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宋做台谏官》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章 见习御史,狎妓之嫌 第1章见习御史,狎妓之嫌 “我,苏景明,狎妓?” 苏良握着一份墨迹新鲜的民间小报,脑袋有些发懵。 “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刘元瑜联名弹劾,监进奏院苏舜钦、刘巽监主自盗,以公费聚私宴,邀王益柔、王洙、江休复、苏良等十一名京朝官聚众饮酒,席间有人与妓女杂坐,有人于服丧期宴饮,有人吟亵渎圣贤之诗……” 其中,论述各个京官行为罪责的小字中,有一行字让苏良如芒刺背。 “秘书省著作佐郎、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履职台谏不过半月,狎妓纵乐、甘酒嗜音,御史台建议除名勒停,永不收叙。” 除名勒停,就是开除公职、削籍为民。 苏良有些慌。 没想到吃顿酒席竟被冠以如此巨大的罪名。 这里是庆历四年秋的汴京城,九月十八日。 此刻,已近午时。 苏良今日休沐,便睡了个懒觉。 哪曾想一觉醒来,御史台察院书写人(吏名)老洪前来告知他,其因涉嫌狎妓,已被宪台停职,并勒令他在家等待开封府传唤。 出于私人关系,老洪将新得的民间小报交给了苏良。 此小报消息始于朝廷内幕,真实无误,每日都会更新朝廷的爆炸性事件。 时效性远高于五日出一期的朝廷官报——进奏院邸报。 进奏院的主官苏舜钦已被传唤至开封府,邸报指定要延期了。 苏良甚是郁闷。 昨晚,他应监进奏院苏舜钦之约,前往汴京城朱雀门外的清风楼吃酒,以贺赛神会。 席间所坐,皆为汴京城的青年俊秀、馆阁之官。 文人聚会,自然是有酒,有诗,有女人。 席上,唤几名妓女歌舞佐酒乃是常情,只要不和妓女“杂坐”,便不违大宋律令。 酒酣之时。 难免有人失礼,与歌伎亲密了一些,也有人开始吟诗吹牛皮。 这是多数年轻官员的常态。 苏良不得不承认。 小报上,有人和歌伎杂坐为真,有人吟亵渎圣贤之诗也为真。 苏舜钦监主自盗也算是真。 昨晚宴席经费的主要来源,便来自进奏院卖废纸的五十贯钱。 不过,进奏院一直以来都有这种陋习,并非苏舜钦独创。 这些罪过,可大可小,就看会不会上纲上线。 而苏良在席上,既没诋毁圣贤,也没说错话,更没有让任何一名妓女靠近他。 他实在不知,所谓的“狎妓”到底是从何说起。 一名不容私德有失的台谏官,若被冠上“狎妓”之名。 无异于自绝仕途。 …… 十二年前。 苏良魂穿大宋,变成扬州城一名十四岁的小乞丐。 其前世平庸,年近三旬,依然忙于考研考公。 除爱读一些杂书,通晓一些新思想,别无所长。 二世为人。 既不会酿酒造香皂,也不擅造水泥烧玻璃,自是攀不了科技树。 幸得一私塾先生收养,日日读书,废寝忘食。 他拼命读书,不是爱书。 而是当下的大宋,普通百姓的日子实在悲惨。 赋役严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 卖柴有柴税、修房要房税、婚假要婚税,使尽所有力气,都难以温饱。 一些公知常讲,大宋是幸福感最高的朝代。 但幸福不属于底层的劳苦大众,只存在于士大夫、大地主、大商人的生活中。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千年前想要逆天改命,跨越阶层,便唯有考公。 宋朝士大夫官员福利待遇之高,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十年寒窗。 二十四岁的苏良,终于在庆历二年(1042)三月,登进士榜第十二名。 同月,被授长清县县令,自此入仕。 四月,苏良娶扬州城【尚文私塾】教书先生唐泽之女唐宛眉为妻。 可谓是大小登科,双喜临门。 庆历三年十月,有治绩,授齐州观察推官。 庆历四年七月,苏良弹劾齐州知州懒政,献《懒官疏》,字字如刀,初露锋芒,得特旨,以秘书省著作佐郎,权监察御史里行,成为京朝官。 大宋朝,官、职、差遣分离。 秘书省著作佐郎是寄禄官官职,权监察御史里行则是差遣。 虽然齐州观察推官和秘书省著作佐郎都是从八品,但意义完全不同。 前者是选人官,后者则是京朝官。 唯有先成为京朝官,才有资格步入朝堂高层。 从选人官跨越到京朝官,非常困难。有官员甚至在选海浮沉一生,都未能上岸。 而苏良的好运,完全得益于那篇《懒官疏》。 此疏,痛骂齐州知州嗜痂逐臭,慵懒无能,如百姓眼中的附骨之疽。 并提出了一个新概念:懒官之害,远甚于贪官。 苏良一疏成名,朝野皆知。 故得了个“权监察御史里行”的美差。 里行有实习之意。 因苏良寄禄官官职较低,在三丞之下,故而只能是里行。 较之真正的监察御史,权限与俸禄都少了一些。 但这已经很优秀了。 大宋最难做的官,便是台谏官。 须是进士出身。 须做过一州通判或地方知县。 须是京朝官。 须不能是现任宰执的亲戚子弟。 须由官员举荐。 还须不爱富贵,重惜名节,通晓治国纲领。 …… 一般情况下,三十岁做台谏官便算得上年轻有为。 苏良二十六岁成为监察御史里行,已是当朝最年轻的台谏官。 仕途,一片光明。 依照大宋目前“重资历而轻能力”的升职制度和台谏官的独特属性,苏良只要不犯大错,依照他的文采能力,六十岁左右,大概率能入中书做个相公。 半月前。 苏良进京赴任,还租好了房屋,本想着年底便将妻子接到汴京城。 哪曾想出了这么一档子倒霉事。 御史台,讲究风闻奏事,尤喜抓官员私德做文章。 苏良本就是御史台之人,若真被坐实了罪名,御史中丞王拱辰绝对会将其往死里弹劾,以展现自己的大公无私。 就在苏良思索着如何自证身清白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苏良以为是开封府来传唤了,放下小报,迅速奔出。 他打开门抬头一看,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希仁兄!”苏良拱手。 来者身姿丰伟,微微胖,面色白皙,颌下一缕黑须,长得茂密旺盛。 他不是别人。 正是当下的监察御史,四十五岁的包拯包希仁,苏良的上官,也是他的荐举人。 大宋台谏官有“同罪保举”的说法。 若苏良因狎妓获罪,包拯也会受到牵连。 包拯对苏良的《懒官疏》甚是推崇,且在苏良入职后对其帮助颇大。 他看向苏良,无奈叹气。 眼神里分明写着五个字:景明,你脏了! 一名台谏官私德有失,就相当于未曾婚配的女子丢了贞洁。 极为令人不耻。 “希仁兄,我是被冤枉的,咱屋内细说。”苏良将包拯迎进屋内。 …… 注:台谏,即御史台与谏院。御史监察百官,谏官规谏讽谕。自宋始,台谏合流,职事相混,统称台谏。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章 汴京水深,欲加之罪 第2章汴京水深,欲加之罪 一进院,厅堂。 苏良将昨晚酒宴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知了包拯。 包拯微微皱眉。 “你身在宴中,恐怕即使能洗脱狎妓恶名,也难逃结党之嫌。” “我……我……还……结党了?”苏良一脸不可思议。 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他虽刚入汴京不久,但也知结朋党的后果有多严重。 大宋的朝堂斗争非常激烈,尤其是这两年。 去年九月,皇帝赵祯开天章阁。 范仲淹与富弼呈《答手诏条陈十事》,庆历新政轰轰烈烈展开。 但持续了不过一年便虎头蛇尾,名存实亡。 今年五月到八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能等贤臣陆续离朝外放,宣抚边境。 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朋党之祸。 台谏官乃天子耳目,若有结党嫌疑,那必然会被罢黜。 包拯接着说道:“苏舜钦、王益柔等人皆为范相公举荐,这几人在公开场合多次声称:群贤离朝,朝堂宰执皆无作为。章相公(章得象)、贾相公(贾昌朝)、夏枢相(夏竦)、王中丞(王拱辰)等反对变法者,自然认为他们是新党,而你的那篇《懒官疏》,也有讽刺他们之嫌,他们自然认为你也是新党。” “君子坦荡荡。我苏良从未参与过党争,且作为御史言官,自有准绳,不会被任何人驱使!”苏良挺了挺胸膛。 包拯轻捋了一下胡须,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谁都知富彦国(富弼)和石直讲(石介)不可能有造反之心,但还不是被外放了!我预测,王中丞抓到你们的过错,必然会穷追不舍。这些事情若全都上纲上线,恐怕你们都会被赶出汴京城!” 包拯长叹一口气。 “新政期间,虽争论不断,但所议之事都是强国富民之策,朝堂一片生机盎然,而今却是死气沉沉。你们这群英气勃发,敢说敢为的年轻人若再被赶出京城,那朝堂就更是一片死寂,更多官员会选择苟且偷安了!” 包拯来此,不仅是为了苏良。 他不忍心看着十余位馆阁之才,因一顿私宴就被重惩外放,那将是朝廷的重大损失。 “我前来主要是想提醒你,在开封府传唤时,多思少言,莫让人拿党争做了文章。官家虽仁慈,但若知你们结私党,必会重罚。另外,可说不可说的事情就不说,切记!” “愚弟知晓了!”苏良重重拱手。 随即,包拯便快步离开了。 …… 午后。 开封府来人,将苏良传唤到了开封府。 当下,乃是翰林学士吴育,权知开封府。 苏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吴育前期支持新法,后期反对新法,不过不涉党争,以刚正不阿著称,也比较喜欢提携后辈。 一方静室内。 苏良见到吴育,拱手道:“吴学士。” 吴育瞪了苏良一眼。 “你糊涂啊!” 很快,吴育坐于上位,苏良坐到下侧,一旁有两名书吏持笔坐在一旁。 吴育看向苏良,道:“苏良,今日开封府传唤你,乃是问询昨晚清风楼宴饮之事,你务必据实以告,不得欺瞒。” “下官明白。” “本官问你,昨晚,你可是与监进奏院苏舜钦、进奏院右殿班直刘巽、殿中丞王益柔等人一起聚会宴饮?” “确有此事。” “宴席中,可有歌伎?有几人?” “确有歌伎,应该是……是六人吧!”苏良想了想说道。 “你可识得一名叫做秋娘的歌伎?” 苏良摇了摇头,道:“宴饮中,下官未曾与任何一名歌妓有过交流,皆不知名姓。” 吴育微微皱眉,看向一旁的书吏。 书吏拿出一份证词递给了苏良。 “这是歌伎秋娘的证词,她称昨晚与你有过欢合之事。”吴育看向苏良,观察着他的表情。 “欢合?” 苏良一脸惊诧,认真看起了证词。 歌伎秋娘称,昨晚苏良在晚宴后,重返清风楼,与她在二楼包间内赤身相见,行欢合之事,半个时辰后方离去。 “诬陷!这……这是诬陷!” 苏良气愤地站起身来,双眼通红,甚是恼怒。 大宋法令,禁止官员狎妓,但问责轻重则要看狎妓的程度。 苏良若只是与妓女杂坐,手脚不老实。 最重的惩罚也就是将他贬谪到偏远穷县为官,毕竟他拥有着进士身份。 在大宋,进士身份,就是免死金牌。 但若是有淫乐之举、将歌伎拉到床上行苟且之事且还被公之于众,那就极有可能要被削职为民了。 苏良心中甚是不解。 他刚来汴京才不过半个月,人都不认识几个,没想到便有人要陷害他。 汴京城的水实在太深。 “吴学士,这……这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我,我愿与那名歌伎对质!” “你先将昨晚酒宴情景据实写下,是不是诬陷,本官自有论断!”吴育沉声道。 苏良渐渐冷静下来。 其下笔谨慎,无一句欺瞒之语,不过有些不该说的,他也都隐了下来。 吴育看过后,将两名书吏支使了出去。 静室内只剩下他与苏良。 苏良解释道:“吴学士,我刚入台谏,自知狎妓后果。我出身贫寒,十年苦读,才有今日仕途,我怎会做出如此自毁仕途,龌蹉肮脏的事情,那歌伎只是一面之词,她绝对拿不出证据,她是受人指使的!” 吴育微微摇头。 “她能不能拿出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能找到证明自己没有狎妓的证据。” 此话,瞬间将苏良点醒。 只要他不能自证清白。 那就是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一旦沾染了这样一个“狎妓”污名。 他即使仕途没有断绝,那也是终生再无光亮。 “今日,本官只是传唤你,并非拘押,你先回吧,想想有没有证明清白的证据,等候二次传唤。若那歌伎所言为真,不仅是你的耻辱,更是朝廷台谏官的耻辱,你们这群年轻人,真是自找麻烦!” 吴育面色冰冷,怒其不争。 当下,苏舜钦、刘巽、王益柔三人已被拘押,苏良属于可拘押可不拘押的情况。 吴育便将他放了回去。 一方面是想看看苏良能否自证清白。 另一方面也是想看一看官家和朝堂宰执们如何看待此事。 若是从严重判,这群馆阁之士、青年俊才,朝堂的未来之星,恐怕就要被一网打尽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章 流言满城,拘押入狱 第3章流言满城,拘押入狱 日近黄昏,苏良回到了家。 一路上。 他都没想明白到底是谁要陷害他。 他初来汴京,莫说得罪人,就连熟人都没有几个。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 那恐怕就是有人以为他是新党,故而在将这些馆阁才俊一锅端的同时,顺便也为他罗织了个罪名。 入夜。 苏良出门吃了碗面,突然想起一人,然后奔往朱雀门东的麦秸巷。 麦秸巷内。 有一家毫不起眼的书铺,名为:刘记书铺。 书铺掌柜,人送外号:刘长耳。 此书铺,看似只售卖圣贤书籍、笔墨纸砚这类寻常之物。 其实真正的盈利买卖是民间小报。 汴京城内,出版民间小报者有大几十家。 大多都是无名黑作坊。 因内容一旦涉及朝政机密,惩罚甚重。 不过,小报对朝廷邸报内容有传播作用,也是底层官吏和百姓了解时事的一个窗口。 故而朝廷对民间小报的管制时严时松。 此行当甚是暴利。 现已发展成为了一个非常庞大的产业链。 两府三司、部、寺、监、知杂司、进奏院等衙门几乎都有吏员充当贩卖信息的探子。 御史们风闻奏事的情报,有一部分便是来自小报。 苏良知晓这位刘长耳的小报买卖,乃是来自察院书写人老洪的介绍。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看向一位身穿灰衫,脖子上挂着一块八卦图木牌的山羊须中年人,问道:“可是刘掌柜?” 刘长耳微微点头,笑问道:“客官,要买些什么?” “我是察院书写人老洪的朋友,想打听一些事情。” “里面请!” 刘长耳拉长声音,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 卖消息可比卖书赚钱多。 少顷。 二人来到后方的茶室中。 刘长耳笑着说道:“你既然是老洪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给你便宜一些!” “我想打听一个女子,她是个歌伎,名为秋娘,昨晚还在清风楼为苏舜钦、刘巽等一众官员跳舞,我想知晓她与汴京城哪些官员有来往?” 听到此话,刘长耳突然打量起苏良。 “你是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吧!” “你……你怎么知道?” 苏良没想到对方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的身份。 “察院老洪的朋友,二十来岁,又来问询进奏院宴饮之事,不难猜,不难猜!” 刘长耳盘着手里的八卦图木牌,一脸兴奋地问道:“我很欣赏你那篇《懒官疏》,秋娘称昨晚与你有欢合之举,到底是不是真的?” 刘长耳一脸八卦的表情。 苏良没想到对方知晓的这么多,当即黑脸道:“纯属造谣!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刘长耳放下好奇心,伸出一根手指。 “一贯钱。只需一贯钱,我立即就告知你歌伎秋娘与哪位官员有来往!” 苏良出门前,知晓要花钱,故而随身带了两贯钱。 他将一贯钱放在桌子上。 刘长耳收起钱,当即爽快地吐出五个字:“枢密使夏竦。” “近年来,夏竦培养了数十名歌伎,那秋娘便是他的人,若秋娘所言为假,那定然是夏竦指使的。” “夏竦?我与夏枢相并不相识,他为何会诬陷我一个后辈?”苏良一脸不解。 刘长耳顿时笑了。 “我知道!” “为何?” “一贯钱。”刘长耳伸出一根手指。 啪! 苏良面色焦急,将仅剩的一贯钱也放在桌上。 “因为你的《懒官疏》呗!此文章传到汴京时,百姓们都以为是骂夏竦的。自从夏竦兵败西夏后,便成了百姓心中的懒官代表。估计就连夏竦都以为你骂了他,夏竦心胸狭窄,锱铢必较,寻到这个机会,自然要栽赃你!” “见过捡钱的,还没见过捡骂的!”苏良有些无语,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就得罪了当朝枢相。 他细思极恐。 如果真是如此,那此事一定会被人推波助澜,闹得越来越大,官家定会下令严办。 苏良已预感到,明日自己可能还会被传唤到开封府。 不过不是问话,而是拘押。 苏舜钦是名臣苏易简之孙,岳丈还是当朝相公杜衍。 王益柔是名门之后,他爹王曙也做过相公。 其他参与酒宴的人,不是官二代就是官宦子弟,人脉颇多,自有人说情。 唯独苏良,没有任何靠山和背景。 若被拘押,绝对是无人说情,无人来救。 唯一可能会替他说话的监察御史包拯,也会因避嫌,而不能参与此事。 苏良可不愿仕途就这样完了,名节就这样坏了。 唯有自救。 他想了想,道:“刘掌柜,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刘长耳笑容灿烂:“只要钱到位,保您满意。” “我想让贵店小报将歌伎秋娘是夏竦所养姬妾之事透露出去,并暗指我乃是被诬陷的,务必让全城百姓都知晓。” 刘长耳捋了捋山羊须,道:“可以,后日见报,如何?” “行。” “十贯钱。”刘长耳说道。 “我身上的……钱不够了,稍后你寻人跟我回家去取即可!” 苏良月俸(正俸、添支、职钱、薪碳衣粮等总和)不过五十贯左右,今晚就花了十二贯钱,不由得有些心疼。 但为了仕途和名声,别无他法。 …… 翌日,近午时。 苏良来到大相国寺附近的一座茶馆。 汴京城内的最新消息,一方面来自小报,另一方面来自茶馆。 大宋百姓,最喜欢唠的便是官员们的花边新闻。 苏良也曾来过一次。 没想到这次来,聊天的主要对象竟变成了自己。 他到茶馆时,里面已经坐了近八成满。 所聊之事,正是前天晚上的进奏院案。 “那位以汉书佐酒的苏子美,仕途算是完了,监主自盗可是重罪,估计要被削职为民了!” “苏子美算什么,集贤校理王益柔才是捅破了天!那句‘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实在太过于猖狂,让帝王当他的拐杖,让周公、孔圣人做他的仆人,放在他朝,都能凌迟处死了!” “王益柔酒后失言,其实是在叹自己不得志啊,可惜了!”一位年轻书生感叹道。 这时候,一位手拿小报的中年人兴奋地开口了。 “列位,你们可注意到那位年轻的台谏官,就是那个写下《懒官疏》的苏良,他在酒宴上没出错,但在酒宴后,却与一名歌伎有了鱼水之欢,还被歌伎举报了,台谏官狎妓,仕途可是彻底完了!” “我还听说,他是因狎妓不给钱,那歌伎才去开封府揭发了他,空有一身好文采,却做如此下流之事,真是愚蠢至极!” “那名歌伎唤作秋娘,我见过的,身段妙曼,一双眸子极为勾人,没几个男人能不动心!” …… 茶馆的讨论者们,从不在乎得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他们只图一乐。 并且有人很会编故事。 正所谓三人成虎,很快就将“苏良狎妓不给钱”的虚假之事落实了。 不多时。 苏良就被骂成了一个吝啬、好色、贪财的衣冠禽兽。 坐在其中的苏良,脸色铁青。 流言如刀,辩解已徒劳。 他预计不到午时,自己狎妓不给钱的无耻行径就会传遍全城。 甚至传着传着,还有可能变成“霸王硬上弓”。 更可怕的是—— 一些朝廷官员习惯于将这些民间撰造的无根之语,当作弹劾的证据。 若苏良不能自证清白,这些流言足以彻底毁掉他。 苏良不愿再听下去,当即返回了家。 他刚到家没多久,开封府便来人将他带走了。 这一次。 不是传唤问话,而是拘押。 苏良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有人给官家上了眼药。 此案要严查严办了。 吴育将参与酒宴的十三名京朝官全关进了府牢。 他不再审讯,而是将每人都单独关押,然后给了一份笔墨纸砚,让众人自诉罪状。 苏良思索片刻后,蘸墨提笔,喃喃道:“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目前,他最大的本领,便是能用前世的思想结合当下时事,写得一手好文章。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章 我,苏良,一心求死 第4章我,苏良,一心求死 九月二十日,近午时。 汴京城内,秋高气爽,进奏院案依旧在发酵。 这时,一条小道消息以近乎光速般,在汴京街头传播开来。 “枢密使夏竦包养多名姬妾,其中一名姬妾秋娘疑似在进奏院案中作伪证!” 此消息,远比一名见习御史狎妓更具话题性。 很快便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后在一些闲散读书人的修饰解读下,又有了深意。 “进奏院案乃是枢密使夏竦精心设计的一场阴谋,目的是将朝堂支持新政的年轻官员一网打尽。” 事情要闹大了! 一场青年官员公款吃喝、私德有失的案件,竟变成了一场性质更加恶劣的朝堂党争。 监察御史包拯听到此消息后。 当即呈上章疏,弹劾枢密使夏竦包养姬妾,蓄意打压年轻官员。 垂拱殿,御座之上。 皇帝赵祯看完包拯的弹劾奏疏后,面色阴沉。 “年轻官员不修私德、监主自盗、污蔑圣贤;当朝枢相包养姬妾,诬陷同僚,结党内斗,这还是我大宋的朝堂吗?” 自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走后,朝堂气象便死寂一片。 这一点儿,赵祯体会颇深。 他已厌倦了朝臣内斗。 一刻钟后。 首相章得象、副相贾昌朝、枢密使夏竦、枢密副使韩琦、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包拯全都奉诏来到了垂拱殿。 赵祯刚抬起头。 夏竦便出列拱手道:“官家,那歌伎不过是我府曾经的一个丫鬟,民间小报胡编乱造,将其说成我包养的姬妾,更有一些人还称我是为了打击新党,制造了这样一场阴谋,要将这些年轻官员一网打尽,臣实在是冤枉啊!” “那苏舜钦监主自盗、王益柔污蔑圣贤,王洙与歌伎杂坐、苏良宴后狎妓,这……这岂是我能使人栽赃出来的事情吗?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测,欲栽赃陷害,来减免自己的罪责!” 夏竦不愧是老狐狸,一上来就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他解释完毕后,大殿内一片安静。 首相章得象爱装糊涂。 官家若不点他的名字,他绝不会站出来搭话。 副相贾昌朝是个骑墙派,没看明官家心思前也不会贸然开口。 当下中枢唯一一位支持新政的枢密副使韩琦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臣建议将此事也揽入进奏院案中,交由开封府详查,得出结果后,该怎么惩罚便怎么惩罚,自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人。” 韩琦的立场很简单。 一切都看证据。 这时,御史中丞王拱辰站了出来。 这家伙,是个天生的反对派。 滕子京、欧阳修被贬离京,都是他弹劾的功劳。 “官家,臣以为韩副使所言不妥。进奏院案是进奏院案,夏枢相是否包养姬妾则是另一桩案子。进奏院案使用朝廷款项吃喝已有实据,所有参与者都应重罚,至于夏枢相是否被冤枉,官家再指派其他官员去查即可。” 听到这话,包拯微微皱眉。 “王中丞,此言差矣。夏枢相已涉及进奏院案案情之中,怎可分开去查,若那歌伎真是受人指使,著作佐郎苏良便是遭人陷害,这说明,其他人也可能会有冤情!” 御史中丞王拱辰虽是包拯的上官,但在御史台,监察御史可直接面圣弹劾,根本不受上官约束。 听到此话,夏竦不满了。 “冤情?包御史,你的意思是本官操纵了进奏院案,意图将这群清高狂妄的年轻人全部赶出汴京城?” 包拯眼珠一瞪,面色严肃地说道:“并非无这种可能,须等开封府严查!” “包希仁,著作佐郎苏良便是你举荐的吧,按照常理,你应该回避!”王拱辰抓到了其中一个漏洞。 “下官只是在言说夏枢相之事,并无违犯台令!” 包拯一句话将王拱辰撅了回去。 “并无违犯台令?本官看你就是害怕那苏良被问罪,连累了你,说话才如此偏私,我堂堂枢密使,无缘无故地去陷害一个小小的著作佐郎做什么!” 夏竦当即给包拯扣上了一个“包庇”的帽子。 朝堂上,官员们最擅长两件事。 一个是扣帽子,扣大帽子。 另一个是被扣帽子后立即还嘴。 大多士大夫官员,在生活中都难保证白璧无瑕。 所以,人人都练就了一张好嘴。 不然稍微被针对,可能就被贬外放了。 “是不是陷害,开封府一查便知,不知夏枢相在紧张什么?” “本……本相何时紧张了?此等小事本就子虚乌有,本官看来,你包希仁已无台谏官的赤城忠正之心,理应自请去职!” …… 夏竦与包拯争吵了起来。 坐在上座的赵祯,听着下面的争吵,脸色越来越黑。 曾经的大宋朝堂,也经常辩论。 但辩的是军事民生,是强国富民之道,而现在,却是一屋子的苟且之事。 赵祯突然感觉很心凉。 满朝文武,沉于党争,竟无一人为他分忧,忧思国事。 就在这时,小黄门来报:“官家,翰林学士,知开封府吴育请求觐见!” “宣!”赵祯摆了摆手。 下面的争吵顿时停了下来。 吴育大步走进殿内,手里捧着一叠纸张。 其朝着赵祯拱手道:“禀官家,臣经多方问话探查,已确认苏舜钦、刘巽监主自盗为实,王益柔辱没圣贤为实,王洙与歌伎杂坐为实,所有人以公款聚私宴为实,唯有苏良宴后狎妓尚存疑窦。” “臣令涉案的十三名官员写下认罪状,其中有十二人皆在辩解,一些辩解之辞也有些道理,臣有些拿捏不住尺度。此外,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不但没有辩解,反而在罪状书内列下了自己四宗大罪,一心求死,罪名内容令人泪目。” “臣听说,民间传闻苏良乃是被人陷害,此事又涉及到了夏枢相,故特呈上这十三人的罪状,请官家定夺!” 当即。 内侍张茂则将吴育手中的认罪书呈到了御案上。 韩琦、包拯等人听闻此言,都不由得甚是好奇。 苏舜钦等十二人的辩解之言,他们能猜到。 但苏良不但不辩解,反而列下自己的四宗大罪,还一心求死。 这让他们无比意外。 夏竦搓着衣袖,心情有些忐忑。 进奏院案并非他策划,但苏良狎妓却是他指使秋娘诬陷的。 御座上的赵祯,拿起认罪状看了起来。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章 群臣辩斗,官家暴怒 第5章群臣辩斗,官家暴怒 哗啦!哗啦! 赵祯面色认真地翻阅着十三张认罪状。 苏舜钦称,历任进奏院主官都有卖废纸作宴饮之费的举动,其行为算得上陋习,却不能称为监主自盗。 王益柔承认作诗辱没了圣贤,但为自己辩解是酒后失言,轻狂所致,心中甚是懊悔。 王洙承认与歌伎杂坐,但他称并非是自己主动。 其他青年官员也都承认以公款聚私宴有错,但皆以不知情,恳请宽恕。 十二名官员全都是辩解之言。 这些话语,全在赵祯的意料之中。 最后,赵祯翻到苏良写的《自罪书》,不由得神情一滞。 其面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不多时。 脸色阴沉,表情越来越凝重。 殿下众臣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对苏良的认罪状愈加好奇。 “唉!” 赵祯看完后,长叹一口气。 “你们都看一看苏良这份《自罪书》吧!” 当即,众臣开始传阅起来。 半刻钟后。 众臣皆阅,表情不一。 包拯和韩琦无奈摇头。 夏竦紧皱着眉头。 首相章得象面无表情,副相贾昌朝不时望向赵祯。 御史中丞王拱辰仰着脖子,似乎有话要说。 苏良这份《自罪书》并不长。 约四百字,皆为文言,翻译出来,大致如下: 臣苏良,初入汴京,不知朝堂风云诡谲,经此横祸,清誉已毁,自辩已无言。 思之想之,臣有四宗大罪,可判死刑,望官家恩准。 其罪一:臣蒙圣恩,登进士金榜,入朝为官,本应匡扶社稷、为民谋福,怎奈仕途戛然中断,受君恩而不能为君分忧,此为不忠。 其罪二:臣本乞儿,幸得师长相助,本应令师长以己为荣,今却使之心寒,此为不孝。 其罪三:臣为台谏官,有治狱定夺刑名之责,却不能去己身狎妓之嫌,此为无用。 其罪四:臣有良妻,以臣为光,而臣染污名,于妻有愧,实无颜见之,此为无情。 大道如青天,吾独不得出。 罪臣苏良,不忠不孝,无用无情,已心若死灰,一心求死! …… 此《自罪书》便是苏良自救的方式。 他深知,若去辩解,尚无实证,且只要沾了狎妓的污名,依照当下的官场风气,他必将丢掉京官职衔,可能这一生都再无进京可能。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故而,他反其道而行。 此文无一句辩解之言,但字字都是讲朝堂上“污人清誉”的危害。 仅仅一个“狎妓”之名。 即使难以坐实,也将会毁掉一名官员的仕途、声誉、甚至家庭。 其害大焉。 当下,污人清誉,已成为朝堂党争的工具,且屡试不爽。 滕宗谅被污挪用公款,被贬到岳州,后来查实是被冤枉的。 范仲淹因新政被污结私党,无奈外出巡守,宣抚边境。 富弼、石介更是被挂上造反的名头,查无实据后,还是被贬离京。 这些事,就发生在今年。 苏良在赌。 凭他前世对赵祯的了解,这位皇帝心地仁善,耳根子很软。 他赌皇帝赵祯会对他生出怜悯之心。 赌赵祯已厌倦了朝堂上这种因党争而污人清誉的卑鄙行为。 赌赵祯不会让朝堂已满是旧党的官员们继续得势。 赌赵祯在看到他的《自罪书》后,会意识到“污人清誉”对朝堂的巨大破坏,将此案从宽处理。 …… 赵祯看向下方。 “一个尚未查实的“狎妓”之名,竟将一名年轻官员逼到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地步,字里行间,朕看到的是他对朝堂的失望,不能自辩的无助,你们说,这是朕之错,还是你们的过错?” 王拱辰上前一步。 “官家,苏良此举乃是因不能自证清白,故而以死来威胁官家,实属大不敬,此举甚毒,应重罚!”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 “自证清白?你让他一个来汴京刚满半月的小官如何自证清白?他官卑言轻,有撑腰之人吗?有取证的钱财吗?他除了能表达绝望外,什么都做不了!” 赵祯虽居深宫,但依靠着皇城司,消息也甚为灵通。 当民间传来苏良乃是被夏竦指使的姬妾陷害时,他已经相信了一半。 因为那篇《懒官疏》,他第一遍看时也以为是骂夏竦的,更莫提百姓的议论了。 这时,夏竦站了出来。 “官家,此案已清楚明了,其余十二人皆可定罪,至于苏良到底是否狎妓,开封府定能查出真相,但苏良亦参与到公款私用的宴席里,按律应受惩戒,此影响较为恶劣,他已不宜待在御史台!” 夏竦不说此话还好。 说了之后,让赵祯愈发觉得苏良是被陷害的。 夏竦的目的就是将苏良赶出御史台。 他看向夏竦,道:“夏枢相的意思是,苏良无论是否狎妓都不宜再待在御史台了?” 夏竦一愣。 “官家,臣……臣乃是依照朝堂规矩而言,并……并没有针对苏良,臣与其根本不相识!”夏竦已经听出赵祯有些不悦,故而赶忙解释道。 这时,王拱辰又跳了出来。 “臣以为,夏枢相所言有理,此案除苏良狎妓有疑外,其他人已经证据确凿,可依照法令处置了!” 赵祯望向王拱辰,从上面缓缓走下来。 “依照法令?依照法令,苏舜钦监主自盗,应该处以极刑,王益柔辱没圣贤更是大罪,王中丞是要将朝堂官员驱逐一空吗?”赵祯走到王拱辰面前,厉声道。 “臣……臣……臣不敢!”王拱辰连忙低头拱手,不敢再言。 垂拱殿内。 气温降到了冰点。 赵祯虽以仁善著称,但发起脾气来还是相当可怕。 这时,韩琦站了出来。 “官家,近两年,朝廷污人清誉之事,时有发生,大多都是无中生有。官员为避嫌,只得恳请外放,此举对朝堂政事极为不利。臣以为,苏舜钦等人不过是年少轻狂,导致犯错,其品性并不差,恳请官家宽大处理!” “臣附议!”包拯站出来说道。 “臣亦附议!”一旁的吴育紧随着说道。 随即,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首相章得象,慢悠悠开口了。 “官家,此事涉及年轻官员太多,一时之错不应放大,臣亦恳请轻判。至于苏良,他可能并不知宴席乃是使用公款,此乃无心过错,算不得有罪。至于有没有狎妓,就需开封府尽快查出结果了!” 章得象刚说完。 副相贾昌朝便紧跟着说道:“臣赞同章相的看法。若苏良未曾狎妓,便是无罪。其笔锋犀利,乃是台谏官的好人选,绝不可因这种虚无之罪,便将其逐出御史台!” 贾昌朝已看出,皇帝赵祯对当下“污人清誉”的诽谤之言产生了厌恶,且因《自罪书》对苏良产生了一些好感。 故而,他便顺着赵祯的意思去讲。 听到章得象和贾昌朝的发言,赵祯的脸色不由得好了许多。 他看向吴育。 “吴学士,朕命你在三日内查清苏良狎妓是否属实,至于其他人,皆从轻处理吧!” “臣遵命!”吴育拱手。 当即,赵祯便起身离开了。 包拯黑着脸,有些无奈。 君臣讨论了半天,将他弹劾枢密使夏竦包养姬妾,蓄意打压年轻官员的事情全都丢在了一边。 包拯很清楚,官家不是忘了,而是在为夏竦保留体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章 开封府审案,真相大白 第6章开封府审案,真相大白 翌日清晨。 开封府大堂。 吴育身穿官服端坐于上方。 清风楼掌柜王洪海、小二张来福、歌伎秋娘,站于一侧。 稍倾,苏良缓步走了过来,站在另一侧。 他一眼便认出了三人。 歌伎秋娘为原告,掌柜王洪海与小二张来福则为证人。 吴育高声道:“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狎妓案,已惊动官家,官家严令,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接下来,本官问话,任何人胆敢有一句谎言,本官必重罚!” 此话落后,歌伎秋娘三人都不由得低下了脑袋。 “歌伎秋娘出列!如你前日供认那般,是否与你对面之人在酒宴后于清风楼二楼丙字房,行欢合之事,约一个时辰后,二人方才离开?” 秋娘生得一副媚相,未语先落泪。 其抽泣道:“启禀官人,确实如此,他见奴家美貌,便勒令奴家在房中等他,奴家不敢得罪他,便……便只能从了他,请……请官人为奴家做主!” 秋娘一边说一边哭。 其演技精湛,极易令人生出怜悯之心。 “张来福出列!” “你可见到对面之人在酒宴后去而复返,上了二楼,进了秋娘房间?” “见了,见了!这位……这位苏御史很猴急地上了二楼,当时还撞了我一下呢!”张来福一边说,一边还表演式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他在撞你时,可还有其他旁观者?”吴育又问道。 张来福想了想,道:“当时已是深夜,大厅内,就只剩下我和掌柜的了!” 吴育看向清风楼掌柜王洪海。 “王掌柜,张来福所言可是实情?是你亲眼得见对面之人上了二楼,约一个时辰才离开吗?” 王洪海点了点头。 “是,我不会看错的,另外,房费都是秋娘付的呢!” 三人的回答严丝合缝,无半点漏洞。 听到这里,苏良不由得摇头一笑。 这三人明显连说辞都商量好了。 一个受害者,两个见证人,周边又没有其他人。 苏良又是独居,也无人为他作证。 吴育淡淡一笑,又看向歌伎秋娘。 “秋娘,既然你称与苏良行了欢合之事,那自然是赤身相见,本官且问你,其胸口可长有绒毛?” 歌伎秋娘眼珠一转,回答道:“可能……貌似……好像有吧,那日灯光较为昏暗,奴家……奴家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那么一大片绒毛,难道你都看不到吗?”吴育反问道。 “有……似乎是有的!”秋娘顺着吴育的话语说道。 啪! 吴育拍下惊堂木,厉声道:“到底有没有?” “那晚……那晚……他……他甚是粗暴,奴家都吓着了,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些,应该……应该是有的。”秋娘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苏良,解衣!”吴育高声道。 当即,苏良将衣衫解开,露出白皙而健硕的胸膛。 其胸膛前并无一根绒毛。 但自脖颈下却有一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甚是醒目。 秋娘不由得大惊失色,辩解道:“奴家……奴家想起来了,那晚奴家看到了这样一片青色胎记,当时……当时还被吓了一跳呢!” 听到此话,苏良笑了,吴育也笑了。 “取热水毛巾来!”吴育喊道。 很快,热水毛巾出现在苏良的面前。 苏良以毛巾蘸水,开始擦拭胸膛,片刻功夫,身上的青色胎记便消失不见了。 这是他和吴育早上商议出的计策。 秋娘三人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不由得止不住打颤。 砰! 惊堂木再响。 “秋娘,你可知一个贱籍女子构陷朝廷官员是何罪?你若再满嘴胡言,本官可将你立即杖毙于衙前!” 吴育瞪着眼睛,官威十足。 “还有你们两个,若查实做了伪证,不但自身有罪,还将连累家人,你们真以为靠着某位大人物就能免于刑罚吗?” 噗通! 清风楼掌柜王洪海、小二张来福同时跪在地上。 “官人,我们……我们招,我们招供,那晚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是有人给我们十贯钱,另外威胁我们若不……帮忙便让我的店铺倒闭,我们……我们才……才不得已作伪证的!” 二人说出此话后,一旁的歌伎秋娘也瘫坐在地上。 苏良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这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他终于清白了。 半个时辰后。 清风楼掌柜王洪海、小二张来福、歌伎秋娘重新写了证词。 证词中,他们乃是受夏府管家刘忠指使,夏竦始终未曾出面。 但这已经足够了。 苏良很明白,靠着此事将夏竦绊倒很难,但却能让他离京外放。 当即,吴育将案宗整理一番后,便进了宫。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监察御史包拯和两位谏官,也开始写章疏,弹劾夏竦。 …… 翌日,近午时。 进奏院案的处置结果公布了出来。 罪名最重的三人,监进奏院苏舜钦、进奏院右班直刘巽和集贤校理王益柔皆被外放。 一人任苏州通判,一人任湖州长史,一人监复州税。 天章阁侍读王洙也被贬知濠州。 其他人,都被口头警告一番,并未惩处。 苏良亦是。 此结果,已经非常好了。 若无苏良那篇《自罪书》,恐怕好几人都会被削职为民,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这一日。 性情刚毅的包拯,连上五道奏疏,弹劾夏竦包养姬妾。 但皆被皇帝赵祯留中不出。 所谓“留中不出”,其实就是让夏竦体面离职。 很快,夏竦自请离朝。 赵祯命其仍以同平章事之职,知大名府。 与此同时。 苏良的《自罪书》也传播到了民间。 此乃皇帝赵祯的意思。 意在以民声,遏制朝堂这种“污人清誉”的陋习发生。 一时间,百姓们对这位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的风评大改。 大赞其性格刚毅,宁折不弯。 更有人送赞语:大宋台谏官之骨,当如苏良苏景明!” 百姓们就是这么可爱。 虽对事不擅辩真假,但却知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苏良经过此事也逐渐明白。 朝堂水深,非黑白二色可论之,日后做事须步步为营,不然随时都有可能跌入深渊。 …… 注:依史料,苏舜钦因进奏院案被削职为民,后闲居苏州,建沧浪亭,撰《沧浪亭记》,最终英年早逝。本书将其贬谪苏州,意在让其仍能写《沧浪亭记》,为当代高中生保留这篇需全文背诵的散文。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章 御史日常,看报喝茶弹劾 第7章御史日常,看报喝茶弹劾 庆历四年秋。 九月二十三日,五更,天微微亮。 苏良从家出发,过州桥,一路向西,途径鹿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 边走边吃,用了约两刻钟,来到了御史台衙门。 污名已消。 他自然要正常上班了。 御史台,台长为御史中丞。 下辖三院,分别为:台院、殿院和察院,由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和监察御史分辖。 不过有些人是兼职,并不在御史台办公。 苏良所在的察院,有监察御史六人,当下在汴京城的只有刘元瑜和包拯。 监察御史里行有两人,一个是苏良,一个名为周元。 其余还有主簿、检法以及相关吏员。 此刻,朝官们都在上朝,身在御史台内的皆是小官与吏员。 …… 御史台察院。 是一个有着八间房屋的破旧大院。 院内柏树槐树参天,枝杈上筑着许多鸟窝,以乌鸦居多。 一进院子。 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书墨香。 苏良步入东侧一间约四十平的房屋。 屋内有两个工位,一东一西,前方有个茶台,其余地方堆积的满是书刊报状。 茶台旁。 另外一名监察御史里行周元,正在泡茶。 周元,字子雄,三十七岁。 今年年初从地方调到汴京,在汴京没有什么靠山背景,也是写得一手好文章。 “呦,景明老弟,回来了!” “一封《自罪书》,名扬汴京城,遭此诬陷仍能秋毫无损,厉害厉害!” 苏良无奈一笑,道:“子雄兄,莫调侃愚弟了,侥幸保住官职而已。” 二人关系不深,闲聊数句后,苏良也倒上一壶茶,在工位坐了下来。 苏良的日常公务,就四个字:看报,弹劾。 看似简单,其实也挺繁琐。 他需要翻阅进奏官每日递交上来的公关文报,整理一些吏员交上来的一些小道消息。 有时,甚至还要处理上官交下来的台参辞谢以及去其它衙门取索一些案卷书簿。 苏良需从大量的信息中,挖掘出可弹劾的内容。 然后撰写章疏,向中枢或皇帝论奏。 换用前世上班族的的说法:弹劾章疏,就是苏良的工作业绩。 撰写的弹劾章疏越多、越优质。 他便会被提拔的越快。 同屋的周元,一月至少能写十份弹劾章疏,合三日一份。 但所写内容,基本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 某位官员在朝会时礼仪有失打了喷嚏。 某位官员的家仆亲戚惹上了官司。 某位官员的衙内去勾栏听了曲之类的。 …… 大宋讲究风闻奏事。 御史们只要听见风声,什么都能写,且还不用讲明出处。 不过这些信息,大多都被中书或御史台压了下去。 太鸡毛蒜皮了! 但却能为周元换来一个“勤勉”的好名声。 这也正是他所想要的。 先以量取胜。 御史台官员,只要建立了好名声,升迁速度甚快。 王拱辰就是靠着弹劾奏疏堆积起来的功绩,稳坐御史台头把交椅。 苏良坐在工位上。 上午一壶茶,中午一顿饭,下午又是一壶茶。 直到黄昏下班,也没从高过头话,不由得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然后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随即,苏良也回到了房间。 周元笑着说道:“你……你入台谏近一月,确实无一份弹劾章疏,若到了年底考核,奏疏太少,恐怕会有人给你穿小鞋的。” “多谢子雄兄提醒,我再想想能写些什么。” 苏良本来脑袋空空。 但是监察御史刘元瑜这么一吆喝,他突然知晓自己要写什么了。 …… 注:大宋台谏官言事主要分两种方式:小事呈章疏,大事入对廷奏(与皇帝面谈)。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章 一日三连奏,新人整顿职场 第8章一日三连奏,新人整顿职场 十月初一,清晨。 苏良台谏生涯的第一道弹劾章疏终于滚烫出炉。 他将此章疏直呈禁中,且又抄录一份,命吏员送往了中书省政事堂。 这道弹劾章疏,弹劾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大宋的整个台谏系统。 其名为:《台谏官害病疏》。 苏良认为,当下的台谏官已呈现病态化弹劾趋势。 一些人完全是为个人清誉而弹劾,为仕途高升而弹劾,为党同伐异而弹劾,而忘却了为“正君臣扶社稷”而弹劾的初心。 他将此风气定义为:某些精致利己官员的病态化诡辩表演。 此病症不治,大宋难兴。 他建议,应肃清台谏纲纪,不以章疏多寡定升迁贬黜。 苏良这一奏。 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自太祖开国以来。 台谏官一直掌控着朝堂的话语权,也有互相弹劾者,但无人认为台谏风气不正。 像苏良这种直斥御史台和谏院风气不正的奏疏。 还真是大宋头一道。 很快。 此章疏便从政事堂传到了枢密院、御史台、谏院等多个衙门。 那一句新颖的言论“某些精致利己官员的病态化诡辩表演”迅速传播了出去。 谁是精致利己的官员? 谁在朝堂上进行病态化诡辩表演? 免不了一些人会对号入座。 监察御史刘元瑜看过此疏后,当即就炸毛了。 立即写章疏弹劾苏良,称其沽名钓誉,小题大做,侮辱台谏之名。 …… 苏良深知,一道《台谏官害病疏》并不足以引得官家重视,甚至会进行大事化小的冷处理。 午后,他的第二道弹劾章疏出炉。 名为:《台谏官害事疏》。 这份奏疏的中心论点为:某些台谏官员进言,往往本末倒置,经常以私党、私德为由头,将朝廷政事转为对某个官员的人身攻击,逼其不得不请辞外放。 其心在阴暗沟渠,而非大宋朝堂。 此心思,不但会贻误国事,还会导致官家与宰执们对某些政事做出误判。 这种心术不正的臣子,理应驱离出台谏。 这一奏。 连御史中丞王拱辰都坐不住了。 他亲自撰写章疏递向禁中,亦是认为苏良在哗众取宠,小题大做。 王拱辰乃是御史台主官。 御史台的任何过错,他都有失察之责。 中书省的相公们看到这两份奏疏后,心情都是高兴的。 他们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台谏官员内斗。 这样就没功夫去找他们的麻烦,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与此同时。 监察御史包拯看过苏良的奏疏后,大为赞赏,认为台谏确实存在此等陋习,当即也撰写奏疏,力挺苏良。 还没完。 黄昏时分,苏良第三道弹劾章疏出炉了。 名为:《台谏官害命疏》。 相对于前两道章疏。 这道章疏的名字都有些吓人。 此道章疏的核心要义为:台谏官的弹劾章疏占了朝堂奏疏的近七成,其中大部分为涉及鸡毛蒜皮小事的无用章奏,这大大消耗了皇帝赵祯的时间精力。 以无用之事使得君王乏累,相当于害命,还是害官家之命,此罪当诛! 三道章疏,皆为苏良的肺腑之言。 一方面,他确实是看出了当下台谏的问题,不吐不快。 另一方面,他明白自己若想在台谏之职上有所建树,必须先纠台谏风气。 而今的大宋,元气在台谏。 台谏若一直存在这种弊病,朝堂岂能安稳?大宋岂能兴盛? 作为一名大宋人,苏良实在不愿看到几十年后靖康耻悲剧的发生。 他呈递完这三道章疏后,便心情愉悦地下班了。 依照苏良目前在台谏的地位。 只负责捅窟窿。 补窟窿乃是官家和那几位相公的事情。 苏良照常下班。 但进奏院的书写人可是忙坏了。 皇帝赵祯看完苏良的《台谏官害命疏》,眼带泪光,俨然共情了。 身为官家,他看似权力无限,但整日都在加班批阅奏疏。 其中最难缠的便是台谏的章疏。 有时,赵祯不得不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无病呻吟的进言奏疏上,昧着良心,批注一句:卿所言有理。 如果不这样做。 那台谏官的第二道章疏立马就在送来的路上了。 苏良一下子道出了赵祯的委屈,后者甚是感动。 由于官家的眼带泪光和中书相公们的传阅,想看者甚多,书写人只能连夜抄录此三道章疏,将其送到各个衙门中。 翌日上午。 苏良的三道弹劾章疏传遍了整座朝堂。 可谓是振聋发聩。 《台谏官害病疏》,叱责台谏风气不正,弹劾言事已呈病态。 《台谏官害事疏》,指控台谏官员舍本逐末,贻误国事。 《台谏官害命疏》,怒斥台谏官呈无用之疏,使得君王劳累。 苏良笔锋犀利,用词精准。 三道弹劾奏疏,层层递进,字字如刀,一下子捅进了台谏系统的心窝里。 将沉闷的大宋朝堂瞬间搅弄得热闹起来。 …… 很快,御史台的兄弟单位,谏院也有动静了。 知谏院蔡襄和右司谏孙甫率先上奏,力挺苏良这三疏。 亦上奏恳请官家肃清台谏纲纪,驱逐无德的台谏官。 此二人。 本是比包拯还能上奏言事的谏官。 只因范仲淹、富弼等人出朝,新政受挫,他们才变得萎靡不振,对朝廷愈加失望。 苏良的一日三连奏,让他们再次打起了精神。 一时间。 皇帝赵祯的御案上堆积起了如小山般高的奏疏。 这些奏疏内容,几乎都与苏良的“一日三连奏”相关。 有人认为,苏良小题大做,是以此来博得清誉。 有人认为,苏良所言便是当下御史台的常态,理应改革风气。 有人认为,苏良敢言他人而不敢言,实乃大宋台谏之幸。 还有人认为,苏良乃是在报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刘元瑜弹劾其狎妓之仇。 …… 众官员议论纷纷。 不过大多数都站在了苏良这边。 因为台谏官的人缘大多都不好,许多官员深受其害。 如今台谏官内斗,他们自然想要踩上一脚。 亲政十余年的赵祯已深谙为君之道,所有的奏疏都是留中不发,甚至没有批阅。 他想让这三道弹劾章疏再飞一会儿,听一听更多人的想法。 追读定生死,求追读,求推荐票和月票,诸位读者老爷,拜托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章 朝堂大炮仗,包拯包希仁 第9章朝堂大炮仗,包拯包希仁 翌日。 苏良的“一日三连奏”依旧在发酵。 朝堂官员已开始纷纷站队表态。 枢密副使韩琦、监察御史包拯、知谏院蔡襄和右司谏孙甫四人,皆力挺苏良,认为台谏急需变革。 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刘元瑜、还有两名言官,则认为苏良是为索清誉,吹毛求疵,令台谏缄口。 近午时。 一向不爱发言的首相章得象突然表态。 他称此三道章疏是:虽字字珠玉,但言过其实。 章得象一表态。 一些喜欢骑墙跟风的朝臣顿时有了方向,与王拱辰、刘元瑜等人站成了一派。 对此,苏良丝毫不意外。 自庆历新政损害了许多官宦贵族的利益后,这位章相公对任何需要变革改新的事情都持反对态度。 …… 很快,苏良的同屋同僚周元也表态上奏了。 令苏良意外的是,周元竟然选择力挺自己。 不过他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朝廷一旦按照苏良的想法对台谏进行变革。 那与苏良所言相背而行,三日一奏,所奏皆为小事的周元很大概率会被罢黜。 他力挺苏良,即使台谏维持原状,他大概率也能无恙。 这就是大宋朝堂的生态。 大多数官员对事情的表态,都非出自公心,而是优先权衡个人的得失与利弊。 两日后。 赵祯下令,命中书省、御史台、谏院,三大衙门相关官员,前往垂拱殿廷议。 正所谓,小事呈章疏,大事入对廷奏。 廷议,说明此事已经闹大了。 午后,垂拱殿。 首相章得象、副相贾昌朝、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刘元瑜、包拯、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周元,还有谏院的知谏院蔡襄和右司谏孙甫,各个身穿官服,来到殿内。 大宋朝堂较为人性的是,廷议奏对,官员都是可以坐着的。 章得象、贾昌朝、王拱辰、蔡襄坐在第一排。 刘元瑜、包拯、孙甫坐在第二排;苏良和周元官职较低,坐在了第三排。 片刻后。 皇帝赵祯身穿一袭枣红色圆领窄袖袍,来到御案前。 众臣齐齐拱手行礼。 赵祯环顾下方,特意看了苏良一眼,缓缓坐了下去。 众臣也随之落座。 “近日,朝堂甚是热闹,朕的御案已快放不下奏疏了,苏景明一日三连奏,尽道台谏陈规陋习,到底是他言过其实,还是台谏确需肃清纲纪,变革规矩,诸位论一论吧!” 唰! 赵祯的声音刚落。 御史中丞王拱辰便“蹬”的一下子,站起身来。 “官家,自我大宋开国以来,台谏便被赋予风闻言事的权力,历任台谏官员兢兢业业,上谏诤君主,下监察百官阙失,怎么到某些人嘴里,台谏官却成为了害群之马!” “《台谏官害病疏》,污台谏之名,台谏有进言之责,若因呈递奏疏而被称为病态化诡辩表演,那朝廷要台谏官何用?” “《台谏官害事疏》,更是将台谏官当成贻误国事的罪臣,试问一句,台谏官有独裁朝政决策的权力吗?做主者乃是官家与诸位相公,这哪里是在辱骂台谏害事,分明是在质疑官家与诸位相公的决策!” “《台谏官害命疏》,更是舔上媚主,无耻至极,若台谏人人缄口,朝堂言路堵塞,官家日日清闲,就能证明我大宋正值盛世吗?” “官家,此三疏句句毒辣,诬台谏之名!令臣更为痛心的是,撰写者竟然还是台谏官员,臣监管不足,实在是心中悲痛,不能自已!” 王拱辰不愧是状元之才。 话语一气呵成,句句锋利,将苏良的三疏尽皆反驳,且还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受害者。 知谏院蔡襄是个急性子,不由得站了出来。 “王中丞,此三道奏疏何曾提过让台谏缄口,何曾质疑过官家决策,又何曾要堵塞言路,你莫要混淆视听,乱扣罪名!” 蔡襄一语中的。 将王拱辰的话语漏洞一下子刨了出来。 他继续说道:“而今,台谏的问题是,风闻奏事已变了味道,失了公心。弹劾奏疏不再是正君臣扶社稷的工具,而变成了仕途升迁的倚仗,有疾便要医,而今台谏出现问题,我们便要直视病症,祛除顽疾。臣以为,监察御史里行苏良的三道奏疏不是为了弹劾某人,而是为了让台谏变得更好。若今日台谏不改陋习,那明日台谏便是朝堂官员勾心斗角、贪腐营私之地!” 此番话一出,整个垂拱殿的温度似乎都降到了冰点。 令人窒息。 文官之嘴,远利于武将之刀。 苏良只感觉四周杀气弥漫,似乎到了金戈声响、箭矢漫天的战场。 这时,监察御史刘元瑜站了出来。 “依照蔡谏院之意,台谏应仿照去年新政,彻底革新一番,像我这种弹劾过多的官员,那自然是要清除了,若如此颠倒黑白,以‘不做无错,多做总会错’来矫正台谏之风,臣愿请辞!” 听到此话,苏良微微皱眉。 刘元瑜实在是阴险。 蔡襄乃是去年新政时提拔起来的,他先提起去年新政,暗指蔡襄也是结党之人。 此后又以自己弹劾章疏甚多来表功,并以此请辞,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台谏官员,最常用的便是请辞谏。 这几乎是台谏官的必杀技。 大宋从来不会以言事而罢黜官员,赵祯自不会让其请辞。 一时间。 大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赵祯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刘元瑜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场面,不由得转身看向苏良。 “苏景明,我倒要问问你,你在章疏中所言的某些精致利己官员的病态化诡辩表演,到底是指何人?若无实指,你这三道章疏便是无稽之谈,只为赚得清誉!” 刘元瑜咄咄逼人,语气甚是冷厉。 苏良张嘴欲言,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刻,他若直指王拱辰和刘元瑜,没有任何证据,很容易被当成是报复二人前些日子的弹劾之举。 若说不出来,那就更落入下风了。 就在苏良思索着如何说时,监察御史包拯站了起来。 “刘御史,这算是问题吗?擅长病态化表演的精致利己官员代表,正是你刘御史!” “包希仁,说话要有证据,你如此坏我名节,还像是一名熟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官员吗?” 包拯微微一笑,看向龙椅上的赵祯。 其拱手道:“官家,据臣统计,从年初到昨日,刘御史共呈章疏185道,其中,有68道弹劾官员及亲眷私德不正,有55道弹劾官员结党营私,有32道弹劾官员有造反之嫌,还有30道乃是不值得一提的鸡毛蒜皮小事,据查,这185道章疏,有98道弹劾有误,有62道查无实证,不了了之,剩下的25道,更是马后炮式的随大流做法!” “不得不说,刘御史的弹劾数量乃是我台谏最佳,但对朝堂是否有益、是否有用,不言自明。臣所讲述的这些数据,官家皆可详查,臣保证绝无半分错漏。” 顿时,刘元瑜傻眼了。 他以弹劾章疏多而为傲。 其实心中清楚自己的章疏并没有多少含金量。 今日被包拯揭了老底,一时间无言以对。 蔡襄、孙甫、苏良都向包拯投以崇拜的目光,不愧是被称作台谏大炮仗的包希仁。 这种丢证据类的反击,实在是给力,解气,大快人心。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章 朝堂小炮仗,苏良苏景明 第10章朝堂小炮仗,苏良苏景明 包拯此番话。 可谓将监察御史刘元瑜的脸面一下子踩在了地上。 刘元瑜面红耳赤,竟无言以对。 这时,御史中丞王拱辰站了出来。 “包御史,咱们台谏官做得便是防微杜渐之事,若以成败定台谏官的章疏优劣,那谁还敢风闻奏事,你是要堵住所有台谏官员的嘴吗?” “前些天,你一日连上五道奏疏,弹劾夏相公包养姬妾,不也是查无实证,以无用之疏,使得官家劳累!” 听到此话,包拯胸膛一挺,眼睛瞪得甚大。 “我包拯所奏乃是出于公心,非鸡毛蒜皮之小事!” 王拱辰见为刘元瑜拉回了一些脸面,便不再想与包拯论辩。 整个朝堂,没有一名臣子愿意招惹包拯,后者私德白璧无瑕,行事作风又无可挑剔。 简直就是一块撰写着“廉洁奉公”的活招牌。 王拱辰转脸看向赵祯,道:“官家,臣总领御史台近两年,不敢说是从无缺漏,但自认也是瑕不掩瑜。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如此诋毁台谏,称台谏‘害病、害事、害人’,臣万万不能接受。臣以为,是其初入台谏,年轻气盛,对台谏认识不足所至,亦或是听信了一些奸人之语。” “台谏所奏,皆有祖宗之法可依,并未逾越,若按照他的说法,台谏官以后奏事弹劾,莫不是还要寻求证据?此三道章疏夸大其词,易造成台谏官员有事而不敢言,臣万万不能接受!” 王拱辰再次将矛头转向苏良。 其话语颇含深意。 在座的大多都是老狐狸,当即就听明白了。 “听信一些奸人之语”暗指苏良乃是受到那些被贬的新党官员授意,才写出了这三道弹劾章疏。 “祖宗之法”更是他的护体盾牌。 祖宗之法有言,不杀士大夫及言事者。 其中“言事者”三个字单独列出,可见大宋历代帝王对言事的重视。 赵祯自然也听出了王拱辰的深意,他甚至也有些怀疑苏良写下这三道章疏是否受人指使。 “苏良,你可有话说?”赵祯问道。 苏良站起身来,朝着赵祯拱手道:“官家,台谏官讲究直言相谏,王中丞所言,无非是指臣乃是受人指使,以此三疏污台谏,别有用心,党同伐异!” “臣为自证清白,只好讲一讲为何撰写此三疏了!” “王中丞认为臣之三疏夸大其词,其实,臣已经很是收敛了。臣认为,我朝掀起的党争之乱,罪魁祸首便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苏良。 这顶帽子太大了! 若扣不到王拱辰的头上,那苏良的台谏生涯必将在今日结束。 此时的苏良气势十足,接着说道:“台谏之职,承皇权接相权,意在牵制百官,避免任何一方势力做大。但近两年来,台谏之奏疏,皆是以道德之名,行人身攻击之事。一道模糊的道德罪,便能让一名朝廷重臣去职外放。御史中丞王拱辰乃是此行为的引领者,不但没有将党争消弭于无形,反而激化党争,为朝廷增加了内耗,具体事例,朝野皆知,臣便不再赘述。” 今年,王拱辰大出风头,新政官员大多都是被他弹劾外放的。 “台谏官可风闻奏事,但风闻之前,可否想一想是否出于公心,是否为朝廷社稷着想?而不是为个人谋私,为官家添乱。朝廷赋予台谏官如此神圣的权力不是让其以弹劾为乐,以罢黜官员来升迁功绩的!” “近几日,臣认真学习了王中丞的奏疏,发现大多弹劾官员的也都是捕风捉影的小毛病,甚至连道德有失都不算,但在王中丞的字里行间里却充满了“奸邪群小、豺狼当道、奸臣在朝、好名欲进”的文字,此害大焉。” “臣作为一名台谏官,弹劾台谏章程制度,不是为污台谏之名,而是为兴台谏。台谏兴,我大宋方可涤清污垢,盛世有望!” 说完后,苏良重重拱手。 一旁的包拯、蔡襄、苏甫心情激动,若不是在官家面前,他们可能都要击掌称赞了。 首相章得象、副相副相贾昌朝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他们从苏良的话语中,看到了更加年轻、更加有攻击性的范仲淹、富弼和欧阳修。 赵祯则是面带喜色。 他在苏良的身上看到了大宋朝的朝气。 当今朝堂,就缺少这类敢说、敢做、敢于逆流而上的年轻官员。 苏良一旁的周元,屁股一直只坐椅子一角。 其甚是紧张,在苏良发表这番言论后,他庆幸自己站在了苏良这一方。 王拱辰想要反驳,但竟不知要说什么。 他本以为苏良是个软柿子,拿捏了苏良,便能占据上风,且可将苏良驱逐出御史台。 哪曾想。 苏良的论辩攻击力丝毫不弱于包拯,简直就是朝堂的另外一个炮仗。 这场辩论,包拯将刘元瑜怼的哑口无言,苏良将王拱辰怼的哑口无言。 人品、格局、文采…… 高下立判。 这时,赵祯想了想,坐直身子,准备说话了。 “论辩至此,朕心中已有准绳,章相与贾相留下,其他人都先退下吧!” 朝廷最终的决策权,还归于皇帝与中书的相公。 不过依照赵祯的性格和对文人的优待,此事大概率还是会大事化小。 当即,苏良等人便走出了垂拱殿。 殿外。 知谏院蔡襄、右司谏孙甫和包拯、苏良、周元三人走在一起。 王拱辰和刘元瑜则是步履急促,很快便走远了。 苏良等人出垂拱殿,走至一处无人的石道中。 向来性格爽朗的大胡子蔡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看向苏良,道:“景明贤弟,你真是一鸣惊人,从今日起,御史台可是有两个大炮仗了,实乃我大宋朝堂之幸也!” 包拯一愣。 “除了景明,御史台还有如此敢说敢谏之士,我怎不知晓?” 此话一出,苏良四人齐齐看向包拯,面带笑意。 苏甫笑道:“御史台内,苏景明只能算小炮仗,论大炮仗,自然还是你老包!” 包拯脸色一红,衣袖一甩,道:“休拿老夫取乐!” “哈哈哈哈……” 众人再次笑出声来。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1章 周元的弹劾章疏 第11章周元的弹劾章疏 翌日。 中书省下发诏令,向台谏提出三项改进措施,即日执行。 其一,进言奏疏,严禁无病呻吟,小题大做。 其二,台谏官升迁罢黜不再以奏疏数量为参考依据。 其三,涉及官员私德之事,查有实据方可进谏。 紧接着。 朝廷令御史中丞王拱辰和知谏院蔡襄以身作则,推进此三项措施落地。 监察御史刘元瑜则是在王拱辰的授意下,自请外放,去了邓州。 这个结果,苏良还是较为满意的。 他弹劾的目的,不是为了将王拱辰和刘元瑜拉下马,而是希望台谏能更加良性的运转。 唯有此,他才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才有可能将大宋的国力与思想往上拉一拉,避免后续那些耻辱之事的发生。 经过此事,苏良也算是在御史台坐稳了位置。 官员们也都知晓了他的能力与脾气,谁再想污蔑陷害他,恐怕首先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了。 …… 十月初六,黄昏时分。 天气逐渐转冷。 苏良坐在州桥南侧的马家羊肉汤馆内,一边欣赏着汴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一边喝着热情腾腾的羊肉汤。 心情尤为舒畅。 不愧是倾天下财力发展出来的汴京城。 美食丰繁,娱乐项目繁多,好吃好玩的项目令人目不暇接。 宛若身在一片温柔乡。 就在这时。 一个八卦木牌突然晃荡在苏良的眼前,随后一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是别人。 正是刘记书铺掌柜刘长耳。 “苏御史,好久不见啊!一日三连奏,着实了得,在下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您绝对有宰执之姿!” “刘掌柜的消息可是够快的!”苏良笑着说道:“吃饭没?我请客!” 若没刘长耳提供消息,苏良可能已经被贬到外地了。 故而,他将对方已当作朋友。 “小二,来一大碗羊肉汤,再来……两个烧饼!”刘长耳高声道, 稍倾,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端了过来。 刘长耳喝了一口,说道:“苏御史,给你说句心里话,在我大宋的士大夫官员中,我最不喜欢的便是台谏官,但我喜欢你这样的台谏官,敢说敢干,一点不怂!” 说罢,刘长耳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我从书摊淘来的,不知作者名姓,但感觉应该对你有用,送你了!”刘长耳将小册子推到苏良的面前。 苏良朝着封面一看,不由得来了兴趣。 书名为:《台谏官六谏法》。 他翻开册子,仔细一看,发现册子上记录了六种进谏方式,分别为:抱腿谏、拦辇谏、请辞谏、血书谏、撞柱谏、抬棺谏。 都是歪招,但绝对实用。 上面还简述了不同招式的使用场景、条件,以及产生的利弊,还有如何克治这六种进谏的方式。 “有点意思,此书我收下了!” 呼噜!呼噜! 这时,刘长耳已经吃了两张饼,喝了大半碗羊汤。 其面带笑容,道:“苏御史,以后咱们合作一番如何?不涉及金钱,只涉及消息,你给我放一些朝廷官员能够博眼球的信息,我给你提供一些你想知道的,如何?” 苏良细细一想,作为台谏官,确实需要一个探子,这与风闻奏事的性质是一样的。 且朝堂那些花边新闻,对朝廷无用,但让民间百姓解个闷还是挺好的。 他有翻阅各种奏疏报状的权利,拿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去交换,并无大碍。 “可以。”苏良笑着点了点头。 “好嘞!”刘长耳将剩下的羊汤一饮而尽,然后放下一串铜钱,道:“这一顿,我请了!” 说罢,便快步离开了。 根本不给苏良结账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 因三项改进措施的施行,御史台的官员们逐渐轻松下来。 下面的官员也不再呈递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台谏官员们也都不再急着硬写弹劾奏疏。 苏良明显感觉到,御史台官吏们的脚步没有以前那般匆匆了。 这日午后。 苏良正在书桌前打瞌睡,监察御史里行周元突然走到他的面前。 苏良刚睁开眼。 就见周元一脸认真,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吓得苏良瞬间清醒,连忙站起身来。 “子雄兄,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愚兄上午又欣赏了景明贤弟的那三份奏疏,钦佩之情溢于言表,愚兄受到启发,觉得作为一名台谏官,不能再混日子了,应当有所作为,故而也写了一封奏疏,想让景明贤弟看一看。” 说罢,将奏疏递向苏良。 苏良连忙双手接住,笑着说道:“子雄兄,你先坐,我这就看,这就看!” 苏良打开奏疏,认真看了起来。 片刻后。 苏良一脸兴奋地站起身来。 “子雄兄,大才也,此弹劾章疏若送到御前,官家一旦点头,恐怕整个中书都要不安了!” “我也是实话实话,此事在心里憋很久了,不吐不快!” 此章疏,弹劾的乃是当朝首相章得象。 周元弹劾其久居相位,无所作为,且年事已高,应当退位让贤。 章得相已六十六岁高龄。 庆历新政期间,其一言不发,保持沉默,为了相位而不涉党争。 近两年来,也发言甚少,宛如一个隐形相公。 正是因为他居首相,才让朝堂变得没了生机。 苏良面色激动,道:“子雄兄,此奏疏言辞真切,无一不实,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于我大宋朝堂甚益,请受我一拜!” 周元不是无才,而是没有一个良好的环境展现其才华。 而今台谏的环境氛围一变,将周元的才气见识也激发了出来。 就在苏良要鞠躬时,周元连忙拉住了苏良的手,道:“不可不可,这是折煞我呢!” 这时。 书写人老洪抱着一摞文书走了过来,恰好看到苏良与周元手拉着手,且都是一脸笑容。 老洪不由得一愣,迅速扭过脸去,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苏良和周元旋即分开。 “老洪,你看到啥了?我和子雄兄在闲聊呢!” 老洪嘿嘿一笑。 “啥都没看到,俺老洪也是读过书的,先秦魏晋便有断袖之风、龙阳之好,文人风流嘛,算不得毛病,我不会对别人讲的。” 说罢,老洪放下文书,便笑着离开了。 苏良和周元甚是尬尴。 周元喃喃道:“看来今晚咱们要请老洪搓一顿,给他讲清楚了,不然照他那张大嘴,明日不知道传出什么呢!” 苏良无奈一笑,有些误会,越解释越像是真的。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2章 不加班!准时应卯,准时放衙 第12章不加班!准时应卯,准时放衙 当日。 监察御史里行周元便将弹劾首相章得象的章疏经由银台司呈递到了禁中。 台谏最牛的地方。 便是可越过中书,将章疏直呈君主。 随后,在周元意料之中,赵祯审阅后,选择了留中不出。 两日后。 大宋朝堂每年几乎都会发生的【君臣极限拉扯类礼仪大剧】开始上演。 首相章得象以年老体弱,落齿有五,不能胜任首相之职,乞请去职,皇帝赵祯不允。 章得象再次请辞,赵祯仍不允。 章得象接着请辞,赵祯依旧不允。 章得象又又请辞,赵祯还是不允。 …… 臣子拼命请辞,皇帝死活不让。 此乃朝堂上的经典节目,这种请辞分两种,一般都出现在老臣或重臣身上。 其一,演戏类请辞。 官员知晓皇帝不可能罢黜自己,但因某事与皇帝产生了间隙或想要达到某种目的,便以此向皇帝施压,最后基本以皇帝低头而结束。 其二,就是真心不想干了。 皇帝面对这种情况,为展现自己的贤德、仁善、君恩,便须装作不同意,诚恳挽留。 在臣子写了数道请辞奏疏后,皇帝才会以“朝廷痛失贤才、朕甚是悲伤”等语词,勉强应允。 章得象,显然是第二种。 今年年初,他便有退隐的打算。 五日内。 章得象连上十余道请辞奏疏。 一些臣子也开始陪着演戏,纷纷上奏表示,朝廷不可缺少了这位柱石之才。 赵祯在奏疏上批注,表明自己的不舍与悲痛。 这样闹腾一番,证明了君贤臣忠后,赵祯才免去其首相之职。 一番厚赏之后,让其以检校太傅、同平章事为镇安军节度使。 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其它臣子看到君恩厚重。 只要为朝廷出力,便能名利双收地安享晚年。 紧接着,中书职位变动。 枢密使杜衍成了首相,参知政事贾昌朝成了枢密使。 在大宋,枢密使和参知政事调个的情况很常见。 枢密使之职,几乎是拴条狗都能干。 与此同时,赵祯欲提拔知青州的陈执中为参知政事。 听到这个消息后。 谏院的蔡襄和孙甫顿时坐不住了。 在大宋。 朝堂官员有一条很严重的鄙视链。 进士出身的官员看不起恩荫出身的官员,恩荫出身的官员看不起吏人出职的官员。 而以上三者,皆看不起靠军功补授的武官。 陈执中的父亲乃是太宗真宗期的宰相陈恕,其以父荫入仕,当下的名声官绩都很一般。 恩荫出身之人,大多只能得个闲职,除非有大功绩。 像苏舜钦这样的官二代,恩荫为官很容易。 但还是拼了命读书,以考中进士为荣,就是这个道理。 中书相公、枢院三司要职,那都是为进士出身的官员预留的。 蔡襄和孙甫认为陈执中“资浅自负,不学无术,非宰相器”。 二人入垂拱殿,与皇帝赵祯理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也没有辩出一个结果。 …… 御史台,察院内。 苏良与周元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此时的周元,因弹劾首相章得象成功,斗志昂扬,对朝政之事甚是上心,俨然找回了自己的为官初衷。 “景明,谏院弹劾陈执中,我以为甚有道理,咱们是否跟上?” 苏良想了想,微微摇头。 “跟之无用。此事结果已定,蔡谏院所言,很大程度上只因陈执中乃是恩荫入仕,理由不足,我对此并不认可,非进士出身者,为何便不能为相呢?” 听到此话,周元不由得吓了一跳。 “景明,此话可说不得,我朝历来主张君王与士大夫官员共治天下,非进士者担任宰执除非有大功,否则自然会引人非议!” 苏良微微一笑。 “子雄兄,你莫忘了,陈执中可是有大功绩的,并且还是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 周元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宋真宗执政期,陈执中多次上奏,恳请朝廷早日建储,而后赵桢才被立为了太子。 此功绩,完全算得上从龙之功。 这也是陈执中一直以来仕途顺利的关键。 “这……这……不是倚仗皇恩走……走捷径吗?我们更要弹劾才对!”周元挺了挺胸膛说道。 苏良再次摇头。 “官家已经表明了态度,且当下也并没有人比陈执中更合适,若去谏言,除了能让官家不悦,没有任何好处,我苏景明,从不谏无用之谏。让官家为难,于社稷无利,不如不谏。” “貌似……是这个道理!”周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台谏官们大多爱钻牛角尖。 对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要争个对错。 苏良可不愿让自己变成一个口舌如剑,剑剑损人还不利国的杠精式、反对型人格的台谏官。 当下,御史中丞王拱辰便是个反例。 自以为是正义公平的化身,与自己政见不一的人和事,都以为是别人的错,都要争个胜负。 其实是一叶障目,夏虫语冰。 苏良望了望窗外。 “哎呦,又到放衙时间了,子雄兄,咱们明日见!”苏良起身便朝着外面走去。 放衙,就是下班。 周元望向苏良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一抹颇为玩味的表情。 御史台的御史们大多都是板着脸,提着笔,不苟言笑,走路猎猎生风,不在弹劾的路上,便在思考弹劾的路上。 但这位苏景明。 章奏如刀斧般犀利,人却如春风般和煦。 整日都是脸上带笑,宛若一个心无烦事的公子哥儿。 并且在没有紧急公务需处理的情况下,从不夜直(加班)。 准时应卯(上班),准时放衙(下班)。 周元在刚入职台谏时,那几乎是日日熬到深夜。 有时甚至没有公务,也要硬熬,只为得到一个勤勉的名声。 “做官应如苏景明,如此才潇洒,如此才潇洒啊!” 周元正欲下班,突然看到御史中丞王拱辰走进院内,进了对面的房间。 他不由得又连忙坐了下来。 周元见王拱辰坐在屋内久久不出,他也装模作样地忙碌起来。 他也知这是表面文章。 但此举带来的益处却甚是明显,他不得不做。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3章 官家若怂,一怂怂一国 第13章官家若怂,一怂怂一国 翌日。 谏院蔡襄和孙甫再次呈递奏疏,列出了十余条陈执中不配为参知政事的理由。 言语甚是锋利。 赵祯大怒,气愤之下,直接绕开中书,命内侍带着诏敕赶赴青州,将任命直接传给了陈执中。 此行为,依照赵祯往常的性子来讲,做得略显任性了。 但诏敕已发,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蔡襄和孙甫知晓此消息后,也是相当犟,当即双双请辞,求罢为外官。 二人就是看不上陈执中。 这种和皇帝闹情绪的臣子,放在其他朝代即使不流三千里,也被贬谪到偏远之地为官了。 但这位皇帝是以“仁”著称的赵祯。 再加上新任首相杜衍为二人说好话,认为谏官无故外放,非仁君所为。 赵祯只能生闷气,拒绝了二人的请求。 另一方面。 杜衍、贾昌朝、王拱辰等人还去劝解了蔡襄和孙甫。 不劝可能还没事儿。 一劝将大胡子蔡襄的脾气顶了起来。 蔡襄再次呈递奏疏,称双亲年迈,又不愿在汴京生活,他欲回家伺候双亲。 大宋历来重视孝道。 这个理由即使是赵祯都不知该用什么理由驳回。 赵祯被气得半死。 其将奏疏朝着旁边一扔,身着便服、坐着马车来到汴京城的大街上。 作为大宋的皇帝,他登基二十余年,还从未离开过汴京城。 想要实地了解民间,也只能在汴京城内走一走。 四年前。 宋与西夏起战事,他本想着效仿太宗(高梁河车神)御驾亲征,诏书都草拟好了,却被晏殊那一句“官家无子,不可离京”,无奈打消念头。 虽是官家,但他万事不自由。 他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此时。 坐在马车上,听着喧闹的叫卖声,感受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热闹的烟火气儿。 此刻,正值黄昏。 恰是街道上最热闹的时候。 不到片刻,他的烦闷便消了大半。 这种“溜街式消遣”对他来讲,弥足珍贵。 这时。 外面的张茂则敲了敲了车窗,小声道:“官家,前面便是曹婆婆肉饼了,要不要来一份?” “要的要的!”赵祯兴奋地说道。 当即,他打开车窗,望向前方的曹婆婆肉饼。 一道浓郁的肉香传来,令人食欲大开。 就在这时。 赵祯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都排好队,女孩站前面,男孩站后面,每人一个,不准多拿!” 赵祯探头朝前望去,在曹婆婆肉饼的铺门前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苏良。 此刻,苏良手拿一竹篮的肉饼,正在给一群小孩子分发肉饼。 这群孩子大多衣着破旧,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每个小孩子拿到肉饼后,都会甜甜地喊上一句:谢谢苏哥哥! 而苏良高兴地应和着,笑容无比灿烂。 这时。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在接过肉饼后,朝着苏良拱手,拉长了声音说道:“多谢苏员外!” 苏良一把将其拽过来,道:“不能喊我员外,叫哥哥,我才十八岁呢!” “苏哥哥!”男孩喊完后,苏良才笑着将其放走了。 赵祯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此刻的苏良。 可是与那个朝堂里一日三连疏、被私下唤作小炮仗的苏良苏景明完全不同。 赵祯不由得有些羡慕。 他也想在大街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他的身份却不允许。 官家,看似高高在上,其实甚是孤独。 稍顷。 张茂则将肉饼递了过来,赵祯道:“等苏良发完肉饼,将他叫到马车上。” “是。”张茂则点了点头。 片刻后。 苏良心怀忐忑地上了马车。 赵祯笑着说道:“这里不是宫内,无须拘束,坐吧!” 当即,苏良坐了下来,然后连忙解释道:“官家,臣本乞儿出身,在附近认识了这群孩子,有时吃肉饼时也会给他们都买一张,在街头……街头上做此事,不失仪态吧?” 赵祯笑着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朕是寻你的错来了?朕碰巧看到你,便想着与你闲聊几句。” 听到此话,苏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还以为自己仪态有失,官家要责罚他呢。 “最近在御史台如何?那三项改进措施可还让你满意?”赵祯笑问道。 苏良尴尬一笑,挠了挠头,道:“满意,满意!” 天底下还从未有哪个皇帝说话如此随和。 这让苏良受宠若惊。 二人闲聊几句后,赵祯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要问苏良的事情。 “你觉得朕任用陈执中为参知政事有错吗?” “实话实说,冒犯了朕也无妨!”赵祯看向苏良,一脸真诚。 苏良想了想,道:“臣以为,官家没错,蔡谏院和孙司谏也没有错。官家有官家的想法,他们也有他们的准则。但此事闹到这般地步,实在是……” 苏良欲言又止。 “唉!朕甚无奈,那蔡襄以照顾双亲为由,非要离朝,这……这不是与朕置气嘛!他将朕的脸面放在哪里了?”赵祯有些生气地说道。 “臣以为,有些解不开的疙瘩,放一放,没准儿就自动解开了。臣子请辞,官家能留则留,不能留,外放也无妨。” “外放一段时间,官家若再想重用,召回即可。若陈副相入中书后政绩斐然,为官家赚了脸面,蔡谏院必然会向官家致歉。” 苏良见赵祯微微点头,似乎是听了进去,当即又说道:“官家,恕臣直言,若您要将每一件朝堂事都做得甚是公允,那就太累了,也是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您就装个糊涂或者霸道一些,无外乎一些官员会发牢骚说您不够体恤臣下、不喜纳谏,但那又如何?” “您要做的,是证明您的决断是对的,而非被‘纳谏方为仁君之举’所裹挟!” 此话,一下子说到赵祯心坎里了。 其不由得喃喃道:“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 苏良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直白来说,苏良是希望赵祯能够强硬起来。 前世,他便知赵祯仁善,在近期的相处中,苏良没想到这种仁善远远甚于常人。 这对一名帝王而讲,已不是仁,而是软。 性格软,耳根子软,决断力软。 这也是导致当下文官们敢于窝里斗的根本原因。 帝王若怂,一怂怂一国。 赵祯若不雄起,那大宋将会一直软弱可欺。 面对虎视眈眈的西夏和辽国,讲道理没用,唯有亮拳头。 苏良自知三言两语不可能让赵祯成为雄主,只盼着能够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让大宋变得强硬一些。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4章 我,苏景明,被弹劾了! 第14章我,苏景明,被弹劾了! 汴京街头,夕阳西下。 车如流水马如龙。 街道两侧的彩楼欢门陆续点燃起灯笼。 苏良与皇帝赵祯聊完关于陈执中的任命之事后,便闲谈起来。 从汴京街头美食到苏良在长清县做县令时的趣事,从宫内一些臣子的花边新闻到苏良撰写《懒官疏》的缘由…… 二人相聊甚欢。 最后,赵祯见天色已晚,突然朝着苏良问道:“苏良,你可愿兼经筵官?” 苏良一愣,连忙道:“臣,秩卑资浅,恐怕……” “不,朕认为你可以,你便可以。”赵祯看向窗外,道:“今日就聊到这里吧,朕要回宫了!” 苏良当即拱手,下了马车。 所谓经筵官,即为皇帝讲解史书经义的官员。 大多由中书省、翰林院、馆阁的饱学之士担任,不过也有台谏官兼任经筵官的例子。 比如贾昌朝在担任御史中丞时,便被特召为侍讲。 监察御史包拯也兼过数日经筵官,但去了两次,赵祯便给他别的差遣了。 毕竟,谁也不喜欢一个大炮仗在耳朵边轰轰隆隆地响一两个时辰。 经筵官分为翰林侍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崇政殿说书等官名。 依照苏良目前的级别,只能担任崇政殿说书。 这可是个美差。 虽说官职并没有得到明显擢升,但常伴圣驾前,好处颇多。 苏良目送皇帝赵祯的马车远去,脸上带着一抹灿烂的笑容。 苏良最高兴的是,兼经筵官,能够给他带来一大笔额外的收入。 这笔收入相当高。 并且时不时还会有赏赐。 比如:笔、墨、纸、砚,文玩玉器、赵祯的飞白书等。 这些御用之物,尤为珍稀,卖到市面上非常值钱。 整体收入,足以让苏良很快在汴京城买下一座两进的院子了。 苏良有扶宋之志,但前提是能够先给家人一个温暖的家。 租房,哪有自家的房子舒服。 圣人也都是在吃饱喝足后,才能够成为圣人,毫无功利之心的人,是因为已拥有了名和利。 在这点儿上,苏良活得很通透。 …… 第二日。 赵祯果断批下了蔡襄的外放奏疏,放他回福州为官,右司谏孙甫改任知谏院。 同时,太常博士钱明逸入谏院供职,任右正言。 紧接着,赵祯将任命苏良兼崇政殿说书的诏令下发到了中书。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中书将诏令扣留,拒不执行。 随即,首相杜衍上疏。 他认为苏良任京官还不足半年,尚未通晓台谏之职,资格尚浅,不足以兼任崇政殿说书。 继而,枢密使贾昌朝进言。 以苏良年少气盛,学识浅薄为由,反对其担任经筵官。 而后,翰林学士承旨丁度、现任的经筵官首官,也以苏良秩卑资浅,出言反对。 御史中丞王拱辰、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听闻到此消息后,乘势而上。 开始弹劾苏良贪图安逸,勤勉不足。 理由是:苏良日日卡在点卯之时入御史台,放衙之时一到,必是离开御史台第一人,此劣风不可涨。 …… 赵祯这道诏令,就像是捅了马蜂窝,被十余位官员联合抵制。 当然,也有支持苏良的。 包拯和孙甫称:经筵之职,历来都有特召先例,苏良虽为庶官,但乃进士出身,又有做地方官的经验,更是撰写文书的一把好手,完全有资格担任经筵官。 可惜,二人势单力薄,在众多奏疏中完全占据劣势。 赵祯比较好面子。 这一次的表现较为强硬。 在朝会时,召集官员,直接为此事论辩了起来。 贾昌朝、王拱辰、钱明逸三人,言语锋利,吐沫横飞,张嘴便称:苏良资历不足,学识不够。他若为经筵官,实乃乱了官纪、废了规矩。 最后气得赵祯直接开口道:“你们若认为苏良资历不足,那朕便先将其提为监察御史!” 此话一出,硬气倒是硬气了。 但却没有起到正向作用。 一个年约二十六岁,从八品,担任权监察御史里行还不足五个月的年轻人,要提拔为从六品的监察御史(此职,既是差遣,又为寄禄官)。 这在众臣眼里,乃是违背祖宗家法的事情。 循常规。 苏良若想晋升为监察御史,至少要经过两年。 即使有大功绩,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升数级。 这也是赵祯被逼急后,说的气话。 众臣没想到赵祯如此看重苏良。 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些本来保持中立的官员,也成为了反对方。 包拯和孙甫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赵祯一口难敌众口,强硬片刻,便软了下来。 只得作罢。 他只是想找个志趣相投的年轻人人聊聊天,随便知晓一些民间的趣闻。 没想到竟然这么困难。 …… 苏良并未参与到这场朝会,但朝会一散,他便知晓了内情。 他可以想象出当赵祯说出那句“你们若认为苏良资历不足,那朕便先将其提为监察御史!”后,群臣吐沫横飞的场景。 苏良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反对。 依照他的职位,兼崇政殿说书,并不算违制。 所谓的资历不足,学识不够,都是托辞。 苏良是进士出身,又以擅于文书而之名,完全够资格。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之所以会遭到如此强烈的反对,还是因为他的“一日三连奏”。 因“一日三连奏”导致的台谏改革,让朝堂的很多臣子已将他归入新党了。 将一名新党之人放在官家身边,他们自然不愿意。 苏良想了想,心情也没有很郁闷。 虽未兼上经筵官,但至少让官家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当即,他上疏致歉。 称自己资历不足,学识尚浅,确实不适合担任经筵之职。 至于王拱辰和钱明逸的弹劾,赵祯根本没有理会。 苏良则是哭笑不得。 对方弹劾其卡点上班,下班就走,还真是挑不出他的其它毛病了。 此事就像个闹剧,很快便结束了。 这也让苏良有了证明自己才识的动力。 在朝堂上,若想站得稳,拥有一定的话语权,靠官家垂青没用,还是要有足够耀眼的功绩。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5章 包拯:景明贤弟,汝乃神人也 第15章包拯:景明贤弟,汝乃神人也 十月三十日,官员旬休之日。 一大早,身穿一袭青衫的苏良便出现在汴河码头上。 依照他对妻子唐宛眉的了解,后者定会掐好时间,在其休息之日,抵达汴京城。 自七月份二人在齐州分别,一人前往汴京,一人前往扬州老家,已近四个月未见。 从扬州坐商船可直达汴京,约大半个月便可抵达。 苏良已打听过,上午会有一艘从扬州来的商船抵达码头。 故而他便早早在此等候。 他与唐宛眉可以称得上是自由恋爱。 唐宛眉比苏良小三岁,乃是扬州城【尚文私塾】教书先生唐泽之女。 唐宛眉生得花容月貌,气质温婉,自十六岁时,上门提亲者便踏破了门槛。 甚至不乏一些官宦巨富之家。 唐宛眉皆看不上,却对当时一穷二白的苏良一见钟情。 苏良也因此有了足够的动力读书,然后在考中进士后,便立即娶了唐宛眉。 …… 约半个时辰后。 一艘巨大的多桅帆商船靠岸。 苏良立即从码头旁的茶棚站起,让租赁的马车马夫在一旁等候,然后他朝着码头走去。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商船上开始陆续有行人下船,苏良站在一个高处眺望,很快便看到了唐宛眉。 唐宛眉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皮肤尤为白皙。 步伐优雅从容,气质温婉恬淡。 在人群中很易被一眼认出。 此刻的唐宛眉,身穿淡绿色窄衫长裙,发插玉簪,脸颊微微泛红,明显是刚涂了胭脂。 后面跟着她的贴身小丫鬟,刚满十三岁的小桃。 苏良兴奋地大力招手。 唐宛眉很快就发现了他,二人相视一笑,然后双向奔赴。 片刻后。 苏良来到唐宛眉和小桃跟前,将二人的行李全都揽在身上。 二人四目相对,满是柔情。 “瘦了!”唐宛眉满眼怜惜地说道。 苏良贴近唐宛眉的肩头,小声道:“相思使人瘦嘛!” “讨厌!”唐宛眉白了苏良一眼,然后忍不住掩嘴笑起来,露出两个甚是好看的酒窝。 随即,三人便坐上马车,朝家赶去。 苏良与唐宛眉并肩而坐,一只手与其十指紧扣,然后向二人介绍起窗外的街市。 约大半个时辰后。 三人终于回到了宅院。 苏良所租的这套住宅虽为一进院,但房间并不少。 坐北朝南,正房有三间。 中间为正厅,左边为卧室,右边为书房。 还有东西厢房各一间,用作厨房、仓库、茅房的耳房各一间。 三人住在这里,可谓很宽敞舒服。 稍作休息后,三人便去了附近的会仙楼就餐。 娇妻来京,苏良自然要带着她搓一顿。 茶足饭饱后,三人在附近转了转,便回了家。 唐宛眉是个闲不住的人,见苏良屋内甚是凌乱,便与小桃整理起来,一直忙到黄昏。 然后,唐宛眉亲自下厨,为苏良做了他最喜欢的粉煎骨头和雪霞粥。 苏良吃得津津有味,顿时觉得,这才是家的感觉,温暖而美好。 入夜。 唐宛眉洗漱完毕,刚走进卧室,便被早就饥渴难耐的苏良一下子揽入怀中。 苏良挑起唐宛眉的下巴,喃喃道:“我媳妇真好看!” 唐宛眉面色微微赧红。 “夫君,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呢,要不咱们先……” “办完正事再说!”苏良一把将唐宛眉抱起,朝着里面走去。 唐宛眉也紧紧搂住了苏良的脖子。 …… 翌日,五更天。 唐宛眉和小桃便为苏良做好了早餐。 苏良吃罢后,便赶往了御史台。 穿越十余载,他早已习惯于五更天起床,入夜后便歇息。 苏良哼着小曲,心情愉悦地来到御史台衙署前,抬眼便看到一名中年吏员,手拿纸笔,站在门口。 此人名为马大山。 乃是御史台前司的一名引赞官(吏员名,掌管朝会、典礼殿下班次导引)。 “苏御史,你来得可真及时,再晚片刻便迟了!奉中丞命令,以后我将在台院前日日点卯(考勤),凡迟到早退者,皆夺一月俸,麻烦签一下名字吧!” 苏良微微撇嘴,将名字签上,道了一句:马引赞辛苦,便入了台院。 官署点卯,算是常例。 但平常都是间歇点卯,而今却变成了日日点卯,显然是王拱辰有意为之。 苏良也不在意。 他虽然总是御史台最后一个来,第一个走的,但还未迟到过。 接下来,一连数日。 苏良依旧是按照自己的生物钟,约提前半盏茶到,然后准时下班。 又一日,午后。 包拯见周元外出,来到苏良的工位前。 “景明,我看了御史台的卯册,每日都是你的坐衙时间最短。如今坐衙时长可是算到考绩里面的,你莫因与王中丞置气,便逆着台令做事,这会影响仕途的!” 苏良微微一笑,他明白包拯的好意提醒。 “希仁兄,不是我不愿为公事晚归,而是每日的公务都不多,我很快就完成了!” “不多?怎么可能,你莫不是搪塞我,将你本月的御宝印纸拿来!” 包拯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御宝印纸,即台谏官撰写奏疏、批注公文官报的专用纸张。 其能够反映台谏官日常工作的数量与优劣。 每月的御宝印纸都会回收。 乃是考核台谏官升黜的主要依据。 另一个重要依据,便是台谏官的弹劾章疏。 翰林院编有一本台谏章奏簿。 皇帝将其放在御案旁,经常翻阅,作为考核台谏的一种方式。 苏良曾一日三奏且皆被采用。 此成绩,足以抵得上别的台谏官努力半年。 其在弹劾章疏上的考核自然是优等。 若御宝印纸撰写的内容和弹劾章疏都做到优等,坐衙时间长短根本不足挂齿。 不过御宝印纸的内容优劣,基本是和坐衙时长挂钩的。 像周元,还有那位新晋的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几乎是日日忙到深夜。 用后世的话来讲: 点卯是考勤。 御宝印纸的批注内容相当于日常作业。 弹劾章疏则相当于月考成绩。 包拯非常清楚苏良的工作量,不加班加点,几乎不可能做好。 但在看过苏良的御宝印纸后,他不由得傻眼了。 很快,他翻阅到苏良今日所撰写的御宝印纸,并拿出一旁进奏官早上呈递过来的公文报状。 “这么多内容,你……你是如何做得又快又好的?” 今日的进奏院报状,内容繁多,即使让包拯来批阅,忙到黄昏都难有苏良当下的进度。 并且,苏良的批注格式准确,详略得当。 他都自愧不如。 堪称台谏官中的模板。 用时最短,效率最高,内容又堪称台谏第一。 