儿子和她了,要见他们呢。 陆风举看见儿子,怒火平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怒气质问她:“沈氏,这人你可认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健康的颜色 沈氏脸上还带着笑容顺着他的话往侧边一看,待看清跪着的人是谁后笑容就是一滞。 “爷,这是什么意思?” 大堂里乌泱泱坐着一堆人,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了,还得硬着头皮陪笑。 “你可别跟我说你不认得他!”陆风举冷哼一声,将那方代表二人私情的帕子甩在她身上,“这样的东西还不知道有多少!沈氏,你可真是个贤良的好女人。” 吃瓜的贺韶光默默捧起了点心:贤良淑德也不是用来形容姨娘的呀,沈氏要是贤良淑德,还能勾搭上你么? 沈氏吓白了脸,双眼噙着泪,被他一吼,唰地就流了出来:“爷我.这都是以前的事了,自从您就再没有了!” 她大脑飞速旋转着,思考着说辞,声音低下去:“您知道的,那段时间妾身受人欺负只是想找个说得上话的人庇佑妾身啊!” 果然,这套解释让陆风举的表情松动了,他那会只顾着挽回施念娇,没顾上她。 后来在书房见到她,感觉她受了好多的委屈,可怜极了。 “不管怎样,千错万错都是妾身不好!爷罚我吧,只求爷不要厌弃妾身,毕竟妾身是远哥儿的生母啊!” 她双手将孩子捧到陆风举跟前,看着还在吐泡泡的儿子,陆风举的心又软了一片,正打算原谅她了。 “妙妙,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人了,那陆虎在府里就留不得了,你在她那还有什么物件,通通都拿回来烧掉,再让管家把他跟他爹娘都打发出去,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好儿子!” 陆风举揽过沈氏的肩膀,不容分说,就让陆虎的心如坠冰窟。 他自己一个人打出去也就算了,连带着他一家子都没了活计!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陆虎本来把头埋得低低的,为了避嫌坐上的各位女眷,现下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里就带了怨毒:“沈姨娘今日做贼心虚,唆使旁人要推我下水,这怎么算?” “三爷,您也别光护着她,她这人惯会见风使舵,当初跟了我的时候还不是满口甜言蜜语?今日我并没想害她,她却先暗下毒手,还好被路过的二夫人所救.” 施念娇听了饶有兴趣,开口道:“哦?她为什么要害你?你怎么知道是沈姨娘叫的人?” 沈氏红了眼眶,朝他喊:“你血口喷人!你又拿不出证据来,凭什么造谣我?若真如你说的,对我没有半点坏心,那我为什么要害你?” 有些话施念娇不好站出来说,她递给贺韶光一个眼神。 贺韶光认命的站出来,火上浇了一把油:“三弟,最近我常常听府里的下人都在议论呢,说远哥儿的样貌.嗯,你觉得你儿子长得和谁相像?” 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她拐了个弯,希望这根直脑筋能转过弯来。 陆风举果然不让人失望的皱起了并不浓密的眉毛:“我儿子当然像我了!二嫂,我知道你和念娇关系好,但你也不能污蔑我儿子呀?你瞧他的眉毛.” 他确认般低头看了一眼,远哥儿微黄的皮肤和他的手放在一起对比尤为明显。 怕是这点还说服不了大家,远哥儿的眉毛天生浓密,每回睁着眼睛都是炯炯有神,而反观陆风举和沈妙妙都不是眉毛浓密的人。 倒是跪着的陆虎,既有一身健康的肤色,又有一对乌黑的眉毛。 陆风举一时语噎,来来回回对了好几次,手都抖了。 他不死心,把陆虎喊过来:“你,上前来,站到我身边来!” 自己则把远哥儿往他怀里一塞,这下大家看得更清楚了,孩子年纪小,还没长开,但要这么放在一起比说不是陆虎的孩子都有点牵强。 施念娇表面淡定的很,实则在心底大笑出声,贺韶光也是疯狂压抑着想上扬的嘴角,实在是太戏剧了,陆风举脸上的脸色由白转红再转绿,就和他头顶不存在的帽子颜色一样健康。 一个有经验的婆子忐忑地清清嗓子,开口试探:“要不.给哥儿做滴血验亲?” 陆风举着一只手颤巍巍指着沈氏,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心口,突然感觉十分难受,喘不上气来。 婆子没得到回答,四下环顾,不知道问谁,最后还是去请示了施念娇。 施念娇看陆风举那样,拒绝了:“不必了,没那个必要。” 陆风举是被沈氏给气晕的,大夫来看过说他是心内阻塞,要注意饮食清淡、多运动。 贺韶光心说他这就是太胖了,许多肥胖的人心脏都会有问题,没想到他还这么年轻居然就这么严重了。 老夫人也气得够呛,给陆虎和沈氏强行结了亲,一家子打包扔了出去,从此和陆府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当然,陆明远,哦不,陆远也是一样。 陆风举醒了之后,看见被迫在床前守着的施念娇,表情就是一变,竟然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呜哇.念娇,还是你最好了,我以后就守着你过日子!” 哭还不老实,想借机往她身上蹭,被施念娇嫌弃地躲开了:“醒了那我就走了。” 他没蹭到,更难过了。 萎靡了几日,出来转悠,接连碰见了平日花儿似的围着他转的柳姨娘、周姨娘、刘氏等等一干姨娘侍妾。 他不是不清楚她们的心思,但他好像没那个心情了,看哪个人都隐约觉得自己有某种潜在的风险,不耐烦的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烦闷的陆风举找到陆筱文,冒昧地推开他书房的门,甚至都没有敲门。 陆筱文还在写公文,见着他眉头一皱:“三弟!” 陆风举摆摆手,可怜道:“二哥,你弟弟要郁闷死了,眼下只有你能陪我喝两杯了!” 陆筱文不理他的央求,提笔继续沉思,嘴上无情道:“你心脏不好,大病初愈,不能饮酒。” “二哥!我真的.哎!”他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大吐苦水,“我这回是真的知错了,我对那些姨娘啊侍妾一点心思都没有了.可是念娇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自作孽,当初娘和大哥拦着你纳妾你不听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自荐还是自荐枕席 虽然是亲兄弟,但陆筱文半点也不同情他。 人到了年末就容易休息摆烂,成日里寻欢作乐。 任明月任大小姐求爱受挫,心里憋着一股气,决定要和钱博士单方面冷战,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但是这对钱博士好像半点影响都没有,于是任明月就更气了,要化悲愤为购买欲大肆花一笔。 