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陈帝业》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侯景之乱对江南的破坏 548年11月,侯景初围台城。 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后米一升直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景悉驱南岸居民于水北,焚其庐舍,大街已西,扫地俱尽。 ——《资治通鉴·梁纪十七》 549年1月,援军。 援军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携幼以候之,才过淮,即纵兵剽掠。 549年2月,台城内。 军人屠马于殿省间,杂以人肉,食者必病。 549年3月,台城内。 初,闭城之日,男女十馀万,擐甲者二万馀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而众心犹望外援。 侯景破城。 景命烧台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 549年5月,梁武帝殂。 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填委沟壑,不可胜纪。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章 周齐 齐乾明元年(560年)二月。 齐帝高殷自晋阳归邺都,宗室重臣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随行。 归邺后,二王以高演拜职录尚书事,百官执酒称贺之际,在尚书省发难,擒获了尚书令杨愔、尚书左仆射燕子献、黄门侍郎宋钦道等一干亲高殷的文臣首脑。 而后,二王与总知禁卫的平秦王高归彦、武臣勋贵贺拔仁、斛律金唤开宫禁,直入大内。 邺都,昭阳殿。 殿上,太皇太后娄昭君高踞主位,齐帝高殷、皇太后李祖娥侧立在旁。 阶下,常山王高演叩首在地,太保贺拔仁、左丞相斛律金侍立在后。 左右,卫戍宫廷的甲士持兵杖,环卫警戒,领兵官娥永乐握刀仰望高殷,等候号令。 “娥将军收刀。” 娄昭君在殿上施令道。 她今岁六十,乃是北齐创业之君高欢元配,继业主高澄、齐帝高洋以及政变二王高演、高湛之母,此次高演作难,她亦是参与谋划之人。 娥永乐并未应她,只目视高殷,手中长刀在握,丝毫不退。 高殷年只十六,本是个温裕开朗的早慧少年,两年前被发病的父亲高洋命令亲杀囚犯,因心怀恻隐,被高洋以鞭撞头,得了木讷口吃的怪症。 猝逢此变,加之眼见贺拔仁双手染血,恐怖记忆一拥而上,他一时竟是口不能言。 “奴辈今日皆要断头求死么?!” 娄昭君趁着高殷沉默难言的时机,大声呵斥,怒视着娥永乐与殿中那些蠢蠢欲发地侍卫。 孙子高殷继位后,重用汉臣,这些汉臣与皇太后李祖娥勾结,密议夺取自己与二子的权柄,欲要使齐国大政尽归汉家。 自己岂能退让?! 此间,高殷暗眼看了看殿中摇摆不定的众侍卫,又听了祖母盛怒地话语,心中怯意升起。 他再度无视了娥永乐等人目中的哀乞,继续保持着沉默,身子更是不自觉地往后晃了晃。 久不得命,又见得皇帝身影摇动。 娥永乐等忠心侍卫终于泄气。 娥永乐收刀而退,满面泪流。 先帝,臣等负恩,无能护卫今上啊! 此日,齐帝高殷在与诸王及鲜卑勋戚的斗争中认输,自去岁十月高洋崩逝以来,执国只三月的他,从此沦为傀儡。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章 近臣 是以对于此策,在座众人并不惊讶,陈国若要开屯田之法,难在使将帅同心,且要确保外镇军将不会因此权力膨胀,割据一方。 领军宿卫台省,久为陈蒨侍候的韩子高感受到陈蒨的瞩目,状若貌美女子的面庞一动,向陈蒨请言道。 “台省宿军愿先行此策,以为众军表率!” 陈蒨看着这位近侍自己多年的爱将宠臣,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头向身左兼着参掌选事差遣的到仲举道。 “德言,屯田之事,外镇诸军不宜轻动。 你拟一道旨意,以右军将军韩子高兼丹阳屯田校尉,就在这建康城外搜荒田并无主之地,集流民、贫民及老弱之兵屯之,诏丹阳尹协助之。 此事,你当多加注意,都官之职,典掌刑狱,台省之军若以屯田之名侵暴士民,必当严惩不贷。” “臣遵命。” 到仲举以手背抚了抚额前虚汗,他作为自吴兴便跟随陈蒨的近臣,一直干着种种需要得罪人的事情,果不其然,这次屯田之议,他也免不了要担上些担子。 “子高,你当效古之名将,约束步伍,办妥此事。来日北讨暴齐,你当为朕先锋。” 陈蒨在韩子高肩头按了按,后者目含泪光,深谢之。 “臣必不负陛下托付!” 陈蒨冲他点了点头,抬手止住正欲再作言语的陈伯宗,言道。 “奉业,这最后一条,便由朕来说与诸公罢。” 为表郑重,这一次他称呼陈伯宗用了其字奉业,而非原本的小字药王。 陈伯宗闻言噤声,侍立听之。 “其三,东阳留异阴蓄异志,交结晋安陈宝应,以为割据,而周迪在临川,三家背临,恐三家交结并叛,当威抚并用以制之。 议以忠武将军,都督九郡诸军事沈恪,于会稽、永嘉修兵备,造大舰,以备留异、宝应。 以周迪将周敷为豫章太守,加周迪官爵,厚抚之。 朕意亦如此。” 陈蒨环视众人,又从容言道。 “侯景之乱,江南士民流落闽中、南海者甚众,今国家草创,朕思贤如渴。 命忠武将军沈恪,明年春,率舟船南下,之晋安、广州,载士民欲北还者,归都。” 听到此处,陈伯宗不由击节赞叹。 他与毛、徐二人所上的策略中,并没有最后这率舟船南下一条,只是建议修造战船,以便来日击陈宝应时,可以从海道进军。 而陈蒨改为命舟船南下,一则可以借此向闽中割据的陈宝应施压,以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谋算,二则还能以此举收岭表、闽中乃至江表的士人之心,实为一举两得。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章 黎庶 将军韩子高,率宿卫兵四千亲开阡陌,垦荒芜,与旧军老弱及都下贫民万人同耕之。 是岁,丹阳垦地并前岁计五千余顷,其田税军粮五十万石,都人亦便之。 ———— 梁末以来,江南兵祸连绵十余载,民间流通断绝,经济混乱,劣币滋行。 自去岁秋后,陈国重开煮海盐赋及榷酤科以来,货币混乱成为征税困难的症结,贪臣墨吏,往往以此为私。 是以建康都下流传起“市令似狼,市尉如虎”的童谣。 币制改革,急不容缓。 建康都内,中书省。 陈帝陈蒨居首位,太子伯宗居次位侍,中书舍人兼秘书监蔡景历,中书舍人兼尚书右丞谢岐,中书舍人刘师知,左右序坐。 “新铸五铢,朝议以一当鹅眼钱十,当两柱钱二,朕意准此议,诸公可另有见教否?” 陈蒨缓缓出言,目光在桌案上一大一小,两枚劣钱上扫过,再落到掌中那枚堪称精良的新铸五铢时,心中小有傲然。 “臣以为,或可置样币于诸市关口,若遇假造而交易者,当即收即铸。” 蔡景历作为久侍陈霸先,且拥立有功的老臣,自是率先发言,提出了以样币为板,从市场端打击私铸假币的方案。 陈蒨点点头,示意刘师知记下。 旋又移目谢岐。 “臣议,当于各处铜、锡矿脉,置官监之,其周围之民可应募而役其力,朝廷亦可稍稍分铜、锡之利以安其心。如此则盗铸者无利可贪,劣币计日而稀也。” 谢岐久理财货,此番提出从矿产源头入手禁绝私铸之策,亦是老成之见。 陈蒨未置可否,只让刘师知记下。 “奉业以为如何?” 他却是向列席旁听的陈伯宗发问了。 太子在省台数月,百官多称之早慧,他亦因之多了几分考校之意。 陈伯宗闻言一怔,好在他前世读过不少经济学著作,略作沉吟,便答道。 “蔡、谢二公所言俱是,儿亦以为可。然儿观前人之书,货多则币重,货乏则币贱。” “造币之多寡,当思市中财货多寡,徐徐以代。” “前代之中,有常平之法,谷贵则出仓中之谷以入市,谷贱则购市中之谷以入仓。” “今亦可行此常平法,以新铸五铢为此出入之币,久之新铸五铢,自然简在民心。” 陈伯宗实际说了考虑市场货币总需求缓慢释放货币,用渐进方式以新代旧,和有意识的用新币平抑物价以形成新币信用两条建议。 于十岁稚童而言,已是难得的高论。 陈蒨闻之心喜,大笑赞道。 “我儿英秀不让高氏,他日廓清南北,一匡天下,必我陈氏伯宗也。”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章 天象 陈帝罢闽州置丰州,以沈恪为丰州刺史。 太子陈伯宗请以太子中舍人毛喜为晋安太守,陈帝许之,并加毛喜散骑侍郎衔。 五月。 陈宝应率子女入朝建康,留其父于闽中助沈恪抚豪酋,陈帝加陈宝应爵侯官县侯为侯官县公。 缙州刺史留异、江州刺史周迪频遣使入朝,问其冷暖。 闽中虞寄、岭南萧引等避祸南方的士族文士从船队北归。 六月。 陈蒨命司空侯安都引兵屯会稽,并遣使征留异入朝。 留异不应命,陈蒨于是下诏命侯安都督众军讨之。 七月。 侯安都亲率精兵五千出永康。 又以贞毅将军程文季领兵两千击新安,员外散骑常侍陆山才率兵三千佯攻下淮,临海太守钱道戢领兵两千出松阳,建安太守萧乾率兵两千出仙霞岭。 八月。 程文季破新安,侯安都大军自小道瞒天过海,进围东阳。 留异四面受敌,困守东阳,遣使入临川,请周迪援兵,周迪不应,留异于是请降,陈帝许之。 陈蒨罢缙州入东扬州,征留异及亲故入建康,罢留异官爵,削为庶人,以其第三子丰安公主驸马留贞臣袭其永兴县侯爵位,削食邑至三百户。 又以建安太守萧乾为东阳太守,抚其乡野豪酋。 缙州悉平。 九月。 临川周迪遣子入朝,请以本部兵马出镇湓城,陈蒨许之。 至此,南陈内部各路割据军阀俱听命建康,朝廷政令始于境内通行无碍。 ———— 镜头北移。 北齐皇建二年(561年)八月。 齐帝高演自去岁北击库莫奚后,便停驻晋阳宫内,有伐周之意。 然而近来其身体不知为何,日渐虚弱,是以心内颇不自安。 适逢此时有太史令上奏邺都有天子气,而废帝济南王高殷正在邺都,高演恐其复辟,便下诏征济南王入晋阳。 此时右丞相长广王高湛亦在邺都镇守,高演废帝之时曾许以皇太弟之位,登基后却立了自己的儿子高百年为太子,高演此间亦不免多疑。 于是以库狄伏连为幽州刺史,重臣斛律光之弟斛律羡为领军,分高湛军权。 高湛在邺都得诏,心中忧惧,便先后与故友高孝瑜、高元海密谋,议当迎立高殷复辟,然而高湛终是怯懦,未敢行此策。 终日惶惶的高湛便求问于邺中闻名的卜者,卜者皆言国家将有大凶,高湛当为新天子。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章 大事 天嘉二年(561年)十月,霍州西山蛮率部落内属。 前时,陈帝为酬贞毅将军程文季破新安郡之功,恢复太子步兵校,以之为太子步兵校尉,以所领部曲精锐数百充任之。 此时,又令其募西山蛮并江北流民精壮数百,以充实校军。 太子步兵校制属东宫,而东宫宫城早在梁末侯景之乱时,便因战火化为废墟,南陈草创,东宫建筑至今未及恢复。 是以陈帝以新设太子步兵校暂驻于东宫旧址,又命匠人起屋舍,为其营房。 太子伯宗虽居台城永福省中,亦常临其营,以为抚慰。 十一月,建康初雪。 东宫故址,太子步兵校营。 待过了年关,便算虚岁十一的陈伯宗,由于每日留心运动,加上营养充足,个头窜得很快,看上去已若十三四岁的少年。 只是快速的生长加之每日于院中的跑走,令他少了些江南士人的白净,多了几分军旅之人的黑瘦。 也多亏了这般形貌,令他与这群兵士间多了些亲近,数度赏罚之后,他竟也得了几分士卒之心。 “少卿,你久在都下,而今营事已毕,且与孤同游淮上如何?” 今日陈伯宗与程文季同为步兵校中的千余士卒发了寒衣,见时辰尚早,便有意邀这位自己的亲兵统帅同游建康。 一来示之以亲厚,二来他虽穿越两载,每次与陈蒨出宫,却皆是出建康北门,是以玄武湖畔的贫苦人家他已见了不少,秦淮河畔的富贵繁华,却是未曾目睹过的。 “臣遵命。” 程文季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乃是如今为陈国镇守江北,守御国门的左卫将军程灵洗之子。 程灵洗性严急,能与士卒同甘苦,程文季承其父风,寡言语,抚士卒,又用心于事,颇有良将之风。 于是二人换布衣,出建康城东建春门,先至青溪。 青溪自北向南,沟通玄武湖、京口大道与秦淮河,是为建康水路要道。 前梁大同年间(535-545年)南朝全盛之时,其上号称舟船昼夜不绝,可见繁盛。 而今建康户口凋敝,三吴人口亦稀,是以商旅大减,极目而眺,青溪之上唯见驳船十数艘,两岸亦只草屋数十,倍见萧索。 二人行至岸侧,但见水畔白雪堆叠,而溪水清澈,若可照人。 不远处,忽有歌声响起。 “日暮风吹,叶落依枝。” “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那歌声灵动,甚为悦耳。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章 北使 天嘉二年(561年)十一月,高句丽遣使献方物。 建康宫,德教殿。 陈帝陈蒨居主位坐,太子陈伯宗次之,御史中丞孔奂,度支尚书陆山才,尚书右丞殷不佞列次左右坐。 “前时,晋安太守毛喜书言闽中有一大岛名作海坛,其周围百里,上生丛草,或可为牧马地。朕遣人视之,报曰可。” “今高丽在北,前代多市其骏马,朕意厚抚其使臣,购良驹而养育之。” “卿等意如何?” 陈蒨出毛喜上书示于众人,举目环视,有征询之意。 “臣窃恐高丽人不致良驹,且但货骟马,使我育马之策不行。” “臣尝闻百济国与高丽多怨,时有交兵。” “今高丽强而百济弱,不若假结高丽,使百济忧之,而后乃抚百济,则百济为充国用,必贩我良驹也。” 孔奂素以善政闻名,稍作思虑,便献了条使百济高丽鹬蚌相争,而南陈坐得渔利的计策。 “孔卿之言甚善,朕亦有此意。” 陈蒨颔首,复缓缓言道。 “朕已命中书省草诏,授高丽王宁东将军。并意遣使臣之其国,厚赂其国中贵人,使之为我声援,以行市马之策。” 言罢,陈蒨又目视陆山才道。 “陆卿今掌国家财货,若欲市马,度支可出钱帛几何?” 陆山才自数月前随击留异,转升度支尚书以来,尚是首次参预此种近臣小会。 此刻被陈蒨问及,他竟稍有紧张,微作思量,片刻方才答道。 “今岁平荆南、征留异,劳动军旅,所费甚巨。” 幸得去岁所开煮海盐赋及榷酤科,及至上月,凡一年,计税盐两千钟,得钱一亿。税酒,亦得钱千余万。” “除补朝廷赏恤,尚可支钱七千余万,至于绢帛、金玉,库中所藏,折钱亦可近千万数。” 陆山才未言及府库之中存粮状况,盖因商人通贸,唯喜钱帛金玉,粮食素来不在交易之列。 “向来市马,匹值数万,然百济、高丽浮海而贸,匹可十万,未意以我倾国之财,竟不能得良马千匹。” 听其言罢,陈蒨不禁俯首作叹。 “陛下仁德,未加重赋税民。” “今岁荆南、东阳、闽中新平,计其民口可数十万众。” “而天下已粗安,臣私度之,则明岁盐、酒之课,得钱二亿,亦可望也。” 陆山才进言宽慰之。 陈蒨稍稍颔首,称是。 一旁的陈伯宗闻得此言却是心下一惊。 须知,梁代以来,江南的税赋租调,多以稻谷、布匹的形式征收。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章 归人 齐太宁元年(561年)十二月。 齐大行皇帝高演灵柩并北齐王公群臣自晋阳发,归邺都。 皇帝车驾方过汾水汾桥。 新君高湛身著丧服,携宦者二人,下车架,前往拜谒高演之妻,先皇后元氏。 元皇后舆车内。 已被夺去太子之位转封乐陵郡王的高百年,坐在元皇后身侧,见高湛登车,面露怯意,只轻声唤之阿叔。 元皇后貌美,此间虽因居丧而尽去彩饰,素衣白裳衬之,反倒更见动人。 高湛未理会侄儿的呼唤,只目视元皇后,恍惚间,不觉心中微动。 “我闻阿嫂有奇药,阿嫂且当与我。” 高湛低声言道,言辞间有威逼之意。 元皇后不解其意,面前这位容貌俊美的男子,此刻竟像是只长着獠牙的凶兽,观之骇人。 “至尊何出此言,妾并无奇药。” 元皇后拉过高百年,将之搂在膝上。 “阿嫂何故诓我。” 高湛猛地一拍车厢,木板响动,元皇后闻声心颤,却见一个少年宦者从高湛身后走出。 “至尊,妾实无奇药。” 元皇后心中已惊,忙出言辩白。 “阿嫂欲辱我乎?” 高湛拍了拍少年宦者,示意其上前行动。 那少年宦者不由元皇后分说,便抓住她那头上的青丝,扯着她的头颅就往地上撞去。 仓促之间,元皇后急急推开高百年,自己却已难免头撞于地。 这宦者毫不留情,元皇后痛急,却又担心车外众人听见动静,只敢低声呜咽。 高百年时年不过六岁,见此情形,只身冲向高湛,抱住他的大腿,大哭言道。 “阿叔阿叔,家家实无奇药,实无奇药。” 高湛将高百年抱起,目光还留在元皇后身上,口中只温声言道,“谁言无药?尔即我药。” 元皇后泪流洒地。 —————— 周保定二年(562年)一月。 长安,晋国公府。 “陈人虽不愿与我鲁山,而陈顼留之无益,吾意使之归国,以离间陈人宗室,二公以为如何?” 宇文护得了杜杲的禀报,心中虽有所遗憾,但遣陈顼归国之意已定,便向府中二位心腹征询意见。 府长史叱罗协与府司录冯迁,一胡一汉,两个老叟对坐左右,目光交触间,冯迁稍退。 叱罗协于是率先进言道。 “使陈顼归国,令陈人交争,吾有一计,愿晋公听之。” 宇文护素来对叱罗协多有信重,于是正色听其言。 “可厚加陈顼官爵,然后送之归国,如此,则我与之虚名,而陈主必给之实位矣。”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九章 较艺 天嘉三年(562年)二月。 建康,东宫旧址,太子二校营房。 校场上,陈伯宗正同一中年军汉言笑。 这中年军汉面目黝黑,生得魁梧健硕,手持一把长弓,正同陈伯宗讲解着射箭的要领。 此人便是新任太子翊军校尉的任忠。 “任将军,这射箭的要诀,孤已经知晓。” “而孤闻将军素善骑射,今日将军可否为孤演练一二?” 任忠到建康就任已有两月,前时陈伯宗虽时常来到校场,却是只知其练兵有术,不知其身手如何的。 另外对于这个时代武将的勇力到底如何,陈伯宗亦是颇为好奇的。 任忠闻言,向他略一施礼,答道。 “只老夫一人演练弓马未免无趣,敢请殿下令吾佳婿与吾较艺。” 任忠口中的佳婿,正是太子步兵校尉程文季。 却说这程文季妻室早夭,前时因极爱慕那青溪艄公的孙女沈月娘,便起了与之结亲并纳为正室的心思。 可那沈月娘身份低微,程文季之父程灵洗自然不许。 恰逢任忠到建康任官,知晓了同僚的烦恼,竟是收了这沈女郎养作女儿,并亲自向程灵洗请为婚姻。 任忠虽只是军汉出身,并非世家,但皇帝既然拔擢他为太子亲卫,其来日前程自然远大,程灵洗于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程文季便就此和任忠成了翁婿。 如此一来,程文季得全了心意,任忠也通过这桩联姻,在朝中有了根基。 而在此事之中,陈伯宗牵线搭桥,多有参预,是以事成之后,二人俱对他心怀感念。 恐怕前时谁也未曾料到,那一个小小的船家女子,竟会成了结成太子武臣班底的关窍。 “那便有劳少卿与任将军了。” 若能见两员猛将厮杀,自然更好,陈伯宗立刻同意了任忠的请求。 须知道,程文季素有勇名,曾领三百甲士在新安大破留异麾下。 任忠亦是靠了一身弓马娴熟的武艺,才得了乡里少年的投效,终于得以发迹。 此间,二人斗将较艺,着实令人期待无比。 于是命军士前后围坐,中间空出数丈宽,二十丈长的长方形区域。 二人跨马持槊挂弓,左右立定。 但见任忠在马上一踏马镫,转身向陈伯宗抱拳声言道。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章 两全 没想到陈蒨这一致书北齐的小小举动里,却是藏了为往后陈国采取或攻或守的国策,投石问路的暗手。 棋盘上,陈蒨的黑棋,形势已成,陈伯宗处处受制,倍觉压力。 “奉业可有他言?” 陈蒨也想听听儿子的想法。 时常交流对政事的看法,这是他培养太子治政之才的方式。 “阿父深虑,儿唯拜服。” “然而,来日若取淮南,得齐人数州境土,谁人可为我治民之官?” 陈伯宗在尚书省观政日久,感受到了南朝选官用官之制的许多问题。 陈蒨既然问政于他,他于是有心将自己的看法说出。 陈蒨闻言,手中黑棋攻势一缓。 “为父愿听奉业之言。” 却是暗示陈伯宗无须顾忌,直言自己的看法。 “凡治政之才,一如猛将必发于行伍。若无州县之经历,则其人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小吏如何任事。” “使其为国治政,则必多乱政,譬如前汉之王莽。” “今我朝用官承袭前梁旧制,重台阁而轻郡县,士人须年至三十,方可任用。是以朝中之官,多乏地方之任。” “儿窃思之,是否增州县官长之品秩,开策论之试,拣选民间寒微而有才识之人,不限年龄,用之州县。” “如此,则来日北伐所取之地,可以善理政者治之,收士民之心,淮南方为稳固。” 陈伯宗一口气说了很多,要旨无非两条,培养治理地方的文官人才和用考试的办法获取更多阶层的官吏来源。 陈蒨闻言,却不禁心忧,在他看来,陈伯宗的想法固然很好,但如果现在行之却未免操之过急。 并非因为江南世家之势力仍大。 相反,侯景乱后,江南世家倍受重创,在朝中的影响力,已经很小。 限制陈国进行地方制度及用人制度改革的,其实是地方官员不规范的收入来源。 提升郡县品秩,虽有助于地方治理,拣选寒微之人,亦有利于发掘治政人才,但目前不规范的地方官员收入,却有可能导致严重的盘剥,引发民乱。 相反,以家门尚可的人物为官,其往往能碍于家门颜面,克制自己的贪欲,使百姓不至于为乱。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一章 出入 齐太宁二年(562年)二月。 八公山下,淮河畔,淝水之滨,寿阳城。 作为那场决定了华夏南北两百年命运的淝水之战主战场所在,寿阳历来是南北两朝争锋的焦点之地。 正是因为历代兵家视此地为必争,北齐才将其东南最重要的军府,扬州道行台设在此处。 作为防备、进取南朝的前沿阵地,整个淮南的精兵锐卒,皆汇聚于此。 而统领这齐国南方数万精锐的人物,正是前梁末年的济时帅臣,现为齐国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位视从一品的大将王琳。 扬州行台府衙。 位视正二品的行台尚书卢潜,正与王琳对坐言谈。 二人相对的桌案之上,放着两个盛满豆浆的白瓷碗。 传闻这豆浆乃是汉时淮南王刘安所创,而寿阳正是淮南国故地,是以此物在如今的寿阳颇为常见。 卢潜饮了口豆浆,将王琳看罢的文书收好,方才言道。 “王公以为陈人请和之事,然否?” 王琳所任的扬州刺史虽然位在卢潜的行台尚书之下,但其骠骑大将军之职甚为贵重,是以卢潜言语颇为客气。 “陈人请和,不过诡诈之策。去岁陈主平定江南,今其后方安定,来日必定北图。” 王琳此语,却是将陈蒨请和背后的谋划,一言道破。 “王公所言虽有其理,然江南之地,毕竟疲敝,数岁之内,恐无力北图于我。” “愚见,当与之和。” “今陈人已与周和,陈主之弟亦将归国。陈主诸子幼弱,若其宗室交争,今虽和,来日我亦可乘其乱而取之。” 卢潜的回答可称滴水不漏,但其言语之间,却在暗示王琳,此时并非对陈用兵的最佳时间。 王琳岂会不知卢潜言语中的暗示。 只是他麾下那一干兵将,群情汹汹,时有南讨之意,却是由不得他不时时声言南征的。 他虽然善于抚恤将士,颇得人心,但这一切的代价,便是他在大局上被麾下绑缚,身不由己。 他只好继续言道。 “卢公之言虽善,然今琳麾下将士,军心正可用。此时若与陈人相和,琳恐来日,兵无战心矣。”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二章 陈顼 “奉业,你来。” 陈蒨招呼陈伯宗到己身侧,抓着儿子拿着中书监印信的手,按在了陈顼的手中。 “师利但勿负太子。” 这下陈顼终于明白了,陈蒨做这么多动作,都是在告诉自己,太子将为继业之主,自己的衣食爵禄,俱在太子掌中。 “臣顼,必不负陛下及太子恩义。” 陈顼在这一刻抛却了宗室的身份,将自己彻底置于了臣子的地位上。 陈蒨满意地颔首,执着陈顼的手坐下,豪言道。 “吾弟但食酪。若不足,来日阿兄为弟,取长安市中。” 天嘉三年三月。 陈帝授安成王陈顼中书监,掌出纳王命,总领中书省事。 又以太子伯宗入中书省,参预省中诸事。 ———— 且说这南陈官制承自萧梁,有尚书、门下、集书、中书、秘书五省。 御史、谒者二台。 又有春卿太常、宗正、司农,夏卿太府、少府、太仆,秋卿卫尉、延尉、大匠,冬卿光禄、鸿胪、太舟等十二卿。 太子东宫,亦有詹事、庶子、舍人、洗马等属官。 地方上,则为州、郡、县三级。 诸多官署之中,素以尚书省权柄最重。 其有吏部、祠部、度支、左户、都官、五兵六尚书,分理二十一曹政事。 六尚书分理选官、礼仪、财帛、户口、刑狱、兵马六种事务,实际与后来的六部相差仿佛。 而陈国建立以来,为巩固皇权,陈霸先、陈蒨两代君主,致力于提升中书省地位,于省内分设二十一局对应尚书二十一曹,大削尚书省权势。 是以新任中书监的安成王陈顼,虽然表面上只多了个二品的职衔,理论上却有了左右陈国大政的能力。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毕竟中书省的实权中书舍人们都还是陈蒨的人,更遑论陈顼身边还时常有个太子陈伯宗跟着,名为修学治政之道。 但实际上,他陈顼在此之前为政经历亦少,单说为政,这中书省内除去陈蒨,恐怕便要数中书舍人刘师知最为擅长了。说到底,皇帝和太子还是不放心自己罢了。 陈顼半是思量着,半是在桌案上写写画画着些什么。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三章 河清 而后,方才有了邺中那首童谣,方才有了巫媪让太后改姓石氏,拖病不治,兄长亦是在那之后为皇帝敕书调出邺都的。 念及此处,徐之范已觉浑身大汗淋漓。 如此说来,兄长和皇帝,恐是早已知晓,若无良医救治,太后活不过此月。 这般来看,太后前言见到殿中衣物无风自起,或许亦是人为? 徐之范不敢再想。 —————— 齐太宁二年(562年),四月初二日。 齐皇太后娄氏,东魏相国高欢之妻,东魏大丞相高澄,齐帝高洋、高演、高湛之母,崩于邺都。 —————— 齐帝寝殿。 得了宫人禀报的高湛,没有露出半点慌乱的神色。 娄太后之死,他心中早有预期。 上月时,他便问过善于医术的西兖州刺史徐之才,若无医治,太后寿限几时。 而使太后问巫不问药,亦是自己的谋划。 前时兄长高演能够废掉高殷为帝,以及自己能够越过兄长所立太子,入继帝位,娄太后的态度都有着关键性的作用。 而自己还有一同胞亲弟高济,他年若是自己不寿,太后会否便如往日一般废掉自己的太子,改立高济为帝,亦未可知。 既如此,不若借此机会,将太后除去。 如此则继嗣之事,安矣。 高湛嘴角微微一勾,心中颇为自得。 当即不顾太后之丧,不改服色,仍著帝王赤衣,摆驾三台。 邺都之三台,乃是天保九年(558年)高洋在古代三台旧址上,发三十万民夫修筑而成。 分别名为金凤、圣应、崇光,规制远迈前代,便是初在邺城营造铜雀台的魏武曹操见了,亦必大叹不如。 且说高湛不问太后新丧,尽日于三台之上纵酒作乐,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 娄太后之女,高湛的姐姐,太原长公主,便来三台之上,向他进献白袍,意在让他为太后服丧,以成孝行。 高湛哪里肯从,只将那白袍夺去,丢下高台。 宗室于是尽皆噤声。 近臣和士开,亦上言请止音乐。 毕竟纵酒与不改服色,不为外人所见,内臣尚可为高湛修饰,但音乐不息,必为外人所听闻,届时邺中之人,便皆知皇帝不孝了。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四章 海晏 建康台城,中书省。 出使高丽、百济归国的散骑侍郎徐俭正在讲述着他此番北使辽东的见闻。 “前时,孔御史言,高丽、百济交攻,是以我朝定计欲使其二王鹬蚌相争,而我得其利。” “然臣今北使辽东,方知百济在前梁绍泰年中(555-556年),便为新罗国所败,失其北境,不复与高丽接壤,我朝前计是以不行。” “臣在高丽王都平壤,观今辽东形势,实与前时大异。” 