这简直打了所有台谏官的脸! 待年底考核台谏官绩效时,官家若看到苏良的御宝印纸。 莫说苏良日日踩点上下班,即使经常迟到早退,都能为他的考绩评为优等。 包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苏良,道:“景明贤弟,汝乃神人也!”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6章 王拱辰:苏良乃台谏第一懒 第16章王拱辰:苏良乃台谏第一懒 御史台,察院。 监察御史里行坐衙处。 包拯拿着苏良的御宝印纸,激动地问道:“景明,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苏良对包拯自然不会藏私,从一旁又拿出数张纸。 纸张上图文并茂。 图形皆以黑色线条勾勒,有似树状、有似鱼骨、有似蜘蛛网,文字较为简单,基本都是不超过五个字的词汇。 包拯看得一头雾水。 苏良解释道:“我在任长清县县令时,公事繁杂,案宗甚多,便在摸索中总结出来了一套脑图。 “何为脑图?” 苏良拿起一张纸张,指着上面的图形,道:“这便是脑图,我将其还分为了鱼骨图、树状图和网状图等,用途皆有所不同。” “这种是鱼骨图,主要用于因果分析。以这篇大理寺的官员贪墨劄子为例,鱼头为判罚结果,鱼脊骨为案件脉络,小骨则为各种证据细节……” “这种为树状图,可划分类别主次,将民间小报的消息、公文官报、案卷公事迅速分门别类,一眼就能看出可舍弃哪些无用的信息……” “这种网状图,则适用于一些繁琐的卷宗,可迅速找出主因或结果,而后再添加各种细枝末节,形成闭环即可……” …… “我只需将所有的报状资料快速浏览一遍,然后用这些脑图,便可省时省力又精准地做好批阅。此方法亦适用于复核一些复杂案件或记录会要,也可用于读书,都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苏良耐心地解释道。 其实,这就是后世的思维导图。 一种简单、高效、便捷,可辅助思考的图形思维工具。 但放在现在,绝对是一项非常了不得的发明。 汉唐之前,书写工具多为竹帛之物,价格昂贵。 让读书人养成了惜纸惜墨的习惯。 虽然自宋始,随着印刷术的革新,造纸业迎来了大爆发。 但仍没有人会在纸张上乱写乱画。 并且,当下读书人的表述皆以文字为主,在学问研究上,只知下苦功夫,却不知找巧办法。 根本想不到还可以用偏视觉化的简图来辅助阅读和思考。 苏良说完后,包拯又认真研究了片刻,忍不住说道:“此脑图甚好、甚好!应立即呈予官家,让此脑图在全国推广,以此增加官员们的做事效率!” 苏良挠了挠头。 “希仁兄,我愿将此法贡献出来,不过若我拿着此脑图在官家面前自卖自夸,似乎有些邀功之嫌,不如麻烦你将此法先说给官家吧!” “没问题。”包拯拍了拍胸脯。 包拯做事向来都是雷厉风行,当即便拿着苏良的御宝印纸和画着脑图的纸张奔向禁中。 …… 而此刻,垂拱殿内。 御史中丞王拱辰和谏院右正言钱明逸正在进言。 王拱辰将近日台谏的卯册呈递给了赵祯。 他称苏良是台谏第一懒。 此等“点卯方至、放衙便走”的慵懒作风,简直就是一粒老鼠屎毁了一锅粥,强烈要求将苏良逐出台谏。 钱明逸则是来帮腔的。 他称谏院有吏员得知苏良之举后,大多也都开始效仿,做事效率明显下降。 “官家,苏良带来的此等歪风邪气,危害大矣。若人人如他这般钻空子,那我大宋将会多出一群只会吃闲饭的慵懒官吏!”王拱辰无比气愤地说道。 赵祯翻阅着卯册,微微皱眉。 大宋自开国以来,向来讲究勤勉。 从太祖、太宗、真宗,以及到了赵祯这一朝,即使是皇帝,也是日日加班,不敢懈怠,根本不可能做到天黑便歇着了。 苏良此举与整个朝堂之风都相背而驰,确实有错。 不过,赵祯很欣赏苏良。 再加上前几日他许诺的经筵官之事未能做到,便想着将此事化小一些。 “咳咳!” 赵祯干咳一声,道:“苏良此举,确是有失。王中丞,你代朕训斥他一番便是,多交给他一些公事,日后他必会有所收敛!” 听到此话,王拱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官家,这……这并不是小事儿啊!台谏官本就公事繁多,加时加点尚不能完成任务,苏良放衙便走,怎能做好一名台谏官,有此等陋习者,一定要将其逐出台谏!” “是啊,官家,台谏官若只想着清闲度日,那还如何监管百官,臣亦不愿与此等人为伍!”钱明逸一脸严肃地说道。 赵祯一脸无奈,就在不知如此做的时候,小黄门来报,监察御史包拯请求觐见。 “宣!”赵祯不由得大喜。 包拯乃是苏良的上官,其对苏良也甚是推崇,以包拯的口才没准儿能够压制住王拱辰和钱明逸。 很快。 包拯拿着一大叠纸张来到殿中。 赵祯问道:“包卿,朕见你手握大量御宝印纸,是为何事而来?” 包拯拱手道:“官家,臣今早翻阅御史台卯册,发现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坐衙时长远少于其他台谏官。” 听到此话,一旁的王拱辰和钱明逸的眼睛顿时亮了。 王拱辰更是激动地朝着包拯拱手道:“包御史,咱们想一块儿去了,本中丞刚向官家汇禀过此事,正恳请官家严惩呢!” 一旁,钱明逸也甚是兴奋,心中喃喃道:不愧是台谏的大炮仗,铁面无情,对事不对人,有他的参与,今日定能将苏良逐出御史台!” 包拯朝着王拱辰礼貌一笑,继续看向赵祯。 “臣本以为苏良过于懒散,便欲劝诫他一番,没想到却是误会他了。官家,苏良实乃良才,台谏有他,朝堂有他,乃是我大宋之幸也!” 此话一出,不但王拱辰和钱明逸迷糊了。 赵祯也迷糊了。 一向冷脸做事的包拯,可从未如此夸赞过某个人。 包拯将手中的御宝印纸举起,道:“官家,这是近日来苏良撰写在御宝印纸上的内容,请您先过目。” 赵祯面带疑惑,翻阅起了御宝印纸。 片刻后,他忍不住笑着说道:“苏良确实有大才,此批注精准细腻,文笔出众,实乃台谏官的模板。莫不是苏良表面上是点卯方至、放衙便走,实则是在家中忙碌?” 赵祯非常清楚台谏官的工作量,日日都有新公务。 苏良这几日的批注,甚是详细。 没有足够的时间,根本无法完成。 包拯摇了摇头,道:“不是。是苏良悟了一种妙法,此法若施行,对我大宋官员处理政事来讲,有事半功倍之效。” “是吗?速讲,速讲!”赵祯心中无比好奇。 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好评,各种求,这对新书太重要了,拜托了,诸位读者老爷,上架必万更!!!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7章 主讲苏良,御史台公开课 第17章主讲苏良,御史台公开课 垂拱殿内。 包拯连说带比划,用近半个时辰讲述了苏良的脑图之术。 虽不够精细,但却将脑图原理与好处都讲了出来。 赵祯听完后,啧啧称奇。 然后拿起一本奏疏,用鱼骨图的方式画了出来,画完后,不由得连呼三声:妙哉!妙哉!妙哉! 一旁的王拱辰和钱明逸也大致听明白了。 二人经常阅读与撰写条陈文书,自然知晓此法为官员带来的巨大裨益。 简言之:省时、省力,提质增效。 “原来苏良坐衙时间短,不是懒惰偷闲,而是做事效率高!”赵祯捋了捋胡须,甚是高兴。 前几日,一众官员驳了赵祯让苏良兼经筵官的旨意。 而现在,苏良以自身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卓越,证明了赵祯没有看错人。 这相当于给官家露大脸了! 赵祯自然开心。 包拯拱手道:“官家,臣以为,此脑图之术应让百官习之,而后推至各个州府县衙。” 赵祯点了点头,看向王拱辰。 “王中丞,朕决定命御史台在院内设讲案,特诏苏良为主讲官,于三日后为各衙门的执事官员讲述脑图之术,为期三日,而后由翰林院编订成册,你觉得如何?” 王拱辰强挤出一抹笑容。 “那自然是极好的,此脑洞之术确实神奇,值得推广,值得推广!” 依照目前苏良的资历与官职,完全不具备在御史台设案主讲的资格。 但整个大宋朝,恐怕只有苏良精通此术。 他不讲还能让谁讲。 王拱辰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此事便交给御史台了,你令苏良做好准备!”赵祯想了想又说道:“开讲首日,朕也会到场,到时,在京的各个衙门至少去两人,不得缺席!” “臣遵命!”王拱辰重重拱手。 听到此话,包拯那长年如冰山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细察可见的笑容。 官家亲至,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若官家不来,那些相公们、学士们,大多会派遣官吏来听,毕竟苏良官职低微,在汴京城算是垫底的存在。 但官家亲至,那这些自视甚高的相公、学士们便不得不来了。 …… 很快,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里行苏良将作为主讲官,为各个衙门讲解脑图之术的消息便传播了出去。 很多人都大呼不可思议。 但王拱辰、钱明逸、包拯等人将脑图之术夸赞得甚是神奇,不由得将引起了许多官员的好奇。 一时间,苏良变成了朝堂红人。 苏良得知此消息后,不由得有些紧张,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然后,便开始制作讲义。 这乃是一次证明自己的大好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三日后,御史台前院。 一处长桌摆在最前方,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桌后还有一处高约一丈的木板,乃是苏良专门让木匠师傅定制的,木板上可悬挂数张大纸。 长桌前面,则是听众席。 一把红木大椅摆放在最中间,乃是赵祯落座之处。 后面还有近五十把椅子,供各衙门主官落座,至于来晚的或官职低的,便只能站在后面了。 片刻后。 各个衙门的官吏陆续到场,苏良也站在讲案旁候场。 稍倾,皇帝赵祯带着一众大臣走了过来。 有首相杜衍、副相陈执中、枢密使贾昌朝、翰林学士承旨丁度、枢密副使韩琦、御史中丞王拱辰等十余人。 这些人后面还跟着学士院、三司、宣徽院、大理寺、国子监,崇文院等衙门的官吏们。 苏良抬眼望去。 一眼便看出翰林学士承旨丁度黑着脸,其后面崇文院(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的数名中年学究也是黑着脸。 立案讲学,本是他们所长。 而今二十六岁的苏良却站在主讲台上,官家亲至聆听,还勒令让他们来听讲学习。 此等待遇,他们自然是有些酸。 今日,若苏良讲得完全是小儿科、不入流的玩意。 这群人绝对率先上奏,将苏良骂的无法在朝堂上立足。 不多时。 院内便站坐了一百多号人。 赵祯环顾四周,朝着前方站在讲案旁的苏良道:“苏良,可以开始了!” 苏良深呼一口气,走到讲案中间。 讲史论经,苏良可能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但若论讲脑图之术,苏良有信心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苏良先朝着下面鞠了一躬,然后开口道:“何为脑图?脑图乃是我们将脑海中抽象的学识形象化展现出来的一个过程,首先……” 苏良的准备工作尤为扎实。 讲说起来,甚是流畅。 且不时妙语迭出。 因他讲得内容新鲜,且对在场的人都有用处。 不多时,便将所有人变成了自己的忠实听众。 “接下来,我以图为例,带诸位先看一看鱼骨图的使用场景!” 说罢,苏良将一个早就描摹好的鱼骨图悬挂在身后的木板上,开始进行详细剖析。 苏良毕竟是接受过前世文化洗涤的人。 偶尔在说话时,还会不经意冒出一些时髦的词语,比如:闭环、肌肉记忆、思维可视化等。 好在他都能解释通透,大家也能听得明白。 这里坐着的,大多都是科举入仕的饱学之士。 本身就聪慧过人。 待苏良将脑图的逻辑讲明白后,他们很快就明白了脑图的好处。 翰林院的数名官员,手持毛笔迅速地记录着苏良的每一句话。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苏良终于将脑图之术全部讲述完毕。 王拱辰为他规划的是,一日讲两场,三日共讲六场。 其讲完后,朝着下方,深深躬身。 赵祯忍不住称赞道:“好一句‘掌控脑图者,即掌控了时间’,讲得好!” 随即,院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当然,也有一些老学究还是撇着嘴,这些人过于传统,接受不了新鲜事物。 在他们眼里。 这套脑图之术,不过是奇技淫巧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过,绝大多数官员都看出了此术的好处,知晓若勤加练习,那以后的官员功课将能节省下大量的时间,且考绩将会有明显进步。 后面也有一些没有听太明白的吏员们,他们望着台上的苏良,眼中满是羡慕。 一个男人的一生,有这么一次高光时刻,便不算是虚度此生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8章 这是夸我?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 第18章这是夸我?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 御史台前院,午后。 距离苏良首日的第二场讲演还有小半个时辰,院内便挤满了各个衙门的官吏。 御史台,向来都是被诸多衙门所不喜,无事绝不登门。 而今门庭若市,实乃非常罕见的现象。 这一场,皇帝赵祯和诸位相公都不在,官员们却依旧围在这里,且呈现出越来越多的趋势。 自然是被苏良的脑图之术所吸引。 院内槐树上经常聒噪的乌鸦都被这阵势赶到了别处。 此术,学之有用,极利于仕途。 大家自然是接踵而来。 接下来的两日,许多官吏们更是不请自来,将御史台的地砖都踩坏了。 苏良讲的甚是精彩。 不时旁征博引,金句频出,展现出来的才华,令许多官员都惊叹不已。 …… 汴京城宫墙虽高,但几乎是没有秘密的。 很快,苏良的脑图之法便率先在汴京城传开,引得无数读书人盛赞。 与此同时,他演讲的一些金句也传播开来。 其中,有两句传播最广。 第一句:何为最烂之官?句句有回应,事事无着落。 第二句:以小人之心观人,则人尽皆小人。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 汴京的读书人,闲着没事,就爱瞎研究、乱分析。 有好事者拿苏良这两句话做起了文章。 有人称,苏良那句“何为最烂之官?句句有回应,事事无着落”乃是讽刺现在的宰执能力不足,期待着外放的范仲淹、富弼归朝。 当下。 范仲淹和富弼虽然被外放巡边,但各自还担着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之职。 历时一年多的新政。 虽只是“小雨过,地皮湿”,但若此二人归来,那将意味着新政将会继续展开。 对新政,百姓是欢喜的。 因为罢免了诸多官员,对底层乃是有利的。 但朝堂士大夫官员们却大多都反对。 更是将范仲淹、富弼等人当作扰乱国法的奸诈之臣。 苏良说出此话,又被划入了新党的派系中。 而对第二句的解读就更神奇了。 苏良说此话的语境,乃是对一件案件结果的分析,并没有指其他。 但将其单独摘出来。 硬是被解读成了对欧阳修《朋党论》开篇那句“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的支持。 要知道,赵祯并不喜欢这篇《朋党论》。 在他眼里,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结党都是误国害民的大罪。 苏良一脸无奈。 民间那些读书人的解读实在是太扯了! 这时。 知谏院孙甫又在公开场合称,身在河北的欧阳修给他的信件中,盛赞苏良之才,称其有宰执之姿。 刚传出苏良出言支持欧阳修的《朋党论》,就立马传出欧阳修写信称苏良有宰执之姿。 这不就是朋党间的相互恭维嘛! 这还没完。 前国子监直讲、因涉嫌谋反被外放的石介,在某个讲学场所也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御史台苏景明,新君子也。 一时间。 苏良被民间读书人称为青年新君子领袖。 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坏心思。 乃是觉得苏良既能一日三连奏,又能创造出脑图之术,实乃青年官员的楷模。 但却都是猪队友。 尤其是石介,文采高但情商极低。 在去年新政之初,他写了一篇《庆历圣德颂》,看似歌颂新政改革的气象。 其实这篇文章是诸多官员控诉范仲淹等人结党的导火索。 结党人名单,皆在文章上。 文章上被夸赞的人,大多都被贬谪或外放了。 苏良哭笑不得。 这些人哪里是夸赞自己,分明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呢! 这些夸赞之语。 只会让朝廷很多官员认为苏良是新党之人,意欲再次掀起变革。 …… 在汴京的这些日子。 苏良也对党争有了些许了解。 所谓的革新派和保守派,其实并没有对错,只是政见不同而已。 以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为首的革新派,认为唯有改革变法,才能富国强民。 范、富二人提出的十项改革主张,也皆为强国之策。 但却极大地损害了士大夫阶层的利益,且由于执行不到位,出现了各种后遗症。 于是乎。 吕夷简、章得象、夏竦、贾昌朝、王拱辰等人出言反对。 这些人觉得,士大夫官员乃是大宋的重中之重,动了他们,就是动了国本。 双方的利益产生了冲突。 价值观严重不合。 论搞新政,范仲淹等人很强,但论玩谋略,就是保守派的优势了。 一个结党的大帽子砸下来,革新派便近乎分崩离析了。 一言以蔽之: 革新派一片好心想打造大宋盛世,但却没有成事;保守派坚决捍卫士大夫官员利益,不愿妥协。 这才导致了党争乱象。 王拱辰和钱明逸想将苏良搞下去,不是有私仇,而是将苏良当成了革新派。 苏良有意兴宋。 但对范仲淹等人的策略并不是完全认同。 正所谓,重疴不能用猛药。 新政变法之初,便先动吏治且势头过猛,注定会遭到很多官员们的反对。 难以成事是必然的。 至于皇帝赵祯,当下的态度是: 他自认无力打造大宋盛世,又未完全妥协,但对结党之事,却是零容忍。 作为一名台谏官。 苏良既不会加入革新派,也不会加入保守派。 但现在。 他必须尽快将自己是“革新派青年领袖”的帽子摘掉。 不然依照皇帝赵祯的软耳朵性格,听信一些诬告后,极有可能将苏良调入馆阁任职。 苏良可不愿意余生都去啃书修史; 那样,生活就变成一滩死水,非他所愿。 而此刻。 王拱辰和钱明逸坐在一座茶楼包间内,简直乐坏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良如此高调地力挺革新派,革新派人士又不断夸赞苏良,双方眉来眼去,官家能不怀疑他结党吗?”钱明逸笑着说道。 王拱辰轻呡一口茶水,道:“官家仁善,有可能并不会理会这些言论,让他继续留在台谏,我们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说罢,二人小声低语起来。 这二人的价值观一致,以弹劾为荣,皆认为,每位被弹劾掉的官员都是助力他们名留青史的铁证。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9章 官场复杂,包拯出招 第19章官场复杂,包拯出招 两日后。 苏良的新君子之名继续在汴京城传播着。 甚至还有一些喜欢拍马屁的官员上疏,举荐苏良兼崇政殿说书之职。 但这次,却被赵祯干脆果断地驳回了。 不过基于苏良贡献出脑图之术,奖励了他一些锦帛、书籍和字画。 这些奖赏,可抵得上苏良一年俸禄。 由此可见,大宋的士大夫官员是有多幸福。 苏良也看出,皇帝赵祯已受到民间舆论的影响。 不一定怀疑他结党。 但却感觉他对范仲淹、富弼等人有结好之意。 黄昏,放衙时。 苏良刚走出御史台,便看到刘长耳站在不远处的马车前,把玩着胸前的八卦木牌。 近日,苏良为他提供了几条颇有噱头的花边消息,让其所赚颇丰。 “苏御史,咱们车里说话!” 苏良意识到刘长耳有正事要说,当即上了马车。 马车内,二人相对而坐。 刘长耳从怀里拿出一张手抄小报,递给苏良。 苏良展开小报,看了起来。 很快,他就皱起眉头。 “这……这是哪个直娘贼用屁股写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完全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满嘴喷粪,我要弄死他!” 苏良黑着脸,忍不住爆了粗口。 小报上,誊写着一篇文章,名为:《新君子苏良,范相公的及时雨》。 及时雨,指的便是苏良。 此文从苏良往日奏疏和前几日的讲话内容中,筛选字眼,断章取义,找了多处证明苏良不满当下朝政,支持范仲淹等改革派的话语。 称苏良在讲述脑图之术时,夹带私货,表现出了对当下朝堂宰执的不满和对范仲淹等改革派的推崇。 有结党之嫌。 上面还预测道:不久后,范仲淹和富弼必将还朝,再兴新政。 到那时,反对新政的相公们都将被贬外放,朝堂将会呈现另外一种气象。 令苏良感到最为气愤的是—— 文章最后还附了一幅鱼骨图,详细标明了他那些有影射当下朝政和结党之嫌的话语。 此文若传到朝堂,传到官家面前。 苏良不一定会受罚。 但台谏官肯定是做不成了。 当下朝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结党或涉嫌结党者,不可做台谏官。 苏良眉头紧锁。 狎妓之事,他能自证清白。 但这种断章取义的文字陷阱,完全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欲辩无言。 且越解释越让人觉得欲盖弥彰。 苏良再一次见识到了文人的嘴和笔的厉害。 朝堂的水太深,害他的人太毒。 刘长耳搓着八卦木牌,道:“尚不知是谁写的,但此小报在城南的多个黑作坊已抄写出近万份,预计明天便会传遍汴京城。” 汴京城的小报黑作坊甚多,且背后都有势力。 依照苏良目前的能力,想要将这些小报拦截下来,显然不可能。 “要不要写一篇文章为自己辩解?”刘长耳问道。 苏良微微摇头。 他基本已猜出是何人指使,想要将他撵出台谏的,必有御史中丞王拱辰。 …… 片刻后。 苏良走下马车,一边思索着如何摆脱结党嫌疑,一边徒步回家。 没多久,一辆马车在苏良旁边停了下来。 车窗推开,露出一张正气凛然的白皙脸庞。 正是包拯。 “上车,咱们去喝点儿。” 苏良顿时露出笑意,上了马车。 整个御史台,他真正能视为知己的,也只有亦师亦友的包拯包希仁。 稍倾。 二人来到一处小酒馆,找个包间坐了下来。 数杯黄酒下肚后。 包拯道:“景明,民间读书人都称你支持新党,你莫不会真有向官家上疏,恳请范相公、富相公回朝的打算吧?” “如果有,我劝你立即取消这个念头!” “当下,新政已难以再续,范相公、富相公等人的结党之事几乎已被官家相信,你若替他们说话,亦有结党之嫌。王中丞等人若再上疏奏弹劾你,恐怕你就要离开台谏了!” “如今的朝堂,乌烟瘴气,满朝的青年官员,我觉得也只有你能撑起未来的台谏,台谏职重,你万万不可搅和进党争去,不然将是朝廷的巨大损失!” 苏良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愿参与党争,可有些人想将我推进这个漩涡啊!”苏良将怀中的小报拿了出来,递给包拯。 包拯认真一看,不由得大怒。 “这是哪个狗彘鼠虫之辈写的,简直是无稽之谈,若让我老包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包拯也气得爆出粗口。 “官家可能不会信这些,但经不起一些人添油加醋地弹劾啊,做京官,真难!” 苏良喝下一口黄酒,嘴里和心里皆有些苦涩。 官场实在太复杂。 包拯看向苏良,道:“景明,说心里话,你到底如何看待新政的条陈十事?” 若苏良打心里就支持新政。 那包拯多说无益,苏良早晚会因此离开台谏。 苏良想了想,认真回答道:“起初我挺支持的,也很兴奋,以为新政可富国强兵,有机会收复燕云十六州,有机会使得西夏臣服,甚至再创盛唐气象,但哪有那么简单。历朝历代的变法改革,都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对当下的大宋而言,范相公走的这条路已经不通了。我认为大宋需变革,但并不认同范相公的变革之法……” 待苏良将想法讲完,包拯不由得眼前一亮。 “精辟!此论断实在是精辟!明早你便拿着这张小报去觐见官家,不辩解自己是否结党,只诉说你对新政的理解,要足够真诚。你的这些认知足以打破一切谣言,只要官家相信你,谁弹劾都没用!” “可行?”苏良面带疑惑。 “绝对可行!” 包拯说完后,又补充道:“俯耳过来,我还有几个小技巧,一并教给你。” 苏良听完包拯的小技巧后,不由得惊讶道:“希仁兄,你也用这种登不上台面的烂招?” 包拯胸膛一挺。 “你以为我仅仅靠着一身正气就能坐稳这监察御史的职位?有些招虽烂,但实用。” “受教,受教了!”苏良的心情不由得轻松起来。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0章 朝堂小妙招,装悲苦与撂挑子(跪求追 第20章朝堂小妙招,装悲苦与撂挑子(跪求追读月票) 深夜。 苏良家中。 书房内,烛光明亮。 一袭红色薄纱裙的唐宛眉端着一盘栗子糕走到苏良面前,道:“今晚,真不睡了?” “嗯嗯,不睡了。” 苏良将唐宛眉拉到怀中,朝着其白皙的额头吻了一下,道:“你快去歇息吧!” 唐宛眉撇了撇嘴,勾住苏良的下巴。 “那明早我给你做鱼羹,好不好?” 说话间,唐宛眉将一块栗子糕喂到苏良嘴里。 “好!”苏良一脸笑意,朝着唐宛眉白皙透亮的脸蛋儿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唐宛眉甜甜一笑,朝着苏良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方才离开书房。 今晚,苏良准备坐在书房中,瞪眼到天亮。 包拯教给他的第一个小技巧,名为:装悲苦。 真诚很重要,但套路也不能少。 赵祯心地仁善。 苏良明早若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赵祯自然不再相信苏良是新政派的无脑吹。 此小报上的内容,自然是守旧派担心改革派卷土重来,故而刻意来打压苏良。 朝堂之事,赵祯的心里似明镜一般。 怎会将这位敢言他人而不敢言的台谏官外放! 他直接将小报一撕为二,然后看向苏良,道:“此种民间小报,为获利而胡说八道,朕自然是不相信的。” 苏良不由得长呼一口气,他终于又逃脱一次结私党之嫌。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1章 驳条陈十事书,官家是我靠山 第21章驳条陈十事书,官家是我靠山 垂拱殿内,赵祯面带笑容。 “苏良,你刚才所讲,朕甚是认可。朕准备让你将刚才所言,编撰成文,传于百官阅览,至于名字,便叫做《驳条陈十事书》吧,朕许你三日时间撰写,如何?” 驳条陈十事书? 听到此名,苏良明显一愣,然后兴奋道:“官家,还是您……您老谋……你睿智啊,这真是一道良策!” 苏良心情激动。 差点儿没有吐出“老谋深算”四个字。 《驳条陈十事书》一出,意味着官宣了新政失败。 避免了赵祯亲自宣布新政失败的尴尬,也让半死不活的新政有了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新政之败,不在策,而在执行不利。 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读懂圣意后,必然会主动辞去宰执之职,接着请求外放。 此文,给了官家台阶,给了范仲淹、富弼等改革派台阶,可谓是解决了朝堂的大麻烦。 另外,对苏良也有莫大的好处。 自此以后,无人再会传言苏良与改革派结党,因为苏良一文亡新政,可称之为新政的覆灭者。 唯一的负面影响,可能就是苏良会遭到一些对新政无脑支持之人的辱骂。 但这些,苏良根本不在乎。 他有官家当靠山呢! 他相信。 待范仲淹、富弼等人看过此文章后,不会认为苏良在打压新政,而是会反思新政的问题所在。 这对当下的大宋,有巨大裨益。 这一刻,苏良对这位向来以仁善著称的帝王,又有了新的看法。 这位官家,谋略深远着呢! 苏良只是为了自救,哪曾想竟将大宋摇摆不定的新政问题解决了。 “臣一定好好写!”苏良再次拱手。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小黄门来报。 御史中丞王拱辰与谏院右正言钱明逸请求觐见。 赵祯笑着看向苏良。 “此二人定然是来弹劾你的,你听一听再走,朕给你出口气!” 苏良顿时乐了。 这种被靠山撑腰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他感觉写完《驳条陈十事书》后,自己至少能在御史台横着走大半个月。 苏良当即拱手,站在一旁。 很快。 王拱辰和钱明逸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大殿。 这一次,他们可不是风闻言事。 民间小报中,对苏良讽刺朝政、恭维新党的话语都标注出来了。 欧阳修、石介夸赞苏良,又有结党嫌疑。 民间百姓已快将苏良当成了范仲淹的接班人。 二人觉得,今日必然能将苏良逐出御史台。 可当他们看到苏良就站在旁边,不由得一愣。 赵祯端坐于上方,道:“何事?” 当即,王拱辰开始弹劾苏良。 从苏良在奏疏与讲演中对新党的恭维、对当下朝政的讽刺,讲到欧阳修、石介等人对苏良的夸赞。 又从民间百姓的流言,讲到当下官员们对苏良的议论。 最后,还将数张不同黑作坊的小报都呈到了御案上。 钱明逸在一旁不断补充。 二人的功课做得尤为充足,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 苏良强打着精神,差点儿没有睡过去。 二人讲完后,一脸期待地看向赵祯。 赵祯翻阅着各种类型的小报,喃喃道:“这几张小报的脑图做得不错,文笔也不错,进奏院应该多学习学习,文字再接地气一些……” 听到这些话,王拱辰和钱明逸都有些发愣。 这不是重点啊! “官家,苏良谤讪朝政、结党谋私,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臣请求罢黜苏良的监察御史里行之职,或外放,或让其入馆阁,他已没有资格再做一名台谏官!”王拱辰重重拱手。 “王中丞、钱正言,我朝言论自由,从不以言获罪,更何况苏良还是一名台谏官,他说一些关于朝廷新政的话语,就算是谤讪朝政了?” 此话,一下子将王拱辰和钱明逸问住了。 当朝言论开明。 汴京城瓦舍里的说书人曾指名道姓地辱骂夏竦和韩琦,都算无罪。 更不用说,一名台谏官发表意见了。 此罪名压根不成立。 王拱辰立即转移话头。 “官家,苏良谤讪朝政,乃是因他欲结私党,助他推崇的官员成为宰执,台谏官有此行为,已失了公允之心,理当重罚!” 结私党,可是大罪。 赵祯从上面缓缓走下来。 “苏良欲结私党?和谁结?范仲淹、富弼、欧阳修?” “你可知,就在刚刚,苏良从八个方面,结合新政的实际事例揭露了当下新政存在的缺陷。他认为,新政过急过猛,理应停止!这是一名力挺改革派的官员能讲出来的话吗?” 赵祯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 “朕主张风闻言事,乃是欲防患于未然。但你们呢?罔顾事实,就用这么几张民间小报,便想将一位昨晚一夜未睡,研究新政之失的青年官员拽下马,你们吃饱喝足之后,就不能干一些正事吗?” 赵祯如此发脾气,非常罕见。 王拱辰和钱明逸都懵了,他们根本想不到苏良会批判新政。 二人一时不知如何辩解,只得低头拱手。 赵祯再次走到御案前,冷声道:“苏良是否结私党,三日后,你们自然能知晓。没有其他事情,便先退下吧!” 王拱辰和钱明逸碰了一鼻子灰。 只能无奈退了下去。 苏良朝着赵祯拱手,道:“多谢官家了!” 赵祯露出一抹笑容。 “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若有问题就像今日这样直接找朕,无须顾虑太多!” 苏良重重点头,拱手谢恩。 赵祯最看重苏良的地方,其实是苏良发自内心的真诚。 没有虚伪,没有阳奉阴违,言行如一,对其更是没有任何隐瞒。 这让他觉得和苏良颇为投缘。 曾经,赵祯对一名青年官员也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但如今那人被战事、被朝堂党争,摧残得已经像是一名无情的政客。 那人,便是当下的枢密副使韩琦。 赵祯不希望苏良为官几年后,也失去赤子之心。 大宋朝,这样既真诚又有治国之才的官员实在是太稀缺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2章 一文成名天下知 第22章一文成名天下知 三日后。 苏良的《驳条陈十事书》火热出炉。 洋洋洒洒近九千字,笔锋犀利,文采斐然。 论述了新政纲领《答手诏条陈十事》在执行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此文,有详尽事例可依,有扎实数据可考,无主观臆断,皆据实以言,将新政以来存在的各种缺漏尽数道出。 当然,苏良对一些可保留的政策也不吝赞美之词。 最后得出结论:新政之法,策为良策,然执行过急过猛,如跛脚急奔,重疴用猛药,实难长久,宜废弃,再寻变革之道。 赵祯看过此篇文章后,在朝会上盛赞了一番。 令国子监、大理寺、进奏院、崇文院等衙门的刻书机构,加班加点刻制抄录此篇文章。 这下子,京朝官们都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历时一年有余的新政要落幕了! 当日,便有官员上奏,恳请废弃新政,一切政令皆以新政之前的旧令执行。 新政涉及大宋各个州府,关注者甚多。 不到五日,《驳条陈十事书》便传遍了整个大宋。 对此文,民间百姓风评不一。 有人认为,新政落幕,意味着强宋之策失败,这是大宋的悲哀,日后必将还活在西夏与辽国的欺辱中,收复燕云十六州更是痴人说梦。 也有人认为,新政其实早已经实施不下去,如今快刀斩乱麻,也算是减少了内耗。 不过,没有人再认为他结党营私了。 …… 无论褒贬,此文已让苏良名满天下。 无数人都记下了这位年轻的监察御史里行。 有骂其奸佞者,将他归入保守派的名单中;也有夸其文笔卓越,称赞此举乃是为国止痛。 …… 西北边境,一处宅院中。 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儒士正在阅读苏良的《驳条陈十事书》。 一旁,一位青年不满地说道:“范公,这名叫做苏良的台谏官实在是太过分,一篇文章便将您的变法功绩全盘否定,这……” 这位中年儒士,正是奉命巡守西北的范仲淹。 范仲淹摆了摆手,打断那青年的话语。 “此文言之有据,道透了新政真谛,是我范仲淹固执了,固执了啊!若要强宋,还须另寻新路,令大宋跛足急奔,实乃我之过也。” 范仲淹可谓是大宋士大夫官员中的第一流人品。 此文虽然会造成他仕途不畅。 但他完全不在乎。 在他眼里,好文章便是好文章,有道理便是真有道理。 …… 河北东路,大名府。 一座书房内。 宣抚河北的富弼阅读着《驳条陈十事书》,双手微微颤抖。 “此文妙哉,妙哉啊!变法之路,九死一生,路不通,理应转身。这场新政,不全是守旧派的阻拦,吾亦有错!吾亦有错啊!” 富弼想了想,泼墨执笔,写起了请辞书。 …… 河北大名府,一座豪宅大院内。 两个身材曼妙、面容美艳的年轻女子正在为一名中年人按腰捶腿。 此中年人看罢《驳条陈十事书》,喃喃道:“哼,老夫就知新政长不了,此文定然是官家令苏良所撰,这个苏景明,官家还真是看重他!” 此人正是被外放的夏竦,如今在大名府过着半退休的豪奢生活。 …… 而此刻,在河北真定府。 河北都转运按察使,权真定府事的欧阳修已将《驳条陈十事书》通读了十余遍。 “苏良苏景明,此小友有大才,有大才啊!此文不是在讲新政之败,而是在纠错,纠变法之错,纠大宋官场之错,越看越觉有深意,不行不行,我定要将感受写下来!” 欧阳修满脸兴奋。 自出使河北以来,欧阳修先后写出了《河东奉使奏草》《河北奉使奏草》等系列文章。 其身不在朝堂,但言论却总能在朝堂飘荡。 他对写文章有瘾,乃是大宋朝最具攻击力的斗士,看到此文,他只遗憾此文不是出于自己之手。 …… 两浙路明州,鄞县,一方田埂旁。 一名头发脏乱、衣衫上满是油污、年约二十来岁的青年,坐在一块土旮瘩上。 一边啃着一个冷馒头,一边阅读着苏良的《驳条陈十事书》。 “不愧与我王介甫为同科进士,景明兄真乃国之栋梁,改革变法,不可先行吏治,若让我来主持,必然从民间财赋入手!” 其语气笃定,形象虽邋遢,但听其说话,便知不是普通人。 他不是别人。 正是与苏良位列同一进士榜的王安石。此刻的他,正在鄞县当知县。 …… 与此同时。 在眉州眉山的一座宅院内。 一名中年儒士将两份《驳条陈十事书》分别放在两个孩童的面前,手拿戒尺。 “轼儿、辙儿、你们今日的功课便是背诵并默写此文,为父晚上来检查进度,切记,一字不可拉,即使不懂,也要记在脑子里!” 小苏轼和小苏辙翻看着这篇近九千字的长篇大论,不由得都郁闷地撅起嘴巴。 兄弟二人默默记下了一个名字:苏良。 …… 很快,赵祯便收到了范仲淹和富弼的请辞书。 赵祯就坡下驴。 免去范仲淹参知政事之职,命其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 免去富弼的枢密副使之职,命其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 二人皆有兴邦安国之才。 与其让他们在朝堂内斗,还不如放在边境发光发热。 …… 这几日。 苏良作为汴京城的当红辣子鸡,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氛围。 多名与他并不相熟的官员邀请他品茶喝酒。 外地一些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员也给他写信叙旧情。 台谏那些曾不怎么搭理苏良的小吏,隔着百米远都开始朝着他热情地打招呼。 甚至,一向不喜他的王拱辰和钱明逸也对其点头露笑脸,不时称呼一声:景明老弟。 苏良二世为人,自知在官场上最不能做的便是:飘。 他一如往常。 准时点卯,放衙便回家。 除了偶尔与包拯喝顿小酒,聊聊闲篇,几乎不外出交友。 家有娇妻的他,根本不喜欢外出应酬。 …… 十二月初五。 中书下达诏令,命苏良兼任经筵官,任崇政殿说书。 这一次,朝堂之上,无人反对。 不过当下已是腊月,经筵已停,到二月份才会重开经筵。 赵祯此举,意在让苏良多领一些俸禄,算得上对其的一种奖赏。 赵祯提倡节俭,但对官员们的奖赏从不吝啬,这是大宋帝王惯常的做法。 本章关于范仲淹、富弼二人的外放,皆依照史实。庆历新政,执行端问题太多。苏良是主张变法改革的,但不是现在。当下只是思想影响,待苏良成长起来,才会对大宋动刀。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3章 年关将近,奏疏满天飞 第23章年关将近,奏疏满天飞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转眼间便到了腊月初十,汴京城愈加热闹,多了许多购买年货的外地人。 官员们手头的公务也都少了许多。 午后,冬阳灿烂。 苏良和周元正在屋内整理文书,书写人老洪快步走了进来。 “二位御史,不好了!就在刚才,知谏院孙甫在垂拱殿外将翰林学士承旨丁度揍了,丁承旨当场昏厥,御医都过去诊治了!” “什么?” 苏良和周元都不由得惊讶得站起身来。 苏良问道:“你确定是孙谏院揍了丁承旨,而不是互殴?” 揍人和互殴,性质可是不一样。 “不是互殴,这话是陈副相说的,他就走在二人后面,看得真切呢!” 听到此话,苏良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无奈。 孙甫要完了! 垂拱殿外殴打朝廷官员,乃是重罪。 而副相陈执中作为证人,肯定不会说孙甫的好话。 后者在官家升陈执中为副相时,多次称陈执中没文化,不配为相。 陈执中即使再有肚量,也不可能为孙甫说情。 苏良和周元好奇的是,丁度到底是怎么招惹了孙甫,竟然让孙甫忍不住动手。 …… 半个时辰后。 苏良和周元经过多方探听,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日前,官家诏翰林学士承旨丁度问事。 其间问了一句:朝廷用人,应以资为先还是以才为先? 意思是,选用官员到底应该任人唯才还是论资排辈? 丁度回答道:承平宜用资,边事未平宜用才。 对此回答,赵祯非常满意。 通过此番新政,赵祯已明白。 论资排辈较为公平,而以才为先,易生贪腐之风。 一些官员所谓的“才”都是用“财”铺设出来的。 如今大宋边事已渐渐平复。 确实需要选用一些有丰富经验的正直官员。 孙甫知晓此对话后,当即上奏弹劾丁度,称其是借机谋求大用,用心甚是功利。 丁度任经筵官十余年。 专讲历史经义,没有担任过要职,也几乎没有涉及过政事。 他听到孙甫如此污蔑他,不由得甚是恼怒,当即便上疏中书,要求与孙甫公开对质。 丁度,将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 随后,他的奏疏传到首相杜衍手里后,杜衍将其压了下来。 杜衍认为这种小事,不值得惊动官家。 孙甫乃是杜衍举荐,丁度得知奏疏被扣压后,认为杜衍在包庇孙甫,不由得大怒。 当即将杜衍和孙甫都弹劾了。 洋洋洒洒四千字,将二人骂得狗血喷头。 今日午后。 杜衍、陈执中、丁度、孙甫被官家叫去了垂拱殿。 赵祯一年到头,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调解臣子间的矛盾。 他向来喜欢将大事化小。 他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双方皆有过错,各自回家自省即可。 丁度和孙甫率先离开了垂拱殿。 二人一边走,一边争论,吐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孙甫是个急性子。 在怒火之下忍不住推了丁度一下子。 哪曾想后者没有站稳,滚下了台阶,当即脑门见血,昏厥了过去。 走在后面的参知政事陈执中,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 很快。 一大堆奏疏便堆满了御案,全都是弹劾孙甫和首相杜衍的。 知谏院孙甫在禁中殴打朝廷重臣,有大不敬之罪;首相杜衍涉嫌包庇孙甫,且扣压丁度奏疏,有专权之罪。 丁度苏醒后,继续写奏疏,弹劾杜衍和孙甫,要求二人向其道歉。 副相陈执中紧随其后。 称孙甫之恶行有损朝堂颜面,应当重惩。 枢密使贾昌朝则是称首相杜衍私自压下多道奏疏,专权霸道。 随后,王拱辰、钱明逸等人也陆续上疏,弹劾杜衍和孙甫。 紧接着。 枢密副使韩琦、监察御史包拯也纷纷上奏,为杜衍和孙甫说话。 事情越闹越大,参与的人数越来越多。 腊月的朝堂,骤然变得热闹起来。 苏良很快就看明白了。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斗殴事件。 而是守旧派在新政落幕后,要对在京革新派的一次彻底清除事件。 杜衍是支持新政的,孙甫也是支持新政的。 这一次。 孙甫输理,杜衍确实有包庇之嫌。 若杜衍被罢去相位,孙甫离开知谏院,那朝堂便是贾昌朝、陈执中、王拱辰等人的天下了。 韩琦和包拯正是看明白了此事,才纷纷上奏为杜衍和孙甫说话。 苏良也是微微皱眉。 若中书没了杜衍、台谏没了孙甫,那朝堂以后恐怕又是死气沉沉一片了。 所有事情都将按照大宋的祖宗之法、条文律令进行,顽固不化。 那样的朝堂,会将整个大宋带垮的。 孙甫作为台谏官,怎会容忍别人这样拿捏自己。 当即,他也上疏了。 孙甫一口气写了一篇三千余字的弹劾奏疏。 骂丁度迂腐贪清誉。 骂陈执中圆滑市侩。 骂贾昌朝窥觊首相之位。 骂王拱辰、钱明逸二人甘做中书走狗,毫无台谏官担当。 …… 在当下的大宋朝堂,有时比的不是谁有道理,而是谁喊的声音大。 对于台谏官呈上这种奏疏,官家一般不会责罚的。 更难听的,赵祯也看到过。 如果仅仅都是这些骂人的话,孙甫或许可以为自己找回一些脸面。 但是,孙甫的最后一段话却犯了大忌讳。 孙甫认为,中书首相、副相能力一般,皆擅于阴谋算计,范仲淹守边无法归来,但富弼并非居于要职,应让其入中书,做宰执。” 此话换作非台谏官员来讲,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台谏官,是禁止举荐宰执的。 此话一出,便已注定孙甫是不可能再待在谏院了。 孙甫是救不起来了,必然会被外放。 但杜衍仍可救。 苏良可不想着朝堂被一群擅于权谋,却不通治国之策的官员把持着。 就在他正准备撰写奏疏为杜衍说话时,周元递给他了一张纸条。 苏良认真一看,不由得傻眼了。 “杜衍多次扣留官家为宗戚近幸发出的内降诏书,为官家所不喜,相位难留。” 苏良紧皱眉头,喃喃道:“这事儿难办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4章 以退为进,拯救杜衍的相位 第24章以退为进,拯救杜衍的相位 所谓内降诏书。 即皇帝赵祯绕开中书直接批示的诏书。 这种做法其实是有违大宋祖制的。 但自真宗起,这种内降诏书却逐渐增多。 因为这是皇帝权力的体现。 皇帝私下对一些臣子外戚进行褒奖、体桖、甚至降低惩罚,以显圣恩。 赵祯十三岁称帝,但二十三岁才亲政。 期间章献太后(刘娥)垂帘亲政,甚是强势。 这种原生家庭的压迫感,导致赵祯亲政后,多次内降诏书,彰显皇恩浩荡。 尤其是对宗室贵戚,尤为恩宠。 这种类型的诏书,其实对朝政影响不大。 赵祯做的也很有分寸感。 前丞相吕夷简、章得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是首相杜衍却认真了! 他从银台司拦截这些诏书,还给了赵祯,让其走正规程序。 这种做法,表面上彰显了杜衍的贤相之风,但其实打了皇帝赵祯的脸。 相权过重,且有专政之嫌。 苏良不由得一脸无奈。 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知谏院孙甫揍了翰林学士承旨丁度,又逾矩举荐宰执,定然是要被外放了。 而今,杜衍扣押丁度的奏疏,自身又有专政之嫌。 官家本就对他不满,在王拱辰那些人的弹劾下,杜衍极有可能丢了相位。 杜衍一旦失势。 像韩琦、包拯、苏良等与贾昌朝、陈执中等人不和的官员,日子定然就不好过了。 苏良本欲写奏疏替杜衍、孙甫求情,突然不知该如何写了。 …… 翌日。 孙甫因打人和逾矩举荐宰执直接被勒令停职。 垂拱殿变成了一个辩论场。 杜衍称自己乃是行相公职权,无任何逾越之举。 王拱辰、钱明逸质问他私扣丁度奏疏该作何解释,杜衍称如此小事,不值得惊动官家。 二人来了一句:奏疏无小事。 贾昌朝、陈执中、包拯、韩琦等人全都参与到了此事中,纷纷上疏。 不过大家都有一个底线:闭口不谈官家内降诏书。 因为此事确实不合规矩。 若在朝堂放大处理,整不好官家都要写罪己诏了。 …… 近午时。 苏良抬头看向窗外,见包拯正拿着一道奏疏大步向外走去。 显然又要去上疏了。 苏良想了想,快步追了出去。 “希仁兄,留步,请留步!”苏良喊道。 包拯顿时停下脚步,看向苏良。 “希仁兄,可是去为杜相公说情?” 包拯点了点头。 “景明,你也快写奏疏,孙谏院定然是要外放了,若官家再将杜相公罢相,中书可就再无贤臣了!” “敢问希仁兄,为杜相公说情的理由是什么?” 包拯胸膛一挺,道:“我朝大臣,当以杜相公为法,中书不能失去这么一位朝堂柱石!” 大臣当以杜衍为法? 苏良不由得哭笑不得。 “希仁兄,此话没毛病,但这样上疏,只会让杜相公罢相来得更快一些!” “为何?” 苏良环顾四周,然后与包拯走到前方的槐树下。 “官家以仁德著称,其仁德宽厚之名,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来自内降诏书,这点你是否同意?” 包拯微微点头。 “官家为一些宗戚近幸减免罪责,私下恩赏可影响朝政?” “几乎不影响。” “既然不影响,为何要死揪着官家行展现仁德之名的事情呢?”苏良反问道。 包拯微微摇头,道:“但这种做法坏了规矩,杜相无错,其扣压丁度的奏疏也不算有错,此非专权,而是尽职尽责!” “我知杜相无错,章相公、王中丞等人也知道杜相不算有错,但他们还疯狂地弹劾,源于一点:杜相阻碍了官家成为仁君的路!” 包拯面带疑惑。 “官家已年近不惑,自亲政以来,我们与西夏三战全输,被迫增加岁币求平安,军事上毫无建树;而今新政又以失败告终,朝堂上亦无建树;且官家还没有儿子,这可是。杜相一旦表态认错,官家便知杜相以后不会再扣压他那些对朝政没什么影响的诏书了。” “接下来,我们保持沉默,让王拱辰那些人使劲弹劾,然后杜相还可用出你教我的那招装悲苦。官家仁善,必生怜悯之心,再考虑朝堂情况,没准儿不会罢相!” 包拯点了点头。 “不过……不过……杜相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情,恐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此事关系着他的贤相之名,恐怕不会妥协。” “个人名声还能比我大宋的江山社稷重要?孰重孰轻,杜相心里必然有一杆秤,我们道明情况,谋事在人,成事只能看天了!” 这是目前苏良能想到的,唯一可保住杜衍相位的办法。 此外,苏良拦下包拯去上疏还有一个理由。 孙甫外放,谏院主官的位子应是包拯的,但包拯要硬挺杜衍,惹得官家不悦,可就不一定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5章 斗士欧阳修,人未到而奏疏先行(求追 第25章斗士欧阳修,人未到而奏疏先行(求追读) 放衙后。 包拯和苏良寻到杜衍,三人聚坐在一座茶楼的包间内。 起初,杜衍相当硬气。 声称:宁愿在大庆殿撞柱而亡也不愿认错妥协。 苏良与包拯劝说了半个时辰后,站起身来,弯腰拱手,道:“杜公,当下的中书不能没有你,就像西北不能失去范希文。” 此话,一下子打动杜衍了。 杜衍心知,当下朝堂,最适合总领中书的其实是范仲淹和富弼。 但二人外放,短期根本不可能归来。 唯有他,才能遏制贾昌朝、王拱辰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阴谋家。 翌日一大早,杜衍便去面圣了。 认错。 痛哭流涕。 承认扣压诏书有错,但绝不承认为相专权。 紧接着。 赵祯便将贾昌朝、陈执中、丁度、孙甫这四人也都叫到了垂拱殿。 令杜衍和孙甫向丁度道了个歉。 丁度也算大气,得了脸面,便也不再说什么。 很快,中书下达诏令。 杜衍处理章疏有缺失,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至于孙甫,殴打同僚在先,违规举荐宰执在后,被外放到了邓州,年后赴任。 包拯则得以高升,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 苏良看到这条诏令后,心情甚是愉悦。 王拱辰、钱明逸等人则是很不开心,继续弹劾,但奏疏都被官家留中不发。 就在苏良以为接下来能平平安安地迎接新年时。 诏令下达的第二日。 韩琦一纸奏疏,突然将杜衍弹劾了。 不仅包拯、苏良等人傻眼,就连王拱辰、钱明逸都傻眼了。 要知,韩琦可是一直都在力挺杜衍。 当苏良看到韩琦的奏疏内容后,不由得哭笑不得。 “杜衍无骨,降颜屈体,乞怜求和,不堪为相,琦不愿与之为伍,请求外放!” 韩琦见杜衍服软认错,认为杜衍丢失了耿臣气节,是在与他人同流合污。 若苏良初到大宋,一定会对韩琦这种行为万分不解。 但现在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种士大夫官员为官风气。 在大宋。 大多数有志于匡扶社稷的文官,都是这个尿性。 不论得失,只分对错;做官为人,气节为上。 认死理! 天子皇权都无法与他们心中的道义相提并论。 即使那些所谓的“道义”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有失偏颇的。 韩琦力挺杜衍。 是因杜衍刚正,扣压皇帝赵祯的内降奏疏没有过错。 韩琦弹劾杜衍。 是因为杜衍无错而认错,为相位低头,故而他感到不耻。 并且,在韩琦上奏后,还有数名官员跟风弹劾。 这些官员也都是新政遗留下来的勤政官员。 苏良一脸无奈。 韩琦根本不知杜衍是为了朝堂稳定而舍去了个人脸面。 包拯、苏良与韩琦关系一般,自是无法私下告知这种计策。 这一次,苏良和包拯已经不准备再去救韩琦了。 韩琦在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离朝时,一直很萎靡,心中早就想着外放了。 此刻,心情最烦闷的还是赵祯。 今年下半年来,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蔡襄、再加上即将离朝的孙甫,已经够他糟心的了。 如今又多了一个韩琦。 他也知民间所称的“众贤离朝”对他也是一种讽刺。 但他也无可奈何。 此事闹腾了三日后,赵祯与韩琦单聊了半日,而后宣布:免去韩琦枢副使之职,外放扬州,年后赴任。 从外放的地方看,赵祯还是非常看重韩琦的。 扬州乃江南富裕之地,比孙甫所去的邓州要强多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唐宛眉和小桃已开始忙着置办年货。 净庭户、换门神、钉桃符、买新历、置新衣…… 忙得不亦乐乎。 汴京城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华的时段。 西夏、辽国、高丽、交趾、大理等国的使臣都来到了汴京。 一些江南的富奢之家也举家来到汴京过年。 各种勾栏瓦子、茶楼酒肆、通宵营业,迎来了一年最忙碌、最赚钱的时候。 苏良也终于变得清闲起来。 按照大宋历来的规矩,元日(春节)七天假,元宵七天假。 对台谏官而言,除非在元日大朝会中有临时差遣,不然在腊月二十七后,基本就能开启假期了。 不过也需要有人在衙门轮值(值班)。 周元较为积极。 在元日大朝会活动中讨了个监察班序的差事。 苏良向来都没有加班的喜好,腊月二十七一到,便开启了自己的假期。 当晚,他就拉着媳妇的手在汴京街头上吃吃喝喝买买买了。 除夕夜,苏宅,灯烛通明。 苏良、唐宛眉和小桃围坐在屋内的炉火前,天南地北地闲聊着。 面前,有果子蜜饯、茶水果酒、还有两大盘吃了大半的饺子。 按照习俗,今晚屋内的灯烛要通宵不灭,守夜至少要守到子时才能睡觉,寓意着赶走一切瘟疫病疾。 …… 庆历五年,元月一日。 大朝会如期举行,声势浩大,尽显大宋富庶之风。 苏良官位低微,并未参加大庆殿朝会,而是选择陪唐宛眉逛街。 元月二日。 苏良带着唐宛眉,分别去孙甫、包拯家拜了年。 在晚间。 苏良还带了礼物去了周元、老洪、刘长耳等人的家里,喝茶饮酒,以贺新年。 后者也都纷纷回礼。 大宋的新年,最热闹的不是元日,而是元夕,即元宵节。 从正月初十,汴京街头便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灯,各种花灯百戏表演,目不暇接,精彩绝伦。 元夕当晚,皇帝赵祯将亲临宣德楼看灯,与万民同乐。 那是真正的灯山烛海,万人空巷。 一百多万人口,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堪比盛唐气象。 这个假期,苏良也感受到了士大夫官员的优越性。 有钱有地位,真的可以很舒服地享受生活。 在大宋,当你成为一名在汴京供职的士大夫官员,你便不会羡慕任何人。 …… 正月十六。 御史台,察院。 苏良刚坐在红木椅上,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见周元走了过来。 他将一份奏疏,放到苏良的面前。 “欧阳永叔近日将回京述职,我本以为他回来后,定会因韩副使外放而向官家求情,没想到人未到奏疏已经到了。” 苏良接过奏疏,打开一看:《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 如果将包拯比做炮仗,欧阳修就是一记夏季暴雨夜的响雷。 一份奏疏便能让汴京城震三震。 这位笔尖上的斗士一旦回京,恐怕朝堂又要热闹了。 …… 依照史实,欧阳修所呈奏疏为《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但因苏良保下了杜衍,故而更名。本书主脉络依据史实,但不会困于史实,因苏良的出现,历史会发生蝴蝶效应般的翻转。(为防喷,特此声明)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6章 为朕解忧者,唯有苏景明(求追读) 第26章为朕解忧者,唯有苏景明(求追读) 苏良面色认真地阅读着欧阳修的《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 读罢。 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额头上竟泛起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是他第一次读文章,竟读出了一身汗。 不愧为当朝的文坛领袖。 太能言! 也太敢言了! 此文,乃是欧阳修为范仲淹、富弼、韩琦、孙甫四人被相继外放而鸣不平。 他在文中称: “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群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颜。” “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 “今此四人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 “群邪争进谗巧,而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 …… 全文可分为两部分,一赞一损。 赞范仲淹、富弼、韩琦、孙甫四人的品性、口碑、为官期间取得的功绩。 损当下朝堂宰执们的迂腐、内斗、无能、贪婪自私,并将他们统称为:群邪。 笔锋携杀气,字字似刀剑。 一怼便怼了一整窝。 虽未直呼群邪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骂的是谁。 苏良读完后,顿觉神清气爽。 宛如炎热的夏日喝了一碗拔凉拔凉的井水一般,甚是舒服。 但细细一想。 感觉此文大概率是欧阳修激愤时所写,或酒后成书。 写时一时爽,但后续却会招来祸端。 首先,当下的宰执们都没有犯错,朝堂也非常稳定。 根本没有任何罢黜的理由。 其次,范仲淹、富弼、韩琦都是自请外放,孙甫则是有逾矩之错,不能再担任台谏之职。 故而,欧阳修的批判根本站不住脚。 完全是在诛心。 最后只能让守旧派们找到他的把柄,再次指控他与范仲淹、富弼等人结私党。 苏良看向周元。 “官家看到此谏书,应该留中吧,为何会流传出来?” 周元无奈一笑。 “欧阳永叔可能猜出官家会将谏书留于内廷,不予理会。故而在向官家呈递时,他又抄录了一份呈到中书,昨晚,此谏书便到了,现在应该已满朝皆知了!” 苏良微微皱眉。 依照欧阳修的智慧不可能不知凭借这份谏书,不但不能绊倒当下的宰执们,还会为自己制造结私党的麻烦。 他依然这样做,只有一种可能: 他对朝堂已经极度失望,也欲贬职外放,去做一个闲散的地方官。 前不久。 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的吴育入中书,成为了参知政事。 按照常规,欧阳修述职完毕后,定然会补上翰林学士的缺儿。 顿时,苏良全明白了。 欧阳永叔的真实目的,是在求贬谪外放。 一旁,周元感叹道:“接下来,恐怕朝堂又要掀起一场风雨了!” …… 而此刻。 垂拱殿内。 皇帝赵祯一脸怒火,气得直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本想着冷处理欧阳修的谏书,没想到欧阳修呈递给中书的还有副本。 此文章,已满朝皆知。 “这个……这个……欧阳修,不是……不是在逼朕吗?难道朕只有听他的,才算是明君?” “字字句句都是忠君爱国,其实都是为了一己清誉,为了一个诤臣的名号,孰奸孰忠,谁适合留朝堂,谁适合做外官,难道朕不比他清楚吗?” “他若有能耐,朕就让他将朝堂的宰执职位全兼任了,朕倒要看看他能够做出什么样的功绩,能否让我大宋朝堂再无争端!” …… 午后。 贾昌朝、王拱辰、钱明逸、还有新任的监察御史李京就开始上疏了。 这些人,嗅觉极为灵敏,抓到了欧阳修的漏洞,自然要下狠手。 他们称,欧阳修的《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居心叵测,勒令君主要以他的好恶选拔朝廷宰执,其罪大焉! 另外,欧阳修事事皆称朝堂离不开范、富二人,有结私党嫌疑。 这两宗罪名,便足以将欧阳修压得抬不起头了。 紧接着。 陆续有臣子开始上疏,大多都没有站在欧阳修那边。 欧阳修的文辞过于犀利。 攻击面实在太大。 他的这篇文章,用一句话可归纳为: “当下的宰执官都是废物,朝堂离了范仲淹、富弼、韩琦、孙甫四人,根本无法运转。” 这句话的攻击性,几乎覆盖了汴京城的所有京朝官。 对于大多都自恃清高的士大夫官员而言,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鄙视和侮辱。 难道大宋朝只有你欧阳修是贤臣能臣? 难道只有范仲淹、富弼、韩琦可做宰执? 难道大宋朝离开你们几人就要灭亡了吗? …… 群臣激愤,奏疏如雪花。 有人骂他欺世盗名,有人骂他故作清高,有人骂他是害国之臣。 还有人称他实无大才,只是靠着蝇营狗苟的文字换来了青云直上…… 骂者如云,甚是毒辣。 欧阳修还未到京,弹劾他的奏疏便堆有五尺高了。 …… 这时,垂拱殿内。 翻阅了诸多弹劾欧阳修奏疏的赵祯,不由得一愣,思索了片刻后,喃喃道:“莫非欧阳永叔的这道谏书不是为了弹劾别人,而是想要自己贬谪外放?” 赵祯心思细腻,一下子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越想越觉得可能就是如此。 前日,赵祯命人已将敕封欧阳修为翰林学士的草诏都拟好了。 想到这里,赵祯不由得感到甚是心寒。 朝中贤臣不愿在朝堂效力,却欲外放担任地方闲官。 他这位皇帝难道就那么不堪吗? 赵祯又气又急。 但却束手无措。 朝堂贤吏能臣并不少,但真正懂得他这位官家苦楚的却没有一个。 赵祯望着满桌的奏疏,心口发疼。 此刻,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感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肩头,令他痛苦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眯了一会儿。 睁开眼后,突然看到了苏良呈上的奏疏。 赵祯打开奏疏,慢慢看了起来。 片刻后,赵祯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不多时竟露出了一抹笑容。 其喃喃道:“满朝臣子,知朕且能为朕解忧者,唯有苏景明!”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7章 五连击,骂懵欧阳修(求追读) 第27章五连击,骂懵欧阳修(求追读) 苏良所呈奏疏。 并未力挺欧阳修,反而弹劾起了欧阳修。 苏良称,《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语辞骄横,狂悖自傲,实非君子之言,定是欧阳修的仗气使酒之作。 望官家严惩不贷,遏制朝堂官员这般酒后乱言的不正之风。 此弹劾,与赵祯御案上的奏疏全然不同。 表面是抨击欧阳修,实则是在为其找台阶。 赵祯心知,苏良定然已看出欧阳修的真实意图是求贬外放,故欲以此奏疏挽贤。 众所周知。 欧阳修自号醉翁,非常好酒,常有酒后失言之举。 若将欧阳修的此谏书归于酒后狂言,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欧阳修的“辱骂宰执,结私党嫌疑”之罪,便变成了“酒后乱言”之错。 罪过变成了过错。 只要欧阳修承认此错,赵祯便能最大程度上减轻他的惩罚,将其留在朝堂。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堵住那些弹劾者的嘴。 如今,朝堂急缺能臣,赵祯自然不愿将欧阳修外放。 当下的关键,就变成了如何说服欧阳修,让其承认酒后乱言之错,而后甘愿留在汴京。 这需要赵祯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更需欧阳修能明白赵祯的一番苦心。 赵祯想了想,看向一旁的内侍张茂则,问道:“欧阳永叔大概何时抵京?” “明日午时前后。” “明日,你带上苏良这份奏疏和敕封欧阳修为翰林学士的草诏,去城外拦住他,他看过这两篇文,自然能够明白朕的心意,若还是留不住,也就罢了!” 张茂则重重拱手。 作为君主,赵祯此举已算是贤德宽厚。 若欧阳修还是执意要在汴京大闹一场,然后离京,那赵祯也没有挽留的必要了。 赵祯翻阅着苏良的奏疏,又细细一想,拿起御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一行小字。 “将此纸条交给苏良,明日让他与你一同拦下欧阳修,他看到纸条内容,自然知晓该如何说话!” “臣,遵命!”张茂则将奏疏接了过去。 …… 当日晚。 张茂则将纸条交给了苏良。 还让其看了敕封欧阳修为翰林学士的草诏,并告知他了官家的口谕。 苏良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心在朝堂,则留;胸无大志,则放。” 苏良顿时明了。 心中对赵祯不由得升起一抹崇敬之意。 官员们拥有这样一位皇帝,实乃天大的福气! 苏良呈此奏疏,一则是为朝挽贤。 二则是他实在不愿看到朝堂再起内斗,这种争吵,除了加剧党争,对大宋没有任何裨益。 至于是否可行,就看明日了。 …… 翌日,近午时。 苏良与张茂则坐马车,来到汴京城北的新酸枣门外。 二人在官道旁的一处凉亭坐了下来。 欧阳修从河北归来,必经此门。 此刻。 距离新酸枣门不足十里路的一条官道上。 一辆马车正在疾驰向前。 车厢前挂着一块迎风飘扬的红色木牌,上面篆刻着“欧阳”二字。 马车中坐着的,正是三十八岁的欧阳修。 其身材高大,体态清瘦,颌下一缕漂亮青须。 一看便知是一位风流文士。 当下的他,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权真定府事。 欧阳修靠在软榻上,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 不时,呡上一口酒。 他并不立即咽下,而是任由酒水在口中打转。 如此打转片刻。 一篇锦绣文章也就打好腹稿了。 没多久。 欧阳修便已想好了如何与那些与他政见不合的官员们论辩。 论政事,他不敢自视过高。 因为范仲淹和富弼过于优秀。 但论文采与口才,欧阳修自认在大宋朝,无出其右者。 欧阳修此次返京。 表面为述职,其实就是来干仗的。 他已经想好了。 此次定要在朝堂上大闹一场,将群邪骂遍,然后拂袖离去。 即使不能将那些庸碌的官员罢去,也要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让官家明白,何为贤,何为庸。 他那篇《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说的都是心里话。 自范仲淹、富弼外放,他便有了“与贤同退”的想法。 此刻的欧阳修,就像一记在团团雷云中蓄势已久的响雷,即将在朝堂炸开。 片刻后。 马车勒停缰绳,停了下来。 欧阳修掀开窗帘一看,见有二人站在前方,不由得连忙下了马车。 此二人正是张茂则与苏良。 欧阳修不识苏良,但却识得张茂则。 这位内侍,可是官家的心腹,出宫办事,大多都是带着官家的旨意。 张茂则笑着拱手,道:“欧阳学士,我们可静候您多时了!” 欧阳修当即拱手回礼。 苏良也拱手道:“下官苏良,见过欧阳学士!” 欧阳修不由得一愣,兴奋道:“你就是写下《台谏三疏》《驳条陈十事书》的苏良苏景明,好文章,好文章啊!” 说罢,也朝着苏良回了一礼。 张茂则率先开口道:“下官奉官家之命,将此草诏与苏御史的奏疏交给欧阳学士,望欧阳学士看罢再入城。” 欧阳修略带疑惑地点了点头。 随即,三人同坐于凉亭下。 欧阳修率先打开那份草诏,一看便知官家心意,而后又翻开了苏良那份奏疏。 顿时,他全明白了。 官家想让其承认那篇《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乃是酒后乱语,以此为他保住朝职,避免外放。 欧阳修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二人。 眼中已泛起泪光。 “官家用心良苦,对修恩泽有加,修已知其意,心中甚是感动,然修心已不在朝堂,实难遵从!” 说罢,欧阳修将草诏和奏疏推到二人面前。 张茂则看向苏良。 苏良早已猜出欧阳修会拒绝,他缓缓站起身来。 “欧阳学士,若天下臣子都如你这般洁身自好,不愿与奸佞同流合污,那我大宋还有什么未来?” “你口口声声称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但如今却想龟缩在某个州府里做个闲散官员,这不是品性高洁,而是胆小怕事,懦夫行为!” “你作为天下读书人的领袖,却带来了这样一种坏风气,与你所言的那群朝堂奸邪有何区别?” “你著《朋党论》,痛骂小人因利禄财货而聚是奸党。然如你这般为博虚名而白食君禄,不为君分忧反为君添乱的做法,与小人之党有何区别?” “范相公和富相公自请外放,是不愿朝堂内斗,而你此番归来,一篇《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将官员骂尽,出尽风头,除了令官家头疼,令朝堂不稳,令党派之争更甚,还能带来什么好处?” 苏良瞪着眼睛,面色冰冷,一口气五连击,句句在理,直接将欧阳修问得懵住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8章 君臣演戏,重罪变笑谈 第28章君臣演戏,重罪变笑谈 苏良如此骂。 并不是想着一顿骂就能让欧阳修改变想法,而是先让对方将骨子里的那份清高放下来。 欧阳修缓了缓,并未动怒。 其看向苏良,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景明老弟,曾几何时,我也如你这般意气风发,但而今新政已废,朝堂之上,尽是守旧之臣,政见不同,与其在朝堂处处遭受排挤,事事难为,不如外放造福地方。” 苏良摇了摇头。 “范相、富相、韩副使、孙谏院皆可去造福地方,但欧阳学士却不能!” 欧阳修一愣,道:“我……我为何不能?” “新政落幕,并非失败,而是还未寻到可行之路,范相等人都是去寻新路了。若欧阳学士再离朝,恐怕范相等人就很难回朝了!” “很难回朝?”欧阳修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苏良接着说道:“当下的朝堂要员,除杜相外,皆不支持革新变法,而杜相又过于慈和。若无欧阳学士在朝中言事,为那些有志革除大宋顽疾的新晋官员撑腰,为各种不平之事伸张正义,揭露朝堂中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官家定然会受到蒙蔽,我大宋中枢的根儿一旦腐烂,范相等人即使在地方上尝试出新政策恐怕也无法惠及全国……” 欧阳修听进了心里,又问道:“为何非我不可?我的脾气不适合留在朝堂。” “不,如此重任,唯有欧阳学士可担之!” “朝堂百官,论谏事能力、文才风华,欧阳学士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更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你嫉恶如仇,敢说敢做,对政事甚是了解,唯有您留在朝堂才有足够的震慑作用,范相等人才有再回朝堂重启变法改革的可能!” “朝堂若变得一团和气,那恐怕就是一团糟了!官家也盼着有一位耿直之臣能够让朝堂时刻保持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精气神儿,当下,唯有欧阳学士可担当。” “这也是官家的托付。”苏良轻声道,然后看向一旁的张茂则。 张茂则一愣,旋即拿起一旁的奏疏与草诏,点头道:“对对对,官家确有此意,欧阳学士万万不可离朝啊!” 此刻的张茂则,脑子有些懵。 他刚才明明听到苏良在痛骂欧阳修,哪曾想此刻一回味儿,苏良已快将欧阳修夸到天上了。 苏良见欧阳修有些动摇,当即郑重拱手。 “欧阳学士,造福一方自然是好事,但护住朝堂变革图新的火种,培养更多有用之才更重要。待某日,范公等人归来,定会感谢您的……” “苏良作为台谏官,担谏言之责,实不愿看到朝堂毫无生气,众臣将官家逼得束手束脚。欧阳学士在朝,实乃是为君分忧,为天下谋富强,为大宋未来去夯实基础,此功绩大焉!” 最后一句话,苏良主要是说给张茂则听的。 张茂则是官家的耳朵。 他听到的事情,官家自然也能听到。 苏良必须让官家感受到他的拳拳爱国之心,所做之事,皆为朝廷,以此排除结私党嫌疑。 赵祯耳朵太软,太喜欢外放京朝官。 他不得不处处谨慎。 顿时,欧阳修陷入沉思中。 他望向远方的官道不时疾驰而过的马匹,思索了许久后,缓缓转身,看向前方的汴京城。 其将胡子一捋,高声道:“走,回汴京,认错!” 苏良和张茂则相视一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 当日晚。 欧阳修的认错奏疏便出现在赵祯的御案上。 赵祯不由得大喜。 他并未立即告知中书,而是打算在明日的朝会上宣告此事,打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翌日,天微微亮。 官员们身穿各色朝服、陆续进殿。 欧阳修也身穿朝服,出现在队列中。 而此刻。 王拱辰、钱明逸、李京等台谏官,已经打好了弹劾欧阳修的腹稿。 片刻后,群臣站定。 赵祯坐于御座,率先开口。 “近日,欧阳修的《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闹得满朝皆知,朕的桌子上摆满了弹劾他的奏疏。” “朕很纳闷,依照欧阳永叔的文采与习惯,怎会写出羞辱朝堂宰执的文章来。且还没有实证,都是空话虚话,文辞虽好,但言之无物!” “昨晚,欧阳永叔向朕呈递了第二份奏疏,朕一看,顿时明白了,原来那谏书是欧阳修的仗气使酒之作。” 在赵祯的话语停下后,欧阳修立即大步出列,重重拱手。 “官家,那份《论范仲淹韩琦等罢政事状》确实是臣酒后失言,当不得真,臣对此谏书造成的不良影响,向诸位同僚道歉了!自即日起,臣将戒酒半年,以此自罚!” 欧阳修说完。 赵祯根本就不给其他臣子说话的机会。 “欧阳修,这也不算是什么大错,但以后若是再犯,朕定不轻饶,虽然你及时认错,情有可原,但还是对朝堂造成了不良影响,朕对你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臣知错,臣愿领错!”欧阳修再次拱手。 朝堂上。 所有臣子都听傻了。 辱骂宰执,结私党嫌疑之罪,转眼间就变成了酒后乱言之错。 并且,官家当场就定下惩罚了。 这也太儿戏了。 这不是在演戏吗? 令众臣感到更不可思议的是,斗士欧阳修竟会低头认错。 这位大学士,那可是刀架在脖子上仍要骂你几句的人。 他竟然认错了? 这好比是母鸡打鸣,铁树开花。 御史中丞王拱辰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他三更起床,在家想了多条压制欧阳修的狠话,但都是基于欧阳修辱骂宰执和涉嫌结党。 而现在,此谏书作废,变成了酒后失言。 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朝堂上的臣子也都不是傻子,很快就看出官家是在袒护欧阳修。 此刻,若逆着官家心意弹劾,必须要有足够的理由。 而欧阳修这个酒后失言的借口,很符合他的性格。 此时再去考究真假根本没意义。 官家认为是真,那便是真。 贾昌朝也是一脸郁闷。 上朝前,他还想着要轻喷欧阳修,将他赶出汴京就算了。 喷得太狠,官家可能会不高兴,因为执行新政的官员几乎是被一锅端了。 朝堂顿时安静下来。 谁都不愿当这个出头鸟。 这时,一脸笑容的陈执中慢悠悠地出列了。 他笑着道:“官家,欧阳永叔嗜酒好文,酒后的谏书当不得真,此事就算作一个笑谈吧!” 陈执中的为政方略非常简单。 一切都顺着官家的心意去做,便不会错。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29章 兼职经筵官,苏良开讲 第29章兼职经筵官,苏良开讲 朝堂之上。 在副相陈执中将欧阳修的酒后谏书称作一桩笑谈后,枢密使贾昌朝也站了出来。 “陈相公所言,甚有道理,臣附议。” 两位相公都称不追究此事,王拱辰、钱明逸、李京等台谏官细细一想,也都没有再张口。 随后,首相杜衍、副相吴育也纷纷表态,支持皇帝赵祯的处罚决定。 此事,就这样戏剧化地结束了。 三日后。 欧阳修因在河北都转运使之位上功绩卓著,擢升为翰林学士,知制诰、掌撰内制。 翰林学士、三司使、知开封府和御史中丞,被称为四入头。 首相、副相大多都是从这四个职位中升迁而得。 身居这四个位置者,皆仕途无量。 与此同时。 赵祯令翰林学士承旨丁度,兼任枢密副使。 后者数次上疏请辞,但皆被驳回,只好接受。 丁度兼任要职,非有功绩,而是赵祯在向外释放一种信号。 丁度曾提出:承平宜用资,边事未平宜用才。 去年年底。 西夏元昊在大宋增加岁赐后,去帝号,被封为夏国主。 双方设榷场、开贸易,已无边事之忧。 赵祯是在告知众臣,新政已罢,朝廷当下需要的是有资历、有经验,能够维稳朝堂的能臣。 今年的主基调就两个字:平稳。 这一点,从当下的两府(中书省和枢密院)宰执亦可看出。 杜衍为首相,陈执中、吴育为副相,贾昌朝为枢密使、丁度擢为枢密副使。 这些人的共同特点,便是能力虽一般,但是好用、相对听话。 …… 二月二,龙抬头。 经筵开讲。 当下的经筵,分为两个阶段。 一为春讲,二月起,端午止;二为秋讲,八月起,冬至止。 避开寒暑。 经筵官有数位,有人主讲《春秋》,有人专讲《周易》,有人讲解《论语》…… 章得象、贾昌朝、丁度、王拱辰、欧阳修等都是讲读经义的高手。 苏良这个崇政殿说书,乃是经筵官的最低级别。 他对枯涩的经义不感兴趣,本想着随便整个讲义也就蒙混过去了。 哪曾想。 一个时辰前,张茂则特来告知苏良。 官家特召苏良明日午后于迩英阁独讲,要求是: “不听朝堂政事,不听书史经义,无须准备讲义,提前拟一个话题即可。” 这可将苏良难住了。 经筵课,本就是为帝王讲经说史而设,不讲这些,还能讲什么?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若真是讲经说史,官家也不会找他,朝中的大儒多着呢! 官家就是想和他唠唠闲嗑。 但这个闲嗑,也有要求。 既要符合经筵的规矩,又要使得官家听而不厌,最后还要有一定的教育意义。 苏良认真思考起来。 讲民间故事? 肯定不行。民间故事虽有趣,但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都是乡村小寡妇地痞之类的,且容易开黄腔、爆粗口。 苏良今日讲完,估计明日就会被弹劾。 聊才子佳人? 这个更不行。最擅长吟诵才子佳人故事的那位柳七先生被赵祯所厌,现在还在选海沉浮,仕途失意呢! …… “好不容易成为官家近臣,自不能将这个改变官家思想的机会浪费了,要改变官家思想,该讲些什么呢?” 直到放衙,苏良依旧还在思索中。 就在这时。 周元从外面走了过来,笑着说道:“景明老弟,都放衙许久了,你还没走呢,这可不常见啊!” 苏良朝着窗外一看,天色已晚,温度也降了下来。 “这就走,这就走!”苏良站起身来。 周元善意提醒道:“前院的墨缸洒了,结冰后将地面冻得又硬又滑的,你注意些,千万别滑倒了!” 听到此话,本已离开座位的苏良,突然眼前一亮,又回到了桌前。 唰! 苏良提笔蘸墨。 在淡黄色的宣纸上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其端详片刻,然后朝着周元打了个招呼:“子雄兄,明日见。” 说罢,苏良笑容灿烂地离开了。 周元满是不解,朝着苏良的桌上探头一看,乃是一个大大的‘硬’字。 其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这个硬字,写得确实很硬,但怎么感觉怪怪的?” …… 翌日午后。 苏良身穿官服,来到了迩英阁。 片刻后,赵祯带着一丝困意坐在御座上。 在宋初,经筵讲读官乃是坐讲,但后来至仁宗期就变成了站讲。 这还是比较考验体力的。 苏良站在一旁,精神抖擞。 赵祯饮下一口茶,笑着看向苏良,道:“苏景明,今日你准备的是什么话题?” 苏良微微拱手。 “臣今日想与官家探讨一个问题,自秦以来,我大宋之前,这千余年来,涌现了多个朝代多位皇帝,谁可称得上千古一帝?” “谁可称得上千古一帝?” 听到此话,赵祯眼泛亮光,坐直身体,一下子精神起来。 他第一次听到“千古一帝”这个词语,但听后,内心是极为震撼的。 为帝者,谁不想成为千古一帝。 苏良见到赵祯的反应,不由得庆幸自己的问题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他已确立了自己讲经筵的方向——《改变官家思想,从让官家变得强硬开始》。 唯有赵祯先强硬起来,大宋朝才有可能变得强硬起来。 此种话题,意在引起官家的好胜心。 随即。 赵祯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他想到了大宋的前三位皇帝和他自己。 太祖黄袍加身,得位不正,被人诟病。 太宗,高粱河之战丢尽脸面,成为民间笑谈。 真宗历经澶渊之耻,泰山封禅又被百姓称为粉饰太平…… 一位不如一位。 而他还不如前面三位。 自他亲政以来,连败西夏,新政又以失败告终。 更严重的是,连个儿子都没有。 除了得到一个“仁”字,可谓是一事无成。 距离“千古一帝”就更远了! 别人不敢说这些,苏良也刻意将宋朝四帝排除在外。 但赵祯的心里如明镜一般,清楚着呢! 苏良一眼便看出了赵祯的惆怅。 “官家,以古为镜可知兴替,官家尚处青壮年,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此话,一下子将赵祯的情绪提了上来。 “苏景明,那你先讲一讲,在你心中,谁可称得上千古一帝?” 感谢书友hgt的打赏、推荐票,感谢书友20180913195709016、20170527095036715、yangzenan300、锦鲤是条鱼啊、i不v看、水芾、暮色小麦、zm****、少年君子不器意的月票、推荐票,感谢叶落祈秋、寒光照铁衣、止止非止、飞过海888、曾经长安等书友的推荐票,万分感谢,目前本书的数据非常好,感谢大家的支持……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0章 苏良受赏,老泰山催生 第30章苏良受赏,老泰山催生 “始皇帝。”苏良脱口而出。 赵祯微微皱眉,道:“秦皇暴政,嗜杀戮、重刑罚、大兴土木,致民不聊生,实乃天下第一暴君,怎可称得上千古一帝?” 赵祯对苏良的答案完全不赞同。 “那官家以为,谁算得上千古一帝?”苏良反问道。 “朕以为自是唐太宗李世民,其二十四岁平天下,神武如魏祖(曹操),对外开疆扩土,对内以文治天下,虚心纳谏,创贞观之治,又有万国来朝,除玄武门之变有所瑕疵,几乎算得上亘古未有之圣君。” 苏良听到此话并不意外,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赵祯一直都有御驾亲征的梦想。 可惜次次都因无子困在汴京城,自然崇尚十八岁便能领兵打仗的李世民。 李世民登基后,以文治天下,广纳贤才,厚待儒士。 更是与大宋的祖宗之法相契合。 而始皇帝则是以法治天下,过于严苛,与大宋历代君王的治国之道截然相反。 故而,赵祯的理想型自然是李世民。 苏良接着道:“唐太宗文治武功,冠绝天下,唐三百余年基业,又以贞观之治最盛,确实亘古未有。论一朝荣耀,唐太宗或许不弱于始皇帝,但若考虑对后世的恩泽,显然始皇帝大焉。” “唐太宗之功绩,利在盛唐;始皇帝之功绩,利在千秋。” “若无始皇帝统一华夏,令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地同域,多国割据之战恐怕会延续到如今。 “若无始皇帝筑长城、扩疆土、北攻匈奴、南平百越,恐怕我华夏之中,多被蛮夷侵占,礼崩乐坏,处处都是野蛮剥削,哪会有读书人的盛世!” “若无始皇帝开创封建王朝郡县制,建立三公九卿制度,奠定华夏政治制度,哪会有汉唐之盛,我大宋之兴!” …… 苏良一口气,罗列了数条始皇帝的功绩。 所有论证,皆是放眼千年,以长远眼光论始皇帝功绩。 赵祯微微点头。 这样一比,确实是始皇帝更胜一筹。 “当然,人无完人,圣人尚且难以完美,更遑论系天下命运于一身的帝王。臣以为,有些功过是非,在当下看起来或许很有问题,甚至遭到多人反对,但千百年之后,凡有利于千秋之事,后世自有公论。比如:始皇帝之长城、秦直道,隋炀帝之大运河!”苏良最后总结道。 苏良最后的总结,其实带有暗示之意。 宋真宗与辽定下澶渊之盟,赵祯去年与西夏和议。 本质上都是担心战争会劳民伤财,最后落一个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名头。 所以,他们厌恶打仗。 殊不知,这样很短视。 若赵祯知晓八十余年后靖康之变发生。 皇帝被掳,大量皇族、后宫妃嫔、朝臣等三千余人受尽屈辱,令整个大宋都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绝对不会这般仁慈,以为花钱就能永保平安。 当然。 苏良也没想着一次经筵讲学就能让赵祯脱胎换骨,变得强硬起来。 改变思想,必须要细水长流,在潜移默化中,将赵祯打造成处事强硬的帝王。 这场经筵讲解足足聊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内侍提醒天色已晚,赵祯才停了下来。 赵祯是一位能虚心接受各种建议的皇帝。 苏良的想法很独特,他不一定完全认可,但却能吸收里面他认为好的意见。 今日,苏良为他打开了看待事物的另一种思路。 帝王目光,理应放眼千年。 宋代皇帝皆爱惜羽毛,崇尚名声,赵祯自然也想名垂千古。 即使无法成为千古一帝,也想成一代明君。 他对苏良非常满意。 朝堂之中,这种有见识的青年官员实在是太稀缺了。 这样的对谈,也比苦涩的经义解读有趣多了。 经筵讲读,多有奖赏。 苏良离开时,赵祯赏赐了他一条金带、一块徽砚、还有一盒名为龙团凤饼的稀有贡茶。 件件价值不菲。 …… 入夜,苏良回到了家。 饭桌上,四菜一汤,一壶果酒。 唐宛眉在苏良洗把手的功夫便全部安排妥当。 苏良和唐宛眉在齐州时,本是一日两餐,午后不食,最多晚上吃些糕点填填肚子。 大多数百姓也皆如此。 但而今,汴京城的酒肆客栈都是通宵达旦营业,就将很多人的饮食习惯培养成了一日三餐。 二人也不例外。 …… 饭毕。 苏良舒服地将双脚放在唐宛眉刚端来的洗脚水中,唐宛眉站在后面,温柔地为其揉捏着脖颈。 长期伏案,苏良的脖颈总是有些酸疼。 但此刻,他享受着古代大多数男子都拥有的奢靡,不由得如同行走在云端。 哪也不疼,哪也不酸,一脸享受的模样。 这时。 唐宛眉从一旁拿起一封信,递给苏良,柔声道:“爹又来信了,特地写给你的,你看看。” “我老泰山肯定又想我了!”苏良笑着说道,然后打开了信封。 看完信后,他不由得笑了。 老泰山在催生。 苏良的岳父唐泽在扬州城经营一家尚文私塾,也兼任私塾先生。 他在信中称,几位老友都在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甚至有两个老友的孙子都能去他的私塾念书了。 而他至今连个外孙子都没有,在老友面前,实在是抬不起头…… 苏良将信放在一边,抓住唐宛眉那白皙的玉手,道:“咱在齐州时,华大夫给咱俩瞧过,身体都没毛病,我估计还是次数不够,次数多了,概率也就大了!” 听到此话,唐宛眉调皮地朝着苏良的耳朵捏了一下。 “这种事,哪能是说有就有的,是咱爹太心急了!” 苏良打趣道:“要不我托人给咱爹找个老伴?” 唐宛眉刮了一下苏良的鼻子,道:“去你的!这话让爹听到了,他绝对能拿着戒尺跑到汴京城来揍你!” 苏良认可地点了点头。 “咱爹这辈子就活个面子,这样吧,明日我将官家所赐的那盒贡茶托人给爹送去,让他低下的头抬起来几天!” “哈哈……还是你懂咱爹!”唐宛眉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笑声清脆,整得苏良心里痒痒的,忍不住说道:“眉儿,咱该做正事了!” 说罢,苏良一把将唐宛眉揽入怀中。 感谢书友hgt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1章 朝堂之上,打太极的好手(求追读) 第31章朝堂之上,打太极的好手(求追读) 二月,天气逐渐回暖。 朝堂中枢,因斗士欧阳修的归来,多了几分生机。 或许是赵祯太仁太善。 或许是士大夫官员们吃得太好太饱。 无论谁担任宰执,都能将朝堂变成一座辩论场。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吵得热火朝天。 两府的长官们,也有一条鄙视链。 首相杜衍觉得陈执中非科举出身,执政能力一般。 陈执中觉得枢密副使丁度只会吊书袋,纸上谈兵。 丁度觉得贾昌朝、陈执中过于市侩,八面玲珑。 贾昌朝觉得杜衍做事磨叽,无半分首相气魄,副相吴育像块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吴育觉得枢密使贾昌朝献媚宫人宦官,只知迎合圣意。 …… 至于欧阳修,谁都看不上。 不满就上奏。 奏疏写得是又好又快。 台谏官们则是紧紧盯着这些相公们,谁有错就弹劾谁。 不过,整个二月都是小打小闹,并无大事发生。 这也是赵祯心情愉悦的一个月。 除了朝堂较为安宁,他的快乐源泉大多都来自苏良的经筵课。 苏良五日一讲,次次都有新意。 君臣二人,每次都是从午后聊到天黑,羡煞了一众经筵官。 …… 三月三,春光大好。 汴京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 南薰门外柳枝绽绿,还未被某些喜欢送别的文人折走。 这一日,垂拱殿上又吵起来了! 根源来自于三司使张方平呈上的一道奏疏。 随着新政落幕,诸多新法皆被废除。 其中就包含已经实行了大半年的科举入学预试之法。 此法为考究学生人品,更好地为朝廷选取德才兼备的良士。 要求天下学子必须在学校学习一段时间,才能应举。 因此法推行。 朝廷出钱,各个州县都开始立学,建设州学、县学。 州学、县学属于半公益化官学,很多穷县都没有实力建设县学。 此法虽废,但各个州县的州学、县学都已经盖起来了。 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招生运营。 “官家,各地州学县学已立,若立即废除,已花的钱算是白扔了;若不废除,那还须继续投钱,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说话者,正是三司使张方平。 三司,掌天下财权。 三司使,看似风光无限,是个大肥差,其实是个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大宋商贸繁荣,赋税不少,但根本禁不住花。 官员俸禄、皇室开支、军队补给、夏辽岁币…… 一年到头,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根本不够花。 张方平平日里基本不露面。 因为各个衙门的主官看到他,都想伸手问他要钱。 不了解实情的以为他是财神爷。 了解实情的都知道,汴京城各个衙门都是他的债主。 如今,新法已废。 盖好的州学和县学应该如何处置,成了大问题。 若弃之不用,前期的投入便浪费了。 若继续使用,还要朝着里面砸钱,且还有继续行新政之法的嫌疑。 张方平做不了这个决定,故而上呈到赵祯面前。 赵祯也很头疼,便召集诸臣来议。 枢密副使、经筵首讲丁度率先站了出来。 “我朝历来崇文重教,教化乃是功在千秋之事,怎能轻易废弃,臣以为,新法可废,但州学、县学绝不可废!” 丁度刚说完,贾昌朝便站了出来。 “丁副使,此话有些危言耸听了吧!新法之前,各地州县并无太多州学、县学,难道教化便停滞不前了吗?我朝就无法科举取士了吗?” “当下,民间私塾、家学昌盛,臣以为新建的那些州学、县学只是补充,最好废弃,早早止损!” 首相杜衍微微摇头。 “贾枢相,此言差矣。州学、县学可兴教化,多多益善,特别是对穷苦人家大有裨益。” 这时,欧阳修站了出来。 “臣同意杜相公的说法,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上私塾和家学的。” 王拱辰听到此话,也发言道:“臣赞同贾枢相的观点,不过不主张废弃州学、县学的房屋,可将其作为刻印书籍之处,如此做,既没有浪费钱,后期还能盈利,何乐而不为?” 王拱辰一脸兴奋,对自己提出的这个主意甚是满意。 丁度则是恶狠狠地瞪了王拱辰一眼,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一身铜臭!” 欧阳修一脸鄙视地说道:“王中丞,本官觉得你更适合去做三司使,都活到钱眼里面了,教化之事岂能以盈亏论之!” “咳咳……” 御座上的赵祯及时咳嗽起来。 若不咳嗽,二人一旦吵起来,至少要半个时辰。 赵祯看向陈执中,问道:“陈相,你的意见呢?” 因陈执中有从龙之功,且事事皆从赵祯的角度考虑,故而赵祯非常尊重他的意见。 陈执中想了想,道:“臣以为,各位相公所言皆有一定道理。