贺韶光陪着她半天走遍了半个京城,她身后的下人手上没多少东西,任家的小厮却是左右手拎满了大包小包,再买就要往肩膀上扛了。 贺韶光见她兴致不减,还想钻进一家金店去逛,于是转头对自己身边的人说:“好了,左右我今日不会买什么,你们帮着任姑娘提一些吧。” 任明月的小厮们俱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来,满口感谢。 他们是知道贺韶光的,从前跟姑娘玩的好的时候也会经常在某处帮他们一些。 “韶光!”她在里头转了转,这回倒没买,贺韶光还没来得及进去找她自己就出来了。 她撅起嘴:“不逛了,咱们回家。” 明显的从金店出来她就不怎么高兴了,本来因为花钱稍稍愉快的情绪又跌落了谷底。 贺韶光不清楚她在里面发生了什么,问她怎么了? “有人欺负你了?” 这话贺韶光问出来,自己也是不信的。 “不是.”任明月忧愁道,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人打断。 那人站在她们身前,挡住了她们的去路,手上握着一册旧书,看样子应该是个书生。 他毫不避讳,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高声道:“二位姑娘请留步!” 贺韶光的脚步一滞,疑惑地看向这书生,这人她不认识啊? 她又转头用眼神询问任明月,任明月也回以她一个不认识的眼神。 这书生见她们都停下了,竟然就在她们面前背起文章来。 他背得摇头晃脑,明显是有备而来。大抒胸臆,通篇噫吁嚱哉,听得贺韶光头昏脑涨的,整篇背完她就听出了一个意思:我好有才,我秋闱落榜了,我怀才不遇,快来个贵人提携我吧! 这时候确实有一些有权势或者是有钱的人家会给自己女儿招婿,挑那种有才学的穷书生,然后供他们读书考试,或者是提携他们安排在朝里当助力等等。 但是贺韶光瞅了一眼自己今日的打扮,完完全全是个已婚的妇人,再看眼前的落榜书生目光炯炯盯着一旁的任明月,她心中了然:哦~还好不是冲着她来的。 大街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他们,有些从码头下工的中年汉子和媳妇围在一边起哄:“哦!这年轻人读了书就是脑子好。” “嘿,咱们要是也读书,是不是也能大街上拦小姑娘?” 贺韶光都替任明月觉得丢脸死了,这人写的什么破文章?穿的破烂,辞藻倒是华丽丽的,把自己砌得那么高,也不怕摔下来摔死啊? 况且旁人招婿也都是挑年轻周正的来配自己家女儿,哪里会挑一个三十岁上下,瘦的跟老黄瓜一样的穷酸书生? 恐怕他就是找上人家门去了,被打回来,这才当街拦人撞运气吧。 不得不说,从方才的文中贺韶光倒是读出了满满的自信,这是她需要学习的。 穷书生满脸自信,觉得这两个女子已经被自己的才华给折服了。 任明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谢啊,我和离过,还是不耽误你了。” 贺韶光也在一边给她作证:“对对,她和离过,您找旁人吧。文章很不错,加油!” 脚底就想开溜,但是那人复又拦住她们的去路,这次她们很不耐烦,那书生像是看不懂人脸色一般,还大言不惭道:“没关系,这位姑娘,姑娘姿容出众,某幸得姑娘赏识,不嫌弃你和离过。” ??? 听听,这是人话么? 任明月本不多的涵养彻底消失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对方,语气森然:“我说你——我任明月用得着你不嫌弃么?信不信我一句话,半个京城的公子哥排着队来我家提亲?他们争的头破血流我都未必看一眼,请问大爷你哪位?” 这话说得可不矜持,贺韶光却觉得半点也没有托大:啊,从前就是这样的呀。为此她还受过不少拐着弯的好处,拒都拒不掉的那种。 那书生被羞辱,涨红了脸,手指着她:“你你你!污言秽语!” “污言秽语的是你才对。”钱博士在他背书的时候就来了,听得直皱眉,写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连薛然的都比不上!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他本不想管,但是听见任明月久违的声音,才发现被拦的人是她,甚至旁边还是贺掌柜。 他说服自己这是替贺掌柜解围,迅速地穿过人群,站了出来。 “我说什么了?”那人怒目。 “你方才的文章。”钱博士言简意赅,却直诛人心,听得贺韶光就差拍掌叫好了。 而任明月早在钱博士出来的时候就呆住了。 “我的文章什么?” 书生还没反应过来,见周围有不少人都在笑,琢磨了一下才跳了起来,“你放屁!你又是谁?少给我在这多管闲事!” “呵呵。”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略矜持道:“某阳嘉一十九年进士,国子监博士钱元林。” “进士了不起?这天下进士多的去了!”他还在怒骂,不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说你是谁?钱元林?” 我靠,刚才他骂的是他日夜观摩的文章的作者钱元林?就是那个寒窗苦读,凭借一己之力考中的二甲第一钱传胪? 这可是他们一众寒门学子的偶像啊! 他竟然骂他多管闲事。 书生一下就把手里的书扔了,快步走到钱元林身边,递上自己的文章:“嘿嘿,钱传胪,恕某眼拙了。您方才听了某的文章,觉得如何?可否点评一下?” 钱元林对此人观感极差,拒绝了他:“我从你的文章中只能听出来你怨恨科举的不公,可科举本就是圣人废除举孝贤之后对寒门子弟最为公正的一项选拔,我观此次的榜上前几位的文章,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料子。可见你的文章所言实在偏颇,且对自己没有清楚的认知。还是先端正自己的内心,再找找自己的不足吧。” 说罢,还瞟了任明月一眼,意有所指:“要想专注学问,就不要试图找什么捷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要订亲了 说得那人一脸羞愧神色,被钱元林一瞟就自觉让出了一条道,她们才得以离开。 任明月拉着她头也不回的就往前走,贺韶光回头看一眼,发现钱博士在后面隔了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于是她戳一戳任明月:“钱博士在后面。” 任明月没好气道:“我知道!” “你这是嗯?”还生气呢,不应该啊? 任明月脸色僵硬,十分不自然,咬牙道:“谁要他用这副假惺惺的姿态来说什么!” “贺掌柜,任姑娘。” 钱博士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两人背后响起,贺韶光顺势转过身来,微笑着与他问了句好。 “钱博士今日休沐?真是巧啊。”贺韶光瞧见他手里拎着秋香局的牛皮纸袋,“秋香局的新品牛乳糖糕确实不错,喜食甜食的人应该会喜欢。” 钱博士被她看穿,手里袋子不自觉往后藏了点,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吃个糕点,躲躲藏藏做什么? 钱博士还不知道薛然早就跟贺韶光出卖了他,之前贺韶光在任明月的威逼下,拿一顿锅子收买了薛然这个漏嘴巴,钱博士的爱好习惯全被他一顿饭的功夫给透露完了。 所以钱博士每回被任明月塞一堆点心,里面恰好是他爱吃的.总是被他口嫌体正直的偷偷消灭了。 “有什么可巧的?人家是陪他的亲亲未婚妻消遣呢,韶光咱们走,可别耽搁人家时间了!” 任明月却跟今日吃错了火药一般,脾气十分不好。 “什么未婚妻?”钱博士与她异口同声地问。 钱博士更是一头雾水,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多了个未婚妻? 正说呢,方才任明月在金店里碰上的那名窈窕女子就找过来了,柔声微笑道:“表哥,你果然在这。他们说有位钱传胪当街痛斥心术不正的读书人,我就猜到是你这二位姐姐是?” 她语气柔软,但看向任明月的眼神可不算友善,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句“姐姐”更是咬字清晰。 任明月三天两头打探钱博士的行踪,凌倩就住在钱家隔壁,怎么会不知道有位姓任的姑娘看上了表哥。 且这位任姑娘虽然行事大胆张扬,但是表哥并没有抗拒之意,只怕是也有那些意思。 凌倩从前暗地里阻拦过多少像任明月这般心思的姑娘,钱博士一概不知,她便也使了些计谋,在金店假装不认识任明月,径直走到她身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和丫鬟谈论起“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钱元林来。 语气娇羞不似作假,任明月果真信了,心乱如麻的走出店铺,这才说出方才那一句酸气十足的话来。 贺韶光是知道任明月绝不可能跟有未婚妻的人纠缠的,她多半是气对方虽然不主动,但也没有明确拒绝,表示自己的身份,让她平白无故做出纠缠人夫这种事来。 她左看右看钱博士,一脸肃容,不像是那种不主动不拒绝不清不楚的渣男啊? 凌倩站在他面前也不为所动,可以说两人根本不像青梅竹马的娃娃亲。 “这是我两位朋友,偶然在街上碰见。”钱博士躲开她的亲近,语气比刚才对着那个书生还冷,“凌倩你怎么在这?” 贺韶光听得出来钱博士语气里的僵硬,哪有人喊自己快成亲的表妹是连名带姓的。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任明月的胳膊,小声道:“你会不会是弄错了?” 她猜的还真没错,钱博士一早就拒绝过钱母跟凌母想撮合她俩的心思,钱母倒是没再说什么了,不过凌家总还存了那种心思。 隔壁牛大嫂子也拉着钱母的手告诫她,千万不要答应凌家的亲事:“钱妹子,你别怪嫂子挑拨你们姐妹关系。你想想,从前你跟元林这孩子孤儿寡母,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你去求人家,人家怎么躲着不见你的?” 牛大嫂子眼神剜了一眼凌家的方向,恨恨道:“她现在跟你来说什么亲上加亲,夸元林是人中龙凤,都是看元林这孩子争气,不然从前干什么去了?” “凌倩那姑娘被这样的爹娘教大,准是个冷血的,你真觉得她配元林以后日子能好过?” “元林这么年轻就在国子监当先生了,你着急啥?还愁以后没有更大的出路,找更好的姑娘?要我说气也要气死凌家,你就是心肠太软!不信你去问问元林,听他愿不愿意结这门亲事?” 牛大嫂子的话不好听,但是钱母也听进去了,她犹犹豫豫地给钱博士说了个开头,还没把凌母夸自家女儿的话捡出来呢,钱元林就皱起了眉:“娘,我对凌倩无意。” 他跟这表妹交集不多,也是近两年出门上值时,总能碰见有意无意在门口张望的凌倩,钱博士何等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图? 只是这对比太过强烈,钱元林心里只觉得讽刺。 还记得小时候钱父生病拖垮了家里,最后撒手去了,钱母只能替人洗衣服挣几个家用钱紧巴巴地过日子。 还能上学实属不易,他因为家贫没钱买纸墨,于是除去必要的作业外,练字都是在院子外面拿枯树枝烧得炭黑,在地上比划。 夏日被晒得中暑,冬日冻得手皲裂,他都咬牙坚持每日练习,从不懈怠。 而凌家和他们一墙之隔,家境却是天壤之别。 嗅着隔壁院子隔三岔五飘来的肉香,他只能就着咸菜下稀饭,一日里只有中午才能吃干的,早晚都是稀粥,对他来说已经算很好了。 钱母很少去找自己的妹妹,难处都是自己扛下来了,凌家也就当没有这个亲戚一样,但钱父身体还健康的时候,钱家也是殷实人家,不然也不会供儿子上学了。 只有那次钱博士冬日在雪地里练字,被吹得感冒了,高烧不退,要吃药治病,钱母实在拿不出高昂的医药费,这才去敲了凌家的门,却被留守小丫鬟告知凌家举家回老家探望老人了,自己不能做主。 钱母无奈跟牛大嫂子提了,本以为牛家家境也不好,不会借给她这钱,没想到牛大嫂子直接掏出了这些年攒下的私房,不够的还从家里留的急用钱里面拿出来给她,这才凑足了药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拒绝凌倩 巧的很,钱博士病刚好,凌家一家子就回来了,因为欠着牛家药钱,钱母大冬天也要给人洗一堆堆成山的衣服才能慢慢还上,凌母上门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洗衣裳,双手和脸颊冻得通红。 “姐姐,真对不住。”凌母红着眼圈,小声啜泣,“我家婆病重让我们都回去守着,谁知道红桃那丫头不懂事,让姐姐跟元林受苦了。姐姐放心,我已经把红桃给打发走了,希望姐姐消气。” 钱母坐在小木凳上弓着背搓衣裳,冬日衣服厚重,湿水后更是拧不动。她一边听着凌母道歉的话,一边用力拧干衣裳,而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稳稳地坐在凳子上,丝毫没有想搭把手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你卖了红桃又是何必,她一个小丫头,能被贩子送去什么好地方?” 她心里清楚,凌母若是当有自己这个姐姐,家里的下人怎么会对自己那般态度?下人也只是按吩咐办事罢了。 只怕卖了红桃也是不是因为什么红桃得罪了她,而是因为见她可怜在凌母面前提起这事,让凌母没法装傻了吧。 “姐姐就是太善良了,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不找个鳏夫改嫁了?”