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锦安》 第一章 死即是生 “安安” “安安” 拔步床边坐着的美妇,看着床上躺着的小姑娘了无生气的样子,只觉心如刀绞。 如果她的安安要是去了,恐怕她也要跟着走了。三合堂的孙大夫说,熬过这七日,安安能醒来便一切无忧,要是醒不来........没有要是,她的安安是有菩萨保佑的,怎么会醒不来。 “玉秋,再去拿两个炭盆来,没看见你们姑娘手都凉了么!”她的安安是冷了,安安最受不得冷。每年冬天,方家都要早早的烧上地龙,每当她处理府中杂事的时候,安安就那么窝在自己的怀里,哪像那几个小子那么淘气。 安安从来都是乖乖的看着,还会甜甜的叫着娘亲。看,安安现在手脚都凉了。定是这群丫鬟婆子没伺候好,都不知道多拿几个炭盆暖着。 玉秋看着夫人一边搓着姑娘的手,一边念叨着‘菩萨保佑’。屋子里热的夫人的衣衫都被汗湿了,可姑娘还是越来越凉。她想和夫人说姑娘怕是要去了,可话到嘴边,终咽了回去。 夫人身后的玉冬和玉夏对视了一眼,又默默的移开了视线,只眼中的悲伤骗不了人。 屋外也一片寂静。 仿佛知道宅中悲伤的气氛,连姑娘养的狗儿都不像往日叫的那样欢畅,湿漉漉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床上,似乎在想着主人怎么不陪它玩了呢。 匆匆一阵脚步声。 “咚” 门被推开了,为首的男子是方家的家主方连海,拖拽着一位老僧,老僧身后跟着的则是方家的三个儿子,眼睛盯着老僧一错不错,瞧着那气势,生怕老僧跑了的样子。 这一众人进了屋,带来一阵寒气。美妇似觉得手里的肌肤更凉了一分,正想回头训斥一二,便撞上方连海的眼睛,瞬间眼泪便落了下来。 正要起身,但像是被抽干了气力一般又坐了回去。 方连海连忙向前,扶着妻子,听着妻子再也忍不住的哭声,似承诺一般:“青娘放心,我定不会让安安有事”。回身向老僧行大礼,道:“拜托了,了然大师”。 老僧双手合十,看着眼前一对夫妻,叹了一声,“请施主稍后片刻”。 方连海赶忙拉着妻子到一边,又吩咐下人出了屋。屋内仅留方连海夫妻及三个儿子。 了然大师看着床上躺着的小姑娘,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脸色已呈青灰色。将手上的佛珠摘了下来套在小姑娘的手腕上,又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放在小姑娘的嘴里,让她含着。 这是百草门的生机丸,只要还有一口气,服了生机丸,便还有一线生机。万佛寺因和百草门颇有渊源,供奉着两颗生机丸,今日一颗用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也是命数。 了然看着床上的小姑娘已将生机丸含服,便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回身冲着方连海合十双手:“施主放心,令嫒无碍了”。 第二章 方以安 方以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眨眨眼,小姑娘也眨眨眼。 然后,她伸出了手,嗯,是了,自己好像又活了,还缩小了。 她明明应该是死掉了,被夏朗一枪射中心脏。想起前世夏朗冷漠的目光和狠辣的面孔,她知道,这才是夏教*****,什么温柔体贴,什么始终如一,都是假的。 她叫夏以安。其实,她没有姓,因为夏朗,所以她觉得自己姓夏也不错。甚至以安都不是她的名字,因为,她也没有名字。 以安从小无父无母,孤儿院长大,6岁时孤儿院一场大火,烧死了老院长,他们一众二十几个孩子被带到一个封闭的地方,每天学习着各种活命技能。 看着二十几个孩子最后就剩下了三个,3号、9号和17号。 她,就是17号。 他们三个相依为命,3号说自己叫以玫,9号和她都没有名字,便起了以玫名字的姐妹款。 以灵和以安。 以玫擅武,以灵擅医,而她,擅谋。 最后一次任务中,她们找到了佛生莲,传说有奇效,可奇效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就是这么个谁都不知道干什么的玩意儿,让夏朗起了贪念,杀了她。 夏朗是另外一个基地的幸存者,从见到她的第一刻起,便像一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为她挡过枪,也为她受过处罚,浑身是血还嘻嘻哈哈的说自己乐意。她甚至想,如果以后脱离了组织,就这么从了这厮吧,省得他每次都被以玫和以灵嘲笑,嘲笑他还没结婚就是妻管严,以后这夫纲是振不了了。 可是,夏朗还是背叛了她。 她想,夏朗不会成功的,她当时为活命留了后手,没想到等来的人是夏朗。 这是她醒来第三天。 她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回事,是借尸还魂了,还是转世投胎忘记喝孟婆汤了。 看着来来去去的人...... 看着一个中年美妇抱着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看着一个中年男人摸着她的头,哄着她吃药:安安最厉害了,等安安好了,爹带你去逛园子; 看着三个半大小子搬来一筐又一筐的东西,一个说要给她讲故事听,一个说拿着铁锤要练武给她看,一个像掏宝贝似的往她旁边放草编的蚂蚱、陶瓷的娃娃、双面绣的罗帕...... 看着还有一只小狗,窝在她脚边,一会蹭蹭她,一会舔舔她; 都哄着她,宠着她,娇着她。 她想,这个也叫以安的小姑娘一定是家里的宝贝,活的真幸福,幸福的她想哭。 “姑娘,您又坐起来了。夫人说了,这几天您得好好躺着,好好休息,等您大好了,奴婢再陪您出去玩,好不好”,小丫鬟玉冬掀开门帘,看见以安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噼里啪啦的嘴巴动不停,“今儿个小厨房做了您最爱的蜂蜜莲子羹,您不是常说药苦嘛,喝了这羹,保准您从内到外的都甜”。 以安又被这小丫头扶在了床上,她觉得她现在是珍稀动物,看着玉冬的小嘴叽里呱啦的,一看就是个泼辣的主。她想她要是告诉这丫头,她家姑娘能把桌子抡起来,砸人都不带换手的,这丫头会不会以为她家姑娘的病更严重了。 还是不说了,省的吓坏了小丫头。 以安听话的又闭上了眼睛,睡着前,她想,她有姓名了,方以安,真好。 第三章 入梦 “你是谁?”以安看着面前蹲着的小姑娘轻声的问。 小姑娘抬起头,精致的五官,大大的眼睛,她想,这丫头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这要是在平常,以安一定会过去捏捏小姑娘的脸蛋,再嬉皮笑脸的来一句:“小美人胚子,要不要和姐姐出去玩?姐姐有糖果哦”,那个德性,像极了要吃小红帽的大灰狼。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脸色苍白近透明,好不可怜。 最重要的是,她就是以安白日在镜子里见的自己。 “你....是安安么?”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似乎这一动作耗费了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力,让她看起来更透明了一些。小姑娘也发现了这一变化,瘪瘪嘴像是要哭的样子,可看看四周,没有娘亲,没有哥哥,又黯然的低下了头。 以安过去握着小姑娘的手,让小姑娘靠在自己的怀里。 “你是......想娘亲了是不是?是姐姐不好,姐姐把娘亲还给你好不好?” 以安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快要没了气息的样子,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在床上休养了三天,也感受到了三天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小姑娘有最好的父母和家人,那样宝贝着他们的女儿和妹妹。 “姐姐,你别哭,安安让冬儿给你糖”小姑娘要抬手似擦掉她掉下的泪,可终究是没气力,手臂又垂了下去。 她哭了么?她怎么会哭呢?以安不是最没心没肺的么? 以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已是一片湿润。 老院长死的时候她没哭,当时怎么想的来着,对了,当时想的是大不了去流浪要饭,她总不会饿死的。任务受伤的时候她没哭,甚至,夏朗一枪射中了她的心脏,她也没哭。是没哭吧!是的,也可能是没来得及哭,毕竟夏朗最擅长的就是枪,怎么可能不一枪毙命。 可看着面前快要透明的人儿,她的眼泪就好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想要告诉小姑娘别怕,她有佛生莲,佛生莲有奇效,定能续她的命。 是的,佛生莲续了她的命。 夏朗以为她将佛生莲给了以玫或以灵,毕竟这两位单论身手强过她太多。 殊不知佛生莲做成的吊坠就在她的脖子上。 那日,她殒命,而后,又重生。 这几天她也想明白了。 佛生莲,主轮回。 安安死了,在生命消散的瞬间,她来了。 更何况....以安看着自己的锁骨,一朵莲花形状的胎记。 她还有什么想不通的,毕竟她最厉害的就是她的脑子,不是么? 以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像要睡着的样子,低声在她的耳边唱着小曲,是这三天她听到的,娘亲哄她入睡哼的小调: “落清花,春枝白,不见莲儿韶华在, 河儿澈,鸟儿鸣,弯弯月儿寻梦来。” 小姑娘听着熟悉的小调,眼皮越来越重,呢喃着娘亲,渐渐的消失。 最后化作点点星光融在以安的眉心。 在星光融入的刹那,以安猛地睁开眼睛。 她听到了一句话,也看到了一幅画。 “我没有生病”以及... “波光粼粼的衣袖上荡着的竹叶” 小安安,你放心,我会连同你的心一起,更爱你的父母兄弟,用一生去守护这个家。 还有,为你的死,找一个答案。 小姑娘消散的瞬间,方以安感觉身体一轻。 她与这个身体,彻底的融合了。 第四章 夏秋冬 翌日清晨,以安睡醒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床边,将小姑娘的面庞映的暖暖的。 门帘晃动,玉夏和玉秋迈步进来,行至床边服侍以安起床。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将手中盥盆放在雕花盆架上,将洗脸巾浸在温水里,拿着漱口端盘,候着姑娘盥洗。 淡盐水漱了口,再用牙刷蘸着牙粉洁牙,仔仔细细的,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有序不错乱。 以安看着面前服侍的小丫头,也就十一二的年龄,这要是在现代还是小祖宗呢。 再看看洗漱端盘内的物件,伸手拿起牙刷一样的东西,刷毛硬硬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不禁感叹古人的智慧。 唉,这万恶的资本主义地主老财的生活,太享受了。 从起床穿衣到洗漱打扮,丫鬟服侍的利利索索。她可不会张嘴说什么人人平等自己来的话,一个社会有一个社会的规则,太过标新立异,万一人家将你当作邪物烧了怎么办。 梳洗完毕,以安看着铜镜里面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两边各别着一只粉白色的小珠花,下边连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流苏,盈盈润润,好不可爱。再低头看看身上淡粉色的齐胸襦裙,嗯,今天是个可爱粉嫩的小姑娘。 “姑娘,现在天还凉着呢,稍后奴婢再给您穿上那件雪狐裘衣,等会去给夫人请安,要是冻着了,老爷夫人又该心疼了”,玉夏一边给以安梳头一边轻声的说着,真真是温柔的不得了。以安看着玉夏的一双巧手,三下五除二的就给她盘了发髻,这手梳头装扮的功夫着实厉害,怪不得张氏将她放在以安身边。 要知道五分美人仔细着装扮也能成为八分美人,可要是没有这厉害精细的审美和打扮,任你是七分美人,也会消减个两三分。 以安昏迷了七天,醒来后又躺了七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生锈了。 这不,今儿个天一放晴,便带着丫鬟去母亲房里请安,顺便和母亲一道用早饭。 这是她来这第一次出院门,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沿着回廊,奔着主院-福宁院,身后跟着玉夏和玉秋,院里留着玉冬守着呢。 以安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小安安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生病” 如果没有生病,那就是人祸。安安是方家的小女儿,又是最受宠的一个。无论是在家还是出门都是全家宝贝着。可安安依旧是去了,那这动手的人,是不是身边人呢? 以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玉夏和玉秋知事得体的样子,这两位,可有鬼? 玉夏和玉秋看着姑娘突然站住,不明所以。正想开口,就听到姑娘糯糯的声音响起:“玉春呢?” 玉春,这个名字在夏秋两位耳边响起,齐齐的打了个冷颤。玉夏更是一瞬间白了脸。还是玉秋更沉稳些,福身回到:“玉春生了疾病,已经去了。” 以安看着面前十四五岁的两个大丫鬟,极力掩饰都抹不掉的慌乱。心想,这玉春怕是有什么不妥。 她现在是小姑娘一个,父亲精明能干又宠妻爱女,女儿出了事,肯定会追究的。 再说,她现在刚接收了小安安的记忆,还没有整理妥当,也就不多言,省的说多错多。 玉秋看着姑娘不再追问,继续向着主院走,松了口气。 ‘春夏秋冬’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玉春和玉冬是家生子,她和玉夏是夫人后分配来的,她们两个无父无母,卖身契都在夫人手里,只能好好服侍姑娘。 这次姑娘大病归家,王管家将玉春和她老子娘都带走了,屋子里的东西都搜的干干净净,更是将姑娘院里的下人叫去前院挨个儿审问,她和玉夏玉冬也被王管家盘问了一番。 玉春全家都被带走了,至今杳无音信。如果只是单纯的没有照料好姑娘,老爷夫人又是这么和善的人,应该不至于牵连全家,恐怕是另有内情,那姑娘的病...... 玉秋正思量着,抬眼看福宁院的匾额就在前方,忙打起精神跟着姑娘身后,向着主院走去。 第五章 方家父母 守门的婆子看见姑娘过来了,福了身请安,先让小丫鬟清儿进屋通报夫人。 张氏听说女儿来了,正要责备她不注意身体,现在大病初愈,怎能乱跑?可一抬眼就看见小小的人儿进了屋子,粉粉嫩嫩的一张小脸,大眼睛好似会说话,水汪汪的,霎时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以安轻声喊了“娘亲”,便被张氏拉进了怀里,心肝似的搂着。 “安安,这么早过来娘亲这里,还没吃饭对不对。等会和娘亲一起用吧。”说着,回身吩咐身边司琴和司棋,又让小厨房加上红豆羹和千丝卷,又细细的叮嘱了粥要小火温炖,放些姜丝。 以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美妇,这就是她的母亲了么,真好。 张氏回头正好看见女儿发呆地看着自己,温柔地笑着,“怎么了?娘的小皮猴,是不是还没好利索呢?瞧这没精神的样子,等会让你大哥再将孙大夫请来看看,可得彻底好了才是。” 以安又往张氏怀里钻了钻,“才没有呢,娘亲,女儿都好了,女儿就是想娘亲了。” 小女儿的撒娇张氏最受用,眉眼都是笑模样。 以安看着小桌上的早膳,四个凉碟,两个清炒蔬菜,还摆着五六样小儿精巧,不同馅料的蒸饺和米糕。还有面前的蔬菜粥,感觉五脏六腑都叫了起来。 以安看着自己的娘亲,真是感受到了什么是古韵美人,她的娘亲不仅长的美,更重要的是言行举止透着的一股子温柔。虽说张氏已经三十多岁了,可看起来就跟二十五六一样,穿着梅花纹云锦裙,梳着坠马髻,只簪着白玉钗,眉眼盈盈,就像是微风拂动的玉兰,气质绰约,真个人温柔的都能掐出水来,谁能想到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以安正沉溺在娘亲的美貌中呢,便听见司书的请安声音, “老爷安,姑娘和夫人正用早膳呢。” 以安一抬头,就看见她那父亲大步而来,脱了大氅递给丫鬟,忙走向炭盆那烘着去寒气,生怕把夫人和女儿给冻着了。 一边烘着一边看着小女儿,眉开眼笑的道,“安安瞧着是大好了,也不枉将了然大师请过来。” “爹爹,女儿真真是好了,可不用再呆在床上躺着了。”以安正好用完膳,放下羹碗,笑眯眯的看着方连海。 “哈哈哈,可不是,我们家安安就是厉害,生病好的都那么快。”方连海说完,看了眼夫人,不出所料地收到了夫人的白眼。 以安在床上躺着的这几天,深刻的认识到了她这位父亲的好性子。 原以为,古代嘛,三妻四妾的,她还以为是她生病姨娘什么的才没过来。后来才知道,她爹爹这辈子就她娘亲一个,据说是对她娘亲一见钟情,没事就制造个巧遇什么的,一来二去就巧遇到手了。成亲后更是疼宠着,她娘亲说要吃什么,哪怕跑遍东街西市也得亲自去买回来,简直是二十四孝好丈夫。 外边都说,这方连海手握巨财,偏偏被张氏捏在手心,简直是丢了大越男儿的气概。”但这话绝对不能被方连海听到,不然会揍的你祖宗十八代认不出来。 各家的夫人们说起张氏,也是羡慕嫉妒的很。 谁让张氏那么争气,三儿一女,个顶个的优秀。 大儿子方以恒像是文曲星下凡,少年解元,一表人才,谁不称赞个温润如玉,更别说在中州金陵府学得了韩先生的青眼,亲自授课,都说金陵的老爷们都想着把女儿嫁给这位方大少,和方家结亲呢。 这些,都是小玉冬叽叽喳喳在以安耳边叨咕的,那玉冬,简直就是她大哥的铁粉,那叫一个星星眼。 可眼下,以安看着爹爹和娘亲眉来眼去的样子。 她觉得,他们肯定在秀恩爱。 还是当着小女儿的面。 她这个小女儿,牙都要被酸掉了。 第六章 方家兄弟 爹爹和娘亲很恩爱。 爹爹和娘亲在秀恩爱。 爹爹和娘亲一边秀恩爱一边‘慈祥’看着小女儿。 好吧,以安觉得这种氛围也不错。 整个人懒懒的,外边是冬天,她嘛,心里已经是春天了。 少年清朗明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门帘晃动,以安便看见三个俊朗的少年走了进来,这是以安的三个兄长。而且,这一定是三个肥厂疼爱妹妹的兄长,因为,自打三兄弟给父亲母亲请安后,六只眼睛就齐刷刷的盯着以安了。 最先开口的是以安的二哥方以达,十三岁的小儿郎壮的像一座小山,大步走到软榻前,捏捏妹妹的小发髻,大嗓门轰的以安耳朵疼的:“妹妹真精神,一看就好了,赶明儿个,哥哥带你去青河那边抓蛤蟆去。” “完了!”这是方以恒和方以齐第一时间的想法,他们觉得二弟\/二哥要挨揍了。 果不其然。 方连海朝着这不着调的二儿子的屁股蛋子咣当来一脚,“什么抓蛤蟆?你自己抓就算了,还带着你妹妹抓!你妹妹这么娇弱,抓什么蛤蟆,给你妹妹吓坏了怎么办?。” 别看二小子壮憨壮憨的,身体可灵活的很,一个箭步躲到了娘亲身后。 “臭小子,你还躲。” 以达可不会乖乖站着等着挨揍,别看他学问不好,但是他可知道,只要挨揍了,往娘亲这躲就对了,父亲肯定不会踢过来。 看吧,又让他猜对了,父亲停了下来,只对着他吹胡子瞪眼。 “父亲息怒,二弟也是想哄哄小妹,也就那么一说,不会带着妹妹去青河的。” “是啊,父亲,二哥最疼妹妹了,不会吓妹妹的。” 方以恒和方以齐一左一右搀着方连海,生怕他们的二弟\/二哥继续挨揍。 虽然这种情景在他们家发生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了。 但是,该劝还是要劝的,也要给父亲大人一个台阶下嘛,不然真踢中了以达,他们觉得疼的一定是父亲的脚。 以安看着这父亲儿子闹哄哄的样子,倒也觉得有趣。拿起茶壶倒了杯,递给了父亲。 “爹爹,渴不渴,喝口水吧。” 方连海一扭头就看见小女儿捧着茶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巴着。 还是女儿好,又贴心又懂事,知道他打儿子累了,还给他倒水。 哪像这几个淘气的小子,就是来气他的。 “乖,安安。”方连海笑呵呵的接过女儿手里的茶盏,回头看着这一溜三个儿子,继续变身。 此时他就是严格的父亲。 以安看着方连海的表情,默默的在心里为三个哥哥点了支蜡烛。 “你们三个知道错了么?” 方连海回身坐在椅子上,盯着茶盏,不知在想什么,并未抬头。 “知道了。”方以恒接着话茬就认错。 老二以达梗着头不吭声,老三以齐滴溜溜的眼睛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也不吭声了。 方连海心中叹了声。 看老大这态度,嘴上认错比谁都快,心里肯定认为没错。他们家恒儿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十岁就中了秀才,是整个中州最年轻的小秀才,可是他这个父亲生生的压了五年才让这个儿子参加乡试。然后,就是十五岁的乡试解元,儿子相貌随他,风神俊朗,谁不夸一句方家的好儿郎。他是真骄傲,也是真心疼。他就怕这大儿子太聪明,要知道,慧极必伤。 又看了眼老二,心里的叹气声更大了,这就是个棒槌。 以达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大哥,心道:“父亲又看我,是不是刚才父亲没踢到我生气了?” 然后,以安看着二哥转过身去,微微躬身。 她不知道二哥要干什么。 再然后,就看见二哥撅起了屁股。 “父亲,你踢我一脚吧。”二哥的大嗓门又响起了。 “扑哧”以齐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个棒槌,没事找什么打!边儿呆着去”方连海看着二儿子的屁股,一脚踹上去,又准又快,疼的他自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方连海心道:“就不该让老二和白二叔练什么武,本来就不聪明,这下练完了,简直就傻大个。” 以安看了下父亲的脚以及二哥完好无损的屁股。 嗯。都没事。 然后继续和张氏窝在榻上。 一边吃瓜子,一边看父亲收拾哥哥。 第七章 教子 “父亲,此事不关二弟和三弟,是孩儿的错,请父亲责罚。” 说着,方以恒便跪了下来。 以安这才认识到,怕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连忙下了塌,跑到几个哥哥身边站着。毕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谁让她是他们妹妹呢。 以安的记忆中,他这大哥最是骄傲。外面都说方大公子温润如玉。 可熟悉方以恒的人才知道,他这人就像一柄利剑,平日却隐在刀鞘。外表一派和气,但内心是松节竹魄,傲然的很。 虽说方以恒有少年天才的名头,可中州府名门世家多的很,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哪里能容得下他这商户之子称王称霸。虽然说本朝已经允许商人后代参加科举,可文人一派仍旧是世家的天下,但就在这种情形下,方以恒仍旧在世家林立的中州府扎出了名气,更是拜在大儒韩先生门下。 仅仅是凭借才学出众么? 不尽然。 方连海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五味杂陈。 他宁愿他的儿子一辈子都是如玉公子,爽朗清举,不向任何人低头。 可他知道,人要学会低头。 忍一时没什么大不了的,学会蛰伏,才能冲天。 但今天看着儿子真的低了头,明白了变通。 他知道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不用他这个父亲再弹压了。 方连海站了起来,走到方以恒的身前,将儿子扶了起来,为他弹了弹衣服上的灰,沉声道:“恒儿,看着父亲。” 方以恒抬头便撞进了父亲的眼睛里,似希冀,似安慰。 “恒儿,你没有错。父亲年轻的时候比不上你,没有你会谋略,只知道用武力办法,什么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法子用了不少,往往两败俱伤。”方连海抬手止住了方以恒想要说的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那王家后生行事龌龊,如若是父亲年轻的时候,哪管他姓王姓李,早揍了上去,哪怕受伤,父亲也要打上一打,总不能折了这口气。可是恒儿,我情愿你和他打一架,也不愿你用这等阴损的路子,那王家后生断了后是他咎由自取,可牵连的那名女子何其无辜。父亲只告诉你,人这一生,可以用谋,可父亲希望你用的是阳谋,我方连海的儿子,一辈子都要堂堂正正。” 方连海说完,便大步出了正堂。 留下张氏和孩子们。 张氏眼中隐隐水光,她从不会在丈夫教养孩子的时候扯后腿。尤其是,她家大郎聪慧,聪慧的孩子不好教。 但是,她相信她的儿子绝不是那受了责备就躲起来的人。 张氏缓步走向几个孩子,看着儿女或迷茫或沉思的眼睛。 “恒儿,不要怪你父亲,他...只是希望你不要走歪了路。回去吧,回去好好想一想,我们等你想通。放心,家人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方以恒看着母亲沉痛又温暖的目光,低低的答了声:“孩儿明白。” 转身离开。 他想,他要回他的松然院好好的想一想了。 “达儿,齐儿,你们也回去吧。这几日就不要打扰你们大哥了,等他自己想明白,知道了么?” “是,孩儿明白。”两个似懂非懂的人齐齐告退。 以安走过去牵着张氏的手,小心的看着娘亲。 张氏似感觉到了女儿担忧的目光,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声音柔和又坚定:“安安,娘亲希望你明白,人活一世,要心思清明。世道艰难,对女子更是苛刻,娘亲希望你能够自己立得住,无论世事变幻如何,都能够守住本心。” 以安未看懂张氏眼底的深意,但也跟着点了头。 今日的方家众人相,又让她多了解了三分。 有意思。 第八章 韩灵儿 安平院。 以安在床上窝着,她想,这个身子还是亏了些。 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火力旺的时候,但她这具身体格外畏寒。等天再暖些,也该好好‘锻炼锻炼’这具身子了。 以安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方家不是简单的‘商’。 她不是没见过经商人家,再有钱的商人在底蕴上也会差些意思,因为礼仪贵气都是权势养出来的。可方家治家严谨,早膳的时候,母亲的礼仪规矩更是比她前世接触过的顶级豪门都不差。方父和方母的生活举止更是刻着底蕴呢,哪怕方父已经是个成功的商人老爷模样,可骨子里的习惯哪是轻易改得了的。 要知道纨绔和流氓最大的区别就是,底气。 从世家到商家,方家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以安最喜欢这种猎奇解密的感觉,会让她整个人都精神百倍。以前以玫总是说,别看她整天一副什么懒懒散散的样子,可她们三个当中,最敢冒险玩命的恰恰就是她,是把游戏人生四个字活到头了。 松然院。 方以恒坐在书桌前,宣纸上是大大的“静”字。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父亲怕他变成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可是,如果时间再重来一回的话,他还是会废了王家那小子,只不过,会做的更隐秘些罢了。 事情还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他的师妹,就是韩先生的女儿,韩灵儿。 以恒一直都知道灵儿师妹仰慕他,小女生的心思都要写在脸上了。两个人是师兄妹,郎才女貌,师父师娘也乐见其成。 可他却总是避开,因为他只把灵儿当作妹妹。 初四那晚,他在师父那用完晚膳准备回家的时候,师妹拦住了他,小心翼翼的将荷包掏出来,他看见了荷包上的松竹,也看见了师妹受伤的手。 可最后,他还是拒绝了师妹的心意。 月光下,他看见师妹的脸红了又白,最后像是和他说,又像是安慰自己:“师兄不要也没关系,这个颜色我没有选好,还有,还有我绣工也不好,松竹不好看是不是,那等我再努力,我再绣的好一点,好不好?”不等他回答,便转身跑掉了。 灵儿总是笨拙的给他找理由。 总是觉得他是最好的。 这样的灵儿他不喜欢么? 不是的。 只是这不是男女之情。 灵儿就像清澈能够见底的河流,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常常像个小尾巴跟在他身后,年岁小的时候他能带着灵儿玩,可现在,不合适了。 所以,最近他总是躲着灵儿,就怕灵儿误会,耽误了人家。 可是王家那畜生,平日在书院仗着是副城主家公子身份为非作歹也就罢了,竟然还想打着灵儿的主意。总是借着理由对灵儿死缠烂打,要不是那一日他听到那厮的计划,要不是他决定一探究竟,他甚至都不敢想后果。 原来,是那厮要假借他的名义传信给灵儿到福客来酒楼,行不轨之事。 以恒不想告诉灵儿这等龌龊之事情,省的她担惊受怕,便想着自己独自解决了。 他找到了一个女子,一个青楼女子,同时,她也是那王家小子的相好。 一次无意,姓王的看见了这位青楼女子的妹妹,十三四的年岁,清秀又青涩,便起了色心,想要姐妹同好。虽说最后未能得手,但这位女子也从此便恨上了,这都是他托小厮竹林查到的。 现在这青楼女子得了病,时日无多。所以,以恒想借着那女子的手给姓王的下药,一个能慢慢折损他男性精力的药。 这也是父亲生气的原因,生气他不该将无辜的女子牵连进来。 可是,他认为,将事情用最小的代价,最圆满的解决才是他要的。 况且,那位女子,也同意的很。 现在他在这松然院,应了父亲的要求,静思己过。 他会好好的想。 绝不会再让父亲母亲忧思。 第九章 方家二郎 在福宁院陪着张氏用过晚膳后,以安便带着丫鬟回到了她的院子。都沐浴梳洗妥当了,也到了方家睡觉的时辰了。以安看了看天色,估摸着也就是七八点的样子,她还没有丁点儿的困意,毕竟曾经也是夜猫子当中的一员,现在让她这个时间点睡,还真不适应。 半个月来,以安消化了脑海里残留的记忆,可因为那时小以安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记忆也都是破碎的。她也是通过和玉冬的聊天,才一点一滴的了解方家的情况。至于为什么选择和玉冬聊,主要是因为她身边的丫鬟里也就玉冬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好套话。 起码现在以安知道的是,方家可以称的上‘有钱’,至于多有钱,玉冬是不知道的。不过就算玉冬不说,以安也能看得出来。 在她养病的日子里,各种珍稀药材和补品像流水一般进了她的肚子,这就不是小数目。而今天她出去转的这一圈,更是深刻认识了方家的底气。就拿这座宅子来说,满是翠竹花繁的雅致,虽说没有铺金镶玉,但透着的就是底气,就连她这屋子里的摆件,也无一不是精品。 这样的方家,还是让以安很庆幸的,起码她不用像上一世一样,为了吃饱而拼命。 而让以安更进一步了解的,还有她的三个好哥哥。 大哥方以恒,今年十六岁,在府城金陵学院就读,整个人是俊朗如玉,天资自然,简直就是方家丫鬟们心中的‘男神’。就她身边的小玉冬,一天都得叨叨几回‘大少爷’,古代少女,早熟啊。 二哥方以达,今年十三岁,自幼习武,虽然读书上没开窍,但在练武上,可以说是天赋卓绝,这不就练的整个人憨憨壮壮的,总跟着大哥出力气。以安心想,二哥可能并不是个纯棒槌,只是在聪明绝顶的大哥和鬼精鬼灵的三哥中间显的‘笨’了一些,可能是外愚内智型。 还有三哥方以齐,今年才十一岁,读书平平,习武平平,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淘换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和妹妹玩耍,简直就是个好奇宝宝。 以安思来想去,她决定明天要和二哥交流交流,毕竟她的二哥,不是棒槌,胜似棒槌。 方家二郎的院子门口。 以安刚一进去,就看见面前将刀法耍的虎虎生风的二哥,心里给小伙子点了赞。 劈、缠、挂、撩、砍,方以达舞的是有模有样。大冬天的,身上只穿了单衣单裤,额头都是汗。以安听丫鬟说,她二哥练武是日日不辍,每日晨起便要练上一个时辰,出行时身上都绑着铁块。据说这是他师父定的要求,别的不说,方家二郎没有一丝一毫的藏奸耍滑,老老实实的听从师父的安排,简直是最佳弟子典范。 待二哥收了刀,以安才笑吟吟的开口:“二哥,你这练的是什么刀法啊?” 方以达一回头,就看见妹妹正俏生生的站在门口呢,也不知看了多久,忙把刀放下,小跑到妹妹身边:“小妹,你来多久了,咋不喊二哥呢?多冷啊!”一边说着一边拽着以安的袖子就进了屋,“快拿几个暖手炉来,小妹,你咋能乱跑呢?娘都说了,让你养着的。” 都没给以安插话的机会,她这二哥的嗓门就没停过,又是吩咐着给屋里加炭盆,又是叫小厮忠武拿暖手炉,大嗓门喊的都要把房顶震碎了,好一顿忙活。 方以达的想法很简单,不能让小妹生病。这是娘说的,小妹是家里唯一的姑娘,要疼宠着的,不能欺负。现在妹妹需要养病,那就更得照料了。他可是全家除了爹爹之外,最能贯彻张氏要求的人了。 “二哥!”以安实在是受不住耳膜攻击了,更是叫住了她这二哥让人拿被子的心思。 “小妹,二哥在呢。”方以达不明所以的站住,瞅了瞅妹妹,又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以安:“二哥,你和我说说话呗。” “好。” 以安又问了一遍:“二哥,你还没告诉我呢,你练的是什么刀法啊。” 以达这才想起来,刚才妹妹就问来着,忙回道:“这是白二叔教的,他说是他们白家刀法,可你二哥我练的还不够好,白二叔说了,要是刀法大成,都不用上手,拔刀都能吓住对手呢。” 以安明白二叔的意思,那是‘刀势’,可那不是练出来的,那是杀人杀出来的,刀开了刃,饮了血,所谓的刀势才能起来,不过,现在这种境界确实距离她二哥还太远。 今天以安过来,是想从她二哥这弄点防身的东西,也是以前的习惯。这身边没点趁手的物件,总是不踏实。她也不好去方家库房找去,想了想,便将主意打到了她这位习武的二哥身上,问道:“二哥,你除了刀,还有其他的兵器吗?我能看看不?” 附赠一枚大大的笑脸。 以达一拍胸脯:“没问题,你哥我这别的不多,兵器那是多多的。”说着,还凑着以安的耳边,悄声道:“小妹,我这还有师父的好东西呢。” 以安挑了挑眉,忙颠颠的跟着二哥去了后边的小库房。 第十章 玉扣镯 以安跟着二哥在他的院子里七拐八拐的走着,差不多走了一刻钟,这才到了兵器房门口。 小厮忠武拿出库房钥匙开了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二哥是个卖兵器的呢。 方以达站在边上,整个人都得意起来了,这可都是他的宝贝。 以安看着骄傲的不行的二哥,问道:“二哥,你这儿放着这么多兵器,犯法不?” 以达正美着呢,就听见犯法,犯什么法?一看屋内的长枪短剑,这才反应过来妹妹的意思。顺手拿起边上立着的一根长棍,比划着:“妹妹你看,像这种长兵器,兵器司都有登记,下边也有编号,只要是登记过的,那就可以放家里。” 说着又带着以安往里走了两步,打开了一个檀木盒子,拿出里面放着的圆筒箭,继续解释道:“像这种属于暗器,一两件的,造起来费工夫,市面上还少,这些兵器司是不管的。” 以安听完二哥的回答,又确认了一遍:“二哥,你的意思是,兵器司,只管短兵器和长兵器,暗器就不管了,是吗?”就见二哥点了点头,心下一喜,开始仔仔细细扒拉着八宝架上摆放的暗器盒子,一边看一边摸,眼睛里都冒了光。 以达呢,就跟在旁边,妹妹打开了哪个盒子,他就在后边跟着解释。大哥三弟都对兵器不感兴趣,好不容易妹妹来了兴致,他可得好好发挥发挥。 以安一直走到库房尽头,也没看见她能用的。 转身正要走,恰好眼睛扫过架子的最下方。 嘿,还有一个,那是一个被灰尘包裹的盒子,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暗器不受宠。顺手拿起来,打开一看:一对白玉镯子。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伸手拿起一只摸了摸,质感倒是不错,细腻光滑的。 这也是暗器么? 讲解达人适时的在边上开始补充:“小妹,这是玉扣镯,师父输给我的。”说完嘿嘿一笑,顺手拿过另一只,指尖轻轻一按,竟然露出来四个指甲盖大小的空间,“每个玉扣里,都能放药粉,平时就像普通镯子一样,用的时候按下开关就行了。”以达是觉得这个镯子他用不上,还得放药粉,麻不麻烦。 不过以安可不这么想。举起手里的这只镯子,继续问道:“二哥,这个也是一样的么?” 二哥接过,摇了摇头:“这另外一个,虽然长得一样,但是放的东西不一样。这只中间有暗扣,能分开两节,两边可以放软针。” 解释的越清楚,以安是越满意。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扯了扯二哥的袖子:“二哥,这个镯子这么好看,我玩两天好不好?”说完,就眼巴巴的大眼睛,装可爱模式开启。 二哥没多想,点了点头:“没事,小妹,这你拿去,哥送你了。” 以安大喜:真的? “那还能有假。”只见以达将两只玉扣镯放进盒子,递给了以安:“反正你二哥我也用不着这东西,你拿玩吧。” 他只以为小妹喜欢这精巧的玩意,小妹一没有针二没有药,他怕啥? 以安捧着盒子,喜滋滋的出了二哥的浩然院,心满意足。 今天的收获很大啊。 第十一章 大尾巴狼 三天的时间过去了。 以安的大哥方以恒还是没有从他的松然院出来。 除了贴身小厮竹林来回进出送饭食之外,连只鸟都没有飞进去过。 以安看着方连海和张氏偶尔担忧的样子,还挺想进松然院去看看大哥的,她也好奇啊,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位少年英才一直憋着呢。 不过,还得伪装伪装,她现在是天真烂漫方小妹,绝不能漏出马脚。 隔天。 以安带着玉冬,提着小厨房准备的点心食盒,奔着方以恒的院子的方向,出发。 院子门口,还没等以安进去呢,就看见边上隐藏的俩兄弟,主要是二哥太大只了,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以齐:“看见了,看见了,哎哎,二哥,你别推我,我看见了,小妹来了。” 以达:“真进去了啊,父亲不是说不让进么,小妹就这么进去了,还拿着吃食,万一父亲发现,罚小妹怎么办?” 以齐看着这位和自己一起蹲在松然院外墙角的二哥,默默的叹了口气。 他觉得父亲随便找什么理由踢二哥一脚都不会打小妹的。 再抬头看着二哥担忧的眼神。 怎么办,他觉得二哥更可怜了。 “不会的,二哥,父亲不会罚小妹的,父亲最疼小妹了。”以齐一边说着,一边往墙角又缩了缩,生怕被以安发现他和傻大个二哥蹲在这。 被妹妹发现,那多丢面子。 “也是哦,不过罚也没事,要真是父亲生气了,要罚小妹,我替她受罚。”一边说着,一边嘿嘿的笑,看起来朴实的不行。 这二位以为俩人说的是悄悄话,殊不知以安‘听’的清清楚楚。 毕竟当年为了完成任务,特意去和老师傅学了唇语。 现在想来,能‘听’到哥哥们的‘悄悄话’,也挺有意思的。 眼睛划过一抹笑意。 让大郎受罚的始作俑者,正在福宁院给生气的夫人赔小心,外边方老爷,家里......没地位。 “青娘,你别上火,我也就是教育教育那小子,大郎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等他想明白了就行了。你别不理我啊。”方家夫妻二人坐在床沿,方连海一边说着,一边往张氏的身边靠,待最后一个字说完,都要把张氏挤到一边了。 张氏瞪了他一眼,见方连海一脸的无赖相,心一气,上手拧着他的耳朵,一边拧一边道:“大郎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我能不知道他么,倒是你,就不能换个招数?闭门思过,亏你想得出来。”越说越觉得生气,换了只手,继续拧耳朵。 方连海一脸的讨好,他的耳朵和媳妇生气相比,也不是那么重要。 张氏看方连海这个样子,心一软,语气倒是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大郎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闭门思过有用么?别等着思过后,他没怎么样,你更生气了。” 方连海看着妻子态度软化了,就更开心了,一边往妻子身上靠,一边嘟囔着:“哪能啊,等大郎想明白,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后来,方连海觉得自己打脸了。 儿子想的可明白,也说的可明白。 他当时可开心了。 不过后来的后来,他财发现,想明白的不是他理解的正气浩然的儿子。 而是,一只狡猾的大尾巴狼。 还是会忽悠人的大尾巴狼。 第十二章 看望大哥 话分两头。 以安在松然院的书房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转换乖巧小妹模式。清脆的喊着:“大哥,安安来看你啦,安安给你拿好吃的了,安安进来喽!”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好”。 以安原以为会看见郁闷的大哥。 没想到,大哥把自己关了三天,还是一副温润和气的样子。 真是能装啊。 方以恒看着小妹站在那里,笑眯眯的提着食盒,脑子里恍然间划过当年第一次看见小妹出生时的场景,两个弟弟出生时都丑丑的,可小妹不一样,他还是第一回看见漂亮的小娃娃呢。 以安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子上,又找了一个小凳子坐着,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方以恒。“大哥,你是不是不能出去啊?这几天爹爹和娘亲好担心你的,用饭都不香了。” 方以恒看着这个鬼机灵,心想,又是这招,一想套话就卖萌。 也就老二那个实在的,每次都上当。 一边想着一边笑道:“妹妹放心,我要是很快就出去找父亲,父亲才会担心。” “为什么啊?” 方以恒眸色沉了沉,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你还小,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哥哥向你保证,呆满七天就出去,好不好?” 以安看着大哥,点了点头。 看着愈发沉稳的方以恒,好似这次闭关将他身上的那些棱角都隐藏了。 以安觉得以后爹爹要是再想抓住这儿子的把柄,难喽。 虽然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着大哥的表现的‘坚决认错,死不悔改’的样子。 以安觉得这大哥也还是很可爱的。 方以恒一边吃着妹妹带来的点心,一边看着小凳上坐着的小小的人儿一副沉思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再次感叹自家小妹真可爱,然后,起身走到以安的前面。 以安正在想着事情,突然发现面前有了一坨阴影,抬头看见大哥眼带笑意的看着自己。 干嘛? 方以恒看着妹妹大眼睛懵懵的样子,更觉得好笑了。 “行了,安安,你先回去吧,把心放在肚子里,再过几天,哥哥就出来了啊。” 方以安走出松然院,还是没有想明白刚才她大哥在笑什么。 用脑过度,傻了么? 小玉冬一边扶着自家姑娘,一边和姑娘汇报她打听来的消息:“姑娘,奴婢和大少爷身边的竹林打听过了,大少爷这次被老爷训斥,似乎和副城主王大人的二公子有关。” 副城主?王大人? 以安听着小玉冬从打听来的消息,暗暗记下了。 能让爹爹罚了哥哥,肯定不是小事。 不过,看大哥的样子,应该能解决,那就不用她操心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挡着呢。 现在以安最大的事情就是养好身体,今生她可是要活到长命百岁的。 第十三章 大越王朝 方以恒仍旧呆在他的松然院。 以安看望大哥后,也放下了心,只在她的安平院惬意地撸狗算日子。 距离除夕还有半月,距离大哥答应她的日子还有一天。 休养的八九不离十,今儿个天气正好,以安想着去前院的书房看看,看看她现在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朝代,皇帝老儿是谁?她又是在哪? 玉夏是个机灵的婢女,看着姑娘起身,便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软毛织锦披风小心的给姑娘穿上,又吩咐小丫头去准备暖手炉,待都穿戴好了,就和玉冬随姑娘一起去前院书房了。 缓步走在回廊,以安抬头,看着雕梁房檐上是被冬日暖阳照出来的晶莹剔透,甚是好看。眼前又是一片白茫茫的银装素裹。 院子里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说着“瑞雪兆丰年”的吉祥话,耳边玉冬也在不住地念叨着明年一定是好光景的期盼,带着以安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果然人的情绪是会感染的,前一世在基地里,大家都活的紧绷,像带着面具的提线木偶。她也只有单独和以玫以灵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真实,也最放松。 这一世活在方家,父母和善,兄弟可爱,没有勾心斗角,温暖又幸福。 前院书房守门的小厮看见小姐过来了,忙开门迎了进去。 方家的书房很大,藏书也很多,虽说只是商贾,可方连海是爱书之人,家里的大儿子又是会读书,所以,甭管什么书,只要是有,方连海总会网罗了来。 以安看着满书架的书籍,还分门别类都标注好了,倒是方便。吩咐着玉夏和玉冬在外厅那边等着,自己则抬脚往经年史那边走去。 手指划过一本接着一本,在国史那里停了下来。随后,抽出来上下册,便坐在旁边的桌前看了起来。 这里不是以安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 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时空——大越朝。 大越朝划分为三州九郡。 三州划分中南北,中间是中州,南北为南渝州和北仓州;九郡则分布在三州的两侧。 方家所在的区域就是三州中间的中州辖区。 说起来,以安所在的中州算的上是整个大越朝范围内最中间的位置了,称得上是世家林立,权贵遍地。 再说说现在在位的皇帝,是越王朝的第二位皇帝。 前朝大齐皇帝荒淫无道,百姓民不聊生。 先皇和他的三位义兄揭竿而起,推翻了齐王朝的统治。 三位兄弟推举贤德开明的先皇为帝,而先皇也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性子,称帝建国大越后,第一件事便晋封了自己的三位义兄,更是把自己的亲妹妹熙元嫁给了一位义兄。 先皇的皇后,出自陇西李氏,李氏所生的皇长子,也封为太子。 但有趣的是,先皇驾崩后,由皇二子宁慎继位,而李氏所生的太子,则因造反被终身囚禁在皇陵,陇西李氏也被继位的新皇诛了九族。 新皇登基后,改年号为明,封正妻崔氏为后,侧室白氏为贵妃。而后又陆陆续续的纳了几位世家女子入宫。 现在是明帝在位第十五年,四海升平。 明帝登基之初,部分原太子党还认为他‘狠辣害兄’,但现在,这些不和的声音也统统没有了,不得不感叹明帝的好手段。 现在是,朝堂一派祥和,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的明帝深得百姓爱戴,可谓是盛世明君。 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还好这字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然就抓瞎了。过了年,以安也可以上学堂了,前世今生她都没有去过学校,没有校园生活,现在马上要体验了,想想还有点小开心呢。 第十四章 团圆饭 前院小书房。 方连海看着站在面前的大儿子,眉目疏朗,一派正气。 激动的连说三个‘好’字。 方以恒眉眼间都是豁达,看着面前激动的老父亲,朗声道:“父亲,儿子之前鲁莽行事,自作聪明,如今儿子已然想通,以后,定会三思而后行,请父亲放心。” 方连海更是欣慰。 方以恒面上是乖儿子、好儿子,心里却思量着: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正直。 他知道父亲心底对盛京有执念,可是他不知道这份执念是什么?这么多年,方家的生意做得好,本可以入京,可偏偏父亲要固守在中州辖区的一个小地方。他年少时也曾对父亲许诺,要三元及第,让父亲骄傲的看着自己骑马游街。 还记得父亲当时听了自己这话,似激动似怀念,更抚摸着他的头,嘱咐着:“恒儿,为父不求你少年天才,如果有可能,为父甚至希望你慢点离家。”当时他以为父亲是舍不得他,后来大些了,才明白,那时父亲眼里的情绪,有对他的不舍,更有的是对盛京的抗拒。 晚上。 方连海和张氏以及几个孩子一起在福宁院用餐。 这是以安病好后第一次和全家一起吃饭。 据说这是方家的习俗,不论是读书的,还是习武的,每个月都要回家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前段时间她病着,大哥又被关了起来,二哥和三哥一个在习武一个在念书,总是凑不到一起。 今儿个,正好大家都得空,便一起来到了正院。 “母亲,今天厨房是不是做了八仙桌,我在院子门口,都能闻到海八仙的香气呢。”以齐一迈进门槛,就夸张的吸吸鼻子,更是凑到张氏跟前讨好卖乖。当然,还顺手将以安膝盖上的小毯子往上扯了扯,生怕妹妹冻着了。 张氏点了下小儿子的额头,笑道:“就你这猴儿鼻子灵,可不正是海八仙么。”顺手拿起桌上的信递给方连海,又看着几个儿女继续说着:“昨天,你们姨母派人送来海八仙,就是给你们解馋的。而且啊,估计再过个三天,姨父姨母一家也该到了。” “真的么?母亲,大表哥和二表哥也会来么?”以齐一脸兴奋,终于有人陪他玩了。 以安脑海中有印象,这位姨母是母亲的亲姐姐,行事风风火火,为人爽朗和气,更嫁进了中州府城的李家。李家做的是酒楼的生意,所以大表哥和二表哥每次过来,要么会带点新奇的吃食,要么会带着以齐一起淘着有趣的玩意儿。 可以说以齐最盼着的亲戚就是姨母姨父一家了,没有之一。 正想着呢,就看见张氏笑的开怀:“今年你们姨母一家准备在咱们家过年。他们脚程慢些,怕这些海物耽搁坏掉,就派管事提前出发送来了。而且,你们父亲已经派王管家前去接应,明儿个世安院和隐竹院就收拾出来了。”说着,就看着以齐:“还有你啊,别淘气,别吵着你姨父姨母。” 话一落,以齐就高高的的应了声是。隐竹院和他的啸然院挨着,又能和表哥们一起了,开心。 以安看着二哥和三哥,高兴的要找不到北了,看来,和姨母家感情很好嘛!转头看了看大哥,虽然也在笑着,可笑意却未达眼底。 “老爷夫人,八仙桌已经预备好了。” 方连海、张氏领着四个孩子起身走到饭桌前坐好。以安看着这八仙桌,海蟹、海鱼、海贝等八种海里的吃食,分别用八种不同的做法烹饪,整整六十四个中碟,色香俱全,怪不得三哥这么爱这八仙桌,光在这做法上,就是费了大功夫的。 方连海举起酒杯,“愿我们一家,一直平安康乐。” “好!” 大家将酒杯里的黄酒一饮而尽,连以安的碗里都备着黄酒汤。 二哥以达放下酒杯,看着小妹眼睛亮晶晶的,便冲着以安说:“安安,这黄酒是今儿吃海物才配着的,不算什么。咱们家的海河青宴才是上品,等你再大些,哥哥带你去尝,保准你喜欢。” 海河青宴!!以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十五章 海河青宴 是了! 方家最大的生意就是酒!! 方家是大越中州和北地最大的酒商,除了南边的琼液酿,几乎没有任何酒比得上她方家的海河青宴。 晚上以安躺在床上,脑海里还在想着海河青宴。 这是方家所有酒里面最顶级的一种,就是靠着它,方家才能够在中州府有一席之地。 醇香浓烈,回味悠长。 海河青宴配得上这八个字。 方连海答应等以安满了十岁,就让她尝尝海河青宴的味道。他不认为什么女孩子喝酒不文雅,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他家安安只要开心,什么都好。 以安算了算,她正月初一的生辰,还有约半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尝尝这古代的一品佳酿,看看和她前一世喝过的美酒有什么不同。 外人从不知道,大名鼎鼎的17号猎心者最猎奇的从不是人,而是酒。 知道的,也只有她的好姐妹:以玫和以灵。 所以当夏朗用‘浮生’引她入瓮的时候,她不敢去深想是哪位挚友背叛了他。 背不背叛的都无所谓了。 现在她是大越朝酒商方家的小女儿,前世种种就让它过去吧。 看着床顶的帷帐,想着海河青宴。 以安稳稳的睡了。 梦中,两人,一壶酒,满目梨花。 女子一袭紫衣,眉眼柔和,言笑晏晏。 男子一身曲水紫锦织的宽大袍子,雍容凛冽,专注而深情。 是谁? 清晨。 中州府,王家。 副城主王平坐在主位,似闭目沉思。 下首郑长史一脸焦急,想说些什么,起身张了张嘴,又颓然的坐了回去。 李通判抬眼看了一下郑长史,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心道:蠢货一个,那方连海是那么容易算计的么。一个外来户,生生在这中州扎了根,手握巨财,要说上面没有人,他李姓倒过来写。也就这蠢长史猪油蒙了心,谏言夺财,偏偏又没那个本事,只等那方连海回过神来,有这两位好受的。 王平睁眼看了看两人的神色,一个形于色,一个藏于心,都是不省心的。 “咳” 郑长史和李通判忙坐直身子,恭恭敬敬的等着。过了片刻,王平不发一言,二人愈发显得紧张,大冬天的,郑长史更是额上见了汗。 “上面既说事要成,那便必然要成,”王平抬了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如若失败了,上面的手段你们是知晓的”。 想到那位的手段,郑李二人惊的坐不住,连忙起身。 不待他们开口,王平便挥手示意,“退下吧,旁的话不必说了,做好自己的事,你们的命不在你们自己手里,也不在我手里,好自为之吧” 二人躬身告退,踏出正门时,李通判回首看了眼,王平正怔怔地注视着前方。 也是那方家丫头命大。 第十六章 巧合的祸事 方家正厅。 王管家正向方连海汇报酒坊遭贼的调查结果。 “老爷,咱们酒坊月初的那场贼事,白二叔来看了现场,这酒窖的九曲连环锁被开了仨,这就不是一般的贼能办得到的。”王管家抬头看向方连海,见老爷没有发怒的迹象,便继续汇报:“虽然酒坊地面脚印混乱,可白二叔却说很有可能是那贼子故意为之的,就怕我们看出了路数”。 方连海一面听着,一面思索着,当时他们以为是贼人要盗取海河青宴,现在想想,能够打开九曲连环锁的三节,就绝不是普通的贼寇。 能在万佛寺山脚行贼事,定也不是一般的人。 按说他方家生意做的这么大,却偏偏在中州下边的升平县安了家,为的就是这升平县距离万佛寺最近。 万佛寺现在是整个中州最有名的寺庙。 主持了然大师更是有着‘断前生,评后事’的本事。 每年腊月十五了然大师都会为有缘人解签,一年一签,连续解了七年。 福祸财名,了然大师从未断错过。 万佛寺的香火就在这七年间被中州府的百姓供奉成了中州第一寺。 月初,安安和妻子出发去万佛寺祈年福。 没想到...... 去的是活蹦乱跳的女儿,回来就奄奄一息,差点丢了命。 要不是万佛寺有生机丸,要不是他和了然早年间的交情。他的女儿可能就不在了。 酒坊出事与女儿出事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内心深处希望是没有。 否则, 为财,他还会手下留情。 要是真的是贼人使计伤害了他的家人,他定要他们后悔来这世上一遭。 待王管家出去后,方连海仍旧坐在椅子上沉思。 两件事情的时间也太凑巧了些。 酒坊出事,他在升平镇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还没有看的仔细,便收到消息说妻子和女子回府了。 这前脚才出发,后脚就回来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是半路出什么事儿了。 他马不停蹄的又赶回府。 女儿气息微弱的躺在床上,像是随时可以断了气。 他又带着二十护卫去万佛寺找了然,才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方连海百思不得其解,右手一直在敲打着桌面,目光看向左手腕,空空如也。 目光凝住,拍桌而起。 是了,他知道关键环节在哪里了。 了然。 贼人不会知道他和了然的交情,他一直佩戴在左手腕的佛珠便是了然给的信物,可求一事。这么多年他从未离身,同时,也从未表现出和了然的关系。 女儿濒临死亡,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去找了然。 如若没有佛珠,没有了然。她的小女儿必死,妻子说不定也会随着去了。而他,更是没有心思处理什么酒坊生意,儿子又都在外未归家,方家必定一片混乱。 到时候真就是什么魑魅魍魉都会咬上一口。 他明白了。 女儿的生死是引子, 真正的目的在方家上下的存亡。 第十七章 双喜 雪停了。 天空碧蓝如洗。 灿烂的阳光正从密密的枝桠中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束,把福宁院的院落照的透亮。 方连海并没有把猜测的想法告诉家里人,无非是怕她们担惊受怕而已。 接连着几天,以安用过早饭后都是去母亲的福宁院呆着的,像个贴心的小尾巴。她现在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精蓄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所以,每天也就是吃了玩、玩了吃,然后晃晃悠悠,美其名曰拉伸筋骨长个子。、 这一日,以安又窝在福宁院。 美滋滋的靠在小软榻上,看着母亲在绣着她的新年小衣,一会儿比了比尺寸,一会儿又选了选颜色,红彤彤的衣料上藏着银色的淡纹,翻转间,不断变换着流光溢彩。 以安抬头透过窗纱看了眼外面的好日头,就又懒洋洋的拿起塌桌上的果脯吃了起来。 “安安,来年春,娘亲预备给你请先生教授课,过了这个年,可不好再贪玩了,知道么?”张氏看着自己懒散的小女儿,语带宠溺。 她家安安,简直是融合了她和方连海长相的长处挑着来的,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 以安看着娘亲,笑起来的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一样,仿佛那眼底的灵气都要溢了出来。 张氏又是骄傲女儿的优秀,又是担忧女儿的今后。 虽说这世道,女子的生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能够上女学,甚至可以做女官,有才干的女子不会再被困在内宅琐事中消耗青春。 但那些维护男权的卫道士,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还不是怕风头被盖住,假模假样。 等她的安安长大了,未来的夫家她定要好好的挑选,张氏不求达官显贵,只要身正清明,长辈和善,疼爱她的安安就够了。 以安看着母亲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会阴一会晴的,便又往母亲身边靠了靠,盯着母亲衣袖上的烟云蝴蝶,甜甜的应着:“安安知道的。” “还有,安安,明天府里要采买奴仆,牙婆会带人过来,你要不要选两个人到房里?”张氏琢磨着,女儿大了,来年就要入学,到时候肯定累的很。倒不如现在她一点一滴的教着理家管事,也省得再被像‘玉春’那样的糊弄了去。 以安想她院子现在剩下的夏秋冬。 玉冬是家生子,全家都在方府,再过几年,配了人,可能就要离了她身边了。玉夏和玉秋现在还看不出忠奸,还不能完全的信任,她也要有自己的心腹才好,便回了娘亲:“好啊,娘亲,安安想要选的。” 张氏得了女儿的回应,便吩咐司棋去告诉牙婆,明日多带来几个小丫头。 以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站着的一排排的留头小丫鬟,都穿着清一色的鸭青色棉布衣裤,垂手低头,都差不多八、九岁的样子,面黄肌瘦的有,机灵活泛的有,娇美可人的也有。 牙婆挨个介绍着,拍着胸脯保证各个身家清白。 张氏要挑选的仆役已经选完了,现在是给女儿选,便不出声,想先看着女儿要怎么选。一回头就见女儿盯着第二排右边的方向。 张氏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不禁一乐。第二排最右边站了一位小丫头,和其他垂眸低头的小丫头不一样,瞪大眼睛,看着上头的以安,十分积极的样子,好像在说:“选我!选我!”,不过,这身材......也太圆润了吧! 其余的人无论面色如何,都一水的苗条,这个脸蛋红彤彤,身材圆乎乎,整个人红胖红胖的。以安倒是觉得这小女孩憨憨的样子很可爱,便指着她问了牙婆。 牙婆顺着这位小小姐的手指的方向一看,愣住了,心想这位小小姐的眼光也太不一样了,这丫头就是她凑数放进去的,今天原本预备带来十六个小丫头,谁知其中一个出了痘,便被挪出去了。想着主家说要身体好的,就把这‘身强力壮’的带来凑数了,没想到还真被小姐看中了。 牙婆躬身:“回小姐,这个丫头叫双喜,是三日前由她爹娘带过来的,她家是远山村的,上边有三个哥哥,她能......能吃了些,正好她大哥要娶亲了,她爹娘便把她送了过来,卖了银子给她哥哥们当聘礼,签的是死契。” 听牙婆说完,以安默了一瞬。这年头,贫穷家的女儿们,似乎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让娘家更好过,让兄弟更好过。抬头看向那叫双喜的丫头,眼睛里没有悲苦、没有怨恨,乐乐呵呵的样子,便冲着牙婆说道:“就是她了,能吃好,能吃是福。” 张氏看着女儿第一个定下这叫双喜的丫头,正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女儿侧了身来,软软糯糯的,“娘亲,女儿喜欢双喜,看见她,女儿就觉得开心。” 张氏点了点头,罢了,千金难买女儿情愿,以后好好调教调教就是了。 牙婆也开心的很,眼神示意双喜上前磕头,可那丫头还呆愣愣的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上座的小小姐。 等了半天,牙婆还没见双喜走过来,心一急便过去拍了下。双喜被牙婆拍的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要去谢主家的,连忙到前面跪下,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头,抬头看着以安,眼睛亮晶晶:“双喜谢姑娘,以后,以后一定为姑娘做牛做马。” 以安看着面前的胖丫头一脸激动又开心的样子,笑了:“起来吧,以后你就在我的身边做事。” 双喜忙点头,她虽然不聪明,可是也能分出好坏的,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爹娘不喜欢自己,嫌弃自己是个女娃,吃的多,总是说家里的粮食就是因为她才没的快。 哥哥们不喜欢自己,他们嫌弃自己妹妹吃得多,嫌弃她嫁不出去,不能换银子给他们娶媳妇。所以总是欺负她,有时候,还会做了坏事赖在她的身上。每次看她被爹娘踢打的时候,哥哥们只会幸灾乐祸的笑。 现在,爹娘把她卖了,签了死契,拿了她的卖身银,头也不回的走了,当时她还不知道死契是什么意思。后来一同被卖的人告诉她,死契就是她的爹娘再也不要她了,她再也不是谁家的女儿了,而是,一件货物。 双喜很想哭,可是村里的老阿奶总是告诉她不要哭,笑才会有福气,所以她也就笑了,以后她也要笑的更开心,就算是货物,也要做一件有福气的货物。 可是,她真的很想告诉爹娘,她真的没有吃很多。 家里的饭菜都是爹娘和哥哥先吃,留给她的要么是剩饭,要么只有空碗,所以双喜常去山上吃野果,嚼树根,她也想活下去。 现在姑娘买了自己,还要自己跟在她身边。 真好。 其余的小姑娘们可不管双喜多悲惨,她们这些被卖的,哪个不是身世可怜,只是单纯的羡慕双喜傻人有傻福,第一个就被选中了。 要知道,方家富有,里面的丫鬟婆子都吃的好穿的好,她们这些‘奴婢’,都削尖了脑袋都想进方家,没想到选了个胖墩儿,这是什么眼光? 