但州学、县学都极为耗钱,朝廷率先考虑的应是三司是否能够承担起这笔费用?” “若三司有余钱支撑,可继续办学;若无余钱,则可按照王中丞的办法,改设为地方书局。” 陈执中此话,说了和没说一个样。 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赵祯听到此话,却觉得甚有道理,当即望向三司使张方平。 此刻。 张方平的脑子里如有上千匹草泥马狂奔而过。 “老子就是不知道如何做才上奏的,怎么转了一圈还要老子做决定?三司有没有钱,你们哪个不清楚!” 张方平眼珠一转。 “若诸位都觉得继续办学是一件好事,三司从别的地方挤一挤,还是能拿出这个钱的。” 张方平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大家认为新法遗留下的这个事可为,我就去做。 他又把问题抛给了众臣,可谓也是打太极的好手。 紧接着,众人再次吵了起来。 议论半个时辰无果后,便散了朝,赵祯希望官员们群策群议。 此刻,赵祯心里是犹豫的。 废弃也好,保留也罢,他需要有人能给出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都能信服的理由。 目前的理由都不行,都会被百姓痛骂。 …… 很快,州学县学是否废立(新政期间新建,并非废除所有)的问题便传到了整个朝堂。 官员们纷纷上奏,表达自己的观点。 苏良也认真思考起来。 求追读!求月票!诸位读者老爷们,若看得下去,请莫养书,本书当下才是第一轮推荐,只能一日两更,目前已在努力存稿了,上架必然会有一个超级大爆发,拜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2章 赵祯:朕应该强势一些(求追读) 第32章赵祯:朕应该强势一些(求追读) 三月初四。 午后,垂拱殿。 御案上摞起两叠奏疏。 高约近二尺的那一摞,主张废除新政期间建设的州学县学,改造为书局。 高约半尺的那一摞,主张保留州学县学,继续投入经费,使得民间更多穷苦人家有书可读。 官员们大多都支持废除州学县学。 理由基本为两点。 其一,为朝廷节省开支;其二,这是彻底废除新法的一种体现。 赵祯思索一番后,内心其实是倾向于保留的。 他已被苏良那句‘放眼千年看世界’所影响。 从长远眼光来看—— 庠序之教,功在千秋。别的能省,但教化之钱绝不可省。 但是,当下的反对的声音太多了。 主要原因还是:朝廷没钱。 当下,大宋的国库并不富裕。 开支项太多。 三司使张方平多次表示自己恨不得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但仍然不够用。 一想到这里。 赵祯便再次陷入纠结中。 赵祯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想起一句话:朝堂之事,答案或在民间。 此话,还是苏良说的。 “茂则,备马车,朕要出宫。” …… 半个时辰后。 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衫的赵祯与张茂则出现在一座名为“贾家茶馆”的大堂中。 周围有十余名便衣护卫,安全无虞。 汴京城读书人甚多,且喜欢议论朝政。 很多家中有钱的书生闲来无事,便总喜欢泡在茶馆中,高谈阔论。 这座位于御街道东侧的贾家茶馆,便是很多读书人讨论政事的据点。 每日下午都是格外热闹。 州学县学的废立争论已在朝堂传开。 民间百姓自然也会议论。 赵祯刚坐下,周围一群书生的议论便已进入白热化。 一位身材瘦长的中年书生,高声道:“那些新政期间建立起的州学县学必定会被废弃,因为范公新政损害的是绝大多数官员的利益,后者自然不愿新政还遗留有成果。而咱官家一向虚心纳谏,定然会听从多数官员的意见。” “非也,非也。你莫忘了,朝堂上的杜相公、丁副使还有欧阳学士都是支持保留的。”另外一名青年书生反驳道。 “他们支持又如何?若新政没有终止,或许还可维持。但现在,州学县学废立的关键在于朝廷愿不愿意花这笔钱。前两年,我们与西夏打仗,消耗甚多,去年年底又追加了岁币,三司根本没有那么多闲钱!”又一人站起来说道。 “没有闲钱?官员俸禄削减一成,用半年时间,什么都有了!”一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青年带着一脸怒气说道。 中年书生摇了摇头。 “年轻人,我朝向来主张君王与士大夫官员共治天下,官员的利益自然是首位的,新政为何失败,诸位难道不清楚吗?” 其话语刚落,一旁一位老者便站起身来。 “许三郎,莫要瞎说,我朝虽崇尚言论自由,但你也不能说没谱的事情,官家的心里还是有百姓的,在未曾建设这些州学县学前,百姓不也能正常过日子吗?” “正常过日子?底层百姓只能叫活命。” “科举是穷苦百姓改命的唯一机会,而州学县学是能够参加科举的保障,若无机会读书认字,那穷人的孩子如何出头?” “依照这样的趋势,恐怕十年以后,官户的儿子还是官户,农户的儿子还是农户,乞丐的儿子只能是乞丐。那些当官的,真拿我们百姓当人看吗?” “官家身在深宫,只知汴京繁华,却不知偏远穷县卖儿鬻女,食不果腹,我大宋看似繁华,实则是外强中干,官家除了占个‘仁’字,还有什么功绩?” 说罢,那名叫做许三郎的男子便拂袖离去。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也太敢说了! 这时。 刚才那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突然开口道:“官家太仁,有时也不是好事,咱们官家若强硬一些,没准儿此事以及朝堂的很多事就不会日日讨论而难有结果了!” 听到此话,很多人都陷入沉思中。 此刻。 赵祯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一旁的张茂则,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一只手按着桌子,生怕官家一恼火,将桌子掀了。 片刻后,赵祯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仁”并不是好事。 他心知,百姓所讲的“仁”已不是“仁”,而是“软”了。 自亲政以来,他一直都很谨慎。 做事如履薄冰,瞻前顾后。 处处听取朝臣的意见。 一直坚信江山稳固比开疆扩土更重要。 他比谁都想收复燕云十六州,比谁都想将西夏击溃,比谁都想让辽国变成大宋的养马之地。 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种话。 他活得其实也很压抑。 他怕犯错,怕一旦犯错,便是国之大错,无法挽回,成为千古罪人,甚至是亡国之君。 这时,赵祯的脑海里突然又浮现苏良所讲的一句话: “但凡天下雄主,既能虚心纳谏,也能圣裁独断,秦皇汉武皆是如此。” 想到此处,赵祯有一种甚是轻松的感觉。 “仁若无用,便应展现帝王气势!”赵祯喃喃道,突然知晓自己该如何做了。 …… 临近黄昏,赵祯回到了皇宫。 刚坐下,便发现了苏良呈上的奏疏,他不由得来了兴趣。 他猜测,苏良定然是支持保留州学县学的。 他打开一看,不由得面露狂喜。 苏良的奏疏可总结为一句话:留之,盗寇减,民不反,国无内忧之患。 此条理由,简直是绝了。 赵祯直接兴奋地站了起来。 贾昌朝等官员主张废除州学县学的最有力理由便是朝廷无钱。 而苏良讲,若穷苦人家无庠序教化,大概率会被迫成长为盗贼、流民。 镇压流民和盗贼可是比建设州学县学花钱多了! 而这几年,大宋境内流民造反的事情时有发生,是个大麻烦。 参与者皆是不识字的穷苦百姓。 赵祯轻捋胡须,笑容满面。 “这个苏景明,真乃奇才也,朕就缺这么一个强硬的理由了!” 赵祯望向殿外金黄的夕阳,一股雄主之气油然而生。 其喃喃道:“朕即使让三司砸锅卖铁,也不绝不让一座州学县学倒闭!”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3章 朝堂辩论,火力全开 第33章朝堂辩论,火力全开 翌日上午,垂拱殿内。 两府宰执,三司、翰林院、御史台、谏院等三十余名官员,分站两列。 苏良也被召入殿内,站在最后的位置。 赵祯大步走到御案前,缓缓坐下。 他环顾下方,道:“这两日,关于州学县学废立之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朕思虑再三,认为州学县学宜当保留。” 唰! 此话一出。 众臣都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当下朝堂,明明是主张废弃者占据着绝对优势。 杜衍、丁度、欧阳修、包拯等人,先惊后喜。 贾昌朝、王拱辰、钱明逸、李定等人则是脚迈半步,已准备开口阻拦。 他们在等赵祯给出理由。 赵祯缓了缓,目视下方。 “朕的理由有三,其一,庠序教化,兴国之本,如此废弃,不合我朝崇文之道;其二,州学县学已建,改造为书局,百姓易心生怨愤,其三……” “其三,也是最终让朕下此决定的一条原因,苏景明,你来具体说一说。”赵祯看向角落里的苏良。 当即,苏良出列。 众臣都不由得看向苏良。 眼神里有羡慕、有欣赏、有愤恨、有嫉妒、也有不屑…… 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青年官员,近日来得隆恩甚重,出尽了风头。 许多官员私下称其:已有宰执之姿。 苏良站在大殿中央,拱手高声道:“臣以为,新政期间的州学县学不仅不应废弃,而且应继续扩张,多多益善!” 此话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种说话方式乃是苏良向一位周老先生学的。 欲想开窗,必先言拆屋。 苏良接着说道:“州学县学,看似只是使得贫苦百姓有书可读,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作用。” “可防流民造反,可免于天下盗贼匪徒滋生,可使得天下安宁。” “近年来,我朝青州、密州、永州、钦州等地,多有流民暴乱。山林之中,剪径者甚多,究其本源,还是因未经读书开蒙,天性愚昧,易受蛊惑,才脑子一热做了蠢事……” “诸位细想,若扩建州学县学,予以教化,可将此隐患消灭于萌芽之中,是否为花小钱而办了大事。镇压暴乱所需军费可比建设州学县学的费用多出几十倍呢……” 听到此话,杜衍、欧阳修、包拯等人的眼睛都亮了。 州学县学可消弭匪患与流民暴动于萌芽之中。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硬了! 当下大宋最大的麻烦,就是流民暴动。 不远处。 一直眯着眼睛的三司使张方平听到这个理由,突然觉得真要花了这笔钱,也不是那么心疼了。 镇压暴动所耗军费,他最清楚不过,那真是一个天文数字。 说罢,苏良便退到了角落。 他的任务已然完成。 这时,王拱辰大步出列。 他先是瞪了苏良一眼,然后厉声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这位反驳型性格的御史中丞,习惯于一开口便先将对方的言论无理由地推翻。 “照你这样说,若天下全是书院,全都是读书人,那天下便没有盗贼、没有反民了吗?” “官家,臣以为,我朝当下的私塾书院已经为数不少,增多无益。我朝的读书氛围已然很浓,若人人都去读书,都去参加科举,那若干年后,进士还有什么荣光。谁还去种地?谁还去经商?恐怕所有人都想着去读书,都去考取功名,民间的秩序就大乱了……” 这时候。 听得一肚子火气的包拯,大步出列。 其胡子一甩,高声道:“王中丞,此话我可不敢苟同。难道读书就是为了科举,就是为了做官吗?” 这时,有两名官员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心中喃喃道:难道……不是吗? 包拯捋了捋袖子。 “我辈读圣贤书,乃是为了解惑明智,懂是非,通晓礼义廉耻,知何可为,何不可为。学而优则为仕,学而不忧,亦可懂圣贤之道,不盲从,不行违背礼法之事……” 包拯乃是个天生的大嗓门。 再加上那副“大公无私、光明磊落”的气质,让整个朝堂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他讲的都是大道理。 王拱辰张口欲言,但又无法辩解。 他的本意是想说天下的读书人已经够多了,哪曾想情急之下,为反驳苏良,话语间竟有了漏洞。 这时候,贾昌朝站了出来。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拼了命地反对保留新政期间建立的州学县学,其实是担心新政会死灰复燃。 一旦官家再起变革之心,范仲淹、富弼等人归来,他们只能退位让贤。 但这种理由又不能直说,故而只能编排其他的理由。 贾昌朝很聪明,他并未接着包拯的话去讲。 他拱手道:“官家,臣以为,新政期间所建的州学县学是否废除与是否需要扩建州学、县学乃是两码事。《条陈十事》既然已经废除,那这些新政期间的遗留问题自然也该废弃。至于要不要扩建州学县学,我们可以后再议,毕竟,如今朝廷确实是资费不足,钱应该花在刀刃上。” 贾昌朝逻辑清晰,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臣附议,确实应该一码归一码,我们应先解决新政的遗留问题,后续的事情可再议论!”一名臣子附和道。 “臣附议!”陈执中也站了出来。 这时候。 一直都未说话的欧阳修,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何为两码事?明明一次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讨论两次甚至多次,我大宋就是被你们这样的官员拖出了各种毛病!” 欧阳修说话一针见血。 其说完后,还环顾四周。 他的攻击性实在过强。 贾昌朝、陈执中都不由得将脑袋扭到一边,不敢与之对视。 这时,谏官钱明逸站了出来。 “欧阳学士,这不是拖,而是我朝当下确实资费不足,难以执行,你必须要考虑实际情况才是!” “哼!”欧阳修轻蔑地哼了一声,根本不愿理会钱明逸。 钱明逸一拳打在空气上,气得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欧阳修看向赵祯,拱手道:“此事全凭官家定夺!” 赵祯坐直身体,道:“在朕眼里,此乃是一件事,今日必须要议出一个结果!” 随即,赵祯看向下方。 “三司使,朕再问你,若继续兴建州学、县学,资费可足?” 张方平一脸生无可恋,心中喃喃道:你们吵了半天,怎么……怎么最后还是要我拿结果?”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4章 贻笑大方的撞柱谏 第34章贻笑大方的撞柱谏 三司使张方平想了想,拱手道:“启禀官家,资费确实不是很足。” 听到此话。 贾昌朝、王拱辰等人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 钱不够,对方再坚持都没用,这场争论,他们赢定了。 这时。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微微皱眉:“不是很足?” “不是很足,那去年十月开封府要花两千贯钱修缮主簿厅,三司怎么立即就拨款了?” “不是很足,去年十二月份登闻鼓院要五百贯整修庭院,三司怎么当日就给钱了?” “不是很足,今年二月份枢密院要一万贯加盖禁军营房,三司怎么无一人向朕提出资费不足?” …… 赵祯面色阴沉。 “怎么一到为百姓做事,就一文钱都挤不出来呢?” “臣……臣……臣有罪!”张方平拱手认错,脸上满是委屈。 他没想到赵祯竟翻起了旧账,且每笔都记得如此清楚。 但这些都是中书批下的,张方平只是一个执行者。 而此刻。 贾昌朝、陈执中皆是老脸一红。 依照历来不成文的规矩,朝廷的钱都是先用于官员,然后才是民事。 这是不能放在台面明说的事实。 首相杜衍也不由得低下了头,有些还是他批准的。 赵祯亦知其中隐情,当即看向下方。 “朕决定了,新政期间未曾建完的州学、县学继续修建,已建完的立即投入运营,地方州县可向当地富人募捐,若依然难以维持,便由三司拨款!” “朕不管三司用什么办法,即使去挤,也要将这笔钱挤出来!” 赵祯的语气非常强硬。 苏良不由得抬头看向赵祯,心中喃喃道:今日官家似乎强硬了许多,莫非我的经筵课起作用了? 就在张方平准备拱手称是,表态三司定能凑足钱时。 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官家,万万不可啊!那些州学县学乃是《条陈十事》留下的恶果,若不废除,不足以明朝廷废除新政之意,将会寒了许多地方官员的心,臣恳请官家重新考虑,再听一听地方州府官员的意见,这些州学县学的开支,对朝廷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对他们亦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啊!” “臣附议。”监察御史李定站出来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 当即,以贾昌朝、王拱辰为首的二十余名官员都站了出来。 他们反对的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新政若因这些州学县学的效果而重起,他们的仕途就到头了。 钱明逸大喜,高声道:“官家,殿内反对者的人数明显比赞同者多,求官家收回成命!” 苏良顿时露出无奈的笑容。 这是朝堂官员们经常对赵祯使用的一种方式——人海战术。 赵祯冷着脸色。 “人多就意味着正确吗?朕今日便逆着你们的心意了!” 听到此话,欧阳修、包拯不由得大喜。 官家终于硬气起来了。 这时,钱明逸突然看了李定一眼,二人有一个眼神的互动。 这一幕,恰好被苏良捕捉到。 钱明逸往前踏出一步。 “官家,历代明君都应虚心纳谏,官家难道是要违背祖宗之法吗?请官家收回成命,莫让一些小人的短浅之见,蒙蔽了圣听!”钱明逸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也是朝堂官员经常对赵祯使用的一招:以祖宗之法压制赵祯。 往日里,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 赵祯听到此话,瞪眼道:“钱明逸,你是在威胁朕吗?” “君有过则谏,此乃台谏官之责!官家若不听谏,完全无视大多数臣子的想法,那臣便只有死谏,希望臣的鲜血能让官家清醒!” 钱明逸说罢,骤然站起身来。 其脑袋一歪,就朝着角落处的大红柱撞去。 台谏撞柱死谏,他并不是首例。 这时,苏良忽然想起刘长耳送给他的那本《台谏官六谏法》。 其中便有撞柱谏。 上面写道:撞柱谏有两种,一种是真撞,一种是假撞。 所谓真撞,是与官家意见相悖时,为了心中坚守的信念,一心求死。 所谓假撞,其实就是演戏。 嘴上称撞,但最后会被人拦住,大多有人配合,但只要有了此行为,便能博得一个“诤臣”的美誉,且会让皇帝妥协。 这时,苏良看到李定准备去拦钱明逸。 不由得恍然。 这二人定然是在演戏。 苏良不由得感叹:这个钱明逸为了赚得一个“诤臣”之名,是真拼啊! 巧合的是,钱明逸去撞的那根柱子正好在苏良旁边。 就在监察御史李定快要抱住钱明逸时,苏良突然伸出脚来,拌了李定一脚。 “噗通!” 李定趴在了地上。 而此刻。 钱明逸距离柱子就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 他意识到李定没有拦他,当即身形一动,脑袋连忙抬起,擦着大红柱的边缘冲了过去。 砰! 钱明逸的脸与后面的门窗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如腰粗的柱子,色彩又那么明亮,怎么可能瞄不准。 周围众臣都看到钱明逸在最后改变了方向。 怂了! 一些臣子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演得实在是太假了! 钱明逸刚才如果直直撞在柱子上,撞个头破血流。 即使没能让官家回心转意,也能得到一个“诤臣”的名头。 传到民间,更是一桩美谈。 但他太惜命了,直接成了朝堂上的笑柄。 监察御史李定不由得瞪了苏良一眼,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赵祯站在上方,看得是清清楚楚。 “丢人现眼的东西,朕主意已定,谁若再反对,可递辞呈,朕必准!” 说罢,赵祯长袖一甩,大步离开了垂拱殿。 门窗处,鼻青脸肿的钱明逸满是悔恨,悔恨自己没有撞上去。 这下子,丢人丢大了。 这时,监察御史李定朝其走了过来,故意放大声音说道:“钱正言,你若不是有眼疾,恐怕今日就命丧垂拱殿了,钱兄面君死谏,此等气魄,令愚弟甚是佩服!” 李定说罢,还朝着钱明逸眨了一下眼睛。 钱明逸立即会意,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找补着说道:“我……我要再写奏疏,谏言君上。” 二人尬尴地演着戏。 一旁的其他人根本没有搭理他们,纷纷走出了垂拱殿。 哎呀呀,这一章写得真舒服,就喜欢这种朝堂吵架,千年前的大宋朝堂一定是这样的,有君子,有小人,还有几个自以为是的二傻子……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5章 苏良之策,合班论谏 第35章苏良之策,合班论谏 翌日。 中书省下发诏书。 新政期间建造的州学县学将继续保留使用,一切费用由三司与地方州衙县衙共同承担。 自赵祯丢下那句“朕主意已定,谁若反对,可递辞呈,朕必准!”后。 无一官员再上奏疏。 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因脸部受伤请假治伤,根本不敢再上奏反对。 他已然明白,自昨日起,自己的脸就掉在了垂拱殿上。 这辈子可能都捡不起来了。 此事过后。 贾昌朝、王拱辰、钱明逸、李定等人恨欧阳修、包拯、苏良三人恨得都快咬碎了后槽牙。 但出于成年人的基本修养。 彼此见面时,依然都是面带笑容,客客气气。 …… 三日后。 因一封升迁诏书。 知谏院包拯将当下后宫最受官家宠爱的张美人和他的伯父张尧佐弹劾了。 诏书内容为:开封府推官张尧佐,将被提拔为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要知。 张尧佐在开封府推官任上干了还不到一年,且政绩一般。 而今,一下子就要从一个肥差跳到另一个更肥的差事。 与他外戚身份绝对有关。 依据大宋官员晋升规则—— 普通官员在相同岗位若无大功绩,至少干够两年才有被提拔的可能。 一些底层文官(选人官),甚至要经历三任六考。 再加上自身履历出身优秀、上官评语上等、得以京朝官举荐等层层考核,才能升迁。 像苏良,乃是特召为京朝官。 其能被特召,除了考绩优秀外,主要是他的出身好。 进士榜第十二名。 这个金光闪闪的出身将会伴随着他的整个仕途。 苏良当下的差遣为权监察御史里行。 他要升迁为监察御史。 在没有甚为突出的功绩下,至少要干满两年,且考绩需特别优秀。 后面有一大群符合资格的官员都在排着队呢! 包拯弹劾张美人承迎惑君,为抬高张家门第,多次在官家枕边吹耳边风。 他又弹劾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升迁过快,有悖朝廷官员晋升规则。 其实,这种现象早就有迹可循。 后宫之中,赵祯独宠张美人。 在庆历二年便为张美人追赠三世,以提高其祖上地位。 张尧佐更是受尽好处。 短短几年里。 从以殿中丞,知犀浦县,到担任开州知州,再到判登闻鼓院、开封府推官,而今又要担任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可谓是官运亨通,步步登高,一岁三迁,扶摇直上。 依照着当下的形势。 再过个三五年,张尧佐在三司使的位置上镀镀金,就能够拜相了。 张尧佐通晓大宋法令,有一定的刑判能力。 但只能算是中等能耐。 其升迁如此快,完全得益于他独特的外戚身份。 当日,包拯的弹劾章疏便被仁宗驳回。 包拯气不过,当即直言面君。 他与赵祯在垂拱殿内足足论辩了两个多时辰。 内侍称包拯情绪激动,将唾沫都喷了赵祯一脸。 最后,赵祯也怒火中烧,直接道:“朕之所为,只为能诞下一个龙种!” 说罢,拂袖而去。 包拯根本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 官家要生龙种,根本无须专找张美人,更无须因此事给予张尧佐特权。 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事情能凌驾于大宋法令之上,包括皇权。 当即,包拯便开始一日一奏。 与此同时,张尧佐上奏辩驳。 称自己的功绩足以担任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包拯所为,实乃为博直名。 而后,御史中丞王拱辰也力挺张尧佐,怒斥包拯小题大做。 王拱辰之所以第一个跳出来,乃是因他的妻与张美人关系甚好。 他帮助张尧佐,便是帮自己。 这一次,两朝的相公们都没有发声。 包括杜衍、吴育、欧阳修三人。 他们大概也是觉得,此种事情无须太较真。 官家本就因无子嗣而烦闷。 为了让张美人心情愉悦便对张尧佐皇恩重一些,也算不得什么。 但是,包拯就是那个较真的人。 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苏良了解过张尧佐的一些履历后,顿时明白,包拯的较真是对的。 这种事情必须较真。 张尧佐本是庸才。 这样的人当上了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那将是百姓的悲哀。 大宋不出贪官,是因俸禄与恩赏太高。 但却出了许多平庸之官。 正是这些平庸的官员,将大宋朝堂弄得乌烟瘴气。 当即,苏良也上疏弹劾张尧佐。 可惜他的奏疏也直接被驳回。 这一次,台谏诸官,唯有他二人上疏,根本没在朝堂上掀起什么浪花。 …… 这一日,黄昏。 一座茶馆中。 苏良与包拯相对而坐。 二人连碰三杯,杯杯一饮而尽。 包拯长叹一声道:“景明老弟,让我感到悲哀的不是官家护着张尧佐,而是朝堂众官员明明知晓此举有错,却如此放任,此乃我大宋朝堂腐烂之始也。” “实在不行,明日我去死谏!” 听到此话,苏良连忙拦截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包拯要死谏,那必然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去上谏了。 依照目前的情况,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苏良想了想,道:“希仁兄,我以为,此事可用合班论谏之法!” “合班论谏?” 包拯摇了摇头。 “王拱辰第一个就不答应,李定和钱明逸视咱们为敌,也不会答应啊!” 合班论谏,乃是台谏官一种独特的言事方式。 即在正常弹劾或言事遭到官家反对时,全体台谏官员共同论事和劾人。 简言之:全体台谏官齐发声。 合班论谏,有些极端。 但却可增加言事的份量,引得官家足够的重视。 “除了王拱辰之外的合班论谏!”苏良笑着说道。 王拱辰这种反驳型人格,俗称杠精,再加上他与后宫有利益联系。 苏良根本不愿与其合作。 而钱明逸、李定二人,并非是王拱辰的忠实属下。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必然也能参与弹劾。 苏良想了想,道:“李定、钱明逸、周元三人交给我,其他台谏官交给希仁兄,如何?” “可以。”包拯点了点头。 他见苏良挑选了李定和钱明逸那两个不好啃的骨头,便知苏良心中必定已有良计。 各位读者老爷们,八月最后一天了,月票即将过期,求月票哈,明日给一下九月的月票也行,拜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6章 台谏官联名奏疏,缺谁谁尴尬 第36章台谏官联名奏疏,缺谁谁尴尬 三月十五日,午后,阳光灿烂。 御史台隔壁,谏院。 苏良大步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不远处竹椅上晒太阳的钱明逸。 其脸上,结痂的两道长疤在太阳下甚是显眼。 如同遭受了黥刑一般。 钱明逸听到脚步声,扭脸一看,没想到竟是苏良。 他当即将头扭过去,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若不是苏良故意绊李定一脚,钱明逸也不会落了个“假撞柱官”的称号。 假撞柱官,乃是民间小报为他起的外号。 如今已经被百姓叫火了。 瓦舍里的艺人还以此事为主干创造了一个诙谐有趣的皮影戏故事。 观者如云。 都快传遍整个汴京了。 这对钱明逸的仕途,负面影响甚大。 他觉得自己的台谏生涯可能就要结束了。 他恨透了苏良。 若不是他觉得以自己的身板打不过苏良,可能已经抡起椅子动手了。 苏良面带笑容,径直走到钱明逸的面前。 “子飞兄,在这里晒太阳呢!愚弟有事需找子飞兄帮忙,可否聊两句?” 说罢,苏良从一旁搬了把竹椅,坐在钱明逸旁边。 两人距离不到三尺。 钱明逸扭过脸来,面色阴沉,道:“苏良,道不同不相为谋,能离我多远就离多远,我不会帮你任何忙的!” 说罢,他又将脑袋扭了过去,且闭上了眼睛。 苏良预料后者就是这个反应。 他自顾自地说道:“近日,希仁兄和我都在弹劾外戚张尧佐,但遇到了一点难处。我二人准备组织一场合班论谏,使得台谏官集体发声,劝诫官家。当然,此事不包括王中丞,不知钱正言可有兴趣?” 听到这话,钱明逸不由得斜眼看向苏良,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合班论谏?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谁做谁是傻子,你当我脑子撞坏了吗?老子即使被罢了官,也不可能与你们为伍!” 苏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子飞兄,你细想。此事可是对你好处多多!” “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将成为我朝台谏官们的一桩美谈。即使不成,官家责怪的也是希仁兄和我,你不过是从众参与而已。” “但若是成了,那就是所有台谏官的功劳,民间百姓谁不夸赞咱们台谏,合班论谏的皮影戏定然会很快更新,此事也会将‘假撞柱官’的名头压下去,没准儿能让你将丢的脸面全拾起来呢!” “此事对你,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若你、王中丞、李御史三人没有参与,民间百姓如何编排你,想必你能够猜到吧!” “这可是一个彰显台谏官铮铮铁骨的好机会。此外,我朝惯例,与外戚为伍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若不参与,大家自然会将你当成张尧佐一派的人,你的官位可是远远没有王中丞稳固!” …… 钱明逸听着听着,不由得有些动心。 自从他“撞柱谏”的事情发生后,无论是御史台谏院、还是其他衙门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尤其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已经不是看不起他,而是他站在王拱辰面前,王拱辰都装作看不到他。 台谏官,一旦没了骨气。 那就像是无爪的虎、断角的牛,彻底失去了攻击力。 人人都不屑与其为伍! 钱明逸虽做了蠢事,但脑子还是较为灵光的。 他认真思索起来。 依照包拯与苏良的能力,通过合班论谏,必然会将此事闹得很大。 而官家在这种情况下,大概率会妥协。 合班论谏的杀伤力,可是远高于他的撞柱谏。 钱明逸迟疑了片刻,道:“我答应你,愿意联名弹劾张尧佐。” 苏良正欲开口。 钱明逸又补充道:“你放心,我定然能说服李定。” 苏良不由得大喜,当即站起身来,微微拱手,然后离开了谏院。 这一次,王拱辰将要万分尴尬了。 …… 随后,苏良回到御史台察院找到了周元。 周元此人很有意思。 既没有与包拯、苏良过于亲近,也没有与王拱辰、李定等过于亲近,对谁都是客客气气。 他的仕途目标也很纯粹。 升职加薪,平平安安,不想离开汴京。 苏良将“合班论谏”的事情朝着周元简单一说,后者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 因为在苏良提供的人员名单上,就剩下他和王拱辰。 这种事情,缺谁谁尴尬。 翌日。 由包拯与苏良联合撰写的弹劾章疏顺利完稿。 御史台的御史们、谏院的谏官们全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除了还不知情况的御史中丞王拱辰。 此弹劾章疏跨过中书,直接送往了禁中的银台司。 紧接着。 包拯等十余人便齐齐奔向了垂拱殿方向。 官家看完此联名奏疏后,定会召见他们。 苏良等人走后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御史中丞王拱辰来到了察院。 他见院内一片安静,屋内无人,不由得甚是疑惑。 “人呢?人都去哪了?” 这时,书写人老洪抱着一堆文书走了过来,看到王拱辰,不由得装作满脸惊讶。 “王中丞,你……你怎么在这里?此刻不应该是在垂拱殿谏君吗?” 王拱辰一脸迷惘。 “谏君,谁去垂拱殿了?” “今日……今日不是合班论谏吗?为了外戚张尧佐的事情,所有台谏官员都去面圣了啊!难道王中丞不知道?” 老洪故作惊讶,就想看着王拱辰出丑。 “什么?合班论谏?王拱辰大惊失色。 他作为御史中丞,乃是台谏官名义上的老大,比知谏院包拯还要高出两个级别。 但现在,合班论谏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不知道。 简直是贻笑大方,丢人丢大了。 王拱辰想了想,快步朝着外面走去。 老洪望着王拱辰那慌张急促的身影,不由得笑出声来。 …… 注:台谏正常言事手段有章奏、廷对两种,非常规方式有合班、留班和伏阁等。 合班论谏,即全体御史和谏官共同论事或弹劾;留班论谏,即在退朝时堵住文武百官继续在殿上论谏;伏阁上疏,乃是在言路被堵绝时,堵在官家大殿门口要求论辩。 求九月份的第一张月票,拜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7章 集体出动,垂拱殿谏君 第37章集体出动,垂拱殿谏君 垂拱殿内。 赵祯看着御宝印纸上的弹劾章疏以及台谏官们的联合署名,气得直想掀桌。 “朕这个皇帝,真是万事不自由!” 合班论谏,乃是台谏官对皇帝处事不满表现出的一种强烈抗议。 这种较为极端的方式,一年都不一定出现一次。 可一旦出现,赵祯就必须重视,必须要进行廷议。 自真宗起,台谏的地位逐步提升。 起初是为了制衡相权。 但在祖宗之法的加持下,台谏对皇权也有一定的约束作用。 赵祯很清楚。 唯有皇权、相权、台谏三方相互制约,才能打造一个清流的朝堂。 故而,台谏此举,他无理由苛责。 张茂则见赵祯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轻声道:“官家,台谏官们已在外面等候了!” “宣!”赵祯说道。 稍倾。 包拯、李定、钱明逸、苏良、周元等十余名台谏官,身穿朝服,昂首挺胸地走进大殿中。 知谏院包拯率先出列。 他高声道:“官家,吾等联名弹劾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张尧佐。” “其无特功,考绩中等偏下,但却一年数迁,有悖朝廷法令。此外,自古以来,外戚专权,皆会损害国体,请官家收回升迁诏令,交由中书重新处置!” “请官家交由中书重新处置!”后面的台谏官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声音洪亮,余音绕梁。 赵祯皱着眉头,再次看向御案上的弹劾奏疏。 众人弹劾张尧佐的理由有两点。 其一,升迁过快,不合大宋法令;其二,外戚专权,有损国体之危。 赵祯很为难。 他在龙床上已答应张美人要为张尧佐升官。 诏书都下达了。 若就这样撤去,不仅让他很没面子,张美人在后宫恐怕也会再生事端。 但若不撤,这群台谏官的口水能淹了垂拱殿。 赵祯思索片刻,看向下方。 “众卿所请,朕已然明了。” “但中书提交的案宗显示,张尧佐在知州任上、登闻鼓院以及开封府推官任上,皆无任何过失,事事处置妥当,朕以为甚是难得,理当嘉奖!” “张美人在后宫,虽未诞下龙子,但也为朕生下两位公主(生三女,皆早夭),张家有此功绩,朕自当不能恩薄。” “至于你们所言的外戚专权,完全是杞人忧天,毫无可能。如今的两府三司哪有张尧佐说话的地方,且他本人向来低调,从未用外戚的身份作威作福!” “朕的后宫之事,亦是国事,朕难道就不能下特旨令其擢升吗?” 说到最后,赵祯几乎是商量的语气。 “不能!” 包拯朝前走了两步,面色冷清。 声音之大,令钱明逸和李定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包拯接着说道:“我朝立国不易,守国更难。如今,高丽、辽国、西夏等周边各国都在迅猛发展,官家绝不可做出任意一种有损朝政、处置有失偏颇的决断。” “如欲展现圣恩,可多给赏赐,断断不可封官进爵,视官位晋升为儿戏!” “若让百官知晓靠关系升迁更快,谁还会认真做官,此特例一开,距我大宋亡国不远矣!” 包拯瞪着双眼,直视赵祯。 赵祯气得无可奈何,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此刻的苏良,也不由得对赵祯生出一抹同情。 做仁君实在太难了! 这时。 谏院右正言钱明逸看出官家的想法已然松动,当即大步走了出来。 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露脸机会。 “官家,臣以为包谏院所言甚有道理,自古以来,盛世君主皆虚心纳谏,官家今日若纳谏,此事必然会成为流传天下的一段佳话!” “臣附议!”监察御史李定连忙站出来说道。 苏良等人此刻若不表态,就显得怪异了,当即也纷纷拱手,道:“臣附议。” 就在赵祯纠结之时。 外面一个小黄门汇报道:“官家,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张尧佐请求觐见。” “宣!” 很快,一个体态发福的中年人步伐急促地朝着殿中走来。 怀里还抱着一堆文书。 赵祯问道:“张副使,怀内为何物?” “禀官家,朝中台谏官员合班论谏,弹劾臣德不配位,升迁过快。臣特找出了这些年来做官所取得的功绩,请官家御览!” “呈上来!”赵祯有些兴奋地说道。 只要找到一个扎实的理由,赵祯便会保下张尧佐。 当即,张尧佐将文书呈了上去,然后拱手道:“臣虽为外戚,但在做官时夙夜为公,不敢有丝毫懈怠,为官一方,自当造福一方百姓!” “臣从无封侯拜相之愿,只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为官家分忧。身为外戚,臣自知要守的规矩比别人多,不能为官家添乱。” “但臣明明是正常晋升,却因外戚的身份被弹劾,臣觉得不公,更为很多外戚鸣不平,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外戚,就不能正常升迁吗?”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抬头瞧了他一眼,心中喃喃道:“真是长了一张好嘴,怪不得能官远亨通呢!” 赵祯翻阅着一叠叠文书,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文书中的功绩虽都不大,但胜在量多。 唰!唰! 赵祯翻阅着文书,喃喃道:“不错不错,将这些文书拿给他们看一看!” 当即,台谏官们接过一份份文书,认真看了起来。 苏良翻起一页文书,当即就笑了。 张尧佐将在任知州时帮助某个孤寡老太寻狗的事情都写了上来。 他翻了几页,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官家称赞不错,显然是又想将此事含糊过去呢! 包拯看过后,更是不屑一顾。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朝随便找出一位官员都能拿出这样一份功绩!” “你……”张尧佐转头怒视包拯。 包拯不容张尧佐说话,便问道:“敢问张副使,我等合班论谏之事,乃是保密进行,如今才过去了半个时辰,你是如何知晓的?” 张尧佐顿时愣住了。 他刚才在进门时,过于紧张,说出了“合班论谏”四字。 此刻,赵祯的脸色不由得变得铁青起来。 张尧佐来的太快,准备的又充分。 若宫中无内应,他怎会能如此快速地赶来。 张尧佐的脑子飞快转圈,见台谏官中没有御史中丞王拱辰,当即说道:“是……是王中丞告知的。” 其话音刚落。 殿外的小黄门汇报道:“官家,御史中丞王拱辰请求觐见!” “宣!”赵祯面色阴沉地说道。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8章 欧阳修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第38章欧阳修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垂拱殿内。 台谏官们与张尧佐分列两侧。 王拱辰大步走来,直接行至大殿正前方。 他拱手道:“官家,台谏合班论谏,怎能少了我这个台长。包谏院等人考虑到拙荆与张美人关系甚笃,便想让我避嫌,隐瞒了此事。” “臣知晓后,便立即赶来面君,臣亦认为张尧佐升迁过快,有倚仗外戚之利的嫌疑,恳请官家收回升迁诏令,交由中书重新处置!” 王拱辰语速很快。 一口气说完了他在路上便组织好的语言。 在他知晓除他以外的所有在京台谏官都去合班论谏时,心中甚是慌张。 只剩他一人不去。 那岂不是坐实了他与张尧佐、与后宫有勾结。 故而,王拱辰一进门便立即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以此让官家明白—— 虽然其妻与张美人经常走动,关系甚好,但是他依旧是大公无私的。 他已经想好了。 待论谏后见到张尧佐,他便将所有的罪责推到包拯和苏良身上。 由于他没有在台谏联名章疏上签字。 张尧佐绝对会选择相信他。 如此一来,他的御史中丞之位不会动摇,又不会得罪张尧佐。 两全其美,实乃好计策。 苏良强憋着笑意,望向一旁的张尧佐。 “咳咳……” 就在这时,王拱辰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咳嗽声。 他扭头一看,发现张尧佐就站在不远处,黑着脸,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王拱辰顿时尴尬了。 他没想到张尧佐就在殿上。 这下子要将张尧佐彻底得罪了! 赵祯脸色阴沉,问道:“王中丞,朕听你的意思,此番合班论谏乃是瞒着你进行的,朕且问你,你是如何得知台谏官集体合班论谏的?” “臣乃是听御史台察院书写人老洪所言。” “你可将此事告知过张副使?”赵祯又问道。 “不要扭头看向别人,立即告诉朕!”赵祯的语气甚是严肃。 “臣知晓此事后,便立即赶来垂拱殿了,并未告知过任何人。”王拱辰如实回答道。 此话一出,包拯、苏良等人不由得都笑了。 张尧佐要完了。 赵祯再次看向张尧佐,厉声道:“张尧佐,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张尧佐欲哭无泪,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道:“官家,臣……臣有罪,臣有罪!” 张尧佐能得到这个消息,靠的自然是宫里的内应。 赵祯本来想保下张尧佐。 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在宫内安插内应,并且大概率还是在垂拱殿值守的内侍。 这在大宋朝,是绝对不允许的。 台谏官们见张尧佐跪在地上,瞬间便明白事实的真相了。 这个家伙如今又多了两条罪名。 欺君和在禁中安插内应。 任意一条,都能扒掉他身上的这身官服。 赵祯想了想,道:“此事朕自会命中书省重新调查,众卿合班论谏有功,朕甚是欣慰,今日便到这里吧!” 当即,台谏官们便纷纷拱手,退了出去。 官家已经给足了面子。 他们若再逼迫官家重惩张尧佐,那官家的脸便要丢完了。 王拱辰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庆幸自己保下了御史中丞之位。 至于张尧佐,他笃定对方会被外放。 一旦外放,他便对王拱辰没有太多作用,得罪他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两日后。 中书省下达诏令。 张尧佐倚仗外戚身份,礼仪有失,冒犯君上,特贬谪至荆湖南路,知郴州。 而包拯等人的合班论谏故事也都很快传到了民间,成为一桩大宋百姓茶余饭后经常提起的美谈。 事后,苏良听说张美人在后宫闹了起来。 不过在赵祯驱逐了数名梳头宫女和小黄门后,张美人便不敢再闹了。 很显然。 有内侍在为前朝的臣子们传递消息,张美人也是知晓的。 赵祯虽然仁善。 但这种事乃是犯了大忌讳,他自然不会轻饶,并立即命曹皇后严查起了宫内内侍的问题。 整体而言,大宋朝堂正在慢慢变好。 …… 转眼间,到了四月中。 汴京城日日车水马龙,很多勾栏瓦舍通宵达旦,一直热闹到清晨。 若只在汴京城待着,定会觉得已经迎来了大宋朝的盛世繁华。 强汉盛唐,亦莫能比之。 南薰门外的柳枝已被送别的官员文人几乎薅秃。 有官员意气风发地入京为官。 也有一些心情失落的官员被外放到穷山恶水之地,可能此生都再难归来。 因大宋的官职与差遣不同,官员的工作变动非常频繁。 赵祯执政二十余年,截至目前,仅仅首相便换了十余位。 朝堂之上,依然热闹。 杜衍做事务实,陈执中八面玲珑。 吴育和贾昌朝经常争论的面红耳赤。 枢密副使丁度沉迷于研究学术…… 欧阳修经常以一敌多,有输有赢。 不过辩论的事情都不算大。 台谏官们经历过合班论谏后,接下来处理的都是一些小事情。 钱明逸和李定因合班论谏被御史中丞王拱辰所恶。 不过二人却也因此博得了一些敢于直谏的美名。 二人并不在乎王拱辰的好恶。 在台谏,没有真正的上下级,任何人都能成为他人弹劾的对象。 …… 汴京城的朝堂氛围如同四月的天气,渐渐变得明媚而美好起来。 苏良也愈加闲适,且变得越来越会享受生活。 除了台谏的日常工作,除了五日去一次的经筵课,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妻子唐宛眉身上。 春光大好,自然不宜待在戾气十足的御史台内。 苏良带着唐宛眉赏景、郊游、看滑稽戏、观蹴鞠,品尝美食…… 但凡休沐之日,都过得尤为丰富多彩,心情甚是愉悦。 就在这时。 一首名为《望江南》的暧昧小词传遍了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词曰: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据传小词作者是欧阳修。 这首词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是欧阳修写给自己的外甥女,借此表达爱慕之意。 问题就大了! 翰林学士欧阳修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39章 不但诱色,而且骗财? 第39章不但诱色,而且骗财? 数日前。 欧阳修的族侄欧阳晟回京述职,其发现妻子张氏竟与仆人陈谏私通。 被戴了绿帽子的欧阳晟大怒。 当即将张氏与陈谏告到了开封府。 张氏的母亲早逝,父亲张龟正续弦,娶了欧阳修的妹妹欧阳氏。 但不久后,张龟正便因病去世,欧阳氏便将年方七岁的张氏带回了欧阳家。 欧阳修算作是张氏没有血缘关系的娘舅。 张氏在开封府受审时,爆出一个大猛料。 她称在出嫁前,曾受欧阳修引诱,二人有一段不正当关系。 并亲口诵出了欧阳修写给她的词:《望江南》。 主人公还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欧阳修! 此事简直惊世骇俗。 一时间,汴京城的小报满天飞。 《望江南》里的“叶小未成阴”“莺嫌枝嫩不胜吟”更是被无数百姓争相吟读。 此事,瞬间成为汴京城最大的桃色丑闻。 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纷纷。 欧阳修年轻时,便有狎妓宴饮的风流事迹。 其作过多首艳词。 也有诸如“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样的风流词句。 故而,很多百姓都信以为真,声称欧阳修必定做过此事。 一代文宗,斯文扫地! 与此同时。 台谏官们也出动了。 王拱辰、钱明逸、李定三人,早就恨透了欧阳修,如今找到机会,自然是拼了命地弹劾。 台谏曾立下规矩:涉及官员私德,不可风闻奏事。 但此事,人证是张氏,物证是《望江南》。 几乎都快要实锤了! 欧阳修人缘本就不好,很多官员也纷纷上奏,垂拱殿御案上的奏疏堆积的如小山一般高。 …… 御史台,察院内。 周元一边将数张关于欧阳修乱伦之事的小报递给苏良,一边说道:“若此事为真,欧阳学士恐怕就完了!” 苏良一脸无奈。 他考虑的是后续的事情。 若欧阳修真因此事离朝,那对朝堂的伤害几乎是致命的。 在苏良眼里,没有欧阳修的朝堂就是一潭死水,而能让两府三司的相公们勤勉起来的,唯有欧阳修。 这是台谏官们做不到的。 “希望是假的,不然所有的士大夫官员们都将因此蒙羞!”苏良喃喃道。 他相信欧阳修的人品,但心中又没有那么笃定。 自古文人皆风流。 若欧阳修真做出了那事,恐怕谁也救不了他。 不过若是被冤枉,苏良一定倾力相救。 因为他非常清楚名誉被污到底是有多么难受与无助。 当日午后。 赵祯便勒令欧阳修停职在家了。 欧阳修也做了辩解,称《望江南》不是他所写,不伦之举纯属子虚乌有。 但此时,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禁中,垂拱殿内。 杜衍、陈执中、吴育、贾昌朝四人站在下方。 杜衍率先拱手道:“官家,欧阳学士涉嫌乱伦之案,兹事体大,民间流言甚多。但当下权知开封府府事的杨日严曾被欧阳学士弹劾多次,二人有些矛盾,不宜由他来调查此案,应立即委派专人去查,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赵祯微微点头。 “那便令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接手此案吧!” 杜衍等人都没有异议。 苏安世确实是调查这种案件的能手,效率甚高。 这时,贾昌朝缓缓出列。 “官家,此案涉及朝廷重臣,为保公正,理应派人监勘,臣提议内侍王昭明,其精通《宋刑统》,也能代表官家予以震慑!” 听到此话。 杜衍、吴育都不由得皱起眉头,暗叹这个老东西实在是太鸡贼。 欧阳修在巡按河北时,官家便曾让内侍王昭明同行。 欧阳修称:与内侍同行,臣实耻之。 二人乃是有过节的。 贾昌朝明显是要王昭明公报私仇。 但恰好的是,此类案情,内侍之中,唯有王昭明监勘最合适。 “可以。” 赵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下了头。 吴育想了想,拱手道:“官家,臣建议再委派一人,权监察御史里行苏良亦可前往,行监视之责。 贾昌朝眉头一皱。 “苏良秩卑位浅,且无任何刑狱断案经验,让他去有何用?替欧阳修狡辩吗?” 赵祯没有理会贾昌朝,看向吴育,问道:“理由呢?” “御史台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但派王中丞或御史去,官衔过高,恐影响公正。苏良秩卑,可监视,却不影响案情进展。他与王兆明一起监视,相得益彰,更显公正!” “准了!赵祯直接干脆地说道。 赵祯既明白贾昌朝的用意,也明白吴育的用意。 这二人,一人想令欧阳修罪重,一人想保欧阳修。 赵祯也想此事能够公正地调查出结果,于是便不偏不倚,全都准了。 贾昌朝本想反驳,但赵祯大手一摆,根本不愿听他再讲。 当即只能不说话了。 …… 翌日,苏良便奉命去了开封府。 他将张氏的证词看过一遍后,发现张氏与陈谏的通奸之事已确定无疑。 但欧阳修与她的“奸情”,已过去多年,细究起来,并没有什么人证物证,全凭张氏的一面之词。 午后。 苏良和王昭明正在屋内检查此案的案情卷宗。 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 “二位,有新发现。经查,张氏的父亲张龟正曾为其女儿留下一笔财产,作为奁产。但欧阳永叔用这笔钱购置了田产,田契署名不是张氏,而是欧阳永叔的妹妹欧阳氏,张氏成亲后,未曾归还。” 听到此话,苏良和王昭明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所谓奁产,即女子以嫁妆的名义从父家那里分到的财产。 这笔钱在女子成亲后,应归此女子所有。 而今,此笔钱挂在了张氏的后娘欧阳氏的名下,且还是欧阳修经手做的。 这是违背大宋民法的。 这两大罪名足以将欧阳修此生的仕途彻底毁掉。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0章 各怀心意,案情蹊跷 第40章各怀心意,案情蹊跷 很快。 欧阳修涉嫌“以张氏资买田立户”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作为朝廷的翰林学士,不但有乱伦之举,而且还侵吞了外甥女的彩礼钱。 此消息一出,民间更是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百姓们可不辨真假,他们只负责骂。 欧阳修名声扫地。 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的文章、书法也被一些激愤的书生们撕毁焚烧。 一代文宗,眨眼间成了衣冠禽兽。 谏院右正言钱明逸乘势而上。 当即就递上弹劾奏疏,称欧阳修“私于张氏,且欺其财”,理应重判。 贾昌朝、陈执中二人当即上奏,亦请求重判欧阳修。 这些奏疏,明显在给主审的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压力。 很快,苏安世便拿到了欧阳氏的田契,并确认了此田契确实是欧阳修用张氏的嫁妆所换。 证据对欧阳修越来越不利。 …… 入夜。 苏良离开开封府后,并未回家,而是租了一辆马车来到欧阳修府邸的后门。 其头戴斗笠,身穿黑衣,敲响了欧阳家的后门。 苏良作为监察欧阳修乱伦案的监管官,私下见欧阳修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口问一问欧阳修。 为苏良开门者乃是一名中年人。 他见苏良戴着斗篷,面色又陌生,不由得问道:“敢问公子是?” “苏良苏景明请欧阳学士一见!” 苏良虽然官不大,但在汴京城的名头还是不小的。 “请苏御史稍候。” 当即,那名中年人便快步朝着里面汇报去了。 片刻后。 苏良被引至后厅。 头发枯槁,神色疲倦,看上去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欧阳修缓步走了出来。 “苏小友,你作为监审,此时偷偷来见我,不合规矩,万一被人发现,会毁了你的前程的。”欧阳修说道。 苏良正色道:“欧阳永学士在苏良眼中,是当下大宋朝堂的骨气,是天下书生的榜样,苏良前来,只想请欧阳学士亲口告知,与张氏乱伦,可为实情?” “唉!” 欧阳修长叹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老夫如今即使浑身都是嘴,恐怕也解释不清楚,我欧阳修再混蛋无耻,也不可能做出如此龌蹉肮脏的事情啊!”欧阳修近乎哽咽。 此时,他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这种无奈令他几近绝望。 听到此话,苏良心中稍安。 “《望江南》可是……” “绝非吾所作!” “那……那……以张氏资买田立户呢?” “此事……此事确实是老夫的过错。吾妹早年失夫,心情抑郁。而那张氏,夫家富贵,我便想着将这笔钱当作吾妹的养老费用,哪曾想……唉,我是一文钱也未曾侵占啊!” 听到这里,苏良全明白了。 与张氏乱伦为假,以张氏资买田立户为真,但欧阳修未曾贪墨一文钱,皆是为欧阳氏所置。 苏良选择相信欧阳修。 二人闲聊了数句后,苏良站起身来。 “欧阳学士,我已知实情,也愿意相信您,定然不会让您蒙受不白之冤!” 说罢,苏良便快步离开了。 …… 翌日,黄昏。 主审官苏安世将整理好的案宗交给了内侍王昭明和苏良。 二人一看,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苏良还未说话,王昭明便先开言了。 “苏判官,如此断案是不是草率了一些?” “凭借张氏一人口供,你如何就能断定甥舅乱伦?那《望江南》如何能确定是欧阳学士所写?” “而‘以张氏资买田立户’立的可是欧阳氏的户,而非欧阳修的户,能定欧阳学士侵吞张氏财产吗?” “今日你这样定案,明日官家若细究起来,你不怕死,我还怕丢掉官职呢!” 此番话,一下子将苏安世说懵了。 欧阳修乱伦之罪,证据其实不足,但这种时隔数年的陈年旧事,根本找不来证据。 他只能将张氏所言以及那首《望江南》当作人证物证。 此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官家也自会有论断。 至于欧阳修贪墨外甥女的彩礼钱,因有田契在,欧阳修是逃不过惩罚的。 苏安世也算是据实上奏。 只是言语间,还是有些偏向于重罚欧阳修。 毕竟,此事造成的负面影响太大了! 而内侍王昭明的一番质问,明显是在护着欧阳修。 苏安世和苏良都是聪明人。 二人略微一想,便全明白了。 能在禁中待五年以上的内侍,那绝对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 王昭明怎么会看不出贾昌朝举荐他监察此案,乃是想让他公报私仇,判欧阳修重罪。 他若真重惩,就中了贾昌朝的计。 王昭明在官家身旁多年,甚会揣摩圣意。 他知晓官家是不愿重罚欧阳修的。 且知苏良因与欧阳修有旧,也会护着欧阳修。 故而,他才敢如此偏袒着欧阳修说话。 王昭明又补充道:“那些个陈年旧事,既然没有确切证据,便写上查无实据!” 王昭明也知欧阳修的骗财之罪难消,故而便想着将他的诱色之罪消减掉。 苏安世看向苏良,问道:“苏御史以为呢?” “我不相信欧阳学士有乱伦之举,我建议苏判官再去审一审张氏,看其是否被某些人利用。此案若查不出张氏为何会在自己的私通案上非要将欧阳学士与她的陈年旧事供出来,绝对是不可能结案的!”苏良非常笃定地说道。 苏良一下子便说到了重点。 此案,本是张氏与陈谏的私通案,张氏在招供期间却突然供出与欧阳修有私情,本就蹊跷。 “那……那本官便再查!” 苏安世点了点头,苏良的回答令他有些意外。 苏良不但相信欧阳修无罪,还笃定必然是有人在栽赃陷害欧阳修。 …… 注:据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欧阳修因“坐用张氏奁中物买田立欧阳券”被贬为滁州太守,是否与外甥女有乱伦之举,没有定论。在本人眼中,欧阳修虽风流,但不至于做出此等龌龊肮脏之事,且当时欧阳修是在朝堂的最后一个支持新政的官员,故将此事当作是欧阳修政敌的诬陷。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1章 审案小窍门,张氏吐真言 第41章审案小窍门,张氏吐真言 开封府监牢。 烛光昏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端坐于桌前。 内侍王昭明与苏良分坐两侧。 前方则是身穿白色囚服、犯下通奸罪的张氏。 “张氏,你声称在成亲前与翰林学士欧阳修有苟合之事,可记得发生在何日何时何处?” 张氏缓缓抬起头。 “民妇……民妇……不是……不是已经招过了吗?” “本官问话,你只管作答,莫言其它!”苏安世面色冰冷,甚是威严。 “发生在六年前,立夏后的第二日,子时以后,在……在欧阳家,我的卧房内。” “你可记得当时欧阳修穿什么衣服?” “当时……屋内黑暗,我……我未看清楚。” “你们有过几次这样的关系?” “一次。” “《望江南》是何时所写?” “事发第二日,他念给我听的。” …… “此事已过去多年,你为何此时才说起?” 听到此话,张氏哽咽起来。 “奴家……奴家当时名节受损,但迫于欧阳修的权势地位,不敢说出真相,但……但今日铸成大错,心中有恨,故而……故而便想让世人都知晓欧阳修的禽兽行为!” “你可知,仅凭你的一己之言以及那首无法确定到底是否为欧阳修所著的《望江南》,是无法证实此事的,若你所言乃是诬告,罪责将比通奸更为严重!” “奴家……奴家……没有……没有诬告啊!奴家……奴家……我……” 张氏顿时抽泣起来,越哭声音越大。 苏安世无奈地看向苏良和王昭明。 审讯之前,苏安世便告知二人。 这个张氏最多审问半盏茶的功夫,便会开始哭,后续根本无法再问话。 苏良看向张氏。 若他不知张氏是个荡妇淫娃,这种可怜兮兮的哭相还真能让人相信她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苏良缓缓站起身来,示意二人出去说话。 当即,三人来到隔壁的一间房内。 苏安世道:“三次提审张氏,证词全都一样,基本无含糊之处,此事可信度极高呀!” 苏良微微摇头。 “苏判官,我倒越来越觉得张氏所言像是假的。” “假的?”王昭明一脸不解。 “不可能吧!假的怎么能说的如此细致,她不仅记得何时何地何处发生,甚至连举报的目的都说的如此毫无破绽!”苏安世说道。 苏良微微一笑。 “如果是有通晓刑律的高手在背后指点呢?” 二人不由得一愣,随即脱口而出:“杨日严!” 权知开封府府事的杨日严,被欧阳修多次弹劾。 二人矛盾极大,朝野皆知。 而此案最初,本就是杨日严的主审。 苏良摆了摆手,笑着道:“我可没说是谁啊,只是觉得他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苏安世和王昭明都不由得白了苏良一眼。 此子年龄不大,心眼倒是比谁都多。 作为主审和监察官,没有证据,确实不能指认任何人。 “那……那接下来该如何审?” 苏安世甚是无奈。 从张氏的嘴里根本就问不出别的东西,且对方的哭,简直就是个大杀招。 “二位,俯耳过来!”苏良将自己的想法讲给了二人。 说完后。 苏安世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我等作为朝廷官员、又主理刑案,怎么能用如此歪招!” 而一旁的王昭明却是眼前一亮。 “我认为可行,此案有别于其他,若无法还欧阳学士清白,即使查无实证,欧阳学士也将身败名裂。” “对,只要结果正确,没人在乎过程的。”苏良说道。 苏安世是个很好的审判官。 就是太正了。 办案手段也太正了! 若一直这样循规蹈矩,此案大概率查到最后还是不清不楚,最后皇帝赵祯和稀泥,欧阳修黯然离开朝堂。 苏良可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 若欧阳修是清白的,他便一定要保下欧阳修。 苏安世想了想,犹豫了片刻后,才不得已点了点头。 …… 入夜,牢狱内。 一名狱卒推着餐车来到张氏面前,开始为其打饭。 待张氏来到跟前后,狱卒半掩着嘴巴,轻声道:“官人说了,你做得不错,只要不松口,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兑现!” 张氏听完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狱卒自然是苏良派去的。 苏良的第一招,便是诈一诈张氏。 《宋刑统》曰: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北宋末期刑罚更轻,徒两年可折换成脊杖十五,然后当场释放) 目前。 张氏的通奸之罪也就是二年徒刑,其奸夫,是一年半徒刑。 张氏若真是受人指使诬告欧阳修,那促使她这样做的,定然是钱财。 毕竟,张氏出狱后,便与夫家没有关系。 其被驱逐出户,最缺的便是钱财。 故而,苏良便想着诈一诈。 哪曾想,一句话便诈出来了! 张氏点头,便意味着她背后绝对有人。 于是,苏良与苏安世、王昭明二人联合演起了第二招:吓唬。 翌日,午后。 张氏再次被带到了审讯牢房。 “啪!” 一份供状摆在张氏的面前。 苏安世面色冰冷地说道:“张氏,你的案情已调查清楚,共犯有通奸罪与构陷官员罪两种,不日将流放琼州,你签字画押吧!” “流放琼州?”张氏傻眼了。 她虽为女流,但长期住在书香门户,自然知晓琼州是个什么鬼地方。 流放到那个未曾开化之地,与判死刑没什么区别。 她低头看向供状,不由得花容失色。 “官……官……人,民女……我……我只涉通奸之罪,最多徒两年,我……我没有构陷官员啊,怎么能流放?”张氏看向苏安世。 苏安世面无表情地说道:“根据《宋刑统》,孤证不取,你的口供不足以证明遭受了欧阳学士猥亵,故而本官认定你有构陷官员之罪!” 一旁的王昭明也随即补充道:“张氏,欧阳学士乃官家重用之臣,岂能容你这种荡妇构陷!直到此时,你还不知罪吗?” 王昭明那独特的嗓音,一听便知是内侍。 苏良站在一旁,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苏安世和王昭明都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不过。 这足够让张氏信以为真了。 张氏听出王昭明是内侍时,心就彻底慌了。 内侍代表的乃是官家。 王昭明的话给她一种感觉,官家是站在欧阳修那边的。 欧阳修即使有罪,官家也会保他。 张氏也是读过诗书的人。 她想明白后,彻底慌了。 一旦被流放到琼州,得多少钱财都没机会花。 “签吧!”苏安世再次说道。 一旁有狱卒已将笔墨端到了她的旁边。 张氏咬了咬嘴唇,突然将笔墨掀翻,道:“我……我和欧阳修没有发生过关系,是有人出钱让我攀咬他的。” 听到此话。 苏良的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心中喃喃道:歪招就是好用。 先诈,后吓唬。 这些歪招都是苏良在地方任县令的时候研究出来的。 百姓间的矛盾大多都很扯皮。 若一板一眼地审讯找人证物证,猴年马月也破不了案。 但一旦知晓了他们的动机,顺藤摸瓜找破绽,一切便简单多了。 此处着重解释一下哈,苏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选择相信欧阳修,其一,他相信欧阳修的人品,风流但不下流。其二,欧阳修当时是朝内的唯一一个新政人,被迫害的可能性极大。 大宋的士大夫官员间是有个磁场的,就像范仲淹和滕子京那样,有人举报滕子京贪墨公款,范仲淹什么都不了解,就敢言他相信滕子京的人品。 有人说,这段过于小白,一下子就相信欧阳修了,就假设欧阳修无罪了。若是他人或许可以调查取证,但这个人是苏良亲口问询过的欧阳修,所以苏良选择了相信,君子相交,见即知心,无须取证。这也是独属于士大夫官员的浪漫吧!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2章 朝堂论理,苏良的气场 第42章朝堂论理,苏良的气场 半个时辰后。 一份崭新的供词出炉。 张氏称其被关押期间,有一个遮着大半张脸的黑衣男人前来探监找她。 许诺给她一千贯钱,让其宣称在成亲前与欧阳修有过不正当关系。 那人还教了她应付官差问询的话术,且让她背下了《望江南》。 之后,张氏的奸夫陈谏在汴京的表姑崔氏来开封府探监,告知张氏,有人给了她三百贯钱,令其替张氏保存。 张氏还称,她与陈谏乃是真爱,只想着在徒刑后拿着这笔钱远走高飞。 …… 当即,苏安世便令人将崔氏抓到了开封府。 后者供认不讳,并交出了那三百贯钱。 而给她钱的黑衣男人,她却没有看清长相。 苏安世、苏良、王昭明深知,此事背后的指使者精于刑律,想找到那个黑衣男人并不容易。 至于到底是不是杨日严指使,那恐怕就更难查了。 开封府府衙油水甚足,在此当差,不仅获得的情报信息多,还利于升迁。 故而很多官员都在这里塞有自己人。 欧阳修的人缘又是出奇的差,想将他逐出汴京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当下已经证实,欧阳修通奸实属诬告。 至于诱骗张氏嫁妆之罪,从严格意义上讲,钱财所置田产归欧阳氏,欧阳修也只能算是办了错事,称其骗财就有些夸张了。 三人合计一番后,写好证词,将卷宗提交到了禁中。 ……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 两府三司的主官,负责欧阳修乱伦案的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检察官王昭明、苏良。 还有一直弹劾欧阳修的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李定、谏院右正言钱明逸都来到了御前。 赵祯坐于御案前,面带笑容。 他举了举手中的卷宗,道:“此卷宗,诸位应该也都看过了,欧阳修通奸实属诬告,至于诱骗张氏嫁妆钱,也不过是欧阳修想将此钱留给其胞妹,不算大罪,诸位认为,应该如何判罚?” 唰! 一心想要将“假撞柱官”这个称号摘掉的谏院右正言钱明逸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即使欧阳修无通奸罪,但张氏毕竟是他的外甥女,其外甥女与人通奸,又闹出如此大的笑料,欧阳修有不可推卸的管教之责;此外,张氏的嫁妆钱虽为欧阳氏所有,但也是归于欧阳家,罪过亦在欧阳修,此乃私德有失。” “对晚辈管教无方外加私德有失,两罪并罚,理应重惩!” “臣附议。如今民间百姓甚是激愤,欧阳修难为天下书生典范,已不适宜再做朝中官,望官家将其贬谪外放!”监察御史李定补充道。 李定刚说完,御史中丞王拱辰便站了出来。 “臣以为,管教无方和私德有失都是小罪。当下,只是没有证据证明欧阳修有乱伦之举,但是无风不起浪,他若没有此等癖好,这种事怎么会找到他的头上,作为我朝的翰林学士,曾经的知谏院,品行不正,年轻时便有狎妓宴饮之乐,而今更是传出与外甥女乱伦的丑闻,实乃是给全朝的士大夫官员丢脸。臣以为,不重罚不足以平民愤,不重罚不足以让全朝的士大夫官员们以此为戒!” 王拱辰也是个大嗓门。 他刚说完,贾昌朝便站了出来。 “臣附议!” “官家可知,欧阳修乱伦之事不仅传的民间尽人皆知。很快,辽国、西夏、高丽等国都将知晓此等龌蹉肮脏之事。欧阳修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是我朝士大夫官员的脸,他是将我们大宋朝的脸都丢尽了!此等品行败坏又故作清高的伪君子,应立即将其清除出我朝官员之列,不然……不然……太祖太宗、真宗皇帝泉下有知,恐怕也会为之动怒的!” 贾昌朝说完,副相陈执中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欧阳修此事已伤及我朝脸面,更是让天下百姓耻笑,望官家重惩!” 这五人乃是被欧阳修怼的最狠的。 而今迎来了他们最猛烈的报复。 苏良听后不由得额头直冒冷汗。 钱明逸和李定还只是想将欧阳修赶出汴京城。 王拱辰则是想要将欧阳修贬为庶民。 而贾昌朝和陈执中就更狠了,二人完全是要将欧阳修置于死地! 这时,一旁的吴育忍不住站了出来。 “贾枢相、王中丞、陈副相,你们未免言过其实了吧,卷宗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欧阳学士并未有乱伦之举,既无此举,何谈丢了所有士大夫官员的脸,丢了大宋的脸?” 王拱辰立即反驳道:“事虽未做,但恶劣影响已经造成,吴副相难道没有听到民间的百姓是怎么议论的吗?” 贾昌朝更是长袖一甩,道:“官家,臣绝不与这种丢朝廷脸面的官员同朝为官!” 贾昌朝和王拱辰的话语咄咄逼人。 有心想为欧阳修辩解的杜衍和吴育皱着眉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辩解。 这时,苏良终于忍不住了。 依照这些人的逻辑,判欧阳修凌迟都是轻的。 苏良大步出列,拱手道:“官家,臣有要事汇报,此事比欧阳学士乱伦之案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何事?快说!”赵祯面带疑惑,其他人也都纷纷看向苏良。 “臣要弹劾贾枢相、陈副相与王中丞,结伴狎妓,宿醉瓦子中!” “据臣的线人汇报,上月初九,贾枢相、陈副相与王中丞三人于桑家瓦子宿醉未归,当夜共有六名女子伺寝,还有一名女子遭到了贾枢相的殴打,多处隐私部位受伤!” 苏良此话说完,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随即,传来贾昌朝愤怒的咆哮声。 “苏良,你放屁!” 在垂拱殿当着官家面前骂粗口的相公。 贾昌朝还是头一个。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司使张方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喃喃道:“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他俨然已经信以为真了。 “苏良,你疯了,你完全是胡乱攀咬,本官的家人完全可以证明那日本官并未外出!”陈执中气愤地说道。 一旁的王拱辰撸起袖子,眼睛血红,几乎就要和苏良干仗了。 苏良微微一笑。 “臣刚才所言,确实是杜撰。” “但我若去桑家瓦子找六个歌伎,一人给她们百贯钱,就能让她们来开封府告三位相公狎妓、施暴、还不给钱,有多龌蹉就有多龌蹉。想必第二日我朝三大相公结伴狎妓的消息便会传遍汴京城。” “三日后,开封府彻查一番后为三位相公证明了清白,但是此等丑闻已经传出,并且肯定比欧阳学士的乱伦事件更能吸引人。” “王中丞,你刚才说,事虽未做,但恶劣影响已经造成。那敢问如果发生此等情况,三位可算丢了我朝士大夫官员的脸面?丢了咱大宋朝的脸面?三位是应该辞官回家,还是自杀谢罪呢?” “若按照此逻辑,那谁若想陷害与自己政见不合的官员,花钱请一个歌伎就行,太简单了!” “这不就是诸位刚才的无赖逻辑吗?以攻击私德为名,意图使得欧阳学士身败名裂,你们眼里还有我大宋律法吗?” 苏良扭头看向贾昌朝等人。 此刻的垂拱殿,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急促的心跳声。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3章 欧阳修,留朝还是外放? 第43章欧阳修,留朝还是外放? 垂拱殿内。 空气近乎凝固。 苏良这番话,将贾昌朝、陈执中、王拱辰、钱明逸、李定五人的面子、品性、智力全都狠狠踩在了地上。 就差指着脸骂他们无耻了! 王拱辰忍不住回嘴道:“苏良,莫要顾而言他,我们此刻论的是欧阳修的案情,你杜撰出这种情形无任何意义。此外,你在官家面前恶意侮辱当朝相公,实为大不敬!” 王拱辰声音极大。 企图用话语挽回一些脸面。 但此刻的苏良,回想起自己当时被污狎妓的无奈,心情正值悲愤。 当即就怼了回去。 “敢问王中丞,你胡乱攀咬朝臣、挟私报复,难道就无罪吗?” “我朝的翰林学士、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在名声被污被证清白后,你们想的不是如何为他恢复名声,而是踩他贬他骂他辱他,这就是我朝相公的胸襟气度吗?” “此种行径难道不丢朝廷的脸,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苏良望着王拱辰。 眼中宛若有两团火在燃烧。 “你……你……你……”王拱辰气得说不出话来。 贾昌朝和陈执中自知再与苏良辩驳,只会自取其辱。 当即将脑袋朝着领口一埋,就当作此事与己无关。 这时,赵祯终于开口了。 “够了……够了,都别吵了!” “苏良所言,合乎逻辑,但杜撰的这一情况,确实有所不当!”赵祯说罢,还看了苏良一眼。 众臣听到此话,便知赵祯已经偏向了苏良。 苏良很聪明,就坡下驴,朝着三人微微拱手。 “贾枢相、陈相、王中丞,苏良刚才只为讲明情况,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苏良一道歉。 将贾昌朝三人整得就更被动了。 他们若不选择谅解,那今日就是输理又输人。 且还会让官家难堪。 贾昌朝面无表情地道:“无妨无妨,我们都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稳固。” 贾昌朝还不忘朝着自己的脸上贴金。 陈执中和王拱辰也朝着苏良略微拱手,表示不计较此事。 一旁。 杜衍、张方平、吴育三人,望着苏良,眼中满是赞赏。 朝堂上,又直又冲的青年官员并不少,但如此有谋略的却只有这么一个。 “咳咳……” 赵祯接续说道:“欧阳修涉嫌乱伦之事,现已调查清楚,无需任何惩戒。至于他用张氏的嫁妆钱置买田产,归于胞妹欧阳氏,实属有过。苏判官,应如何判罚?” 户部判官苏安世当即出列。 “受托人擅自使用受托物,皆应以坐赃罪论,然欧阳学士乃是将田产归于其胞妹,其胞妹又是受托人之继母,故又不能完全定义为坐赃罪,综上,应轻判,予以贬降。” 贬降。 听到这两字,贾昌朝、陈执中、王拱辰、钱明逸、李定五人,眉头微微舒缓。 即使不能将欧阳修逐出官员之列,让其离开汴京也是极好的。 欧阳修在朝堂,好多官员的日子都不好过。 赵祯微微皱眉。 显然不愿欧阳修离开朝堂。 论草拟诏书,无人能比得上欧阳修。 钱明逸见赵祯皱眉,当即大步走了出来。 “官家,官员坐赃,罪加一等。欧阳修虽情况特殊,但毕竟实犯此罪,若轻判,不足以明法令,不足以让官员们信服,请官家从严从重惩罚!” 赵祯本来打算给欧阳修安排一个路转运使、安抚使或提举常平司之类的路官。 但若依照钱明逸的话语,可能就要将欧阳修撸成某州的知州了。 就在赵祯犹豫不决时,苏良又站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绝对不可将欧阳学士外放,此案若不从轻从宽处理,日后必生出多种麻烦!” “为何?”赵祯疑惑地问道。 “臣的理由有三。” “其一,那名陷害欧阳学士乱伦的幕后指使者,精通法令,自然知晓靠张氏一人之口无法绊倒欧阳学士,其目的便是让欧阳学士离朝外放,若遂了他的心愿,那此人若想陷害其他朝臣,亦可使用此法。” “其二,欧阳学士若被贬职外放,民间百姓必以为欧阳学士乱伦之举为实,欧阳学士还会是身败名裂,这也是朝廷的损失。此外,西夏、辽国、高丽的使者若知欧阳学士外放,那定然会坐实了欧阳学士乱伦的举动,这才是有损我大宋天威!” “其三,欧阳学士若未被外放,只是从宽从轻处理,相当于告知那些企图通过卑劣方式陷害朝臣的小人知晓,此路不通,不然此等陷害人私德的不正之风将经常发生,最后的结果便是,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我大宋朝堂危矣!” “从宽从轻处理,不但是对欧阳学士名声被污的一种补偿,更能告知天下人朝廷的态度,有罪必罚,无罪必不牵连,这才是彰显我大宋律法严明之策……” 苏良说完后,首相杜衍大步走出。 “官家,臣以为,苏良所言甚有道理,污人名声如同伤人性命,欧阳永叔被百姓痛骂,语词污秽不堪,他才是此案最大的受害者,理应从宽从轻处理!” “臣附议!”吴育站了出来。 “臣亦附议!”三司使张方平也开口道。 赵祯想了想,道:“确是这个道理。朕决定,责令欧阳修归还张氏之财,免其知制诰衔,罚一季俸。另外,中书出具公文,将此案细节告知天下,还欧阳修清白。” “如此处理,众卿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 杜衍、吴育、张方平、苏安世、苏良等纷纷表示赞同。 贾昌朝等人有些傻眼。 辩着辩着,欧阳修竟然成最大的受害者了。 但此时,他们深知再论已无意义,不由得都纷纷拱手,表示赞同。 赵祯甚是满意,看向苏安世。 “苏判官,你联合大理寺、开封府,继续追查此事的幕后主使者,有情况立即上报。” “臣遵命!”苏安世拱手。 苏良不由得长呼一口气,心中暗叹:总算将欧阳修保下了! 片刻后。 众臣纷纷离开了垂拱殿。 苏良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喉咙也已嘶哑。 这场辩论,让他感觉比在汴河旁去当一天的纤夫都要疲累。 走在后面的苏安世,一脸崇拜地望着苏良的背影,喃喃道:在朝中做官,有张好嘴实在太重要了。 …… 注:依据史实,因“甥舅乱伦案”,欧阳修被外放至滁州,而后在滁州写下千古名文《醉翁亭记》,考虑到广大初高中生背诵并默写全文的需要,欧阳修如今虽未被外放,但也会在一次出差中经过滁州,写下《醉翁亭记》,若有机会,我会在番外篇为诸位细表。 感谢书友棠梨的多次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4章 勤勉,可强宋乎?可灭夏辽乎? 第44章勤勉,可强宋乎?可灭夏辽乎? 翌日。 监察御史里行苏良智斗三大相公(路以上级别官员皆可称相公)的事迹便传到了汴京街头。 尤其是苏良杜撰的“三大相公结伴狎妓、宿醉瓦子”的内容。 民间小报所写与苏良在垂拱殿所讲,几乎是一字不差。 这些消息的源头。 可能来自垂拱殿的内侍们。 赵祯有时甚至会授意他们放出一些朝堂消息。 也可能来自杜衍、吴育、张方平等人。 君子亦喜看政敌丢人现眼。 随着真相水落石出,欧阳修在民间的风评也迎来了反转。 很多百姓都称,欧阳修遭此劫难,乃是因嫉恶如仇,在朝堂上直言敢谏的缘故,而大宋或缺的正是这种耿臣。 这就是朴实无华的大宋百姓。 喜听流言、人云亦云、易被人利用。 但也心地善良,正义感十足! 苏良再次名声大振,“小炮仗”之名,妇孺皆知。 很快,苏良还收到了一些朋友的信件。 有来自大胡子蔡襄的,有来自邓州孙甫的,还有来自苏舜钦与王益柔的,皆大赞苏良保下了欧阳修。 欧阳修也亲自带着礼物感谢苏良,这已经是苏良第二次将其保在汴京城了。 …… 转眼间,到了五月份。 户部、大理寺、开封府三大衙门联合,也没能查出栽赃陷害欧阳修的凶手。 露面那名黑衣人,无人知其真面目。 找不到他,也就无法往下查。 苏良对此事已在意料之中。 当下的断案手段有限,更没有什么技术手段。 很多案情进展都靠人证物证,这样的案子只能熬时间,等待着凶手自己现出原形。 …… 五月五,端午日,朝臣休假一日。 随着天气变热,汴京街头上的各种冷饮子陆续上新。 苏良闲坐家中,品茶、饮酒、看闲书、享画眉之乐。 他最欣喜的不是迎来了假期。 而是经筵课的春讲结束了。 自端午起到七月底,皆为暑假,差遣钱照发。 八月初,秋讲才会开始。 苏良在经筵课上,为赵祯讲了自己对始皇帝、汉武帝、光武帝、隋文帝等帝王的独特了解。 主打一个思想核心:为帝者必须要强硬。 而今,他脑海里的知识储备已经不多了,需要思索一番,秋讲应该讲些什么。 …… 五月初六,天气晴朗。 苏良拿着进奏院呈递上来的文书。 当看到其中一条消息后,不由得乐了。 知谏院包拯呈递了一份《休假札子》,称官员节假过多,影响公务,建议删减。 并称,像元日、寒食、天庆、冬至等七日节,放假三日即可,官家可不上朝,但官员们必须要去衙署办公。 包拯可不是沽名钓誉,装装样子。 他是一个真正的工作狂,且是个极度较真的工作狂。 他这种要求,放在后世会被无数人骂。 而放在当下,也有很多人骂他。 苏良猜测,估计看到此奏疏的官员,至少有一半都会骂他。 而一旁。 周元看到此条奏疏后,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忍不住称赞道:“包谏院果真勤勉,吾等假日确实太多,理应减免,我这就写奏疏附议!” 苏良有些哭笑不得。 周元日日都是深夜方归,五更即来。 苏良特别想提醒他一句,这样干下去容易英年早逝的。 但一看到周元身旁悬挂着的那个写着“勤能补拙”的条幅,顿时又忍了下来。 周元如此勤勉,其实与苏良也有关系。 他太优秀了! 苏良知晓包拯的本意是好的。 但他深知,靠勤勉强不了宋。 最后,他决定保持沉默,不发表任何意见。 大宋官员的假期确实很丰富。 每月有三天旬休,雷打不动。 大节日放假七日,重要节日放假三日,小节日放假一日。 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一十多天的假期。 此外,每三年还有一个月的探亲假,还有婚假、生育假等。 自五月到八月,由于天气炎热,工作量近乎减半,而俸禄却分毫不少。 这也是很多人拼了命读书,读到胡子白了都要当官的缘由。 考公,确实香。 令苏良意想不到的是,除了周元上奏附议包拯的请求外,还有二十余名官员要求缩减假日。 并且有官员称,如今西夏、辽国与大宋已无战争,正是大宋图强的大好时机。 只要足够勤勉,便能够免受西夏与辽国欺负。 这个理由,苏良用膝盖去想,都不相信。 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去陪陪妻子,想着如何造孩子呢! 赵祯也是勤勉之主。 正所谓:天赋不够,努力来凑。 他见到如此多的臣子申诉,不由得甚是欣慰,当即褒奖了这些人。 随后让负责指定节假日的祠部,将元日,元宵、寒食、天庆、冬至五个大节的七日假改成了五日假。 相当于减少了十日假期。 一些衙门的小节日假也随之取消。 这种事情,谁反对谁就是怠惰慵懒,反对者们也只能无奈接受。 …… 黄昏时分,放衙后。 苏良从御史台走出,刚走到门外,就看到一名吏员与老洪走在前面。 那名吏员问道:“老洪,你觉得,勤勉,可强宋乎?可灭夏辽乎?” 老洪抿嘴一笑,道:“嘿,老母猪撵兔子,精神可嘉呗!就是让官家看着高兴!” “哈哈哈哈……”二人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苏良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二人可是老吏员了。 对台院中谁喜欢摸鱼,谁喜欢做表面文章,再清楚不过了。 除了包拯、周元等少数官员,大部分官员做的都是面子活儿。 只是自欺欺人,图着高官厚禄罢了。 大宋若不改变机制,靠着勤勉富强,恐怕问题会越来越大。 不过,此举动还是有一些好处。 至少让各个衙门的风气焕然一新,有人是真勤勉起来了。 五月底。 在宋夏和议中立功的庞籍回到汴京,被擢升为枢密副使。 外出监察的殿中侍御史刘湜也回到了御史台。 苏良从赵祯的官员任用上看出,这位官家心里还是想着让朝堂有一些革新气象的。 但因前期的新政失败,顾虑过多,又始终迈不开大步子。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5章 《武将忠勇论》与《武将死战论》 第45章《武将忠勇论》与《武将死战论》 又一日。 御史台,察院。 书写人老洪拿着一份文书来到苏良与周元的屋内,高声道:“二位,出大事了,石元孙活了,石元孙活了!” 周元一愣。 “石元孙?开国大将石守信的孙子,曾经的鄜延副都部署,他……他不是五年前在三川口之战中殉国了吗?” 老洪微微摇头,将文书放在周元面前。 苏良对这位抗击西夏的将领也有印象,当即也起身,走到周元旁边。 文书内。 有一份西夏释放人质的名单。 其中,便有鄜延副都总管石元孙。 还有一人,是鄜延、环庆副都部署副总管刘平。 他也未殉国,而是成了俘虏,不过却在两年前病死在了西夏。 周元喃喃道:“这不是闹呢,朝廷都追封过了啊!” 刘平和石元孙还有一个身份。 一个是三川口之战的统帅,一个是三川口之战的副统帅。 三川口之战发生在康定元年(1040年)。 是西夏的立国之战。 也是大宋尤为耻辱的一战。 大宋一万多名士兵在三川口全军覆没。 当时,参与战斗的主将除了刘平和石元孙外,还有一人,鄜延路驻泊都监黄德和。 黄德和临战脱逃,是导致宋军全军覆没的主要原因。 其逃走后,还诬陷刘平与石元孙叛变。 当时的殿中侍御史文彦博亲审此案,最终为刘平和石元孙平反。 赵祯大怒,对黄德和施行了罕见的腰斩之刑。 而后。 赵祯追封刘平为朔方节度使,谥号“壮武”。 追封石元孙为忠正军节度使兼太傅,并特旨恩准他的子孙为官。 当时还有很多百姓泪洒街头,纷纷悼念这两位为国捐躯的英勇将领。 但现在,突然来了反转。 两位殉国的大英雄竟成了西夏的俘虏。 刘平已死,不用处置,但石元孙归来,可就尬尴了。 怎么处置他,成了一个大问题。 …… 翌日,朝会。 因石元孙的“死而复生”,朝堂上直接吵的炸开了锅。 众朝臣竟出现了三种不一样的意见。 其一。 副相陈执中、枢密副使丁度、殿中侍御史刘湜、右正言钱明逸认为: 武将战败被俘,理应以死殉国。 石元孙贪生怕死,成为西夏俘虏,苟活五载,有损朝廷颜面,理应在边境斩首,剥夺所有敕封,家人亦应获罪。 其二。 首相杜衍、三司使张方平、翰林学士欧阳修、知谏院包拯、监察御史李定认为: 石元孙战败敌国,辜负朝廷,但罪不致死,可剥夺敕封,不再许以军职。若处死,则易伤天下武将之心。 其三。 枢密使贾昌朝、副相吴育、枢密副使庞籍认为: 石元孙乃是战败被俘,而非投降,战役失败的主责亦不在他,不应加罪。 贾昌朝还拿出一本《魏书·于禁传》,称自古以来,前方将领打仗全军覆没后归来,都不应该加罪。 并且石元孙作为名将之后,军事能力卓著,深受边境士兵爱戴,理应恢复他的职位,否则将寒了许多边境士兵的心。 贾昌朝作为枢密使,心中还是偏向于武将的。 …… 赵祯听得脑子都快要炸开了。 当即散朝,称改日再议。 从这三方意见的支持者可以看出,宋朝的臣子还是较为坚持自我的。 比如,枢密使贾昌朝和副相吴育。 那是见面就吵架的政敌,但如今却是意见一致。 而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和监察御史李定,关系好的都快要穿一条裤子了。 二人的意见却完全不同。 这也是赵祯无法在朝堂上分出孰忠孰奸的主要原因。 苏良思索了一番后,也上呈奏疏。 支持杜衍、欧阳修、包拯等人的意见。 石元孙浴血奋战,是战败被俘,而非投降被俘,其战败有罪,但主因不在他,绝对罪不致死。 而此刻,朝廷三衙的武将们,无一人开口说话。 武将地位较低。 说对说错都易被喷,故而无人敢开言。 但……这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有想法。 …… 与此同时。 石元孙不曾殉国而是被俘的消息也传到了民间。 民间百姓的反应也很不同,众说纷纭。 有人主张斩首示众,有人认为不应加罪但应收回敕封的荣誉…… 闹得汴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 翌日朝会。 此事依旧没有讨论出一个答案。 同日。 创作欲望甚是旺盛的欧阳修,写下了一篇文章。 名为:《武将忠勇论》。 此文论述的核心为:武将者,忠于国而勇于伍,败之俘之,朝廷宜应轻罪矣。” 欧阳修认为,一名武将,只要在忠君爱国与勇敢杀敌上没有问题,即使被俘,打了败仗,朝廷也应该轻罚。 很快,此文章便传到了民间。 大多数汴京百姓们都认为甚有道理。 赵祯也较为赞成。 但是在殿中侍御史刘湜和右正言钱明逸的极力反驳下,还是未能形成定论。 …… 深夜,一座宅院的书房中。 刘湜奋笔疾书,钱明逸则是在一旁为之磨墨。 片刻后。 刘湜面色兴奋地吹干一张宣纸上的墨痕,道:“钱老弟,速来看看我这篇文章如何,是否能压得住欧阳修那篇《武将忠勇论》?” 刘湜所写文章,名为《武将死战论》。 此文论述的核心为: “武将死战,自古已然,兵败被缚,岂能贪生,兵败亦当自杀谢罪,不死即为大奸,身死方为忠勇!” 刘湜文采斐然,字字如刀。 将石元孙描述成了一个贪生怕死、奴颜媚骨的降将。 文章里还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语。 “我大宋兵丁若为战而死,死得其所。若因败偷生,不若狗彘。” 钱明逸借着灯光,读完后,不由得赞叹道:“好文章,好文章啊!” “刘兄此文,微言大义,有家国情怀。文官死谏,武将死战,本应如此。” “此文一出,必定能让百官信服,将那欧阳修反驳的一无是处!” 刘湜捋了捋胡须,甚是兴奋。 他对自己的文采相当自信。 若此次能压欧阳修一头,没准儿此文便可流传千古,而他也能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还有一章,零点前发哈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6章 惹谁也别惹穷老百姓(求追读) 第46章惹谁也别惹穷老百姓(求追读) 这时。 钱明逸想了想,道:“刘兄,此文最好不要呈递禁中。” “官家看后或许会将其压下来,毕竟官家向来仁慈,不喜杀人。” “不如,我们将此文率先公布于民间,待由民间小报宣传起来,官家定然会知晓。” “这篇文章,道尽家国大义,尽显我大宋将士骨气,必然会引得无数百姓追捧,到那时,民意滔滔,官家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有道理,可以!可以!”刘湜认可地点了点头。 其面带笑容。 已经在想像此文问世后,民间百姓疯狂追捧的场景了。 钱明逸眼珠一转,又说道:“刘兄,此文可否也署上我的名字?” “刘兄莫误会,我怕到时此文一出,那些反对者都会攻击你,若署上咱俩的名字,我也能为你分担一些压力。”钱明逸补充说道。 刘湜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岂不知钱明逸的目的。 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下来。现在的他,需要帮手。 翌日一大早。 刘湜便寻了三十余位抄写工,将这篇《武将死战论》抄录起来。 午时刚过。 此篇文章便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欧阳修看过刘湜和钱明逸的《武将死战论》后,不由得勃然大怒。 “竖子只为得谏名,却丝毫不懂武事!” 欧阳修虽未曾领过兵、打过仗,但却也受到了范仲淹和富弼的一些影响。 对大宋当下武将、特别是边境武将的情况非常清楚。 三川口之战。 错不在刘平、石元孙,当时的情况是谁去谁输。 若此次朝廷斩杀了石元孙,将会导致一系列严重后果。 大宋有能力的纯粹武将并不多。 