凌母提到来意,挪着小板凳坐近了些,“这次回去家公给我说了个人,是山哥的大伯,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是无儿无女的,我觉得挺可靠的。” 钱母手上动作一滞:“我没这个想法,你回去吧。” “别生气啊,姐姐,我也是心疼你嘛。”凌母被拒绝后撇了撇嘴,望着院子里的脏衣服堆成山,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嫌弃,“姐姐忙着那我就先回去了,要是改变主意了可以再来找我。” 凌母听出了她的意思:这是让她除了答应嫁给那大伯,其他事一概不要去烦她。 牛大嫂子在她走后,从另一边墙头冒出来,冲她家方向“呸”了一声,骂道:“谎话精!” 牛大嫂子手上也在择菜,就趁着墙头这么边跟她说话:“妹子你别信这人鬼话,我家男人跟凌如山是一个地方的,前两天回了趟家,人老娘活得好好的,她们一家子更是人影都没见,就是故意诓你。” “还有那凌家大伯,是老实,人都半只脚进棺材了能不老实么?人家还在村子里放话了,谁家姑娘嫁给他,给介绍人十两银子,这要你嫁过去就是给人端屎端尿的,她算什么亲妹妹?” 牛大嫂子说的话就像刀尖擦上了盐粒子,在钱母的心头割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虽然她已经察觉姐妹俩的感情不如小时候了,但人心总是向善的,不想把人往坏处想。 “我晓得了,牛嫂子,过些日子我回娘家去一趟,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元林吗?” 牛大嫂子拍着胸脯豪爽道:“行,这有啥的!你去几天?到时候直接让元林来家住着,正好教一教我家那小子写功课。” 牛嫂子的儿子也跟钱元林一样,在嵩叶书院念书。这里的卢先生心善,对束修没什么要求,穷人家的孩子拿不出银子想念书的,用米面鸡蛋或是自家给先生做的衣裳布鞋来抵也是可以的。 特别是声名还好,听说和国子监的司业刘松亭师出同门,只是无心仕途,不然高低也是个好官。 钱母回了趟家,钱家的日子就稍稍好过了一些,不过就算有娘家的救济,也只能解燃眉之急,深谙要想让娘过上好日子,自己就得出人头地的道理的小钱博士更加发奋刻苦,常常熬夜借光苦读。 卢先生十分满意这学生,等人到了十二岁的时候,发生的某些事情,更是坚定了他的某个想法。 于是他将人推荐给了刘司业,刘司业考校了他的学问后果然迫不及待将他收进门中,做关门弟子。 凌母因为钱母不但不采纳她让对方改嫁的意见,还主动去找了当年要和她断绝关系的大哥和解,得到了大哥帮助而气愤,有段时间常常在院子里指桑骂槐。 钱博士将这些都当作耳旁风,充耳不闻。 有一回,他在院子里用炭笔练字,凌母带着穿了新做的细棉衣裙的凌倩路过,嗤笑了几句。 他淡定地抬眼,与同样面带嘲弄的小表妹对视一瞬,对方不屑地移开眼,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果然啊,这般父母教出来的孩子又怎么会纯良呢? 所以就算长大后,凌倩和凌母表现得再热情,他也仅仅只是维持着面上的礼貌,甚至于也不是那么礼貌,只是牛婶一家都觉得他做的很对罢了。 眼前任明月虽然娇纵了些,心地比凌倩不知道要单纯多少,他正色道:“我钱某从未有什么未婚妻,任姑娘不必介怀。” 他知道任明月以为自己做了那种插足别人感情的事心里膈应,宽慰道。 任明月诧异:他若是此时顺势扯个借口承认了,自己以后就再也不会纠缠他了多好,他不是总嫌她烦不搭理她么?难道 她心情瞬间飞扬起来,歪着头看了一眼凌倩,绽开一个笑容:“方才在铺子里偶遇了这位凌姑娘,听她说自己的未婚夫也姓钱,怎么与你同姓?还真是巧了。” 凌倩手段被戳破,脸涨红:“姑娘许是听错了,凌倩从未说过此话。” “行吧。”她扬起下巴,“钱博士,我们今日东西太多了,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拎回我家去?” 她主动了这么久也累了,任夫人也忍不了她天天不干正事追在人屁股后面跑了。 也该试探一下对方,看看对方的态度了。 况且今天钱博士的态度让她觉得很有希望,此刻提出这个小要求,她笑眯眯的盯着两人,等着钱博士作答。 凌倩尴尬道:“表哥.我娘说晚上让你去家吃饭,做了一桌你爱吃的。这会时间不早了,要不还是明先送送任姑娘吧?” 明先是钱博士是贴身长随。 “不了,晚上有约,顺便送两位姑娘。你自己回去吧。”他连告罪的话也不说,也不回头看凌倩一眼,径直走向任明月跟贺韶光,伸出手,示意她俩把东西交给自己。 任明月递给他,满意地挽过贺韶光的胳膊,脸色是掩不住的雀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灾情 钱博士虽然与她们一道,但是是一个人走在前头,贺韶光用他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嘲笑任明月:“开心了?” “你说为什么之前我经常贴着他,他不为所动,冷了几日之后反而一反常态呢?” 这主意还是贺韶光恨铁不成钢地揪着她的耳朵教的,任明月照着做后,钱博士迟迟没有动静,她还很是忐忑。 “那啥呗。”贺韶光哼一声,“你没冷着他之前,他没意识到自己习惯你天天烦他去了,还保持着最开始的戒备,这样是看不清自己内心的。你冷静一段时间,也是让他发现自己的变化。” 任明月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任家的马车停在金水河对岸,过去对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金水桥。这是满京城最大的一座桥,上面人来人往,往来车马叫卖声络绎不绝。 一个糖人摊旁,站着一名衣衫破烂的乞儿,枯黄的头发披散着,盯着摊贩手里的糖人直流口水。 “去去去,小乞丐滚一边去,别挡着小爷做生意!”年轻的摊主也是刚开始做生意,还没有多少人来光顾,看着周围的摊子多少都有生意可做,于是把火气撒在了小乞丐身上,认为是她挡了自己的财路。 “哎?”猝不及防被他推开的小乞丐撞上了任明月,差点被绊倒,还好任明月及时伸手扶住了对方。 虽然自己裙角被蹭上了一块脏污,但看着小乞丐什么也没做就被他这么欺负,缩在自己脚边一脸懵的样子,任明月的正义感又上头了。 “这桥上人人都能走,你怎么凭空推人?更何况这水深得很,万一她摔下去了谁来救?” 语气中带了点急躁,那摊主就不乐意了:“她挡着我做生意了!我还不能让她走开点?去去去,不买就别站在这。” “谁说我不买?”任明月咬牙,走到他跟前站住脚,那摊主抬头看一眼她的穿着,立刻喜笑颜开:“您要买什么?” “让开,你挡着老伯做生意了。”她不去看这人的摊子,反而把旁边一位老人家卖的河鲜全都买了下来。 老人家突然接了笔大生意,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地替她们打包好,双手奉上。哼着小曲收拾收拾回家去了。 那年轻的摊贩尴尬又懊恼,回到原位继续盼着下一位客人。 