徐俭侃侃而谈,其所言异域情貌,甚为陈伯宗所好奇,屋内其余人众亦似听得饶有兴致。 “今辽东之境并有三大国,为高丽、新罗、百济。” “高丽国最为强盛,然其王高阳成耽于田猎,无意进取。” “新罗国次之,然其王金彡麦宗锐意进取,继位二十有年,连败高丽、百济,今势正盛。” “而三国之中,百济最为衰微,其境土狭小,臣私计之,其国实难当新罗国之勇锐。” “今百济王扶余昌,继位已有五载,臣入其国都,赂其亲近,知其有恢复之志。” “其既有志于恢复,则倍加勤于积蓄财货,是以臣至其国,方才得以与之定约市马。” 坐在上首的陈蒨,听到此处,不觉微微点头。 前时,朝议定计,却未曾虑到辽东形势之变,实在失算。 若无百济新罗相争的新形势出现,徐俭此次北使,恐怕就要无功而返了,好在最后徐俭与百济王达成了每年市马五百匹的约定,也算没有白白耗费那些用来贿赂百济贵人的财帛。 思及此处,陈蒨想到徐俭上书中提到的另一桩要事,便问道。 “徐卿书言我朝可趁百济新罗交征之机,轻取一牧马之地,其事如何作解?” 徐俭闻言,心中一动,便即解释道。 “臣使百济,南渡归国之时,曾停舟驻一大岛,其岛上出马,有豪酋据其地。” “百济人称此岛为耽罗国,其酋首称臣贡马于百济王,多时,年可至千匹。” “臣观其武备甚弱,以我兵一二千人渡海,便可取之。” “今百济困于新罗,我可与其联结,发水军助其征伐,并以此岛为酬。”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五章 向南 天嘉三年(562年)五月。 建康东南百许里,茅山。 南向山道之上,一长二少三个男子,行走间,忽被一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拦下。 “小郎君可是金陵来客?” 这女子容貌只是稍有清秀,眼力却是不差,一眼便识出了三人中最为年幼的陈伯宗才是主事之人。 陈伯宗对这女子稍加打量,便知自己或是遇上,若前世一般寺庙道观附近那种专骗路人的卜者了。 “妾乃是此间洞吏,日日侍奉三茅君,颇得灵验。” “小郎君若有忧愁,妾可祝请三茅君,为小郎君解之。” 这女子身上的麻衣甚为破旧,形容瘦削,看起来亦是个可怜人物。 陈伯宗见状心生恻隐,抬手止住了身旁欲要赶人的护卫林鹤,言道。 “女郎既为洞吏,可否为我三人,观来日前程?” 那女子显然没有想到今日的生意如此好做,微微一愣,才道。 “若三人,则须新钱三十文。” 陈伯宗掏出一吊足有百文的天嘉五铢给她。 “你若家中无田业,当往建康都下。” “现今韩将军耕田垦荒,正集募贫苦,分给田土。” “既可自食其力,何苦拾人牙慧?” 那女子闻言只是一笑,自那百钱之中数出三十文来,将剩下的七十文塞到了一旁因耳聋而不知状况的林鹤手中。 “小女子为人解忧,亦是自食其力,郎君奈何笑我?” 说完此句,却见那女子闭目祝词,少时,身躯颤动,似有通感。 再睁眼时,那女子先对陈伯宗言道。 “贵人来此,山人失礼。敢泄一二天机,以报贵人之德。” “有诗云‘本域外漂泊浪客,兴大业宇内圣王。开疆界迹遍五海,留千载史册煌煌。’贵人当自勉之。” 那女子又对侍卫在侧的程文季言道。 “将军亦是一时贵人。亦有诗句报之。诗云‘淮上骁勇甚于虎,塞外胡墙勿失身。’将军当慎之。” 这女子最后看向林鹤时,竟是一惊。 “不意阁下一聋儿,竟得富贵五十载,且忠心事主,自然贵极。” 这女子说完,也不待三人言语,只再一闭目,身躯频颤,待睁眼时,已没了方才那般神采。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六章 向北 天嘉三年(562年)六月。 建康西北,兴皇寺。 侯景乱中,梁武帝舍身的同泰寺毁于战火。 陈霸先继承梁祚后,在同泰寺的遗址之侧,复营一寺,即为兴皇寺。 永定二年(558年),其敕书命高僧法朗为主持,至于今日,已历四载。 平素,法朗大师时时开讲四论,听者可至千人,今日,兴皇寺却大门紧闭。 行人问于门外沙弥,只道大师有要事,此日只为一人讲法。 兴皇寺,内舍。 法朗将沏好的新茶,倒入案上的瓷盏之中。 摇晃着一把小扇,驱去那盏中烫人的火气。 “殿下,老朽但晓佛法,不闻国政。” “殿下欲要问政,只恐老朽并非其人。” 法朗神色平淡,他的面孔看上去总是无喜无悲,宁静祥和。 “大师勿要谦辞,都人皆知大师治三论之学甚深。” “孤今有惑,望大师解之,孤虽年幼,亦望大师勿要孩视于孤。” 陈伯宗抬首望着法朗,想要从他的眼眸里捕捉点什么。 法朗仍摇着小扇,只道。 “三论者,觉悟成佛之道,若以治国,恐非良方。” 陈伯宗看了眼茶盏上的热气,道。 “孤问,还请大师但言之。” “今者我南国之寺舍甚多,治下之民十之一二为僧尼,举国之土十之二三为寺土。” “常以如此,则我境中,将无纳税之民,则我疆内,将无贡赋之土。大师以为何以救我之国?” 陈伯宗语气和缓,问题却十分尖锐,直指寺院隐蔽人口,侵占土地的危害。 “殿下之问,老朽恰可解之。” 法朗收了小扇将一茶盏送到了陈伯宗面前。 “老朽常与都人说三论,人有诸苦,是以须求佛法以救之。” “苦从何来?自是因缘际会,方生其苦。” “然则,因缘时时而起,诸苦渐起渐灭,超其时刻而视之,其实并无苦。” 法朗说了段三论宗缘起性空的原理,听得陈伯宗脑子嗡嗡作响。 他今日来此只想探知佛门高僧对隐蔽人口、侵占土地问题的态度,于这些佛理,并无半点兴致。 似是看出了太子的不耐,法朗也不绕圈子了。 “治国之弊,譬如伐木,木有大小,力大之人伐之,则小木应手而断,至于大木,虽力大者亦须徐徐而伐,急于求利,必祸己身。”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七章 兵火 齐河清元年(562年)七月。 齐帝高湛得冀州刺史高归彦麾下密报,平秦王高归彦阴结军士,意在谋逆。 高归彦截获麾下密奏之书信,尽斩奏书齐帝之五人。 于是据信都反叛。 齐帝高湛命大司马段韶、司空娄睿进兵讨之。 高归彦在州日短,未得人心,兵败,单骑而逃,被擒。 高湛命刘桃枝载其于车,击鼓游市,使人尽知,而后杀之。 于是齐帝高湛声威日重,高氏宗室掌兵权者,无不自危。 ———— 天嘉三年(562年),七月。 辽东,南韩,巨济岛。 冯九,年十七,本是而今陈军平辽校尉麾下的一名普通士卒。 前时陈军渡海将登耽罗时,他自告奋勇,为军前驱,乘小舟先登耽罗。 校尉周罗睺嘉其勇气,将他用为身边通传讯息的亲兵。 此时,天色将暮,见冯九督领着数个任那部民收拾好了薪柴,身旁一个摆弄着弓弩的老卒便来同他搭话。 “九郎,你可知,我等要何时军发?” 这老卒名叫冯十一,年三十五,早岁曾从陈高祖南征交趾,善使强弩,可惜一直运气不好,未立功勋,今只领了个伍长的职衔,管着几个弩手。 “十一叔,此事徐侍郎、周校尉、百济使,还未议定,好像是在等什么军马。” 冯九让那几个衣不蔽体的部民退去,同冯十一找了块干净的岩石坐下。 “军马。” 冯十一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忽地眼前一亮。 “九郎,你可还未曾忘了我教你的马术?” 冯九怔了怔,看着远处汹涌的波涛。 “十二岁那年,十一叔你带回来的那匹齐国大马,只在家中养了两月,便被我阿父卖做了赌注。” “不过那马,我倒也算会骑了。” 冯十一听闻自己偷带回家的战利竟被这般糟蹋,直想冲到黄泉去将那位混账兄长狠狠揍上一顿。 将口中咀嚼的草杆吐出老远,冯十一才继续言道。 “我料校尉此行掠新罗国必用骑兵,届时你我叔侄相伴,定要争他个富贵还乡。” “只要此行立下功勋,我那混账兄长欠下的十万钱赌资,你轻易便可偿还。”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八章 擒王 新罗王久目戎马,虽未曾如真正武将一般入阵冲杀过,却也能从这一小支军卒齐整若一的步伐中,窥见这队兵马的不凡。 甲杖鲜明,军容严整。 倭人没有这般的精兵。 新罗王盘算着自己身边的兵力,又估量着对面那支步卒的数量。 对方虽然精锐,但只有七八百人的样子,自己周围有近千王军与数千青壮,未必不可一战。 若是自己现在立刻缩回城中,虽然更加稳妥,但这对士气会是个重大的打击。 一旦敌方还有大队兵马在后,那靠失了士气的王军,便绝对守不住自己身后的这座金城。 新罗王让麾下为自己取了弓矢,披上从扈从身上卸下的皮甲,又跨上了战马。 终于,他下令部下军士、及左右青壮备战。 两军相距已不足二里地。 新罗王将敌军的旗号看得真切,敌军阵中大旗上书的,是个“陈”字。 陈人,那不是西面万里海波之外的汉人国度么? 怎会出现在此处? 然而军情紧急已容不得他再多做思虑。 一里外,那陈军步卒已摆开阵列,分作了十四个五十人规模的小横阵。 陈军小横阵正面十人,兵列五行。 十四个小阵,分作三个梯次,前六中五后三。 其前列和中列交错,在战场上拉出了一个一百一十人宽度的战斗横面。 新罗王见陈军阵列如此严整,情知自己或许只能用人海战术,四面夹攻方有胜算。 便命近千卫军为中军,集结起来的三千余青壮持农具木棒为左右翼,向陈军发起进攻。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就在卫军将要发起冲锋之际,对面的陈军阵中,忽地的飞矢如雨,百余张强弩一时连发。 陈军弩手箭无虚发,数十个新罗士卒扑倒在地。 “噗”“噗”“噗” 金铁刺破人体的声音在每一个新罗士卒的耳中响起,那是死神正在收割他们袍泽的性命,恐惧在他们的心头蔓延。 终于,在官长的呵斥中,稍见动摇的新罗士卒完成了冲锋的动作。 “杀~~~” 整天的喊杀声在两军军阵交接的那一刻响起。 阵列最前方的那些新罗士卒,也在这一刻遇到了更加令人恐惧的事情。 他们的长枪刺不破敌人的铁甲。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十九章 平辽 异斯夫军至国原外,未及入城,异斯夫集总将校于帐,杀其亲眷陷金城者,并出国中报书示于余官。 将校以异斯夫有婚于新罗王之母,实为国父,于是推异斯夫为葛文王,即新罗副王,总领新罗军、政之务。 异斯夫入国原,尽诛城中谋议降陈者,于是权位益固。 异斯夫又遣使告新罗北道诸官,诸官以异斯夫久在军中,多得人望,于是多附之。 又有贵人进言异斯夫,“王驾今已陷于陈人,将军不若自为国主,以安众心。” 异斯夫怒,欲斩之,左右固劝乃止,异斯夫遂有称王之意。 高句丽王高阳成闻新罗国变,国王陷于陈人,大喜,急发兵二万,往击新罗,欲复旧土。 百济王知新罗国变,亦喜极,召前时东攻新罗之军还朝,再征士伍,集兵万人,北讨,剑指新罗南汉山城。 八月。 异斯夫得报百济、高句丽皆发大兵,急令北道诸城征精壮,以备侵扰。 异斯夫自率精兵六千,轻装简行,急向南汉山。 百济王扶余昌轻敌冒进,前军败于南汉山城,异斯夫纵兵追击,百济军大败,被斩二千余人。 百济王为之夺气,于是退兵。 是时,高句丽围斤平城甚急,使者频向异斯夫军中请援。 待破百济,异斯夫逆兵北上,先遣奇兵烧高丽粮草,高丽有备,计不得行。 异斯夫移营城下,与高丽相持十余日,始得计。 异斯夫募精骑千员,先自高丽军前急掠,而后皆入城中。 高丽军士以为城不可攻,于是退兵。 异斯夫虽破百济、高丽,然新罗旧土,已经大失。 是时,新罗朝议皆言,陈人不可攻,以国原已近陈境,异斯夫徙城中新罗人于北汉山下,迁新罗国都于南汉山城。 十月。 异斯夫为百官推戴于南汉山城,奉为新王。 异斯夫遣使向金城,以新罗王的名义请向陈国称臣,纳贡,并求返其陷于金城诸子。 辽东之事,至此稍安。 ————— 将时间拨回到九月。 建康都内。 大朝议。 “今散骑侍郎徐俭、平辽将军周罗睺,以偏师北向,竟克新罗王都,并尽虏其王以下凡二千余人。” “此实有大功于国家,诸公以为徐、周二人当以何物酬之,新罗与耽罗之地,又待如何处置?”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章 帝王 只要自己耐心等下去,总会有机会的。 宇文邕在宫舍内缓缓踱着步子,想着心事。 望见远处终南山上遨游在天的飞鸟,他又念起了出城围猎时的自在。 只有在那时,他这个皇帝才有和武臣接触的机会,亦只有在那时,他才能稍微感受到,那片刻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命从人取来弓箭,他站在夕阳的光晕中,引弓虚射远方的飞鸟。 他相信自己这样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 只要有耐心,忍一忍,再忍一忍,他迟早能成为大周国,真正的帝王。 宇文邕所不知道的是,他这一忍,便又过去了,十个春秋。 —————— 陈天嘉三年(562年)十一月。 建康。 一场小雪正纷纷而下,那街头巷尾越积越厚的白雪,正映出都人们对来岁越来越好的期盼。 今岁的南国,没有战火。 都下的贫人们于屯田校尉韩子高那里分得了土地。 崭新的天嘉五铢渐渐在各个市场取代了过去的劣钱。 江南的商人们迈开步子越来越多地转输起各地的珍玩。 秦淮河上的游船又多了,本为废墟的东府城也因吴明彻的驻军有了生气。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好,哪怕昨日的人们,其实身在谷底。 只有烟花柳巷的老妈妈们在幽幽叹气,今岁卖女的农人少了许多,搞得客人埋怨今夜的姑娘,全无新意。 但这,正当可喜。 台城,有觉殿。 从千古明君沦为阶下囚徒的新罗王金彡麦宗,并不能从陈国的都人们那里分享到这份关于来年的期许。 经过月余的海上颠簸,此刻的他只希冀着,明岁自己的坟茔上,能够有人凭祭。 “下者何人?” 殿上陈帝陈蒨那威严地声音响起。 “罪臣新罗故王金彡麦宗,拜见圣人天子。” 新罗王这几月巩固了自己那原本并不流利的汉语,还专门学了些用以阿谀谄媚的词句。 “你有何罪?” 陈蒨仔细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比自己的弟弟陈顼还要年轻一些的东夷国王。 “罪臣侵夺圣朝藩属土地人口,僭立年号,不奉天子,不沐王化,罪当万死。”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一章 国力 天嘉四年(563年)二月 建康,永福省,太子寝居。 太子中舍人萧引,正在数个书吏的协助下,整理着太子命人从左民尚书和五兵尚书处抄来的文书。 太子陈伯宗如今年已十二,颇好读史,而今正在旁侧的书案上,看着一卷由前梁时沈约所著的《宋书》。 陈伯宗亦似持笔在书案上写写算算着什么,良久,吹了吹墨迹,他才对萧引言道。 “萧公之事,可否办妥?” 萧引其实早已将太子需要的几个数字算好,只是方才见太子忙碌,这才一直没有出言,此时便答道。 “去岁州郡所上民籍,臣已理好。” 陈伯宗闻言一喜,只道。 “如何,萧公且说来。” 萧引持起墨笔在铺开的新纸上随言书写。 “禀殿下,依殿下分区之法。” “于我境中,江表有户二十五万四千,口一百一十九万三千。” “荆南有户六万八千,口二十九万二千四百。” “岭南有户二十八万三千,口一百三十五万八千。” “而江北之合、霍州等州户口流散,辽东新设之平州俱为番民,并不著籍。” “但于可考之三区通计,则昨岁,我朝境中,有民户六十万五千,口二百八十四万五千。” 陈伯宗闻言一叹,指着自己方才读书所留的墨迹言道。 “孤观《宋书》,前宋孝武大明年中(464年),南国通计有民户九十万,口五百一十七万四千。” “而今我朝民只及其大半,实为遗憾。” 萧引闻言出声宽慰道。 “臣曾观前梁图籍,知江北淮南之地,尤有民口百万。其地后虽受侯景之乱,以致陷于齐人。” “然齐先帝高洋得淮南之时,为之免租赋十年,至去岁万为征敛,而今淮南民力尤为充实,我若取之,国势必盛。” 陈伯宗闻言意稍解。 去岁之中,陈、齐二国两度遣使往来,归国使者带回了许多关于齐帝高湛的负面消息,陈帝陈蒨因之更加坚定了北伐恢复淮南的战略目标。 而今陈国虽然与北齐尚见亲好,暗中,却已有了不少小动作。 在淮南,陈、齐交界的市场中,受陈国官方委派的商人们,正不断用从流求采出的黄金,交易北齐的铜钱,绢帛。 这一手法看似两得其便,实则是陈国为北齐设下的一个经济陷阱。 作为北齐基础货币的铜钱、绢帛不断外流,北齐的经济运行便会慢慢陷入通货紧缩。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二章 倭人 又命其新募二军,兼其旧军,韩子高于是统兵近万。 除此之外,本月的南国,还发生着另外一桩大事。 建康,台城。 “鄙土小臣拜见圣天子。” 倭国使臣苏我马子跪伏在地。 他的汉语显是初学,言语间夹杂着浓厚的倭国乡音,略略听来倒是颇有异域情调。 陈帝陈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虽然已是一身江左士人打扮,身形却颇为矮小的异邦来客。 这倭国使臣是本月随平州运马的驳船同来建康的,与之随行的还有十数个武士,与数个文士。 据言这些倭国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讨还平州南部的土地。 陈蒨于是问道。 “使者可有姓名?” 苏我马子汉语水平还是太差,听不明白陈蒨的问话,只好求助于身侧的百济人翻译,待其明了终于答道。 “小臣苏我马子,家父苏我稻目,乃是倭国相国。” 陈蒨听了百济翻译的传译,又问。 “原来是倭国相国之子,朕闻尔等此来是为讨还平州南土。平州,自我国土,与尔倭国何干?” 苏我马子听罢浑身大汗,他在倭国虽为贵人,从平州西渡,入建康以来,尽见陈国之都邑繁荣,兵甲强盛,先时傲气已然全无,只恭谨言道。 “去岁十二月,我王遣将往安罗城,请上国将军还我任那故地。” “上国将军不从,发兵击我部众,又取我国任那之金官、居漆火等城。” “我军已降上国,而上国将军尤纵兵取我对马岛。” “小臣此来,敢请上国圣天子还我对马、任那之地。” “从此小国愿奉上国为宗主,岁岁纳贡,永修和好。” 陈蒨闻言沉默。 苏我马子所言之事,他是知道的。 前时,平辽将军周罗睺奏报,倭人率兵数千入寇安罗,被其引新罗仆军击败,追亡逐北,获倭国在平州之南任那等城。 为防倭人再入寇,周罗睺又率水军出海,破倭国舰船数十艘于对马外海,进而据有对马岛,将其作为陈军防备倭国的前沿阵地。 此次倭国丧地,分明自取其辱,何来委屈? 陈蒨于是言道。 “卿之所言,与朕所闻大异。” “尔寇我境,自至失土,不以为羞,反欲诬我边将,用心实为蠢恶。”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三章 君臣 天嘉四年(563年)三月。 倭使入朝请还任那、对马之地,陈帝怒而斥之。 使太子引倭使见新罗故王,见新罗王之情状,倭使战栗,愈恭谦,自是不敢言还土之事。 陈帝又发精兵二千渡海,充实平州兵力,令倭使与军俱归。 又征建康白马寺中善佛法者释警韶,并其弟子,共赴倭国,以宣行中土教化。 倭使苏我马子性好佛法,时年使陈,岁只十七,其归国,与释警韶共在一舟,日日听其宣法,大生钦佩,于是以师礼事之。 苏我马子既归倭国,报见闻于其父倭国大臣苏我稻目,大言中国强盛,不可轻怠。 时苏我稻目为倭王外戚,禀倭国大政,与诸部酋首相内斗,无力西窥,于是又遣使臣往建康,为倭王求封爵,以固其地位。 后倭使再入建康,自言称任那、对马之地,为小国贡于天子之物,言甚恭谦。 陈帝陈蒨闻之大悦,敕封倭王为使持节、宁和郡公、安东将军、倭国王,并赐给金印。 释警韶既入倭国,以苏我马子之尊重,倍得倭国贵人亲昵。 释警韶善宣法,倭王都内,听其讲法者日至千人,一时之内,佛法风靡倭土。 东海于是平静。 —————— 周保定三年(563年)四月。 周帝宇文邕生性谨慎,又不甘于完全受宇文护的摆布。 于是便时常用些柔性手段来突破宇文护对他的限制,以在群臣百官中积累人望,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日,宇文邕便借着巡视太学的机会,以军中重臣于谨为问政仪式中最为贵重的三老,希望以此试探他的态度,并赢得他的支持。 参与此次仪式的还有总理国政的大冢宰宇文护,以及总理军务的大司马豆卢宁。 今日这场太学问政,云集了三位周国最重要的军事高层,与一位名义上掌握征伐之权的天子。 其中意义自然不止是作为宇文邕的人君秀场那么简单,更有宇文护试探军中高层和凝聚军中人心于己身两重考量。 在这场权谋之中,宇文护究竟稍胜一筹。 宇文邕在礼官的引导下,为三位尊者奉上亲自手制的豆饭后,终于进入到了这场仪式的高潮环节。 问政。 宇文邕起身面北而立,问于谨治国之道。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四章 天时 天嘉四年(563年)五月。 陈征北大将军侯安都,闭门谢客,自言得病,不堪兵事,请解兵权。 陈帝陈蒨亲临其府,为之温汤药,侯安都麾下军将闻之,皆感动。 陈蒨于是尽去其兵权,加其爵邑至六千户,以其在建康诸军分付中军诸将。 不久,侯安都自称病愈,然已有志于佛老,不欲再领兵。 陈蒨以其功高,赐钱百万,并出钱两千万,尽赐建康诸军,一人得钱可五百文。 于是众军皆安定。 ————— 齐河清二年(563年)六月。 齐帝高湛以太子高纬迎娶司空斛律光之女,以图联结斛律氏,自固权位。 又立其女为太子妃。 太子高纬,时年八岁。 太子婚夜,河南王高孝瑜与御女(高湛妃嫔)尔朱摩女私语,宫人以此发二人前时私通之事告于高湛。 先前,和士开与赵郡王高睿,皆曾上言说高孝瑜对皇权多有威胁,高湛对其早已经甚为猜忌。 此时忽知这位自己曾经的好友,竟然曾和自己的妃嫔有过一腿,高湛顿时大怒。 于是令高孝瑜强饮酒三十七杯。 且说高孝瑜本是个身材瘦削、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此时的腰腹却因海饮,肿得像怀胎十月的妇人。 是以此情此景,自有种难以言喻的狼狈与悲凄。 然而高湛仍未解气。 他又命从人娄子彦将高孝瑜载车,在车上灌之毒酒。 车驾至西华门,高孝瑜因中毒痛苦难耐,终于投水而死。 便是面临着越来越明显的外患,高湛仍是没有停下自己广泛打击宗室,自固皇位的脚步。 这种打击面的扩大,虽能解高湛一时之忧,却终会导致日后高氏陷入宗室无人堪用的窘境之内。 实为来日北齐亡国之祸端。 —————— 周保定三年(563年)九月。 准备多时的北周终于举兵伐齐。 宇文护以随国公杨忠为元帅,领骑兵万人,自灵州出发,沿黄河进军,出北路,意图同突厥南下的十万大军,共从北面,进取齐国晋阳。 又以柱国达奚武为南路领军,领兵三万,自关中出发,沿汾水进军,出南路,由平阳进取晋阳。 北周河套,永丰镇。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五章 突厥 “其所集部众,或可二十万。” 宫人听得屋内传出一声东西落地的响动,但她不敢多言,只低头跪坐在门外。 屋内,高湛无力地坐在地上,早已没了方才那般自得的心情。 “突厥。” 屋外,宫人只隐隐听得他低声喃喃了句,但那声音太小,不知喜悲。 ———— 长城外,阴山下,武川镇。 新入此地的北周元帅杨忠,冒着小雪,在一座曾属于他家的宅院外祭祀了杨氏的先人。 这武川,本就是他杨忠的故乡。 从他太爷爷那一代起,他们杨家一门便居住于此。 可惜,物是人非,此刻他虽富贵还乡,这自北魏六镇起义之后便沦为荒僻之地的武川镇里,却再没有认得他杨忠的故人了。 此刻天上的雪,并不算大,风也和缓得很,还全没有显出塞北气候的酷烈。 杨忠就这样立在雪中,站在阴山脚下,静静地看着远处突厥人那些缀在雪原里,宛若大地斑点的穹庐毡帐。 终于,他唤上了身旁大将军杨纂。 “杨将军,带上几个人,我们且去会一会那突厥可汗。” ———— 阴山南,原野上,突厥汗帐。 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坐于上首,其头戴金冠,身著裘袍,长着一张比常人更见宽大的圆脸,其脸色发赤,面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藏着智慧、狠厉与狡黠。 此人正是突厥数十万控弦游骑之主,攻灭柔然,威震中亚,势陵东土的突厥可汗,阿史那燕都。 此刻阿史那燕都正打量着眼前一位方进汗帐的魁梧男子。 那男子正是来自周国的元帅,随国公杨忠。 “可汗远来,无恙否?” 杨忠左右视下,此时帐中还有突厥另外两位首领,不知乃是何人。 阿史那燕都示意他落座。 “我突厥人素逐水草而居,前番我率军西讨,追击囐哒,可二万里,而今南来,虽数千里,亦旦发夕至,何足为劳。” 突厥可汗总是很善于吹嘘自己的。 “可汗军既未劳,可与我军速南下,越齐人长城,猎于晋阳。” 杨忠不会放过这个催促突厥人进兵的机会。 “杨将军勿急躁,我部尚有一二万众未至,可等数日,待部众皆至,再南下。” 左边一个比阿史那燕都看上去温和许多的突厥首领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六章 边地 或许正是因了这份年轻,这二位执掌平州的陈朝边臣,有着那些老将宿臣所不具的锐气与胆气。 “今岁辽东大旱,高丽、(异斯夫所立)北新罗,俱受其殃。本意北新罗已无力南犯,未想其竟趁边县反叛,联合犯我。公布如何看?” 徐俭看着棋盘上混乱的局面,思绪已飘出了很远。 自去岁十月得到建康敕书后,他与周罗睺二人便在平州境内进行郡县制改革,将平州分为了三郡、二十五县侯国、七县。 由州府派出官吏管辖的七个县,本是新罗王控制力最强的区域,其地有新罗原有的官吏可堪使用。 而新罗故地,亦有不少汉人,及通晓汉语者,二人加以拔擢,且威且抚,终于使得这些地方渐渐安平。 但那二十五个县侯国却不一样,那些地方本就是地方势力占据优势的区域,二人基本上只能勉强从这些县侯手里收取供奉,征召兵士。 这些地方也成为平州叛乱的高发区,今岁一共有五个县侯阴谋叛乱,实在令人疲于应付,所幸年初陈蒨从江南又调来了二千精兵,平州这才没出大乱子。 那些叛乱的县侯虽然俱被诛杀,但其侯国却不能撤销,只能再从当地亲汉的土人头领中挑选继任。 好在这些首领直接掌握的田土、人口俱被剥夺,都被班赐给了军中有功的汉、夷将士。 新任的县侯们没了足够的实力,自然恭顺许多。 而从军的将士们有了土地奴仆,自然对平州的朝廷更为忠心拥护。 如今的平州,共有三千汉兵、六千新罗兵作为常备武力,一旦动员,还能再多出个一两万众。 平州在辽东,已经足以自存了。 可惜还是不能一举解决这些县侯不服统治的问题。 思及此处,徐俭在心中幽幽一叹。 “徐公勿忧,罗睺心中已有成算。” 周罗睺在棋盘上围杀了徐俭一大片棋子,他继续言道。 “异斯夫既然南来,我等何妨借他这把刀来剪掉这些土人的羽翼。” 周罗睺起身,指着二人身侧悬挂的舆图。 “我军可先数败,但左右土人皆叛,再诱其大军深入我境,而后我军可尽困其军及土人叛众于山地之间。” “以今岁风雪。” “冻饿而杀之。”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七章 议兵 果然,只见他话音一落,便看向吴明彻,缓缓言道。 “我闻吴公素有韬略,北伐之事,料想吴公,必已有所主张。” 吴明彻微微一怔,未想比自己军阶高出半级的黄法氍竟对自己如此客气,恭谦回了一礼,便也下场,接过那木杖,在图中指画起来。 “黄公前言东广州之敌亦败,当先击之,明彻窃以为不然。” “而今已入冬季,江河水浅,我水军往之攻战无所得利,且东广州背靠淮南,时时可得齐人淮上援兵,我取之虽易,守之则难。” 吴明彻这是直指了黄法氍战略上的疏漏,强调了江南水文对南陈军士战力发挥的影响。 稍稍一顿,他又言道。 “明彻之见,此时兴兵,不若先取此处。” 只见他将木杖指向了舆图上北齐境内大别山以南的那几个州郡,他解释道。 “在此用兵,我军虽不得舟船之利,但齐人前有山川阻隔,相救艰难,后顾周人侵扰,难发大军。” “如此,于此地用兵,则我军其实以多击寡,取之不难。“ 他看到陈蒨与侯安都面上俱都露出赞赏的神色,于是又言道。 “此地一取,我江北数州压力骤减,齐人淮南则断一臂。” “待至明岁三月,春深水涨,我军则乘水兵之力,尽出东路向北,尽取其东广州与淮上盱眙等地。” “如此则齐人于淮南,左右两臂俱为我断,天时若宜,我则可东、西、南三面相攻,必破寿阳!” “如此,则淮南尽入我手。” “若天时不宜,则我亦可凭江河、山川之险,全保新取之地不失。” 吴明彻这个方案已将进退两方面的状况都虑及了,已然可称完备之策。 侯安都听他说完,终于发话。 “吴将军之计甚善,然而若齐人弃东西两路于不顾,尽起大军攻我合肥,则我军必进退无措,此计破矣。” “以我之见,合肥之地必置重将重兵,以备齐人来攻。” “待我东西两路俱胜,西军则越大别山取淮河上游控颍口,阻其中原援兵。” “而东军则沿淮河逆流而上,尽锁淮河南北交通,绝其归路。” “我合肥大军则鼓噪向北,夺其气势。” “如此,淮南齐人纵有十万之众,亦必束手成擒!” 侯安都这是提了个中心压迫,然后左右夹攻,最后利用淮河和陈军的水上优势,包北齐一个大饺子,尽灭淮南齐军的激进方案。 不得不说,这个方案的诱惑力很大,成功的概率也不小。 而这个方案要成功,最关键的,便是坐镇合肥的这员大将要能够有效抗住北齐大军的攻势,从而给东西合围创造机会。 侯安都面上神色自若,心里却已笃定自己即将重出江湖。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八章 南攻 齐河清二年(563年)十二月。 恒州。 四十年前,六镇起义的烽火,将此地的北魏故都平城,烧作了一片焦土。 而今,这里新筑的恒州城垣,已远没了昔日的恢宏气象。 远望着这座小小的恒州城,杨忠已全然找不到了,年少时,初见平城的那份惊喜。 心中有的,只是一缕老者阅尽世事的淡然。 打马西向,马蹄在半尺深的白雪里淌过,留下几许痕迹。 不去看身后紧闭四门的恒州城,不去想四下抄掠烧杀的突厥人。 杨忠驻马在恒州西山下的石窟前,抬起双目,与那尊数丈高低的佛陀坐相,对视。 佛陀双目微垂,丝毫不为这四方天地间的生杀之事,而有所动摇。 终于,杨忠垂下了目光,侧身向身旁打马而至的将军杨纂,言道。 “而今,我军破齐人外长城。恒州以南,内长城以北,齐人屯戍,俱为我与突厥所抄掠。” “我军粮草可已足备?” 杨忠看向地上积雪。 杨纂闻声,禀报道。 “众兵士大掠三日,齐人边民虽贫苦,我军粮草亦足得用。” “我军悬师入齐,后无粮草接济,纵兵掠民,本是当然之事。” “民为草芥,割而复生,元帅何必怜之。” 杨忠闻言摇了摇头,道。 “杨将军亦是北地人,此地士民,终为乡人,烧杀太过,究竟失德。” 他抬头看着杨纂,道。 “粮草既足,我欲即刻发兵,南攻晋阳,或可稍稍减民之苦楚。” “将军可领三千骑东赴灵丘,扼守隘路,为我暂阻齐人幽州西向之援兵。” “将军意如何?” 杨纂不敢违逆,应声言道。 “但从元帅军令。” 十二月十日。 周将杨忠领骑卒六千为主力与突厥大军由中路南下,直向北齐内长城陉岭隘。 周军又分三千与一千骑士分向东西,会突厥偏军掠北齐朔州、灵丘之地,作为掩护,与后撤时的接应。 于是,齐内长城北二十余城俱为大军所破,突厥兵抄掠甚重,长城以北,野无遗人。 十二月十七日。 杨忠与北齐陉岭守军相拒两日,胜负未分。 十二月十八日。 杨忠密遣小股奇兵绕关隘之后,多树旗帜,以壮声威。 十二月十九日。 北齐守军见身后为周军占据,甚为惊恐,杨忠大举攻之,陉岭遂破。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二十九章 北讨 天嘉四年(563年)十二月。 自去岁平定辽东,终于获得稳定马匹的来源之后,陈蒨便沿长江建立了一套邮驿系统。 自建康至郢州,凡一千五百里,每五十里设一驿,共设三十一驿,又为每驿备马三匹。 如此,遇有急情,沿途便可人马俱换,以使消息快速传递。 其中最高等的急递,日行可至五百里。 是以,十二月八日,陈蒨出兵的诏命下达。 十日,驻扎湓城(今九江)的仁武将军华皎便收到诏命,开始集结兵士。 十二日,镇守郢州(今武昌)的平西将军章昭达亦接到诏命,开始备战。 章昭达于兵事上素来性急,此间军情如火,作为北讨的西路军主将,他自不能接受自己与副将华皎之间,隔着四百里地指挥作战。 于是他很快下达了让分驻地方的诸军,向武昌郡(今鄂州)方向集结的命令。 又发出信使令华皎速至武昌军议。 十三日。 一应事务安排停当的章昭达便率驻扎在郢州的两军六千余兵卒,顺江而下,直向武昌郡。 十四日。 章昭达在武昌登岸,并顺势分兵三千直接围住了武昌对岸的北齐巴州城(今黄冈)。 长江对岸的齐人,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围打了个措手不及。 按理说,巴州城中如今亦有三千齐军,理当不会惧怕围城的三千陈军,甚至还应当开门击敌。 然而在城中,早已见到了西面大量航船东来的齐军守将巴州刺史高珣,又怎会轻易中了陈人的圈套。 他很清楚,若是自己此时贪图小利,贸然出击,江南的大量陈军定会开向江北与自己合战。 届时,自己一旦战败,失却士气军心的巴州,便再不可守了。 城墙之上,眼见得城下的陈人兵卒已开始在安营扎寨,高珣心中终于有了应对陈军的计谋。 ———— 对岸,武昌郡城,太守府。 “炅昨日方得章公军令,始集结军士,未意章公今日便至武昌,炅有失远迎,还望章公恕罪。” 定州刺史、武昌太守周炅引章昭达落座,态度甚为恭谨。 “周刺史勿多礼。”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章 亲故 左卫将军程灵洗忽然出列,言道。 “领兵之将,陛下心中若无人选,臣愿举荐一人。” 陈蒨命他说来。 “太子翊军校尉任忠,老成有谋略,麾下领骑卒,且素与臣之子文季相善。” “若以之为将,则必能服众。” “臣知任校尉素多智虑,命其北向,虽或不胜,亦必不败。” “唯望陛下思之。” 程灵洗的言语之中,虽绝口未提任忠与他是儿女亲家的事情。 可在座的众人,谁还不清楚他二人这点关系呢。 但细细想来,此次骑将之任,或许还真就非这任忠不可。 今日在场的诸将军阶虽高,但还真没有谁敢保证自己能够指挥得动,这出自太子门下的八百精骑。 是以,方才众人虽俱知陈蒨之意,却没人敢站出来揽活。 毕竟,若是没有这八百训练有素的骑卒打底,强行指挥从各军拼凑起来的上千骑兵深入敌境。 战败还倒是其次,如此用兵,最后能否活着回来,恐怕都得打上一个问号。 官阶稍次的荀朗、孙玚二人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此刻,却也不用像黄法氍那样自矜身份。 当即二人出列,声援程灵洗。 “任校尉智略出众,能服于人,可堪为将,臣等意同程公。” 二人竟是齐声跪地请愿,可是卖了程灵洗好大一桩人情。 陈蒨此刻自然也想明白了诸将的担忧,点了点头,又看向侯安都,道。 “朕意用任忠为将,侯公可有补益?” 作为此次北伐吉祥物的侯安都,原本正老神在在地打着瞌睡,听到皇帝声音,半晌才回过神来。 “臣。” 侯安都顿了顿,心中还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拉自己人一把。 “威戎将军萧摩诃,善骑射,有勇力,或可使其从任校尉同往。” 把心一横,侯安都还是冒着因干涉军事而被皇帝猜忌的风险,在关键时刻,挺了自己人一把。 陈蒨在这个时候终于显出了他的人君之量,没有去计较萧、侯二人的那层故旧关系,应道。 “朕。” “赞成其事。” —————— 天嘉四年(563年)十二月。 陈帝以(六品)太子翊军校尉任忠为(五品)骁武将军,领太子步兵校尉程文季、威戎将军萧摩诃麾下骑卒,共轻骑千人,发合肥,北击寿阳。 —————— 建康,慈训宫。 自陈蒨继位,被尊为了陈国皇太后的章要儿,便移居于此。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一章 不信 齐河清二年(563年)十二月。 二十二日。 齐帝高湛以(二品)仪同三司封子绘为东南道行台尚书,命其领东南道辖境内的兵马增援寿阳。 又临时划出南司、南定、北江、江、罗、巴、衡七州为西南道。 以东楚州刺史、(二品)卫将军徐远为西南道行台尚书。 复从汝南调兵一万,令其率之,入援西南道。 同日,以并州军情十万火急,高湛率亲随星夜兼程赶往晋阳。 二十八日。 六日行程八百里的高湛终于抵达了晋阳。 ————— 晋阳城,齐帝行宫。 殿内。 齐帝高湛面有忧色。 而此刻,太傅平原王段韶、尚书令赵郡王高睿、尚书左仆射河间王高孝琬、并州刺史兰陵王高长恭正侍立在其面前。 “段公,并州如今情形如何?突厥人与周人攻到何处了?” 沉默良久,高湛终于向总领并州防务的段韶发问道。 “禀至尊,前日军报,突厥人已过肆州境,此刻应当已距晋阳很近了。” “臣料想快则二三日、慢则五六日,突厥与周人,必至城下。” 段韶作为军中宿老,北齐军界的擎天白玉柱,其所言自然足信。 高湛又问道。 “若如此,段公以为,我等当如何退其兵?” 段韶对此似乎已早有成算,神色平淡地答道。 “至尊在此,则晋阳军心民心皆定。” “而今,天大寒,城外积雪已至数尺,突厥本为抄掠粮帛而来,若周人欲攻城,则其必不用命。” “周人悬师来攻,后无接应,兵卒必少,强攻我城,必为我破。” “今有斛律明月戍守平阳,周将达奚武必不能北上,如此则城外周人无有外援之兵。” “而待时日一长,我国中众军则将大集于晋阳,周人与突厥必为之遁走。” “彼时我军衔尾而击,必得斩获!” 段韶见高湛神色渐渐安定,又继续用言语鼓舞其勇气。 “至尊但在宫中坐,周人来日,臣等定为至尊败之城下!” 兰陵王高长恭此时也见到了段韶给自己使的眼色,忙声言道。 “周人来日,臣亦必亲披甲胄入其阵,为至尊破之!” 得了二人承诺,高湛这才终于打消了心头那个速速逃离晋阳,寻一安全所在避祸的懦弱想法,强作淡定地对二人言道。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二章 怒兵 齐河清三年(564年)正月初一日。 晋阳,北城墙。 城楼上,齐帝高湛戎服在身,天子大纛临风高扬。 城楼下,赵王高睿指挥若定,旗鼓有序号令井然。 城墙上,上万齐军步伍凭墙立定,张弓开弩,箭矢俱新。 城墙下,五千齐军精锐背墙列阵,长枪马槊,森森如林。 数里之外。 金狼纛下。 突厥可汗阿史那燕都正摇指远处齐人的军阵,向周将杨忠抱怨道。 “周使常言齐国乱政,信手可败,是以我突厥,方集大军来助征伐。” “而今吾观齐人军阵严整,目藏锋锐,实与昔时无异,如此强军,如何可憾?” 杨忠闻言沉默,少时,终于言道。 “恳请可汗之兵但在阵侧为我声援,若我进军得利,万望可汗遣兵助之。” 阿史那燕都捻了捻嘴角有些弯曲的胡须,故作犹豫地一顿,继而笑言道。 “将军但率兵马,冲齐人之阵,若进兵得利,我军必尽力以助将军。” 他又拍马转身看向身旁的地头可汗,那眼神之中自有深意。 “阿弟,前日我命你拣选万骑精锐,而今可已俱集否?” 地头可汗知晓,这便是自己麾下那些杂牌部落的命数到了,俯首答道。 “精锐已在侧,稍后弟将使良将统御,襄助杨将军。” 阿史那燕都闻得此言似乎颇为开怀,扬鞭抽下,荡起地面已积了二尺许厚的白雪。 雪沫激飞,有若浪涛。 他收鞭摇指着晋阳城楼之上的那面天子大纛,看着杨忠开怀言道。 “将军但且尽力战,城破,当使齐小儿为将军奉酒!” ———— 遥观敌阵良久。 杨忠以为齐人阵列严整,不可强冲。 便与前来助战的突厥兵将商议,两军列阵城西,以诱使面北列阵的齐军变阵西向,从而趁其破绽以击溃之。 这突厥兵将乃是被地头可汗临时提拔的一个中型部落的头人,此间正苦恼于如何节制麾下兵卒。 对于杨忠的建议,自然一口应允。 于是周军与突厥军,列阵在晋阳城西。 其中周军五千,为右阵,七百步卒列大横阵,居前为先锋,四千余骑士在横阵之后展开,作为军阵的后卫与侧翼。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三章 大溃 一队浑身甲胄的精锐骑卒随着这声响,自那城门之内急速冲出,直向突厥人的骑队袭来。 齐人步军侧翼的骑卒亦是发动,迎着突厥骑兵直冲而去。 再看右翼,那突厥将官似乎又已恢复了对部下的掌握,大部分的擅自冲锋都被他约束住了。 只有三千余骑,仍在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去。 而此刻,遥见城内城外无数骑卒向自己冲来,这擅自冲锋的三千骑,却也慌了,不少人开始打马转向,回身退缩。 雪原上,原本还在滚滚前涌的黑色波涛就这样开始倒卷。 他们带回的这种恐惧感,引得后方的突厥军阵一阵骚动,但见得阵后的几队骑卒开始逃跑。 阵侧的突厥骑卒也开始逃跑。 而后,整个突厥大阵便全然失了控制,转瞬之间便散作许多小阵,向晋阳西山之上溃逃而去。 “元帅,我等还要再战么?” 听到这话,杨忠看着前方已是损失惨重的前锋步卒,终于决意再赌一把。 “成事在天,胜败岂可,以兵士多寡为意!” 他摇旗施令,紧握马槊,纵马便直冲敌阵。 众军得令亦随之冲锋。 里许宽度的两道人马高墙在步阵南侧碰撞,从敌人的马槊下存活下来的骑士们跟随自己的主将穿插到敌人的后方。 绕至齐人步阵之后的杨忠,已看到了从晋阳城中涌出的大批北齐兵卒,心知今日已绝不可胜的他,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杨忠驱马西向,一白甲齐将已自身后追来。 杨忠回首看去,但见那齐将头戴铁面一幅,青面獠牙,甚为可怖,倏忽间,其手中马槊便已向自己刺来。 杨忠极力将身子一侧,躲过刺击,身后从骑亦已赶至,终于将那齐将逼退。 数千河曲大马从之西驰而去。 周师,败北。 —————— 天嘉五年(564年)一月。 寿阳城南。 任忠领着麾下四百轻甲弓骑仗着胯下马速更快,已引着齐将麾下的一千五百骑卒,在寿阳城南的田野阡陌间,兜了许久的圈子。 此刻,任忠身下的马匹已然劳累,他亦明显感受到了马速的下降。 再见太阳已将西落,他终于不再等待。 他领着陈军弓骑们绕过一处村落西侧的树林,令八个五十人队在野地里一字排开,停马立定。 众军士尽皆弃弓抽剑。 夕阳下,寒风中。 他们面北而望,静静地等待着齐军骑卒的到来。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四章 国灭 主将屋舍。 此时,屋外正风雪大作。 方进得门来的队主冯慎,兜鍪之上还挂着几片白雪。 他犹豫地看着面前正全神贯注对弈着的两位官长,心道此刻似乎不便打扰。 于是便就那样捧着一个木盒,立在原地,并未言语。 “冯将军,可是异斯夫又遣使者来请降了?” 徐俭颇为喜爱冯慎这个年轻将官。 他家中信佛,是以他颇受佛家轮回果报之说影响,笃信擒得新罗故王的冯慎乃是一员福将。 于是平素他便对其多加任用,只盼能从这小将口中,多听到些好消息。 “禀刺史,北新罗军中,确有使者请降。” “然并非异斯夫所遣。” 他顿了顿言语,大声道。 “异斯夫已死,其人首级正在此盒之中!” 冯慎话音一落,坐在棋盘左右的徐、周二人,俱是止息了对弈棋的兴趣,齐齐将目光落在了那木盒之上。 这时,空气中那股原本模糊的血腥之气,才在二人鼻腔之内,渐渐清晰起来。 “如此说来,北新罗军愿降?” “不知如今,其军中尚还有多少活人?” 周罗睺看向冯慎,言语间,他那闪着光亮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杀意。 “据使者言,余者已不足四千。” 冯慎避过了周罗睺的目光,垂首盯着胸前那方覆着冰雪的木盒。 徐俭见此情状,心知周罗睺已有杀降之意,便伸出手来按在了他的臂上。 “周将军,此役我等杀伤已重。” “昔秦将白起坑杀赵人降卒于长平,武功虽然极盛,然白起亦不得善终。” “今异斯夫为其国人所弑,我当葬之以礼,以收其国,余人之心。” “至于山内降卒,寇我境内,杀我百姓,虽罪无可恕,然我等不妨但活其命。” 徐俭起身拍了拍那方装着异斯夫头颅的木盒,盯着火堆继续道。 “我知丰州东宁正开金山,甚乏采矿之人,东宁县府购矿奴,一奴可值八千钱。” “若我等卖此降人于东宁,四千之众,便可得钱三千万,货粮米十五万石,足以活北新罗境中遗民。”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五章 监国 天嘉五年(564年)正月。 建康,中书省。 方从东宁归都的员外散骑常侍毛喜,正审阅着中书舍人们上呈的文书,同时将自己的看法写下,作为太子亲自批阅文书时的参考。 有了毛喜这个亲信智囊在侧,这几日,陈伯宗终于是脱离了案牍的苦海,得以有了些许清闲。 自汉、晋以来,官员们工作五日方得一休沐,一月休息不过六日。 百官不能休息,天子自然也不能休息,而他阿父陈蒨又是个事无大小皆要过问的勤勉帝王。 是以,自上月监国伊始,陈伯宗便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做一位贤良帝王所要承受的痛苦。 他自天嘉元年便入台省观习政事,算来已有四年时光,且近两年来,陈蒨已经有意让他参与了中书省的行政运行。 理论上,他对监国所涉的一应事务都已十分熟稔,接下此任当并不困难。 可事实上,当海量需要批复的文书出现在桌案上时,陈伯宗便是两世为人,熟习政务,仍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每日从辰时工作到酉时,一日之内光是批阅挤压的文书便要花去六个时辰的时间。 他不时还要以监国太子的身份参与各种礼仪祭祀的活动,一去便是半日时光,为此耽误的理政时间,他只能在休沐日靠加班补上。 在如此的重压之下,前几日,他回宫时甚至连同沈婺华言笑几句的兴致都没有了。 好在,毛喜终于回来了。 思及此处,陈伯宗面上不由庆幸一笑。 他又继续翻了翻手中那卷自吏部要来的百官履历册子。 在纸上记下几个名字后,他复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估计时辰已到午时,便也合了书册。 这搜集肱骨贤臣之事,却也不必急于一时。 起身,他向仍伏案在侧的毛喜言道。 “毛公,餐食将毕,且与孤同去食之。” 这已不是陈伯宗第一次邀毛喜一同午食了。 毛喜已然没了初时那般受宠若惊的惶恐,只是做了谢礼,便与太子一同出了中书省。 永福省就在中书省北面不远,是以陈伯宗也不乘车架,只同毛喜步行归家。 今日,天有小雪。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六章 攻城 华皎善于经营资财,麾下各类匠户颇多。 建造各类精密的攻城器械,正是华皎所部的长处。 华皎虽是文吏出身,却也知晓攻战之事,应当以长击短。 若是运气好,能用砲车轰塌一两段城墙,岂不好过令军士冒死先登? 从巳时到未时初刻,陈军的砲车已经继续轰击了两个时辰,负责拉绳发砲的陈军士卒亦已轮换了数轮。 这场砲击,倒也不能说全无战果。 毕竟每面城墙之上总会有着几个因逃不开砲石而倒霉阵亡的兵士,也会有不少被砸得碎裂的夯土城垛。 只是,并没有一处城墙崩塌。 心知不能再等,对砲车攻势略感失望的华皎终于派骑士传下了全军进攻的军令。 四辆头车分别从陈军东南西北四营发出。 这种靠人力在内部推行的棚车器械,形制有些类似于后世火车。 前有木板挡弓矢,上有木棚避矢石,且又备有泥浆防火,腹内有木杆,左右有轮,以便推行。 在头车之后又接十数辆尖头木驴车,这种尖顶木棚车,曾被侯景用以攻击台城。 侯景乱时,华皎便在建康,知其用以攻城甚利,在湓城时,他便已备下许多。 此时用来,正为得宜。 于是,但见陈军营中钻出数条木龙。 这由头车与尖头木驴车相连组成,长达两百余步的木龙,直将头首推至罗州护城河下,方才止歇了前行。 一条陈军前往罗州城下的安全通道,顷刻而就。 没有发石器械,无法击毁陈军头车的齐军士卒,只能躲在城垛之后,同那头车之上掩蔽着的陈军弓手对射。 他们对这条陈人的进攻通道,已然束手无策。 而陈军士卒们则借着这通道的掩护,向前方运送沙土,去填平那罗州城外的护城河。 无须太多,填上数段,保证之后的攻城器械能够通过即可。 申时三刻。 早已填土作业完毕的各路陈军,终于按照约定的时间,同时向城楼发起了攻击。 此时,天色已暗。 陈军的头车与尖头木驴车分离,分别至方才填平的沟壑处向前进发。 齐军士卒这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火炬、热油朝靠墙最近的木驴车抛下,终于烧毁了数辆。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七章 输赢 他自然清楚这场大胜背后的水分,他也自然明了这场大胜之下的凶险。 但人的紧绷与伪装总是有极限的,超过这个极限之后,人总是变本加厉的回归本性。 在并州新贡的美人身上,畅快地做了数回自己之后。 从天宫跌落人间的高湛,又回想起了一些令自己讨厌的事情。 淮南的事,如何了? 他的行台尚书进军到何处了? 自己是不是又有十日未看奏书了 念及此处,高湛不禁又想起了那日周军兵临城下时,自己在城楼之上的那份惴惴不安。 失去权力的恐惧,宛若藤蔓般在他的心中生长着,攀援着。 高湛艰难地推开了怀中那令人堕落的娇艳女子,披衣而起。 今日起,他要戒色! ————— 晋阳宫内。 批阅了大半日奏书的高湛,在穷极无聊的文书之内,收获了数条令人喜忧参半的消息。 坏消息是陈人在合肥左右聚集了五到十万人的兵力,随时有可能北攻寿阳。 另外,本月陈人在寿阳与罗州小挫齐军,一月之前报书朝廷,必定据城死守的江州刺史,也因道路阻断,彻底没了音讯。 如果再考虑到,已被陈人包围了月余的巴州城,即便从最乐观的角度去思考,淮南局势似乎也正在脱离着朝廷的掌控。 好在,西南道行台徐远、东南道行台封子绘俱已就任。 据他们的奏陈,最迟到二月月中,便能在西路集结二万兵力驰援巴州,在东路集结五万兵力增援寿阳。 加上两地本有的地方军士,两地便足有十二万左右的兵力,对付陈人,应当不成问题。 不过即使如此,此刻已然励精图治的高湛对南线战事,仍是有些放心不下。 此间,周人在侧,虎视眈眈,段韶、斛律光等宿将,皆不可轻易南调。 思虑良久,高湛忽然眼前一亮,脑中闪过了那日晋阳城下,那个白铠白衣刺杨忠的齐将身影。 兰陵王善骑战,江南乏骑卒,自己何不令其引一支精锐骑兵南下,必能大破陈人。 一份令兰陵王高长恭率骑卒三千南下寿阳的草诏,挥笔而就。 高湛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抬首看了看对面屋檐之上的积雪。 强令自己打开了下一份奏书。 只是,在方才解决了一桩心事之后,那股励精图治的斗志正越来越弱。 风花雪月的幻景又开始撩动起高湛的心弦。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八章 刮骨 譬如,某人被评为乡品二品,这便意味着中正认为他是能做到二品官的人才。 则他入仕的便会是比二品低上四品的的六品,这个作为的官位,便是这时候人们常说的起家官。 至于流内十八班与流外七班的分法,则是来自梁武帝天监改制的手笔。 东晋以来,家格门第的高低,取代了以才干能力为人才定品的传统办法,成为了人们获得任官资格的主要凭据。 而中正公正性的消弭与世家的坐大,导致了整个社会上产生了一大批出身大家,门第二品,需要从六品起家的士族。 至于门第二品以下,九品以上的寒士,更是多不可数。 面对如此之多的预备官员,萧衍做了两件大事,一是规定士人年三十以上方可入仕为官,二是将原本的九品官位一分为二。 原本一至六品的官位,重新被分为九品,并列出高下十八班。 原本七至九品的官位,则被拆分为流外七班。 如此一来,士人们原本较短的仕途,便被拉得很长。 原本从六品起家的门第二品士人们,此时便不得不从第九品的第一班或者二班做起。 而门第较低或者没有门第的寒士、庶人,则要从流外七班中的某一班做起。 他们需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方才有可能升入流内。 在萧梁时代,除了军功,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可能,让一个人实现阶层的跃升。 思及此处,陈伯宗在心内暗叹了口气。 毕竟南陈的制度承袭萧梁。 如今,这些积弊仍是丝毫未改。 他又仔细听起萧引的叙述。 “按魏晋之例,士人由中正授乡品者,即可授官。” “然自衣冠南渡以来,晋宋齐梁四代,得乡品者日多,而朝廷官位不足。” “是以朝廷授官,但考其家格门第。梁武又改其制度,使弊病稍缓。” “今我朝承梁朝旧政,选官仍用门第乡品,官员六品以下,任用俱由吏部。” “除此之外,汉时察举之法,梁武所立国子学策试举人之法,亦偶有得用。” 听到策试二字,陈伯宗不由眼前一亮。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三十九章 当吉 中书省内。 陈伯宗继续问道。 “我朝官员任用、升转之法,又为如何?” 这次却是一旁静听良久的毛喜接言道。 “我朝承旧制,以清、浊分职事。” “无人情杂务之扰者,为清官。” “行应物治事之劳者,为浊官。” “百官皆重清官而远浊官,是以官员迁转,虽在同品同班,其由浊转清,即为升,若由清转浊,则为降。” 陈伯宗在尚书、中书二省,待了那许多时日,自然也知晓这官吏的清、浊之分。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魏晋以来,世家政治的又一桩弊病。 在这套清浊用官系统之下,那些无所事事,不务实事的清官们得到推崇。 而那些需要有人实心任事,并实际支撑着国家运转的职官,却成为了人人避之的浊官。 可叹的是,这套标榜以德行才干用人的用官系统,就这样将秦汉以来以事功用人的文官体系,毁了个干净。 这就导致了在这种状态下,整个南朝的官僚系统变得十分虚弱。 以至于昔年宋文帝刘义隆,号称三十年元嘉治世,在动员二十万大军北伐时,还会因为财力不足,而要向三吴的士民大量征收财产税。 南朝历代积弱的病根,便就藏在这些看似细枝末节的制度之中。 念及此处,陈伯宗忽而想起一桩事来,问毛喜道。 “毛公所任太子家令之职,梁武罢置,而今上复置之。” “不知此官,为清,为浊?” 毛喜闻言,瞄了眼桌案上那些墨笔誉写的文书,心中升起一股恍若隔世之感。 他答道。 “太子家令,原是浊官。” “而今至尊复置此任,又以臣辅殿下国事。” “臣私计之,至尊现今或有混同清浊之意。” 毛喜最后这句分析陈蒨意图的话语,本不是作为皇帝的臣子应该讲出来的。 只是他现今既已成了太子近臣,就不得不再进行一次投机,以进一步巩固自己在未来天子班底中的地位。 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我等要速速备好一个改革清浊官制的方案,一旦皇帝得胜还朝,此物便可成为那件最重要的贺礼。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章 敌袭 齐河清三年(564年)二月。 淮南,巴州,西陵县。 府衙内。 西南道行台尚书徐远,正将一封遣兵增援前线的命令发下。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他走下案台,在院中踱起步来。 他乃是文官出身,没什么统兵作战的经验。 当然,这种没经验,大概也是皇帝高湛选择让他来做西南道行台的原因。 高湛交给他的任务是拖住西线陈军,为东线齐军创造在合肥与陈军主力战略决战的机会。 到目前为止,对于高湛的旨意,他似乎还算执行得不错。 三万齐军在西陵县完成集结之后,便被他派往了巴州附近修筑营垒。 为了避免陈人袭击自己的粮道,他还专门让麾下在西面的水路和东面的山道口修建了营哨。 他又在西陵到巴州沿途大道左右派出游骑不时巡视。 成功地在巴州与西陵之间建立了一条长数十里、宽数里的安全走廊。 确认了陈人再不可能威胁己方的粮道之后,徐远便将留守在西陵的兵力,全都派往了巴州前线。 如今,在巴州周围,二万三千左右的齐军正同数量不足二万陈军对峙着。 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陈人不敢贸然发动攻势。 