第十八章 如媚 双喜心里是万分的庆幸,场上剩下的女孩子们倒是更紧张了些,似乎站姿也更标准了。 可方家主子们的目光都被第一排中间的小姑娘吸引了,无他,长的着实是太出众了些。 其余的女孩子们或多或少还有青涩的感觉,可这个中间的小姑娘......要是让以安说,那是‘小妖精’,得亏现在年岁还好,没有长开。不然的话,说不定已经在某位权贵的后宅了,要是‘上进’,进宫都有可能。 在以安之前的年代,很多有特色的美少女最后都整成了一个模样,美而无神。要知道,不是标准的小脸大眼高鼻梁就是美人,美人也要有美人的气韵。 而有一种美人更甚,是会让女子妒忌,让男子疯狂的。 这种美人媚骨天成,天生就会勾人一样。身段如水一样柔软,双目含情,天生尤物。而眼前的这个女孩,给以安一种感觉,更像是冰与火的结合,拥有绝对诱惑的外貌,可也有异常冰冷的眼神。 有意思。 牙婆顺着方家小姐的眼神,看向中间那位,得意的一笑。这可是她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做这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标志的丫头,而这种丫鬟用来陪嫁固宠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看方家小姐的年岁,她就懂了。至于第一个双喜,那不算,那是凑数的。 牙婆可是了解行情的,娇媚的丫鬟在手,什么样相公的心都能够给你锁的牢牢的:“这丫头叫如媚,无父无母,原是中州如意楼采买的丫头。”话音一落,张氏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如意楼是出了名的风月场所,沾上这三个字,哪个正经人家愿意要。 牙婆也是机灵,忙补充:“这丫头还未进楼呢,之前的牙婆还没有进中州,那如意楼就着了火,被官府封了。恰好落在咱们升平镇,那人是外来的,本地又没个全盘接手的,所以就将这批姑娘们分别卖了出去。”看张氏的脸色好了一分,又继续道:“这不看您府上要采买下人,这丫头正好面庞正,也是个能顶事儿的,夫人放心,老身特地仔仔细细的查验了身子,干净的很。” 以安听着牙婆的话,也始终注视着那个叫如媚的姑娘,说到查验身体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恼情绪,好似说的人不是他一般。 看着小女儿,看这样子,是又感兴趣了。 张氏略微沉吟了一下,这种品貌的丫鬟,一般不会轻易入府,就怕起了不好的心思,弄个家宅不宁。不过,安安既然感兴趣,随了她心意就是。到时候真是有不好的念头,由她替安安解决了就好。当下,最重要的是女儿顺心。 便定了留下如媚。 后又挑选了八个粗使的小丫鬟,结账得时候,牙婆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屋里张氏和以安并排坐着,司琴和玉夏,玉秋分别立在二人身侧,双喜和如媚站到了堂中间。张氏看着二人:“你们以后就跟着姑娘,记住,姑娘是你们的主子,以后好生伺候着。明白了么?” “是。”二人恭声答道。 “好了,你们两个先下去吧。”张氏又吩咐司琴,“你先带着她们到后院,先让刘嬷嬷教教规矩,学好了,再送去姑娘那。” 司琴领命,带着双喜和如眉下去了。 张氏又安排玉夏和玉秋下去小厨房看着以安的午餐,屋子里就剩下他们母女二人。 以安:这是有话要说啊~ 第十九章 浮光锦 以安老老实实的坐在小椅子上,继续乖巧可人。 张氏看着小女儿娇娇懵懂的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下了决心:“安安,你知道娘亲为什么要让你玉夏和玉秋一起去小厨房么?” 安安心底知道张氏可能要单独和自己说些什么,但是,原来的安安可没有这么一点就通。所以,她也乐得装作不甚明白的样子。 张氏看着女儿迷茫的眼神,便不再询问。而是接着说起来,“安安,娘亲让玉夏和玉秋一起出去,一则是娘亲想要单独和你说说话,二则,是娘亲不放心他们,便让二人一起。” 见女儿点了头,又继续问:“安安,你还记得,你病倒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吗?” 话音未落,以安便收起了懒散的态度。 ‘波光粼粼的衣袖上绣着的竹叶’ 这是小安安给她留下的画面,在嘴边里过了一圈,不知说出来是否会徒增烦忧,便摇了摇头,低声道:“娘亲,孩儿只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 张氏只以为女儿所说的零碎是他们路途中的事情,便没有再细问。这次女儿病好,着实比之前安静了不少,她想着莫不是吓到了,所以特意挑了今日想和女儿仔仔细细的说明,省的留下什么后遗症,也根本没有往女儿已经换了人的层面上去想。 “安安,那日你和娘去万佛寺祈年福,因大雪阻碍了官道,咱们便在客栈歇下了。傍晚的时候,店小二说楼下来了行商,有新鲜的果子,你便央着让玉春陪着去看看热闹。”张氏顿了一下,以安似感受到了母亲变换的情绪,便用小手拉着张氏的手,似安慰。 张氏吸了口气,叹一句女儿真是长大懂事了。便继续说道:”娘亲开始并未同意,客栈鱼龙混杂,我们又是女眷居多,不好抛头露面,便吩咐司琴下去买了果子上来。 过了一会儿,天也渐渐黑了。你肚子不舒服,玉春便陪着你去更衣。可你久久未回,等娘亲去找你的时候,你在更衣室的软榻上昏迷不醒,而玉春,也身受重伤。” 张氏说到后边,想起女儿当时生死不知的样子,再次落下泪来。 她并没有和女儿细说玉春的下场,背主的奴婢,从来都不会是好的。 张氏看着现在好端端的女儿。 只想感谢上苍。 以安听完,低下了头,思索着在那短短的更衣时间,到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她要不要和娘亲说? 正想着呢,眼角扫过张氏的眼睛,怔住了。 那样的眼神她从未见过,有心疼,有担忧,有惶恐,偏嘴角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这就是母亲吗?想着这些时日的方家,以安终是下了决定。 她希望与家人共同承担任何风雨,如若真有什么危险,也好提前示警,省的左隐瞒又隐瞒,再让家人在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糟了别人的算计。 “娘亲,女儿似乎想到了一些。” 女儿话音未落,张氏睁大眼睛,便听到女儿问:“娘亲,你知道什么衣衫是会发光的么?” 发光? 张氏细细的思量着。 “女儿在昏迷前,看见了一截衣袖,波光粼粼的,上面还有一节竹子。”以安又道。 张氏猛然惊起,当今唯有一种布料会发光! “浮光锦”! 专供皇室! 第二十章 富婆姨母 晚间。 方连海回府,听张氏说起白日的事情。二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他不想踏进皇室的争夺,那些父不父,子不子的事情,想想都让人寒心,更不想将孩子们带入纷争。 这些年,他带着妻儿在升平镇,经营着‘海河青宴’的生意,过着不愁吃不愁穿的生活,安安心心的等着子女长大成人,做梦都能看见以后含饴弄孙的快活。 他以为他可以做一辈子的富家翁,可这世道不放过他,女儿还是遭了罪。 既然如此,他何必还要再念着旧情。 该是谁的债就让谁偿。 下定了决心,方连海反倒落得一身轻松,也许他骨子里就是个好胜的人吧。 安平院。 以安倚在塌上,一面翻着书,眼角余光扫过地上躺着的小胖狗。 谁来告诉她,当初她醒来时看见的小可爱旺财去哪儿了? 这个没脖子生物球是哪位啊? 胖狗艰难的翻身,往前伸着小圆脑袋,拱着玉夏给她做的小球球,开心的不得了。 当初以安看小胖狗没有玩具,每天不是躺着就是躺着,便让玉夏用五彩线和碎布做了很多小玩意让它活动活动,也省得躺胖了。 可还是胖了。 小胖狗最喜欢彩色的圆溜溜的小球,每天都要抱着睡。不过,明明当初的旺财和球差不多大的,现在……球好像变小了。 嗯,明天得给它减肥了,红烧肉得减少了! 小胖狗好像感觉到了主人给它减肥的心思,那可绝对不行,它不答应。忙用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将小胖脑袋埋下去。 不听不听,主人念经。 以安盯着旺财的黑脑瓜顶:小胖狗,你等着。 腊月二十八。 以安再次去福宁院陪着母亲,用完早饭,就和母亲一起剪窗花,做手工。 张氏的手巧,什么鲤跃龙门,福寿报喜,剪什么就是什么,个个都漂亮。 而母亲身边的‘琴棋书画’更是厉害的很,尤其是司画,以安觉得她要是在现代都可以参加个什么剪纸达人秀,吉尼斯纪录啥的,剪得是又快又精美。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默默的放下了手里的红纸…… 上面一个洞,还有另一个洞,嗯,还有第三个洞。 果然,她不适合这种精细活儿。 一阵喧闹声,娘俩抬眼望去,就听门外来报:“夫人,李家老爷和太太到了。” 张氏喜上眉梢,连忙放下窗花,起身相迎。 以安一愣,李家?对了,应该是她姨父姨母到了。便起身跟着张氏往外走去,还没见到人呢,就听见一派热热闹闹的欢快。 左一声:“万金,你小心点,这是给你小姨和妹妹的,别弄坏了!” 右一声:“万宝,快让你父亲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光听见声音,都觉得是个热情爽朗的,透着一股子的洒脱。到了门口,以安看见赶到的姨父,还有站在那里金光灿灿的姨母和忙碌着的金光灿灿的表哥们。 每个人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个个都是移动的发财树,巨晃眼睛。 闪闪发光的姨母一抬眼看见了迎出来的妹妹和外甥女,拉着儿子们过去见礼,俩姐妹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带着以安心情都更明亮了。 待大家伙都进了屋,以安看着,屋子都好似更明亮了些。 金银,宝石,翠玉... 姨母的头上还带着金镶宝石的七彩雀尾簪,流光溢彩。再加上脖子上的东珠璎珞,手腕上的赤金石榴缠丝镯........ 这位张姨母,也太壕了。 第二十一章 李老爷的真爱 方家的孩子们也都到了,两家人大人孩子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的。 张氏:“姐,你们今年怎么想着来这升平镇过年了,看你这架势,都要把家底搬过来了。”她实在是担心姐姐那边,怕出了什么事。临近过年,还全家出动,别是有什么不好的。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以安就看那张姨母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仿佛是点了火的炮仗:“再不搬家,你姐我就要被那贱人气死了。”别看这姨母名字叫秀静,可那脾气,是跟‘静’字一点边都不沾。 听这话茬,贱人都骂出来了,张氏思量着,怕是涉及旁的了,刚开口让以恒带着弟弟妹妹出去避一下。 张姨母就截住了她的话头,冲着孩子们,道:“今天在这儿,你们也听听,也听听这荒唐事儿。姨母也是要给你们提个醒,以后看人啊,可不能只看外表,那越有毒的花儿,往往长得越无害。” 事情的根在李家,要说那李家,在中州府,也是数一数二的生意人。可以说,整个中州府,现在三分之一的酒楼都是李家开的。 福客来酒楼,真真是客似云来。 李姨夫是李家的嫡长子,娶了大越第二酒商方连海的姨姐张秀静,自从二人成亲后,生意更是逐渐攀高。 谁不知那方连海是个宠妻的主,妻子张氏家中仅有他们姐妹二人,她自己嫁的早,娶了姐姐就能和方家搭上关系,多划算的买卖。 虽说李家现在是中州大户,但当年的生意还没有现在这么红火,所以想要搭上方家,还是差点意思。 所以,李家老爷子便做出承诺,成亲后李家的掌家权交给李姨夫,且他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这么多年,李和是府外的一把手,张姨母就是府内的一把手。 而且李和自己的亲娘早逝,府内只有李父,和一个老姨太太并几个年轻的通房。 李家嫡子就李和一个,剩下的都是庶出的妹妹,以后也就一副嫁妆的事。所以,府里也算得上是清清静静。 张姨母自己也省心,李和房里只有她一个,成亲后,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娘家妹妹势大,自己肚皮也争气,在李府是站的更稳了。 这么多年她的日子过得很是顺遂。 但是,糟心的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李老爷子外出归来,竟带了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男孩,当天就将李和从外面找回来,说要迎娶这位‘真爱女’为正妻,还说这男孩就是他儿子,还要给这个小儿子上族谱,正名。 老父续娶个小老婆,还带回来一个弟弟。对于李和,这个消息无异于一磅炸弹。 李和当时的意思是,这个女人可以纳,但不可以娶。这女人年龄比自己的妻子都小,带回来的儿子也才七八岁的样子,比他的小儿子还小了四岁。让他和妻子叫这么一位不知哪里来的女人为母亲,绝对不行。 更重要的是,那男孩是在外边生的,一个私生子而已,竟然要做这李府名正言顺的嫡子,妄想! 庶出他可以商量,嫡出绝对不行。要知道这是嫡是庶,分得的家产可是不一样的。 还算老爷子要点脸,没有当着儿媳妇的面提出这个要求。但是,就单说李和自己,要让他将原本辛辛苦苦打拼的家业分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那是绝对不可能。 不单单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的两个儿子。 而自打那日李和拒绝了老父娶亲的要求后。 李父就开始了‘作妖’的节奏。 先是把真爱和私生子都安排住在他的院子,每顿饭都要当着下人的面儿银针试毒,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外人,李家家里有问题么。 别人不会说儿子李和怎么样,只会说张姨母管家不利,仗势欺人,仗的谁的势?自然是亲妹妹的势呗。 而那位‘真爱女’,更是厉害的很,在李老爷子面前,真是可怜的不行,三句话不到就哭哭啼啼的。 左一句:妾身不求别的,只求能够生生世世陪在李郎的身边。 右一句:妾身旁的都可以忍受,只是希望才儿能名正言顺的叫他父亲,不被别人叫私生子。 把李老爷子哄的北都找不到了。简直觉得自己这前半生是白活了。这么个不图财不图名的女子,真是纯洁无瑕。而自己的儿子,那就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些对于张姨母而言都是小打小闹,只能恶心恶心她,还不能让她出府避开。但是这贱人将手伸在她儿子身上,就是她忍不了的。 第二十二章 被算计的表哥 故事真是不新鲜,现代小三情妇之类的事情还少吗? 李家老太爷枯木逢春,再遇第二春有什么稀奇的。更何况原配死了多年,家里的姨娘通房又没了好颜色,碰见温柔如水的小白兔,那还不缴械投降! 又是一个老套的开始。 以安看着气愤的姨母、羞愧的姨夫,还有,委屈的表哥们。 记住,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别出错。 于是,继续恢复乖巧懂事的样子。 李家大表哥李万金发现小表妹看向了自己,莫名地有些紧张。今天,他这位小表妹,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意味,就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小少女的精致小巧的小脸上未施粉黛,穿着水蓝色的绣花长裙,零星点点的白色梨花从裙摆处展开,一路延伸到衣襟,淡雅又脱俗,偏偏有一张艳如灿星的面庞,虽还未长成,但也可初见风华。 就那么拿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自己。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已经十四岁了,已经懂得什么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低头一想,他十四岁,表妹十岁,正正好的年纪哎。 如果以安知道这位大表哥脑子里想的什么,肯定会给他一脚。一个小屁孩,什么表哥表妹的,近亲繁殖会畸形的知道不? 一屋子目光都聚在张姨母身上,她就也不卖关子了,继续说着那位真爱白莲花的故事。 白莲花到府里一个月,有事没事李父哭诉,说她在这宅子里吃好的喝好的,可家里的哥哥和侄女日子穷的很,她不安心,放心不下。 一来二去,李父心一软,就同意了把莲花哥哥接进府里的要求。速度也是真快,第二天就派人将那哥哥和侄女接了过来。 那哥哥看起来还算是懂礼,见完李父就去前院见了李姨夫,一个劲儿的说妹妹不懂礼,给李家添麻烦了,哪有妾室还把家人接进府的,不住的给李姨夫赔小心。 可人已经进府了,也不能撵出去不是。再说,真撵出去了,白莲花怎么样他不管,他爹肯定会闹。 一个‘孝’字压着,他一个儿子要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就这么,李姨夫也同意了莲花的哥哥暂时住进来。 按理说,李家不差这两双筷子,可那女儿真不是个省心的,一个劲的往李万金身边凑。恨不能一天三回来一个巧遇。 张姨母每天严防死挡。但是再挡也挡不住她公公,孩子的亲祖父的算计。 那日,李父说要考校功课,便把李万金叫到了他的书房,可李万金身边的小厮是个机灵的,偷偷地派人告诉了张姨母。 等张姨母赶到书房后,只看见紧闭的房门,儿子的小厮更是被押在外边。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合着这是要算计她儿子呢。 什么孝道不孝道的,张姨母吩咐护卫砸开了门。进去一看,李父在书案前坐着,而他的儿子却不在这里。 看张姨母闯了进来,李父站了起来,色厉内荏:“带着人私闯公爹的书房,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不成,目无尊长,我要让和儿休了你!” 张姨母也不甘示弱,“休了我,想的美,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了,要休也是我休了你们李家。”说着,便带人冲向了内卧室。 李父也就是个窝里横的,看着儿媳妇狂妄,自己也只能干生气。 不过,这还是那个利落大方的儿媳妇么? 也是,这么多年张姨母在李家,待人接物都一派和气,上孝敬长辈,下教养孩子。 李父似乎都忘了张姨母与李和成亲前,似乎就有脾气不好的传闻。有一瞬间的后悔害怕,但箭已在弦上,他总不能被儿媳妇弹压了下去。 再说张姨母,踹开卧室的门,只见那表小姐脱的就剩下肚兜和亵裤在塌上,而他儿子则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一股火就上来了,抬手就给了那表小姐一个耳光,一巴掌给她打下了塌。 等表小姐反应过来,看见这么多人,一声尖叫,晕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算计 张姨母就这么等着,等着那李父进来,亲祖父?呸! 李父进来的瞬间,就看见李万金仍旧躺在塌上,而那位表小姐呢,在地上跪着,身上松松垮垮的披着外衫,一直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好不可怜。 “张氏,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父阴沉着脸,看向坐着的儿媳。 “什么意思?父亲不明白么?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下贱胚子,妄图爬床。这种不要脸的行径,儿媳心善,便罚她跪着,有什么不对么?”张姨母不软不硬的怼了回去。 “哼,什么罚跪?人家清清白白的的姑娘家,可不是我们府里的下人。金儿坏了人家清白,理应负责,现在反倒怪上姑娘家了,我看金儿这书是白念了。”李父更是毫不退缩。这儿媳在拐着弯的骂谁?一口一个下贱,一口一个不要脸,一点尊卑都没有,粗俗不堪。 张姨母听了公公这么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而得了李父消息的白莲花和她哥哥正好赶了过来,一看这屋里的气氛,就觉得不妙。那哥哥瞧见了跪在地上的女儿。 更是一惊。 白莲花走到李父身旁,看着张姨母,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李太太,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没得由您这么作践的。”又看了一眼李父“李郎,你且看看,我本不想进府的,是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我那孩儿没有父亲,但太太,她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啊!”越说越是伤心,那梨花带雨的样子,看得李父一阵心疼。 而那哥哥更是褪去了斯文的伪装,一副无赖相,像死了亲娘似的嚎叫,字里行间的指着李家欺负人。 张姨母看着眼前这两人做戏,心里的气压了又压。她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只看着李父:“父亲,您的意思呢?您也是认为金儿该对这位‘清白姑娘’负责么?”清白姑娘四个字语气狠厉。 她也是最后再确认一次,确认孩子亲祖父的选择。是亲孙儿,还是…… 李父看着张姨母问的平静,心里反而打了嘀咕,一时半会没了声音。 白莲花瞧着情况不妙,便加了一把火,声含委屈:“李郎,妾身不愿您为难,既然这李府容不下我们娘俩,妾身带着才儿离开就是。”说罢,起身就要离开。 李父见此,连忙拉住,并低声回了张氏:“金儿,理应负责。” 确定了李父的态度,张姨母反而心定了下来。看了看仍旧在昏睡着的儿子,吩咐护卫将儿子送回院子,站起身,待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李父。 “父亲,这姑娘的身子,您看,护卫也都瞧见了,金儿总不会娶了这样的脏东西的,甚至为妾都是不够,要是非要进府,也不是不行,就通房吧。” 不等李父说话,又继续道:“还有,金儿的亲事,相公之前已经定了,对方的家世可比咱李家重的多,姑娘家又貌美端庄,如若对方真得了消息,咱们家的生意说不定会受了影响。” 说完,也不看李父如锅底一样的脸色,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二日便收拾细软出发去方家。 第二十四章 蹊跷之事 说到这儿,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祖父联手外人算计亲孙! 简直荒唐! 坐在上位的李姨父满脸的羞愧,也是,摊上个这么个老年不着调的父亲,着实是糟心。 被算计的主人公,大表哥李万金,更是涨红了脸,却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随着张姨母的话落就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声辩解:“我什么都没做,我当时中了招,昏迷了。” 张姨母喝斥:“坐下。” 听见母亲的话,李万金才反应过来,他解释这个干什么,复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而方连海和张氏对视了一眼。 当初,那李父也是靠谱的啊,不然也不能拼下李家的家业。 怎么现在一地的鸡毛。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堂内片刻的安静,尤其在张姨母说完后,更是针落可闻。 这让方家怎么说?痛斥李父吗?人家儿子就在那坐着呢,甭管咋想,那都是人家亲爹。 张氏担忧的看向张姨母:“那你现在全家都出来了,不怕府里出事吗?” 张姨母扬声答道:“我出来了,也想让那家里的有些人看看,没有我们,这李家还是不是李家。” 全程李姨夫都没有开口,可能因为事情涉及到他的亲父,作为儿子的,也不好说什么。 但是,表情却异常的愧疚。 愤怒的姨母,愧疚的姨夫,以及羞恼的表哥。 以安有自己的直觉,这中间定有不对的地方。 张姨母背后有方家,自从嫁到李家,不说是说一不二,那在家里也是分量十足,李父算计的不仅仅是他的孙子,也是张姨母的儿子。 他到底有什么依仗,敢这么做? 除非...... 以安看向大哥,眼神清明,略带沉思,并没有被李家发生的事情影响到情绪。不像二哥,一脸的义愤填膺,气的不行。 可能堂内的气氛太过诡异。 张姨母便转了话头:“不说那糟心的事儿了!”随即,看向张氏,笑道:“我这回过来,可是准备住到十五的啊,还有啊,安安这身子是怎么回事?你给我的信件上说的不清不楚的,咱们安安可是好利落了?” 张氏看向方连海,自从得知了‘浮光锦’之后,他们夫妻就多了一份小心。 考虑再三,决定还是由他们夫妻自己先调查着,也不用和张姨母多说,省的多一个人知道再多一份危险。 “姐姐不必担心,安安已经大好了,这还得多亏了然大师。”张氏看向女儿,一片慈爱。 “了然大师?怪不得,我就说嘛,咱们安安是顶顶有福气的。”张姨母听得安安大好了,也是面色一松。 这一路,又是揪心李家的事情,又是担心安安,觉都没睡好。 他们两家,就安安一个姑娘,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张氏看着张姨母的样子,也是心下感动。便提起:“姐姐,我们一家原准备初一安安的生辰过了后,出发去万佛寺还愿。一是为安安祈福,二也是想请了然大师帮忙再为安安瞧瞧,看看身子是否彻底好了。这回正好万金和万宝也在,你们要不要同我们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张姨母只思考了小一会儿,便同意了。不用再面对那些糟心事儿,她是去哪里都去得。 大家又讨论起了了然今年的签文,屋里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那时因为安安出事,张氏带着她回府,没赶上今年了然的解签。 据说今年的有缘人还是个皇室子弟,这可是了然解签来第一个皇室子弟。 而且,以往都是求签后当场解签,这样大家听见了也是个见证。 这回就很是蹊跷。 传是那了然大师看了有缘人的签文,久久都没有开口。随后将那位‘有缘人’带进了后面的寮房,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那位出来后一脸的肃杀,而了然更是宣布闭关研究佛经。 不仅在场的信徒好奇。 连方家堂中这几位也是好奇。 第二十五章 调查 李家的发生种种,除了奇怪,就是奇怪,从头到脚都透着诡异。 一个十分拎得清的老爷子突然就脑子瓦特,什么儿女情,祖孙情全都不要了。 一个有靠山又脾气强硬泼辣的儿媳妇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事反常态必有妖,人反常态必有谋。 以安自己是外来客,对于张姨母一家的亲戚情份本就不多,所以,更能够用旁观者的身份跳出来看,李家,绝对有问题。 有着怀疑态度的,还有以安的大哥,方以恒。 松竹院 从李家接风宴结束后,以恒便一直在写字,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有什么问题想不通、理不清的时候,总是需要通过写字来静心。 多年如一日的写,每次都是同一个字。 ‘静’ 他是写不腻的,但小厮竹林要看腻了。主子写了这么多年,偏偏一张都不留下,每次写完都让他拿去烧掉,要是灰烬能留下,恐怕都能满满几箱子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以恒放下笔,吩咐道,“竹林,你去前院找父亲,就说我这里有问题需要请教。” “是。” 竹林应声退下,屋内只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头思量着,长而微卷的睫毛微微向下,似思虑万千,神情并不轻松。 方连海原本是要休息了的,忙碌了一天,年纪大了,着实扛不住。但一听大儿子找他有事,便又起来披上衣服,随着竹林过来松竹院。他了解他大儿子,不像老二那么马大哈,也不想老三那么鬼机灵,如果不是自己真的有想不通的事情,是不会‘麻烦’他这个父亲的。 这么一想,还有点小得意呢,大儿子终于要请教他了。 方连海盯着椅子上闭目沉思的儿子,轻咳了一声:“恒儿,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以恒睁开眼,起身行过礼后,开门见山:“父亲,您听母亲说过李家表弟订亲的事情吗?” 方连海愣了三秒,儿子大晚上的叫他过来就是‘请教’这个的?当他是八卦的媒婆吗? 不对,恒儿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媳妇了? 有可能。所以这是在拐弯抹角的提醒呢。 方连海觉得自己摸清了儿子的想法,语重心长的道:“恒儿,别着急,你母亲会帮你相看的。” 以恒:? 相看?相看什么?什么相看? 方以恒看着父亲一副‘我懂,你不用说的表情’,他终于知道二弟那性子是遗传谁了,忙解打断父亲发散的想法:“父亲,我不着急。我问的是李家表弟,他订亲的事情您是否知道?” 方连海下意识的摇头。 以恒换个方式,再次询问:“父亲,您认为李家老太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连海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恒儿,李家老太爷这个人,圆滑精明,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 以恒:“父亲您认为,这样的人,会做出张姨母说的那些事情吗?” 父子相视,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方连海曾经调查过李家,更是仔细的查了李家老爷子的底细,只能说,那人绝不会行对李家不利之事,想了想,便开口道:“恒儿,这事,你先不用管,为父会派人仔细调查的。” 回福宁院的路上,方连海不禁感叹,儿子长大了! 他这征战商场多年的人,竟然也需要儿子的提醒了,不服老不行啊。抬头看了看,声音冷冽:“王叔,你亲自去趟府城,查一查三个月内李家发生的所有事情。” 黑暗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是”。 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第二十六章 除夕夜 除夕团圆夜。 方家,一派喜气,到处都洋溢着欢快。 方家的规矩,除夕年夜饭,每个人都要做一道拜年菜,这才是团圆。 方连海、李姨父、还有以安的哥哥表哥们,正手忙脚乱的在大厨房鼓捣着,而以安则同娘亲和姨母一起,在边上看热闹。 井井有序的大厨房此时好像要被炸掉了。 平日里方家也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张氏又有意识的训练相公和儿子们,所以方家的四个男人还算是知道煎炒烹炸是怎么回事。虽然平时下厨的机会不多,但做了一会也就上了手,就是看着忙乱了些。 以达的大嗓门一直嚷嚷:“父亲,菜糊了,糊了!” 李姨父和两个表哥那才叫真正的打仗式下厨。 一盘糖醋里脊,愣是将盐当成了糖,齁的小表哥李万宝脸都变了形,一个劲的喝水。 张姨母靠在门边,看着儿子丈夫的窘迫样,止不住的乐。 “还是妹妹你厉害,平时这爷几个在家里,厨房是一步都不进,今儿个算是出了糗,看那俩兔崽子还吹牛皮不?还小菜一碟,笑死个人。”张姨母是一点都没有心疼的觉悟,看着丈夫和儿子出糗,满脸都是幸灾乐祸。 以安乖乖巧巧的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是如眉备好的瓜子点心。 是的,如眉就是她当初买的丫鬟如媚。 双喜和如媚昨天就送到了她的安平院,被王嬷嬷调教的也有模有样了些,俩人跪在地上让以安重新赐名。以安看着二人:“这名字便是你们的过往,我不会改你们的名字,只是想让你们记住过往,记住曾经的生活,也好更珍惜未来的日子。” 于是双喜便还是双喜,只是如媚听起来不大像良家女子,便取了谐音如眉二字。 看着父亲和哥哥慌乱忙活着的样子,以安释然一笑,这就是她的家人,有全心全意娇宠着她的父亲母亲,还有疼爱妹妹的哥哥们。 她想,这应该是老天对她上一世的补偿,所以这一生,给了她如此美好的温暖。 来到这里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手机、没有汽车、没有各种后世的先进技术。但是,她分外喜欢这个‘车马很慢’的年代,甚至,适应的越来越好了。 李万金一边切着菜,一边偷偷看着以安。眼睛里映着小表妹坐在门边,一边吃着小食一边眼睛含笑的样子,心里更是欢喜了。 小小少女正逐渐的在长大,不再是曾经那个活蹦乱跳,只知道玩闹的小丫头了,静静坐着的样子,好看的不行,一袭丁香紫色的百褶如意月裙,上头银纹绣着白蝶图,头上簪着的是东珠做成的珠花。按道理小姑娘是很难穿得紫色的,年纪小,压不住紫色的厚重,可李万金觉得表妹就不一样,穿着紫色的衣衫,更是衬的整个人明眸皓齿,肌肤胜雪。 看的他耳朵热热的。 好不容易厨房的男人们忙活完了,大家坐在饭桌前,尤其是李家的两个小子,看着面前自己亲手做的胜利果实,只觉得更饿了。 方连海举起酒杯,看着满桌的大人孩子,声带笑意:“今天是我们两家第一次过的团圆年,望来年,一切顺遂,阖家安康。”说完,便整杯干了下去。 桌上的其他人,第一杯也都一饮而尽了,大家嘻嘻哈哈的说着哪道菜是谁做的,好不好吃,互相再逗趣一番,好不热闹。 对于方家,这顿年饭可能不是太特别,毕竟方家的氛围一直很好。 可是李家的两个孩子觉得,这是他们吃的最幸福的年夜饭。虽然李家家里也很和气,但是一大家子在一起,哪里会没有口角的时候呢?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祖父将那女子接进府,府里的气氛更是剑拔弩张。对比着看,方家人口少,又没有旁的心思,简直是最好了。 整顿年夜饭吃的,开心又顺意。 可远在南渝的崔家,今年的除夕的心情就不是很美丽了! 第二十七章 博陵崔氏 除夕这日,崔家早早就吃完年夜饭,饭桌上的气氛也是死气沉沉很。 吃完了各位主子们就都各回各院了。 抓紧回去,省的看见家主崔知章那张黑脸。 要说这崔家也是大越的老牌世家。 民间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下大儒,尽由崔氏出。” 说的就是这博陵崔家,百年来,出过数十名大儒,都是才学出众的君子。‘博陵崔氏’四个字在文人圈子里被受崇敬。更遑论,当今明帝的皇后就是出自博陵崔氏。所以,现在的崔家更是有一种‘世家之首’的姿态,一直都是傲然端持的。 可现在的崔家,好像看起来并不怎么美好。 崔氏当家人崔知章在父亲的书房,而他的父亲仍旧在不急不慌的写字,心也随着静了下来。他知道他没有父亲智慧,更没有二弟聪明,但是,现在他才是崔家的家主。 他要稳住。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皇上下旨,赐婚博陵崔氏嫡长女崔环与大皇子宁渊。而他接到赐婚圣旨的那刻就慌了神。 大皇子? 要不是还有理智在,他真想问问传圣旨的太监,是不是看错人了? 当今皇后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二皇子才是皇后所生。 皇上怎么会把他的女儿赐婚给大皇子? 当年,她妹妹登上后位的一个月后,父亲就辞官致仕了,留给天下一个不图名利的背影。他还记得在父亲辞官后,他也是在父亲的书房,询问父亲为何突然辞官。 父亲当时说什么来着,是了,父亲说:“崔家盛名已然太过,第一世家的名号对于崔家,不全然是好处。而娘娘,先是皇后,再是崔家的女儿。你可知,后族和世家集我崔家于一身,是祸不是福。” 他当时以为父亲在危言耸听,难道后族不在世家,还能在别处不成?只有名门望族出来的闺秀才能配的上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 况且当初明帝求娶妹妹时可是诚恳的很,就连他登上帝位,要不是崔家鼎力支持,能那么顺利吗? 当然这种话他不会蠢的说出口,但是他就是这么想的...... 崔父抬头看进儿子眼底的情绪,心下骂了句蠢货。 这个儿子太激进、太鲁莽,又没有大智慧。现在的崔家需要守成,需要稳。他以为明帝还是当初的二皇子么?愚蠢。现在明帝的行事,有时候连他都看不透。 “环儿许给大皇子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别忘了,茹儿是皇后。”崔父放下笔,看着儿子沉声道。 “可那大皇子又不是妹妹所生,......”崔知章正要申辩,可看见了父亲眼里的狠厉,便止住了剩下的话头。 崔父定定的看着儿子:“你还记得丽儿么?” 丽儿? 崔知章乍听见这个名字,慌乱、愧疚等多种情绪出现在他眼里。 他不敢再听父亲接下来的话,忙起身,连告退都忘了,一路跑出了书房。 崔父看着儿子如此沉不住气,真想骂一句没用。 但想到刚才提到的名字,还是算了。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似又苍老了一分。 第二十八章 思量 崔氏嫡长女赐婚大皇子的圣旨,现在是天下皆知。 崔家是什么样的忧愁,什么样的懊恼,旁的人可不管。反正百姓在意的,是能吃得饱,穿得暖,再有点闲钱置办些地,娶个媳妇,生了娃,那就是一等一的好日子。 而对于方连海而言,皇家与崔氏的这场盛事,那就代表着他方家要赚的盆满钵满,无数的金银在他眼前飞过。做生意多年,他甚是知道这些名门世家的路数,为了彰显皇恩浩荡,甭管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那都是要表示喜悦,表示感恩,每当这时,宴会是绝对少不了的。 仔细算了算账,崔家嫡支旁支的都算上,他的‘海河青宴’可是有了好多去处了。 想想都兴奋。 而有酒必然少不了好菜色。 原本方连海是琢磨着和以往一样带上李家,妻子的姐姐日子过得好,妻子放心,他也放心。可这次李家的行事处处透着诡异,他心里便打了鼓。 和儿子谈话后的第二天,他就和张氏稍微透漏了一些对李家的看法,万幸张氏不是那种‘娘家人说什么都对’的糊涂性子。 所以,这次崔家的生意,方连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放一放李家。 一切都要等王叔从府城回来再说。 安平院。 丫鬟婆子们忙活了一天,守岁之后,就都睡了。 以安躺在床上呆呆的数星星,这是她来这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热闹、欢快、温馨。 是不是意味着,她这个17号,真的重获新生了?也可以有家人了? 恍惚间想到前世的新年,到处都充斥着年味,可那些似乎从来都和她没有关系。 基地里没有新年,每年的除夕夜,她也只是和以玫、以灵一起找个僻静的地儿,喝点小酒,吃点小菜,然后借着酒劲倒下去呼呼大睡。 他们不会去看那些新年晚会,怕看了会忍不住难过。看人家合家团圆的生活,数着自己形单影只的日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有父母兄弟,是家里的娇娇女。导致她每天醒来都要怀疑一下,怀疑现在的这一切,这方家的所有是不是在做梦? 如果是的话,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 不想了,不想了。 活在当下,随遇而安。 睡了。 明日是她的生辰,她还要过生日呢~ 第二十九章 生辰 大清早,以安就被丫鬟们从床上拖了起来。 洗漱过后,玉夏和如眉就开始给她梳妆打扮,别看如眉年龄比玉夏小一些,但装扮搭配的眼光可一点不比玉夏差,只是手法上欠缺了些。 当然了,经验少嘛! 以安看着如眉,不免感叹:果然,美丽的女人在美丽上更具有天分啊。 梳妆妥当后,以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嗯,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虽然自己夸自己有脸皮厚的嫌疑,但是她还是很满意现在的样貌。不施粉黛,但皓齿蛾眉,就像是清灵俏丽的水乡儿女,偏偏眉眼中带着一丝丝坚毅的波纹。 同如眉的妩媚风情不同,以安的美丽更像是风霜傲骨的大气。 双喜那丫头直了眼,不住得念叨着:“姑娘真好看,就好像是我见过得仙女画像一样。” 其余几个丫头看着双喜这憨直的样子,这激动的连奴婢都忘了讲,不禁笑了起来。 不过,姑娘确实好看,作为好看姑娘的贴身丫鬟们,她们也是很骄傲的。 被这几个小丫头逗的,以安也笑弯了眼,就是嘛,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美的,就算是老太太,她觉得她也要做一位美丽的、漂亮的老太太。 缓定心神,穿好衣衫,以安便带着丫鬟们往主院出发了去。 主院里,方家众人和李家的孩子们都到了,李姨父和张姨母说是随后就到。 就在这时,以安这位小寿星过来了。 众人只看见四个淡绿色衣衫的婢女,围绕着中间的姑娘,那姑娘身着白狐织锦软毛披风,行走间,裙角处一抹艳丽的正红色,煞是好看。待走进了一看,小小的姑娘眉眼清丽,笑意盈盈, “女儿给爹爹娘亲请安,愿爹爹娘亲万事顺遂,身体康健。”福了身,又转头和哥哥们行了礼。 “乖安安,今天是你的十岁生辰,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们都准备了礼物哦。”方连海看着小女儿,心里满意的不行。 他家乖安安就是好看,就是可爱,以后在家里还要再宠些,让安安要一直这么好看才对。 再然后,就笑的像个有女万事足的傻子。 不过以安的娘亲张氏心里可不这么想,张氏是既有‘家有女儿初长成’的骄傲,也有‘女儿真的长大了’的心酸。 再过几年,可能女儿就要许了人家,真是想想就难受。 这次病好后,女儿瞧着也更懂事了些,以往只知道和小丫头们玩耍,功课也不经心。可这次,不是在她的福宁院陪着她,就是在前院书房看书习字,真真是长大了。 但终归是女儿家,管事掌家也要慢慢学习起来了,她可不想在这时候只一味的娇宠,那可不是爱护女儿。 正堂里笼的暖暖的,以安便把披风脱了下来,让玉夏挂在屋内的衣架上。 今日生辰只带了玉夏、玉秋、双喜和如眉。小玉冬因为病了,以安便让她在房里躺好休息着,给玉冬感动的不行。 大年初一,还是她家姑娘十岁生辰的好日子,偏偏她还病了,姑娘不仅不训斥她,还让她养病,姑娘真好。 小丫鬟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屋内人都落了坐说笑着,那李万金脸还是红的,想起娘亲昨晚提到的事情,脸好似又红了几分。 正想着呢,便听那姨父和张姨母也到了。 真是人未至声先到,就听那张姨母笑声爽朗:“我今儿可没来晚吧,今年可是姨母第一次给安安过生日呢,这第一份礼物可得我来送,你们不能和我抢啊。” 第三十章 礼物风波 众人好似都被张姨母的笑声感染了,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张氏看向走进来的姐姐和姐夫,面带微笑:“那感情好,那今天安安可是有福了,这第一份礼物,说好了,就让你姨母来送。” 以安乖乖的应了声。 张姨母看向坐在那里的外甥女,因着是生辰的缘故,小姑娘整个人映着红色的喜庆。石榴红的千水裙,乌金云绣牡丹罗衣,将额前的刘海梳了上去,笼成利落的凌云髻,只簪着一圈晶莹亮闪的牡丹样式的珠花,雅致而端持。 张姨母暗暗的点了点头,回身打开丫鬟捧着的盒子,拿出里面的礼物,笑的慈爱和善:“安安,这是姨母给你准备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看清张姨母拿出的礼物,张氏变了神色,眼中的笑意渐渐落下,浮上沉思的情绪,认真的看着现在的张姨母,思量着背后的含义。 这镯子她认识,这是当年李家与张家结亲时,李家拿出的聘礼-霄云镯。 据说前朝有一位世家女,外出游玩间,无意中在店铺陈列的顽石中看见一抹翠绿,便买了下来,后制成了一只手镯,取名为霄云镯。 世家女甚是喜欢这镯子,每日佩戴着,不久,便被中宫迎娶为后。故而,这霄云镯曾是皇后的佩戴之物,意义非凡,在李家也一直奉为传家宝。 这东西一直是李家传给儿媳的东西,现在张姨母拿出来送给安安是什么意思? 扫了李家众人一眼,看那李万金脸色涨红的样子。张氏明白了,这是张姨母要为她的儿子张罗呢。 女儿被看中,理应是一件骄傲的事情,这也证明了安安的优秀。而且,万金虽说是个好孩子,但是张氏还是认为他和安安不相配。 最重要的是,哪有张姨母这么直接给的,未免不庄重了些! 这样含义的物件,哪能这么来? 以安看着张姨母拿着那手镯,问着自己喜欢不喜欢的样子? 她觉得张姨母现在的表情特别像拐卖小红帽的大灰狼,而自己就是对方眼中的小红帽。再斜眼瞧瞧家人的神色,娘亲和大哥都没了笑容。 以安便知道了,恐怕,这镯子有什么不对。 如此想着,便甜甜的冲着张姨母一笑:“姨母,这个镯子大了呢,安安戴不了的。” 张姨母愣了半晌,好似才反应过来,“哈哈,是姨母大意了!”将镯子重新放回盒子里,又吩咐丫鬟拿出另一个妆盒打了开,“安安,你再看这个,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以安抬眼看过去,这是一对镶着粉宝石的蝶戏双花累丝金簪,这个礼物,除了粉宝石很是珍贵之外,更精巧的是一对金簪都是镂空雕花的手艺,夺目的很。 所以,这份礼物,贵重倒是其次,用了心意倒是真的。张氏暗暗点了头,以安便起身谢过,收下了贺礼。 张姨母也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 心中暗道:“到底是失算了!” 第三十一章 暖玉 以安接过张姨母的礼物,心下也有了计量,别说对方有没有别的想法,就算有,她才十岁,还是豆芽菜呢。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点怪异和尴尬,张氏适时的开了口,看着儿子们:“你们做哥哥呢,有没有准备礼物啊?” “当然有,我准备的才好。”以达嘿嘿一笑,指了指手里的盒子,还冲着以安眨了眨眼。 以安笑了笑,这个二哥啊! 大哥方以恒送的是行书大家-柳平之先生的字帖真迹,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人也知道这位的字,那是千金难买的珍品。 三哥方以齐送的是鲁家定制的点心食盒,别看只有小小的一个,竟能够装下四五十种吃食,着实是巧夺天工。 两位哥哥的礼物着实是费了心思。 而李家的两位表哥呢,李万金送的是刻着方以安名字的青田石印章。李万宝送的则是一方红丝砚台。 中规中矩,以安一一谢过。 但是,要说还是二哥知道她的喜好,以达送的生辰礼-九节鞭。 以安看着面前站着的二哥,一脸憨厚的样子:“安安,这是我师傅压箱底的宝贝呢,上个月给我了,我用不好,你可以用,以后谁要欺负你,你可以抽他。” 以达说完,就看见妹妹给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顿时就乐开了花,心想果然送的没错,妹妹最喜欢他送的呢,果然他是妹妹的好哥哥。 张氏和方连海默默的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看着女儿的笑脸,想着其它的礼物女儿的表情都是平平,唯有二郎送的九节鞭,安安才是笑得真心,不会是对练武有什么兴趣吧。 不可能!说不定是给她二哥面子呢? 以安是很满足,果然生辰最好,有礼物收。 最后,张氏递给她一个漆黑的盒子,古朴而浑厚。 以安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玉佩,无任何雕饰,伸手拿起来,触手生温,竟是一块难得的‘暖玉’! 抬头看向母亲,正好撞进一双满是慈爱的眼睛,声音温柔:“安安,这是父亲母亲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往后啊,你带着它,可就不再畏寒了。” 以安怔怔的看着母亲,手将暖玉攥得紧紧的。她前生也有一块暖玉,那是一次任务中上面奖励的,不过,是奖励给夏朗的。后来,夏朗把暖玉送给了她,因为她天生体寒,格外的畏惧冬天。 只是后来,暖玉碎了,曾经暖意融融的夏朗也不见了。 她在来的第一天就知道小以安似乎也是偏体寒的身体,她以为这是两个人之间的又一个契合点。 还有点小庆幸,这也证明她说不定真的是和方家有缘份呢。 体寒有什么关系,前生她找了那么久,也总算找到了的法子,调养好了身体。 所以夏朗的那块暖玉其实对她也没什么用,但那时的她还是收下了。因为,她不想让那双期待的眼睛失落,所以,忽略了对方眼底的算计。 原本今生也想着自己调养的,毕竟有过经验嘛。但现在,亲人又送给了她一块。 真好。 没有功利,没有交易。 只是一份饱含父母爱护子女心意的礼物。 将暖玉佩戴了上,以安看向父母,笑得真诚而开心:“谢谢爹爹娘亲,安安十分喜欢。” 看着女儿喜欢,张氏和方连海更是安心。 女儿的身体最重要。 也不枉她们费了大功夫得了这块暖玉。 值得的。 第三十二章 分歧和抉择 以安十岁的生辰过去几天了。 张氏也要正式的为她请先生教书,嬷嬷教礼,不盼着女儿能够有‘状元之才’,只希望她的安安能够知事、明理,更是希望女儿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何种境地都有坚韧的信念。 但就以安要学习些什么的问题,张氏和方连海产生了强烈的分歧。 “青娘,你听我说,安安学武也没什么不好啊?起码以后,比起那些小娘子,身体也更康健,也更不容易生病嘛。”方连海小心翼翼的看着妻子张氏不算好的脸色,小声而坚定的说着。 他知道,女儿家家的,没有说要学武的,更没有说在十岁之龄才开始学习的。 但是,他的四个孩子小时候都请了白二叔给看过根骨,白二叔还说安安是练武的好苗子。只因他们夫妻二人更心疼女儿些,所以才让二儿子去了白二叔那里,毕竟,二儿子的根骨也很正,仅次于安安而已。 “方连海,你要让女儿学习些防身的招数,我不反对。可是,你要让女儿去练武,我绝对不同意。白二叔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头几年二郎跟着他学武的时候,身上可有一块好皮?”说着,张氏的泪便落了下来,想起二儿子受过的苦,她心都是疼的。 “这些年,你说白二叔严苛是为了二郎好,男孩子嘛,就应该锻炼锻炼。可是你看过二郎的后背没有?全是伤疤!每次下山,我这当娘的也只能在儿子睡觉的时候,偷偷的给他上药,哪怕二郎睡着了,还喊着疼,还喊着娘。这些你都知道么?”张氏好似要把这些年的心疼都发泄出来一样,一声声的哭诉。 以达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看着儿子受伤,怎能不心疼? 当年,他们夫妻二人答应白二叔送一子过去练武,而他们因为心疼女儿而选择了二郎,本就心怀愧疚,这么多年,他们对二郎从来没有其他严苛的要求,只祈求他在山上能够少受些伤,无病无灾。 后来,二郎也长大了,哪怕心眼直了些,他们也觉得挺好。因为他们知道,二郎是善良的,是孝顺的,那就够了。 二郎第一次从山上下来,一身的伤,她没忍住,抱着二郎一边上药一边哭,再不讲让二郎上山的话。但二郎,就那么小小的人儿,却拿着帕子给娘亲擦眼泪。 张氏到现在都记得那小小幼儿的话:“娘亲,达儿不痛,师傅是为了达儿好,等以后达儿学成了,达儿来保护爹爹,保护娘亲,娘亲也不要哭了,好不好?”小二郎没有哭,没有闹,身上那么疼还扬着笑脸,安慰着不坚强的娘亲。 听着张氏一声声的控诉,想起了那时的二儿子,方连海也沉默了。 最后,他看着张氏蓄满泪水的眼睛,轻轻的擦拭着,低声道:“青娘,我只是希望安安再也不会遇到这次的事情,再也不会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而且......我也不希望因为任何的变故失去了你。” 张氏回首望进方连海的眼睛,似想起了那七天的痛彻心扉,终是退了一步。 她要把选择权交给女儿,他们不能再次理所当然的替儿女做决定了。 最后他们夫妻二人决定: 让女儿自己决定她未来的人生该怎么走。 第三十三章 习武 这段日子,以安已经开始尝试锻炼这具身体了,这瞬间的力量倒是没有问题,但耐力不够,后劲不足。 要是真碰到厉害的茬,只能靠速战速决,不然肯定跑不了。 以安想继续练武,尤其是,她想达到比前世的状态更好的程度。因为,前一世她练武是为了活命,这一世,她有了家人,她想,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够保护家人。 最近她没少往二哥的院子跑,自从在那拐了一对玉扣镯之后,每次可都是‘贼不跑空’。 以安决定了。 她还要好好的和二哥再交流交流,‘偷偷师’什么呢,就说是有练武的天赋,然后再找机会把自己会的东西,一点一点的亮出来。 正想着呢,玉秋走进来,躬身道:“姑娘,夫人身边的司琴过来了,说让您去一趟福宁院。” 福宁院。 张氏和方连海正襟危坐,紧张又忐忑的等待着女儿的到来。 夫妻俩是既担心女儿选择练武,要面临的种种困难,又担心如果女儿不选择练武,以后真的独自面临危险,该怎么办? 他们做父母的,不可能跟在子女的身后一辈子,能让子女有更多的依仗,更多的本事,他们才能过好往后的日子。 而安安又是女孩,他们的顾虑就更多了。 正在方连海要继续喝第六杯茶的时候,司琴带着以安进来了。 以安看着父母坐直的身体,像两个僵硬的假人,一头雾水。 张氏看向方连海,好似在说‘这是你提出的,你和女儿说去’。方连海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的开了口,“那什么,安安你看,今天是不是挺冷?你要不要喝点茶?” 说完,方连海就愣住了。 他说了什么!!! 以安也愣了一瞬,张氏看她小,可从不让她喝茶的,说小孩子喝茶对身体不好,今天爹爹是怎么回事?脑抽了么?还是和娘亲吵架了想和娘亲对着干?正想着呢,又看了眼张氏,果然,脸色都紧绷了。 看起来,夫妻是吵架了啊。 正当以安决定要说点什么缓和缓和气氛,就见张氏开了口,原本张氏也不想自己提起的,只是看不了丈夫的蠢样子。 “安安,之前,娘亲希望你过得开心快乐,便一直没有强求你一定要学些什么。现在,你十岁了,娘亲看你这段时间一直去书房看书学习,所以,娘亲决定,为你聘请先生好好的教你。等过了正月,咱们就正式上课,好不好?”张氏温柔的看着女儿。 以安想了一会,便道“好啊,娘亲。”她也正向借着先生的名义‘长大’,省的一直是不知事的小姑娘,做些什么也不方便。 张氏看着女儿答应了,也是心里一松,她还真能是担心女儿贪玩,不愿学习。 “那,安安,现在还有一件事,娘亲和爹爹决定征求你的意见。” 以安点了点头。 “安安,娘亲问你,你想练武么?” 第三十四章 太极 以安拿着小细木棍,指指点点,眼里藏不住的笑:“二哥,你这个姿势不对,手得抬起来。”点点以达的右胳膊,又转身冲着三哥以齐,继续指正“三哥,你这腿部力量不行,还得练。” 以达和以齐对视,欲哭无泪。 这几天,他们哥俩简直是杨白劳碰见了周扒皮,自从小妹要习武的消息传出来后,每日都要来二哥以达的院子里,美其名曰看二哥习武提前熏陶。 以达原本还挺得意,练武的时候就更卖力了,直到看见妹妹给他打了一段什么书上看来的鬼太极拳,还要让他学。 能不学吗? 不能。 妹妹的话他得听啊,所以哪怕上山了,他也在抽时间的学这个叫太极拳的,没想到让白二叔看见了。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白二叔说这太极拳极好,可听说是以安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怕有损他师傅的威严,就让他每天和妹妹先学一遍,再上山给他演练。 以达:我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不过,练了几天,确实是感觉很好,不再是以前大刀阔斧的劈砍挂了,反而多了几分刚柔并济,所以,他也就乐的被折磨。 而以安三哥呢? 他只是有点小吃味嘛,为什么要被摧残?看着妹妹整天和二哥混一起,想过来凑热闹,万万没想到啊,还凑出这个来了。 没看见二哥那牛犊子一样的身板都被太极拳折腾的不行么,更何况他呢。 可没办法,小妹说了,这个对身体好。再加上还有个白二叔在后边附和着。 所以,现在不光他俩,就连父亲母亲和二哥也受了小妹的指导。 每天都要练太极。 方家人在练太极,那住在方府的李家人呢? 王叔昨日回来了,只说李家确实有些不对劲,周围都埋了高手,比他只强不弱。 好不容易溜进了李府,那些张姨母说的白莲花、表哥、表妹的,一个都没见。府里空荡荡的,哪怕挂着红绸灯笼都映着没一丝的热闹,只有忙碌的下人,和躺在床上病着的李老太爷。 方连海怕李姨夫不知老父生病的消息,还特意找了让人托了口信,但是他左等右等都没等来李家告辞的消息,仍旧每日在方家,一派喜气。 甚至张姨母还说要和方家人一起去万佛寺祈福还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太不正常了。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今儿个是十五元宵节,方家人是要一起吃团圆饭、拜祖先的,这是方家的传统。 要说十五团年祭拜的习俗还是大越的皇室传出来的,明帝为了表示勤政爱民,将除夕宫宴和十五家宴合办。 百姓自然也有样学样,十五也要办家宴。 今年的方家家宴,是有滋有味。 而皇室的宫宴,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不为别的,就崔家和大皇子的婚事,已经让不少人急出泡了。 第三十五章 宫宴前奏 当今明帝共有七子,但只有二皇子宁淳才是皇后所生。皇上这次将二皇子外家的嫡长女赐婚给大皇子宁渊。 实在是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要知道现在太子未立,出宫建府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其余的皇子还在国子监学习呢。 在这个当口给大皇子赐婚,无疑是给大皇子的上位增加了筹码。 反正别人怎么想大皇子无法猜测,他是‘开心’的都要睡不着了。 谁让他这个天下第一爹这么靠谱。 大皇子府。 一圈......两圈......三圈...... 贴身太监阿福看着在书房绕圈圈的大皇子。 已经整整三天了,大皇子每天都要在书房绕圈。要不是不耽误说话吃饭,阿福都以为他家皇子被陀螺上身了。 今天可是十五宫宴,要是迟到了可是不好。 可看着大皇子一圈一圈绕的阿福都要眼晕了,才终于敢开了口:“大,大皇子,时间要到了,您该出发了。” 大皇子停了下来,看了眼门外。 罢了罢了。 今天这宫宴,爱咋咋地吧。 要知道,大皇子宁渊从来都没有肖想过太子之位,可是他说了别人也不信。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大,那还不要命的去争抢干嘛呢?找死么?做一个闲散王爷多好! 他生母卑微,虽占了一个‘长’字,但旁的优势什么都没有,那把椅子也没什么指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娶了老二外家最优秀的世家女。 一切都可以重新谋算了。 临出门时还在想着皇上赐婚时老二的臭脸。 真是……太爽了。 要说他和老二的关系,足可以用‘斗鸡眼’来形容。 当然,是他单方面的‘斗鸡’。 老二其实挺瞧不上他的,他又不是白痴,当然能感受的出来。确实,人家老二有瞧不上他的资本。有嫡出的尊崇,外家又是世家之首。 而他呢? 势力什么的,不存在的。 而且他看的明白,老二那性子,甭看装的人模人样的,实际上,阴损的很。他其实不想老二上位的,要真让老二称帝了,他断定他这群兄弟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给老二弄些不大不小的绊子,同时也观察着剩下的弟弟们,和弟弟搞好关系,再选一个有本事的,那他后半辈子就过好喽。 但是现在,他觉得他要再想一想以后的路。 自己也可以是那个有本事的嘛!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不融洽,几乎是人人皆知的秘密。 皇帝还在潜邸的时候。当时的崔皇后久久不孕,便选了好生养的婢女开了脸。后来,婢女很快就有了身子,而大皇子也就是婢女所生的孩子。 原本是要将大皇子抱养给崔皇后的,但婢女有了身孕后紧接着崔皇后就有了。 所以,抱养大皇子的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当时是有高僧断言,是大皇子为崔皇后带来了子女运。所以,这么多年,大皇子一直活着,只不过活的不冷不热的。 大皇子也明白,崔皇后是一位十分骄傲的皇后,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生的孩子福气是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这样会让她很不舒服。 但是这次,老二栽了跟头,跟大皇子宁渊有关系。宁渊还真不知道老二怎么想?崔皇后怎么想? 不过,到底如何,这次宫宴也都能弄明白。 第三十六章 宫宴上有挑事精 今年的宫宴设在御花园。 虽然已是寒冬腊月,但御花园的牡丹依旧盛开的灿烂。 崔皇后格外喜爱牡丹,所以宫中的花匠便有了让牡丹在冬日绽放的本事。 虽然曾有人指出这样的行为有伤天和,但是,什么是天和? 上位者的喜好就是! 要不怎么说‘奉天承运’呢? 御花园内众妃嫔个顶个的春意盎然,装扮上似乎都要入夏了,哪怕脸色苍白,也要能露一点是一点。伸着脖子往外看的架势,好像一堆长颈鹿。 “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走进,众人纷纷起身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帝笑得温和,声音低沉浑厚:“众卿平身吧,今天是家宴,大家尽可能的都放松些,几个皇儿和公主也好好的乐一乐,爱妃们也都不要拘着了。”虽说已近不惑之年,但明帝还是风度翩翩的中年朗,作为天底下最具有权势的男人,魅力无限。 后宫的一众妃嫔恨不得坐的再妖娆一些,妖娆一些,好让明帝的目光停留的久一些。 坐稳后,明帝环顾四周,问道:“熙元呢?” 李全恭声道:“回皇上,熙元大长公主今日没来。“ 熙元大长公主是明帝的妹妹,已经快十年了。自从当年昭德将军去世后,大长公主就不怎么参加宴会了。虽说当年是先皇赐婚她与昭德将军,但夫妻二人婚后却是琴瑟和鸣,恩爱无间。昭德将军在战场上拼搏到底是留下了伤,在平定西北后便旧疾复发而亡,只留下大长公主带着一儿一女。 同样地,今日皇后也未出席宫宴。 据说是身体不适,但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假的不适就只有皇后自己知道了。 所以,在场女子最尊贵的便是白贵妃了。只见白贵妃一身暗红色如意云纹缎裳,盘金彩绣云穿百花图,头上簪着累丝翡翠金步摇,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多余的头饰。将近三十的年纪,保养的好像二八芳龄的少女,而偏偏又比少女多了一丝成熟的魅惑,红翡翠滴珠耳环映着脸蛋更显光洁白皙,灯光下眉目含情地看着明帝。 场内其他的妃嫔们好似泄气了一分,有白贵妃在,哪还有她们什么事儿? 谁不知道这么多年,白贵妃一直荣宠不衰,虽膝下只有一个公主,但那可是明帝登基后头一个公主,相貌更是随了白贵妃,娇美可爱,受宠的很。 这不,这小公主娇软的声音想起了:“父皇,孩儿给您准备了新年礼物呢!” “是嘛,惠和给父皇准备了什么啊?”明帝慈爱的很,去年惠和送了他一个亲手绣的荷包,着实不大好看,就这样,明帝还是佩戴了三天,足见他对惠和的喜爱。 “父皇,惠和今年可好好学了,您看,这是惠和亲手给您做了鞋子,您看合脚么?”说着,便让婢女呈上,还很应景,是一双冬日的棉靴。看针脚细密结实,靴筒边上还用用金线描了花边,笨拙又用心。 明帝拿起靴子看了看,逐渐笑开:“真是父皇的好公主,来人,赏!” 赏不赏的惠和觉得是次要的,这能头一份送上年礼,还得了父皇的喜爱才是重要的,也不枉她扎坏了几根手指。 