走出几步之后,贺韶光回头发现刚刚的小乞丐一直跟着她们,就在五六步开外,不敢靠得太近,不打算走开的样子。 她掉头回去,蹲下身温柔的问她:“是不是饿了?” 从怀里掏出一堆铜板递到她手上:“金银怕你护不住,这些铜板你拿去买几个包子吧。” 够她吃几天饱饭了。 小乞丐双手兜着那一堆哗哗作响的铜板,感激得就要跪下给她磕头,贺韶光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你要是真的想谢,就试着做些零工。希望下回见到你,不用再像今日这样任人欺凌了。” 世上温饱不及之人众多,虽然能帮一些是一些,但总不是长远之法。 小乞丐手脚健全,她是有机会改变的。 小乞丐走后,钱博士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来等在前面不远处,就默默看着她们的动作,待她们走近才开口道:“今年城内的乞丐数目比往年翻了一番。” 贺韶光奇道:“为何?” “去年肖家、燕王谋逆一案,纵火伤及无辜百姓众多,一家之中也许只剩下了一两个残疾者,没有能力重建房屋,只能流离失所。” “去年、今年夏秋两季高温暑热,降雨奇少,邻近几州多有干旱,地里秋收收不上来东西,甚至连秋税都交不起。圣人虽然减免了严重灾区的秋税,但还有许多不那么严重的村子里庄户吃不上饭。撑不下去的,被迫背井离乡成为乞丐。” 短短几句描述,贺韶光已经透过钱博士的话看见了这背后无数平头百姓的哀痛,可恨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看不见这些。 燕州王死,王府里的官员也不能幸免,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新任的卓焕光是个年轻的高门公子,空有一腔抱负,知道这处良田甚少,就施压给城内世家试图让他们吐出来曾经侵占的百姓田产,但也是杯水车薪,今年又逢大旱,粮商止不住的涨价,甚至涨到小麦一百二十文一斗! 燕州府流失百姓无数,卓焕光顶着来自各方的压力,头都要秃了。 最后他大手一挥,决定组织大家开荒。正好狡猾的世家们吐出来的那些田地多是依靠荒山,若是把山脚下那些荒地开出来,山上再种些能成活的果树之类的,也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这还只是燕州府,相邻的定州府情况也不容乐观。 贺韶光的外祖家、海氏的娘家就在定州府阳华县内,海家的生意最大头就是布料跟粮食,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定州内的粮商都纷纷开始涨价,越来越离谱。 而海家几兄弟已经聚在一起讨论了几次,到底要不要涨价。 商会会长已经找海大哥暗示了,若是他们不涨,其他粮商会有非常大的意见,甚至于团结起来排挤他们,虽然海家势大,他也不能“包庇”海家。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若是顺应形势涨价,又对不起海家行商这么多年的良心。 现在定州城内粮价均在一百文一斗以上,常年的价格是三十至四十文一斗,而海家现在还只在六、七十文一斗之间,并且为了防止其他粮商扮成百姓来低价买入高价转手、或是城内居民恐慌疯抢,海家粮铺还制定了了一户一日限量购买的法子,凭户籍证明身份才可以购买。 这法子让海家暂时能喘口气,但是目前面临的问题是商会的压力,他们海家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能完全脱离商会的帮助。 会长不愿得罪其他粮商,海家三个兄弟又紧急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 他们自从海家二老去后,依旧没有分家,三房都在海家老宅里生活,妯娌之间关系也很好,互相帮衬着自己的丈夫生意上的事。 所以这次会议除了海家三兄弟,还有他们各自的媳妇,已经成年了海玉立、海玉悟也参加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去定州 “咋办?” 一群人围在一起抓耳挠腮,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价不能涨了!”海大哥咬死了只有这一句。 海老三虽然知道大哥一定会这么说,但他也很担心商会那边的动向,嘴里嘟囔着:“那咱们就被商会赶出去?以后不做定州的生意了?” 海家三房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海二嫂严氏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娘家来信,写村里族人今年的不易之况,平日里人口繁茂的梨花村也呈现凋零之势。 严氏小时候就是跟随祖母在梨花村里长大的,和乡亲们有深厚的感情,他们过得艰难,自己听着都难受。 本来还在信里告诉了祖母,自家粮铺的价格还没涨到和其他粮铺一样那么高,村里可以派些青壮年来排队,就算是限购,哪家口粮不够的也可以来买,总能缓解一些。 只是海家也有这么大的难处,怕是也得在娘家住个月余,长枫翻过年就要成亲了,总共不到两月,他走了亲家那边来人怎么接待?” 贺长杰被派去了燕州,燕州边境军大换血,圣人需要有自己人在那监控边境动向,从陆筱文的西山大营里拨出了千余人过去。 贺景嵩更是不可能擅离职守这么多天。 海氏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大手一挥:“你别管了——一天的路程怕什么?” 但是贺韶光告诉她是有什么的。 “现在城墙外边有不少的流民,除去夏州定州两府,还有打西边不少一路走过来的,天天就窝在墙根底下,守着小道上的马车。 上回一个带了两车粮食进城的富户就被打劫了。他们可不管你是谁,也不在乎这条命,伤了你上哪说理去?” 贺韶光按耐住收拾行李的海氏,苦苦劝道。 其实这些粮商要不是都争相涨价,城中粮食也能勉强够吃这个冬天,能撑过来年春忙,流民也不至于这么多。 他们嗅到今年的不同寻常,趁着秋收粮价低时大肆收购。 许多人家为了缴税,连自家吃的口粮都没留够就卖了,想着不够吃就掺麦麸紧一紧。 没想到京城里喊了那么久的减免秋税,都以为希望很大。各家各户都在盼着自己村里能被免去,落下来却只有一两个严重的镇上才有减免。 粮食早早的卖出去了,就算是来收税的小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水了,他们还是要勒着裤腰带才缴够了秋税,粮商便趁机涨价。 这个冬天才多了这么多的流民。 “定州商会做的太过了,我得回家去给你舅舅舅母撑腰去!” 劝不动海氏,贺韶光扶额叹气,她看过那些流民眼里没有生气,只有看见他们这些人的马车的时候才会眼里放绿光。 “定州灾情严重么?”