而徐远没有一定要替巴州解围的责任在身,自然也不会主动发起进攻。 是以,战前章昭达与周炅谋划的,以巴州为饵,诱使齐军主动决战的战略,似乎是失败了。 ———— 巴州东北,巴水之侧。 山坳中,陈军营帐。 时值清晨,天色微明。 就着烛火,陈将周炅将一份写给章昭达的文书封好,递给了身侧等候已久的卫士。 走出军帐,周炅看到的,是已列队完毕的一千五百陈军精卒。 站上高台,他对面前这群敢死的军人高声言道。 “诸君,此去西陵,万般凶险。” “然西陵城中,粮帛极多。” “章都督已下军令,若我军果破西陵,则西陵粮帛,俱归我等。” “诸君,贫贱富贵,但在今日。” 言到此处,周炅振臂高呼。 “君等随吾,向西陵,取大富贵!” —————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一章 不杀 天嘉五年(564年)二月。 巴州城外。 陈将章昭达率领本部九千人,列阵于齐军营寨二里之外。 这九千人被分做了二十六个横十五人纵二十人的三百人小方阵,和一个横三十人纵四十人的千二百人大方阵。 章昭达在左右分别以九个小方阵按九宫方位排作大阵,为左右军,一军计二千七百人。 在中央则以八个小阵分立八方,以大阵居中拱卫自己,为中军,计三千六百人。 章昭达的三军自南向北展开,面西而列,中军前阵略略后缩,形成一条内凹的战线。 而今章昭达麾下并无骑兵,北齐军中却有两千骑卒。 既然陈军去舟船之利,立大阵于平地,自不会用血肉之躯去硬抗骑兵的冲击。 是以此刻,在陈军大阵的前后方,放置着能够阻挡骑兵冲撞的鹿角。 而左右方,则布置着能够作为营垒壁障使用,且可进可退的偏箱车。 陈军的防御工事虽言简陋,却也整整有法,井然有序。 可惜陈军这一切的努力,在北齐军将的眼中,却都是徒劳。 这平原上的九千陈军便像是一块长着龟壳的肥肉。 只要齐军步卒将陈人的这层龟壳撕破,那便极有可能利用骑兵的冲击将其大阵击溃,进而擒斩此次陈人北犯的主将——章昭达。 这种似乎唾手可得的胜利,对于在场的北齐军将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只是北齐军的主帅徐远,现在还在数十里之外的西陵城,若是派人请示完毕再作行动,定要贻误战机。 是以,蠢蠢欲动的北齐军将们一面推举了,领兵官中职衔最高的衡州刺史充作战场的临时主帅,一面遣人飞马将情况报入西陵。 且说齐军在城外,纸面上虽驻扎着二万三千的兵马,但劳师远来,其中实际有五六千人,是些没有战力的辎重兵。 真正能用来攻战的,实际也就是一万五千的步卒战兵,以及二千从豫州道征调而来的骑卒。 兵力只堪堪达到对面陈军的两倍。 是以,齐军众将也颇为干脆,留下辎重兵卒守卫营房之后,便尽出所有步卒,直向陈军的车阵杀去。 而那两千骑卒,则左右游曳,等待着陈人的援兵。 在巴州城下对峙了这么长的时日,齐军将领们,自然早已知晓了巴州附近陈人驻军的大致兵力。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二章 逐北 三月七日。 高长恭不得已,进军合肥城下。 高长恭列江淮兵五万为前阵,骑卒及锐兵二万为后阵,有退却之意。 是时,陈帝陈蒨又调各处精锐入援合肥,陈军于合肥之兵,已有七万五千之数。 陈军遂尽出营垒列大阵,为东西五阵,每阵各万五千人,横亘十余里,军容甚整。 陈、齐二军南北相拒,兵阵左右绵延相抗二十里,声势极骇人。 午时,陈军西阵先动。 镇北大将军黄法氍、左卫将军程灵洗,引二阵兵三万人先冲齐阵。 齐人奋力战,高长恭以后阵兵七千援之,阵终不动。 午时三刻,陈军东阵动。 安北将军荀朗、安东将军孙玚、雄信将军周宝安、忠锐将军周方兴等,引二阵诸军三万再冲齐阵。 陈东阵诸军勇锐不足,冲阵,高长恭仅以后阵兵四千援之。 陈蒨在中军,树天子大纛,左右十里可望。 午时六刻,天子大纛动。 陈军中军,大集南朝精甲劲兵,人俱铁甲,马皆覆铠,称为天下精锐。 时安远将军欧阳纥,率岭南蛮獠猛士三千援合肥,陈蒨配以全身铁甲,皆持重锤,号为铁人军,仍命欧阳纥领之。 此时军出,陈蒨以铁人军为前队。 蛮獠猛士,皆不畏死,前队冲阵,悍勇非常。 其军以重锤击人,中者无不立毙,又披厚甲,齐人锋矢俱不能伤。 齐人恐惧,中军退却。 高长恭悉其后阵精锐出援。 陈蒨亦发中军步兵尽出。 智武将军任忠、右军将军韩子高率精兵九千掩其阵,尽力战。 陈蒨为众军擂鼓,诸将振奋,士卒皆死力,齐军兵阵动摇将溃。 高长恭领北地精骑三千绕后,冲陈蒨。 震威将军程文季、突骑将军萧摩诃、勇骑将军裴子烈,时为骑将,领南朝精骑二千卫天子左右。 高长恭骑军至,三将驰马逆击。 陈军骑兵,人马俱甲,北骑虽锐,不能速克。 两军于是鏖战。 未时一刻。 铁人军穿齐军中阵而过,齐军大骇,中军先溃。 齐军西阵早有不支,见中军溃,亦溃之。 欧阳纥于是引铁人军击齐人东阵。 未时二刻。 齐军东阵终溃。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三章 天授 天嘉五年(564年)四月。 经历巴州、合肥两败,损兵十万的北齐,暂时失去了渡淮南下的能力。 时值春深水涨,陈军水师沿淮河上下巡游,已经牢牢掌握住了淮河的制水权。 此时,西路陈军势如破竹,连破北齐义阳、光城等地,基本将淮河上游的齐人驱逐到了淮北。 中路陈军则在控制颍口后,顺流而下配合东路陈军,接连攻下济阴、阳平、盱眙等城。 四月十七日,齐军在淮南最后一座大型据点——泾州——被陈军攻克。 至此,整个淮河以南的郡县,或战或降,几乎已经完全被陈国所掌握。 南朝陷于北齐十一年之久的淮南之地,终于光复! 而今淮河水涨浪急,至少到九月汛期结束之前,陈国都不用担心齐兵南下。 是以,趁着这个南北息兵的间隙,陈蒨借着此次大胜得来的威望,在陈国内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制度改革。 他先将淮南江北原本的十几个州合并成了安、罗、寿、合、徐五州。 又将江东的南徐、南豫、北江、吴四州并入了扬州。 而那些裁撤小州后多出的官吏,陈蒨也没有弃用。 刺史被陈蒨按陈伯宗的建议充作了大州的副长官—通判,负责分理州务、监督刺史,防止刺史尾大不掉。 从官府吏,则是通过陈国官方在新设各州举行策论考试,择优留用。其中不合格者,亦可留做计吏,由官方供给衣食,帮助地方官府清查人口、田产。 陈蒨又下令在新设的六州新设州郡学校,收各郡县士族及庶人大家子弟入学,罢六州中正官。 并诏令自天嘉八年以后,将以学校科考的成绩来作为选官用人的参考。 这一系列的行政改制虽然看似十分剧烈,但由于只在陈国控制力最强的三吴及新取的淮南之地推行,是以各处固然有不少杂音,然而终究不能阻止新政推行。 在这之后,陈蒨又调整了淮南的军事防御体系。 以章昭达都督安州、程灵洗都督寿州、吴明彻都督徐州、黄法氍都督合州、华皎都督罗州。 而五都督之上,还有陈蒨在寿阳的皇帝行在,作为居中调度的最高军事架构。 到六月,南陈的江淮防御框架基本搭建完成。 其中,寿州置十三军,兵额三万九千,都督驻寿阳。 安州置十七军,兵额五万一千,都督驻义阳。 徐州置九军,兵额二万七千,都督驻淮阴。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四章 和亲 天嘉五年(564年)八月。 建康,台城,中书省。 陈伯宗端详着手中那张由萧引理好的北伐开支文书,眉头紧锁。 自去岁十二月到今年四月,陈国实际动员了十一万八千的兵力进行北伐。 在五个月的战争中,北伐军共耗粮二百一十三万石,耗绢布等物折钱六亿三千万。 北伐战损二万二千人,购棺、及抚恤等支出折钱二亿五千万。 又有赏功支出折钱三亿二千万。 五月之后,陈蒨在江北设五都督,募淮南本地义兵合原北伐军共置兵十四万四千。 江北军镇草创,需由江南运粮、供钱,又有北齐俘虏兵三万需养,三个月以来,又耗粮一百二十四万石,其余支出折钱二亿三千万。 以上合计,自去岁十二月北伐军兴至今,北伐一事,共耗粮三百三十七万石,余物折钱十四亿三千万。 而用兵之前,陈国的府库存粮仅二百八十万石,余物折钱仅八亿七千万。 若不是北伐军在北齐淮南的石鳖屯缴获了八十万石军粮,今日的陈军已经断粮。 若没有北伐军在江北上交的折钱约三亿的货物,以及尚书省提前向盐场征收的全年盐税三亿,今日的陈国已经破产。 为了应付接下来北齐可能的军事反扑,仍在寿阳前线总督江北众军的陈蒨,已经有了在江北贩卖官身,筹措军费的计划。 而今日,陈伯宗让萧引整理国家财政收支,也是得了陈蒨旨意,要预先定下今岁十月秋税的加征数额。 览过文书,陈伯宗沉默良久,终于问萧引道。 “萧公,我朝去岁钱粮收支几何?” 萧引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答道。 “我朝承前梁之政,于民税敛实重。” “粗计一户人家老小五口,略均天下之数,则一户税米十五石,税绢布等物折钱五千文。” “而转输之事多所耗损,我朝虽有六十万户在籍,然则税入府库之数,只当三十万户。” “以十一月秋税入库计一岁收支,则去岁时,国家承平二载,岁入米二百四十五万石,余物折钱十六亿四千万。” “租调之外,又有盐、酒税三亿,平州贡马折钱一亿,东宁金沙折钱六千万。又有各军屯垦收粮一百五十万石。” “合计其数,则去岁入米三百九十万石,余物折钱二十一亿。” “去岁除百官俸禄、常赐、及军人用度等支出后,国家存米九十万石,余物折钱五亿五千万。” 说到这里萧引止了言语。 他的第一句话其实便已表明了态度,百姓困苦,希望太子不要为了取悦皇帝而过度加征。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五章 陈律 周保定四年(564年)。 八月。 晋国公宇文护发关中、巴蜀二十四军,及左右厢、羌、胡等从兵二十万攻齐。 以柱国杨忠领兵万余出沃野,接应突厥。 以大将军权景宣领山南兵六万为南路军,出南阳,击齐豫州(今汝南)。 以少师杨檦领河东兵二万出轵关为北路军,击齐怀州(今沁阳)。 以柱国尉迟迥领关中精兵十万余为中路军,出潼关,击齐洛阳。 九月。 陈、齐联姻之事报入长安,公卿朝议数日,以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仍按原策行之。 独减权景宣之领兵为三万,留余兵于后,以防备陈人西侵。 周帝宇文邕于是授宇文护斧钺,命其总督众军,又亲赴沙苑慰劳出征将士。 十九日,众军始发。 宇文护随中路军后,坐镇潼关,以总军事。 —————— 齐河清三年(564年)。 八月。 河北大水,百姓死于水害者甚众,农田亦多为洪水所侵害。 又报周国将发兵众联突厥来攻。 齐帝高湛不得已,从近臣和士开等所上和亲之策,致书江南,约为婚姻。 陈人于是请和,为太子求婚。 高湛先杀故太子高百年,不欲使高演后嗣再留国中,遂以高演之女高善德为寿阳公主,以和亲陈人。 公主年方五岁,高湛以其幼弱,于是谓陈人,当先立婚书盟约,待公主稍长,再行婚嫁。 此实为缓兵之策。 陈人皆从之,两国于是和好。 九月。 陈、齐既和,而周人将逼。 齐帝高湛于是亲往狱中见故兰陵王高长恭。 高湛命从人携宫中餐酒,同往囚室。 前时,高长恭以合肥之败,下狱削爵。 然而高湛亦虑兵事之上,齐国宗室无人堪用,是以虽名已囚系高长恭,其实不加枷锁,奉衣食如故,其府中妻子用人,俱以旧礼待之。 故而兰陵王虽在狱中,亦感其恩德,此间得闻周人入寇,常有报国之心。 齐帝高湛既入囚室,抱兰陵王大哭,言下狱削爵之事,实为朝廷诸大臣所迫,并非本意,故而特命人以故礼待之。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六章 余音 高湛亦得明主之名。 初九日。 高湛驻洛阳十日,以洛阳众军毕集,难为女乐,归邺都。 十二日。 长城外,杨忠闻南线众军皆退,亦引兵归国。 突厥诸部亦引兵北还。 齐国危机,始解。 然此时,齐国虽兵事稍息,而国中府库亦空。 二十日。 高湛报书陈国,赞成两国于淮河岸畔,设立榷场,开通商贸之事。 南货北上,将税其十分之一。 ————— 周保定四年(564年)。 十二月。 宇文护归长安,以败绩无功,与诸将并请罪于周帝宇文邕。 宇文邕手中实无权柄,虽心中恨其无能,面上亦只得闻言宽慰,恕而无罪。 前时,吐谷浑趁周国用兵东境,侵边,宕昌王响应之。 而今周军尽归,杨忠所部最全,宇文护妒嫉其能,使其麾下岷州刺史田弘引兵进讨宕昌,欲得其败状,削其人望。 次年,田弘破宕昌七十五寨,擒宕昌首领二十五人,灭宕昌国,周帝为之置宕州。 宇文护不得计。 ————— 天嘉五年(564年)。 十二月。 陈帝陈蒨废任官清浊之制,又行中央官吏考成之法,朝廷众官惴惴不能安。 陈蒨开大朝会,亲释百官疑惑,并令传布,众心稍安。 陈蒨又割平州蛮土,以齐人降卒充实之,为百、千户之侯国,以赏平淮有功之将领。 如欣乐县侯章昭达,以平淮之功,进邵陵郡公,邑二千五百户,领巨济县国侯,邑五百户。 其邵陵郡公所领二千五百户,为折俸之钱粮,而巨济县国侯之封,则是实土,其五百户,皆汉人立户以配其国中。 陈蒨立此制度,意欲使公侯以其爵禄,养其封国,使国不加费,而边地得固。 令初下,众将不得其意,唯邵陵郡公章昭达悟之,先遣长子章大宝渡海,为巨济国相。 陈蒨嘉其意,为其国增户二百,众将始悟,皆遣亲故渡海,为国相,陈蒨为之各增户数不等。 此时之平州,有四郡,九县、汉人侯国八、夷人侯国十七,口二十九万,其中言汉话者五万余人。 天嘉六年(565年)正月。 陈帝陈蒨,为太子陈伯宗加元服,以示天下太子长成,堪任国政。 其每五日临朝,则于堂中加太子位次,令太子听政。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七章 称象 “少卿,孤那份请立军府以总江北役兵的上书,你以为如何?“ 舟上,陈伯宗掸了掸袖上的白雪,终于抛出了今日的正题。 程文季偷偷看了眼远处岸上的妻子,口中只是奉承道。 “殿下此策仿北面二国,得其利又去其弊,文季以为甚善。” 见程文季不欲多言,陈伯宗却向他这局中之人,故意追问道。 “少卿不怨家中部曲尽归于国?” 程文季知晓这是太子在试探边将心意。 他的父亲程灵洗麾下现今正有数千私兵,若是朝廷皆收之,于程家而言,确有切肤之痛。 然而如今天子胜齐,赏罚得宜,私兵之属,便或此际由朝廷尽收之,亦无人敢抗。 他由是垂首缓缓言道。 “今至尊大威在身,赏罚有信,且得军士之心,江北诸将或私有怨声,而终不敢违命也。” 他复又抬首看向陈伯宗道。 “不知至尊现今意如何?” 陈伯宗见得程文季此间态度,总算明了了改革的困难。 对于那些会损害自身利益的新政,即或是君主心腹之臣,亦会有怨怼之情。 改革,果然当须因情势而为之。 他拍了拍程文季的臂膀,示意他一同下船。 到了船下,他才终于言道。 “上意亦如此。” 盯着程文季的双眸,他郑重道。 “苟欲天下一统,国之权柄,不可再归于私门。” 闻得此语,程文季终于醒悟太子今日邀己夜游之意旨。 他当即躬身言道。 “如此,文季,请先归程氏私属。” ————— 天嘉六年(565年)正月。 重安县公,领四百户蔚珍县国侯程灵洗,上言国事安平,请尽归其部曲四千余人于朝廷。 陈蒨得书嘉之,为之加户一百,诏以江北荒田配其军士,一人配田一百五十亩,以为安置。 又仿北国之制,每一千二百人置一军府,府主称伏波校尉,位七品,副府主称折冲校尉,位八品。 以二校尉并其从吏,理其操练,上番赴役等事,令之略如周、齐府兵制度。 其府下军士,尽罢租调劳役,每岁但服军役二月,在军之月,月给口粮二石,军赐绢帛折钱八百文。 二月。 令行,江北众将麾下士卒闻之群情腾跃,诸将无奈,皆上表请归麾下私属于军府。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八章 盟誓 周保定五年(565年)。 二月。 长安城外,渭水之侧。 一群服色鲜丽的宫人,正打着仪仗,缓缓西行。 (正六命)小宗伯窦毅打马行在队伍之首,他不时回望身后的渭河,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 “窦公可是在忧心北使之事?” 驰马在旁的(正五命)纳言中大夫杨荐,见他目有忧色,不禁问道。 窦毅闻言一怔,看了看这位气定神闲的官场前辈,只叹道。 “晋国公东败于齐人,北使之命,恐怕非易。” “杨公数向漠北,熟知北胡之性,当知此行之难。” 杨荐听罢,亦有同感。 突厥人素来贪利,而今联周两攻齐国,皆无收获,恐怕其国中已有联齐攻周之意。 现今东齐、南陈、西吐谷浑,皆为周国外患,国内巴蜀之地亦蛮夷不宁,常有滋扰。 苟或周国失却突厥之援,以制衡齐人之势,则国危矣。 念及此处,杨荐只好强作轻松,鼓舞言道。 “突厥虽贪利益,然其国主亦重诺,昔太祖与之约为婚姻,今我等但以信义为要挟,此事可成。” “治大国者,不可失其信义。” “今我以皇后之尊迎其儿女,其国人必重之。若突厥主以前时为戏言,拒而退之,则其失信义也。” “失信义于国众,与失财帛于府库,孰轻孰重?” “荐以为,突厥主必不能负我国。” 窦毅听出了杨荐话语中的鼓舞之意,他也不好浇上冷水,只应声道。 “国事虽艰,然有杨公在侧,必能成也。” 杨荐听得此言,只抓了片道边树叶,握在手中,言道。 “国家危难,救之则生,弃之则死,窦公亦当自勉之。” 窦毅自知方才泄气失言,终于正色道。 “杨公所言甚善,今天下纷乱,进者生,退者死。” “我等家门富贵,皆系于国家,唯努力用命,报国保家而已。” —————— 天嘉六年(565年) 二月。 周人畏齐、陈之盟。 遣宗室陈国公宇文纯、许国公宇文贵,大臣神武郡公窦毅、南阳郡公杨荐,率六宫仪仗宫人数百,北使突厥,求迎突厥可汗之女为皇后。 五月。 突厥遣使至齐国。 突厥地头可汗欲与齐国通和,言若齐国每岁供财帛若干,并为宗室娶突厥女子,则可盟好攻周。 齐上皇高湛闻之悦,遣使赴突厥,以重币金银赂其贵人,欲成此盟约。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四十九章 治乱 陈蒨看着陈伯宗,像是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从父亲陈谈先入侍东宫,初见前梁太子萧纲家中女乐之时,亦是这般神态。 他便问道。 “奉业,乐舞佳人,美否?” 陈伯宗未解其意,只道陈蒨要让自己勿迷于美色,便答道。 “阿父,乐舞佳人,甚美。” “然而治政之人,可品于美,不可迷于美,儿常以斯言自勉之。” 陈蒨闻言面露欣慰,应道。 “我儿诚知为父之意,然则,声色滋味,人之大欲,其实难戒。” “我儿以为,古今为政者,何以为治,何以为乱?” 陈伯宗理政已多,于此事上,却也有些自己的思考,随声便道。 “儿私以为,立法度,明赏罚,守信义,亲贤能,则为治,逆之,则为乱。” 陈蒨闻言有些惊喜,对于身后事的担心,愈发地少了几分,他言道。 “药王之言甚善。” “为父近来因修律令,多览百家之书,甚爱荀子,有数言关预治乱,药王可愿听之?” 陈伯宗知道这是陈蒨要给自己做皇帝的忠告了,躬身再拜言道。 “今儿虽年幼,亦必循阿父教诲,以至于棺椁。” 陈蒨点头赞许,言道。 “人之天性,好逸而恶劳,然安逸虽好,忘危则乱。” “是故纵人之性,先乱一身,后乱一国,是言人之性恶。” “然而人有长乐之愿,故能以有为之心,约束天性。” “能约束天性,使之取耗有度,则为治。” “天下亦如是。贵人贪敛,是天下之性,不可扼杀,只可因势而制。” “治一身者,心为君,意念习惯为约束,治天下者,天子为君,风俗律令为约束。” “治即为善,有为即伪,故荀子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言到此处,陈蒨饮了口茶水,少顷,才看向陈伯宗,问道。 “药王可有志向,为天下人,化性起伪,谋一治多乱少之世?” 陈伯宗没想到陈蒨对自己期望如此之高,只应道。 “天下事重,为天下人求治,固伯宗之愿也。” 陈蒨从儿子的言语中听出了几分不自信,却也并未再加劝勉,只继续道。 “天下之事甚难,药王可先修一身。” “少年血气刚勇,美色常动心神。” “若如齐主贪色,虽通权谋之术,家国亦必危亡。” “我少时亦好美色,负情者多,恐药王类我,是以今日格外戒之。” 陈伯宗闻言深有所感,他今岁年只十四,已然感到情欲日增,原来竟是家传。 哭笑不得间,他理了理思绪,终于答道。 “儿谨奉阿父教诲,定当修身养性,节制有度,不使一身先为乱。”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章 遗憾 “今惟愿陛下安养圣体,以长寿算。” 陈蒨默然片刻,只轻松言道。 “朕之病症,实在积劳,前岁已有症候,今岁愈重,以至朕不堪治事,或天数也。” “今日朕之疾痛稍缓,强令卿等与我游此华林园,非为观赏,实知时日恐无多,而有数言在心中,不能不言也。” 他看向章昭达那只含泪的独目,继续言道。 “天下纷乱如麻,愚弟前时常有志向与兄同为利刃,斩而断之。” “而今中道不行,憾矣。” “太子若可辅,则惟愿伯通兄,能承愚弟之志,作此利刃。” 陈蒨紧紧地抓了抓章昭达这个故友的手臂。 忽而,他听见身侧的韩子高,啜泣有声。 他努力侧过身子。 记忆中那位面容姣好,善解人意的总角少年,同眼前这位已有了七八分行伍之气在身的武臣,重叠在了一起。 他努力冲这位韩将军一笑,口中言道。 “十年戎马倏忽过,将军不复少年妆。” 他与他的双目相视,只是口中吟着诗句,不见有更多动作。 “君王作笑天下和,心中惆怅一人知。” 泪水坠落。 陈蒨身子一轻,倒在了二人怀中。 ————— 中书省内。 陈伯宗正览看着,由萧引整理的一份关于各地最新户籍状况的文书。 去岁国家减租调二成,清理之下,各地又新附民户五万,二十六万口。 隐户稍真,实是幸事一桩。 陈伯宗看罢那文书,面上不禁挂上一分喜色。 他相信他的阿父陈蒨会喜欢这个。 又想起了些什么,他提笔在那文书之上,附了一行小字。 “淮水榷场,去岁至今,税钱已至二亿。” 面上露出满意神色。 陈伯宗相信,得了这两条好消息,病中的陈蒨一定能够开心许久。 思虑间,他却忽听见廊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 然后,一个近来愈发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天子游华林园病笃,臣章昭达,恳请太子速往见之。” 那声音一止,这间太子独用的屋舍之中,骤然生出一种寂静,落针可闻。 吱呀一声。 屋舍门开。 章昭达望见太子眼眶微红,而其身后桌案之下,墨洒满地。 ———— 华林园中,天渊池北。 一处野草满坡的小丘之上。 陈蒨倚靠着前朝所修景阳楼的一段残垣,正言笑自若,与到仲举对坐弈棋。 他面色稍见红润,似若病气已去。 这处名作景阳山的小山丘,现今已被禁中卫士围了两重。 陈伯宗穿过山下拱卫的卫士人墙,奔上山来,甫一见到陈蒨,便跪坐在其身前,躬身言道。 “儿请阿父但饮医药,速还宫中。” 陈蒨看了那远处的医者一眼,伸手在陈伯宗的背上抚了抚,言道。 “阿父之病,不可救也,奉业若欲阿父饮医药,则先与阿父弈棋一局。” 陈伯宗闻言,知他阿父性情如此,无可强迫,只能应道。 “一局若罢,阿父当信其诺言。” 陈蒨闻言,欣然而笑道。 “当然,阿父素重诺。” 陈伯宗于是与到仲举易座。 此时陈蒨在东,倚前代之残垣,大日在西,垂光明至四野。 与五年前一样。 陈伯宗执白先行,陈蒨执黑后发。 陈蒨的棋风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健,双方落子数十目时,观者只会觉得他棋力平平,或是庸手。 下至第五十目时,陈蒨手下棋风一转,变守作攻,一步杀招走出,便直让陈伯宗难受非常。 见陈伯宗犹豫不决,他面带笑意,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 那书的封页上,是“陈律”二字,二字之侧还书有两行小字,陈伯宗距书稍远,未看真切。 陈蒨将那放在棋枰之侧,终于缓声言道。 “我前时有志,欲为百姓立一良法,然则天数有限,而今虽会国中贤良,亦只成其纲目。”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一章 兵戈 那商客面上泪渍还在,闻言却是哈哈笑道。 “东宁淘金客及奴人有数万众,欲往淘金,其实甚难。” “然则数万人物,日用难以自给,行船运货,其利极多。” “况且我于岭南有故友,素与桂、交等州豪酋相善,能获生口发卖东宁。” “老丈可知卖一生口,我将获利几何?” 老艄公见那商客似哭似笑的脸上浮着一团贪婪,他随口猜道。 “或许倍之?” 那商客闻言哈哈大笑,做这生意的门路极难得,他倒也不怕告诉他人其中内幕,只道。 “我费钱二千购绢帛,以此绢帛即能购一生口,卖于东宁为奴婢,则得万钱。” “便计水陆途费,其利亦在三倍之上。” 老艄公闻言心中暗惊,只奉承道。 “郎君之大富贵,计日可待也。” 那商客闻言亦喜,摸出十几文铜钱,放在船上,道。 “承老丈吉言。” “但愿天下勿有干戈。” 那艄公得此意外之财,不由连连称谢。 此间,舟已行至青溪桥畔。 二人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自那桥上传来,抬首,便见一青衣健儿身骑骏马向远处的建康奔去。 那商客只听见艄公苦涩言道。 “郎君,那驿人背插三色旗,是朝廷的五百里加急传驿。” “千里之外,恐怕又有兵戈将起了。” ———— 驿马驰入建康。 那封五百里加急的奏陈,穿过三重禁卫,在半个时辰之内,摆在了陈伯宗的案头。 陈伯宗览过其中信件,立时便吩咐宫人将章昭达召入大内。 殿梁之上,一只闯入禁地的蜘蛛,正不厌其烦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蛛网。 良久,见章昭达终于看罢信件,陈伯宗敛容正色问道。 “平州之事,周将军之上中下三策,章公可有看法?” 章昭达将那信件置于案上,唯留那信中所附的一纸舆图在手,他言道。 “若臣用兵,则将取周将军之上策。” “天子请看此图。” 章昭达以指作笔,在那辽东舆图上点画言道。 “以周将军信中所言,而今辽东三分,我据东南,百济据西南,高丽据西北。” “百济、高丽欲趁我平州立足未固,举大兵夺之。” “或言百济将兴兵二万,高丽将起兵六万,合八万之众击我平州。” “而平州堪用之兵不过三万,其中精兵不过六千。” “若以常理论之,实难应对。” 言及此处,章昭达向陈伯宗讨了纸笔,在其上描画起来。 “周将军之下策,弃北新罗之地,但守要点,待两寇兵疲,则出精兵以击之。”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二章 上下 “五郎果真善射。” 他叫秦牧,原是齐国淮北一家奴马夫,前年北齐发兵南攻,他因身材高大,被官府看上,充了军役。 后来合肥大战,他在后阵,大军溃败,侥幸得活的他,被陈人抓了俘虏,然后扔到了平州。 大概是神佛护佑,来到平州的他,时来运转,因身材高大且会养马,被官府看上,做了个平州义士,得赐了五十亩田宅。 今岁夷人叛乱,他应征而从,杀二贼,获赏田二十亩,奴一人。 眼前这金五郎,便是他得来的奴仆。 金五郎年只十三,目中却似有深潭,他得了秦牧的夸赞,只言道。 “阿郎学射半载,能精准若此,已甚高明。” 这是实话,他本是新罗贵人之后,父亲喜射,七岁便教他用弩,他学了两年方有今日成就。 秦牧闻言面上一笑。 这金五郎能讲汉话,言语总是颇为讨喜。 他独在异乡,自得了这金五郎,朝夕相伴之下,却是有了几分亲故之情,他言道。 “平州军律,从奴杀贼五人,可获万钱,与主人定议,即可自赎为民。” “而今平州军旅或动,五郎有意自赎否?” 金五郎闻言色动,自他父亲被异斯夫在国原以谋议降陈之罪诛杀,他已做了四年的奴人,换了三任主人。 这秦牧无疑待他最好,然而,他一个贵人的后裔,又怎会甘心永生为奴呢。 他跪地叩首,泣涕言道。 “阿郎厚恩,五郎唯万死以报。” 秦牧将他扶起,他于世上早无亲人,且自觉与这金五郎颇有缘,便道。 “五郎无亲故,若复自由之身,可从我秦姓,做我之兄弟也。” 