若打了败仗,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自杀,那一旦宋辽开战、必然会有武将为了活命而投敌。 如此重惩武将,俨然就不把武将当成人。 武将需有骨气,需有死战之志,但若未战死而被俘就是辱国,就应当自杀明志,保留气节,那谁还敢去打仗! 以后,哪个正经人还会去入伍! 恐怕那些流民、闲汉宁愿当乞丐都不愿当兵了。 这将严重破坏大宋的武官生态。 文官死谏,谏后升官发财,武将死战,只能是白白浪费性命。 大宋的制度导致帅不知兵,兵不知帅,文臣内侍干涉军政,外行领导内行。 能赢才怪呢! 这根本就不是兵与将的问题。 刘湜将此文传于民间,明显有让民意裹挟官家的意思。 用心甚是险恶。 当即,欧阳修又开始写奏疏了。 …… 很快,《武将死战论》也出现在苏良和周元的手上。 苏良看完后,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旁的周元不由得一脸疑惑。 “景明为何发笑?此文章写得极好。站在家国大义角度,令武将死战,恐怕朝堂很多官员都会赞同此观点,官家也会动摇!”周元认真地分析道。 苏良笑着摇了摇头。 “官员们可能会支持他,因为这个观点乃是假借家国大义之名令武将赴死,但百姓一定会骂他!” “为何?”周元心中甚是不解。 “走,咱们去大街上转一转,去了你便知道了!” 御史也无须天天坐在衙署。 偶尔可去街头视察情况,只要不饮酒作乐,便算不得有错。 一刻钟后。 苏良与周元来到了州桥附近的一座茶馆。 此茶馆,一大碗茶才要两个铜板,甚是实惠。 不过,也较为难喝。 一般都是一些船夫、纤夫、或一些穷书生来这里。 此刻。 一名身穿破旧长衫的中年书生站在桌前,脸色铁青。 他手里举着的,正是刘湜和钱明逸共同署名的《武将死战论》。 “这是用屁股写出来的文章吗?两个狗彘鼠虫之辈!” “不死即为大奸,身死方为忠勇,这是什么狗屁话,死了就忠勇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这句‘我大宋兵丁若为战而死,死得其所。若因败偷生,不若狗彘’,打不赢难道怪士兵吗?凭什么要他们死,为什么不让那些做决策的相公们去死!”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他们的儿子若也去当兵,他们就不会这样说了,这种文章真是龌蹉肮脏至极!” …… 而在中年书生的周围,都是一些不识字的百姓们。 听到此处。 周元终于明白民间百姓会骂这篇文章了。 这篇文章的核心是:倡导天下将士为国死战,宁死也不做俘虏,战败便以死明志。 表面看上去没问题,其实有大问题。 在边境打仗的士兵,大多都是穷苦百姓的孩子。 百姓们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归来,而不是战争失败,自杀谢君。 在穷苦老百姓的眼里,这篇文章就是让他们的孩子送死求死。 他们怎能不恼火! 刘湜的表达,看似为了江山社稷,家国天下,其实将百姓们都得罪了。 好在这里是汴京,百姓们也就是骂一骂。 这篇文章若是让山东青州那群擅于剪径绑票的百姓知晓,绝对能将刘湜和钱明逸打个半死。 他们的儿孙当兵,只为吃粮,图个温饱。 至于吃谁的粮,他们其实无所谓。 第二日,一些百姓闹开了。 特别是一些渔夫、小贩儿、纤夫等家里有当兵的百姓。 这些百姓对大宋法令的尺度尤为清楚。 他们不去官署找事,也不去开封府告状。 他们选择了一种很丢人但效果甚好的方式——站大街上扯着喉咙骂。 他们骂,《武将死战论》一文是要让他们的儿孙死绝! 他们骂,钱明逸和刘湜是要让大宋的士兵们都去造反、当强盗! 他们骂,钱明逸和刘湜这辈子都生不出来儿子,生出女儿也会被送窑子! …… 粗话脏话,信口拈来,有些简直无法入耳。 甚至有些百姓还朝着他们两个的宅院中扔石头,最后引得开封府不得不派人来保护。 要抓的人太多,也就没法抓了。 刘湜没想到民间百姓竟然是这种反应。 他想不通,依旧没有想通。 “我所言无错,我要再次向官家谏言,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对的!”刘湜咬着牙说道。 唰! 他在桌前铺好一张宣纸,想了想,决定这次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谏君。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7章 两朵奇葩,假撞柱官和真血谏官 第47章两朵奇葩,假撞柱官和真血谏官 午后,御史台。 天气炎热,槐树上的乌鸦叫个不停。 苏良和周元抱着一摞文书,刚路过殿院,便见门口围了许多吏员。 其中,书写人老洪也在其中。 老洪踮着脚尖、探着脑袋,不断朝着里面张望。 “老洪!”苏良喊道。 老洪扭脸,看到是苏良和周元,不由得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甚是兴奋。 “这……这是看什么呢?”苏良问道。 老洪未说先笑,小声道:“殿中侍御史刘湜写血书谏君,写了一百多个字,因失血过多,昏厥过去了!” “血书谏君?危及性命否?”周元问道。 “已被医官抢救回来了,现在两名医官在盯着他,以防他咬破手指继续写!” 说罢,老洪看向苏良和周元。 “二位,刚才其中一位医官可说了,若要写血书,最好不要超百字,超百字易昏厥,若超三百字,便会有性命之危了!” 苏良笑着说道:“这是常识。自古以来,写血书者大多都是写个口号或留个遗言,最多几十字而已,谁还能长篇大论?” “里面这位估计就是要长篇大论呢,这是在瓦子里听忠臣谏君的故事听多了!”一旁的周元打趣道。 这位殿中侍御史刘湜,向来都是以写长文见长。 “哈哈哈哈……” 三人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殿中侍御史刘湜血书谏君的搞笑程度,丝毫不亚于右正言钱明逸的“撞柱谏”。 很快,此事便在各个衙门传开了。 有好事者也为刘湜起了个外号:真血谏官。 此外号与钱明逸的“假撞柱官”遥相呼应,二人俨然成了台谏中的两朵奇葩。 …… 与此同时。 真血谏官和假撞柱官联合署名的《武将死战论》,彻底引爆了百姓们的情绪。 武将当死战。 这一点,百姓们还是有这个觉悟的。 但那句“我大宋兵丁若为战而死,死得其所。若因败偷生,不若狗彘”,实在是不将士兵们当人看。 将士大夫官员的优越感展现的淋漓尽致,令人作呕。 百姓回怼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怎么不让你儿去死! 百姓的嘴,无形的碑。 大宋官员最惧的不是台谏官的弹劾,而是百姓戳脊梁骨。 一时间,民情汹汹,怨愤越来越大。 大宋禁军虽然地位较低,但也容不得如此被侮辱。 一些武将也终于忍不住,纷纷上奏,表示受到了侮辱。 垂拱殿内。 皇帝赵祯坐于上方。 首相杜衍、副相陈执中、吴育,还有枢密使贾昌朝与枢密副使丁度、庞籍,都坐在下方。 “官家,《武将死战论》语辞偏颇,已惹众怒,若此文章传至边境,恐怕会造成动乱,望官家对石元孙之事早下定论,以安抚民心!”吴育率先开口道。 赵祯想了想道:“石元孙战败被俘,是败将而非降将,斩首则刑重,不加罪则刑轻。这样吧,剥夺其所有敕封,因其受封赏的子孙,皆取消恩泽。让石元孙去许州,做个文官吧!” 赵祯说完后,众臣都没有提出异议。 当下民间怨气甚重,安抚民心比如何处置石元孙更重要。 “那如何处置刘湜和钱明逸呢?”杜衍问道。 听到这二人,赵祯便感觉到胸口疼。 刘湜写血书谏君昏厥之事,赵祯已经听说了。 他不但没有感觉到一丝谏官的耿直勇敢,反而觉得刘湜的脑袋是被驴踢了。 “此二人,导致民怨沸腾,实乃愚蠢至极。将他们外放到青州军营,磨练半年,让他们体验体验士兵们的辛苦!”赵祯气愤地说道。 赵祯此话刚落。 枢密副使丁度便站了出来。 “官家,万万不可!此惩罚有违祖宗之法,台谏官风闻言事,不必对言行负责,此二人的本意也并非利己,只是话语偏激了一些,实在不应如此惩戒!” 祖宗之法,四个字,一下子将赵祯整得没有脾气了。 所谓祖宗之法。 其实是大宋历代皇帝在执政时定下的一系列政策。 比如:限制宗室、外戚、宦官权力;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杀言事朝臣;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等。 丁度认为,钱明逸和刘湜只是在尽台谏官的职责,并无大错,故而不能贬谪。 赵祯无可奈何,说道:“那……那二人各罚一季薪俸,总可以了吧!” 丁度点了点头。 这时,贾昌朝站了出来。 “官家,如此做,恐怕难以压住汹汹民意,百姓会以为,那篇文章是官家的意思。” “朕的意思?朕有那么愚蠢吗?会撺掇着自己的士兵去死!” 赵祯想到这里就生气。 这时,杜衍缓缓出列。 “官家,臣以为,可再寻一人,写一篇文章,驳斥《武将死战论》,只要笔锋尖锐,言之有据,言之有气势,定然能盖住《武将死战论》带来的戾气!” 听到此话,众臣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百姓们大多都是随风倒,只要言之凿凿,定然改变风气。 “臣举荐翰林学士欧阳修!”吴育率先开口道。 其话音刚落。 陈执中、贾昌朝、丁度、庞籍四人全都站了出来,显然要提出反对。 陈执中道:“不可,欧阳永叔受甥舅案影响极大,名声有损,不适合写这种文章!” “臣附议!” 贾昌朝、丁度、庞籍三人同时拱手。 “臣推荐知谏院包拯!”吴育有开口道。 贾昌朝想了想,道:“臣举荐御史中丞王拱辰。” 此事乃是个美差,做好了,对仕途大有裨益。 赵祯略带嫌弃地摇了摇头。 “王拱辰笔锋犀利,但气势略显不足,且不够了解百姓。” “而包希仁,气势倒足,也了解百姓,但……但朕恐怕他写出来,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将矛盾激活,引发更大的事故!” 包拯若下笔,那绝对能骂得刘湜和钱明逸这辈子都在朝堂都抬不起脸来。 就在这时,赵祯脑海里出现一人。 “苏良如何?”他看向堂下众臣。 杜衍不由得兴奋地说道:“臣以为可行!” “臣附议!”丁度、吴育、庞籍三人同时说道。 陈执中和贾昌朝想了想,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压根想不出更好的人选,当即也拱手道:“臣附议!” 感谢书友可口的冰瓜投手、星星的追寻者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8章 以文人笔,唤醒武人刀! 第48章以文人笔,唤醒武人刀! 翌日,清晨。 苏良早早来到御史台,泡茶、研墨、且又读了一遍《武将死战论》。 然后大笔一挥,写上了文章名:《驳武将死战论》。 两个时辰后。 苏良面前的宣纸上,仍只有一个文章名。 苏良苦读十余年圣贤书,再加上后世的一些知识体系加持。 写这样一篇主旨明晰的文章并不难。 只需夸赞一番大宋将士。 虚抬其地位。 再将《武将死战论》的一些过激观点一一反驳,便可减少民间怨气。 但是,苏良觉得这样还不够。 他觉得他还可以多做一些。 《武将死战论》中,处处充满了对大宋士兵的鄙视。 这不仅仅是刘湜和钱明逸的傲慢,还有大宋的武将士兵们确实不争气。 大宋采取募兵制。 军人类型可分为禁军、厢军、乡军、藩兵。 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禁军。 其他的兵种,完全就是凑数打杂。 家庭贫苦可入伍,破产百姓可入伍,流民乞丐可入伍,盗贼造反者依然可被招安入伍…… 他们的工作内容,基本就是修建城堡、制作兵器、修路搭桥、运粮开荒等。 和当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除了少数胸怀大志但却无处施展的将领外,大多数将士入伍的目的都是为了吃粮。 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建功立业,什么马革裹尸,什么战死沙场…… 他们连这些字都不一定认得。 在大宋,什么是好男儿? 能够金榜题名,跨马游街,赴琼林宴的那群人才是好男儿。 其余的,都是低人一等。 大宋的将士们地位低下,大多都是在混吃等死,毫无斗志。 想到这里,苏良顿时有了灵感。 别的他做不了。 但至少能给大宋的士兵们提提气,增加一下他们的责任担当与荣誉心。 以文人笔,唤醒武人刀。 苏良打好腹稿后,拿起一支狼毫笔,快速写了起来。 唰!唰!唰! 不到一个时辰。 一篇将近千字的《驳武将死战论》便写好了。 核心思想有两重。 其一,论述了何时应死战,何时应惜命。 “兵者,应忧国如家,为父母妻子、为寸寸山河,以死相搏,乃为好男儿。然为虚名而自亡,为战败而愧亡,为一人难以抗衡欧阳修,才骗住了自己。 …… 至于民间的百姓们,那真是一片顺风倒的庄稼。 当得知此文乃是进奏院所出,且是夸赞他们那些当兵的儿郎时,不由得大喜,直接帮着宣传起来。 有的还将此文放入信件,直接寄送到西北边境去了。 有些书商,甚至将两篇文章抄写在同一张纸上,直接卖脱销。 …… 七日后。 眉州眉山,苏宅。 七岁的苏辙和九岁的苏轼,望着眼前的三篇文章,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无奈。 三篇文章分别是:欧阳修的《武将忠勇论》、刘湜的《武将死战论》和苏良的《驳武将死战论》 苏洵手拿戒尺。 “轼儿、辙儿,今日的任务,便是将这三篇文章全都读通背熟,为父在晚饭时来检查。” 小苏轼和小苏辙,看到“苏良”二字后,不由得都撅起嘴,没想到又是此人的文章。 这时。 小苏轼拿起刘湜的《武将死战论》,道:“父亲,此文文采最差,看法也甚是偏激,为何还要背它?” 苏洵胸膛一挺,正色道:“为父乃是为了让你们知晓,什么是引发全民怒骂的烂文章,以后莫要写这种!” “是,父亲!”二人恭敬地回答道,然后开始大声朗诵起来。 笔力实在有限,无法完全还原古人文风,诸位知其意即可,请轻喷哈!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49章 正旦使,我举荐知谏院包希仁 第49章正旦使,我举荐知谏院包希仁 庆历五年,七月六日。 一大早。 汴京城的天气便非常燥热。 中书省向各个在京衙门下发了举荐契丹正旦使的布告。 京朝官们可举荐,亦可自荐。 所谓正旦使,即去庆贺辽国新年的使臣。 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互贺正旦,已成惯例。 因两国有上千里之遥,故九月便需出发,次年三月方归。 而今年,情况又有所不同。 布告上多了一句话:贺正旦,兼察边事。 庆历二年,辽国趁大宋与西夏交战,趁火打劫,重兵压境,向大宋索地。 赵祯大惊,派富弼为使和谈。 最终,宋增岁币十万两、绢十万匹,结束了这场争端。 史称:庆历增币。 此事,也让赵祯见识到了辽国的狼子野心。 澶渊之盟并不能让宋辽永葆太平,辽国依旧还是想着侵占大宋国土。 这两年,河北边境也增设了许多禁军。 去年,宋夏和议,西夏向宋称臣,结束了长达数年的战争。 但西夏与辽国仍有冲突。 三国亦敌亦友。 任意一方都担心另外两国联盟,攻打自己。 介于这种情况,今年的正旦使在出使辽国时,还需要了解一番辽国君臣对大宋的态度及边境军事情况。 可谓是职责重大。 …… 很快,朝堂举荐便开始了。 依照惯例,大宋历来派遣的正旦使,品级都不是很高。 两府三司的主官们、翰林学士、各路主官都不会入辽。 但这一次,枢密副使丁度和庞籍,纷纷自荐。 有人举荐监察御史李定,有人举荐户部判官王尧臣,还有人举荐御史中丞王拱辰。 而脸皮甚厚的殿中侍御史刘湜和谏院钱明逸也纷纷上奏自荐。 甚至还有人举荐苏良和周元。 …… 这一日,午后。 苏良看向周元,问道:“子雄兄,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成为正旦使?” 周元想了想,笑着说道:“别人,我不清楚。但咱们两个,肯定是没希望。” “不,我没希望,但子雄兄你还是有可能的。” 苏良所言并非谦虚。 他太年轻了。 二十七岁的他,面容白皙,本就显得比同龄人年轻。 若以他为正旦使,辽国还以为大宋无人,派遣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来糊弄呢! 万一辽国某个公主看上他,要让他入赘。 依照大宋目前的能力,还真难将苏良救回来。 至于周元,则比苏良多了一丝可能。 他年龄符合。 虽然官职较低,但大宋擅于以假官出行,给他封赏一个假官阶,便能成为正旦使。 真宗期常用此法,以此展现宋为正统,辽只是胡虏而已。 “别取笑愚兄了,我自知没有这个能耐,依我看,这次很有可能派遣其中的一名副枢密使作为正旦使。”周元说道。 苏良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二人没机会,你要知丁副使已经五十四岁了,庞副使更是五十六岁了,二人的身体本就不好,此番辛苦,他们经受不住!” 正旦使,看似是个美差,其实非常辛苦。 宋与辽的国都相隔上千里,仅路途上便需要三个月。 九月份,北方逐渐变冷,到了十一月份,那已经是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没有一个好身体。 若一下子病倒在辽国,耽误了朝贺,不但丢人,甚至要丢官了。 其次,辽国的山路非常崎岖难行,处处都是深沟。 并且不时有野兽出没,甚至有生命危险。 再则就是契丹人造成的麻烦了。 使团入辽后,便会有辽国的接伴使来迎接。 这些接伴使,大多都喜欢看宋使出丑,并且阴招频出。 比如:大宋使团每经过一座驿站,对方都会摆上酒宴。 辽人嗜酒,且贼能喝。 宋使入席,不喝是对主家不尊重。 而一旦喝酒出丑,或说了些不合礼仪的话语,做了某些不该做的事情。 回国后,必遭重罚。 曾经,还有接伴使带着大宋使团绕远路。 两百多里的路,硬是走了近千里。 而对方的目的是向宋使展现辽国国土的博大。 总之,出使辽国,处处是坑。 一名正旦使若没有足够的定力和魄力,必会丢人。 周元继续道:“若两位枢密副使因年纪大无法成行,那恐怕最有希望的便是御史中丞王拱辰和户部判官王尧臣了,还有……监察御史李定,他的优势是能讲契丹话!” “这些人,我……我都不觉得不是很好。” “王拱辰心胸狭窄,在辽主面前恐难展现我大宋国威,而户部判官王尧臣太过书生意气,性格温文尔雅,恐受辽臣欺负,至于李定、钱明逸、刘湜三人,他们根本就不配!” “那你以为朝中何人可出使辽国?”周元好奇地问道。 苏良胸膛一挺,一脸认真地说道:“当属知谏院包希仁。” “噗嗤!” 周元刚喝下一口茶水,然后全吐了出来。 “景明,莫要开玩笑,若是宋辽开战,包谏院在阵前叫骂,我相信定能杀对方几分锐气,但如今可是正旦使,包谏院会不会突然动怒,朝着辽主喷口水?” 苏良顿时也乐了。 “有这个可能吧!但我还是觉得无人比他更合适,我举荐他的奏疏已写好,这就送去!” …… 黄昏时分,垂拱殿内。 赵祯翻阅着朝臣送来的举荐奏疏,一直皱着眉头。 他始终没有找到最合适的人选。 丁度、庞籍年迈。 李定、钱明逸、刘湜等人不足以代表大宋形象。 王拱辰对外并不强硬,王尧臣又太过于书生气…… 赵祯最中意的其实是苏良。 有斗志,有拼劲,有头脑,关键还有一口伶牙俐齿。 可惜,苏良太年轻了,资历也浅薄。 还不能用。 就在这时。 赵祯看到了苏良的奏疏,不由得大喜。 “苏景明会举荐谁呢?”赵祯翻开奏疏,仔细一看,不由得哭笑不得。 “这个苏景明,简直胡闹嘛!若让包希仁担任正旦使,整不好,宋辽都过不好这个年了!” 御案上的上百份奏疏,无一份举荐包拯。 就连包拯自己都未曾自荐,而是举荐了户部判官王尧臣。 所有朝臣都知晓,包拯压根不适合做这个。 正旦使需要圆滑,需要客套,需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些特点,包拯皆不具备。 赵祯将苏良的奏疏扔到了一边。 他不知道的是,苏良并非儿戏,此刻已经去寻包拯,劝说其自荐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0章 我大宋不可欺,我大宋不惧战 第50章我大宋不可欺,我大宋不惧战 谏院,茶室内。 苏良与包拯相对而坐。 包拯眼珠一瞪,胡子一扯,白皙的脸上满是惊诧。 “景明,你让我自荐去做正旦使?你是不是疯了?我最不能做的便是这种八面玲珑之事!” 苏良为包拯倒上茶,笑着说道:“敢问希仁兄,本次正旦使的职责是什么?” “贺正旦,兼察边事。”包拯脱口而出。 苏良摇了摇头,看着包拯认真说道:“我认为是察边事,兼贺正旦。” 包拯一愣,旋即明白了。 两事一翻转,意义完全不同。 贺正旦只是走形式,年年都是一个样。 其实委派谁去都不会出大问题。 但若是勘察辽国军情,包拯比其他人都要强上许多。 包拯在地方任上时,曾多次对朝廷禁军的招募与训练提出过看法,并有数项被采纳。 他是真正懂军事战略的。 “敢问希仁兄,到了辽国,你会朝着辽主喷口水吗?你会因某些事与辽臣争论不休吗?你会在某些重要场合做出失仪之事吗?” 包拯连连摇头。 他若为正旦使,那自然是不卑不亢。 辽主又不需要他进谏,他自不会朝着对方喷口水。 至于与辽臣争论,只要不涉及侮辱大宋国威,他也不会主动寻麻烦。 包拯主打一个: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苏良又说道:“希仁兄,你应知王拱辰、钱明逸、李定等人的性格。若他们为正旦使,一定能将庆贺正旦之事做得很漂亮。但让他们勘察辽国军情,恐怕他们根本不会尽力。” 包拯微微点头。 作为正旦使,庆贺正旦无失礼仪,便算成功。 而若没有勘察边事,官家根本不会责罚。 做此事,全凭本心。 想到这里,包拯顿时捋起青须,道:“此事舍我其谁,我这就去写奏疏自荐!” …… 翌日。 包拯的自荐奏疏和苏良二次举荐包拯为正旦使的奏疏,几乎同时送到赵祯的面前。 赵祯看完后,若有所思。 包拯和苏良皆认为,贺正旦并不重要,大宋臣子皆有能力完成,但是若查边事,包拯更能胜任。 包拯还称:他若去,必能够比其他人更能彰显大宋国威。 赵祯相信包拯有这个能力。 但他也有些担忧,怕此次将与辽国的关系搞砸了。 他前思后想,徘徊许久,最终决定将苏良召来问一问。 …… 午后。 蝉鸣阵阵。 天气愈加炎热。 苏良从御史台走到垂拱殿,衣衫已完全湿透。 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过,他一到垂拱殿,空气便骤然变得凉爽起来。 垂拱殿四周,放置着诸多冰盘。 降温效果极佳。 在大殿中央,还放置了一个大大的方形冰鉴(大宋冰箱),内有冰层,藏有水果、饮子等。 张茂则见苏良一身是汗,便将其引到了偏室。 其命一个小黄门拿来毛巾,另一个小黄门则是端来了两碗冰镇的杏酥饮。 这可是两府三司的主官们才有的待遇。 苏良擦罢脸,喝了两碗杏酥饮,顿时觉得舒爽无比。 片刻后。 苏良来到赵祯的面前。 赵祯道:“朕看过你与包拯的奏疏了,有一定道理,但朕还是有所顾虑!” “此次还是以贺正旦为主,察边事为辅,若因察边事而导致贺正旦有失,有损我大宋体面,便得不偿失了!” 苏良听到此话,不由得重重拱手。 “臣的想法恰好与官家相反。若能勘察到辽之边事,失了礼仪也无妨!” “邻国无友,我们与辽之间必有一战,无可避免!” “啪!” 赵祯朝着桌子拍了一下,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放肆!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为兄弟之邦,边境设榷场,双方百姓互通有无,安居乐业,朕绝不允许再起战事!”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 “苏景明,你应知,自先帝签下澶渊之盟后,民间多讥讽之言,嘲讽我大宋无胆,以岁币保平安,但天下人怎知,这对我大宋而言乃是一件好事!” “岁币不过区区几十万两,我大宋通过边境榷场很轻松便能将这笔钱赚回来。如若打仗,无论输赢,消耗的钱财都将超百倍不止,朕愿意看到无数好男儿丧命,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苏良早就知赵祯是这种想法。 赵祯只希望国泰民安,再无战乱发生。 而从未想过要开疆扩土,要将辽国与西夏灭掉。 但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官家所言,确有道理,若无先帝与官家坚守此想法,也不会有这几十年来的宋辽之间,平安无事!” “但是,辽国乃虎狼之族,我大宋土地肥沃、百姓富庶,处处远胜于辽。辽主怎能不会生出南下侵略之心。” “臣以为,以战止战,方为良策,不然我大宋越富有,商贸越繁荣,百姓越幸福,辽国便越有侵略的可能!” “臣举荐包希仁,并非想要掀起战事,而是我大宋以往的使臣过于和气。” “比如宴请之时,辽人请酒,我宋使婉拒又如何,会得罪辽国吗?会引得辽国南下攻宋吗?我们对辽国太讲礼数了!” “包希仁出使辽国,是告知辽国:我大宋不可欺,我大宋不惧战。而不是告诉辽国:我大宋甚懂礼仪!” “当下,我们有这个实力和资格说这种话,我们唯有表现出强硬,辽国才会更加尊重我们,我们不是西夏和辽国的钱袋子!” “孰重孰轻,烦请官家定夺!”苏良重重拱手,不再多言。 赵祯坐回龙椅上,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大宋不可欺,我大宋不惧战,而不是我大宋甚懂礼仪!”赵祯喃喃道。 苏良的这番话,让他陷入沉思中。 这样的话语,他从来没有听过。 莫说现在朝堂上的那些宰执。 即使是庆历新政时,范仲淹、富弼等人也没有说过这话。 赵祯不愿战,乃是为了大宋天下。 而苏良则告诉他,我们能战敢战,也是为了大宋天下。 赵祯思索了半刻钟后,朝着苏良摆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容朕再好好思考一番!” 苏良躬身后退,他已尽到了臣子的本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1章 白璧无瑕包希仁 第51章白璧无瑕包希仁 第二日,近午时。 赵祯将首相杜衍、副相陈执中、吴育、枢密使贾昌朝、三司使张方平五人召入殿内。 赵祯开门见山地说道:“朕考虑再三,觉得最适合担当此次正旦使的人选为知谏院包拯!” “啊?” 五位宰执都傻眼了。 这个结果,实在太出人意料。 他们甚至想到了苏良,都没想到会是见谁都板着脸的包拯。 一旁的三司使张方平,更是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因为他脑海里率先出现的画面是—— 辽国国宴上,包拯面无表情地为辽主念诵贺词。 而后的酒宴上,辽人让酒他不喝,辽国歌伎跳舞他不看,甚至包拯在看到辽人有失礼数时,会怒喷辽国臣子。 …… 紧接着。 赵祯将苏良所言的“邻国无友,善易被欺,大宋不是夏辽的钱袋子”那套道理讲给了五人。 杜衍五人,都是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了。 这番道理,他们怎能不懂。 他们惊讶的是,官家对辽国的态度向来柔善,而今竟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杜衍和吴育心中甚喜。 他们心里还是主张对外强硬一些。 贾昌朝和陈执中则甚是不喜,他们不愿再起争端,只想做一辈子的太平官。 至于三司使张方平。 凡是可能会导致花大钱的事情,他皆不喜。 赵祯说完后,贾昌朝便立即出列。 “官家,臣以为不妥。自澶渊之盟后……” 贾昌朝刚开口,便被赵祯伸手打断了。 “贾枢相,你忘了庆历二年的增币之事吗?忘了辽国接伴使如何戏弄我国使臣了吗?朕遣派包拯为正旦使,不是为了引战,而是要让我大宋之臣知晓,与辽人交往,无须低头谄媚,你是弯腰太多,不会直着身子说话了吗?” 赵祯说到最后放大了声音,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不悦。 这让贾昌朝甚是忐忑。 往昔,官家可从未如此强硬地打断过他的话。 这时,杜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臣以为,官家此举甚是英明。包希仁做事严谨,不管是论资历、秩阶、私德,还是在朝堂民间的官声,他都是正旦使的不二人选!” “臣附议!”一旁的吴育立即拱手道。 三司使张方平见官家心意已定,想起每年给辽的岁币,不由得也站了出来。 “包希仁老成练达,通晓军事,若兼察边事,确实是不二人选!”张方平也力挺包拯。 陈执中向来都是以赵祯之意为己意。 他当即也站出来道:“臣附议!” 五位宰执有四位都赞同包拯任正旦使,贾昌朝再反对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也当即拱手道:“官家,臣亦无异议!” 赵祯不由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发现,自己若强硬一些,只要占着道理,这些天天撕扯大道理的臣子也不过是纸老虎而已。 “那中书便拟旨吧,若还有反对者,便由诸位去解释了!” 说罢,赵祯便面带笑容地离开了。 杜衍等人再次一愣。 近来,官家是越来越睿智,越来能掌控大局了。 此事最难缠的不是他们。 而是王拱辰、刘湜、钱明逸、李定那些人。 若他们得知包拯将成为正旦使,绝对会上疏反对。 这时。 杜衍缓步来到陈执中面前,道:“陈相,你与王中丞、钱正言等人接触较多,他们若上奏反对,此事便交给你了!” 说罢,杜衍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杜衍为首相,说的又合乎情理,陈执中还真不知如何推诿。 …… 午后,知谏院包拯将任正旦使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苏良甚是欢喜。 这说明自己对赵祯的说教已经起到了作用。 而王拱辰、刘湜、李定、钱明逸等人皆是不满,纷纷上奏表示反对。 赵祯将这些奏疏全都退到了中书省政事堂。 这时候。 陈执中圆滑的处事天赋展现了出来。 私下里。 他告知一些官员,官家任用包拯为正旦使乃有深意,意味着大宋对辽国的态度已发生了转变。 而在明面上,他放出话来。 “谁若自认在形象、官阶、资历、礼仪、私德、名声、口才等方面可远胜包希仁,或能找出包希仁不适合担任正旦使的缺点,可继续自荐,言之成理,本相愿亲自为其写举荐书!” 陈执中这一明一暗的两道信息。 既表明官家所需的是一名态度强硬的正旦使,又表明谁若想取代包拯,找出其过错即可。 大宋的一部分官员,无大能耐。 但抓人小毛病而大做文章,却是一把好手。 但遇到包拯,这些人都哑火了。 论形象,为国出使,长得一副歪果裂枣貌自然不行。 但包拯身材魁梧,长着一副廉洁奉公的国字脸,颇有士大夫官员威严。 除了外放的富弼、韩琦、苏舜卿等人能与之相比,其他官员还真无此等威严。 论资历、官声、私德,包拯更是朝堂独一流的存在。 而论口才。 放眼整个大宋,能与包拯斗上几个来回的,恐怕只有翰林学士欧阳修。 但欧阳修私德有瑕,重文采而略缺气势。 朝堂百官最怕与自己辩论的,还是包拯包希仁。 包拯唯一被诟病的。 就是过于耿直,不擅人情世故。 但当下,官家需要的是能够展现大宋国威的正旦使。 包拯的这些特点,恰好成了最大优势。 一些出言反对的官员,不愿得罪包拯,担心若被包拯揪到错,会被往死里弹劾,故而不敢再说话。 还有一些官员,心中不服。 日以继夜,动用各种人脉关系寻找包拯的过失之处。 连包拯的远房亲戚都打听了。 即使能捕风捉影,找到一些流言,他们也能风闻奏事,弹劾包拯一番。 可惜,他们失望了。 包拯还真是白璧无瑕,水火难侵。 如同拥有着一副官场上的金刚不坏之身。 简直就是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铜豌豆。 这些人不但没有找出包拯的缺点,反而意外扒出包拯在地方执政时做过的许多好人好事。 这在民间一时成了笑谈。 此事闹腾了六七日后,官员们便都纷纷无奈放弃了。 感谢书友托托耶、南洋大叔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2章 阴险的夏竦,掘坟之策 第52章阴险的夏竦,掘坟之策 七月底。 一条造反消息轻飘飘地传进了汴京城。 徐州一个叫做孔直温的读书人,以宗教之名鼓动士兵叛乱,然后被抓了。 当下的大宋,百姓造反犹如家常便饭。 每年都能发生上百起,但规模基本都不大,很快便能平叛。 无论是赵祯还是朝臣都已习以为常。 大部分的处罚措施都是:重罪者问斩或流放,轻罪者直接编入当地厢军。 此条消息在进奏院邸报中,就占了五六十个字,所有人都未曾在意。 然而。 当下的宣徽南院使、河东都督署、兼判并州的经略安抚使夏竦却留意到了这条消息。 因为有人告知他,孔直温乃是前国子监,濮州通判石介的学生。 这个世界上最恨石介的人,恐怕就是夏竦了。 当年,石介在《庆历圣德颂》中,大骂夏竦为“大奸之人”,令夏竦气得大病一场。 而后,夏竦在家中专门做了一个牌子,上写着:夙世冤家石介。 且请僧人道士作法,诅咒石介早亡。 …… 并州。 一座极为豪华的宅院中。 花甲之年的夏竦正在自家后院的池塘前钓鱼。 一旁,四个身材曼妙的女子站在一旁。 一个捏肩,一个捶腿。 一个负责倒茶倒酒。 一个不时将剥好的葡萄或糕点放入夏竦嘴中。 夏竦不时在四女的身上乱摸,逗得她们花枝乱颤,满是娇媚。 此外。 在池塘对面还有四名衣着清凉,年约十八九岁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每当夏竦钓起鱼时。 这四个舞女都必须跳跃欢呼,然后摆出一个个妖娆的姿势,以贺鱼获。 此乃夏竦的一个恶趣味。 在大宋,生活如此奢靡的士大夫官员,也唯有夏竦了。 夏竦曾做过皇帝赵祯的老师,门生故吏又遍布天下。 曾有多人弹劾他生活奢靡、包养姬妾,但他倚仗着圣恩,依旧过得有滋有味。 夏竦是一个极致的享乐主义者。 酒色财气,样样都占。 年过花甲,依旧迷恋女色,所养姬妾足足有上百位。 他此生最大的污名,便来自石介的《庆历圣德颂》。 而今,他听到石介的学生造反,不由得想到了报复石介的方法。 片刻后。 夏府管家,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快步走到夏竦跟前。 “夏公,那孔直温已被抄家,其家中发现了他与石介的书信,不过书信上并无谋逆造反的内容。” 夏竦冷笑一声。 “有书信来往,便足够了!” 那管家又说道:“另外……另外……刚得到消息,石介于兖州奉符县家中猝死,今日应该是下葬的第五日。” “什么?”夏竦骤然站起身来。 “老夫都还没动他,那畜牲……怎能死?” 夏竦眼睛通红,紧紧攥着拳头,吓得一旁的两个女子浑身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鱼咬金钩。 唰! 夏竦用力一拉,一条金黄色的鲤鱼跃出水面。 对面的四个舞女立即欢呼雀跃起来。 并不时摆出各种姿势。 夏竦的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 他将鲤鱼从金钩上取下,突然拽开一旁女子的亵衣,将鲤鱼塞了进去。 吓得那女子连哭带叫。 夏竦面露狰狞,咬牙切齿地说道:“即使他死了,老夫也要他遭受一番屈辱!” 夏竦看向管家。 “立即告知那边,伪造出一封石介写给孔直温的书信,就称石介诈死,本人已去辽国搬救兵了,意图与青州的富弼里应外合谋反!” 夏竦这招可谓甚是毒辣。 富弼与石介本就被污有造反之嫌,而今石介的学生孔直温更是有了造反之实。 此书信一旦呈至朝廷,赵祯即使不信,也难免会生出怀疑。 而若要证明石介清白,唯有开棺验尸。 石介虽官职不高,但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死后若被掘坟,那可谓是莫大的羞辱,其子孙后代都将抬不起头来。 “夏公,我这就去办!” 那管家正欲离去,夏竦又摆了摆手。 “慢着!” “此信不要那么快发到汴京,待那些整日骂老夫是奸臣的人哀悼过石介后,再报给朝廷!” 那管家一愣,旋即明白了,忍不住称赞道:“夏公,您真高明!” 石介身死。 杜衍、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必会哀悼。 而在他们哀悼后,石介与学生孔直温和富弼密谋造反的消息传到汴京城。 到那时,谁与石介表现的亲密,谁就有可能涉嫌谋反。 夏竦也知凭借这样一封书信可能整不倒范仲淹等一群人。 但若是可以使得他的大仇敌石介被掘坟,再能恶心一番他的那些政敌们。 他就非常乐意了。 论阴谋诡计,大宋士大夫官员中,夏竦绝对是大宗师级别的人物。 一招“污人谋逆”,玩得风生水起。 …… 很快,石介猝然离世的噩耗传入了汴京城。 终年四十一岁。 盛年去世,实属不幸。 石介这短暂的一生,一直都在不遗余力弘扬儒学。 可称为太学的集大成者。 他曾在南京提举应天府书院,又在泰山之麓创建泰山学院,还担任国子监直讲。 其学生甚多,几乎遍布天下。 一时间。 汴京各个书铺,石介所著的《徂徕集》被抢购一空。 书生学子们纷纷写诗写文悼念。 国子监的先生们也纷纷在石介曾讲过课的房间进行悼念。 欧阳修知其早亡后,痛哭流涕,哀呼当世少了一位真性情的大儒。 苏良也不由得有些伤感。 石介性直,虽在仕途上一直不顺,但在儒学上的功绩却是有目共睹的。 苏良在入仕前,也读过石介的《徂徕集》。 得知后者去世,他便也买了一套《徂徕集》,以作纪念。 很快。 又有消息传出:称石介乃是抑郁而终。 而害死他的罪魁祸首,便是夏竦、贾昌朝为首的保守派。 夏竦不在京。 书生学子们便将怒火对准了枢密使贾昌朝。 贾昌朝一脸无奈,根本无法辩解,只能称病在家,盼着这一波舆论攻击尽快结束。 而汴京城的勾栏瓦舍,也因石介的去世,冷清了几分。 书生士子们都去读《徂徕集》了。 …… 注:依据《续资治通鉴长编》,石介确实死于庆历五年七月,然孔直温造反发生十月份左右,为保证故事的连贯性(或苏良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不再严格按照历史轴线,便将此事集中呈现了,望周知。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3章 拳怕少壮,御史台互殴 第53章拳怕少壮,御史台互殴 自古文人易悲怆。 石介的猝然离世,让很多士大夫官员和书生士子都忍不住抒怀悼念。 欧阳修为他亲撰墓志铭。 大儒孙复、胡瑗连讲七日《徂徕集》。 泰山书院的学子为其雕刻石像,置于泰山之麓。 杜衍、范仲淹、富弼、蔡襄、孙甫等人纷纷撰写诗文悼念。 …… 数日后,就在石介之死的伤感氛围快要在汴京城消失时。 一条爆炸性的消息传来。 负责处理孔直温造反案的官员向朝廷汇报。 在孔直温家中,发现了其老师石介写给孔直温的书信。 其中,还有国子监直讲孙复的一些诗文。 书信称:石介乃是诈死,实则已入契丹密谋起兵,而富弼为内应。 此条消息,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让整座朝堂都震颤起来。 石介和富弼本就有谋逆嫌疑。 而今石介的学生孔直温谋反为实,又搜出了双方书信,怎能令人不生疑。 赵祯立即命京东提点刑狱吕居简彻查此案。 石介的家人也全都被拘押入狱。 …… 与此同时。 一些悼念石介的人慌了。 数名胆小怕事的官员书生甚至偷偷将《徂徕集》烧毁。 杜衍、欧阳修、苏良等人自然是不相信石介造反的。 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满脑子都是儒学思想,怎可能造反。 而这时。 王拱辰、刘湜、李定、钱明逸四名台谏官出手了。 四人如同商量好一般。 一人弹劾当下的国子监直讲孙复,称其与石介亦师亦友,与造反者孔直温又有书信往来,应当立即停职查办。 一人弹劾富弼,称富弼有谋逆嫌疑,应立即罢黜其京东西路安抚使之职,让其回京候审。 一人弹劾范仲淹,称范仲淹与富弼交好,必然知情,也应免去其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之职,命其回京,证明清白。 还有一人弹劾了所有悼念石介的官员,认为这些官员都有与石介串通一气,企图造反的嫌疑,理应重点审查。 …… 第四项弹劾,等于将近三成的京朝官都弹劾了。 赵祯虽生了疑心。 但也知凭借一封书信,便让两位边境高官回京受审,甚是不妥。 他看过这四道弹劾奏疏后,只下了一道命令,令国子监直讲孙复免职,暂居家中。 孙复与石介交情甚笃,与孔直温也有来往,必须查一查。 欧阳修知晓王拱辰等人的弹劾内容后,直奔垂拱殿。 称以性命担保,石介和富弼绝无造反可能! 另外,欧阳修还认为,事发之地的主官乃是夏竦门生,夏竦与石介交恶,此事定然是夏竦在栽赃陷害。 赵祯根本没有与他多言。 以一句“待审讯结果出来后再议”,便将其打发走了。 翌日。 苏良刚来到御史台,便听到一件让其甚是难受的事情。 昨晚。 大儒孙复在家中自缢求死,欲以一命证清白。 好在其家人及时发现,将其拦了下来,才救下他一条命。 像孙复这样的大儒,为人师表,将名声看得比性命都重要。 平日里,谨言慎行,无人能找出他半分不是。 怎能容得别人如此污蔑! 苏良长呼一口气。 将这笔账算在了王拱辰、刘湜、钱明逸、李定四人的身上。 若不将这四人赶出台谏,恐怕朝堂将终日难安。 就在这时。 院子内突然传来谏院右正言钱明逸的声音。 “李兄,昨晚孙复若真要自缢身亡,可就便宜他了,他作为石介至交,一定有问题!” 钱明逸站在一棵槐树下,一脸兴奋地说道。 “没错,这一次,恐怕要贬谪不少人了!”李定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二人与石介素无来往。 而悼念石介的大多数官员都是他们仕途上的绊脚石。 见石介牵连了多人,二人自然开心。 苏良听到此话,脸色铁青,大步走了出去。 一旁的周元见苏良攥着拳头,连忙紧随过去。 “二位,结果没确定前,最好积点口德,不然会遭报应的!”苏良冷声道。 钱明逸睥睨地看向苏良。 “苏良,在台谏,你还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你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巴结上包拯、欧阳修便能青云直上了?本官告诉你,就凭你这种性格,以后有你的苦吃着呢!” 在小人眼中,世上皆是小人。 苏良没有还嘴。 他大步走到钱明逸面前,突然露出一抹笑容。 就在钱明逸不知苏良要干什么的时候,苏良突然出拳,一拳打在钱明逸的脸上。 “砰!” 后者还没回过神儿来,苏良又是一拳。 “砰!” 这一拳,直接将钱明逸的嘴巴打出了血,后者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远处的周元看得都呆住了。 “苏……苏良……你竟然敢……”一旁的监察御史李定,话还没说完,苏良便一脚踹在李定的肚子上。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后,苏良又是砰砰数脚。 他早就想揍二人一顿了。 李定捂着脑袋,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钱明逸则是嘟囔着:我……我一定要让台长将你逐出去! 苏良见周围除了周元外,并无他人,便又使劲踹了钱明逸两脚。 一边踹,一边骂道:“尔等狗彘鼠虫之辈、焉能与我同为台谏官!” 砰!砰!砰! 苏良又是数脚,踹得二人抱着脑袋,根本不敢说话。 不远处。 周元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景明,真性情也!” 苏良打完后,看向周元,笑问道:“要不要也来两脚?” 周元连忙摇头。 在衙署中殴打官员,还是自己的上官,这个罪名可不小。 苏良却毫无压力。 其弯腰在地上抹了一把土灰擦在脸上。 然后脱下靴子,在衣服上又印下数个鞋印。 随后,他又朝着嘴唇使劲一咬,淡淡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苏良朝着周元说道:“子雄兄,你可是证人,我身上这几脚都是他俩踹的,我的脸也是他俩打的。” 周元一愣,瞬间明白了。 他转身向后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一脸惊讶地说道:“三位,你们竟在此互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钱明逸和李定听到“互殴”二字,气得差点儿没有昏厥过去。 他们擅于对付那种光明磊落且清高的士大夫官员。 遇到苏良这种明着来的混不吝,他们简直就是遇到了克星。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4章 君前辩论,王炸组合 第54章君前辩论,王炸组合 一刻钟后。 御史台,察院前厅。 御史中丞王拱辰和知谏院包拯面色铁青,坐在上方。 一侧坐着衣衫上满是脚印的钱明逸和李定,另一侧坐着同样狼狈的苏良,还有证人周元。 “周元,你刚才所言可为实情?”王中丞问道。 “确为互殴!”周元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 “王中丞,他……他完全在胡说八道,是苏良动手殴打我二人,我二人根本没有还手!” 钱明逸一脸郁闷,气得站起身来。 苏良听到此话,也不反驳,低头看向身上的鞋印。 王拱辰冷声道:“你们没动手,苏良嘴角的血迹和身上的鞋印是怎么来的?” “那是他……是他刻意为之!”李定甚是气愤,也站起身来。 “你的意思是,你们身上的伤是他打的,而他身上的伤全是他自己刻意为之,你们两人被他一人揍成这副模样,而他丝毫未伤?” “对对对……”二人如小鸡逐米般点着头。 王拱辰看向一旁的包拯。 他虽官阶高于包拯,但钱明逸毕竟是谏院的人。 包拯面无表情地说道:“周元向来敦厚,我更相信他刚才所言。” “苏良若将他们揍成这副模样,他们不会还手还不会躲吗?本官实在不信,苏良一人打他两人,能将他们打成这副模样,此事必然是互殴无疑!” 钱明逸和李定也都是正值壮年。 身板并不小。 此刻,二人站在那里,更是显得高大魁梧。 苏良虽比他们高一些,但却相对清瘦。 单从身形来看,怎么看苏良都不像能轻松暴揍二人。 其实,苏良一直在锻炼,不过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自己的武力。 “我……我们……”二人突然哑口,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当时,他们完全被苏良的狠劲吓住了! 王拱辰缓缓站起身来。 “别再解释了!官家最近正心烦,此事发生在台院内,就不要再传到外面了。你们三人各写一份检讨书,若再发生此等性质恶劣的行为,吾必重惩!” 说罢,王拱辰便大步离开了。 包拯朝着苏良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如今,朝堂之上,石介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二人都不愿让这种斗殴之事浪费时间。 苏良朝着二人微微一笑,与周元也离开了。 钱明逸和李定气得浑身颤抖。 但又无可奈何。 苏良已在他们心中留下阴影,恐怕再遇到,二人就要靠着墙根儿走了。 …… 五日后。 主审石介造反案的京东提点刑狱吕居简向朝廷汇报,能证明石介诈死入辽的只有一封书信。 若要证石介清白,恐怕要掘坟开棺。 在当下,掘人坟墓实属大不敬,比夺人妻女还要可恶! 更何况还是这样的一位大儒。 朝堂之上,官员们再次争吵起来。 一方认为,此事涉及谋逆大事,必须立即掘坟开棺,才能查出事情真相。 另一方认为,为一封真假难辨的书信便要将一位大儒的坟墓掘开,实为荒缪,亘古未有。 欧阳修的言辞更是锋利,直接朝着夏竦发起攻击。 他认为,此事乃是夏竦的阴谋,目的便是掘石介之墓。 朝堂上官员们各执一词,吵成一片,并且很快波及到了民间。 百姓们对掘坟之事,大多都是呈反对态度。 …… 这一日,午后。 贾昌朝、王拱辰、刘湜、李定、钱明逸五人,突然一同面君,将赵祯堵在了垂拱殿。 而欧阳修听闻后,喊上包拯与苏良,也赶往垂拱殿。 垂拱殿内。 王拱辰正吐沫横飞地说着。 “官家,石介入辽密谋起兵绝非空虚来风,臣再次恳请官家下令掘石介之墓,迅速查出真相,若棺内无尸,我们必须早作准备,以防某些叛贼与辽里应内合,攻我大宋,此事万分火急,若不立即执行,我大宋恐有倾覆之危……” 赵祯坐在上面,一手托着脑袋,甚是无奈。 他很纠结。 就在赵祯感觉脑袋都快要炸裂时,门口内侍称,欧阳修、包拯、苏良三人在外请求觐见。 “宣!” 稍倾,欧阳修、包拯和苏良三人大步走进了大殿内。 三人一入大殿。 赵祯便感觉到贾昌朝五人刚才的气场压力突然就消失了。 欧阳修直接无视那五人,朝着赵祯拱手道:“官家,万万不可听信奸佞之言,掘坟开棺!” “石介不过是一介儒生,何来能耐与辽人密谋,此事本就是子虚乌有。那封书信尚未辨明真假,若因此掘人坟墓,实非我朝法令所许!” 欧阳修话音刚落,王拱辰便站了出来。 “欧阳学士,此言差矣。此事关乎我大宋江山社稷安危,掘一人坟,可证石介富弼是否有罪,可证书信是否为假,可证谋逆之事是否为真,为何不可为?” “若如你所言,凡诬告之罪,都需受害者自证清白,甚至掘坟自证。那我朝清流之士整日还不由得被小人诬陷迫害!” “此事若为假,石守道的掘坟之辱,谁来偿还,是你,是你,还是你?”欧阳修瞪眼看向五人。 这时候,包拯站了出来。 “石介入土之日,有亲眷,有故交,有乡邻,足足有几十人见证,只需将办理丧事之人一一召问,难道问不出实情,无法证实石介是否身故吗?” 殿中待御史刘湜站了出来。 “可以如此做,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若辽人与富弼里应外合,来攻我大宋,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刘湜反将了包拯一军。 包拯睥睨一笑,看向贾昌朝。 “敢问贾枢相,若无枢密院的调令,富弼能否调动京东西路的兵丁?富弼若真造反,又能闹出大多的声势?咱们的河北禁军全是摆设吗?” 此句话,一下子将贾枢相噎住了。 他想了想,道:“万一富弼在那里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呢?为了江山稳固,我们不得不防!” 包拯看向御座上的赵祯。 “官家,掘坟开棺,亦非不可。但臣以为应该有个前提。” “若开棺后,石介尸体尚在,我希望,这五位中能有一人陪石介之子行丁忧之孝,为石介守孝二十七个月!” 此话一出,王拱辰等四名台谏官都将目光移到别处。 贾昌朝气愤地说道:“包希仁,我等又非石介之子,怎能行丁忧之孝,在朝堂设下这种赌注,不合时宜!” “好了!”赵祯制止道。 二人再争辩,就要开始人身攻击了。 赵祯看向一直未曾说话的苏良,问道:“苏良,你怎么看?” 苏良出列拱手,道:“朝廷若行掘坟开棺之事,是为官家不仁!”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赵祯向来以仁著称,若因此事导致“仁”字被收走,那这些年算是白忙活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5章 垂拱殿上,苏良的暴击 第55章垂拱殿上,苏良的暴击 “朝廷若行掘坟开棺之事,是为官家不仁!”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良身上。 “不仁”二字。 一下子戳中了赵祯的软肋。 苏良不紧不慢地说道:“敢问诸位同僚,若棺中无人,石守道(石介)与富彦国(富弼)真欲同辽人图谋攻宋,此时开棺有何用?” “能阻辽人来攻吗?能避免战事发生吗?能从辽国将石介抓回来吗?” “恐怕都不能!”苏良自问自答道。 “石介之坟,掘与不掘,什么都改变不了,诸位主张掘坟,无非就是想图个心安罢了!” 苏良一语道破了所有支持掘坟者的心思,包括赵祯。 没错。 就是图个心安。 当下,朝堂百官、河北路、京东路的守将皆知此事。 边境已做好了防御准备。 范仲淹、富弼更是呈上了解释的奏疏,且自禁家中。 “掘开石介坟墓,若发现尸体尚在,诸位心安的是辽人并未掀起战事;若发现无人,诸位心安的是战事发生且败于辽,一切罪过都可算在石介身上!” “但是,若石介无罪,掘当世大儒之坟的恶名,由谁来背呢?贾枢相,王中丞,你们背的起吗?” “恐怕此恶名只有官家来背。多年以后,笔吏史官,骂得是:官家不仁,掘大儒墓!” “你们是要将官家陷于不仁不义之地!” 苏良骤然放大了声音。 这时。 钱明逸忍不住站了出来。 “苏良,你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我们若知晓棺中无人,可立即遣使与辽和谈,完全有可能避免战事,只要给辽人的好处够多,亦可将石介抓回来!” 钱明逸说完后,一旁的李定和刘湜都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他们觉得抓到了苏良的疏漏之处。 而贾昌朝与王拱辰则是微微皱起眉头。 苏良等的就是钱明逸这句话。 所有主张掘坟的官员以及坐在上面的官家,其实还有一个不可明说的心思。 若当下能迅速确定石介与辽人勾结,可派遣使者与辽秘密和谈。 换言之,就是:花钱保平安。 这种事情,大宋做得可谓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澶渊之盟、宋夏和议、庆历增币,都是典型的例子。 但是,这种丢人之事,绝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 钱明逸说出此话,他便输一半了。 庆历和谈时。 辽国要求“增岁币十万,绢十万匹”,赵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但是当辽在协议国书中使用“献币”一词后,赵祯大怒,与对方再三争辩。 最后,国书上称为“纳”,而在大宋朝堂上都是称为“赠”。 大宋君臣,不惜钱,但看重脸面。 苏良看向钱明逸,冷声道:“好一个只要给辽人的好处足够多,就能免于战事,甚至将石介抓起来!” “钱正言,辽国无缘无故攻我大宋,你率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御敌,而是和谈纳币?你不惧百姓辱骂,后世恶名,难道官家不在意,其他朝臣不在意吗?” “我大宋何时变得如此怂了,自称上国,却要不战而降,此举,与卖国何异?钱正言,你作为我大宋官员,为何要如此下贱呢!” 此话说完,赵祯都感觉脸上有些燥热。 “你……你……你……竟然骂人!” 钱明逸顿时不知该如何说了。 他自认讲的是事实,但说完后才意识到官家绝对不会认可他这种话。 这时候。 殿中待御史刘湜站了出来。 “苏良,莫乱扣罪名!钱正言也是希望我大宋无战,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最快揭开真相的方式便是掘坟开棺,若棺中有人,再将石介厚葬即可!” 苏良捋了捋袖子。 “厚葬?若棺中有尸骨,但有人怀疑非石介尸骨,是否还要解剖验尸?若解刨验尸仍辨别不出真假,是否为了社稷安危,就将其当作是他人假冒!若凡事都如此做,那你们打着社稷安危的口号,是不是想害谁,便能害谁!你们就不怕死后下地狱入畜牲道吗?” 苏良走到刘湜面前,怒目而视。 “你……你……” 刘湜不敢与苏良直视。 钱明逸和李定向他讲过苏良揍人的情景,他怕苏良发起狂来也会揍他一顿。 而欧阳修和包拯则是面带微笑。 如同丈母娘看女婿那般,觉得后继有人了。 旋即。 苏良走到大殿中央,再次拱手。 “官家,掘石介坟墓,不仅会让官家丢“仁善”之名,且会让某些人诡计得逞,臣建议,应采取掘坟以外的调查方式,证明石介清白!” 赵祯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最大的纠结,其实就是掘开石介墓后可趁战事未起,遣使议和。 但听苏良这么一说,若真做出此事,除了他丢了仁善之名,恐怕还会成为帝王生涯的一个大污点。 显然不值得。 赵祯想了想,道:“掘坟证清白,过于极端,还是令京东提点刑狱吕居简从其他方面彻查此案吧!若有确凿的证据,再掘坟亦不迟!” 说罢,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了。 赵祯虽然说话不多,但感觉却甚是疲累。 这时。 苏良再次拱手,道:“官家,臣还有事要奏!” 赵祯一愣,道:“讲!” “今日,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御史台殿中待御史刘湜所言,令臣甚是惊诧!作为一名台谏官,二人竟然能说出如此恬不知耻的话来,实乃令台谏蒙羞,百官不耻。二人已不配再做台谏官,苏良也实不愿与此等软骨头为伍!” 苏良自知不可能将贾昌朝等五人都拉下马,故而就选了今日表现最让人生厌的二人。 “臣附议!”一旁的包拯和欧阳修同时拱手。 钱明逸和刘湜气得直想爆粗口。 二人知辩解已无意义,便忙向贾昌朝、王拱辰和李定投以求助的目光。 但三人将脑袋一扭,根本没有替二人求情的打算。 他们生怕苏良将他们也弹劾了。 赵祯面色阴沉,道:“此事,待查明石介谋逆案后,一并再说吧!” 说罢,赵祯便离去了。 欧阳修、包拯和苏良相视一笑。 而贾昌朝等五人则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很显然,钱明逸和刘湜的台谏官之职,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感谢书友20220629144202465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6章 官家也有苦,自由难得 第56章官家也有苦,自由难得 八月,经筵再次开课。 但因石介谋逆之事,赵祯一直都没有召经筵官授课。 苏良在垂拱殿当面弹劾了刘湜和钱明逸后,又上疏接着弹劾。 赵祯虽将奏疏留中未发,但那日显然已经对二人失望到了极点。 …… 七日后。 京东提点刑狱吕居简再次汇报。 他提审了六十三位为石介办理丧事之人以及石介的亲朋故友。 人人签字画押,证实石介已然逝去。 随孔直温叛变之人,也无人交待石介与他们有来往。 而河北、京东地区也无任何谋逆事件发生。 此事最终盖棺定论,石介与富弼,实为清白。 这件事就如同欧阳修的甥舅案一样,那封假书信到底是谁伪造的,幕后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怀疑对象。 夏竦显然是第一嫌疑人。 紧接着。 殿中待御史刘湜和谏院右正言钱明逸就遭殃了。 二人纷纷被外放贬谪,去的还是穷乡僻壤之地,恐怕今生都难回汴京城。 …… 又一日,察院内。 周元从门外走入,笑吟吟地看向苏良。 “景明,朝廷已拟定了新的殿中待御史,你猜是何人?” 苏良无奈一笑:“朝廷官员那么多,我认识的又极少,怎能猜出是谁?” 周元道:“此人乃是欧阳学士与包谏院联合举荐的,且曾经也做过台谏官,名声极大!” 苏良顿时来了兴趣。 “能被欧阳学士和包谏院同时举荐,那此人必有过人之处,且肯定不受官家喜欢,又担任过台谏官?” “莫非是大胡子蔡襄?” 苏良说罢又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数日前他还写信告知我在家尽孝呢!” 苏良看向周元,问道:“快说,到底是何人?” “唐介唐子方!” “啊?” 苏良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甚是兴奋。 在当朝历任过台谏官的官员中,若挑选出两个台谏官楷模。 一人是包拯。 另外一人必须是唐介唐子方。 明道年间,唐介便任殿中待御史。 当时,后宫打造了一驾装饰着奇珠异宝的龙凤车辇,甚是奢华。 唐介知晓后,直接上演了拦辇谏。 他躺在车轮下面,要求赵祯将此车立即砸毁,不然他便要死于车轮下。 当时,将赵祯气得差点儿杀了他,但最后还是砸了车。 唐介性直。 简直就是脾气更加暴躁的包拯。 此等人物,乃是做台谏官的绝佳人选。 他一旦回台谏,中书那群相公以及王拱辰、李定等人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了。 当下的朝堂,就缺这样的人物。 …… 八月二十七日。 以包拯为首的贺正旦使团正式出发,离开了汴京城。 与此同时。 翰林学士待诏、枢密副使丁度再次请辞枢密副使之职。 丁度本就是纯粹的文人,枢密院的那一套让他很不舒服,且贾昌朝处处给他使绊子。 赵祯无奈,只得罢去了他枢密副使的差遣,令其专职经筵讲学。 而后,在汴京城述职的文彦博成为了新的枢密副使。 …… 苏良的经筵课也开始了。 与其他经筵官不同,苏良的经筵课乃是赵祯特批,无须准备讲义。 这一日,午后。 弥英阁内。 赵祯坐于上方,苏良坐于下方,桌上有茶有点心,却无书卷。 就在二人相聊甚欢之时,赵祯突然发出感叹。 “朕久居深宫,远远没有汴京百姓活得痛快,人人都道官家掌天下,朕却连这座四方城都走不出!” 赵祯的眼神里满是落寞。 太祖、太宗南征北战,可谓遍游天下;真宗也曾御驾亲征,甚至封禅泰山。 唯有赵祯,被牢牢控制在汴京城中,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外出。 即使是乔装打扮去了汴京街头,一旦多去两次,便有臣子来上谏了。 想要夜宿外面,尝尝荤腥,更是不可能。 可谓是万事不自由。 其实,这不单单是朝臣的问题,是赵祯太过于听谏。 作为大宋皇帝,事事谨小慎微,臣子不让做的事情,他便完全不去做。 他亲政多年来,做过最任性的事情,可能就是要强制给外戚张尧佐升官。 结果还被一众台谏官给怼了回去。 苏良非常明白赵祯的痛苦,但他又不能撺掇着赵祯离开汴京城。 苏良若是建议让赵祯坐船巡视江南或者视察西北边境,朝堂的口水能喷死他。 “官家无子”四个字,便能打消赵祯的所有念头。 苏良想了想,突然道:“官家,臣想起太祖太宗有校猎之制,九月份正是训戎事之时,不如选一个好日子,在近郊校猎。” 赵祯不由得眼前一亮。 “对对,太祖太宗皇帝曾多次在郊外校猎此,此事乃是祖制,可为可为!” 随即。 赵祯不由得又担忧道:“朕预计,定会有许多大臣反对。” 苏良微微一笑。 “官家何不带众朝臣同往?” 苏良站起身来,拱手道:“官家,请恕臣无理,当下,杜相、陈相还有贾枢相以及多位朝臣,多大腹便便,一看便知是久坐所积,我朝多年未兴武事,朝臣的身体大多肥胖虚弱,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大家都锻炼锻炼,一开强健体魄之风!” “嗯嗯,好主意,朕这就令枢密院安排!” 赵祯说完后,又看向苏良:“放心,此事乃是朕欲行之,你苏景明未曾从未说过校猎之词。” “官家英明!”苏良笑着重重拱手。 此主意若是从苏良口中传出,王拱辰等人必定会弹劾苏良,称其引导官家行欢娱之事。 而若是赵祯所言,王拱辰即使反对,可能也只会以“不安全”为理由了。 翌日。 枢密院便下发了官家将于九月月底校猎的通告,并号召群臣提前锻炼锻炼身体,到时莫出了洋相。 令赵祯大感意外的是,朝臣们竟然无一人反对。 枢密使贾昌朝甚至称,官家可猎野物祭祀太庙,此为孝;可恩赏郊外农夫,此为劝农;可阅禁军风貌,此为讲武事,可谓一举多得! 这道马屁拍的,令赵祯甚是满意,直接将其奏疏传于各个衙门阅读。 苏良在知晓朝堂无人反对校猎后,也颇为意外,不由得喃喃道:“可能大家困在这座四方城内,都憋坏了吧!也可能是石守道英年早逝,让大家意识到要锻炼身体了吧!” 苏良环顾四周,目光放在周元身上。 周元正在认真地写着奏疏。 其发际线已经后移许多,脚下也经常有掉落的长发。 一旁的“勤能补拙”条幅,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 苏良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将其改成:长命百岁。 诸位,抱歉哈,为了推荐位,目前只能日更四千,明日就开始存稿,上架时定会爆更,给大家一个惊喜,跪求追读,月票,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7章 君臣团建,人菜瘾大 第57章君臣团建,人菜瘾大 官家的事,没有小事。 尽管赵祯一再嘱咐枢密院,校猎不可铺张浪费,大摆仪仗。 但枢密院为了赵祯的安全,为了此事可昭孝德、显天威,阵仗声势还是铺排的很大。 九月十九日。 距南郊校猎还有八日。 枢密使贾昌朝、枢密副使庞籍、突然和新任的枢密副使文彦博,互相弹劾上了。 贾昌朝、庞籍联合弹劾文彦博目无上官,拒不听令。 文彦博则弹劾贾昌朝和庞籍破坏农耕,弄虚作假,有欺君之罪。 三人在枢密院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闹到了垂拱殿。 争吵本因,正是校猎之事。 贾昌朝和庞籍为了赵祯的安全着想,欲调派殿前司、步兵军司等数千名士兵护卫。 且在汴京南郊围了猎场后,将一些田地小径扩大,不可避免地就毁坏了一些民田。 此外,贾昌朝还驱赶了一些百姓。 只允许他挑选过的富户才有资格留在猎场周围,并教给了他们一些说辞,以备赵祯突然问询百姓生活。 文彦博觉得此举乃是欺君媚上,不愿配合。 但贾昌朝和庞籍却称当年太祖、太宗校猎之时,也是此等礼仪。 天子之礼不可失。 至于毁坏的田地,枢密院会进行赔偿,而挑选百姓更是为了官家的安危着想。 三人在垂拱殿吵了大半天,气得赵祯都有些不愿去围猎了。 紧接着。 御史中丞王拱辰不嫌事大,上奏将枢密院这三位主官全弹劾了。 称三人不睦,不适宜担任枢密院主官,应予以调离。 苏良听到此事后,不由得感叹道:“这些朝臣,鸡毛蒜皮之事都能闹得惊天动地,这些人确实不会结党,但有他们在,朝廷若想变革,定然是一事难成!” 此事闹了两日后,殿中待御史唐介上奏。 他认为,不如将校猎之事完全交由三衙与皇城司,让他们按照官家的本意布置即可。 赵祯听从了这个建议。 减少了护卫的士兵,也停止了毁田扩路,不过猎场周围的百姓人选,他还是听从了贾昌朝的建议。 毕竟,近年来,百姓造反太多,很容易出现意外。 至此,此事才算平息。 九月二十七日,天蒙蒙亮。 南薰门外的仪仗队足足有二里长。 数百名京朝官齐聚。 除了赵祯的车驾居于其中外,其他官员皆身穿戎服、披甲胄、携弓箭。 杜衍、丁度二人年事已高,虽然也是强撑着骑马,但需要有人牵着。 馆阁的几名老臣,较为恐惧马匹。 曾欲骑毛驴,但被赵祯果断驳回了。 可以不去,但不能骑驴狩猎。 欧阳修骑在马上,昂首挺胸。 他虽不擅狩猎,但狩猎空隙,官家必会让做狩猎诗。 他自然是当仁不让。 苏良和周元也是穿着甲胄、骑着大马,吊在最末尾。 此等场合,官家前后皆是皇亲贵族、内侍之臣。 他们二人只想着能射杀一两只野鸡,回家后让家人也尝尝鲜。 很快,校猎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天亮出城,黄昏归城。 此次的猎场,位于南郊杨村附近。 猎场长宽约十余里,有林有草地,适合骑马驰骋。 约大半个时辰,猎场便到了。 在一系列繁琐的祭天祭地礼仪流程走完后,赵祯大手一挥,宣布狩猎开始。 苏良朝前一看,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猎物都是禁军士兵们于今早放入猎场的。 有野兔、野鸡、鹿、凫、狐等。 简言之,所有的猎物都是无法给人带来伤害的小动物。 苏良知晓狩猎的猎物身体较小,攻击力甚弱。 但他没想到,数量竟然这么多。 踏!踏!踏! 马蹄声动。 一群畜狐兔凫,乱跑乱飞。 那场景如同群燕归巢,如同池塘里的鱼群突然四散逃离。 周元看向苏良,笑着说道:“景明老弟,我觉得我八十三岁的外婆若手拿弓箭,亦能射中一两只猎物。” “哈哈哈哈……”苏良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祯极为兴奋,骑马驰骋在最前面。 在他射中猎物前,谁都不敢射击。 嗖!嗖!嗖! 赵祯拉弓引箭,射出三箭后,终于命中一只野鸡。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阵欢呼声。 一名武将更是将此野鸡高高举在空中,高喊道:“官家圣威!官家圣威!” 赵祯打中猎物后,臣子们终于开始动手了。 别看杜衍、丁度这两个老头子年事已高,但精神劲儿十足。 二人能追着一只兔子跑上几百米,然后在射中后,将猎物挂在马背上,玩得甚是开心。 猎场内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刻钟,苏良便也射中了两只野鸡,但他实在没有什么成就感。 这太简单了! 苏良环顾四周,听着前方官员在射中后传出的清脆笑声。 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道:“若边境士兵或辽人看到这一幕,估计会笑掉大牙!” 在边境,那可是要射狼射虎的,再不济也是一头野猪。 苏良提出校猎。 本意是想着能兴一兴大宋的武事,哪曾想这种校猎就如同杀鸡剖鱼般简单。 大宋若想兴武事,道阻且长。 苏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大宋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 赵祯可能憋得太久了。 策马飞奔。 不停地射中猎物。 直到午时,赵祯才停了下来,然后回到营帐,开始安排赏赐。 大宋的规矩是,凡有大规模活动,都是要厚赏的。 官员们要赏,禁军士兵们要赏,围场周围的百姓也要赏。 紧接着,多个灶火燃起。 唐介、苏良、周元三人,整了一个烤架,烤上一只野鸡,然后边烤边聊着闲天儿。 对士大夫官员而言,这无疑是一种非常舒服的享受了。 午后。 就在赵祯吃饱喝足、听过几首狩猎诗,正欲再次骑马狩猎之时。 远处突然惊现一匹灰马。 马背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中年人骑着马,朝着赵祯的营帐狂奔而来,其嘴里还高喊着:“我要告御状!我要告御状!” 就在这时。 一名禁军士兵骤然挥出手中绳索,一下子便套在那中年人的脖子上,后者瞬间摔落马下。 紧接着,被两名士兵擒拿了下来。 赵祯微微皱眉,雅兴全无。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8章 再言变法,抑制土地兼并否? 第58章再言变法,抑制土地兼并否? 午后。 城南猎场,大帐前,文武官员列于左右。 赵祯坐于上位,看向下面被缚的中年人,道:“你是何人,有何御状要告?” “小民是杨村的农户,我……我要状告永嘉郡王,右监门大将军赵允迪!” 嘶! 此话一出,百官都面带惊诧,有人甚至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农户竟然要状告皇室宗亲。 赵允迪乃是太宗之孙,去年刚去世的周恭肃王赵元俨(八大王)的儿子。 “今年六月,赵允迪强买强卖,以每亩百文的价格强购我家良田十八亩,小民找其理论,遭其仆人暴打,无奈之下,小民只得闯猎场见官家!” 在汴京附近,一亩良田至少也要两贯钱。 而以百文一亩的价格成交。 几乎是明抢了! 一旁,杜衍、欧阳修、苏良等人微微皱眉,他们对此事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在大宋,发生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大宋不抑制土地兼并。 赵祯面色阴沉,道:“宣赵允迪!” 张茂则求助地看向首相杜衍。 杜衍立即会意,道:“官家,永嘉郡王若来,恐怕要一个多时辰,此事不如回宫再议!” “就在这里议!”赵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听到此话。 张茂则连忙命人去宣赵允迪了。 赵祯之所以如此恼怒。 乃是因去年八大王身死后,赵允迪在居丧期间,命女伎在室内歌舞,然后被其妻钱氏告发。 故而,赵祯才将赵允迪贬为了右监门大将军。 此职为闲职,只为领俸禄所用,赵允迪平时便住在城东的私宅中。 大宋皇室宗亲的福利待遇甚好,独不掌权。 不过一旦犯错。 即使是赵祯这样的仁君,给予他们的惩罚也非常严重,此乃祖宗家法。 就在这时,欧阳修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此事并非个例,臣猜测,若官家问永嘉郡王为何强占农户之田?” “他定然会讲,他买下的乃是一片咸卤之地,经过他的灌溉改造后,才成了良田,最初价值就在一亩百文左右。” “并非个例,何意?”赵祯有些不解。 而此刻。 杜衍、陈执中、吴育、苏良等人都知晓欧阳修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官家,近年来,我大宋的官绅富户皆在买田,人品好者,以市价买田,人品次者,便称所买田地为咸卤糟粕之地,然后以低价购之,而百姓迫于权势,即使不想卖也不得不卖!” “而今,汴京城周边恐怕已无普通农户半分田地了,他们只能租地而种,温饱难持!” “究其原因,还是在我朝从不抑制土地兼并。官家,我朝最初不抑制土地兼并,乃是为分封功臣,鼓励土地开荒,但现在再不抑制,恐怕贫富差距会越来越大!” “当下的大宋,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近些年来百姓造反,大多皆是因为田地,而富者甚至还会在青黄不接时哄抬物价,且使用多种不法手段漏缴商税,此乃国之大害!” “官家,我朝的田亩制度必须要变法改革了!”欧阳修重重拱手。 欧阳修留在朝堂的最大目的,就是提醒官家一定要继续变法改革。 而今恰逢这个机会,他不由得不吐不快。 自庆历新政失败后,朝堂之上无人再提变法。 而今,欧阳修突然提了出来,有人欢喜有人忧。 这时,贾昌朝站了出来。 “官家,欧阳修完全是危言耸听,我大宋数千万百姓,难道都无田可种吗?此事只是个例,他完全是在借题发挥!” 随即,贾昌朝看向欧阳修,冷声道:“欧阳修,你难道不知贸然变法的害处吗?若抑制土地兼并,你可知会有多少士大夫官员不满,会有多少商贾富户怨恨朝廷,在你眼里,贫苦的百姓是百姓,他们就不是我大宋的百姓吗?莫非你还想着让朝堂动荡,民不聊生吗?” 紧接着,监察御史李定大步走出。 “欧阳学士,天下有贫富,非土地是否兼并所至,而是智力所致。贫穷百姓若无土地,完全可去经商,我朝经商环境丰富,即使去大街上卖个烧饼,卖个梨,亦能裹腹,你再次提出变法改革,莫不是又想让你的那群朋党们回朝了?” 李定此话极其阴毒。 在提到“朋党”之时,赵祯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欧阳修在嘴上岂能遭了欺负。 他当即还口道:“臣只是提出需要变革,还并未提出以何法变法,尔等如此焦急,立马就以朋党来攀咬我,莫不是家中隐形田产甚多,怕失了财又失了官?” 这时,王拱辰站了出来。 “欧阳学士,前两年的教训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变法无用吗?范仲淹的均公田之策,便是为抑制土地兼并,请问何用之有?你能禁止官员购田,但是你能禁止商贾富人购田吗?田产唯有流动,才可造福,你所谓的变法,纯属无稽之谈,只是强逼富人给了穷人钱,如施舍一般,有何用处?” 王拱辰话音刚落,唐介便站了出来。 “敢问王中丞,富户得田,使得小民贫,失家无田,无奈造反,此事应作何解?” “此事大多都是刁民为之,清剿即可!”王拱辰说道。 “清剿?如今我大宋月月都有造反之民,清剿是杜绝根源之策吗?” “砰!” 这时,赵祯猛然朝着桌子上拍了一下。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祯面无表情地说道:“一事归一事,待朕先处理了赵允迪,再议是不是要抑制土地兼并!” 此刻,赵祯的心情非常不悦。 一个时辰后。 永嘉郡王赵允迪慌慌张张地来到营帐前,看其迷惘的表情便知他还不知是何事唤他。 “不知官家唤我来何事?”赵允迪面色忐忑地问道。 “城南杨村农户告你强买土地,以百文一亩的低价强购他良田十八亩,可是实情?” “官家,我冤枉啊!我确实买了杨村的十八亩田地,但那是一片咸卤之地,一亩也就值百文,如今经过我多番灌溉改造后,才成了良田!” 赵允迪的回答,与欧阳修的猜想一模一样。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59章 先变一州,成则再变一国 第59章先变一州,成则再变一国 赵祯听到赵允迪称买的是一片咸卤之地。 不由得看向一旁的杨村农户。 “官家……官家,我家那十八亩地绝对是良田,同村之人皆可作证!”杨村农户有些紧张地说道。 赵祯再次看向赵允迪,脸色甚是阴沉。 赵允迪眼珠一转,连忙拱手道:“官家,此事……此事乃是我府上管家安排的,我……我并未亲自查看,具体情况,我……我……会仔细问询的。” 听到此话,赵祯已料想到结果。 那位管家大概率要成为替罪羊了。 赵祯想了想,脸色缓和了一些,道:“明日午时前,给朕一个真实的结果!” 说罢,赵祯先看了左侧的首相杜衍一眼,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副相陈执中。 “陈相,命大理寺、开封府严查汴京周围田地强行买卖之事,证据确凿者,严惩不贷!” “臣,遵旨!”陈执中拱手道。 不远处的苏良,刚好捕捉到了赵祯的眼神。 一旁的首相杜衍与副相吴育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彼此似乎都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 随即,赵祯看向张茂则。 张茂则立即会意,当即高声道:“官家起驾回宫!” 这时。 一旁的欧阳修和唐介正欲继续劝说赵祯施行田亩变法,却被苏良从后面拽着衣袖拦了下来。 …… 一刻钟后,皇驾远去。 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骑马缓慢地走在后面。 欧阳修见前方的官吏士兵已经走远,不由得看向苏良,道:“景明,你拉老夫做甚?此时乃是劝导官家再行变法的大好时机,若再不抑制土地兼并,大宋真就要完了!” 唐介也是一脸不解。 “景明,若不是老夫知晓你曾说过新政变法应缓缓图之,刚才定将你推到一边了!” 此刻,这二位的气性都非常大! 苏良无奈一笑,道:“两位,咱路边聊聊?” 当即,三人将马匹拴在一旁的树上,然后盘腿坐在一条满是杂草的小径上。 凉风拂动,夕阳西下。 三人倒也觉得非常惬意。 苏良道:“二位难道看不出,官家急着回宫,一方面是给永嘉郡王留一丝颜面,另一方面是实在不想听二位再言变法了!” “官家可以不听,但老夫不能不讲,不讲,便是丢了臣子本分!”欧阳修瞪眼道。 一旁的唐介也忍不住附和道:“官家不听,我们才更应进谏!” 苏良继续解释道:“不知二位有没有注意到官家的眼神,他先是看了杜相一眼,然后又让陈相着手处理强卖田产之事,二位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二人同时看向苏良。 他们最不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且由于长期撰写奏疏,视力也不是很好。 苏良看向西方的红霞。 “此事无论交给杜相还是陈相,他们都一定会遵照圣意,严查不贷。” “但若杜相来办,查明案情后,他定会上奏称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无地可种,田产变法已是迫在眉睫之要务!” “但若交给陈相来办,查明案情后,他必会称汴京周围的强卖田产之事已经查清,田产尽归原有主人,农户欢喜,甚是感恩朝廷!” 欧阳修和唐介不由得认可地点了点头。 杜衍偏向于新政改革。 但陈执中则是官家的耳眼,凡事都会顺着圣意去做。 “自范公新政失败后,难道二位看不出,官家已经不想再变法了吗?当下是何人在兼并土地?是我朝的士大夫官员们,是宗亲贵族商贾们!” “官员们维护着我朝的安定,商贾们又是缴税大户!” “若要抑制土地兼并,还是率先要动吏治。若动吏治,朝堂定然会迎来大换血,范公富公主导的新政,便是率先改革吏治,事实证明,已然行不通,或者说是官家不愿朝廷官员遭受如此巨大的损失!” “这与上一次的变法,在本质上有何区别?注定会因阻碍太大而失败,官家已看出了这点,故而他不可能同意!” “此种形式的变法,已是官家逆鳞。范公因变法,在一年之内,遭到百官弹劾,名声尽毁,所有人都看到了变法对朝堂造成的破坏。这一点,杜相明白,吴副相明白,二位其实也明白!” 欧阳修胸膛一挺。 “新政变法本就是刮骨疗伤之法,景明,你也是从州县走出来的,难道看不到百姓遭受到的剥削吗?看不出百姓到底因何而频频造反吗?” “我不反对新政变法,只是再次变法,我们不能再走老路了,走老路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可有新路?” “有!”苏良干脆果断地说道。 其实苏良一直都在谋划,只是还没有时机说出自己的想法。 “范公富公新政,弊在太急太猛,官家又太想速成,且心思摇摆不定。我认为,应先择一州之地,选良官前往,先变一州,成则再变一国!” “先变一州,再变一国?” 欧阳修微微皱眉,道:“这样……是不是太慢了,地域太小了,不能先变一路吗?” 苏良摇了摇头。 他知晓欧阳修的想法,在欧阳修的眼里,天下能主持变法的只有范仲淹、富弼二人。 而让此二人再去担任一州主官,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建议选一州之地。其一,是因阻碍较小,官家与反对变法者都易于接受;其二,一州之地,施行变法时,有错而易纠错;其三,在一州之地变法,易出问题,也易出成果!” 其实,这也并非十全之策,因为各个地域的形势不尽相同。 但苏良只有这样做。 因为赵祯太仁,反对者太强,若想成功,必须先细水长流。 唐介微微点头,道:“我认为此策可行。变法不在快慢,而在于能否强宋富宋。” 欧阳修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道:“我回去便写奏疏。” 苏良笑着摇了摇头。 “欧阳学士莫急!我猜测,贾枢相和王中丞等人今晚必定会熬夜写奏疏,反对变法,因为他们觉得你二位肯定会上奏再言田产变法。如此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我建议,二位先不动,先等着陈副相调查出结果,而后二位再根据结果上奏,上奏时,先言要举国变田产之法,抑制土地兼并,而后再慢慢引到咱们选取一州变法的策略上,如此以来,官家更易于接受!”苏良再次使用了周老先生的破窗理论。 欧阳修和唐介听后不由得甚喜,对待当今的官家,还只能这样。 “景明,真大才也!”欧阳修忍不住夸赞道。 这时,欧阳修和唐介突然相视一笑,然后齐齐朝着苏良弯腰鞠躬。 这是同辈之间表现敬佩之情的最高礼仪。 “二位,万万不可行此大礼,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呀!”苏良嘴动而手未动,高兴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0章 主罪者,皆编外人士(求追读) 第60章主罪者,皆编外人士(求追读) 翌日,一大早。 枢密使贾昌朝、御史中丞王拱辰、监察御史李定三人,便顶着黑眼圈将反对田产变法的奏疏呈递了上去。 三人知晓欧阳修、唐介素来勤勉,定会一大早便呈奏疏,故而便想着抢先一步。 免得官家看完二人的奏疏后,头脑一热,做了错误决定。 昨晚,三人几乎是一夜未眠。 因为他们知晓,一旦开启变法,三人的官位必将不保。 为了仕途,只能通宵达旦写奏疏。 近午时,三人才知晓,欧阳修和唐介根本没有呈递奏疏。 三人甚是意外,如同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就连赵祯也甚为意外,没想到这两位耿臣竟然没有发声。 与此同时。 永嘉郡王赵允迪来到垂拱殿认错了。 但认的是失察之错。 他称杨庄农户的田地完全是其管家私自做主,强占豪夺。 殴打农户也尽是其管家之罪,他并不知情。 他已将管家绑到开封府,且退还了所有管家侵占的农户田地。 认错态度特别好。 句句泣泪,满脸委屈。 赵祯自然知晓,这完全是赵允迪的托辞。 后者不可能不知内情。 当下,赵祯的打算是,变法是不可能变法的,但对于这些强势侵占百姓田地的人必须严惩。 宗室更是要罪上加罪。 这一次,赵祯一改往昔的仁善作风。 将赵允迪的职衔直降两级,且杖刑二十。 对一名宗室而言,此处罚甚重。 尤其是杖刑二十。 打的哪里是屁股,分明是脸面。 赵祯此举,自然是为杀鸡儆猴,警告汴京城那些大肆抢夺田产的人。 …… 田产买卖,都有契约字据,且大多都需经过衙门处理。 开封府和大理寺的调查速度非常快。 不到五日,便将近两年来汴京城周边侵占田地的事情调查清楚了。 当陈执中拿到大理寺和开封府主官呈上的数据时,直接傻眼了。 近两年来。 涉嫌在汴京周围强卖田产的数量,足足有八千五百余亩! 要知—— 这还只是强行低价购田的数量。 那些按照市价兼并的土地和两年前兼并的土地都未曾算上。 这八千五百余亩地,涉及官员二十一人、宗室十三人、外戚八人、商贾十六人。 陈执中觉得此数据若公开,易引起动荡,且他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惩处。 便带着数据来到了垂拱殿。 赵祯看到一条条数据以及数据后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不由得大怒! “朕每年给他们的俸禄和赏赐那么多,难道还不够花吗?为何还要与百姓争抢田地?” 陈执中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人的贪婪是无限的。 没有人会嫌手中的财富多。 当下,买田已成为很多官员商贾的习惯。 做生意会亏损,当官会被罢免,但是买田几乎不会亏损。 直接租给下等民,旱涝保收,简直是一本万利。 “一群吃白食的狗东西,朕整日里省吃俭用,他们却在掠夺民脂民膏,此害大焉!”赵祯气得脸色铁青。 陈执中做宰执的能力一般,但揣摩圣意的功夫可称得上当朝第一。 官家有稍微瞌睡的征兆,他立马就能递上枕头。 他知晓,官家当下正处于两难的境地。 不重惩这些人,不足以平民意。 但若重惩,牵连的官员贵戚又太多,而官家还担心此事一出,会有更多的官员提出变法,希望朝廷抑制土地兼并。 他还知晓。 官家之所以不愿抑制土地兼并,是因为官家在上次新政中得出一个道理。 “有些事情保持原状可能有些糟,但若改变了原状,可能会更糟!” 变法,已经令官家感到恐惧了。 陈执中朝前走了两步,道:“官家,据开封府审查,这些侵占田地的官员宗室、外戚商贾、只是买卖中的主家,而真正的主犯并不是他们,这里面大多都是他们的家仆远亲打着自家旗号强买田地!” 赵祯也是聪明人,怎能听不明白陈执中要表达的意思。 一言以蔽之:主罪者,皆编外人士。 那些官员宗室、外戚商贾们和赵允迪一样,最多只有失察之罪。 这已是达官贵人们常用的伎俩了。 所有涉嫌违犯大宋法令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出面。 且在最初便找好了替罪羊。 而此刻,这个伎俩俨然是给赵祯找台阶下了。 赵祯不可能将这些官员宗室、外戚商贾全都重罚。 他要脸,特别要脸! 赵祯缓了缓,道:“此事不宜张扬,你私下告诉这些人,让他们将所有侵占的土地一律归还,造成农户损失的一律赔偿,七日内必须全部还完!至于那些主犯,一律送到开封府严惩!” “臣遵命!”陈执中拱手,欣然退去。 三日后。 一份汴京周围强行低价购田的人物名单出现在欧阳修手里,唐介手里,苏良的手里。 汴京城的衙门,就像无数并联的灯泡,互相交错。 官员们的差遣互相勾连,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苏良等人想要拿到这样一张名单,非常简单。 苏良看到这个数据,当场就笑了。 侵吞八千五百余亩地的主犯竟然没有一名官员,但都与官员有关。 有官员的师爷、官员的奶妈、官员的小舅子、官员的表叔、官员的远房侄子…… 各种亲戚关系都有,唯独没有官员本身。 苏良不由得感叹道:“我大宋的官员,绝对是天下最聪明的一群人,只是大多数人都没有将聪明用对地方!” 面对这个审查结果,苏良定然是不满意的。 这些达官贵人侵占田产的危害,不仅仅是让一些农户无地无田。 当下,很多买卖人口、逼良为娼的案件,都与田地争夺有关。 一些农户因家中无田,租田费用又高,为了活命,只能卖儿鬻女,甚是悲惨。 有的无奈下选择为贼,为盗或选择造反。 这些帐,都应算在那些达官贵人头上。 当即,苏良写起了奏疏。 而欧阳修和唐介在憋了数日后,看到这份审查结果,也不由得写起了奏疏。 他们要将此事闹大。 此事闹大了,变法才会拥有更大的可能性。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1章 吵架前,做好功课很重要 第61章吵架前,做好功课很重要 这日清晨,垂拱殿内。 赵祯刚坐下,便看到了欧阳修、唐介和苏良的奏疏。 阅罢三本奏疏后,赵祯不由得皱起眉头。 三人皆弹劾参知政事陈执中,在汴京田产侵占案中,畏惧权贵,只抓替罪者,任由真正的幕后主使者逍遥法外。 苏良更是声称,此举乃是:只拍苍蝇,不打老虎! “唉!” 赵祯长叹一口气,喃喃道:“这三人是绕着圈子还要变法啊!” 陈执中敢如此做,自然是赵祯授意的。 朝堂官员,尽皆知晓。 此事闹大,丢的是大宋士大夫官员和贵戚们的脸面。 三人既知是赵祯授意,还要将此事闹大,自然还是为了变法改革,变土地兼并之法。 赵祯思索了片刻,看向一旁的张茂则。 “茂则,你以为我朝是否应抑制土地兼并?” “殿内就朕与你二人,但说无妨!”赵祯补充道。 张茂则想了想,道:“自太祖以来,我朝便不抑兼并。不抑兼并,可使得商贸繁荣,助于垦荒。汴京能如此富庶,我朝的漕运商业可如此发达,有不抑兼并之功,不过……不过这也导致贫富差距过大,各种强买强卖的现象时有发生,至于到底是否抑制,还是要看官家与诸位相公如何定夺!” 赵祯白了张茂则一眼,道:“说的倒是不少,但饶了一圈,等于没说。” 张茂则尴尬一笑,低下了脑袋。 作为一名内侍,官家都还没拿定主意,他自然不能先给出一个答案。 只能说这种车轱辘话了。 赵祯思索了片刻,道:“宣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觐见,哦……不……算了,朕实在说不过他们。通知下去,午后廷议!” “是,官家。”张茂则拱手道。 …… 午后,垂拱殿。 首相杜衍、副相陈执中、吴育,枢密使贾昌朝、三司使张方平、翰林学士欧阳修、台谏官王拱辰、唐介、李定、苏良,全都被召入殿中。 众人在入殿前,都喝了适量的茶水,吃了些点心,并且都出恭了一番。 今日廷议,时间绝对不会短。 片刻后,赵祯来到御座前。 他举了举桌上的奏疏,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欧阳永叔、唐子方、苏景明三人分别上奏,弹劾陈副相在汴京田产侵占案中,畏惧权贵,只抓替罪之人。朕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故而便召诸位廷议。” “我朝自开国以来便不抑兼并,这些年来,官僚富商确实购买了许多土地。朕以为,以市价购买者皆符合国策,无任何过错,但强取豪夺者,必须严惩!” “陈副相的结案奏疏,朕已看过了。里面涉及多个官员贵戚,有些可能是他们依权势为之,但朕相信绝大多数都是他们的仆从远亲,仗势为之。” “此事涉及的官员贵戚实在太多,且本就是一笔糊涂账,越查牵连的人越多且越乱。” “朕便嘱咐陈副相,无须纠察到底,将主犯重惩、田产归还即可,有的可能有幕后主使者,但此番惩罚后,他们自然知晓接下来要如何做,此事就这样结了,诸位各有异议?” 听到此话,陈执中不由得挺直了胸膛,仿佛在说:老夫乃是顺官家之意办差,你们能奈我何! 此事这样处理确实没错。 若要较真,那汴京城的官员贵戚们可能绝大多数都要被贬被罚了。 唐介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此事如此安排,臣并无异议。但在汴京城以强权兼并土地的情况已如此严重,其他州府可想而知。” “臣以为,当下的不抑兼并之策已造成诸多隐患,官僚以强权占田,富贾以低资购田,甚是畸形,百姓怨声载道,应立即变革田产之法,不然后果将甚是严重!” 一旁,监察御史李定率先站了出来。 “唐御史,此言谬矣!你只看到了不抑兼并的那一点点坏处,却看不到其中的巨大裨益。” “我朝不抑兼并之策,可使得百姓经商赚钱,可促贫民开垦荒地,你看看汴京城中多少百姓不靠土地依然能够安居乐业,你看看有多少百姓移居西北边境,靠着榷场贸易,便能日日烹羊为乐。在你眼里,只看到了一小撮的穷民,却看不到我大宋朗朗乾坤下的丰衣足食!” 说罢,李定昂着脑袋,还涌起一抹自豪感。 苏良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他不由得站了出来。 “敢问李御史,贫弱之家,身负重役重赋,手中又无田,如何经商?本钱谁出?” “无钱经商,难道就不能开垦荒田吗?我朝给了百姓足够的自由,有手有脚,难道还能饿死?” 苏良冷笑道:“李御史,你可真是何不食肉糜啊!” “你可知垦荒需要多少劳动力,贫苦百姓若想开垦不得不依附于豪强地主,借衣食而种粮,丰年温饱难持,更遑论灾年!” “能在西北边境经商且烹羊为乐的人,哪个不是携重金立业?今日,我们要辩的,不是底层百姓如何生活,也不是不抑兼并的好处和坏处,而是官僚豪势,富商大贾们利用不抑制兼并的国策,行剥削和掠夺之事。” “底层百姓,无权无财,更得不到法令的保护,只会越来越贫穷,这让他们感觉到祖祖辈辈都难翻身,只能去抢,去偷,去造反!” “苏良,莫要胡说八道!” “我大宋正值盛世,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你称百姓无成本经商,无能力开垦,也不过是上嘴片碰下嘴唇而已,官家凭什么信你的话,你又有什么证据?” “我还真有证据!” 苏良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 其笑着说道:“官家,臣曾在齐州担任推官,这份文书里详细记录了齐州历城县、禹城县、长清县、临邑县四县的百姓流动、开垦荒田名录和佃户收入情况,开垦荒田的主户皆为富户,而经商者更是鲜有贫农参与!” 