陆筱文得知了定州商会对海家的做法之后,倒是意外海家的所为。 “虽说旱情比不上那两个被免税的地方,但阳华县的居民日子一定不好过。” “不如我们同岳母一起回去。”虽为武将,但陆筱文于民生上也时刻挂心,“我明日进宫同圣人禀明情况,派御史与我同往探查受灾地,若定州百姓真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即刻请圣人赈灾支援。” 这对贺韶光来说自然是个好主意,她欣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圣人从陆筱文口中听得消息与下面官员报上来的全然不同,不禁大怒。 他召来当初统计灾情的官员一顿大骂,命他带着陆筱文去定州府受灾各县都走一走,若再有瞒报,陆筱文发现了可以直接处置了他。 另派户部侍郎薛理泰为钦差大臣,随陆筱文巡视,总理赈灾之事。 薛理泰自己琢磨了半天,琢磨不出“总理”这两个字的分寸来。 他思索着,敲开了自己上司户部尚书家的门,想请对方指示一下自己这次该如何行事。 户部尚书只说了一句:“圣人正为此事上火,眼下户部不能再掺一脚进去。” 不去肯定是不行的,薛侍郎如醍醐灌顶,表示自己一定会事事以陆将军为先,凡事都听那两人的吩咐。 户部尚书松了口气,他这个下属什么都好,就是不机灵,若是今天他没来找到自己,自己反而要派人去叮嘱他一句,就怕他因为圣人的一句官话,抖起钦差的架子来,还以为自己真是老大呢。 不过幸亏薛理泰不是这种人。 第二日他们就出发了,陆筱文选择骑马上路,后面跟着一辆不打眼的马车,里面坐着贺韶光与海氏二人,还有三人简单的行李,其余的,海家会为他们准备。 马车不是陆家出行常用的,黑盖灰棚,看着就是普通人家。 他自己身上也穿的就是简单的半新细棉衣裳。 薛理泰早就问过,所以此时也是简单清爽的打扮,叫人看不出身份。 反观那位被圣人臭骂一顿的领路官员却是锦衣华服,高头骏马。 陆筱文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骂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蠢人一个 陆筱文被气到了,不想跟蠢人说话。 薛理泰眼观他,把装傻充愣刻在自己的脑门上,也不做声。 还是贺韶光看不下去了,不想因为这一个人毁了一路,从车窗里探出个头来,语气和善地提醒那人:“余大人,此行保密,咱们还是隐去身份比较方便。” 余世平这才恍然大悟,回马车上翻包袱,想找件合适的衣裳,又发现自己根本没带低调的衣裳出来。 贺韶光:…… 算了。 她以眼神询问陆筱文,等陆筱文点头之后,才开口对一脸窘迫的余世平道:“算了,余大人不介意的话就先穿我夫君的吧,等到了定州再买两身合适的。” 又把他那匹骏马留了下来,换了陆家一匹不出众但是脚步快的灰马,这才算解决了。 骑马的在前头先行,女眷的马车在后头晃晃悠悠的跟上。 虽然是公差,但是因为陆筱文带了女眷,薛理泰秉承有样学样的做法,也把薛夫人罗氏给捎上了。 两辆载人的马车前后行驶着,薛夫人昨夜就被薛理泰殷殷嘱咐,一定要事事礼让贺韶光,所以马车也是亦步亦趋跟在陆家的后头。 京城里的路还算好走的,等出了城门,走过一段距离,就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流民环坐在城外的大树下、官道旁。 上头没下令,赶也赶不走。 陆筱文示意薛理泰在马上观察他们,穿的都还算厚实,就是因为饥一顿饱一顿的饮食,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健康。 稍远一些的一看见陆筱文他们一行车马过来,都纷纷站了起来上前两步,眼睛盯着他们的马车。 贺韶光就坐在马车里,小心掀开一角往外看。 她毫不怀疑,要是他们马车里装的是粮食或是能吃的,这些流民肯定就动手抢了。 从他们的穿着和长相特征上来看应该是住在这附近的村民,京城郊外尚且如此,又不知道到定州后入眼的又是怎样一种景象? “余大人,这些流民围在此处为何不报?”因为此时距离城门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城墙上的守卫看不见他们或是看见了不想管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余世平作为统计灾情的官员知情不报,这罪名可就担待不起了。 “不不不不,陆将军。”余世平捏了一把冷汗,忙否认道,“这些流民至少在五日前还不在呢。” 这说明这些流民是近几日才堆积在此处的。 陆筱文定定的看着他,见他不敢做假,这才勉强信了他的话。 “走吧,咱们出来也只带够了自己吃的干粮,烦请薛大人将此处的情况记录在册,随后拟一封折子知会圣人。” 陆筱文此时就算有心也帮不上忙,只好不管他们继续赶路。 正午的时候大家都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子嚼吧嚼吧几口就当做午食了,没有再停下来烧水起锅,浪费时间。 前头余世平和薛理泰吃得很难受,骑在马上一边颠簸还要一边干嚼饼子。 后面薛家的马车里,薛夫人也非常的不习惯这种进食方式,她肠胃不好,勉强对付了两口点心和茶水就吃不进了。 海氏也没吃过干粮,只觉得难以下咽,干脆不吃,娇气起来。 贺韶光在海氏目光灼灼的注视下,从马车的抽屉里拉出食盒,掏出了几个饭包。 在这个时候的冬天,新鲜的蔬菜叶子可是难得一见。 只是海氏从未见过这种吃法,酱色的米饭和各种配菜碎用新鲜的菜叶子紧紧包裹住,外头再用干净的绸布固定。 “这东西怎么吃?”海氏颇为不解。 这叶子都是生的呀? 贺韶光豪放地咬下一大口示范给海氏看。 唔,菜叶脆嫩清爽,裹挟了秘调酱汁和鸡蛋碎、鸡肉末的米饭粒粒分明而又口感丰富。 再配上一盏大麦茶,用来冲刷掉所有残留的余味,为下一口饭包做好全身心的准备。 可怜薛理泰和余世平艰难地用牙齿撕扯下一块早已冷透的烙饼,犹如在啃咬一块弃之可惜牛皮,食之无味,就是费牙。 而当后面陆家的马车派一名小厮追上来,递给陆筱文一叠内馅丰富的煎饼果子的时候,他们俩手里举着的烙饼更成了一张笑话。 因为陆筱文是边骑马边吃,饭包难免会漏米粒,不甚雅观,所以贺韶光给他单独准备了煎饼果子。 一口下去,清脆的咔嚓声响起,煎饼的饼皮上抹的浓郁酱汁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 这一切都是旁边二人脑补的。 陆筱文优雅地吃下一口,还没回神,就被凑到自己身边来的余世平烦得不行:“陆将军……什么味?好吃么?” 他脸皮厚,此刻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嬉皮笑脸地黏着陆筱文:“哎呀……今天中午吃的烙饼,冷透了都……大冬天的,我又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体力好喽!” 