紧接着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呈上了年礼。 大皇子的是金镶玉佛像,二皇子据说是自己亲手抄的佛经。 而几位未出宫建府皇子,最后也一齐出列呈上新年贺礼。 三皇子更年长些,便代表众弟弟发言了,朗声道:“父皇,这是儿臣和四弟、五弟、六弟共同准备的《万里江山图》,恭贺父皇伟业千秋,社稷万代。”随着三皇子的话音一落,几个小太监便打开了一幅画,只见那画长约四丈宽约两丈,描绘的山河壮丽,气势磅礴。 明帝顿时心花怒放,没有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流芳百世的,他在位的这近十年的广景,百姓生活富足,七个皇子都身体康健,这就寓意着他后继有人,现在皇子们又联手送了他这副《万里江山图》,他如何能不开心。 更何况,这也彰显着兄弟手足情深。 在皇室,最稀缺的就是“手足情深” “赏,几位皇儿有心了,李全,把前几日南渝进贡的端砚拿来。”明帝吩咐着,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明帝的好心情。 “谢父皇。”要知道,明帝对于公主是慈父,可对于皇子就是严父了。现在明帝如此开心,还赐下了端砚,地上站着的几位皇子心里更是激动。 年礼呈完,宫女们开始上菜,本应是开心的好日子。 可偏偏开心的时候总有人嘴贱。 这不,皇上的新宠梅嫔开口了。 “皇上,刚皇子公主们都呈了年礼,臣妾看了看,好像没看见七皇子的年礼呢?” 第三十七章 白虎与孤煞 梅嫔话音一落,场内一片寂静。 不少人拿着眼神瞄着明帝,就怕他发怒。 谁不知道七皇子是不能在明帝面前提起的,这梅嫔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啊,要知道,在宫里可不能什么都乱问的。 这梅嫔是真不知道。昨夜有人威胁她,让她在宫宴上提起七皇子,要不然,就将她进宫前青梅竹马的事情抖落出来。 她这才刚刚享受着荣华富贵,怎能再受冷落,便也没查查原委,就这么愚蠢的问了。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才是真的荣华富贵。 明帝定定的看着梅嫔,直看的她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懵懂。 还是白贵妃更有眼色,拿起案上的玉盏,笑意盈盈:“皇上,臣妾听说,这是天下第一酒琼液酿,您尝尝,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好。”明帝转头接过了身侧白贵妃递上来的酒,一饮而尽。 饮罢,才冲着白贵妃再次开口:“这琼液酿却是佳酿,清香甘冽。但这更适合你们女子的口味,要是再热烈一点,那才叫真正的酒。” “是呢,所以说臣妾就是那小女子,喝得这琼液酿就觉得好喝得不得了,还是皇上更英明厉害。”白贵妃道。 明帝听了这话,笑意再次回到脸上。 这场宫宴得氛围,才算是活了过来。 可刚刚得话题中心人物‘七皇子’,又让在场得很多人心下叹了一叹。 那时的明帝刚刚登基不久,后宫的安嫔和贤嫔几乎同时有了身孕。 彼时明帝的皇子们都是在潜邸出生的,但这次不一样。安嫔和贤嫔是在皇宫有了身孕,这就寓意着这两位不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意义便大不一样。 但明帝那时更宠爱贤嫔,有孕的消息一得就封了妃,更是指派太医院孙院正亲自安胎,宫里宫外也都猜着,贤妃只要平安生产,贵妃之位是跑不了的。 相比之下,安嫔就显得落寞了些,明帝并没有进她的封号,就连指派的太医,她这里的都只是普通的太医,有那好事的过来挑拨,安嫔也只淡淡的一句:“皇上爱护贤姐姐,嫔妾的心也是一样的。” 无论其他的宫妃怎么幸灾乐祸,安嫔也都不发火,一来二去,也觉得没意思,就渐渐的不去挑拨了。 十个月后,贤妃和安嫔同时发作。 贤妃的生了六皇子,皇上大喜,当即赐名澈。而一刻钟后,安嫔生了七皇子的消息传了过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安嫔难产而亡的消息。 皇上连忙带人赶去安嫔的严庆宫,但迎接他的,是断了气的安嫔和不哭不闹的七皇子。皇上当即抱着七皇子回了乾清宫,并传召钦天监监正进宫。 第二日,皇上便将七皇子送去了北仓的寒山寺,圣旨上说的是七皇子身弱,去寒山寺承天地福祉,十八岁才可返回盛京,并正式赐名为:沧。 但同时传开的,还有七皇子天煞孤星的命格。 所以祈福什么的,只不过是面子上好听而已,总不能圣旨上真的说皇上的真龙血脉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吧。不过,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同日降生的两位皇子,一为白虎持势,一为天煞孤星。 现在这个当口,众人思量着:这个缺心眼的梅嫔提起七皇子,是有病么? 第三十八章 宫宴终 梅嫔有没有病大皇子不知道。 但是宫宴的中心不在他身上,他还是松了口气的,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最恰当,最符合一个突然胜利者的样子。 同时松了口气的还有二皇子。 他也不想被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活似他被戴了绿帽子一样,虽然他的确有被带了绿帽子般的屈辱。 崔环那是他定了的皇子妃,现在算怎么回事?被截胡,他不冒火才怪。 无论两位皇子心底是不是想骂娘,但是面子上倒是比以往更和气,都恨不得宫宴赶紧的结束,气氛太尴尬。 但就是有那不长眼的二愣子,譬如老五。 宁鸿一把握住大皇子的手:“大哥,恭喜你啊,弟弟听说那崔家女可美丽的很呢,再次恭喜大哥啊。”说着,还冲着大皇子眨眨眼,一副‘我懂’的表情。 眨的大皇子恨不得踹他一脚。 这老五什么时候过来道喜不好,偏偏在他和老二演兄弟情深的时候过来道喜,这让他还怎么演的下去? 还有,老二瞪他干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好不好。 还有周围那些假装没有在偷听的兄弟姐妹们,太不让他省心了! 大皇子深吸了一口气,拍着老五的肩旁,一字一句:“今日是宫宴,咱们不说旁的,来,哥哥考校考校你的功课。”麻溜的带着老五闪到了一边。 只剩下留在原地的老二,面带微笑。 以及,衣袖子里握紧的手。 另一边,大皇子一边提着老五的衣领子,一边骂道:“让你不好好学,先生才讲的‘君子中庸’你就不记得了?”说着,又朝着老五的屁股踢了两脚。 老五宁鸿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又挨了两脚。但是,他还不能还手,母妃说了,要尊长,尤其是长辈说的有道理的时候,现在大哥再考校他的功课,他没答出来,大哥踢他屁股是为了他好,他懂的。 大皇子看着老五这样,也踢不下去了,踢个二愣子有什么劲。 也就这老五命好,母亲淑妃出自武安伯府,武将世家,一出生就带着优势。 但可惜了,老五缺心眼,一天傻头傻脑的,跟个浆糊似的。 白瞎了那么好的外家! 大皇子想着,就又觉得老五很可怜了,抬手拍了拍老五衣衫上留下的脚底灰:“今天是宫宴,就不再考校你了,你也要长长心,别一天只知道玩,知道么。” 五皇子看着大哥语重心长的样子,心下感动。 大哥就是好。 宫宴上欣赏乐曲的继续欣赏,聊天叙情的继续叙情,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氛围中,都端着一张喜庆的笑脸。 只有二皇子,满心的愤懑。 数着星星等着结束。 一出了宫,嗖的上了马车,打道回府,他要‘静静心’才能疏解心里的情绪。 徒留身后一众皇子吸灰。 第三十九章 二皇子 静园。 二皇子一鞭又一鞭子的抽着马厩的老马,肆意地发泄着。 老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鞭笞,尽管它已浑身是鞭伤,可只是低声的绝望的呜咽着,不躲不闪,似乎已经知晓,如果躲闪,它将会面临更严重的惩罚。 战场上,每年都会有一批退下来的老马,它们老了,不能继续作战了,便被军队所淘汰。 有的马匹会被它曾经的主人再次领走,只需要再交一点银子即可。而总有一批‘无主之马’,主人或是死在了战场,或是不想去领已经‘没用’的老马,这些老马也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二皇子在朝野内外的名声都很好,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有一批支持者。只是因为他每年都会去军队领几百匹的退役战马妥善安置,文官称他有大善的风骨,武官赞他行仁德之事。 可实际上,这些战马全部都成了他泄愤的出气筒。 无一例外。 有的被烧死。有的被绞死。 有的被被活活的剐死。 二皇子喜欢看那些牲畜因为绝望而留下的眼泪,更喜欢皮肉上绽放的血,这让他兴奋。 他认为,那些史书上的刑罚太精妙,总有一天,他要在人身上尝试尝试。感受对方的疼痛、绝望再求饶,那将是何种的乐趣。 抽完最后的一匹老马,心里的阴郁发泄的差不多了,二皇子便停了手。低头看着地上的老马,不住的抽搐着,一副快死的样子,便感到一阵厌恶,骂道:“没用的东西”。 静园的小太监比较机灵,赶紧吩咐下人处理了去,省的在这碍着主子的眼。 二皇子则扔了马鞭,转身出了这马场。 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脑海里闪过大皇子与崔氏的赐婚圣旨,眼底划过一丝阴郁。 凭什么? 这次赐婚,他既丢了里子也丢了面子。 母后呢,也只会让他忍。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等他成为太子,登上大宝。 他要让这些‘该死’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二皇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宁可我负天下人,也决不让天下人负我。 二皇子,宁淳。 淳者,质朴敦厚也。 第四十章 安排 “老爷,定了!”王管家的老脸上泛起红光,声音都带了些高亢的味道。 今年的宫宴上,明帝评琼液酿少了几分烈,崔家的管事紧接着就把月底宴会的酒都换成了方家的‘海河青宴’。 这才是开始。 这么多年,他们方家的海河青宴和李家的琼液酿,在酒行可谓是瑜亮之争。 总的来说,百姓更青睐方家,权贵更喜欢李家。 但现在不一样了,明帝说喜欢烈酒,那自然会有跟风喜欢烈酒的人。 方连海的眼睛里蓄满了神采,放下手中的信件,吩咐道:“王管家!你让下边的人注意些,能渗透的就多扎一些人,不过,也别太操之过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王管家:“放心,老奴晓得的。” 要说王管家在方家那是两辈的情分,他父亲就一直为方家办事,他呢,从小和方连海一起长大,现在是方家里里外外的大管家,方家好他就开心,但要是谁阻了方家的路,他是能去拼命的。 主仆俩人又谈了些生意上的事情,王管家这才退了去。 方连海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真是好风景啊! 福宁院。 琴棋书画四个大丫鬟正核对箱笼呢。明天方家去万佛寺祈福还愿,行李早就安排妥当了,可张氏不放心,也就提前再过一遍。 原本方连海也要一同出发的,可临时有点生意上的事儿,得耽搁两天,所以就张氏带着几个孩子先过去。 冬日里还是冷的紧,寺庙里也是素斋硬塌的,张氏恨不得把暖和的被褥都带去,几个小子倒是没什么,她就怕安安再冻着。 女儿才好了身体,可不能再折腾了。 “夫人,大姑娘过来了!”丫鬟挑起门帘,以安闲闲散散的走了进来,十岁的少女初露风姿,浅淡的桃红色衣裙,外套着锦缎小袄,边角缝制雪白色的兔子绒毛,衬得小小的脸愈发娇美纯净。 张氏忙放下手里的单子,起身过去摸着以安的小手,又心疼又生气:“安安,又不听话了?娘亲不是让你今儿个不用过来了嘛?” 以安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娘亲,安安想你了嘛!”说完,自己都打了一个冷颤,真是活回去了,还撒娇,要是让以玫她们见着了,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可张氏最吃这一套,摸着女儿细细软软的头发,仔细的叮嘱着:“安安,明天咱们去万佛寺祈福,到了那儿,可要乖乖在娘亲身边。”见女儿听进去了,又继续说着“还有,上次是了然大师救了你,到时候要谢谢大师的。” 以安再次点头。 她也想见见这位神奇的了然大师,是不是真的那么灵。 用了晚饭后,以安才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玉秋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夏冬,以安看着前面的背影,漫不经心的问道:“玉秋,你老家是哪里的?” 前面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只有淡淡的声音传来:“姑娘,奴婢也不记得老家是哪里来着,只有印象是一场大水冲了村子,之后奴婢就被卖到人牙子那里,要不是夫人,现在奴婢还不知在哪呢。” 以安笑笑。 她身边还有夏秋冬,现在又添了双喜和如眉。 明日要出门,她可不想再有什么差错没了命。 而去万佛寺也不好带着一串又一串的丫鬟婆子,又不是去享福的。所以以安这里就跟两个丫鬟,贴身候着,旁的张氏预备着。 低头思量着,还是双喜和玉秋吧。 双喜气力大,也出不了事。 玉秋细心,而且,她也想看看是真细心还是假细心。 第四十一章 安顿 张氏带着儿女一大早就出发了。 而张姨母也带着两个儿子在后面的马车上。 以安早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正靠在张氏的身上,惬意的窝着。 这可是她来这第一次出远门,骨头都松快的很。 张氏一边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一边想着为女儿操心之后的事情。 等还愿回了家,她家安安要学习管家理事,还要习武,一想到这,心里就叹了口气,她是真的舍不得女儿受苦啊。可那又能怎么办呢?安安自己说要习武,她还记得女儿明亮的眼睛,拒绝的说辞都出不了口。 以安闭着眼睛,也在思量。 虽然方家是宠女无限,一副就算女儿要当米虫也没问题的架势。 可她还是想在这里活的更放纵些。 前世的她是隐形人,这辈子,她要有她的光彩。 所以,得有命在嘛。 年后可能要上山和二哥一起习武了,在现代她学习的更多是近身格斗搏击,可是在这里,这个冷兵器的时代,没有手枪、没有炸弹,都靠近身解决,她会累死的。 她知道这里有江湖,有门派,虽然没有金庸武侠里描述的‘降龙十八掌’那样厉害的武功,但是身法轻功,剑术掌法还是有的。 以安想着,她想要学习轻功,嗯,逃命最要紧,这一世,她可惜命的很。 正美滋滋的想着呢,外头禀告已经到了万佛寺的山脚了。 咦,这次路没有坏,也没有大雪,行程倒是很快嘛。 一行人掀开车帘,就看见了山脚下的守门僧。 张氏吩咐司琴过去和僧人交谈。 毕竟大多都是女眷,也要提前打招呼,总不能大剌剌的就带着人住进去。 “小师傅好,我们是升平方家的女眷,想要进寺祈福还愿,不知可否?”司琴看着面前的僧人,语带尊敬。 只看那僧人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 “回女施主,方丈住持已有交代,来者皆是佛缘人。请随贫僧进来吧。”僧人说着,便领着方家的众人进了山门,车马上山不便,便留下几个护卫看着,其余人则抬着行李,上山了。 方家有提前准备软兜,女眷们是被抬上了山。晃晃悠悠的,也算舒服。 而男孩子们呢,都是年轻的少年,火力旺的很,再说了,他们也不愿意坐这软兜,便走着上山,也能领略冬日的山间风景。 守门僧人直接带着方家众人去厢房安置,待走到院落门口,与管理住宿的僧侣说明了情况,便返身下了山。 张氏谢过僧人,又吩咐下人们安置行李,一顿忙活。 一共两个小跨院,方家一个,李家一个,因为是来祈福还愿的,行李带的都少,收拾起来也快的很。 等都妥当了,也到了晚上了。 张氏与张姨母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用了寺里送来的素斋。 自从张姨母拿出那霄云镯之后,张氏一直有些隔阂,再加上方连海提点她的事情,总觉得她这姐姐此次来方家并不只是为了躲那李父,应该也有别的目的,便有意无意的让以安与李家众人少些接触。 但愿是她想多了。 可张氏不知道,事实远比她想的要让人难堪。 第四十二章 初遇 此次来万佛寺,按照之前的安排,玉秋和双喜跟了过来。 玉秋做事更沉稳些,人也细心,有她在,以安还是很省心的。 而双喜的气力不是一般的大,这也是以安无意间发现的。 双喜原本还担心姑娘将她撵走,毕竟她能吃又力大,哪像个丫鬟呢,所以在安平院一直都收着力气,只表现出一般般的大,小心又小心,那日她就是随手一拍,桌子就裂了,还恰好被姑娘收在眼底,原以为她要被赶走的,姑娘还说她这个是‘天赋’,是好事。 双喜都决定好了,她要按照姑娘说的,学习控制气力的法子。 然后,她要做能保护姑娘的丫鬟。 以安用完早饭,看着双喜还在那傻乐呢。 真是个实在的丫头,双喜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难得。她一个商家小姐,总不能事事都自己上手解决吧,也想着招几个女护卫,这样进出也方便些,没想到遇见了双喜这么个宝贝,真是恩赐。 一路带着丫鬟去正房找张氏,昨天张氏说了,今天要去见了然。 说实话,以安还是有点好奇并着担忧的,她原本也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但她现在这个情况,她还真对这些有点信了。她不怕再次死亡,但她害怕的是,方家的人得知他们现在的女儿是假的,他们的女儿早就死了,她怕他们伤心。 以安一边和张氏走着,一边想着。 万佛寺,方丈室。 了然正在和一位年轻人下棋。 只见棋盘上黑白交错,黑子隐隐占据上风,执黑者正是那位年轻人,了然落下最后一子,双手合十,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贫僧输了。” “承让。”年轻人并不多话,神色也并未多骄傲,只着手收拾棋盘上的黑子。 “你真的决定了?当真要如此么?”了然大师神色间已不见慈祥悲悯,双眼只看着那年轻人,似是在怀念着什么。 “嗯。”还是一个字。 了然看着年轻人现在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先走了。” 年轻人说完。不等着了然继续开口,便起身准备出门。 “其实你不必这样。”了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但年轻人脚步未顿,径直出了门。 以安正和张氏行走到方丈室的院子,便看见从方丈室门口走过来一个年轻人。 一瞬间,四目相对。 以安顿时绷紧了身体,又想到了自己现在是富裕人家的姑娘,不是前世的猎心者,便放松下来,低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 年轻人看着面前的一对母女。 这位母亲就是普通的妇人,不值得注意。 但是,小姑娘倒是有意思的多了,刚才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杀气,他感觉到了。 现在装的害羞的模样,晚了。 他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是,如果是对万佛寺不利,不论是谁,他都会要了对方的命。 张氏看着迎面过来的年轻人,以为是之前的香客,便带着女儿错身到一边,待年轻人走过去,才带着女儿继续往前走。 年轻人却猛地停住了脚步,一直盯着方以安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方丈室, ‘我没有恶意’ 小姑娘刚才嘴巴动了,是在对他说话。 第四十三章 了然 张氏带着以安进了方丈室。 蒲团上的了然大师,看着面前的母女,主要是看着以安,目光沉沉,只看的张氏是越来越紧张,她以为是女儿的身体还没有好,所以大师才这么的关切。 似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听到了然一句:阿弥陀佛。 “了然大师,今带小女前来,感谢大师救了小女性命。”张氏说着,就要冲着了然跪了去。 了然站起来,用衣袖托住了张氏,沉声道:“施主不必介怀,贫僧救了小友,一则是贫僧与小友的缘分,二则也是贫僧与方家主的故交,还请施主不必如此。” 了然大师虽说是在和张氏说话,但眼睛仍旧看着以安。 以安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氏发觉了了然的视线,心里着实是担心,便再次开了口:“了然大师,您能否帮小女再看看?看小女是否已经大好了?” 紧接着以安便看见了然点了头。 张氏正要拜谢,就听得那了然问道:“还请施主在外等候下,贫僧想与小友单独瞧瞧,可否?” 以安暗自提了气。 张氏没多想,以为这是高僧诊治的习惯,便起身出去了,临走时给了以安一个‘好好配合’的眼色。 眼色什么的,以安是没注意的,就算看清了,她觉得目前最大的威胁是她的命,别的可以先放放。 刚才在门外,她感受到了,年轻人要杀她。 脑子里一闪而过年轻人的眼神,一身黑衣,十六七的年纪,雕塑般的五官,俊美异常。但乌灵眼眸里释放出来的却是淡淡的寒意,让他整个人释放着异常冷漠的气息。 第一感觉,不好惹。 还有,刚刚对视的一刹那,以安也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同类的味道。 以安不知道他是谁,但是确定他很危险,所以下意识的进入了防备的状态。 果然,还是被捕捉到了。 所以,以安不得不开口告诉他,她真的没有恶意。 可是,万一对方丧心病狂的非要杀了她怎么办? 摇了摇头,她还是太弱小了啊。 自张氏出了屋子,了然便一直盯着以安,也看见她一直变换的神色。咳了一声,咳的以安回过神来,一回头就看见盯着自己的了然大师。 什么鬼?干嘛这么盯着自己? “啊!!!老流氓!!”以安看着面前的了然,这厮要干嘛?她可是知道的,有的人是披着袈裟干禽兽事的。 她得先发制人。 以安又连忙跑到墙角,拿起旁边的蒲团挡在胸前。 “咳咳咳......”这回了然是真的咳嗽了。看见面前小姑娘,那是什么眼神?现在这些小姑娘在想些什么,把他了然当成什么人了。 以安看着对面的了然一直咳咳咳咳的不停,她不会把他气死了吧。谁让他一直盯着自己的,真以为自己感觉不出来啊,不就吓一吓嘛,这老头好菜哦,怎么还咳没完了呢。 好吧,她是善良的好姑娘。 以安迈着小碎步往桌前走去,又慢悠悠的倒了一杯茶,递给了然,“给,喝一口吧,别等会儿咳过去了,我可不负责啊。” 了然接过茶杯,饮下茶水顺了口气。 喝完了茶,茶杯又递还给以安,示意她放在桌子上。 以安:我是你小丫鬟嘛? 不过,还是接过茶杯,转身往桌子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吐槽。 然后,听见背后了然的声音响起: “你来到这里,还习惯么?” 顿时,汗毛竖起。 第四十四章 解签 脚步未顿,以安稳稳的将茶杯放在桌子上。 回身,站定。 眨了眨眼,以安冲着了然歪着头,语带委屈:“不习惯的,你这里都是素斋,一丝肉都没有,不好吃,我昨晚都没吃饱。”眼睛里还带了点水光,娇娇气气的样子。 了然看着距离自己三四米远的小姑娘。 俩人就这么对视着,猜忌着。 还是他先开了口,对着以安招招手:“过来吧,我不会伤害你。” 以安勾了勾手指,待看清了然眼中的善意,似松了口气的样子。磨磨蹭蹭的往了然的方向走去,待到还有一米的距离,再次停下了,看着面前的了然,问道:“你真的不是老流氓?” 咳咳咳......了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位小姑娘,又是在说什么? 什么虎狼之词? 以安看着在那平心顺气的老和尚,挑了挑眉,哼,谁让你刚才吓唬我的。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面对面,中间是横竖分明的木质棋盘。 了然看着以安,语气平和,:“小友,可否和老身手谈一局?” “好啊,不过,先和你说啊,我可不会下棋的。”以安摆弄着手里的棋子,漫不经心的答着。 了然执白子,以安则执黑子。 你来我往,暗潮涌动。 了然的部署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健,每步棋都要思虑好久。 而以安就不一样了,像是在捣乱,胡乱的放,偏偏还下的特别快,有时还放在嘴边咬一咬,直看的了然的嘴角一抽一抽的。 更气人的是,以安落下一子,就来一句:“该你了。” 了然却依旧不慌不忙的走着,直到落下最后一子,才抬起头看着面前,神色晦暗不明:“小友,你赢了。” 院落外站着的年轻人,眼里划过一抹诧异。 她,赢了了然? 以安坐起来,揉揉酸了的腿。 没意思。 欺负老头儿,没意思。 也不再看了然了,起身就往门口走。 “我走了啊。”清脆的声音响起。 待以安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了然又再一次的出声叫住了她。 “小友,可否抽一签再走?” 娘的,还来。 有完没完了? 以安回头正要和这个什么了然大师好好的‘聊聊’,一转身,就看见那了然拿着一盒签筒看着自己,眼神虔诚。 罢了。 抽就抽吧。 以安看着面前的百余支签,随意的拿起一支,似都没有看清内容就递给了了然,而后,转身推开门出了屋子。 屋外,以安彻底的松了口气! 而屋内,了然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签,久久未动。 出现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第四十五章 再遇 张氏一直在院子里等着,一会看看方丈室门口,一会又看看日头,看起来焦躁的很。就刚才了然那个表现,实在是由不得她不担心。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看见以安从里面走了出来。张氏连忙走到女儿身边,问道:“安安,了然大师可有说什么?” “没有啊。”以安回答着。 张氏想着这了然大师也是,给女儿瞧病,还不让母亲在旁边看着,唉,还是晚些时候再过来问问吧。 以安晃了晃张氏的手臂:“娘亲,我饿了。” 以安是真的饿了,下棋太费脑了,既然了然想和她下棋,她就和他下,不就是想在她的棋风中判断她的性格么?这样的套路还真有人信。 那她让了然看好了,最好他看完了再忌惮些才好,省的老冷不丁的开口吓人。 张氏摸着女儿软软的头发:“好,安安,今天中午我们去素斋堂吃,好不好?” 以安点点头:“好啊。” 万佛寺的素斋堂可以说是声名在外,好多人来万佛寺就是为了一口素斋。 以安昨天也听说了,也想着要尝尝的。不过素斋堂有规矩,只能在堂内吃,绝不送到厢房,说是斋菜到了厢房味道就变了。 母女俩到了素斋堂,正要往堂中坐下,以安就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人。 她觉得,这人可能和他犯冲! 张氏也看见了堂中坐着的人。 因为堂中除了僧人,就只有他。那个早上在了然的院子里碰见的年轻人,容貌如画,映着刀削般的冷峻,确实很让人记得住。 不过,大年初的,没在家团圆着,反倒是一个人在寺庙吃斋菜,瞧着倒是怪可怜的。 张氏要是知道这可怜的年轻人早上想杀自己的女儿,她可能就不觉得他可怜了。 不过现在,张氏是不知道的,便冲着那年轻人慈爱的点了点头,带着以安找了一处相邻的桌子坐下了。 以安才没有看向年轻人,自打进来后,就老老实实的跟在张氏的身边,十分的乖巧。 而那年轻人瞟了一眼以安,也又低头继续吃他的素斋。 “装模做样。”以安看见了那家伙眼里的讽刺,吸了口气,老娘忍了。 随后,在脑子里画小人诅咒他。 年轻人耳力好的很,他可是清楚的听见那小姑娘在方丈室骂‘老流氓’的。现在嘛,装的倒是老实的很。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站在院子外光明正大的‘偷听’,可能只是觉得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有那样的杀气很怪异,也是担心她对了然做些什么,所以,就留下‘偷听’了。 不过,年轻人可能忘记了,了然不只是普通的僧人,而是,一名武僧。 一般人怎么会伤得了他呢? 素斋堂的斋菜确实很不错。 以安将面前的饭菜吃的是干干净净,都是简简单单的菜色,却有着食物最本真的味道。 她在现代,吃过很多所谓的名菜,都喜欢将各种名贵的食材和调料放进去加工,闻起来倒是味道诱人,但是吃起来也失去了食物本身的特色。 而素斋也做的不伦不类,素鸡、素鸭、素鱼的,味道以假乱真,可何必弄什么素斋的名头,直接去吃鸡鸭鱼肉不好吗? 这万佛寺倒是厉害,也不知道是哪位厉害的老师傅,以安想着,她身边要是有一个擅厨的就好了,想研究什么吃食就吃什么。 年轻人时不时的看向邻桌,小姑娘吃饭的样子嘛,还挺下饭的。 于是乎,他面前的斋菜也空了。 这就导致他身边的侍卫瞪大了眼,好想看看主子是不是被掉包了。 要知道,他家主子可是出了名的挑食的。 年轻人吃完,放下筷子。 起身,出屋。 期间并没有再看向以安。 不过,谁知道呢? 第四十六章 李万金的心思 李万金这两天很焦躁。 自表妹生辰之后到现在,他总觉得方家和李家的氛围就多了一些很微妙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他的直觉,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了这样的感觉,也想不通是哪里有了问题,但就是觉得不对。 除夕的那一天晚上,所有人守岁后,都回到各自的院落,而母亲却找了他进行了谈话。 那晚,母亲问他想不想娶表妹? 李万金现在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他看着母亲,想起以安表妹娇俏可人的样子,心蹦蹦的跳。 他知道,他想。 哪怕现在表妹还没有及笄,他也想等她长大娶她为妻。 而作为母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便有了第二天以安生辰上,张姨母送霄云镯的一幕了。 手镯被表妹退回来的时候,李万金的心里不是不失落的,可是又一想,表妹还小呢,可能还不知道霄云镯背后的意义,只是单纯的觉得大了戴不上。 要是表妹知道,是不是就会接受呢? 毕竟,毕竟他是她的表哥,他们一起从小到大的。 青梅竹马,不是么。 李万金正在出神的想着,就听到小厮来报,说母亲叫他过去。起身看了看,也没什么穿戴不妥当的,便拿起披风往母亲的屋子走去。 “大少爷安。”李万金抬眼看了过去,这是母亲身边的半琴,点了点头。 半琴掀开门帘,恭声请李万金进屋。而他则站在门口,未动。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进去。彷佛是心底的直觉,只要他进了这屋子,可能要面临的,不是他所能够接受的。 又是这该死的直觉! 半琴诧异的看着这位大少爷,不明白他为什么就停在这了。 李万金深吸了口气,迈进了屋子。 后来他想,如果能够重来,他宁愿转身走掉,再不进去。 这样,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事。 “儿子给母亲请安。” 张姨母看着儿子,又像是透过儿子看向别处。大概过了有一阵,才回过了神。 看着儿子的面庞,张姨母问道:“金儿,你还想娶表妹么?” 嗯? 怎么母亲又问了一遍? 李万金想了想,母亲是担心上次送手镯被拒自己会退缩吗?虽然谈论这娶亲之事很害羞,但是仍旧坚持,道:“回母亲,金儿想娶表妹。”说完,便定定的看着母亲。 “金儿,你可知,真要论家世地位,咱李家想要娶方家的女儿是不够的。”张氏看着儿子的眼睛。 李万金有一瞬间的慌乱,他没有想过他和表妹有什么家世上的悬殊。“母亲,我和表妹青梅竹马,还有,我会对表妹好,我也可以像姨父一样,不纳妾的。”毕竟,姨母姨父那么和善。他甚至想着,方家和李家都是‘商’,就算方家更富有些,可李家也是一地豪绅,不会差很多啊。 李万金不明白,李家是因为有了方家的扶持才能够成为豪绅的。 李万金不明白,商家之子可以科举对于方家意味着什么,方家大郎方以恒能够为方家拿来的,是他李家挣不来的东西。 现在的李万金只是担心他要是真的娶不了表妹,该怎么办? 不。 不论怎样,他都要娶表妹的。 表妹,也会同意嫁给他的。 第四十七章 动手 李万金抬头看着母亲,呆愣在那里。 难道今天母亲叫他来,是让他认识到门第,叫他放弃的么? 张姨母听到儿子说什么‘不纳妾’,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讽刺。少年人啊,总是喜欢意气用事,沉声静气了一瞬,道:“金儿,母亲能够让你娶到表妹,只要你答应母亲,按照母亲交代的去做。你愿意么?” 李万金迷茫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他要做什么? 似感觉到了儿子心里的困惑,张姨母又道:“金儿放心,娘亲只是让你实现心愿而已。” 李万金走出母亲的屋子的时候,感觉头重脚轻的,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他不知道母亲要让他做什么。但是,只要能让他娶表妹,他想他做什么都愿意。 太阳悄悄的落了山,给万佛寺洒上一片暖融融的金光。 李万金提着食盒走在路上,又让小厮带了些茶水点心。 心想,还是母亲说的对些,不能急,要循序渐进。要先和表妹身边的人搞好关系,一点一滴的进入表妹的生活,然后再提娶亲之事。 现在表妹还小,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计划。 食盒里是母亲为他准备的小食,是特地找大厨做的,让他给表哥表弟们送去,先收买收买表哥表弟的胃。 小厮呢,带的则是给护卫们准备的,天冷地冻的,喝点热茶,也是一片心意嘛。 李万金内心一片火热,正好也走到了方家住的厢房院子门口,和护卫打了声招呼就进去了。 “大表哥,在么?”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屋内的方以恒正在习字,随之放下了笔。 打开门,李万金提着食盒站在那里,看见门开了,露出大大的笑脸。 “大表哥,快进屋进屋,好冷啊。”李万金说着说着就进了屋,连忙放下食盒,去炭盆那里烤了烤身子。 方以恒看着这位冻的不行的李家表弟,语带疑问:“天这么冷,你怎么过来了?” “我这带了吃食,快,叫二表哥和小表弟来尝尝。”李万金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 他可不能说是来套近乎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方以达和方以齐正好过来了。 一进屋子,就看见了烤着火的李万金。 还有,食盒! 表兄弟四人围坐在桌前,竹林将食盒里面的菜摆放好,又拿出一壶‘海河青宴’给少爷们斟满。 屋外冬雾弥漫,屋内一片热闹。 一个时辰后,桌子上趴下了四个少年。 咚咚咚! 无人应答。 ‘吱嘎’,门开了。 李万金的小厮进来看看,摇了摇趴着的少爷们。然后,给自家的少爷穿好衣服,又背着出了门。 待小厮出去后,桌上趴着的方以恒起来了。 眼神清明,并无醉意。看着桌子上的菜色。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海河青宴’,饮了下去。 眼底一片冰凉。 从以安生辰后,他就开始防备李家,不仅仅是防备李姨父和张姨母。 而是,防备着李家的每一个人。 今天这菜,他未动,酒,也未喝,是李表弟眼神差了些。 低头看着桌子上还剩下的小菜,还有趴着的两个弟弟。 二弟不会醉,这么多年,以达偷喝了多少‘海河青宴’,从未醉过。 今天这酒,他刚才喝了,没有问题。 那,有问题的就是这菜了。 李表弟拿来的这菜,是在哪里出的问题?是有人要借着李家的手? 还是说,就是李家自己? 对方迷倒他们兄弟几个,要干什么? 等了这么久,终于动手了吗? 耳朵动了动,屋外,没有了下人护卫来往的声音,一片寂静。 更重要的是,母亲和妹妹如何了? 第四十八章 出手 以安在描红。 张氏在看着女儿描红。 屋子里,娘俩惬意又悠闲。 以安临摹的是方以恒送的柳平之字帖,字嘛,是风流飘逸了些。但是,她总是觉得少了些锋利,写着不顺心,便自作主张的改了,拿着笔,在那鬼画符。 张氏眼里看的是小女儿乖乖巧巧的写字,整个人都透着熨贴。刚才派去的司棋也回来了,得了了然大师的准话,安安的身体没事了,这心哪,可算是放松了下来。 现在张氏可是安心的很,脑子里盘算的都是家里小儿女。 恒儿今年十五了,中州府学的韩先生年前也往家里送了信,希望恒儿去京中的国学院求学,让他能够提前适应京中的形势,以便为下一次科举做准备。 韩先生说的也在理,恒儿被他父亲压了三年不准下场,上次又仔仔细细的打磨了性子,现在瞧着也确实沉稳了些。 张氏就想着等这次回去就和方连海提了,让恒儿去京中吧。 唉,舍不得。 儿子大了,要飞走了。 以安习完字,看着天也黑了下来。伸了伸胳膊,松快松快。 这冬日的阳光总是这么的短。 在娘亲这腻歪了小半天,吃了晚饭,也描了字,得回去睡觉了。明天再一天,就要回家了。 回去还有事情做呢。 这万佛寺的床再舒服,也没有家里的床舒服。 更何况,这儿的床还没有那么舒服。 从母亲那出来后,以安就带着双喜晃晃悠悠的往自己的厢房那边走。 想着回去后就能习武,脚步又轻飘飘了几分。双喜跟在姑娘身后,感受着姑娘的好心情,也轻飘飘的。 姑娘心情好,她就心情好。 作为姑娘身边的丫鬟,心情要和姑娘一致的。 以安梳洗后,躺在硬硬床上,看着漆黑的顶,然后,她就开始想念旺财了。 小旺财胖乎乎毛绒绒的,简直是一个天然的暖床宠物,等回去,她让旺财再运动运动,要胖而不腻才可爱嘛。 主要是,这样抱着也舒服。 侧耳听着榻上双喜沉沉的呼吸声,以安也慢慢闭上了眼。 突然,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在以安耳边炸响。 有人!! ‘咚’ 以安紧盯着,看那窗户上破了一个洞,窗外的人伸进来一个东西,闻到一股味道慢慢充斥在屋里。 “迷香么?”以安心里想着,连忙摒住了呼吸,摸了摸腕间的玉扣镯,又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根银钗。 这根银钗是她寻摸的可以外露的物件,头磨的尖尖的,每日放在枕头下边,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似有一人推开了门,那人看着床上鼓起来的位置,明确了目标。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来人走到床边,看着躺在那里的小姑娘,盯着床上人精致美丽的脸蛋。 “啧啧,还是个雏。”淫邪一笑。 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准备俯身上前,便听见‘噗’的一声,顿时僵住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支银簪和握着银簪的......女孩的手。 顺着手看向床上已经坐起来的女孩,冷冰冰的看着他,面无表情,只银簪更用力的刺进去了几分。 以安将玉扣镯往袖子里藏了几分。便看着眼前的男子一寸一寸的趴了下去。 露出来的后背上,插着一支流云箭。 第四十九章 开始 以安的目光定在男子背后的箭矢上。正要上前去看,就听见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连忙拔出胸口的银簪,握在左手,右手轻轻扭动腕间的玉扣镯,目光紧紧的盯着门口。 月光洒下,以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她的大哥,方以恒。 一时间,四目相对。 一刻钟前。 方以恒坐在饭桌前,思索着下一步他怎么做才能不打草惊蛇,甚至他还想着从后门走,去摸清楚贼人是谁,要对方家做什么? 于是他便从窗户翻了出去,一路顺着墙根来到了母亲和妹妹的院子。 刚才进院子时,一片漆黑,都没有留灯,他便知道恐怕这院子里也遭了算计。 等他适应了黑暗,眼前一道黑影划进了妹妹屋子那边,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 那是他的妹妹,手里握着簪子,怔怔的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 方以恒大步上前,看着以安,声音温柔:“安安,我是大哥。不要怕,把簪子给大哥好不好?” 方以恒轻轻的哄着,生怕自己吓着了妹妹。 “安安对不起,是大哥来晚了。” “安安,你把簪子给大哥好不好?别伤着自己了。” …… 以安还是不理他。 主要是以安没想到进来的是她的大哥,她正想着怎么和大哥解释面前的这个死人呢。 以安动了动眼睛,看向大哥焦急的眼神。 紧接着,方以恒便看着面前的小妹瘪了瘪嘴,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还好,还好。 能哭出来就好。 “安安,来,大哥带你出去。”方以恒把手伸向以安。 以安小步的挪了过来,爬上了大哥的背。 方以恒背着‘吓坏的’妹妹,拿起挂着的披风给妹妹穿上,一手拿着火折子,出了屋就往母亲的厢房那边走,脑子里想着的是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还有妹妹屋子里的贼人…… 李万金带来的有问题的饭菜和这些事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是李家主动谋划了这一切? 还是那贼人借用了李家的手,推动了这一切的发生? 但愿,不是他猜测的那样。 方以恒现在张氏厢房门口,敲了门,没有回应。 再敲,还是没有回应。 将背上的妹妹箍的更紧了,随后以安就听见‘砰’的一声,然后,门被踢开了。 方以恒借着火折子的光看清了屋内,母亲和榻上的丫鬟都‘睡着’。 以安也看见了屋内酣睡的景象。心里叹了口气,在以恒的耳边小声的说着:“哥哥,把我放下来吧。” 以恒手一松,就将以安放在了椅子上。 以安想了想,站了起来,拿起桌子上的水壶,走向床边。 ‘哗’ 以安将壶里的水泼到了榻上睡着的司琴脸上,趁着大哥不注意的时候,又打开玉扣镯的另一侧,取出药粉,洒向了司琴的鼻间。 榻上的司琴渐渐睁开了眼睛,直至看请屋内的少爷和姑娘的脸。 “请少爷责罚。”司琴连忙从榻上起来,跪在方以恒的面前。她作为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竟然睡的这样死,连屋子里面进了人都不知道。 “起来吧,今天事出有因,罪不在你。你现在先去方丈室,去找了然大师,就说我们厢房进了贼人。”方以恒吩咐着。 司琴连忙穿上棉衣,出门了。 屋子里就剩下依旧睡着的张氏,以及清醒的兄妹二人。 以安看着大哥,垂下了眸子。 她想,她不能够再装作懵懂小妹了。 被人保护的感觉是很好,可是,她方以安不想当一朵娇弱的菟丝花。 所以,接下来,好戏开始了! 第五十章 大幕拉开 以安低头思量着,可落在大哥以恒的眼里就变了滋味,只觉得妹妹像是受了委屈的兔子,想到刚刚妹妹冷静的下地泼水的样子,也缓步走上前,拍了拍以安的头,声音沉稳而安定:“不怕,安安,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哥哥都在呢。” 以安抬起头,撞上了大哥的眼神。 宠溺而信赖。 好吧,演戏开始。 “大哥,我刚才用簪子刺中了那个人,他,是不是死了?” 方以恒想了想,道:“安安,那人是死了,但不是你杀的。你就是刺了他一下而已。还有,是他先要伤害你的,而且他背后还有一箭,是那一箭射死了他。”对着以安,仔细的回答着。虽然刚才妹妹拿水泼醒司琴看起来还是很镇定的,但是他还是怕妹妹被‘我杀了人’的情绪吓着。 以安点了点头,那支箭……,确实挺奇怪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还是谢谢吧,不然自己杀掉一个成年人,也还是要费一番力气去掩盖的。 她还不想暴露玉扣镯的事情,不然也没法解释里面的药粉和银针,总不能说是去家里仓库顺的吧! 所以,人是被箭射死的,就这么定了! 现在嘛,以安和大哥两个人就坐在这厢房里,等司琴,等该来的人。 方丈室。 “禀方丈,方家厢房的丫鬟来报,说院子里进了贼人。”门口的小僧汇报着。 正在屋内念经的了然大师手上的佛珠停了停,叹了口气,起身打开了门。 对着小僧说道:“去叫上戒嗔师父一同过去吧。” “好的,方丈。”小僧应了一声,就转身去叫戒嗔。戒嗔师傅擅医。了然叫上他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等戒嗔到了,了然便带着他和几个僧众一同往方家的院子走去。 李家厢房。 “出来人了?什么意思?”张姨母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半琴拆散发饰,语气听不出喜怒。 地上跪着的侍女叫半棋,也是张姨母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其中的一个。 半棋听见张姨母的问话,不自主颤了一下,回道:“回夫人,奴婢一直看着那边,刚发现方夫人身边的司琴出门了,看方向是往方丈室那边去了。”半棋说完后,就一直低着头。 张姨母顿了下,看了眼半棋,顺手拿起手边的发钗扔了过去。尖利处正好划到了半棋的额间,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可半棋丝毫不敢动,任由着鲜血就那么滴在地板上。 “废物!”张姨母怒骂,不知是骂半棋,还是旁人。缓了缓情绪,又问了句:“事,成了么?” 半棋抬起头,小心的看着张姨母的神色,回道:“夫人,奴婢不知。” 张姨母看着丫鬟一脸的丧气,真想骂娘!深吸了口气,起身吩咐:“半琴,更衣,我们也去那边看看。” “是。” 了然大师一行和张姨母一行正好同时到了方家的院子门口。 张姨母停了下来,冲着了然大师行了礼,道:“了然大师,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了然双手合十,道:“回张施主,贫僧听闻方家院子进了贼人,特过来看一看。” 张姨母语带急切:“什么贼人?贼人怎么来了这里?刚刚我院子的丫鬟正好看见司琴去您那边,还担心着呢,没想到是进了贼。”说着,还用手拍了拍心口,十分担心的样子。 了然并未继续回话,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姨母也觉得自己问的急了些,便住了口,跟在了然身后,由着司琴引路,一前一后的进了方家院子。 第五十一章 怀疑 了然大师和张姨母进了主厢房,一眼就看见等在那里的方以安兄妹,完好无损。 张姨母的目光颤了颤,随又恢复平静。 以安跟着大哥起身给了然行了礼,方以恒低声,道:“禀大师,刚这院子进了贼人,还好,现贼人已伏法,只是那贼人卑鄙无耻,竟用了迷药,现家母还未苏醒,还请大师帮忙。”说完,兄妹俩都深深的鞠了一躬,只方以恒有意无意的瞟了张姨母一眼。 张姨母面不改色,只手攥的帕子更紧了。 了然听了方以恒说完,手中的佛珠停了瞬,回头喊了声‘戒嗔’。 以安兄妹俩便看见一个瘦高个的和尚从后面走了出来,冲着以安兄妹俩沉声道:“请带路。” 以安带着戒嗔前往内室,只见那戒嗔从袖子里拿出一物,放在张氏的鼻子下面,须臾片刻,张氏便悠悠的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看见了面前的瘦高和尚,唬了一跳。 以安连忙走上前,喊了句‘母亲’。 张氏看见女儿在这,心放下了一半,不然这大半夜的看见一和尚在自己屋,吓也要吓死了。 戒嗔看见张氏醒了,也不多话,转身就出了内室。 “妹妹,你醒了,可真是太好了!”张姨母看那戒嗔出来,就急冲冲的进去了,看着床上醒了的张氏,一脸的担忧。 顺着身坐在了床边,握着张氏的手,絮絮叨叨:“妹妹,你是不知道,刚才可把我吓死了,你说这万佛寺还进了贼,要不说大郎聪慧呢,得亏把了然大师请来了,不然妹妹你现在还睡着呢。”说着又摸了摸以安的脸蛋,道:“还有啊,我们安安是不是吓坏了,这么晚了,跟着我们这一堆大人担惊受怕的,真是遭罪了。” 这张姨母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张氏可算是听明白了。 他们这院子里是进了贼了!!! “司琴,扶我起来。”张氏起身,将衣衫穿好,牵着以安的手,去了堂中。 了然带着僧人正询问着方以恒相关的细节,看见走出来的张氏,双手合十。 “母亲” “张施主” 张氏看了一眼大儿子,走到了然身前,福了福身,道:“麻烦了,了然大师。” “阿弥陀佛,张施主,您受惊了。此事是在我万佛寺发生的,您放心,我寺必给您一个交待。现天色已晚,贫僧稍后先带着那贼人回去,明日便去报官。”了然说完后,便带着一众僧人出去了。 听到了然说报官,张氏身后的张姨母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计划中不是没有想过失败,只是对方信誓旦旦的保证万无一失,她才同意在万佛寺动了手。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方家大郎醒着,方以安也没有事。现在贼人已经死了,想来也不会牵连到她,如果那了然一定要报官的话,那,她也要提前准备准备...... 现在屋子里就方家和李家的众人。 张氏回身看向张姨母,道:“姐姐,这么晚了,你也回去早些休息吧!我相信了然大师,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张姨母拍了拍张氏的手,便也带着下人回去了。 张氏不仅是一个美貌的妇人,还是一位具有智慧的美貌妇人。不然,也不能够嫁给方连海这么多年,稳稳的做着这巨富的正室,还没有妾室通房的麻烦事。 张氏刚刚到堂中的时候,看见屋子里只有以恒和以安,以达和以齐都不在,差点乱了方寸,幸亏大儿子给她一个‘稍后再说’的眼色,她便知道孩子们应该都没事,可能是有些话不方便说。 现在屋子里就张氏,以安和方以恒三人了。 张氏看着方以恒,道:“说吧,恒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以恒看着娘亲,想着心中的猜测和今晚一众人的表现,道:“母亲,儿子怀疑,今晚的贼人和李家有关。” 说罢,屋内针落可闻。 第五十二章 说破 张氏愣了一瞬。 李家? 李家的谁? 方家和李家唯一的联系就是张姨母,如果贼人和李家有关,那是不是那就意味着,张姨母可能有问题? 张氏没有怀疑自己的儿子,因为,她知道自家的大儿子不是那种乱讲话的人,能确切的指出李家,也就说明儿子早有怀疑了。 以安听到大哥说李家的时候也诧异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直白的就说出来。不过,诧异过后,就开始思考李家的真正打算是什么? 这一晚上看来,这贼就在她房里出现了,她一个十岁的女娃,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这时,以恒也开口了,看着张氏,道:“母亲,贼人其实是在安安房里发现的。” “什么?”张氏惊的站了起来,连带着打翻了桌子上的茶具。刚刚她醒来看见主屋内一众的人,还以为贼人是奔着主院这里来的。 “恒儿,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张氏看着大儿子,眼里泛着风暴前的宁静。 方以恒便从今天下午李万金送吃食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他翻了窗子到妹妹厢房那边看见了贼人。 他并没有隐瞒以安用簪子刺伤贼人的环节,他也要让母亲知晓,他们家的安安,那么善良的妹妹,都被贼人吓到刺伤人了! “娘亲,那贼人单枪匹马的来到这院子,咱家上山来的护卫全部都睡着,一声都没听见。刚才万佛寺的戒嗔师傅把护卫们都弄醒后,儿子问过了,他们下午是吃了李家的小厮送来的茶点,一直睡到现在。还有儿子房里,二弟和三弟也不省人事。” 张氏听着儿子讲述,手一直在颤抖,不是怕的,而是气的。 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方以恒继续分析着:“母亲,还有刚才张姨母过来的时间,怎么就那么巧?说什么看见司琴出去而担心。在这万佛寺,谁会第一时间想到是出了事呢?除非心中有鬼。” 以安看着哥哥分析的头头是道的,决定再来一剂。 “娘亲,那贼人进我的房间,似……要毁了我的清白。”以安轻声补充着。 这句话无异于一声惊雷在张氏和方以恒的耳边炸响。俩人猛的看向以安,等看见了以安脸上一脸的严肃认真,没有一丁点小女孩的玩闹说笑,便知不是在乱说。 “畜牲!”张氏痛骂,脸涨的通红,整个人气的发抖。那些畜牲,安安才十岁,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以安走过去,给张氏顺气,冷静的道:“娘亲,我现在没事了,那贼人已经死了。” 张氏看着女儿精致的小脸,慢慢平稳着情绪。终是将内心的怒火强压了下去,一边搂着女儿,一边看着儿子,道:“恒儿,你认为,李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方以恒沉吟了一下,道:“母亲,儿子认为,目的似乎是…妹妹。” 张氏看着方以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母亲,您明天可以试探一下,到时候,便知晓了。” 院子外边,粗壮的树干后。 一袭黑衣的男子,一脸深思。 黑衣男子旁边的黑衣护卫看着主子,一脸的纳闷。 主子要再站下去,他真要报官了!真当他铁做的?不会冷的么?! 偷听一晚上了! 不睡觉的吗? 第五十三章 姐妹试探 一大早张姨母就醒了,昨晚她实在是睡的不踏实,翻来覆去的。 现在坐在梳妆台前,眼皮还一直跳着。 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身后的半琴侍弄着头发装饰,十分的安静。张姨母透过铜镜,看向身后。“中州有回话么?” “回夫人,没有。”半琴答的很快,好似提前就准备好了答案。 镜中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狰狞,枉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把人安排进万佛寺,没想到送来的是一个废物,昨晚,她连一个响都没有听见。 “行了,把披风拿来,你随我去那边看看。”张姨母不是干等着的性格,昨晚既然失败了,她还要再找点别的路子才是。 穿戴整齐后,张姨母带着半琴出了院子,又是一副爽朗大方的模样。 门外司琴通报:“夫人,李家太太过来了。” 张氏想起儿子昨晚嘱咐的话,压下了要逼问的冲动,吩咐让人进来。 张姨母一进卧室,就看见张氏在塌上靠着,一脸的憔悴,病歪歪的。 她这个妹妹啊,着实好看,这副病西施的模样怪不得那方连海喜欢的紧。 张姨母心里想的九曲十八弯,面上却一派忧心,道:“妹妹可是病了?你看你这脸色,也太差了。”说着,又小心的为张氏掖了掖被角。 张氏不发一言,她怕她忍不住问自己的好姐姐,自己是哪里对不起她,让她做下这等事。 张姨母看张氏不说话,想了想,便又说道:“妹妹不必太过伤心,昨晚也算是有惊无险,孩子们都没事,这就万幸了。” 张氏看了张姨母一眼,又垂下眼帘,道:“怎么没事?几个孩子被吓坏了。” 张姨母内心一动,想起昨晚那个外甥女的模样,也过于镇定了些,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问道:“怎么样?安安没事吧?” 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万一呢,万一成功了呢。 张氏抬起头,看着张姨母,不发一言。 张姨母一愣,难道?真的成功了? 张氏没有错过张姨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眼中怒气都要藏不住了,这个姐姐,这个好姨母,真是好啊。 可落在张姨母眼里,以为是对贼人的恨意。 似想起什么,张氏看着张姨母,道:“安安没事,只是受惊吓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此话一落,张姨母就心下一喜,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仅仅是受了惊吓至于今天就病成这要死要活的样子吗? 看来,昨天那事就算没成,估计也是成了一半了,这样,她也有理由开口了。随即点头附和,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话头一转,又道:“要说安安也真是可怜,连着大病了一场,又受了惊吓,我这做姨母的真真是心疼。还有我家那小子,听说这边出事了,急的跟什么似的!” 张氏反问:“金哥儿?” “可不是么?要说啊,金儿和安安也算是青梅竹马,每天在我这耳朵边念叨的,我都要烦死了,还总说什么要学习姨夫的。”张姨母继续聊着说着。 “金哥儿确实赤子之心。”张氏道。 张姨母一听,有戏啊,正要再接再厉,就听见张氏的声音响起: “那姐姐你为什么又要引贼进来呢?” 第五十四章 真面目 张姨母有些许的恍惚,甚至握着张氏的手都下意识的松开了,眼皮蹦蹦的跳的厉害。 似过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张氏,道:“妹妹说什么呢?莫不是病糊涂了?” 张氏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极力掩饰着慌乱的女人,冷笑一声,道:“姐姐,今早了然大师派人过来了。”说完,看见张姨母的下意识移开的眼睛,“大师说,那贼人是姐姐安排进来的。妹妹问你,这是真的吗?” 张姨母心里怪着了然多事,可看着床上的张氏一副病的不行的模样,莫不是....? 如果什么也没发生,张氏怎会病到如此。心里也有了些底气,镇定的回道:“妹妹说的,姐姐听不懂,那贼人怎么成了姐姐安排进来的?这了然大师莫不是搞错了吧?“ 张氏冷哼一声:“姐姐,要不要妹妹将了然找来?” 张姨母反而镇定了下来,一派平稳:“妹妹,姐姐觉得还是不要将了然大师叫来的好,不然的话,坏了安安的名声,岂不得不偿失?” “什么坏了以安的名声?简直荒唐!”张氏看着张姨母一副拿准了自己不敢叫外人的样子,更是觉得怒气涌上了心头。 “荒唐么?姐姐可不这么认为。贼人进了安安的房间,这可是坏了女儿家名声的事,妹妹何必如此。”说到这,张姨母甚至流露出了一二分的得意。 原以为计划失败,没想到峰回路转,怎能不让她得意? 可张氏听到这儿,彻底坐了起来,直视着张姨母,一字一句的道:“姐姐,从昨晩到现在,从未有人说过有贼人进了安安的房间。你是如何得知?” 话音一落,张姨母盯着床上的张氏,姐妹俩四目相对。 此时的张氏,哪有什么病态。 “张秀静,便是今日,我亦抱有幻想,认为你不会行如此之事。”张氏声音响起。 张姨母不发一言。 “你算计我儿女,算计我方家,你可曾想过失败的后果,你李家可能承受的住?” 张姨母似是受不了张氏‘秋后算账’的态度,冷哼道:“后果?我的好妹妹,你觉得如今李家还是靠方家而活么?”此时的她好似撕下了面具,带着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方家要如何对待我李家,我拭目以待。”看了张氏一眼,讽刺一笑。 巨商? 呵,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又算什么。 说完,抬脚走向门口。 走出这扇门,她张秀静也算是真的舒坦了。 这么多年,她也受够了低人一等的日子。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一只手握住了张姨母的脖子,张氏看见那只手慢慢的把张姨母提了起来,逐渐收紧。 方连海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可不管什么姨姐情。任那张姨母气力越来越弱,脸色涨红到青白,便将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地上的张姨母不住的咳嗽,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更是痛的蜷缩了身体。 但方连海并未这么放过她,一脚踩在了张姨母的小腿上,只听的‘咔嚓’一声,腿骨断了。 “啊!”张姨母抱着折了的腿,大声的喊着。 李家两兄弟此时正在方家院子门口,听见这声尖叫,连忙往里冲,一眼看见躺在地上,血迹染透衣衫的母亲。 两兄弟顿时红了眼。 偏方连海视若无睹,看着这两位他疼过的晚辈,眼中一丝温度也无:“怎么?生气了?你们两个回去告诉你们好父亲,做了这样的事,无论他背后是谁,我方连海,绝不会放过他。让他好好的等着。” 此刻的方连海,像极了索命的罗刹。 第五十五章 反应 方家。 李家的一切都不见了,包括人和行李,以及张姨母送给以安的生辰礼。 自那日张姨母露出真面目后,方家两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以安和几个哥哥也知道了万佛寺的变故,震惊、愤怒、不解的情绪都有。方连海是没有想要瞒着的,进贼、怀疑、对峙,以及他踹断了张姨母一条腿的事情他都说了。 以安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万佛寺’可能是和她犯冲,之前小安安丢命,她这回遇见了贼,再加上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人,以后还是少去的好。 事情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大哥、二哥、三哥还是该上学的上学、该练武的练武,本来以安也要跟着二哥上山的,可是李家的事情让方家夫妻二人担心,他们会不会再对小女儿做什么龌龊的事,所以以安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在家练字,等一切解决了,再上山,不过偶尔和二哥交流交流还是可以的。 而方连海,则在怎么逗张氏开心的事情里晕头转向,毕竟那是妻子的亲姐姐,任谁发现全心全意待着的家人其实是一只豺狼虎豹,都不会第一时间就平静接受的。 所以,现在的张氏成为了方家众人的重点关注对象,其实主要是方连海更为关注,他一直以为妻子还是当初那个温温柔柔的少女,所以生怕她心情不好,憋坏了什么的。 这几天正好几个孩子都在家,大家一起在主院用着餐。 饭桌上的以安忽略老爹给她使的眼色,继续喝着汤。 三个哥哥也忽略,也在喝汤。 今天的汤,真好喝呀。 一顿饭就在方连海的眼色中结束了。 张氏撂下筷子,看着丈夫故作镇定的样子,终是开了口:“连海,我没事的,你做你的。” 这一个月是她给李家的余地,也当作是了却曾经的姐妹之情。 现在,张姨母,不对,应该是张秀静,和她再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方连海看着张氏平静的眼神,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盛京京都。 一路从中州赶回来的轻骑护卫没有进京,而是在半路转到了城外的万梅山庄,也没心思欣赏这冬日梅花盛开的景象了,只想着快些和主子汇报中州的变故。 万梅山庄在先帝的时候只是一片连山,偶然间发现山中竟然有难得的温泉眼,而后便由皇家建成了度假休闲的庄子。明帝继位后,又在这庄子里种上了满山的梅花,到了冬天,着实美极了。 每年冬天,不少的皇室贵族都要来这儿住上几天。 护卫一路进这万梅山庄走的是胆战心惊,生怕碰到哪家藏着的暗卫,好不容易到了主子这儿,更足足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才听到主子身边的丫鬟出来传话让他进去。 护卫进了堂中,说完了中州发生的事情,便一直低着头,等着主子的吩咐。 是的,他的主子是屋内的人,准确的说,是一位女人。 