说罢,苏良将文书呈递了上去。 一旁,监察御史李定的脸都气白了。 他强行辩解道:“仅凭齐州一地,怎能代表我大宋二百多个州!” 这时,苏良又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拿出一份文书,道:“臣这里还有开封府的一些数据,诸位要看其他各州的数据,可找三司使,很好找到的!” 一旁的张方平,略显尴尬地说道:“好找,很好找。” 听到此话,李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脸是一次次打在苏良的巴掌上。 一旁,贾昌朝和王拱辰也都愣住了。 平常的廷议都是比口才,哪曾想有人竟开始举证据了。 赵祯也没想到苏良竟然准备的如此扎实。 他接过文书后,仔细看了一番,道:“苏卿所讲,有详实数据支撑,显然更有道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2章 三杀!欧阳修的小纸条(求追读) 第62章三杀!欧阳修的小纸条(求追读) 这时。 御史中丞王拱辰站了出来。 “官家,不抑兼并,确实会使得民间贫富增大,但臣以为,此乃正常现象。自古以来,皆是有贫有富,即使尧舜禹汤之时,也未能让天下均贫富!” “我朝倡导官家与士大夫官员共治天下。若抑制兼并,实为损官员商贾之利以惠百姓,绝不可取。” 此话,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新政时,保守派和革新派的矛盾也在此处。 王拱辰接着说道:“我朝官员商贾利益,理应高于百姓。因为这类人才是使得我大宋江山稳固,使得我大宋变强变富的基石。” “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里的水,指的应是我朝官员,还有那些商贾们,他们为我大宋贡献了更多利益,理应享受更好待遇!” “没有地方官员们的治理,哪来的州府稳定;没有商贾们提供的赋税,我大宋何言兴盛?” “诸位也可去三司查一查,看看商贾们为朝廷交纳了多少赋税,贫苦百姓又为朝廷交纳了多少赋税,帮官家治理天下的是谁,使得天下动荡的又是谁?” 一旁的三司使张方平,面露尴尬地挠了挠头。 此话说完,多人陷入沉思中。 赵祯也看向远处,若有所思。 此话看似有些不尊重百姓,但从统治者的角度来讲,却是实情。 君王与士大夫官员是管理者,而天下百姓乃是被管理者。 就在大殿内鸦雀无声之时。 唐介黑着脸,大步走到殿中央。 “王中丞,真是使得一招偷梁换柱的好计策!抑制田产兼并,又非将官员商贾们全部抄家,将财产全分于百姓,我们是在讲,当下的官员商贾已经享受到朝廷的特殊待遇,实不该再与贫民争利!” 唐介一句话便将众人拉了回来。 “这套‘不可损官员商贾之利以惠百姓’的看法,我实难接受!你吃大鱼大肉,就不能让百姓喝口汤吗?” 随即,唐介放大了声音。 “臣没想到,我朝的御史中丞竟然鼠目寸光、生出如此自私自利的想法!” “我大宋若想将国祚延续数十年,尽可听王中丞之言,对官员商贾多施恩惠即可,他们自然有办法对付百姓。” “但是,当百姓忍无可忍之时,便只有造反。陈胜吴广的教训不够吗?黄巾军造反的教训不够吗?黄巢喊着‘均平’口号破长安的教训不够吗?” “历朝历代,谁人待百姓如猪狗,其必不如猪狗!我大宋若想立万世基业,真正能倚靠的是天下民心。民心所向,则天下太平;民心向背,我大宋距灭亡不久矣!” “王拱辰之言,实乃亡国之策!”唐介几乎是吼着说道。 余音绕梁,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一波,高下立判。 王拱辰还是想得过于浅薄,被唐介狠狠羞辱了一把。 这时候,贾昌朝不得已站了出来。 “唐御史,莫危言耸听,也莫攻击他人!王中丞不过是将官员商贾与天下百姓对比而已。范希文和富彦国失败的新政已经给出了答案。当下的大宋,还不能损害天下官员们的利益。不然,引发的将是朝堂动荡,各种事件都有可能发生,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随即,贾昌朝看向赵祯。 “官家,臣仍以为,不抑兼并乃循祖宗之法,虽然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但官家只需下令,对那些强夺田地者重罚,便能使得田产交易正常,根本无须进行田产改革。若抑兼并,天下将出大乱子!”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陈执中、王拱辰、李定三人分别走出,表示支持贾昌朝。 赵祯正欲开口。 忽然看见欧阳修竟然低着头朝着靴子里摸去。 很快。 欧阳修竟然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 欧阳修大步走到殿中央,将纸条缓缓展开, 他朝着赵祯汇报道:“官家,臣这里有一份从开封府案宗中抄录的关于田产兼并的案件名录。” “两年间,开封府共发生了二百七十五起田产强夺案。” “其中,有人围湖造田,有人垄断水利,有人侵占学田,有人连寺院的福田都不放过,有人以高息向佃户放贷,有人为夺税赋、冒名顶替,侵占自耕农的田地……” “做出此等行为的,正是大家眼里为官家治理天下的士大夫官员们!” “这些人,各个都是硕鼠,都是侵蚀我大宋江山的毒瘤!若再不除根,我大宋江山根本无须百姓推翻,可能就自亡了!” “官家,朝廷对这些食朝廷俸禄的庸常之官太好了,才让他们肆无忌惮,做出种种危害江山社稷之事!” 欧阳修瞪眼看向贾昌朝,贾昌朝只得别过脸去。 若大家都是口头辩论,无理也能犟三分,但现在欧阳修也摆出了数据。 贾昌朝气得嘴唇颤抖,但却无言以对。 语言是苍白的,但证据却甚是有力。 赵祯也有些哭笑不得。 李定被苏良怼了一顿,王拱辰被唐介怼了一顿,贾昌朝又被欧阳修怼了一顿。 他现在有些下不来台了。 就在这时,一向老练的首相杜衍终于开口了。 “官家,是否抑制土地兼并,事关重大,需考虑多方面因素,臣建议今日先议到这里。” 赵祯顿时长舒一口气,道:“杜相所言有理,此事改日再议吧,朕也好好想一想。” 欧阳修、唐介和苏良深知官家不可能支持全面变法,但他们现在还不能提出“先变一州”之策。 唯有将官家和那些反对者彻底逼急了,他们再假装后退一步,官家才能接受。 当即,众人便散去了。 以数据言事实,正是苏良的主意,此次尝试,效果甚好。 片刻后。 贾昌朝、王拱辰、李定最后走出了垂拱殿,三人从来没有在廷议中如此丢脸过。 李定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能想到他们……他们竟然还拿出了数据,若再辩,我……我定也能拿出对不抑兼并有利的数据。” 这时,王拱辰突然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李定问道:“王中丞,这是要去哪?” “三司。” “同去,同去!”李定也紧跟了过去。 而后面的贾昌朝,望向远处,喃喃道:“朝堂的天可能又要变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3章 绝食谏?吾愿为之撰写墓志铭 第63章绝食谏?吾愿为之撰写墓志铭 翌日。 朝堂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贾昌朝、王拱辰、李定似乎是觉得昨日未曾发挥好,再次呈递奏疏,言说不抑兼并的好处。 而欧阳修、唐介、苏良等人也再次呈递奏疏,继续逼迫皇帝赵祯变田亩兼并之策。 与此同时。 朝臣们也都纷纷站队,御案上的奏疏再次如小山般高。 每次朝会,喧嚣得都如同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市场。 臣子们论辩得吐沫横飞,但始终没有结果。 五日后。 赵祯终于厌倦了这番争辩,将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召到了天章阁。 天章阁,取章于天之义。 原是存放大宋历代皇帝御容画像、御用书籍、物品的地方。 但自仁宗起,这里已成为保“祖宗之法”之地。 朝堂大事件,皆在此处奏对。 范仲淹的条陈十事,便是在这里诞生。 此处,可谓是君臣奏对议政的最高规格场所。 片刻后。 君臣四人相对而坐。 赵祯感叹道:“两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范希仁、富彦国书条陈十事,新政自此开始。” “朕一心改革积弊,富国强兵,但……但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 “朝堂之上,满是怨气,有结党营私者,有贪墨无为者,有言变法误国者,变法效果甚微,处处都是桎梏,我大宋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或许范希仁、富彦国有商鞅之才,但大宋不是秦,朕亦不是秦孝公。不抑兼并乃祖宗之策,不改一切如常,若改,极有可能横生变故,使得官员倾轧,百姓怨声载道,朕无力矣!” 一句“朕无力矣”,道尽了赵祯作为皇帝的心酸。 他是在告知苏良三人,当下的大宋,一切求稳而不求变。 从苏良的角度看来。 赵祯的这种无力感,其实还是来自于他内心的仁,或者更宜称为:懦弱。 这位官家非雄主,但也算是明君。 若他没有变法的果决之心,不敢于刮骨疗伤,无论如何变法,最终都将以失败告终。 欧阳修率先站起身来。 “官家所虑,臣等皆清楚。我大宋江山虽然当下安稳,但却充满了隐患,外有西夏、辽国虎视眈眈,内有国库空虚,兵丁俸禄冗多、百姓经常造反之乱!” “臣以为,当下,正是求变的最好时机!” 说罢,欧阳修看向苏良。 苏良当即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疏。 “官家,近几日来,臣等思虑再三,亦认为若贸然在全国施行抑制兼并田亩之策,会造成动乱,故而想着,可先变一州,成则再变一国!” “先变一州?”赵祯喃喃道。 他接过张茂则递过的奏疏,认真看了起来。 此奏疏名为:论一州之变书。 乃是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联名撰写。 里面主要言说了三项内容。 其一,先以一州为试点,以抑制田亩兼并为主策,其余之策辅之。 其二,以三年为期,选取合适之州,合适之人,多番试错,寻求富国强民之法。 其三,一州成,则试变一路,一路成,则变一国。 苏良三人望着赵祯露出兴奋的表情,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片刻后。 赵祯道:“此策倒也可行,但若想成,难度在于选何州何人行之!” 听到此话,苏良三人甚是欣喜。 这表明,官家是接受这个策略的。 “官家,选取何州,选取何人,可群臣举荐,我朝青年官员甚多,绝对能选得合适之人!”唐介道。 赵祯犹豫了一下,道:“好,朕就与诸位再试一次!” 听到此话。 欧阳修、唐介、苏良三人纷纷站起身来。 欧阳修道:“官家,一州之变要三年,一路之变可能也要三年,而全国之变耗时甚至更久。” “臣等恳求官家,若定下此策,无论遇到何种情况,至少一州的三年之期不可废,吾等即使头撞南墙,也绝不回头!” 说罢,三人朝着赵祯重重拱手,一脸认真。 赵祯耳根甚软。 苏良三人最大的顾忌就是因为某些负面影响,新法突然被赵祯叫停。 这对变法的伤害将是致命的。 赵祯不由得白了三人一眼。 “哎,你们三人啊!你们是觉得朕意志不够坚定,是不是?” 苏良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唐介和欧阳修则是仰着脑袋,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赵祯不由得来了气性,当即走到太祖、太宗、真宗的御容画像前,郑重地说道:“朕今日在祖宗面前立誓,此次变法,朕定会守三年之约,令一州变法顺利进行!” “官家圣明!” 苏良三人齐齐拉长了声音说道,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也就是仁善的赵祯,换成别的皇帝,哪个臣子能将其逼得在祖宗面前立誓! …… 翌日。 赵祯将两府三公的相公们召进了垂拱殿。 随后,中书省便将《论一州之变书》下发到各个衙门。 要求众臣群策群议,选出适合变法之州,以及可担当主官的变法官员。 这意味着,两府三司的相公们都同意了《论一州之变书》的内容。 这时,监察御史李定又上奏了。 他在奏疏中称,此举,意在毁一州之民,将会造成多州震荡不安,绝不可为! 李定一连呈递三封奏疏,但全都被赵祯退了回去。 他这种人,顽固不化。 潜意识里排斥一切新生事物。 李定气急之下,宣称要绝食谏君,直到官家改变心意。 绝食谏。 此招甚是狠辣,他就看中了“仁善”是官家的软肋。 苏良顿时怒了! 大宋之所以越来越怂,全是因这样的人在拼了命地拖后腿。 当即,苏良再呈奏疏。 他在奏疏里称:自古变法,无不从流血始,今监察御史李定以绝食谏君,实乃要做为变法而亡的第一人。 苏良请求朝廷给予厚葬,而他愿为李定撰写墓志铭。 这哪里是奏疏,分明是在恶心李定! 与此同时。 赵祯也强硬起来。 在贾昌朝、王拱辰称监察御史李定三日未食,已无力起身的时候。 赵祯直接说道:“若其绝食而亡,厚葬即可!” 此一句话,让贾昌朝和王拱辰不敢再言语了。 至于李定。 他强撑四日后,连忙呈上请罪折子,不敢再绝食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4章 不可思议的组合(求追读) 第64章不可思议的组合(求追读) 《论一州之变书》下发后,选何州变法成为了朝堂百官讨论的重点。 有人选扬州、明州、苏州、杭州等江南富庶之地。 有人选梧州、桂州、梅州、雷州等南境蛮荒之处。 有人选庆州、秦州、德州、汾州等边境贫苦之州。 还有人主张流经黄河、长江、淮河等水系的地方。 七嘴八舌,各执一词。 还有一些提出选琼州的的官员,那纯粹就是在捣乱。 最后,杜衍和欧阳修拟定了三点要求。 其一,非富裕之州。 其二,非偏远或边境之州。 其三,宜贫富差距较大之州。 这三点要求出来后,可供选择的范围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三日后。 有五州之地成为了较为合适的变法之地。 分别是:寿州、蔡州、齐州、郑州、相州。 这五州有两个共同点。 其一,距离汴京皆不远;其二,皆为盛产粮食之地,贫富差距较大。 经过两次朝会的遴选后,寿州与齐州脱颖而出。 最后,赵祯拍板,选择了齐州。 苏良听到变法之州确定为齐州时,只是有些高兴。 因为齐州是他心中的第二理想型。 第一,则是寿州。 苏良的选择理由是,寿州比齐州富裕,变法阻力较少,且百姓较为平顺。 不过齐州也可以,只是民风彪悍了一些。 齐州位于京东路,临靠黄河,下辖四县。 大宋州的级别可分为:辅、雄、望、紧、上、中、中下、下数等。 齐州属于第五等的上州。 经济实力远逊于同在京东路的青州和郓州。 齐州的粮食作物有麦、粟、黍、豆、稻等,其中蚕桑丝织业和中药种植业也很兴盛。 乃是一个百姓极度依赖田地生活的地方。 苏良在齐州待了近一年,对齐州甚是了解。 此州最大的特点,就是民风彪悍。 穷且好斗。 百姓造反如同家常便饭,不服就干。 一旦日子过不下去,要不跑进山林当盗当贼,要不直接抢夺城内富户。 被抓后,选择当厢兵,当烦了便再逃回家。 反复循环。 在齐州抑制土地兼并,绝对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变法之州已定。 那接下来就是变法的人选了。 主理变法之人,比变法之州的选择更重要。 按照常规,理应选出两人,一人为知州,一人为通判。 通判虽为知州的副职,但却拥有向皇帝直接汇报的权力。 二者相互制衡,共理一州之事。 赵祯对知州、通判的人选,也提出了硬性要求。 其一,必须是进士出身。 其二,必须有卓越政绩。 其三,必须要有变法革新之志。 出身优秀,能力卓越,志向高远。 这三点,缺一不可。 贾昌朝、王拱辰、李定三人,当日就呈上了奏疏。 他们全都建议苏良担任齐州通判之职。 每人的奏疏上,都对苏良大夸特夸,极尽赞美之词,且不重样。 为了将苏良赶出汴京,他们完全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可惜。 赵祯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小心机,直接就拒绝了。 在赵祯心里,苏良更适合担任台谏官。 当下的朝堂,最缺的便是苏良这种敢言敢干还能给自己解闷的年轻官员。 其实,唐介也曾问询苏良是否愿意做变法之州的知州。 但欧阳修一句话道出了苏良的心声。 “景明之才,应为执棋人,而非棋子。” 欧阳修看得很真切。 唯有将苏良放在朝堂,对变法改革的促进性才是最大的。 而苏良也深知这一点,当下他最好的定位,其实就是台谏官。 …… 朝堂百官,皆知这两个职位是肥差。 无论变法成与败,选中者都将引得百官瞩目,很有可能成为朝堂日后的宰执之才。 故而。 众臣纷纷上奏推荐自己的近亲故旧,期待日后能够沾点光。 当然,也有一些非常有自信的人,选择自荐。 苏良作为御史,其实是不用参与这种人选讨论的。 但他心中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不吐不快。 此人便是他的同年,当下正在鄞县做知县王安石。 在苏良的同辈之人中,论变法改革之志,还真无人能与王安石相比。 而王安石在鄞县的政绩更是远高于其他官员。 苏良特别期待。 若此时王安石就开始行抑制兼并土地的变法事件,大宋的未来将会变成怎样。 于是乎,苏良便将王安石举荐了上去。 至于朝廷用不用,还要结合他们的考绩、官声、政绩等。 不过,苏良有一种甚是笃定的感觉。 齐州知州之位,定然属于王安石。 就这样,又过了五日。 中书省几乎将大宋年轻的地方官筛选了一遍,又结合朝堂官员的举荐。 最后,赵祯终于定下了两个最终人选。 …… 午后,御史台,察院内。 苏良正在打瞌睡。 周元笑着走了过来,道:“景明,你真乃大才,齐州知州人选正是你举荐的鄞县知县王安石。” 苏良不由得大喜,喃喃道:“果然,有些人即使身处偏僻穷县,光芒也是遮不住的!” 苏良问道:“那通判又是何人担当?” “也是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人,乃是由庞副使举荐,权知丰城县事,好像……好像叫做司马光!” “司马光,司马君实?”苏良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这两个政治上的一生之敌,竟然要在齐州这个民风彪悍之地提前碰面了。 这下子,绝对要热闹了! 苏良很期待,这二人共治一州,将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周元见苏良似哭非笑,不由得问道:“怎么?你认识这个司马光,觉得他不合适?” 苏良摇头道:“不,合适,太合适了,天下没有这么般配的神仙组合了!” …… 朝廷定好人选后。 赵祯便命司马光与王安石于腊月入京,先见圣,年后再去齐州。 三日后。 苏良突然收到范仲淹和富弼的来信。 苏良来京之时,二人已经离京,连面儿都没有见过,但范仲淹和富弼却相当看重苏良。 二人在信中,没有聊私事,全都是他们对变法的心得,并对当下的土地兼并之策提出了数条建议。 这二人。 虽身不在朝堂,但日日思虑的仍是变法之事,比当下朝堂的那几位相公强多了。 感谢书友xrq和临淮居士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5章 老丈人的三大爱好(求追读) 第65章老丈人的三大爱好(求追读) 十一月初三,天愈寒。 汴京城各个衙门,皆生起了炭火。 一些骑马上值的官员将马鞍也都换成了从辽国进口的狨座。 随着齐州变法之事的落地,反对者们也不再言语。 而民间百姓的反应,也是有喜有忧。 喜者大多为书生士子和穷苦百姓,而忧者几乎都是靠着佃租过日子的地主富户。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出售田地。 这对百姓而言,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征兆。 …… 黄昏时分。 州桥旁,老张记羊肉汤馆。 苏良和刘记书铺掌柜刘长耳各自捧着一碗羊肉汤。 呼呼噜噜,喝得正香。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搭配上一张刚出炉的酥烧饼,简直是人间绝味。 刘长耳边吃边说道:“苏御史,你最近风头太盛,好些人都在盯着你,寻你的错漏呢!” 苏良咬下一口烧饼。 “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不怕任何人找茬!” “也是。你除了一个扬州的丈人和跟你住在一块的妻,没什么亲戚故旧,真是天生就适合做台谏官啊!” 苏良一愣,道:“你怎知我丈人在扬州城?” 此事,苏良并未对刘长耳说过,也并未对汴京城的任何朋友同僚讲过。 刘长耳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花三百文在黑市买的。” 苏良打开一看,不由得傻眼了。 信封内共计两页纸。 记录了苏良自入仕以来的所有情况。 在长清县担任知县,在扬州城娶唐宛眉为妻,在齐州担任观察推官…… 虽然不是很精细。 但基本上将苏良入仕后的大事记,以及家人亲戚的大致情况都调查出来了。 “苏良丈人唐泽,扬州城【尚文私塾】教书先生,好书好酒好茶……”苏良念叨着,不由得惊叹道:“竟然连我丈人的三大爱好都查出来了?” 他想了想,也便释然了。 想要查到这些消息其实并不难,花些钱,找些人问问便都能问出来。 刘长耳咬下一口烧饼。 “这年头,只要有钱,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出来,像你这样的青年俊才,好多人都想踩着你的脑袋扬名呢,你定要防着点儿。” 苏良认真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没有什么亲朋故旧的牵连,但依然还是要有所防范。 有些人的心肠,歹毒着呢! …… 深夜,高空之上。 星光灿烂,流云浮动,不时有流星穿过云团,时隐时现。 州桥夜市,依旧喧闹。 一盏盏彩灯甚是明亮,宛如一团干柴烈火在寒夜里燃烧。 苏宅,床榻上。 一番风月云雨后。 唐宛眉靠在苏良的怀里,轻柔地说道:“今日咱爹来信,他大概过几日就要到了,今年和咱们一起过年。” “好呀,有咱爹在,今年过年就没那么冷清了!” 唐宛眉道:“那……” “放心,我一定将好书好酒好茶备好,咱爹的三大爱好嘛!” “不是,我想说的是,我嫁你已有三年,还未有子嗣,是不是给爹说,给你纳妾……” 听到此话,苏良一下子掩住了唐宛眉的嘴。 “大夫都说了,咱俩没问题,我觉得,可能还是不够努力!”说罢,苏良一把将唐宛眉搂入怀中。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 …… 十一月十五日,苏良请了一天假。 他租赁一匹马车,带着唐宛眉和小桃来到城外码头。 扬州走水路可直达汴京,且只需大半个月的时间。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坐商船入京。 一则方便,二则路上没有盗贼的侵扰。 若是走陆路,没有七八条汉子同行,即使全走官道,也有一定的危险。 扬州商船抵达汴京的时间基本上是固定的。 苏良已经打探过,其岳丈大概在午时前便能抵达汴京城。 故而苏良三人便早早在此等候了。 约大半个时辰后。 一艘商船靠岸。 苏良、唐宛眉、桃儿三人,纷纷下车,朝着码头走去。 片刻后。 一个身材清瘦,身穿淡灰色长衫,年约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背着一个布包袱,大步走了过来。 其目光炯炯,看上去甚是精神。 正是苏良的丈人,唐泽唐夫子。 唐夫子的眼神极好,隔着大老远便看到了苏良三人。 苏良三人也看到了唐夫子,连忙迎了过去。 片刻后,四人终于汇在了一块。 “丈人!” “贤婿!” “丈人,小婿想死你了!” “贤婿,你写的那几篇文章,老夫都看了,精辟!精辟啊,给我唐家长脸了!” “丈人,您谬赞了,这全凭您前些年的教导呢!” …… 翁婿互夸,气氛融洽。 然后还不忘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随即,苏良连忙接过唐泽的包袱。 一旁。 唐宛眉和桃儿面无表情地站着。 二人已经习惯被忽视了。 自从唐宛眉嫁给苏良后,这对翁婿的关系,胜于亲父子。 在齐州时,唐宛眉曾与苏良闹别扭。 唐宛眉还没给家里写信报委屈呢,苏良倒是先去给唐夫子写信诉委屈了。 然后唐夫子写信还将唐宛眉骂了一顿,整得唐宛眉哭笑不得,自己俨然成为外人了。 二人寒暄过后,唐泽才看向唐宛眉,笑着说道:“女儿,小桃,你们也来了!” 此话过后。 唐夫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再次看向苏良。 “贤婿啊,我给你带了一本五代刻本的《九经字样》!” “是吗?这可是稀品啊,丈人舍得给我?” 唐夫子胸膛一挺,面色严肃。 “怎么不舍得,我女儿都给你了,我死后,我的那些藏书都还不是你的?” “那……那就多谢丈人了!” …… 二人有说有笑,唐宛眉和小桃则是紧跟在后面。 唐宛眉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这个爹,最爱古书,其次是酒,再次是茶。 只要提到这三种,仿佛有说不尽的话来。 随即,四人坐上马车,直奔樊楼。 如今的苏良,有赖于赵祯的多次奖赏,身家颇丰,请老丈人去樊楼的包间吃喝一顿,还是完全没有压力的。 而此刻,一名身穿灰衣的小厮,目送苏良的马车离开后,方才匆匆离去。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6章 反杀!老丈人威武 第66章反杀!老丈人威武 这一日。 御史台一切照旧。 朝堂亦无大事发生,苏良清闲度日,甚是惬意。 唐夫子则在汴京城溜达起来。 扬州虽比不上汴京,那也是沿海地区较为发达的几座城市之一。 唐夫子也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曾经也来过汴京城数趟。 他吃过看过,走在汴京城,那也是闲庭信步,既不会迷路,也不会手足无措。 苏良和唐宛眉对他都甚是放心。 唐夫子溜达,只为三件事。 寻好书,尝好酒,品好茶。 年近花甲的他,人生至乐之事也就这三件了。 当了大半辈子私塾先生,他手里还是颇有钱财的。 昨日苏良给他钱,他都未要。 …… 入夜,一座宅院中。 监察御史李定躺在一张红木椅上,望着浩瀚的夜空。 一旁。 那个跟踪了唐夫子两日的灰衣小厮开口道:“那个唐夫子,甚好书,这两日,足足逛了十余家书铺了!” 李定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知其所好,便可知其破绽。这一次,我定要让苏良身败名裂!”李定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定对苏良如此憎恨。 一方面是苏良揍过他,一方面是政见不合。 还有最重要的一方面,苏良过于优秀还比他年轻,以后的台长之位,李定根本无法与苏良相争。 “待除掉了苏良,再挤走唐介,我便有台长之资了!”李定喃喃道。 又一日,午后。 唐夫子刚从一家书铺走出来。 一个背着书箱的青年低头朝其走来,二人瞬间撞了个满怀。 哗啦! 书箱砸在地上,一本本书籍散落而出。 “抱歉,抱歉!”唐夫子连忙道歉,然后蹲下帮着那青年捡书。 但他一摸到书,不由得愣住了。 “全套的《韩昌黎文集》?” “这……这……用的是轻细白滑的池州纸,易着色而不易褪色的安徽歙州墨!”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还是梨木刻制的书版,这蝴蝶装的版式也好看!” 唐夫子轻轻翻动着书页,眼睛里满是亮光。 他将一册书翻到最后,看到左下角的一行小字后,更是兴奋。 “这还是唐末蜀中岩山堂的坊刻本,珍品,珍品啊!” 唐夫子的眼睛发亮。 宛如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年遇到了一见钟情的女孩。 这套书,对唐夫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唐夫子将数册书都捡起后,不由得看向那青年人,问道:“敢问,这套书,卖吗?” 青年人抬起头,惊讶道:“你……你……你是监察御史里行苏良苏御史的岳丈?” “你……你识得我?” “前两日,我在樊楼见过您,当时我还和苏御史聊了两句,才知您的身份!” “哦哦!”唐夫子点了点头,他没有半分印象。 青年人笑着说道:“伯父,你懂书又喜欢这套书,我便将其送给您了!” 唐夫子忙忙摇手,道:“不合适,不合适!” 那青年人自我介绍道:“我……我叫马三郎,我有个堂弟叫做马骥,在御史台做笔吏,年终表现不是太好,我想着你能不能让苏御史为他说几句好话,若可以,这套书便作为酬劳了!” “这……这……不太好吧,这书多少钱,我出钱买了!” “咱都是读书人,谈钱就俗了,您……您就收下吧!若苏御史不让您要,您将书再还给我就行,如何?我就在前面的金钱巷住,你提马三郎,周边的邻居都知道。” 说罢,马三郎便留下书箱,快步离开了。 唐夫子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喃喃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演技真差呀!” 半个时辰后。 李定得到了苏良丈人唐夫子拿到《韩昌黎文集》的消息,不由得大喜。 他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三圈。 “我……我应该先去垂拱殿弹劾苏良收赃,同时告知王中丞去带着苏良回家拿赃,如此一来,王中丞便不会抢我的首功了!” …… 大约一刻钟后。 王拱辰一脸冷漠地走到苏良面前。 “苏良,有人举报你收受御史台笔吏马骥贿赂,你可知罪?” 苏良一脸懵。 “王中丞,这又是哪个小人杜撰的,我何时收受贿赂了?” “你还敢狡辩,人证马三郎已经找到本中丞了,你现在随本中丞去你家一趟,罪证就在你家中!” 苏良甚是迷惘。 只得跟着王拱辰朝外走去,周元也迅速跟了上去。 在御史台内部,王拱辰是有很大的权力处置下面官员的。 与此同时,垂拱殿内。 李定正在兴奋地弹劾着苏良。 “官家,臣接到线人举报,苏良让其丈人收受贿赂,意图将御史台一名不合格的笔吏留在台内,王中丞已去苏良家寻找赃物了,想必很快就能出结果!” 赵祯听到此事,不由得心中一寒。 苏良若真做出此等自毁前途的事情,最痛心的其实是他。 半个时辰后。 王拱辰、周元、带着苏良和数名御史台吏员、以及证人马三郎出现在苏良家中。 唐夫子、唐宛眉和桃儿都走了出来。 马三郎指着唐夫子说道:“王中丞,我的那套价值五百贯的《韩昌黎文集》就是给了他。他是苏良的岳丈,他答应会帮我告知苏良,将我的堂弟马骥保在御史台中!” 苏良一听到马三郎指认的受贿之人是他的丈人,受贿之物是书籍,心情不由得忐忑起来。 这一定是有人给老丈人挖坑了。 王中丞看向唐夫子,问道:“可是实情?” 唐夫子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马三郎确实给了我一套《韩昌黎文集》,那书确实是好书,不过我立即将其送往了开封府,现在应该在开封府推官何郯何推官手中!” “为何将其送往开封府?”王拱辰疑惑地问道。 唐夫子胸膛一挺。 “此等拙劣的栽赃计策,老夫怎能看不出来!价值大几百贯的东西,直接赠予我,天上难道会掉馅饼吗?” “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贤婿,我已向开封府申诉,定要找出陷害我女婿的幕后指使者,不然我就去告御状,去敲登闻鼓,此等行径实在是卑劣,实在是无耻!” 说罢,唐夫子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道:“状纸我已经写好了,稍后就将送往开封府!” 论写状子,唐夫子可是一把好手。 苏良不由得笑了,他还是小看自己的丈人了。 而一旁的周元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喃喃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位唐夫子看着比苏良还要难惹! 而王拱辰舔了舔嘴唇,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感谢书友死亡骑士尼古拉斯的打赏,非常感谢!诸位,请看老丈人如何助其贤婿高升!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7章 除名勒停,永不收叙 第67章除名勒停,永不收叙 苏宅,院内。 唐夫子面带愤怒地看向马三郎。 王拱辰顿时意识到此事是什么情况了。 他看向苏良,道:“景明,此事乃是李定告知本中丞的,这个马三郎也是他带到御史台的,估计此时李定已将此事告知官家,本官……本官……可能也被他算计了!” 此刻,王拱辰自然要将自己先摘出去。 构陷同僚,可不是小罪名。 这一刻,苏良和一旁御史台的吏员们基本都明白了。 定是监察御史李定要陷害苏良,但没想到苏良的丈人反手来了一个举报。 苏良顿时来了火气,道:“我要去告御状!” 随即,苏良接过唐夫子的状纸,给了唐宛眉一个让其安心的眼神,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老先生,抱歉了!”王拱辰朝着唐夫子拱了拱手。 刚才有多狂妄,此刻便有多恭敬。 说罢,王拱辰追上苏良,喊道:“景明,我……我……与你同去!” …… 而此刻。 监察御史李定哼着小曲,正在垂拱殿外一处廊道上来回踱步。 他推断最多半个时辰,王拱辰便能找到那套《韩昌黎文集》。 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 苏良定然是百口莫辩。 至少也会被判个降职外放。 一想到能将苏良赶出御史台,他的心里就无比舒爽。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乃是担心王拱辰在御前抢了他的风头。 他要让天下人知晓,是他弹劾了苏良。 作为御史台最擅长打小报告的人,李定精通各种偏门小技巧。 他深知,作为台谏官,以弹劾博得官声,乃是升迁的最快途径。 半个时辰后。 王拱辰和苏良来到垂拱殿前。 李定连忙走了过来。 “王中丞,是不是已找到罪证了,没想到一向自诩清白的苏景明,竟然干出此等龌蹉的受赃之事,真是罔顾圣恩!” 李定张嘴就给苏良扣帽子! 王拱辰和苏良都没有理会他。 待小黄门通报后,三人走进了垂拱殿。 此刻,赵祯的心情也较为忐忑,他实不想苏良陷入贪墨受贿的事件中。 王拱辰率先出列。 “官家,今日午后,臣接到监察御史李定的举报,称监察御史里行苏良令其丈人收受贿赂,意图为御史台的笔吏马骥走后门。” “而后,李定将行贿人马三郎带到御史台,马三郎称,他送给了苏良丈人一套价值五百贯的《韩昌黎文集》,后者已许诺为马骥说情,助其留在御史台!” “臣得知后,协同御史台吏员,便带着行贿人与苏良前往苏良家中寻找赃物。” 说罢,王拱辰突然看向李定。 “李御史,不知本官所讲可有问题?” 李定一愣,其脸上涌起一抹笑容。 王拱辰刚才所言,句句道出了他在此案中的作用。 他没想到王拱辰竟然这么敞亮,不由得笑着说道:“王中丞所言皆是实情,此事确实是臣最先发现的。” 听到这话,王拱辰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臣到苏良家中后,其丈人唐夫子承认马三郎送给了他一套《韩昌黎文集》,但唐夫子称他是被迫收下此套书籍,收下后,他怀疑有人欲以此物构陷苏良,便直接将其送往了开封府,当下,此书在开封府推官何郯手中。” “与此同时,唐夫子状告马三郎及其背后的主使者设计构陷苏良,请求开封府寻出幕后主使者,给苏良一个公道!” 当即,苏良站了出来。 “官家,此乃我丈人所写的状纸,此事细节皆在纸上!”苏良将状纸递了上去。 李定顿时懵了。 “他……他……将那套《韩昌黎文集》直接送到了开封府?” 这和他的算计完全不一样。 赵祯看过状纸后,不由得露出笑容。 他看向苏良,道:“苏良,你这位丈人,文采和书法都相当不错,警惕性也高!” “多谢官家夸奖!” 苏良看了李定一眼,道:“幸亏我丈人识破了那马三郎的诡计,不然臣恐怕是有口难辩,臣恳求官家下旨,令开封府定要查出幕后主使者!” 李定有些急了,当即快步走出,眼珠一转。 “官家,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臣……臣也只是听线人举报,并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如今看来是一场误会,是臣多虑了!” “误会?” 苏良从怀中拿出刘长耳交给他的那两张纸。 “官家,数日前,汴京城便有人在调查臣,且将臣以及臣的亲人故旧调查的一清二楚,那幕后指使者深知我丈人好书,故而才使出此计策。”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臣作为台谏官,无惧他人指责,但此事已涉及到我的家人,臣实在不能忍,此做法,过于无耻卑劣!若找不出幕后黑手,恐其他官员也会深受其害!” 王拱辰站出来补充道:“官家,臣以为苏良所言甚有道理,所谓祸不及家人,如此手段,确实过于阴险,理应严惩!” 赵祯接过纸张,仔细一看,脸色不由得变得铁青。 “岂有此理,竟然有人如此暗中调查朝中官员!” 赵祯想了想,道:“朕会将此事全权交由杜相负责,令其命开封府、大理寺、皇城司三方联查,除了找出幕后指使者外,务必将这种私下查寻官员信息并进行买卖的人全都找出来,予以严惩!” “官家圣明!”苏良拱手道。 而一旁,监察御史李定的脸色甚是难看,如便秘了一般。 他现在唯一期盼的就是马三郎的嘴能硬一些。 一旦将他供出来,他就完了! 翌日一大早。 马三郎和马骥便被关押到了开封府,监察御史李定也被叫去问了话。 马三郎的嘴非常硬。 他承认自己行贿未成,却不承认幕后有指使者。 但开封府、大理寺和皇城司的人哪有那么好骗! 不到半日,幕后主使人便浮出水面了。 而破绽,正是在那一套《韩昌黎文集》上。 这套唐末蜀中岩山堂的坊刻本,汴京城只有这么一套,想要查出来并不难。 很快,这套书的主人便查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监察御史李定。 此套书是其半年前在一家书铺购得,且从未售卖过。 李定急于陷害苏良,完全忘了通过《韩昌黎文集》能查到自己。 事情败露后。 李定开始撰写请罪奏疏,称其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李定本以为自己最多也就是被贬职外放,再不济也能做个偏远县的知县。 若有机会,没准儿还能东山再起。 但他忽略了朝堂众臣的能量。 此事查出真相后,朝堂百官皆要求严惩这种无耻的行为。 最后,赵祯下令:除名勒停,永不收叙。 直白来讲,就是:革去官身,贬为庶民,永不再用。 对一名士大夫官员而言,这几乎是除了流放与死刑外,最重的惩罚了。 此判罚出来的那一日。 苏良携全家又去樊楼吃喝了一顿,心情尤为愉悦。 感谢书友平凡之殆、书友囿圊-冷刺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8章 王安石入京,怎一个邋遢了得(求 第68章王安石入京,怎一个邋遢了得(求追读) 十一月底。 开封府推官何郯被任命为谏院左司谏。 一般情况下,一名官员转台谏之职,都是要重用的征兆。 紧接着。 陈执中这位深谙赵祯心思的相公,率先上奏。 他称,当下御史台急缺御史,苏良撰写《论一州之变书》有功,且在台谏岗位上尽职尽责,理应破格擢升为监察御史。 苏良权监察御史里行,还不到两年之期。 且年龄较小。 一般情况下,他这种情况都是履职两年后,再去任一州通判两年或三年。 表现优异者,才能回朝委以重任。 但现在整个朝堂都看得出来,苏良已展现出宰执之资,官家欲重用。 而后。 首相杜衍、副相吴育、翰林待诏丁度、翰林学士欧阳修纷纷上奏,举荐苏良为监察御史。 台谏官选人。 有三位京朝官举荐,职衔在太常博士以上,且有任地方官之资者,即有资格担任御史。 此任命,朝堂百官无人反对。 就连贾昌朝和王拱辰这两个向来与苏良政见相左的对头,都保持了沉默。 十二月初一,中书正式颁布任命。 苏良将以太常博士之职衔,任监察御史,且兼任崇政殿说书。 二十七岁的监察御史。 其稀有程度,相当于十八岁的进士及第第一人。 担任监察御史后,苏良便拥有了参加朝会的资格。 民间百姓得知苏良升迁后,传的甚是有趣。 他们称苏良的这次升迁为:倚丈人之力,直上青云端。 若没有苏良丈人的这招反向举报,李定还在御史台,苏良很难如此神速地成为监察御史。 民间戏说,笑笑别人,也让别人笑笑自己。 苏良对这番言论也并未在意。 这次他能升迁,确实是沾了丈人的光。 若不是有位如此机智的丈人,他这次恐怕就要栽大跟头了。 想到此处,苏良觉得今日应再为丈人买上两坛好酒。 …… 又一日,黄昏。 苏良正在查阅文书,一名吏员走了过来,道:“苏御史,外面有一人,身穿破布衫、胡子拉碴,看着像个乞丐,其声称是你的故交,在外求见。” 苏良一愣,旋即恍然,惊喜道:“莫非是他来了?” 当即,苏良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片刻后。 苏良走出院门,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灰色破布衫,胡子拉碴、面色还有些黝黑的青年。 此青年的外表看着有些邋遢,但两个眸子却又黑又亮,炯炯有神。 “介甫贤弟!” “景明兄!” 二人当即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苏良的同年,王安石。 苏良虚长王安石两岁,故而为兄。 庆历二年,二人同年科举,住在同一客栈月余,同吃同喝,关系甚笃。 王安石向来不修边幅。 而今这身打扮,显然是风尘仆仆入京后,便直接来找苏良了。 “景明兄,你的多篇文章,愚弟都看过了,尤为喜欢你与欧阳学士、唐御史共同撰写的《论一州之变书》,此种做法正合我意,我……我今日要与你通宵长谈,聊一聊我将会在齐州如何做?” 王安石心情激动。 苏良笑了笑,道:“你是才到汴京城吧,为何刚才通传之时,不报上名姓,我先帮你去安排官廨吧!” “不,我刚任齐州知州,身份特殊,若报上名姓或住在官廨,定会有很多人来访,甚是烦人。我回头找家旅店即可,待司马君实来京之后,我二人将一同见君。” 说罢。 王安石激动地说道:“我对《论一州之变书》有些想法,早就想与景明兄探讨一番……” “且慢!且慢!”苏良笑着打断了王安石的话语。 苏良若不制止他,王安石能拉着苏良站在此处,说上一夜。 “介甫兄,你年后才会赴任,咱们能聊的机会多着呢!今日咱们不讨论政事,咱们先去洗澡修面、而后找家酒馆叙旧,如何?” 王安石打量了一番自己,尬尴一笑:“愚弟这样确实邋遢了一些,那就有劳景明兄安排了!” 随即,二人便找了家香水行(即澡堂子),先去泡澡了。 在澡堂里。 王安石除了洗澡外,还修剪了指甲,修了面。 苏良与其各自买了一件新布袍。 洗过澡,换过新衣后,王安石顿时有些士大夫官员的形象了。 王安石尤为擅言。 在澡堂里,他光着膀子向苏良讲治国之策,甚至还和搓澡的师傅攀谈上,问了问汴京城当下的菜价。 去小便时,都不忘说一句:“范富二公的新法甚是可惜啊!” 简直就是个话唠。 这是苏良在第二个人的身上体验到这种别具一格的氛围:精力无限,充满斗志。 第一个人是:包拯包希仁。 如果朝堂官员都有这种斗志和为国思虑的心思,大宋何至于被西夏和辽国欺负成那般模样! 又何以被后世冠以“大怂”之名! 当然,朝堂上也不能全是王安石。 太闹腾,太较真,攻击力也太强了,会将官家气死的。 随后。 二人来到一处酒馆,找了个单间,摆上酒菜,边吃喝边畅聊起来。 “景明兄,在我得知被举荐为齐州知州,行一州变法之事时,激动得完全睡不着觉,我足足写了数万字的策略,今日已精简到了万余字,你先帮着看一看,随后我再呈给官家!” 说罢,王安石便从包袱里拿出了自己所写的文章。 “嗯嗯,没问题!”苏良笑着说道。 论写奏疏写国策,王安石也是个猛人。 其水平,丝毫不逊色于苏良,且他最擅于长篇大论。 随即,二人便聊了起来。 苏良本欲叙旧,各自讲讲这三年来的经历,哪曾想王安石所言,皆是家国大事。 二人相聊甚酣,喝得也非常多。 直到子时,王安石因酒量有限,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良为其安排一处住房,然后便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这一番畅聊,苏良也是受益匪浅。 王安石的想法非常大胆,若非苏良有两世经历,很难跟上对方的思路。 如此大才,绝对是变法的好材料,苏良决不允许这次变法再走歪路了。 诸位,本书目前数据还不错,正在冲击三江,麻烦大家看到最新章哈,拜托了!下周一的追读非常重要,我会提前更新,若能上三江,上架绝对爆爆爆更,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69章 朝堂陷阱,这新法不变也罢(2合1 第69章朝堂陷阱,这新法不变也罢(2合1,求追读) 三日后。 司马光也来到了汴京城。 他与王安石的处事风格完全不同,去中书报到后,便入住到了官廨。 凡有官员相约,他几乎都不会拒绝,但也仅限于喝茶聊天。 其谈吐优雅,待人有礼有节,态度谦逊恭让。 不与人特别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如王安石那般曲高和寡。 处处遵循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 俨然一副儒学教化出的典范。 当然,他与王安石都有一个共同点——勤勉。 日力不足,继之以夜。 此二人都是出了名的熬夜狂人,这点要比放衙便回家的苏良可是勤勉多了。 …… 腊月十三,一大早。 王安石与司马光便被召入了宫。 赵祯亲召二人奏对。 君臣三人从早上一直聊到晚上,直到临近宫禁之时,王安石和司马光方才离去。 众臣皆不知所聊何事,但苏良却知晓个大概。 王安石曾向苏良讲过。 他若为齐州知州,行变法之事,朝廷必须给予足够的权力。 齐州知州与通判皆应越过京东路主官,所有事务,直接向中书省与皇帝汇报。 在变法过程中,所有事务都应以齐州当地情况依势而行,朝廷万万不可遥控指挥。 说白了,王安石吸取了范富新政的经验。 变法,不应是自上而下,而应是自下而上。 他要成为的不是朝廷伸到齐州的一只手,而是能医齐州隐疾的一剂良方。 苏良预计,这些要求虽有些不合常规,但赵祯大概率还是会接受。 …… 翌日,又到朝会时。 苏良身穿绿色圆领宽袖长袍,头戴直脚硬幞头,手握木笏(六品以上方可执象笏),站在了大殿的后面。 今日朝会,主要事情,乃是正式宣告齐州变法开始,并让王安石和司马光都亮亮相。 首先,赵祯发表了一番讲话。 从太祖太宗讲到当朝,大概意思就是大宋江山得之不易,如今守之更难,为君者每日都在思考强国强兵富民之法。 赵祯讲完后,王安石和司马光便站了出来。 二人分别发言,一则感谢圣恩,二则言拳拳报国之心。 都是些不可或缺的场面话,主打一个仪式感以及恳请所有朝臣相助。 随后。 首相杜衍宣读了朝廷给予齐州的特别政策:如齐州三年自治,所有田亩政策、商税明细只需向中书汇报即可等等。 当然,此次变法的重点依旧是土地兼并问题,遵循的仍是《论一州之变书》的主旨。 其他变法之策,皆为辅助。 这些事,赵祯已提前与诸位宰执通过气儿。 殿内自然都是拱手称是,无一人反对。 就在苏良以为此次朝会只是走个流程,即将就要结束的时候。 御史中丞王拱辰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臣对以上种种变法之策皆无异议。但臣想问询的是,若三年之后,齐州民生商贸皆无改善,土地兼并的矛盾更甚,这个责任应该谁来负?”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齐州变法还未开始,便有人想追究变法失败后的过失了。 这是逼着主张变法的诸臣表态呢。 王拱辰继续说道:“三年并不短,可成就一州之民,亦可毁一州之民。如今官家对齐州赋予如此特权,若最后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但辜负圣意,而且坑害了一州百姓,这个罪过就大了!” 年轻气盛的王安石和司马光听到此话,互视一眼后,几乎同时站了出来。 “若齐州变法不成,臣愿引咎去职!”二人面色严肃,有为齐州变法赴汤蹈火之心。 这时,枢密使贾昌朝站了出来。 “引咎去职?这样就能推脱掉所有责任吗?那可是一州百姓,若被祸害三年,这个责任岂是你们两个青年官员能承担得起的!” “况且,齐州地界向来民风彪悍,若引起百姓动荡,将会危及整个京东路。京东路乃是护卫汴京城的重要屏障。若此地闹出内乱,引得辽国引兵南下,这个责任是你们两个能担得起的吗?” “官家,齐州变法,事关重大,臣实在见不得一些人只是动一动嘴皮。若成,他有功;若败,他无过。这种官员,才是朝堂上的大奸大恶!” 此话一出,一些人纷纷看向欧阳修。 齐州变法,他乃首推之人。 欧阳修气性颇大,且他最不畏惧的便是领罪,当即大步走出。 “臣力推齐州变法,且为《论一州之变书》主笔,若齐州变法不成,这个责任我来担,臣亦愿引咎去职!” 欧阳修的话语刚落,性急的唐介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臣亦参与撰写《论一州之变书》,若齐州变法不成,臣亦愿引咎去职!” 这时,一旁的陈执中站了出来。 “臣曾主管京东路,齐州虽不若青州、郓州富庶,但民风确实彪悍,变法开启后,确实需要有人担责,不然乃是对我大宋一州之民的不负责,也是中书的失职!” 陈执中明显是话里有话。 别人没听明白,但一旁的首相杜衍和副相吴育瞬间就明白了。 当即也站了出来。 “王介甫乃臣举荐,齐州变法不成,臣愿引咎去职!”杜衍和吴育几乎同时开口道。 这时,枢密副使庞籍走了出来。 “司马君实乃臣举荐,齐州变法不成,臣亦愿引咎去职!” 众臣各个眼神坚定,力挺新法,乃是在告知所有人,他们愿为变法承担责任。 赵祯看到众臣为变法都不由得押上自己的仕途,心中甚是欣慰。 这时,苏良也是斗志满满。 就在他也要站出来表态时,一旁新任的谏院左司谏何郯突然拽了他一下,低声道:“莫被一网打尽了!” 苏良一愣,站在了原地。 他看向前面站出来的数人,不由得明白了。 贾昌朝、陈执中、王拱辰三人接连发难,让所有支持新法的人都站了出来,目的根本不是让大家表态。 而是想着在新政失败后,可以将众人一锅端! 杜衍、吴育、庞籍只是举荐了官员,但现在也被绑定上了‘新法失败便有罪’的这条绳子上。 引咎去职,这四个字的份量颇重。 这些爱惜羽毛的官员们,都有一个特点:吐口唾沫是个钉。 若三年后齐州变法失败,他们必会上奏请辞。 到那时,莫说有人劝,即使官家不许,他们也会自请去职。 不为别的,就为了一身清誉。 清誉比命都重要,更遑论是官职了。 贾昌朝等人就是利用了这一特点,激着众臣说出了引咎去职。 苏良若表态,自然也会被绑在这条绳子上。 苏良想了想,还是缓缓走了出来。 其高声道:“官家,若齐州变法失败,臣绝不引咎去职,更不会担任何罪责!”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良脸上。 王拱辰嘴角颤抖,无比诧异地望向苏良,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么无耻的话,你是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苏良淡淡一笑。 “自古以来,变法皆是九死一生之事。臣已预测到齐州变法初始,必定会出现各种差错,此乃正常现象。臣以为,这种差错正是进步的象征,不揪出错,以后何以避错!” “齐州变法,成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看出到底哪些路是错的,哪些路是对的。” “刚才贾枢相、陈副相还有王中丞所言,句句都在强调齐州变法失败后的罪过,臣以为,这是为变法之人施加压力,有变相阻碍变法之嫌!” 听到此话,王拱辰正欲张口辩解,但苏良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苏良朝着前方迈出一步。 “刚才三位称齐州新法若有失,将会祸害一州之民,甚至会引起民变,危及社稷,臣以为,皆杞人忧天之语!” “京东路,驻军在青州,凭借齐州的那些百姓能闹出多大的风浪,贾枢相就如此看不上我们的地方军队吗?敌不过辽夏,难道还防不住反民!” 苏良此话,不但打了枢密院所有人的脸,甚至让赵祯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此外,所谓的祸害一州之民,更是无稽之谈!我们为什么选择一州变法而未开启全国变法,是因为朝廷能够担得起这种风险!若三年后,齐州百姓人人食不果腹,衣难遮体,过得还不如三年前,那朝廷绝对是能够出钱出物帮助他们的!” “若我朝连救扶一州都做不到,那这法不变也罢!” 杜衍、欧阳修、唐介等人的脸上纷纷露出笑意。 苏良这番话,狠狠打了贾昌朝等人的脸。 你们言齐州生出民变危及江山社稷,是在讽刺京东路青州驻军全是废物! 你们言新法可能会祸害一州之民,是在讽刺朝廷无救助一州之力! 贾昌朝、臣执中和王拱辰一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解。 坐在上面的赵祯不由得笑了,心中暗暗道,苏良的口才至少能排在当朝前三。 不过,苏良还没有说完。 他瞥了贾昌朝三人一眼,拱手道:“官家,三位相公在变法前,便提出问罪之事,且逼得众臣纷纷道出‘齐州变法不成,臣愿引咎去职’之语,臣怀疑他们会阻碍新法进行,然后在三年后,将这些站出来的同僚们清之一空!” 这可是个大罪名! 垂拱殿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杜衍等人纷纷意识到,此三人以言语激发他们的斗志,是在给他们挖坑。 此计甚是阴毒! 一旁,看热闹的臣子们望向苏良,眼中满是钦佩。 能这样空口白牙,没有任何证据,且当着官家面前指责三位朝堂重臣的,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炮仗了! 贾昌朝、陈执中和王拱辰,皆脸色铁青。 “苏良,你莫要血口喷人!” “官家,苏良无凭无据,在您的面前如此构陷我们,臣请求官家还我们清白!” 赵祯瞪了苏良一眼。 “苏良,朝堂之上,不得胡言,速速道歉!” 众臣看向苏良,心情紧张。 心想着如此暴躁的苏良,不会连官家的面子都不给了吧! 这时,只见苏良走到贾昌朝三人面前,重重拱手。 “贾枢相、陈副相、王中丞,刚才是下官口不择言,过于冒失,说错了话,实在抱歉,抱歉!” 苏良的认错语气非常诚恳。 这个态度的转变,令众臣都是一惊。 这可真是能屈能伸。 刚才还在怒气冲冲的控诉,然后扭脸就道歉了。 但很快,众臣都反应了过来。 苏良此举哪里是冒失,分明是有意为之。 此话一出,以后齐州变法有什么意外的麻烦,大家最先怀疑的定然是贾昌朝三人。 这乃是保护齐州变法的上策。 王安石和司马光站在大殿中,一愣一愣的。 他们想到过朝堂争论严重,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一不小心就会掉到陷阱里。 赵祯也看出了苏良的用意,其干咳一声,道:“齐州变法,照常进行,至于三年后要不要问罪,三年后在说!” 赵祯一锤定音。 随即,赵祯看向王安石和司马光,道:“你二人记住,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有朕托底呢,大胆为之即可!” “臣,遵命!”赵祯此话,顿时让王安石与司马光信心满满。 …… 片刻后,垂拱殿外。 天气阴冷,风乍起,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苏良笑着道:“二位,天冷欲雪,今日放衙后,可饮一杯无?” “可以,可以。”王安石和司马光兴奋地点了点头。 在苏良说出那句‘若我朝连救扶一州都做不到,那这法不变也罢’后,二人已经崇拜上苏良了。 这时,唐介与欧阳修并肩而行。 唐介看了看不远处并行的杜衍、陈执中、吴育三人,又看了看前方并行的苏良三人。 “欧阳学士,假以时日,这三个小的会不会变成那三个老的?” 欧阳修捋了捋胡须,看向杜衍三人,撇嘴道:“这三个小的再不济,也比那三个老家伙强吧,不然我大宋如何富强?” “哈哈哈哈……”唐介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是指苏良三人有宰执之姿,哪曾想欧阳修竟将双方做起了比较。 在欧阳修眼里,当下能撑得起中书省的,只有范仲淹和富弼。 其他人,他皆不服。 感谢书友朕躬万万岁、不会游泳的乌龟、常山太守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0章 墙倒众人推,懒相贾昌朝 (求追读 第70章墙倒众人推,懒相贾昌朝(求追读,很重要) 入夜。 一场鹅毛大雪覆盖了整座汴京城。 宣德楼上白雪皑皑,整条御街都是白茫茫一片。 而此刻,御街东的南门大街上,车马依旧络绎不绝,两侧的酒楼餐馆都氤氲着一团团热气。 风寒雪重,最宜饮酒。 汴京百姓尤喜在这样的天气里,吃着火锅,小酌数杯。 苏良带着司马光和王安石来到大相国寺北,一家名为孙羊店的正店。 此店有三大特色。 一为羊肉,二为兔肉,三为自酿酒:香醪。 三人入店时,大厅内已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每个桌子上都煨着一个陶质火锅。 肉香浓郁,酒香扑鼻,令人喉咙蠕动,口舌生津。 好在苏良在中午时便提前预订了包间,若直接来恐怕就要等位置了。 片刻后,三人坐于一桌。 桌上有两个陶制火锅,一个羊肉锅,一个兔肉锅,还有六壶香醪。 苏良笑着说道:“二位,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好!好!”王安石和司马光纷纷点头。 大宋的士大夫官员们因俸禄高,升迁贬谪的频率高,去的地方多等特点,大多都是饕客。 此二人也不例外。 不多时。 汤水沸腾,三人吃喝起来。 以酒肉垫了垫肚子后,三人便开始畅聊。 刚开始,三人还聊的是今夜的瑞雪与美食。 但聊着聊着便聊到了齐州变法。 此话头一出,王安石和司马光的嘴,就如同决口的河堤一般,再也收不住了。 二人从土地兼并、吏治改革、恩荫制度、科举、农桑、武备、聊着聊着还聊到了西夏元昊,以及若与辽开战应如何克敌…… 聊到酣处,王安石甚至还寻人拿笔墨在纸上画起了脑图。 苏良的兴致也非常高。 朝堂之上,可如此纯粹地讨论政事的官员,已经是凤毛麟角。 三人聊到激动处,各执一词,恍若朝堂辩论一般,吐沫横飞,互不相让。 甚至将孙羊店的掌柜都引了过来。 他以为三人乃是在屋内争吵,听声音都觉得要打起来了。 若不是那掌柜识得苏良,恐怕已经报官了。 此番交谈,苏良对二人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王安石觉得自己就是为改变大宋而来的。 而司马光则是奔着成为大宋士大夫官员的典范标杆去的。 这二人。 一个想成为圣人。 一个想做当朝最优秀的宰相。 司马光的想法和观念大多保守,循规循矩,但好处是非常严谨,不会出差错。 而王安石是天马行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有些想法根本难以落地,但却提供了更多解决问题的可能。 起初,苏良还担心二人同知齐州,会不会出现矛盾。 但如今看来,二人互相欣赏,彼此都在吸取对方的优点。 并且,此时的二人,思想认知还未固化,较易于吸取别人的长处。 若能一直如此互补互助,没准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三人一直聊到近三更,才各自回家。 …… 腊月二十一日,年味渐重。 汴京城内,人潮涌动,到处都是购置年货和请客送礼的人。 现下的大宋,因商业繁茂,已逐渐形成了一种尤为重视人情往来的氛围。 每到年关,吃饭送礼、求人办事者甚多。 唐宛眉也开始置办起了各种年货。 至于唐夫子,整日都是三件事:饮酒、品茶、看书。 而朝堂里,除了忙于筹备元日大朝会的官员外,大多数官员都闲适了下来。 很多吏员已然放假,回家过年去了。 这一日,午后。 御史台,察院屋内,炭炉通红,甚是暖和。 一旁的桌子上,摆放着点心、干果、橘子等零食。 苏良慢悠悠地喝着茶水,看着近日的邸报,坐等放衙。 他虽升了职,但还是喜欢与周元同坐一屋,便没有搬出去。 就在这时。 周元大步走了过来,道:“景明,贾枢相被何司谏弹劾了!” “所为何事?”苏良兴奋地问道。 “结交后宫。昨日,贾枢相命人向贾婆婆送了一马车财物,被何司谏发现了!” “哈哈……这个老狐狸要倒霉了!”苏良笑着说道,丝毫不掩盖对贾昌朝的厌烦。 这个老家伙,不但执政能力弱,且懒政。 在苏良心中,贾昌朝就是当下懒官的代表,他总领枢密院,实乃枢密院的不幸。 而这位贾婆婆,乃是当下赵祯宠妃张美人的乳母。 当下在宫内做歌舞教习,地位非同一般。 贾昌朝与其同姓,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本族谱,便认了贾婆婆为姑姑。 贾昌朝本就有勾结内侍的嫌疑,而今送重礼,自然易引人诟病。 结交后宫,可不是小罪过。 更何况还是示好张美人的乳母。 如今,张美人正得恩宠,官家几乎日日都寻张美人侍寝。 赵祯也有喜怒哀乐。 其在朝堂上的不悦及内心的想法,有意无意地便告知了张美人。 前朝官员若能得到这些消息,那简直是大有裨益。 更何况,张美人的枕边风更是一把利器。 其伯父张尧佐的仕途,几乎就是张美人吹枕边风吹出来的。 毫不夸张地讲。 张美人的一股枕边风,足以抵得上苏良的十道奏疏。 贾昌朝知晓何郯弹劾他后,当即呈上一份族谱。 他辩解道,他与贾婆婆乃是同族,过年走动,实属正常,何郯完全是在诬陷。 这时,唐介开始上奏。 称即使贾昌朝和贾婆婆有同族之亲,但后者毕竟隶属内宫,更应避嫌,而不是送重礼相交! 欧阳修和苏良自然不会放过这次将贾昌朝赶出朝堂的机会。 二人也都上奏弹劾,称贾昌朝此举,乃是以金银财物结交后宫,以此探查圣意,居心叵测。 临近过年,当朝枢相被多人弹劾,引得赵祯甚是不悦。 而一向与贾昌朝穿同一条裤子的御史中丞王拱辰,这一次并没有帮腔说话。 因为他也不是多干净。 其妻与张美人交好,偶尔也能获得一些讯息。 他生怕引火上身,自己也被弹劾了。 赵祯还是想秉持着将大事化小的态度。 他驳回了所有的弹劾奏疏,并批语道:此之谓年节之时,同族间的人情往来,莫夸大矣。 他如此批示。 一方面是因为张美人又吹了枕边风。 另一方面则是若罢黜了贾昌朝,枢密使的位置并没有更好的人选。 就在贾昌朝以为此事难以对其形成威胁时。 汴京城的百姓出手了。 汴京城的一名房牙子(买房中介)向开封府举报,贾昌朝曾在城南花五千贯钱为贾婆婆买了一座宅院,同时买下了四个丫鬟,专门服侍贾婆婆。 一套豪宅,四名丫鬟,为贾婆婆养老。 莫说同族,对爹娘都不一定有这么亲! 两者若没有某种见不得人的交易,鬼都不信。 一时间,事情闹大了! 还有人扒出,贾昌朝在城西也有一套两进院。 乃是三年前以800贯的价格购得,当下以每月150贯的价格外租。 知晓汴京城房价行情的,一眼便能看出问题所在。 汴京城内的两进院,三年前至少也要3000贯起,他以800贯购得,显然有大问题。 其次,即使是五千贯一座的豪宅,月租能有60贯便不算低了。 而他以150贯外租,还有人住,更是存在大问题。 低价购宅,高价外租,显然就是变相索贿。 百姓的力量是巨大的。 汴京城的百姓最喜欢举报的便是当朝的相公们。 他们也完全不惧这些相公们的报复。 在汴京城,百姓拿官员们开玩笑是经常的事情。 现在勾栏瓦舍里都还放着嘲笑夏竦和韩琦的皮影戏呢! 此二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官员们若因此去惩治百姓,那仕途可能就完了! 在大宋朝当官,名声最重要,其次才是能力。 此事一出。 何郯、唐介、苏良等再次上奏弹劾,赵祯想要再和稀泥显然是不可能了。 贾昌朝连忙上奏。 称贾婆婆一生孤苦,无儿无女,他与其甚是投缘,又有姑侄之亲,故而便愿为其养老,其从未借助贾婆婆做过任何探听圣意的事情。 至于那套宅院,他称完全与他无关,房契上乃是他一个远方侄子的名字,他根本就不知晓,乃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但这种话,怎么解释都无法抹除结交后宫和变相受贿的嫌疑。 贾昌朝,已然不干净了。 就在这时。 两位枢密副使,庞籍和文彦博突然出手了。 二人称自担任枢密副使以来,发现枢密院存在诸多漏洞。 比如有人吃空饷,有人拥揽两个外派差遣却依旧还在枢密院当值,还有这一些秩序上的种种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贾昌朝失职懒政,令枢密院存在诸多过失,已不适合再任枢密使。 这下子,贾昌朝彻底慌了! 他本想着在枢密使的位置熬到致仕,哪曾想当下竟然是墙倒众人推。 赵祯也很无奈,想要将其保下都保不住了。 只能命大理寺和开封府严查贾昌朝与贾婆婆的财物往来与其他财产情况。 …… 腊月二十六,午后。 垂拱殿内。 赵祯翻阅着贾昌朝赠予贾婆婆的财物名单,以及庞籍和文彦博整理出来的枢密院因贾昌朝而引发的各种错漏,面色愠怒。 至于那套涉嫌变相受贿的宅院,则是查无实证。 贾昌朝巧妙地避开了最重的处罚。 殿内有杜衍、陈执中、吴育、张方平,还有欧阳修,唐介、何郯、苏良,这四个一弹到底的弹劾者。 “众卿,朕已欲罢黜贾昌朝的枢密使之职将其外放,诸位觉得,谁可担当枢密使之职?” 此刻的赵祯,非常不开心。 对他而言,贾昌朝用着还是非常顺手的。 贾昌朝虽然有各种小毛病,但是却能够稳住枢密院。 当下的枢密副使,文彦博和庞籍皆入枢密院没有多久,资历尚浅,根本压不住下面的人。 此话一出,苏良等人也不由得思考起来。 如今的枢密院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目前最合适的是吴育,但吴育在中书,事务颇多,若调到枢密院,中书又有空缺了。 这时,欧阳修大步站了出来。 “官家,臣举荐富弼富彦国!” 欧阳修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范仲淹和富弼归朝。 赵祯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一刻,擅于察言观色的陈执中立即站了出来。 “富彦国与石介谋反之事,仍有余波,且富弼在主理青州,贸然调回,甚为不妥,此时还不宜让其还京!” 赵祯道:“陈相,言之有理!” 赵祯不愿让富弼回京,除了有谋逆的嫌疑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富弼如今身在外地,还不停呈递奏疏,言军队改制之事。若回到汴京,那还不天天在赵祯的面前提议变法。 赵祯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疼。 如今的他,允下齐州变法已是底限,至于朝堂政事,他只求一字:稳! 就在众人都想不出合适人选的时候,陈执中突然开口道:“官家,不知夏子乔如何?” 夏子乔不是别人,正是夏竦。 赵祯的眼神顿时亮了! 夏竦曾为赵祯之师,赵祯对其甚是尊重。 赵祯也知夏竦酒色财气样样都占,贪图享受。 但夏竦是有一定能力的,且夏竦的很多门生故吏都在枢密院内。 若夏竦再任枢相,那枢密院定能稳如泰山。 当下,赵祯更期待的是朝堂稳固。 “官家,万万不可,夏竦此人擅于阴谋,若他回朝堂,恐怕……” 唐介刚说一半,便被赵祯伸手拦住了。 “众卿,莫因为自己不喜,或别人有些坏毛病便将其全盘否定,朕需要的是治国之才,而不是品行模范,在朕看来,满朝文武,莫有人比夏公更合适!你们还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吗?” 众臣尽皆无语。 论资历、能力,确实没人比夏竦更合适了。 “中书拟旨,命夏竦回京任枢密使,至于贾昌朝,让其去知大名府吧,年后执行!”赵祯说此话的语气,尤为笃定,不容反驳。 众臣纷纷拱手,不再多说。 欧阳修等人虽不喜夏竦,但对方毕竟资格摆在那里,而能力又是有目共睹的,只得妥协。 苏良不由得微微撇嘴,心中喃喃道:没想到赶走了狼,却又引来了虎。 2合1章,感谢书友xu3775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1章 何人知贡举?一鸣惊人的张方平 第71章何人知贡举?一鸣惊人的张方平 除夕夜。 汴京城的条条街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各种勾栏瓦舍、酒楼茶肆皆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街道上灯火明亮,如同白昼。 随处可见各种杂耍、滑稽戏、猜谜语、卖小吃的小摊贩。 大街小巷,人人皆穿新衣。 各种吆喝声、车马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喧天动地。 若大宋朝每个州城都如这般,那绝对可超汉唐盛世。 苏良、唐夫子、唐宛眉、桃儿四人吃过晚饭后,也来到大街上游玩,感受年味。 直到深夜方归。 这晚,苏良并未守夜,他陪着唐夫子浅饮数杯后,便躺下睡了。 因为他需参加明日的大朝会,三更天便要起床漱洗。 …… 庆历六年,元月一日。 苏良不到三更天便起了床,然后穿官服,直奔皇宫。 大宋的礼制颇为繁琐。 官员们在宫禁外排队都排了大半个时辰。 随后,随着天色渐亮,文武百官皆来到大庆殿。 赵祯身穿裘冕(皇帝专用大礼服),手执天子之笏,说了一段祈祷天下安宁、国泰民安的话语。 紧接着,开启了第二个环节,各国使臣进殿朝贺。 有辽、西夏、三佛齐、大理、大食等多国使臣。 苏良望着辽国使臣那副高冷的模样,突然想起了包拯。 他预估,包拯一定会比这位辽国使臣更加高冷。 这场大朝会足足持续到近午时才算结束。 随后便是午宴。 苏良吃过午饭,便开溜回家了。 一方面是官服穿的实在难受,另一方面也不需要他作陪。 陪同各国使臣的官员皆来自太常礼院和礼仪院。 这些官员贼能喝,乃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在保证自己不丢人的情况下,还能让别国使臣丢人。 各国之间,看似一团和气,其实还是在暗暗较劲。 特别是宋、辽、西夏三国,使臣们的心眼堪比蜂窝的孔洞。 正月初六。 王安石和司马光赴任心切,在苏良相送下,一大早便离开了汴京城。 而苏良的丈人唐夫子,看完元夕灯节后,也坐上了前往扬州的商船。 唐夫子已习惯教书育人的日子。 扬州还有一群孩子等着他上课,而他在汴京无朋无友,也呆得腻了。 临行前,唐夫子再次交待苏良和唐宛眉,生子乃是今年最重要的事情,务必重视。 二人也满口答应,必将努力为之。 …… 正月十六一大早,察院。 苏良刚进屋,便见周元正在奋笔疾书,瞧着已写了有大半张纸。 “子雄兄,刚过完年,便有如此紧急的奏疏要写了?” “省试在即,该是推举知贡举的人选了!”周元放下笔,笑着说道。 这时,苏良才意识到,三年一次的科举省试又要开始了。 “敢问子雄兄举荐的是谁?”苏良好奇地问道。 “当下朝堂,宜知贡举者,无外乎三人。欧阳学士、王学士和王中丞。” 欧阳学士是欧阳修,王学士是指王尧臣。 当下,二人皆在学士院任翰林学士。 “欧阳学士为甥舅案所累,名声有损。王中丞文采学识又不如欧阳学士和王学士,故而……” 就在这时。 御史中丞王拱辰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苏良和周元连忙站起来拱手,见到台长还是要拘礼的。 周元一脸尬尴,将脸扭向别处。 他虽然还没说完,但明显就是举荐王尧臣知贡举了。 王拱辰在屋内转了一圈后,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向周元:“子雄,公务若不是很忙,可抽空看一看本中丞之前的奏疏,看看我是不是妄为状元之才?” 说罢,甩袖而出。 周元高喊道:“定看,定看,定会欣赏中丞佳作!” 说完后,周元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他看向苏良,无奈道:“新年伊始,我便将王中丞得罪了!” “无妨无妨!咱这位台长心眼比针孔都小,但说实话,其奏疏确实有一定独到之处,不过……不过比起欧阳学士和王学士还是差上一些!” 周元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是整个朝堂都公认的事情。 而此刻,趴在窗户口偷听的王拱辰,气呼呼地离开了。 王拱辰和欧阳修乃是同届进士,还是连襟。 虽然王拱辰是状元,但民间都传的是因欧阳修过于风流,才没有夺得魁首。 王拱辰是一个捡漏状元。 王拱辰事事都想与欧阳修较个高低,却事事都不如欧阳修。 而王尧臣,乃是天圣五年的状元及第,比二人还要早一届。 资历和学识都要高于王拱辰。 王拱辰并不差,但与此二人相比,就矮上一截了。 苏良坐在桌前,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举荐欧阳修知贡举。 当即也写起了举荐书。 两日后。 垂拱殿的御案上已堆放了近百本举荐奏疏。 举荐欧阳修者,是因其才高。 举荐王尧臣者,是因其德厚。 举荐王拱辰者,则是采取排除法。 欧阳修私德有损,王尧臣过于沉湎学术,不擅创新。 这样排除,倒是王拱辰最合适了。 就在朝堂官员们议论着此次知贡举者,到底是欧阳修,还是王尧臣,还是王拱辰的时候。 三司使张方平突然上奏自荐知贡举,且还写了一篇《论学子文弊书》。 矛头直指前国子监直讲石介、现任国子监直讲孙复。 此篇文章,宛如一块巨石砸在一方湖面上。 “伏以礼部条例,定自先朝,考较升黜,悉有程式。” “自景祐元年,有以变体而擢高第者,后进传效,皆忘素习。尔来文格,日失其旧,各出新意,相胜为奇。” “至太学之建,直讲石介、孙复益加崇长,因其所好尚而遂成风,以怪诞诋讪为高,以流荡猥烦为赡,逾越规矩,惑误后学。” …… 大概意思就是—— 科举考试,历来都有章程。 但自从石介、孙复入太学后,太学与国子监的学子们在他们的影响下,形成了一种怪诞流荡、晦涩难懂、以讽刺时政取巧的应试文风。 此次科举应摒弃这种风格,不然将会惑误以后的学子们。 民间学子将此文风称为:太学体。 去年州学、县学扩建,里面的大多学子,学习的都是太学体这种应试文体。 张方平可谓是一鸣惊人。 再有月余就要进行省试,而应聘主考官的官员却想要更换考试大纲! 若朝廷以其意而行,那学子们估计就要慌了。 这就好比苦练了三年的杀猪之术,临到上场时,突然改成了屠狗。 感谢书友春风吹来桂花香、20220526140458056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2章 莫惹老实人,陈执中的软肋 第72章莫惹老实人,陈执中的软肋 三司使张方平的《论学子文弊书》,瞬间让朝堂变得热闹起来。 一些具有明显“太学体”风格的文章也开始在官员们的手里流传。 真宗时期,追求形式美、辞藻华丽的西昆体盛行,但因缺乏真情实感,遭到欧阳修、石介等人批判。 国子监和太学的考生们不断调整风格,便逐渐发展成为了太学体。 太学体无西昆体那般浮华淫巧,却变得晦涩难懂起来。 简言之。 太学体的风格就是不说人话,以险怪著称,且喜欢抨击时政。 抨击时政这个特点,还真缘于石介。 石介在讲课时,最喜的便是在讲究儒学之时,针砭时弊。 最有名的,便是石介的《庆历圣德颂》,但此文文风,并算不上险怪晦涩。 一时间,太学体在朝堂上火了。 首先。 翰林待诏丁度、翰林学士王尧臣率先表态。 二人对张方平的这篇文章赞不绝口。 称当下文风已坏,天下士子苦太学体久矣,理应摒弃太学体。 紧接着。 杜衍、吴育、陈执中上奏。 这三位相公认为,‘太学体’文风本是抑制最初辞藻华丽的西昆体而来,虽然也走了极端,但仍有可取之处。 此时更改科场文风,为时已晚。 将会导致很多三年寒窗苦读的学子因此落第,建议维持原状,来年再进行调整。 随后。 国子监孙复上奏。 他认为太学体并非晦涩难懂,他与石介也从未力挺过怪诞流荡的文风,乃是学子为应试,逐渐发展出来的一种文风。 此风虽怪异,但敢于谈论时政,并非一无可取。 接下来。 御史中丞王拱辰开始上奏。 不得不服,这位王中丞找的角度甚是刁钻。 王拱辰认为,此等怪诞流荡、晦涩难懂的文风虽是石介、孙复在国子监、太学宣讲引导所至。 但监察御史苏良亦为助推者。 正是苏良在去年大力倡导扩建州学、县学,才导致了太学体的大范围传播。 此外,欧阳修多次举荐石介的文章,也有助长此等风气的责任。 王拱辰较为靠谱的是,他没敢喷欧阳修也是太学体。 欧阳修的文风自成一体,与太学体全然不一样,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来。 最后。 就连刚返京的枢密使,石介的一生之敌夏竦也发言了。 谁人毁石介清誉,夏竦定会帮帮场子! 夏竦称石介乃是导致此晦涩文风的罪魁祸首,理应废弃。 朝堂官员们各执己见,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是真恨太学体,有的则是在公报私仇,还有的则在维护太学体…… 石介若泉下得知。 身死之后先是差点儿被人掘坟,而后又被骂误人子弟。 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托梦都要来辩解一番。 …… 此刻,心情最糟糕的莫过于赵祯。 赵祯翻阅着一道道奏疏,气得几乎吃不下饭。 全朝官员都在讨论太学体的过失,讨论石介、孙复的过错。 却无人道若改变当下的科举文风,接下来学子们会不会闹,又应该如何改。 大宋的一些官员们,最擅长做的便是提出问题或发现别人的问题,但却又无法解决问题。 最后互相扯皮,事情没解决,却助长了官员内斗。 此刻。 翰林学士欧阳修和监察御史苏良都未曾发言。 二人还未想好说什么。 欧阳修也不喜太学体,但他并不认为石介、孙复二人的文章是太学体。 此文风,只是对西昆体矫枉过正的产物而已。 学子们为了考取功名,自然是什么文风是主流,大家便追崇哪种文风。 至于苏良。 他也是进士出身,自然知晓太学体存在诸多弊端,但他还未想好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翌日午后。 赵祯下令廷议,解决太学体之事。 两府三司、翰林院、台谏、国子监等衙门的官员都来到了垂拱殿。 正如苏良预料的那般。 赵祯一问询诸臣的想法,官员们便开始论辩起来。 各个口吐莲花,吐沫横飞。 赵祯坐在上方,漫不经心地聆听着。 他已经习惯于这种“朝堂菜市场”的感觉,甚至可以在众臣的争吵中安然入睡。 赵祯在等,等官员们辩的累了。 官员们累了,于赵祯而言才是廷议的开始。 半个时辰后。 讨论声逐渐变小。 “咳咳……”赵祯干咳两声,殿下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赵祯坐直身体,高声道:“众卿,我们先议一个话题,今年省试,是否要改变文风?” 一般在省考前的半个月,朝廷会将省考的主题方向与注意事项贴于贡院门前。 今年若改文风,自然要提前通知考生知晓。 吴育率先站出,道:“官家,臣以为,即使改,今年也不可改,如今突然转变科场文风,必引得很多考生不满,易生出事端!” 吴育刚说完,翰林待诏丁度便站了出来。 “臣以为,今年必须改,不然此歪风习气难以杜绝,且无法为我朝取优异良才!” 听到这话,国子监直讲孙复忍不住了,其大步走出。 “官家,太学体只是一种文风而已,考生有无真才实学,非文风所能限制,丁待诏的意思是,我朝前几届取士,难道取的都不是良才?当下,苏景明和王介甫二位皆为庆历二年进士,他们不是良才?” 孙复黑着脸,无比愤怒地说道。 他与石介在国子监兢兢业业,培养人才,突然就变成误人子弟了。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苏良听到孙复夸赞自己,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然后站直身体,且挺起了胸膛。 这时,陈执中忍不住站了出来。 “孙直讲,莫要以偏概全,我们是在论当下科举文风,莫扯到其它地方!”陈执中瞪着眼,想着以官位将孙复压下去。 孙复顿时恼了,直接反驳道:“敢问陈相,你口口称科举文风,你可参加过科举?” 此话一落,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在座的,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的,只有陈执中。 苏良使劲拧了一下大腿才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孙复是个老实人,平常甚是儒雅,他能说出此等尖酸之语,说明心中的委屈大了! 陈执中气得脸色铁青,长袖一甩,站了回去。 未曾以科举入仕,乃是他为官多年来最大的软肋。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3章 知贡举之争,扛骂者肩之 第73章知贡举之争,扛骂者肩之 “咳咳!” 赵祯见孙复一句话就噎得陈执中无言以对,不由得开口道:“孙直讲,此话有些过分了!” 孙复当即拱手,退到一侧。 赵祯看向下方继续道:“看来众卿对太学体都颇有微词,那朕想问,若朕欲在今年省试便改革文体、以矫文弊,应如何改,又应注意哪些弊端?” 此话一出,群臣低头。 殿内的多位臣子,有想着借此事攻击石介的,有想着攻击欧阳修和苏良的,还有的想着再抨击一下以前的新政官员。 但若今年真改,却未曾认真想过对策。 当然。 也有人想过,却没有想出来。 赵祯环视下方,发现没有刻意低着头的,就剩下一直没有呈递奏疏的欧阳修与苏良了。 “苏景明,你觉得呢?”赵祯直接点名。 苏良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臣以为,太学体之盛皆因应试学风所致,从西昆体到太学体乃是两个极端,不可归罪于石守道与孙直讲。” “其次,太学体之风确应改革,若改不如今年便改,毕竟科举乃为国选士,马虎不得,若选非良才,实乃朝廷的损失!” “至于如何改,臣以为,实乃主考官之责。其担知贡举之名,自应拟定具体细则,以便出省试之题,若无此能力,那便不宜知贡举!” 听到此话,赵祯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容。 心中暗叹:还是苏良会讲话! 刚才,赵祯还觉得有些无措,不知应选何人知贡举,更不知应何时改如何改。 苏良的一番话,立即让他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苏良表达了两层意思。 其一,应改。 其二,谁人想出如何改,谁人知贡举。 赵祯道:“朕也以为,若改今年省试便改,再等,将是朝廷的损失,众卿可有异议?” 顿时,殿下无人出列。 赵祯微微一笑。 “好,既然大家无异议,那又将如何改呢?” 这一刻。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欧阳修、王拱辰、王尧臣和张方平的身上。 知贡举的人选。 必然是这四人中的一个。 王拱辰、王尧臣、张方平三人都微微皱眉。 他们想到了废弃太学体的原因,但却没有研究出具体改正之法。 三人都以为这种事情要群策群议。 没想到,一下子成为竞选知贡举的条件。 张方平想了想,还是走了出来。 “臣以为,应立即摒弃太学体风,呼吁众考生以平实风著策论,少讽谏,回归往昔古风……” 赵祯听后,微微皱眉。 张方平之语过于浅泛。 有些还是车轱辘话,明显是当场现编,并不足以解决问题。 而张方平之所以如此卖力表现自己。 除了知贡举对以后的仕途有莫大好处外,是他不想再任三司使了。 但在官家面前又不能明说。 故而想着先任知贡举,待办好了差事,再朝着赵祯委婉提出转职。 王拱辰一心想的都是如何借此事弹劾石介、孙复、欧阳修和苏良,根本没有思索如何改进,故而低下了头。 至于王尧臣。 其向来谨慎,没有完整的想法,自然不会开言。 这时,欧阳修大步走了出来。 “官家,‘太学体’只是民间叫法,许多人并不知何为太学体,臣以为应具体讲明此次科场文风改革的细则,方能扭转文风!” 说罢,欧阳修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疏。 “昨晚,臣特撰写了《科举改良八策》,请官家过目!” 王拱辰见欧阳修突然拿出奏疏,不由得气得直咬后槽牙。 如今的朝堂。 仅仅辩论已经不够了,还需拿出文章来。 当即,一个小黄门将奏疏呈递到赵祯的面前。 赵祯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最喜欢的便是官员给出答案让他选择,而非提出问题让他解答。 片刻后。 赵祯笑着道:“此策甚好,诸位也看一看,欧阳学士,你也讲一讲。” 随即,奏疏传到众臣手中。 欧阳修也开始讲述起了《科举改良八策》的具体内容。 大概内容便是…… “其一,不以晦涩险怪、邀誉矫激文风取士;其二,重策论而轻诗赋墨义;其三,以理实为要,探典经之旨趣为上成;其四,可言政讽谏,但忌妄肆胸臆;其五,忌辞理粗通、淫巧侈词,不可破文论程式……” 众臣看罢《科举改良八策》,大多都咬牙切齿,恨不是自己所写。 论朝堂政治、税赋民生,军事水利,朝堂之上大有人比欧阳修强。 但涉及科举,涉及文章,全朝官员都矮欧阳修一大头。 众臣即使看后再写,依然无法超越欧阳修。 赵祯看到众臣的表情,便知无人能反驳这篇《科举改良八策》。 他不由得笑着说道:“此次以欧阳学士知贡举,朕放心了!” 听到此话,王拱辰迅速站了出来。 “官家,此篇文章确实可矫文弊,一改太学体之风,但臣仍不建议欧阳永叔知贡举!” “我朝向来以才取士,才不仅指文采,还有德才。欧阳永叔受甥舅案影响,私德毕竟有失,难为天下士子表率,以其知贡举,举子们必有异议。” “此外,临近省试而大改文风,举子们必定心生不满,可能会聚众闹事,矛头直指主考官,欧阳永叔年轻时多有艳词,向考生解释,恐难服众!” 王拱辰此话,直直朝着欧阳修的心窝里捅。 后者最说不起嘴的便是甥舅案和年轻时著写艳词。 欧阳修气得攥起拳头,若不是官家在场,他恐怕就要动手了。 赵祯有些迟疑,王拱辰的理由确实有几分道理。 这时,唐介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既已改科场文体,举子们必然大闹,臣以为,此届知贡举乃是来扛骂的。论扛骂的经验与实力,依旧是欧阳永叔更宜担当主考官!” 噗嗤! 此话一出,当即就将数名官员整笑了。 赵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但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王拱辰黑着脸,发现此话竟然无法反驳。 这时,首相杜衍站出来,一脸认真地拱手道:“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吴育、何郯、庞籍、文彦博、丁度纷纷拱手道。 而张方平、王尧臣一想到要扛骂,当即也不争抢了。 就在王拱辰还准备反驳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枢密使夏竦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 王拱辰顿时不言语了。 他与夏竦关系交好,在朝堂上简直就是夏竦的刀和剑。 苏良则是微微皱眉,他对夏竦很了解。 正所谓,人老奸马老滑,他觉得夏竦一定是在憋着坏主意。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4章 举子很疯狂,群攻欧阳修! 第74章举子很疯狂,群攻欧阳修! 夜,夏府。 一方精致的茶室内。 王拱辰身穿便装,一脸不解地看向夏竦。 “夏公,你为何会支持欧阳修知贡举,这……这不是助长范、富二人归来吗?” 夏竦和王拱辰之所以屡次针对欧阳修、苏良等人,其实真正防范的是范仲淹和富弼再回朝堂。 虽说现在考生中进士后,都称为天子门生。 但欧阳修毕竟是主考官,考生们自然是偏向于欧阳修的。 这些考生入了朝堂,大多都会力挺欧阳修。 欧阳修实力威望一增,便会举荐范仲淹、富弼、韩琦、苏舜钦等新政改革派再入朝堂。 若如愿,夏竦和王拱辰等人必将再次出朝外放。 甚至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外面,即使是富裕之州,也没有在汴京城住着安逸。 夏竦轻饮一口茶,道:“君贶啊,你还是和前两年一样,过于激愤。” “你记着,身为御史中丞,谏言的核心必须是为官家着想或为江山社稷着想,若无这两点,不如不谏!” “今日朝堂上,官家看罢欧阳修那篇《科举改良八策》,心中已将其定为知贡举的最好人选,再辩无益!” “不过,这次的知贡举,可并不一定是个美差!”夏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夏公已有对策了?”王拱辰兴奋地问道。 夏竦睥睨一笑。 “那群喜好太学体的举子们,就是咱们手里最锋利的刀,这一次,老夫定让欧阳修栽个大跟头!” …… 元月二十三日。 中书省于贡院前张贴诏书,宣告了三项内容。 其一,省试时间定于三月初六、初七、初八三日。 其二,宣告了科举文体改革的主要内容,即欧阳修的《科举改良八策》。 其三,敕令翰林学士欧阳修掌省试贡举。 此诏书一发。 汴京城宛如一锅滚烫的开水般,彻底沸腾了! 国子监、太学的举子们、各地参加省试的举子们纷纷走上街头,控诉朝廷不应在此时摒弃太学体。 其实,诏书中已有解释。 “太学体晦涩难懂,为应试而成,科举选才,当举良才,良才自不应行险怪文风,无病呻吟……” 但是那些沉迷太学体的举子们根本就不听。 他们的想法是中进士,入朝堂,娶富家女,成为高俸禄、高地位的士大夫官员。 如今文体一变,打碎了许多举子们“满城车马簇红筵”的美梦。 当然,也有支持科举文体改革者。 不过这些人皆在忙着备考,根本没功夫在街头胡闹。 …… 这一日。 在太学生方胜的号召下,一群太学生围堵到了欧阳府的门前。 他们喊出的口号是:文为时而著,太学体乃应时之体,无端废弃,实为亵渎儒学! 喜欢太学体风的举子们,最擅长的本就是高谈虚论。 当即给欧阳修扣上了一个亵渎儒学的大帽子。 他们认为欧阳修蒙蔽圣听,罪不可恕,朝廷应立即罢黜其主考官之职。 欧阳修早知这群举子会闹,便直接闭门不出。 待到二月初三,他便会入贡院出题,直到考试结束才能出来。 到那时,举子们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大闹贡院。 但欧阳修还是小瞧了这群举子的能力。 读书人要想坏。 可是比一般百姓可是坏多了。 这些人在欧阳府前开始集体吟唱起那首《望江南》,讽刺欧阳修与外甥女有私情。 “江南柳,叶小未成荫,人为丝轻哪忍折,莺衔柳嫩不胜吟。留着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随后,还有人买通了一些小报,在上面发表艳词,称乃是欧阳修所写。 …… 午后。 苏良坐在屋内,看着满是署名欧阳修的艳词,不由得甚是气愤。 一些词句简直不堪入目,诸如:柳腰款摆、芙蓉帐暖、一夜春宵等…… 这已经不是风流,完全是下流了。 “这些……这些人,真是妄为读书人,怎能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一旁的周元也不由得感叹道:“以前,我曾听勾栏里手艺人经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对此话并不赞同,没想到这群举子,在认为自己的利益受损后,竟然表现的如此龌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苏良站起身来。 “不行,我要去欧阳府看一看,欧阳永叔可是个暴脾气,真要和举子们打起来,谁来出题啊!” 说罢,苏良便走出门外。 作为监察御史,他就是察院老大,随时都可外出。 而此刻,在欧阳修的书房中。 唰!唰!唰! 欧阳修手持狼毫笔,不停地写着飞白书,所写的都是一个字:静。 但从下笔的动作和字迹而言,他的心中一点都不静。 他能想到那些喜好太学体的举子们会找麻烦,但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如此无耻。 就在午时前。 当他听到一群人在齐诵《望江南》时,他差点儿就要冲出去论辩了。 就在这时,前院又传来一道吟诵声。 依旧还是《望江南》。 欧阳修不由得怒了。 “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开封府是干什么吃的?一群举子在街头闹事,难道就不管一管吗?” 这时候,其管家快步走了过来。 “欧阳公,开封府和皇城司的人都在门外,他们……他们……称只要这些人不打架斗殴,不私闯宅院,便无法将他们驱赶!” 欧阳修面色铁青。 他一想便知,定然是夏竦、王拱辰等人在搞鬼。 不然开封府和皇城司怎敢任由这些人在他的府门前大闹。 片刻后。 吟诵声再次响起。 欧阳修侧耳一听,顿时彻底恼了。 这次不是《望江南》,而是不知哪个学子编纂的《祭欧阳修文》。 此乃悼文。 还是那种死后拍手称快的悼文。 这完全是在咒他去死,无比下流恶毒! “这群举子,真是龌蹉肮脏至极,读的是什么圣贤书,我……我要出去找他们理论一番!” 当即,欧阳修黑着脸,大步朝着外面走去,家仆们皆不敢阻拦,只能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5章 众举子,宣德门前静坐 第75章众举子,宣德门前静坐 欧阳修,家宅。