金五郎哭泣不能止,哽咽道。 “我只一奴耳,阿郎何以垂爱若此。” 秦牧闻言,也是动容垂泪,道。 “若非陈国天子,我亦淮上一奴仆耳,安得作主人也?” 正在此时,有人一掌拍在秦牧肩头。 秦牧回首,只见是幢主冯慎,只听他道。 “好男儿,何故垂泪?” “周将军稍后便至,与你家奴着甲列阵,勿令国中将军轻我辽东之士。” 秦牧终于反应过来,应了声遵命,便拉起金五郎往营中著甲去了。 ———— 不多时,釜山义士营中的军士俱已集结完毕。 樊毅被釜山营的临时军主、章昭达之子、现任巨济侯国相的章大宝引着,慢慢从军阵的前排走过。 他仔细打量着这些军士的神色、装备,乃至于他们的从奴,这是他分辨一支军队战力的办法。 他有时会同军士讲话,有时会拍拍兵士的衣甲,有时会拿过兵卒手中的装备验看。 这支“义军”成色不错。 樊毅在心头暗道了声。 忽而他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其身边却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奴仆,那奴仆神采与旁人大异。 心道有趣之下,他命那小奴将弓弩取下,试射弩矢。 “嗖”、“嗖”、“嗖” 那小奴连发三矢,皆中靶心正中,技惊全场。 樊毅大喜过望,当即便问那小奴主人是否愿意做自己的卫士。 秦牧闻言自然应诺,章大宝亦是不便拦阻。 樊毅览过军旅,携了一兵一奴,便归来营舍,再见周罗睺。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三章 夷王 此间,见她如此明言她是作为大族们的传声筒而出现在国王身侧,扶余昌反而心中轻松了些,只缓缓言道。 “此次我与高丽共举兵,我兵在南,高丽兵在北。” “陈人平州之兵不过三万,我等要务,便是诱敌,而非攻敌。” “若我二万人马,能诱陈人二万在南道,则高丽在北,便是以数万众击陈人万余众,兵力悬殊若此,则陈军必破,我事必成!” “是以我兵,今当虚张声势,假意攻城,实则于陈境之内,多造营垒,预备守御即可。” 扶余昌见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方才那幅舆图拿起,在其上指点道。 “陈人善舟船,沿海之地,俱受其威赫,是以我分兵两道而进,聚兵粮于多沙城,行山间小径向安罗。” “多沙、安罗之间,我又置营垒十所,驻守军共五千人,以护粮道。” “我观陈将周罗睺善用奇巧之策,今我步步为营,陈人如何破我?” 扶余昌将那舆图放下,继续言道。 “此策须行山道,沿途运粮,靡费颇多,我知诸方领因此有怨,皆意速胜。” “然则若非如此,我兵必为陈人所破,二万之师,必丧陈国。” “诸方领惜粮草,而我惜兵士之性命,愿嘉善为我美言之。” 扶余昌自幼便随先王征伐,军旅之事,所见既多,自己手里的家底又薄,早已形成了一套保守派的打法思路。 此间慢慢讲来,竟是也有几分道理。 他见嘉善点头称是,终于将藏在手中的一张王牌打出,他道。 “我前时已用间谍行于陈国釜山、巨济,窥知陈人有水军数千在彼处。” “前日我遣偏师三千人先击沿海之安平城,实诱敌之策也。” “陈人海舟迅速,我知其必援安平,我偏师求援之信,或在一二日内至营中。” “陈军浮海而来,立足未稳,此时击之,必获大功。” “届时,援信一至,还望国左平能领数千兵马救之。” “左平当为我功臣,嘉善当为我于陆!” 扶余昌一向信不过这些来自大族的旁系兵马,无奈他手中的嫡系部队只有六千。 该装孙子的时候,就得装孙子。 他扶余昌素来能屈能伸。 万一这批援军败了,那他便立马领着自己的嫡系逃回国内,向陈国皇帝上书请降。 到时候,似国茂这等丢失了军队的误国“奸臣”,便送给陈国皇帝任意发落。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四章 焦虑 “但遣千余众出寨,即可破之。” 扶余昌听出了这青年将军的争功之意,这些王族远支身上,总是带着一种盲目的自信。 他神色不动,只缓缓同这小将道。 “此必周罗睺诱我之谋,若必欲击之,必遣全军出营,一鼓而下,方不使其兵得我交战之间隙。” “若只一千军出,与陈人相持既久,周罗睺伏兵必自山林出。” “我虽不知其伏兵在何处,唯知千人出战,必败矣。” 在战前,扶余昌将周罗睺过往的战例研究了许久,对他的心理防备已经到了扭曲的程度。 此时他自觉得计,加上又有睡眠不足带来的暴躁情绪,当下决议要全军尽出,速灭当面陈军。 左右将率虽觉不妥,但而今营中皆是王室嫡系,谁也不愿意去触鞬吉支的霉头。 毕竟嫡系之所以是嫡系,第一条,便是要懂得迎合上意。 于是,扶余昌亲披衣甲,尽发营中三千兵出寨。 他要亲自打赢这场百济东征的第一仗! ———— 天嘉七年八月二十一。 都督周罗睺使将军吴惠觉出安罗城,临百济王营寨,纵火以诱其兵出。 百济王畏陈军,悉其营兵三千出击。 时吴惠觉年二十,未通军略,麾下兵只七八百,见百济兵多,生急智,置柴草十数团,燃火以为屏障。 又以车为墙,且战且守,引兵退至河南岸百步处。 时安罗城与百济营寨隔河而望,安罗城在北,百济营在南。 百济立营垒距河约五百步,此时河水深,渡河需用舟船。 亲近皆谓吴惠觉当渡河守城,吴惠觉不然,令南岸舟船十余艘皆向北岸,以示决死之志。 将士知将军有必死之心,又知援军即刻至,皆死战。 百济王引兵出击,数被火堆、车墙阻扰,以三千击七百,自午至未,战有五刻而不能克。 百济王于是大怒,领近卫亲兵四百人临前阵,必要一鼓而破之。 “嗖” 一支重箭自百济阵中射来,穿透一片单薄的木板,砸在吴惠觉胸前的铠甲之上,引得他心脏一阵狂跳。 一个少年军士将他拉到身后,用身体将他掩住,对他道。 “将军,百济王旗已到近前,他们或是要大举来攻了,将军且快往后阵暂避。” 吴惠觉没有立即答话,他只是偏过头,让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穿过“车墙”的间隙,落在百步之外的百济兵身上。 “嗖” 又是一支羽箭射来,擦过他的耳畔。 老实说,在经历了初上战场的惶恐之后,吴惠觉竟然开始有些沉迷于这种同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了。 他将那插在身后木栅之上的箭矢拔下,回正了脑袋,冲眼前的少年笑道。 “我认得你,淮北孤儿,刘七郎。” “今岁捕奴,你私放小奴一人,被罚以一奴奉公。” 他见这少年闻言痴愣,面上笑意未改,继续道。 “那小奴甚可怜,我亦有心纵之,然而法无信不立,我等远在异域,万事常有不得不为。” “此间战罢,我送你一奴,如何?” 少年闻言并未见喜,他从怀中掏出一尊小佛像来,他道。 “只愿此战之后,平州再无兵戈。” 远处,百济王的大旗映着火光卷动,百济的兵士已经开始列阵,即将冲锋。 吴惠觉没去管对面的动作,他已向麾下的队主交待了后事与布置。 若是周都督的大军再不赶来,他便是同了这些相熟的军士一起战没于此,亦好。 他将刘七郎的那尊佛像要来,掏出一块丝缎,替那佛像擦去了污渍。 伴着耳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向这少年,从容言道。 “我叫惠觉,家中比你,更信佛道。” 他将佛像还给少年,将一杆长矛握在手中,伸出车墙之外。 此时,百济兵只在四十步外了。 刘七郎见他举动,亦是将长矛举起,伸出墙外,耳畔却听得将军言道。 “我家中累世将帅,杀伤甚众,是以我阿父名我惠觉,欲使我但通文学,勿造杀业。” “然而佛法虽好,我命亦重,今日生死之际,不可犹豫,我为七郎先杀之。” 吴惠觉的话,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想懦弱而死。 双手举握长矛用力前刺。 他感到了长矛刺破肉体的阻力,他看到了敌手面目的扭曲,他听到了对面痛苦嘶吼的声音。 他的泪水顺着眼眶流下。 百济军士斩断了他长矛,向他逼迫而来。 下一刻,那军士便死在了刘七郎的矛下。 但是,敌人太多了。 他抬手将一个三步之外的敌军用弩矢射倒。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五章 休沐 天嘉七年(566年)。 八月。 北周信州蛮据巴东反,陷白帝城,叛乱连绵二千余里。 陈帝陈伯宗遣郢州都督华皎率水军七千人逆江西上,袭北周安蜀城。 华皎载砲车百余架于大舟上,临岸发砲,昼夜不息,安蜀城北墙皆碎裂,士卒惊惧不能止。 守将以蛮夷反叛,道路断绝,援军不能至,请降,华皎许之。 陈帝陈伯宗于是以其地入武州,并复营其垒,使明威将军陈慧纪领兵三千镇守之。 八月三十日。 百官休沐。 建康,台城,华林园。 天渊池畔,秋意已高。 此间百花寥落,唯有前梁所遗桂树数株,正适花期,清风一动,便满园生香。 岸畔的到公石,早已不见了踪影,一处新置的小亭拔地而起,左右的杂草亦已清开,池水粼波,香风绕鼻,景物虽朴,却也别有一番意趣。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呀!陛下,那大鱼跑啦!” 正在陈伯宗身侧背着《荀子·天道篇》的张丽华,忽而见到那条已被拉出水面的大鱼,挣扎着扯断了丝线,跃入了池底,口中不自觉地便惊呼出来。 陈伯宗与那大鱼较力,亦未曾想那垂饵的丝线如此不经拉扯,坐在席上的他一时失了重心,身子便就向后倒去。 “陛下无事罢。” 他只觉自己撞在了一个温软的怀抱之内,耳边软糯好听的女声响起,再一抬首,他的目中便映入一张羞红的娇颜。 同她那双藏着羞怯的眸子相对,他温柔道。 “婺华没事罢。” 他见美人秀眉微颤,浅笑着轻摇了摇头,只是面上却愈发红了。 “陛下放心,婺华姐姐很开心呢,嘻嘻。” 看着二人,年只八岁的张丽华很是有些童言无忌地笑着道。 这下陈伯宗也算稍稍回过味来,他回身坐正了身子,理了理衣冠,他瞥见沈淑媛胸前的衣物微微有些隆起。 婺华已经长大了啊。 他在心头低语的同时,却抬首看向旁侧的张丽华,岔开话题道。 “丽华而今识得多少字了?” 张丽华偷瞄了眼旁侧的沈婺华,挺了挺胸,大言道。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六章 高丽 天嘉七年(566年)。 八月初三日。 辽东,高丽,平壤城。 王宫之内。 齐使持节、领东夷校尉、辽东郡公、高丽王高阳成,高丽大对卢高纥,高丽西部大人渊子游正于神舍之内凭席对坐。 高阳成现年十六,汉名汤,他九岁便承袭了高丽王之位,因其年幼,先王便遗命王室远支高纥为大对卢,辅国政。 现今高阳成虽已长大成人,兼善弓马骑射,大对卢高纥却以伊、霍自视,并不归政,活脱脱一个辽东宇文护。 大对卢高纥如今已然老迈,此间,他的目光落在高阳成身后的那尊扶余神像身上,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先王阳原王高平成,在位的第八年(552年),那时他亦受安原王托付,领内部大人之职,居次大兄之位,辅佐先王。 他犹记得那年冬日,风雪极大,代魏而立的齐国皇帝高洋,在辽西的草原之上大破了契丹人。 齐帝驻马营州,频有游骑渡辽水东掠,高丽国中人心惶惶,皆不能安。 念及此处时,高纥扫了眼面前的渊子游。 彼时,阳原王年只十五,甚幼弱,大对卢之位空虚,高丽国政由位居太大兄的渊子游之父所秉。 渊氏一族累世领有西部,在马訾水以西到辽水以东这片区域上,有着极强的影响力,至阳原王时,其麾下人口数十万,实力为高丽五部之冠,故能参掌国政。 齐人饮马辽水,高丽西部首当其冲,是以,高洋遣使东来,渊子游之父待之甚厚。 然而夏人甚骄横,齐使崔柳狂狷无礼,辱人至深。 高纥忆起了那个令他永生难忘的下午。 那日,便就在这神舍之中,阳原王坐在床榻之上,召见那齐国使臣。 他跪坐在阶下,齐使崔柳被渊子游之父引到王座之前。 他听那崔柳问阳原王要辽东汉民五千户,彼时,阳原王只十五岁,手无权柄,自难主张,只推说国中汉民不及此数,难以遣归。 他本想那齐使应当知难而退,却忽而听得阳原王一声惨呼。 待他抬首看去时,竟看到那崔柳正在以拳殴王,而旁侧的太大兄,渊子游之父,却恍若未闻,只坐壁上观。 他心中悲愤不能止,欲要上前救护,却被渊子游之父以眼神暗示止住。 彼时他方压服国中的南部大人,麾下兵马不足用,手握强兵的渊氏不表态,他没办法独自与齐国为敌。 他只能忍辱,目视着自己的君王为外人所欺凌。 “啊!” 阳原王的痛呼频频在舍中响起。 高纥看到自己的王上被那个粗野的齐人从床榻上打落在地。 他看到王身后的扶余女神在哭泣。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七章 做主 无坚不摧的。 铁人。 赤日临野。 声浪喧天。 —————— 天嘉七年八月三十日。 高丽大对卢高纥攻国原,使大军猛攻西、北,诱陈军,又遣奇兵攻东面。 至午时,高丽兵登东墙,国原将破。 将军樊毅,聚众军奴属于中城,解奴籍三千人,发给甲兵。 前时,樊毅已与众军相约,若国原不守,则解奴为兵,战后朝廷以二奴交易。 是时极危急,故樊毅解奴,众军无怨言。 樊毅于是领奴军出东门,自领卫士铁人二百为前锋,身纵匹马先冲敌阵。 高丽慌乱,结阵未成,樊毅持斧,斩碎二人,情极惊骇,高丽兵恐惧难止。 奴人军士气如虹,于野驰走,有若下山之虎。 高丽兵为之夺气,频将溃散,高丽将不能止。 铁人军又至阵,持斧斩人碎首如樊毅,高丽兵惊惧御之,不能伤其铁甲。 于是惊惧极甚,一刻之中,四千兵众尽崩溃。 守城官兵得此激励,皆拼死战,墙上高丽兵越墙投地死者以百数,余众三百人皆被斩。 未时。 樊毅追败军至北城,高纥望见东面烟尘起,又见已兵溃散至,以为陈人援军至,急令众军退还营寨。 城北高丽军亦见陈军追溃军,甚惊惧,弃木幔数十架而走。 北城之军于是开城门反击,杀伤亦甚众,高丽军殿后而溃者数千人。 至日暮,高丽众军独攻西城者全军还,攻北城之军万人,回营才得五千人,攻东城者五千人,更只数百人归营。 是日,将军樊毅点战绩,全军共获高丽兵首四千七百余级,至于高丽溃兵亡入山谷者,不可计数。 时国原与高丽兵数交战,士卒死伤亦重,除奴人军外,城中能战者不及八千。 樊毅嘉奴人军勇气,编其余众二千余人为一军,号为虎士军,更选城中悍勇者为其官长。 复命北城守将横野将军冯慎任其军主。 冯慎,平州刺史徐俭所亲,每有缴获,从无私取,必先分麾下,众奴人知其雅名,军心皆安。 于是,城中守卒,复得万人。 九月一日。 高纥以前番败绩,士气大失,难堪为战,又获报南路百济军败,百济王身死,平州刺史徐俭率军万人北援,心中怖骇难止。 然前日之败,他于军中,威望已然大损,若此时罢兵,待回平壤,兵权必为他人侵夺。 高纥恋权难舍,遂于军中立扶余神及高登神神位,日夜祈祷,又调护粮众军与渊氏军增援国原。 时汉城为高丽军粮道要冲,水陆必经之所,本置守军七千护之。 高纥调其兵众四千人入援,自是守军只三千人,其余各处亦如此。 九月三日。 高纥抽调人马,得账面援兵二万余,和国原城下兵众将近五万人。 时后军在途者多,高纥急,命众军以九月七日为期,会攻国原。 诸军受其迫,多弃辎重而行。 九月六日暮。 安东将军周罗睺率其众八千人,自汉城西南买召忽(今仁川)登陆。 九月七日。 高纥未知周罗睺军已至侧后,仍从原议攻国原。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八章 保全 天嘉七年(566年)。 九月七日,晨。 汉城南山。 山腰处,周罗睺正与(四品)员外散骑常侍兼新任(六品)耽罗太守到郁,并立北望。 遥望见汉城之中烟火渐熄,城楼上的高丽旗帜被人斩落,旋即,一杆赤色大旗迎风立起。 见此情形,到郁知晓此战功成,便冲身侧的少年将军欢欣言道。 “周都督,我军胜了。” 周罗睺侧首看了看身旁这个面貌尚不及三十的文士。 这到郁乃是当今宰辅到仲举之子,先帝之妹信义长公主的夫婿。 他本在朝中领着中书侍郎的职衔,按理说,这般的贵家子弟,绝不会来这可称荒远的平州。 但前时,他却仍是同樊毅一道浮海,来了此处。 周罗睺瞥见一只飞鸟,隐入山林。 他知道,自己与徐俭前时揣度出的上意,或要成真了。 此战之后,他与徐俭,或是都得回建康任官了。 那时,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呢? 念及此处,周罗睺心中不觉有些唏嘘,拿下汉城的欣喜,也被这股情绪冲淡了开去,他同到郁平淡言道。 “到兄以为,此战如何?” 到郁自不知他心中忧乱,只道面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将军,极有大将风范,心中钦佩愈盛,他道。 “周都督料敌于先,筑汉城时,便于地下密修甬道,沟通内外。” “此时用之,即如孙子所言,‘动于九地之下’,虽神鬼不能测此。” “今日高丽之败,我师之胜,实早定在两载之前,都督治兵如神,郁等庸夫,惟叹服耳。” 周罗睺闻他夸赞,只笑言道。 “前时,我军灭新罗,追亡逐北至于此地,知此地为高丽旧境,其国中号为三都之一,即知来日此处必受战火。” “是以我于此地临山而筑新城,掘土而备密道,确实早预于来日交战。” “平州之地,我与徐公如此种种谋划,其实甚多。” “然,我闻人亡而政息焉,惟恐后来治平州者,不能用我二人之谋划也。” “今日若使樊毅将军攻汉城,樊将军虽勇锐,能得破此坚城如此迅速乎?” “非愚弟智勇胜于樊将军,只是愚弟知平州情势深于樊将军也。” 到郁闻言沉默,前时,他之所以愿意抛下家中的公主美妻与任官中枢的荣耀,来此平州,实是因了皇帝召他时的那句许诺。 “一二岁中,朕将召平州周、徐二人入朝,卿若得用,便即擢为平州刺史。” 须知晓,如今的平州是江南马匹与奴仆最重要的来源地,每岁与江南的贸易额以十亿计。 巨济侯世子章大宝来平州不过两载,便靠了罗州都督华皎所赠的十余艘大海船,轻易捞取了上千万钱的财富。 他若用为平州刺史,却也不必对下盘剥,只在平州海贸这张胡饼之上,小小地咬上一口,再任上两年,便足以衣锦还乡了。 可来到平州的这两月里,他每日跟在徐俭或是周罗睺的左右,倒真有些鄙夷起了自己前时的志向来。 徐俭清廉爱民,为政简约而得要,断事清晰而不偏私。 其前有活北新罗数万百姓性命的义举,而后其安置齐国降卒又甚为得宜,是以平州汉夷皆服,民间号之神君。 七月之时,到郁在其左右,常见平州妇人路见徐俭车驾而拜。 问之则曰,“前岁我于家中将饿死,幸得徐君给粮方活。我嫁汉儿,稍明礼义。活我者,父母也,故拜之。” 到郁年不过二十七,亦有些儒人的理想未灭,闻之羞愧己志,遂上密奏,请皇帝留徐俭任平州。 是了,皇帝陈伯宗遣他东渡平州,还与了他察查平州人物,密奏其事的差遣。 若是换一个求官心切的寒家之人,必多奏恶事,以为晋身之阶。 可他到郁,帝亲之重,贵人之身,岂会如此行事,士民丰乐,亦他之愿,故而他虽奏平州百官之恶,后亦必附其善举,以见其客观。 如此看来,陈伯宗命他来平州,也算是,得人之用了。 八月以来,到郁跟从周罗睺行军。 周罗睺能轻身下士,常与士卒同甘苦,且其用兵如神,常常料敌于先,战则必克,极得平州士伍之心。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五十九章 新路 右卫将军,沈君理,岳父,可信。现掌右卫三军九千人。 骁骑将军,任忠,东宫旧从,可信。现掌骑兵二军,两千人。 游骑将军,程文季,心腹,可信。现掌骑兵二军,两千人。 这四人,皆是陈伯宗的嫡系,现今由他们把控着建康左右的防务,陈伯宗很是安心。 只是,今日周罗睺的捷报提醒着他,平州新任军事主官的人选,必须及早确定下来了。 以及未来,他应该如何安置这位“神将”,亦必在此时早做打算。 陈伯宗在纸上书了个“周”字,并在一旁打了个问号。 他看过此人的履历。 周罗睺之父于梁末早夭,他附于族人,方得长成,其家中多文士,而周罗睺独好兵书,常于乡里放纵任侠,多被族人诘责。 后来侯瑱败王琳,吴明彻率军西上,途经寻阳招募军士,周罗睺投军从效,吴明彻不识其能,只用为伍长。 尔后吴明彻在武州与周、梁兵数交战,周罗睺常以智勇立功,吴明彻仍未识其将才,只嘉其勇武,升他做了个冲锋陷阵的队主。 直到天嘉三年,吴明彻入都,陈蒨下书征军中勇锐渡海,周罗睺上书自荐,陈蒨观其言辞不凡,便召见之,与之议论。 周罗睺对答如流,陈蒨以为人才难得,便超擢而用之于辽东。 周罗睺得授将帅之任,终于发迹。 自天嘉三年东渡平州以来,其先获新罗王,再灭异斯夫,现今更获百济王首,可称极尽用兵之妙。 须知道,自天嘉三年至今,陈国于辽东不过遣八千之兵,举五亿之费,而已经湮灭二国。 如此成就,直要羞杀隋炀、唐高二人。 虽然是得了天时,然陈蒨知人用人之功,实亦大焉。 陈伯宗思虑良久,只能得出一个周罗睺曾受先帝知遇之恩的结论,至于其是否能够忠心自己,仍旧拿不稳当。 他于是动笔在那纸上写道。 安东将军周罗睺,久在海外,情形未知,此战之后,当召之归都,暂不置其实职,但授散骑常侍,先观其为人。 至于督辽人选。 陈伯宗停下笔墨,半晌,他终于还是决定派遣一个与自己更亲近的人来担当此任。 他在心中将樊毅排除,动笔在“任忠”二字上画了个圈。 非是他无容人之心,实是平州在他未来的谋划里甚为关键,绝不容有失。 他拉过旁侧的舆图。 那舆图之上,江南、平州、倭国之间画着三根连线。 那三根连线组成一个三角,上面写着,商品、奴隶、金银。 这是陈伯宗设计的新三角贸易圈。 平州的侯国消费江南的商品,为江南的府兵与倭国的矿场提供作为劳动力的奴隶。 倭国的矿场产出金银,为江南提供殖民倭国的财力,以及实现市场货币化所必须的金银本币。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章 平乐 任忠骑军北渡,与周罗睺会师息成。 高丽空虚,浿水(今大同江)以南,几无守备,任、周二军于是纵横无阻。 渊子游军过平壤方三日,任忠已率骑军千人渡浿水,至于平壤之西。 高纥以其立足未稳,率精骑数百人出城冲之,方酣战,周罗睺已率骑军数百人渡河攻至。 高纥左右受迫,败绩,从马还城者,惟数十人,城中骇怖至极。 周罗睺与任忠在平壤城下屯驻三日,后方忽报高丽乡人聚众反,且天降大雪,粮草恐不能济。 任、周二人皆知平壤不可破,遂引兵渡浿水南还。 自是,浿水以南,皆归于陈。 高纥见陈人兵退,北面跪地叩头流血,以谢已罪,又付平壤守备之事于时年二十的新锐将军乙支文德。 随即,高纥投浿水而死,以其性命谢于高丽国人。 高丽国人虽怨其败,亦嘉其死志,其子孙遂得保全。 十一月。 高丽迁都于国内城。 渊子游还辽东城,行令于高丽西、北二部众头人,称扶余王号。 众头人因高纥之败并渊氏在辽土旧威,奉其为主,高丽于是二分。 渊子游既立扶余国,急遣使者入邺,欲讨齐帝之封敕。 ———— 齐天统二年(566年)十一月。 邺都,上皇寝居。 “妹妹且说,士开与我谁更舒服些。” 高湛的目光在胡皇后那张香汗淋漓的粉面之上转了转,言语之间,颇为自信。 胡皇后见他目光向下移去,只道他还要再来,心中委实有些怕了,拉过衣被掩住雪白的肌肤,羞怯说道。 “湛郎神勇,和郎自是远远不及,今日妹妹真是舒服得似要上了天去。” “那与和郎苟合之事,妹妹实是再也不敢做了。” 高湛闻言,只开怀笑道。 “你与士开之事,我早已知悉。” “后宫女子既多,你疏于雨露,自然寂寞。” “士开,我知心人也,代我操劳,何所不可?” “妹妹若有意,我三人共枕,亦为乐事。” 胡皇后闻得高湛此语,她纵然性子开放,也颇觉不妥。 她正要出言推辞,却见高湛已披了衣衫,推门唤过宫人,命召和士开入内。 湛郎怎生变得如此荒唐了? 胡皇后紧了紧握在手中的青丝,心内狂跳不止。 未多时,和士开入得宫内,高湛又如先前对胡皇后般,将他与胡皇后苟合之事挑明说了。 和士开自然惶恐已极,口中请死不止,高湛随口赦免了他的罪状,并附耳说了自己的心思。 和士开自知此间小命系于高湛之手,对他那些怪异的心思,只能是千肯万肯。 三人一番云雨不提。 前殿。 收了神通的高湛,现今对手握大权的和士开,愈发放心了些。 他的几位兄长,俱都年不及三十,便见夭亡,他现今年将三十,前番又生了一场大病,身后之事,不可不虑。 现今和士开有了和他与胡后的同榻之谊,他若早夭,却也不必忧虑他人欺负孤儿寡母,篡掌国政了。 胡皇后对和士开的魅力他是放心的,和士开虽无甚才能,护得幼主长大成人,亦当是无碍。 至于往后之事,却也不是他高湛所能谋测的了。 念及此处,方才好好体验了一把新鲜刺激的高湛,终于止住了念头,同旁侧的和士开言道。 “士开,近来国中宗室可有异常?” 和士开此间心绪仍是难宁,他略一思索,言道。 “河间王常于宅中射草人,左右皆言其怨陛下。” 高湛沉默少许,道。 “下月唤入宫中,我且问之,若实有此事,我便将他打杀了。” 和士开当权之后,替高湛做了不少脏事,远离皇权半刻,他便要死无全尸。 此间听了高湛言语,却也有些醒悟了自己皇帝孤臣的定位,再一思索,先前高湛留下自己的小命,还要自己与胡后同乐,似乎也有些道理了。 他又听高湛问道。 “我那江南女婿,近来可又做了什么好事?” 和士开知他是问陈国在辽东的情形。 淮南之失一直是高湛的一块心病,他虽面上不说,私下里却对南面的状况极为关切。 和士开搜罗了腹中的文墨,半晌方答道。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一章 诸侯 “今我宗室子女稀,海外之土尚不足守,岂可送他国和亲?” “我宗室男女皆当海外裂土为诸侯,为朝廷守疆。” “和亲者,御敌之下策也。朕自不取,后亦将立训言,禁子孙为之。” 众臣听罢皇帝此语,乃知皇帝所以授公主侯国之封,盖因而今陈国宗室人丁稀少,而平、乐二州若不多置同姓封国,则不足以稳固的缘故。 现今皇帝为了大权稳固,已夺了安成王中书监之任,令之赋闲在家,戒备之意,人所共知。 安成王子女虽多,封之海外却于皇权有损。 如此思来,皇帝以公主充数,封之海外,却也情有可原了。 尚书右仆射到仲举先行想明白了此中关节。 他的儿子到郁现今便是皇帝姑姑信义长公主的夫婿,此战辽东平定,他在平州也得了个侯国之封。 皇帝今为姐妹封国,自己不若也替信义公主争上一争,未来到氏子孙在平州若能因此拥据二国之土,便是又更多了一重保障。 念及此处,他便出言声援皇帝道。 “侯国之封,既为先帝新制,女子为侯,当无不可。” “况公主者,天子之息,不必拘于常俗而论。” “今国家既欲守远土,用事之秋,便事即当用,我等何必因循旧礼。” 到仲举现下是尚书省的主官,宰辅之任,他一说话,便是给此事定了调子。 尚书省内的吏部尚书徐陵、祠部尚书袁枢、度支尚书张种,听了他言语,便都不好于此事上再多作言语了。 陈伯宗赞许地冲他点了点头,随着陈军在平州的胜利,他这个皇帝在群臣中的威望渐增,到仲举近来已经很少反对他的决议了。 只听到仲举又言道。 “今陛下欲封丰安、富阳二主,臣以为事在当然,而武帝女会稽公主、文皇妹信义公主皆在世,或可并而封之,以塞旁议。” 一旁袁、张、徐三人闻得到仲举言语间将会稽公主抬了出来,神色俱都一变。 会稽公主嫁沈君理,其子沈遵俭早夭,惟有一女沈婺华在世,而沈婺华现今正是皇帝宫中的淑媛。 若按皇帝先前诸侯无子,以女继之的论言,则会稽公主岂非能承武帝之嗣,而沈婺华又再承之? 文帝以武帝兄子之身用武帝继子之名承继大统,又为自固权位暗害衡阳王陈昌,毕竟算不得光彩。 武帝故臣口虽不言,心中难免有所微词。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二章 孤独 众臣皆未听过这小流求的所在,闻得其上蛮夷只数千人,心道定是东海之上的甚么蛮夷小岛。 封国土于彼处,若再令安成王从速就国,则直与将安成王一家流放无异。 安成王若被置于那般海中孤岛,任他有千万手段,却也是无处可施,直是彻底失去了对皇权的威胁。 只是皇帝为固权柄,如此行事,于场面上毕竟难看。 度支尚书张种是个实在人,他不无提醒之意地进言道。 “安成王宗室长者,若仓促置于海外,朝望或疑之,陛下可稍缓其就国之事,以安人心。” 陈伯宗闻言知他说得在理,现今朝廷的军政人物中,虽大多站在自己一边,但此间自己既无太子,继嗣未明,陈顼虽然赋闲家中,其于朝臣心中还是有着特殊地位的。 倒是不可操之过急。 他故作平淡地言道。 “安成王封国之事,自是不急,得封之后是否入国,何时入国,皆听其便。” 他又道。 “朕之二弟始兴王孝俭有德行,朕嘉其意,欲为其增户一千,改封安丰王,其侯国之封则暂缓。” “始兴王号则由朕之三弟鄱阳王承之。公等以为如何?” 陈制,郡王受封食户二千,此时陈伯宗为始兴王陈伯茂益封千户,贵重之意,人所共见。 陈伯茂乃是陈伯宗的同母弟,这时陈伯宗又将含有继承陈谈先一系家门的意味的始兴王号从他头上移给旁人,并缓其侯国之封。 其欲以陈伯茂为帝位后继之意,不言而明。 这道诏令一下,那些心中仍在支持安成王之人,恐怕皆要心灰意冷了。 既知上意,到仲举便先行言道。 “陛下此举,实有益于天下归心。” “然天家子息既薄,陛下是否拣选民间女子入宫,以繁子息?” 众臣闻言心思俱都一动,便即思索起自己家中族中是否有妙龄美貌的女子来。 陈伯宗被这猝不及防地催生之语一惊,面上神色却是未变,缓声言道。 “声色,迷人之物也。” “今天下三分,周、齐之力,俱在我上,朕每念之则常忧,身当终日乾乾,不敢溺其中片刻也。” “公等于此不必多言。” 言罢,他转头看向章昭达,道。 “章公,诸公皆国朝之重,卿与我用兵之谋,不若告之。” 章昭达闻言,起身同尚书省的几位官长施了一礼,道。 “诸公,天子常有用兵西方,收取荆襄之意。” “前时天子已命郢州都督华皎,密造战备于上游。去岁收取安蜀城后,巴峡蛮人亦常遣使者与我勾连。” “周人蜀中叛乱,年年相继,此诚天授我时。” “然今时,我府库之积蓄未丰,又征战辽土,实不能用兵西面。” “天子与我计较往岁度支出入,虑得若明岁用兵,府库积蓄或便足用。” “今日说与公等,实天子欲示公等以诚,而请公等勿泄之于外也。” 陈伯宗此时借这由头,让章昭达将用兵西面的谋划说出,实是在向众文臣宣示自己与武臣的结合甚为稳固。 这个政治信号一旦借他们之手放出,朝野之中关于陈伯宗在继嗣之事上安置的非议,将会少上很多。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三章 冯仆 春风和煦,林间传来一阵鸟鸣。 陈伯宗将打量冯仆的目光收了,命人为他上了盏清茶,终于道。 “朕闻高祖永定二年(558年)时,卿即来过建康,此番再来,建康可有变化否?” 冯仆不知皇帝此问何意,只小心答道。 “彼时,臣年只九岁,而今九年已去,臣年已十八,昔时记忆多有模糊。” “臣唯记昔之建康残破萧条,都民饥苦,而今之建康百业俱兴,人民安乐矣。” 九年前冯仆之父冯宝病死,岭南扰乱,冼夫人在抚定诸部之后,便派冯仆自海道入都,朝见陈霸先,以示宾服。 那时的建康破败非常,连皇宫的主殿太极殿都还在重修之中,冯仆算是看到了朝廷最虚弱的一面。 而今天下承平,建康复见兴盛,是以陈伯宗特旨召其入都觐见,亦是存了示岭南酋首中国兴盛,不可轻视的心思。 此刻听得冯仆出言恭维,陈伯宗面上只是淡淡一笑,道。 “文皇善治,国中之民是以富足。” 忽而,他话锋一转,又问道。 “朕闻冯卿家中有大船,多行海贸,商人每往崖州贸易多乘卿家之船,此海贸之利,可丰厚否?” 冯仆闻言心头一紧,担心皇帝要夺自家海船,便道。 “臣家中船舶甚小,不堪远航,岭表商旅所以多乘我家之船赴崖州,实赖臣母能抚蛮夷,乘我家之船,则山民不敢侵扰。” “岭南无良工,臣家之船,体小而易翻覆,每行船,十或覆之一二。” “是以乘我船者虽多,其利益其实甚微薄。” 陈伯宗自然不信此语。 前时,广州刺史徐度已然奏报,自东宁采金热兴起以来,高凉冯氏对于东宁矿奴贸易的参与便已然极深。 合浦(今北海)以西、龙编(今河内)以北的山林之中,生活着大量的原始山民,他们身强体壮,适应热带气候,是极好的矿奴来源。 是以,汉化程度较高的部族首领常常捕获这些山民,转手卖给汉人海商做矿奴。 而各地的地头蛇们则垄断着近海的航线。 其中,掌握龙编(今河内)到黄州(今广西芒街)航线的,是交州刺史。 而黄州到广州的航线,则正是由他们冯家把持。 据徐度奏书,每年经停广州的卖奴船多达几十艘,冯仆说现在却说这买卖赚不了钱,陈伯宗自是万万不信的。 只是此间陈伯宗却也不好戳穿他的谎话。 他心里还打着让冼氏一族推动领内汉化,并让他们和交州的土酋们打打擂台的算盘。 于是只听他说道。 “朕前遣工部尚书毛喜新造大舟。长十三丈(合今三十二米),为水密之舱,置司南之器,风波不能覆,暴雨不能迷,用之海上,实利器也。” “冯卿若有意,可遣匠人入都,学造此舰之术。” 是了,陈伯宗所以让毛喜做了工部尚书,正是为了推广水密舱与指南针两项技术。 早在毛喜还在东宫任职之时,他二人便在宫中试制过指南的磁针。 可惜两个文科生凑一块,自然搞不出什么科学发明来。 此事的失败,大大打击了陈伯宗亲自点亮科技树的信心,是以这许多年来,他于科技上全然没有建树。 后来毛喜任官东宁,因丰州舶船单靠星象与司南辩位航海实在不便,毛喜才花重金找了民间的匠人,用了足足一年工夫,终于将那二人概念中的指南针制作成功。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四章 归客 光大元年(567年)三月。 石龙太夫人冼氏遣使献扶南犀杖、金银玳瑁并珍珠等物。 陈帝陈伯宗闻之悦,擢阳春太守冯仆为高州刺史,省罗、南合二州入高州。 旋置交州市舶使,以冯氏族人任之。 又置(六品)广州市舶使,以豫章太守刘广德任之。 诏加(五品)后军将军骆文牙(四品)员外散骑常侍衔,使之任(四品)督交州军事,交州刺史,命其讨交州西境渠帅李佛子等。 更令岭南经略大使发广州兵,岭南转运使调岭南财帛贡赋助讨之。 是月,陈伯宗重定陈国爵号,立王、公、侯、伯、子、男六等爵。 每等爵又分三等,一等为高,三等为低,封爵者死,其子孙则降一等袭爵,减封户,世袭罔替者除外。 定食户之准,每受封爵百户,则年俸增米五十石,钱万文。 此六等爵受封不受土,大略受封五百户以下者为男,千五百户以下者为子,三千户以下者为伯,六千户以下者为侯、万二千户以下者为公。 王爵例授宗室,一等亲王万户,二等藩王五千户,三等郡王二千户,群臣功封万二千户以上者亦可赐王爵。 宗室女子亦循此例,有大国、藩国、郡国公主三等,食户为诸王之半。 另立海外侯国之封,其授爵皆称县侯,授实土,所封户多寡即朝廷需为其国所移汉民数。 其爵世袭罔替,初代至第三代,县侯可自置官署,至三代后,侯国相即受朝廷之任。 其国租税,一代侯全食之,二代食五分之四,三代食五分之三,至五代食五分之一,后则不降。 又定九品命妇之封,但尊崇其位,不给爵禄,用以赏臣下妻母,酬其功勋,示之恩遇。 国中女子有殊异功勋者,可以诰命之身食汤沐邑,有高功者可用公主例封侯国于海外。 于是陈伯宗各追功勋,加武将封爵,赐文臣诰命,大得众臣之心。 陈伯宗遂召(二品)食三千五百户三等寻阳侯、安东将军周罗睺入都听用,为其加(三品)散骑常侍衔。 复以任忠为都督任安等平州五郡诸军事,樊毅为都督汉城等乐州三郡诸军事,掌平、乐二州兵事。 又命平州刺史徐俭发舰船东向,探倭国南北海疆,绘其舆图,兼寻倭国沿海金银矿。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五章 宴饮 高长恭的府邸原是高丽大行城守将的旧宅,规制并不宏大,数月以来,虽经匠人多加修饰,仍是显得有些简陋。 府上的高丽女婢将周罗睺与嘉善二人引入中庭。 庭中花树烂漫,植满了高丽丁香。 正逢花期的高丽丁香盛开着,紫、白二色的花朵交映着,微风拂过庭廊,芳馨入鼻,沁人心扉。 庭中的香花围出的空地上,置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两只冰鉴,内里想是装着什么珍稀的果品。 长案的南北两面,则置着两张面覆织锦彩饰的长榻,那织锦鲜亮如新,显是刚刚安置好的新物件。 兰陵王高长恭与他的王妃郑氏已在庭中静候许久。 齐制,郡王位在三公下,视正一品。 陈制,三等侯位视从二品。 周罗睺寻阳侯的身份较高长恭低了许多,是以未能得到高长恭临户相迎。 待双方各自施礼,通报了名讳身份,郑妃便引众人入了座次。 高长恭与周罗睺同坐北面,与自家妻妾隔案相对。 嘉善今日乃是一副南朝贵女的装扮。 三月时,陈伯宗重定爵命,周罗睺未及娶妻,是以嘉善虽为侧室,亦得了(四品)寻阳郡君的诰命之封。 她此间所着衣饰更为宫中的沈贵姬特赐,所佩金银珠玉,莫不极尽工巧。 但见她髻上饰着支翡翠垂珠金步摇,佩着行琥珀珍珠玳瑁钗。 上身着吴锦襦衫,胸前稍稍开襟,露出内衬的素色丝缎裲裆。 裲裆掩过她胸前的峰峦,向上显出一段雪腻的肌肤。 这肌肤同襦衫外罩的半透淡紫罗纱相衬,勾人眼目,惑人非常。 静素的霞帔自她两肩之上垂落,引出她腰下一幅白紫的织金间色裙裳。 那裙上金缕相饰,极显奢华。 此等衣饰,和着嘉善那本就倾城的容貌,自有一段别样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高长恭偷偷看罢这位美人的衣饰,心下不由一惊。 嘉善这一身行头,若是放在邺城,置办起来,恐是要花上百十万钱的。 但再看过旁侧衣饰简朴的周罗睺,他心中方才有些恍然,他对周罗睺道。 “孤常听闻南国天子亲爱周侯,前番心中多有不信,今日见过夫人衣饰之重,方知此言非虚。” 周罗睺闻他言语,面上只是带着苦意的一笑,道。 “我于国中常为人上书攻迂,天子恩赐虽多,今日召我归都,却又不授职事,恐仍疑我有不臣之心。” 高长恭听得此话,忆起了自己那两位被高湛忌惮而冤杀的兄长,又想起了当下自己的处境,不禁与他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他沉默着立身而起,继而叹道。 “周侯之忧,孤亦有所体验。” “世人皆道我等勇冠当世,是不知我等俱是天涯羁旅之人,浪荡无依之客,虽有才能,终不为朝廷所见容。” 他将案上两只冰鉴的盖子取了下来。 冰鉴之内,分别盛着,一盘去了籽的樱桃,一盘剥了皮的柑橘。 高长恭道。 “孤闻周侯乃寻阳人,便托北来的商旅带了些吴地的樱桃与豫章的柑橘。” “周侯且尝尝此二物,看看可有南国滋味?”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六章 天下 自然,学生不只皇帝陈伯宗一个。 还有现在中军任职的游骑将军程文季、前军将军鲁广达和右军将军欧阳纥。 老师也不只他周罗睺一人。 还有司空侯安都、开府仪同三司淳于量以及现今掌着中军大权的领军将军章昭达。 周罗睺今日似是来得迟了些,进殿时,他看到欧阳纥正同程文季与鲁广达炫耀着他那十岁儿子欧阳询所写的“墨宝”。 这三位学生俱都比他年长许多,他与他们并不相熟,是以同三人见过了礼,他便抱了那册刘裕所著的《皇帝兵法》,静静坐在一旁。 程文季三人久在都中,似乎彼此之间已颇为熟稔,他们仍是拿着那幅欧阳询的“墨宝”在说笑。 此刻,虽未明言,双方却已默契地保持了一种距离。 周罗睺悄悄看了眼那幅“墨宝”,大概是抄的《孙子兵法》上的语句,不过那纸上的字迹,实在歪歪扭扭,引人发笑。 “咳、咳。” 殿门外传来两声轻咳,却是司空侯安都到了。 今岁不过四十八岁的他,身上有种刻意为之的老态。 程文季三人见他进殿,俱是起身相迎,收了玩笑。 侯安都从三人身前走过,冲着周罗睺笑了笑,他的目光在周罗睺怀中书册的封面上扫过,他意味深长地道。 “寻阳侯看的这书,可是不大好。” 言罢,他也不待周罗睺回应,便就在一旁落座。 周罗睺在他挥袖间,亦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那本书。 那是本《老子道德经》。 是了,现今这位食户七千的(一品)三等桂阳公,已然信了道,成了那都下玄真观每岁捐献最多的香客了。 正思索间,周罗睺却又是听到了侯安都的声音。 “思明兄别来无恙否?” 但见从殿外走进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老者。 他正是曾经拥据桂州(今广西),现今食户二千的醴陵伯,淳于量。 淳于量将长须一捋,冲迎上施礼的程文季三人摆了摆手,笑着走到二人近前,他先对侯安都道。 “听闻桂阳公近日从玄真观那金道人手里,得了不少好丹药。” 言到此处,他却又拍了拍周罗睺的肩头,笑说道。 “桂阳公能老来有子,倒是要多亏了周侯从平州捉来的这位金道人了?” 周罗睺自是不认得这甚么金道人的,不过淳于量能来主动搭话,他心下亦是好感大生,便恭声问他道。 “淳于公,不知这金道人却是何人?”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聊聊本书中的财政问题 上述的兵员包含募兵、府兵、屯田兵和州郡兵,陈国的极限梭哈兵力是20.8万。 军费中,另有赏钱1.2亿。 567年,用兵交州,但岭南大量岁入不会交到建康,是以交州用兵由岭南支给费用,不走朝廷账,故而不计入本岁支。 官费,俸禄及皇室开支,折钱12.9亿。 其中,陈国宗室稀薄,后宫宫人规模只有三百人左右,皇室花费不多。 南朝封爵,其户口九分食一,千户侯所食,只是百户所征,主角改易制度,不过把数额定下。目前国中封爵不多,开支亦可控制。 其余则是官署俸禄支出和皇帝赏赐、建筑等杂项支出。 买粮费,2亿,买粮五十万石,平抑粮价,兼做备战存粮。 移民费,4亿,向海外移民一人约耗一万六、七千钱,主要支出为田宅安置,农具配给,第一二年的粮食发放,路费,医疗费等。 567年共主动移民2.35万,另有3、4千自主移民。 这个是开拓海外的主要成本,但这是一次性的,是为海外侯国安置基础封户的成本,应当视为军费的一种延后支付。 以上,567年共支粮物折钱36.3亿,财政盈余13.1亿,府库存物折钱36.7亿。 可以看出作者的策略推演不是胡来的,是基于财政数据的推演而进行的。 陈国为什么能有这样的财政盈余? 主要取决于。 一、宗室不多,开支较低。 二、没有复杂征税,官吏规模不大。户调、户租使用类似包税的征收方法,盐税则抓大放小,只需要很少的税吏就能实现对大盐商的监督课税。 三、军队大量屯田,减少支出的同时,增加屯田收入。10万屯田兵作为预备役,提供了150万石的粮米岁入,去掉赏赐,他们提供近5亿的财政盈余。 明初也是靠屯田兵压下了军费,在江淮一线屯田,朝廷是大赚特赚的,到了边地,产量下降,开垦难度提高之后,屯田兵就会需要财政支援了。 明初边地人口稀少,对边地的屯田大大消耗了国家的财政盈余,是以没有多余的实力大规模对异域用兵。 是以,本书567年这样的财政状况,注定是不会十分长久,随着今后,陈国手中烂地的增多,财政盈余占财政收入的比重将会不断降低。 而当财政盈余降低到5%以下之后,国家便不再具有扩张的能力和动力了。 现在的陈国,这一比例是26%,而北周和北齐大概都只有5%-10%。 事实上,淮南丢失之后,北齐的财政盈余反而提升了,这是为什么高湛能够用兵辽东的原因。 按照本书构建的经济和人口系统。 567年,陈国的人均产值是5600文,即14石米,大约30%-40%的生存剩余率,而朝廷税赋率是13.6%,百姓基本能喘息着生活。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七章 得政 “若欲活其百姓而用兵,我之所征,不过能供兵士万人。” “而蜀郡之敌则不然,西蜀赖都安堰之利,民殷国富,称为天府,左右户口可十万,而其每户余粮亦多。” “周人若竭力征之,其民可供八万之兵。” 他又圈了圈巴蜀北面的汉中,道。 “周人在巴蜀之兵或五、六万,在汉中之兵则二三万,合之,恰足八万之数。” “我欲用兵巴蜀,则必备十万之师,去守粮道之兵二万,当须备兵十二万。” “此即我所谓之大难也。” 他又看向左右众人,继而道。 “诸公可知,由江陵至巴郡,里程几何?” “水行二千五百里也。” “我观前代图书,皆言此段大江甚凶险,而我逆水而西,其势更难,大船难行,便用小船,其险急处,往往亦须用民夫登岸而拉之。” “大略一船载粮四百石,船自江陵至巴郡须二、三十日,返可六七日,费役工约二十余人。” “以三十日为准,多算役工至三十人,则运粮四百石,须支三十石于民。” “又多算其折损,则运粮四百石,实至三百三十石。” “十二万军士半岁所需,即七十二万石,需用船次二千二百,役工六万五千。” “或虑战况不利,须备一载之粮,既须用船次四千四百,役工十三万。” “如此,足其粮算,欲取巴蜀,则我须备粮二百万石于江陵,发四万民壮六月长役。” “四万民壮劳动六月,其农事便废,其岁将减谷物三、四十万石。” “而巴蜀既下,其民遭受兵戈,其地粮草亦必不足,更须运粮一二岁以促其恢复。” “是知欲取巴蜀,必积粮三百万石而后可得,而其军需、赏赐、抚恤,亦须备钱帛三、四十亿方得足之。” 言及此处,他目视陈伯宗,躬身言道。 “将帅用兵,可为奇谋,资费只此十一或便足备。” “然天子用兵,虑在乾坤,当庙算必成,而后施之。” “此古之圣王所以百战百胜之故也。” 陈伯宗闻言颔首,赞许道。 “章公之谋甚详备,朕知之矣。” “然则,取巴蜀之后,北地如何可取,章公可为朕言之否?” 章昭达闻言,稍作思量,才道。 “大略天子用兵,虑在国用财计,算在天时人和。” “大抵北取天下,须先备骑卒二三万数,积粮数百万,钱帛数十亿,而待北国内部之变。” “臣之所谋,则我当乘舟师之利,先于深冬取青、莱之地(今山东)。” “至春深水涨,便北引青、莱之兵,沿大河西上趋邺城。” “南引江、淮之兵出徐州沿汴水而向伊、洛。” “此二路胜,则西取晋阳、北取范阳为稳固,如此,则天下九分,我得其八。”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八章 医药 这只半大的狸猫生得十分乖巧,性子也极为黏人,是以入宫不过半月便讨得了皇帝与贵姬的欢心,还得了皇帝“清宁”的赐名。 此间听得皇帝出言,清宁抬着脑袋望了过去,眸光明明灵动,却偏有一股憨态。 她听得贵姬言道。 “葛散骑的《肘后卒救方》,妾身却是未曾看过。” “不过妾家中藏有一卷前梁陶弘景公的《肘后百一方》,此书具言是以葛公的《肘后方》增补所得,当是相差仿佛的。” 陈伯宗闻言一喜,在那封骆文牙请罪的文书上,批了“安养顽疾,戴罪留用”数字,便搁了笔墨,走到沈婺华身边。 交趾之事,自有徐度这般的宿将老臣去料理,他于此,是颇为放心的。 他只是还有些烦恼那疟疾之事。 他将清宁捉入怀中,抚了抚其身上柔顺的毛发,感觉心内的烦恼消散了些。 他便问沈婺华道。 “婺华可记得那书中是否有言‘青蒿’之处?” 沈婺华闻言凝眉,努力搜寻着那些往日的记忆,半晌方才答道。 “似有‘青蒿一握,绞取汁,尽服之。’等句。” “似是治疟病的办法之一。” 她刚想问皇帝为何相问此事,却只觉得小手一暖,便已被陈伯宗的大手抓住,心头一甜,便也不再言语了。 陈伯宗抓着柔若无骨的佳人玉手,抱着蜷做一团的慵懒狸猫,却是无暇体验此间的浪漫与惬意。 他想起了那几个被他安置在太医系统的东宁医者。 那是司马申调任乐州时向他举荐的治瘴人才。 或许,太医系统得变上一变了。 陈伯宗在心中想道。 ———— 建康,太常寺。 (三品)太常卿江总,今日有些烦恼。 按说他十八岁入仕,至今已有三十年光景,久历宦途,本不应当有此烦恼。 只是这人一旦入了官场,总是希望自己做大官的。 他早在侯景乱时,便已做过太常卿,而后江南扰乱,他避祸于广州,待得回朝,建康的皇帝却已换了姓氏。 归都之后,他本在门下省做着(四品)给事黄门侍郎的职事,新帝继位后,却忽然下旨将他调到了太常寺来,要他重新做回太常卿,并扩充太医员额。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九章 寿数 靠着独立于外朝的太医系统,司马曜成功活到了三十五岁。 其任内还由谢安等人在淝水打出了南北决战的大捷,可惜后来他还是在皇权大盛之时被后妃用被子捂死。 接下来便是他那比肩惠帝司马衷的痴儿司马德宗上位,这位晋安帝顺利活到了三十七岁,被有心禅代的刘裕为应谶言所弑。 他的弟弟恭帝司马德文也在做了一年半禅让工具人完成禅让使命之后为刘裕所杀,终年亦有三十六岁。 可见东晋的太医系统自划归门下省之后,其政斗的功能便已大损,是以而后的历代权臣竟都只能用明面上的脏污手段来争权了。 陈伯宗的思绪被毛喜附在纸上的小字牵出老远,毛喜的剖析令他感悟良多。 现今陈国的太医系统草创,制度并不完备,却是定然不能再犯东晋时的错误了。 在心中打定了将太医系统划给亲信执掌的主意,陈伯宗复又看向了那书册的后页。 只见那纸页上写道。 宋武帝,六十。孙宋孝武帝,三十五。 孝武之弟宋明帝,三十三。 齐高帝,五十六。子齐武帝,五十四。 高帝之侄齐明帝,四十七。 梁武帝,八十六。其兄弟之其余九人,无一人寿过六十者。 本朝武皇帝,五十七。 其后又是附带的几页小字,陈伯宗将之看罢,稍稍理了理思绪。 刘裕承晋禅代,立刘宋,国祚五十九年,历经八帝。 其中武帝刘裕之子少帝刘义符、文帝刘义隆,孝武帝刘骏之子前废帝刘子业,明帝刘彧之子后废帝刘昱、顺帝刘准五人皆因政变死于非命。 宋制,太医有令、丞各一人,隶于门下省的侍中之手。令、丞之下,另有医师员额不定。 宋文帝刘义隆能活到四十八岁而为太子所弑,可见此时的太医并非全然无用。 而后建康连续经受弑父太子刘劭、前废帝刘子业两番扰乱,太医所属废弛,刘骏与刘彧三十许岁便即夭亡,或便由此。 若是刘宋早先能培育大量的医师人才,储于民间,此时便是旧医逃亡不存,亦能搜人才于民间,使宫中医药不乏人用。 这算是刘宋的一桩看似不大,实则不小的失政了,若是刘骏能多活十年、二十年,南北朝后来的局面定然大为不同。 再说萧齐一代,萧道成代宋建齐,国祚仅二十四年,历经七帝。 继承齐武帝萧赜的大位的皇孙萧昭业、萧昭文皆死于明帝萧鸾之手,而萧鸾的二子萧宝卷、萧宝融又先后因萧衍而死。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章 更易 进入太常寺,陈伯宗见了太常寺下属的太史、太乐等部门的官长,各自赐了些布匹,以为激励。 这些末流的职事官,本是无缘得见天颜的,今日却忽而得受天子召见,更得了些钱帛赐物,其心中荣喜不必多言。 作秀已罢,陈伯宗只留了太常卿江总、(四品)国子博士沈洙、太医令许智藏在堂。 梁制,太常统国子学,有祭酒一人,博士二人,助教十人,太学博士八人。 自东晋以来,国子学学生多为大家子弟,梁武帝因之置五馆隶于国子学下,不限门第,于是有梁一代,寒门之士,稍得出头之机。 陈因梁制,天嘉初年复置国子学召官宦子弟入学,至天嘉五年(564年),陈蒨因陈伯宗之谏,变旧国子学,复置太学于其下,专纳州郡有学之士。 制度虽易,而官长未变。 现今领着国子祭酒一职的,是任职都官尚书的周弘正,都官尚书主管刑狱,事务颇多,是以国子学实际上是由沈洙这个二把手在打理。 先同江总了解了现今太常寺的大致情形,陈伯宗便舍了官职更次的许智藏,先问沈洙道。 “沈公,天下学政现今如何?我都中有学生几人?州郡有学生几人?天下有学者几人?” 沈洙显是有所准备,他镇定道。 “禀陛下。国学之官现领国子学、太学二学。” “国子学生多官宦子,现有学生四十人,太学生则半出寒门,其人为州郡所推,现有学生百二十人。” “通计之,我都中有学生百六十人矣。” “文皇以太学领州郡之学,令州郡皆置学校,纳境中求学之士,郡学每岁推课业出众之数人入州学,州学每岁亦推若干才能之士入太学。” “州郡之学,早在晋宋世便废,文皇复置,现只草具规模,因而现今都中之太学生,才能未具,多充数耳。” 沈洙颇有些古之儒人的风骨,也不掩饰,直道出了现今太学生才不堪用的状况。 他看向陈伯宗,本想应当受些问责,却只见皇帝面色不动,只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言语。 陈伯宗心内对办教育一事并不焦急,他知晓这是细水长流的水磨工夫。 他静静看向沈洙,听他继续道。 “今我国土之中,直隶十郡,淮南五州二十七郡,江南福、江、湘、郢四州二十三郡,凡九州六十郡,学校皆已粗备。” “岭南之广、桂二州,亦有学校已在筹备之中。” “臣粗计州郡学生之数,大抵有州学生三百余人,郡学生一千三百余人。” “合此二数,我境中在校之学生,数在一千八百。” 陈伯宗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知识阶层在古今人口中的占比,其实并没有人们感知中的那么大。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一章 边事 光大元年(567年) 七月。 岭南经略大使徐度浮海至交州,进兵龙编,引兵与群俚合战。 俚人兵士虽众,而阵列不整,不敢接战,先令战象十数头冲阵,欲乱徐度之阵。 徐度从陈霸先多征交趾,早知南蛮用兵之法,先备弩手千人藏于阵中。 巨象临阵,士卒多怯,徐度独安然不动,令弩手尽出,以强弩射之。 俚人象披皮甲,不能御劲弩,流血发狂,返冲己阵,俚兵大乱。 徐度于是悉锐兵而出,攻其阵列,俚兵交战不利,将败,俚帅李佛子引兵先退,俚人惊恐,于是大溃逃亡。 岭南乏马,独徐度有骑兵三百人,趁乱而遣之追俚酋,兵势极利。 龙编左右平旷,无所藏身,劲骑追之,李佛子等首恶皆被斩,又擒俚獠首领十数人于阵中。 是役,陈军俘斩俚獠万人,徐度使捕获之人入山林为宣扬,诈称二万,又于龙编设宴,款降酋。 俚酋中暴戾不服者,早被斩,故在宴之首领皆恭顺,具声言将永为臣仆。 徐度使之遣亲信归部落,言朝廷安抚之意,又命诸首领送子女于龙编为质。 八月。 徐度先使从医为交州刺史骆文牙治病,骆文牙病稍愈,即引兵击左右不服王化者。 徐度有备瘴毒之法,多有灵验,因授之于骆文牙。 骆文牙得其办法,深入俚境,旬月之内,破俚獠寨洞不服者十数。 俚人摄徐度恩威,多服从,交趾稍定。 时交趾之南,林邑兴盛,而未尊王化,徐度有意宣威于其国,以便威服百越。 于是留骆文牙镇交州,徐度自将兵万人,南巡爱、德、明、利等州,又使所获之俚人为军负粮。 徐度大作声势,令天下皆知,左右俚酋受之威赫,皆贡献方物,请为臣仆。 徐度久在南土,能俚越之语,每有投献,则亲召其首领,言加威抚。 以其多知土语,能晓俚獠之心,蛮中服之,多呼之为徐王。 九月。 徐度至德州,下书召林邑王族来见,更命水军沿岸奏鼓角,其声闻于林邑王都典冲城。 林邑王高戍律陀罗跋摩时老迈,国中多有不服,恐徐度来攻,遣其王子梵志来献金银。 徐度得林邑贡献金一千斤,银三千斤,铜万斤,散其铜于诸军,金银则命送建康。 更令其王子梵志入都为贡使,林邑国惧而从之。 十月。 捷报入都,陈帝陈伯宗废兴州入交州,废德、明、利三州入爱州。诏以徐度子徐敬成为爱州刺史。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二章 道别 仔细思来,围绕在权力旋涡附近的宗室,确实难得善终。 念到此际,陈顼举杯同毛喜略做示意,一饮而尽,才道。 “毛兄果不负弟,他日朝中若生乱事,兄之子弟,可使尽渡琉球,琉球虽小,弟必全毛兄之德。” 毛喜听他如在江陵时般称呼自己,知道陈顼的心结已结,略作迟疑,又道。 “喜为大王设谋,实于天子不忠,然王有旧友之谊,上有知遇之德,喜唯愿两全之。” “喜为工部,督造舰船,麾下百工有通水密舱者,有通指南针者,喜可送一二匠人与王。” “东海之上,航船最利,琉球若能造大舰行海,必为兴盛,王欲国家富强,不可不知。” 既然话已说开,毛喜面对故友,终于不用再掖着藏着了,直将另一桩机密托出。 “司马申在东宁,除闻琉球之事外,更知琉球东北,连岛而行,能至倭国。” “王至琉球,可使水工探之,此道一通,则琉球可为江南、闽中、平乐、倭国四地转商旅,利益至大,愿王记之勿忘。” 陈顼闻言躬身拜谢,道。 “毛兄勿再多话,更负皇帝之德,我得毛兄之语,已见云后之日。” “活我者毛公也,富我者毛公也,此恩不敢或忘。” 毛喜听到陈顼已将毛兄的称呼转做了毛公,知道很多人与事,终究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被皇帝猜忌的宗室和被皇帝亲好的近臣,毕竟应当是陌路之人。 他言道。 “再饮三杯,即与陈郎相别。” “他年再会,当在天涯。” 陈顼一怔,想起了多年以前,二人在江陵那段把酒话天下的日子。 那时,他们还曾意气风发,立志要联起手来革去梁朝的弊政,一起去做那安定天下的将相。 可此刻,毛喜已然鬓入白霜,而自己也将年入不惑了。 举目窥天,星月一如当日。 陈顼忽而生出一股豪情,他道。 “待毛公佐皇帝一天下,琉球行大舟通五海。” “顼必与毛公,共饮于海外天涯!” ———— 安成王陈顼就国琉球,毛喜送之工匠数人。 有司录此情状上奏,陈帝陈伯宗知毛喜与陈顼旧谊,留其奏书于中书不复。 适逢毛喜进雕版,并印刷之术,陈帝陈伯宗大悦,赐钱二十万。 群臣是知毛喜仍为皇帝亲好,遂不为弹劾。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三章 密约 只听高润向章昭达道。 “依将军之论,明岁我两国举兵同西,共击伪周。” “我则只得南阳,而南国尽得江汉,何以如此不公也?” 章昭达显然有备,手指舆图之上的南阳言道。 “南阳,西连武关,为关中出入之要津,北国得之,便可南北西迫周人,进取关中,最是善地。” “江汉,南土水利之区,便舟船而不便车马,以转输之费论之,南国得之有益,北国得之有损,大王才智超人,岂可不查?” 高润闻言,虽觉有礼,心下仍感吃亏,只目视王晞,要他相助。 王晞见了冯翊王眼色,知他心意,便争道。 “章公所言虽善,然明岁攻周,我若助陈,并州、河南、幽州,必增兵备,所费甚大,只一南阳,恐怕难酬。” “我上皇恐将不从。” 却是把高湛抬了出来,向章昭达施压。 章昭达闻言,略一犹豫,道。 “我闻北国为备周人,冬日常沿河凿冰,以使周人无所攻击。” “今有一谋,可令北国永无此患,二君可愿听之?” 高润与王晞听到章昭达的言语,俱都神色微变。 高湛继位之后,耽于享乐,国家每岁的余财多用在后宫之内。 淮南失后,虽稍有改观,亦不过减国中赏赐稍留财货备兵事,而宫中用度依旧。 高湛既无灭周之志,又无兴兵之财,边备自然以守备为主,攻守易形,边将每岁遣人凿冰防备,齐国有识之士皆以为耻。 此际闻得章昭达有谋,二人目光相视,俱有兴致,便皆道。 “请章公教之。” 章昭达知晓这两位必然上套,便接言道。 “明岁攻周,我将举兵先攻襄阳,周人南阳与关中之兵必来相救。” “北军可立寨于南阳之外,但与周人相持,不与交战。” “周人欲援襄阳,则不能舍南阳不顾,欲保南阳,则必置大兵于南阳。” “周与突厥联婚之后,周主权势已固,宇文护欲掌周国权柄,必不能败。” “我等只须用间谍宣扬必宇文护亲出,危难方解。周主既欲掌权,必成此事。” “而宇文护一旦亲出,必悉大兵至南阳,以求破我二国。” “北军但守营垒,待我大军破襄阳之后北向。” “我等亦无须与周人合战,惟与相持,周人运粮须由山道,旷日一久,其势必窘。”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四章 甲械 而若是把更多兵力投入到纵深构筑中,实际上也没有太大意义,能正面打光十列战线的战斗几乎没有,士兵总是会在那之前就发生溃散。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高伤亡比往往来自于士卒大量受伤之后的后续病症,而前后轮战和添油战术往往能实现士卒的大量受伤。 原时空安史之乱中的那场战损比惊人的香积寺之战或许便是这么打出来的,两军在狭小的战场上不断用轮战和添油的方式争斗,终于在破伤风之类的受伤并发症中两败俱伤。 上面这些知识算是这些时日,陈伯宗在武英殿听闻军中宿老讲学之后得来的一些纸上谈兵的心得,并不全然作得了真。 只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对于一场位于野外平原的战斗而言,谁前锋的两万士卒在技术和装备上更为精锐,谁就更有可能取得此类战斗的胜利。 理论上,当一支五千人规模的重甲骑兵在平原上发起冲锋,如果没有工事或战车作为掩体,任何规模的步兵集群都将面临崩溃。 以步战骑通常需要依靠工事和车阵作为依托,而一辆标准的战车,即便不考虑六七万钱一匹的挽马,成本亦有三四万钱。 要护卫一支万人规模的步兵,没有四、五百辆战车是很困难,这样便至少又要八九百匹挽马,如此计算,便已要花上八千万钱的装备支出。 如果能用这些装备防御性战车的钱去维持一支攻击性的骑兵部队,在经济上,无疑是一件相当划算的事情,无怪乎原时空隋唐之际,车兵退出了战场。 不过唐代不设车兵的传统被后来的两宋继承,可两宋又无法维持一支有相当战力的骑兵部队,没有战车掩护的两宋步兵在野战中败多胜少,却也不是什么异事了。 总的来说,两万重装甲士能在一切冷兵器步兵近战中取得决定性优势,五千重装甲骑能击溃一切没有掩护设施的步兵集群。 而只需一万耐力和射程超长的蒙古弓骑兵,便能在持久拉锯战中成功的拖垮前面二者。 取得有限战场宽度上的最优解。 这便是原时空中金灭北宋,蒙古横扫欧亚的最终秘密。 换言之,一支冷兵器时代的“无敌”军团编成,应该是这样。 两万铁甲步兵,五千具装甲骑,一万远射弓骑,一共战兵三万五千人。 当然由于骑兵消耗远胜步兵,维持这样一支军团的战斗力,大致还需要不下五万的辎重辅兵。 自然,这样一支理论上“无敌”的军团,对于作为皇帝需要自固权位的陈伯宗而言,不可能真正使之完整的编成。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五章 山雨 他与杨坚以及崩逝多年的周明帝宇文毓,俱是已故卫国公独孤信的女婿。 宇文毓娶了独孤信的长女,自己娶了四女,杨坚则娶了七女。 他与杨坚实是那种扯不断,拉不开的连襟,有着天然的裙带关系。 也不知道宇文护把自己二人“发配”到一处“锻炼”,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不过算来,自己这位连襟只是二十八岁的年纪,却已于这边地“锻炼”了近六年光景,他的命运,确是比自己这个去岁方才就任的总管,要坎坷了更多。 哎。 李昞在心内一叹,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外任就官之前新获的麟儿。 也不知道,在长安的渊儿,如今是否说得话了。 自己回到长安之时,是要告诉儿子,他叫大野渊呢,还是李渊呢? 哎,如今朝中鲜卑旧人仍多,还是让他自称大野氏罢。 杨坚见李昞与自己目光相触后,便兀自神思,良久仍不见言语,知晓手中情报十万火急的他,终于按捺不住,道。 “唐公,坚观此报书,陈人似有大谋,我等当速集兵马,预备北向,否则,我二人恐为陈人所虏。” 李昞没想到杨坚看罢情报会如此紧张,连弃地而逃这种建议都隐晦的提了出来。 又听他口称自己唐国公的爵位,姿态颇为郑重,却也不好直言打击,便想且听其言语一二,他便道。 “我观陈人不过欲舍我安陆不攻,欲用沔水(即汉江)直取襄阳,襄阳不利,我等起兵援之,亦为无妨,大兴公何出此言?” 杨坚听罢,却是遥指案上舆图,在安州东面的陈国安昌郡上,东北面的陈国义阳郡上,虚画了两个小圈。 他道。 “陈、齐既然联合,此来必当同时举兵,陈人既然欲图我荆、襄之地,必令齐人攻取南阳,以扼我关中援兵。” “我观报书中言,章昭达已命民夫运粮草数十船于江北安昌,更有传言陈人用淮水运粮屯于义阳。” “坚窃恐战端一起,则我南面为江水所阻,东面为陈人坚城所逼,北面为齐人大军阻断,三面皆临大敌。” “卫公少年,不知兵事,镇于襄阳,虽有田弘、权景宣之辅,恐亦慌乱,一旦陈人兵至襄阳,坚恐襄阳生乱。”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六章 望北 建康东北,玄武湖南,有座因形如覆舟而得名覆舟山的小丘。 刘宋元嘉二十五年(448年),黑龙现于玄武湖,宋文帝刘义隆取色黑为玄,御侮为武之意,易其名为玄武山。 玄武湖旧名北湖,由此一节,亦同得名。 东晋时,覆舟山一直作为司马氏的皇家药园存在,直到宋晋禅代之后的元嘉初年,方才辟为皇家园林,称为乐游苑。 南朝诸帝以此地最能得建康山水之秀丽,于此多造宫室楼宇,代代宴饮不绝。 宋孝武帝于此置藏冰室,齐祖冲之于此试水碓磨,梁羊祖忻于此演两刃槊,南朝百年工巧文武,荟萃此方。 可惜梁末一场大乱,繁华化为烟墟。 而今的乐游苑中,除却草木清新如故,惟余几处天嘉以来修葺而就的亭台楼阁,稍见不凡。 今日是光大二年(568年)三月二十日。 今日上午,皇帝陈伯宗终于向群臣正式下发了伐周的诏书檄文。 不过早已秘密动员十余日的陈国大军,恐怕会在二三日内,立即发动对周人的攻势。 皇帝要御驾亲征之事,早在月初,便被有心之人从近来建康的人事任免中看出端倪。 工部尚书毛喜加衔侍中,安丰王陈伯茂开府置吏,已足以令建康的百官们看得明白。 只是大概最为大胆的暗中观察者也未曾料到皇帝的行动会如此之速,上午,伐周的诏书才从中书省发出,下午,皇帝的车舆却是已然进入了建康之北的乐游苑中。 是了,玄武湖除却作为赏玩风光的所在,其自孙吴以来,更作为朝廷演练水师的基地而存在。 而在玄武湖西北,恰有一条金川河直通长江。 是以皇帝离都,无须同百姓商旅一般,南走秦淮,而可向北往乐游苑中,乘大舟巨舰,威加四方。 而早在五日之前,玄武湖便已被陈国的舟师接管,是以今日自乐游苑北望,实少了些渔樵晚唱的烟火之气,多了些铁马秋风的肃杀之味。 覆舟山北,玄武岸畔,今岁方才毕工的望北楼中,陈伯宗正与今次随行的首席武官,(二品)中权将军、寻阳侯周罗睺用着晚膳。 陈伯宗此次离都,虽然号称亲征,其实不过是前往作为攻周前线大后方的郢州,做个名义上为众军督运粮草的后勤主官。 此行于他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甚至于他可以把具体的事务完全抛给周罗睺、程灵洗等人,做个彻底的吉祥物。 他只需要和武人们站在一起,便可收获战胜之后的士气人心。 只是,在这个缺医少药、交通不便的时代,出这么一趟远门,便是他自忖年轻,却也不敢轻松,不仅带上了十来个太医院的医者随行,还在席间不时地询问周罗睺一些远行的经验。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七章 江陵 “杨水,东连竟陵,沟通沔水,南隔新兴、监利二郡,陈人立寨于是,其意或在割我下游之土。” “然虑其声东而击西,或将击我西面宜都,控扼峡口,断我巴蜀之援。” “请梁主坚壁清野,速集江陵左右之兵,修备城防,我将急率城内军士,西赴宜都。” “若陈人来攻,我则破之,若陈人不至,我则渡江攻其安蜀城,围魏而救赵。” 萧岿时年二十七岁,虽然机敏善文,但毕竟不通武略,便将目光投至身侧的王操身上。 王操善于谋略,乃是萧詧身前最为依仗的亲信之一,此间闻得崔谦计略,正目视舆图,思索着御敌之策。 周人的江陵总管府都督荆、平、基、鄀、硖五州之地,有兵二万,在荆州江陵城(今湖北荆州)中有兵万人,在硖州宜都(今湖北宜昌)有兵四千,其余三州则有州兵一二千不等。 梁国如今仅有荆州一州之地,领江陵、新兴、监利三郡,辖民二十一万,江陵城中常备军惟有一马军一步军,不过六千之数。 吴明彻驻军杨水,阻断上游,新兴、监利二郡与江陵的联络已然断绝,二郡常备之兵不过三千,仓促之间大至只能集结起六千兵马,分守二地,自存尤显不足,绝无可能援助江陵。 听闻陈人已在郢州聚集大军,其主攻方向应该是沔水(今汉江)以北,必然会拖住周人在襄阳的大军。 此间北线胜负如何,尤未可知,摆在西梁面前的选择实际只有两条,一是迅速击破当面的吴明彻,获得战略主动,二是采用崔谦的谋划,稳守江陵、宜都两个要点,等待蜀地和襄阳的援军解围。 第二条计略看似安稳,实则风险极大,万一北面襄阳大军战败,则江陵将孤立无援,必至败亡。 故而,对于梁国而言,实际只有主动进攻一个选择。 他感受到梁帝的目光,报以安定的一笑,抬首对崔谦道。 “我闻陈人聚兵郢州,有众数万,所图必在北路,襄阳大军受其阻扰,当不得援我。” “巴地信州(今重庆奉节)陆总管,尤在平叛,恐难东援。” “请问崔公,我襄阳大军一旦败绩,江陵五州,守之何益?襄阳若失,崔公与梁,能得存乎?” 崔谦闻言,面上虽有愠色,心中亦觉有理,便自沉默不语。 王操又道。 “新兴、监利虽被陈人阻隔,我江陵一郡,尤有民口十万,征之,尚可得兵万人,上国在江陵五州,亦有众二万,不如减其余四州防备,聚兵江陵。” “如此,我可集众三万,料算吴明彻偏师,其众至多不过二万之数,我等当趁其立足未稳,集众未多,立时击之,必能克捷,如此,则胜算在乎我手也。” 萧岿年少,自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性子,忙声援道。 “王公所言甚善,望二公多思之。” 江陵副总管高琳,似有所思,此间与崔谦稍一对视,便及言道。 “王公所言善也,我观陈人三代贤主,治国有术,此番西寇,所谋必大,必兴大兵。” “襄州卫王,少年人也,一旦不利,大军恐失节度,我若惟用守备,恐为困兽。” “然陈人既渡江北来,必有所备,我等确可集兵马于江陵左右,先可不为攻击,而北面一旦不利,我可急浮大江东下,逼临郢州。” “郢州,陈人粮草转输之枢要,其所必救之地,其一旦回师赴援,我可急登沔水岸北,趋向安陆。” “安陆总管大野昞、随州刺史普六茹坚,名门之后,必不从陈。” “我既登岸,连此二公,更连襄阳大军,如此,则北道安矣,北道既安,则江陵安矣。” 高琳乃是军中宿将,早年间曾从北魏元天穆击破过威震中原的梁朝名将陈庆之,而后又随尔朱天光征战,战功卓著,入西魏后,从宇文泰征伐沙苑,勇锐非常,被宇文泰赞为今之韩信、白起。 尔后,其又从魏军西征吐谷浑、北讨稽胡、南镇巴蜀,多建功勋。 盖因其祖先出自高丽,又于朝中无门无派,是以至今年已七十有二,仍为总管副手之任。 其才干胜于常人,毋庸置疑,此刻出言,其谋划格局之大,足令其余众人汗颜。 “高公真乃当世廉颇也,若用高公之谋,陈人纵有十万之众,亦不能取我山南半尺之土。”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天下情报-567年 考虑了一下,本书的定位既然是推演文,那么数据变化应该是爽点之一,作者不能独乐,应该分享出来。 但是,小说体裁毕竟有所限制,因此当书中每过一年,作者会更新一章特殊章节,即天下情报,专门分享一些有意思的数据变动,不喜欢的书友可以直接跳过。 天下人口(指能被直接掌握的),及账面兵力。 北齐:2052万,60万。 北周:720万,25万。 陈:647万,20万。 西梁:22万,2万。 突厥:328万,30万。 倭国:41万,2万。 高句丽:36万,2万。 吐谷浑:29万,2万。 三国经济,单位:标准文,400文购粮一石(即40升,2个月口粮)。 北齐,年度gdp:1416亿,人均gdp:6900文,总岁入:241亿。 北周,年度gdp:446亿,人均gdp:6200文,总岁入:71亿。 陈,年度gdp:362亿,人均gdp:5600文,总岁入:49亿。 陈国【分区人口】,及汉语使用率。 江表-苏南+皖南+上海+浙江+江西+福建+台西:197万, 淮南-苏北+皖北+鄂东:155万, 荆南-湖南+鄂南:36万, 岭南-广东+广西+越北+海南:150万, 辽东-朝鲜大同江以南+对马岛:109万, 567年【陈国岁入】 税物折钱,24.6亿。辽东贡马折钱,1.3亿。 商税,2.8亿。采矿,1.4亿。 合计,30.1亿。 粮米岁入共483万石,折钱19.3亿。 567年【陈国岁出】 军费,12.7亿。官费,11.5亿。 总岁出24.2亿。 粮米岁出共301万石,折钱12亿。 567年【陈国国库状况】 盈余财物5.9亿,盈余粮米182万石。 库存财物15.4亿,粮米532万石。 暂时就这么多,大家有想看的别的数据可以留言,如果不复杂我就下次加上。 另外,语言使用率可以视为维多利亚3里的文化人口。 语言作为一种交流媒介侧面反映的是人口结构和治理难度。 当郡县制、分封制有效时,官方语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提高在人口中的使用占比,反之亦然。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八章 郢州 根据战前陈国对北周荆襄地区的情报收集,算上西梁,北周在南阳以南大约有一百六十万左右的人口。 这对在长江中游仅有荆南四十万人口的陈国来说,实在是天大的诱惑。 一个破坏较小的荆襄一旦入手,等于是让陈国直接拥有了在三四年内兴兵十五万入蜀的可能性。 不过患得患失究竟不是什么好办法。 陈伯宗在心内一叹,而就在他思索间,四人已然站上了黄鹤的第三层。 对岸,长江与沔江交汇之处,有座名为鲁山郡的小城,正升起袅袅炊烟。 这座小城本是昔年宇文护要陈蒨用来替陈顼赎身的赎金之一,可惜宇文护最终未能如愿,只得了块杳无人烟的黔中地。 看到鲁山郡城,想起宇文护之事,陈伯宗又忆起了另外一桩要事,他转身对旁侧侍立的程文季道。 “少卿,遣谍人入关中,散布流言之事,可否妥当了?” 程文季如今虽然只是游骑将军,手中却另外握着一张陈国撒向江北的间谍网。 程文季手下的谍报人员经费,全然依靠游骑二军高昂的骑兵维护费走账报销,以致于绝大多数陈国官吏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非正式的情报部门存在。 是以陈伯宗时常收到百官弹劾程文季所部吃空饷,贪污腐败的上书。 这些不明就里的上书自然全被留中,毕竟人家程将军可是奉旨吃空饷。 这时代,小吏穷困窘迫者甚多,而郡县之职事,却又偏偏操于吏手,是以陈国靠扮作商旅的情报人员在江北发展了为数不少的小吏作为线人 情报人员以行商为名,靠私门请托从小吏手中买些衙门情报用以“行商”,再顺便传些沿途听来的小道消息,既不引人生疑,又已足够实现某些目的。 三个月前,为了加深宇文邕与宇文护的矛盾,数支从荆州出发的行商带着数首朗朗上口的童谣进入了关中。 算算日子,而今应当已到了收获的时节。 果然,程文季道。 “禀陛下,前日已有谍人还报,周主诛护之意,晋公篡逆之心,关中皆知矣。” 陈伯宗见程文季欲言又止,先称了个善,便又问道。 “少卿,江北可另有他事?” 程文季躬身道。 “谍报周将大野昞、普六茹坚舍安陆往随州,安陆空虚,臣请渡江击之。” 陈伯宗盘算着手中的兵力,沉吟片刻,终于道。 “少卿既欲立功,可从安右将军麾下领二军,并游骑二军本部,九千人北上,取安陆。” 一旁同在的周罗睺闻言却忽然进言道。 “陛下不可,游骑将军若出,城中便只余兵众万人,江陵之敌一旦顺大江倾巢而至,则非但郢州危急,荆襄全线亦必震动。” “安陆小域,不足多为,襄阳一下,周人丧胆,其境我可传檄而定,实不必此刻更费刀兵。” 陈伯宗听罢,又作思虑。 程文季与其父程灵洗都已被他留在郢州镇守后方了,此刻若是不允程文季的请战,此次荆襄大战,程氏一门作为自己的心腹势力捞不到功勋,恐是要寒心的。 而周罗睺所言,单从军事上讲,亦不无道理,在江陵未拔之前,郢州是不能太过空虚的。 程文季看出了皇帝的为难,当即道。 “周人于荆襄少骑卒,其安陆兵马既移师随州,襄阳若危,其必行师旷野赴援,我若骋游骑击之,必大破之。” “安陆周兵虽不多,然能破之,则襄阳之敌失一臂膀,足为章车骑声援。” “臣无须他众,请自率本部三千骑,更给民夫三千运粮草,足以往。” 只出三千骑卒与民夫自是不碍守城。 闻得此言,陈伯宗终于压下周罗睺的质疑,果断道。 “善,朕如少卿之愿。” 天将入暮。 楼外,已是晚霞漫空,远处,数点白鹤惊飞。 楼内,惟听得少年天子声言道。 “少卿于江北,自可便宜行事。” “惟勿杀掠百姓,更当爱惜己身。” —————— 陈光大二年(568年)。 三月三十日。 陈帝陈伯宗遣游骑将军程文季率精骑三千,袭随州。 是日,陈军万二千人围沔阳(今仙桃)、九千人围竟陵(今天门)。 四月一日。 陈将周敷自荆州(今河南邓县)引轻骑东向,周将田弘追之不及,陈将周炅克襄城(今河南唐河)。 是日,章昭达逆沔水至襄阳,立营于城东北,周襄州总管卫国公宇文直欲弃城逃,麾下劝之乃止,因守城,并发令各处守宰,使赴援襄阳。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九章 襄阳 章昭达闻言一叹,又用手指叩了叩梁柱,终于道。 “华公之言是也,我等弃大军而深入敌后,本为弄险之谋,胜负决之于速。” “华公但督砲车击城二日,果若欲雨而不能破城,则我当与将士俱披甲,蚁附而克之。” “昨日与华公相游鱼梁洲景升台时,左右父老曾言,襄阳之城,原为刘表所筑。晋时,盗发刘表之墓,得其夫妇之躯,形貌尤若生人,是知其有所灵异,时人因之建祠以祀之。” “我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所以与公同到此间,亦有求其神灵之意也。” 华皎此间也感受到了章昭达心中的那分忧思。 二人所率之兵,俱是陈军水陆精锐之士,一旦不能顺利克取襄阳,往后的仗,便要不好打了。 念及此处,却见他斜视着祠堂中的刘表神主道。 “皎请与章公同祈之,若得此二日无雨,而襄阳城破,则皎将立刘景升之神位于平州藩国之内,以之为护国之神。若不得其灵,则刘表之坟茔祠庙,皎必一炬而焚为墟土。” 章昭达闻言,神色微动,目光移向了祠中的刘表神主,半晌,终于又看向华皎道。 “华公气壮,我知襄阳必破矣!” ———— 四月初三,晴。 陈军以砲车数百架击襄阳东墙,飞石如雨,声震全城。 城内,襄州总管府。 卫国公宇文直坐在平日办公的桌案之后,强装镇定间,手指已因心中的焦虑在那几案之上,挖出了一个小洞来。 别看他在外出镇为官已有八年,但这些不过是由于他与周帝宇文邕乃是同母胞弟,手握大权的宇文护为了在朝中搞平衡才弄出来的花活。 作为周国的天潢贵胄,他素来只会纸上谈兵,哪知道今日会要他困守愁城。 面对这残酷的人生,他只想说,我,宇文豆罗突,今年二十一岁,还是个孩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屋外响起,侍者通禀的声音传来。 啊,是拓跋将军到了!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开口,在后者尚未入内之时,便出声急言道。 “拓跋将军,此次出城击贼,胜负如何?” 甫一入内的元定闻得此言,身躯一颤,便即跪倒在地。 他身上的甲片因这动作相触而发出响动,此刻合着其上映入宇文直眸中的淋漓血迹,却是像极了来自地狱的死亡之铃。 他道。 “陈人坚甲兵利,我军败了,折兵七百人,请卫公治罪。” 宇文直虽然不会打仗,算术却也不差。 昨日,陈军全歼了拓跋定布在城南岘山的伏兵千人,在城东布阵。 今日又将拓跋定出城突袭的勇锐击败,算上那些被飞石击死的周军,短短两日,襄阳之兵竟已折了二千有余。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十章 取败 陈光大二年(568年) 四月初三。 陈游骑将军程文季率骑卒三千,深入周境,至于随州。 随州守将大野昞、普六茹坚,前日受襄阳令,已引兵八千人西向,随州空虚,遂降陈。 程文季留其从军民夫及辎重并骑卒一千守随州,自率精骑二千,轻兵追之。 四月初四。 程文季于随州西北之唐州(今随县唐州镇)境内,追获周兵。 周兵多安陆人,见陈军大张旗鼓而至,以为安陆已陷,家宅已失,皆无战心。 周将大野昞本欲集精锐拒陈兵,为其副普六茹坚所劝,竟率其关西精锐数百,乘马弃军而走。 周军既失其将,于是各自为战,程文季引骑卒东西穿其阵列,南北贯其行伍,横行如入无人之境。 周兵大败,遂多请降。 程文季纳其降兵,竟得六千之众,恐其为患,遂勒其降兵归随州,并发遣使者左右招降,周安陆总管旧境,以总管弃军,襄阳受困,外援断绝,遂多降陈。 四月初五。 昌州(今枣阳)北境。 一队四五百众的骑士在原野间驰行,他们身上虽都风尘仆仆,面上却都有所喜色。 唯有领头的二人与众不同,他们强颜欢笑的眉宇之间,显然藏着忧思。 行经至一处草木颇茂的原野,马队停驻,骑士左右放牧,两位将官则在亲信的护卫之中,依靠着一株大树稍歇。 “大兴公,我等此番大败,回朝恐受天下之垢,如之奈何?” 李昞伸掌拍死一只趴在自己手背吸血的蚊虫,言语之中颇为沮丧。 他实在不该听信杨坚的言语,头脑一热,便弃军而走的。 杨坚面上却显得镇定许多,他从地上捉了只蚂蚁在手,道。 “唐公勿忧也,我等虽然取败,性命总算得全。” “我步卒行于旷野,无车无垒,而抗之陈人精骑,其胜算能有几何也?” “今我虽弃军而走,得战败之责,然数百关西健儿,却受我等之恩,乐为我等效死,此我等乱世之所以立身也。” 李昞捡起地上一小块湿泥,弹指扔向远处,他道。 “区区数百之人,能济何事?” 杨坚屏退左右卫士,轻声道。 “今朝廷之中,晋公与天子交恶,必生争斗,北援虽来必缓。” “我若引兵抗陈,即或幸而得胜,必为卫公招援襄阳,我无水兵,唐公自料能胜陈人否?”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十一章 梁亡 光大二年(568年)四月初八。 郢州,晴。 黄鹤楼上,陈伯宗正与虞世基席地对坐,临窗弈棋。 二十丈外,陈军兵士正与梁军勇锐相隔木栅,浴血厮杀。 西面江中,陈国大舰正与周梁快艇东西相拒,南北交攻。 “碰!” 一支飞矢刺过窗棂射入阁中,掠过君臣面前的棋枰,撞在阁楼中庭的地板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虞世基见状,欲起身闭上那窗户,却被陈伯宗抬手拦下。 “虞卿,不必如此,此处距平地十数丈,周人之矢纵能入,强弩之末,亦无杀伤,何必闭户而使将士谓我无勇也。” 虞世基闻言,止了行动,只是执棋的右手仍在微微颤抖,他道。 “陛下若欲示将士以勇,城中安坐,便已足也,何必以万金之躯御此险地?” “周人夜来袭此,有众数千,我军虽锐,一旦有失,陛下岂非自缚网中而至身危乎?” 陈伯宗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敲了敲棋枰。 耳畔,两军喊杀之声愈来愈浓,显然,城外的战况已到了高潮关键之处。 他道。 “虞卿之言,善也。” “昔汉高身率三十万众北讨匈奴,欲以其势而收天下之心,一时有失,困于白登七日,身亡国灭,悬于一线。是知天子涉险,固危也。” “然而我知汉高之举,势在必为。时天下草创,诸侯不宁,汉高若能身率大军北破匈奴,天下之人,谁能复叛?” “朕今日所以亲临前方而励将士,亦在携此势而示勇示信于天下也。” “先帝在合肥,亲督众军,冒矢击鼓,而败齐人。及其得胜,将士服悦,是以天下归心,朝廷革弊兴治,因而不乱。” “朕今日所以临此,亦在法先帝之明也。” 棋子随言而落,将那局形势,搅得晦暗难明。 窗外,将士厮杀声势之壮亦达顶峰。 “啪!” 陈伯宗信手将一枚棋子拍在案上,已是立身而起。 抬首望向南方窗外。 那里,陈周将士正甲械交击,血流赤土。 他道。 “今日,请虞卿为史官,记我为三军破贼,击鼓!” ———— 郢州城下。 军帐之内,快步而入的梁帝萧岿,面上满是忧色。 按照原本的谋划,他与尚书仆射王操本来应该留守江陵,以待北援。 只是,数日之前,襄阳受困,宇文直下令江陵倾力北援,江陵总管崔谦忧心周军一旦大出,梁国便要叛周降陈,便令他率了七千梁兵与高琳同行,以弱梁军势力。 自然,官面上的理由是江陵难守,万一有失,他还可以跟从出击的高琳北走安陆,保全社稷。 周强梁弱,强权威迫之下,他这区区梁主,又如何可以不从? 是以前日,他将国中事务付于其弟安平王萧岩与柱国殷亮,他则同王操率了国中所有精锐能战之士,随周师东下。 幸而大江水涨,二万周梁联军浮江东下,顺风顺水,千里之遥,一日而至,直若神兵天降,似乎谋算将成。 然而,就在昨日,联军主将高琳派人北渡沔水,沟通安陆之时,突然发现沔水之北,竟皆已降陈,乡野更传安陆已陷,总管大野昞西逃。 获知此信的两军高层,心思几近崩溃。 周梁二万大军,南北东西四面皆敌,已为孤军矣! 好在高琳老将,犹算镇定,假令使者还军诈称联络已成,稍安群情之后,便与他及王操密议。 三人谋论良久,终于定计,当趁陈人守备未足之际,急攻郢州,若能功成,擒得陈帝,则万事皆安,若不能功成,则全军北走,由随州山间便道赴襄阳。 说实在的,情势发展到这一步,若非顾虑江陵宗室亲眷的安危,他这个西梁国主,真要劝高琳领他一同降陈了。 陈人在郢州屯兵近万,梁周以劳顿之兵攻之,如何能破?如何可破? 然则,形势所迫,有些事,不得不为。 是以昨夜,他与王操领了五千梁兵南渡,北击郢州南城。 