屋内贵妃塌上卧着一位美妇,仿若三十出头的样子,艳若海棠,身如拂柳,缕金挑线纱裙趁着雪白的肌肤,散发着一种雍容华丽的美。 “说完了么?”美妇的声音并不沉稳,反而有一种沙哑的妩媚。 “是”护卫依旧恭敬。 “你告诉王平一切照旧,他知道怎么做。” 似一切都已在美妇的掌握中。 护卫应声告退。 美妇摆弄着手中的如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原本就没想着成功,慢慢玩才有意思,她有的是时间。 第五十六章 牢狱之灾 李家。 张姨母躺在床上,李家两兄弟坐在床前。母子中间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半琴小心地伺候着,床边的李万金却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回家前方家大表哥告诉他的真相,一个他不愿意再去回忆的真相。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这么做。 就像他不明白,他可亲可敬的母亲,怎么就变成了床上这个一眼就能看见愤懑的女人。 女人怎么会突然就变脸了呢? 所以,还没有彻底长大的李万金,任由脑子里的思绪成了一团浆糊。 外面一阵慌乱声。 “夫人,不好啦!出大事了!”半棋一路跑到了主院,都没来得及让守门的小丫鬟通报,便冲进了屋子,一脸的惊慌失色:“夫人,老爷被下了牢狱了!” “什么?!”李万金和李万宝惊的站了起来。 而床上的张姨母呼了口气,总算是来了。 要掀开方家‘仁商’的牌子,没有谁能比得上方家的姻亲亲自出马来的稳准狠。 这一仗,她不会再输了。 她也想要让方家看清楚,看看官字上下两张口怎么写。 中州府的王平觉得今年太难过了,儿子出事,府里的老太太为了这金孙哭的跟什么似的。整的他都不愿意回家了,没找到背后之人,回家面对老太太责骂吗?他可没有受虐的倾向。 别让他知道那青楼女子背后是谁,否则,他定要让他们好看! 现在,太平的中州也不太平了,李和被他下了牢狱,他还要应付这一二三四五的询问,当他想这么干的么? 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将李家送‘礼’的账本放在他书房了,甚至上面还有与他来往的痕迹。 受贿还算轻的,大不了找找关系,疏通疏通,还是能保得住自己的。可王平怕的很,不是怕升官发财路被堵,而是怕自己的命没了。 来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账本放书房的?是不是下次就直接放他卧房了?是不是下下次就直接杀了他了? 所以,他不得不将李和下了牢狱,也是方便他监视着,看看对方的目标是李和还是自己。 书房外的护卫敲响了房门:“大人,京里来信了。” “进来吧。” 拆开信件,一眼就看见了‘按计划行事’这五个字。王平想要在心里骂娘,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就计划? 上位者能不能有点上位者的自觉,他在下边都要急死了,难道上边还不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么? 他有直觉,如果他真的按照计划来了,估计,下一封信就是告诉他要他命了。 怎么办?听上面的?还是…… 王平看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终是下了决心,道:“把李通判和郑长史叫来,就说本大人有要事相商。”反正不能他自己死,人多了,一起死也有个垫背的。 吩咐完,就又是那个面无表情高深莫测的王副城主。 李通判还算是个好官,这个时间还在看公文,看一本,歇两本,一得了王大人的传信,第一时间过赶过来了。 郑长史就倒霉了,护卫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夕水街喝酒呢。这夕水街嘛,就是男人们的天堂了,本来这段时间又忙又累的,郑长史好不容易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就被逮回去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王平和李通判都在书房坐了好一会了,郑长史才到,还是带着一身脂粉混合着酒气到了。 王平看了他一眼,给郑长史看的一激灵,连忙找把椅子做好,屁股还没稳呢,就听见王大人又问了: “说说吧,李和是该出去?还是就这么呆着?” 俩人:啥? 第五十七章 审问 李通判和郑长史看着上位一脸严肃的王大人,一致的想法是:城主大人怎么还不回来?好怀念。 城主大人多好,和和气气的,哪像王副城主这么多问题,谁知道哪个答案对?说错了给他们穿小鞋怎么办?老整这问答模式,咋不去酒楼出对子呢。 城主这次出远门,要说还得怪宫宴,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嫔妃问了七皇子的事情。 梅嫔:是我。 明帝派了一队心腹去北仓,说是看看北地的风光,这明面上是考察民情,实际上有可能就是去‘探望’七皇子的。 要说这中州府城的城主也算是倒霉,就被钦点了,说什么老城主,肯定心里有数,也不知道是什么数?城主大人出发的时候眼泪汪汪的,说怕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回不来。 王平的问题一出,李通判就低了头,装作沉思状,他可不答,让那姓郑的当出头鸟去。 郑长史还没来得及低头,一下子就撞上了王平的眼神,好吧,躲不过去了。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须,道:“回大人,这李和是放还是不放全看大人想要什么结果?咱们这放有放的做法,这不放嘛,也有不放的做法,属下认为,两条路,皆可行。” 郑长史的为官之道,就是,绝对不说结论,要看上级听到哪里感兴趣,再顺着说,这才不会错。 扫了扫王平的神情,郑长史心里有谱了。 整个人也更积极了些:“大人,不如我们仔细的‘问问’那李和,再定可好?”说完,挑了挑眉。 王平深深的看了眼郑长史,点了头。 府城牢狱。 李和被关的牢房看起来还挺干净整洁的。 因不知道之后是关还是放,所以狱卒也没有将他安置在‘脏乱差’的牢房里,毕竟也是个有钱的主,花钱的痛快,万一能出的去,也省的结仇,就行了个方便,找了有窗户的一间。 坐在还算软和的稻草床上,李和看着那扇四四方方的栅栏窗户,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哪怕妻子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还是放不下心来。 就在这时,呼啦的锁链声响起,牢狱的门开了。李和竖着耳朵听。 牢头:“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大人?哪个大人?李和心里一阵嘀咕。 来人正是郑长史。 “把李和带出来,王大人有些事要问问他,”郑长史面无表情。 牢头忙应了声,又吆喝了几个衙役将李和带出来,又看了看李和的状态,面色还算红润 嗯,挺好。 李和带着镣铐跟在郑长史的身后,一肚子的心思。 这大半夜的,带他出去干什么? 一路跟着走,一直走到了府衙正堂,心里不住的打鼓。 “李和带到了。”郑长史还是面无表情。谁让他是去牢狱带人的那个? 李通判那个鸡贼陪着王平在正堂等,他去跑腿,能开心才怪? 王郑李各自在位置做好,由李通判主审,郑长史记录。 郑长史:妈的,还得动笔。 王平坐在屏风后边并未露面,他,听着就好。 李通判:“堂下何人?” “小人李和。”李和答的恭恭敬敬。 李通判一拍惊堂木,厉喝:“李和,你可知罪?” 李和忙喊冤:“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本本分分的行商,从未做不法之事啊,不知为何入狱啊!请大人明察,还小人一个清白。”说着说着,眼里还泛了水光。 李通判大手一挥,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李和,你看看这册子上面,你可认得?” 一本册子飞到了面前,正是莫名出现在王平书房的册子,不过,现在这本是抄的,是王平删减后的版本。 李和翻开册子,才看了一页冷汗就下来了,大冬天的,整个人都哆嗦了几分。 夫人不是说,衙门是审问他酒楼‘命案’么?他把方家的‘海河青宴’出售次品的事情说出来,再安排‘玉春’的父母状告方家人命案,不是要坏方家的名声么? 这册子是怎么回事? 第五十八章 指控方家 “明帝五年,中州南城郭副城主,白银一万两。” “明帝七年,中州南城监察司王司长,白银五千两。” “明帝十一年,中州府城赵长史,白银两万两。” “明帝十三年,中州金陵学院张副院长,白银五千两。” ...... 每一笔,清清楚楚的记录着何时何人,有的甚至李和自己都不记得了。他虽跪的挺直,但后背早已湿透,甚至都不敢开口辩驳,因为不知是谁在背后捣鬼,更不知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后手在等着他,怕说错多错多。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方家,随后又自己否认了,他不认为方家有这么大的本事,要是方家这么厉害的话,还窝在升平镇做什么,有病么? 只得一个又一个的排除,看自己到底是得罪了谁?要这么往死了弄他。 李通判眯着眼睛,看了李和强作镇定的样子,不慌不忙地道:“李和,看得明白么?这些人都熟悉吧?” 李和刚要喊冤枉,就看见李通判还来不及收回的眼神,忙住了嘴。 他做酒楼生意这么多年,别的不会,看人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这李通判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对? 无论如何,豁出去了,得找一条生路。 还管什么方家的名声! 是了! 还有方家! “大人,小人认罪,这一切都是方家方连海指使的,小人只是代受过。”李和话音一落,屏风后面的王平,面色一松。 李通判抓起一片令签就扔了过去,厉声道:“李和,你还狡辩,你可知诬陷他人是罪上加罪?” 李和可不管什么罪不罪的,他自己活着就行。连着磕了三个头,直到额头冒了血:“大人,小人句句属实,是那方家仗势胁迫小人,可怜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如不照做,小人的一家老小可就完了啊。”说到最后,还带了哭腔,一个大男人,真是怕到了极点。 李通判看着堂下的李和,内心鄙夷的很,同是姓李,真是没出息。 还是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李和,你所说可是事实?” “是。小人句句都是实话。”随后便在审问记录上画了押。 李通判沉声,道:“来人,带李和下去。因此案牵扯旁人,现进堂议,传方家家主,改日再审。” 李和一脑袋问号,不问了吗?他都找好理由了,不审了吗?可不管他怎么想,衙役得令上前,将其带了下去。 剩下的人,该去升平镇通知方家的去通知方家,该候着的就继续在边上候着。 李通判挥了挥手,让衙役全部都退下了,随后和郑长史起身走到了屏风后面,等待王平的指示。 王平看着二人,就一句话:“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郑李二人:? 第五十九章 白二叔收徒 李家的风雨还未蔓延到方家。 今日方家最大的事情,就是迎接白二叔下山。白二叔,方以达的师父。 以安站在娘亲身侧,今日的她穿着素净,淡绿色的衣裙趁着如玉的面庞,愈发清新甜美。以安沉静地注视着这位闻名已久的白二叔,讶异神色一闪而过。 二哥是白二叔门下,她一直以为看见的会是一位端正刚强型的铁汉。可没想到,这位白二叔竟然如此俊美,与方连海的英气不同,白二叔身型偏瘦,五官深邃而柔和,偏长发似雪,与身上的白衣融为一体,带着一丝病娇的弱。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以安如是判断。 “连海,这以安都长这么大了?”白二叔看着以安,眼神亲切而温柔,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方连海看向白二叔,语气幽怨:“早说让你下山还不来,孩子们你都不认识了!”说完还指着其余三个小子“你看看,你看看,你还知道他们是谁不?” 白二叔一头的黑线,他只是感叹而已,又不是傻,这三个小子身高跟信号灯似的,他会分不出一二三嘛,更何况,老二还是他的徒弟! 好吧,好吧,谁让他确实没有常下山呢。 他理亏,他忍了。 以安看着娘亲眼里的戏虐,也明白,这恐怕是爹爹和这位白二叔的相处方式,也就乖乖的站在一边,看起来得体而大方。 白二叔自进门便一直在观察着以安,这是他当年看中的徒弟,谁让老方舍不得呢,他也不能抢人,就只能放弃了。 可现在又找了他,是在和他开玩笑吗?早干嘛去了,要知道从小习武和半路出家,有很大的区别好么! 方连海是不清楚自己这位好兄弟心里的活动的,几人寒暄完了,让几个孩子到边上的屋子等一等,他们夫妻二人要和白二叔单独聊聊。 所以几个孩子又被一溜烟的请了出去,方以恒带着弟弟妹妹出了屋子后,方连海直接步入正题了:“白二,我和青娘不求安安成为什么绝顶高手,请你来,也是让她以后能有自保平安的能力。” 是的,他们夫妻被一连串的事情吓怕了,再多的护卫也挡不住别有用心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女儿可以自保,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就算到最后,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白也二叔早有预料,原本他的想法和方家夫妇一样,可当看见那个小姑娘之后,他改主意了:“方兄,你们要求我答应,我想单独和安安聊聊,如何?” 方连海和张氏对视一眼,单独聊聊? 算了,聊就聊吧,想来白二也不会这时候抽风吓着女儿的。 张氏轻轻点了点头,道:“好。” 以安进了屋,只有那位银发的白二叔在。 “安安见过白二叔。”行过礼后,以安便站在白二叔对面的约一丈远。 白二叔笑了笑,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你想习武吗?” 以安抬头:“想。”语气中透着坚定。 白二叔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笛,递给以安,道:“你二哥的是一块玉章,这是你的!以后你就是我白清风的徒弟了。” 以安摩挲着手里玉笛,嘴角上扬美丽的弧度,这白二叔,倒是够直接的! “徒儿见过师傅!” 白二看着十分有眼色的小徒儿,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方家人不知道的是,有人在前几日找过他,给他一副画像,让他收画中人为徒,他原本还在寻找画中人。 可今日到了方家,他看见了画中人,便是方家的小女儿,方以安。 当时与画像随之附着的玉笛,也是他今日给方以安的那只。 这玉笛是他二十年前亲手所赠,消失了二十年,现在终于出现了! 他不知对方接下来要如何,会不会对这小姑娘不利,最好的方法,还是他带在身边的好,也能看管一二。 不为别的,他和连海多年的兄弟,也不会让旁人伤了他的女儿。 新认识的师徒二人各怀心事,以安正要开口,一阵极强的敲门声响起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门被砸响了。 守门的护卫一开门,就看见一溜的衙役,面色肃穆,活像是死了亲爹 “府衙传唤,请方老爷明早到衙门走一趟。” 第六十章 来自南街的关注 府城南街的一户宅院里,笼罩在沉沉的月色中,但是夜晚总有不一样的声音,像是风与云的浮动,更衬托着小院静谧的气息。 整个院落中只有一处闪着微微的灯光,朦胧地泛出怪异的光晕。 走近看来,一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孤独的立着,干枯的枝桠四处延伸,像是风烛残年的老者,活着就已是万幸。 而与老槐树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旁边眉眼冷峻的黑袍男子,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映着手中琉璃盏内的美酒更加晶莹剔透了。 如果以安在这里,肯定能认的出来,这位美酒相伴的男子就是万佛寺的那位黑衣年轻人。不过此时的年轻人,面庞犹如雕刻般冷凝。 远处的黑衣护卫只能尽可能的将自己缩的再透明些,再透明些。 他可不想在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凑上去。而且,他也不大懂,为什么主子大冬天的要在屋子外面呆着,是屋里不宽敞还是床铺不温暖? 想不明白。 要是锦一在就好了,那家伙最能把握主子的心思,谁让也是主子同款要冰块脸呢。 黑衣的年轻人不理会护卫的小心思,他是站也站够了,清醒也清醒够了,便随后将手里的酒盏放在了槐树旁的石桌上,转身进了屋子。 “进来吧。” 墙角的隐形护卫感觉这三个字简直是天籁,紧跟着主子后头进了来。 一进门就看见年轻人坐在桌前,斜靠在椅背上,右手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出声:“王平传唤方家了?” 护卫:“是” 年轻人看了眼桌子上的镇纸,又换了左手继续敲着桌子,再问:“锦一有消息传来么?” 护卫扫了眼主子的手指,低声答道:“没有。” 屋内沉默了一瞬。 主仆两个都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锦一一张石头脸和主子最像,留在‘老家’扮主子,不熟悉的人谁也分别不出来。 年轻人不看镇纸了,又转向目光看着面前的护卫,这是他身边的锦四。一张娃娃脸,最是人畜无害,在暗卫中排名第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但却是个为了完成目标不择手段的主,什么泼皮无赖的招数都用的出来,他用着省心的很。 想了又想,还是交给锦四他比较放心,便起身吩咐:“明日方家受审,还是你去吧,记住,别露了行迹。” “好嘞,主子。”锦四笑的开心,总算是得了指示,得赶快出去安排安排。 锦四出去后,年轻人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桌子了,时不时的脑子里闪过画面。 他来中州,除了告诉了然大师他的决定之外,更重要就是随手给他讨厌的人添堵。凡是对方要做成的事,他绝对是要破坏的,没有理由,就是单纯的破坏。 他本不想掺和方家的事情的,可既然背后有他憎恶的人,他也不介意插一脚,把这潭水弄的再浑一些。 更何况,他页没弄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费心思动一个方家。 为了钱么?不见得。 况且,就连方家本身也不简单,一个‘商’而已,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秘密。 就连一个小姑娘都让他看不透,着实有意思。 明日方家和李家的好戏,他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第六十一章 姻亲反目 昨晚府衙连夜传唤,因只有李和的证词,相关证据还不齐,而且方连海也不是什么没有姓名的张三李四,不能随随便便的下狱,所以,就要求他今日要上堂自辩。 以安和她的哥哥们都接到了消息。 自从得知万佛寺有李家参与后,以安便直接将李家划分成了敌对面,现在双方对垒才刚刚开始,她还不至于太过着急气愤,只是担心父亲。不过看到了父亲母亲一脸的轻松,也就放下心来。 方家另一个看起来相对镇定的人,就是以安的大哥方以恒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什么过多的焦躁或生气的情绪。而她的二哥和三哥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从小和李家的兄弟一起玩到大的,现在李家反咬一口,俩兄弟是骂了一晚上的忘恩负义。 一大早的,以安和哥哥们就到福宁院了,陪着方连海夫妇一同用早膳。 差不多快到辰时了,方家众人起身出发去府衙。 方连海是带着妻儿一起去府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观光旅游的呢!本来他只想带着张氏的,可是儿子女儿都嚷嚷着要去看看,他是拗不过的,便点头了。 再说了,府城可不比升平镇,没有那么淳朴,这也可以算是让孩子们了解什么是人心险恶。 也是巧了,李家的万金万宝兄弟也被带到了府衙,兄弟俩下了马车,跟在母亲的轮椅后面朝着府衙正门走去,正好看见了对面的方家众人。 就算还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得状态,那也是互相瞧不上的架势。张姨母看见方连海夫妇,正要开口嘲讽,便看见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径直迈步走过去了。这让她一肚子的话都憋在那里,很是窝火,扶着椅子得手都攥得更用力了些。 李万金更是难受,以达和以齐二人怒视的眼神让他羞愧。可更让他难过的是,以安表妹看自己的眼神十分的陌生,这让他整个心都揪起来了。他不知道李家和方家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但他明白的是,恐怕他再也没有机会求娶表妹了。 府衙正堂。 李通判一拍惊堂木。 “升堂!” “威武!” 方家和李家的众人被带上堂,分别坐在两侧。因方家方以恒有解元秀才的名头,所以方连海今日不用跪在堂中,只需坐着分辩即可。 今日的主审官还是李通判,记录还是郑长史。 不过王平不是坐在屏风后面了,而是在李通判的旁边,主要也是例行公事,行使他副城主的监督和决策权。 外面围着不少的民众,都等着结果呢,下狱的李和他们都知道,福客来酒楼的老板,听说是行贿下了牢狱,真是活该。不过听说还有反转,是方家指使的,方家和李家还是亲戚,这就更值得看了。 “姻亲反目”的戏码最有趣,前排的大娘手里瓜子仁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始呢。 李通判很懂百姓的心思,一声令下,“带李和!”立刻有两个衙役将李和提了上来,他可没有解元秀才儿子,所以就老老实实的跪着受审。 自从上次夜半审讯之后,李和在牢房呆了几天,活活从胖财主变成了瘦财主。李万金看见父亲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父亲,你怎么了?” 李和还没回答他,就听见上头的李通判厉喝:“退下!。” 李万金一激灵,想起这是在公堂,不能随便插话,便又退了回去,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神仍旧担忧。至此,算是对方家也有了一丝丝的怨怼,他们李家再不好,与方家也是姻亲,还有多年的情分再,这几日,母亲一直在说是方家害的父亲入狱。原本他也是不信的,可念的多了,心里也有了怀疑,再看见父亲现在的样子,更是恼怒。 方李两家,蓄势待发。 第六十二章 册子真假 李通判扫了眼堂下众人,目光凝在李和身上,“李和,有人举报你贿赂官员,可属实?” 李和:“属实。” 李通判再接再厉,“你说是方连海指使你的,可属实?” 李和顿了一下,还是答道:“属实。” 方连海面色沉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张氏看向对面坐在轮椅上的姐姐,不到一个月的时光,感觉像换了一个人,看见对方现在的样子,张氏出奇的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恶心。 李通判又看向方家这边,语气比起刚刚显得温和的多:“方连海,现在李和指认是你指使他行贿,你可认?” 方连海走向当***手行礼:“回大人,草民不认,此事纯属李和的诬蔑,请大人明鉴。” 李和冷哼一声,抬头看向李通判,“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每次草民带着妻儿去方家时,方连海都会单独给草民一份名单,告诉草民何人该送上什么礼,这些草民都是有记录的。” 边上坐着的张姨母随声附和,“大人,民妇虽说是方连海的妻姐,但实际上,方家时常仗势压人。如夫君不按方家的意思办事,方家便会给我李家惩处。”说着,拿起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泪水,接着道:“大人,民妇虽是张家女,但嫁到李家便是李家妇。前段时日因我李家不从方家的安排,方家便出手对付了李家的生意。大人您且问问这府城的百姓,我李家的酒楼这些日子是不是没有‘海河青宴’了?这都是方家断了酒源的缘故。”随后,又让身后的半琴上前,递上册子。 “是啊,最近福客来酒楼是没有‘海河青宴’了。” “那方家也是太霸道了!” 堂外的百姓窃窃私语,一会看看方家,一会看看李家。只是看向方家的眼神中渐渐有了怀疑,显然,张姨母的话让百姓动摇了,也不枉费李家这么多年在府城一直经营的好形象。 李家呈上来的册子,是一份账本记录,上头写着哪年哪月方家让李家找了谁,送了多少银子,很是详尽。李通判正翻着呢,听见堂下的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拍了一下惊堂木,将册子扔向方连海,语气不善:“方连海,现在你可认罪?” 方连海接过册子,都没有细看,只随意的扫了几眼,便合上册子,不慌不忙的道:“大人,草民不认。” 这态度刺激到了王平,看着方连海,还未等李通判说话,便开口道:“方连海,这册子记录详尽,由不得你抵赖。” 方连海看了眼坐在那里的王平,垂下了眼睛,沉声道:“并非是草民抵赖,而是,这册子有问题。” 随着方连海的声音落下,张姨母的心咯噔一下。 李通判倒是挑了挑眉,问道:“什么问题?” 方连海回道:“大人,这册子是假的。” 堂下的百姓哗然。 假的?呈堂证供如果造假的话,那在大越那可是很严重的罪名啊。 李通判示意衙役将册子拿过来,仔细的翻看着。这方连海质疑这册子是假的,上面从明帝三年一直记到今年,十几年的记录清楚明白,和他们手里的账目差不多,怎么可能是假的呢,突然,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凝在册子上。 堂中关注李通判的众人的心也提了起来,看样子,是有不对的地方了。 张姨母直觉不好,便冲着方连海道:“什么假的,你别想抵赖,这是再真不过的账本。” 李通判扫了张姨母一眼,见对方闭了嘴,便转过目光看向方连海:“你来说,这册子,是哪里假?” 第六十三章 人证 方连海看向李通判,心下有了谱,不卑不亢地道:“大人,刚才李和说自草民第一次吩咐他办事,他便留了心记册子,可是请您细看,这册子的纸张可是前年才有的雪纹纸。” 李通判低头看了眼手中得册子。 雪纹纸,此种纸看起来和正常的宣纸本无区别,但迎着光看时便能显现出像雪花一样的暗纹,价格比正常的宣纸要贵了三倍,这是有钱人才会用的纸张。 方连海看向李和,语带讽刺:“草民不知,这去年才有的纸怎么就成了十几年前的账本,大人,您来评评理,这是不是不妥?” 王平看向堂下得李和夫妇,心道:真是蠢得可以。 张姨母慌乱了一下,紧接着便镇定了下来,出声道:“大人,原本是遗失了,这是夫君誊下来的拓本,但是,上面的记录绝对是真的,请大人明察。” 还真是嘴硬,那李和也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由着张姨母在那辩驳。 张氏嗤笑了一声,“一会说是十几年的账本,一会说是拓本,倒是不知道咱们李老爷的记忆力这么好,十几年的账,说记下来就记下来,这可是过目不忘的本事啊。” 就差没明着说做假账了。 张姨母也恼火的很,她哪会分辨什么纸张,都长得一模一样,谁知道那是什么雪纹纸。不过,这‘账本’也不要紧,她还有后手,想到此便也稳了下来。 以安看着轮椅上的张姨母,也不知自信个什么劲,就听对方说道:“大人,民妇还有人证,也可证明这贿赂之事确实是方家指使的。” 人证? 方家的众人很是诧异,最主要的是也很好奇。 李通判命令衙役将人证带上来,众人便看见从外面走过来一名女子,随着女子走近,也渐渐看清来人的相貌,长得倒是清秀,但穿着的衣服看起来倒像是哪家的奴婢丫鬟。 以安是最先认出来人的,垂下了眼眸,遮住了嘲笑。 玉秋。 倒也不奇怪。 自打她醒来时,玉秋就是她身边最沉稳细心的一个,虽然相貌并不怎么出众,但做事却妥帖的很。这也是以安怀疑的地方,太妥帖警醒了些,不像是丫鬟,倒像是经过训练的,毕竟她曾也身在其中。 所以,以安始终待玉秋不远不近的,尤其是最近,玉夏玉冬都比玉秋在她面前得脸些。 这就沉不住气了么? 玉秋不经意的和以安上了眼神,忙慌乱的低下了头。 以安嗤笑了一声,装什么,演戏都不会演,人都来了,还装个什么胆小难堪。 以安挑剔的看着玉秋的演技,可是落在哥哥们眼里就是,‘丫鬟惹妹妹伤心了,妹妹伤心的盯着丫鬟看’。 方家几个小子面带怒气,以安的二哥为最,拳头握得骨头作响。 以安挑剔完了,继续开始看戏了。 方家的人都认得玉秋,都知道是以安身边的大丫鬟,以达和以齐看着妹妹又恢复了正常,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妹妹没哭。 以齐蹭着小步往妹妹身边挪了挪,袖子下的手指轻轻的扯了扯以安的衣袖。以安侧过头看着他,听见以齐小声的说着:“小妹,别伤心哈,以后哥哥帮你挑人,保准又听话又老实,肯定不惹你生气。“ 以安看着面前的小哥哥安慰自己,心里很是受用,眉眼弯弯,“好,三哥,以后你帮我把关。” 以齐拍了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不过,以安没想到的是,三哥这句保证一做就是一生。 她的三哥替她把了一辈子的关,以后,再没有让任何‘有心思’的人有机会背叛了她。 第六十四章 又来一本账册 李通判可不管堂下的人是怎么眼神交流的,待人证上来,便开口:“堂下何人?可能作证方家指示李家受贿之事?” “奴婢是方家姑娘身边的丫鬟。”玉秋并未抬头,语气也小心翼翼的,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以安要不是知道玉秋是个什么货色,说不定也以为这姑娘真有看起来这么胆小呢。 李通判看着堂下的玉秋,再次问道:“本官问你,你是否能作证方家指使李家受贿?” 玉秋眼底有些犹豫,看了一眼以安,一时并没有作答。 李通判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这么邪门吧! “这丫鬟在搞什么鬼?”张姨母死盯着玉秋看,要不是‘那人’说玉秋可行,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找来当人证的。 果然是个奴才秧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张姨母拿起帕子轻咳了一声。 玉秋并不转头看她。 张姨母又咳了一声。 玉秋依旧不转头。 于是,公堂上的人,就看见张姨母像是要咳死过去一样,捂着嘴咳个不停,可偏偏还死盯着堂中的人证,活像见了鬼。 李通判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李夫人,你要是身体不适,就先下去歇息吧。”他可怕这位看起来精神不正常的夫人咳死在他公堂上,多晦气! 张姨母连忙摆摆手,想要说不用,却偏偏开不了口,脸都要拧巴抽筋了。 身后的半琴似乎才来了眼力,递过来一杯茶水,又伺候着张姨母顺了顺气,可算是不咳了,可也不敢再递眼色,只老老实实的在旁边。 李通判继续把注意力放在堂下这位‘人证’身上,他就是再二百五,也知道这‘人证’有问题。顺手拿起惊堂木,啪的一声,厉声喝到:“抬起头来。” 玉秋听话的抬起了头,一瞬间,吸引了堂中众人和听审的百姓的注意力。 玉秋看着李通判,缓缓的道:“大人,奴婢......可以作证。”说完,玉秋自己也松了口气。 张姨母顿时来了底气,冲着李通判哭诉:“李大人,方家众人欺辱我李家,现在方家的奴仆挺身而出,我家老爷着实是冤枉的。”说完,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 李通判看了眼站在那里不慌不乱的方连海,虽说心下有了判断,但还是要问上一句:“方连海,你可认罪?” 方连海轻笑了声,道:“大人,这位人证不是我方家重要的奴仆,仅凭她一句话便说在下犯了罪,未免太过草率。” 不等李通判开口,坐在边上的王平抢先问道:“玉秋,你既说可以作证,可有证据?” 玉秋看了眼方家众人的方向,轻轻的点了头,道:“奴婢有证据。”不等上首的人再提问,便继续说道:“证据在方家前院的书房书架下面的暗格中,里面有账册。” “来人,去方家,将账册带过来。” 郑长史领命,亲自带人去搜证,他挖地三尺也要把什么劳什子账册给挖出来。 以安垂下了眼帘,盖住了里面的讽刺。 账册么? 第六十五章 认罪 一炷香的时间。 两柱香的时间。 三柱香的时间。 以安都要困的睡着了,搜证的人还没有回来。 本来昨晚就累的很,在这又折腾了这么久,别忘了,她可是大病初愈的人,是需要休息的,一个案子从早上审问到了中午,那郑长史是走丢了么? 正想着呢,就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郑长史带着他的搜证队回来了。 王平先一步问道:“账册呢?” 郑长史摇了摇头,答道:“回大人,并无账册。” 说完就看那王平的脸色像锅底灰一样,黑的很。 郑长史也很莫名,他们都要把方家掘地三尺了,别说账册了,什么本也没有。 以安摸了摸袖子,又继续靠在椅子上。 玉秋更是惊愕,怎么会没有?明明是她亲手放过去的,怎么可能没有?转头看向郑长史,急切的问:“大人,您去书房了么?就在书架左下角的暗格。” 郑长史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明明.....”说完,玉秋猛地住了嘴。 “明明什么?明明是你亲自放进去的?明明是你伙同外人叛主么?” “是你叛主?” “是你狼狈为奸么?” “是你.....” “是你做的....” 一声声的质问,玉秋觉得耳边都要炸了,眼前转来转去的都是人,连忙往后躲了过去,双手不住的挥舞着,嘴里一个劲的说着:“不是我!不是我!” 堂中众人看着玉秋像魔怔了一样,死死的盯着李家的方向。张姨母更是害怕,慌张的往后挪了挪。 谁料玉秋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抓住张姨母的裙摆,厉声高喊:“是她!是她!是她指使我的。” 半琴连忙上前想要将玉秋拉开,可这丫鬟像力气大的吓人,死死的攥着张姨母的裙摆不松手。 这一切不过呼吸的时间,李通判还来不及反应,便发生了,唬的堂中众人一愣。 还是李通判回过神来,拿起惊堂木重重的拍了下去,衙役也反应过来了,呼啦啦的上前,将玉秋从张姨母的身边扯了过来,扔回堂下。 玉秋也好似回了魂,呆呆的跪坐着,她刚才在做什么? 李通判厉喝:“玉秋,你可认罪?” 认罪?认什么罪? 玉秋看向李家的方向,看见一身凌乱的张姨母,不知想到了哪里,猛地一颤,看向方家,嘴唇动了两下。 之后,玉秋看见她的姑娘,笑了。 完了,都完了。 第六十六章 上门要谢 方家众人从府衙出来后,没急着回升平镇,也是担心赶夜路会出什么事,但是也不想留在府城内,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又起什么心思! 便决定慢悠悠的往回走,在路上住一晚就好。 一路平稳的到了和顺镇的云来客栈,这刚出了年关,来往的行人不多,客栈里也是冷清的很,方家这一行人的到来,几乎包下了大半个客栈,客栈老板好像也活过来了,热情的不得了,店小二更是上上下下的送热水,好不热闹。 简单的用完晚膳,方家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以安的厢房是最靠里的一间,张氏仔细挑选过的,这间房的最暖和,所以就给了小女儿。旁边是两个儿子的厢房,对面是他们夫妇的。 虽然房间不算大,还是干净整洁。 自案子结束,以安房里的丫鬟们都没有在她面前谈过玉秋,就是怕姑娘听见生气难受。 玉夏低着头,仔细的铺着被褥,如眉给以安卸着钗环,双喜就在旁边候着,时不时的递一下梳子,拿一下帕子的,梳洗沐浴后,双喜就将棋盘摆了出来。 这是以安上一世的习惯,每晚睡觉前都要自己和自己下一局,然后才睡得着。但是今天还有要事,便吩咐道:“玉夏,棋盘收起来吧,今天不用了,你们也下去好好歇一歇,不用值夜了。” 几个丫鬟愣了一下,玉秋不在了,玉夏年岁最长,还是先开了口,小心的问:“姑娘,今晚还是奴婢留下吧,奴婢就在外边看着,也放心。”哪有丫鬟不值夜的道理。 以安想了想,道:“那就双喜留下吧,她助眠,你们两个先下去休息吧。” “是。” 双喜俏生生的在一旁:姑娘真好,说她助眠呢。 一炷香以后。 屋子外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果然还是双喜,睡得真快,以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羡慕的想着。 突然,以安睁开了双眼。 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低沉的男声响起。 以安也就顺势坐了起来,看着桌子前面坐着的黑影,不叫人,不说话。 有意思。 黑影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了床前,以安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但是她认得气息。 那个在万佛寺想要杀她的年轻人。 以安抬着头,看着对方,语气冰冷:“阁下,有事么?” 她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有什么毛病,大半夜的来她这个小姑娘的房里,要不是她还小,打不过,早就先上手了。 年轻人借着月光看清了小姑娘姣好的面庞,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可爱。俯下身来,和小姑娘视线平齐,问道:“你不想和我说声谢谢么?”声音里有一丝轻快。 以安心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大半夜的,我要对闯闺房的登徒子道谢么?” 真是不可爱。 年轻人嘴角缓缓扬起,身子往前,在以安的耳边轻声道:“要是没有我,那天你就暴露了,难道,不该谢我么?” 果然是他,那支流云箭。 她又没有求他,哪有人欠欠的出手,再欠欠的上门讨谢的,真是有毛病。 都过去这么久了,反射弧这么长的吗? 不过,她当时还是感谢的,要不然,自己还要找理由,解释那个贼人是怎么死的。 “谢谢。”以安声音硬邦邦。 再硬邦邦也是甜糯的童声,在年轻人听来,像是一个赌气的娃娃,更觉得好笑了。 “一句谢谢怎么够,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以安眼前一黑。 再睁眼,年轻人不见了! 这人,神经病吗? 第六十七章 梁上君子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昨晚有神经病,以安没睡好,今晚但愿能睡个安稳觉,她可不想小小年纪就熬夜,万一不长个子怎么办? 现在,她和方家众人完好无损的坐在主院餐桌前,虽说气氛并不算正常,只因从万佛寺之事到今日也不过月余,李家就这么消失了。 真是....... 以安看着父亲,她觉得要不是碍着母亲的心情,她这位爹爹都能笑出声来。 方连海就是这么想的,这李家,枉他看着媳妇的面子帮衬,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没落了也好,省的再祸害旁人。 张氏看着丈夫和儿女们,柔声道:“行了,咱们行的正,该如何就如何。” “是,娘亲。”以安和两个哥哥乖乖的应了,继续吃着饭。 看着儿女懂事的样子,张氏心想,没有娘家人便没有了,从今以后,她就只是方张氏而已。 今儿个大厨房的手艺似乎特别的好,以达吃了三大碗饭,在速度和数量上绝对的碾压,以齐默默的往妹妹的方向挪了挪,他可不想挨着二哥吃饭,看二哥吃饭他都着急,他可怕呛着自己个。 以安又看向大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唉,少年郎啊,春天来了! 一家人就在这种气氛中吃完了饭。 几个孩子也都有眼色,爹爹眼睛都要黏在娘亲身上了,他们再不走,就太电灯泡了。 主院里,方连海让下人们都出去了,屋子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方连海看着妻子,握着妻子的手,小心的问道:“青娘,你,还好么?” 青娘看着丈夫一脸的担心,握着自己的手似乎更紧了,而她,也像松了口气,并不说话,只靠在方连海的肩膀上,而方连海也搂着妻子的肩,轻轻的拍着。 夫妻俩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不一会儿,方连海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衫湿了,低头看了眼轻声哭泣的妻子。他知道妻子心里难受,任经历这样的事情,都会受不住的,哭出来也好,省的憋坏了。 方连海也不多说什么,只在身边陪着。 待张氏哭累了,抬头就见方连海拿着浸湿的帕子,俩人对视一眼,方连海给张氏擦拭脸颊,低声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张氏思量着,是啊,她和年轻时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还不是因为有面前的人在,她真的很幸运,便伸手握住方连海的手,柔声道:“谢谢你。” 方连海看着妻子亮晶晶的眼睛,完了,妻子温柔的时候最有杀伤力了。 一夜无话。 话分两头,府城南街的一所宅院。 一位半夜闯深闺要别人感谢的‘神经病’现在是正经的听护卫的禀报。 “主子你是不知道,那叫玉秋的丫鬟就跟疯了似的,还没等那姓李的问呢,自己就招了。”锦四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那日里衙门发生的事情。 而案前坐着的黑衣男子,冷峻的面庞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锦四站在那里,也思量着主子让他关注方家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李家,什么下场?”男子慵懒的声音响起。 锦四的娃娃脸上扬起和他面容不符的狠厉,恭声道:“主子,李和被判了斩首,家中资产全部充公,还有那李家夫人,也被判了流放。”说完,挑了挑眉,笑嘻嘻的补了句,“主子,李家,算是废了。” 在越王朝行贿是重罪,李家这案子涉及金银数量庞大,再加上又有人在背后加了磅,李家想要轻判都难。锦四着实是不看好李家能再翻身。 不过面前的黑衣男子似乎不这么想,他认为现在下结论还早。不知想到了什么,冲着锦四吩咐道:“你去看下那李家大公子,看看人怎么样?” “是。”锦四转身要走。 “等会儿,锦四,你再说一遍,那玉秋是怎么发疯的?”黑衣男子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疑惑。 锦四一愣,便又从头到尾详细的说了一遍,包括玉秋的眼神都做都学的分毫不差。 有意思。 黑衣男子觉得他恐怕又要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第六十八章 暖宫露 以安沐浴完,趴在床上,连续几天都没睡个安稳觉,正有一搭没一搭和双喜聊着。 ‘玉秋事件’算是在安平院解禁了。 事情发生,总得让大家谈论谈论才能知道哪里有鬼不是。 双喜属于义愤填膺派,对玉秋的行为鄙视的很,偏偏前两天一直憋着不能一吐为快,好不容易逮住空:“姑娘,玉秋真是没良心,方家对她那么好,还吃里爬外。”心里更是为以安惋惜,白瞎姑娘对她那么好,真是白眼狼。还有玉冬,小丫头一直当玉秋是奋斗目标的,天天玉秋姐姐前玉秋姐姐后的,现在整个人伤心的不行。 如眉闻言撇了撇嘴,哪里都不缺白眼狼,也就双喜把人都想的那么好。听着双喜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边忙活着给以安调香露。 这是张氏重金从百草门买来的方子,专门治疗女子体寒。 据说每年百草门都会对外出售一张价值万金的良方,方家等了多年,总算在今年等来了这张‘羲和暖宫露’。这暖宫露和一般的香露并无不同,只是所用的材料金贵了些。使用方法也简单,每个月涂抹小腹四次,坚持使用五年即可根除女子体寒的毛病。 以安看过了方子,感叹了一句‘赚钱容易’之外,便吩咐如眉仔细学了涂抹的手法,以后就由如眉来给她上药。 如眉原本以为这等大事肯定是夫人身边的司琴或者司棋来的,毕竟她是新来的,这样贴身的要紧事怎会落在她身上。 毕竟她也见识过一二,要知道,这样的方子当作陪嫁都是有分量的,可姑娘只点了她,她知道,这是姑娘给她的考验。 如眉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服侍以安的时候显得更用心了。 以安如果知道如眉的心思,肯定会说一声‘巧合而已,别多想’。 她有根治体寒的办法,本不需什么药方子,因为她始终相信‘是药三分毒’的道理,甭管是口服还是涂抹。现在用了这暖宫露,也是不忍拒绝张氏,到时候不论五年后药方是否管用,她都会让自己好起来。 夜色沉沉,锦四跟在主子的身后,心里一阵嘀咕。 主子在北地,那是有冷面阎王的称号的,除了芳姑姑,就没对别的女性关注过。 现在又是关注方家的案子,又是见人家小姐的,他都要怀疑主子有怪异的癖好了。 不正常! 黑衣男子冷眼瞧着身边的护卫,这是什么眼神?好像自己是什么变态一样,抬手就奔着后脑勺去了。 “哎呦”锦四摸了摸脑袋,“主子,你又敲我,再敲下去,属下就要和锦六一样蠢了。”说完还揉了揉起来的包,好疼。 黑衣男子扫了眼锦四,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锦四连忙立正站好“主子,属下错了。” 能屈能伸才是大道理,不然主子给他扔去万花楼才是要他命。 黑衣男子似笑非笑,低沉的声音响起:“知道就好。” 说罢,继续闲庭散步似的往方家宅院方向走去。 从府城来方家,他也是佩服自己的求知欲。 “如眉,今天就到这,你早点休息,就留双喜在外边吧。” 以安刚擦完香露,整个人懒散的很,现在别的不想,就想睡觉。 “好的,姑娘。”如眉给以安穿好小衣,熄了灯,就退下了。 以安穿的清凉,还好屋子里地龙烧的暖暖的,以安贴身带着暖玉,要不然这大冬天的就让穿小衣睡,还不冻死个三个两个的。 张氏叮嘱过,说涂完香露后,最好不要让肌肤贴着布料,会影响药性。 以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身上的暖意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感。 李家的事情也算是有了结果,那日在府衙,要不是玉秋突然反水,方家想要脱身还没有那么容易。 也不枉她对玉秋用了‘猎心术’。 是的,玉秋的发疯和她有关。 准确的说,是她催眠了玉秋的部分意识。 第六十九章 反常的主子 以安到这里的第一天,身边的丫鬟只有‘夏秋冬’。 原主毕竟是突然‘病逝’的,虽说死了一个玉春,但她还是不敢完全的相信‘夏秋冬’三人,便几次三番的试探过。 玉冬是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方家,再加上玉冬年龄也最小,就是张氏选来陪女儿玩耍的,没有背主的心思,更没有背主的胆子,以安便第一个把她排除掉了。 而玉夏和玉秋,一个管着钗环首饰,一个管着小厨房,看起来都老实本分的样子。 还要从以安频繁去前院书房说起。 之前大多时候都是玉夏陪着,后来双喜和如眉来了,以安带双喜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也是巧了,那次双喜吃坏了东西,身体不舒服,玉夏又忙着年关前后的琐事。所以,陪同以安去小书房的人就换成了玉秋。 以安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是被训练过的人,对于‘细作间谍’的路数再熟习不过。也是玉秋大意了,将以安当作了小孩子,露了马脚。 衙门传唤的当晚,以安便对玉秋用了‘猎心术’。 ‘猎心术’,一种能让人出卖灵魂的术。只因她现在身体还未到最佳,只能用到最浅显的一层,也就是俗称的催眠。 玉秋也算是受过训练的,属于心智坚韧的人,不容易被催眠。以安便又借助了香,总算是套出了玉秋的话,并在她意识里做了些手脚,扰乱她的思绪。 至于玉秋在公堂上像是疯了一样,以安也是所料为及。 可能是她错误的预估了古代细作的坚韧程度,也有可能是玉秋就只是一个马前卒,不论怎样,以后还要小心些,省的露了马脚,再让人当妖孽给烧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正想着呢,以安就听见‘噔’的一声,忙睁开眼,屋子内又来一个黑影。 还未等她坐起身,就看见架子上的罩衫‘飞’了过来,盖在她身上,只给她留了脑袋在外面,然后,黑影就消失了。 什么鬼? 有病么? 大晚上的跑到别人房间里给人家穿衣服? 以安知道这就是那个万佛寺见过的神经病,那人身上的味道很独特,闻过就很难忘记。 愣了大概五秒后,以安一把扯掉身上的罩衫,甩在了地上。 躺下,闭眼,睡觉,动作一气呵成。 不管了,她今天需要休息,那神经病爱干嘛干嘛。 那种人,一看就是‘权势’养出来的,眼睛都要长在头顶上了,三番四次的和她‘碰见’,要说没有图谋,打死她都不信。 翻了个身,不想了,睡觉。 黑衣男子出了方府,一路疾行。 锦四本来想在树上打个盹的,这主子一刚进去,还没等闭上眼睛呢,就看见嗖的一下又出来了,然后就一顿狂奔,要不是他锦四功夫好,知道落脚地在哪,都能跟丢了。 到了升平镇的落脚处,锦四扶着院门喘着粗气,摸到了主子的房门。刚要进去,就听见‘砰’的一声,然后,锦四看见眼前一片漆黑。 好吧好吧,不进去就不进去吧。 “主子,是出了什么事情么?要不要我去处理下?”锦四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 “不用,你去休息吧。” 休息? 锦四纳闷:主子是不是换人了?是不是被下药了?休什么息?什么休息?他们锦字科的护卫还有休息的吗? 不死心的继续开口:“主子,属下....” “下去!” “好嘞!” 锦四‘嗖’的消失了,那叫一个腿脚利索,只不过心里还在诧异: 主子今天真的好反常。 第七十章 来自牢房的信 屋里的正主也不是很冷静。 本来他今晚是要找那方家小姑娘聊聊玉秋的事儿,哪成想看见那副情形呢。 这方家下人是怎么服侍的,家里姑娘睡觉都不给穿上盖上的么? 万一像万佛寺那次,再来个贼人可怎么办?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严苛,得亏是他,万一别人看见了非要负责,难不成还许了去? 也怪他,这南边和北地不一样,女子多矜持,他也是看那小丫头诡谲了些,才想着试探一二,却忘记了人家再小也是个姑娘家。 罢了,玉秋的事情晚些再说吧。 方家,福宁院。 以安又一次的窝在椅子上,整个人悠哉悠哉的。 “安安,七日后你就要上山了,白二叔说你要半月才能回来,娘亲问你,回来你是想去学院还是想在家学呢?” “学院!” 以安一丝停顿都没有,她可不想在家里一个人,太没意思了! 张氏眉眼里泄出柔和的笑意,点了点女儿的鼻头,“就知道,你个小机灵鬼!” “等你归来,见见先生吧,她会好好和你讲讲金陵女学的考试要求的,你要好好学哦。”张氏拿起边上未完成的络子,手指上下飞舞。 以安扒拉着桌子上的珠子,声音里带着高兴。 “知道啦,娘亲!” 顺手挑了个绿色的玻璃球,对着阳光比划着,别说,还挺好看的! 这珠子是方连海从洋商那里换来的,看着花花绿绿挺特别,就拿过来给孩子们玩。 以安又拿起一个蓝色的珠子,她是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在屋子里玩玻璃球。 要说最近方家的忙了起来,大批量的海河青宴的订单,方连海忙的脚不沾地。 几个哥哥也没闲着,大哥要进京求学了,也是为下场做准备。二哥呢,山上家里的跑着,本来以安以为她可以和二哥一起上山的,可白二叔非说要再等七天,也不知搞什么鬼。 所以,每天以安在家里老老实实的和娘亲描红,乖的很。 李家的事情似乎过去了。 可就在今日,一封信送到了方家。 王管家接了都没敢送去福宁院,这还是方连海吩咐的,牢里出来的东西,一律先到着他这。 信中只说那李夫人提出要见方家夫人一面。方连海不能代替妻子答应,更不能代替妻子拒绝,所以见于不见,还需要张氏自己来定夺。 以安继续帮娘亲挑着珠子,正比量着呢,就发现眼前的光线暗了,一抬头,方连海站在门口呢,一脸的笑,也是,她爹爹什么时候在家严肃过,每次看见娘亲都笑的跟朵花一样。 “安安,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方连海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叠甜梨酥。 以安看着糕点,抿了抿嘴,又看看老爹,她真想收回前几天夸这甜梨酥好吃的话。 自打方家恢复往日的生活后,以齐每隔几日都要出去溜达溜达,美其名曰考察风土人情,偏偏方家夫妇还不拘着他,只一点,不许闯祸惹事。以齐呢,就每天都带回来点小玩意,吃的玩的都有,以安那天夸了句甜梨酥好吃,然后方连海就剥夺了以齐买东西送妹妹的权力了,改为——自己送。 主要是再好吃也扛不住天天吃啊,要不是看着爹爹的面子,真是一万个不想吃啊。 以安嗖的一下站了起来,接过方连海手里的甜梨酥,甜声道:“谢谢爹爹,安安要吃凤梨酥,先回去啦。”说完,提着裙子就跑了出去。 方连海看着女儿的背影,轻笑一声:“小机灵鬼。” 张氏看着父女俩,放下手里的络子,顺手倒了杯梅花茶递给方连海,没好气的道:“说吧,又拿甜梨酥把安安支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方连海放下茶盏,看向妻子,沉声道:“青娘,她要见你一面。” 张氏顿时隐了笑容。 是了,那人也该没了耐性了 第七十一章 姐妹情 这一日,张氏去府城牢房,只是彼时姐妹,已如云泥之差。 张姨母看着面前妆容精致,衣着光鲜的妹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冷哼一声,把身子转到一边,只留给张氏一个背影。 张氏看着角落里一身脏污的姐姐,眼里划过一抹悲凉。 何至于此! 不过,没想到关了一个多月,荣华富贵关没了,可张姨母的脾气还是老样子。 张氏身边的司琴给牢头示意,牢头上前将张姨母牢房的门锁打开了,转身接过司琴手里的钱袋子,笑的谄媚:“夫人,那小人就先出去了,有事您吩咐。” 司棋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饭菜都摆了出来,又仔细地将桌椅擦拭干净,服侍着张氏坐好,便和司琴一起退下了。 屋里就剩下了张家姐妹二人。 一时无话。 还是张姨母先忍不住了,她在这牢狱里,一天三顿都是清汤寡水的,现在菜香飘了过来,勾起了她的馋虫,想一想,她也有一个月没吃荤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了牢房,坐在张氏的对面,也不说话,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张氏看着面前的人,实在是很难将她和月余前豪爽而富贵的张姨母联系起来。 她自己呢,也不开口,就这么默默的看着对方吃饭。 张姨母吃饱了,放下碗筷,终是开了口:“我走之后,没有别的要求,你替我照看下两个孩子,不用别的,只别丢了性命就好。”说完,就看着张氏,一副要准了张氏会答应的样子,只握紧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张氏并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只看着张姨母的眼睛,半晌才点了头。 张姨母暗自松了口气,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轻声说道:“问吧,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张氏低笑了声,声音平和:“我今天来,并没有事情要问你,只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等出了这牢房,以后你我便天各一方,再不相识。” “哈...”张姨母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将眼泪都笑了出来。 “秀青,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薄情的很。偏那方连海蒙了心,还以为自家的娘子是什么温柔如水的主,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和傅毅的事,他还会待你如此好么?” 张姨母好似要将内心的恨意都控诉出来:“是了,方连海怎么会舍得怪你,你漂亮,温柔,她爱重你还来不及啊,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张氏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向来温柔的眼神里闪射出冰冷的光,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姐姐,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嘴角留有一丝讽刺的味道。 “你知道么?从小我就不喜欢你,你的丫鬟是司琴,我的丫鬟只能是半琴。爹娘偏心也就罢了,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可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把傅毅也抢走?凭什么?“ 张姨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流满面。 傅毅曾经是她的希望,她原本以为傅毅是爱重她的,哪怕所有人都更喜欢妹妹,她也不要紧,因为有傅毅就足够了。她数着日子盼着,盼着能够嫁进傅家,盼着给傅毅生儿育女。 可傅毅呢,竟然提出要退婚! 要不是傅毅掉落的荷包,让她捡到了,她也不会怀疑妹妹和傅毅的私情。 如果不是张氏,她怎么会和傅毅退婚,又怎么会嫁给李和这个窝囊废,从而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张姨母看着张氏,眼里都是化不开的恨意。 而张氏呢,看着发疯的姐姐。她想,曾经那个会给她打扮,会给她绣帕子,会带着她玩耍的姐姐终究还是不在了吧? 她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便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回头道:“傅毅从来都不是良人,你,恨错了人。”说完,深深的看了一眼张姨母,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张姨母闭上了眼睛,彻底松了口气。 第七十二章 传递讯息 张氏出了牢房,抬头瞧了瞧,多好的日头啊! 司棋从门后边小跑过来,担忧的看了眼张氏,小声道:“夫人,犯人李张氏,自尽了。” 张氏叹了口气,哎,终究还是去了,可觉得身体里好似有跟弦断了,踉跄了退后了一步,丫鬟们连忙靠近过来扶住。 缓了缓心神,张氏冲着司琴摆了摆手,吩咐道:“我们回去吧。” 两个丫鬟恭声应是,便搀扶着张氏一路上了马车。 张姨母用死亡的代价给妹妹传了消息,也为自己赎了罪。 张氏靠着马车上的背垫,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副又一副的画面。 她离开牢房时,那一幕幕……,姐姐为何要在最后演一出戏? 是要防着谁吗?牢房里还有第三人?想到这,张氏顿觉有一丝丝的凉意涌入心头。 还有,最重要的是,在她离开的刹那,张姨母的右手......? 旁人不知道,那是他们小时候在学堂为双方打掩护玩的游戏,用手指动作传递信息。 张姨母是要告诉她什么消息吗? 张氏不断的回想着,回想着那些动作到底代表着什么含义。 马车晃动了下,张氏猛的睁开了眼。司琴往前挪了挪靠垫,低声询问:“夫人,您没事吧!” 张氏宛若没听见一般。 她想起来了! 一瞬间,喉舌似乎都僵硬了,心跳的像是胸膛里都容不下,手中的帕子攥着紧绷。 怔怔地看着前方,张姨母告诉她的是, 小心,皇室,安! 方府。 张氏看着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方连海,自从和他说了在牢狱中张姨母见面的事情,就一直在走,走的她都要晕了,连忙出声叫停:“行了,别转悠了,晃的我头疼。” 方连海听见话音,回头看向妻子。 这是他们第二次得到和皇室的相关的信息了。 二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瓜葛? 张姨母说的‘小心、皇室、安’的意思,是要叫他们小心皇室中人么? 还有那个‘安’字........二人对视一眼,似想到了一块,互相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惧。 还是方连海打破了平静,先开了口,小心翼翼的问:“青娘,你说,那句话,指的会是咱们的安安么?” 张氏没有回答。 方连海顿觉嘴里有些苦涩:难道他们方家躲得还不够远么? 还有,他们的女儿何其无辜! 夫妻二人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那里,没有人再说话。 似过了很久,久到日头渐渐下了山头,方连海猛地站起,像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对着张氏道:“青娘,我们去府城吧!” 张氏:“你想好了?” 方连海眼中坚定意味渐浓,低声说道:“想好了。还有,之前韩先生的建议咱们就应了吧,待大郎进京后,我们就收拾收拾,搬到府城去!” 进京? 是了,大郎是要下场的,要去国学院了。 一时之间,对儿子离家的不舍,对女儿未来的担忧,种种情绪萦绕在一起。 张氏看着方连海,点了点头。 第七十三章 以恒进京 方以恒看着面前十个箱子,一阵无奈,他是上京求学,又不是出嫁了,张氏这是恨不得将澡球都给他装下带着。 这不,眼看着又拿出一个脸盆,方以恒忙出声阻止:“母亲,我是去国学院,那边有住宿的地方,咱们带的太多也不好,儿子看来,带两个箱子的换洗衣物,足够了。” 张氏看着大儿子,翩翩少年郎的模样,长大啦,也到了要飞走的时候了。 算算时间,进京后一年才能回来两次,真是舍不得! 边上的其他方家人也是眼泪汪汪的。 方以恒一阵黑线:我只是求学,又不是要死了。 最后,张氏还是听了儿子的意见,删减了行李,由十个变成了八个,再不能少了,再少了就不是满满的母爱了。 本来方以恒还没有那么快的下定决心要进京求学,他对自己的实力有把握,无论去不去国学院里镀层金,只要下场,名次必然不会差。 可那个‘安’字,实在是扰得他胆战心惊。 无论是不是代表着……那层含义,他都要去探一探才放心。 是的,那日张姨母最后留下的话,他也知道了。 当然,也是方连海没想要瞒着他这个大儿子。 毕竟他是长子,理应有长子的担当。 家里几次三番的出事,他们方家不得不防,种种线索都指向盛京,所以,他决定要进京看看,以求学的名义摸一摸形势。 中州的这些小鬼,有父亲看着。 而京里的牛鬼蛇神,先让他会一会吧! 以安和二哥三哥在边上,看着母亲为大哥整理行囊,她此时还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娘亲的眼神里,除了离别的伤感,还有一丝彷徨。 