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欧阳修大步走出,面色铁青地看向正在吟诵《祭欧阳修文》的举子们。 举子们一见欧阳修出来,不由得都噤声了。 太学生方胜走到最前面,道:“欧阳修,你蒙蔽圣听,亵渎儒学,毁我等仕途,只为沽名钓誉。你若有些良心,便立即向官家请辞,废除文体改革!” 这时,苏良走了过来,站在众举子的后面。 欧阳修淡淡一笑。 “老夫看到尔等这副小人作派,愈发觉得文体改革乃是正举,若让尔等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实乃社稷不幸,百姓不幸!” “欧阳修,你不修私德,行为放浪,做艳词贻误后辈,有辱文人斯文,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又有什么资格知贡举!”一名举子高声道。 听到此话,欧阳修看到那名举子,径直走了过去,然后直视于他。 “有什么资格?你们谁人没有读过我欧阳修的文章,尔等连做我学生的资格都没有。文体改革,意在为朝廷甄选良才。良才者,自当不拘一格,尔等不用太学体难道就不会作文章了吗?” “不知变通、抱残守缺者,安能报效朝廷?” 欧阳修此番话说的正气凛然,那名举子面红耳赤,不由得低下了头。 “你……你……你胡说,太学体乃应时之作,是为儒家正统!”又一名举子道。 “儒家正统?你看看你们写的是什么文章?晦涩险怪,不讲人言,欲以讽谏时事却又言之无物,只为媚上。孔夫子和孟夫子的文章是这个样子吗?石守道和孙明复的文章是这个样子吗?” “你们写的,皆是一文不值的应试之文!若不改革,此番科举招揽一番只知在书袋中争长短的无用书生,我欧阳修罪过大焉!” “你们无法中举,非朝廷之过,非文体之过,亦非我欧阳修之过,实乃尔等无才!” …… 欧阳修一人的气场,一下子将门前百人都压制了下去。 就在这时。 太学生方胜突然高声道:“诸位,断人前程者犹如杀人父母,我们寒窗三年,莫让欧阳修毁了咱们!” 说罢,方胜与身边的数名举子,攥着拳头便朝欧阳修奔去。 后面的举子们也都涌了过去。 他们说不过欧阳修,俨然要用拳头了。 人群中,还有人高喊着:“诸位,法不责众,我们将欧阳匹夫打残,他便不能知贡举了!” 此话一落,人群拥挤成一团,竟然将欧阳修身边的家仆都挤开了。 众人都推搡起来。 甚至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踏后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这局面,整不好会出人命的。 苏良望向一旁还在看热闹的皇城司、开封府的吏员、衙役,不由得脸色铁青地走了过去。 “吾乃监察御史苏良,今日欧阳学士若擦伤了一点皮,我必上奏弹劾尔等,不去了你们的官身,绝不罢休!” 苏良瞪着眼睛,杀气十足。 苏良的小炮仗之名,汴京城谁人不知。 他若发飙,足够让这些人丢差事了。 吏员衙役们赶忙冲进人群,维持起了秩序。 片刻后。 欧阳修在数人的保护下,安全地回到了宅内。 苏良与欧阳修聊了数句,嘱咐其不要再出门,便离去了。 这种乱象在苏良的意料之中。 不过只是百名举子闹腾,并掀不起什么风浪,待欧阳修入了贡院,他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了。 苏良不由得庆幸,幸亏是欧阳修知贡举。 若是王尧臣、张方平二人,被别人在家门口念悼文,估计能直接气到吐血。 正如唐介所言,欧阳修拥有丰富的挨骂经验,确实是此届省考主考官的不二人选。 …… 翌日,上午。 苏良刚来到御史台,便见老洪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御史,大事不好了,一百多名太学生跑到宣德楼门前静坐,要求废除文体改革,罢免欧阳永叔知贡举之职!” “嚯!”苏良不由得惊叹道:“这群太学生们,学问不怎么样,花活儿倒是挺多!” 若是放在其他朝代,举子们敢如此闹,早就下大狱了。 但放在此时,举子们相当于半步迈入朝堂(仁宗期省试取士,约为十取其二),各个都是金疙瘩。 周元微微皱眉。 “他们是想让官家看到民心难违,然后改变主意。估计,一些希望罢欧阳永叔职位的人,已经奔往垂拱殿了。” 苏良点了点头。 赵祯耳根软,又极爱面子。 举子们静坐宣德门前闹事,若记在史书上,乃是他帝王生涯的一大污点。 但是诏令已下,朝令夕改又会乱了朝廷章程。 苏良想了想,决定去垂拱殿一趟。 其刚走出察院,便看到了殿中侍御史、被称为二炮仗的唐介,二人相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同去同去!” 片刻后。 苏良与唐介来到了垂拱殿门前。 而此刻,两府三司的相公和王拱辰都在殿内。 王拱辰正在扯着嗓子抨击欧阳修,苏良和唐介在外面听的一清二楚。 “官家,众举子之意不可违,他们静坐宣德门前,实乃此次科举之耻。臣以为,造成举子们如此愤慨的,正是欧阳修。就在昨日,欧阳修大骂太学生们无才无德,甚至没有做他学生的资格,可谓狂狷之极,举子们怎能不愤怒!” “臣建议,立即罢黜欧阳修知贡举之职,先平息举子们的怒火,然后再商讨是否延缓文体改革?” 一旁,杜衍冷声道:“朝廷诏令,岂能轻改。昨日明明是那些太学生围堵在欧阳学士家门口,且差点儿打伤了欧阳学士,怎么到你王中丞口里,便变成了全是欧阳永叔之过?” “杜相,举子静坐宣德门,便是欧阳修引起,不惩处他,如何平息众怒?” 就在这时。 赵祯见门口的小黄门似乎要汇报,不由得问道:“何事要讲?” “殿中侍御史唐介与监察御史苏良,请求觐见!” “让他们进来吧!”赵祯摆了摆手。 当即,唐介和苏良大步走进大殿内。 王拱辰不由得后退了两步,面对朝堂二炮仗和小炮仗,他没来由地竟生出了一抹怯意。 感谢诸位的支持,本周日上三江,当前还是只能一日4k,预计十月一日上架,到时给大家放个大招哈!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6章 不予理会,方为上策 第76章不予理会,方为上策 垂拱殿内。 赵祯看向苏良和唐介,道:“你们应该也是为举子们在宣德门静坐之事而来吧,可有主意能使得举子们速速离去?” 唐介率先站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王拱辰,道:“官家,臣以为举子们于宣德门静坐,实乃冒犯君威,此风不可长,理应立即遣人驱离!” “刚才,臣在外面听到王中丞称此事皆是欧阳永叔之错。臣觉得,王中丞藏有私心,乃是为得知贡举之职!” “欧阳永叔挨了骂,然后他跳出来捡美差,此非君子所为。” “唐子方,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何曾这样想过?”王拱辰忍不住反驳道。 “真没有吗?谁人不知历届进士表面上是天子门生,实则都与当届的主考官有师生之谊!” 听到这话,连赵祯都有些不高兴了。 唐介所言乃是实情。 考生与考官关系非同一般,乃是历届科举都无法避免的事情。 并且,赵祯在殿试上罢黜举子,反而让一些举子心生怨念。 就在王拱辰准备继续反驳时。 赵祯大手一摆,道:“朕是让你们来解决问题,不是来吵架的!若无比罢黜欧阳永叔知贡举之职更好的策略,朕便先将其罢黜,消了举子们的怨念,至于是否延缓文体改革,待举子们散后再议!” 此刻的赵祯,已经有些着急了。 他没想到会引来举子们如此巨大的反噬。 这时,苏良站了出来。 “官家,举子们心中愤懑,确实需要安抚,但罢黜欧阳永叔的知贡举之职,无外乎是望梅止渴,并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臣以为,此届的一些举子确实有所损失,结合当下主考官与举子们的关系,臣建议给举子们一个让他们宽心的恩惠。” 唐介一愣。 没想到苏良竟突然为那群不知礼仪的无赖举子说情。 苏良接着说道:“臣建议,自此届科举起,凡参与殿试者免黜落,只排名次。”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眼前一亮。 唐介的眼睛也亮了。 苏良接着说道:“往届,我朝因殿试黜落举子,曾引发诸多麻烦,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因殿试被黜落的举子张元,其投敌西夏,甚至当上了国相,乃我朝大敌。” 听到“张元”二字,夏竦不由得将脑袋使劲朝着衣领里缩。 这个张元,便是那个在好水川之战击败夏竦与韩琦的军师。 他在边界写下了那首名诗: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此事,不仅是夏竦和韩琦的耻辱,更是整个大宋的耻辱! “殿试免黜落后,举子们高中进士,最感谢的必定是官家,而非主考官,这也能解决主考官与考生关系的问题。当然,若如此做,省试时评卷就要严苛一些了!” “好!”赵祯忍不住拍案称赞道。 此举不但对赵祯有利,让“天子门生”更加名副其实,而且可以平复举子们对此次考前变制的不满之心。 可谓一石二鸟。 两府三司的相公们都看向苏良。 他们都在想,苏良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怎么就能想出让官家拍案称赞的主意。 这时,夏竦站了出来。 “即使施行殿试免黜落之策,恐怕也难以让举子们离开吧!他们的怒火,很大程度上都是来自欧阳永叔。臣担心,考生们即使今日退去,待省试后,亦极有可能对欧阳永叔所出试题产生不满,到那时,若覆试(二次考试),恐怕会更加麻烦!” 一旁的唐介有些听不下去了。 “殿试免黜落,已是重恩。这些举子们还想怎么样?夏枢相也未免太宠这群举子了,日后他们若事事都以在宣德楼静坐威胁,难道朝廷皆要妥协?” 王拱辰当即反驳道:“唐子方,一事归一事。若不是欧阳修辱骂这些举子,他们怎会做出这种逾矩之举!” 苏良朝前又走了两步。 “臣以为,对待这些静坐举子的最好方式,乃是不予理会。官家只要理会,此事便是朝廷大事,官家若不理会,他们大概率坚持不了不久便会退去。” “不予理会?”赵祯思索起来。 “胡闹!举子们静坐于宣德楼前,怎可不予理会,官家以仁治国,怎能如此苛待读书人!”夏竦气愤地说道。 苏良丝毫不示弱,看向夏竦。 “官家施行殿试免黜落之策,已是仁善,意味着对举子们静坐的妥协。若这些举子还是不领情,罔顾天恩,让他们接着静坐便是。如此丑陋的行径,一旦成风,官家妥协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况且,又并非所有举子都在静坐,缺了这百余人,难道科举就不能正常进行了吗?” 苏良看向赵祯,拱手道:“官家,不予理会,这些举子最多三五日便会离去;但若理会,举子们必将接着闹,直到朝廷再次妥协!” “若举子们出事了怎么办?出了人命,这个恶名谁来背?”夏竦又说道。 苏良微微一笑。 “不吃不喝,至少也能坚持五日,臣觉得他们坚持不了五日。” “若坚持五日了呢?”夏竦俨然是与苏良杠上了。 “夏枢相,你太高看那群举子了,我愿与你打个赌,若任由学子们静坐,他们能不吃不喝坚持五日以上,我愿赤着腚,从宣德门前走到南薰门,若坚持不了,你看着办!” 夏竦被憋的哑口无言,他若赢是欺负后辈,若输了,怎可能会赤腚而行。 他本来正在想说辞,但被苏良这个赌注彻底将心绪打乱了。 苏良又补充道:“当然,为了彰显官家仁德,臣建议可在宣德门前设几位医官,若有人身体出了毛病,完全可就地诊治!” 听到这话,一旁的唐介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若那些举子身边站几个医官,他们会更急躁,因为这意味着官家要和他们打持久战! 赵祯笑着白了苏良一眼。 “苏良,朝堂之上,莫言这种下流的赌注,朕……朕愿信你一次。举子们的如此行径,确实不可助长!” 夏竦和王拱辰,欲辩无言,一脸无奈。 依照史实,嘉佑二年(1057年)赵祯方取消了科举殿试黜落制度,因苏良,此举提前。此后,直到清朝最后一次科举,殿试都未有举子黜落,殿试只定排名。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7章 我大宋举子可有傲骨? 第77章我大宋举子可有傲骨? 近午时。 中书省颁发诏令:自此届科举起,凡参与殿试者免黜落。 此诏令一出,汴京城的文人士子们皆欢喜若狂,奔走相告。 这相当于少过了一道鬼门关。 举子们自然高兴。 而此刻,在宣德门前静坐的百名举子们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由得各个兴奋不已。 他们觉得,这是他们的静坐之功。 他们已经开始幻想。 接下来,定然会有某位相公亲自来恳请他们起身,然后尽可能满足他们提出的要求。 太学生方胜望着前方高耸的宣德楼,不由得挺了挺胸膛,喃喃道:“吾应居首功。” 他只要能让欧阳修丢掉主考官之职,便算完成夏竦布置的任务。 方胜不由得揉了揉酸痛的大腿。 他们在宣德楼前已经静坐近两个时辰了。 除了双腿发麻外,更是有些饥渴。 但毕竟是静坐示威,城楼上的禁军士兵和周围的百姓都看着呢! 他们不可能随意去吃喝,不能乱动多语。 即使去茅房,也要速去速回。 不然还叫什么静坐明志! “诸位,再坚持坚持,很快便会有人来恳请我们起身了,到时我们务必装得冷淡一些,唯有此才能在谈判时占据上风!”方胜压低了声音说道。 后面的太学生们纷纷点头,都觉得距离胜利只剩下一步之遥。 ……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时至午后。 太学生们的肚子开始咕咕直叫。 多人饥渴难耐,但仍没有任何官员走过来。 并且在距离他们约十余米的地方,还有两名皇城司逻卒坐在那里,明显是在监督他们。 这让他们甚是难受。 不敢弯腰,不敢言语,一个个端坐得像个石像,以此彰显自己的志气。 在宣德楼静坐乃是大不敬。 他们若拿不出足够的仪态来,必会贻笑大方。 时间飞快。 转眼间夕阳西斜,到了黄昏。 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看烦离开了。 一些官员甚至绕道而行,直接将他们当成了空气。 赵祯已定下规矩,任何官员都不得靠近这些举子。 夏竦和王拱辰根本无法再与他们通传信息。 皇城司的那两个逻卒,便是赵祯的亲信耳目。 就在夜幕降临之时。 两名医官突然在距离他们十余米处的地方摆上了桌子。 上面还摆放着一些药瓶。 而在医官的旁边,则是拉来了数辆太平车,车上有铁锹、草席、麻绳等。 举子们顿时慌了。 太平车无篷,多用来拉运货物,甚至拉尸体。 这套组合明显是在告诉众举子:你们尽管静坐,病了有医官诊治,死了有人拉走掩埋。 这时。 方胜旁边的一名举子小声道:“方兄,这……这情况不太对啊,官家是……是不是发怒了?想让咱们自生自灭呢?” 方胜也有些心虚,其舔了舔嘴唇。 “不可能,我朝历来优待读书人,官家不可能那样对待我们!” 另一侧的举子接口道:“但……但……这架势,明显是要咱们以死明志啊!” 以死明志。 听到这四个字,周围的举子们都慌了。 虽说宣德门静坐就是代表着要以死明志,但大家都知晓官家不会处罚,故而才有了这个胆子。 静坐前,方胜还许诺称,有夏枢相为众人摇旗呐喊,众人静坐完,甚至都不会耽误吃当日的中午饭。 但现在,晚饭都耽搁了。 “再等等,再等等!”方胜有些急躁地说道,他心里也没谱。 唰!唰!唰! 就在这时,宣德楼上的灯光骤然变得明亮起来,映照在每一名太学生的脸上。 顿时,太学生们瞬间坐直了身板,也都不敢再言语。 大概半个时辰后,便有人坐不住了。 “我……我觉得即使考太学体,也未必能中进士,坐在这里,还……还不如回家多读几篇文章备考呢!” 说罢,这名太学生便悄悄朝着后面爬去。 爬了数步后,快速朝着远处跑去。 有了第一个,接下来的第二个,第三个,心理压力也就小了。 “方兄,我有些尿急,先去小解,很快就回来!” “夜黑风高,天气越来越冷,再坐下去,易得寒病,万一省试都没法参加就糟糕了!” “诸位,我先回了,此事若传到家父耳中,我恐怕是要挨揍的。” …… 不多时,后面便跑了十余人。 而此刻,在一座豪奢的府邸内。 两名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正在为夏竦捏脚。 夏竦最喜欢的便是在捏脚时思考。 此刻,他的脚已经被捏有大半个时辰了。 两个姑娘的脸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明显有些疲累,但却一下都不敢停。 一旁,夏府管家恭敬地站在一旁,随时等待夏竦吩咐。 大约一刻钟后。 夏竦微微摆手,那两个年轻姑娘立即退到了一侧。 而夏府管家则是恭敬地走到夏竦的面前,然后俯耳下去。 能伺候夏竦者,全都要经过严苛的训练。 夏竦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都要做出正确的反应,不然等待他们的将是严罚。 “你去找一些老弱百姓,让他们明早带着米粥馒头去宣德门,要打着心疼举子的口号去,且嘴里要喊着官家仁德,自不会让大宋的好儿郎遭这种罪……” “老夫即使不能将欧阳修拉下来,也要这个苏良赤腚出宣德门!”夏竦咬牙切齿地说道。 “属下明白!”那管家恭敬地点头道。 以往,范仲淹、富弼、蔡襄等人在朝时,也没有令夏竦如此丢人。 他已经将苏良当成除石介外,此生最恨之人。 …… 翌日,天微微亮。 苏良和唐介起了个大早,一起朝着宣德门奔去。 二人还打了一个赌注。 “子方兄,若人数少于五十人,今晚樊楼,你请客!” 唐介自信满满地说道:“没问题。景明啊,我大宋举子虽然有时观念不一,但该有的骨气还是有的,我猜测,至少有五十人能坚持到第三日。” 苏良微微摇头。 “真正的傲骨良才都在屋内读书呢,这些举子,压根吃不了这个苦!” 一刻钟后,二人来到宣德门前。 此时,寒霜未散,雾气弥漫,所视不过两三米远,二人大步朝着里面走去。 感谢书友山忧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8章 不与匹夫较高低,只与匹夫比寿长 第78章不与匹夫较高低,只与匹夫比寿长 宣德门前。 唐介和苏良从最外围一直走到城门口,都未见到一名举子。 二人见周边也已没了皇城司逻卒和医官,顿时明白,这些举子们竟然连一晚都没有坚持下来。 苏良和唐介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很是愤怒。 这些人已经算得上大宋朝出类拔萃的优秀青年了。 没想到却生得一副软骨头! 大宋在面对西夏、辽国时,虽总是落败,但在嘴上却从未吃过亏。 打不过,嘴硬也是一种还击,至少表明了态度。 但现在,这群人的骨头都软了,还如何指望他们说硬话! 大宋的台谏官们。 在入台谏之始,便做好了死谏的准备。 绝大多数都是铁骨铮铮,一身正气。 故而苏良和唐介发现这种软骨头,心中甚是恼火。 若大宋出现巨大的战事危机,这些举子们必然会是最先投降的叛徒。 就在这时。 苏良和唐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叫喊声。 “我大宋的好儿郎们,你们静坐一夜辛苦了,官家仁善,绝对不可能让你们忍饥挨饿的!” “举子们,我老太婆给你们送吃的来了,你们吃饱喝足后,才有力气静坐!”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太过莽撞,若身体出了问题,官家定然会心疼的。” …… 苏良和唐介一听,便知是有人为这些老妇老叟编的词儿。 有些话从这些人的嘴里道出,非常别扭。 唐介皱眉道:“这定然是夏竦想出的小伎俩!” 苏良点了点头。 “既然夏枢相买了早餐,咱们不吃,倒是输了礼数了。” 二人身穿官服,朝着老妇老叟们讨要食物,后者自然不敢不给。 片刻后。 薄雾散去,天色越来越亮。 宣德门前中央的石板地上,就只剩下蹲在地上啃包子的苏良和唐介。 稍倾。 两府三司的相公们陆续来到宣德门前。 当看到眼前这一幕,一个个的脸色都绿了。 即使是夏竦都没有想到,这群举子竟然如此没骨气,一天一夜都熬不住。 而此刻,更尬尴的是—— 那群老妇老叟们拿着装着食物的竹筐,一脸迷惘,在宣德门的城楼下喃喃自语。 夏竦当即一招手,便有人将这些老妇老叟们驱赶走了。 杜衍瞪眼道:“我大宋以后的官员,若是这群人,必大乱矣!” 说罢,甩袖而去。 而陈执中最先想到的是,官家知晓此事后,必然暴怒,他必须立即前往垂拱殿开解。 就在这个时候,夏竦走到了苏良和唐介的旁边。 唐介忍不住道:“夏公,多谢你的早餐!” 夏竦冷哼一声,策马入了宣德门。 …… 垂拱殿内。 赵祯听到这个消息后,自然是非常暴怒。 但在经过陈执中的一番开导后,他决定不将此事再闹大,称若静坐的这些举子有中进士者,皆外放到穷乡僻壤为官。 就这样。 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宣德门静坐就潦草结束了。 赵祯也知晓夏竦在使绊子,但并未责罚。 二月初三,知贡举欧阳修进了贡院,举子们也都纷纷读起了文章。 汴京城内,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这种繁华,将所有的脏乱、不公、贫穷、无助等都掩埋了起来。 …… 又一日。 三司使张方平向赵祯上奏,欲辞掉三司使之职。 张方平尚文,在三司的政绩只能说是普普通通。 他在此次科举改制中可谓是首功,赵祯自然不能将其外放。 当即。 赵祯对张方平和王尧臣的官职进行了对换。 张方平被任命为翰林学士,而翰林学士王尧臣则被任命为三司使。 王尧臣掌管三司的能力,其实与张方平半斤八两。 但胜在稳当,不会出错。 当下的赵祯,就喜欢这种踏实而稳当的官员。 王尧臣也欣然接受。 就在这时。 夏竦、王拱辰、陈执中三人突然联合上奏,举荐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为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他们皆认为,王尧臣的能力还无法支撑起三司,需要有人相帮。 而最适合的人选便是张尧佐。 此刻的张尧佐正在荆湖南路,知郴州。 三人如此举荐,那必然是张美人又在后宫作妖了。 谁人不知张尧佐是个庸才! 上次,包拯一日一谏,外加台谏官员合班论奏才将张尧佐赶出京城,没想到后者这么快又要回来了。 垂拱殿内,吵成一团。 杜衍、吴育皆不同意张尧佐回京任职,而夏竦、王拱辰、陈执中三人则是大力举荐。 何郯、唐介、苏良三人也反对张尧佐担任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官家,论官声、考绩、德行,张尧佐皆有资格担任此职位,至于其资历,苏景明也不过一年有余便擢升为监察御史,张尧佐与其相比,资历完全够了!” “官家的家事即是国事,难道外戚就只能待在外面,如此避嫌的说法,臣以为甚是不公平!” …… 夏竦火力全开。 句句都是为官家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再加上陈执中和王拱辰帮腔,稳占上风。 而赵祯明显是倾向于夏竦。 最后拍板,擢升张尧佐为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 苏良见局势已无法挽回,便不再多言。 待包希仁从辽国归来,知晓此事,必然会上奏,到那时苏良再发力即可。 垂拱殿外。 众臣缓步走在廊道中。 夏竦缓步走到苏良旁边,道:“景明,朝堂之事讲究阴阳平衡,肝火太盛是要吃大亏的,记住老夫的话,年轻人要以少言为贵!” 此话,俨然带着一股威胁的味道。 苏良望着夏竦那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不由得拱手道:“多谢夏枢相提醒,下官自当谨记!” 一旁的唐介觉得苏良受到了欺负,突然朝着苏良道:“景明,我老家有句俗语,你要记着,不与匹夫较高低,只与匹夫比寿长!” 噗嗤! 听到此话,一旁的何郯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迅速捂住了嘴巴。 这个还击甚绝,待夏竦入土,苏良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根本无须现在与他一较长短。 顿时,苏良挺起胸膛,笑着道:“是啊,我还年轻着呢!” 夏竦面色铁青,当即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79章 风闻奏事,我苏良乃官家宠臣 第79章风闻奏事,我苏良乃官家宠臣 二月二十三日,天气晴冷。 朝会过后,苏良、唐介二人一起朝着御史台走去。 就在二人走到皇城右掖门附近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的鼓声。 咚!咚!咚! 二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唐介道:“似乎是有人在敲击登闻鼓!” 当即,二人朝左方走去,右掖门左方二百余米处,便是登闻鼓院。 登闻鼓院,意在使得下情得以上通。 所有存在冤屈或对官府判决有异议的百姓、官吏,皆可提交诉状。 诉状可直接呈递到赵祯面前。 不过大早上就敲登闻鼓,实属稀有。 此刻,大多官员胥吏都还未到岗。 苏良与唐介走到鼓院前,看到敲鼓之人,不由得一愣。 有些哭笑不得。 而那位敲鼓者看到二人到来后,也放下了鼓槌。 “明判官,你……你为何击鼓?”唐介疑惑地问道。 敲登闻鼓者,不是别人。 正是太常博士,判登闻鼓院明镐。 明镐主管登闻鼓院。 他敲登闻鼓不由得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明镐年近花甲,资历颇深,判登闻鼓院也有一年有余,自是不可能乱敲登闻鼓。 明镐走到苏良和唐介的面前,拱手道:“二位御史,我看到二位来到附近,才敲响登闻鼓,意在将二位引来。” 说罢,明镐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状。 “我有冤案要诉,但苦无证据,只能麻烦二位风闻奏事了!” 风闻奏事,乃是台谏官特权。 唐介接过奏状,笑着说道:“明判官,你有冤案要诉,直接找我二人即可,何必还要敲响登闻鼓?” 明镐一脸认真地回答道:“我敲登闻鼓引二位前来,乃是为公,若私下去找二位,便有徇私之嫌,公私不可混淆,一切都应按照规矩来。” 听到此话,唐介和苏良不由得对明镐肃然起敬。 如今这样严格遵照官场规矩做事的官员已经很少了。 当即,唐介和苏良看起了奏状。 奏状上讲—— 半月前,开封府陈留县百姓马洪敲响登闻鼓,状告当地豪绅白文荣侵夺其田地八十亩。 登闻鼓院并无审案之权,明镐接到诉求后,便将此事写成奏状呈递到了禁中。 而后,官家命开封府严查。 但就在三日前,此案突然反转。 龙图阁学士、给事中、权知开封府杨日严查明案情后,认定马洪与白文荣乃是正常交易,而马洪卖过田地后觉得卖得便宜,便开始敲诈勒索白文荣。 此案于两日前结案,判处马洪脊杖二十,徒刑一年。 但就在昨日,马洪突然在狱中暴毙,结案卷宗上称是,突发疾病而亡。 明镐没有证据,但却怀疑权知开封府杨日严收受贿赂,伪造结案卷宗,草菅人命。 故而恳请台谏官风闻奏事。 唐介看完后,问道:“明判官,你怀疑杨学士收受贿赂,伪造卷宗,可是得到了某些蛛丝马迹?” 明镐想了想,无比认真地摇了摇头。 “杨日严精通大宋法令,将假证做得天衣无缝,我无任何线索,但……但我内心的感觉告诉我,杨日严定然徇私枉法了!二位只要将此事汇报给官家,并恳求官家派特使严查,定能找出证据!” “内心的感觉?” 听到这五个字,唐介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无奈。 平日里。 台谏官即使风闻奏事,也都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而今一丝线索都没有,马洪已死且结案卷宗没有问题。 他们要贸然弹劾杨日严,后者绝对会反告二人诬告。 而官家会不会命人再查此案,很难说。 唐介挠了挠头,道:“明判官,你能不能再找些蛛丝马迹,让我们言之有理一些,全凭内心感觉弹劾当朝的龙图阁大学士,即使我们敢告,但是官家也不一定会对此事发起二次调查!” 赵祯向来厚待官员。 若无凭无据调查杨日严,势必引得后者愤懑。 苏良想了想道:“明判官,我相信你,奏状交给我吧,我下午便上章疏弹劾。” 唐介不由得一愣,然后道:“那好,也算我一个。” “多谢二位了!”明镐再次拱手。 …… 片刻后,苏良和唐介走在石板路上。 “景明,你不担心这是个诬告,引得官家恼怒?”唐介道。 作为一名台谏官,虽有风闻奏事之特权,但若总是诬告,那以后再上谏,在赵祯面前的可信度就大大降低了。 苏良微微一笑。 “我相信明判官的人品。杨日严任益州转运使时,也曾因贪污被欧阳学士弹劾过,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我从欧阳修的甥舅案来看,他与夏竦乃是同一货色。” “但若官家不愿发起二次调查呢?” 苏良停下脚步,看向禁中的方向,道:“应该不会的。吾乃官家宠臣,杨日严可不是。” “哈哈哈哈……”唐介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有道理,有道理!” 官家对苏良的好,朝廷官员尽皆知晓。 苏良能如此受宠,一方面是能力强,另一方面是苏良谏君时,几乎没有让官家为难过,这是其他台谏官都不具备的优势。 午后。 苏良和唐介联名上奏,弹劾权知开封府杨日严收受贿赂,伪造结案卷宗,草菅人命。 此奏疏上呈不到半个时辰,官家便召二人入了宫。 当苏良和唐介来到垂拱殿时,权知开封府杨日严已经在一旁站着了。 他手里还捧着一份卷宗。 赵祯看向唐介和苏良,问道:“唐子方、苏景明,你二人联合弹劾杨日严收受贿赂,伪造结案卷宗,草菅人命。朕专门召来了杨日严,此案的卷宗朕也看了,并没有发现问题,你们可有证据?” 一旁,杨日严面带愠怒,望着唐介和苏良。 唐介不由得看向苏良。 此刻的他,脑海里只有五个字:内心的感觉。 苏良拱手道:“官家,臣并无证据,但此事乃有人举报,台谏官便有责将此事奏于官家,臣建议立即派遣官员调查,若为假,也尽快还杨学士清白!” 听到这话,杨日严顿时忍不住了。 “官家,此二人无凭无据便如此构陷于我,实乃诬告。臣这里有此案的结案卷宗,经得起任何人检验,臣不惧官家遣派官员来调查,但若是诬告,我希望二位能给我一个交待!” 苏良胸膛一挺,道:“台谏官可风闻奏事,若无罪,我们已算是给官家一个交待,此乃朝堂之幸,何来给你交待之说? “你……你……你……”杨日严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辩驳,台谏官确实拥有这种特权。 “够了!”坐在上面的赵祯顿时说话了。 “为证明杨学士清白,还是查一查吧!至于是不是诬告,待查完案子再说。 “苏景明,你举荐何人来查?”赵祯问道。 “臣举荐吴相公和谏院左司谏何郯!” “你倒是挺会挑人,朕准了!”赵祯说道。 吴育曾知开封府,何郯曾任开封府推官,二人在查案上经验丰富,乃是苏良心中的最佳人选。 感谢书友东风计划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0章 花钱买个心里安! 第80章花钱买个心里安! 很快。 参知政事吴育和左司谏何郯便调查起了马洪被侵田案。 明镐积极配合,主动提供各种信息。 杨日严很快便知苏良和唐介风闻奏事的源头,乃是来自太常博士、判登闻鼓院明镐。 但明镐丝毫不惧,他只在乎真相。 …… 三月初六,为期三日的省试正式开始,举子们走入考场,也走入了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 与此同时。 马洪被侵田案也有了结果。 经过吴育和何郯的调查,最终确定,此案不存在任何问题。 结果一出。 夏竦、杨日严、王拱辰等人便纷纷呈递奏疏,弹劾唐介与苏良。 称二人借台谏风闻言事之特权,无端攻击朝堂官员。 此风若涨,朝堂官员将人人自危。 而杜衍、丁度、王尧臣等则是为唐介与苏良说话,认为此乃台谏官份内职责,并无逾矩之处。 最终,赵祯并未惩处唐介与苏良。 苏良和唐介看罢新的结案卷宗后,不得不承认,此案确实没有猫腻。 但就在这时。 太常博士、判登闻鼓院明镐突然上奏,称马洪被侵田案仍存在误判,请求朝廷再查。 赵祯当即驳回了明镐的奏疏。 因为后者没有拿出一丝证据,全凭自己猜想。 明镐仍不妥协,直接跪在垂拱殿门前。 赵祯将其怒斥一顿,然后驱赶出了宫外。 苏良和唐介听到此事后,都不由得疑惑明镐为何会如此执拗! 他拿不出一丝证据,但就是笃定杨日严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苏良本以为明镐被驱赶后,便不再闹了。 哪曾想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明镐便再次敲击起了登闻鼓。 一边敲击,一边喊着让朝廷再查马洪被侵田案。 咚!咚!咚!咚! 鼓声震天。 一时引来诸多官员、百姓围观,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很多人都觉得明镐得了疯病。 赵祯知晓明镐在敲击登闻鼓后,勃然大怒,让皇城司将其再次驱离,并直接罢黜了他的官职,让其回家静养。 第二日,明镐便生了大病,卧床不起。 唐介与苏良还去看望了明镐。 明镐的神志确实有些不清。 但见到二人后,他紧紧攥着二人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道:“二位,麻烦……麻烦请……请朝廷再查,一定是误判了!” 苏良和唐介看出明镐的精神确实不太正常,在假意答应后,便离开了。 …… 午后。 御史台,一棵大槐树下。 苏良和唐介各坐在一张椅子上,慢慢喝着茶。 两人闲聊片刻后,苏良突然道:“子方兄,有没有一种可能,明判官的直觉是对的,马洪被侵田案仍存在误判。” 唐介微微皱眉。 “当明镐抓住我的手那一刻,我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但最新的结案卷宗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啊!” “那会不会是杨日严预判到了吴副相和何司谏要调查的所有证据、证人,而他将这些全部提前安排好了!” “依照杨日严的能力,确实有这种可能。但不过区区八十亩田地而已,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吗?” “如果,不仅仅是这一件案子呢?” “有没有可能,开封府的所有案件都已被杨日严控制,府衙内的狱卒都是他的亲信,任何案件,他想如何判,便能如何判。” “比如,去年的甥舅案,张氏与他人私通后突然供出与欧阳学士的私情,还背出了一首《望江南》,这可都是杨日严查出来的,差点儿就让欧阳学士身败名裂了!” 苏良大胆地猜测道。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此案存在误判。 唐介听得寒毛竖起,坐正了身体道:“若是这样,那……那太可怕了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整个开封府内部估计已经完全腐烂了,杨日严更是里面的土皇帝。 苏良喃喃道:“此事再交给官员来查,估计还是这个结果,但如果用民间的方式呢?” …… 翌日,晚间。 省试结束,举子们开启了他们的狂欢。 汴京城的勾栏瓦舍、茶楼酒肆都是请客吃饭的举子们。 大街上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因文风改制,此次的省试之题相较于往届还要简单一些,很多举子在走出考场后,都觉得自己能高中进士。 有的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了。 而此刻。 清风楼,二楼包间内。 苏良坐在那里,点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 不多时,刘长耳大步走进包间。 他望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不由得笑着说道:“苏御史,你这是做相公了?平时你都是一碗羊肉汤一个烧饼就将我打发了,今日怎么上档次了?” 苏良站起身,道:“若不是那些举子们将樊楼占满了,我就请你去樊楼吃喝了。” “刘哥,快坐,老弟我是有事寻你帮忙!” 苏良和刘长耳,经过多次的信息交换,如今的关系甚好。 刘长耳捋了捋袖子,道:“饭菜如此丰盛,估计事情不好办,容我先吃两口,你再说。” 当即,二人便吃喝起来。 一刻钟后。 苏良将马洪被侵田案的详细情况告知了刘长耳,让其动员手里的情报探子,再去查一查杨日严。 这些民间的探子,大多都与官府的胥吏有交情,易于探查出一些隐秘情况。 正所谓,但凡徇私枉法的贪墨之官,必有脏吏为其羽翼。 当从上到下查的路被封死后,从下到上查往往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刘长耳听完后,显得有些为难。 “杨日严可不是一般人,他手下搜集情报的人非常多,万一被发现,你哥哥我可就在汴京城混不下去了。” 听到此话,苏良举起酒杯,一脸恳求状,道:“我愿出三个月俸禄!” 请人办事,自然是需要大量钱财的。 而现在,苏良并不差钱。 刘长耳看向苏良,问道:“即使查出来有问题,对你有好处吗?若调查无果,不觉得亏吗?” “对大宋有好处就行,我就是花钱买个心里安!”苏良面色认真地说道。 “好,冲着你这股劲头,我答应了。不用三个月俸禄,一个月足矣!”刘长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苏良面带笑容,当即举起了酒杯。 感谢书友日后还能做什么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1章 绝不姑息,再查杨日严 第81章绝不姑息,再查杨日严 三月二十一日。 进士科省试名单张贴于贡院前,共有五百三十七人登上金榜。 同时,殿试将定在三月二十九日举行,为期一日,考诗、赋、论各一篇。 在‘殿试者免黜落’的法令下,这意味着五百三十七人最差的也将是赐同进士出身。 此等荣耀,已算得上光宗耀祖。 若回家乡,必然是要骑马簪花、风光游街的。 而当时在宣德楼前静坐的那一百多位太学生,仅有四人名列金榜。 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无一人再敢闹事。 汴京城内的很多富户,已经瞄上了那些未婚的准进士。 有的甚至等不到殿试后的“榜下捉婿”,提前便带着芳龄二八的女儿以及厚厚的嫁妆礼单去客栈提亲了。 没准就能撞上一甲头名了呢! 这年头。 所有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都盼望着能嫁给一个拥有进士出身的男子。 而一些出身贫寒的男子也迫切地希望通过科举,取美妻,入富贵,飞黄腾达。 …… 这日晚。 苏良与刘长耳约到一处茶馆包间内。 刘长耳拿出一个布包袱,解开一抖,顿时二十多封信件掉落在桌子上。 苏良忍不住惊叹道:“效率可以嘛!” 刘长耳微微一笑。 “不是我的那些线人效率高,而是很多底层的事儿,无人愿与你们这些有官身的人讲实话!” 他拣出其中的两封,道:“这是目前得到的关于杨日严的所有信息,估计这两条信息会有用。” 当即,苏良翻看起来。 在浏览完其它信件后,他重点查看了那两封信件。 第一封称,开封府左军巡院推司(推勘刑狱公事的胥吏)吕松,在吴育和何郯调查马洪被侵田案的前一日去职,理由为家母病重。实则其母身体健朗,吕松回老家蔡州后,迅速购置了三百亩良田,且在青楼中花天酒地。在其醉酒时,有人问其从哪搞来的泼天财富,他说了一句:此乃以一命换之,皆吾应得。 第二封称,马洪状告的那位陈留县豪绅白文荣与杨日严之父有旧,曾在五年前,杨父七十大寿时,白文荣从汴京城请了一台戏班为杨父祝寿,并足足宰杀了一百只羊,此事传得乡里皆知。 刘长耳见苏良看完了信件,道:“这个杨日严绝对有问题!有位与他有过接触的漕运商人称,他不甚贪财,但极爱面子,在开封府于他的面前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被扒掉一层皮!” “还有一名胥吏说,在开封府牢,杨日严完全就是一言堂,其话语完全凌驾于《宋刑统》之上,他的喜恶决定着一件案件的结果。他好大喜功,有些案件本是悬案,但他硬是罗织假证将其结案,以获得政绩与官声。” “你要觉得这些信息有用,接下来,我便命人深入查一查那吕松了!” 大宋高官,贪墨者极少,因为俸禄甚高。 但尸位素餐,好大喜功,喜欢享受被人恭维的官员却不在少数。 “不用,不用查了,这些就足够了!”苏良摇了摇头。 “够了?当下这些还够不成证据啊?”刘长耳疑惑道。 苏良微微一笑,道:“接下来,朝廷会来查,不……不是朝廷,是官家会来查。” “胥吏百姓不一定配合官府,但一定不会和钱过不去。官家来查,没准儿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小了!” 刘长耳对当下的朝堂一直都有意见。 而在底层查消息,确实是他所擅长的。 刘长耳在汴京城的主业,本就是打听官场的花边新闻。 其结识的胥吏颇多,而对于大多数胥吏而言,最难抵制的诱惑便是金钱。 这些人虽然不敢出面作证,但却能告诉他一些真相。 苏良依旧摇头。 “若此事被我查出来,那就是打官家的脸了,必须让他亲自查!” 当今官家,虽然听劝,擅于纳谏,但也极爱脸面。 苏良若将事情真相全都调查出来,那如同打了赵祯的脸。 赵祯允许自己打自己的脸,但要是别人打他的脸,他定然不悦。 “好吧,听你的。”刘长耳点了点头。 …… 翌日,近午时,苏良奔向了垂拱殿。 此刻,赵祯的心情正好。 这届举子们的省试试卷令他甚是满意。 此刻的他,正在筛选欧阳修等人所出的殿试题目,听到苏良请求觐见,便将其宣了进来。 “官家,昨日,臣的线人告知臣了一些关于杨日严杨学士的信息,与前不久的马洪被侵田案亦有关联,臣听后,甚是惊诧,故而特来向官家汇报!”苏良拱手道。 “马洪被侵田案还有问题?”赵祯直起腰来,道:“细细讲来!” 台谏官在民间有线人,赵祯并不意外。 因为这是台谏官风闻言事的其中一个渠道。 此外,这些线人有时也可传播一些对朝廷有利的言论消息,整体来讲是有益处的。 当即,苏良便将开封府左军巡院推司吕松骤得巨财,疑似杀马洪所得,马洪状告的陈留县豪绅白文荣与杨日严之父有旧,以及一些商人胥吏反映杨日严好大喜功,将悬案做成冤假错案结案的事情通通告知了赵祯。 赵祯听完后,阴沉着脸色。 “你……你的意思是,杨日严权知开封府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考绩都是做出来让朕看的,而今的开封府不是朝廷的开封府,而是他杨日严的开封府!” “吴育、何郯二人绝对不可能与他同流合污,为何一点问题都查不到?”赵祯问道。 “杨日严精通律令,熟悉朝廷监察的各种方式,他若安排好所有的人证物证,那定然查不出来,臣恳请官家调动皇城司密查!” 不同于开封府、大理寺查案,皇城司密查乃是可以用一些非常规手段的。 苏良再次拱手。 “官家,开封府乃我大宋中心,若出了问题,绝对是危及江山社稷的大问题,若此次是臣的诬告,臣愿向杨学士请罪!”苏良非常认真地说道。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道:“你去和茂则通一下信息,此事全权交由皇城司,定一查到底。若真如你所言,朕绝不姑息一人!” “是,官家!”苏良重重拱手。 听到“绝不姑息”四字,苏良就放心了。 很多案子,不是查不出,而是不愿查出,因为极有可能会一拽一大串,一挖一大窝。 但此事若危及江山社稷,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上三江了哈,感谢书友醉的抠脚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2章 赵祯的三连降诏书,龙颜大怒! 第82章赵祯的三连降诏书,龙颜大怒! 三月二十七日。 距离殿试还有两日。 近午时,赵祯突然心口疼痛,昏厥在了垂拱殿。 一时间,整个禁中都乱套了。 官家突染疾病,且还是无子的官家。 这可是重大事件。 曹皇后立马召太医前来诊治,并命人迅速封锁宫禁,以防有人传递假消息,引得祸乱发生。 前朝的大臣们听到此消息后,反应那才叫做精彩。 杜衍、吴育、欧阳修等人心情悲痛地奔赴垂拱殿,意在率先得知官家病情,以做好各种情况的预案。 夏竦、王拱辰等则是上奏呈递中书与曹皇后,请求立即将宗室子赵宗实唤至后宫,以防官家不测。 还有人呈递奏疏,请求速立赵宗实为太子。 很多臣子,并不关心赵祯。 他们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成为新的从龙之臣。 但此时呈递奏疏,未免有些过于急切了。 太医还未称赵祯是重病,且赵祯才三十六岁而已。 赵宗实,是赵祯堂兄江宁节度使赵允让(后被加封为濮安懿王)的儿子。 自小便被曹皇后收为养子,作为皇子备选。 宝元二年(1039年),赵祯有了儿子赵昕,便让赵宗实回到其父身边。 然而庆历元年(1041年),赵昕早夭,赵宗实又成为了接班人。 不过赵祯一直认为自己还能生儿子,便没有再将赵宗实接入宫内。 如果赵祯真的暴毙,那皇位非赵宗实莫属。 此时,赵宗实才不过十四岁。 因为被来回折腾,他对做皇帝已有阴影。 既不能表现出非常好学,有成为皇帝之心,又要处处拘礼,以太子的规矩要求自己,以防被彻底废弃。 赵宗实若成皇帝,没准儿比赵祯还要弱懦。 听到此消息后,苏良也是一脸紧张。 若赵祯暴毙,那大宋恐怕又要走很长一段的下坡路了。 垂拱殿内。 杜衍看到多位臣子呈递的立赵宗实为太子的奏疏后,直接命人将它们全烧掉了。 就在刚刚,御医传来消息。 赵祯乃是心中愤懑所至,此时已无性命之忧。 若赵祯醒来看到这些奏疏,没准儿又会被气得昏厥过去。 大概一个时辰后。 赵祯终于醒来,慢慢恢复了一些气色。 其清醒后,直接将杜衍召入殿内,令中书拟旨,罢黜杨日严权知开封府之职,拘禁家中,不得外出。 杜衍甚是不解,问及原因,赵祯称在殿试之后,自会告知众臣。 翌日,近午时。 赵祯再次令中书拟旨,罢去杨日严龙图阁学士、给事中之职。 群臣都不由得傻眼了。 这是将杨日严的本官和差遣全都罢黜了。 杨日严是犯了多大的罪啊! 临近黄昏,赵祯命中书再次拟旨。 去除杨日严官身,拘押大理寺,禁止任何人探视。 杜衍等人都不敢问,生怕官家再次昏厥过去。 而此刻。 苏良猜想到,官家此次昏厥,估计就是杨日严所气。 应该是皇城司查出来了一些事情,杨日严犯下的恶行可能比苏良想象中还要更严重。 翌日,殿试正常进行。 这一次,赵祯亲自坐阵,作为主考官。 而杜衍、吴育、陈执中等人全都在垂拱殿外等着。 他们迫切地想要知晓杨日严到底犯下了何罪,竟引得官家如此判罚。 殿试过后,赵祯并未去垂拱殿。 他以疲累为由,告知众臣:所有事情,明日再议。 …… 第二日午后,赵祯出现在了垂拱殿。 两府三司的相公、欧阳修、丁度、王拱辰等皆出现在大殿中。 此时的赵祯,依旧有些虚乏无力。 他看向一旁的小黄门,道:“将皇城司调查出来的信息,交给众卿看一看。” 当即,小黄门将一份文书递交到首相杜衍的手中。 众臣挨个阅读起来。 每个人看过后,脸上的表情都甚是凝重。 就连本想着替杨日严求情的夏竦在看过此文书后,也铁青着脸,沉默不语。 此文书,列举了杨日严的四大罪状。 其一,好大喜功,为考绩而草菅人命。 不完全统计,杨日严执掌开封府一年多来,造冤假错案二十七宗,直接或间接毁人命十二条。 其二,结党营私,私设“严社”。 大宋结社自由,杨日严假借结酒社之名,将开封府辖下的官吏,秘密召入严社。其中,严社成员,胥吏有87人,官员有23人,已然成势,一些官员虽未加入,却是知情不报。 其三,欺上瞒下,跋扈自恣,无视朝廷法令。 开封府已成为杨日严的开封府,所有案件皆以他的喜好为主,讲人情而不讲法令,典型案例便是马洪被侵田案。 其四,有造反嫌疑。 在汴京城内,聚众成势,无视朝廷,若行造反之事,危害甚大,俨然有颠倒江山的可能。 …… 杜衍、陈执中、吴育看完后,都不由得低下了头。 开封府就在他们眼皮下。 没想到竟然出现了杨日严这种虚伪的官员。 王尧臣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他……他……实在太会伪装了,我一直觉得他是位能臣!” 至此,众臣也终于明白官家为何会被气到昏厥了。 赵祯心善。 即使有定罪死刑的犯人,他若觉得情有可原,也会尽可能免除。 哪曾想杨日严一下子就害死了十二人。 此外,杨日严触碰了赵祯的底限。 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结党营私,且还如此无视法令任意妄为。 这几乎是除了造反外的最大罪过了。 杜衍率先开口道:“官家,臣没想到朝堂中竟然混入这样一个斯文败类,此等罪责,不重判,不足以平民意!” “对,臣建议,待查明所有情况后,立即流三千里,永不得归还!”陈执中也附和道。 这时,夏竦站了出来,道:“官家,臣以为此案还需细查。当务之急,应先将此事隐瞒下来,若汴京百姓知晓杨日严是此种人,恐怕会生出民变!” 听到此话,欧阳修不满地站了出来。 “夏枢相,此等劣迹,自应早早告知天下,令所有官员警醒。你如此藏着掖着,莫不是心中有鬼,百姓看到贪官得以严惩,只会夸赞官家英明,怎会生出民变!” 夏竦反驳道:“老夫乃是想要尽可能地杜绝此事的负面影响,先对受害者进行抚慰,而后再告知天下,岂不是更好?若百姓怨气重重,再让官家害了病,你能承担的起吗?” …… 就在欧阳修和夏竦正在论辩之时,赵祯突然开口道:“朕欲判杨日严死刑!” 此话一出,朝堂瞬间安静了。 就连欧阳修都没有想到赵祯会说出此话。 祖宗之法有言,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这个思想,在他们这些官员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3章 放榜日,先贴罪状,再贴金榜 第83章放榜日,先贴罪状,再贴金榜 “朕欲判杨日严死刑!” 听到此话,翰林待诏丁度率先站了出来。 “官家,万万不可,祖宗之法不可坏,祖训有言,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丁度这个老学究,向来将祖宗之法奉为圭臬。 他担任经筵官时,向赵祯教授了大量关于祖宗之法的内容,并认为这是绵延大宋国祚最正统的治国之术。 随即,杜衍、陈执中、夏竦、王尧臣、王拱辰、吴育都站了出来。 “官家,杨日严绝不可杀!” “官家,我朝主张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斩杀士大夫官员会让天下官员寒心!” “官家,若保祖宗基业,须守祖宗典法,若开杀士大夫官员先例,何谈共治天下!” …… 殿内官员,唯有欧阳修没有站出来反对。 他与杨日严本就有过节,巴不得这样的人立即身死。 但他也没有言该杀。 当年,太祖立下“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祖训,倡导君与文臣共治天下。 后经真宗屡次强调祖宗法度,此祖训便成为了祖宗之法。 赵祯遵循祖制。 对士大夫官员的恩典更是达到巅峰。 而今,祖宗之法的解释权,完全掌控在士大夫官员们的手中。 这也是大宋文官敢于如此嚣张的主要原因。 …… 赵祯黑着脸,一直未曾说话。 这一次他是真的暴怒了。 自登基以来,处处受刘太后钳制,而亲政后,臣子们又以祖宗之法处处桎梏皇权。 他这个皇帝做得是万般不自由! 在看到杨日严的种种劣迹后,他不由得起了杀心,而今听众臣反对,他更欲杀杨日严。 这时候,欧阳修开口了。 “官家,杨日严渎职案尚未出案情文书,此时定罪尚早,当下的关键是,是否将此案公之于众?” “必须公之于众!”赵祯斩钉截铁地说道,“朕不怕丢脸,如此丑事,必须要给百姓一个交待,且这种事情,瞒能瞒得住吗?” 下面的众臣见赵祯面色冷厉,无人再敢提反对意见。 赵祯接着说道:“此案全权交由皇城司,一查到底,待案情文书出来后,朕再定刑,该重判就必须重判!” 听到此话,臣子们纷纷躬身拱手。 他们看出,这一次官家是真的怒了,且对中书已不信任,大有非杀杨日严不可之意。 杜衍想了想,出列道:“官家,杨日严处以何刑,可否待科举开榜后再议?” “可以。”赵祯点了点头。 科举乃是头等大事,断不能因此事而延误。 …… 黄昏时分。 汴京城的各个衙门,尽皆知晓了赵祯下达三连降诏书的缘由。 有人甚是惊诧,没想到杨日严竟然如此擅于伪装。 也有人忐忑不安,因为他与杨日严走的很近。 更有人,因赵祯欲判杨日严死刑而上奏,再言祖宗之法。 苏良听到此消息后。 一方面惊诧于杨日严竟然犯下如此重罪,另一方面则是没想到赵祯能说出判杨日严死刑这句话。 苏良甚是兴奋。 当即呈递奏疏,支持判处杨日严死罪。 他很清楚。 大宋变法失败的内在原因,便是祖宗之法的干预。 而今若能在固若金汤的祖宗之法上捅出一个窟窿,对大宋绝对是有利的。 祖宗之法,意在维护皇权统治,社稷安定。 苏良并不是都排斥。 他排斥的是文官们借助祖宗之法,让自己的地位达到了一个甚至可压制皇权和法理的高度。 这对大宋的伤害是致命的。 若凡事都从士大夫官员的利益去考虑问题,大宋只会越来越弱,越来越怂。 与此同时,苏良还撰写了一条他认为甚是绝妙的建议。 …… 随即,民间百姓也知晓了此事。 百姓们的发泄形式只能是痛骂杨日严。 一些曾被杨日严迫害过的百姓也都纷纷向官府举报。 一时间,杨日严的劣迹又增加了数件。 随着皇城司掌握的人证物证越来越多,杨日严也开始坦白,自诉罪行。 案件最多三五日便能完全查个水落石出。 …… 垂拱殿内。 赵祯翻阅着奏疏,越阅越生气。 朝堂臣子全都在反对处杨日严死刑,各个都在以祖宗之法压制皇权。 就连那种耍个小聪明、找个小借口,称杨日严已不是官身完全可以杀的奏疏都没有。 就在这时。 赵祯看到了苏良的奏疏。 其打开一看,不由得露出灿烂的笑容。 “知朕者,苏景明也!” 奏疏中,苏良除了支持处杨日严死刑外,还提出了一条建议。 “科举放榜之日,述杨日严罪状,贴于金榜之侧,以戒天下读书人。” 当即,赵祯便将首相杜衍唤至垂拱殿,告知他,由他在科举放榜那日,述杨日严罪状,先将罪状贴于贡院,而后再张贴金榜。 并且,赵祯还要杜衍瞒着所有人。 杜衍略有为难,但生怕赵祯再气出病来,只能应允。 …… 四月初九,天微微亮。 贡院前便挤满了富人家的马车以及众多学子。 今日正是放榜日。 而此刻,赵祯也来到了集英殿,殿内百官齐聚。 一甲前三人,将会由赵祯亲自唱名赐第。 而后由知贡举欧阳修宣布名次,再由禁军士兵们接力将名单通传到宫外的贡院门口(传胪),念到名次者都需行礼谢恩。 而后,金榜便会贴在贡院特质的墙壁上,张贴三日。 欧阳修按照礼仪流程,将三张誊录糊名的试卷交给杜衍。 一甲前三人,必须要由首相拆卷,官家唱名。 杜衍接过三张试卷后,突然将其放到了一边,然后从一旁拿出一道文书。 殿下众臣顿时都有些懵。 杜衍打开文书,高声道:“前龙图阁学士、给事中、权知开封府杨日严,好大喜功、贪赃枉法、无视律法纲纪,为正视听,警惕天下读书人,特将其罪状在放榜前公布!” 紧接着,杜衍便念起了杨日严的罪状。 与此同时。 禁军士兵们也复述着杜衍的话语,将其很快传到了宫外。 这一招,可谓给朝堂所有臣子来了一个惊吓。 外面等待喜讯的百姓也都惊呆了。 大宋建国以来,从来没有过这种操作。 罪状不过三百余字。 杜衍念完后,将卷轴交给一名禁军士兵,轻声道:“贴至贡院墙上。” 听到此话,很多士大夫官员都不由得寒毛竖起。 官家这一招实在太绝! 此罪状若贴在贡院墙壁上,不仅仅意味着杨日严彻底玩完,还狠狠冲击了士大夫官员心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尊贵感。 并且,赵祯此招还意在以民心压制祖宗之法。 但赵祯并未与官员们商量便做出此举动,他们也无可奈何。 苏良则是甚是开心。 这是一次皇权与文官权力的对撞,而这一次,明显是赵祯赢了。 这是大宋要渐渐变好的征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4章 群臣罢政,赵祯发飙 第84章群臣罢政,赵祯发飙 很快。 杨日严的罪状书便贴在了贡院墙上。 先于金榜贴于贡墙。 此举意味着什么,百姓和书生士子们都非常明白。 没多久。 贡院旁便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还有百姓大喊:官家圣明!官家圣明! 声音震耳欲聋,甚至传到了官员们的耳朵里。 这就是民心所向! 紧接着,赵祯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开始正常唱名。 “一甲头名,贾黯,邓州穰县人。” “一甲二名,刘敞,临江军新喻县人。” “一甲三名,谢仲弓(籍贯不详)。” 一甲的前三人在贡院外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甚是兴奋,当即开始行礼谢恩。 …… 随即,便由知贡举欧阳修进行唱名。 此次,经由殿试筛选,共有二百三十人进士及第、一百九十人赐进士出身、一百十七人赐同进士出身。 唱名结束后,金榜贴在了贡院墙上。 午时,这些人都将去琼林苑赴宴。 中进士者行礼谢恩后,便是属于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榜下捉婿”环节了。 只要榜上有名者,即使年逾半百,长得磕碜者,都不愁婚配。 当然,也有落榜者去买醉的。 不是很伤心的,仅仅是买醉吟诗,感叹怀才不遇。 而一些心理素质差,又没路费返乡的穷举子,有的甚至已经走到汴河旁准备跳河了。 …… 而此刻,离开集英殿的臣子们都不是很开心。 众臣皆主张不杀杨日严,不是要保下杨日严,而是在保护自己,在保护士大夫官员的荣耀。 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此话,乃是所有士大夫官员的护身符,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而官家今日之举,明显是要誓杀杨日严。 众臣都很无奈。 当日下午,赵祯宣布,明日午后,廷议杨日严渎职案。 …… 而此刻,苏良在御史台察院正乐着。 他刚刚得到消息,包拯明日下午便抵京了。 没准儿还能赶上讨论杨日严渎职案。 苏良笃定,整个大宋朝的官员,主张杀杨日严的,除了他之外,必定还会有包希仁。 如果再加一人。 可能就是还未曾干出“祖宗不足法”之事的王安石。 …… 翌日下午。 垂拱殿内,百官齐聚。 人人都在家打好了腹稿,意在劝诫赵祯免于杨日严死刑。 片刻后,赵祯缓步坐上御座。 “杨日严渎职案的卷宗,众卿都看过了吧!我朝对待犯官鲜有处以极刑之例,然杨日严罪过甚大,害人致死近二十位,令开封府更是满目疮痍,无人可用。朕以为,杀他一人可救千人万人,故而欲对其执行死刑!” 赵祯简明扼要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其语气尤为坚定。 很快,夏竦便率先出列。 “官家,杨日严所犯罪行,确实罪无可恕,然他已受到惩罚,官家若诛杀士大夫官员,恐怕……恐怕会在史书中留下污点,臣建议将其流放琼州即可,流放琼州与判死刑无异,他绝对熬不过三年!” 赵祯皱着眉,微微摇头。 这时,又一名文官站出来说道:“臣建议,令杨日严在牢内自尽即可。既能保存我朝官员的脸面,又能让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臣建议,可赐毒于他,对外宣传是得疾病骤亡!” …… 赵祯大手一摆,瞪眼道:“朕要处死他,乃是要天下官员以此为戒,自然要昭告天下!若偷偷处死或流放,朕何至于与你们商量?你们若反对,便拿出具体案例法令,若没有,此案就这么定下了!” 听到此话,一些官员不由得低下了脑袋。 而这时,王拱辰站了出来。 “官家,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乃是祖宗法,虽杨日严已被贬为白身,但他确有士大夫官员的经历。臣知晓官家心中所想,但……但杀人非唯一途径,将其罪状先于金榜贴于贡墙,已令杨日严身败名裂,此惩罚不亚于死刑。” “祖宗之法不可破,若官家开了先例,以后我朝必有心怀鬼胎者,废弃更多祖宗之法,到那时,我大宋必危矣!” “官家,莫为了一个个例案,破坏了我朝的治国纲领,请官家三思!” “请官家三思!” “请官家三思!” “请官家三思!” …… 顿时,十余名官员纷纷出列,都认可了王拱辰的谏言。 “臣附议!”丁度也走了出来。 “臣附议!”陈执中也走了出来。 随即,杜衍、吴育、夏竦等人全都站了出来。 哗啦!哗啦! 一片!一片! 不消片刻功夫,还在原来位置站着的只剩下四人:欧阳修、何郯、唐介和苏良。 赵祯看向欧阳修。 欧阳修拱手道:“臣以为,所有案件惩处皆应以《宋刑统》为准,官员犯罪,自当是罪上加罪,祖宗之法是稳固我大宋江山的纲法,而非助纣为虐的帮凶!” “祖宗之法的核心要义乃是厚待士大夫官员,杀杨日严是得民心,匡扶社稷之举,并非对士大夫寡恩。诸位莫非是觉得自己也会走到杨日严这一步,才如此反对判处杨日严死刑?”唐介瞪着眼睛说道。 “唐子方,我看你们才是为了博清誉,坏祖宗家法,此行为,实属大不敬!”一名文官高声道。 这时,苏良缓缓走出。 “官家,臣以为若先帝在世,听到朝堂如此辩论,定然会痛斥这些反对判处杨日严死刑的官员。杨日严,结私党,控制开封府,若不是官家将其立即关押,他完全有造反的可能,试问诸位,他若在宫禁中劫持官家,可有解法?此等意图造反的大逆不道之举,难道不该杀?” 苏良深知,要想诛杀杨日严,就必须将其朝着大逆不道的罪责上去辩。 “苏良,杨日严的罪状中,可是未有造反之罪,你如此编排,到底是何居心?”王拱辰冷声道。 就在这时。 夏竦回头望了望站出来的众臣,道:“官家若执意判处杨日严死刑,臣不敢反驳,但臣觉得有愧太祖太宗,有愧于先帝,臣请辞!” “臣请辞!” “臣请辞!” “臣请辞!” …… 唰!唰!唰! 夏竦的话音刚落。 便有足足三十多名官员纷纷应和。 杜衍和吴育一眼便看出,这是夏竦提前安排好的。 杜衍和吴育互视一眼,并没有声援夏竦,他们并不愿做此等威胁君上的事情。 而下面的许多官员,见首相杜衍未动,他们便也没动。 不过,三十多名官员集体请辞,这也是朝堂上从未发生的事情。 此种方式甚是极端,但有时却非常好用。 苏良一脸紧张,生怕赵祯就此妥协。 这时,只见赵祯冷哼一声,道:“你们集体请辞?朕还不乐意干了呢,这官家,你们找别人去做吧!” 说罢,甩袖而去。 这一刻,群臣傻眼。 夏竦更是一脸懵,他没想到官家竟然如此强势,这下子恐怕不好收场了。 感谢书友20191228000121435的打赏,非常感谢。 咱就说,这一章,赵祯硬不硬?硬不硬?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5章 论官场传话的艺术 第85章论官场传话的艺术 垂拱殿内。 群臣无一人离去。 首相杜衍看向夏竦,不满地说道:“夏枢相,你与众官以请辞相逼,实在下作了些,官家还正吃着药呢!” “我还不是为了守住祖宗家法!”夏竦一脸委屈。 “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诸位请辞还是等着官家向诸位道歉?”欧阳修白眼道。 夏竦后面的官员皆是一脸便秘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这下子彻底搞僵了。 这时。 副相陈执中突然喃喃自语道:“我们的错,这是我们的错!”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陈执中身上。 夏竦一脸睥睨地看向陈执中,暗道:这个老东西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廷议前,他与陈执中交谈过。 这位一向以官家马首是瞻的从龙之臣,之所以站在赵祯的对立面。 一方面是因他也想维护士大夫官员的这种荣耀,另一方面是他认为官家必将妥协。 于是,才与夏竦达成共识,出言反对。 陈执中扭脸看向众人。 “依照官家的性格,一般不会说出‘不做官家’这种话来的。” “诸位不妨站在官家的角度想一想,有没有可能,官家以为我们和他争的,不是是否要坚守祖宗之法,而是皇权厉害还是士大夫官员之权更厉害?” “官家突发疾病,大家立即上奏请求唤宗室子入宫,甚至要立太子。虽然杜相将奏疏全都烧了,但曹皇后可都是看过的,她能不告知官家?” “官家最厌的便是早立太子。咱们先前的行为已凉了官家的心,而今又要极力证明咱们的权力高于官家之权,官家刚才说的可能并不是气话……” 听到这个猜测,群臣都有些急了。 “这……这……极有可能啊!”有文官喃喃道。 王拱辰不服气地道:“我……我们的权力皆来自官家,我们没想要与官家争个高低啊!” 夏竦大手一摆。 “咱们的想法不重要,最怕官家是这样想的!” 群臣一下子找到了赵祯发怒的根本原因。 “那……那……接下来如何是好,任官家下旨处决了杨日严?”王尧臣疑惑道。 这时,杜衍开口道:“不是不可以。” “杨日严此次罪孽深重,判死刑并不为过,老夫觉得可杀。官家已将他的罪状贴在贡墙上,再告知天下将其判处死刑也不可避免。我们现在唯一能争取的是,将其在牢内杀,不游街,不在百姓面前死。” 夏竦、吴育、王尧臣三人率先点头。 虽然都是死,但后续影响却不一样。 宣判杨日严死刑,相当于官家打了全天下士大夫一个响亮的耳光。 而杨日严若再游街,在百姓的臭骂声死去,那相当于又让百姓打了所有士大夫官员的脸。 官员们能允许士大夫之权向皇权妥协,却绝不允许自己向百姓妥协。 顿时。 有臣子附和道:“如此做法,可以接受,可以接受。” 王拱辰撇嘴道:“这……这不还是开了斩杀士大夫的先例?” “莫非王中丞还有更好的办法?”吴育看向王拱辰。 王拱辰顿时不再说话了。 苏良在一旁听得直想睡觉。 这群相公们思虑的实在是复杂,一个比一个心眼都多。 认怂后,还在想着如何能将此事对士大夫官员的伤害降到最低。 这时,欧阳修也烦了,忍不住道:“你们这个主意,官家能不能答应还不一定呢?” 此话一出,殿内又安静了。 赵祯还真不一定能答应。 既然杀了,定然就想着全民围观,当街处死。 “答不答应,总要试一试,官家有病在身,我们不能全去,最好指派一人去。” 夏竦突然看向苏良。 “景明,你深得官家器重,又擅于言谈,你将此建议告知官家如何?若能成,此事记你首功!” 此刻,杜衍、陈执中、吴育、欧阳修等人看向夏竦。 脑海里只有两个字:无耻。 谁当这个出头鸟,向官家提出斩杀士大夫这个建议,日后若再有士大夫被处以极刑,这个人绝对是被戳脊梁骨的。 唐介率先站到苏良的前面。 “夏枢相,您贵为帝师,官家对您向来尊敬,下官建议您去较为合适!” “下官也是这么觉得。”欧阳修在一旁补充道。 就在夏竦面色尬尴之时,苏良突然开口道:“我去。” 说罢,苏良便朝着偏殿走去。 欧阳修和唐介想拦都没有拦住,夏竦的脸上则露出淡淡的笑容。 片刻后。 内侍通报,苏良来到了偏殿茶室。 赵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暴怒,此时的他正在翻读一本闲书。 他示意苏良坐下。 而后一个小黄门为苏良端了一杯茶水。 苏良朝着赵祯微微拱手,喝过一口茶水后,道:“官家,你气儿消得差不多了吧!相公们遣我来向您提个建议?” “说。” “官家可下诏杀杨日严,但不可游街示众,不可在百姓面前处死,须在牢内杀!” “不行!”赵祯干脆果断地拒绝道,“朕必须要游街示众,必须要让百姓将杨日严痛骂一顿,不如此,朕对不起开封府的百姓!” “官家,我还没说完,还有一个条件,杨日严行刑之日,所有京朝官必须观刑!” “嗯?官员观刑?”赵祯不由得抬起头来,道:“这是他们要求的?这是你提的吧!” 苏良微微点头。 士大夫官员们不愿让百姓扇脸,那就让他们自己扇自己的脸。 百官观刑,足以让他们对皇权产生畏惧感。 “这个条件嘛,朕能接受,他们若没异议,明日便行刑!” “是,官家。”苏良当即站起身,朝外走去。 …… 很快。 苏良再次回到了垂拱殿,且面带笑容。 夏竦激动地问道:“官家……官家这么快……就答应了?” 苏良点了点头,但又说道:“不过还有一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行刑之日,百官观刑!” 顿时,一些官员疯狂摇头。 在他们眼里,让他们观刑就是他们做错了事情一般,他们觉得是对士大夫官员身份的一种侮辱。 夏竦微微皱眉。 “这……这……不太好吧,能不能再与官家……” 苏良直接打断了夏竦的话语,道:“官家说了,若诸位不答应,他便不再上朝了!” 此话,一下子将众臣噎住了。 “答应,答应,我答应!”杜衍率先开口道。 “如此,官家已经算做出让步了,诸位难道还真等着官家出来道歉?”欧阳修瞪眼道。 “我没意见!” “我没意见!” “我没意见!” …… 群臣纷纷点头,都不愿再与官家争论,此事闹得已经快导致君臣关系破裂了。 感谢书友山忧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6章 百官观刑,权知开封府的最佳人选 第86章百官观刑,权知开封府的最佳人选 片刻后。 赵祯重新回到了垂拱殿。 君臣皆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赵祯高声道:“众卿所请,朕心甚慰。中书立即拟旨,将杨日严的判罚结果宣告于外,传于各府各州各军。杨日严之刑,明日午时便于大理寺监牢执行,七品以上京朝官,皆需前往大理寺观刑!” “臣遵旨!”众臣同时拱手。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站在门口。 在得到赵祯示意后,他拱手道:“官家,知谏院包拯已至汴京城,其请求入宫觐见。” 听到包希仁归来,好几名臣子都是没由来地一哆嗦。 幸亏包拯没有参与此事,不然估计会更复杂。 赵祯想了想,也有些担心包拯再突然搅和进来。 “包卿车马劳顿,一路辛苦,让其先回家歇着,待明日……待明日百官观刑后,后日再汇报在辽的相关情况吧!” 随即,赵祯大手一挥,道:“诸位都散了吧!” 当即,群臣拱手,纷纷散去。 …… 翌日,近午时。 赵祯亲至,上百名京朝官齐聚大理寺监牢,包括知谏院包拯。 包拯对这几个月汴京城发生的事情都做了了解。 当知杨日严害了近二十条人命后,他甚是恼怒。 他向来嫉恶如仇,若杨日严不是死刑,他必将一日一奏。 片刻后,杨日严被押送了出来。 他将在赵祯与上百名官员的注视下,被执行绞刑。 论刑罚轻重,绞刑略轻于斩首。 但赵祯觉得绞刑更能让官员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此刻的杨日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发须花白,两眼无光。 在他得知自己的罪状被贴在贡墙上时,他便绝望了。 身败名裂比死更让他觉得难受。 赵祯端坐于正前方,面色严肃,道:“杨日严,你可还有遗言?” 杨日严缓缓抬起头,目光扫在每一名官员的身上。 有人直视于他,一脸恨意,有人则是将脸扭过去,不愿与其对视。 还有的双腿颤抖,俨然就要瘫坐在地上。 赵祯见杨日严不说话,当即摆手道:“执刑!” 很快,一道绳圈挂在杨日严的脖颈处,两名狱卒拉动麻绳。 杨日严的双脚缓缓离地。 而这时,赵祯扭过脸来,厉声道:“众卿务必直视此人,以此为戒!” 官员们只得站直身体,目视前方。 渐渐的。 杨日严的脸色逐渐变红。 他突然挣扎起来,嘴里喊着:“我……我……进士及第……进士及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唰!唰! 绳子再次绷紧,杨日严再也说不出话来,渐渐没有了气息。 很多官员都是脸色惨白。 杨日严这最后一句话,足以让很多人在今晚无法入眠。 赵祯缓缓起身,大步离去,此时的他,突然感觉到,身上的某种枷锁掉下来了。 而官员们望着赵祯的背影,眼光里分明多了一丝敬畏。 …… 翌日朝会,百官齐聚。 赵祯刚坐下,吴育便站了出来。 后面的包拯本想汇报使辽之事,见吴育率先站出,便没有出列。 “官家,杨日严渎职案之时,由臣暂领开封府府事,而今案件已结,该是择一人权知开封府事了!” 赵祯点了点头。 依照当下吴育的精力,确实难以将千疮百孔的开封府迅速恢复元气。 权知开封府事是个苦差,也是个美差。 在太宗、真宗时期,设有开封府尹之职,皆以亲王任之,后不复置。 权知开封府事便成了开封府的主官。 一般情况下,翰林学士、三司使、御史中丞、枢密副使、翰林待召等都有资格权知开封府。 “众卿可有举荐?”赵祯环顾四周。 陈执中率先站了出来,道:“臣举荐枢密副使文彦博!” “臣举荐翰林学士张方平!” “臣举荐翰林学士欧阳修!” “臣举荐枢密副使庞籍!” “臣举荐御史中丞王拱辰!” 数名相公陆续站了出来,仿佛商量好的一般,将最合乎资格的几人都举荐了出来。 张方平低着脑袋,明显是不愿权知开封府。 而其他四人,皆是挺着胸膛,对这个职位甚是有意。 若在此位置上做得好,下一步直接就能像吴育那般,直接晋升副相。 赵祯环顾下方,有些纠结。 当下的开封府,除了需整顿内务外,还需要唤回民心,而这几人在此方面的能力,都是一般。 赵祯想了想,开始用起了排除法。 文彦博在枢密院不可或缺。 庞籍暮气沉沉,心力皆不足。 张方平文气太重,且无意向。 欧阳修有心气,但能力略显不足,易意气用事。 他想来想去,目前综合能力最强的,还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就在赵祯准备点人时,苏良突然出列,拱手道:“臣举荐知谏院包拯!” 赵祯先是一愣,旋即眼光一亮,觉得包拯确实合适。 夏竦似乎是觉察到了赵祯的表情,道:“官家,包希仁虽有少卿之职,堪当权知开封府,但其知谏院不久,不宜升迁,论资历,远不如刚刚那几位。” “此外,包拯曾弹劾当下的三司户部判官兼副使张尧佐,资历不足,不得升迁,臣以为,若包拯权知开封府,更是有违升迁罢黜条例!” “臣附议!” “臣附议!” 立即便有两名臣子跳出来附议。 苏良朝前又走了两步,道:“官家,当下的开封府亟待重拾民心,论能力与魄力,包希仁都是上上之选,若事事都苦守条例,那岂不是殿上诸位,熬到百岁,都能做个相公了!” 苏良之所以据理力争,便是想着开封府快速变好。 若让王拱辰、庞籍去任职,他们除了会将自己的考绩变得漂亮一些,对开封府百姓并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当下,包拯是以少卿之职,知谏院。 资历确实略显不足。 就在赵祯犹豫之时,包拯大步走了出来。 “官家,能否听臣汇报完使辽之事,再定权知开封府的人选?” 赵祯微微点头,满脸好奇。 而苏良、唐介则是相视一笑,正所谓资历不足,功绩可补。包希仁估计是要展现自己的使辽功绩了。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7章 包希仁使辽之功,大焉! 第87章包希仁使辽之功,大焉! 踏!踏!踏! 包拯大步走至殿中,目视前方。 这时,很多官员才注意到包拯虽变黑了一些,但身上却多了一股英武之气。 “臣奉命使辽贺岁,兼察军事。贺岁期间,遵循各项礼仪章程,毫无失节之处,记录官皆有详细记载,臣不再一一表述,此次臣主要向官家汇报一番使辽的收获!”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官员们也都挺直腰杆。 包拯在朝堂上讲话,很多官员都会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生怕包拯突然就会弹劾自己。 “臣在离辽时,除了得到辽主耶律宗真的常规赐礼外,还得到牛五百头、羊一千只、战马八百匹、弓弩一百副、重甲一百副。” “什么?” 赵祯骤然站起身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辽对宋使的岁旦赐礼,无外乎都是一些金银、兽皮、兽骨雕刻物等。 牛羊是粮食资源。 战马和弓弩重甲更是军需物资,辽国怎会赠送。 夏竦看向包拯,满脸不可置信。 包拯说的可是战马,而不是马。 他此刻都怀疑包拯是不是在边境将辽国的某股小部队抢掠了一番。 “包卿,使团与辽兵打起来了?”赵祯又问道。 别人干不出这种事,但包拯的倔脾气,却极有可能。 包拯笑着摇了摇头。 “官家莫急,此非战利品。而是在除夕之夜,辽朝的几位文官,喝过几杯浊酒后,仗着自己读过几本诗书,便想着以文采使臣出丑!” “臣无奈之下,只得与他们文斗,不曾想他们只是会一些口水诗,这些都是当着辽国皇帝的面儿赢下来的。” “在臣归来前,辽国臣子意欲以金钱置换,臣不愿,他们便只得任由臣拉了回来,如今这些军需与牛羊已存放在河间府,官家可随意处置!” 听完这番话后,全殿安静。 紧接着,赵祯笑了。 很多臣子也都忍不住兴奋地笑了起来。 此举甚是提劲! 自澶渊之盟后,大宋除了靠着商贸赚取过辽的钱外,其他方面没有占过任何便宜。 而今,包拯以一人之力,为大宋争光,令每位官员都觉得:与有荣焉。 欧阳修不由得挺了挺胸膛,心中喃喃道:若是让我去,赢得必然不是这么一点儿了! 陈执中率先拱手,道:“官家,这些……这些不是战利品,但胜似战利品,此乃我大宋使辽的佳话呀,一定要传到民间,传到民间!” 赵祯认可地点了点头。 “包卿,此事办得漂亮,朕当厚赏整个使团!” 包拯微微拱手,继续道:“臣此去辽国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其中最严重的便是辽人对我朝的事情知之甚详。” “辽人不但知晓我朝每月发生的要事,甚至一些不雅之事也尽皆知晓。” “比如,我朝有一位假撞柱的御史,欧阳学士被污不修私德等。” “其中,石守道与富彦国涉嫌造反之事,更是被辽人笑掉大牙。他们称……称我朝官员读书都读傻了,竟会认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通辽且还要掘坟开棺,甚是愚蠢。对此事,臣实在无法辩驳!” 顿时。 夏竦、王拱辰等都纷纷低下脑袋,他们就是被辽人称为“读书读傻了”的典型代表。 “此外,我在辽国街道的书摊上,见到了我朝往期邸报的抄录版,见到了苏景明的《驳陈条十事书》,见到了欧阳学士的《论不才官吏状》……” “起初,臣以为是辽国安排有细作藏于汴京,后来方知乃是有黑心的商人将我朝邸报新闻、机密要事等传于辽国,以此牟利。臣建议,应对此进行严管!” 赵祯点了点头,道:“确实该严管了!” 随着雕版印刷的普及,万事皆可成书。 大宋几乎没有秘密。 上到官员贵族,下到书生商贾,大多都是好大喜功。 做个芝麻大小的事情都想着要刊印成书,以此留名。 而后,在一些黑心商人的经营下,大宋发生的事情,便很轻易地传到了辽国、西夏。 赵祯能想象得到,辽人听闻石介案时,定然甚是兴奋,觉得能做出此事的大宋只能是不断走下坡路。 接下来。 包拯从怀里拿出一本奏疏,道:“臣至辽国边境时,还曾巡视了一番辽人的驻兵,在问询了一些辽人百姓后,得到了一些重要信息。” “辽人于代州、应州边缘处,不断添置营寨、召集军马、兵甲粮食,虽是以西讨之名,但很有可能意在河东,而今代州边臣畏懦,臣建议派遣重臣,固守边界,以防辽军突袭。具体细则,不便明讲,臣以撰写成文,烦请官家阅览!” 赵祯看完奏疏后,面色阴沉。 包拯所言军情,甚是重要,而河东那边却一点情报都没有得到,实属失职。 枢密使夏竦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这也是他这位枢密使的过失。 这时候,王拱辰站了出来。 “包谏院,你先是与辽官员聚赌,而后又刺探辽国军情,辽人不可能不知。若令辽人恼怒,恐怕有引战的嫌疑吧!” 这位御史中丞,最擅长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包拯眉头一皱,直接回怼道:“是不是我日日和辽国君臣弯着腰说话,才没有引战的嫌疑。” 说罢,包拯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官家,此为辽主写给官家的书信,臣未曾开封,请官家御览!” 赵祯接过信封,看完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哈哈,包卿,这是一封辽主对你的夸赞信,你此次出使,赢得了辽国上下的尊重,辽主甚至称,你包希仁一人,可抵得辽国八千铁骑!” “来,众卿都看一看!”赵祯无比兴奋地说道。 辽人擅武,直来直去,最喜的便是有骨气的人。 包希仁一人,可抵得辽国八千铁骑。 这乃是极高的赞美! 辽国人粗鄙,前两年都是称呼夏竦为:夏竦老儿。 此刻。 所有官员看向包拯,都是一脸的羡慕与敬重。 能得到辽国国主这一声夸赞,一辈子都值了。 紧接着。 包拯又道:“官家,臣得知杨日严渎职案后,心中甚是愤懑。当下,开封府百姓心绪急需疏导,下面胥吏亟待补充,臣愿往之,知开封府!” 包拯素来不争不抢。 而今请知开封府,是因为他实在不想看着这个烂摊子被一些人再搞烂下去。 此时,其他人谁还敢争! 当下的包拯,比任何人的腰杆都要硬,他即使想要入中书或枢院,没准赵祯都能同意。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下方。 “众卿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众臣异口同声道。 “自即日起,擢升包希仁为右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再加龙图阁学士衔,至于谏院,便由欧阳学士总领!”赵祯高声道。 群臣纷纷拱手。 欧阳修顿时露出一抹笑容,知开封府他可能心力不足,但知谏院还是没问题的。 感谢书友夏日细雨、囿圊冷刺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8章 裁减胥吏,苏景明勾结内侍? 第88章裁减胥吏,苏景明勾结内侍? 四月二十日,天气转暖。 汴河两旁、绿意盎然,车马船只,川流不息。 包拯做事雷厉风行,先去脏吏,后抚民心。 才不过数日,开封府的情况便有了明显改善。 皇城司也开始重点查处汴京城那些贩卖大宋情报的黑心商人。 从辽国获取的情报信息来看,源头显然在汴京城。 …… 午后。 包拯将一份《论脏吏书》呈递到中书省和御前。 赵祯看过后,将其传到汴京城的各个衙门。 包拯称,开封府之患,除了杨日严之罪外,更多的乃是胥吏横行所至,请求裁减开封府胥吏人数,宜降至六成左右。 何为胥吏? 即衙门中非官身的办事人员和差役。 官员以下的衙门官差,皆为胥吏。 比如汴京城内,那些曹司、令史、书吏、掌库、典库、公人、录事等。 胥吏是官员的眼耳手脚,官员越多,胥吏便会越多。 且很多胥吏都与官员有着裙带关系。 汴京城的胥吏,大多有微薄的俸禄;而地方衙门,月钱全由当地衙门自理。 胥吏生财之道,便是受贿。 吃拿卡要、勒索欺诈、仗势欺人多发生在胥吏与百姓之间。 有些地方,胥吏比官员还要势大,官员都会受到欺诈。 这一次,赵祯做得尤为果决。 在应允包拯请求的同时,赵祯责令中书裁撤汴京城各个衙门的胥吏,总量不得低于三成,限期一个月完成。 当下,汴京城的胥吏大概有近八千人。 这意味着将会有两千多名胥吏被裁撤。 此举,很多官员都有怨言。 因为减少了胥吏,很多事情就需要他们亲力亲为了。 甚至于,他们安排的近亲也将会被裁撤。 但包拯指出了胥吏的害处,官家又如此强势,他们并不敢上奏反驳。 杨日严临死前的那句话,还在很多人耳边回响呢! 当即,汴京城的各个衙门都开始筛选需要裁撤的胥吏。 …… 这一日,午后。 苏良看到御史台的裁减名单后,不由得一愣。 按照中书要求,御史台的裁撤人数为二十七人,大概就是裁了三成。 然而,苏良看到一个令他无比意外的名字:书写人洪甫。 洪甫就是与苏良、周元关系甚好的老洪,隶属察院。 “不应该啊!论誊写能力、文书整理,老洪可都是一流的,即使裁撤七成胥吏也不可能裁掉老洪啊!”周元不满地说道。 苏良想了想,道:“可能,老洪错就错在和咱们走太近了,我去找台长去!” “同去!”周元也站起身来。 二人与老洪已有了默契。 若老洪被裁,二人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书写人了。 片刻后。 苏良和周元来到御史中丞王拱辰的官署。 苏良率先开口道:“王中丞,下官有一事不解,察院书写人洪甫,能力出众,誊写能力和文书整理能力在御史台都是拔尖的存在,为何会将其裁撤?” 王拱辰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说老洪啊!他……行事闲散慵懒,且年事已大,没有什么培养价值,御史台总要招进一些年轻人!” 苏良对这个解释相当不满意。 老洪只是性格开朗,做事上没有丝毫闲散慵懒,且还不足五十岁,经验力气都在,正是任书写人的好年龄。 “王中丞,你称老洪行事闲散慵懒,敢问他在职事上可有过失?” 王拱辰顿时黑着脸站起身来。 “台院胥吏裁撤,本官自有规矩,裁撤名单已交给中书,你若不满,可去中书或官家那里去反映!” 说罢,王拱辰便扭脸离开了。 苏良微微皱眉,回去便准备写奏疏,力保老洪。 当初,他被诬陷狎妓便是老洪率先告知他的,他必须要保下老洪的饭碗。 …… 大概一个时辰后。 御史台裁撤名单经由中书和赵祯批示后,下发到了御史台。 王拱辰低头一看,不由得怒火上心头。 老洪的名字没了,且是官家亲自圈去的。 “这……这个……苏良,仗着官家恩宠,竟然如此放肆,他如此力保老洪,与其在私下绝对有勾结,本官一定要细细查一查这个老洪!”王拱辰喃喃道。 不多时。 苏良也接到了最新的御史台裁撤名单。 老洪的名字没了,且是官家亲自圈去的。 苏良和周元不由得都愣住了,纷纷看向桌上,他们保老洪的奏疏还没写完呢! 苏良甚是疑惑,喃喃道:“按理说,官家并不认识老洪,为何就消了老洪的名字呢?” 周元放下笔,一脸笑容。 “没准儿官家识得老洪吧,老洪可是在御史台待了近二十年了,终于不用绞尽脑汁写了!” 当即,苏良也放下了笔。 …… 翌日,天微微亮。 王拱辰刚刚出门,他的一名线人便告诉他一个消息。 昨晚,那线人奉命监视老洪,当晚就发现了重要情况。 昨晚子时,老洪与勾当皇城司的张茂则在汴河的一条船上见面,半个时辰后才分别离去。 听到这个消息,王拱辰欣喜若狂。 “怪不得苏良能够成为官家宠臣,原来他与张茂则有勾结,而老洪应该就是他们的中人,朝臣勾结内侍,老子这次让他即使不死也要脱层皮!” 当即,王拱辰先是喊上两府三司的相公,又喊上苏良和老洪。 他称有要事面君,这些人必须参与。 今日无朝会。 赵祯一觉醒来,便听到一众官员在垂拱殿外等待的消息。 喝了几口粥后,他便来到了垂拱殿。 此时众臣齐聚,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赵祯环顾四周,看向众臣,道:“众卿,到底是有何事,一大早便齐聚于此。” 唰!唰!唰! 杜衍、陈执中、吴育、夏竦、苏良等人全都看向王拱辰,且一脸迷惘。 大家都不知所为何事。 王拱辰挺着胸膛,大步出列。 “启禀官家,御史台在裁撤胥吏之时,监察御史苏良一直反对将一名叫做洪甫的书写人裁掉,想必官家将此人圈去,也是因苏良吧!” “臣觉得苏良与这位胥吏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便特意派人去监视洪甫。然后发现在昨晚子时,洪甫与勾当皇城司的张茂则于汴河上见面。那洪甫乃是苏良的心腹,臣怀疑苏良勾结内侍,一直在探听官家心意!” 听到此话,夏竦不由得大喜,若此事坐实,那苏良的仕途便完了。 苏良则是一脸懵。 老洪作为察院之人,他自认算是他的心腹。 但老洪见张茂则,苏良有点出乎意料,二人的身份差距太大,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苏良不由得看向站在后面角落里的老洪。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89章 谁阻封赐张家,便是阻官家生子 第89章谁阻封赐张家,便是阻官家生子 在王拱辰弹劾苏良与内侍有勾结后,夏竦率先站了出来。 夏竦知晓王拱辰敢拉上两府三司的相公来弹劾苏良,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不由得底气十足地说道:“官家,朝臣与内侍勾结,乃朝廷大患,必须重惩。臣建议,立即召来张茂则进行对质,当场将此事调查清楚!” “不用了!”赵祯有些不悦地说道。 王拱辰一愣,急忙道:“官家,此乃危害社稷之恶行,必须速查严查!” “不用了,洪甫非苏良心腹!”赵祯再次道。 这一刻。 苏良看了看赵祯,又看了看一直低着脑袋但面色平静的老洪。 不由得全明白了。 “官家,您……您……不能如此庇护苏良,他如此做,实乃佞臣所为!”王拱辰不由得放大了声音。 赵祯缓缓说道:“洪甫乃是皇城司的人,他是朕安排在御史台的,他与茂则相见,朕亦知晓。” 瞬间,殿内安静了。 众臣惊叹:这位官家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御史台本就是君王的监察机构,而赵祯又在里面安插一人,监视御史台。 用意可想而知。 王拱辰面色惨白,欲哭无泪。 这太让他震惊了。 他执掌御史台三年,从来没有想到御史台会安插有官家的人。 而像老洪这样的台内老人,没有什么消息是他不知道的。 这说明,官家对御史台了如指掌。 御史台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官家只是不愿将其揭出来而已。 杜衍等相公也是细思极恐。 中书有没有官家的人?枢密院有没有官家的人?三司有没有官家的人? 也许,官家什么事情都知道,只是没有到发火的地步而已。 王拱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官家安排底细潜伏在御史台,他若知道肯定会装作不知道。 但现在,他当着两府三司各位相公的面儿将此事揭露出来,官家会如何想,这些相公们会怎么想。 他实乃将官家置于“不仁”的境地。 王拱辰觉得今日干了一件大蠢事,他太想将苏良拽下来了。 “咳咳……” 赵祯干咳两声,道:“此事就这样吧,众卿好自为之!” 说罢,赵祯特意看了王拱辰一眼,方才离去。 赵祯最后一句话说的极有水平。 一句好自为之。 让众臣都不由得怀疑,自己身边是否也有皇城司的人。 王拱辰双腿微微颤抖,他知晓官家已经对他不满。 虽然他此举算得上风闻言事,不应加罪,但以后若再犯错,官家定然会严惩不贷。 片刻后。 苏良和老洪一起走出了垂拱殿。 赵祯未曾免掉老洪的职位,那说明老洪还可以继续在御史台当书写人。 苏良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与老洪继续有说有笑。 不过此刻。 苏良心里又生出一个疑惑:有没有可能,刘长耳也来自皇城司? 刘长耳打听消息的效率太惊人了,且还是老洪下面的线人。 苏良思考片刻,很快就释然了。 即使刘长耳是官家的人,他也不可能像王拱辰那般傻乎乎地去质问。 当作不知情即可,以后没准儿有大用处。 …… 四月二十七日。 赵祯进封张美人的母亲曹氏为清河郡夫人。 张美人生下三女皆早夭,今年又无开枝散叶之功,而当下又非重大节日。 突然封赏,俨然不合常例。 定是张美人又吹枕边风了。 对此,中书的相公们都已经习惯。 苏良知晓后,也只是无奈一笑。 这位官家如今最大的软肋,便是极其宠幸张美人,时不时就要对其家人进行封赏。 不出意外,张美人很快就要晋升贵妃了! 苏良觉得,赵祯是在经营自己的爱情。但作为一个皇帝,根本没资格拥有爱情。 赵祯上午进封。 唐介中午就将劝诫赵祯莫沉迷后宫女色的章疏呈递了上去。 而后,唐介直接面君上谏:敕封张美人母亲曹氏不合礼法。 半个时辰后,唐介从垂拱殿黑着脸走了出来。 显然,官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但唐介那句:“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安史之乱,贵妃引之”却传到了垂拱殿外,引得众臣尽皆知晓。 如果包拯不是在开封府忙碌,估计也会上奏。 …… 就在唐介还在继续上奏反对之时,汴京城的街头巷尾,突然开始流传一种舆论。 很多百姓称—— 官家无子,乃是因官家对后宫的宠幸屡次受到朝臣压制,导致后妃位分不够或父家身份太低,配不上官家,以至于难以诞下龙子。 赵祯无子,本就是百姓们经常议论的事情。 各种原因众说纷纭。 但这个理由突然得到了很多百姓的认可。 曹皇后十年无子,大概率是没有生育能力或不被官家临幸。 下面的妃子,虽有子嗣,但多为女子且易早夭。 而最能生的张美人。 每次升迁位分或家人升迁,都会遭到朝臣的阻碍。 百姓们如此一想,愈发觉得张美人生女不生男且多次早夭,皆因位分不够,即福报没有攒够。 很快,百姓们的想法便发展成了一条可助官家生子的逻辑。 百姓们认为:当下赵祯无子,主责在朝臣;若想生子,就必须晋升张美人的位分,对张家人再次封赏,提高地位。 …… 苏良听到这个逻辑后,哭笑不得。 百姓们的想象能力实在过于神奇。 这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生不出孩子—赖床梆。 但这种传言,还就是有人信。 不但百姓信,很多官员竟然也觉得有这种可能。 当即,便有一些官员开始上奏,恳求升张美人为贵妃,再为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和兄长张化基增加尊荣。 苏良本以为,只有少部分官员信这种民间舆论。 但渐渐的,夏竦、陈执中、王拱辰等人也开始上奏,增设张美人及家人位分。 紧接着。 杜衍、吴育这两位相公竟然也相信了这种说法。 到最后。 百官纷纷上奏附议。 似乎谁敢阻拦官家封赏张美人家,谁就是阻拦官家生儿子。 欧阳修、唐介、何郯、苏良四人纷纷上书,称朝廷不应受到民间舆论裹挟,但奏疏如石沉大海,并未得到反馈。 苏良猜测,赵祯大概率也相信了,或者说是愿意相信。 此事,对官家稳固后宫有益,朝臣也给官家未曾生子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从官员利益来讲,赞成比反对更有利。 苏良等人对封赐张美人并不在意。 但张尧佐本就身居要职,再封赐,就意味着张尧佐很可能下一步会成为三司使或成为翰林学士,距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 这太儿戏了。 此等庸才,身居高位,乃是对大宋最大的破坏。 作为台谏官,对这种不正当的外戚升迁,自然要挺身而出,上谏反对。 