高琳则将于今辰总督周梁舟师于西面江上吸引陈军水师,然后趁陈军被梁军牵制在城西南之际,由周军从东北登陆迂回攻城。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十二章 诛护 周天和三年(568年)。 四月十七。 武关,太守府。 宇文护皱眉看着荆州总管府发来的文书,比照着舆图上的地名方位,心下越来越沉。 半晌,他才对旁侧正整理着全军粮帛书令的冯迁言道。 “羽化,你道此番我等能胜否?” 冯迁闻言,只叹道。 “卫公襄阳之败太速,山南之兵已为陈人夺气,虽有众三万,实已不堪用也。” “今我关中之兵虽有五万之众,当面却有南阳齐、陈六万联军,形势已为其所制。” “而长安至武关,千里馈粮,资费甚巨。迁私度之,五月之内,不能胜敌,则关中民力尽矣。” “若陈、齐坐守营垒,与我相持,则我欲求胜,至难也。” 宇文护闻言默然,冯迁虽没有明言胜负,言语之内却已处处明示此战周师必败。 他又问道。 “若我战不能胜,当为如何?” 冯迁道。 “有三谋,其上者,敛荆州之兵,塞武关之塞,即大位于军中,旋师正君位于长安,北和突厥,西抚吐谷浑,东诱陈齐南北相斗,肆其胜败而图恢复。” “其中者,屯大军于武关,耗关中财帛,命心腹塞秦川,移家眷至成都,分国为二,王则自可建号南方,拥据巴蜀、汉中。” “其下者,集心腹之军于左右,令旁军与陈、齐战,稍削其力,王则觅机待时,率心腹潜归长安,废立天子,重操大政,如此,性命可以无忧。” 宇文护闻之垂目不答,左右踱步良久,终于道。 “天子前时待我甚恭,今虽分执,我可不害其命否?” 冯迁的家宅子弟此前已随宇文护的长子宇文训西迁入蜀,此际终于也不再掩饰,道。 “王若实不欲取其性命,请速用西遁巴蜀策!” 宇文护只是一声长叹,道。 “若行诛戮,则诸王谁可以嗣天子之位?” 冯迁恳切劝道。 “晋王何辞天命也?古者伊霍柄政,权重一时,其身既死,则家灭族亡也。” “王不自代,恐祸留子孙也。” 宇文护摇头深叹。 “惟念文皇之德,终不忍篡之。” “羽化容我再思之。” 眼见到了如此地步,宇文护仍是顾念着宇文泰的旧情,不愿用那篡代之策,冯迁心下只是感慨叹惋。 莫非天数有常,自己与晋王终将只能西避巴蜀了么? 果然,便听宇文护继而问道。 “蜀中陆公可有回报?” 冯迁答道。 “蜀道艰难,王之书信发遣不过四日,恐陆公今日才获,算来三四日间,必有回报,王不必忧也。” 听他这般言说,宇文护心内稍安。 自从他离开长安东向,心中便屡屡有些此行不祥的警兆,是以种种布置皆是能速便速,未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若是一切顺利,只需等上一个月,巴蜀之地便能为他的亲信之人所掌握,彼时,或反或逃,他宇文护皆是有路可行。 只是为何呢?为何他会如此忧心呢? ———— 四月十八。 武关东南,大野昞、普六茹坚营寨。 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唐国公李昞正就着烛光向晋王宇文护、临高县公冯迁指划着前番自己与普六茹坚深入敌后所探明的敌情。 算算时辰,宇文护麾下同来的几十个卫士,应当已同营中之人饮得烂醉。 只是,前去命军中庖厨置办饮食的杨坚,缘何一直未曾归来? 今日,可并非是那预定的刺护时辰啊。 “迁闻帐外似有甲械之声,唐公军中夜间亦为操练乎?” 就在三人言语间,冯迁忽而顿声问道。 李昞背脊之上沁出厚厚一层冷汗,只故作愤懑地言道。 “随州之败,昞常深耻之。今昞之麾下虽只残兵六百,然随州之事,日夜不敢或忘,必求雪耻也。”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十三章 划界 “前番上皇与朕相约征伐高丽。” “今日上皇既令咸阳王与我会商破高丽后疆界划分,朕既为南面之婿,又岂可夺翁丈之美。” “请王回报邺中,高丽之土,南国惟取平壤及东岸沿海数城,其余之地,尽为齐境。” 算来高湛大约一二年中,便要故去了罢。 这些疆土,便权且先寄在北齐账上。 ———— 斛律光闻得陈伯宗这般豪气的退让,实在有些惊讶。 毕竟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此番将荆襄与辽东之事放在一处谈论,本就存了在辽东问题上做些让步,然后换取南阳领土的打算。 须知道,新野、湖州与荆州乃是南阳南面的重要屏障,有这三地在手,南阳与襄阳之间,才不会是一马平川。 可以说,南、北二方,谁占据了这三处,便占据了在南阳—襄阳方向上用兵的主动权。 这三处的军事价值,斛律光相信对面那两位名动天下的陈国将军不会看不出来。 但现在,如此重要的问题,却被对面这位少年天子,如此轻易地决定了。 这到底是自己方才看走了眼,还是对方在示弱讨好齐国。 可是,其为何要如此呢? 上皇高湛如今春秋正盛,年岁不过三十有二,尚有大把光阴可以挥霍。 而今周国内生祸乱,齐国扫灭关中有望,料算便是最为懈怠之人,也当振作攻周。 周国失了荆襄、南阳,南面又有陈国牵制,实力已下降了不止一半。 而周主宇文邕先前不过是宇文护的傀儡,料算也没什么特异的才能,齐国纵使一战不能灭周,多攻上几次,关中也要钱粮枯竭而亡。 关中若灭,那北强南弱之下,南征灭陈便会成为齐国后继有为之君的必然选择了。 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现今的天子高纬,往后若是诞下嗣子,必为齐国来日之君。 今日陈主不能虑来日之变,陈国无人,可知矣。 莫非我斛律一门竟是天授要助高氏一匡南北,混同天下么? “咸阳王以为如何?” 陈伯宗的言语将斛律光沉吟深思的伪装戳破,将他复又拉回了现实之中。 他自知失礼,忙起身拜谢道。 “陛下慷慨让土,实天下之大幸也,如此,则南北之盟必固,邺中上皇必悦,关西伪周必亡。” “陛下之德,至重矣!” 陈伯宗却也未再多言,斛律光毕竟是齐国名将,他一旦于此言论太多,必定要被其看出虚实计算的。 让对手无法了解自己,进而误判形势,乃是兵法上致胜的关键。 是以有此一锤定音之后,陈伯宗便同诸将作礼离席了。 大略既已定下,那些细节上县乡关隘的归属问题,便由章昭达与周罗睺同斛律光去拉扯罢。 却是不知蜀中的宇文训,能否如自己于长安散布的流言一般,割据成功呢? 远远看了眼身后堂上渐生争执的武臣们,陈伯宗颇有些玩味的想道。 ———— 南周明德元年(568年) 五月初八。 陈、齐二国于荆州立约分定疆界,陈主下诏班师。 二国后计新获境土之户口,则陈之荆襄,有民口一百二十余万,齐之南阳,有民口六十余万,而周则以此失其民口四分有一,势力大损矣。 五月初九。 斛律光于武关外置围戍数处以备北周出关东侵,上书邺中请自晋阳、洛阳发兵攻周。 五月十日。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十四章 避祸 在河东掌兵四万的齐国公宇文宪,虽是他的兄弟,然自卫国公宇文直被陈人所擒之后,其便已成了北周国中继承顺位最靠前的宗室,须得且用且防。 而在弘农掌兵三万的达奚武,虽然表面忠义,但观其旧日行径,恐怕宇文宗室之内谁做天子于他并无差异,亦是不足令他倾力争取。 至于李昞,其带回关中的兵马,已被拆分给了河东、弘农以及征蜀的尉迟迥,实际已经是个手里剩了不过几千兵丁可供节制的光杆司令,自然更没有多大的招揽价值了。 唯有这杨坚不同。 其父杨忠作为宇文护时代的持不同意见者,在关中北部与河西这两块偏远之土上,反而有不少亲故。 别看北周在这两地的兵力加在一起也不过四万之数,但这两地北接突厥,实在是他宇文邕这个突厥女婿,最有能力也最应当掌握的所在。 毕竟,南征万一不利,他还可以凭此基业,退保陇右。 是以杨坚,值得这般笼络。 于是宇文邕又道。 “杨卿不必推辞,今我大周内外交困,正须上下一心,以保社稷。” 杨坚闻言,亦知不便再作推迟,终于拜谢道。 “陛下如此待杨氏,坚必殊死以待陛下。” “臣请为陛下牧凉州。” 宇文邕得言亦喜,他道。 “善。” 有了杨坚的投效,他对未来的谋划才有了成功的可能。 他于是抬首对身侧的王轨言道。 “卿可为杨公言我等保全社稷之谋。” 王轨得言,立时应诺,起身在案上摊开一幅西北舆图,便继而言道。 “山南败后,我朝兵卒仅余一十七万。” “其中三万在弘农备洛阳之敌,四万在河东备晋阳之敌,二万在武关备南阳之敌,是故十七万之兵,备御东寇,已用其半。” “又有二万在凉州备吐谷浑,二万在渭北灵、银等州备突厥,一万在长安左右为守备。” “是故我朝得用平巴蜀逆乱之兵,不过三万。” 王轨言语到此一顿,用手指在图上故武川镇(今呼和浩特)的所在,点了一点,道。 “我等皆料秋冬之际,齐将入寇。” “今恐关中兵力不足,是以意请突厥部落二万帐驻牧于武川。” “一旦齐人西寇,则请突厥人出北道袭扰晋北,以分齐人兵势。” “然杨公亦知,突厥人贪财货,往昔关中供奉,每岁绢布十万匹,其资折钱二、三亿,若以养军,足备二万。” “往岁之中,我舍此养军之费以供突厥,边境才得安宁。” “今巴蜀既失,国朝财用不足,今日虽与公卿议定开盐赋、征行商税,所得除供养众军外,恐未得有余以结好突厥。” “幸赖陛下天赐英睿,我等始得应对之法。” 王轨将手指之处由武川西移,点在河西敦煌郡处。 “凉州之境,向有商旅往来关中西域,为货殖之事,其利甚多。” “而由西域入关中,虽有伊吾、高昌、鄯善南北三道,其所经行,必由敦煌。” “敦煌,地近突厥,而至关中绝远,贡赋难入长安。” “陛下有意法东面陈、齐二贼于淮上所置榷场,繁荣商贸,而征其道商旅税赋,以其钱帛北贡突厥,以减关中征调之迫。” 杨坚听罢,虽觉此策确有可行之处,然而繁荣商贸,毕竟见效甚缓。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十五章 生杀 光大二年(568年)。 六月十三。 郢州城南。 夏日,连绵的大雨,已将郢州城外空气中最后一丝血腥气味都洗涤干净。 若不是东南野地里,那些多出来的新鲜坟茔还在提醒,恐怕活着的人们中,将没有人会再想起,两个月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决定了西梁命运的战役。 战争,对于活在郢州的普通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是大量军士进城之后暴涨的物价?还是在那之后城外汇聚的商旅? 是大战之后城北码头发送的灵柩?还是黄鹄矶上黄鹤楼中多出的那一位皇帝? 许缮不是郢州人,他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 他只是陈国太医院针灸科的一名普通医者,往昔在建康时,他的唯一特异之处,或许便是他那太医院正许智藏族侄的身份。 身份这东西,有时能限制一个人,有时又能成就一个人。 许缮不在乎这些,他只想做个能救人的医者,仅此而已。 只是建康的贵人们,害怕针灸,那种害怕的浓度,就和眼下这些受了他针灸的郢州百姓,欢喜的浓度,一样的高。 贵人们总是有许多药石可用的,他们需要的,是能为他们试药的人,而百姓总是没有什么药石可用的,他们需要的,是能为他们祝福的神。 许缮有些羡慕地看向身侧祝由科的同僚,前来受诊的百姓们喜欢这种念咒式的治疗胜过喜欢针灸,更胜过喜欢方剂。 他们就在这样一种神秘的祝福之中,领受着来自黄鹤楼中的那个,每年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拿走八百文财富的皇帝的恩德。 是的,今日的郢州城南,持续了数日的太医院义诊,还在持续。 尽管这些来自建康的医者们,说着病患们半懂不懂的吴地方言,尽管这些病患们或许看完病后等不到回乡,便要因为那些并无效用的医治死在当途。 但那又如何呢?只是所有人都不想死,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想象力范围之内,努力的求活罢了。 许缮有时觉得自己和这些病患一样,有时又觉得自己与这些病患不同。 他至少还能救人,而他们连自救都做不到。 他娴熟地从身前老者粗糙黝黑的皮肤之上拔出银针,有些惬意地领受着来自老者的祝福。 他是个俗人。 只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城墙西面的黄鹤楼上。 他总是喜欢思考,他总是想问。 天子,究竟想要做天下最大的医者,还是想要做天下最大的屠夫呢? 可他的诘问,毕竟没有那种能够穿越人心的威力。 此刻的黄鹤楼中,又是一场决定许多人生死的会面,在同往常一样展开。 阶下,南周使者苏威,正向安坐北面的陈伯宗叩拜作礼。 “臣西国怀道县公、仪同三司、驸马都尉苏威,见过东朝天子。” 御座之上,陈伯宗扫过苏威与其身后所立副使杨素的面颊。 今时今日,这两位名留后世的隋朝重臣,都还只是二十许岁的少年郎。 免了二人的礼数,他出声询道。 “朕观苏卿所上国书,言周主欲认朕做叔,自以为侄,令我朝与周约为叔侄之国。” “不知周主今时,年岁几何?” 苏威受此垂问,面有难色,却不能不答,他道。 “我主,故章皇帝之嫡长也,现今春秋三十有五。” “陛下,年齿虽不及我君,然仁行五海,德布四方,实中土受命之君也,正宜为长。” 陈伯宗未置可否,只问道。 “苏卿既言朕受命中土,何不劝周主纳土来献,朕虽德薄,王公之位,必不吝惜。” 苏威正欲挺身相辩,其身后的副使、宾部中大夫杨素却已抢先出列言道。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第八十六章 邺城 齐天统四年(568年)。 七月初二。 邺都,北城。 受调入京的(从四品)冀州司马尉相愿,正沉默地立在穿城而过的漳水之畔,望着漳水之上往来的粮船,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他本是兰陵王高长恭的旧从,自河清二年(564年)的邙山之战后,朝廷对高长恭的猜忌之心渐重,便将他们这些兰陵王的旧日亲信发散去了各地。 幸而去岁兰陵王北定辽土,复立新功,今岁更是攻入高丽王都,大彰齐国威势。 此间关中生变,朝廷便就又将兰陵王召还邺中,商议伐周之事。 想来自己重归兰陵王麾下任事,其期当在不远了罢。 念及此处,尉相愿心头一动,口中便是一曲北地民歌,哼唱而起。 只听他轻声唱道。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 “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歌唱间,他忽听得旁侧一个于树下乘凉稍歇的役夫,似在低声叹息。 他抬首望去,却见那人高鼻窄额,貌类鲜卑,此际竟沦为役夫,心中颇为奇异,便开口问道。 “公何叹也,亦是六镇人乎?” 那役夫答道。 “是也,我虽生在河北,父母实代北鲜卑人也,闻贵人歌谣,追念父兄,故哀叹之。” 尉相愿再道。 “公既为鲜卑种,今国家将西讨,何不从军,以搏功名?为民夫,作力役,其不耻乎?” 那役夫答道。 “贵人不知也,我亦有兄弟在军中,我大兄战没邙山,而朝廷抚恤不至,我二兄屯戍晋阳,常言赐给不足。” “我父在时,常与我言,国家不能足备财物,失信于人,为其劳则危,令我宁效汉儿力田亩,不可舍命从军征。” “我初时不解,直至去岁突厥扰边,我二兄再没长城,而家中抚恤一钱未得,终悟其理。” 言到此处,役夫特意伸出了他那条令人一看便觉有异的左腿,继续道。 “今岁我闻朝廷用兵南方,恐再兴征发,便自断此足,以为逃避。” “贵人莫笑我胆怯,我有家宅五口,一旦身没于阵,朝廷不能抚恤,我一子二女,谁为养之?” 役夫言语到此又是一顿,以手遥指远方岸畔一处卖儿卖女乃至典妻的市肆,摇头叹息道。 “今岁春夏,河北大旱不雨,及至上月虽雨,又有大风相杂,田亩多坏,我知秋后陇亩必为歉收。” “今朝廷又将兴兵,征敛必多常时,去岁河北才遭大水,百姓家中皆无积蓄,我知明岁此地卖儿卖女之辈必多。” “公,贵人也,我,贫人也。闻公之歌,我大感好男儿不得其伴,以是哀叹,确物伤其类也。” 尉相愿自是清楚这役夫所说的种种状况,自河清以来,齐国的吏治便日益败坏,邙山战后,军中的黑暗腐败更是与日俱增。 至于事情何以至此,大抵半数因由要落在上皇高湛的身上。 这数年之中,朝中当权的宰执们为了谄媚上皇,往往削减发给众军的常赏常赐,以供给宫中,并假作结余。 是以这些年中,齐国的府库积蓄看似没有丝毫减损,那些为国捍边的军士们每岁能拿到手中的赏赐、抚恤,却早较天保年时大为缩水了。 或许在中枢的宰执们不觉得少发几次赏赐,会对齐国的军士造成多么负面的影响。 但就他所见,齐国的兵事,现今确实已然大大败坏了。 毕竟将校们可是不能在这种全面“降薪”中吃亏的角色,是以宰执们计划中的少发一次赏赐,到了底层军士那里,可能就变成了两次。 唉,国家兵事败坏,真上皇之过也。 若是兰陵王能做这邺中的天子,那该多好。 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缕危险的念头扫去,尉相愿只是以手遥指南面邺宫,宽慰那役夫道。 “兰陵王已归邺中,公之虑必有善解也。” 当此时机,那役夫却是被同僚唤起,继续叹息着拖着那条跛足,回岸边卸粮去了。 今日自冀州来此的粮船很多,一场齐、周之间大战或许终究避无可避了。 眼见得那役夫离去,今日未著官袍的尉相愿也不好拦阻,他只静静地看着这个鲜卑役夫的背影。 然后,他听见那背影,用颇为正宗的邺地汉音唱道。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 邺都,南城,宫内。 上皇高湛听闻着几位重臣的禀报,眉头微微发皱。 他的面色看上去很是不好,是那种人纵欲过度之后,由内而外的发虚。 他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是过去那个生猛无匹的少年人了。 但他戒不掉那种乐趣,他只能用和士开那“一日取快,可敌千年”的言语,宽慰自己,再靠些辽东贡入的鹿茸人参,激励自己。 每次用这些妙物再次找回自己的青春时,高湛总想给替自己夺下辽东的高长恭加官进爵。 但每次想到自己那还只有十三岁的儿子高纬,和自己越来越虚的身体,他每次又总是用赏赐来代替加官进爵。 他害怕这位能得人心的宗室有朝一日站在邺城宫外,要自己退位让贤。 他害怕有一日自己忽然死去,那些平日里他信任或是不信任的大臣们会把高纬一脚踢开,拥了其他宗室,来做皇帝。 所以他帮和士开在朝堂上排除异己。 所以他把高长恭丢到了辽东更深更远的山里。 所以他让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高绰和高俨,做了齐国的司徒和大将军。 他刻意宠爱着高俨,他想告诉臣下,要政变,可以,不过得烂在自己这口锅里。 他自以为安排好了一切,他可以继续他的享乐,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天,他在某个妃嫔的榻上忽然死去。 但他没料到周国竟这般不禁捶打,只三五月间,竟就似走到了悬崖边上,好似只要自己这个虚得发慌的齐国上皇伸指一戳,便会坠崖死去。 他有些受不了这种诱惑,毕竟,除开男人的身份之外,他还是个皇帝。 毕竟,除开那令人陶醉的爱欲之外,他还更放不下那令人沉醉的权力欲。 关中的女子,会是何种滋味呢? 这些日子里,他总有这种幻想。 是以他挤出了自己每日所剩不多的休息时间,开始着手起谋划灭周的工作来。 今日,便到了这个工作的收获时机。 “上皇,本月兴兵万不可行,臣请太上再待旬月,待九月秋收之后,再行伐周之事。” 高长恭正伏在阶下,叩首强谏。 “今河北诸州积粮俱在邺中,其数不下二百万石,足供二十万人十月之用,何以不能兴兵西顾?” 高湛有些气闷地质问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必须着急。 高长恭只再叩首道。 “上皇,臣自辽土西来,常见河北百姓面有饥色,问之,则曰,去岁遭逢大水,今年又被旱涝,家中粮谷将尽,唯一日一餐,以图活命。” “上皇若此时用兵,征调劳役一起,臣恐万千之人,饿毙于途也,若待秋后用兵,民困稍解,我可用其力而不杀其身。” “是时,关中之粮亦获,我大军一旦破关西向,可就食关、陇,而不必为祸于百姓也。” 高湛闻言沉默片刻,半晌,他终于向身侧旁听议事的皇帝高纬问道。 “仁纲以为兰陵王所言如何?” 今岁年只十三的高纬闻言目光闪烁,良久,他才答道。 “张博士常教儿治国当务爱民,兰陵王之言,儿以为有理。” 高湛闻言假作发怒,道。 “汉人书生何无用也,仁纲才能实不如仁威。” 言语间,高湛的目光却是扫过面前三位军国重臣的面颊。 段韶神色如常,面上毫无波动,斛律光欲言又止,似颇有回护之意,高长恭面色黯淡,神色歉然。 将三人神情看在眼中,高湛已知高俨来日做不了高纬的对手,便又温和道。 “也罢,仁纲既为天子,此番征伐便由仁纲做主。” 高纬只屈身畏惧言道。 “儿不敢作主。” 高湛将他扶起,道。 “阿父老矣,汝当为主,此番伐周,汝为主帅。” 言到此时,高湛忽抬眼看向段韶,问道。 “段公可为天子之副否?” 段韶向他屈身应道。 “臣从命。” 高湛这才满意一笑,起身向殿内侍坐的亲近文臣和士开、胡长仁、唐邕等人宣布道。 “今岁二伐伪周,以九月为期,南北兴兵二十万,发役夫三十万,分三路攻之。” “南国小婿来书言,江南疲弊,无力西顾,我等正可值此良机,一力扫定关西。” “请公等预算消耗,今岁租调加征几何,且可先行议定。” 言到此处,高湛又叫到了高纬,他道。 “仁纲,待九月,汝与段公且西行,阿父为汝,守邺宫。” 说完这话,高湛却也再无心多言。 复同众人场面几句之后,便散了会议,自往了后宫潇洒。 ————— 光大二年(568年) 七月初二。 齐上皇与群臣定议九月攻周。 七月初八。 南周陆腾还成都,以成都近汉中,楚州(今重庆)便东走,请徙都楚州,以安社稷。 时成都左右富庶,户近十万,楚州左右贫瘠,户只二万,南周主宇文训贪成都之富,不欲迁都。 然其虑陆腾所言有理,遂置东都于楚州,并令其弟燕王宇文会,携所率汉中民口万余人,赴楚州修宫室。 宇文训又以楚州东近陈国,为表巴蜀恭顺,改楚州为恭州,并以辛昂为恭州总管。 七月初九。 北周随国公杨忠卒,其子大兴公杨坚嗣其爵位。 七月十二。 陈帝陈伯宗下诏伐周众军回归驻地,以车骑将军章昭达为都督荆、襄、安、郢四州诸军事,总理撤军之事,并令拣选荆襄降兵老弱,以编新军。 又令中权将军周罗睺、襄州都督华皎副之,佐其行事。 七月十五。 陈帝陈伯宗诏右军将军欧阳纥率中军五千逆湘水西上,至桂州,修缮灵渠。 又诏岭南经略大使将广州兵五千西上苍梧(今梧州),令催岭南诸酋首,未北行者北上。 岭南群蛮酋首未成行者,始行。 八月初九。 陈帝陈伯宗会百蛮首领于长沙。 南陈帝业最新章节列表 上架感言 本书中午就要上架了,实在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情。 到目前为止,本书一共有6925个收藏,一共收到了来自270个书友的打赏,500来张月票,4837张推荐票。 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每一位书友的支持。 是你们的支持让这本小众的书获得了一些生命的活力。 是你们的支持让作者在贪婪的驱使下,继续更新,并试图再取得1万个收藏的成绩。 人就是这样的不知满足,但这却又正是活着的人们的真性情。 有时候我在想,文学作品,是否本身就只应该是关于喜、怒、哀、乐、爱、憎、欲七情的展演。 我看到很多作者都是这般做的,很多读者也是这般求的。 但这显然不是本书所要追求的东西。 这书写得好吗? 作者自己听书的时候,觉得还行,是舍不得弃坑的那种。 这书写得坏吗? 当然坏,坏得不行。文言文,编年体,镜头乱晃,从小说这种文体来讲,实在有太多应该和能够被诟病的东西。 但。 那又如何呢? 我一直觉得时间与空间,是历史之锚,而人的七情六欲是贯穿始终的轴心,从此岸到彼岸,从过去到这里。 我想看一本明确框定时空的历史小说,我想看一场在基于现实可能的推演中,历史的可能的戏剧。 没有人写,那我便来写了。 一开始本书的结构很烂,场景与场景之间往往只有时间线上以及概念主题上的关系。 我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本书开始时章节与章节间的割裂,但我没办法,开书的时候,我只有把一个场景写明白的能力。 所以本书注定缺乏火的基因,它是远离大众的一场任性,它是糊涂作者的一次糊涂到没谱的胡乱撞击。 于是作者也就变得随缘了起来,只是却有另一件事让作者又不能随缘。 那就是收藏的数据。 根据作者的统计,唯有当作者保持两天一更的进度时,本书的收藏数据,才会呈现一种在可接受的压力下可期待的增长。 而当一周一更时,本书的收藏就会陷入停滞,这时,这本书,便失去了活力。 作为作者,总归是不愿意让自己的书去死的。 因此,作者对本书上架之后的最高追求是,两天一更。 是的,两天一更,这也是看书的各位所可以期待。 下面浅谈一下另外一个问题,本书的计划篇幅与大纲。 很显然,作者既然选择了古怪的写作手法和写作目的,就没想过用正常小说的篇幅去展现作者想要展现的故事。 严格来说,编年体给了本书合理推演主角统一之后数十年世界变化的可能性。 这是其他体例的小说很难做到的。 对他们而言故事和人物是核心,历史的演进是为这两个东西提供输出情感价值可能的工具。 而对本书而言,历史的演进是核心,故事和人物是为这种演进提供动力和合理性的工具。 因此,本书实际上碎片化了人物的形象,就像一面破损成千片万片的镜子,它在某一个时点突然露出一面,然后,便可能永久的消失了。 这样说来,本书的群像定位还不妥帖,它应当是本呈现众生相的小说。 作者最美好的计划,是推演掉主角从8岁到88岁的人生,在559-639年这八十年的时间里,推演一种另外的、可能是戏剧性的历史话剧。 我希望写到一百万字完本,这样可以让本书在互联网的记忆中存活得更长。 不过,通常来讲,在我真正写到一百万字之前,以上这些都只会是我的美好幻想而已。 按照目前的推演速度来讲,大概150章左右,主角便可以一统天下,到时候,本书就会迎来第一个完本可能点,是停是进,到时方知。 我想,看到这里的大部分书友都是知道我没有大纲的。 本书剧情的推进,全靠作者的推演。 就像一开始,周罗睺的渡海真就只是为了占据一个济州岛,然后作者考据半岛历史的时候发现了巨量的可乘之机,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辽东三国副本。 就像荆襄战役一开始,作者真打算在南阳和宇文护来一场硬碰硬的对决,然后突然发现李昞与杨坚躲在安陆,历史还可以有另外一个更有趣的可能性。 作者也不知道未来的剧情,我想这大概是本书对我而言最为有趣之处。 我喜欢秦晖的非必然性历史观。 未来的历史正因为是非必然的,我们今天的种种努力才是更有趣和更有价值的。 因为我们每一刻的努力,都可能在创造一种全新的个人的历史。 这也是我希望给本书中的人物赋予的特性。 说起这个,不得不再说一个话题。 我记得61章写给女性继承权的时候,很多人喷我,但事实上明朝的土司继承制里就有这样的先例,我想我这个改革无论如何也说不上不可能。 既然可能,那它便取得了在本书的推演中存在的意义,那就够了。 作者构架不了完美的制度,所以本书的改革可以错误的,但它至少在短期看上去,会是合理的,不亏的。 这就是本书的制度推演逻辑,制度主要是为了解决现实问题,偶尔是为了解决价值追求问题。 好了,是时候给这篇裹脚布一般的上架感言一个结尾了。 作者以前是学社会学的,那也就在这里的最后给历史的解读和历史的阅读,下一个社会学式的论断。 历史的解读总是在将你的价值输出给别人。 历史的阅读总是在借由你看到的证据形成你的价值。 故,讨论历史,多讲证据,少论价值,价值总是不免带来冲突,证据,则一般能带来双边的进益。 那么,就到这吧,祝我们都能看到陈伯宗的最后死亡时刻。 愿各位的智慧与善良。 与日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