缓步上前,抬头看向大哥的眼里,一字一句的道:“大哥,一定要平安。” 方以恒低头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声音清朗:“妹妹放心。” 屋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带了点伤感,还是方以恒看不下去了,脸上绽开一抹笑容,冲着弟弟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以达和以齐颠颠的过来:“大哥,咋了!?” “二弟三弟,照顾好自己,也顾好妹妹,记住了吗?” “嗯。大哥放心。”以达以齐应的很是郑重。 孩子们的谈话,做父母的是不掺合的。 方连海也就呆在一旁,看着张氏一样又一样的清点。 以安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大哥,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想了想,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盒递给方以恒:“大哥,这是上次白二叔留下的,你拿着。” 以恒接过盒子,看着妹妹,并没有打开盒子,顺手放进了怀里,声音带着笑意:“好,大哥收下了。” 以达和以齐也不甘示弱,纷纷拿出提前备好的礼物。 方以恒一一接过,看着还在佯装清点行李的张氏,上前接过张氏手里的册子:“母亲,儿子该走了。” 张氏一瞬间红了眼眶,转身拿帕子擦了擦,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儿子,帮儿子整了整衣襟,一句一句的嘱咐着:“恒儿,进京一切小心,别委屈了自个儿。” 以恒点了点头,接过竹林手里的披风,回身郑重的冲着父亲母亲行了大礼,阔步走出了房门。 这一去,便是踏进了权谋的漩涡。 第七十四章 方家琐事 ? 自以恒离家上京已过去三日了。 方家夫妻俩又开始忙活着另几个孩子的生活学业了,方连海觉得自己都不英俊了,都是那两个小子闹的。 说什么要陪着妹妹一起学武,那怎么能行! 都上山了,屋子里就他俩,多孤单!多寂寞! 所以,这一日,福宁院的争论又开始了。 张氏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着女红,边上是看张氏做女红的方连海。 方连海不死心的问:“想好了么?” 张氏点了点头。 方连海不死心的再次问:“真的想好了么?” 张氏又点了点头。 方连海还要再张嘴,张氏一把将手里的绣棚扔在方连海的怀里,大有他再问就要挨打的架势。 于是乎,方连海就闭嘴了。 就这么有骨气。 骨气挺过了三个呼吸那么长,方连海又开口了:“青娘,真的想好了么?。” 还是要从以恒离家说起,夫妻二人琢磨着搬家去府城,这还不够忙活的呢! 昨日又收到了白二叔的信件,信中说以后安安每月要有半月的时间在山上习武。 说是安安习武晚了些,要好好打个基础,不然学了也是三脚猫的功夫,也没什么用! 半个月啊! 他们家安安以后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想想都难受。 可能不答应吗? 不能! 习武是他们问的,师父也是他们找的,现在反悔,这不是扯孩子后腿吗? 只能点头应了! 本来夫妻俩还想着请几个先生来家里教诗书礼仪的,待女儿准备好了,就去考女学。 现在算来,女儿山上山下的跑,多累! 女学都选好了,选来看去,整个中州就府城的金陵女学最好,所以,夫妻俩开始纠结了。 不送吧,女儿那么聪明可爱,最好的先生都在女学,女儿学不到怎么办? 送吧,他们想女儿怎么办? 真是无解。 张氏也舍不得,但是她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为了安安好,而且她看女儿是长大知事了,所以才做了这个决定。 柔声和方连海道:“整个中州,金陵女学是最拔尖的,不说琴棋书画,就连射御礼仪、女红茶艺都会教,如果安安能进女学,不论怎么讲都是有好处的。” 金陵女学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每年都会有入学考试。报考的学生任选两门,由女学的先生出题,评优才可以进。 而对于中州的众多女孩子而言,进了女学也就意味着以后说人家的时候是有光环的,而且女学里也不单单是学习这么简单,拓宽人脉,交几个手帕交也是重要的。 “我们家安安肯定能进。”方连海自信心爆棚。 张氏白了他一眼:“也不怕闪了舌头,明日安安上山,等安安回来,家里的事情都妥当了,再做打算吧!” 第七十五章 山中相遇 以安跟着二哥身后,望着眼前的高耸,这一刻,她的眼神是深刻的,也是明朗的。 这座山叫灵归山,在升平镇东北方向,顺着方向再走个一天也就到了中州府城。 灵归山位置不错,可周围人烟却稀少的很。 以安原以为会有山门的,毕竟白二叔出手那么阔绰,输给,不对,送给以达的几乎件件都是精品了,应该有自己的门派才正常嘛。 可眼前这稀稀拉拉的树,歪歪斜斜的房,空无一人的景,实在是让以安难和那位看起来病娇的师父联系在一起。 以达似乎读懂了妹妹的心理活动,低声解释道:“妹妹,咱这春天可好看了,都是花花草草的,还有,这片山头都让师傅买下来了,很多好玩的地方呢!”他是以为妹妹觉得无聊了,才这么安慰的。 不过,也不怪以达这么想。谁让今日以安上山,旁的丫鬟都没带,就带了个小旺财呢。 以安今日穿的倒是利落,天蓝色的衣裤,头发整齐的用簪子盘了起来,看起来干净而舒服,只怀里胖嘟嘟的小黑狗让画面添了几分童趣。 以达领着妹妹在其中一间房门前站定,大声的喊着:“师父,徒儿带着妹妹来了!” 无人应答。 以达和妹妹对视一眼。 “师父!” 还是无人应答。 以达伸手推了推房门,门开了! 带着妹妹进了屋子,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塌上的师父,还是那袭白衣,只不过胸口处星星点点的红色,以安目光一凝,一把拉过二哥闪到了床边。 咻!咻!咻! 三只箭正好钉在了兄妹俩刚才的位置。 以达忙把妹妹扯到身后,从背后抽出大刀,双眼紧紧的盯着门口。 以安看着眼前坚实的后背,刚要上前,以达一把按住了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在二哥身后呆着,别乱动。” 以安愣了愣,就看着二哥像一座小山一样将自己护的牢牢的,将手腕上的玉扣镯机关按开,心下做了一个决定。 门外一阵沉而有力的脚步声,兄妹俩屏声静气,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以达第一时间拿刀砍向对方,只见对方伸出只手中折扇,挡住了以达的刀,辅一用力,将刀夺了过去,顺势就往以达的方向用力一劈。 以安用力将二哥推开,自己迎了上前,左手玉扣机关应声而开。 来人看清以安的面容,刀势一转,脱手而出,砍向以安背后的墙,手中折扇散开,挡住了对面射过来的细针,如数甩在地上。 俊美绝伦的面庞露出一抹温润的微笑: “小姑娘,好久不见!” 以安看着面前的人,一袭黑衣,暗夜精灵吗?总这个颜色,真是没新意。 是的,就是那个夜闯她房间的神经病。 以达可算是反应过来了,他刚才是被妹妹推一边去了吧! 得亏妹妹现在是没事,要是……没好气的瞪了以安一眼,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哦,还有一只狗。 旺财扭了扭胖嘟嘟的身体,小步小步的挪到了以安的脚下。 还是以安先打破了沉默:“你,是谁?” 第七十六章 苏醒 那黑衣男子挑了挑眉,并没有做声,只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拿起榻上的箭矢,仔细的端详着。 以安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对方。 “这是御用的羽化箭,和普通的箭不一样,前端带着倒钩,就算不能一箭毙命,拔箭时都能让人疼个半死,你俩躲过去了,也算你们运气好。” 听这语气,刚才那三支箭好像不是他射出来的一样。以安长如乌雀翎般的睫羽垂下来,在白皙如玉脂的眼睑遮下一片阴影,眼里流光一瞬而过。 再次睁眼,看向黑衣男子,语气平静:“你是皇室中人。”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黑衣男子平静的眼波下忽地涌出锐利的眼神,在宛若雕塑般深邃轮廓的映衬下,更显气势逼人,偏以安恍若未觉,就那么清冷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小姑娘,知道太多了不好,知道吗?”黑衣男子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以安,“给你师父服下吧!他中了安魂散,三日不醒,便醒不过来了。” 以达才算是反应过来,一把夺过瓷瓶,冷哼道:“谁知道你这是不是毒药。” 黑衣男子也不理会,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服,转身离开了。 留下以达站在原地。 屋子里兄妹二人,面面相觑,以安伸手:“二哥,拿来吧!” 以达:“拿什么?” “解药。” 以达语重心长地道:“妹妹,你可不能被骗了,谁知道那小白脸安的什么心,万一是毒药呢,万一要害师父呢?哥哥跟你讲,小白脸讲话都不能信的。” 以安看着二哥,露出一个清澈的笑容:“放心吧,二哥。”拿过药瓶,倒出一个淡绿色的药丸,塞进了白二叔的嘴里,动作一气呵成。 以达:? 哥哥刚才是不是白说了? 以安没有说的是,刚刚那个年轻人在取箭的时候,扫了榻上的白二叔一眼,那一闪而过的关心,‘恰好’她看见了。 至于放过她和二哥,估计也是知道他们两个是白二叔的徒弟,手下留情罢了! 俩人在白二叔旁边守着得有一柱香的时间了,眼看着白二叔脸色由青到白,再由白到红,以达这小心脏就跟坐了过山车一样,嘴里不停的嘀咕: 师父很厉害! 师父死不了! ......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风景已经逐渐模糊起来,以安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星星点点的璀璨蔓延到远方,周围静悄悄的,目光投向天空中的那抹银色,感受着夜凉如水的清冷。 身上一沉,低头发现身上多了件厚厚的披风,便听见二哥在耳边絮絮叨叨:“披上点衣服,这里晚上冷得很,可别冻坏了。” 以达看着妹妹,眼里都是担心。 女孩子身子骨本就弱,偏师父还没醒,也没人给熬汤做饭的,他们俩只能吃屋里的肉干,别说妹妹了,他都牙疼! “二哥,你怪我吗?!”以安走到以达身边,抬头望着二哥。心里知道自己刚才着急了些,她能看的仔细,可二哥不知道啊,毕竟那是二哥相处了多年的师父,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以达叹了口气,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发髻:“妹妹,以后不能这样了。” 以安垂下了头,只能祈祷白二叔快点醒,让二哥不生气吧!正想着呢,就听见二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再有危险,不能把哥哥推开,知道了吗?” 以安愣了下,指了指榻上:“那白二叔......” 以达:“什么白二叔?” 顺着妹妹的手指,看向榻上生死不知的人,挠了挠头,憨憨的笑道:“对哦,还有师父呢,忘记和你说了,师父去年吃过百毒丸的,毒药吃死不了的。” 百毒丸? 那刚才的神经病,应该是不知道白二叔吃过百毒丸吧。 再然后,以安就看见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白二叔醒了! 第七十七章 吵闹 以达一个箭步上前:“师父,你醒了!” 接着小心翼翼的扶着白二叔坐了起来,还找了个布包给白二叔当靠背。 然后,以达收获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白二叔又拧着他的耳朵转了一圈:“臭小子,再不醒,你是不是都要忘了为师还昏迷着的事情了?” 他是昏迷,但是发生的事情也都听的大概。 所以,方家兄妹俩和那人发生的冲突他也从头听了八九不离十,甚至羽化箭…… 以达捂着耳朵,晶晶亮的眼睛里浮现了一层委屈的神色:“师父你是不知道,刚才有个小白脸过来了,还要砍我呢!” 以安见了二哥这样子,活脱脱就像和人打架挨揍了来找家长告状的。 她也顺着二哥的话使劲的点头,委屈巴巴的站在一边。 白二叔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大一小,心里把那人骂了个透,自己多大年龄没数吗?欺负俩孩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和他比划啊? 虽然他也不能保证打得过,但肯定也比孩子强啊!呸,和他爹一个德性。 又抬头看了眼面前虎背熊腰的徒弟,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 …… 算了,孩子嘛,受受锤炼也好! 清清嗓子,语重心长的道:“以达,你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你见到了比你厉害的人,那是不是要更加用功练武了?” 以达很是听话,点点头:“师父,徒儿知道的,等徒儿武艺精进之后,再砍回去。” 白二叔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徒儿好志气!” 以安看着二哥被白二叔忽悠成功,想了想,开口道:“师父,那人说他是皇室中人呢,之后会不会找我们算账啊?” “什么时候?!他自己说自己是皇室中人的?”白二叔噌的站了起来,声音都高昂了八度。 以安点点头,又看了二哥一眼,然后以达也点点头! 小兔崽子! 嘴上没个把门的,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吗?到处说,怕自己脑袋不牢固是不是? 白二叔整个人就像被烧开锅了一样,以安甚至隐隐约约从他的头顶看见了白烟,果然,武功高强的人生气都这么具象! “妈呀!师父你着火了!” 以达大嗓门震的呼呼响。 原来是兄妹俩刚才在边上拱的火堆,烧到了白二叔的衣角。 “小兔崽子,你这是谋害师父!” 嗖的一声,以安就看见白二叔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像一个灵活的母鸡,带着一行白烟,在屋里追赶着大块头的二哥。 好不热闹。 这就是灵归山的日常吗? 莫名地,以安对接下来的日子产生了深深的担忧,太不靠谱了! 师徒俩继续你追我赶小鸡追老鹰的游戏,以安只好自己动手把一地的灰烬扫干净。 以达猛地停下了脚步,冲着白二叔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师父,不追了!不追了!”说完就挪到以安旁边,接过扫帚开始扫地。 “妹妹,你外边歇一会,这里灰大,等会二哥弄好了你再进来。” 以安抿嘴一笑,还是二哥好!回身抱起闪到角落的旺财,走到白二叔身边:“师父,我们先出去吧,屋里就交给二哥啦!”说完,悄悄的和以达换了个眼色。 白二叔轻咳一声,瞪了眼干活的徒弟,紧接着就跟着以安出了屋子。 正好,他还有事情要问呢。 第七十八章 设局 山中的夜色总是格外的寂静。 灵归山尤甚,以安甚至连鸟飞虫叫的声音都听不到,身后的房屋笼罩在这夜色中,月色朦胧,微风吹过一丝淡淡的梅花香。 外面只有她和白二叔两个人,隐在黑暗里的以安摘下了可爱乖巧的面具,整个人泛着清冷绝艳的淡漠。 当初她被害,记忆中只有皇室专用的浮光锦,其余皆无。 后来她被救,是万佛寺的了然大师出了手。 想起今日那年轻人的身份,应该是皇室中人没错,而他,似乎与了然也关系匪浅。 抬眼看向身边的白二叔,父亲的挚友,二哥的师父,可白二叔与那年轻人的关系...... 种种迹象,由不得以安不多想。 她现在是方家的女儿,如果方家的身边真的守着豺狼虎豹,就算丢了这条命,她也要还方家一个安宁。 白二叔现在满心想的都是那臭小子到底有没有暴露身份的事情,并没有察觉到身边小姑娘的种种心思,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划分在‘嫌疑人’的行列当中。 以安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怀里的小黑狗,腕间的机关开了关、关了开。 要不要对白二叔进行‘猎心’? 纠结的神色映在脸上。 “妹妹,进来吧,屋里收拾好了!”二哥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以达的身影越来越近,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以安的眼里也逐渐有了温度,看了眼二哥的身后,彻底关上了腕间的机关。 她不知道的是,屋旁的树丛里,始终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直在注视着她。 “二哥,外面好冷啊!”小姑娘的声音可怜巴巴。 “这里很冷的,来,二哥带你烤烤火!” 于是乎,兄妹俩亲亲热热的暖和去了,留下白二叔一个人在外面凌乱。 大概过了三个呼吸,一声震天响的怒吼。 “方以达!你又不管师父了?!” 白二叔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以安适时地往边上挪了挪。 以达瞪着眼睛:“师父,你小点声,吓到我妹妹了!”说完,还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不怕哈,师父就这样,脑子不好,人不坏的。” 以安点点头。 脑子不好的白二叔:? 方以达,我不收拾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屋子里又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摔打声。 以安看着打闹的师徒二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的眼神里都是纵容和笑意。 在方家,她是乖女儿,乖妹妹,要小心的做小姑娘。 在这里,可以有偶尔的真实,已是满足了。 累了一天的仨人,各自找了一间房,准备休息了。 以达又像个老妈子一样,将妹妹的床褥铺好,又烧水端炭盆的,他觉得要和师父提提意见了。 以前师父不让带下人,合理! 他们过的糙一点没什么,男人嘛! 现在妹妹来了,小姑娘家家的,没个丫鬟婆子伺候着怎么行? 所以,以安就看见二哥像个陀螺一样,忙前忙后,嘴里嘟嘟囔囔的,好不有趣。 可二哥不让她上手帮忙,所以,她也乐得自在,做受宠的小妹妹。 终于都弄完了,以安看着二哥回了自己的房间。起身将怀里的小黑狗放在桌子上,熄了灯,从壶里倒了两杯热水,静静的坐在椅子上。 寂静的夜里,啪嗒一声,门开了。 以安勾唇一笑,果然,还是来了。 第七十九章 暗夜相见 以安注视着门口,借着月光仔细的端详来人,嘴角微微勾起。 是的,她等的人,就是白日里的年轻人。 虽然已经见过几次,可她并不知他姓甚名谁,为何会与方家出现交集,这一切都是待解的谜题。 而现在,以安也算是真正的看清了年轻人的相貌,如若说方以恒是君子之姿的俊美,那么,眼前之人便是深邃孤傲的高贵,宛若暗夜中的苍鹰,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以安闭上眼睛:无论如何,这一次,她要掌握主动权! 年轻人脸上的神色很复杂,看向面前的小姑娘,仍旧是精致清丽的脸庞,却不带一丝多余的神色,整个人泛着异常寒冷的气息,没有任何人间烟火气。 心下暗忖,: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你用白二叔引我来,是想见我吗?”语气当中,甚至还带了一些愉悦。 “是。” 年轻人逐渐走近,直到距离以安只有一步之遥,俯身凝望,黑暗中,俩人四目相对。 突然,他猛地站起:“你怀疑我?” 以安却望向窗外:“何来怀疑?我与你本不相识。” “不相识?小姑娘,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也太冷漠了些吧。”年轻人自顾自的坐下,顺手拿起另一杯热水,放在嘴边吹了吹,一饮而下。 以安歪着头:“那能否告知恩人的姓名,也省得日后报错了恩情。” 语气听起来又是可爱的小姑娘一枚。 顺杆爬谁不会? 恩人么,未必。 她看的清,眼前的人和他有着相似的冷漠,怎会是随意乐于助人的人,善良无处安放了吗? 以安话语中的揶揄之意让年轻人有一瞬间的恼怒。 真是没良心啊。 起身走到窗边,转过头望着以安,高大的身影将本就不算明亮的月光挡的更加严实了,衬的屋里愈发暗沉。 “我因私事而来中州,与你相遇纯属偶然。至于白二叔,他与我曾有旧,可我并不知他和你家的关系。” 以安微笑,但内心吐露芬芳: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你把光线挡的死严,是怕我看清情绪吗? 呵,真是! 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无可奈何,他解释个什么劲儿呢?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句:“无论你信与不信,如若我要对方家不利,并不用如此拐弯抹角。” 以安听到这,插了句:“那谢谢你手下留情啊。” 年轻人:…… 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他都要被气笑了,真是伶牙俐齿的丫头,整的自己今晚到底来干嘛的都要被混过去了。 正要开口,就听以安截过话头:“阁下今晚有事?” 话被堵在嗓子眼的人:“怎么?刚刚对自己师父出手的人不是你吗?” 以安挑眉:“那与阁下何干?” 年轻人一滞,没好气的道:“刚和你说,我与白二叔有旧,你没听见?” 以安垂下眼睛:“忘了。” …… 年轻人觉得自己今晚就是来找气的,缓了缓心情,面对着以安:“小姑娘,不要被过往蒙了眼睛。”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明日你师父可能要为你进行药浴,如若你信我,这瓶里的东西你可以放在里面。” 以安依旧闭口不言。 年轻人临走时,深深地看了眼以安:“如果想知道我是谁,等你到府城,我亲口告诉你。” 屋内重归寂静。 以安抬起头,望向门口,眼神深沉如海。 也许,她不用等到府城。 第八十章 丫鬟上山 以达捏着鼻子,看着这一锅黑漆漆的,不知放了什么材料的汤药,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师父,你这给妹妹泡的是什么啊?这也太恶心了!” 以安更是隔了几步远的距离,这就是传说中的能够让她体质更好的汤药吗? 太……嗯…… 这和让她泡在化粪池里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上山三天了,本以为会是一段古代武林高手的进阶史。 谁成想,除了第一日过的比较‘惊心动魄’之外,其余的时间就在白二叔采草药,配草药,熬草药的循环中。 话说昨日,在以安进行药浴万事俱备的时候,以达看着白二叔,问道:“师父,妹妹药浴,谁来看着啊?!” 真是直击灵魂的问题。 白二叔猛的一拍脑袋,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所以说,女娃就是麻烦,像以达这种浑小子多好。 然后,一只信鸽就从灵归山飞走了。 “妹妹,二哥之前都疼昏过去了,你要真受不住就喊停。”以达嘱咐的语重心长,他是真担心啊,妹妹的小身板,也不知能不能受的住。 以安笑道:“二哥,你确定不是熏晕的?” 以达:…… 看破不说破。 兄妹俩的对话,白二叔是听见了,嘴角抽了抽,有那么难闻吗? 狠狠的吸了口气,还好嘛,一般般难闻啊。他又不是厨师,还讲究个色香味俱全的。 药浴嘛,好用就行。 扫了眼在边上看热闹的兄妹,白二叔觉得他要心梗了! 要说他这个师父,当的真是够可怜的。人家都是徒子徒孙的孝敬,可他呢? 山上的饭,他做! 山上的衣服,他洗! 以达那臭小子,笨手粗脚的,做顿饭,锅漏了!洗个衣服,衣服坏了! 他还敢让这小祖宗上手吗? 白二叔越想越觉得委屈,可叹他一个翩翩中年美男子,竟然沦落到这种境地。 整个熬制药引的过程,就在白二叔的怨念中度过了。 以安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瓶子,正是那人给她留下的,眼睛盯着白二叔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之前的想法有一瞬间的动摇。 或许,她真的误会他了? 正想着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回头一看,玉夏玉冬如眉双喜四个丫鬟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呢! 竟然都来了! 丫鬟们齐刷刷的烟粉色衣裙,给这初春的山涧增添的一抹清新的气息,还是玉夏眼尖些,看见了以安的身影,忙带着其他几个丫鬟走过去,齐齐行礼:“给姑娘请安。” 以安看着眼前的风景,竟然产生一种莫名的好心情,声音清亮:“起来吧!怎么你们都过来了?家里还好吗?” 玉夏道:“姑娘,一收到山上的信鸽,太太就让奴婢们出发了,您放心,府里一切安好。” 其余几个丫鬟眼里欢喜之意也很明显,她们都知道姑娘来山上习武,在家里也挂心的很,这不,一收到信儿,她们便用最快的速度上了山。 听了玉夏的话音,以安点点头,继续问着:“谁送你们过来的?” “回姑娘,是王管家送奴婢们过来的。不过,他没上来,说是不好坏了规矩!” 听到这,以安一挑眉,也是没想到,方家对于白二叔的那些‘规矩’这么的遵守。 无帖不得上山!还真就不上来。 以安走到厨房门口,冲着白二叔道:“师父,我先带着几个小丫鬟安顿一下,去去就来。” “嗯,去吧!”白二叔答应的痛快。 随后,便带着她们拐到了自己昨晚入住的房间里,待大家都回过神了,以安站定,问道:“如果给你们有时间一个机会,你们想习武吗?” 第八十一章 选择 “姑娘,奴婢想习武!” 声音洪亮而清澈。 以安低头一笑,果然是双喜这丫头! 双喜微胖的脸颊上泛出激动的红,仔细打量,还有一丝浅浅的羞涩,似乎在为自己第一个出声而不好意思。 她气力大,想要习武,也在以安预料之中。 紧接着,如眉也向前迈了一步,妩媚多姿的容颜上满是坚定之色:“姑娘,奴婢也想习武!” 以安点点头,别看如眉一副娇媚入骨的样子,可真论心智,绝对是四个丫鬟之首。 随即望向另外两个‘玉’,只见玉夏的头垂的更低,喃喃的道:“姑娘,奴婢……奴婢……” 奴婢了半天,也没说出下半句。 以安莞尔一笑:“没事儿,想学就学,不想就不学,不必勉强自己。” 玉夏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以安:“姑娘,奴婢就不学了。”像是怕姑娘误会了自己,又补充了句:“奴婢不适合习武。”说完之后,头又低垂下去了! 以安看着玉夏涨红的脸,柔声道,:“玉夏,你就当好安宁院的管家,以后院子里的事儿,多操心些。” 这句话,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玉夏的眼中似有充盈的泪光,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了出来,但还是在尽力的控制着,直到那温柔可亲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她的脸上。 “姑娘放心,奴婢定会尽心竭力。” 以安不置可否,双喜和如眉她有安排,而玉冬又年岁小了些。 玉夏平日在院子里就像是‘知心大姐’的角色一样,哪个小丫鬟有什么事都愿意找她诉诉苦,她又性子好,不过这样的人,容易吃亏。 现在也是她给玉夏的机会,希望她以后学会恩威并施,不要一味的老好人,但愿玉夏能给她惊喜。 还剩下最后的玉冬,小丫头纠结的眼睛都要红了,玉冬心底是想的,可是…… 以安也就看着玉冬的脸色由红变白,偏她就只看着,等着玉冬自己回答。 玉冬一点一点的抬起小脑袋:“姑娘,奴婢也想学,可奴婢很笨,怕学不好,给姑娘丢人。” 以安心底舒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她知道,玉冬有了小小的心结,才导致这些日子话越来越少。 当初这小丫头,叽叽喳喳的,没事去别的院子串串,回来和她八卦八卦,很是活泼。 可随着双喜和如眉的到来,双喜气力大,得她看中。如眉呢,心思玲珑,东西学得快。 再加上,论经验,又比不上玉夏。 久而久之,玉冬就越来越沉默了。 “玉冬,你可以的。等你学好了,姑娘我还有任务给你呢。”以安说的轻松,好似对玉冬信心十足的样子。 玉冬瘪了瘪嘴,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可爱。 “姑娘……奴婢肯定好好学。” 随后,以安让几个丫鬟去旁边的厢房里安顿,自己则去厨房晃悠去了,她要找白二叔好好‘聊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武艺高强的,不用怎么成! “师父,渴了不?喝杯茶吧。” 白二叔闻言回头,就看见自己新收的小徒弟笑的谄媚。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转头,不理! “师父,我什么时候开始药浴啊?” “明天。” “师父,我这有一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一听?” “不要。” “师父,不听我也要说的。” 白二叔:…… 以安笑的狡黠:“师父,爹爹和娘亲希望我以后能自保,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的,真遇到危险,也不管用啊!” 白二叔:这小丫头要搞什么鬼? “所以,师父,你看哈,我的丫鬟们能不能也一起练武啊?” 不等白二叔开口,以安继续道:“师父放心,她们就在边上看着,绝对不让您老太操劳,您看怎么样?”说完,还附赠一枚大大的笑脸。 卖萌嘛,管用! 白二叔掸了掸身上的灰,看向以安,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问了句:“安安,你想让她们学什么?” 以安心下一动,有戏啊! 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师父,我也不知道。要不您老看看他们几个,看看她们适合学什么?” 白二叔撇了撇嘴:狡猾! “行了,别拐弯了,把她们几个叫来让我看看!” “得嘞!” 第八十二章 定途(一) 白二叔一进厢房,映入眼帘的是四个高矮不一,胖瘦不一的背影,再转头看向面色红润有光泽的以安。 突然有种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坑的感觉。 玉夏她们正在整理包裹,听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待看清来人面容,低头行礼:“给姑娘请安。给先生请安。” “起来吧!” 以安给如眉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乎,如眉便带着双喜和玉冬站到了一旁。 仨人并肩站的笔直,低垂着眼眸,很是恭敬。 玉夏则走到了以安身侧站着,眼神里带着羡慕看着对面的姐妹。 白二叔看起来格外的严肃,微蹙的双眉之间好像藏了很多心事,之前那个龟毛又跳脱的样子似乎是以安的错觉。 “是这三个要习武吗?” 以安点点头:“是的,师父。” 白二叔又看向三个丫鬟:“抬起头来。” 这是他的规矩,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要亲自看一看才行,哪怕是和方连海这么好的关系,当时也是特意下山一趟。 终究是,旁的人再说好都不抵自己亲眼瞧见来的踏实。 此时的白二叔无一丝一毫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整个人凌厉如刀,映着满头的银丝都透着锋锐的气息。 玉冬整个人都在颤抖,甚至都能感觉自己砰砰的心跳,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倒下!她并不比别人差! 以安都替她捏把汗,生怕那双小细腿被压断了,虽然也知道白二叔只是在测试,但…… 或许以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身边人,已经逐渐在影响她的情绪。 双喜比玉冬强一点,但也脸色苍白。身侧双手死死的攥着,她就算再笨也知道对面的人很厉害,但她是姑娘身边的丫鬟,绝对不能给姑娘丢脸。 而最另以安感到意外的是如眉,原本她以为三个人之中双喜是最能承受的住的,毕竟气力大,身体好嘛。 可如眉实在是让她刮目相看了,在白二叔的刻意气压下,竟然与平常无二。 你说厉害不厉害?! “不对!” “白二叔在手下留情!” 以安忙垂下眼睛,脑筋转的飞快。 白二叔为什么要对如眉手下留情?难道看上如眉了? 想到这,以安没好气的瞥了一眼白二叔,偏偏这一眼还被白二叔捕捉到了,气的他差点乱了气势。 也是这一乱,让以安抓住了漏洞,向下缩了缩肩膀,似被白二叔吓到的样子。 刚才白二叔的眼神…… 是怀念。 白二叔在怀念什么? 或是,透过如眉在怀念什么? 以安抬头望了望屋顶,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老天爷,你在玩吗? 又是谋杀、又是皇室,现在又来人物关系让她猜,难道大越朝的百姓生活都这么刺激的吗? 第八十三章 定途(二) 白二叔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个突然抽风的人不是他一般。 清了清嗓子,眼睛看向前方:“安安,以后她们就和你一起上山吧!”说完还微微的昂了昂头,看起来像一只在等待表扬的大公鸡,傲娇的很。 期待的表扬还有夸赞并没有出现。 白二叔眼带疑惑,低头看向以安,然后就发现自己的小徒弟似乎正在思考人生,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真是的,小姑娘家家的总思考什么人生? 抬起手在以安的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再然后,屋子里的丫鬟就看见刚才还是一副得道高人模样的白二叔,像个跳大神的巫婆,在自家姑娘眼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一边晃一边念咒。 “嘿!” 以安早在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她不瞎的好嘛,就不能让她安静一会么? 现在他有点理解二哥了,为什么始终在‘气死’师父的边缘试探。 有个这么时不时抽风的师父,确实很想...... 而现在,她可不不想自己转迷宫了,哪里不对问哪里,! 眨了眨眼,歪着可爱的小脑袋,以安的语气很是活泼:“师父,你是见过如眉吗?” “嗯?” 白二叔有一瞬间的宕机。 以安的眼睛弯了弯,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眉目间隐然有一股灵动的气韵:“师父,你刚才可是对如眉手下留情了哦!” 白二叔:“是的,你的这个丫鬟很像为师的一位故人。” 故人? 怕不是红颜知己吧! 刚才在白二叔的眼底深处,那一抹柔色,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故人这么简单。 屋子里的其他小丫鬟也把目光瞄向二人。 白二叔看着这一堆的好奇宝宝,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他的小徒弟,眼里贼兮兮的光。 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厢房。 以安则目送着白二叔的背影,看着他顺拐再顺拐,直到顺拐到了厨房。 小玉冬凑到如眉的身边:“如眉姐姐,你像白先生的故人呢!”说完还感叹一句“那白先生的故人一定很好看!” 如眉却并不接话,走到榻前继续收拾行囊,只脸颊上却带了一抹微红。 以安回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缓步走到椅子前坐下,看向四人:“刚才师父答应了,你们往后和我一起上山,要好好的学,不准偷懒哈。” 双喜的眼里抑制不住的开心:“谢谢姑娘。” 如眉和玉冬也跟着给以安行礼。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热闹。 以安看向站在一旁不作声的玉夏,道:“以后你也跟着上山。” “姑娘?” 以安止住了玉夏的话头,继续道:“白二叔厨艺好,你多看看。” “是,姑娘。” 这也是以安无意中发现的,玉夏的手很巧,每次她提到的想吃什么东西,玉夏总能弄出来,且一次比一次味道好。 这么好的人才,不用可惜了! 她身边的缺人手。 不怕。 没有人手那就自己培养。 现在想想,前世留给她的也不都是苦难,起码那么多的新奇的玩意儿,足够她打造自己的势力了。 至于如眉她们能做什么,她相信,她们会给她惊喜的。 第八十四章 药浴 原来二哥真的没有开玩笑。 药浴真的是疼啊! 以安泡在浴桶内,全身浸在黑漆漆的药汁里,肌肤像被万根锋利的刀刃刺着,偏还夹着噬骨的痒,湿漉漉的头发胡乱的贴在她的额间,眉毛拧成一团。 她的骨骼已开始定型,只能用外力重新塑造,药浴只是其中一环,白二叔也提醒过,药浴时间越长,对她的好处便越多。 所以,再疼她也要忍。 丫鬟都在屋内候着,双喜和玉夏就在浴桶边几步远,她们两个,一个年岁长,一个气力大,如若姑娘真的体力不支,她俩也能够及时将以安抱出来。 那玉夏更是将手中的罗帕都缠的变了型,偏还不敢开口,就怕出声惊扰了。 玉冬则在看着门窗,生怕有一丝寒风蹿进来,让姑娘受了凉,两只眼睛,睁的溜圆。 门外的以达更是急的满头汗,看起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与边上冷静自若的白二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师父,妹妹怎么没动静啊?!” 以达实在是担心,她是怕妹妹疼晕过去。 “别着急,你妹妹可比你强。放心吧,不会喊的哭天抢地的!” 白二叔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打着鼓,毕竟小姑娘,万一痛大发了,方连海是真会和他动手的。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 以安抬头看向如眉,暗暗点了点头,随即如眉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趁着其余几个丫鬟未注意到,快速的将瓶里的东西倒进了浴桶中。 桶内的温度陡然上升,丝丝热气弥漫在空气中,以安置身其中,只觉得浑身像是火一样的炙热,由于疼痛,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流了下来,好看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形,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屋内的其他丫鬟看出了以安的不对,玉夏和双喜更是一个箭步冲到浴桶前:“姑娘,您……” 以安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吃力的摇了摇头,吐了两个字。 “退下。”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有人能在她全力以赴的时候骗了她,那么,她认输。 …… 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桶内的气温逐渐下降,雾气散去,露出以安姣好的面容,她能感受到,现在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玉夏也感受到了姑娘在放松,和如眉对视一眼,然后,继续盯着药浴,她们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但是,大家并没有注意到,以安锁骨上那朵莲花形状的胎记,似乎比之前更绽开了一些。 …… 白二叔抬头看了看天色,这都过去快一个半时辰了,再泡下去,人都要泡皱了。 正想着呢,门突然开了! 如眉俯身行礼,柔声说道:“先生,姑娘让奴婢和您说一声,她无碍,只太累了,便先休息了,还望您见谅。” 白二叔的眼神中透露出了一丝丝淡淡的怨念: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也不说谢谢师父! “行啦,让你家姑娘好好休息,醒了后先让她吃清淡一点的食物,切记。” 说完,也不等如眉回答,再一次转身离去。 哼,就这么任性。 不过,这次连以达都看出来了,白二叔,很开心啊! 开心的白二叔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环顾左右,嗯,很安全。 随后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了书架那里,一通乱按,墙上出现了一扇门,拿起桌上的盒子,轻轻推了进去。 第八十五章 碧石与冰沁 白二叔看着面前的男子,清了清嗓子,语气很是傲然:“别装了!想问就直说。” 心里却在不住腹诽: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干什么? 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妒忌对方比他英俊! 可男子的表情却淡漠而疏离,黑色的眼眸闪着睥睨天下的色彩,像一只趾高气昂的波斯猫。 好似没听见白二叔的话一般,慢悠悠的将头转到了另一侧。 白二叔撇了撇嘴:装相! 这回他可不开口,就该让这小子等一等。 看谁能熬的过谁! 白二叔:我当年可能能熬鹰的主,怕你啊? 于是乎,两个男子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瞅着。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男子终于开始拿正眼瞧白二叔,:“怎么?出事了?” “不知道。” 这可不是白二叔故意卖关子,他是真的不知道。刚才他连人都没看见,能知道什么? 他又不是王家那些算命的,眼皮跳一跳就知前世断来生的。 “不知道?” 男子语带嘲讽,似乎在嘲笑白二叔这师父当的不称职。 白二叔可不甘示弱,站到男子的面前,举起手中的盒子:“看见了没?为了我这小徒弟,我连这味药都拿出来了。”语气傲娇的很,甚至还有点得意洋洋的味道。 男子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静静躺着的四颗绿油油的果子。 豁的站起身来,玉罗衣袖将手边的茶盏都扫到了地上,伸手拿过一颗,语气中透着莫名的情绪:“你将这个给方以安用了?” “是啊!方家那丫头根骨正着呢。”白二叔没有察觉到男子情绪的不正常,挑挑眉头,笑的很是灿烂。 男子抬起头,好看的嘴唇紧紧的抿着,深邃的看不见底的眼睛正射着刀锋。 这盒子里的果子叫碧石果,和名字一样,坚硬如石,当暗器都能砸死人。 但碧石果却能够疏通经络,如果药材搭配的好,三分天赋的人都能增强一二分,所以,这果子在习武之人手里,是顶顶好的宝贝。 但碧石果唯独不能与冰沁草相遇,否则,便如置身烈焰中,有刺骨灼心般的疼。 想起那晚,他留下的那瓶…… 冰沁草! 要不要这么倒霉啊? 甚至不敢想象那丫头今日受了怎样的痛楚,双眼中闪逝一抹恼怒的情绪,但愿他们再见的时候,她能够听他解释。 白二叔眼看着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你先走吧,我们改日见,不对……不见了!不见了!” 连那盒碧石果都不要了,一溜烟的跑出了暗门,徒留一个雪白的背影。 男子:你大爷! 逃出生天的白二叔很是庆幸,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可不想和那小子有正面冲突,那家伙打起来太不要命,他可不想把灵归山变成碎石窟。 不过,是药浴不对劲么? 想了想,抬脚踏出了房门。 院子里以达在耍他的大刀,虎虎生风。看见师父出来了,忙收了刀式,小跑过去:“师父!” “你妹妹那有什么动静吗?” “还睡着呢,师父。” 以达一直在门外,当初他泡完药浴还睡了一天呢,妹妹怎么说也得睡到明早。 白二叔点点头,睡着就好。 他们俩都没想到,这一睡便是天翻地覆。 第八十六章 梦魇 以安此时的处境并不美好。 她已经整整睡了七天七夜。 白二叔没有了之前俊美风流的姿态,满头的白发乱糟糟的堆着,双眼熬的通红,看上床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的人,满心都是懊悔。 也许,他不该如此用药的。 头几天他还可以抱有侥幸的心理,以为只是在消化药力。 可到了第四天,眼看着以安还是没有转好要苏醒的迹象,便一通信件传到了方家。 现在灵归山上,除了在京的方以恒没在之外,方家所有人都围着那间异常安静的屋子,祈祷以安能够苏醒。 白二叔看着沉默的方家人,终是出声道: “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似泄了劲一般,低垂着头,最后一点精气神都不在了。 …… 方连海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他现在应该和青娘在家里备好了饭菜,等着儿女下山的。 这几天他还准备了好多有趣的玩意儿,还想要给女儿惊喜的,然后听着小女儿甜甜糯糯的声音,他都计划好了的。 可现在呢? 他不怪白二,这是他们的选择,就应该要自己承受。 只是,为什么要是安安呢? 已经整整七天了! 安安已经昏睡七天了,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安安还活着,他那活蹦乱跳的女儿是成为了……活死人吗? 他不相信。 方连海垂着头,不发一言,可滴落在衣衫上晕染开的痕迹,却昭示着这个男人的痛苦。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 张氏坐在床边,抚摸着以安乌黑的秀发,表情看起来慈爱又温柔。 她的安安怎么会有事呢? 之前了然大师都过的,安安好了,不会生病了。了然是有名望的高僧,不会骗她的。 老天爷肯定不会再次把女儿从她身边夺走的。张氏握着女儿的手微微颤抖,嘴边却挂着笑容:她的安安懂事了,长大了,不会让娘亲伤心的,对不对? 看! 女儿的手都是温热的! 这次,安安肯定会醒来的。 母女连心,她知道的。 …… 眼前这尊巨大的佛像,还有铺天盖地的佛音,吵的以安耳膜都要炸裂了。 这又是哪里? 她是失忆了吗? 怎么睡了一觉又变了? 随着佛音越来越响,眼前的佛像也出现了重影,似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包裹其中,越来越紧……以安刚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什么情况? 正在以安琢磨不透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准确的说是一个背影,留给她的只有白衣黑发。 “你是谁?” “我是你。” “放屁!” “方以安,我就是你。” “滚!别在这装神弄鬼!” …… 随即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以安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不能睡!” 是谁在呼唤她吗? 可实在是太困了,也太累了,她真的想好好的休息。 “不要睡!” “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她? 以安嗤笑: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怎会有人在等她。 父母…… 不对! 她有父母! 突然一阵痛意走遍全身。 以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八十七章 欢笑 “安安,你感觉怎么样?难受不难受?” “安安,要不要再喝点鸡汤?” “妹妹,要不要出去走走?” 以安的眼前是爹爹娘亲盛满笑意的面容,是哥哥们晶晶亮的眼睛。 笑容像清泉的波纹,从以安嘴角的小旋涡里溢了出来,漾及满脸。 “娘亲,安安不难受,睡一下就好了!” 她已经醒来三天了,每天爹爹娘亲哥哥们都要来嘘寒问暖,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玻璃娃娃’的时候了。 无妨,这次她有经验。 乖巧懂事,听话睡觉。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她醒来的时候说起。 当时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呢,就看见一屋子的人。 满眼泪水的张氏不住的说着“上天保佑”,身后则是眼眶泛红的方家的男人们。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睡了那么久。 以安仔细地回想了那场梦,可能还是要感谢最后将她换回来的声音,不然,可能就真的这么睡过去了。 有一说一,白二叔的药浴真是管用。 醒来后,她能明显的感受到自己变化,整个人的状态十分的轻盈,不像之前,身体偶尔会出现沉闷的压迫感。 最让以安满意的是,她的眼睛似乎看的更远了些。甚至在昨晚熄灯后,她还清晰的看到了玉夏暗夜中的表情。 所以,这三天她对白二叔的态度那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没办法。 拿人手软嘛。 更何况,她还想在白二叔这里再挖点东西呢!不机灵听话怎么行! 以安醒来后,方连海和张氏也彻底放松下来了,这几天一直在山上,好不快活! 是夜。 山上的人都聚在院子里吃烤羊腿,白二叔亲自动手,边上方家两个小子在打下手,其余的人都围绕在篝火旁,说着,笑着,暖暖的火光映着大家的笑脸,一派热闹。 以安坐在一旁,清澈的眼神洋溢着满足的愉悦,嘴角的弧度像月牙般完美,清冷绝伦的面庞上荡漾着淡淡的温暖。 多快乐的日子! 白二叔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翻转着手中的羊腿,再配合他的独门秘制酱料…… 阵阵微风吹过,烤肉的香味传入众人鼻间,直勾的人馋虫都出来了。 “师父,好了吗?” 以达已经迫不及待了,双眼紧盯着焦黄的羊腿。 白二叔才不理他这饭桶徒弟。 方连海往嘴里送一颗花生米,又把手里小碗给张氏递了过去,看着大块头的儿子,道:“达儿,有好吃的要孝敬父母,知道不!” 以达:? 张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能和孩子争抢吃的,也就这人了! 方连海才不管,他都多少年没吃白二做的饭菜了,以达这小子每次自己在山上骗吃骗喝的,都不说给家里带点儿。 想当年,白二可是他们的‘小厨娘’,不对,应该说‘小厨男’。 谁知道年龄越大还越傲娇了呢! 一大把年纪,总闹脾气。 老光棍自己蹲在山上,果然是会憋出病的。 白二叔感受着他的兄弟的眼光,一个眼刀飞过去:看啥? 方连海目视前方:啥也没看! 于是乎,白二叔将烤好的羊腿递给了他亲亲爱爱的徒弟,笑的灿烂:“都吃了哈,师命不可违!” 以达:“好嘞。” 其余人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方连海目光幽怨地注视着白二叔:算你狠! 第八十八章 最后一日 “你们俩是为师的门面,出去一定要长脸,知道不?” 白二叔依旧白衣白发,不过,此时的他面无表情,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其实按照以安的审美来看,白二叔还是挺帅的,虽然年纪大了些,那也有风流俊美俏郎君的底子。 只不过平日里不着调的时候多,所以,英俊都被神经病气质挡住了。 今儿个是以安在山上的最后一日,再来就是半个月以后了。 白二叔特地把俩徒弟叫到房间,一是给二人提提气,二也是为以安选定她适合的兵器。 这不,听了白二叔的问话,以安和以达都大声应‘是’。 徒弟们都很乖巧听话,白二叔也表示很欣慰。眼神愈发温和,看向以安:“安安,你二哥习的是刀法,练的是刚猛力量,显然这条路不适合你。” 刚猛? 以安缓了口气:师父你继续。 “所以,为师也想问问你,你有想要习的兵器吗?”说完,就静静地等待以安的答案。 以安低头想了想,和二哥对视一眼,冲着白二叔眨了眨眼睛,道:“师父,你觉得我也走刚猛路线怎么样?” “噗!” 白二叔一口茶水喷的老远。 以安手急眼快,拽着以达闪到了一边。 被拽走的以达:? 以达揉了揉胳膊肘,不可思议的盯着以安,他突然觉得妹妹走刚猛路线也不是不可以,力气真的好大啊! 白二叔擦完嘴,看着新收的小徒弟,语重心长的道:“安安,你听为师说哈,你是姑娘家,那个,你二哥的路线,不是很适合你。” 以安点点头:“师父说的有道理,那我换一个吧!” 白二叔:? 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听劝的嘛,真乖。 “师父,我觉得这个挺不错的,我可以选它当武器吗?”以安掌心向上,手中静静地躺着一支盈润的白玉笛。 没错,就是白二叔送给她的‘礼物’,刀枪棍棒都不是现在的她能随身带着的,所以,思来想去,还是玉笛最佳。 文文雅雅的武器配她这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甚好! 白二叔看过去,目光凝了凝,定定的看着以安:“你想用玉笛当武器?” 以安:“是。” 白二叔看向以安,又像是透过以安看向远方,终点了点头:“好,以后这玉笛就是你的武器。” 以安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里有闪闪的光芒:“谢谢师父!” 出了师父的屋子,以安把如眉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有事要吩咐如眉去做,双喜和玉冬性子都不够稳,玉夏又太软。 思来想去,还是如眉最合适。 只不过,如眉相貌着实引人注意,还得改改才是。 “如眉,等下山后,你去府城打听打听哪里荒地可以买,都是什么价。” 以安吩咐着,又从梳妆盒里不知拿出什么东西,开始在在如眉脸上描画。 弄完了! 如眉睁开眼,看着镜中的人,脸色蜡黄,眉眼无神,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长相,惊讶的张开了嘴。 以安放下手里的工具,笑了笑,这简单的易容术在以前也算是救过她几回,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如眉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恭敬的道:“姑娘放心,奴婢定办的妥妥当当。” 以安点点头,随后示意如眉退下。 屋子里就剩下了她自己,摸了摸腕上的玉镯,陷入了沉思。 方家要搬至府城,她…也要提前做打算。 第八十九章 搬家前夕 盛京,国学院。 方以恒带着竹林和竹节两个人,护送着八个张贴着母爱情谊的行李箱,一路平静的到了盛京,并在国学院生根发芽。 凭借着如玉君子的相貌,再加上待人接物十分规矩,彬彬有礼,学院很是喜欢这位推荐来学生。 所以,破格给一横安排了间双人学舍。 要知道,大部分学生都是四人间,有权有势则多是单人单间,双人间嘛,则都分给了才学出众、品性高洁的学生。 以恒住了进来,也代表着国学院的先生对于他的品行是给了高分的。 这一日,以恒收到了家中来信,仔仔细细的看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信中说的第一件事,方家要搬家到中州府城,对此,他没有什么意见。 而第二件事,安安正在山上和白二叔习武。 以恒忧愁的眉头都皱成了山川,他始终觉得妹妹习武不是很......,要是他可爱乖巧的小妹变成二弟那样可怎么办? 方以恒打了一个冷颤。 算了,妹妹开心最重要。 此时的方以恒还不知道山上的那场‘惊心动魄’,否则,胆汁都能给他吓出来。 升平镇,方家。 方连海安排王管家去中州置办新宅子去了,他们夫妻二人就在家收拾行装,主要是张氏指挥,下人动手。 方连海嘛,就和二儿子及小儿子比划比划拳脚。 虐儿子,真是惬意的很。 以达和以齐两个儿子不生病的最大的原因,就是被老爹摔打惯了,身体好。 至于为什么没有虐过大儿子,这是一场异常艰辛的斗智的过程,所以,方连海单方面放弃了,现在,只给剩下的两个儿子‘开小灶’。 以达以齐:我们不愿意! 方家要搬家的消息传开,很多下人的心中都有一丝丝的堂皇。 方家的仆从里有很多祖祖辈辈都在升平镇的,这一去中州,就避免不了要背井离乡。 虽然说主子在哪里做奴婢的就应该在哪里,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下人想求个恩典,尤其是没有签死契的,就更想赎身出府了。 而张氏呢,本身她也不想带那么多人,主要还是上次的事情留下的后遗症,怕剩下的人里面再出现一个‘玉秋’,便也做了人情,作主放了一批出去。 以安的院子里,玉夏玉冬全家都跟着方家去府城,也谈不上离别。 至于如眉和双喜...... 自从下山后,如眉便乔装打扮进了府城。这几天玉夏和玉冬一直忙活着院子里的大事小情,以安便只带着双喜。 现在得了空,以安看着憨憨的双喜,问道:“你有想过以后么?” 双喜语气诚恳:“姑娘,奴婢想过的,奴婢想以后能保护姑娘。” 以安沉思了会儿,声音平静:“我往后会学很多东西,你看看想学什么,便去学什么,只有一点要记住了,将自己保护好了,才能够帮助我、保护我,明白了么?” 就这么开门见山的说给双喜听,她看得出来,双喜这是个有福气的丫头。 双喜也不含糊,不住的点头:“姑娘,奴婢明白的。” 第九十章 崭新的方府 一大早,方家众人收拾的差不多,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启程出发去府城。 以安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差不多中午能到,便在马车上美美的补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张氏坐在以安的旁边,看着女儿香甜的睡颜,连带着自己的心情也舒展了不少。 原本她还担心女儿离家会不适应,现在看来,适应的还挺快。 午时初,方家一行到了府城的城门口,以安正好也睡醒了。 城门守卫拦住检查,王管家下车和守门的官兵说了情况,又递上了一个钱袋子。 以安扒着帘子,看见守门的官兵似颠了颠分量,手一挥,放行。 果然,金钱就是好使。 方家的新宅子在东街的核心区,当时方连海买宅子,要求只有一个:钱不是问题,越舒服越好。 王管家办事很是利落,在众多出售的宅院中,选中了最大最舒服的那个。 这所宅院要不是太贵,早被定下了。 可方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王管家直接买了一栋四进的宅院,要的就是宽敞。 一路行驶到了新家门口,下了马车,以安抬头就看见正门上大大的‘方府’二字,门口两边立着两只威武雄壮的石狮子。 嗯,气派! 打开正门,丫鬟引路,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 虽是刚入春,但整个院落却也花团锦簇,玲珑剔透的很。 以安随着父母哥哥走到前院正厅,便见正当中悬挂着一副柳公的书法,写着“天道酬勤”四个字,苍劲有力。 太师椅两旁各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瓶,屋内充斥的淡淡的梅香,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冬日阳光,让这正厅看起来威严中带着一抹雅致。 提前收拾好的院落正在迎接着新主人的到来,一路走来,以安对于方家更好奇了。 说是商家,可种种做派又不像商家。 方家新宅的安置,未见一分一毫的所谓暴发户的气息,着实是一派的潇洒风雅,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皆是名手雕镂。 以安很感谢上苍,毕竟这辈子不用再为了生计而奔波,而拼命。 她的院子还是叫安平院,院子里玉夏正在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安置东西,以安托着下巴看着窗外,一片旖旎之景,飘来一阵梅花香,幽静美好。不时有小婢穿过,脚步声却极轻,谈话声也极轻。 看来,前任主人是爱梅的很,院落里随处可闻的梅花香呢。 东街的其他人家也都知道整条街最大的宅院换了主人,毕竟鎏金匾额上苍劲的‘方府’二字他们还是认得的。 再一打听,便知道是‘海河青宴’的方家搬过来了,只能感叹一声‘怪不得’! 要说这府城的派系划分也很明显。 东街多是商家,当然,能住在核心区的都是巨富豪绅,小商小贩的都在东街的郊区呢。 与之相对的就是西街了,那是整个府城的‘清流’,也就是世家府邸聚集之处。 虽然东西街离得近,但绝对是东不往西,西不就东,两边互相嫌弃。 当然,主要是世家嫌弃商家的铜臭味。 府城的官邸都在北街,因为一路向北出了中州就是盛京了,为了方便,当初就把府城选在了北面。 当然,府城里既有或繁华或热闹的东西北区,也有鱼龙混杂的‘贫民窟’。 南街就是出了名的‘贫民窟’,三教九流混杂而居。‘乱’更是出了名的,过了戌时官差都不敢去南街巡逻,不然,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过,要说府城什么最出名,绝对是中州第一学院的金陵学院。 当然,这也是以安要报考的学院。 第九十一章 初见先生 方以安看着面前美貌的女子,着实是惊讶了。她还以为娘亲说的教学先生会是个白胡子老头呢,没想到会是如此貌美的女子。 要说这美女也分很多种,以安也自认是阅美无数。 在现代,科技那么发达,丑女都能变成美女。更何况她此时顶着的就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面,端的是艳丽无双,家里娘亲呢,也是温柔秀丽,韵味十足。 本以为对美还是有免疫力的以安,见了这位‘先生’,才感叹了句:人美气质佳。 搬到府城三日有余,除了逗狗之外,最有收获的就是如眉帮她置办的百亩荒地。 今儿本想出去溜溜弯,可张氏请的教书先生到了,她也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先生姓柳,名蓦然。 要说柳先生的五官并不如何出挑,只周身的气韵淡然出众,一袭淡绿色的竹纹绣撒花月裙,上身着青罗双丝罩衫。 说话间,声音温柔,让人如沐春风,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耳边的碧玉环晃动间添加了一抹俏皮。 如果说张氏是水乡女子的柔美,那柳先生就是山间野菊的淡雅。 二人都是秉性温柔的女子,言谈间就更显亲近了几分。 以安走到娘亲身边,张氏的笑容更柔和了,缓声道:“柳先生,这是小女以安,且求知事明理,往后就麻烦先生了!” 柳蓦然诧异了一瞬,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为人母说只求知事明理的。 以安向前走了两步,福身行了礼:“以安见过先生。” 柳蓦然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心下暗叹:好个标志的丫头。 对着漂亮的丫头,心情也舒畅了些,柔声道:“起来吧,从今天开始,就由我来教授你诗书礼仪。” 