感谢书友十二龙潜、囿圊冷刺,我在太平洋游泳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0章 留班伏阁硬谏,壮哉台谏官(求月 第90章留班伏阁硬谏,壮哉台谏官(求月票) 翌日。 又有一人上奏恳请赵祯封赐张美人及家人,助官家得子。 此人的身份极不一般。 乃是汝南郡王、江宁节度使赵允让。 即赵宗实的亲爹。 他见朝堂百官皆请奏,也不由得呈递了奏疏。 自打赵宗实成为曹皇后养子后,赵允让的地位一直很尴尬。 赵宗实被接到皇宫那段时间,人人都在巴结他。 赵祯有子后,立即又门庭冷落,而皇子夭折后,又是人人都在巴结他。 他不胜其烦。 赵允让并无大志。 他只想着儿子能够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他对儿子当太子甚至日后为帝之事,其实并不支持。 一旦赵宗实当了太子,那就是赵祯的儿子了。 若数年之后,赵宗实成为皇帝。 他都不知赵宗实在祭拜时,是叫他爹,还是叫赵祯为爹。 此次,他若不上奏疏支持,有些人会觉得他儿子贪恋太子之位。 这是大忌。 故而他是不得不呈递奏疏。 …… 三日后。 朝堂近九成的官员都赞同封赐张贵妃及家人。 或信民间舆论,或随大流,或迎圣意,或讨好张尧佐等等。 提出反对意见的只有苏良、欧阳修、唐介和何郯。 还有一些官员则是未曾发表意见。 可能包拯过于忙碌,对此事也未提出任何看法。 汴京城的官员们都甚是精明。 他们选择赞成,并非被民间舆论掌控了心智。 众官员此举,最主要的原因是:媚上。 随着赵祯斩杀杨日严,又在御史台安插线人,圣威逐渐提升。 夏竦、陈执中、王拱辰等做过亏心事的人,必然会顺应圣心。 此外,从概率上来讲。 张美人才不过二十三岁,又深受赵祯恩宠,接下来诞下龙子的可能性极大。 若赞成此事,张美人为官家诞下龙种,那众臣皆有功,没有诞下龙种,也无过失。 但若反对此事,一旦张美人诞下龙种,那可就遭官家不喜了。 以后,万一这个龙种登上皇位,有人将此事说出,那反对者的仕途更是堪忧。 官员们如此合计,自然是赞同者居多。 而苏良、欧阳修、唐介、何郯四人,皆为台谏官。 他们的谏言准则是:不合乎朝廷章程且有害江山社稷之人或事,必谏之! 可惜,他们的奏疏皆被赵祯扣压,想要面圣上谏,赵祯又不愿见。 …… 午后。 苏良得知,官家已欲封赐张美人为贵妃,其伯父张尧佐、兄长张化基都会得到封赐,诏书大概率明日便会发出。 很快。 苏良、欧阳修、唐介、何郯四人聚在了谏院。 “绝对不能任张尧佐再升迁了,其才识甚是庸常,无论是做三司使还是入了中书,对朝堂都有害而无一利!”唐介气愤地说道。 何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当下,朝堂之上,恐怕只有我等四人持反对意见,我们如何辩得过满朝臣子!” 唐介喃喃道:“如今的关键是,我们如何证明张美人的位分与家人地位和官家是否能诞下龙种没有关系。” “本就没有关系。只是这群臣子将民间百姓的笑谈当成事实且认为此事有利可图罢了!”何郯道。 苏良想了想。 “我总觉得此事有猫腻,民间舆论形成的太过迅速,没准儿是有人授意的。” “极有可能。若授意,那定然是张尧佐,此事对他最是有利!”欧阳修道。 “但此时再去查,已经来不及了,无论如何,此事都是不合章程,我们作为台谏官必须要谏下去!”一旁的唐介一脸正气地说道。 这时,欧阳修突然眼前一亮。 “此刻,官家与那几位相公正在垂拱殿召对,要不来一个留班伏阁上谏如何?让官家和相公们给我们一个合乎章程的说法!” 其余三人的眼睛顿时都亮了。 作为台谏官,该豁出去时就必须豁出去! 所谓留班,即在君王与群臣朝会或议事时,台谏官将他们堵在殿中,要求当场论辩。 所谓伏阁,即在面见官家遭遇拒绝,其他言路也都闭塞的情况下,侯立在官家所在的殿外,请求上谏,官家不见便不走。 这是两种非常极端的上谏方式,台谏官们很少用。 因为这代表着台谏官认为皇帝和士大夫官员们都出现了错误。 但如今这种情况,恰好适用于这两种方式。 当即,四人整理了一番官服,去如厕了一番,便直奔垂拱殿。 …… 垂拱殿外。 赵祯正心情愉悦地与诸位相公讨论着张美人的封赐礼仪。 内侍来报,翰林学士、知谏院欧阳修,左司谏何郯,殿中侍御史唐介、监察御史苏良四人齐聚在垂拱殿门口,要求与官家与诸位相公论辩张美人之事。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皱上眉头。 “这四个顽固的人,做事竟不知灵活半分,让他们等着!” 半刻钟后。 赵祯与杜衍、吴育、陈执中、夏竦、王尧臣五人商量完了事情,先令五人离开。 赵祯欲与苏良四人单聊。 若相公们都在,赵祯还是会放不下面子。 但是,杜衍五人刚走到门口,就被欧阳修四人拦住了。 “张美人之事,诸位相公也皆是点头赞成者,修希望诸位相公也能停留殿中,给个解释!” 一旁,唐介、何郯和苏良伸着手臂,拦着众相公。 “欧阳永叔,你们这是要留班、伏阁上谏?但无台长引领,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夏竦张口就给苏良四人扣帽子。 欧阳修冷声道:“我以翰林学士之职,领谏院,难道不够格?” 当即,夏竦率先往前挤去。 苏良身子一侧,胸膛一挺,夏竦如同撞上了一座小山,差点儿没有摔倒在地上。 论体格,这些老头哪里是苏良等人的对手。 尤其是唐介,清瘦露骨,碰触他者,必被硌得生疼。 杜衍见要发生肢体冲突,连忙道:“垂拱殿外,怎能动粗,甚是不雅,甚是不雅,咱们都回去,将此事说个明白。” 当即,相公们与苏良四人回到了殿内。 杜衍、吴育、陈执中、夏竦、王尧臣五人站于左侧,苏良、欧阳修、唐介、何郯四人站在右侧。 赵祯一脸无奈。 台谏官们将他和众相公堵在殿中,今日若说不明白,恐怕谁也走不了。 求月票哈,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1章 罢职罢事,齐州出事了(4k) 第91章罢职罢事,齐州出事了(4k) 垂拱殿内。 欧阳修大步走出,拱手道:“官家,臣等候守殿外,拦下诸位相公,只想问一问,突然封赐张美人及家人合乎我大宋律令中的哪条章法?” “欧阳修,你是在质问官家吗?”夏竦瞪眼说道。 “臣等作为台谏官,纠正刑赏逾制乃是本责,夏枢相休要乱扣罪名!”欧阳修面对夏竦,丝毫不惧。 这时,陈执中忍不住开口了。 “永叔,你们四人的想法,官家和我们都很清楚。但此举合乎情,合乎理,合乎百姓之意,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这时,左司谏何郯不由得站了出来。 “陈副相,你真是顾左右而言它!是情理在先,百姓之意在先,还是我大宋律令在先?况且这是整个汴京百姓的心意吗?你可能证明?” 殿内最通晓大宋刑赏律令的便是何郯。 他一句话便让陈执中噎住了。 这时,首相杜衍站出来解释道:“民间百姓之言,不能全信,但也不可不信。为张美人晋升了位分,万一明年她便为官家诞下龙种,一切都值得了。作为台谏官,应先考虑圣意,莫为了一己清誉,逼得官家难以下台,此非贤臣所为!” 听到此话,苏良感觉到杜衍老了,感觉到了代沟。 这群老一辈的臣子尤为相信天命,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民间传言。 这种根深蒂固的迂腐价值观,根本不是讲道理就能将他们说服的。 苏良等人真正要争的,乃是规矩。 如果人人都能以民间舆论裹挟朝堂政见,那日后的朝堂恐怕会乱象丛生。 唐介胸膛一挺。 “杜相,你真是如此想的吗?你们若如此想,为何不提议官家晋升其他妃子,而非要奖励张美人,官家独宠一人,中书却无一人敢言,这可算失职?” “你们赞同此事,不过就是图得官家心里高兴,然后撞撞大运,看自己活得够不够长,能不能也做一做从龙之臣,顺便为儿孙的仕途铺路。这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唐介,最擅长的便是说实话。 这番话,一下子戳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顿时,大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这时,苏良走了出来。 “官家,臣等并非要干预后宫之事,而是此事甚是蹊跷,民间传闻来得又急又快,臣怀疑是有人暗中操纵民意,官家若真封赐,易中了别人的圈套。” 苏良讲出了他最怀疑的地方。 夏竦冷冷一笑,道:“苏良,你莫事事都阴谋论,汴京城上百万百姓,谁能操控民意,百姓这样说,自然有一定道理,你们四人才是不识大体,不晓大义!” 与此同时,陈执中气呼呼地站了出来,看向苏良。 “官家若因你们的阻拦,未曾诞下龙子,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当下我朝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官家生子重要,即使此事有一丝丝可能,我们做臣子的都要选择去相信,而非拿着所谓的大宋律法,去证明自己的无私,官家的利益才高于一切!” 陈执中此话,可谓将“媚上”二字演绎到了极点。 “陈副相,若你这样说,我倒觉得不如让官家再娶几名妃子反而概率会更高一些!”欧阳修当即反驳道。 “够了!” 赵祯朝着御案上重拍一下,眼睛里满是怒火。 即使换作一个普通的男人,被议论生不出儿子,心情都会郁闷。 更何况还是当今的官家。 赵祯缓了缓,说道:“朕早有心意封赐张美人,至于张尧佐,其作为张美人的伯父,靠着外戚身份走些捷径,朕认为无可厚非,况且他并非没有能力,朝堂还有大量的恩荫之官呢,算不得违背律令!” 说罢,赵祯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站着的只有陈执中是恩荫之官。 此刻,陈执中的心在流血。 他刚才如此卖力地替官家说话,没想到官家却误刺了他一刀。 赵祯继续道:“苏良所言,确实存在一定的可能性,朕会让皇城司再了解一番,确定无误后,再进行封赐,此事就这样吧,无须再议了!” 整个朝堂的反对者不过只有四人,赵祯自然不会妥协。 就在这时。 门口内侍来报,王拱辰请求觐见。 “让他进来吧!”赵祯道。 随即,王拱辰大步走到殿内,其手中还拿着一把挂着各色布条的纸伞。 王拱辰面带笑容,道:“官家,臣经过宣德门时,见到一些百姓为官家制作了一把祈福伞,此乃大吉之兆,臣便带进来了!” “此伞上足足有一百二十根布条,皆是百姓从自家男婴衣服上裁减下来的,百姓们都希望官家能得到一名男婴……” 听到此话,赵祯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他接过祈福伞,笑着说道:“朕就知道,百姓心善,岂能欺朕!” 夏竦等人不由得大喜,此事算是成了。 赵祯坐回御座,道:“杜相,中书去拟诏吧,张美人晋升为贵妃,其兄张化基晋升为密州观察使,张尧佐加端明殿学士衔。” 一把祈福伞,就将赵祯哄得忘了要派皇城司去检查民间舆论的真实性。 苏良欲想再次劝谏,却被唐介拦住了,一旁的欧阳修、何郯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四人怎么能斗得过整座朝堂。 此刻,苏良尤为想念包拯。 若包拯仍知谏院,定然会有与众不同的方式抗争。 甚至再次唾面而谏,官家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 门口内侍再次来报,右司郎中,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的包希仁请求觐见。 苏良有一种直觉,没准儿此事要有转机了。 赵祯当即将包拯宣了进来。 包拯目视前方,拱手道:“官家,近日民间盛传官家生子之事,并有许多百姓提出建议应提升张美人及家人位分。” “臣怀疑是有人在故意引导舆论,经一番查寻后,臣发现确实有一波人在暗中编造舆论,这些人聚于街头、茶馆、酒肆,将舆论传播到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很多百姓便是受到了他们的蛊惑。” “就在午后,臣抓到三个头目,经审讯得知,这些人的幕后指使者为三司户部判官张尧佐,张尧佐除组织人夸赞张美人外,还恶意攻击曹皇后,传她多年未曾生子,理应罢黜……” 包拯的声音在垂拱殿中回荡。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这场所谓的百姓舆论,其实就是一场人为操作的恶性事件。 杜衍等人都有些傻眼。 他们全被张尧佐利用了。 而苏良四人则是大喜,没想到包拯以一己之力便将此事反转。 包拯还真是张尧佐的命中克星。 “一些具体细节,臣还未曾查问清楚,臣打算明日便唤张尧佐去开封府,请官家恩准!” 赵祯脸色铁青,道:准了,定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任何一个帝王对有人控制民间舆论这种行为都是深恶痛绝的。 说罢,赵祯甩袖而去。 …… 翌日一大早。 赵祯便下旨剥夺了张美人母亲曹氏的清河郡夫人职衔。 张尧佐则是直接被传唤到了开封府。 包拯的查案速度极快,不到三日便查了个清清楚楚。 那些民间舆论完全是由张尧佐伪造。 他养了一批写手,专门散播各种谣言。 除了诽谤曹皇后外,欧阳修、包拯、苏良三人也处于谣言之中。 他们骂欧阳修不修私德,行为不检点,夜宿青楼乃是常有之事。 他们称包拯在使辽过程中,意图挑起宋辽战事,已有不臣之心。 而对苏良的污蔑就更有意思了。 他们称苏良与汴京城某个歌妓有私生子,且在齐州也有两个小妾。 歌伎、小妾、以及私生子的名字都被杜撰了出来。 这种花边新闻,往往传播的最快。 三人成虎,很难解释。 并且,传播流言,诬陷他人的代价实在是太低了。 又过了三日,张尧佐的事情彻底结案。 赵祯将张尧佐贬谪到了江南西路吉州担任通判,估计没有两三年,他绝对回不来。 据传,张美人那晚也被赵祯痛骂了一顿。 而开封府,也开始严查起了民间舆论与谣言。 …… 五月初十,晚。 苏良回到家,一眼就看到餐桌上竟然摆着八菜一汤。 往昔,可都是四菜一汤。 “眉儿,咱家是有什么喜事了吗?今晚竟多增了四道菜!”苏良朝着走过来的唐宛眉笑问道。 唐宛眉莞尔一笑,摸了摸肚子。 苏良一愣,旋即问道:“真……真的?” 唐宛眉重重点头。 苏良不由得狂喜,冲过去一下子将唐宛眉抱了起来,在转了三圈后,才将唐宛眉放在椅子上。 “我……我要速速给丈人写信,我苏良终于要有后了!”苏良激动地说道。 唐宛眉给了苏良一个小白眼,道:“先吃饭,吃完饭再写也不迟。” “嗯嗯。”苏良坐在餐桌前,刚接过唐宛眉递过来的筷子,又忍不住问道:“准吗?几……几个月了?” “准!专门找城南刘大夫瞧的,已经两个多月了,前几日我就觉得可能有了,但不确定,便没对你说。”唐宛眉笑吟吟地说道。 苏良傻傻地笑着。 在这一刻,他突然领悟到了赵祯急于求子的心情。 …… 五月十五日,午后。 苏良正在翻阅邸报,一条消息突然传来。 齐州出事了! 齐州近七成的官员与胥吏围在齐州府衙前,宣布罢职罢事。 齐州的州衙、县衙,近乎停摆,王安石和司马光正在倾力维持着局面。 此消息,一下子将苏良打懵了。 他想过齐州可能出现各种问题。 比如:王安石与司马光意见相悖,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齐州士绅不配合齐州府衙的各项行动;王安石和司马光无法压制齐州的民间恶势力…… 但他想不到,齐州的官员和胥吏竟然先撂挑子了。 自王安石与司马光去齐州后,一月向朝廷汇报一次或两次情况。 苏良也看过他们的奏疏。 二人抵达齐州后,齐州便开启了自治模式。 二人开展的第一项措施,便是抑制土地兼并。 他们重新丈量土地,将田地数量划分不同等级,田地越多者,税收越多,这导致很多地主富户开始出售土地。 与此同时。 为照顾地主富户的利益,齐州降低商税,提供各种惠普条件,引得许多有钱人都去经商做买卖。 又考虑到佃户无钱,王安石提前开启了他的青苗法。 以青苗钱助佃农转为自耕农。 此举,他在鄞县便做过。 “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 说白了,青苗钱便是官衙的低息贷款。 此种借贷要比民间借贷低许多,民户能靠着青苗钱度过青黄不接之时,免受地主阶级剥削。 而官府也能收到一定的利息,此之谓:官民两利。 目前这项措施还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此等借贷法,也并非王安石独创。 早先新朝的王莽便做过,且利息远远高于王安石所设的利息。 此外,王安石和司马光还带着众多衙门官吏,亲自去拓荒、开垦田地…… 与此同时。 在私塾学堂方面,二人鼓励适龄儿童入学,将州学、县学都重新修缮了一番,三月底时,朝廷还向齐州运去了近万本书籍。 令百姓有地可种,令百姓有书可读。 这两件事,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 苏良细想一番,突然明白齐州官员胥吏罢职罢事的主因了。 劲使大了! 抑制兼并土地、鼓励经商、兴办学堂、以青苗钱助佃农转为自耕农、开垦荒田…… 在这短短三四个月内,做得事情太多了。 王安石和司马光能够承受,但其他官员胥吏却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住。 王安石和司马光斗志昂扬,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成就给天下人看。 但那些底层的官吏,特别是胥吏。 他们的月俸不过区区数贯钱,根本不愿拼命。 这就好比,两只老虎撵着一群鸭子拼命跑。 鸭子自然经受不住。 二人还是太年轻,太想一蹴而就了。 官衙停摆,造成的危害非常大。 民间将会骤生乱象,像抢掠、偷盗、斗殴之事极有可能会大范围出现。 甚至会迅速倾覆王安石与司马光当下所做的一切。此事必须迅速处理,不然将会酿成大祸。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2章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小目标,升府 第92章王安石与司马光的小目标,升府 翌日朝会,百官齐聚。 王拱辰率先出列,道:“官家,齐州官吏罢事罢职,已呈失控之态,臣建议应立即从青州、郓州调集军队镇压,不然一旦成势,易生民变!” 听到此话,欧阳修、包拯、苏良、何郯、唐介五人齐齐撇嘴。 自从王拱辰弹劾苏良与内侍勾结失败后,似乎是急于建功,总会夸大其词。 苏良觉得他的脑子已出现了一些问题。 齐州的问题明明就是,底层官吏对快速运转的变法事宜产生了不适应。 派兵镇压,实乃逼民造反之策。 唐介早就看不惯王拱辰了,当即出列。 “敢问王中丞,派军队去齐州是要镇压何人?齐州可有一人持械造反?可有一人围攻官衙?可有一人聚众闹事?” “此刻没有,不代表接下来没有。”王拱辰挺着胸膛反驳道。 赵祯摆了摆手。 “此事没那么严重。若真出现兵变,京东路主官自会派兵镇压。朕欲派人巡查齐州,深入看一看,齐州还存在什么问题,到时一并解决了就行!” 齐州,当下就是赵祯心中仅存的一株变法小火苗。 若火苗可呈熊熊烈火之势,他自然会施行全宋变法。 若这株小火苗熄灭了,恐怕赵祯再也不会生出变法的想法。 唰! 欧阳修当即出列。 “臣举荐监察御史苏良,其曾在齐州担任推官,对齐州情况甚是了解,与齐州主官王安石、司马光相熟,又深谙变法之策,乃是前往齐州巡查的不二人选!” 监察御史,亦有巡查地方之责,算是份内事。 夏竦微微皱眉,正欲站出来反对,便听到一道响亮的声音。 “臣亦举荐监察御史苏良巡查齐州!”包拯拱手道。 “臣附议!” “臣附议!” 何郯和唐介也站了出来。 这时,苏良也拱手道:“臣自请前往齐州巡查!” 夏竦本欲抬起的半条腿又缩了回去。 陈执中咽了一口吐沫,也低下了脑袋。 至于其他臣子,有些人想要出言反对,但见这五人站出来,都不敢再说话了。 欧阳修乃朝堂斗士。 包拯是大炮仗,唐介是二炮仗,苏良是小炮仗。 何郯精通法令,又喜与人论法。 这五人全都支持的事情,谁想反对,首先要想一想能不能论辩过五人。 顿时,朝堂内鸦雀无声。 杜衍缓步走出,道:“官家,臣亦认为,苏良乃是巡查齐州的不二人选。” “臣附议!”一旁的吴育也拱手道。 二位相公一发言,那此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赵祯也非常满意,其高声道:“那明日,苏景明便与张茂则带领一众皇城司护卫,巡查齐州。” 臣子外巡,基本都会安排与内侍同行,这是大宋的规矩。 …… 散朝后。 苏良先是委托欧阳修和包拯二人照顾一下家中,然后又去寻了刘长耳,让其也照顾一下自己的家。 唐宛眉有孕在身,桃儿又小,二女有诸多不方便,需要有人照拂。 安排好这些后,苏良便回家去准备了。 …… 翌日,一大早。 苏良、张茂则以及一众皇城司护卫聚在了宣德门下。 依照苏良的品级,其实坐一辆马车也无可厚非。 像夏竦、陈执中等人,一旦出门,至少要有两辆马车装载物品。 车马里还要有酒有茶有糕点有水果,甚至有丫鬟伺候。 甚是奢靡。 但苏良坚持,一人一马一包袱足矣。 大宋的青年官员,就应该有这种雷厉风行的气场。 贪图享受,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辱骂的。 齐州距离汴京约八百里。 若日间赶路,夜宿驿站,快则五六天,慢则八九天就能抵达。 “张先生,咱们走吧!”苏良拽着缰绳说道。 张茂则笑着微微点头,朝着后面的数十名皇城司护卫道:“出发!” 张茂则虽是内侍,但文采谋略,皆是不俗,又提举皇城司,深受赵祯器重。 故而苏良要尊称一句:张先生。 当即,十几匹马一路向北,扬起一片片土尘。 明面看,只有十余名皇城司护卫。 实则在暗地里还有上百名,有的在前方探路,有的已经在昨日便奔向齐州了。 苏良出酸枣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片金黄色的麦地。 时值五月,正是收获季。 官道两侧,尽是农忙人。 有些农户已经开始收割麦子,有些似乎还准备等几日,等太阳将麦子彻底晒透后再进行收割。 …… 六日后。 苏良一行终于来到了齐州境内。 齐州有山有水。 北临黄河、济水,南依泰山。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药材、丝织品、泉眼和荷花。 苏良来到齐州的第一件事,便想着找个齐州的香水行(澡堂)泡泡澡。 齐州现辖四县,分别是历城、禹城、长清、临邑。 州治所则是在历城。 齐州地理位置较为优越,不过在经济实力上远不如青州和郓城。 京东与河北相邻,共同抵御着辽人。 若发生战事,齐州将会变成整个河北的粮草库。 这也导致很多大商人不愿在此处经商。 …… 此时。 齐州的老百姓们都在忙着收割庄稼。 处处都是忙碌的景象。 苏良在路上问询几名百姓,可知齐州官员与胥吏罢事罢职之事? 百姓们尽皆不知。 不过苏良向他们提起王安石和司马光时。 他们忍不住称赞,是这二位官人让他们拥有了自己的田地。 临近午时,苏良一行人终于来了齐州城(历城)。 此刻的众人,饥肠辘辘。 苏良和张茂则并未立即赶去州衙,而是找了一个看着装潢还不错的馆子。 苏良对王安石和司马光很了解。 这二人,一个谨守君子德行,一个不在乎吃喝,让二人请客,很难吃到齐州美食。 甚至有可能只能在州衙吃馒头咸菜、喝白粥。 汴京人将京东路的菜肴,称为北食,其实就是鲁菜。 北食多为宫廷御菜,色香味俱全。 苏良自掏腰包,与众人吃喝了一顿后,方才赶到了府衙。 一番通传之后。 身穿官服的王安石与司马光急忙奔来。 “苏御史,张先生,里面请,里面请!”二人笑着拱手道。 和苏良想象中的一样。 王安石依旧很邋遢,官衣与头发看上去至少五日未洗,靴子上还沾着田地里的泥土和麦茬。 而往昔白白净净的司马光看上去也沧桑了一些。 二人这几个月来,显然没少受罪。 当即,四人走进州衙中。 苏良看到州衙内并没有什么差官,便知那些官吏们定然还在罢职罢事。 片刻后,四人就坐。 司马光动手泡了一壶浓茶。 苏良喝下两口茶水后,不由得问道:“二位,听说齐州州衙都快要关门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是尴尬一笑。 王安石率先说道:“是……是我二人用力过猛了,前些日,四位县令累倒了三个,导致一些官吏心生不满,甚至有人跑到州衙称我二人将他们当驴马使唤!” “我……我们已经道歉了,变法之事会缓一缓,待农忙结束后,再继续努力,但不会让下面的人如此辛苦了!” 苏良能听得出来,王安石的心中有些无奈。 他微微皱眉。 这样做,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两只老虎即使放慢脚步,也不是一群鸭子能跟上的。 除非给予鸭子足够的动力。 苏良想了想道:“我对齐州一些胥吏的做事方式有些了解,有些人,你若不催着他,一个时辰便能做完的事情,他能做上十日,要根本解决问题,关键在于赏罚制度。” 司马光无奈道:“那些胥吏常据齐州,对任何事情都非常了解,若他们撂挑子不干,我二人就恍若失去了手脚,寸步难行!” 听这话,苏良立即觉察到,明显是有人给二人使绊子了。 “谁人起的头儿?”苏良问道,他觉得他有可能认识。 “一个是观察推官许断山,一个是历城县丞白光,还有一个是历城县尉崔佑,就这三人最难缠!” 听到这三个名字,苏良不由得笑了,道:“都是老熟人了,明日我和你们一块解决。” 王安石和司马光顿时来了精神,司马光更是连忙为苏良倒酒。 这时,张茂则问道:“介甫、君实,你们对齐州已经有所了解,你们觉得三年后,齐州会变成什么模样?” 张茂则比王安石、司马光年长数岁,官职也高,故而直接称呼二人表字。 王安石和司马光几乎同时回答道:“可升府!” 此话一出,张茂则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果然是年轻人,实在太敢想了! 当下的齐州,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防御州。 要想升府,至少也要先升为节度州。 影响升府的因素有很多。 比如幅员大小、人口多寡、赋税数量、地位是否重要等。 齐州在三年升府的难度,不亚于当下的监察御史苏良在三年后成为参知政事。 张茂则想了想,还是鼓励道:“齐州升府,还是有希望的。” 一旁的苏良自然不能灭了二人的志气,当即一脸信心地说道:“我觉得,希望极大!” 王安石和司马光当即笑着端起了茶杯,优秀的人大多都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自信。 感谢书友夏日细雨、斯伦贝谢69、hgt的打赏。 一会儿还会有个上架感言,明日零点上架,大家伙捧捧场哈!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3章 上架感言!!! 第93章上架感言!!! 亲爱的读者老爷们,本书终于要上架了。 上架首日,至少更新两万字。 零点后,会先更四章,剩下的晚上十点左右更新。 接下来,将会尽量做到日更8000字以上。 暂定每日更新时间为晚上22:00,两章连更,主打稳定。 若有打赏,一个盟主加更两章(累计也算),即8000字,长期有效,十日内加更完毕。 本人非新人,15年入行,已码有千万字,后续不可能会崩的。 重头好戏都在后面,大家期待的【群贤归朝,全宋变法】也会徐徐展开,大宋不会再怂了,请诸位放心品阅! …… 其次,感谢一下责编好运大大,感谢他捞了我,非常非常感谢! 没有他,这本书就被扔到废纸篓里了。 …… 最后,求首订和十月份月票。 首订决定着本书最终能走多远,实在太重要了,拜托了诸位!!! 卖惨的话就不说了,每个人都不容易,请少喷多夸! 十月一日零点零几分,请锁定app。 咱们书里见!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4章 宽猛相济,齐州立威(求首订 月票 第94章宽猛相济,齐州立威(求首订月票) 翌日,天大亮。 齐州州衙,议事厅。 苏良看向一旁的王安石和司马光,道:“二位,就依照我早上说的去做就行,改革变法,从来都不是一件靠讲道理便能完成的事情。该狠辣时,必须狠辣,一切由官家为咱们兜底呢!” 苏良了解过王安石和司马光在齐州的一些行为后,发现二人还是太过板正与柔顺了。 王安石敢干敢拼,不拘小节,但有些莽撞;司马光做事沉稳,精益求精,但少些锐气。 苏良本以为二人结合后可以互补。 既有敢于突破的大局观,又有细腻的执行力。 哪曾想,前者缺了劲头,后者没了沉稳。 王安石不像王安石,司马光不像司马光。 双方将彼此的缺点都学了去。 并且,二人身上都有着一股士大夫官员的正义与儒雅。 这对于变法而言,简直是重大缺陷。 范仲淹与富弼就是过于正直谦让。 才导致保守派蹬鼻子上脸,将他们挨个驱逐出了朝堂。 苏良告知二人,既然官家已承诺齐州自治。 就意味着二人可以驱赶与惩罚齐州境内任意一名与他们作对或执行不到位的官吏。 对待底层的官吏,必须恩威并重。 立威还需放在前面。 除了他们二人,齐州离了谁都能转。 变法是在玩命。 受委屈了,就朝着朝廷说,缺钱了,就朝着朝廷要。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 王安石和司马光互视一眼,彼此鼓了鼓劲儿。 而此刻。 张茂则带着数名皇城司护卫已出门溜达去了。 张茂则虽与苏良皆是奉命巡查齐州,但张茂则只是代表着官家的眼睛。 在大多数时间,他都不会对事情做出评判或参与抉择。 他就是做一双眼睛。 将看到的结果选择性地反馈给赵祯。 张茂则深知。 有些时候,他的存在反而会使得一些官员放不开手脚,故而他该消失时便消失。 这也是大多内侍官的为官之道。 巡查齐州之事的主责,依旧是在苏良这个监察御史的身上。 …… 片刻后。 齐州观察推官许断山、历城县丞白光、历城县尉崔佑三人,晃晃悠悠地来到了议事厅。 这三人,都是官场老油子,宁愿不做,也不犯错,平常散漫惯了。 当他们看到苏良也在此处时,不由得一愣。 前年,苏良任推官时,许断山正在做州衙主簿,白光仍是县丞,而崔佑还只是个普通衙差。 他们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苏良与前齐州知州葛文林,在州衙大堂争辩了足足一个时辰,而后苏良甩袖而出,在州衙外的白墙上,提笔蘸墨,一口气写下了《懒官疏》。 正是这篇《懒官疏》,让葛文林丢掉了官职,也让苏良一跃成为京朝官,并当上了人人都羡慕的台谏官。 当下。 齐州的一些读书人仍在背诵苏良的《懒官疏》,希望能沾上一些福分。 此三人,见到苏良还是有些发怵的。 因为他们也是《懒官疏》上的懒官类型。 不过由于官职太小,苏良又迅速升迁,他们才没有受到牵连。 年逾半百的许断山在朝着王安石与司马光微微拱手后,抬头看向苏良。 “苏推……苏御史,真是好久不见!您可是咱齐州的骄傲,当年一篇《懒官疏》,名扬天下,而后在汴京更是青云直上,如今齐州的学子都以您为学习榜样呢!” 许断山这种人,主打一个油嘴滑舌,皮笑肉不笑。 县丞白光紧接着说道:“王知州、司马通判,苏御史来咱齐州,咱们可定要好好招待一番,不知今日召我等前来是?若要布置酒宴,我……我立马就去安排!” 县尉崔佑也笑着说道:“苏御史,下面好几个兄弟总提起您呢,有空咱们定要聚一聚!” 向富贵掌权者拉关系套近乎,已是这三人发自骨子里的惯性。 并且他们说这番话让人感觉到,齐州是他们三人的家,王安石、司马光和苏良都是外人。 这种感觉,让苏良三人都感到非常不舒服。 苏良淡淡一笑,道:“全凭王知州和司马通判安排!” 这时。 王安石伸了伸手,示意三人坐下。 三人坐下后,王安石道:“苏御史此番前来,乃是奉官家之命,巡查齐州官吏罢职罢事之事。” “许推官,你和下面罢事的官吏聊得如何了?他们可说何时到衙署?” 许断山笑着说道:“王知州,下面的兄弟们还是较为通情达理的,大家说了,只要能满足大家伙几个要求,大家便立即回州衙、县衙,好好干!” “什么要求?” “其一,保证大家伙的休沐时间。咱齐州官吏比不上汴京城,很多官吏都是携家带口,家里事多,偶尔晚到,不应责罚!” “其二,保证不熬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二位精神劲头很足,但大家伙可不能这么熬,会没命的!” “其三,各守其职,你不能将一人当作两人使,让打更的还负责站岗!” “其四,胥吏们希望州衙能涨一涨月钱!” 听到这话,司马光顿时有些不满了。 “许推官,你不觉得这些要求有些过分吗?我二人初来齐州之时,尔等日上三竿还未到州衙,午后更是找不到人影,不设惩戒根本毫无规矩可言!” “至于休沐之事,我和王知州已有调整,整体上大家都轻松了一些,但你们还想如往常那般闲散轻松,恐怕是不可能了,当下的齐州,是要做天下人都心向往之的齐州!” 许断山双手一摊,耸了耸肩。 “王知州、司马通判,你们要这样讲,那下官恐怕是无能为力了,烦请你们与那些罢事官吏亲自谈吧!” 王安石瞪眼道:“许断山,莫以为本官不知,很多官吏都是受了你三人的诱导,明日此时,你若无法说通众官吏,本官便治你三人渎职之罪!” 听到这话,许断山顿时恼了。 他拱手道:“王知州既然如此信不过我,那下官自请去职!” 在其话落之后,白光与崔佑也拱手道:“下官亦自请去职!” 这三人敢如此自请去职,乃是吃定了当下齐州州衙缺了他们,仅凭王安石与司马光之力,根本无能为力。 只要三人不松口,齐州城近七成的官员胥吏都将会继续罢职罢事。 说罢,三人便要拂袖离去。 “慢着!”王安石厉声道,“齐州乃自治之州,本官有绝对的决策权,你们想去职便去职,眼里可还有本官?” “来人啊!每人杖二十,驱逐出府,永不叙用。” 刷!刷!刷! 当即,便奔过来六名衙差,每名衙差的手里都握着一根棍子。 许断山没想到王安石真敢打他们。 “王安石、司马光,你们……你们不过就是两个外来户而已,凭什么动私刑,我……我……要弹劾你们!” 王安石淡淡一笑:“你可知什么叫做齐州自治,有种你便去弹劾,看官家会如何评判!” 这时,一旁的苏良也开口道:“许推官,你写完奏疏,我可以帮你通传。” 白光瞪眼道:“苏良,你莫以为当了监察御史便了不起了,在齐州这一亩三分地,你们说了不算,今日你们若打了老子,整座齐州城都将瘫痪,你们会后悔的!” 王安石再次摆手道:“拉到州衙门口打,使劲打,让百姓们都看一看!” 当即,三人便被拉去了州衙门口。 杖二十,足以将他们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了。 苏良看向王安石和司马光,道:“如此处事,心里是不是甚是舒坦?” 王安石和司马光笑着点了点头。 苏良让王安石和司马光明白了一个道理。 既然是变法,就不能循常规。 在齐州这三年,二人可以使劲折腾,不怕将事情闹大,就怕将事情闹不大。 如今,全朝堂的目光都在盯着齐州。 齐州若不声不响,三年后还是一事无成,全宋变法将会成为一桩天大的笑话。 对待这些懒官庸吏,就应该下狠手。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立即去职。 齐州自治,王安石和司马光有足够的权力任免官吏。 一些害群之马,应立即清除。 二十杖后,许断山、白光、崔佑三人被人抬回了家。 三人依旧在叫嚣,称王安石和司马光定会有求他们的那一天。 …… 当日午时,州衙门前,贴出三张告示。 其一,是齐州观察推官许断山、历城县丞白光、历城县尉崔佑三人的罢黜令,王安石以渎职罪,宣布免除三人所有官衔,永不叙用。 其二,是给那些罢职罢事官员胥吏的告知书,在明日午时之前,若罢事官吏仍未到州衙报到,将以渎职罪论处,杖二十,去其职,绝不姑息。 其三,乃是一封关于底层官吏的涨薪书,州衙在六月起将会采取‘多劳多得’的考绩制,表现优异者,将有机会获得不低于当下月钱五倍的酬劳,若出现重大缺漏过失,自然也会有所惩罚。 这就是宽猛相济,恩威并重。 如今,齐州官吏的俸禄月钱,皆由齐州衙门承担。 变法本就是个苦差事儿。 让马儿跑,定要让马儿先吃饱。 王安石、司马光与苏良商议后,决定大涨俸禄。 钱不够,便厚脸朝着朝廷要,朝堂上自有人会替他们说话。 此外,苏良故意在州衙外溜达了两圈。 他的出现,会让一大部分人认为,这些措施乃是来自朝廷的授意。 顿时,整座齐州城都热闹了起来。 诸位读者老爷们,求月票,这对新书的曝光太重要了,感谢!万分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5章 强硬果决,民心所向 第95章强硬果决,民心所向 午后。 许断山家,前院。 许断山、白光、崔佑三人各自趴在一条长凳上。 三人的身材都是肥胖类型,还不时蠕动,就如同三条挂在细小枝杈上的大青虫。 而在周围,站(坐)满了他们视为亲信的官员胥吏。 三人得知州衙的三大告示后,甚是慌张,当即将身边亲信都召集了过来。 “兄弟们,莫中了那三个外来户的诡计,他们乃是为了个人仕途,要将咱们当牛马使唤!”许断山仰着脑袋说道。 “诸位细想,齐州乃是我们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而王安石和司马光最多在这里待三年,他们以变法为由头,实乃是为了个人高升!” “我们若全都听他们的,三年后,齐州被他们搞得一片狼藉,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要收拾残局的还是我们!” “至于那个监察御史苏良,他代表不了朝廷,他就是来查探齐州实情的,本应将我们受到的压榨情况汇报给朝廷,但他与王安石和司马光乃是蛇鼠一窝,不会为我们解决任何问题。” “我们只有接着罢职罢事,朝廷才会明白我们的苦衷,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他们承诺的五倍月钱,他们即使给,也是从商税田赋中去挤,这还是我们的钱,吃亏的还是我们!” 紧接着,历城县丞白光道:“我堂兄乃是枢密院的吏员,我经由他打听到,朝廷根本不支持齐州变法,前年的范仲淹、富弼变法便是血淋淋的教训,最后受到折腾和迫害的还是我们,我们凭什么要豁出命来帮他们升官进爵!” 历城县尉崔佑粗着嗓子道:“诸位,我崔佑说句不好听的话,谁若当了王安石和司马光的走狗,便是我崔佑的仇人,即使是同族,我也要让他在齐州待不下去!” 崔佑的话,已经带着威胁的语气了。 …… 越是不自信,便越要解释。 许断山、白光、崔佑三人忍着屁股疼痛,趴在条凳上,足足讲了一个时辰关于齐州变法的坏话。 有些人,依旧在犹疑,而有些人还真是被这三人洗脑了。 …… 近黄昏。 州衙,议事厅内。 王安石扯着喉咙说道:“这一次,本官就是要与这些怠惰的官吏一斗到底,朝廷既然准许齐州自治,那不能做事者,自应去职,齐州城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 “对,我们拼着三年后官职不保,也必须要将这些害群之马驱逐出去。齐州如此多的百姓,定有人愿意在州衙做事,五倍月钱若不够,我们就给六倍,八倍,甚至十倍!”司马光也扯着嗓子喊道。 …… 二人之所以扯着嗓子,自然是为了让外面的一些胥吏听到。 他们听到了。 齐州城大多数官员和胥吏也就听到了。 二人此举,与张尧佐那种恶意制造舆论完全不同。 张尧佐是为私而利己,二人则是为公而利齐州,且王安石和司马光也未编造谎言。 他们就是这个打算。 接下来的局面,最坏也就是齐州城近七成的官员胥吏去职。 王安石和司马光完全能接受。 底层官吏的事务,具有很强的重复性,替代性极高,只要有钱,便能找到代替者。 齐州城,还真不缺人。 很快,王安石和司马光在州衙称要与罢事官吏战斗到底,以及要以高月钱招人的消息便传到了众多官员胥吏的耳中。 …… 夜,暑气未消。 齐州城城南,一座院落内。 在府衙已干了二十三年文吏的老黄,躺在院中,正摇着蒲扇。 他很纠结。 到底应该明日午时前去州衙报到,还是听从许断山的意思继续抗争。 他不懂什么是变法。 他罢事是因为许断山告诉他,罢事能涨月钱,且还不会像以往那么疲累了。 他不怕累,就怕不赚钱。 当下的他,老母八十八岁、儿子不务正业、妻子又经常生病,他不想丢了这份差事,但又不知该是听知州通判的,还是听许断山三人的。 这时,他近六十岁的妻走了过来,朝着他说道:“谁为百姓好,你就听谁的,准没错,事事都是有因果报应的。” 老黄想了想,喃喃道:“或许吧,明日就赌一把!” …… 城西,一座非常破旧的宅院中。 五个孩子正在院子里奔走打闹,而此刻一个身材肥胖的妇人,提着一把菜刀正追着一名壮硕的汉子狂奔。 “牛三郎,你这个捕快可是我爹给你谋来的,你若敢将它弄丢了,老娘我今晚就阉了你!” 这位牛三郎,正是县衙的捕快,也在罢事之中。 “你……你这个傻娘们,我乃是听从许推官的命令,你以为我想就这样待在家里吗?” “许推官?许推官是你亲爹还是你亲娘,你如此听他的,他给过你什么好处,他现在都已经被罢官了,你听他的,就是在作死!” “许推官说了,只要我们将知州和通判挤走,未来的好日子长着呢!” “你放屁!你见过去田地里帮百姓收割麦子的知州吗?你见过花费一整天帮孩子识字的的通判吗?他们是好官,做官的忙起来,百姓就轻松了,我……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一个没脑子的东西!” 说罢,肥胖妇人再次举刀,追着牛捕快跑了起来。 …… 城北,徐牢头家门口的巷子中。 “徐大茂,你给我滚开,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和儿子过我们的,咱们不再有任何关系!”一名少妇一手拽着孩子,一手挎着包袱。 而在其面前,挡着一个瘦高瘦高的终年男人,正是徐牢头。 徐牢头道:“你个臭娘们,你懂什么,许推官乃是为了我以后的仕途着想,现在若妥协,我在兄弟们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为了你的仕途?你有仕途吗?当了五年牢头,除了多一身虱子,你得到了什么,家里一文钱都没有,那许推官根本就不是好东西,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 今晚,注定是那些罢事官吏的不眠之夜,选择不同,将会导致他们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 翌日,天微微亮。 州衙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 紧接着,一张书桌抬出,上面有笔墨纸砚。 午时之前,若那些罢事的官员胥吏签上名字,则可继续做自己的差事,且月钱将会大幅度增长。 若不签,那等待他的,将是二十杖以及罢黜书。 苏良、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未曾露面。 他们将此举当成给予这些底层官吏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这些人不珍惜,自然就要换别人了。 书桌刚搬出,便有两名胥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得知午后将在州衙门口集合的通知后,便迅速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州衙前聚集了一大群人,多数都是罢事的官员胥吏。 他们很纠结。 书桌前,陆陆续续有人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时辰后。 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这些百姓就是来看热闹的。 这时,徐牢头大步走到了书桌前。 “徐牢头,你……你和崔县尉可是连襟,你不怕他拿刀捅了你?” 徐牢头扭过脸来,道:“谁对齐州好,我便选谁,若我继续罢事,我怕三年后,我在列祖列宗的坟前抬不起头!” 说罢,徐牢头便在书桌前签下了名字。 紧接着,一些犹豫的官吏似乎受到了徐牢头的影响,纷纷签下了名字。 …… 临近午时。 那些罢事的官吏,签名者已逾八成。 许断山、白光、崔佑三人,不时关注着州衙的动静,当得知报到者的人数已超出罢事者八成后,三人知晓已经无力回天了。 签名者愈多,随大流者愈多。 一旁,一名衙役望着天上的太阳,突然高声道:“午时已到,收卷回府!” 顿时,签名的纸张被卷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跑过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人。 “等一等,我……我要报到!”中年人粗喘着气说道。 “不好意思,你来晚了,已被去职,若想在衙门中谋得新职,请先接受杖二十的渎职之罚,然后重新来衙门申请即可,你与其他申请者将拥有同等机会!” 听到此话,那中年人瘫坐在地上,一脸郁闷。 这是王安石定下的规矩,午时截止,多一息都不成。 …… 午后。 齐州所有可到的官员胥吏都来到了州衙大院内。 合计有四百余人。 苏良、王安石、司马光看过官吏缺额名单后,不由得甚是欣喜。 缺额不过才七十多人而已。 接下来,再寻一些吃苦耐劳者填补即可,完全不费事。 紧接着,便是司马光的心灵鸡汤时间。 司马光宣告了“多劳多得”的考绩细则。 以及告知了众人,以后无论生活上出现任何问题,都可找州衙寻求帮助,州衙将全力解决任何问题。 此举自然是针对许断山、白光、崔佑的势力,他们敢捣乱,迎接他们的将会是牢狱之灾。 司马光非常擅长画饼,他为百姓们描述了一个未来全天下都将会心向往之的齐州,引得官员胥吏们甚是兴奋。 翌日,州衙的衙差们手握罢黜令,提着棍子,开始执行惩罚。 那些顽固不化的罢事者,除了要挨二十杖,还将彻底丢掉差事。 接下来,齐州的官员胥吏运转,将会很快恢复正常。 而此刻,苏良觉得应该要找两人好好聊一聊了,他觉得二人还是没弄明白,变法的目的到底什么。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6章 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 第96章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 入夜,凉风阵阵。 州衙茶室内。 苏良、王安石、司马光三人坐在一起。 志同道合者,最喜彻夜长谈。 苏良主动相约,司马光与王安石都甚是兴奋。 三人本打算去州衙后的竹林中秉烛夜谈,品茶、赏竹、观月。 聊至酣畅处,再写一首诗词或文章。 定能成一段佳话。 怎奈竹林内蚊虫实在太多,只能移到茶室中。 三人闲聊数句后。 苏良问道:“介甫、君实,在你们心中,齐州变法的目的是什么?” “为解决土地兼并导致的贫富差距问题寻找一条可行之路,使得天下无反民,百姓安!”王安石脱口而出。 此乃是赵祯提出的要求。 苏良微微摇头。 司马光又说道:“令齐州成为天下人心向往之的富庶安定之地,使得天下各个州府,皆来习之。” 苏良再次摇头。 二人都疑惑地看向苏良。 苏良喝下一口茶水,道:“二位所言,是官家认定的齐州变法目的,而非我们的目的。” “不一样吗?”二人疑惑地问道。 苏良第三次摇头。 “我先总述一下二位在齐州的变法之策,你们听一听有无问题?” 王安石和司马光同时挺起腰来,二人对苏良向来倾佩敬重。 “首先,行抑制土地兼并之策,根据田地数额设置不同税额,使得商人地主等富人阶级卖地,令佃户有田可种,减少剥削。同时,为避免富人生怨,为富人阶层降低商税,并提供各种利好政策,引得更多富人经商。” “其次,为避免佃户无钱买田以及天灾风险的侵扰,施行青苗法,以低息贷为佃户们降低风险。” “此套方法,对贫民佃户有利,对商人地主有利,对齐州的发展也有利。再加上兴科举,整顿吏治,开垦荒地等措施,又有朝廷的大力支持,只要没有战事和巨大的天灾,三年之后,齐州必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对?” “确实是这个思路。”王安石说道。 这个思路的最终形态,就是使得齐州有升府之资。 苏良接着说道:“我相信,依照二位的能力,令齐州三年升府,令齐州成为天下人心向往之的理想之地,都没有问题。” “但这样还远远不够,如此做,天下还是只有一个齐州,而难以出现更多的齐州,此外,抑制土地兼并只是变法的其中一环而非全部。” “恕我直言,我认为二位不是在齐州变法,而是在齐州当一个百姓拥护的父母官。这样的事情,我大宋有很多青年官员都能胜任。” 此话一出,有点伤人自尊心了。 王安石和司马光都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很多。 没想到在苏良的眼里,平平无奇,所做之事竟然与变法不沾边。 苏良正色道:“我认为,齐州变法的目的应该是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 “唯有使得官家和多数朝臣生起全宋变法之心,让他们认为齐州的变法策略在全国施展定能强宋富宋,齐州变法才算成功,否则,皆是失败!” “二位虽身在齐州,但若把目光都放在齐州,所做之事便不是变法!” “二位作为齐州变法的主将,不仅仅需令齐州富庶,还要在这块土地上不断尝试,比如尝试青苗法在其他地方是否依然可以完整施行,在冗官问题没有解决的前提下施行青苗法,会不会因地方官员的怠政,导致百姓再次陷入债务中,以及如何为朝廷挣钱,如何为朝廷省钱,如何使得百姓富裕,如何使得官商免于勾结……” “齐州自自治始,便不是齐州,而是我们大宋的缩影……” 此番话,一下子将二司马光和王安石镇住了。 二人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此刻的二人,顿时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担。 不过,他们觉得苏良所言甚是正确。 如果齐州变法不能够引来全宋变法,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二位,莫要听信了我在朝堂上提出的‘先变一州,成则再变路,再成,则再变一国’的理论,那只是为了骗一骗那些守旧派们。” 随即,苏良看着面色严肃的二人,面露笑容。 “你们也别觉得只有你们二人在扛着大宋朝前行,其实,在我眼中,从我将欧阳学士留在汴京城的那一刻,全宋变法便开始了!” “我在朝堂上的任务,就是将那些无用之臣赶出朝堂,赶不出便熬死他,此外向官家不断传输变法的益处,然后令贤臣归朝。” 苏良所言的熬死之人,明显是夏竦;而贤臣,则是范仲淹、富弼等人。 “二位试想一番,三年之后,或许根本用不了三年,二位手握多条令官家愿意尝试的变法之策,而范公、富公等变法之士尽皆归朝,我大宋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二位要做的,是我大宋变法的先锋官,你们蹚出的路,便是我大宋的变法之路!” 王安石和司马光听完这席话,不由得肃然起敬,连忙站起身朝着苏良拱手。 他们没想到苏良竟然有如此宏大的目标和布局。 而苏良将内心压抑许久的想法倾诉给了志同道合之人,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许多。 自打他入京之后,便一直想着变法救宋。 为的是没有靖康之耻,没有偏安一隅,没有后世人称呼的犬宋、大怂,没有后续几百年的那么多奴性文化与制度…… “景明兄,今日之言,令介甫实感羞愧,真正为我大宋远谋者,唯景明兄耳,接下来,我知道该如何做了!”王安石郑重说道。 司马光也感叹道:“而今,君实才知何为大丈夫之志,这三年,我知晓该朝着哪个方向拼命了!” …… 在三人互换了许多想法后,最后聊起了范仲淹的《条陈十事》。 《条陈十事》虽然失败,但对新法有着重要的借鉴作用。 一聊,三人便很难停下来。 一直聊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苏良才紧急喊停,三人都不由得打起哈欠,各自去休息了。 而此刻,房顶上还有一人。 不是别人,正是内侍张茂则,他看向东方即将升起的太阳,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7章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 第97章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 又一日,近午时。 齐州城内。 天空透蓝,夏风阵阵。 远处湖上的荷花高高挺立,已绽出点点粉红。 这是苏良来到齐州的第六日。 作为监察御史,他来齐州不仅仅要解决底层官吏的罢事问题,还需监察百事,向朝廷汇报各种实情。 赵祯虽说,齐州出现难以解决的问题皆可上报朝廷。 但朝堂那群相公效率甚低,给钱都是扣扣索索,磨磨唧唧,根本指望不上。 凡事还要靠自己。 苏良骑马行走在齐州大街上,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与他任推官时相比。 齐州城最大的变化,便是人流量多了一些。 当致富不再主要依赖田地,百姓便会迅速流动起来。 …… 午后。 苏良在两名皇城司吏员的护卫下,奔走在城外的官道上。 此时,麦子已经收割。 官道两侧除了一排排绿树外,便是满是麦茬的庄稼地。 苏良在官道上行了半个时辰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见到的商队皆是齐州本地的商队。 城内如此,城外依旧是这样。 有贩中药材的、有卖铁器的、还有卖绵布绢丝的布商…… 布番子上都是齐州人的标识,家家商队都雇佣着护卫。 一路走来,七八家商队都是如此。 苏良不由得觉得有些不正常。 他见一个贩卖布匹的商队停在路边休息,不由得骑马奔了过去。 此刻。 一个身穿布衫,年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正在树荫下休息,看其穿着,应该是掌柜。 一旁还有七八个汉子,一人守着一辆马车。 苏良靠近时。 那些汉子都甚是警惕地看向他。 苏良连忙拽住马绳,道:“诸位,莫误会,我没什么恶意,我是个外地做买卖的,想来齐州做点小生意,但一路走来却发现都是齐州商人外出,而无外地商人入齐州,不知是何原因?” 那中年人见苏良气度不凡,非齐州口音,后面跟着的两个随从也甚是英武,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不由得笑问道:“你应该是才来京东路吧?” 苏良点了点头。 中年人说道:“外地商人嫌弃齐州剪径者太多,都不愿来齐州,都是我们将货送出去,然后将外地货进过来,数年来,已成惯例。” 苏良一愣。 “不应该啊!现在齐州还有很多剪径者吗?我听说两个月前,齐州知州曾亲自带领厢兵清剿了盗匪呀!” 在苏良担任推官时,齐州的剪径者甚多。 基本都是官道附近的村民,主业种地,副业打劫。 作案时,有人蹲守放哨,有人拦路截客,不伤人,劫富不劫穷,劫民不劫官,自有一套江湖规矩。 官府来抓,他们便朝着山林湖泽里跑,防不胜防,很难管束。 不过,随着王安石和司马光的到来。 此种情况已经有了明显改善。 二人曾带着厢兵清剿了两次,且因分田,很多剪径者已经金盆洗手了。 王安石还曾向赵祯汇报过,称齐州的剪径者几乎已经销声匿迹。 苏良记得甚是清楚。 而今,这位中年人称外地人嫌弃齐州剪径者太多。 苏良顿时不知自己该听谁的。 中年人听到苏良说到厢兵除盗,不由得露出笑脸,道:“年轻人,你知道的不少啊!” “我告诉你,现在的齐州几乎没有剪径者了,不管白天走还是晚上走,不管走官道或小道,都很难遇到剪径者。” “但是……但是外地商人根本不相信。” “他们就觉得京东路剪径之人甚多,又以齐州境最多。有人甚至称齐州是:十个百姓九个盗,雁过拔毛兽留皮。” “我告诉过很多外地人,齐州已没有剪径者,但压根没人相信我。现在,齐州绝对要比青州、郓州、密州更加安全,但就是没有外地的商人愿意过来!” 中年人一脸无奈。 听到这番话。 苏良顿时明白,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剪径之人的事情,而是齐州的名声彻底臭了。 就像一条被牲口尿湿透的被子。 即使清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晾在院子里,还会有扑鼻的臭味缓缓飘出。 要想引得外地商人入齐,必须要洗掉这个坏名声。 …… 黄昏,州衙内。 苏良与王安石、司马光聚在一起。 当苏良向二人讲述完因齐州的剪径之名,很多商人都不愿入齐州经商的事情后,王安石和司马光已经是欲哭无泪。 他们非常清楚这种情况。 “唉!人的名树的影,齐州有此坏名声,想必是前几任知州合力为之,要想洗掉这个坏名声,实在是难啊!”王安石感叹道。 “蚕桑之利,远胜于耕作。若能引来一批外地商人,对我齐州的商贸将会大有助益,对抑制土地兼并亦有好处。但是,当下这种情况,只能慢慢将好名声攒回来了!”司马光道。 以真心换真心,虽然慢,但确实有效,二人实在想不出别的手段了。 随即,三人便各自去休息了。 …… 翌日,一大早。 苏良便出现在了官衙后厅内,三人基本会在这个时候吃早餐。 王安石和司马光见苏良甚是兴奋,不由得问道:“景明兄,发生何事了,你竟如此高兴?” 苏良道:“我有一策,可迅速解决齐州城剪径之恶名。” “何策?”司马光与王安石同时好奇地问道。 苏良双手往后一背,道:“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 “何意?” “你二人一人守在齐州城外的官道,一人住在前往青州官道方向的驿馆,见到外地客商便介绍咱们齐州的特色商品,并承诺,在齐州经商,出现任何偷盗情况,皆有州衙负责,邀请他们来齐州进货。如此做大半个月,必有外地商人蜂拥而至齐州。” 司马光摸了摸后脑勺,道:“景明兄,我二人毕竟是一州主官,若像个门子一般去招揽外地商人,有些不雅吧!” 王安石胸膛一挺,道:“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变法嘛,就是不走寻常路,我愿去!” 司马光咬了咬牙。 “为了齐州,吾亦愿往!” 苏良顿时笑了,放下士大夫的骄傲,事情会简单很多。 再说,官员为百姓谋福祉,做什么事情都不丢人。 诸位,晚安哈,今晚十点左右,还有三章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8章 揽客入齐州,不走寻常路 第98章揽客入齐州,不走寻常路 三日后。 齐州西南方向,与衮州、郓州交界的官道旁,搭建起了一座简易草棚。 棚内,端坐着身穿官服的王安石,其一旁还站着数名差役。 而在草棚前。 除了有醒目的齐州二字外,还摆放着齐州的一些特产。 如齐绵、齐绢、刘家功夫针铺的针,中药材防风、阳起石、白壃石、半夏等。 其中,齐州的绵、绢、阳起石、白壃石都属朝廷贡品类别,品质皆为上乘。 当然,王安石不是为了卖货。 他只是想通过这些畅销的商品,将外地客商引入齐州。 让更多人知晓,齐州已无剪径之乱。 王安石虽然在个人卫生上有些邋遢,但在做事上却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在来之前,他已贴出告示。 齐州若再发现剪径者,直接杖八十。 杖八十,足以将一名成年人打个半死,体弱者甚至会直接毙命。 此外。 齐州所有客栈、酒肆、餐馆、勾栏,但凡出现宰客事件,轻则歇业整顿,重则关押入牢。 而后,他还召集齐州的部分货商,召开了一次如何接待外来商人的内部会议。 一切皆准备妥当。 …… 就在这时。 一行车队行了过来。 王安石不由得大喜,当即大步走到官道上。 此车队有三辆马车,五辆牛车,车上堆放着一条条麻袋。 看行走的速度,车上的货物显然不轻。 头车上坐的乃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其看到一名身穿官服、皮肤略微黝黑的青年官员站在前方,连忙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而后,老者从包袱里取出两吊钱,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官人,我们做得是小本买卖,车上都是一些核桃枣子,本小利微,一点心意,请您笑纳!”老者将钱递向王安石。 商人见官,首先想到的就是交钱保平安。 王安石无奈一笑,摆手拒绝。 “老汉,你误会了!本官乃是齐州知州王安石,在此设棚,只为招揽外地商人来我齐州做买卖。” “我以齐州知州的名誉向您保证,齐州已无剪径之徒,你来齐州贩货或进货皆可,安全无虞,我齐州有诸多特产,皆是上等品质,可供……” 王安石介绍完后,老者打量着周围的衙差们,小心翼翼地问道:“必……必须要去吗?” 王安石笑着说道:“尽随你意,不强求的。” “那……那我……我下次……下次再去吧!” 老者明显有些恐慌。 王安石不再阻拦,当即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顿时,老者快步上了马车,朝前方的郓州奔去。 车队速度甚快。 至少是刚才停下前的三倍速。 不消片刻,便没有人影了。 王安石无奈道:“齐州的名声就这么差?” 这时,一旁一名青年衙差道:“官人,若……若是我见到这一幕,或许也会跑!” “为何?” “堂堂一位知州,在烈日酷暑下,站在官道上招揽商人,还如此客气,这……这若不是亲眼所见,别人告诉我,我都不相信,他可能觉得咱们是骗子吧!” “毕竟,前段日子,青州也出现了一批剪径者。白天是厢兵,晚上就成了盗贼,商人们都怕了,根本不信官!” 王安石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在鄞县时,大多考虑的都是农事。 但来到齐州后,发现各种古怪的事情层出不穷。 在百姓眼里,官员和盗匪,一个是明抢,一个是暗抢。 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由得想起那几个天天盼着去做京官的官员,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不身在汴京,你永远不知汴京到底有多繁华;不身在其他州府,你永远不知它到底有多糟糕!” 身在汴京,会觉得大宋堪比强汉盛唐。 身在一些偏远地方,会感觉身边处处都有陈胜吴广、黄巢之流。 王安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喃喃道:“本官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在苏良的引导下。 王安石深知,抑制土地兼并的关键,不是令富人之田流入贫民手中,而是令富人寻到比田产更赚钱的事情。 所谓买卖,一买一卖。 商人赚了钱,农户挣了钱,官衙靠着商税也就赚了钱。 若齐州能够将商贸市场彻底打开,那土地兼并带来的许多麻烦都将会迎刃而解。 半个时辰后。 又一支商队行了过来。 当即,王安石揉了揉下巴,露出一抹笑容,再次大步迎了上去。 这支商队的掌柜乃是一位读书人,他见王安石谈吐不凡,便与之深聊了起来。 二人有说有笑,相聊甚酣。 不多时,这名掌柜便带着商队,转道去了齐州。 顿时,王安石信心大增。 只要将名声建立起来,齐州有了好口碑,就能无形中解决很多麻烦。 …… 而此刻。 在齐州北境的一处驿站前,司马光心情忐忑地望着远处。 此处乃是从汴京通向青州的必经官道。 商队尤多,且多是长途奔走的商人。 苏良也站在一旁。 他知晓司马光没有王安石那种厚脸皮,便选择陪着司马光。 从上午到此刻,已经过去了二十余支商队。 司马光与之交谈的也有十余家,不过依旧无人转道去齐州。 好几个商人都被吓到了。 他们觉得官员们对他们那么好,必然是有所企图。 虽然屡遭怀疑,但司马光还是会耐心地向商人们推荐齐州,讲解齐州的各种特产以及齐州对商人的优惠政策。 司马光最大的优势便是情绪稳定。 且他认为,宣讲齐州比引客更加重要,只要建立起好名声,客商自然能蜂拥而至。 由于二人还有公务要做。 王安石每隔三日便去官道揽客一次,每次大概是小半天。 而司马光选择每隔两日一次。 不过,他会在驿站中住宿,晚上在驿站附近停下休息的客商也不少。 篝火下,正是宣讲齐州的好时机。 当然,二人的这些举动不会是今年常态。 一旦外地客商对齐州的印象改观,二人便会再次拉长时间间隔,甚至不用再招揽客商了,但后续的服务定会做得更精致。 王安石和司马光,正在以一种大宋朝从未有过的方式,改造着齐州。 用一位老农的话语来形容二人。 “这两位官老爷的脑袋是低着的,腰也是弯着呢,并且还会冲咱们笑呢!” …… 商人向来都是传递信息的最佳媒介,更何况齐州这个大宋变法的首选之地。 很快。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这十个字便经由商人们嘴,传向了齐州外的四面八方。 “那日我带着商队走在官道上,齐州知州王安石在知我不会路过齐州后,仍为我们准备了茶水,就冲这份对我们商人的尊重,我也要去齐州进次货!” “齐州有剪径徒?我已往返齐州两次,一个贼人也没有遇到,并且那位司马通判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在齐州境内若丢失货物,他定帮其找回,若找不回,府衙将会赔偿我的所有损失!其他州府,哪个主官能做到这一点?” “齐州的绵帛,京东最佳,往昔都是齐州商人们运送,如今省下一大笔运输费用,足够年底盖上几间新房了。” “齐州民风彪悍?剪径者众?胡说八道,我觉得齐州比青州要好多了,这样的知州和通判,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 虽然大宋商人的地位较汉唐有所提高,但士大夫官员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而今王安石和司马光表现得如此接地气,自然引得无数百姓热议。 六月二十日。 苏良来到齐州的第二十八天。 这一日,“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的效果突然迸发。 足足有三十多支商队来到齐州城。 其中带头者,还是拒绝王安石的那个卖枣和核桃的老汉。 这位老汉为齐州带来了数支贩卖药材的商队。 王安石和司马光靠着个人魅力将这些人引入齐州城,至于能不能将这些人留下,就靠齐州的商品质量和价格了。 这一日。 齐州城主街上甚是喧闹。 街道两旁,车马不断,过年节时也不过如此。 有些地方甚至自动形成了露天草市。 府衙的差役们全部出动,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解决大街上百姓的一切问题。 因为多劳多得的考绩方式,差役们也都甚是兴奋,忙得热火朝天。 此时的王安石和司马光,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齐州自治的好处。 二人也逐渐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变法。 变法,必须要不走寻常路。 二人若不是放下脸面,恐怕要形成今日这个局面,至少要熬二三百个日夜。 苏良与张茂则缓步走在大街上,观察着周围的车马川流不息。 张茂则开口道:“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真是开我朝先例,确实是招揽商客的好办法。不过,朝堂的那群相公估计不会喜欢。” “苏御史,你最好今晚就写奏疏向官家解释一番,不然官家先入为主,听了那些人的理由,毁掉这番好局面,就可惜了!” 苏良认可地点了点头。 大宋的士大夫官员,向来讲究高雅有节。 但如今,一州知州与通判为招揽客商,不惜放下身段,这在那些老顽固眼里,是破坏礼法,是对士大夫官员身份的侮辱。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99章 数日之赋,堪比足年,动心否? 第99章数日之赋,堪比足年,动心否?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 此举,形成了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首先,引得一众外地客商纷至沓来,洗刷掉了齐州“民风彪悍,剪径者众”的恶名。 齐州的一些恶汉流氓,在得知外地人都在夸赞齐州后,也不由得做回了正经行当。 其次,商贸兴则事事兴。 齐州城的客栈、茶馆、酒肆爆满,百姓们手里囤积的货物也都换成了现钱。 当下的齐州,热闹程度直逼青州。 待形成良性循环,将对百姓大有裨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极大地提高了齐州的商税。 商税乃是展现一个地方综合实力强弱的最有力证据。 与此同时。 周边各州的主官也急了。 齐州商贸兴盛,自然会让其他地方的商人流失,而他们又不敢像王安石和司马光那样做。 苏良很庆幸。 庆幸自己遇到的是二十多岁的王安石和司马光。 若再晚十年,二人定然不可能以士大夫官员的身份,站在官道上招揽商人。 …… 而此时。 最热闹的不是齐州,而是汴京城。 垂拱殿内。 一场论辩正在上演。 御史中丞王拱辰瞪着眼睛,高声道:“官家,我朝士大夫官员的脸面被王安石和司马光丢尽了!臣不反对齐州变法,但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以此招揽商人,宛如勾栏里的风尘女子搔首弄姿,招手引客,臣甚为不齿!” “士大夫官员的威严何在?朝堂的礼仪尊荣何在?二人毁掉了我朝所有士大夫官员的体面。以此等奇技淫巧招揽客商,实乃投机取巧,沽名钓誉,贻笑大方,不重惩,不足以肃清朝堂不正之风!” 随即,夏竦站了出来。 “监察御史苏良与内侍张茂则奉圣命巡视齐州,在二人监察期间,齐州竟出现如此丑事,二人亦应有连坐之罪!” 陈执中也补充道:“各行各业,理应各司其职。王安石、司马光制造噱头,引得外商入齐,此等手段,非君子行为,更不是一名士大夫官员应该做出的事情!” 这时,唐介站了出来。 “官家,恕臣直言,我实在不知王介甫和司马君实哪个地方做错了!” “他们招揽商人入齐,富了百姓,富了往来商人,州衙也得到了更高的商税,如此做法,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他们丢失了士大夫官员的尊严,丢了朝廷的脸面!”王拱辰看向唐介。 “唐御史,一名官员立于官道,卑躬屈膝地对一名商人示好,你觉得这样还没错?士大夫的骨气何在?这是向铜臭低头!这是在食嗟来之食!” 王拱辰感觉自己已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顿时放大了声音。 唰! 欧阳修大步走出,看向王拱辰。 “王中丞,我欧阳修真没想到你竟然狭隘至此。官者,百姓仆也,若能使得天下百姓无饥馑之患,我欧阳修莫说食嗟来之食,做猪做狗,未曾不可!” “王介甫与司马君实,在短短半个月内便洗刷掉了齐州剪径者众的污名。此举,利在齐州。朝堂有如此不计个人名声而为百姓逐利的官员,实乃我大宋之幸!” “欧阳永叔,你莫偷梁换柱。官员为百姓生计考虑,乃官员本分,但官员自有官员的方式。若为逐利,名节与骨气都不要了,那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夏竦反驳道。 “名节骨气与天下生民的利益相比,微不足道。若心中不以百姓为先,追逐名节与骨气,不过是为了保自己的仕途无忧罢了!” 这时,王拱辰阴阳怪气地说道:“对欧阳学士来讲,名节骨气可能真的不重要,但对我们却非常重要。” 听到此话,欧阳修顿时恼了,王拱辰还是在暗讽他私德有失。 杜衍担心二人会吵起来,连忙开口道:“王安石与司马光如此做,确实利在齐州,但却破坏了天下的章程。若天下官员皆效仿此举,人人沽名钓誉,那天下岂不是乱了!” 欧阳修胸膛一挺。 “若我大宋官员都能舍下身份,学齐州招商之策,臣觉得天下不但不会乱,反而会使得我大宋兴盛可期!” …… “够了!”赵祯揉了揉脑袋,“士大夫自有士大夫官员的担当和尊荣,此事待苏景明与茂则递上奏疏,讲明情况,再议吧!” 朝会后。 欧阳修意犹未尽,当即撰写了一篇文章,名为:《官仆论》。 其核心为:官,民之仆也。 士大夫官员为百姓利益而丢失名声气节,乃是公而忘私,舍生取义之举。 而若因名声气节损百姓利益,则是因私废公,小人行径。 此“官仆论”并非欧阳修首创,柳宗元便曾称官员应为百姓公仆,即:吏者人役也。 但此理论并未得到大范围传播。 欧阳修文采盖世,《官仆论》一出,便引得民间百姓传抄诵读。 对此文,百姓看后自然欣喜雀跃。 但很多官员看后,却认为欧阳修乃是为博虚名所作。 士大夫乃是治民者,怎能为民当牛做马! 汴京城内,讨论得热火朝天。 由于王安石与司马光所做之事前所未有,引起的争议极大。 而此刻。 苏良的奏疏呈递到了赵祯的手中。 苏良不用想就能猜出朝堂上的官员会争论什么。 他知无论如何辩驳都无用。 特别像王拱辰那类人。 就算苏良说十五的月亮是圆的,他都会反驳道难道太阳就不圆吗? 争辩无用。 于是,苏良直接上数据。 苏良在奏疏内,直接建议全宋施行‘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的招商之策。 各州主官,各显本领,为本地商贸聚势。 然后,苏良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推算了此招商之策,到底能够为朝廷带来多少税收。 “数日之赋,堪比足年。” 当赵祯看到这八个字时,眼睛瞬间亮了。 这一刻。 所谓的士大夫的尊荣、骨气都不重要了。 如今的国库,几近入不敷出,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最缺乏的便是这种能够赚钱的策略。 当即,赵祯将此奏疏分发到了两府三司等各个衙门,他想要看一看众臣的反应。 今天就更新这些吧,实在写不动了,还欠大家5000字,会在每日八千字的基础上补齐,感谢诸位的支持,首订还不错,我会好好写下去的,晚安!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0章 全民大讨论,苏良返京(求月票 第100章全民大讨论,苏良返京(求月票)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三司使王尧臣的奏疏便呈递到了垂拱殿。 昨晚,他看到苏良那句“数日之赋,堪比足年”,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自真宗皇帝封禅泰山、赏赐百官后,大宋的财政便开始捉襟见肘,出现了危机。 当下,大宋的财政收入主要有田赋(因分夏、秋两季征收,又称两税)、杂税(经制、折帛、身丁钱、役钱等)、专卖收入、商税收入、官田收入等。 宋的财政收入并不少。 太宗期便岁入缗钱千六百余万,两倍于唐室。 太宗之后,财政收入更是稳步上升,至庆历年间,财政综合收入已然破亿。 但这种财政收入的与日俱增,并不是大宋强盛的征兆,而是对民间折变加征、横征暴敛的结果。 大宋,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军费、官吏俸禄、皇室费用、祭祀、赏赐、岁币等…… 每一样,都让三司不得不量入为出,精打细算。 钱不够,便变着方式从百姓手里抠,但现在已经抠不动了。 而今,商贸之税已与田赋同等重要。 王尧臣听到齐州这种促进商贸繁荣的方式,自然甚是支持,此举能为三司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在奏疏中向赵祯请求:可在全宋范围内开展类似齐州的招商之法,令地方主官招商,促进多州商贸发展。 赵祯看过后,将奏疏放到一边,拿起苏良的奏疏又看了一遍。 他也很心动。 国之财力,代表的是皇帝的腰杆。 若当下国库殷实,百姓安居乐业。 赵祯也会生出开疆扩土、收复燕云的念头。 没有一个皇帝不想着完成大统一,行祖宗未竟之事,博得千古圣君之名。 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钱财支持。 与此同时。 夏竦、王拱辰等人也陆续上奏。 他们称苏良的奏疏乃是齐州特例,其他州府若参照齐州,必然会造成内乱。 此外,他们认为最严重的是,此举令士大夫官员与铜臭为伍,逆圣人教化,应当立即叫停。 若官员都为铜臭奔走,则天下再无良官清官。 赵祯明白,这些其实都是场面话。 这些官员真正在乎的,是此例一开,士大夫官员们的地位与尊荣将会迅速下降。 就像一座酒店的大掌柜。 本来坐在柜台中悠哉悠哉地饮茶看账,突然让其肩头挂抹布,去门口热情迎客,还要弯腰擦桌子,脸面自然挂不住。 一日间。 赵祯便收到了三十多封奏疏。 大多数京朝官们都站在了夏竦、王拱辰那方。 这让赵祯不由得想起范仲淹在新政时,限制官员磨勘升迁,抑制恩荫制度时,官员们激愤的反对之声。 当时,是在砸士大夫官员的饭碗。 而今,则是让士大夫官员们没有那么轻松地吃这碗饭。 赵祯突然有一种错觉,其喃喃道:“朕怎么感觉变法似乎又开始了!” …… 就在这时。 王拱辰也写了一篇文章,名为:《良官论》。 此文的核心为:良官者,有知有德,不被铜臭所误,爱民而非自贱。 这篇文章,乃是为反驳欧阳修《官仆论》中所提的:官,民之仆也。 王拱辰认为,欧阳修是在恭维百姓,沽名钓誉,良官是百姓的父母官,而非牛马。 作为状元,他的文章还是非常具有蛊惑性的。 并且,他自掏腰包,命人抄写了许多份散发在民间,引得百姓瞩目。 一时间,汴京城的全民大讨论再次上演。 有人认为—— 官员俸禄皆来自百姓税赋,理应做民之仆,而非高高在上。 齐州发生的“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实乃齐州百姓之幸事。 也有人认为—— 大宋向来提倡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官员是天下百姓的管理者,而非牛马。 欧阳修之言,实乃沽名钓誉,恭维百姓,而齐州之策,更是哗众取宠的小伎俩而已。 茶馆、酒楼的文人士子、商人走卒,甚至勾栏中搂着歌伎喝酒的纨绔公子们都在唾液横飞地议论着此事。 甚至,出现了多起打斗事件。 论气血、骨气,汴京的百姓比守卫汴京城的禁军都硬。 其实,这就是一场百姓对官员权势的挑战。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让百姓们看到了原来士大夫官员还可以有另外一副模样。 …… 垂拱殿内。 赵祯正望着三份奏疏发呆。 一份来自范仲淹,一份来自富弼,还有一份来自曾经的太平宰相、被贬外任的晏殊晏同叔。 范仲淹与富弼支持天下州府应学齐州之变。 官员理应为俯首之栗米,为百姓之忧而忧,方为士大夫之责。 范仲淹和富弼深知大宋财政之忧,且明白商贸繁荣将会对抑制土地兼并带来莫大益处,故而甚是支持。 但晏殊的观点就有些悲观了。 他认为,此事有违祖宗之制,势必引得士大夫官员的不满,且齐州之策未必适应天下,应慎重处理,免得官员们再次生出怨念。 晏殊作为赵祯少年时的老师,教他最多的便是:守江山,慎重为先。 这也导致赵祯做事从来都是思之再思,很少做出一意孤行的事情。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听从晏殊的意见。 就在这时,杜衍与吴育在门外请见。 二人的手里抱着数张奏疏,杜衍率先开口道:“官家,徐州、海州、扬州等八位知州上奏,请求习齐州招商之法,用于本州商贸!” “另外,海州知州已偷偷学起了齐州的招商之策,不过他去的不是官道,而是码头!”吴育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嗯?” 赵祯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 汴京城的七成京官可都是反对齐州招商之策的。 他翻过奏疏后,不由得瞬间明白了。 这些人的目的简单而又直接。 为了仕途。 地方主官升迁,考察标准有很多,如劝课农桑、平决狱讼、官声好坏、赋税多少等。 但是最硬的指标,便是税赋。 一州之地,税赋高者,便是富州,升府的主要标准要是税赋。 而齐州的招商之法,最大的功用便是能够提高税赋。 这些州府主官们,自然也想提升税赋,以此升迁。 赵祯看后不由得笑了。 此目的虽有些功利,但这种上进心还是值得褒奖的。 杜衍拱手道:“官家,臣以为,齐州招商之策可不可行,该不该行,最重要的策略本身,而今全凭‘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还远远不够,若真行此策,还是应拟定具体细则,判其优劣,方可执行!” 赵祯点了点头。 “确实。传朕旨意,令王安石、司马光,应该还有苏良,拟定详细的招商之策,而后廷议!” “臣遵命!”杜衍与吴育同时拱手。 很快。 御史中丞王拱辰便知晓了数名知州请求习齐州之变的消息。 他不由得勃然大怒。 “蠢货!一群蠢货!只看得到眼前利益,却全然无视官员之德,向铜臭低头,实乃士大夫官员之耻!” “不行,我要再写奏疏上谏。我王拱辰要为天下士大夫官员立言!” “百年之后,后人定知我王拱辰才是真正为江山社稷着想,那群哗众取宠,高声喊百姓是主人的斯文败类,必将遭到天下官员的唾弃!” 在王拱辰心里,自入仕途以来,自己便为大宋朝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是整个朝堂最努力且德行最好的官员。 但小人实在太多,导致他一直处于受压迫的状态,甚至可以称之为怀才不遇。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存在一定问题的。 …… 齐州州衙,一大清早。 苏良、王安石和司马光三人,打着哈欠从书房慢慢悠悠走了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三人一夜未眠,共同写出了一篇《官招商书》。 而此刻,赵祯令他们撰写招商之策的旨意还并未传来。 三人很清楚。 汴京城吵得再热闹,没有可行之法也是白搭。 很多人看到的只是表面。 以为知州坐在官道上,通判守在驿馆中,就能繁荣本州商贸了。 怎么可能! 知州坐官道,通判守驿馆,表达出的是当地主官对商贸的态度,而苏良用此法最初要解决的是齐州“剪径者众”的谣言。 以官员招商,考验的是官员的人格魅力以及需要本州百姓和商人的全力配合与支持。 缺一点都不行。 此篇《官招商书》,便是讲述如何利用地方主官身份,繁荣商贸的细致做法,并谈到了多个州府间的商贸联合,甚至对边境边境榷场和海上贸易也提出了一些看法。 因西夏的存在,丝绸之路已经完全被阻断,大宋能大力发展的,唯有海上丝绸之路。 当即,王安石便令驿兵将此文送往了汴京。 昨晚,三人讨论了许久。 此官招商法若能全宋实施,造成的裨益是无法估量的。 首先,官员们为了考绩,必将会倾力为之,这将会极大提高地方官员的积极能动性。 这些官员,大多都没有什么强宋之志,但若能升迁,他们必将干劲十足。 其次,官招商法一旦施行,以后全宋境内施行抑制土地兼并的阻碍将会大幅度减少,日后再施行青苗法,亦可平稳落地。 这,就是齐州变法产生的意义和能量。 一切,都是在为全宋变法布局。 王安石和司马光对苏良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苏良竟然下了这么一大盘棋。 其实苏良也是误打误撞,一步步蹚出来的。 “介甫、君实,我先回去睡一觉,午后便要返京了。接下来,汴京是我的舞台,齐州可就是你们的舞台了,最后,容我再说一句。” 苏良还未开口,王安石和司马光便摇头晃脑,拉长了声音说道:“身在齐州,心怀天下,则变法可成矣!” “哈哈哈哈……”三人皆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后,苏良大步朝着房间走去。 王安石和司马光望向苏良的背影,突然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苏良此行,对二人影响甚大。 重惩底层官员胥吏,让二人感受到了他们在齐州自治中拥有的权力。 官道之上招揽客商,让他们看到了不走寻常路为齐州带来的巨大裨益。 原来,变法变得不仅仅是法策,还有做事的方式与手段。 尤其是那晚。 苏良与他们的长谈,令他们将此生难忘。 他们彻底明白了,什么是变法,为什么变法,如何才能以齐州之变,掘天下之变,以及大宋未来的路到底应该如何走…… …… 三日后。 苏良还未抵达汴京城,那封《官招商书》已呈递到了赵祯的御案上。 此书,乃王安石、司马光和苏良联合撰写。 无论是文采还是条理,都堪称朝堂奏疏的艺术品。 里面也不忘为赵祯画大饼,若官招商之策顺利进行,不出三年,大宋将为之一变,商税额度完全可以翻一翻。 对百姓有利,对朝堂有利,对大宋的万世基业更有利。 只要没有战事之忧,大宋朝必然蒸蒸日上,越来越好。 士大夫官员们作为朝堂的中流砥柱,理应舍己为公,低下头来,为百姓做事,以富大宋。 赵祯看得心血澎湃,甚是激动。 当即将其传至中书,令进奏院的书吏们迅速抄写,传至各个衙门。 《官招商书》一出,迅速将王拱辰的《良官论》压制了下去。 甚至,很多人觉得欧阳修的《官仆论》写得都没有那么精彩了。 官招商策,有理有据。 既没有称官员要做百姓牛马,也没有言官员应如何治理百姓。 文中,将官员招商全然当成了地方主官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一方主官,民之所依,死亦不惧,何言其它!” “为民生计而奔走,舍己求公,俯首拓路,实乃圣人之德。” …… 很快。 此篇文章便传到了汴京城百姓手中。 一些本来反对齐州招商之策的文人士子看过此文后,瞬间改变了想法。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策略的力量。 而此刻,王拱辰也拿到了这篇《官招商书》。 他看到一半,便将其撕了粉碎,口里喃喃道:“此乃祸国之言,此例一开,天下士大夫官员将尽皆失德,不可为,绝不可为!” 注:太宗期岁入缗钱千六百余万,两倍于唐室,庆历年间财政收入过亿。数据皆来自黄纯燕的《宋代财政史》。请莫以明朝税收数额作比较,两朝计算方式完全不同(被明粉喷怕了,求少喷哈) 感谢书友阿杜dj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1章 御史中丞撞柱,苏景明秀过肩摔 第101章御史中丞撞柱,苏景明秀过肩摔 七月二十八日,午后。 苏良与张茂则回到了汴京城。 苏良将撰写的关于监察齐州各类情况的奏疏交给张茂则,请其呈递到中书和圣前,便直接策马回家了。 富宋很重要,变法也很重要。 但在当下都没有苏良见媳妇重要。 此时,唐宛眉才不过四个多月身孕,小肚微微隆起,基本不影响正常行动。 但苏良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唐宛眉去医馆检查了一番。 并且遵照医嘱抓了几贴调理身子的中药。 如今生孩子,依旧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苏良不得不谨慎。 此后,苏良还去集市买了许多生活用品,并在家里置办了一些装饰物,令唐宛眉不会感到枯燥无趣。 好心情也是保胎的关键。 做完这些,他心中才略显安定。 …… 翌日。 因赵祯通知将廷议“官招商法”,官员们来得甚是齐整。 苏良更是提前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觉得今日可能会有一些意外发生,便去找了一趟张茂则,交待了一些事情。 片刻后。 大殿之内,百官齐聚。 赵祯高坐于前方,挺了挺身子,高声道:“近日,齐州的招商之法传得沸沸扬扬,众卿也都上奏表态,想法不尽相同。” “今日,朕便想着众卿以苏良、王安石、司马光共撰的《官招商书》展开议论,论一论是否要在全宋开展官招商之策!” 随即,赵祯看向苏良。 “苏景明,有些人可能对官招商之策不甚了解,你先讲一讲。” 苏良当即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商贸,我朝生财之器也。官招商之策,意在以地方主官为引导,改变官员与商人的关系,以州衙信用,促进当地商贸流动……” 苏良口若悬河,一口气讲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他主要讲了两点,其一,官招商之策,可富地方;其二,官招商之策,可富朝廷。 至于其他的作用,苏良都没有提。 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知晓其他益处。 另一方面是因为,钱财乃是当今朝廷的软肋,朝廷甚是缺钱。 至于被一些官员诟病的“士大夫的铜臭之风,为百姓做牛马等”,苏良都只字未提。 他是来献言建策,提供富宋策略的,而非与一些官员抬杠。 赵祯看向下方,道:“朕以为,此举倒是可行,众卿以为呢?” 唰! 三司使王尧臣大步走出。 “官家,臣以为此策可行。不但可提高商税,还能将各个州府的商贸交易连在一起,长此以往,商贸必越做越大,商税也将会越来越多,实乃富国之良计,理应全宋施行。” 王尧臣的话音刚落,夏竦便站了出来。 “三司使有些短视了。我朝商贸本就比汉唐兴盛,人人皆可自由迁徙、自由经商,以商贸富国,臣甚是支持。” “但是若令一地主官,总领商贸之事,臣觉得有些牛刀杀鸡,除有损朝廷脸面外,更是将主次颠倒了!” “我朝地方主官,皆是十年苦读,一朝中举之能士,受官家信任,乃知一州。” “知州通判,皆为与官家共理天下者,总治民政,需兴科举、劝农桑、断狱讼。另有户口赋役钱谷振济之事,都将亲力亲为。若是京幕官知州事,还有戌兵兼兵马都监之责。事务繁多,而今却将商贸放在最前面,实为舍本逐末,轻重倒置。” “无地方主官主导,商贸亦可兴,如扬州、杭州之地;而若倡导地方主官主导,臣以为必会乱了章法,地方主官皆以商赋为执政目标,那如何兼顾科举、农桑、狱讼、兵事……” 夏竦明显是提前有所准备,话语滔滔不绝,并且只字不提官员脸面荣誉问题,全然讲的是一名地方主官到底应该做什么。 苏良听后,淡淡一笑。 他认为夏竦所言,没有任何毛病,但前提是大宋国泰民安,朝廷不缺钱的情况下。 这时,王尧臣胸膛一挺,道:“夏枢相所言,并无问题,但朝廷当下不是缺钱吗?此策能为朝廷带来巨大收入,为何不能行?” 与此同时,欧阳修大步走出。 “夏枢相,恕修直言,你刚才所讲,纯属谬论!” “难道官员以招商为首要任务后,便不能兼顾科举、农桑、狱讼、兵事了吗?此等差劲的官员,朝堂要之何用,不如退而让贤!” 欧阳修直接将夏竦的话语撅了回去。 夏竦面色铁青,继续道:“我在讲的是孰轻孰重的问题,欧阳学士,你以为所有的官员都如你一般三头六臂吗?他们想要做的是造福一方,想要政声治迹,但一些官员是不愿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的。正如王中丞所言,一名士大夫官员,如勾栏女子揽客那般,招揽客商,此举动,不伦不类,成何体统,我朝前所未有,自是不应提倡!” 夏竦还是说出了他最介意的原因。 官员招商,令士大夫官员丢了脸面。 这时。 一直没有说话的包拯站了出来。 “如勾栏女子揽客?没想到我朝天圣八年的状元郎,堂堂的御史中丞,既然有如此狭隘的见解,官为民而生,只要能令百姓无饥馑之患,令地方富饶,身死何惜?夏枢相和王中丞在乎的是官威,是士大夫的荣耀吧!” “包希仁,你莫在这里以高高在上的语气,满嘴仁义,信口胡言为百姓可不惜性命。你真能为百姓而死吗?你真能站在路口向一群商人点头哈腰吗?你真能做到晚间酒席上向商人们举杯碰酒吗?” 此话一出,包拯顿时眼睛一瞪,看向王拱辰。 “若需要,我包希仁怎不能为百姓而死。至于点头哈腰,举杯碰酒,只是你以为罢了。苏景明在《官招商书》上写得很明白,主官只作引导,不沾钱物,不与商勾结,此乃政务之事,我不饮酒,此事便谈不成了吗?” 或许是包拯最近在开封府审案较多的缘故。 身上杀气颇重,质问王拱辰就像质问犯人一般。 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起来。 赵祯见二人已经从论辩发展到抬杠了,当即制止道:“今日探讨的乃是官招商之策可不可行,莫扯远了!” 这时候。 首相杜衍站出来道:“在无《官招商书》前,臣对此事是极度排斥的,但看完此策,臣觉得较为可行,不过就是令地方官们辛苦一些罢了,朝廷到时多加抚恤即可。” 吴育想了想,也站出来道:“臣也以为此策可行!” “臣附议!” 陈执中也站了出来,他擅于善言观色,在知晓赵祯之意后,当即也表示赞同。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顿时,数十名官员都站出来表示同意, 这就是首相的作用。 他一表态,追随者众。 而那些不愿同意的官员都低着头,静立不动。 他们不同意,但又不愿当出头鸟,站出来表态。 他们在等夏竦。 而这时,夏竦也不说话了。 夏竦的狡猾在于,他懂得知难而退,对于无法挽回的事情,他会迅速止损。 赵祯心情甚佳,没想到此次廷议竟然如此顺利。 就在他准备开口收尾时,御史中丞王拱辰再次站了出来。 “官家,臣不同意!” “士大夫脸面不可丢,铜臭之气不可沾,历朝历代皆无此种行径。臣以为,此策若成,乃是对士大夫官员最大的侮辱,臣……臣愿以死上谏,请求官家立即废除官招商之策!” 在王拱辰话落的瞬间,他提着官袍便朝着后面的大红柱子撞去。 王拱辰性格刚烈。 这一次,他乃是真的撞柱。 事发突然,此刻已经无人能够拦得住他。 就在这时,令官员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哗啦! 在王拱辰撞柱的那一刹那,从上面骤然降下一条大网,大网绷得甚紧,挡在大红柱的前面。 嘭! 王拱辰一头撞在大网上,然后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官帽落地,头发散落,甚是狼狈。 这时,两名内侍走出,连忙架住王拱辰,防止他再想不开。 众臣看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垂拱殿内竟然还设有防官员撞柱的机关。 而赵祯则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今早,张茂则向其汇报,苏良觉得今日可能会有人撞柱血谏,建议在红柱前做一些保护措施。 于是赵祯便令内侍在殿内设置了这样一个机关,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赵祯看向被两个内侍架着的王拱辰,冷声道:“王中丞,朕并非不纳谏之君,但朝堂之上,你意与百官皆不同,朕为何要听你的?