他意有所指,又喋喋不休,烦得陆筱文不行。 反正贺韶光给他准备了两三个,就怕他不够吃。 干脆伸手递给他一份:“余大人也尝尝?” 吃了就不许再烦我了。 余世平喜笑颜开的立马接下,识趣地离陆筱文远远的。 薛理泰朝他投去羡慕的一眼,他还是不敢,只能继续啃自己的烙饼。 众人是戌时到的定州府,海家早早接到快信知道不仅海氏要来,连出嫁了的外甥女贺韶光跟姑爷陆筱文都要一起来,朝廷还派了钦差随姑爷一同来视察灾情。 海家派人守在内城门口,就等他们一来,尽地主之谊安顿好他们。 进了定州府城,海氏的精神头都起来了,本来因为晕车一路上都恹恹的人此刻坐到了车厢外和车夫攀谈起来,不时张望四周的建筑。 贺韶光也在车里打量着这座定州城,这是她外祖家,小时候来过好几次,街道都还是记忆中的景象。 晚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所以守在石狮子像旁的海家下人看见有车马来了,再一看后头马车上坐着的可不就是自家姑奶奶么! 他一个激灵,推醒还在犯困的同伴,赶紧的去通知大少爷。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九 招架不住的热情 海玉立被海大嫂派来接姑姑跟表妹,一大清早就被海大哥给赶出来了,守在这城门口望穿秋水,总算接到了人。 他嘴咧开,高兴地朝一行人:“小姑!表妹!看这边!” 待他们走近,海玉立十分有眼色地朝打头阵的陆筱文问好,去年贺韶光出嫁的时候他看过接亲队伍一眼,身长玉立的新郎官在诸多男子之间还是很好认的。 “这位就是表妹夫了吧?大家赶了一天路,想必都累了,海家备了马车,几位可以下马歇一歇,后面的路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说着,又对余世平和薛理泰等人礼貌地笑笑:“两位大人,家里给二位订好了阳华县城最好的客栈,二位今日可以在先在客栈歇脚,明日再去官署也不迟。” 不愧是商人,给计划之外的人马也安排得贴心又周到。 薛理泰等人在客栈总算吃上了热乎的饭食,虽然比不上自己府里的厨子,但还是感动得都快哭了。 海家人都吃过了,现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等着小妹跟侄女到家呢,特别是海家二房跟三房上回见面还是在小侄女出嫁的时候,这都一年多了,可不得什么好东西都往外掏? 定州山多,山珍野味安排了一桌犹觉得不够,海大哥差点还想让人把前头收到的一头熊给料理了,被海大嫂给一把按住: “行了行了,你别太过了,想想小妹她们来是干啥的?外头还吃不上饭呢,你给整这出。” “小妹又不是外人!”海大哥不服地嚷嚷。 “那不是还有侄女婿?人家头回上门,还是领了圣旨的,你别让人看笑话。” 海大哥立马闭嘴了,熊掌也不让厨房弄了,害怕贺韶光以后给陆家人暗地里笑话,连忙让厨房琢磨把这些菜都做得雅致一些,要有文化。 至于大厨们怎么发愁,那就是厨房里的事了。 贺韶光小时候没少来海家,领着陆筱文轻车熟路地绕过几个回廊,再穿过两座假山和水池,当他们经过第三片假山堆的时候,陆筱文忍不住发问:“……你舅舅家到底有多少块假山?” 贺韶光略加思索,保守估计道:“大概还有两三处吧,害,习惯就好,小时候我跟表哥他们捉迷藏,经常自己走着走着一天都出不来。” 陆家跟海家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海家真是……壕无人性啊! 海玉立在前头带路,听了贺韶光的话微微一笑,转过头来拆穿她:“分明是表妹你腿短,走了几步路就犯困,最后还是我同二弟在西南处的假山洞里找到了睡熟的你。” “说起来表哥你和表嫂也是因为表嫂迷路了,你把人解救出来才定情的吧?是不是小时候钻多了自家的园子,所以方向感特别好?” 贺韶光被人揭短,也毫不客气地调侃海玉立,说得海玉立脸一红,忙否认道:“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我跟你表嫂这是一见钟情!” 贺韶光又被迫当了一回小孩,幽幽叹了口气,不理他了,幽怨地欣赏起海家四处的景色来。 海氏回了娘家,心情兴奋地一路跟海玉立说个不停。 海玉立总算带他们到了正堂的门口,额头上汗都走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长辈说话的缘故。 甫一进门,海家三房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几个人身上。 海大哥虚虚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以示高兴。 海大嫂则是面带微笑站起来迎人:“盼了一天,可算把你们都给盼来了。” “快,让厨房热菜!” 海大嫂拉过海氏的手亲亲热热地交谈起来,海大哥见状也在一边转悠,想加入进去插话。 海二嫂跟海三嫂则是一人围着贺韶光和陆筱文一边,左右夹击起来:“韶光呀,这便是侄女婿了吧?” “哎哟,侄女婿长得可比我们家那两小子俊朗多了,我们家韶光长得也好,看着还真是登对哈。” “侄女婿,路上冷没冷着?看你就穿这么点,年轻也不能这么造呀!” “你知道啥?”海二嫂笑话她,“人家侄女婿是大将军,冬天能光着膀子练功的那种,你以为人家是白斩鸡呢?” 战火渐渐引到陆筱文身上,贺韶光捂着脸,在一边装死偷偷看戏。 陆筱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怎么办,长辈太热情了怎么办? 陆筱文从未体验过,根本招架不住。 最后还是传膳的人来救了他,赶紧坐下扒了两口饭,这才缓过神来。 海家的厨子厨艺还是不错的,贺韶光吃着格外的香。 海大嫂怜爱地在一旁看着她狼吞虎咽地扒饭:“韶光呀,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又惊讶地和海氏聊天道:“明云呐,韶光瞧着怎么胖了好些?” 海氏气笑道:“她一天三顿不落,还不算什么下午茶、夜宵的,从前在家被我拘着,现在嫁人了,没人管了,可不是长肉么?” 两人的谈话声传到贺韶光跟陆筱文耳朵里,她默默放下筷子,不甘心问:“真胖了?” 陆筱文想着半夜捏到的自己身上新长的软肉,不确定道:“应该吧……我呢?” 两人对视一眼,看过对方的模样之后心里了然,当下都没了胃口。 “怎么不吃了?可是菜不合胃口?”海大嫂急急忙忙张罗,就要厨房做些别的来。 被贺韶光连忙拦下了:“不不不,大舅母,菜很好,就是太晚了,吃太多不消化,待会我跟夫君还打算去院子里走走消食呢!您别忙活了,歇会吧。” 海大嫂一听也有道理,于是不管她俩了,继续拉着海氏去聊天了。 “你有三个舅舅?” 既然都说了要在院子里消食,两人干脆直接在堂屋前的青石板地上逛了起来,也好暂时躲开亲戚们的热情。 “嗯啊,我外祖生了四个孩子,三个舅舅和我母亲。玉立表哥是大舅舅的孩子,玉悟、玉修表哥是二舅舅的孩子,玉新、玉成表哥是三舅舅的孩子。 