以安微笑。 柳先生暗暗点头,道:“今日先给你留下第一道课业,只一个问题,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最想习的是哪三门课程,明日告诉我,可好?” 以安点了点头:“好。” 再之后,张氏又陪着柳先生说说笑笑聊了好一会儿,期间柳蓦然也在观察着方家。 方家夫人和善,下人有序,这说明方家治家有方。不过,柳蓦然最满意的还是方家的小丫头,虽年起小,却懂礼,她教授学生这么多年,一眼便能够看出是不是个好的,这次也算让她捡到了,方家这丫头,还真是块璞玉。 看人看眼,方家丫头的眼睛,清灵干净。 柳蓦然原还有一二分的别扭,现在看了本人,很是满意,也不枉她拒绝了别家,独独应下了方家的帖子。 谁不想教授优秀的学生,而将璞玉变成美玉,作为先生,成就感则更甚。 现在柳蓦然是放心了,抬头看了看日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起身告辞。 第一天不留餐,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张氏本想留她用过午饭再走,不过看柳先生言辞拒绝,便不强求,带着以安将柳先生送到正门,待对方上了马车出发后,才转身往主院走。 以安娘俩在廊下走着,张氏低头看着女儿乖巧可人的样子,心下一暖,轻声道:“安安,是不是好奇了?” 以安眨了眨眼,嘻嘻一笑:“就知道瞒不过娘亲。” 第九十二章 柳蓦然 柳先生原姓顾,是金陵顾家的嫡出大小姐,只不过顾家的当家夫人是继室,这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可想而知,顾大小姐从前的日子并不好过。 顾大小姐的亲娘在世时为女儿订了娃娃亲,订的是威远侯的嫡次子,可不知顾家家主吃了什么糊涂药,将继室生的二女儿顾妙然嫁进了威远侯府,反倒给大女儿找了一个家世不显的武将。 但就在成亲的前一个月,那武将中了敌军的埋伏,死翘翘了。 顾家那位继室夫人更是缺了良心,还没等别人说什么呢,自己就将顾大小姐‘克夫克家’的名声宣传的是人尽皆知。 更说是怕妨碍顾家家运,怂恿着顾家家主将女儿逐出了家门。 那武将家里仁善,并未怪罪顾大小姐,只说战场刀剑无眼,反倒更衬着顾家绝情。 顾大小姐被逐出家门时,那武将父母亲自出面,拿出了两家的婚约,只说是儿子托了梦,此生只认顾大小姐为妻,便将顾大小姐带回了家。 三日后,武将家里办了喜事,正式聘顾大小姐为媳,喜轿从东街绕到西街,全城的人都观看了这场诡异的亲事。 也是在那日,顾家宣布顾家再无大小姐,而顾蓦然也改了母姓,成为了柳蓦然。 武将家本姓李,自打柳蓦然嫁进了李家,便一心照料李家二老,二老也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柳蓦然原是想过继旁支弟子延续香火,可二老却拒绝了。 五年后,李家二老找了族长,开了族堂,在李家众人的见证下,直接宣布他们死后,家产一半捐族里,一半留给柳蓦然,从今往后,柳蓦然婚嫁与否,族里不得干预。 又过了两年,两位老人去世了。 族里众人掐着指头算着柳蓦然什么时候改嫁,毕竟李府的宅子都让那二老做主改了柳府了,这柳蓦然又还年轻着,总不能一辈子守活寡吧。 但就这么寸,柳蓦然主动提出要留在李家,终生不嫁。 还免费教导族里女孩诗书礼仪。据说她教导出来的女孩子十有五六都考上了金陵女学,就算没考上的那也是不愁嫁。 众人这才知道,柳蓦然有大才,这顾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瞎了眼,将这样好的女儿逐出家门。 在李家族里,柳蓦然的名声那是顶顶的好,什么克夫克家,他们可不管,他们只知道,这是他们李家的好宗妇。 自打柳蓦然留下在李家,不说女孩子们都有了出息,就连族里的事务,她也都出钱出粮的帮衬着,他们李家可没有忘恩负义的主。 也是近几年,柳蓦然的名气日渐大了些,不少人家也想请她上门教授家里的女儿们。 不过多是商家武将聘请,毕竟还有顾家在看着呢,世家大族也不会为了一个柳蓦然折了顾家的面子。 今年也是方家运气好,原本柳蓦然已经应了孙家的帖子,要为孙家两位小姐教授的。 可孙家不知是抽了哪门子风,变卦了,听说还奉银千两作为赔礼。 柳蓦然呢,又将赔礼退了回去,只说无功不受禄,孙家选谁做先生是孙家的自由,不过心里怎么想旁人就不知道了。 柳蓦然后来得知孙家变卦的原因后,心里确实有些想法,但也是觉得庆幸的层面多。 至于为什么又选了方家,只能说是方家的束修太丰厚了,是孙家的五倍。 柳蓦然很喜欢方家的豪爽。 第九十三章 崔家作妖 再说方家给的银子,柳先生并没有照单全收,不多不少,只拿一千两。 只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故而,剩余的银两都退还给了方家。 以安听着张氏一言一语的说着柳先生的过往,眼底的形象更清晰了些。 身处浊境,心却清明。 她很是喜欢这位新先生。 方家也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以安就一直和娘亲聊着,想了想,又问道:“娘亲,那孙家为什么变卦?金陵是还有比柳先生更好的女先生吗?” 张氏嗤笑了声,笑声里充满了浓浓的讽刺:“哪有比柳先生更好的女先生,只不过是孙家心大了。” 说起孙家,在金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做的是绸缎庄的生意。 孙家夫人和副城主王家的当家夫人又是嫡嫡亲的姐妹,外面不都说么,孙家就是王家的‘钱袋子’。 原本柳先生应了孙家,张氏还郁闷了好久,后来在得知孙家又回绝了柳先生,简直大喜过望。 一面继续厚礼相请,一面又派人人去打听孙家‘抽风’的原因。 这才知道,孙家的确是另攀了高枝,攀的还是皇家姻亲呢,那可不就看不上柳先生了。 这事儿还得从皇帝乱点鸳鸯的赐婚说起。 那博陵崔家大小姐崔环与大皇子宁渊的婚事传的是天下皆知。 本来嘛,到日子成亲不就完了吗? 偏前段时间崔家大小姐说是梦见先皇了,醒来便说要选六名善女一同入寺为先皇祈福。 本来这和孙家也没什么干系,崔家在博陵呢,和他们金陵有什么关系? 可事情就这么巧,崔家选定祈福的寺庙正是万佛寺。 而崔家又对外说,善女就在金陵选了,不拘家世高低,比大姑娘小个两三岁即可。 崔家崔环年方二八,比这再小个两三岁,那就是说,十三四左右。 这消息一出,就炸了金陵的锅了。 但凡有点心思的人家都想着送家里合适的女儿当善女,不为别的,就为和崔家还有皇室攀上关系,也为家里戴个替先皇祈福的帽子。 想句深的,万一能以此借着崔家的关系,进了大皇子府呢。 比大姑娘小几岁,固宠不是正合适! 所以,孙家也就动了这个心思。 以安撇了撇嘴,自打她来到这大越王朝,没少听见崔家的消息,又是世家,又是赐婚的,想不知道都不行。 可她是真看不惯崔家的行事,做派太小气了些。也不知道这越皇要是知道自己选的亲家是这样子,会不会后悔。 越皇后悔么? 李全实在是看不出来,他在越皇还是二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伺候了,算是看着皇上长大的老人了。 越皇登基后,他也从李公公变成了李爷爷,着实是水涨船高。 可越皇的心思却也越来越难猜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这都快亥时了,皇上还在批折子,勤政也不是这么个勤政法子啊。 连忙给徒弟顺子使了个眼色,顺子十分麻利的上前,将清心莲子汤递了过去,李全接过站好,语带关切:“皇上,这都亥时了,您要不先歇一会儿?您看,这是坤宁宫娘娘送来的暖汤,您尝尝?”说完,将手里的莲子汤呈了上去。 越皇看着这碗莲子汤,整个人的表情都衬着放松了些。 要说越皇继承了宁家俊美的基因,年岁渐长又赋予了稳重的味道,再加上九五至尊养出来的气势,不说话也带着五分不怒自威的气魄。 李全心道:怪不得这宫内娘娘们争抢呢? 不过,真被皇帝放进眼里的,还得是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贤妃那是儿子争气,六皇子宁澈聪慧,皇帝宠着呢,连带着贤妃也在宫里比别人腰杆子硬。 而皇后呢?那是和皇上年少的情分,每次皇上在乾清宫的时候候,只有皇后娘娘送来的吃食才能进了皇上的口,旁的人可没这福分。 可皇上赐婚崔家和大皇子就让李全看不明白了,不知道这是下的哪步棋。 不过,哪步棋都和他李全没关系,他李全只需要伺候好皇上就行。 越皇喝完莲子汤,放下碗,吩咐道:“摆驾,长信宫。” “是。” 李全:还是儿子有用,娘家不省心,再好的情分也白搭! 第九十四章 方府忙事 “姑娘,司琴姐姐来了!” 以安正好用完早饭,放下碗筷,闻声望去。见玉冬掀起门帘,来人是司琴,还带着一位面生的红衣女子。 只那女子垂着眼,乌黑浓密的秀发用一根金簪挽着,身量丰盈,以安甚至都感觉到了那呼之欲出。 司琴上前。 “奴婢给姑娘请安。” 以安眉眼弯弯,问道:“司琴姐姐,大清早的你这怎么过来了?娘亲可好?” “姑娘放心,夫人一切安好,现在司棋正陪着夫人呢。”司琴的态度很是恭敬。 以安点了点头,也算是松了口气。 张氏前阵子身体不舒服,总是恹恹地没什么食欲,方连海请了大夫来瞧,说是精力憔悴,要好好歇着,不能过多劳神。 想想也是,她连带着生了两次‘大病’,中间又出了张姨母的那个事儿,能不憔悴吗? 再加上搬家,作为当家主母,也忙的不行,难怪会病了! 方家的老少爷们,一致决定。 张氏需要休息。 所以,张氏每天就老老实实的休息,没事去花园看看走走,绝对不能操心府中事,家里的事就先让王管家盯着。 而司琴作为夫人身边“琴棋书画”之首,又生的是谨慎多思的性子。 这夫人病了,府里的大事小情她们也不好去扰了清净,便时不时的往安平院来。 这来了,她才知道。 原以为姑娘年岁小,不知事,可没想到,汇报了几次,偏每次姑娘都问在点上,她便明白,姑娘这是心里有数呢! 故而,她对着以安,比以往更显得恭敬了。 以安眼神落在那红衣女子身上,听得司琴道:“姑娘,之前夫人说月初有个小宴,您的新衣裳要定做了。” 用手指了指女子的方向:“这位是意式楼的万掌柜,今儿来给姑娘量量尺寸。” 那红衣女子上前一步,抬起头,笑意盈盈:“方姑娘,可否起身?” 以安点点头,看着对方,站起身,任由那万掌柜为她量尺寸。 那万掌柜手中忙活着,嘴也不停:“方小姐,今儿一共做十二套衣裳,除了宴会穿的之外,之前夫人说了,家常的衣裳也要做六身。” 收了软尺,看向以安:“您这家常的衣裳,有什么要求吗?” 以安笑笑:“家常的,颜色素雅些就行,旁的,您看着办吧!” 万掌柜点头,那一脸的笑容,不知道还以为捡了金子一样。 以安看着万掌柜的神情,也觉好笑。 这是个爱赚钱的主儿! 她猜的没错,万掌柜就是觉得有一波金子向自己走来。 本以为方家商户,姑娘小姐的定是比不上这金陵府城里长大的小姐,但没想到这方家大姑娘这么标致。 要是,宴会上方大小姐穿了她们意式楼的衣裳,还愁没客人吗! 要知道,美人美衣,那就是活招牌! 越想是越开心。 心里更是琢磨了七八套别致的样式。 差不多过了一柱香的时间。 送走了万掌柜和司琴。 以安让其余人都退下,独留如眉在房内。 第九十五章 调查与相处 “怎么样?打听到是哪家吗?” 以安轻声问道,绝美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疑惑神色。 这事还要从置办荒地开始说起。 如眉自从学会了易容改貌的法子后,就开始帮以安在外面行走。 现在,这府城南街北巷的牙行都知道新来了一位梅爷。 只因这梅爷不置办商铺,不看府宅,专门盯着城外荒地,着实令人惊讶。 所以,这阵子,以安已经入手了近千亩的荒地。 可最近,又蹦出来一位无名氏,也大手笔的很,就像和她们对着干一样,也是置办荒地,搞得这地价都上涨了几分。 以安便让如眉去打听打听,看看这无名氏到底是哪里来的主儿。 如眉妩媚的眼睛里一派认真:“姑娘,奴婢打听到,那无名氏似乎和王家有些关系?” 以安挑眉:“此话怎讲?” “姑娘,虽说那人也购置荒地,可他和东街牙行的老范交易的多,偏这几日老范往北边跑的勤,奴婢跟着打听了,这是去王家办手续去了!” 王家? 以安倒要把这家给忘了,那日方连海上堂自辩,那王府城主可没少花心思。 低头想了想,问到:“老范在手里的荒地,知道都在哪处吗?” “老范手里共荒地一十八处,其中十六处都靠近城南边,但有两处还查不到,那老范精明,捂的严实着呢!” 如眉垂手而立,态度始终恭恭敬敬。 以安点点头,心里有了数,略停顿了下:“如眉,这些日子你也忙坏了,那些荒地的地契收好,咱们先放一放外边的事儿。”说完,又补充了句“府里来了先生,你也要跟着学了哈!” 如眉:啊? 灵归山。 白二叔望着满目的绿色,突然感觉有点寂寞。山上就他一人,一人吃饭,一人睡觉。 以前还不觉得,可自从那日看着几个孩子围着爹爹娘亲的玩着闹着…… 他绝对不会承认,他是羡慕嫉妒了。 ……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站了一人,可白二叔并未回头。 那人又绕到了白二叔身前,薄唇微启:“怎么?装深沉呢?” 白二叔定定的看着来人,松了口气,道:“吃过了吗?留下吃顿饭吧!”语气当中带了浓浓的慈爱。 来人英俊的脸庞上有一瞬间的怔愣。还没等他开口拒绝呢,白二叔便转身去院子里摘菜了。 他想了想,也抬脚跟了上去。 然后,就看着白二叔摘菜,洗菜,切菜,炒菜的忙活着,不一会儿,香味飘了出来,给山里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白二叔做了四菜一汤,碗筷都摆好,看着边上傻站着的人,笑道:“别看着了,去洗手,吃饭!” 来人直到吃了第一口饭,还没想明白,怎么就听白二叔摆弄了呢。 可能是因为当时白二叔的眼神太过可怜的缘故吧,他同情心泛滥了! 于是乎,两个英俊的男人,面对面,也不说话,你一口我一口的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光。 白二叔看着对方吃了大半的凉拌苦瓜,眼睛里闪过一抹痛色,不过,抬起头,便又恢复了平静:“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都准备好了吗?” “嗯。” 白二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又恢复了沉默。俩人继续看着空盘子,吃饭。 第九十六章 女儿节 城外。 宽敞的官道上,一辆褐灰色的马车在慢慢的移动着。 乍一看,这马车很不起眼,估摸着怕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阳光初现,车檐上甚至漏出破损的痕迹。 不过,轱辘的马车声像是预谋好了节拍,一下又一下,听不出丝毫的破绽。 道路两旁的行人并未将这辆马车放在眼里,他们都是赶路人,莫不会注意旁人事。 只一个看起来黑漆漆的小娃娃,似好奇般,始终盯着那驾驶的车夫,黑葡萄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好不可爱。 车夫像收到信号一样,猛的回头,扮出一副鬼脸,直逗得小娃娃嘎嘎的笑,冲着车夫张开小胳膊,要抱抱! 车夫连忙转回头,挥起马鞭,吓得要睡着的老马一激灵。 “锦四!” 车夫又收到信号了! 坐好。 端端正正,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赶着马车。 …… 霎时之间,身后践踏着的马蹄声轰轰而来,随风而至,扬起一阵尘土。 领头人看了眼平平无奇的马车,不停歇的掠过,给后面的行人留下一排排的马屁股。 马车露出一角,修长的手指掀起帘子,一双眼睛盯着飞驰而过的队伍,闪出深邃的光芒。 好一会儿才放下窗帘,淡淡的声音响起:“东西送去了吗?” “主子,属下没进去!” 车夫的头颅低的不能再低,像是霜打的茄子。 “没进去?”声音中透露出几分诧异。 车夫下意识地点头。 没错,车夫就是锦四,而车内人,就是和以安走过交锋的年轻人。 锦四脸上的郁闷之意很是明显,他受主子命令去给那方家姑娘送个物件,原以为是件简单的事儿,可哪成想,刚摸到那方家姑娘的宅院门,还没来得及溜进去呢,就被一阵奇香迷了心窍。 要不是他反应快,说不定就交代那儿了! 想到这儿,锦四忙从怀里掏出那物件,然后,伸手递进了马车里。 掌心上赫然是一个黑色的檀木盒。 车内人伸手接过,手指摩挲着,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扳指,套在了手上。 抬起头,冷峻至极的脸庞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 方以安,再会。 安平院今日很是热闹。 向来端着冷脸的如眉眼里都是笑意,更遑论其他的小丫头们。 双喜凑到如眉身边,看了看人家的荷包,再瞅瞅自己手里的像荷包一样的……荷包,小步往边上挪了挪,挨着小玉冬。 眼神比量着:嗯,这才对嘛! 今日是三月三。 大越的女儿节。 民间俗语常说:“女儿情,丝线绕,女儿愿,玉带藏。” 说的就是女儿家将心愿红纸放进荷包里,抛在梅花枝头,祈求幸福平安。 同样,这一日,也是有情人可互送衷肠的时候,订亲的人家可以名正言顺地逛大街,走小巷。 张氏也早早为宝贝女儿备好了荷包,不为别的,单纯求个好寓意。 以安手里攥着荷包,提起笔,沉思了会儿,在红纸条上写下了‘平安喜乐’四个字。 望着院子里的一张张笑脸,连带着她的眼里也映出喜悦。 第九十七章 抛枝 安平院的一众丫鬟们都准备的妥妥当当,小玉冬雀跃的手指都在纠缠了。 以安也不拖沓,带着十几个‘女儿家’一齐往后头的花园方向走去。 走在最前头领路的是玉夏,每走三步都要回头瞧瞧看看,生怕后头的丫鬟们光顾着赏景热闹,疏忽掉了队。 这些日子,玉夏的面团性子也改了不少,也不再一味的温和了。 双喜和如眉一左一右的护着以安,时不时的向四周瞧瞧,看看,尤其是双喜,一脸的笑容,喜滋滋的。 小玉冬在以安身后,拎着点心食盒,里面都是小厨房做的精致小巧的糕点。 要说这安平院里倒是奇特,并没有奶娘嬷嬷之类的老仆,年岁最长的便是玉夏了,可也不过豆蔻年华。 就连张氏那儿,也没有给女儿身边放奶嬷嬷,所以,整个院子里,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味道。 今儿以安打扮的很是秀丽雅致,淡青色的织锦长裙,腰间系了条如白色的罗带。乌黑的发丝,被镶着细细珍珠的丝绸束起,斜斜插了一支兰花式的玉簪。 眉目流转,肤光如雪,双眸犹如星辰般摧残,挺秀的瑶鼻衬托出了五官的完美。 少女初长成。 已然展现出清冷绝艳的风华! 安平院的丫鬟更是清一色的桃红衣裙,只腰间的罗带颜色不同罢了! 便是同样的衣衫,不同的人穿出来都是不同的味道。 玉夏温婉,如眉娇柔,玉冬机敏,偏双喜就是不一样的,头昂的高高的,穿出了骄傲。 终是走到了陶然园。 也就是方府的后花园。 以安仰着头,望着满目的灿烂。 美景绕美人儿,好不瑰丽。 也不知方连海都哪里弄来的这么大一颗梅树,虽已春至,仍旧开的旺盛。 深深吸一口气,清香满口,甚至都感觉出了几分心旷神怡。 张氏早吩咐在这备好了桌椅布帘,以安来的早了些,便带着丫鬟们在一旁等着。 小丫鬟们平日里哪有机会这么肆意的赏着花、聊着天,今日一副要闹个够的架势。 耳边萦绕着叽叽喳喳的声音。 一会儿听得‘求姻缘’,一会又听得‘涨工钱’,以安嘴角得笑容始终都没有落下。 “姑娘,太太来了!” 听了禀报,以安从椅子上站起身,小跑着去迎着娘亲。 张氏今日也是美美的,总算是出了门休息了快半个月,骨头都要躺软了。 今日是女儿节,她可不能再闷在院子里,要出来好好得陪女儿过节才是。 一进院门,就看见花蝴蝶似的女儿向自己飞奔过来。 “娘亲,可大好了?” 张氏看着女儿晶晶亮得眼睛,像是天下最美得宝石。 抚摸着女儿得发髻,声音温柔:“娘亲好了,安安不用担心了。” 以安仔仔细细得看着张氏的面色,待看不见一丝病容,这才放下心。 “娘亲,父亲和哥哥几时过来啊?这院子里得丫鬟们可等不及要抛枝头啦!” 以安顺手提起腰间的荷包扬了扬;“还有以安哦!” 张氏一乐,点了点女儿的鼻尖:“放心吧,爹爹不会晚的。” 又凑到女儿耳旁,悄声说道:“有惊喜哦。” 惊喜?! 以安露出大大的笑脸:她最喜欢惊喜了! 二哥送的假蛇,三哥送的木蟾蜍,还有父亲给她备的‘可爱的小蜘蛛’...... 真的是,好让人喜欢的惊喜呢! 第九十八章 听戏 左等右等也不见方连海过来,张氏便让小丫鬟们先挂荷包。 不出意外,最高处的就是双喜的那只像荷包的……荷包,放眼望去,梅花梢上挂满了一串串色彩艳丽的荷包,绚丽的很。 双喜更是得了张氏赏的一对金钗,兴奋的脸颊都红彤彤的。 “宝贝安安,爹爹来啦!” 以安正要起身抛她的荷包,就听得方连海的大嗓门轰隆隆的,响彻陶然院。 院子里的丫鬟们一下子就精神了,素手而立,端端正正,甚至有几个机灵的小丫鬟悄悄地往后站了站。 以安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也不怪这些丫鬟们看见方连海像老鼠见了猫,实在是上次安平院的‘热闹’着实太惊人了。 也不知方连海是从哪里淘换来的仿真蜘蛛盒,足足三十二只花花绿绿的蜘蛛。 虽然都是假的,但是,假的太真了! 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她差点没掀了桌子。 以安怀疑爹爹在和她进行恶作剧游戏。 因为除了蜘蛛之外,这些日子她还看见了假的老鼠、麻雀、蛇...... 她是娇俏的女儿家好不好! 可方连海最近觉得美滋滋的,甚至都想给自己颁发一个‘英明父亲’奖。 前段时间,府城流行了一出戏,大意是柔弱的官家小姐外出行走,无意中困在深山老林,在山中受了蛇虫鼠蚁等猛兽的惊吓,恰逢英俊潇洒的贵公子出手相救。 英雄救美,芳心暗许。 多幸福的情节! 柔弱的姑娘与潇洒的公子过上了美满多情的生活。 但是,方连海不这么想! 于是乎,他想到了一个好方法,决定训练训练女儿的胆量,总不能被什么三脚猫的坏人唬了去,赶个猛兽就许人家的事情,在他这儿绝对行不通。 以安看着父亲大步流星的过来,风一般的男子,晃了晃脑袋,眼神清明:“爹爹,娘亲说你今日有惊喜哦。” 说着,还伸出手掌,一副讨赏的架势。 巧笑嫣然,好不可爱。 还没等方连海开口呢,以达和以齐两个哥哥就嚷了起来: “妹妹,先看我的!” “看我的!” 方连海咳了一声,然后抬起脚。 以达以齐退后一步:“先看父亲的。” 方连海放下脚,看着宝贝女儿:“安安,爹爹的惊喜晚点看,咱们先看看热闹。” 热闹? 什么热闹? 王管家一挥手,两侧落下纱帘,紧接着,一群身穿戏服的戏班子进了来。 以安:这是......要唱戏!? 她猜的没错,这是方连海特意找的女戏班,芳草园,很出名的。 他家女儿太乖巧了,都不出去玩的。外面又很危险。 所以想了想,还是把好玩的请家里来吧! 以安:父亲,你真棒! 台上咿咿呀呀,台下如痴如醉。 讲的是阖家团圆的故事,听得张氏和一众丫鬟都眼泪汪汪的。 以安:保持微笑。 主要是,她真的听不来戏曲啊! 还不如给她请个酒楼大师傅,让她享受一把美食盛宴呢! 台上的花旦看着台下一众捧场的面庞,很是受用,她们唱戏的,不外乎就是别人爱听。 当然,也看见了方家的大姑娘,小小的人儿,虽说也在鼓掌叫好,可她识得,这方家姑娘没入戏。 真是小丫头,不懂欣赏! 于是乎,以安就看见台上的花旦,又是跟头、又是把式的耍了起来,像是上了发条一样。 好吓人。 第九十九章 白二叔下山 一曲唱罢。 台上的角儿们领了厚厚的赏,又说了堆吉祥话,便齐齐告退了。 她们戏班子在节庆时候都是忙碌的很,有时候一天要唱三场堂会。 也不是没有出手阔绰的人家,一包就是一整天,可芳草园不一样,这里都是女子,没有头牌的角儿,所以,这样好的事情总是很难遇的上。 …… 父亲和母亲说说笑笑,边上两个哥哥打打闹闹。 院子里的护卫丫鬟,也都端着笑脸。 以安抬眼望去,甭管各人心思如何,可在这花团锦簇下,一派祥和。 此时,院外小厮来报:“老爷、太太,有客人来访。” 客人? 方府的主子们都一脑袋问号。 他们家在府城有熟人吗? 正纳闷着呢,就听一阵脚步声,以安定睛一看,笑开了。 以达更是跳了起来,嚷道:“师父,你怎么过来了?” 来人正是白二叔,依旧白衣白发的俊美大叔模样,朗声一笑:“我来过节来了!” 以安:? 方连海:? 张氏:? 以齐年幼,还没有学会很好的控制情绪,眼神在白二叔身上游移:难道我要叫白二娘了吗? 也是方家几个主子脸上的表情太过于纠结。 白二叔翻了个白眼:别逼我揍人! 方连海:“哎呀,贤弟,你怎么过来啦?也不提前说一声,来来来,快进来坐。”拉着白二叔就进了院子,还贴心的指着挂满荷包的梅花树:“要不要抛一个?” 白二叔在愤怒的边缘。 以安适时的接过话头:“师父,给!”说着,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了下来递过去。 以齐:我真的要叫白二娘了? 插不上嘴的白二叔:...... 这副样子逗笑了方家人。 众人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方连海更是狂笑不止,他都好久没有没有看见白二叔吃瘪的表情了呢。 还是张氏含蓄一点,不过,眼神里也都是戏谑。 过了好一会儿。 白二叔才问道:“笑完了?” 方家众人齐刷刷的点头。 白二叔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哈,以后我就在这住下了。”没等方家众人反应过来,继续道:“不用太感谢我,还不是怕你们想女儿,以后我就在山下教就行。” 说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目视前方。 “来,继续吧!还得过节呢!” 呆若木鸡的方家众人:…… 这厮刚才说啥? 住这了? 在他们家上课了? 以安看向白二叔,一头雾水:“师父,你发烧了?” 她也没有弄懂师父的骚操作! 灵归山呢? 以后就不回去了吗? 方连海更是走到白二叔身边,一把拉起白二叔的手腕:这还是他喜好僻静的贤弟吗?莫不是练功烧坏脑子了? 还是张氏摸出一二分的门道,了然的笑笑,冲着儿女的方向招了招手:“行了,你们师父来了多好,往后也不用来回跑了。” 以安点点头,也对。 山上再好不如家里好。 要不怎么说白二叔也下山了呢! 第一百章 露两手 陶然院又恢复了热闹。 谈笑间,言语欢畅,其乐融融。 聊着聊着便到了午饭的时候。 在院子中间摆放了一张圆圆的桌子,待以安和其余众人在位置上都坐好。 王管家回头使了一个眼色。 丫鬟们行云流水般,每个人托着一个银制餐盘,银器映在红梅下,阳光透过绿叶折射出绚烂的光线。 张氏身旁的琴棋书画,便一边指挥布菜,一边道道的讲解。 以安数了数,冷荤热肴共三十六道,不过,每盘看起来很是少量精致。 身侧的玉夏和如眉,两双眼睛不错神的看着,生怕有一丁点忌口的东西入了以安的口。 不过也是她们多虑了。 方氏夫妇现在对于饮食是重视的不得了,尤其是以安要用的膳食,更是精细的很。 这桌子菜,更是方连海花了大心思请客师傅操办的,为的就是‘色香俱全’。 望着满满一桌子的美食,以安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燕窝鸡丝汤、芙蓉玉露羹、素锦鸭、松汁桂花鱼、什锦酿、西施乳、鲍鱼烩珍珠菜......” 名字听起来也是诱人的很。 她来到这里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古代的食物。 这里的食材有特别的味道! 没有人工添加剂、没有充斥的边角料,一切都保留着食物最原始的滋味。 以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松枝桂花鱼。 着实鲜美之极,要说,地鲜莫过于笋,河鲜莫过于鱼。 这道桂花鱼,新鲜滑嫩,汁多味美,唇齿间三两分的桂花香气,更是点睛。 再低头看着面前酒杯里的‘海河青宴’,以安眼睛就更亮了。 这饭菜,她很满意。 方连海和张氏也看见了女儿脸上的满足,当下笑开了。 女儿节嘛,她们家女儿开心快乐最重要。 至于各吃了两大碗饭的以达和以齐,随他们便吧。 以达以齐:果然我们是捡来的! 不过,有人觉得好吃,就有人的觉得难吃。 譬如,龟毛的白二叔。 只见白二叔每个菜就尝了一小口,小的不能再小的一口,而那西施乳更是尝都没尝。 放下了碗筷,白二叔看着方连海:“方兄,你这是哪里找来的厨子,手艺不怎么样啊!” 方连海看着白二叔,脱口而出:“可拉到吧你,就你那三两轻的厨艺还笑话别人呢!” “我厨艺差吗?”白二叔问完,看向自己的爱徒,“达儿,你说说,为师的厨艺如何?” 以达:谁叫我?我怎么知道,我一个天天在山上吃牛肉干、喝牛肉汤的可怜娃怎么知道? 不过,话出口那就成了:“师父,您厨艺特别好。”话音一落,又夹起一筷子珍珠菜,配了一大口饭。 嗯,事实胜于雄辩。 方连海扑哧一笑,儿子真给力。 不过今儿这白二叔怎么怪怪的呢! 都有癔症了!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还不知道他么!哪有什么厨艺! 白二叔面色平静,又转头看向以安。 以安眨眼:您别看我,我可没吃过您做的饭啊! “安安,带着为师去小厨房,让为师给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露两手。” 第一百零一章 西施乳 以安同样觉得今日的白二叔有些奇奇怪怪。 这突然的就决定下山,就连刚刚这说话的语气都透漏着几分老男人更年期的诡异。 按之前的人设,白二叔明明就应该是浪荡江湖,久经沙场的嘛! 现在这个眼神里带着点忧愁、又夹着些抑郁的男子是哪位啊? 以安搞不懂身边这位白发男子的想法,也就放在一边,不再去纠结了。 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 …… 以安带白二叔来的是前院的大厨房,这也是她第一次看清大厨房的结构。 也真是不愧对方家的‘富’,这简直就是个大型生鲜仓库嘛。 鸡鸭鱼肉就不说了,就连鲍参翅肚都备的足足的。她在这儿正美美的欣赏着呢,就听得白二叔问道: “安安,你知道西施乳是由什么做的吗?” 顺着白二叔的眼神扫过去,愣了一下:“河豚?” 白二叔点头:“是。”伸手拿起一块河豚肋,声音低沉:“这道菜,做好了便是人间美味,做不好,那就是...要命的剧毒。” 说完,垂下眼睛,仔细的看着手里的食材。 以安深以为然的点头。 果然白二叔需要挖掘,今日一道‘西施乳’便让他露了些许的痕迹。 也是有故事的人…… 不过,河豚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要想能入了口,处理清洗起来费事着呢! 只见白二叔小心翼翼的摘去鱼白周围的血丝,又加了调料反复的搓洗,再换水浸泡,之后开始上笼屉蒸。 一面又换了锅开始打高汤,手指翻飞,一顿操作猛如虎。 不一会香气便冒了出来。 以安吸了吸鼻子,不错嘛! 待菜端上桌,一眼望过去,淡淡红色的鱼肉,看起来很是香艳美丽。 白二叔将手擦干净,笑了笑:“别看着了,尝一尝,看看为师的手艺如何?” 以安问道:“不用端上桌吗?” 白二叔摇头:“不用,你先吃!那桌等会再做。” 那桌上的另一名徒儿:我果然是捡来的! 以安也就不客气了,拿起筷子,小心的品尝了一口。 “嗯?” 白二叔虽然看起来很是镇定,但还是在端详着小徒弟的表情的。 看见以安变化了神色,开口问道:“怎么样?”语气当中带了一丝丝的希冀。 以安看向白二叔,眼神当中透着‘不可思议’。 白二叔做的这道西施乳和刚刚那道比起来,首先在色泽上便胜了几分。 其次,刚刚的西施乳还有一点点的涩,可面前这份,入口甘腻细嫩,味道鲜香。 白二叔,很可以啊! 以安冲着白二叔竖起大拇指,将面前的这份西施乳一扫而空。 光盘是对厨师最大的肯定。 果然,白二叔笑开了,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抬起手想揉揉面前小丫头的小脑袋。 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斯人已逝,旁人再像也不是了。 师徒二人很有默契的都没有说话。 可挡不住氛围破坏者的到来,老远以安便听见脚步声了,一回头看见气冲冲的二哥。 以达:“师父你偏心!” 一刻钟后。 以达捧着干干净净的:“师父,你真好!” 第一百零二章 李厨子 兄妹俩喜滋滋的在大厨房你一碗我一碗。 主要是以达一碗一碗再一碗,然后以安一小碗的节奏吃着。 白二叔还很诧异自己的小徒弟怎么这么好的胃口,更何况得厨房里的其他人了! 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这边在料理食材的时候他们就看见了,本想阻拦一二,待看清是方大姑娘带进来的人,也就都在原位呆着了。 “还好李大厨不在,要不然就有好戏看了!” 边上的一位灰衣二厨子正嘀咕着呢,就见屋里的光线瞬间就暗了下来。 以安抬眼往门口看去。 这是……一个‘球’? 再定睛仔细看,这人倒是没见过,莫不是方连海请来的厨师? 这位球厨师也好玩的紧,眼睛紧盯着以安手里的碗,准确的说是盯着碗里的西施乳。 而后,球厨师速度极快的闪到了以安的面前:“这道西施乳是谁做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激动。 以安眼睛眨了眨:“你是?” “我是厨师。” 以安抿了抿嘴:…… 球厨师可能意识到自己回答的不够明白,又补充了句:“我姓李,他们都叫我李大厨。” 以达起身站到妹妹的身前,看着这位李大厨:“这是我师父做的,你有事吗?” “师父?” 李大厨一愣,方老爷不是说今天就请了自己操办吗?怎么又出来一位师父。 上下扫了眼面前的小子,看起来壮壮实实的,也是厨子吗?切菜的? 要说这位李大厨也是个痴人,除了厨艺,旁的事不关心,人情往来更是不懂。 要是别家的师傅接了方家的银子,机灵点的就会让人打听打听主家的人和事,也避免在府里冲撞了。 可李大厨倒好,除了让人要了份忌口的单子之外,别的是一概不理。 还是他的副手多留了个心眼,要不然刚才也不会一下子就认出以安来。 “你师父是谁?”李大厨问是这么问,可眼睛却瞄上了白二叔,想来也猜到了。 以安和以达顺势往边上一闪,齐齐指向白二叔:是他! 白二叔:...... 李大厨又出声问道:“你如何会做得这道西施乳?” 白二叔翻了个白眼,扫了扫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傲气得很:“西施乳很难吗?我又如何不能会做?” “是啊,西施乳不难。”李大厨低头喃喃,然后冲着身后的厨师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待屋子里就剩下他和白二叔二人,当然,还有以安以达,这俩捧着盘子在边上看热闹。 以安的眼神没离开过李大厨,只见对方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白二叔的方向,一字一句的道:“这道菜,是在下的恩人所授,是那恩人的独门手艺。” 白二叔的眼神闪了闪。 李大厨继续说道:“我走遍大江南北,没有在任何一家酒楼餐馆见过这道菜,甚至都没人听说过,没曾想今日得见。” 李大厨停顿了下,深吸了口气,看向白二叔:“恩人可好?”语气激动而颤抖。 白二叔是李大厨的恩人? 以安看了看自己的便宜师父,不像啊! 果然,只见白二叔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李大厨的肩膀。 “伊人已逝。” 以安在白二叔的眼神里看见了从未有过的诚挚。 留下这四个字,白二叔便抬脚走了出去。 以安和以达也就跟着白二叔得屁股后头,屁颠颠的走了。 走了几步远,以安回头,恰好看进大厨房里,午后的阳光,明媚而灿烂。 可那个胖成球的李厨子却蹲在地上,哭的像塌了天的孩子。 以达正要开口,以安便冲他摇了摇头,他也就不出声了。 只回陶然院的路上,三人的氛围更加安静了些。 第一百零三章 改变 方连海很是生气! 女儿和白二叔过去有一阵儿了,没回来。 儿子过去也没回来。 怎么?他们家大厨房的门是被锁住了不成? 可似乎就他一个人气呼呼的,张氏和以齐娘俩看起来很是开心,尤其是以齐,今天一点都不淘气,碗里的菜都吃光了。 几人刚放下碗筷,就见白二叔领着俩孩子慢悠悠地回来了。 方连海往仨人手上瞄了瞄,问道:“菜呢?” 白二叔一愣:“什么菜?” “你不是说你要露两手吗?”方连海又看向以安兄妹俩,眼睛里似乎在问: “菜呢?” 以安和以达很是默契,好像没看见父亲的眼神,俩人目不斜视的走向桌前,端端正正坐好,开始给以齐夹菜,十分的和谐。 以齐低头瞧了瞧已经鼓起来的肚皮,看了看一左一右的哥哥和妹妹:你们能看出来我已经吃饱了吗? 以达:看不见。 方连海又继续看向白二叔,目的很是明显。 白二叔动了动嘴巴:“谁让你刚才没过去,菜吃完了,没你的份!” “嘿!你这癞皮!” “我赖皮?!上次是说谁要请我喝酒结果让我自己买单的?”白二叔也不甘示弱。 方连海瞄了眼看热闹的妻子和儿女,紧接着大嗓门就扬了起来:“就是你赖皮,也不知是谁说话不算话,烤全羊呢?!羊呢?” 一提这个他就来气。 白二说烤全羊的羊一定要选北边盐滩那的才正宗,害得他这顿折腾,好不容易将羊弄了来。 结果这厮羊是烤了,可他连个羊毛都没看见,也不知道是进了谁的嘴里。 白二叔难得有了两分尴尬的神色。 但是,该不认输就绝对不认输! 于是乎,方、白俩好友互相掀底的时间彻底开始了。 以安就看着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的面红耳赤,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偏她还有一丝丝羡慕,羡慕俩人的交情。 再说到从前是谁上树掏鸟蛋的时候,白二叔终于放弃抵抗了。 “行了行了。我认输。”他可不能和这厮吵下去,他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方连海:“认输了?好吧。我接受。”表情很是得意洋洋。 争论了这一会儿,白二叔觉得心里的郁气消散了不少,再抬头,又是一副高人的模样。 可众人都记得刚才他幼稚的一面,所以,高人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看看。 白二叔面向饭桌前众人,想了想,开口问道:“嫂子,今日这厨子是哪里请来的?” 他和张氏也熟习,便也问的直接。 张氏和方连海对视一眼,笑道:“你说的是李师傅吧,人家可不是普通的厨子,正儿八经的松鹤楼大师傅呢!” “松鹤楼的师傅?”刚吃完哥哥和妹妹投喂食物的以齐,听见松鹤楼眼睛都亮了起来。 张氏点了点头:“是,就是那个松鹤楼。” 府城的人谁不知道松鹤楼,金陵有名的品菜之地。 要说金陵女学是汇聚了中州顶尖闺秀的学府,那么松鹤楼就是好吃者的天下。 只要你能点出来的菜,松鹤楼必然能做得出来。 以安当然也听过松鹤楼的大名,没想到那位李大厨竟然是松鹤楼的师傅。 那白二叔…… 她品尝的出来,白二叔的那道西施乳绝对比之前的那份味道好。 而做得一手好菜的白二叔,此时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以为那人死了,所以便把自己困在山上,以为不在纷扰的尘世中,他就还是曾经那个心思清朗的白二。 可现在,连老方都在尝试着努力,难道他就要做一辈子缩头乌龟吗? 还好,他下山了。 还不晚。 第一百零四章 金钱龟 这顿饭吃的很是舒坦。 虽有美酒佳肴,但更重要的是阖家欢的喜悦。远在京城的以恒隔三差五的报平安,方氏夫妇心里的担忧去了一半,而家里也一切都妥当,小儿女没病没灾,另一半的担忧也就消失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二叔:我怀疑你们在秀恩爱。 …… 待下人们将院子拾掇好,院子里的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方连海挥了挥手,紧接着,以安便看见两位身材魁梧的小厮抬了个箱子上来了。 一步一步,走的很是稳健。 以安默默地呼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但愿这次不会有更稀奇古怪又恐怖的动物。 小厮小心地将箱子放在地上,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方连海起身走到箱子跟前站定,冲着以安招了招手,笑道:“安安,过来看看,这是爹爹给你备的节礼,看看可是喜欢?” “爹爹送什么安安都喜欢。”以安很是捧场,提着裙摆,像只小蝴蝶一样的飞了过去。 白二叔撇了撇嘴:哼,还能送出花来不成?不过还是坐直了身子。 以达和以齐也抻长了脖子,他俩很好奇,父亲这次选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伴着众人或好奇或期待的目光,以安伸出手,一点一点的掀开盖子。 这是…… 箱子里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只小乌龟。 以安转头看向父亲。 方连海眼疾手快,连忙给小乌龟翻了个身,随后,小乌龟慢悠悠的爬到了角落,然后,龟缩在壳子里,一动不动。 以安转回头,静静地看着箱子里的小东西,所以这么大个箱子就一只小乌龟吗? 她院子里有了一只旺财,再来一只乌龟,真好。 坐着的几位倒是更好奇了,都站起来往这边走过来,待看清箱子里的物件,像是约定好了一样,看一眼小乌龟,再看一眼方连海。 还是以达有勇气:“父亲,女儿节你就送妹妹一只王八啊!” “哎呦。” 不出所料,方连海朝着以达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方连海伸手拿起箱子里的小乌龟,得意洋洋的道:“这可不是普通的乌龟,这叫金钱龟。稀奇的很,就这么个东西,你想买都买不到,” 白二叔嗤笑一声:“怎么个稀奇法?能飞吗?” 方连海挑了挑眉:“能解百毒,你说稀奇不稀奇?” 解百毒? 以安眼睛亮了一瞬,难不成又是百草门出来的物件? 方连海食指点了点那金钱龟的头,出声道:“这小家伙可是百草门的人拿药喂养出来的,它的血,厉害着呢!” 果然,又是百草门的东西。 先是暖玉,再是良方,这又来一个活物…… 以安觉得这个百草门是不是夜市啊,东西都这么好买的吗? 不管了,这小东西她喜欢,管它什么来历。 以安笑的眉眼弯弯,看着方连海:“谢谢父亲,这礼物,安安喜欢的。” 第一百零五章 来了个翠娘 方连海将这只金钱龟放在以安的手里。 这小东西也不乱爬乱咬,老实的很,只伸出小脑袋滴溜溜的看了看,随即,又缩了回去。 以安觉得有趣,低头正好看见腰间挂着的荷包,顺手就将这小乌龟放了进去。 龟:是要把我抛树上吗? 张氏看着女儿一气呵成的动作,好笑的摇了摇头,回身从司琴手里接过一个物件,道:“安安,这是玉带锦织成的荷包,结实的很,你用这个,它抓不烂的!” 以安接过荷包,借着劲儿捏了捏,不错啊! 又美滋滋的给这小乌龟换了个窝,然后将这新荷包挂在了身上。 白二叔不错神的看着,人家女娃娃腰间都是环佩玉坠的,他这小徒弟挂个小乌龟,也是有趣儿。 紧接着以达和以齐也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这次是哥俩一起弄的,特地选了个紫檀木的盒子装着,看起来很是小巧精致。 以安在哥哥们期盼的眼神中将盒子打开,眨了眨眼,嗯,又是个有趣儿的物件。 一对很结实的核桃。 以达哥俩一人拿起一个,以齐更是抢着介绍:“妹妹,这是精铁打的,别看着小,但重量实打实的,要是谁欺负你了,你就拿这个砸他。” 以达点头:“对对对。” 本来看见这对核桃还不是很满意的方连海,听小儿子说完了用处之后,也跟着点头了。 这才对嘛,当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送这种礼物多好,又能防身,还能防身。 这金陵府城和升平县可不一样,这儿可都是人精,要是不备点东西,安安那么乖巧个人儿,被欺负了怎么办? 白二叔就这么看着人家一家人你来我往的,突然觉得有那么点儿尴尬,后悔没有从山上带点什么物件下来。 现在这两手空空的,让他看起来十分像一个蹭吃蹭喝的先生。 以安捕捉到了白二叔的神色,冲着白二叔笑了笑:“谢谢师父,西施乳很好吃。” 白二叔一愣,待看清小徒弟眼里的真诚,便知这不是在安慰自己,正想说点什么,听得院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便止住了话头。 “老爷,太太,表姑太太来了!”王管家的声音很大,生怕院子里听不见一样。 以安抬眼望过去,表姑太太? 王管家身侧站着一老一少,老妇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穿着打扮颇为朴素,看起来是个严谨端肃的主儿。 老妇身侧的女子看起来年轻轻一些,以安仔细瞧了瞧眉眼,应该比张氏小一些。 咦? 这女子没有梳髻! 在越王朝,只有未成婚的女子才可以垂散着发髻,这位,莫不是这还是个未出阁姑娘? 以安看了看张氏和方连海,默默垂下了眼睛,但愿不会有什么幺蛾子。 方连海倒是莫名其妙的很,主要是他实在是想不出这‘表姑太太’是哪位亲戚,尤其被妻儿这么盯着,脑子里都是浆糊,更是想不起来了。 但还是开了口:“您...” 还未等他说第二个字,那老妇便啜泣了起来:“海哥儿,我是你表姑啊,你不记得了吗?”说着又把身侧的女子往前推了推,“看,这是你堂妹,翠娘,你看看。” 方连海仍旧一脸的浆糊,主要是他实在是想不起来,所以也就没有顺着接话。 只见那老妇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的打了开。 半块鸳鸯玉佩! 张氏的眼神凝了凝,下意识的抬手摸向了心口的位置,但并没有出声。 方连海在那块布包打开的瞬间就怔愣了,下意识的向前走了几步。待看清玉佩的样式,更是伸手拿了起来。 老妇顿了顿,眼神看向方连海手里的玉佩,道:“海哥儿,你可还记得这块鸳鸯玉?当年哥嫂将这鸳鸯玉一分为二,这就是翠娘的那块啊!” 老妇并没有说得很直白,可院子里除了以达和以齐不知鸳鸯玉的含义,其余人都听懂了那未出口的后半句。 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尴尬,看样子,这翠娘...应和方连海有些瓜葛。 以安看向娘亲,眼神里带着些担忧,可张氏倒是镇定的很,冲着女儿微微一笑,回头看向老妇的方向,开口道:“您老也累了吧,司棋,先带老太太去安顿一下。” 身后的司棋应声,走到老妇的身旁,躬了躬身:“请。” 老妇看向方连海,见他没有出声,便跟着司棋的身后出了院子,只留了那半块玉佩还在方连海的手里。 待老妇走远,方连海看向张氏,小心翼翼地道:“青娘......” 张氏似乎没听见,只看着女儿:“安安,先跟着哥哥去玩吧,娘亲有些事情要处理,晚点儿娘亲去找你,好不好?” 以安点点头,乖乖的跟着哥哥屁股后头走了,只出院门前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 院子里还剩下白二叔,方连海给他使了个眼色,偏他跟没看见一样,只看着张氏:“我白二就承认你一个嫂子。”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干脆,利落。 方连海这就很尴尬了。 他有说要换妻子吗?他白二凑什么热闹,整的跟他要抛妻另娶了一样。 可又莫名的有点气短,往张氏身侧移了两步:“青娘,我们先回院子好不?” 张氏点点头,道:“王管家,你也一起过来吧!” 第一百零六章 佛生莲再现 走在最后头的王管家,一直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隐藏起来。 心里不住的嘀咕着,太太叫他跟着来干什么?找老爷盘问就好了嘛! 又抬头瞧了瞧墙头,再一次开始想念父亲,要是父亲在,肯定被盘问的就不是自己了。 但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盼着大少爷一切顺遂,然后,他的老父亲能早点回来,回来一起扛雷。 不然,夫人的怒火他真是受不住啊! 主要是,夫人一不开心,老爷就不开心,老爷一不开心,就折磨他…… 而现在的方连海,更是乖觉。 亦步亦趋的跟着张氏的身后,脑子转了又转,他是真不知什么表姑太太,什么翠娘,可那半块玉佩他又解释不清,所以就有些气短。 别看他生意上如鱼得水,可张氏面前,还是愣的不行,更何况,夫人看起来都生气了,他就更气短了。 但是,张氏真的生气了吗? 其实也还好。 看见那‘翠娘’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有一块和她一摸一样的玉佩又怎样? 莫不是真以为一块玉佩、一个小娘子就能让她乱了分寸。 那还真小瞧她张秀青了! …… 大书房。 张氏刚进门便找了个椅子坐下了,走了一路,也是累的腿酸。 方连海直挺挺的立在跟前:“青娘……”声音显的格外小心翼翼。 王管家:我聋,我听不见。 张氏抬头,扯了扯嘴角:“杵着做什么?不累吗?” “对哦,好累啊!”方连海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大的松了口气。 夫人能跟他使小性子就行,这就好办! 然后,堂中间就只剩下王管家一人杵着了,低眉垂眼,恭恭敬敬。 张氏看着王管家,倒是面色和缓了些,想了想,问道:“她们两个,确是方家表亲吗?” 不只张氏不确定,王管家也不确定。 从前老宅还在的时候,都是他父亲在府里行走,他顶多是陪着二少爷在外面转悠,方家那儿的亲戚,他还真是认的不全。 所以,也就实话实说了:“回夫人,奴才并不认得那两位。”王管家说完后,抬眼看向上首,准确的是看向方连海。 方连海清了清嗓子,道:“青娘,从前的人王管家确实认得的少,也就王叔还能记得一二。” 张氏转头:“那你呢?” 方连海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俩人我也不认得,但这半块鸳鸯玉,却是我方家的那块没错。”说着,将手里一直攥着的玉佩搁在了桌子上。 张氏也起身走到屏风后头,过了片刻便又走出来了,手里同样拿着半块玉佩。 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半块玉佩,与手中的另外半块比对着。 屋内三人六只眼睛就这么盯着。 咔一声! 合上了! 满眼的碧绿通透,轻轻抚摸上去,温润细腻,原本的鸳鸯图案合在一起后也变了模样,看着似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要是以安在场,必定认得这块让她记忆深刻的…… 佛生莲。 张氏手里拿着玉佩,正要问是怎么个情况,就瞧着方连海整个人呆呆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连海,你怎么了?” 张氏诧异着,莫不是这玉佩有不妥? 方连海看向张氏手中的玉佩,脸上慢慢展开了笑容,直到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伸出双手紧紧的握住张氏,一字一句的道:“青娘,天不亡我方家!” 第一百零七章 方大伯 张氏将手里的玉佩翻过来转过去,还是没看出什么与众不同。可方连海这么激动,她也不禁有些好奇,莫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不成? 王管家站在边上,一脸的肃穆,无一丝表情,当然,也是一头的雾水。 等着方连海平复了心情,从张氏手里拿过玉佩,深深的呼了口气。 缓步走到窗边,找了个中间的位置,举起手中的玉佩,午后的阳光穿透而来,映出一圈圈温润的光晕。 很是绚丽。 待收回眼神,回身冲着张氏道:“青娘,你知道吗?这块鸳鸯玉,是我方家家传的宝物。” 张氏有些诧异,家传她知道,宝物她就不清楚了! “当初祖上得到此物时,就是一分为二的形状,单看只能看得出鸳鸯,而合在一起,便会出现一朵绽放的莲花。” 方连海的声音中有激动,也有怅然。 这也是张氏头回听,她这天天佩戴在身上,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定亲信物呢。 方连海像是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一样,继续道:“方家祖训有言:玉失则方落,玉合则方兴,玉中法,方氏缘。” 说到这,又看了眼手里的玉佩:“可到底是什么法,什么缘,我方家始终不能参透,但又不敢违背祖上的遗言弃而不顾。 久而久之,这玉佩的缘法倒成了次要,所以,就拿它当作传后人的信物罢了” 这合玉之事,在方家算的上是要紧事,又算不上是要紧事。 要不是今日这半块玉的到来,恐怕,他自己都要将这事给忘记了。 张氏听完,倒是有些糊涂了,刚才那表姑太太似意有所指,可方连海所说的又不是这么回事。 想了想,松开微皱的眉头,张氏问道:“连海,那这半块玉,是.......?” 方连海的双眸中陡然泛出寒意,刚才的激动、怅然等情绪似乎一瞬间都燃了起来,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异样的安静。 似努力压下这股怒火,冲着王管家点了点头,示意他先退下。 王管家出去后,小心的将门关好,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的人,便杵在院子当中守着。 张氏琢磨出几分不对,静静的坐在一边。屋内针落可闻,方连海走到张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玉佩放在桌上,眼神盯着玉佩上的花纹,又像是透过玉佩看向别处。 “青娘,这半块玉是大哥的。” 张氏惊的站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颓然的坐了下去。 “青娘,你说,大哥的冤,是不是能洗的清了?” 这句话说完,方连海笑了,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 方家的几个孩子都不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大伯,而知道他方连海有哥哥的,除了王管家父子,就是张氏了。 他们方家,一门二子。 哥哥随母姓,他则随父姓。 鸳鸯玉便一人一半。 那年,哥嫂一家陪着母亲去外家,除了看看陇西的风景,更重要的,也是要请外家亲戚参加他与张氏的婚宴。 可回来的只有王叔一人,瞎了双眼的王叔。 那场厮杀,让陇西血流成河。 可他母亲与哥嫂何其无辜,却也成为贼人邀功的棋子。 方连海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事情。 张氏双手紧握,低声道:“连海,无论是不是试探,我们都不能漏了马脚。” 方连海点点头。 张氏伸手将玉分开,戴上她原先的那块,另一半,则放在了桌子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 随即,张氏起身出了房门。 戏已开唱,她不配合怎么够。 第一百零八章 二夫人 回安平院的路上,两个哥哥像护法一样,一左一右的围在以安身边,嘴巴都没有闲下来过,一直给妹妹说笑话逗趣儿。 可这位唯一的听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以达和以齐对视一眼,哥俩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讲故事的语气愈发卖力了。 好不容易说完一段,以达憨厚的脸上乐呵呵的,也是,让他记这么多,也是难为了。 而以齐,看了眼陶然院的方向,眼底深处划过一抹阴郁,回头对着以安,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状态。 只拳头攥的紧紧的,感觉胸口一阵闷气。 今儿是女儿节,理应是他妹妹最开心的时候,可都被那二人破坏了。 他方以齐可不管对方是什么表姑太太的辈分,惹了妹妹不开心,那就是不对。 …… 要说这方家三兄弟,虽说都是宠妹的主儿,但方老三的偏疼要明显的多。 以恒和以达在外求学的日子多,对着小妹更多的是娇宠,况且年岁大了,知道了些避嫌的道理,很少哥哥妹妹的撒娇了。 可以齐不一样,从小就喜欢拘在妹妹身边,只要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绝对第一个送到安平院。府里要是谁惹妹妹不开心了,更是想法设法的为妹妹出气。 而现在,妹妹不开心,他自然要为妹妹找回场子。 以安这一路都在想刚才那两个人,刚才那二人身上的气味,她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低头看向腰间,又抬手闻了闻腕间的气息,眉头一松。 算了! 人都住在方家了,总归是要再见面的,是好是歹,届时再说。 …… 张氏从书房出来,款步姗姗,方家夫人的雅致不能丢。 “人安置在哪儿了?” 司琴:“夫人,在落缤院。” 张氏点了点头,直奔着落缤院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琴书画低着头,小心的跟着。 落缤院。 司棋一直守在门口,刚看见张氏的身影,便一路小跑着迎过去。 “人怎么样?可有什么不妥?” 张氏倒是好奇的很,不知这二位到底是哪路的神仙,竟过来试探方家的底。 司棋看了眼房门,低声回到:“夫人,并无不妥,人仔细着呢!” “哦?” 能让司棋说一句‘仔细’,难得啊!张氏紧了紧手中的帕子,随即,笑吟吟的走向门口。 “表姑太太,我们夫人来看您了!” 司棋的语气很是恭敬,但声音却扬的高高的,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一样。 “吱嘎” 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位叫翠娘的姑娘。 翠娘看向张氏,眼里满是喜悦之色:“表嫂来了,快请进。” 张氏笑道:“是我们招呼不周,刚才一时疏忽,还请表妹别见怪!” 翠娘刚要张嘴说话,榻上休息的表姑太太先开了口: “你是青娘吧!” 说着还拿着眼睛上下扫了扫,眼里的不屑藏都藏不住。 “是。” 张氏可不是受气的主儿,虽回了话,可眼里的笑意落了下来。 倒是一旁的翠娘,绞着手指,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听着张氏语气中的冷意,这位表姑太太从塌上坐起身,看着张氏,开口道:“翠娘和海哥是打小定了亲的。” 张氏面色不改。 表姑太太冷哼了声,继续道:“虽说你先进了门,但按规律,翠娘才是方家真正的夫人。老身会和海哥说,让你留在府里,看在你养育子女的情分上,便做二夫人吧!” 第一百零九章 试探 张氏端坐在那里,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因为刚才表姑太太的那番话表露出任何不快的情绪,甚至还颇为有兴致的打量了翠娘的衣衫妆饰。 嗯,的确很像! 像谁? 自然是她张秀青。 同样的温柔系美人儿,带着恰到好处的清雅,这是算准了方连海的喜好,有备而来。 可那又如何? 张氏这样的态度,无疑是惹恼了这位表姑太太。 只见表姑太太颇为利索的从榻上起了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三步两步的走到张氏的面前,低沉着嗓子:“你莫不是以为老身在玩笑?” 张氏陡然一笑:“怎会?此事您与夫君商定好,妾身自会遵从。” 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表姑太太盯着张氏,黑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好一会儿才出声: “你先回去吧,老身累了,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情翠娘自会去找你的!” 硬梆梆的,没有一点感情。 逐客令已下,张氏自然不会久留,起身行礼告退,只临走时深深的看了眼一直站在边上的翠娘。 翠娘一直摒着呼吸,直到看不见张氏的身影,肩膀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表姑太太走到翠娘的面前,看着翠娘躲闪的眼睛,冷声斥道:“没出息的货,就你这副样子,还想嫁与方连海,还想与张氏比肩?” 翠娘往后缩了缩,低着头,不敢反驳,只能听见极轻的啜泣声。 表姑太太的眉宇间略过一丝淡淡的厌恶,骂道:“烂泥扶不上墙!” 说完也不管翠娘如何,兀自上了塌,继续闭目养神。 而翠娘站在屋里,不发一言,窈窕的身影隐在黑暗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 张氏出了落缤院,只觉得无趣极了,这种美人计的烂招数她自不会放在心上,可到底是看着厌烦。 抬头看了看渐渐下落的日头,轻声道:“又是个多事之年”。 身后跟着的琴棋书画看着夫人兴致不高的样子,心里也都在为张氏打抱不平,哪来的什么表姑太太,简直是搅事精嘛! 司棋嘴快些:“夫人,您别生气,老爷绝不会娶这个什么翠娘的!” 司琴也出声附和:“是啊,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 司书和司画虽没有开口,但眼中也写满了关心。 张氏心下一暖,声音也逐渐柔和了:“放心吧,你家夫人不是宽不下心的人。” 想了想,转身吩咐:“去安平院吧!” “是。” 张氏明白的很,儿女最重要,今儿是女儿节,什么表姑太太,什么翠娘,哪凉快哪呆着去! …… 还在书房的方连海也恢复了平静,在椅子上摩挲着鸳鸯玉,等着张氏回来。 左等右等,右等坐等。 椅子都要凉了也没见着人。 刚要起身出去看看,门便被打开了,紧接着,一道清俊的身影闪了进来。 看清来人,方连海没好气的道:“你属耗子的么,要不要不这么吓人?” 没错。 来人正是白二叔。 刚才立场坚定站在张氏那头的白二叔。 白二叔看着方连海,面无表情:“怎么?心虚了?要抛妻弃子了?” 方连海:…… 这人是不是有病! 第一百一十章 食之一味 站在安平院外的回廊上,听见里面传来的嬉笑声,张氏的面庞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一进院子,阵阵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浓郁而诱人,一下子勾起了她肚里的馋虫。 以安一直在注意着外头的动静,耳边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近。 转头望去,正好瞧见张氏进了院子。 “娘亲!” 以安放下手中的碗碟,小跑过去,弯弯的眼睛笑的像月牙一样。 以达和以齐也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的看向门口。 张氏笑的慈爱,右手牵着女儿的小手,望着那双清灵灵的眼睛,问道:“安安刚才和哥哥在玩什么呢?” 以安拉着张氏往院子中央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在做吃食,娘亲也来尝尝!” 院子中间放了一张大大的圆桌,上面都是各种食材,果蔬肉一应俱全。 以达和以齐的面前都是都被切成小小的肉块,手边还有很多尖尖细细的木签。 这情形很是热闹,张氏道:“你们继续做,也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吃食。” 只见玉冬和玉夏拿起木签,将小块小块的肉丁串在木签上,穿好后递给双喜和如眉,俩人就开始在木炭架上开始烤,期间有条不紊的刷着酱料。 张氏也是吃过烤野味的,但都是整只整只的烤,像这样切好再穿起来的,倒是没吃过。 看着两个儿子,手起刀落,切的那叫一个卖力。 以达冲着张氏嘿嘿一笑:“母亲,这个串肉特别好吃。比之前在白二叔在山上做的还要好,等会你一定要多吃点。” 以齐也跟着点头。 以安便趁着张氏看儿子们劳作的空当,倒了两杯桃花茶,乖巧又贴心:“娘亲,您就在边上歇着,看着我们弄,晚饭就在这儿吃,好不好?” 张氏:“好!娘亲听安安的。” 她很是欣慰,今晚乐得自在,就在安平院,也尝尝孩子们的‘心意’。 安平院里热火朝天,张氏看着以安像监工一样,一会告诉哥哥们肉块不要切的太大,一会又指挥丫鬟们放调料,一派小大人的模样。 扑哧一笑。 以安转头看向母亲,紧接过来张氏身边,眨了眨大眼睛:“娘亲,马上就烤好了。” 张氏拿着帕子给女儿擦了擦脸:“你这小机灵鬼!坐在娘亲身边吧,别过去了,省的再熏着味道! 以安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不在,味道都不好的。” 她可不放心,要仔细瞧着,好不容易撺掇着吃顿烧烤,可不能坏了味道。 张氏只以为女儿爱玩,便也不拘着,只当让孩子开心了。 只一会儿,烧烤的肉香便飘了出来。 以安特意挑了几串焦香金黄,肥瘦相间的肉串,盛在盘子里,给张氏递过来。 