你如此上谏,岂不是在逼朕,为了得到一个死谏的清誉,连性命都不要了,朕需要的是你这种台谏官吗?” “为百姓而亡,朕为你亲撰悼词,但你如此不惜命,甚至以命威胁朕,实为死不足惜!” 说罢,赵祯摆了摆手。 那两名架着王拱辰的内侍当即便退下了。 此刻的王拱辰,红着眼睛,突然站起身来。 “苏良,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是你害得本中丞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本中丞要杀了你!”王拱辰宛如得了失心疯一般,伸出双手,朝着苏良狂奔而去。 一旁的官员纷纷后退。 王拱辰是真的疯了! 朝堂之上,公然行凶,他的仕途彻底完了。 苏良并没有躲。 御史台被王拱辰折腾的太久了,而苏良也屡次被王拱辰诬告,差点儿没有断送了仕途。 像王拱辰这种有一定能力,但是固执己见的官员才是朝堂的大祸患。 在王拱辰快要抓到苏良时,苏良突然抓起王拱辰的手臂,扎弓步,双手用劲,直接来了一个过肩摔! 啪! 苏良出手干净利落,王拱辰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声音清脆。 官员们都看呆了! 平日里,官员最多也都是在朝堂上骂一骂,哪曾想今日竟上演了全武行。 而苏良的身手也令很多臣子大为吃惊。 这真是,说不过!写不过!也打不过! 夏竦也被吓了一跳,苏良要这样对付他,他这副老骨头定然就散架了。 与此同时,两名禁军制住了发疯的王拱辰。 而苏良连忙拱手道:“官家,臣只是出于习惯,在朝堂动手,实属大不敬,望官家责罚。” 赵祯先是摆了摆手,令禁军将王拱辰拉了出去。 而后,看向苏良道:“你也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朕不追究了!” 当即,赵祯站起身来。 “官招商之策定于下月执行,具体细则,由中书拟定,有反对者,今日依然可呈递奏疏,朕不是不听谏的人,但若像王拱辰这般进谏,有一个,朕便罢黜一个!” “令御医去看一看王拱辰,他若无病干不出这种事情来。此外,罢黜其御史中丞之职,由唐介总领御史台。” 说罢,赵祯大步离开了。 王拱辰闹得这么一出,令赵祯甚是生气。 …… 很快,王拱辰撞柱被拦,发疯病攻击苏良反被摔的消息,便传向了民间。 民间百姓对这种事情甚是感兴趣,并且一些百姓看到的角度甚是清奇。 “咱们的苏御史可真是能说能写又能打,只可惜成亲了,也不知他缺不缺小妾?” “哈哈,文官们终于打起来了,我还以为他们只是会吵架呢,有血性啊!男子汉就应该动手!” “王拱辰终于被罢黜了,此人沽名钓誉,自以为是,实乃朝堂大祸害!” “在朝堂动武,这下子王拱辰恐怕要被一撸到底了!” “有朝一日,我若能登上朝堂,将一名昏官打倒在地,那将是何等的潇洒肆意啊!” …… 午后。 王拱辰喝下一碗药后,才从恍惚中醒来。 他脑袋生疼,只记得自己撞柱未遂的事情,而对在朝堂动武,一无所知。 御医诊断时,称他患有疯病,随后都有可能发作。 他将其直接赶了出去。 朝堂动武,贻笑大方,并且被官家称为:死不足惜! 此刻,王拱辰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过错。 他赤脚跑到书房,开始撰写认罪书,写到一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他知道。 自己的仕途完了,彻底完了。 而王拱辰的家人皆站在门外,不敢入内。 她们实在想不通,上朝之前本来好好的,怎么上朝后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2章 立皇子否?官家无子讨论会 第102章立皇子否?官家无子讨论会 八月初三。 中书省将官招商之策正式下发至各府、各州、各军。 各地方主官皆需走出官衙,依地方特色货物优势,以官声带动商贸,以商贸带动民生,多州联动,促进商贸繁荣…… 涉及官员贪墨、强权、垄断、欺压、掠夺等情况的惩罚条例也甚是明晰。 以防官员仗势而为,破坏商贸市场。 此策亦将纳入地方官员的考绩之中,且占比甚大。 那些幻想着靠熬时间混资历获得升迁的官员,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以前,官员们的政绩差距都不大。 因为科举、农桑、水利等都是耗时很长的事情。 但是施行此策略后,商税数目一目了然,偷奸耍滑者,必将原形毕露。 此外。 朝廷还颁布了一系列关于扶持商人于边境榷场经商、以及海外贸易的一系列政策。 此举,让商人们甚是兴奋,也让底层的百姓们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 此举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土地兼并带来的危害。 人人都是趋利而行,豪强富户们自然都想着朝着更赚钱的地方钻。 唯一感觉到郁闷的,可能就是那些慵懒惯了的官员们。 为了官位,为了升迁,为了脸面,他们不得不从舒服的官衙走出来,做一做百姓的牛马了。 …… 与此同时。 王拱辰连上十道奏疏请罪,称其乃是因疯疾犯上,脑中混沌,实在是无心之过。 并已向苏良当面致歉。 御医也称其气性太大,胸中肝气瘀滞,或患有疯病。 依照宋制,台谏官不能因言获罪,不能无故贬出。 若惩处,必须明示降黜原因。 中书为王拱辰定下的罪名为:朝堂失态,行凶未果,乃大不敬,然身有癫病,应轻处之。 但这一次,赵祯并没有打算轻判。 自王拱辰因赵祯对滕宗谅贪墨案轻判而以居家自贬要挟后,赵祯便对其极度不满了。 王拱辰并非无才。 错就错在过于固执己见,错而不改,极度自负。 总是认为御史台就他这么一位铁面台谏官,别人不是在结党就是在谋求私利。 这是赵祯所厌烦的。 最后,赵祯下令,降授王拱辰监广州军资库。 王拱辰从三品的御史中丞,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从八品的监当官。 这类监当官,比知县地位还要低。 并且去的地方还是广州。 广州即岭南区域。 此时还是蛮荒穷苦之地,除了有荔枝可啖,比之汴京,可谓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赵祯若以后想不起他,那王拱辰大概率是要在岭南终老了。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朝堂行凶。 这次,谁也救不了他。 一向与之交好的夏竦和陈执中,也未为他向赵祯求情。 曾经力压欧阳修的状元,曾经将朝廷馆阁之才弹劾一空的御史中丞,曾经以一己之力令多名新政官员离朝的弹劾王者,就这样黯然地离开了朝堂中央。 可能,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 八月初七,台谏又新增三名官员。 泗州通判赵抃,被天章阁待讲曾公亮举荐,成为谏院右正言。 开封府推官范镇被举荐为殿中侍御史。 另有知江州的吕诲成为监察御史里行,吕诲便是那个太宗朝“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的宰相吕端的孙子。 其中,赵抃三十八岁、范镇四十岁、吕诲三十三岁。 三人皆年轻有为,言辞文章,皆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再加上御史中丞唐介、知谏院的欧阳修、监察御史苏良、擅于以法论谏的左司谏何郯,还有看似不显眼,但事事都做得甚是细腻的监察御史里行周元。 当下的台谏,可谓是英才齐聚,在朝堂的话语权也逐渐加重。 从台谏官的任职便可看出。 赵祯深知官招商之策施行后,会出现一些问题,故而准备增大监察力度。 此举,也意在让两府三司的相公们在处理公事时认真起来。 台谏,乃是制衡相权的利器。 唯有君权、台谏、相权,三方相互制衡与促进,朝堂才有可能变得欣欣向荣,大宋才能昂头向上走。 赵祯似乎又恢复了庆历三年年底开天章阁时的锐气。 大宋的朝堂,渐渐从萎靡中走了出来。 …… 八月初。 经筵再次开启。 这一日,弥英阁内,早课。 翰林待诏丁度与翰林学士张方平为主讲。 苏良这位崇政殿说书,因每次的经筵课都无讲义,且在礼节上有所欠缺。 被丁度责令其来此旁观,学习经筵官的规则。 丁度和张方平都甚是严谨,准备的讲义非常详细。 打着哈欠的苏良翻开二人的讲义,一看是要讲《中庸》,不由得没了兴趣。 《中庸》之言,诘屈聱牙,乃是最令人沉沉欲睡的。 半个时辰后。 苏良昏昏欲睡,几次都在快进入梦乡时被丁度的咳嗽声打断。 而赵祯依旧没有到来。 丁度和张方平不由得皱起眉头,官家以往可是从来都没迟到过。 片刻后。 一名内侍来报,官家在张美人那里正在洗漱,稍后便到。 苏良看到丁度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丁度曾多次上奏,谏言赵祯莫沉迷女色,但赵祯独宠张美人,根本没将他的话语放在心里。 片刻后,赵祯终于来了。 其脸色有些苍白,大概率是昨晚折腾得久了一些。 丁度拱手道:“官家,节欲乃治身之本,望官家保重龙体,莫纵欲过度!” 听到此话,赵祯还未开口,一旁的张方平顿时不乐意了。 “官家节欲,何来子嗣?” “官家无子是节欲之过吗?我是在恳请官家保重身体。龙体安康,方为社稷之幸!” 张方平反驳道:“怎不是节欲之过!你丁待诏不止一次上奏恳请官家节欲,如今我朝连一名皇嗣都没有,官家的后宫之事,亦是大事。经筵之事,哪有官家生子重要,你如此劝诫官家,是何居心?” “官家无子又如何?臣乃是为了官家身体着想,有宗室子赵宗实在,何惧哉?” “官家若有亲子岂不是更好?官家尚在壮年之时,没想到你已想着要做从龙之臣了?” “以我的年岁还能成为从龙之臣吗?张翰林,你真是高估我了,官家当下立皇储,乃是未雨绸缪,不然必生事端,为了我大宋的江山社稷,此事难道不应该提前考虑吗?” …… 二人相对而坐,当着赵祯和一旁的苏良,就这样唾液横飞地吵了起来。 苏良一脸无奈状。 本来他是来学习经筵官规矩的,没想到却看了一场两个老学究吵架。 赵祯最大的软肋,便是没有儿子。 他听着二人一句一个“官家无子嗣”,最后实在忍不住,气得拂袖而去。 随后。 在苏良的劝解下,丁度和张方平没有继续吵下去,纷纷回去撰写奏疏了。 一个称要上谏官家早立皇嗣。 一个称官家尚在壮年,绝不可贸然立皇嗣。 最后,弥英阁中就剩下苏良一人。 苏良突然有些心疼赵祯了。 在生子这一块,其实赵祯已经很努力了。 后宫之中,有位分的妃嫔便有十余个,此外后宫里面还有上百名随时可以被赵祯临幸的郡君、御侍女子。 可惜。 赵祯如此勤于耕种,依然还是难得一子。 苏良突然回想起了前世关于赵祯无子的说法。 有人说,是宫斗所致。 曹皇后无子,一心欲立养子赵宗实为皇子,坐稳自己的皇后之位。 而张美人独享宠爱,也不愿别的妃子生子。 此二人势力最大,暗中使得其他妃子无法生育子嗣。 但苏良此时已经排除了这个说法。 曹皇后端庄贤惠,虽在赵祯眼里无趣且欠温柔,但当得起皇后这个身份,又是将门之后,心胸根本没有如此狭隘。 至于张美人,在后宫也没有如此大的权势。 有人说,太宗的子孙都有遗传型疾病。 因为,太宗有九子夭折一子,真宗有六子夭折五子,而仁宗则是三个儿子全部早夭。 但是太宗的孙子赵允让却一生一大串,足足有二十多个儿子,基本都长大成人了。 可见这个遗传病也不一定成立。 还有人称,赵祯成亲过早,享受雨露天恩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妃子。 这些妃子甚是年轻,身体尚未发育成形,故而产子易夭。 但是,唐宋男女都成亲甚早,也不见别人出现了这种问题。 还有一种较为可能的说法。 在汴京皇宫建造时,为防蚊虫,使用了大量的汞、铅、丹砂。 身居皇宫者都中了铅汞之毒。 这种慢性毒素极难发现,却能够导致身体虚弱,生子易早夭。 并且因宫殿大火,真宗、仁宗期的宫殿都新修过几次,铅汞灌注甚多,故而产子易早夭。 对这个说法,苏良是较为相信的。 他想了想,准备向张茂则讲一讲,看看到底是不是铅汞中毒的问题。 午后,苏良便找到了张茂则。 称铅汞中毒乃是民间对官家无子的一种说法,令张茂则找人查看一番。 张茂则表情凝重,非常重视,当即应允了下来。 …… 当日下午。 丁度便呈递奏疏,建议早立赵宗实为皇子,稳固江山社稷。 而张方平则称,官家尚处壮年,此时立皇子过早,若官家再生子嗣,易出现争端。 二人的奏疏,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堂的官员纷纷行动起来。 因太祖黄袍加身,本就得位不正,而后太宗又来了一个烛影斧声。 所以朝堂官员大多都想着早立皇嗣,以免出现意外。 并且,很多官员皆认为,赵祯是大概率生不出儿子了。 主张立皇子者,认为这是有备无患之举,且并不是立太子,只是立一个皇子而已,早立早安心。 而反对者则认为赵祯尚在壮年,依旧有生子的可能,并且赵宗实的亲生父亲还在世,若立其为皇子,很多纲常都会变得混乱,甚至一些人会产生“早立新君”的危险想法。 …… 翌日,常朝朝会,百官齐聚。 很多人已经打好腹稿,准备请求赵祯早立皇子。 片刻后。 一名小黄门来报,官家身体微恙,朝会取消,有事可呈递奏疏。 赵祯已经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事情了。 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大宋尤重孝悌。 即使生在百姓家,无子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更何况当朝天子。 赵祯因无子,被官员们已抨击了许多次。 他实在不想参与这种讨论。 官员们逼他立皇子,是认为他这个皇帝没有能耐生儿子。 但是,他认为自己以后还是可以生儿子的。 苏良对这种争论不是很感兴趣,他只想知晓,到底赵祯无子是不是因为汞铅之毒。 就在苏良准备退朝时。 首相杜衍突然高声道:“诸位,咱们既然聚在这里了,虽官家不在,但还是要议一议,当下到底要不要立皇子?” 此话一落,众臣都不走了。 讨论几乎是一下子就进入了白热化。 “立皇子又不是立太子,当下立皇子乃是为让天下百姓安心,是为了稳固我大宋江山,有何不可?” “这是立皇子吗?我朝就这么一个皇子,立皇子与立太子有何区别,一旦定了名分,必然有人心生邪恶,为从新君而做出不轨之事!” “一派胡言!皇子就是皇子,不是太子,若官家再有子嗣,再行封赐即可。此事若不定下,将会一直成为朝堂讨论的事件,岂不是耽误朝政!” “尔等在当下立皇子,实为诅咒官家无法生子,此非臣子之道!” “诸位同僚,莫再争辩了!而今的事实便是官家无子,为了大宋基业,我们必须未雨绸缪,早立皇子,这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 “臣子本分?你若真关心官家,就应该找出官家未能生子的原因,将其解决,而不是在这里逼着官家早立皇子!” …… 垂拱殿,热闹得就像一个菜市场。 每个人各执一词,议论纷纷,甚是喧闹,唾液都将垂拱殿的地板浸湿了。 苏良听了片刻后,悄悄溜了出去。 这样的辩论场景实在太可怕。 他笃定,这些人辩到天黑,都不可能辩出一个结果。 他也有些心疼赵祯,作为帝王却没有皇子,实在是人生遗憾。 近午时。 众臣纷纷走出了垂拱殿。 正如苏良所料,没有辩出任何结果。 一些人的喉咙哑了,一些人的肚子响了,一些人口中无新词了,还有一些人是被尿憋的不得已停止了辩论。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3章 官家要迁都?谁说的,苏景明说 第103章官家要迁都?谁说的,苏景明说的 接下来。 一连三日,朝臣们都在讨论“是否立皇子”之事。 赵祯对这样的奏疏全都扣压不发,官员要求奏对,他也是以一句“改日再议”将其打发。 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生不出儿子,更何况是当今天子。 与此同时。 汝南郡王赵允让带着儿子赵宗实来请罪了。 二人哭得稀里哗啦,称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一直都盼望着官家能早生皇子,继承大统。 这对备胎,请罪已是家常便饭。 曹皇后也在后宫请罪,称此事与她也全无关系。 只要发生臣子请立皇子或者要求将赵宗实接入皇宫的事情,赵允让父子和曹皇后便会请罪,以此去除嫌疑。 赵祯知晓他们不是幕后指使者,他们也知道赵祯知晓他们不是幕后指使者。 但该请罪还是要请罪。 …… 这一日,午后。 张茂则出现在赵祯面前。 “官家,苏御史告知臣,民间传言,官家子嗣早夭,很有可能是宫殿内铅汞过多所致。臣经过探查发现,极有可能是此原因。” “自先帝登基后,为保房屋色泽鲜亮,维护之时多用铅、汞、丹砂等物。大中祥符八年,禁中失火,皇宫建筑付之一炬,耗时七年方重建完毕,那时官家刚刚登基,便住了进去。而后在天圣十年,皇宫失火,禁中内廷八处宫殿尽毁,重建之时,为防蚊虫,为色泽鲜亮,亦多用铅、汞、丹砂之物。” “臣问询过数位医官、汞易挥发,溶于铅后散发,易导致精神恍惚,极难生育,即使生育出儿女,身体也会十分虚弱,极易夭折……” 赵祯脸色铁青,突然都明白了。 怪不得先帝、八大王(赵元俨)都在年老之时患有疯病。 怪不得先帝有六子夭折五个,他三个儿子夭折三个,女儿也夭折了一大半。 张茂则接着说道:“臣并不能完全笃定先帝的疯病和官家子嗣早夭与宫殿的铅汞丹砂等物有关,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祯点了点头。 “你速速再请医官查验一番,另外,清除宫禁内所有含有铅、汞、丹砂之物的建筑饰物,并迅速清空内廷的崇德殿、长春殿、滋福殿、会庆殿等八座宫殿,令皇后重新安置住处!” 宋真宗年老之时曾经酷爱丹药,常服用丹砂之物。 当时年幼的赵祯也被逼着吃过此物,他对这种炼丹之物,甚是厌恶。 “臣遵命!” 旋即,赵祯将两府三司的相公都召了进来,告知他们禁中的毒物之害。 相公们听后不由得大骇。 铅汞之毒到底是不是赵祯子嗣早夭的主要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毒物定然伤体,全面清除才是关键。 当即,从外朝到内廷到后苑都开始清理起了铅汞、丹砂之毒。 医官们纷纷开始检测,一些外地的名医也被赵祯请入殿内。 三日后。 数名医官联合写出了一份检测文书。 称新建的八座宫殿确实存在铅汞之毒,而其他地方在维护保养时,只要不用含有铅汞丹砂的涂料,便不会再产生毒性。 而铅、汞、丹砂之毒,确实有可能会使人得疯病以及造成难以生育或子嗣早夭。 医官们都没有绝对化笃定赵祯无子就是铅汞之毒导致的。 但这种可能性极大。 而后,医官们也为赵祯、后宫各妃嫔号脉,后称此种毒素乃是慢性毒素,吃药无用,只要长期不处于此种环境,毒素自消。 随即,禁中开启了大规模的去除毒物行动。 而那八座宫殿完全被清之以空,在医官的建议下,明年八月后,才会继续住人。 赵祯瞬间觉得自己已重振雄风,此后定然能生下儿子。 因铅、汞、丹砂之毒的存在,臣子们也都不再提早立皇子了。 官家能不能生子,就看天命,看这几年的情况了。 至于皇宫的铅、汞、丹砂之毒,已无法追责。而此番宫殿改善,又要耗费一笔大量的钱财了。 …… 黄昏,放衙之后。 苏良换回长衫,刚走到家前的巷道,便看到一个中年人在他家墙根下鬼鬼祟祟地打量着。 “喂,干什么呢?”苏良呵斥道,大步走了过去。 那中年人打量着苏良,道:“这是你家?” 中年人一张口,便露出一颗大歪牙,长相甚是喜庆。 “是啊!” 苏良环顾四周,右手已经撰紧拳头,若发现对方居心不良,他将会立即动手。 中年人顿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其身子一弯,恭敬地说道:“小员外,我是城西的房牙,名叫方大牙,您可愿意卖宅?” “不卖!”苏良没想到竟然是个牙子,当即便准备回家。 “小员外,此刻可是卖宅的最好时机,若今日不卖,再过几日,恐怕连一半的价格都卖不上了!” 听到此话,苏良不由得来了兴趣,问道:“为何?” “你可知最近皇宫里正在清除铅、汞、丹砂之毒?” “略有耳闻。”苏良点头道。 方大牙压低了声音,说道:“据可靠消息,官家准备迁都了?” “迁都?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皇宫内皆是毒物,不但使得官家子嗣早夭,甚至还会危及性命,官家定然不会再住下去了!” “那……迁向何处?” “洛阳城!”方大牙一脸笃定地说道。 “小员外,你现在卖了这一座宅院,至少能赚三千贯,而后再去洛阳买两套,再倒手你便是腰缠万贯的富翁了,此等机会,千载难逢!” 苏良斜眼看向方大牙,问道:“你听谁说的?” 方大牙胸膛一挺,道:“你可知当下朝堂最能说最能写最能打的台谏官是谁?” “莫不是监察御史苏良苏景明?”苏良厚着脸皮说道。 “对喽!苏景明乃是我的铁哥们,他的人品你信得过吧,此事便是他告知我的!”方大牙拍着胸膛说道。 苏良强忍着要揍他的冲动,道:“我还有一套更大的宅院,要不要去看一看,价格合适我就卖了!” “好啊,咱们这就过去!”方大牙的脸上已笑出一朵花。 片刻后。 苏良带着方大牙来到一处气势甚是威严的宅邸,道:“这个,你能给多少钱?” “开封府?”方大牙一脸懵。 嘭! 苏良一脚将方大牙踹倒在地上,骂道:“本官便是苏良苏景明,如此造谣,定要让开封府好好治一治你!” …… 翌日。 迁都的谣言就像风一样吹遍了整座汴京城。 有的百姓深信不疑,都准备收拾行李搬家去洛阳了。 开封府迅速贴出告示辟谣,迁都之事,纯属谣言,这才平息了这场子虚乌有的事端。 今日没写够八千字,一共欠各位老爷7000字了,我会补上的,尽可能会在本月补上,诸位,晚安,明天,又是八千字的一天,真好!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4章 纸贱伤民,以一纸养一州?实害 第104章纸贱伤民,以一纸养一州?实害民之策也 八月。 全宋各州各府各军的官招商之策,皆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货品很快就走出本州,受到了多地百姓的欢迎,也令更多人知晓,原来大宋的物产资源竟如此丰富。 比如:绵竹的烧春、越州的竹纸、岳州的黄茶、黔州的驴皮胶等等名声本不是很大的货品,都纷纷传到汴京城,一时成为流行之物。 至于齐州,更是走在所有州府的前面。 除了不断完善官招商之策外,王安石和司马光已开始试行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等多种变法策略。 一切都欣欣向荣地走着。 而皇宫中也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汞、铅、丹砂之毒。 赵祯的心情出奇得好,愈加笃定自己还有机会生下一个儿子。 …… 九月十五日。 经中书省考察筛选,朝廷着重赏赐了舒州、蔡州和唐州的主官。 此三州的商贸情况相对落后,但在执行官招商之策上却表现得甚是优秀。 赵祯心情愉悦。 当即写下三幅飞白书,赠予三州主官。 分别是:舒州桑皮纸、蔡州白砚、唐州玉器。 此三类分别是各州的特色货品,赵祯予以此激励三州主官再接再厉,大兴商贸。 …… 九月二十五日。 岳州突然成为汴京百姓谈论最多的地方,更有一些文人士子和商贾已乘船奔岳州而去。 岳州知州,便是那个庆历四年春被贬的滕宗谅。 滕宗谅在岳州期间,重视农桑,修筑防洪长堤,政绩与官声颇佳。 不过,在执行官招商之策上,岳州因本来商贸就不差,还未曾激起太大的水花。 岳州之所以引得无数人讨论与关注。 乃是因范仲淹的一篇文章——岳阳楼记。 滕宗谅扩建岳阳楼后,便邀请好友范仲淹为岳阳楼写一篇文章。 哪曾想。 范仲淹一出手,便是千古名篇。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 岳阳楼记,瞬间升华了岳阳楼的格调,同时也展现出了范仲淹豁达的胸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试问天下能有几人做到。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天下士大夫官员应追崇的最高德行。 一篇文章,直接带火了岳阳楼。 令无数商贾文人都想站在岳阳楼上看一看。 商人远行,岂能无货,更何况岳州临近长江与洞庭湖,水路甚是快捷方便。 一时间,岳州的商贸骤然起势。 范仲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一篇文章,竟能为岳州的商贸赋税带来翻倍式增长。 他当即向滕宗谅写信,提议若在岳阳楼上召集外地商人谈生意,不失为一方美谈,亦能引得更多商贾前来。 欧阳修看罢此文,不由得感叹:“范希文,实乃天地间第一流人物,圣人不外如是乎!” 而此刻。 唯一感到不是很高兴的,可能就是眉山的小苏轼和小苏辙。 二人刚背完苏良、王安石、司马光,三人合著的《官招商书》,马上又要背诵《岳阳楼记》了。 他们的童年,不是在背书,就是在背书的路上。 …… 十月初八,天气转凉。 舒州突然出事了。 就是那个在大半个月前被朝廷嘉奖,被赵祯赐飞白书“舒州桑皮纸”的舒州。 舒州的一家百姓纸坊,因制作的桑皮纸质量不佳,被舒州知州白远山勒令衙差烧毁。 纸坊三人在桑皮纸燃烧时,一怒之下冲进火海,全部殒命。 舒州知州白远山上疏请罪,并将详细情况汇报给了赵祯。 桑皮纸,主要产自北方。 舒州桑皮纸因糊浆锤成工艺别具一格,纸质洁白轻滑,深受广大读书人喜欢。 自官招商之策执行以来,白远山便将桑皮纸作为舒州商贸的重点,并提出:以一纸养一城。 白远山做事雷厉风行。 他迅速抬高了桑皮纸的价格,并将舒州纸户们的桑皮纸全权交给商人整体出售,以此抬高桑皮纸的利润。 他还称:纸贱伤民。 唯有桑皮纸贵起来,舒州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正是因白远山“以一纸养一城”和“纸贱伤民”的说法,才让赵祯对白远山印象甚好,觉得他是一名能臣。 白远山为了桑皮纸外售,严查质量,导致很多造纸质量不过关的小作坊倒闭。 大量本能使用的桑皮纸,直接被焚毁。 此外,白远山禁止舒州百姓自由买卖桑皮纸,宁可毁掉,也绝不低价售出。 而这次因销毁桑皮纸,更是导致三名百姓意外身亡。 依照大宋律令,此种情况大概率会以官员失察罪、贬官论处。 但紧接着。 舒州通判徐侗上奏,称此事非白远山之错,完全是百姓不贯彻执行官招商之策所致。 徐侗还呈上了数百舒州百姓联合签名的请愿书。 舒州百姓们称:当下的舒州还离不开白远山,恳请朝廷免于贬谪。 赵祯对白远山印象极好,且对“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州”的新概念甚是喜欢。 他考虑再三后,决定从轻处罚。 当即批示,予以言责,扣除一季俸禄即可。 但当此批示送到中书时,却令杜衍、吴育和陈执中三位相公产生了分歧。 “舒州知州白远山执政过于严苛,致百姓意外身死,怎能只予以言责,扣除一季俸禄,此惩罚太轻了,必须予以贬谪!”杜衍一脸认真地说道。 “杜相,是舒州刁民阻碍官招商法在先,白远山深受舒州百姓拥戴,若将其贬谪,恐怕……恐怕很多百姓都会不愿意,且易坏了地方官员们执行官招商之策的劲头!”陈执中开口道,他确实做到了事事都从赵祯的角度考虑问题。 “不不不,陈相,这些百姓可并未阻碍官招商之策,只是造桑皮纸的水平不行。水平不行,不能算有罪吧!” “此乃三条人命,任何原因都不能成为令其免于贬谪的理由!”杜衍一脸正气地说道。 “但是,舒州若没有白远山,谁能还能将‘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州’的想法执行落地,两位相公是在反对官招商之策的执行吗?”陈执中也来了脾气。 …… 三人顿时吵成一团。 此事,很快就引起了御史台和谏院的关注。 朝事有争议,台谏必参与。 当即,唐介和欧阳修便将此事的相关资料分发给了台谏官们。 明日相公们若在朝会上论及此事,台谏官们自然是要参与讨论的。 苏良看完此事的所有卷宗后,不由得面色凝重,喃喃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这位知州的路,恐怕是走错了!” …… 翌日,朝会上。 杜衍一出列,便提出了舒州纸户身死案。 “官家,舒州三名纸户身死,乃是舒州知州白远山苛政所逼,依我大宋律令,不可不贬谪!” 当即,陈执中站了出来。 “臣以为白远山无丝毫过失,此事明明是有刁民作祟,阻碍官招商法的执行。白远山在舒州官声极佳,深得百姓拥护,且提出了‘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州’的新概念,若将其贬谪,恐怕会因小失大,将整个舒州的商贸发展都耽搁了!” “臣难以同意陈相的观点。据白远山自言,他确实存在强制百姓毁掉桑皮纸的行为,且不予赔偿,此举已是强权欺压之举,而今他又令百姓丧命,不贬谪不足以维稳民心!”欧阳修道。 这时候,夏竦胸膛一挺。 “舒州知州白远山,政绩向来不错,此次又是官招商之策执行的表率,臣以为,此等能臣,应宽大处理,若循规守旧,将其贬谪,舒州将会面临更大的损失!” “没有了白远山,难道舒州便没法兴商贸了吗?他有过,理应贬谪!” …… 垂拱殿上,再次争吵起来。 一方要求重判贬谪;一方要求轻判,罚俸惩戒即可。 包拯、唐介、何郯、范镇、赵抃等人都参与了进去。 台谏官们大多都是以大宋法令为依托,要求重判贬谪。 半个时辰后,众官员们都讨论得有些疲惫了。 苏良才缓步走了出来。 “官家,臣以为既不可罚俸轻惩,亦不可将其贬谪,而应立即罢黜白远山!” 唰! 苏良的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了他的身上。 罢黜。 只有极大的罪名才能将一名州官罢黜。 苏良在朝堂上,总是能够语出惊人。 苏良缓缓道:“臣无法判断白远山与三名已逝的纸户到底是谁的过错,但是仅凭白远山提出的‘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州’的决策,便应将其立即罢黜,不然舒州百姓将尽被其所害!” “此决策,大谬矣!” “首先,纸贱伤民,便是谬论。我朝向来崇文,但多数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依旧买不起笔墨纸砚,纸贱不一定伤民,但纸贵一定伤害天下的读书人!” “舒州桑皮纸,原先价格不过与大青白纸同价,一张七八文而已。但经过白远山的运作,竟然卖到了十八文一张。本就是普普通通的纸,却变成了百姓们用不起的纸张。” “舒州桑皮纸与凤翔、眉县一代的桑皮纸质量大致相仿,又远远比不上川蜀、江南的藤纸、沿海的海纸,还有竹白纸、白拳纸、鸡林纸等,书商们又不是傻子,在得知价格后,怎会选择舒州桑皮纸!” “长此以往,舒州桑皮纸必然会因价格被淘汰,到那时,舒州桑麻纸的名声便臭了,白远山可能远迁他方为官,但那些舒州的纸户们又该如何维持生计?” “一纸养一城,更是天大的笑话。舒州桑皮纸,不过只是在周边的黄州、鄂州、光州、庐州四州售卖而已。汴京城的书生们会选择使用舒州桑麻纸吗?江南学子们会选择用舒州桑麻纸吗?诸位同僚会选择使用舒州桑麻纸吗?” “一张纸根本就撑不起舒州。白远山井底观天,鼠目寸光,根本没有经过任何调查,便下此决策,完全是好大喜功,比庸常之官更可恨,实乃舒州之害。这样的官员难道不应该立即罢黜吗?” “即使是齐州变法,我朝的容忍度再高,犯下如此低劣的错误,也必须重罚,不罚,不足以正风气,不足以让地方州官们看到他们的错误行为将会导致多少百姓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一州主宰,赋其权,更应担其责,这种决策错误,他若不承担,难道要让百姓来承担吗?” 苏良的这一番话,令众多臣子齐齐傻眼。 官员们的目光,有惊诧,有羡慕、有凝重、有呆滞、也有迷惘…… 苏良的认知、远见、知识面,压根就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青年所拥有的。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 当看到‘纸贱伤民’和‘一纸养一城’这种华丽的词眼时,瞬间都动心了,根本没有细想,这里竟存在如此巨大的决策错误。 不远处,包拯看向苏良,眼睛里满是欣赏。 自苏良入台谏以来,所讲的任何话语都是有的放矢,没有一句空话。 并且,苏良从来没有用撞柱谏、绝食谏、拦撵谏等极端的方式上谏。 这对于台谏官而言,乃是一种相当稀缺的品质。 正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一日,苏良为全朝官员们上了一堂课。 包括御座上的赵祯。 赵祯也挠了挠头,面色略微有些尬尴,与苏良相比,他思考得实在是过于浅显了。 苏良今日也揭开了很多地方官员的小心思。 为官一方,不过两三年,很多官员其实都是营造一个可以表功的噱头,博得关注。 做的事情大多都是能够立竿见影的,比如修桥修路,迎合百姓心意的嘘寒问暖等等等,这其实都是对百姓最大的不尊重。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5章 夙夜在公包希仁,一生要强包希 第105章夙夜在公包希仁,一生要强包希仁 垂拱殿内,一片静谧。 官员们都在细细品味着苏良的话语。 苏良之言,戳穿了“纸贱伤民”和“以一纸养一城”的假象。 舒州知州白远山此举,表面是在兴商贸。 实则是一种用百姓利益去博弈而谋求政绩的赌博。 是一种恶意操控桑皮纸价格,以官衙霸权将百姓强行绑在商贸经营之上的恶劣行径。 最终的结果—— 商人们赚了钱,官衙增加了赋税,白远山等官员增加了政绩。 但是,舒州桑皮纸的名声将会被渐渐搞坏,被市场所弃,那些以纸为生的底层百姓都将会失去饭碗。 此举俨如涸泽而渔,杀鸡取卵。 这是地方主官认知不足,急于求成犯下的过错。 是好大喜功,欺世盗名,从未站在百姓角度思考问题犯下的过错。 其必须要为脑子一热定下的错误决策负责。 朝廷允许地方官员尝试甚至犯错。 但前提是,初心必须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 白远山这种行为,出发点便是错的。 甚至,他极有可能知晓此举是竭泽而渔,但为了仕途,依然选择这样做。 这样的地方官员,并不在少数。 …… 这时。 翰林学士、知谏院欧阳修站了出来。 “官家,一州之主官肩扛一州百姓之命运。白远山为个人仕途政绩做出错误决策,理应为此担责,应重罚且令天下知,以此让地方官员们引以为戒!” “变法之要,在于富国富民。一切为个人政绩而大搞噱头,最终导致百姓利益受损者,皆应重处,而不能最终令百姓承担所有后果!” 赵祯点了点头。 权是权,责是责,不能有权而无责。 大宋的一些地方官员确实过得过于安逸,且投机取巧的方式太多了。 赵祯想了想,道:“苏景明,朕命你在两日内将今日之言撰写成文,此事应令天下人知晓。” “臣遵命。”苏良拱手道。 “范景仁,朕命你立即赶往舒州,将舒州情况彻底调查清楚。” “臣遵命。”殿中侍御史范镇拱手道,他乃是审查此等案件的熟手。 “至于舒州知州白远山,中书先将其免职,而后根据情况惩戒,绝不可从轻判罚!” “臣遵命!”杜衍、吴育、陈执中三人同时拱手。 “那……今日便议到这里吧!” 赵祯正欲起身离开,包拯突然站了出来。 “官家且慢,臣还有话要说。” 赵祯面带疑惑,道:“包卿,还有何事要奏?” 包拯环顾四周。 “官家,今日若无苏景明,恐怕我们都要被白远山蒙蔽了。臣在想,此事不但是白远山之错,官家和在座的诸位皆有过错!” “论对纸张的研究,多位同僚都胜于苏景明;论地方执政经验与对商贸之事的了解,亦有不少同僚高于苏景明。满朝官员,为何只有苏景明发现了这其中的谬误?” “臣以为,朝堂之上,存有严重的慵懒怠惰之风,人人皆应自省,若凡事都要靠着苏景明去发现,累死了他,我大宋也难以兴盛!”包拯骤然放大了声音。 包拯,不愧是包拯。 知开封府后,也没忘了践行台谏官的职责。 此番话,将苏良以外的所有人都斥责了一顿,包括坐在上位的赵祯。 包拯之言,虽不是很好听,但却句句在理,令人难以反驳。 垂拱殿内,人人低头不语。 赵祯也是面露尬尴。 不久前,他还特赐舒州飞白书。 此飞白书无疑加剧了白远山的恶劣行为,但总不能让他这位官家在朝堂道歉吧! 众官员其实是有能力发现这种谬误的。 但很多官员根本没有将地方的官招商之策当成自己的事情。 他们关注的都是白远山致三名纸户焚身而亡该不该重罚,下意识就将舒州执行官招商之策到到底正不正确忽略了。 这是慵懒所致,也是做官的陋习所致。 当然,也有赵祯的纵容。 大殿内,顿时再次安静下来。 苏良则是乐了。 当下的朝堂就缺像包拯这般较真的人。 这时,陈执中站了出来。 “包学士所言甚有道理,我等人人都应自勉。官家,是中书失察导致官家误听误信,臣恳请罚俸三月,以此自省。” 不得不说,陈执中此话的水平颇高。 一下子便将赵祯的决策错误抹去了。 此刻,一旁的杜衍和吴育再不站出来显然不合适。 中书除了要处理政事,还要拥有及时站出来为官家背锅的能力。 “中书失察,臣亦自请罚俸三月!”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道。 这时,枢密使夏竦也站了出来。 “臣也有失察之责,以致此事蒙蔽圣听,臣亦自请罚俸三月。” “臣自请罚俸三月!” “臣自请罚俸三月!” …… 唰!唰!唰! 陆续有官员站出,纷纷揽责。 这不仅仅是揽责,而是让赵祯避免尴尬,让赵祯无须言错。 历朝历代,皇帝哪能有错。 只能是臣子的错,皇帝是万万不可能有错的。 苏良看向赵祯露出了笑脸,不由得感叹道:这真是“包拯直面斥君王,满朝官员争背锅”,朝堂事也都是人情世故啊! “咳咳……” 赵祯干咳一声,道:“众卿有此心意即可,无须罚俸,都各自回家自省吧,朕也须自省,以后做事务必要认真谨慎一些!” 赵祯将场面话一说,包拯也就不好继续追究是谁的责任了。 此话落后,朝会便结束了。 …… 两日后。 苏良的新文章《论舒州桑皮纸书》火热出炉。 此文,共计五千四百三十二字。 借舒州桑皮纸之事,讲述了一名地方官员应有的操守与德行,告诫天下地方官员莫头脑一热为个人仕途而做害民之事…… 进奏院刻书局当即开始誊写刻印。 苏良定稿后,便将此文送给了刘长耳一份。 反正此文是要告之天下的,让别人赚钱,还不如让刘长耳先贩卖一些抄录本,赚一笔钱。 在刘长耳将此文传到街头后,民间的一些书坊书馆,竞相抄录。 当下,苏良的文章已成为书商眼中的畅销品。 印制多少,便能卖出多少。 甚至一些十六七岁的女子也会挑着仿照苏良笔迹最像的抄录版购买,将其放在床头。 汴京街头的书摊,经常供不应求。 此文一出,也引发了无数书生学子的热议。 “徒为仕途考绩而不顾百姓利益,此等官员,该死!真是该死!” “焚毁百姓养家之纸,而不做任何赔偿。此等行为,同害百姓命无异,此等策略不是为救民,而是令穷苦百姓身死灭绝,其罪大焉!” “好文章啊!这位苏景明苏御史,不写诗词,不谈风月,一出手便是此类经世治国、可流传千古的文章,真乃大才也。” …… 半个月后。 殿中侍御史范镇彻底查清了舒州之事。 舒州知州白远山因禁止百姓自由买卖桑皮纸,导致多家纸户难以维持生计。 有数名纸户因私自售卖,还被关押进了牢狱。 底层的纸户们没有不骂他的。 他们造纸的技术确实一般。 但以前仍能维持生计,而在施行“纸贱伤民”之策后,他们的纸张全都被烧掉了。 即使他们愿意送给贫苦人家的孩子当成练笔纸张,白远山都不准。 随着《论舒州桑皮纸书》传到舒州,更是有人称白远山为危害舒州的酷吏恶魔。 此等罪过。 白远山大概率是要被除去官身,舒州的其他官员受到连累,必然也会被贬谪。 与此同时。 朝廷对各个州府的监管都变得严苛起来。 一些不作为和搞小手段的地方官员也被百姓们揭露了出来。 比如:荆湖南路衡州知州,一个六十余岁的老知州。 他在执行官招商之策时,做得全是表面文章。 他一大早便出城去了官道,天黑方归。 看似在官道上招揽外地客商,其实是在城外的一方野湖,打窝垂钓。 他觉得自己已无升官希望,故而一直在装样子。 他还有一个十六字的口头禅。 “闻事莫说,问事不知,闲事莫管,无事早归。” 他让下方的官吏,将此话当成做官的准则。 他称,如此做,做官才能清闲。 朝廷得知这种摆烂的官员后,自然是直接将其罢黜。 …… 此外。 江南西路,洪州知州的小手段耍得更为别致。 洪州有一特色果酒,名为李子渡,颇受外地人喜欢。 乃是助力洪州商贸的主要商品。 洪州知州并没有像舒州知州白远山那般,禁止百姓售卖。 他将原本一角三十九文钱的李子渡酒,直接提价到七十九文钱。 然后百姓若对外卖酒,不得低于七十九文钱。 此举,自然是让外地客商购买州衙特定商户的“最低价酒”。 百姓的酒根本卖不出去,只能批量低价卖给那些商人。 此举,洪州的商税确实提高了,但不但坑了洪州百姓,还坑了外地的商人。 洪州知州还自称是‘全州最低价’,可谓为了升迁,阴险到了极点。 其也在罢黜之列。 …… 苏良看到各个州府因官招商之策,错漏百出,并不感到意外。 这就是一个排毒的过程。 排完毒,大宋应该就能变得精神一些了。 …… 十一月初五,天气渐渐转冷。 放衙之后。 苏良走出御史台,正欲回家,忽然看到巷道中停着一辆马车。 窗帘掀开,露出一张白皙的国字脸,脸上还隐隐闪烁着四个字:夙夜在公。 车内坐着的,正是包拯包希仁。 包拯看向苏良,道:“景明,可饮一杯否?” “可。”苏良兴奋地坐上了马车。 自包拯知开封府后,就变成了大忙人。 苏良几次找他闲聊喝酒,都是刚说几句话,就被开封府繁琐的事务打断了。 当下。 满朝官员提起包拯,无一不竖起大拇指。 包拯知开封府后,处理冤案,整治街道乱象,挖沟修渠,清理脏乱…… 汴京城在他的管理下,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 片刻后。 二人来到一家不知名的小酒馆,寻了个包间坐下来。 包拯不擅饮酒,经常是包拯喝半斤,苏良喝一斤。 二人经常都是点四盘小菜,偶尔还会吃上一碗清汤面。 一聊便是一两个时辰。 闲聊数句后,包拯与苏良碰杯,一饮而尽,然后问道:“景明,你可有兴开封府商贸之法?” “嗯?苏良不由得一愣。 包拯以为苏良没有听清,又问道:“可有兴开封府商贸之法?” 噗嗤! 苏良忍不住笑出声来。 “希仁兄,汴京城已集聚天下一半之财,漕运四通八达,其他州府用十年恐怕也追不上开封府。商贸还需再兴吗?” 包拯挠了挠头。 “事实虽如此,但为兄看着各个州府的商贸都在蓬勃发展,唯有开封府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因各个州府的发展,商贸还衰败了一些,心中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啊!” 苏良非常了解包拯的性情。 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成天下人的表率。 开封府作为天下州府之首,在官招商之法上若没有什么建树,包拯便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包希仁,一生要强。 苏良微微皱眉。 依照当下开封府的情况,包希仁肯定不需要坐在官道上揽客。 汴京城外的官道上和汴河上,全是外地客商。 想使得穷人变富简单,想使得巨富再变富,就比较困难了。 “我好好想一想,若有想法,便直接去开封府。”苏良端起酒杯。 包拯点了点头,与苏良碰杯,而后一饮而尽。 当即,苏良将此事放在了心里。 …… 十一月初八,天气晴冷。 苏良告假一日。 今日,他要去陪唐宛眉去医馆检查一番,此外还准备带着唐宛眉去相国寺的集市上转一转。 心情好,身体才能好,唐宛眉也需要多活动活动。 一大早。 苏良租了马车马夫,带着唐宛眉和桃儿出了门。 三人先去医官。 确定唐宛眉的身子没有什么问题后,便来到了相国寺。 相国寺逢初一、初三、初八、十五、十六,皆有集市。 而三人到达相国寺之时,周边已经车马盈门,行人接踵摩肩了。 相国寺的前三道门都是露天铺位。 主要售卖一些日常杂物、草席鞋子、时果香囊等。 走廊里有珠翠、头面、花朵、胭脂水粉、绣作等。 这里也是唐宛眉最喜欢的区域,三人在此区域停留了近半个时辰。 陪女人逛街,甚锻炼耐性。 而后,三人还逛到资圣门前,买了一些土特色和香药。 进来容易出去难。 苏良扶着唐宛眉,饶了大半圈才从相国寺走了出来。 人实在太多了! 而后,相国寺前又出现了严重的堵车情况。 苏良不由得感叹道:“唉,希仁兄还让我想一想兴开封府商贸之策,再兴,汴京城都要挤爆炸了!” 这时。 唐宛眉看向窗外路旁,道:“若是再少些人就好了,这些摆摊的也挺不容易的。” 苏良跟随着唐宛眉的目光看向窗外。 路边,排了一长列摆摊人。这些人付不起相国寺的摊位费,便只能在外面摆摊了。 苏良突然眼前一亮,他想到要如何兴开封府商贸了。 随即,苏良突然搂住唐宛眉,在其额头吻了一下,深情说道:“眉儿,你就是我的福星。” 唐宛眉对苏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早已习以为常,其白眼道:“桃儿,还在一旁呢!” 一旁的桃儿连忙用双手捂住眼睛。 今日便一章了,这两天家里有点急事儿,一直在路上,后天恢复两更,所欠的会慢慢还的,诸位晚安哈!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6章 国之硕鼠,宗室贵戚能动否? 第106章国之硕鼠,宗室贵戚能动否? 翌日午后,开封府。 当包拯看到苏良脸上洋溢的笑容,便知其定是想出兴开封府商贸之策了。 他当即将苏良请进后衙茶室。 并拿出了赵祯年初赏赐的贡茶,小龙团。 此茶,一斤值金二两,甚是珍稀。 陈执中曾得一饼,将其视之为珍宝,家有贵客,才会拿出来展览一番。 别人都称包拯不通人情世故,过于耿直。 其实,分人。 不久前,陈执中与夏竦来开封府,连白水都没有喝上。 能入包拯眼里的人。 包拯对其甚是热情,付账都会抢在前面。 而他不喜欢的人。 三言两语聊完公事后,根本不会再行客套之事。 二人相对而坐,品了两口茶后,苏良从怀里拿出一张大藤白纸,上面绘制了一副鱼骨状脑图。 “希仁兄,你先看,而后我再慢慢解释。” 包拯接过大藤白纸,认真看了起来。 鱼骨图下方。 写着四个大字:南郊市集。 而鱼骨(大骨、中骨、小骨)上,分别是:汴京拥堵、宗室贵族、百姓生计等多行小字。 包拯看完后,疑惑地望向苏良。 苏良轻啜一口茶汤,道:“此策非兴开封府商贸之策,而是以富恤贫之策,更是彰显开封府为天下第一府之策!” 听到此话,包拯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苏良继续道:“我大宋商贸日趋繁盛,百姓迁徙越来越频繁,而汴京乃天下最宜居之所,以后,人必将越来越多。当下的汴京城已甚是拥堵,每逢市集,车马难行,以后情况只会更甚。” “汴京街道日日拥挤,其主因,在于日常补给供应的车马摊贩繁杂无序,停留过长。” “每逢早晚,各色贩卖猪羊兔鱼、菜果生鲜、冠帽鞋布、鸟兽花朵、煤炭器皿等日常物品的百姓皆成群结队进城。” “有当街叫卖者,有供于酒楼客栈者,有集聚于富人宅院后门等待出售者,还有专供于某些贵人者,使得汴京城内拥挤不堪,站在街上,一眼望去,满是运货叫卖的百姓。” “然,百姓们费心费力,钱财却大多为宗室贵族、豪商巨贾所赚,他们的收益甚是微小。” “我认为,可在南郊择数千亩地,建一集市,名为:南郊市集,为那些奔波的摊贩农户所用。令人人皆有摊位,并置货仓。而后由朝廷统一价格,规划整体运送路线,减少中间人参与,令百姓有利可图,免于有货而难以售出,处处受到宗室贵族的钳制!” 包拯面带兴奋,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知开封府数月。 自然知晓汴京城的拥堵原因。 摊贩农户们拼了命地朝着汴京城钻,只为养家糊口。 但是汴京城牙子无数,很多贵族商贾更是控制买卖。 价格全都是他们说了算。 普通百姓若想在汴京城安身立命,要么用钱行贿,要么有贵人当靠山。 比如,相国寺的集市摊位。 若想在那里摆个摊位,定然要贿赂那里的大和尚们。若无钱行贿,便只能在大路上叫卖,能否卖得出去,全凭天命。 在汴京城,一个杀猪的屠夫,其猪肉卖的好不好,不取决于猪肉的品质,只在于有没有后台。 有后台者,猪肉一斤十贯都有人竞相来买;无后台者,只能被奸商不断压价,而后薄利售出。 商贸往来,处处都是人情关系。 而汴京城主导这些的正是那些闲散的宗室贵戚。 他们,有权,又闲。 其中的利益链,错综复杂,根本理不清。 苏良正色道:“南郊市集,除粮食外,凡百姓所需,百姓可用,皆应有之。” “设南郊市集,有四大好处。” “其一,可缓汴京城拥堵现状,令主道通。” “其二,汇通南北漕运商货,尽显天下第一府的包揽之力。 “其三,护周边百姓之生计,令开封府百姓,人人有钱可赚。” “其四,去宗室贵戚之特权。削宗室外戚依势所得钱财,还于民,还于社稷。” “作为天下第一府的开封府,应有此气魄和担当!” 包拯面色激动,苏良之言甚有道理。 但是,执行甚难。 包拯已能预测到,他若提出建设南郊市集之策,朝堂大部分官员都会立马反驳。 因为,此举损害了无数宗室贵戚、达官富商的利益。 论汴京城最易赚钱的人。 其一,是相国寺那些脑满肠肥的和尚们;其二,便是汴京城内的宗室贵戚。 赵祯不能生,子嗣凋零。 但赵家的宗室贵戚们却贼能生,且都在汴京城居住。 依照太祖命令,宗室贵族与官僚皆不允许经商。 但现在,此命令已经化为了空气。 官僚还不敢逾越。 但宗室贵戚们已成为汴京城经商的主力。 犯下过错,普通百姓可能会倾家荡产,重则流配甚至于身首异处,但是他们多为降官罚铜了事。 而经商,便成为了他们最喜欢的赛道。 这个行业,他们根据自己的特权,很快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一言以蔽之,此策最大的阻力来自于汴京城的宗室贵戚。 在汴京城内,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生意红火的店铺,基本都是宗室贵族在后面做东家。 他们敢如此猖狂。 一方面是拥有宗室特权,想要赚钱非常容易。 另一方面,则是因很多宗室子弟,渐出五服,受到朝廷的恩宠正在衰减,为了子孙后代,他们不得不使劲敛财。 敛财的最好方式,便是经商。 赵祯对宗室贵族不给实权官职,但待遇却甚是厚重。 比如,汝南郡王赵允让。 每月可得钱400贯,每年两季各得绡100匹,小绫30匹,大绫20匹。春季又有罗10匹,冬季又有棉五百两。 此俸禄,足够让赵允让潇洒度日了,但其为了子孙后代,依旧在拼命敛财。 不是在敛财的路上,便是在生孩子的路上。 赵祯对此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这些人不造反,他都能接受。 这些宗室贵族们,已经快被皇帝养成国之硕鼠了。 苏良看向包拯,笑着说道:“此策利国利民,但最大的阻碍就是那群宗室贵族,他们可远比朝堂的相公们豪横!” 包拯胸膛一挺:“为百姓谋利,有何惧乎!” 听到此话,苏良从怀中又拿出一张大藤白纸,道:“我还有一策,可使得南郊市集,顺利进行。” 旋即,苏良打开大藤白纸。 最先映入包拯眼帘的乃是十二个大字:以宗室治宗室,以外戚治外戚。” 后面还有两个名字,汝南郡王赵允让,曹国舅曹佾。 包拯顿时恍然,道:“确实,若能够让此二人支持建南郊市集之策,此事便极有可能成。” 赵允让,自不必说,乃是当下赵宋宗室第一人。 其亲生儿子赵宗实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当朝太子。 他在宗室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而曹国舅曹佾,乃是当下曹皇后的弟弟。 论外戚身份,他远高于张美人的伯父张尧佐,并且其出身将门,在外戚中的地位相当高。 若此二人能够支持建南郊市集,那此事必成。 苏良开口道:“我觉得此事,不应先告知官家。” “南郊市集可缓汴京拥堵,护百姓生计,汇南北漕运商货。仅这三项优势,官家听后,便难以拒绝。并且这帮宗室贵戚,消耗了朝廷大量钱财,简直就是无底洞,官家怎能不知!” “只是官家太仁善,担心引起动乱,故而大概率不会同意建造南郊市集。但是,如果我们说服了汝南郡王和曹国舅,由他们二人主动要求,性质就不一样了!” 包拯认可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苏良对这位官家的脾性摸得是一清二楚。 苏良指了指大藤白纸上的两个名字,道:“希仁兄,这两个硬骨头,我们一人挑一个,你先挑。” 包拯微微一笑。 “我选汝南郡王吧,这个难度大一些!” “好!咱们比一比谁先成功,输者去樊楼请客!” “没问题!”包拯拍了拍胸脯。 …… 翌日黄昏。 苏良坐在一座茶馆三楼的包间内,望着对面的桑家瓦子。 此刻,桑家瓦子还未上客,但门前的彩楼已全部点亮。 苏良毕竟是台谏官。 去桑家瓦子这种经常表演女相扑节目,甚至还会卖肉的瓦子,容易被人弹劾。 故而,他选择坐在对面的茶楼。 没多久,一辆马车停在桑家瓦子的门口。 一名个头高挑,长相甚是帅气的青年从马车跳下,大步走进孔家瓦子。 这位便是现年二十九岁的曹国舅曹佾。 这位曹国舅,现任殿前都虞候。 放衙后的日常,便是听曲,作诗,喝酒。 他属于武职,当下无法在仕途上展露手脚。且因外戚的身份,很难被重用。 比如张尧佐,一直想要朝上爬。 外戚的身份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他能快速升迁,但想要做三司使或拜相,根本不可能。 曹佾性格甚是柔和,独爱风雅,除了有逛瓦子的爱好外,基本没有招惹过是非,已经算是非常优秀的外戚了。 与此同时,曹佾也有产业。 汴京城西的三个书籍铺、两家古琴店,还有一家客栈,皆是他的买卖。 根据刘长耳的消息,曹佾每五日前往桑家瓦子一趟,每次逗留一个时辰,而在走出桑家瓦子后,他便会来对面的茶楼,喝一壶醒酒茶。据说是因为其身上若有酒味,易遭长辈训斥。 苏良在此等他,便为与其聊上一聊。 刘长耳还说,曹佾在一次酒后曾说:苏良苏景明之文章,当得起天下第二。 文章第一者,自然是那位欧阳永叔。 …… 大概一个时辰后。 曹佾走出桑家瓦子,两名仆人在外候着,而他直接大步来到茶楼。 而苏良也走了下去。 “掌柜的,一壶醒酒茶!”曹佾高喊道。 随即,曹佾坐在一旁的桌子旁。 而这时,苏良提着一壶醒酒茶,将其放下,然后非常潇洒地坐在了一旁,等待曹佾认出他来。 曹佾一愣,疑惑地问道:“你是……哪位?” 苏良一愣,没想到曹佾竟然没有认出自己。 曹佾作为殿前都虞候,常在宫内走动,苏良虽然与其没有说过话,但也是远远见过几面的。 “咳咳……” 苏良无奈地自我介绍道:“国舅爷,在下苏良苏景明!” “苏良苏景明?”曹佾脸色发红,依旧有些迷糊。 唰! 曹佾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双手搭在苏良的肩膀上,激动地说道:“你……你是苏良苏景明?你真是苏良苏景明?你的文章,当得起当世第二!” 苏良一脸无奈。 这家伙还真是喝多了,但总算将自己认出来了。 苏良笑着道:“国舅爷,包间一叙如何?” “可以,可以,景明老弟,吾与你神交已久,但你为台谏官,我为外戚,不宜私下见面,不然我们早就认识了!”曹佾一脸兴奋地说道。 苏良一手扶着曹佾,一手提着醒酒茶,将曹佾扶进了包间。 片刻后。 苏良先让曹佾解酒,令其将一壶醒酒茶全部灌进了肚子中。 “景明老弟,论经国济世,你的文章可担得上天下第一,但是为兄还是喜欢一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在这一点,你可能就比不上欧阳学士了,欧阳学士之才乃五百年出一个,而景明老弟之才,可谓是三百年出一个。” “有酒吗?我们今晚不醉不归,另外为兄今日写了几首词,觉得与柳七先生相比,也不差上什么,要不为兄给你念一念!” …… 曹国舅喝完酒后,就是一个话唠,在说了一大堆废话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苏良一脸无奈,只有等到这个家伙酒醒之后再与其沟通了。 他本以为曹国舅不是很好相处,今日一见,没想到如此和气,并且心思应该非常简单。 片刻后,苏良将他和包拯共同撰写的南郊市集书拿了出来。 能不能动一动那些宗室贵戚就全靠这位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曹国舅终于清醒了过来。 其一醒来,便兴奋地看向苏良,道:“景明老弟,我前些日子,也写了一篇文章,你能否给润润色?”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7章 一力降十会,专治疑难杂症的包 第107章一力降十会,专治疑难杂症的包拯 苏良着实没想到。 曹国舅曹佾,后世所传的八仙之一,竟是个话唠。 让一个话唠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将想说的话说完。 大半个时辰后。 曹佾向苏良背诵了他的两篇文章、三首诗和四首词。 苏良听后,觉得曹佾任武职而未去馆阁任职,实乃社稷之大幸。 其文章内容,尽是些鸳鸯绣被、山水晴雪、才子佳人、寻仙问道…… 诗词倒有柳七先生的几分神韵。 但只适合歌女吟唱,实难登大雅之堂。 “国舅爷的诗文,有六分仙气、三分贵气、还有一分正气……” 苏良想了几句不着调但听着高雅的词语,夸赞一番后,转入正题。 “国舅爷,你看这篇文章如何?此乃吾与包希仁包学士共创。” 苏良将一旁的《南郊市集书》递给了曹佾。 “与包希仁共创?包学士的文风向来都是如雨打芭蕉、雷击柳木,令人看后肃然起敬,我倒要看一看!”曹佾笑着说道。 不多时。 曹佾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在很多百姓眼里,汴京城的宗室外戚基本都是酒囊饭袋,纨绔子弟。 其实,大多都是故意显拙。关上门,一个比一个精明。 玩归玩,闹归闹。 当牵涉到家族利益时,他们会立即变得清醒起来。 曹佾看完后,看向苏良,道:“苏御史,此文章乃是倡导建立南郊市集之策,于我看何用?不是应面呈官家吗?” 曹佾对苏良的称呼,直接由“景明老弟”变成了“苏御史”。 苏良淡淡一笑,开门见山地说道:“此策若无曹家支持,形同废纸。” “那我应该如何做呢?”曹佾反问道。 “望国舅爷使得曹家带头支持兴建南郊市集之策!” 曹佾笑着摇了摇头。 “苏御史,此策可是有些坏规矩!南郊市集一旦建成,汴京城宗室外戚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我曹家不上谏反对,你恐怕都要烧高香了!” 汴京城的日常补给供应买卖,看似不显眼。 其实油水十足,牵涉的利益甚广。 宗室外戚,大多身居汴京,不能外出,汴京又是个销金窟,酷爱面子的他们,花销极大。 如果说,朝廷俸禄是他们的银饭碗。 那汴京的日常补给买卖,就是他们的金饭碗。 他们仗着自己减免商税的特权,操控市场,掠夺油水。 汴京城可是足足有上百万人。 操控任意一项日常补给的买卖,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比如:樊楼。 樊楼每日所需食材皆来自宗室子弟手下的商人,价格比正常市价要高五倍。 但樊楼以此为荣。 因为其他一些脚店耗费十倍价格都不一定能与宗室子弟手下的商人合作。 宗室子弟能为樊楼招揽很多生意,且令很多贵人常往。 这就是上层的赚钱逻辑,全是特权与人情关系。 而宗室外戚的爪牙们,依靠着主人之权,就更野蛮了! 比如曹家的马夫,月钱不过四五贯钱,但人人都抢破了头去干。 因为里面有外快。 曹家马夫可推荐相熟的菜贩、肉商、干货店等给曹家,只要经其手,便能大赚一笔。 汴京城内,以宗室外戚为中心,以商人仆人为支线向外扩散,已编织起了一张密密匝匝的利益网。 宗室外戚赚得盆满钵满,商人们赚得盘满钵满。 开封府的税收却被吞下了近一半。 至于百姓,货品价格更是被那些黑心商人压到最低。 而南郊市集,稳市价,令交易透明简单,就是摧毁这种病态人情网的利器。 苏良想了想,道:“南郊市集确实意在以富恤贫,牺牲宗室外戚利益,以厚朝廷,以厚百姓!” 曹佾摊了摊手。 “是吧,我怎能令家族同意这种损害家族利益的策略。我还年轻呢,可不愿在晚年时,家道中落,连去桑家瓦子听个曲儿的闲钱都没有!” 说罢,曹佾将《南郊市集书》推到苏良的面前,已有离去之意。 向宗室外戚谈为国为民的大义,根本行不通。 因为他们完全不在乎这个。 若谈,只能谈利益。 苏良眼珠一转,接着说道:“如果我说此策可巩固曹皇后的后宫皇后之位,你有没有兴趣呢?” “此策与家姐有何关系?”曹佾疑惑道。 “此策若成,曹家有大功,吾与希仁兄会感激曹家,开封府的百姓也会感激曹家,皇后即使终生无子,大家也将力挺其为后!” 当下,曹皇后的地位非常不稳。 其已年近三十,生子的概率越来越低。 若张美人生下龙子,官员们以“曹皇后无子,不宜再做后宫之主”去弹劾,赵祯极有可能会废后。 之前,赵祯可是已经废掉一个皇后了。 这点,曹佾比谁都清楚。 “苏御史,你可是台谏官,说出此等涉嫌与后宫勾连的话语,你不怕明日我告于官家?” 苏良淡淡一笑。 “吾心只为大宋社稷,张美人即使生子,其德行亦不宜为后。国舅爷,我不是在与你讲条件,即使今日你不相帮,我也会挺曹皇后为后。不过曹家若能得到汴京城百姓的支持,曹皇后的位置才会更稳!” “此外,你觉得官家不愿支持营造南郊市集吗?他对宗室外戚经商牟利,早有厌恶之心,只是缺少一个恰当的契机而已。” “以此与民争利、与国争利,非曹家家业长兴之策,官家和皇后才是曹家的靠山,没了他们的支持,曹家说倒塌也就倒塌了!” “当下,宗室外戚已成毒瘤。若曹皇后失位,官家想对外戚开刀,第一个恐怕会是曹家吧!” …… 曹皇后,是曹家人的靠山,也是曹家人的软肋。 曹佾听完后,沉思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朝着苏良重重拱手。 “今日公伯(曹佾表字)受教了,此番话语定向家中长辈阐明,待确定后,再与苏御史回话!” 苏良点了点头。 他看曹佾的表情,便知此事十有八九要成了。 曹佾离开后,苏良不由得喃喃道:“希仁兄,这顿饭,你请定了!” …… 翌日,午后。 包拯只身一人来到赵允让的府邸前门,直接递上了名帖。 苏良担心被人弹劾朝臣与外戚勾结,选择深夜秘见曹国舅。 但包拯则是丝毫不惧。 这种朝臣与外戚勾结的名声,根本不可能放在他身上。 他就是一个将“夙夜为公”挂在脸上的人。 即使官员们在青楼勾栏里见到包拯,第一个念头绝对以为他是来查案的。 这就是包拯的人格魅力。 汝南郡王赵允让见到包拯的名帖,还以为府内有人犯了事,当即急步迎了出来。 他虽然官衔高于包拯,但全无实权,对包拯这种有实权的官员自然甚是尊重。 很快,二人坐在客厅中。 包拯做事甚是利落,直接拿出了《南郊市集书》。 待赵允让看完后,包拯便迅速地将此事的利弊告知赵允让。 若赵允让反对《南郊市集书》,包拯欲打算以整治开封府商贸乱象之由,彻查赵允让府邸所做过的不合法令之事。 若赵允让支持兴建南郊市集,则包拯会为其留下颜面,令其安全地从汴京城那些混乱龌龊的的商业贸易中脱离出来。 两个选择,前者要钱不要脸,后者要脸不要钱。 当下的赵允让,日子并不好过。 因为很多人都觉得官家接下来定能生子,到那时备胎赵宗实便再无机会。 赵允让也很清楚,赵祯一直都想打压一番宗室外戚。 他可不想成为官家杀鸡儆猴的第一只鸡。 并且,他利用宗室特权干过许多逾矩之事,若让包拯查出,然后弹劾一番,赵宗实可能都会受到牵连。 赵允让的脑子转的很快。 他想了想,直接点头道:“我……我支持,我可上奏支持此事!” 包拯听到此话,双手一拱,便告辞了。 从进门到出门,整个时长不过一刻多钟。 而赵允让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当下的汴京城,他最不愿招惹的人便是包希仁。 半个时辰后。 苏良得到了包拯劝服赵允让的消息。 他听过具体过程,惊讶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真是一力降十会。 包拯给别人带来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强。 黄昏时分。 苏良得到曹佾的消息,曹家决定支持兴建南郊市集,且愿上奏支持。 …… 翌日。 苏良与包拯拿着《南郊市集书》出现在垂拱殿。 赵祯看完后,喃喃道:“缓汴京之拥堵,汇南北之商货,护百姓之生计,好策,好策啊!” 其惊叹完,又摇头道:“当初,范希文所提,亦都是好策,但好策恐难执行啊!” “不知官家觉得何处难以执行?”苏良问道。 “还不是那些宗室外戚,动他们的利益,就是要他们的命,他们来宫内大闹,朕除了安抚,还真不知要如何做?此策……此策……还是暂且搁置吧!” 唰! 包拯大步踏出。 “官家,我们在呈递此策前,已去找了汝南郡王和曹家,二者皆表示支持此策,且会上奏表态!” “汝南郡王和曹家竟支持此策?你们两个,真是好样的!”赵祯兴奋起来。 他需要的臣子,就是这样的臣子。 来垂拱殿不是提出问题,而是解决问题。 “此策可行,明日朝会众议。”赵祯当即拍板道,“另外,此事先莫泄露,告知曹家和汝南郡王明日上朝即可。” “臣,遵命!”包拯和苏良拱手道。 当下,赵祯也学聪明了。 朝堂论事,有时会先不告诉那些反对者,以防后者提前想出对策,联合反对。 …… 翌日,朝会。 赵祯解决完一些小事情后,看向下方,道:“包希仁,你将开封府建议在汴京城外建立南郊市集的想法,在朝堂上具体讲一讲!” “南郊市集?” 众臣都是一愣,他们听都没有听过。 中书的三个老头都是一愣一愣的,最近的官家,似乎是对中书有些不满。 包拯大步走出,当即将兴建南郊市集的想法说了出来。 众臣听完后,瞬间明白了核心意思。 这哪里是要新建市集,分别是要对与民争利的宗室外戚开刀了。 唰! 夏竦大步走出,高声道:“官家,此举劳民伤财,不但完全破坏掉了汴京城的市场秩序,且对汴京城的商人们不公。” “汴京城的日常补给供应买卖乃市场所定,突然在城外兴建一个市集,虽然能够缓解汴京拥堵,但是……但是也会让很多城内商人失去生计,实在划不来!” 唰! 一名臣子站出。 “官家,汴京城的日常补给供应买卖,多为朝廷宗室外戚打理,此举乃是夺他们之财,易显圣恩寡薄啊!” “官家,此举绝不可行。自官招商之策以来,全宋上下皆在兴商,而南郊市集则是夺商之富而予民,与官招商策不符啊!” “官家,若行此策,必会引发汴京城商贸动乱,极易出现意外,汴京城乃天下首府,有上百万人口,不能出现事故啊!” …… 数十名官员,甚是激动地站出来,出言反对。 赵祯环顾下方,缓缓站起身来。 “朕直接说明白了吧!南郊市集之策除了缓解拥堵,汇通南北商货,提高百姓收入外,朕最看重的便是其制衡宗室外戚与民夺利的功效。” “近年来,宗室外戚、一些官员纷纷投身商贸,以特权与商贾勾结,夺朝廷税,占百姓利。你们以为朕不知道吗?朕何时在恩赏上短缺过这些人,但他们还是如此贪婪。再这样下去,整个汴京城都是他们的了!” “你们这些站出来反对的,是不是家中都有买卖?你们称朕是圣恩寡薄,称朕是夺商之利,那些以特权赚到钱的都扪心自问一下,自己手里的钱到底干不干净?朕要惩治的商人不是恪守本分的商人,而是那些黑心商人!” “食君之禄,是让你们为君分忧的,不是来拖后腿,为朝廷添麻烦的!” 这番话,赵祯说得甚是霸气。 下面众臣纷纷低下了脑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臣支持兴建南郊市集,且愿参与其中,为官家分忧!” “臣亦是。” 这两道声音响起,不由得让前面的杜衍、陈执中、吴育、夏竦等相公都是一愣,纷纷看向后方。 他们在想,到底是哪个官员敢率先表态。 下朝后,还不被那些宗室外戚骂死。 那些宗室外戚们,在赵祯面前甚是乖巧,甚至看上去身体都不怎么好。 但在官员面前,那可是能撒泼胡闹,跳起来骂爹骂娘的。 但是。 当众臣看到说话的二人后,都沉默了。 这二人。 一个是汝南郡王赵允让,一个是曹国舅曹佾。 一个是宗室老大哥,一个是外戚第一家族。 官员们突然意识到,刚才官家为何说话如此豪横。 原来这两家最难搞的已经妥协了。 夏竦微微皱眉。 他已看出,官家与苏良、包拯、赵允让、曹佾早就商量好了。 夏竦在汴京城自然也有买卖。 但在他眼里,买卖黄了也就黄了,他能赚钱的方式太多了。 他不能忍的是—— 朝堂已经出现了变法征兆。 从官招商之策开始,官家已被欧阳修、苏良之人诱导着开始改革变法。 长此以往,这几人必定会让范仲淹、富弼、韩琦等人回朝。 到那时,朝堂就没有夏竦的位置了。 这是夏竦绝对不能忍的。 夏竦想了想,自知此时再反对,已无用处,当即将脑袋一低,思索着在朝会后如何应对此策。 而此刻,朝堂上一片安静。 赵祯的怒斥在前,宗室外戚赵允让与曹佾的支持在后。 此时,谁再反对,那就是找死。 这时。 首相杜衍站了出来。 “官家,兴建南郊市集之策,确有可取之处,但此策乃是在朝堂上初次提出,还需细细琢磨,臣建议,由中书协助包学士先拟订出具体章程,而后分发各衙,大家出谋划策,力图在使得汴京安稳的情况下,完成此事。” “可以。”赵祯点头道。 …… 入夜,夏竦府邸。 一个圆润如球的中年商人站在了夏竦面前。 此人名为:洪一德,乃是汴京城非常有名的羊肉商人。 他的羊肉供给了汴京城一半的正店,外号:羊半城。 “夏枢相,你放心,此事坑害了我们一众商人的利益,我……我们自然不服气,明日,我至少能聚来三百名商人,只要我们罢市,汴京城的数百家商铺、酒楼都将无法正常经营!” 夏竦点了点头。 “好,明日你们便使劲闹腾,只要不打人,本相保证没有人敢对你们怎么样,若能坚持十日,官家定然妥协!” “您就瞧好吧!”洪一德拍着胸脯说道。 …… 翌日,天微微亮。 三百多名商人汇聚在了州桥附近。 这些商人皆是靠倒腾商货赚钱。 换言之,就是空手套白狼,用钱财打点关系来获利。 南郊市集针对的,就是他们这群破坏市价的无良商人。 州桥两侧,摆满了马车、驴车、牛车、太平车,河上也满是船只。 还有数百名伙计一脸迷惘,坐在车马船上。 这些伙计并不知为什么要罢市,他们是被商人们以一天一百二十文的价格雇佣坐在这里的。 他们只需坐在这里,不说话就行。 这时。 洪一德高喊道:“兄弟们,南郊市集乃是为夺吾等之利,实非良策。我们绝不能同意,朝廷若不收回此策,我们便一直罢市,一直罢市!” “不同意!不同意!罢市!罢市!” 州桥上,响声震耳欲聋。 这些商人们选择在州桥上闹腾,显然知晓自己几斤几两,借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去宣德楼前闹。 朝廷对士子和商人的容忍程度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很快,赵祯便得知了此消息。 他甚是恼怒。 太祖、太宗和先帝时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丑事。 但在他为帝时期,先有太学生静坐宣德楼,后有汴京商人集聚州桥罢市。 若处理不好,这将成为他帝王生涯的污点。 包拯得知此事后,直接带着开封府的衙役,直奔州桥。 片刻后。 包拯带着诸多衙役来到了州桥前。 那些商人见有官差前来,吆喝的反而更用劲了。 有的甚至大骂朝廷吞商人之利,甚是无耻。 包拯想了想,在八名衙差开路的情况下,来到了州桥中间的最高处。 其环顾四周,高声道:“吾乃包拯包希仁!” 此声落后,周围瞬间安静。 自包拯知开封府后,包阎王之名已深入人心。 办案快、审人狠,结果准。 包拯看向周围的商人,问道:“因何事集聚于此?” 洪一德开口道:“包……学士,兴建南郊市集,意在吞我等商人之财,此非良策,我等眼看就要没了生计,只能在这里罢市反对,烦请包学士,向官家汇禀我等的心意,我们只想活下去!” 洪一德说得可怜兮兮。 包拯看向周围。 “自官招商策实施以来,我朝愈来愈厚待商贾,诸位有什么委屈,可去开封府与本官讲清楚,本官定当秉公办理。” “包……学士,我等只是罢市请愿,并未触犯刑罚,不用去开封府了吧!”一名商人有些哆嗦地说道。 包拯微微一笑。 “诸位如此委屈,本官自然要主持公道,也顺便查一查诸位所赚的钱是否干净?都带走!” 听到此话,商人们顿时都慌了。 他们这些人,还真没有几个干净的,这下子可能要被一窝端了。 明日起,恢复两更哈!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8章 夏竦吃瘪,苏良外号小希文 第108章夏竦吃瘪,苏良外号小希文 汴京城,州桥上。 在包拯冰冷的目光下,三百多名商人一脸无奈,跟着衙差们朝开封府走去。 往昔,这些刺头若去开封府,主官都甚是头疼。 因为每个人背后都有靠山。 不是宗室外戚,便是士族权臣。 是放是抓,是轻罚还是重判,都需考虑人情关系,甚是复杂。 但包拯可不管这些,一切皆依《宋刑统》,毫不留情,也不惧麻烦。 赵祯来说情,他都敢怼回去。 包拯敢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性格。 最主要的是他自身清廉无暇,没有任何糟烂事,且能够将各种看似一团乱麻的案情梳理得清清楚楚,毫无错漏。 包拯站在州桥上,看向周边的工人伙计们。 “大家也都速速散去吧,若有人短缺你们的酬劳,来开封府即可,本官自会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工人伙计们各个兴奋,心中有了底。 今日的酬劳定然没跑了。 不到片刻,围在汴河州桥的车马船只便都散去了。 这就是包拯在汴京百姓心中的威望。 …… 与此同时,枢密院内。 枢密使夏竦正捧着一份刚刚写完的奏疏欣赏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用功地写过奏疏了。 夏竦少年便以诗赋成名,曾经也是朝廷有名的笔杆子。 他在奏疏中详细撰写了商人罢市对汴京城百姓生活的恶劣影响,足足列了十八条之多,请求朝廷重新考虑兴建南郊市集之策。 “官家仁善,若商人们罢市不出,那些客栈、酒家、茶肆的掌柜定然也会心生抱怨,一些不服气汝南郡王和曹家的宗室外戚估计也会忍不住表达不满,民怨一旦沸腾,官家定会重新考虑!”夏竦喃喃道。 他强阻此事,乃是为了防苏良、欧阳修等人抱团成势,谏言范仲淹、富弼等新政官员归来。 一旦那些人归来,朝堂便没有夏竦的位置了。 当下,他还不想致仕。 就在这时。 一名灰衣小厮快步走了过来。 “枢相,不好了,洪一德等商人全被押进开封府了!” 夏竦一愣。 “他们聚众打人了?” “没有。” “那……那包拯以何理由将他们抓了起来?” “包拯怀疑他们涉嫌欺行霸市,全……全都带走问话了,另外……另外包拯调集了一些商人进城,供给汴京城日常所需,恐怕凭借洪一德等人的能力想通过罢市引起百姓恐慌,是……是做不到了!” 夏竦面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他人知开封府,夏竦还能去交涉一番,但面对包拯,他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这……这个……这个包阎王,天下怎么……怎么有这种油盐不进的犟人!”夏竦气得咬牙切齿,将刚刚撰写的奏疏扔到了一旁。 …… 而当赵祯和苏良知晓包拯在州桥上的行为后,不由得都笑了。 做事雷厉风行且无惧得罪任何人,包拯实乃知开封府的最佳人选。 商人们的这场州桥罢市行为。 还未溅出任何水花,便仓促结束了。 他们的行为,只是代表一小撮投机取巧的奸商而已。 三百多名商人去了开封府后,认错态度甚是良好,一大半人承认过失,交了罚款,还有一小半人则是挨了一顿棍子。 …… 十一月十七日。 在中书的参与下,筹建南郊市集的具体细则,分发到了各个衙门。 具体规划是—— 建筑图纸将在年前完成。 明年二月正式兴建,力图在七月之前,南郊市集可正常运营。 此外,南郊市集将由枢密院派遣禁军士兵营造,中书省与开封府共同监工。 赵允让和曹佾也将任监工之名。 二人的任务,自然是防止一些宗室外戚捣乱。 而当夏竦看到南郊市集细则的其中一条后,瞬间黑了脸。 “抽调上四军八千人,辅助工匠建造南郊市集?这……这是谁的主意,这不是胡闹吗?” 夏竦看向一旁的书吏,瞪眼道:“速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向官家建议抽调上四军建南郊市集?” “是。”那书吏迅速朝着外面跑去。 “嘭!” 夏竦拿起一旁的瓷瓶,一下子摔了个粉碎。 其气愤地说道:“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竟然欺负到我枢密院头上来了!” 夏竦之所以如此生气。 乃是因上四军可不是禁军中的一般兵种。 大宋采取募兵制,禁军皆身在军营,且每日都要训练。 禁军分两大类,一类驻扎在开封府,护卫京城;一类驻扎边防,两年一换驻地。 统一由三衙组织训练。 上四军乃是驻扎在开封府内待遇最高的精锐,即禁军中最好的兵种。 上四军,即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 乃是太宗期所建。 依照大宋军制,一军约五万人,四军应是二十万人。 但上四军仅有三万余人,全都是优中选优,身高体重,皆有要求。 禁军以月俸可划分为上军(月俸钱一贯),中军(月俸钱五百文),下军(月俸钱低于五百文)。 上四军,月俸料钱一千文,属于上军,故总称为上四军。 平日里。 上四军除了守卫京师外,大多作为皇室出行的护卫、使臣外访、押送粮纲的护卫,其他时间,都是在军营训练。 干的都是甚为体面的事情。 像抗洪开河,修建府衙、宫殿、皇陵等,都是禁军的中军和下军在做。 换句话说,上四军就是禁军中的贵族。 也是彰显枢密院官员考绩优劣的最重要一支队伍。 在夏竦眼里,从上四军中抽调士兵去修筑南郊市集,宛如让一匹千里马去拉磨。 打的是他这位枢密使的脸。 不到半个时辰,那个书吏便回来了。 “夏公,是监察御史苏良提出,从上四军中抽调士兵修建南郊市集,其理由是‘上军者,应任劳任怨,不可养尊处优’。” “这是进奏院的简报,您看一下!”书吏将简报呈递了过去。 进奏院邸报上会列举官员们上奏的基本内容,以供其他官员了解朝堂政事。 “又是这个苏良,他是与老夫有仇吗?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我要去面见官家,你……你去叫上另外两位副使。”夏竦甚是气愤地说道。 片刻后。 枢密副使庞籍、文彦博来到了夏竦面前。 二人得知此事后,也甚是不解。 朝廷有禁军八十万,为何要单单抽调上四军的士兵去修建南郊市集? 庞籍和文彦博也觉得这是对枢密院的一种侮辱。 虽然武人们地位不高。 但他们作为军事主官,见朝廷令禁军精锐去干杂活,心中自然有所不满,不由得觉得中书在有意针对枢密院。 当即,三人便一起奔向了垂拱殿。 赵祯见枢密院三名主官齐至,当即便知晓三人是来做什么的,令人将三人唤入大殿内。 夏竦一脸不满,直接拱手道:“官家,臣见南郊市集细则上写着要抽调上四军八千人,辅助建造南郊市集,臣甚是不解。我朝有八十万禁军,为何要独独令上四军去做这种杂活,如此做法,会让士兵们寒心的!” 赵祯对三人的到来早就做足了准备。 “这是三衙交给朕的上四军上半年的训练报告以及上半年的总开支,伱们先看一看!”赵祯将御案上的几份奏疏,递给了内侍。 枢密院负责兵籍和调动士兵。 三衙,即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则负责练兵。 夏竦三人对上四军的训练情况,了解非常有限。 赵祯见三人基本上看完了奏疏上的内容,不由得说道:“美其名曰,一日一练,但练得是什么玩意,能耐没有练出来,军费却越要越多!” 因上四军名声大,升迁易。 很多考不上功名的贵族子弟都会选择入伍,以此快速升迁。 虽然权力不大,但钱却不少。 大宋崇文抑武,抑制的是武将的权力,但俸禄甚是殷实。 “朕从训练便可以看出,人人慵懒,追求形式。这是我朝最强的精锐,他们已经堕落如此,其他兵种又能好到哪里去。故而朕便想借此次建造南郊市集的机会,看看这些上四军们到底能不能吃苦?有问题吗?朕怎么不觉得丢人,不会让士兵们寒心呢?” “若这些上四军们,全都是蜡头银枪,令朕寒心,朕不如将他们全都裁撤掉!你们觉得朕做此事,是让你们丢脸了吗?”赵祯质问道。 文彦博瞬间站了出来。 “官家,之前我们不知内因,觉得奇怪,而今看出官家乃是为了锻炼上四军们,我们……我们怎能反对呢?建造南郊市集,也是一种训练,可行可行!” “臣也以为此法并无不当之处,臣了解完内情后,也甚是同意!”庞籍也开口道。 庞籍和文彦博都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会被夏竦左右。 夏竦听到两位枢密副使这样说,顿时没话了,拱手道:“还是官家思虑的周全,臣也同意。” 此刻,夏竦的脑海中浮现出苏良和包拯的模样,甚是恼怒。 赵祯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心中喃喃道:苏良之策,确实好用,还是要摆脸子,讲事实,拿证据。 …… 十一月二十日,汴京城愈加寒冷。 黄昏时分,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缓缓飘落下来。 雪越下越大。 而此刻,苏良坐在家中客厅。 他与唐宛眉、桃儿三人围在一个碳锅前,正烫着涮羊肉。 此刻的唐宛眉已有八个月身孕,极有可能在正月生产。 她想吃涮羊肉,苏良自然立即安排。 三人说说笑笑,一顿涮羊肉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而吃完之后,外面已经是一片洁白,雪厚足足有三寸。 此乃是一场瑞雪。 汴京百姓们各个欢欣雀跃,甚是兴奋。 雪下一夜,盖住了整个汴京城。 苏良醒来后,先清扫了院内的积雪,又将屋内的火炉烧旺。 他为唐宛眉拿出一件厚厚的裘衣并交待其不可出门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院外。 咔嚓!咔嚓! 马车缓慢驶过雪地,碾压出一道道车辙。 而此刻。 皇城司的士兵、开封府的衙差已开始从宣德门沿御街,一路向南清理积雪。 苏良来到御史台后,吏员们已经将院内的积雪清理干净了。 屋内炭炉烧得正旺,门窗上都挂上了挡风御寒的毡子。 此刻。 坐于室内,喝上一杯热茶,翻看两篇文章。 不时再望一望窗外槐树上的残雪,幸福感十足。 与此同时。 汴河之上,一群纤夫苦力,正忍着寒冷清扫积雪。 甚至有的不得已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将船只拉上岸,以防船只冻在水中,影响运行。 这就是无数人奔着做官的原因。 只要当上了官,便无惧严寒酷暑,便不用再做力气活,便无须担忧衣食温饱问题。 这样的天气,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便是茶馆酒肆。 花上两三枚大钱,便能在茶馆中点上一碗热茶,听上一整天朝廷官员的花边趣事、各州各府的奇闻怪谈。 运气好的,还能听说书先生讲一个完整的大段,甚至见一个芳龄二八的歌伎秀一段吹拉弹唱的乐器表演。 这时,一个茶馆内。 一个尖嘴猴腮,山羊胡,身穿淡灰色长袍的青年,一脚踩在长凳上,正讲的津津有味。 “诸位,你们可知使得朝廷营建南郊市集功劳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包希仁包学士!” 灰袍青年笑着摇了摇头。 “那……那是汝南郡王赵允让?” 灰袍青年接着摇头。 “是曹家曹国舅?” 灰袍青年再次摇头,而后说道:“乃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苏良苏景明。” “诸位可能不知道,最先提出兴建南郊市集的便是这位朝堂小炮仗,并且这两年来朝堂的诸多法令都与他有关。” 周围的茶客,一脸好奇。 他们最喜欢听的便是朝堂故事。 而苏良在他们印象中,人品、德行、才学都甚是优异,青年得志,实在令人羡慕。 灰袍青年接着说道:“诸位想一想,齐州变法、抑制土地兼并、科举改革、官招商法,还有当下的由上四军的士兵建造南郊市集,可都是这位苏御史主导的。” “别看他才二十多岁,但在朝堂上话语权极大,如今的台谏,御史中丞唐介和知谏院欧阳修,甚至知开封府的包希仁,都以他的意见为主,诸位可知他为何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权势吗?” 灰袍青年环顾四周,待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才缓缓开口道:“因为这位苏御史的背后,乃是范希文和富彦国两位相公,你们以为变法早就已经结束了吗?其实是由范富两位相公之手,交接到了苏良手中。诸位难道没有觉察到这两年的新法令与前几年的变法很像吗?”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茶客都细细思索起来。 细思,确实很像。 范、富二人的新政变法,持续时间甚短,如雨过地皮湿,对官员们影响巨大,但对百姓并没有产生巨大的影响。 大多数百姓谈变法,其实是在谈论朝堂官员谁占了势,谁下了台,谁高升,谁被贬谪外放。 他们对实际内容并不清楚。 而今众人听灰袍青年所言,感触最深的也只是觉得苏良不简单,竟然还有靠山,并未联想到其他。 但是,若让一些有心人听到这些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官员们甚是反对范富变法。 一旦他们得知苏良是“小希文”,那一连串的罪名都会朝着苏良的脑袋上扣去。 这个灰袍青年看似在夸赞苏良有能耐。 其实用心险恶,在毁苏良。 他的这番话传出茶馆,就是长刀,就是利剑,能毁人声誉、断人仕途,能让整个朝堂都动荡起来。 还有一章,零点前发出。 感谢书友20170205014134922、书呆皇族、翻红、停辔数寒星的打赏,非常感谢。 我在大宋做台谏官最新章节列表 第109章 众矢之的,百官围堵御史台 第109章众矢之的,百官围堵御史台 三日后。 汴京街头的民间小报骤然多了起来,并且聚焦着同一个主题。 “小希文苏景明。” 民间小报的标题各个夺人眼球。 “起死回生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朝堂新贵苏良苏景明的变法之道。” “大变范希文,小变苏景明,朝堂新政的移花接木之术。” “范富之后,新政变法的台谏官——苏良苏景明。” “子承父业,范希文私生子苏良,是结党徇私还是富国富民?” “监察御史苏景明的背后靠山,撼动半壁江山的朝堂相公。” “朋党余音,新变革者苏景明的变法之路。” …… 民间小报为了牟利,什么话语都敢编。 由于都是黑作坊,即使是包拯,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幕后的指使者。 变法二字,对多数不明情况的百姓而言,可能只是意味着一些法令措施的改变。 但对当下朝堂的大部分官员而言。 变法,是在篡改祖宗之法,会使得天下官员恩荫减少、磨勘严密、升官更难。 会使得士大夫官员们的仕途更加坎坷,使得他们做官更累更难,使得他们的后世子孙难以恩荫入仕。 他们自然强烈反对。 …… 近午时,御史台察院内。 苏良的桌子上足足堆起了半人多高的民间小报。 谏院的欧阳修、何郯、赵抃,御史台的唐介、范镇、周元、吕诲,皆有贡献。 汴京城的各个衙门,论探听民间消息,台谏绝对能称得上第二名。 第一名是难以撼动的皇城司。 苏良翻看着各种小报,一脸无奈,哭笑不得。 “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怎么可能是范希文的私生子,我若是官二代,就不这么努力了!” “大变范希文,小变苏景明?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不像是好话!” “我苏良何德何能,竟然能令欧阳永叔、包希仁、唐子方等人尽为我所用,太高看我了吧!” “这……这是要捧杀我啊,这种手段,实在是太阴狠了!” “唉,上次是私德攻击,这次完全是空穴来风,这群人都不会用点新鲜的方式来陷害我?” …… 这时,御史中丞唐介和知谏院欧阳修走了过来。 欧阳修见苏良一脸无奈,道:“景明,莫被这些胡言乱语影响了心情,都是无稽之谈,官家不会相信的。” 一旁的唐介面色阴沉。 “官家不会信,但官员们却未必不会信,甚至他们一定会选择信。”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弹劾景明的奏疏,估计能堆满官家的御案,比这些小报都厚!” “他们……他们能弹劾景明什么?说什么景明是希文之子,纯属胡说八道,还说什么景明得范富权势,我等全都听景明之言,官家可能会相信吗?”欧阳修气愤地说道。 唐介摇了摇头。 “他们只会弹劾两点,其一,景明有结党之嫌;其二,台谏官与朝官私相往来。” 欧阳修顿时恍然,道:“他们的目的是令景明平出外补。” 自太祖太宗起,台谏若因避嫌不及,引起争论,大多都是平出外补。 而这项罪名是否成立,完全取决于官家断定。 苏良等人都知晓,这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且很有可能就是夏竦。 但此乃阳谋,甚是难解。 欧阳修看向苏良道:“景明,若真有官员弹劾,官家找你问话,你切莫着了那些人的道而自请外放,一旦自请外放就没有回头路了!” “欧阳学士放心,我坚强着呢!想将我从监察御史的位子上赶下来,没有那么简单!”苏良笑着说道。 正所谓,人红是非红。 这两年苏良确实过于耀眼,才引发了这场荒诞的讨论。 唐介道:“御史台、谏院、开封府都为你撑腰呢,论朝堂辩理,他们哪能敌得过咱们御史台和谏院!” “对,有我们替伱说话呢!”欧阳修也说道。 苏良微微摇头。 “二位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希望此次无论朝臣如何攻击我,御史台和谏院都不要帮我发声。” “台谏官各自独立言事,我们要都拧成一股绳,且还是为我说话,那就真的是结党了,官家对此很排斥。二位也避避嫌,不必替我发声,此事全由官家定夺,我相信官家!”苏良一脸认真地说道。 欧阳修和唐介都点了点头,他们若出言帮助苏良,反而可能害了苏良。 台谏官的身份太敏感了。 大宋朝不能出现为了某人而抱成一团的台谏官。 …… 正如唐介所料。 自午时起,弹劾苏良的奏疏便如雪花般呈递到了垂拱殿。 有人称苏良有结党营私之嫌;有人称苏良标奇立异,言行不检,实为窃国变法;有人称苏良乃是范富二人的爪牙,须将其停职查办…… 还有人写了数千字奏疏,分析了苏良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 认为苏良先动土地,后动商贸,筹建南郊市集时还想动一动禁军,才疏志大,怀奸不忠,乃是又想兴起窃国误民的新法,应重罚。 赵祯还是比较靠谱的。 所有的弹劾奏疏,皆留中不发,置之不理。 当下的常朝,乃是五天一朝。 恰逢明日便是朝会,官员们本想着在朝会上弹劾一番,哪曾想赵祯以身体不佳为由,直接取消了朝会。 而官员申请奏对,赵祯也是一律不见。 两日后。 由于台谏缄口,全未发声,一群臣子将御史台和谏院也弹劾了。 当下,两府三司的相公们都还没有表态。 他们也在观望,观望赵祯的态度,而赵祯完全没有表态。 而真正闹起来的臣子,以馆阁之臣为多。 这些官员。 一部分来自昭文馆、史馆、集贤院。 一部分来自太常礼院、宗正寺、国子监、司天监等。 弹劾者大多都是亲戚儿孙甚多的老派官员,年龄也都在四十岁以上。 这些人,有了范富变法的经历后,尤为害怕变法。 他们怕变法将自己的官位变丢了,将他们儿孙的仕途变丢了。 在他们眼里,自己的官位最重要,其次是儿孙的前程。 至于朝廷亏不亏空,他们无所谓。 每个人都觉得朝廷多养几个人,并无大碍。并且他们认为自己为朝廷出过力,朝廷就应当厚待他们和他们的子孙。 又一日,午后。 皇宫左银台门前,十余名官员被赵祯再次拒绝后,无奈地在廊道下徘徊。 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是为全天下的官员来讨说法的。 是要官家罢黜苏良这种贪清誉而怀奸不忠的官员的。 哪曾想,官家根本不予理会。 近来,赵祯龙威正盛。 他们根本没有如台谏官那般的勇气,敢在垂拱殿门前大声喧哗,强势面君。 这时。 一名胡子花白的官员说道:“诸位,官家不见我们,定是想着将此事放一放,待民间讨论不多了,再处理此事。官家心善,被苏良蒙蔽,我们却绝对不能再等了,我建议,我们现在去围堵御史台,让苏良站出来给一个说法!” 此官员名为许修信,现任集贤殿修撰,乃是靠着其父亲的恩荫做了官。 其不过四十岁,但胡子头发都已泛白。 因为他生了六个儿子,还有三个没有靠恩荫安排上官职。 一家人,全靠着恩荫过活。 若苏良变法将恩荫变没了,会要了他一家人的命,故而他是弹劾苏良最积极的那个人。 “对,我们现在就去御史台,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又一名馆阁官员说道。 “我们才十几个人,斗嘴是斗不过那群御史的。我建议,我们各自再去喊一些人,声势闹大一些,闹大了,官家就不得不出面了!” “对对,我们要聚集百官,将此事彻底闹大,让官家看到我们的诉求!” …… 半个时辰后。 上百名官员浩浩荡荡,一脸严肃地围堵在御史台门口,高喊着令苏良站出来,给众人一个交待。 而此刻,御史台内。 唐介将袖子一撸,朝着身后的官员们说道:“诸位,我们现在便出去与那群老顽固理论一番!” 苏良从后面跑出来,连忙拦住众人。 “子方兄,莫生事端。你们若都出去,就变成御史台与官员们的争论,到时人人挨罚,岂不是丢了御史台的脸面!” “这是我与他们的事情,让我一人出去即可,放心,我能应对。” 唐介见苏良甚是笃定,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时。 站在后面的监察御史里行吕诲朝着苏良道:“景明,若打起来了,你喊一声,我就站在门后,直接就能出去救你!” 吕诲的爷爷吕端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 而吕诲遇大事,有时糊涂、有时不糊涂,但小事上从来不糊涂。 苏良觉得他是所有台谏官中,最擅于人情世故的人,不过还未落俗。 苏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咔!咔!咔! 御史台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映入苏良眼帘的,是一群大多数都年过半百的官员。 动手,他肯定是不会动手的。 真要弄伤了几个老头,苏良的麻烦就大了。 这些官员见苏良大步走出,也都咬牙切齿地看向他,有的甚至还握紧了拳头。 今日两更,腰微微硬,厚脸求月票,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