玉立和玉悟表哥是成了亲的,所以家里的生意也在接手。” 贺韶光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海家的孩子还是挺多的。 陆筱文吃了一惊:“全是男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梨花村 “是啊。所以每次我来海家,三个舅母都围着我转,说总算能体验一下打扮女儿的感觉了,什么衣裳首饰都往我身上套,半口气都不让人喘。” 虽然说是在吐槽,但是贺韶光眼里满满都是笑意,从舅舅舅母们和一进门海家下人的态度都可以看得出海家对她很亲近,真的是当自家女儿来看待的。 “表~姑!”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从外面跑进来直接撞上了贺韶光的膝盖,向后一个倒仰坐在了地上,把两人吓了一跳。 贺韶光忙蹲下去看她有没有撞伤,谁知刚蹲在人家面前就被小姑娘一把抱住了脖子。 甜甜的奶糖香气袭来,对方小人在她脸上啵唧了一口:“表姑!小盈好想你啦!” 贺韶光见她这样就知道小丫头是没什么事了,在她屁股上轻揍了一下:“又偷偷吃好多糖了?还敢来找我呀?” “才没有!”海可盈大声,但是眼神都心虚地不敢看她,脖子上的手也松开了。 “表姑父!”海可盈六岁了,早就开始认人了,当然也记得这个抢走小姑的男人。 “这是玉立表哥的女儿?”陆筱文眯着眼睛分辨了半天,分辨不出来这是哪个的孩子,只好从年纪上来猜测。 海可盈的长相完美继承了母亲何氏的杏仁眼跟小翘鼻,小脸蛋嫩乎乎的,可爱得像观音像上的童女。 “是啊。”贺韶光看见院子门口还扒拉着几个小脑袋,就冲她们招手,“天啊!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我的脑瓜子要炸了。” “嘿嘿,表姑,你好久都没回家了,我们想你嘛~”海可珊也挤过来,跟海可盈一人占据了贺韶光一个膝盖。 剩下两个年纪比较小的,只会含糊不清地叫她一声:“表姑!”然后用一种糯糯的眼神盯着她的膝盖,流露出渴望。 贺韶光哭笑不得,怎么的都要往她身上爬?她的小身板可承受不起诶。 陆筱文一手捞起一个,也在边上坐下,让她们能够坐在自己膝盖上,这下海家四个小姑娘就都开心了,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开始喊话。 “表姑父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吧?我们家园子里可漂亮了你有没有去看过呀?”海可珊靠着贺韶光,对这个陌生的表姑父也很感兴趣,于是试图跟他搭话。 海可盈立马反驳道:“嘁,表姑父自己家难道没有园子呀?小珊你就知道玩,你应该问表姑父有没有去过仓山,他们大人就喜欢这种山啊水啊的,不喜欢跟你玩捉迷藏。” 海可珊听着觉得有道理,于是立马改口:“表姑父你去过仓山吗?那里可漂亮啦!” 提起爬仓山,贺韶光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开始灌铅了,三千多阶石梯,她有幸爬上去过一次,那可真不是常人能体会的酸爽。 站在山顶上的时候确实是一览众山小,下山之后全身疼了好几日也是真的。 陆筱文对着这么可爱的小女孩,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全都答应了:“好,等姑父忙完了公务,一定去。” 天色太晚了,几个孩子来凑了一下热闹就被各自的母亲扯回自己院子睡觉去了。 陆筱文揉了揉因为一日赶路此刻发胀的太阳穴,感慨道:“舅舅他们生的都是男孩,到了表哥生的全都是女孩,还真是.” “她们可不比小男孩省心,你看着吧,今日只是初见,在你面前还算是收敛了。” 贺韶光苦笑,小侄女们太活泼了也是头疼,偏偏每回来她都是带孩子的那个孩子王。 饶是前夜的氛围有多轻松祥和,第二日投身到灾情统计的工作中时,也没有人能对着满地的荒凉笑得出来。 自秋收后,原本去年就旱了整年的土地因为夏收和秋收变得更加贫瘠了,良田变薄田,甚至连给耕牛吃的草料都掺着不少枯黄的根茎。 从前一个村子里若是有一头耕牛,每家要轮流犁地,给牛吃的都是最好的嫩草,现在却只能让它嚼那些根本嚼不动的草根。 有农户摘了草帽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默默看着天,计算着接下来几天会不会下雨,借此来迷惑自己忘记腹中的饥饿。 还有的人家见自己家田力还够,竟然开始种起了冬小麦。 大家都能理解,这也是家里粮食实在不够撑了,但是这么折腾来年春种又该怎么办? 陆筱文和薛理泰没有骑马,这都是跟着梨花村的村长和里长一路走来眼见的景象。 余世平本来还想带陆筱文往灾情不太严重的地方走,还提前让人敲打了里长和村长一番,让他们提前收拾好家里,不要让各家露出什么特别不好的样貌来。 但是陆筱文显然不会像圣人一样再被他蒙骗了,昨日相处下来他已经摸清楚余世平的性子,就是怕事怕麻烦,想着大事化小的人。 于是他请海大哥专门给他找了个本地的带路人,熟悉梨花村这一带的。 人还是海二嫂亲自找的,因为她娘家就在梨花村,当然是希望乡亲们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了。 所以陆筱文毫不犹豫地选择跟着带路人往梨花村的方向一路走来,中间还经过了另外两个情况更严重的大牛村和杏花村,村子里基本都不见青壮年了,要么出去镇上做工挣钱混口饭吃了,要么就是受不住灾年跑出去成流民了,给家里减轻些负担,等家里情况好些了再回来。 余世平见各家都这么不给面子,狠狠瞪了里长一眼,里长权当没看见。 余世平他虽然惹不起,但里长也能看得出这位余大人是要看旁边这位年轻的将军的眼色的,甚至那位负责记录的留胡子的中年官员都要看这位的态度。 同样他一路上也看出来了,这位陆将军是站在他们村民这边的,让薛大人如实记录,并且不让余大人插嘴。 之前余大人虽然也下乡视察过,但是都只是随便走了走,甚至连两个村子都没走完就去乡绅家蹭了顿饭,回去之后果然补贴什么的和他们梨花村都没有关系。 没想到朝廷还能再一次派人来,这回他不想帮着这人让乡亲们瞒着了,实在也是撑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粥棚施粥 海氏对家里的情况了解后,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让兄嫂们围着圆桌都坐下,缓缓道:“哥哥、嫂嫂,咱们家做到现在其实在民商里已经算是顶头了。你们有没有发现,除了跟咱们有合作的那几家,早年间还有来往的那些什么王家、仇家,这次可有帮咱们说话?” 他们待几家友商不薄,常常有机会来了还帮着让他们也 《继室韶光》第一百六十一章 粥棚施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