张氏拿起一串,用筷子将肉剔了下来,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之后一口又一口,将面前的五串肉吃的干干净净。 看着女儿红通通的小脸,笑道:“今日的吃食很是好吃,安安有心了。” 以安一笑,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笑声。 “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弄什么好吃的了,也不说请为师尝尝!” 门口处,白二叔和方连海并肩而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教学(一) 暮色沉沉。 以安伏在案前写字,笔墨游走在纸间,落下点点墨香,温暖的灯光将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 自从身体康复后,以安便每日都在睡前写字,或多或少,全当作练笔了。 “偷龙转凤。” 今晚只写了这四个字,直觉使然,突然就想到了这个词。 纸上的字迹隽秀雅致,屋子里只双喜在,两只大眼睛不错神的看着。她虽然看不懂姑娘在写些什么,但是落笔如云烟的流畅她还是晓得的。 双喜的呼吸越来越轻,再加上睡大觉的旺财和一动不动的小龟。 以安甚至能听得清屋外鸟鸣的声音,手中动作不停,一边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远道而来的表姑太太。 还有,其心可昭的翠娘。 难道真的是见富起意,奔着方家的偌大家财来的吗? 不过,甭管是与否,她现在是人微言轻。况且,要真是有人对父亲起了不同的心思,以安相信张氏,她的母亲很有智慧。 “外面忙活的如何了?” 晚上大家吃的开心,只收拾起来忙乱了些。 双喜看向以安:“姑娘,玉夏和玉冬一直看着呢,估摸着再过半炷香就收拾好了。” 以安放下笔,说道:“双喜,你们忙完了直接休息吧,今日就不用值夜了。” “谢姑娘。” ...... 清晨的空气总是很舒服。 以安早早的就收拾妥当了,依照她的要求,特地搭配的清爽素净,月白色束腰长裙,配上梨花绣浅蓝上衣,头上别了两朵小小的珠花。 从内而外散发出清新自然的气息。 今日是跟柳先生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她觉得还是早早过去的好。 省的给先生留一个恃宠而骄的印象。做学生嘛,自然是要做三好学生。 出了安平院,没有丫鬟婆子浩浩荡荡跟一堆,以安只带了双喜和玉冬两个小丫头,随着一起去暖阁。 这是张氏特地收拾出来的一所小阁楼,上下两层,地方不大,但冬暖夏凉,很是舒服。 反正家里就以安一个人跟着柳先生学,自然都是依着着她的喜好布置的。 以安到了阁楼,远远的看见了表姑太太母女,看方向那俩人应是要去前院。 “玉冬,等会儿你去趟大书房,问问有没有公卿大人的字帖。” “是,姑娘。” 说完,便径直走进了暖阁。 远处的表姑太太也定定的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眼底都是探究。 “外头说方家疼女儿,果然不假,找了金陵最好的女先生,却只教一人,够排场!”语气说不上是讽刺还是羡慕。 翠娘微垂着眼睛,并不出声附和。 表姑太太很是懊恼,她怎么会生出这么没用的女儿,半点厉害的样子都没有,看着翠娘:“等会别弄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丧气的很。” “是,女儿知道的。” …… 柳先生是跟着张氏一路过来的,刚一进门,就见着了格外乖巧的以安。 张氏嘱咐道:“安安,好好和先生学习,乖乖听课。” 以安:“娘亲,安安知道的。” 紧接着,张氏便和柳先生告了辞,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柳先生看见前头坐着的小姑娘,再次感叹了一下以安的相貌。也怪不得这当母亲的疼着宠着,谁不喜欢好看乖巧的娃娃呢? 她看着以安:“之前问你,想学什么,你可想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教学(二)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女红刺绣…… 以安只能在其中任选三门。 柳先生不可能样样精通,再说,人的精力有限,一个人也不可能同时学习这么多。 所以,她教学时,只让学生选三门,这是‘柳先生’的规矩。 如果孩子多,那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她只要结果就好。 反正这么多年她也晓得,姑娘家一般都是家里给选好的,为的就是增加说亲的分量。 可形式还是要走上一走的。 “先生,我想好了。” 以安的眼神中透露着坚定,看向柳先生:“棋道、射御和书数。” 她不想学习诗词歌赋,前世虽然没系统的上过学,可基地里该让他们涉猎的也都不差,有李白杜甫就够了。 再说今生的她也不想过赏月作诗、看景填词的才女。 …… 柳先生的手指轻微的动了下,无他,实在是这个选择在她的意料之外。 在大越,棋道多学的是围棋,而擅棋者,谋略出众。 肯选择棋艺,也不会是什么蠢笨之人。 而射御和书数,是男儿才会涉猎的内容,姑娘家很少有学习这些的。 柳先生回想着张氏对这小姑娘的疼宠,便知这绝不是他们夫妻二人为这孩子选的。 那…… 柳先生坐着的身子微微靠前,看着以安:“我且问你,你可知你选的这三门代表何意?” 她需要知晓,这小姑娘是真的聪慧,还是胡乱选着玩的。 以安也端正了态度,声音清脆:“学生知晓,请先生放心。” 虽说柳先生是娘亲请来按照金陵女学的标准来教授闺秀之学,但她方以安并不想成为那样的女子。 而且,她也希望借助先生之口来一点点展露自己,总不能一直做傻白甜。 理由都想好了:这一切都是先生教的好,她只是恰好开窍了而已。 柳先生展颜一笑,也不藏着掖着:“棋道、射御、书数。你倒是可以先将精力放在书数一门。” “学生愿闻其详。” “金陵学院虽说要求入学考核有三门,但是另有隐藏一条考核标准恐怕你家还不知。” 看着面前的学生,柳先生说道:“金陵每年入学考核的隐藏标准是,擅数者直接进甲班。” 以安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 柳先生也不等以安有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棋道和射御,前者先生可以教你,而射御一门,金陵学院有最好的武艺先生,待你进了学院,先生相信你会被选中的。” 以安听得出来柳先生语气中的诚恳,低头想了想,起身再次行礼:“先生,学生会尽力而为,望先生不吝赐教。” 柳先生暗自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几个月,课业会很繁重,你可受得?” 以安得眸子亮了起来,自信的笑了。 “先生放心。” 柳先生还是有些小激动的,眼前的小姑娘确实是个好苗子,哪个先生不想教出名徒,她也不例外。 “好。那先生今日便从书法开始,你先写几个字看看。” 以安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后便站到一边,等着先生的点评。 柳先生在她拿笔的瞬间就呆滞了,这是什么拿笔的姿势? 前边说的那么自信,都不会写字的么?莫不是在拿她开涮? 这么一想,脸色便带了一二分的不好,任谁在被戏弄后都不会有好心情的。 不过,她也未多说什么,只不过心里的好感和期望是降低了些。 走到以安的桌子前头,看着宣纸上的‘方以安’三个字。 这字? 柳先生看向方以安,语气有一些不可置信:“你这字是和谁学的?” 以安:“学生和娘亲习的字。” 柳先生拿起以安的字,看的仔细。 没有起笔和收笔技法,显然没有受过专业的教导。 可让她惊奇的是,这字里行间带着灵气呢。技法有什么要紧,这是可以后天练成的,关键就是这一抹灵气。 有的人写了一辈子的字,还是匠气的很。 这是天赋,练不出来。 柳先生抬头看向面前的小姑娘,心想:这次,是捡到宝了。 柳先生抬手,眼睛亮的瘆人,此次,不虚此行。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同步的丫鬟 双喜看了看快要燃尽的烛火,忙又续上新的一支,一面心里不住的叨咕。 柳先生也真是够严苛的,姑娘每日要写五百张大字,二十页小字。还要做很多的算数题,什么把鸡和兔子放一个笼子里。 为什么要放一个笼子?不能拆开放吗?他们乡下养鸡养兔子就从来没有放在一起过。 还有,最重要的是,她作为姑娘身边的丫鬟,也是要识字的。 可就她这个脑袋,看见书本就头痛。 如眉是她们里面学的最快的一个,玉夏姐姐也有模有样,就连小玉冬都会写名字了。 偏偏就她,这手好像和写字有仇一样,总是写不好...... 想着想着,双喜的脑袋就越来越低,这都要耷拉到胸前了。 以安看着边上蔫巴的小丫鬟,嘴角浮起笑意,继续伏在案上写字。 双喜什么都好,天生力气大,人也老实,每天都笑呵呵的。 可自打认字以来,这饭量是急剧下降,以前一顿能吃八个包子,现在四个都吃不完。 但是,她不能心软。 …… 写完最后一张,以安放下笔,就听见‘咕噜’一声,一抬头,面前一张红彤彤的脸。 以安眼带笑意,问道:“饿了?” 双喜摇了摇头,又小声回道:“奴婢晚上吃了五个包子,一碗红烧肉,还有......两个馒头。不饿的。” 说完,头垂的更低了。 方家的饭食很好,顿顿都能吃到肉。 以安看着面前的小胖丫头,一个从没有见过纸笔的人,短时间内也学会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写的丑了些,可也能看出来是‘双喜’的。 望着眼前黑黑的头顶,以安说道:“双喜,你学的很好了,不要急,慢慢来。” 双喜一抬头,正好撞进了姑娘笑吟吟的眼睛,没有不喜,没有嘲笑。 这一个月如眉、玉冬与她一起跟着姑娘习字,外院的丫头笑她蠢笨的话没少听,原本她被笑笑也没什么,可她现在姑娘身边,她被笑话,就是丢了姑娘的面子,所以她才分外懊恼的。 可姑娘说她好呢。 双喜不住的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学的,一定不辜负姑娘。” 就算再累她也要习好字的。 不能丢了姑娘的脸。 …… 翌日清晨。 小玉冬凑在如眉的旁边,轻声的询问着:“如眉姐姐,双喜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别看玉冬在安平院时间早,算是半个‘老人儿’了,可对如眉那是实打实的服气。 首先就是人家长的好看,这个不服气不行,再有就是人家给姑娘梳妆打扮的也好,这个她也服气。 就连现在姑娘教她们习字,如眉都学习的比她快,所以,这一声‘如眉姐姐’,她叫的是很心甘情愿的。 如眉点了下玉冬的额头,接过小厨房递过来的食盒,回身一边往以安的房里去,一边对着玉冬道:“双喜是开窍了,这是好事。” 这确实是好事,这几天双喜每天服侍完姑娘,就回去练字,困了就掐自己一把。 从之前的一团糟,到现在也写的不错了。 她和双喜一同进的方家,俩人住同一间房,她知道双喜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她替双喜高兴。 而她自己,也喜欢现在的日子,没有提心吊胆,没有好色之徒,不会担心今天会不会被谁挑中,成了哪家的姨娘。 方家于她,再好不过。 可小玉冬挠了挠头:好事?什么好事?她咋不知道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心事的先生 今日,以安吃过早饭,留下如眉和玉冬在院子里,她则又带着双喜出去了。 三日里总有两日是双喜陪着姑娘上学的,可院子里的其他丫鬟们一点都不嫉妒。 实在是书本太沉了,她们院子里也就双喜能拎的动,旁的丫鬟加一起都没有双喜力气大。 …… 双喜亦步亦趋的跟在姑娘后边,今天的路线还是福宁院请安,然后暖阁学习,再然后安平院吃饭。 还是老样子。 张氏看着乖巧的女儿,心里的小骄傲都要冒出来了。 要说这一个月她都是晕乎乎的。自从柳先生说,她们家安安在书数上天赋极佳,她就开始了开心并骄傲的心路历程。 哪个当父母的不想自己的孩子聪明伶俐,更何况她们家安安是这么的聪明伶俐,现在,张氏都盘算着让女儿管家理事了。 不过,从哪里开始管家,方连海和张氏产生了不同的意见。 张氏是想着教女儿掌家,等以后到了婆家主持中馈也能更妥当。 偏方连海想的和她不一样,非要让女儿学着管生意铺面。 那多累人啊,张氏可不想女儿那么辛苦,本学习练武就忙的不行,再练着管生意。 八条腿都不够用的! 所以,夫妻俩人现在正对峙呢,谁赢了就听谁的。 以安看着张氏:“娘亲,下个月就入院考试了,明天先生放了一天的假,我想出去逛逛。” 她可不知道父母的官司,好不容易放了一天的假,肯定要去逛街的。 每天在院子里呆着,再好看的景也看累了。 张氏回过神来,看着女儿充满期望的眼神,心下一软:“去吧,正好天气也转好了,让你二哥和三哥陪着,有什么喜欢的就让你哥哥们买。” “好嘞!”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贴心话,以安便起身乐呵呵的奔着暖阁去了。 上课好,上课妙,上课心情哇哇叫。 …… 她的心情着实好,马上要去逛街买买买,想想就开心。 带着喜悦的心情,刚一推门,就看见柳先生已经站在前面了,以安行了礼走到座位上坐好。 双喜随后把装作业的小盒子放在前面的台子上,抄起边上的小凳子,搬到后边也端端正正的坐好,主仆二人齐刷刷的看向前头的先生。 咦? 以安看见了先生微红的眼眶。经过一个多月的接触,这位柳先生虽说长得弱柳扶风的,但真不是什么哭哭啼啼的主,什么事能让她哭了? 虽说也好奇,但毕竟涉及人家的私事,也不好问,便装作没看见,也省的先生难堪。 …… 柳先生检查了以安的作业,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是她最近唯一一件开怀的事情了。 现在每天来方家时她最放松的时候,家里的糟粕事不想也罢。 柳先生把以安的作业放下,抬起头:“还有一个月就要入院考核了。” 看向面前这张稚嫩的脸庞,柳先生很是欣慰,毕竟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见如此优秀的学生。 而这位学生,很可能会给她带来另外惊喜。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备考女学 金陵女学不同于一般的学院,凡收的学生,无一不是闺秀中的顶尖。 每年六月二十六那天,院门外都会排着长长的队伍,就怕领不到花笺。 以安听的认真,柳先生讲的更是认真。 “辰时开始进行入院登记。需要提前去门口的登记处领取花笺。 考生要亲笔写下自己的姓名、年龄。这也是书院的第一道考核,观字鉴人。 切记,不可让旁人替写。” 以安点点头,她现在有临摹梅花小楷,这是中州女子最流行的字体,写的好的,远远看去,就像朵朵梅花在纸上绽放,好看的紧。 不过她并不喜欢这种梅花小楷,写个字还要又描又画的,相反,行书草书更对她的胃口。 这段时日,她在大书房还翻出了一本公卿先生的字帖,一直在练习。 为了字更苍劲有力,更是每日用手臂悬挂重物。当然,梅花小楷她也没落下,毕竟先生交代作业还是要交的。 所以字这一关,以安并不担心。 柳先生喝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金陵女学可以说是整个中州府最顶级的女学,每年报考的考生很多。 所以那日尽可能的提前去取好花笺,也避免因为排队或者争抢出了什么差错。” 以安继续点头。 柳先生:“登记过后,便可以拿着花笺到考试院报名取号。 按照不同的科目,会有不同的先生进行考核,每名考生最多可报考五门,三门取优才算通过。” 她看着唯一的学生,甚至有可能是自己最后一位学生,也免不得要嘱托的更细致一些。 “以安,先生之前说过,数科在金陵女学属于特殊的学科。所以,考核的标准自然也要更难一些。” 终于到正题了。 柳先生正色道:“考核分为两个阶段,每个阶段十道题。第一阶段考核,你的准确率需超过八成,学院才会给予通过。 而第二阶段,会有一名上届的数科学生与你一同参考,还是十道题,但你需在保证准确率的基础上,半数的考题都要比她答得快,学院才会给你优秀。” 听到此,以安的心里也算有了谱。再之后,柳先生又细致地讲解了,金陵女学的管理、教学和不同于其他学院的特殊要求。 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这位学生定会进入学院一样。 不过,以安听的是津津有味,也不禁感叹古人的智慧。 本来她想着考进金陵女学,培养个三五好友,没事吃吃喝喝的,岂不快哉! 等以后翅膀再硬些,出去闯荡闯荡,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可这段时间,她好像越来越像方家的女儿了,在乎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 她不想做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米虫,想让方连海和张氏为她们的女儿更骄傲些,更开心些。 更何况,她原本就是好胜的。 前世只输了最后一次,丢了性命。 但今生,这条小命虽然是好好的,所以,再好胜些又何妨! 金陵女学,她来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挑衅 以安抱着旺财,摸着它圆滚滚的肚子,眼睛却望着窗外,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街道上那些带有市井气息的说笑声,还有那些店铺伙计的叫卖声。 原来古代的街市一样的繁华而热闹。 那些穿着棉布裙袄的小娘子,细细的挑着摊子上的银钗首饰,对着镜子比量着。 摊子上的货总比珠宝银楼里面的便宜些,十文钱就能买两个精巧的珠花。 可爱的小孩子央着父母买糖人、看杂耍。 好一派其乐融融。 …… “小妹,你看啥呢?” 以安转头看向二哥好奇的眼神,笑容深了几分:“二哥,外面很热闹。” 今天娘亲让二哥三哥陪着她逛,别看二哥是个练家子,才逛了一上午,感觉就要歇菜了,而三哥就更别提了。 以达嘿嘿一笑:“那当然了,这可是中州最热闹的地方了,等会儿二哥再带你去几个好玩的地方。” 说完就拿了张单子比划着,这是张氏给他的出行计划,哪里好玩都标注出来了。 以安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羊汤,感觉身子都暖了。 放下汤碗后,给了以齐一个赞赏的眼神。 小伙子顿时就精神了,他就说这羊汤好喝吧!这馆子是他推荐的,味道正宗的很。那些酒楼的饭菜也就是牌子响亮,吃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倒不如这小馆子,物美又价廉。 以达看着弟弟脸上欠揍的笑容,抬起手照着后脑勺就来一下。 这小兔崽子,得意什么? 摸着挨揍的脑袋,以齐一脸的问号,他为什么又挨打了? 可被二哥的武力震慑,又默默的继续喝羊汤。 好吧。 二哥太厉害,打不过,揍就揍吧。 在旁边看热闹的以安:“二哥,娘亲不会知道我们来这儿的,你就放心吧!” 以达看了看自己旁边放着的五个大海碗,算了,是挺好吃的:“那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哈” 说完,兄妹三个又开开心心的吃了。 小胖狗也开开心心的吃了。 可偏偏就有那不开眼的坏了好心情。 …… 要说这小馆子平常也就是老百姓来这吃吃喝喝,哪有什么有钱人,可今天不知走了什么运。 先是来了三个,现在又来? 老板的心里不住的嘀咕,别看先头那三个穿的低调,可他谢老七是什么人,在这羊汤馆子净接触三教九流了,就来个动物都能给你一眼辨公母,更别说看人了。 算了,有钱就是爹,陪笑吧! 谢老七枯瘦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客官您几位?咱们这羊汤是一绝,保准您尝了满意。” 以安眼神瞟过去,一男一女。 男孩也就十五六的年纪,长相倒是属于浓眉大眼型,而女孩呢,算的上是清秀小美女,就是神态不大讨人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男孩低头看向女孩,讨好的笑:“宝儿师妹,这里味道很好,我们就在这吃吧。” 女孩撇了撇嘴:“师兄,这里看起来就穷酸的很,能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去边上的千味楼吧!” 哼!还真敢想,在千味楼吃顿饭,没个百八十两都下不来。 被人说穷酸的谢老七面不改色,始终保持着笑容,眼底的热度降了几分。 倒是那男孩脸上有些难堪,他家境也不富裕,攒了半年才有五两银子,千味楼根本不是他这样的人家去的起的。便哄着道:“师妹,我们改日再去千味楼,今天就在这吧!” 那叫宝儿师妹的似乎也知道千味楼去不成了,点了点头,又左右看了看,发现了方家兄妹三人,便觉得有了底气,指着以安一桌对谢老七道:“我们要坐在那里,让他们赶紧结账走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鹿鸣书院 人就是这么有意思。 总是要通过欺负弱者来展示自己的强大,殊不知这样更显得没底气。 那姑娘显然是想在方家兄妹这里找回面子,馆子里要么就是高大的苦力汉子,要么就是粗壮的婆子妇人,所以,逞威风就逞到了方家这三个孩子头上。 以达的眼刀噼里啪啦的就射了过去:什么玩意儿?没教养! 那个叫宝儿的姑娘扯了扯边上男孩子的袖子,叫嚣道:“师兄,你看那人,欺负我。” 男孩倒是好脾气的很,冲着以达歉意一笑,转身安慰道:“师妹,我们坐哪里都一样的。”说完,就拉着女孩往边上空桌走去。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和师妹吃饭,也是最后一次吃饭了吧! 女孩甩开手,瞪着眼睛:“窝囊废。” 随后冲出了馆子。 自始自终以安都没有抬头,与小孩子争气斗勇,犯不上。 可这句‘窝囊废’她听见了,抬眼看了看面色尴尬的男孩…… 得嘞,青春期爱情破碎了! 不过,和她没关系,继续喝汤。 …… 但扛不住她有个热心肠的哥哥。 “哥们!过来吃点儿呗!” 以达也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一把将那小子搂过来,和他们坐一桌。 两边这才照了面。 男孩看着面前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几个人,低声的说了句:“谢谢。” 以安低头笑了笑。 以齐扫了眼男孩的衣着,问道:“哥哥,你是鹿鸣学院的学生吗?” 男孩一愣:“你怎么知道?” 以齐指了指他的衣袖,男孩低头一看:“哈哈哈,我都忘了还有这个呢。” 他的衣袖上绣着一只梅花鹿,这是鹿鸣书院的标志。 男孩也顺势介绍了自己:“我叫叶良,是鹿鸣书院二年级的学生。” 以安看向叶良,这个看起来有点朴实有点执拗的男孩。 她知道鹿鸣书院。在 中州,鹿鸣的名气仅次于金陵学院。 同金陵一样,鹿鸣书院也分为男学和女学,但两所学院的招收标准不同,金陵学院入学考试严苛,学费高昂,多是些达官贵人家的子弟学生。 而鹿鸣学院,则是针对百姓开放的学院,那些天份没那么高的,家境没那么好的,通通都会选择鹿鸣学院。 …… 叶良自报家门后,以达也没想藏着掖着,便指了指自己这边:“我叫方以达,这是我三弟和小妹。” 叶良顺着以达的介绍看向方家三兄妹,打了招呼,待看到以安时,眼珠子瞪的溜圆,直瞪瞪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他以为宝儿师妹已经很好看了,可眼前这个小姑娘比师妹还要好看。 以齐咳了一声,瞪了叶良一眼。 叶良回过神,觉得自己看着人家小姑娘行为太不妥了,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以安实在是憋不住了,笑出了声,她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纯洁的男孩子了,那时基地的伙伴都是受过训练的,三点式在眼前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哪有这么有纯洁的。 …… 门口的谢老七一直看着那四个孩子。 唉,还是年轻好啊! 想当年卖豆腐的王寡妇一直都对他有意思,要不是他不想成家,现在孩子都能和那些小子一般大了。 然后,继续看向几个孩子。 笑的很是荡漾。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好久不见 几人说说笑笑的吃完了饭。 一共二两银子。 以达结完账,摸了摸荷包,笑的心满意足。 以安站在哥哥们的身后,临走前望了眼柜台里的谢老七,微微笑了下。 刚一走出羊汤馆,以齐一个箭步挡在妹妹身前,拱手抱拳:“叶良哥哥,我们要继续陪着妹妹逛街了,后会有期。” 说完,也不等叶良回应,带着妹妹就往万宝阁方向走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大灰狼! 留下叶良在原地:? 等看不见那叶良的影子了,以齐才放慢了脚步,长舒了口气:得亏他机灵,那小子眼睛都要长妹妹身上了,再不分开,二哥都要和人家哥俩好带回家做客了。 越想越生气,看了眼憨憨的二哥,以齐琢磨着,看来得和二哥好好科普科普外边的危险了。 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护妹三十六计。 以安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小三哥脑子里的小主意的,现在满心都是万宝阁,抬眼看着上头的牌匾,勾唇一笑。 府城最有名的女人销金窟,各家夫人姑娘们的天堂。 “二哥三哥,我们到这看看吧!” 说完,摸了摸旺财的小脑袋,迈步进了去。 两个哥哥绝对没有意见,妹妹想去哪里,他们就跟着去哪里。 万宝阁共有三层,一层是一些常见的首饰珠宝,二层则是精心设计的款式,一些官眷女子多是在二楼。 而三层,是贵宾才能进去的地儿。 怎么才能成为万宝阁的贵宾? 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说是起码要消费白银过十万才可以。 据说也有些‘达官贵人’想要硬闯三层,可都被挡了回来,一来二去,府城的聪明人也就知晓,这万宝阁,怕是有大靠山呢! 以安带着哥哥进了一层,三人一狗站在门口。 伙计热情的围过来,丝毫不因为他们是小孩子而怠慢,热情的介绍着。 小胖狗吃多了,这会正在以安怀里打盹呢,很是舒服的样子。 以达怕妹妹累着,本想接过来,可一碰旺财,旺财就醒,然后就冲着他呲牙。 除了主人,谁抱它都不行。 所以,也就以安一直抱着这胖狗了。 以安绕着一层走了一圈,多是些金银首饰,做工很是精美,最简单的细银簪子也要十两。伙计眼尖,看着小姑娘的表情就知道是没看上,忙道:“小姐,咱们二楼还有精品,您要不要去看看?” 以安点了点头,看向二哥和三哥:“哥哥,首饰钗环你们也不懂,我上去就行了,你们两个在楼下歇一歇吧!” 以达想想也是,便带着弟弟楼下呆着。 以安跟在伙计后面,怀里抱着一只瞌睡的小胖狗,一步一步走的很是稳健,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双目却犹似一泓暗月,清冷而淡漠。 到了二楼,伙计并未停下,直带着以安上了三楼,以安也不问,就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右手摩挲着手里的纸条。 这是刚才那羊肉汤馆子的老板给她的,只一句话:万宝相见。 并无落款。 可以安用脚想都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得罪他了,不依不饶的,不对,是阴魂不散的。 三楼厢房门口,伙计推开了房门,也不进去,只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做出请进的姿势,以安看了伙计一眼,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伙计顿时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对,不应该叫伙计,应该叫锦四。 他是不知道主子抽了什么疯,前脚刚出了中州,后脚又折返了回来。 而且,想调查方家的话翻墙去方家就好了嘛,非得绕这么大弯子,又是派人在那方家小少爷那里说什么羊肉汤馆子多好多好,甚至把谢老七都叫过去了! 他作为主子的贴身护卫,感觉自己伺候了一个神经病。 以安可不管边上的二傻子在想什么,拍了拍似要醒来的小胖狗,待它又睡了过去,抬脚进了厢房。 看着桌前坐着的黑衣男子,黑亮垂直的发,斜飞入鬓的眉,乌黑深邃的眼眸,午后的阳光映在白皙的脸庞上,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在她看向对方的瞬间,黑衣男子也看清了来人,深邃的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今日的小姑娘穿着淡紫色的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沉静。 “好久不见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指环 小什么姑娘小姑娘?老娘可比你大多了。 甭管心里面多弯弯绕绕,以安面上还是笑吟吟的,就像被打断逛街计划、买不了漂亮衣服、吃不了美味佳肴的人不是她一样。 谁让现在的她还是个实力弱鸡的豆芽菜呢。 她也不见外,抱着小胖狗坐在了黑衣男子的对面,自顾自的倒茶,一点都不好奇这人是什么来历,好似就是她的好友一般。 黑衣男子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却看向以安怀里得小胖狗,似被它那胖嘟嘟的样子吸引了。 好一会儿才开口,低沉得声音响起:“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叫你来?” 以安老实的点了点头:“好奇。”回答得很是干脆利落。 黑衣男子好笑的看了看面前的小姑娘:“你,很怕我?” 以安继续点头:“怕,对于能够随意进出我房间的人,怎能不怕?” 男子的面上罕见的有了些窘迫的神色,毕竟第一次进闺房还被抓包,很是没有成就感。 以安也不催着,反正你问我就答,你不问就拉倒,又不是她叫这人来的。 男子聪明的换了个话题:“听说你要考金陵女学?” 以安接着点头,现在的她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 男子似感受不到以安抗拒的意思,用手里的扇子抬起以安的下巴,四目相对。 “方以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是的。 他在怀疑。 怀疑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怎会有如此特别的商户之女。 以安没有闪躲,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不慌不乱:“我是方以安,酒商方连海的嫡女。” 男子性感的薄唇紧紧地抿着,感受着眼前的细腻,伸手向下,一寸一寸的收紧,直到以安的脸色涨的通红。 以安闭上眼睛,忍受着窒息,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手指慢慢的移向玉镯。 但,男子却松了手。 待以安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一双深沉的眼睛,薄唇微启:“那,你能解释,玉秋是如何疯的吗?” 声音依旧平和,好像刚才要掐死别人的不是他一样。 以安摸了摸腕间的镯子,终是放弃了这一选择,看着被午后阳光染出光晕的男子,嘴角上扬出美丽的弧度: “我不知她如何发疯,我只晓得善恶到头终有报。”镇静的似乎刚才被掐的不是她一样。 男子却点了点头:“有道理。” 起身缓慢而从容的走到门口,正要出门的时候,停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一物,朝着以安的方向扔了过去。 稳稳的落在以安的手里。 以安看向手里的物件,一只通体乌黑的指环,无一丝纹饰,仅在内侧刻了一个‘沧’字。 感受着指环散发的古朴气息,看向男子,眼神中带有询问。 男子适时的出声:“你若以后有事,拿着指环到羊汤馆找谢老七,他一见便知。”说完,转身出了厢房。 待听不见任何声响,以安才松了口气,摩挲着手里的指环。 ‘沧’ 这是他的名字吗? 第一百二十章 盛京来信 七天前,以安去了趟羊肉汤馆找谢老七。想着既然那人说这指环好用,她也要试试才好。 然后,拿走了三瓶金创药。 五天前,拿走了十瓶迷魂散。 三天前,又是一盒万蚁草。 昨天,羊肉汤馆门口挂了个牌子,上头写着老板回乡成亲,开店时间再议。 …… 以安的情绪低落了几个呼吸那么长,谁让百宝箱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不过,现在对于她,百宝箱什么的还是先放一边,最最要紧的是明天金陵女学的考核。 可还是仔仔细细的将指环用丝线缠好,放在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眼里含着的都是满意。 现在这指环就是百宝箱,可得随身携带,太管用了! 不用花钱,不用费力,要什么,有什么。有些不方便在家里找的玩意儿,寻谢老七就对了! 反正甭管那人是有什么想法,她就要用回本。 …… 傍晚时分,张氏在安平院再一次检查了女儿要带去考试的小书箱,生怕少了些什么。 玉冬忙着熏香衣衫,如眉忙着挑选首饰,双喜一趟趟的进出,不知道再忙着什么,大家都很忙碌。 以安低头看看桌前的美食,罪恶的拿起果脯,再罪恶的吃进去。 嗯,很好吃,很不错。 母亲身边的司棋姐姐擅长美食,她这总来蹭着吃也不是那么回事儿,看来得找个会做饭的人。 唉,等谢老七回来的吧,她去要,省钱。 几次三番,她也知道那人并不想杀她,也有可能是现在不想杀她,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还活着,所以,就要好好的活着。 在有限的条件下过最好的生活一直是她的信条,既然有人给创造条件,不用是蠢蛋。 …… “小妹,大哥来信了!” 以齐一阵风似的进了屋,颠颠的拿着信,然后看见忙碌的母亲,忙碌的丫鬟和……惬意的妹妹。 以安擦了擦手上的糖霜:“大哥的信怎么才到,快拿来看看。” 张氏也放下了手里的物件,坐在女儿身边。 以齐拆开信封,拿出信件抖了抖,一股梅香便冲了过来,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心道:这大哥去了盛京,怎么还骚气了呢,信纸还弄了香味! 张氏可怕小儿子的口水到处喷,接过信件,一目十行的看了,看完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笑容舒展,“你们大哥在盛京很好。” 方以恒的确在盛京过得不错。 国学院很喜欢这位中州来的‘如玉公子’,不同于大多数世家子弟的眼睛长在头顶上,这方以恒学问好,颜色好,脾气也好,标准的‘三好学生’,不喜欢才怪。 而就以安来看,只要他大哥拿出七八分的伪装,一准能俘获一群中老年老学究的心。 想着大哥一切都好,以安也笑开了,看着张氏:“娘亲,大哥有说什么时候回家吗?” 张氏摇了摇头:“恒儿说最近学院好像要进行什么策论考核,估计也要下个月才能回来了。” 而以齐则始终在思考大哥为什么会用梅花香的纸,主要这不是大哥的风格啊! 娘亲和妹妹说的话他都过滤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大哥是不是有桃花了?难道,他要有大嫂了? 真是想想都开心。 有了大嫂,大哥就会听大嫂话,就跟父亲听娘亲的话一样,到时候他再和大嫂好好商量商量,大哥是不是就不会管他那么严格啦? 张氏一转头,就看见小儿子笑的像个神经病,一把拽着小儿子的衣袖,拖出了房间。 赶紧拉回去睡觉,这要是给安安吓着,明天发挥失常怎么办! 以安:…… 第一百二十一章 花笺 一大早,以安就被玉夏和玉冬给叫了起来,今儿是金陵女学考试的日子,之前柳先生叮嘱过的,不能迟到,不然就领不到花笺了。 丫鬟们紧张的很,生怕耽误了时间,简单的服侍以安用了早饭,便开始梳洗打扮的重头戏。 如眉捧着提前熏好的衣衫,萦绕着淡淡的铃兰香,清幽静谧。 一身木槿紫衣裙,裙边绣着小朵乳白色的兰花,墨色的秀发轻轻挽着如意髻,只插着一根白玉兰灵簪。 少女的相貌极美,娇艳中透着几分随意,显得更加灵动,就像是昆仑山脉的一抹玉色,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华彩。 今日的以安,甚美。 …… 方连海是激动了一夜,睡的这叫一个不踏实!谁让昨晚张氏简单的给他透露了下以安在书数上的天份呢? 这可把他得意坏了。 门口的方家众人集体出动,这阵仗可比当年方以恒考秀才隆重的多。 以安看着殷切的家人们,心下一暖,利落地上了马车,马蹄声响,缓缓地驶向了金陵女学的方向。 …… 辰时,金陵女学的大门打开,花笺领取处早就排了长长的队伍,双喜来的早,便排在前头。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嗤笑:“翠姐姐,你瞧瞧这是哪家的丫鬟,真是丑的可以。” 双喜闻声回头。 两个十五六的青衫丫鬟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眼角余光扫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哼!真是讨厌的紧。 谁丑? 你们两个长的跟螳螂似的,还说别人丑! 转身,不理。 不过,那些打量的目光始终在双喜周围,密密麻麻的让人厌烦。 确实,相比那些面容清秀,身量匀称的丫鬟们,她是胖了些,但她也是憨厚可爱挂的嘛。 真是不懂欣赏。 所以还是姑娘有眼光。 …… 金陵女学的男先生十分稀少,恰好今日花笺登记处的就是一位中年美髯先生。 先生正悠哉悠哉的捋着自己的胡须,一派风流派头。 学院入门第一考最是无趣,看仆识主,见字识人,都是套路。 所以,女先生们十分谦让的把这份光荣而无趣的任务分出去了。 但美髯先生很享受,他就喜欢这种不费脑子的活儿。 不用脑,就不会老。 队伍到了双喜这儿,美髯先生一抬头就看见一张非常热情的笑脸,然后,就看见这热情的丫头鞠了个躬: “爷爷好,我来领花笺。” 美髯先生:爷爷?啥爷爷?喊谁爷爷呢? 可先生就是先生,笑的更和蔼了,看着双喜诚挚的目光,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是哪家的丫鬟?” 双喜笑的得意:“东街方府大姑娘的丫鬟。” 美髯先生拿了一张花笺递了过去,双喜再次鞠躬:“谢谢先生。” 一路飞奔。 马车上,以安端详着手中的花笺,叹着金陵学院的巧心思。 这是中州流行的梅花笺,印着梅花纹,染着梅花香,再由考生写上女子最擅长的梅花字。 好一派雅致脱俗! 以安原是要写梅花字的,想了想,还是换了字体。 本是以字鉴人,可她本就不大喜欢梅花字,带着平平的情绪,能写出什么好来。 拿出备好的笔墨,提笔,运气,落笔如云烟,一气呵成。 东街方府,方以安 考核:“数” 第一百二十二章 算数阁 以安将写好的书笺拿在手上,丫鬟们扶着下了马车。 张氏:“安安,你是娘亲的骄傲!” 方连海点头:“也是爹的骄傲。” 以达:“小妹好好考,回来和二哥一起习武。” 以齐:“小妹,加油,考完三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以安看着眼前的家人们,微微颔首,脸上绽放出笑容,笑的真实而灿烂,就像一抹淡淡的阳光从她的嘴角飘了过去。 随即,拎着自己的小书箱,朝着金陵女学的正门去。 方家众人就像一尊尊雕像一样,看着女儿\/妹妹的轻盈背影。 以达憨憨的笑:“父亲,要是小妹考不上可咋整?” 话音未落,以齐就暗道不好,果不其然,“啪”的一声,抬手一个头部爆击:“瞎说什么?安安一定能过!安安聪慧着呢。” 以达:? 以齐:? 父亲说谁聪明? 妹妹吗? 俩兄弟对视一眼:别开玩笑了。 也不怪这俩人不相信,张氏并没有把柳先生说的话告诉俩孩子,就怕家人期许太高,反而让以安压力大。 不过,看着俩傻儿子呆呆的样子,她决定说出来打击打击这俩货: “达儿,齐儿,有一件事娘亲忘记告诉你们了。” 兄弟俩疑问的小脑袋转了过来:啥? 张氏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轻声道:“你们妹妹此次考的是“数”科,柳先生曾说安安天赋极佳,定能夺魁。” “啊?!” 俩兄弟再次对视,顿觉得亚历山大。 以达:妹妹这么聪明,我得继续努力习武! 以齐:妹妹这么聪明,那我…就给妹妹加油! 就这么定了。 ...... 以安沉稳的像学院方向走去,目视前方,步履坚定而从容。双喜如眉在两侧,同样昂首阔步。 道路两边都是各家送考的马车,众人只见一个绝美的少女,目光自信,身后跟着的是两个风格迥异的丫鬟,着实特别。 到了学员正门口,以安将书笺递给审核先生: “您好,方家方以安。” 先生接过书笺,低头扫了眼上面的字,眼睛一亮,再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点了点头,在书笺上盖上了通行印。 以安回头看着俩丫鬟,笑道:“你们回去吧!” “是,姑娘。” 双喜便和如眉一步三回头的折返了。 金陵女学建在闹市,但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一簇簇楼阁亭台倒映在参天古树中,许是书卷气的熏染,带的这些庭院也染了清幽宁静的韵味。 以安站在院中,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同样款式的烟罗白衣裙,裙摆绽放着成片的梅花,只腰带颜色略有差异。 沿着指示路牌,一路往算数阁的方向走去,行至门口,眼前的人愈发少了。 三三两两的小姑娘,小声的议论着什么。 以安望过去,发现大多的学生都聚在一位看似是高年级的师姐身边。她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径直越过众人,进了院子。 里面更是幽静,和外表考试热闹的氛围相比,算数阁显得格外得空荡。 以安看着面前快要被瞌睡打败的学姐,咳了声:“您好,请问哪里考‘数’科?” 学姐睁开眼,看了看以安的方向,然后,又闭上了。 以安:? 刚要开口再问,面前的瞌睡学姐刷的又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道:“真有人啊!”于是乎,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语气温柔平静:“考生你好,请出示下花笺。” 以安将手里印着通行的花笺递了过去,瞌睡学姐仔仔细细的查验,约莫过了好一会才还给她,起身打开门示意她进屋。 关上门时,还嘟囔着:“只考数科吗?”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有人只报考一门的呢。 屋内的光线很亮,以安刚进门,三双六只眼睛就齐刷刷的扫了过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考试开始 屋子里坐着三个女孩,看起来都似乎和她差不多的年纪。 以安刚一进门,一位圆脸的少女径直迎了过来,眼睛忽闪忽闪的:“你也是考算数的吗?你几岁呀?” 说着又拉起以安的手,上下看了几眼,尤其在那白玉兰簪上停顿了几秒。 但还未等以安回答,这姑娘便热情的自报家门:“我是司徒静,从江州来。” 伸手指向边上另一位身着粉裙,看起来很有亲和力的女孩,“这是范阳卢青姐姐。” 以安点头示意。 司徒静继续介绍另一位:“这是江绫姐姐。” 以安依旧点头示意。 既没有很热情,也没有很冷淡。 司徒静又转头看向以安:“对了,你是哪家的姑娘啊?” 以安微笑,终于轮到她张嘴了:“我叫方以安。” 司徒静倒是一愣:“方?是方尚书家吗?” 以安摇了摇头:“不是,是东街方家。” 话音一落,司徒静的热情便掉了几分,连拉着的手都抽了回去。 以安垂下眼睑,整了整衣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快。 “那你先坐一下,等会先生就来了。” 司徒静说完这句话,也不待以安答复,便坐到那位江绫的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好不热闹。 以安看着司徒静变脸的速度,倒是有一点点诧异。 虽说大越有士农工商的阶层之分,但怎么说也应该控制下,哪能把势利都写在脸上? 不过,她也不多话,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继续闭目养神。 还是今天早上起太早了。 …… 过了约半盏茶的时间,以安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的脸上逗留,猛的睁开了眼。 是……范阳卢青。 对着以安笑的很是和善。 她知道范阳卢氏,是和博陵崔氏、琅琊王氏、汝南袁氏齐名的百年世家。 世人谁不知卢氏手握巨财。 但以安倒是从大哥那听说过卢家人的三不原则: 不入仕、不乱市、不谋世。 很是清正秉公的世家,也不知事实是不是如此。 不过,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以安也回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笑容。 正在这时,门从外面推了进来。 两位青衫丫鬟,看起来也满满的书香韵味,其中一位向前一步,福了福身:“几位姑娘,请随我们到后院来。” 随即大家都拿起自己的书箱,跟着丫鬟出去了。 考个试,还整的怪麻烦的。 她们四人七拐八拐的来到后院,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丫鬟让她们分散坐着。 桌案上放着整整齐齐的试卷,丫鬟站在前方,道:“上面共有十五道题,一炷香的时间,如果提前写完的话,交给我,会有人带你们去下一关。” 说完,便退后,示意考试开始。 以安看着纸上的题目,熟悉感扑面而来。 哪怕她没有系统上过学,也知道鸡兔同笼、灌水放水的故事。 磨墨,动笔。 香刚烧过一半,以安放下了笔。 起身,交卷。 同屋的另外三人诧异的看了眼:这么早就交卷了? 唯那司徒静面带一丝不明的意味。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头名 以安出门,随着侍女到了算数阁后院。 院子当中坐着的考核先生,正好两男两女,抬眼扫过去,便心下有了数。 最吸引她的是那位年岁最大的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很是精神可爱,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好一个童心未泯的顽童! …… 以安行过晚辈礼,刚要退到一旁,便听白胡子老头问道:“你就是第一个交卷的学生?” 以安:“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叫方以安。” 白胡子老头微微点头,嗓音里透着和善:“你先等等,待另外三位来了一起考核。” “是。” 随后,以安便坐在书案前,闭目养神。 …… 学院门口仍旧乌泱泱的,大多都是各府各家的丫鬟,姑娘们进去考试,她们贴身伺候的少不得要等上一等。 但方家是例外。 这是全家都在门口等着,一时一刻都不离开。 一会儿听着谁谁家的姑娘琴艺夺魁了,一会儿又是谁家的姐妹做词赋诗了。 边上的酒楼已经开了盘,赌今年的女学魁首出在哪一门。 这也是女学的老规矩了,每年考核后,都会比拼出一名魁首,作为当年的最优学子,是可以接受老院长亲自授课的。 那就是给自己镶了一层金边,谁让人家老院长是皇帝老子朋友呢? 所以各家的姑娘们进女学要紧,夺魁就更要紧了。 方连海也跃跃欲试。 一万两,买算学赢! 虽然边上的人看他跟二傻子似的,那他也下注,不为别的,就为给女儿长脸,谁让他方家不差钱呢! 话分两头。 …… 以安在阁院又规规矩矩的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把那三位小姑娘等了来。 心下一松:总算可以开始了! “一共十五题,你们同时和一位学姐作答,评判标准也很简单,答得快,答的准,评优。” 这回说话的是一位女先生,看起来严肃而古板,一袭黑袍笼罩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第一题,你们先将这九连环解开。” 以安看向案上的白玉九连环,伸手拿起,只见手指轻舞,九环分离,随后抬头看向上首的先生,示意完成。 快准狠! 那位白胡子老头眼中异彩连连,这九连环是番邦传来的,学院当时还研究了好一阵子,才寻求的破解的方法。 本想着压一压这些新生的傲气,没想到以安给了他惊喜。 除了那位学姐,反而是司徒静解开的最快,还没等她得意呢,就看见了以安面前的九连环。 面色一暗。 只提起精神,准备接下来的题目。 …… “第七题,公鸡每只五文钱,母鸡每只三文钱,小鸡每三只一文钱,现在用一百文买一百只鸡,那么,公鸡、母鸡、小鸡各多少只?” 这是有名的《张丘建算经》中的百鸡问题,以安低头一笑,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第一种,公鸡四只,母鸡十八只,小鸡七十八只;第二种,公**只,母鸡十一只,小**十一只;第三种,公鸡十二只,母鸡四只,小**十四只。” 说完,场中一片寂静。 只有唱成绩的先生声音传来: “第七题,方以安胜。” 考核已经快过半,都是这位叫方以安的小姑娘获胜,他有预感,这位叫以安的小姑娘还会给他惊喜。 说不定会成为女学开办以来第二个连赢十五题的新生。 …… “第十五题,方以安胜。” 先生声音里都带了颤音。 真的是她! 连续十五题,都是她胜,他们算学,这回真的是遇见好苗子了啊。 白胡子老头早已站了起来,抚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看着以安,很是激动:“小姑娘,你很好。” 毫无疑问,以安是算学的头名。 实至名归。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夺魁始 白胡子老头身边的一位女先生站了起来,走到以安身前,问道:“你可要夺魁?” 这位先生面带严肃,宛如要赴战场让签军令状的架势。 以安确摇了摇头:“先生,学生才疏学浅,夺魁便不参加了。” 她并不想出这个风头,之前柳先生提点过,这夺了魁就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世家望族。 方家目前明面上还是商贾,如果真的被有心人盯上了,未必是件好事,所以,此时安安静静最为好。 这位女先生愣了一下,她没想过眼前的小姑娘会拒绝她。 既然能够培养出如此算学天赋,想必旁的也不差,而且,夺魁是扬名的好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为算学争光的机会。所以,以安的拒绝让她有些不满意。 …… 算学考试,司徒静和卢青均得了优,她们两个只需要再获得另外两科优秀便通过了。 而以安的花笺批注上,是白胡子先生亲自落笔书写: 擅算,天赋异禀。 以安看了看花笺,嘴角微微上扬,行礼谢过各位先生,刚要转身告退,就听一声: “等一下!” 出声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子,和那位女先生一样,他也是今日的考官。 以安望过去,正好那位先生眼神相对。 男子薄唇微启,冲着以安道:“算学头名,先等一下吧,稍后的夺魁你虽不参加,但看看也是好的!” 白胡子老头看了说话的先生一眼,倒是没开口,但眼里确有一丝诧异。 以安低头。 她留下了。 一路随着先生们往女学主阁的方向走去,沉静而大方,旁人看的是优雅,只有以安自己知道,这是她在思考。 就是那位年轻的先生。 从一开始这人便给以安一种割裂的错觉。 她曾猎心,猎的就是人心。 那位先生坐在白胡子老头的下首,但身上的上位者气质却浓郁,可哪家的权势人物会来这小小算学考核来? 这不合常理。 还有,那人身上有一丝极淡的杀戮气息。 抚了抚手腕的玉镯,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娘还怕你不成? …… 到了主阁,目之所及,诗情画意。 各科的头名都在场,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们,像初出水的芙蓉,藏不住的好春光。 夺魁的比拼很简单,十科四比,抽签确定对手,胜者为魁。 有的人要问了,那另六科不比是不是不公平?万一抽到比拼的是冷门的学科怎么办? 可学院自有学院的道理,抽不中你擅长的那是你没有运气,当魁首,运气也很重要。 白胡子老头一行刚进场,众人的目光便投了过来,只因他太“出名”。 大家只以为今天这老头又要空手而来了,但看清身后跟着的紫衫少女,主阁的先生们集体诧异了,这是…… 白胡子老头清了清嗓子:“众位先生,这是我算学今年的头名,方以安。” 以安行了学生礼后,便乖乖的站在老头身后。 “万老,恭喜啊!” 其他先生们纷纷向老头道喜,以安这才知道这老头姓万。 看那些道喜的先生们的神情,以安有一种被拐卖的错觉。 不就是个招生么,就喜悦成这样? 这是她不知道,算学已经有两年没有新生了,谁让那些小姑娘们更喜欢琴棋书画。 这些先生们是真心的为万老高兴,终于呀,万老终于有新生了! 终于不用再耍无赖去其他学科抢学生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以诗争锋 钟声响起,夺魁即将开始。 今年的主事先生是诗科的当家人,也是金陵女学的副院长。 大家都尊称为清平先生。 柳蓦然曾如此评判:贤者大美也。 说的就是这位清平先生,虽颜色平平,但为人处事正直公正,从不偏颇。 故而也只有她,才能在院长隐居的时候扛起重任,管理学院的大小事宜。 随着清平先生站起身,场内逐渐安静,少女们都屏声静气的期待着。 以安仿佛似一个局外人,饶有兴致的观察者众生相,好不有趣。 清平先生走到场中,一袭玄色的衣裙,浑身都散发着浓浓的书香气息,朗声道: “各科头名上前。” 话音一落,九名少女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其中也包括以安。 琴、棋、书、画、诗、舞、御、射、算,共九科。 少女们排成一列,姿容秀美,煞是好看。 以安在中间,眼角余光扫过这些美丽可爱的面庞,不禁绝的好笑。 那一点点争强好胜,一点点爱美较劲都写在了脸上,稚嫩而骄傲。 她倒像乐得自在,淡定而从容。 ……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场中,而万老看着自己这个算学头名,也是老怀欣慰。 但一想自己的这位学生对夺魁没兴趣,便清了清嗓,道:“清平,算学头名,不……” “等一下” 出声的正是那位将以安留下来的先生,老头儿一脑袋问号,似乎在问这人又要作什么妖? 那位先生,看了眼以安,眼神询问之意明显,似乎在问:你参加吗? 以安点头,很是干脆。 万老很是高兴,老老实实的嘴巴闭起来,回到自己椅子上。 …… 夺魁无非就是比拼,足够优秀,便胜出,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了, 但以安是要尽力而为的,没办法,还债。 主事先生开始抽签。 第一科:诗。 清平先生并没有因为自己出自诗科而有任何的喜悦之情,宣布完考核后,便回去坐着了。 以安坐在案前,低头不语。 她实在是不想搬出前世的诗词大作,将那些拿出来,享受大家的艳羡,总是感觉怪怪的! 万老旁边那位先生的眼神又射了过来,意味不明。 以安视而不见。 …… 诗学考核,以梅为题,诗词不限。 以安提笔,眼角扫过算学方向,老头还给她做着加油的手势,只那位先生,表情似笑非笑。 以安低头:哼,乐个屁。 巧的是她旁边坐着的就是诗科头名,那少女看着以安一脸纠结的样子,面露讽刺。 会算个数有什么的,当账房么?再说了,算学考的那么少人,头名有什么了不起的。 以安感受到了边上的目光,侧过头看了眼,又转回去了。 嗯,好一朵高岭之花。 盏茶时间,高岭之花的诗作便已写成: 一生住天涯,日日向繁华。 冬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 以安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纸。 继续发呆。 大家陆陆续续的都停了笔,只有以安还在发呆,在沙漏快要结束的时候。 终于开始动了笔。 心里默念一句:对不住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咏梅的梅 算学阵营的气氛很紧张。 眼看着诗科头名早早交了卷,不出意外,估摸着这就是第一了。 可意外偏偏来的巧。 以安在最后一刻将诗词交了上去。 清平先生拿到后,怔怔的看了半晌,流露出几分怅然若失,好一会儿,才往其他人方向传阅。 而其他先生们眼里的惊诧之意甚浓。 原本胜券在握的高岭之花渐渐的感觉到了不对劲,直到听见先生宣布: 第一名,算学方以安。 她,死死的握着手里的帕子,脸上维持着温柔的笑容,可那响亮的方以安三个字还是让她乱了分寸。 只一个劲儿喃喃着不可能。 她不相信有人会强过她,更何况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以安倒是有几分赧然,用了陆游他老人家的词,胜之不武,胜之不武啊! …… 清平先生眼神扫过场中,抬手示意侍女将词贴在展屏上。 顿时,鸦雀无声。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高岭之花盯着展示出来的诗词,一字一句的看着,直到将心头的不服压下去。 抬脚向诗学方向走去,只路过以安身边时,低声说道:“希望下几轮,你别让我失望。” 以安倒是平静的很,头不抬眼不眨。 你是谁? 失不失望和我有关系吗? …… 方老现在有点飘。 实在是从紧张到兴奋的转变太突然。 突然的他措手不及。 现在看以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发光的金矿。 其他几位先生也是欣慰不已,他们算学都几年没有好苗子了,怎能不激动? 而那位神秘的先生,也是眼中含笑。 以安镇定的很,只闭目养神,忽略一切干扰,然后在期待的目光中迎接第二场大比。 …… 学院门口的马车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只方家依旧坚挺的等着。 为了更舒服,张氏和方连海带着孩子们去对面的饭馆,一边吃一边等。 好不惬意。 饭馆里也讨论的火热,左不过争论着今年的魁首。 目前夺魁热门还是诗画两科,谁让人家成绩好的众人皆知呢。 以齐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花生米,小声问着:“小妹能当魁首不?” 张氏温柔一笑,低头不语。 方连海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低头不语。 以达倒是实惠,将手背放在以齐的额头上,嘀咕着:“三弟,你是不是发烧了?” 以齐一把打掉二哥的手,哼道:“我是说如果,你们不觉得小妹很聪明吗?” 以达点点头:“聪明啊!然后呢?” 以齐:什么然后? 他觉得他和二哥要没有共同语言了,但还是不死心,又转头看向方连海:“父亲,你觉得呢?” 方连海也点点头:“安安很聪明啊,然后呢?” 以齐看着这俩人,第一次觉得孤独。 他简直就是一只山间孤傲的苍鹰,老爹和老哥太没眼力见了。 只张氏微微一笑,盛了一碗满满的八宝菊花羹放在小儿子面前:吃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棋盘对峙 下一场比试马上开始了。 还是由清平先生进行抽签,场内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签筒,都在心里默默念着。 随着清平先生抽出签支,以安便觉得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就连万老的眉头都紧紧的皱了一下。 清平也不拖泥带水,看清签支,直接宣布:“夺魁第二场,棋道。” 以安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要是再让她抄袭,她可就要罢工了。 前世今生,她酷爱棋。 为此,没少拜访各种棋道大家,平日的她,胜负欲强,但在棋道上,更强。 所以,坐在席位上的以安,看起来惬意又热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算学众先生面面相觑,这是:打鸡血了? 万老不禁好笑,眼神倒是柔和了不少。 …… 棋科头名是一位黑衣少女,额间厚厚的刘海挡着眉眼,看起来十分的沉默寡言。 以安也注意到了,前两场休息的时候这位黑衣少女只独自一人在边上坐着,棋科的其他先生和学生都离她远远的,嫌弃意味很浓。 她还头一回看见这么不受待见的第一名。 直到以安坐在棋盘前,看清了黑衣女孩的相貌,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面前的少女,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黑衣少女看着面前这位算科头名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心下不喜,但头愈发的低了。 她知道大家都厌恶她,说她的眼睛不吉利,原本以为女学会好一些,可在这里,少女们毫不掩饰的嫌弃,就像一根根针,刺的她一抽抽的疼。 “你的眼睛很漂亮。” 黑衣少女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只见对方的眼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甚至还在对她笑,愣了一下,也动了动嘴角,扯出一抹很难看的笑。 以安看着面前的黑衣少女,内心五味杂陈。 少女因眼睛而自卑,给自己筑起厚厚的墙,她不过是释放了一丝微不足道善意,就感动的不行,真的是很傻。 她低下头,一边摆弄着棋子,一边轻声的说着:“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和我们不一样的人,甚至在遥远的西方,还有着一群黄头发、蓝眼睛、黑皮肤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只不过这里的人没见过罢了,才会把这当作不吉利。” 不理会黑衣少女惊愕的目光,以安继续说着:“你和我一样。”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从袖子里拿出手帕递给黑衣少女,这才抬起头,嫣然一笑:“我的棋艺不错,等会你要用全力,我不会因为你漂亮就让着你的哈。” 黑衣少女怔怔地望着以安,紧紧地攥着帕子,点了点头。 台上开始厮杀,台下却有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真的有蓝眼睛黑皮肤的人吗? 想来是为了宽慰对方吧! …… 比赛继续进行,以安和黑子少女对峙的酣畅。你来我往之下,黑子的气焰逐渐高涨,白子已被逼近角落。 其他人都已经结束了,只剩他们俩,这是第一名和第二名的角逐。 高岭之花甚至也站在边上,看的专注。 上一轮她输给了黑衣少女,却输的心服口服,所以只能遗憾的排名第三,现在她看着以安和对方厮杀,还被逼的快败落了,心里轻微的松了口气。 她们都输给黑衣少女,这才公平嘛! 以安不管旁人如何想法,她看着面前的黑衣少女,将手里的最后一子落下,抬头灿然一笑:“结束了。” 诱敌深入,狡兔三窟,趁黑子形势大好的时候,破敌后方。 这一局,还不错。 和黑衣少女相视一笑,俩人同时起身回到了自己学科的位置。 徒留黑白棋盘在场中,还有边上依旧呈思索状的高岭之花。 清平先生起身走上前去,看了眼棋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学生以示安慰,随即宣布: “棋道大比,第一名算科,方以安。”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速之客 再说方府。 这些时日,表姑太太那处诡异的安静,自从上次和张氏提过翠娘的事后,便再没有了异动。 方家人自不会上去套近乎。 于是,这俩人就这么犹如隐形人一般住在了方家,明为投奔,暗……则不得而知。 “母亲,真的要这么做吗?”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翠娘,脸上带了三分焦急之色。 “哼!你有更好的法子?”表姑太太心里虽然也有些打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翠娘张了张嘴:“可……” “可什么可?” 表姑太太怒声打断了她,没好气的戳着翠娘的额头,道:“你要是争气些,我也不用弄这些,没出息的东西。” 翠娘低下了头。 金陵女学的厉害,谁人不知。 整个大越都知道老院长和皇帝是患难之交,在它身上打主意,不仅不会成功,还有可能死的很惨。 看着娘亲似着了魔一般,满脸的狠厉压都压不住。也是,被方家忽视了这么久,难怪娘亲会着急。 她原本还想再劝一劝的,可盯着手臂上的青紫,还是止住了话头。 …… 女学考场上。 气氛紧张而有序。 比拼已过半,算学连夺两科,无疑是半只脚踏上了魁首的台阶。 现在是谁都不会小瞧算学了。 接下来是重头戏,是算学继续领先,还是会有黑马出现。 以安在场边坐着,等着场上的布置。 感受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视线,有好奇,有欣赏,有不平……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嘴角微微上扬。 “叮”的一声。 铃声响起,第三场比试即将开始。 清平先生再次站起身,侍女递上签筒,刚要抽签,便听得一声: “慢着!” 众人闻声望去,一位绝美的妇人缓步而来,就是她,打断了清平先生。 “怎么是她?” “她怎么来了?不是在闭关么?” 以安耳边的议论声不绝,想来这是位不速之客。 她抬头看了看那妇人,只觉得那人身上似有一股淡淡的的寒气,仿佛隔绝了阳光,只透着无尽的黑。 再回头看向万老,紧紧的抿着嘴角,只盯着来人,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怒火的狮子。 倒让以安更好奇了些,究竟来者何人,能让顽童一般的老者如此失态。 可场内似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那妇人进来后,竟无人问询。 众少女们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清平先生率先打破安静,看向那妇人,问道:“你可有事?” 那妇人灿然一笑,周身的寒气都散了几分:“自然,没事我也不会过来。”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清平:“看看吧!” 清平先生接过,诧异的看了眼,忙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檀木笺,只有两个字:射御。 落款是老院长的字。 清平有几分不解,不明白老院长让这人送过来这檀木笺的意义所在。 但这是院长时隔多年递出的檀木笺,她不会不从。 于是,众人便看见清平先生秉退捧着签筒的侍女,直接举起檀木笺,环顾四周,沉声道: “第三比,射御。” 话音一落,美妇便抬脚往门口方向走去,刚一出门,以安便听见“咔”的一声。 万老腰间的玉佩,碎了。 第一百三十章 比试有鬼 万老自顾自的释放怒气,自然也不会有谁触霉头去劝解。 场内的少女们则显得慌乱了许多,有几个甚至都能从脸上看出不知所措的茫然。 射御是她们最不愿意碰到的科目,没有之一。 谁家的姑娘不是娇娇的养着,怎会去学这些北地之人才会碰的东西。 在大越,虽也有女子精通骑射,但毕竟是少数,大多还是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下功夫。 ‘才女’的名头起码要比‘蛮女’好听一些。 尤其在中州,更是如此。 这里世家林立,书香味儿浓,更青睐那些有才情的女子。 所谓才情,便是吟诗作画信手拈来,弹琴下棋样样不落。久而久之,各家的女儿便在骑射上弱了些许,有些人家更是碰都不碰。 但高岭之花倒是看起来相对镇静一些,没那么慌张,只拿眼睛不住地扫着算学的方向。手里的帕子更是要攥变形了,她还就不信这个邪,那个什么方家的,也能精于射御不成? 待这一局她赢了,这魁首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她们李家的女儿,就没有不会骑马射箭的。 是的。 高岭之花是李通判的小女儿,名叫李嫣然,虽说上边还有两个哥哥,但李嫣然自小便聪慧貌美,伶俐的很。 所以,在李家,那是心尖尖的宠着疼着。 平日里,就连那王城主家的姑娘都要让她三分薄面,谁让那李嫣然有个无比彪悍的娘。 也是事出有因。 王城主那不成器的小儿子曾在宴会上调笑过李家女的样貌,言语嘛,浪荡了些许,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直接被李夫人一脚踹下了席位。 虽说李通判也给王城主赔了礼道了歉,但李夫人母老虎的名声是传了出去。 自此,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惹李嫣然,毕竟谁也不想大庭广众的挨踹。 所以李家嫣然也算是顺风顺水的过了十几年。 今日这是她第一次吃瘪。 对于以安,她还是有些不服的。 但她虽性子骄纵,却也明事理,知道自己在比试上输了,便想着在下一场赢回来。 她的射御是娘亲手把手教的,定能找回面子。 …… 以安自是不知李嫣然的心理活动,便是知晓了也不会太在意。 她闭上眼睛,还在回想着刚才那美妇,那个从里到外都透着寒的女子。 虽说对方也就来了那么一会儿,主要也是为了传达院长的指示。 但莫名的,她就觉得不对劲儿。 能感觉到,刚才那美妇有意无意的往自己这个方向看了几眼。 一开始,她还怀疑对方是不是在看万老,毕竟万老的表现的确挺反常的。 可越琢磨越不对劲。 她方以安能躲过那么多次的危险,除了本事硬,靠的就是这份嗅觉。 刚才那女子看的不是万老,就是她。 但又纳闷了,金陵女学这么一庞然大物,怎会关注自己这个小虾米。 要钱吗? 女学肯定不差钱。 要人?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费这么大劲儿的吗? 下意识的将手放在心口,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的睁开眼,看向远处。 这场比试,有鬼。 …… 第一百三十一章 马场惊魂 望着眼前的宽阔,以安有一瞬间的惊诧。 想不到金陵女学内竟有如此大的赛马场,阳光倾洒,草地上闪着金灿灿的波光,一匹匹骏马像是骄傲的战士,用力的展示着苍劲有力的弧线。 众人按照学科席位分区坐好,只等着清平先生宣布比试规则。 以安与其余八名少女静立场中,表情看起来愈发淡定从容。 清平先生对着两侧的侍女点了点头,只见侍女拍了拍手,随后数十匹马被牵了进来。 “射御一试,由各位抽签定坐骑,不得擅自更换。”清平先生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每人十支箭,绕场一圈后可直接射靶。” 说完,侍女直接向以安递上签筒,示意她先抽签。 随意拿起一支:七号。 回头望了望,嗯,不错。 够白,够俊。 那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以安的欣赏,连连嘶鸣,声音中透着欢快。 其余人也都一一抽签,选定了自己的坐骑。 少女们紧接着便去马场后厢房开始换衣服,清一色的冰蓝骑装,头发均以玉簪束起,巧妙的烘托出一众少女的英姿,望过去,倒是有那么些风流少年的倜傥。 …… 射御比试即将开始。 以安背好箭筒,翻身上马,动作十分利落,只看的算学的众人又激动了几分。 铜锣敲响,九匹骏马应声奔腾,那强劲的马蹄声,呼啸疾驰。 原本射御的单科头名还有自信能够拿下这场,可现在冲在最前头的反而是算学和诗学。 急的那小姑娘攥得缰绳愈发的紧,恨不得一下子飞奔而去。 再看以安,一直和李嫣然保持并驾齐驱的状态,时不时的还落后一下。 李嫣然傲然一笑,冲着以安道:“方家的,你小心了,这场我赢定了!” 以安没回答。 “哼!” 李嫣然扭过头,扬起马鞭挥了下去,犹如离弦之箭,陡然加速。 以安不慌不忙,依旧在外侧紧随其后。 突然,一抹银光闪过。 “小心!” 以安猛的冲向前将李嫣然挡住,挥鞭打落箭矢,并将那李家姑娘用鞭子卷起,甩到自己的马背上。 那抹银光失了准头,嗖地钉在地上,只见周边的青草瞬时枯萎。 “趴稳了!” 李嫣然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以安抽出一支箭朝着右前方就射了过去。 “啊……” 正好快到终点,以安以极快的速度抽出剩余的箭矢,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嗖”的一声,三箭齐发。 场边的众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万老以及那位诡异的先生速度更是惊人,策马朝着以安方向飞奔而来。 其余少女早就停了下来,眼带惊惶,毕竟她们是没想到会有人放冷箭。 以安环顾四周,待风声安静了后,才拉紧缰绳停了马,拍了拍李嫣然的后背,将她扶了下来。 正好万老他们过来了,声音急切:“你们没事吧?” 以安轻声道:“还好。” 随后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只手指向前侧,声音颤抖,直呼了几口气,道:“您去看看那边,学生应该射中了人。” 万老看了一眼以安和还处在蒙圈中的李嫣然,向以安所指方向策马奔了去。 以安也不理留下来的那位先生,只看着李嫣然,问到:“你可好?” 李嫣然点点头,轻声说道:“谢谢你。” 她不傻,她知道刚刚那刻是这方家的姑娘救了她,这声谢该她说。 以安勾了勾唇角,低头不语。 随即转身看向万老去的方向,脸色晦暗不明,眼底却似奔雷涌动。 这场赛马,原本她以为对方的目标是她,所以万份戒备。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阴狠,竟用此借刀杀人的法子,要不是她一直跟着李家女,那姑娘怕是没命了。 以安紧了紧手指,她行事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笔账,她记下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万老护短 马场内的少女们,一双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场中,夹杂着恐惧和忐忑。 清平先生的面庞显得更加严肃了,身侧袖子里的手指甲险些抠到肉里,无不彰显此刻的她,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金陵女学是什么地方? 那是多少世家望族挤破头也要送家里的姑娘们进来的地儿。 这女学考核又是何等的重要! 就在此时此刻,在自己管辖的地界里出现暗箭伤人的行为,差一点伤了考核的学生。 这不是在拉她这个代理院长的面子,这是在砸金陵女学的招牌。 袖子里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直到看见万老回到了场中,清平先生这才彻底卸下劲来,也开始将注意力放在身后的学生身上。 只在看以安的时候,不漏痕迹的点了点头。 她记得,那是算学今年的头名。 ...... 马场内很是安静,除了微风轻轻的吹着,偶然一两声的啜泣,偌大的马场算得上是寂静无声。众人都紧盯着从远处走来的万老。 准确的说,是盯着万老提着的那个人。 以安走在万老的身后,后边则是其余参加赛马射箭的姑娘。 阔步在前的万老很是挺拔,满头银发都挡不住的挺拔。 刚一走到观赛区,清平先生便带着众人迎了过来,看了眼被射穿心脏的刺客,问道:“万老,有痕迹吗?” 万老点点头,将刺客放在地上,若有似无的看了眼身后的姑娘们,从怀里掏出一物:“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令牌,怕是哪个府邸之物。” 清平先生接过令牌,前后看了看,漆黑如墨的令牌,只中间刻着烈焰印纹,倒是无奇。 咦?! 清平先生手指轻轻抚过令牌中间的位置,对着阳光照了照,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字。 是……方字。 方? 眸光一闪,清平先生看向万老的身后,那个镇定自若的姑娘。 以安心下暗叹:终是来了! 看来哪里都躲不过纷争,以安缓缓的抬起头,眼中闪动着清澈而疏离的光,看向清平先生手中的令牌,问道:“先生,可是有不妥?” 话音未落,万老便出声喝道:“你个小丫头,瞎问什么?还不扶着你老师边上歇着。”说罢,伸手捂着胸口,难受不已的模样。 看得以安呆愣了一瞬。 万老看着自己算学的门生一副不开窍的样子,一把将以安拉到自己身旁:“快点!扶师傅休息去。” “哦。” 以安老老实实的搀扶着万老往算学的方向走去,还不时的听万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着: “你这孩子,是不是傻?怎么能自己挡过去呢?万一箭射到你怎么办?” “救人也不能不要命呢?” “也得亏你骑射技艺出色……” 万老走一路,嘀咕一路,明着是责骂以安,可在场的先生们,谁听不出他这是给自己的门生叫委屈呢! 以安也就装鹌鹑,接收了这老头儿的好意。 从始至终,清平先生都没有开口,既没有附和万老,也没有质问以安。 但她的心里却笼上了一层愁云,刺客暗箭对准李家姑娘,又搜出这刻有方字的令牌,这是明指方家女为夺魁而做。 可她看的清,那方以安骑射佼佼,场中的少女根本无法相比。 而且,算学已夺两门,就算这门丢了,也还有机会,怎会用这种铤而走险的方法。 更何况,万老亲自担保。 与其说是清平先生相信以安不会出此下策,不如说,她更相信万老的为人。 过了片刻,清平先生翻手将令牌收入袖中,扬声宣布: “射御比试终止,此科不计入大比!” 第一百三十三章 比试继续 再次回到主阁。 众人脸上还残存着未隐下的诚惶。 以安亦步亦趋的跟在万老的身后,微微低垂着头,脸庞上的淡漠之色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刚刚浮现出的浅浅的柔和。 那位不知名的先生一直关注着以安,能感受到这位小姑娘气息的转变。 他的眉宇间涌现复杂之色,虽不能百分百确定转变的原因,但还是能略猜一二,不由得笑意渐深。 以安嘴唇微抿,一双乌黑清澈的眼不经意的扫过,未做任何停留,只嘴角扬起丝丝缕缕的嘲讽。 刚才马场惊魂的瞬间,这人身上露了破绽,那抹绝对肃杀的气息…… 与脑海中晃过万佛寺的身影,渐渐重叠。 睫毛掩盖住了以安眼底的情绪,好像有些什么从眼里划过,却终究没有。 …… “我们还会继续比试吗?” “怎么还不开始?” “金陵女学也没有传的那么厉害嘛,什么中州第一,还不是有贼人进了来。” “就是就是,还第一呢!” 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清平先生的脸越来越铁青的脸。 以安往人群中看去,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有一位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因为她还没见过有人能佩戴那么多夜明珠的,头上戴着珠钗,脚上的鞋子也镶着偌大的珠子,再加上颈饰上坠着的。 简直是一个移动的宝库。 看那姑娘坐着地方,应该是书画科的方向,在一群弱柳扶风的花丛中,显得格外夺目。 …… “叮” 铃声响起,耳边逐渐安静,直到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众人抬起头看向上首,只见清平先生站起身,面色冷峻的环顾四周,纷纷敛容屏气。 “关于贼人马场行刺一事,女学势必会调查的水落石出。” 清平先生的表情和声音,好似要战场出征一样严肃。 紧接着又说道:“已派人通知了各位的亲长,今日考核将会延迟一个时辰。” “下面,进行第三场比试!” 空气有一秒钟的凝结,少女们异常的安静,还是侍女适时的递过签筒,打散了这氛围。 清平先生展开手里的木签,抬眼望向场中:“第三场,书法!” …… 内容不限,字体不限。 时间:一炷香。 以安看着各科头名蓄势待发的架势,似乎要把刚刚压抑的惊惶恐惧全部释放。 宣布开始的一瞬间,场中只余沙沙的书写声。 以安倒是没有马上落笔,只一下一下的磨着墨,缓慢而坚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场边人就看着夺魁大热门还在磨墨。 瞧着那一脸认真的神色,似乎这一场比试的不是书法,而是磨墨。 万老也不似头两场那样跳脱,应该说自从那美妇出现后,跳脱的面具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抬眼看着以安,眼神深邃而温和,似乎又像是透过以安再看向别处。 约莫过了四分之一的时间,以安终于停了手,开始提笔而下。 台下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 作为夺魁的热门学生,以安的一举一动都很受关注,她提笔书写的刹那,巡场的先生便挪不动脚了,定定的站在以安的旁边。 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纸上浮现的一字一句,眼睛里的火光越来越亮。 第一百三十四章 书艺评比 巡场先生的脚掌似乎生了根,都过去了许久,还扎在以安旁边看着。 他这副样子众人都看在眼里,不禁好奇,莫不是那学生写的太差? 又或是,写的太好? 书法画艺科在女学一直备受重视,设想一下场景,素手纤纤绕书香,锦绣菁菁雅丹青,那是怎样的一种美! 故而,一旦碰上书画大比,“厮杀”比拼就显得格外激烈。 清平先生的眼神落在以安身上,似欣慰,似惆怅,闪烁的目光也折射出了内心情绪的莫名。 场边的人便看见清平先生缓缓起身,迈着均匀的脚步,一个一个的学生越过。 直到走到了以安的身边,站定。 恰好,以安在此时放下笔,一抬头,与清平先生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刹那间,微光萦绕的肌肤泛着如雪的冷艳,挺直的鼻梁也显得格外凌厉,唇角微微上扬,清丽中透着凛然,蕴在眼角眉梢的都是骄傲。 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如果换做真的以安,可能真的会慌乱无措,可她不会。 想来,这也是那宵小没有想到的变数。 …… 清平先生伸手拿过以安面前的纸张,一字一句打进她的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 狂狷洒脱的字! 豪纵无双的诗! 如星纳月般完美契合,向来端严的脸上爬满了细碎的满意,但还是下意识的放缓呼吸,硬生生的守住了礼态。 她是大比主持,不能表现出明确的喜好,这样便不会影响其他先生的评选。 慢慢的将手里的诗词放回去,前后不过几瞬,随后继续向前走,看其他人的作品。 只不过珠玉在前,旁的,便有些索然无味了一些。 ……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其余的少女逐渐都停了笔。尤其书科头名,看着自己面前字,自信满满。 有意无意的往算学头名的方向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侍女们把考生的字一一挂在屏风架上,共九幅,为首的侍女走到清平先生身旁,轻声道:“先生,已放置妥当。” 闻着扑鼻的墨香,有端庄持重的楷书,有清晰秀丽的梅体,更有龙飞凤舞的草书…… 清平先生暗暗点头。 恰好其余的先生们也都站起身,开始了他们的评选。 书画科的先生是一位颇为富态的中年人,单看外表,倒像是哪家酒楼的大厨。 阔步站在自己门生的作品前,卖力的吆喝着:“看这副字,笔酣墨饱,一气呵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功底,着实厉害!你们说是不是?” 射御科先生:嗯。 琴艺科先生:可以。 其余先生:…… 没得到附和也不要紧,书画先生也不气馁,只是在别的作品上免不了挑点毛病。 要么说人家字太懒散!要么说没有力道,总之,就是不如他的门生好。 到了以安这,他愣了下,但还是开口道:“这副字虽说比旁的强上一些,但你们看,这前后气韵矛盾,不够完整。” 但,根本没人理他。 甚至于,他说了什么,别的先生听没听还两说。只见先生们对着以安的这副字不住的点头,然后便三三两两的到清平先生那里投了票。 只留胖先生在原地,脸色红了又绿,紫了又青。 清平一一的听了意见,抬起眼看了胖先生,也不等他了,反正那一票也改变不了定居,清了清嗓子,宣布: “书法一门,头名,方以安。” 话音刚落,便听得清脆一声: “我不服!” 第一百三十五章 顾嬷嬷 出声的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少女,别看身量小,嗓门可不低,见众人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紧绷着小脸,一手指着悬挂着的字,来到主考官面前,眼睛瞪的浑圆: “先生,她的字如何能做第一?” 那位胖先生也趁机站在自己学生身后,虽未开口,但用意不言自明。 反正不能再让算学拿了第一,要是第三门也胜了,其他人可还有机会? 更何况,他也有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 清平先生眼顾四周,午后的阳光拂在两鬓,映出银色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端严无比。 走到展屏前,抬手取下以安的字,两眼黑的发亮:“你们都说说,这字当不当的头名?” 说完,将手里的字举的更高了一些,也让大家都看清了字帖上的内容。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只是半阙的诗,却书写了一生的豪迈情怀。 众人小声的议论着,无不是在说着头名的实至名归。 小个子少女也看清了以安的字,也看清了内容,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忿:“比的是书法,又不是作诗,单论字,学生可输?” 她三岁习字,整整十载春秋,每日不辍,连师父都夸她有颜筋柳骨的气魄。 现在输给了一个从未听过的人,怎么可能? 她就是不服。 …… 作为议论的中心,以安倒是显得颇为淡定,也不争辩,反正自会有人替她正名。 没错,是清平先生。 先生向前走了两步,定定的看着那名少女,一字一句的道:“你可知,她这是双手连笔?” 双手连笔?! 少女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副字帖,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 这是一门很有难度的习字技巧,左右手同时起笔,同时收笔,恰似一手为枝,一手为干,写成时,可谓势凌风雨,气傲烟霞。 参与夺魁的其余少女将目光聚集在以安身上,惊诧有,佩服有,嫉妒也有,以安全部收下,继续输出大方又得体的微笑: 小姑娘们,嫩了点吧! 谁让她天生就是左撇子呢? 所以旁人左手的不便,于她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众人只见紫衫少女绝美的面容上不见浮动的喜色,刚才被质疑时不怒不躁,现在被盛赞时也不骄不傲。 就像一潭碧水,说不尽的清冷幽澈。 先生们心内暗暗点头,不住的拿眼神瞟着万老。 他们实在是羡慕啊。 这样的苗子怎么就让万老逮了去! …… 书法大比就这样定了论。 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场了。 场内的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比什么呢?头名不是明摆着吗? 蓦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来人似乎颇为急迫,以安将脸侧向门口,眼带疑惑。 “吱嘎” 门从外面打开了,进来一个妇人,看起来三十左右岁的年纪,身穿靛蓝色的棉裙,行色匆匆,身后跟着两个灰衫侍女。 在妇人进来的瞬间,清平先生便起了身,向门口方向迎了上去,看起来竟有几分恭敬之意。 “顾嬷嬷,您怎么过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静心阁 日色渐晚。 灰色的天幕上嵌着的日头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映着那些等待的面庞更焦急了些。 刚刚各家都收到了女学传来的消息,忙马不停蹄的赶来,都聚在大门外头,眼巴巴的望着。 “请各位稍安勿躁,姑娘们全都好生生的在里面,夺魁比试马上就结束了。” 出来安抚情绪的是清平先生的侍女,冰梅,大家也都称一声“梅姑娘”。 别看人家只是一个侍女,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有时候小小的侍女说话也是很管用的。 这不,刚刚还有些人带着不满,也被梅姑娘的三言二语唬住了。 至于是真的听进去,还是惧怕梅姑娘在清平先生跟前说些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冰梅往人群中瞧了瞧,然后便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去。 银红的裙装勾勒出姣好的身材,微微颔首,颊间泛起一对梨涡,看起来十分的舒服亲切。 “是方老爷和方夫人吧!我家先生让奴婢过来也和您二位说一声,以安姑娘稍后可能要留下来一会儿,请您二位不要担心。” 冰梅站在方家马车前面,面对着方连海和张氏,语气不说十分恭敬,那也是得体而礼貌。 搞得俩夫妻倒是一头雾水,莫不是安儿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张氏忙向前,声音微微颤抖:“姑娘,敢问是小女出什么事情了吗?” 冰梅摇摇头,笑的和善:“夫人放心,令爱很好,是院长大人要亲自指点一二,请夫人放心。” 院长大人? 指点? 直到冰梅离去,背影都消失不见,方家众人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方连海更是一头雾水:难道安安闯了大祸,都惊动院长了吗? 张氏心里却猜出一二,连忙拉着相公和孩子回马车上等着,她可不想成为门外的景点。 …… “福禄,去查查,那马车是哪家的?” 顾家夫人掀起窗帘一角,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方家马车的方向,好像要从中找出什么答案一样。 “回夫人,那是东街方家的马车。” 福禄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方家姑娘的诗书礼仪是……是柳先生……”说到最后,福禄的脑袋都要低到胸口了。 柳先生在顾家是禁忌,从不能提的,可夫人问,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啪”的一声,顾夫人摔下床帘,眼里闪过一抹阴骘。 方家是么,她记下了。 …… 再说回顾嬷嬷,她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俯身给清平先生行了礼,不慌不忙的道:“院长大人说,既头名已无悬念,那么最后一科,还请头名前往静心阁,由院长亲自考核。” 说完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也不催促,像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万分笃定的样子。 顾嬷嬷的声音不算大,仅用她和清平两人听得见的音量。 “终于还是来了!” 清平心内的纠结自不必说,但她是真不想以安去静心阁。 静心? 要是真能静心就好了。 老院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重视和皇帝老儿的交情。这么多年,他们女学的姑娘折在那宫墙里的,还不够多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李通判 金陵女学的大门打开了。 或是喜悦,或是失落的少女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出来。 李通判和夫人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李夫人更是心直口快:“嫣然,考的怎么样?” 李嫣然回头朝着里面望着什么,一时间并没有开口。 李家夫妇对视一眼:莫不是没考好? 李通判深深的看了女儿一眼,安慰道:“嫣然,没事儿哈!没考好也没关系,大不了咱们明年再战!” 李夫人:“对。” 李嫣然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父母担忧的目光,柔柔一笑:“放心吧,父亲母亲,女儿我考的好着呢!”声音顿了顿:“女儿就是有点好奇。” 李通判一丝不苟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有什么好奇的,说说看。” 李嫣然一边往自家马车那走,一边问道:“父亲,您见过老院长吗?” 李通判点点头:“有幸见过一回。”对上女儿充满疑问的眼睛,继续说道:“老院长是一个睿智的人,当年更有中州第一才子之称。这些年虽不大管学院的事,但威势尤在,也正是有他,金陵女学才做到中州第一学……” 李嫣然听着父亲的形容,脑海中回想起刚才在主阁的一幕,心下了然。 …… “李大人好!” 方连海正好与李通判打了个照面,上次接触,他觉得这位李大人还是有几分可取的,所以,见到了过来打个招呼。 要是那王城主,他可能会装看不见的。 李通判的脸上扬起笑容,说道:“巧啊,方老弟。” “是啊,李大人。”随后看了看李夫人和李嫣然,便十分有眼力见的出声:“那在下就不打扰您了,我也去接小女了。” 李通判点点头,目送着方家夫妇在背影,眼里闪过肃穆的光。 李嫣然看着李通判,问道:“父亲,您什么时候多了个方老弟啊?” 李通判回过神,嘱咐道:“嫣然,这方家姑娘估计也是今年考学,你记着,最好不要与她起冲突?” 那丫头的厉害,他上次见着了。虽然他们家不怕事,但还是提前告诉女儿的好,省的吃亏。 李嫣然瞪大了眼睛:“方家姑娘?是……方以安吗?” 李通判:“你们见着了?” 李嫣然心道:何止见着了,还比试了呢!但还是老老实实和父亲说道:“今儿射御比试,有贼人行刺,是方以安救了我!” “什么?” “什么?” 李通判和李夫人异口同声,四只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女儿,李夫人更是拉过女儿的手前前后后的检查。 李通判的脸色一瞬间沉的可怕,但未免吓着女儿,还是压了压火气,问道:“嫣然,你仔细讲讲,那行刺是怎么回事?” 李嫣然便一五一十的从如何选定射御比试,如何发现贼人等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父亲。 李通判坐在马车上,随着女儿的讲述,面色越来越冷峻,蓦地,眼神一凝。 “不对!” 李通判拍了拍马车,厉声吩咐道:“师傅!快!调头回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少年 张氏紧紧的抓着方连海的手臂,疼的他呲牙咧嘴。 门口的马车只零零散散的几辆,除了偶然商贩的叫卖声,热闹的街道又恢复了寂静。 方连海望着妻子,小声道:“青娘,刚才那侍女不是说咱家安安会晚一点出来嘛!”抬头看了看渐落的日头,拍了拍挽着臂上的手:“放心,安安不会有事的。” 俩人四目相视,看着丈夫眼底的坚定,张氏似乎也获得了能量,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 此时的以安正跟在顾嬷嬷的身后,往老院长的住所去。 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以安笑了。 那抹笑容就像清泉的波纹,从她嘴角溢了出来,漾及眉眼。 顾嬷嬷奉院长之命前来,虽用意不明,但明显目标是她。 别看刚才清平先生没有当场深究马场的事情,但那是万老的面子值钱。能不能再帮她一回,以安心里也没底。 还得感谢顾嬷嬷的咄咄逼人,让她多了几分有利的条件。 原本顾嬷嬷只允许她一人进入静心阁内考核,但几次三番强调‘院长喜静,眼里容不得太多的人’。 话里话外听起来都在指桑骂槐,只是不知道这个槐,到底是指谁了。 清平先生就不是好脾性的人,今天一堆的事情压着,心气儿就不顺。 顾嬷嬷弄这么一出,心情能好才怪。 也不管什么尊老爱幼,便回道:“顾嬷嬷,院长要单独考核学员没有问题。但今日恐怕不行,刚马场出了行刺的事情。” 说着说着,回头看了以安一眼,继续道:“院长要考核的头名,恰好刚才差一点被伤到。” “顾嬷嬷,稍后我们这些先生也跟着她去,万一有什么不妥,也能帮衬着,您说是不是?。” 清平先生句句都很谦谨恭敬,但听在顾嬷嬷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脸色变得有点青,额头上的筋也不自然的抽动了几下,看着清平先生,皮笑肉不笑的道:“先生好顾虑,知道的是您担忧学生的安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院长有什么怀疑。” 清平先生忙道不敢,可无论顾嬷嬷是冷嘲也好,还是热讽也罢,她仍旧坚持陪同考核。 倔强的像一头撞南墙的牛。 所以,此刻的静心阁门口十分热闹,除了清平先生之外,其他几科的先生也来了。 走在最后的几位悄声议论着: “咱们来干嘛来了?” “不知道啊!” “那为啥跟着过来?” “大家都过来就一起过来呗!” “……” 其余的先生们一头的雾水,不知道怎么的院长就要单独考核了,也不明白怎么的他们就跟来了。 某位仁兄盯着以安的后脑勺,出神似的凝想着,眼底却有说不出的明澈。 他该回北地的。 还有一堆烂摊子要他收拾。 盛京那位不知是抽什么风,说什么北地贫瘠,没有出色的先生,所以,特意为他选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早干什么去了!? 他都天生地养十几年了,现在想起来给找先生,晚了。 再说了,他的那些兄弟,哪个不是从会走就在上书房听课的。 换句话讲,那些先生,怕不只是单纯的“先生”而已。 所以,他是能晚一天回去,就晚一天。 …… 静心阁是整个学院看起来最“老”建筑,以安看着门口的几根柱子,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正看柱子看得起劲呢,门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位少年,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笑的灿烂,像是冬日的暖阳,能够驱散所有的阴霾。 冲着顾嬷嬷笑道:“嬷嬷,人到了您怎么不带进来啊,师父都等好久了!” 以安的目光似锁在了少年身上,久久无法移开。无人看见那双眼睛,仿佛要结了一层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第一百三十九章 老院长与小公子(一) 果然,女学的学生没有人能够拒绝小易公子,新生也不例外。 以安看着小易公子“失神”的模样,先生们都看在眼里,无不欣慰。 小易公子出马,一个顶俩! 刚才门口的气氛还略有些紧张,小易公子一出现,立马融洽的很,似乎像是午后的阳光拂过冰河,带来一阵惬意。 先生一:“小易呀,老院长还好吗?最近有没有再咳嗽啦?” “好着呢,师父现在一顿都比我吃得多。” 先生二:“小易呀,最近有没有好好看书?上次给你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吗?” 先生三:“小易,你这又长高了。等哪天再做几身衣服,瞧,你这袖子都短了。” 以安就冷眼看着这个叫小易的,像交际花一样,和每位先生都能说上两三句。 当然,先生们也待他很温和。 …… 某位仁兄此刻很不开心,眼睛冲着小易扫了扫,一肚子的不满。 不就白点瘦点会笑点吗?至于一直这么盯着看,真丢他的脸! 咦? 为什么是丢他的脸? 管他呢。 向前走了几步,他正好挡在以安和那少年的中间,眼神看着以安,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以安并没有任何动作,只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得到回应也不要紧,这位仁兄转回头继续进行他的挑刺工作。 目光中心的小易公子此刻觉得后背都要被射穿了,要不是还有先生们和他说话,他都想哭出来。 刚才那姑娘看他的眼神…… 似乎,在看一个死人! 太可怕了。 现在又来一个。 唉,还是师父说的对,外面的世界太危险,陌生人太危险。 …… 走进去看,静心阁内倒是别有洞天。 花香扑鼻,那墙边的牵藤引蔓,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摇摇落落,倒似有追忆故人之态。 “来的巧了。” 以安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清瘦的老人。 身穿着一套褪色的衣衫,正蹲在地上小心的伺弄着一盆快要枯萎的花,消瘦的脸上一双慈善的眼睛炯炯有神。 顾嬷嬷抢先回道:“院长,奴婢本想只带头名过来的,可清平先生说……” 老人摆了摆手,止住了顾嬷嬷后面的话,倒是冲着以安招了招手:“过来,小丫头!” 以安走到他身边,就听得院长问道:“你说,这盆花还能活吗?”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深褐色的眼眸里,诉说着岁月无尽的沧桑,可也蕴含着浓烈的坚决。 以安低下头,目光一寸一寸的从花枝上探索,去找那微不可寻的生机。 老人笑了笑:“活不了了是吗?” 以安慢慢的点了头。 是的。 不能成活了。 “小易,你过来。” 这位老院长自始自终都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先生们,将自己的小徒弟叫到身旁。 小易公子蹲在另一侧,还往院长的身后藏了藏,他真是怕了。 他怕以安再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 可等他再壮起胆子看过去,发现以安的眼里温温和和的,一点冷意都没有。 他不禁怀疑刚才可能是他的错觉。 以安是没理会这个小易公子,只一心的关注着老院长,感觉有些悲凉。 第一百四十章 老院长与小公子(二) 剑老无芒,人老无刚。 用来形容此刻的老院长正合适,没有一丝一毫的锋锐,却压的人喘不来气。 老院长站起身,以安和小易一左一右的搀扶着他到园中藤椅上坐下。 待老院长坐好了,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微笑,叹道:“老万,你找了个好苗子啊!” 万老嘿嘿一笑,倒是显得神采奕奕,看了眼以安,得意的说:“那你可得加把劲了,总不能被我门下学生比了去。” 老院长瞪了眼睛:“我呸!你不吹牛能死吗?” 万老:“嗯,能死。” 俩人你来我往,活像两个幼稚的小孩,只为谁的学生更好就争论的面红耳赤。 一抹淡淡的霞光从以安的嘴角飘了过去,似乎在为老院长这一刻的光彩而开心。 “行了行了,我可不和你争,我说不过你。”老院长挥了挥手,又看向清平先生,一瞬间脸上又严肃起来。 “小清,趁着大家也都在,我问你,将你的代理院长的名号摘了,你可有异议?” 清平先生听了院长的话,摇了摇头:“学生听从院长的安排。” 老院长沉默,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你可怪我?” 清平先生沉默了。 她从不撒谎。 老院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在眼里凝聚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底深处。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其他人,神色莫名。 “从今日起,清平将不再任金陵女学的代理院长。” 话音刚落,反对的声音就响起了。 “院长,清平兢兢业业,从未犯错,为何要换掉她?” 说话的是射御科的先生,也是清平先生的坚定支持者。 老院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直将他后面的话都堵在了肚子里。 以安眉头微动,复而又平视前方,端的是安静如鸡。 老院长的手指有节奏的在腿上动着,夕阳那微弱的光芒给他披上胜者般的色彩。 以安便听到一道苍老却异常强硬的声音:“从今往后,清平先生,将是金陵女学真正的院长。” “望尔等相互扶持,不堕女学之名。” 清平先生睁开眼,失神的望着老院长的方向,眼底似划过一丝水光,却又消失不见。 终是师父为她铺了路。 …… 以安下意识的抚了抚手腕,难得的有点懵。 请问谁能告诉她,现在这个场合,她一个外人,是来干嘛的。 似感觉到以安心内的想法,老院长慢悠悠的侧过脸,问道:“小姑娘,能帮老夫一个忙吗?” “您老请讲。” 以安嘴角上翘,说话的语气非常柔和。 老院长让小易公子往前站了站,冲着以安说道:“往后,能否让小易与你一同学习?” 以安:这是什么要求? 快速而坚定的摇了摇头:“院长大人,男女七岁不同席,您这个忙,学生恐怕帮不了。” 老院长:哦,那就算了。 以安:…… 费了好大劲她才化解了心内窝的火,要不是看他年纪大,要不是…… 什么小易? 屁! 棒槌才会同意这个要求。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还是家里好 门外的方家众人都要等到抠脚趾了! 但还是没等到以安的身影。 几人抬头望着“金陵女学”四个大字,然后,继续开始等待。 方连海拍了拍妻子的背,轻声说道:“青娘,要不,你去马车上坐着休息休息?” 张氏摇摇头:“不累。” 方连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包:“尝点核桃酥吧,放心,安安马上就出来了。” 张氏继续摇头:“不吃。” 以达和以齐在后边偷笑,拍马蹄子上了吧! 似感受到了儿子揶揄的目光,方连海回头瞪了一眼,满满的威胁:敢笑老子,你们死定了! 以齐马上整理好表情,再看着边上二哥还笑个不停的样子,默默的点了根蜡烛。 …… 眼看着天色渐暗, 方连海和张氏对视一眼,映着心里些许的不安,张氏上前一步,正要上前推门,只听到吱的一声,从门上透过一道光。 “安安\/妹妹出来了!” 张氏拉起女儿的手,前后的检查打量着,待没发现什么异样,心内的石头才彻底落了地。 眼看着张氏眼里的担忧,以安笑着挽起母亲的手臂,声音糯糯:“娘亲,我饿了,咱们回府吧!” “好。” 张氏点了点女儿的鼻尖,满眼的宠溺。 方连海整个人也松了一口气,招呼着俩儿子:“走走走,回家。”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往马车方向走去,以安在上车的瞬间回头望了望女学的方向,默默的叹了口气。 ...... 马车慢慢驶过街巷,以齐靠在内侧,双手抱着肩膀,小心翼翼的看向以安:“小妹,今儿考的怎么样啊?” 说完,八只眼睛就朝着以安齐刷刷的射了过来。 以安抿嘴一笑,小巧的眸子缓慢游动着,丰满的下巴微微上翘,笑道:“应该是不错的。” 以达一脸憨厚的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我们回去庆祝下吧!要不喝点海河青宴怎么样?” 然后,猛的抱住后脑勺,不留给父亲一点点机会。 让方连海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庆什么庆祝?你妹妹累一天了,回去要休息,知道不?” 以达默默地呼了口气:师父,对不住了! 还不是白二叔,来了许久,喝的都是外面卖的海河青宴,每天眼巴巴的盯着方连海的珍藏款。 今儿出门特地嘱咐了他,说要见缝插针,要给他争取喝美酒的机会。 现在针没插对。 师父的美酒梦,飞了! …… 临近东街,道路两边的声音喧闹而热烈。 一丝丝烟火气从车帘的缝隙中穿过,埋在了以安的心底,她喜欢这样的热闹。 王管家带着几人正在方府大门口,大老远见着马车,眼睛一亮,连忙吩咐小厮开门,又让人传话内院预备着。 以安几人下了马车,看着门上方府两个字,感觉身上的骨头都松了几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张氏看着女儿脸上的疲惫,心疼的道:“安安,等一下让大厨房将食盒送你院子里吃,吃完早些休息。” 以安点点头,她是真累了。 张氏又看向以安身后的俩丫鬟:“好好照顾你们姑娘。” 如眉\/双喜:“是,夫人。” 方连海和张氏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后院的那俩,他们不想在孩子面前扫兴,天大地大,此时此刻女儿休息最大。 方府的夜晚是平静无波。 第一百四十二章 师徒 以安目光凝视头顶的纱帐,轻轻地闭上双眼,任由思绪蔓延。 今日,着实有些疲惫。 从走进女学的第一刻起,她便一直悬着心,只因她“猎”到一股浓郁的死志。 前世她猎心,常能感知到旁人不能知的情绪。今生,或许是因轮回重生之故,她对气息的敏锐更盛从前。 那股死志,原以为是在马场刺客身上。 可后来到静心阁,越走近她的内心越惶然,直到看见老院长,才明白。 老院长,恐怕时日无多了。 老院长在金陵女学就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如果这根针不在了,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 女学大门紧闭着,李通判站在门口,周身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那场行刺,要不是嫣然讲,他还没有想到是在马场发生的。 马场怎会出事? 在金陵女学,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马场,那里的守卫甚至还要多于静心阁。 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样安排,但既然那人这么说,那自有缘故。 今日马场出事,也是守卫失职之故。而马场守卫只有在一种情况才会撤离。 老院长…… 他才急着折返回来,就想看看是不是老院长出了什么事。 可现在,他犹豫了。 李通判习惯性的把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紧,眉间浮起深深的皱纹,目光在门上转了几转。 可回头看向妻女担忧的眼神,推门的手终是停了下来。 他早已不是当初浑身是胆的李先了,现在身上背负着李家几十口的人命,不能踏错一步。 利落的回身,上了马车,往北街方向驶去,似是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 静心阁内。 屋子内只有老院长和清平师徒二人,微黄的灯光映着俩人平静的面庞,一时间,都没了言语。 清平先生的心绷的紧紧的,像打翻了五味瓶,看着老院长,喃喃道:“师父,你何至于此啊?” 老院长倒是显得格外的如释重负,这么多年,他是真的累了。 目光沉沉看向窗外,神情有一瞬间的温柔,轻声说道: “小清,你长大了!就算往后师父不在,也不要怕。” 老院长转头看着自己的徒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意渐深。 “还记得你当初刚来的时候吗?” “鹿鸣那小子就说了句你骑术不精,你看你,愣生生的每天堵着他比试,害得那小子恨不得都要上房躲你了!” 清平也回想起那段美好的日子,眼神中流露些许温暖。 师徒俩难得的有如此温馨的时刻。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让师徒二人渐行渐远。清平更是从当年那个好胜要强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副端严自持的模样。 老院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过去:“这个你收好,如若他来找你,你便给他吧!” 清平看着盒子,眉宇间凝固着悲伤,抬头怔怔地看着老院长,一下子撞进了慈爱的目光里。 泪水无意识的夺眶而出,流到嘴角,她抿了下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凭泪水肆意喷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温暖而粗厚的手掌在肩膀轻轻的拍着,就像哄着归家的孩子。 窗外飘落几片树叶,老院长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淡定。 第一百四十三章 放榜 今日是女学放榜的日子。 一大清早,女学门前的大街上便热闹的很,到处都是看榜的人,双喜拉着如眉的手,好不容易才挤到前头的位置。 “出来啦!出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轰”的一声,人流一下子蹿了上来,兴奋和激动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向外延伸。 从对面酒楼往下看,黑压压的人群,那叫一个火爆。 “主子,您放心。方姑娘一定能有好成绩。” 锦四笑的十分的“谄媚”,却不出意外的收获了一个白眼。 “方家姑娘成绩好坏和我有什么关系?” 锦四一拍脑袋,嘿嘿一笑:“对对对,没有关系。” 心道:你就装,你继续装。 …… 又有不少人往女学方向赶了过来,不为别的,接下来就是张贴入学榜单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魁首也在今天贴出来。 有一些人家的老爷太太们也来了,远远的看着,入目一片的红色,洋溢着欢快劲儿,喜庆十足。 大家伙都往榜单张贴处涌了过去,双喜还是固守在最前头的位置,凭借的就是无人能撼动的力气。 ...... “诗学,录十五人,头名:李嫣然!” “书学,录十人,头名:顾蔓儿!” “棋学,录五人,头名:慕言!” ...... 随着喜报一声的响起,那些录取了的,笑的牙不见眼,尤其是得了头名的人家,铜板银裸子一个劲的发。 如眉也越来越紧张,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手里的帕子攥的变形:还没到她家姑娘的名字呢。 恰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 “算学,录三人,头名:方以安!” 双喜一愣:喊啥?谁?刚谁说啥了? 直到如眉喜悦的笑脸在她眼前绽开,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过如眉的手:“眉姐姐,姑娘是头名?” 如眉的眼里闪着光亮,连连点头:“对对,咱们姑娘得了头名!” 双喜的眼睛睁的圆圆的,黝黑的眸子闪着光,满是惊喜和兴奋,拉起如眉就往出钻。 “走!我们回去告诉姑娘。” …… 顾家主院。 顾老夫人坐在榻上,双目微闭,手里的檀木佛珠在快速的转动着。 儿媳王氏带着女儿顾蔓儿在下首,顾蔓儿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祖母,虽说祖母从没有大声的呵斥她,但还是怕,每次一到正德堂,便手心淌汗,总觉得这里阴气森森的。 好一阵子,顾老夫人才睁开眼:“魁首,是方家那姑娘?” 王氏点点头,语气恭敬:“是的。” “啪”的一声,顾老夫人将手边的茶盏甩到了地上,看着顾蔓儿:“没用的东西!” 顾蔓儿双眼含着泪水,手紧紧的抓着衣角,所有的话都淹没在祖母嫌弃的表情里,只对方以安的憎恶又深了一层。 以安自是不知顾家发生的事情。 此时此刻,她已经被哥哥们包围了,左边一个二哥,右边一个三哥,一个劲的欢呼,震的她耳朵都要聋了。 可自己也笑开了,像是展开的兰花,眉眼弯弯,白皙无瑕的皮肤也透出淡淡红粉。 方连海努力的平复心情:维持!维持形象!不能蹦! 矜持!矜持! 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外面突然想起一阵喧闹声,一队报喜的人过来了:“恭喜方老爷,方夫人!” 方连海:恭喜我啥? 以达大嗓门吼的响:“父亲,是小妹,小妹得魁首了!” 方连海只来的及说了句:赏! 他方连海的女儿,金陵女学的魁首! 方府外头围了一群人,众人的目光都在往里探,想看看方家的闺秀到底是什么模样。 张氏让司琴带着丫鬟小厮出去看赏,只一筐筐的铜板和银裸子,像不要钱似的从门口往外发,方家的财大气粗在这一刻展示的淋漓尽致。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变化 东街方家嫡女方以安,夺得今年金陵女学魁首的消息,才过了一日,就传遍了整个中州府城。 毕竟之前一直都不为人知,这次是打得一众名门闺秀措手不及。 而处在议论漩涡中的方以安,此时正老老实实的呆在她的安平院里逗旺财,这个小胖狗还是一副土憨憨的样子,没事儿就喜欢窝在她怀里睡着。 金陵女学给了她们这批学生半个月的假期,趁着这时日多在家里转一转,等上学就要住校了,到时候回家也不易。 女学宿舍假期的模式让以安很是熟悉,她都要怀疑女学创办者是不是从现代过来的了。 不过,还是家里好。 时不时和白二叔上山溜达溜达,再逗弄逗弄双喜和玉冬,或是去看看置办的宅子,日子安排的很满,她也乐得自在。 …… 如眉迈着轻快的步伐,手里提着个兔子样式小灯笼,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路都带着笑模样。 到了安平院的主屋门口,如眉理了理衣裙,推开门,笑吟吟的道: “姑娘,宅子里一切都备妥当了。” 以安捏了捏旺财的耳朵,眼角看见如眉手里的灯笼,笑道:“这又是小丫给你的吧!” 如眉点了点头,眼里都是温柔:“姑娘,那丫头手巧的很,现在都可以自己画图样了。” 以安心下一动,不禁想到第一次看见那小丫头。 她之前让如眉在城郊置办了一处宅子,其实是为了给城中乞儿一处容身之所。 中州是富庶,金陵更是翘楚。 可依旧会有穷苦人家的孩子吃不起饭,那些走街串巷的小乞儿更是连家都没有。 也是想到了曾经的她自己。 小丫也是城中乞儿里的一员,靠讨饭、捡剩菜才能养活弟弟。 父亲去的早,母亲改嫁了。她和弟弟成了拖油瓶,与其在家被继父虐待,还不如出来讨口饭吃,起码还能活着。 以安见着小丫的第一眼就喜欢这个丫头,那股子求生的本能,就像旺盛的野草,永不折服。 如眉将小丫姐弟带去了宅子,一同的还有很多其他的乞儿,又请了嬷嬷教她们生活,传授技艺,有了一技傍身,以后,也不至于饿死。 如眉常说以安心善。 可她自己倒是不这么想,她只是不喜欢这些孩子重蹈她的故事,在没有选择时就成为了别人手中的刀。 …… 再说方家的其他人。 方连海这几天一直处于很兴奋的状态。甚至开发了一项新技能,就是不论和谁说什么都会拐到‘乖女儿安安’的身上。 那叫一个神奇。 要不是张氏拦着,他非得大摆宴席三天三夜,恨不得再贴个告示,写上:我的女儿是魁首。 是夜。 方连海又一次欣赏女儿的作品,不住的点头。 张氏眼神带着笑意,调侃道:“你还没看够啊?” 方连海连头都没抬:“肯定看不够!” 拿着手里纸张,冲着张氏继续念经:“青娘,你看这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咱们安安写的多好!” 尽管女儿几次强调,诗词是摘抄的。 但是,他不信。 哪里摘抄的?他怎么没看过。 他手里这份是金陵女学放出来的誊写稿,本来大家对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人夺魁还有怀疑,可一首将进酒和一副双手字一出,也让大部分人都闭上了嘴。 方连海就不一样了,嘴巴是闭不上的,像坏掉的水龙头,绝对关不上,鉴赏“将进酒”简直都要成为他的睡前功课了! 要不是张氏知道他没病,都要叫大夫来看看。 张氏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起身熄了烛火,冲着方连海翻了个白眼:“你还睡不睡了?” “睡!睡!” 方连海忙不迭的接了话头,依依不舍的将诗放在小桌子上。 明天继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有客上门 春日总是醒的很早。 一缕缕阳光透过窗户间的缝隙,在妆台上映出一片片的斑驳。 以安斜斜的靠在织锦的软塌上,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如云般倾泻,眉宇间笼着灵动的气韵,洁白如玉的面庞,是明珠都抵不过的熠熠生辉。 如眉小心的梳着头发,这是张氏要求的,女子的头发很重要,每日要梳满一百下才好。 “姑娘,夫人吩咐了,今日孙家夫人带着两位姑娘,您这边收拾好了直接去主院就行。” 玉冬一口气说完就躲到了玉夏身后,小脸都要埋到胸口了。 以安笑道:“怎么啦?是谁又欺负我们小玉冬了!” 玉冬摇摇头,脆声道:“姑娘,没人欺负奴婢的。”想了想,还是问了句:“姑娘,那孙家很厉害吗?” 以安看向玉夏,便听得玉夏柔声道:“有城主撑腰,自是同一般商贾不同的。” “哦,这样啊!” 玉冬了然的点点头,怪不得那孙家姑娘眼睛要长在头顶上了呢。 也是因柳先生之故,以安对孙家并与太大好感,今日方家也是碍着城主的面子才接了拜帖。 不过她倒是好奇,孙家夫人来方府是何用意呢? …… 福宁院。 张氏端起茶盏,抬眼看着和善模样的孙夫人,还有如花似玉的两个姑娘,心下微动。 孙夫人看着张氏姣好的面容,咽下了内心复杂的情绪,赞叹道:“妹妹,您家真是好地界儿,刚一进来,这灵气呦!怪不得能养出您这一等一的美人儿呢!” 张氏心下觉得轻浮不喜,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笑着摇了摇头,耳边的珍珠坠轻轻的晃动起来:“孙夫人,您客气了!真说灵气还得是您家的姑娘们。”说着眼光看向两位姑娘,满眼都是欣赏。 两位姑娘闻声腰背挺的笔直。 孙大姑娘有意无意的翘起兰花指,抚了一下头上的牡丹金簪,颇为得意。 两位夫人相谈甚欢,以安进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了母亲脸上的假笑,顽皮的冲着母亲眨了眨眼。 张氏看见女儿,笑得更自然了。 “安安,快过来!” 以安今日身穿淡蓝色的银纹衣裙,长发绾起,幽兰色的钗子垂着一串珍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便是金堆银铸也比不过的灵韵。 雅致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脂粉,却更显得清丽脱俗。 待走进了,被孙夫人一把拉倒身前,不住的夸着:“瞧瞧,瞧瞧,这样的好样貌,好才情,真是可人儿。” 以安很是稳重,行过谢礼,便缓步移到张氏身边坐着,自始自终嘴边都挂着微笑,说不出的文静大方。 张氏也没有瞎谦虚,也对着孙家两个姑娘夸奖了起来,听得孙夫人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突然一拍大腿,孙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张氏,低声问道:“妹妹,过几天的万佛寺您也去的吧?” 张氏眼里闪过疑惑:“万佛寺?我们家倒是没有这个安排。” 孙夫人眼睛一亮,拿起帕子轻咳了一声,看着张氏面上不像作假的样子,在心底松了口气。 以安和母亲对视一眼,都很纳闷。 万佛寺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孙夫人忙岔开话:“妹妹,之前听说这宅子的花园奇景很是难得,不知今日姐姐可有幸参观一二?” 张氏颔首微笑:“夫人客气了!不过,您要是有兴致,咱们也去园子逛上一逛。” 第一百四十六章 孙家姑娘 以安陪着两位孙小姐,跟在张氏和孙夫人的身后,梨涡浅浅,一派得体大方。 如果身旁的这位孙大姑娘能将嫉妒掩饰的再好一点的话,整体氛围还能更和谐一些。 “听说你是今年的魁首是吗?” 以安侧过头看,问话的正是孙大姑娘,看着对方眼里的不善,朱唇轻启。 “是。” 孙大姑娘看着面前之人绝美的相貌,不由心生厌恶,轻微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好运气!” “过奖。” 淡淡的语气,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孙家两位姑娘为之一滞。 以安倒不关心她俩的反应,她的眼神一直落在前头,看着张氏正在给孙夫人介绍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待发现无什么异样,才收回目光。 孙二姑娘轻扯了姐姐的衣袖,大姑娘立马出声,道:“喂,你大哥可有和你说,什么时候回来?” 问到最后几个字,脸颊两侧微微泛红,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像颗熟透的果子。 以安看向孙二姑娘,细细的打量起来:倒是个“柔弱”的,比姐姐聪明多了! 孙大姑娘看以安不说话,声音又拔高了两分:“和你说话呢,听不见吗?” 以安侧过眼眸,懒懒一笑:“你说什么?” 孙大姑娘抿了抿唇角,不得已又再问一遍。 以安心下在哥哥身上记上了一笔桃花债,脸上却恰到好处的呈着微笑:“大哥学业繁重,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的。” “哦。” 以安眼看着孙大姑娘的嘴角就落了下来,不禁觉得好笑。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 一阵风吹来,蝴蝶兰摇了几下,极尽美丽。孙二姑娘向前走了两步,看着那蝴蝶兰,眼神闪了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蓦地转过身来。 “以安妹妹,灵儿姐姐有来吗?”说完,似不经意的补了句:“灵儿姐姐最喜欢蝴蝶兰了。” 孙大姑娘一听到灵儿这个名字,眼神就跟了过来。 灵儿? 以安抚着腕上的玉镯,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看向孙二姑娘:“韩灵儿姐姐吗?” 孙大姑娘脱口而出:“对,就是她。” 以安轻笑:“你倒是提醒我了,改天真要请灵儿姐姐过来看看这蝴蝶兰,还真不知这是她最爱呢!” 孙大姑娘狠狠的朝着边上瞪了一眼,那架势,倒像是要把二姑娘生吞了一样。 二姑娘缩了下肩膀,嘴唇动了动,但还是低下了头,捏紧了帕子。 她不能和姐姐在方家吵起来。 …… 前头张氏和孙夫人不知说到了什么,笑的前仰后合。 孙夫人扫了一眼张氏腰间的碧玉滴花玉佩,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妹妹,我是真羡慕你啊。” 张氏不解的看过来。 孙夫人指了指几个孩子那边:“一看您家的孩子,长相才情自是不必说的,这言谈举止也是落落大方。” 语气中的艳羡十分明显。 张氏扑哧一笑,转而也真诚的夸起了孙家两个姑娘。 这才有以安见着的相谈甚欢。 不过也是莫名,大清早的,孙家夫人带着俩姑娘,只是来串门吗? 第一百四十七章 好算计 以安陪着张氏一路送到门口。 待孙夫人上了马车,看不见影子,张氏才吩咐道:“司棋,你去前院问问,看有没有万佛寺相关的消息。” 司棋恭敬道:“是,夫人” 张氏转身,心疼的抚了抚女儿的小脸蛋:“安安,累了吧?” 以安甜甜一笑,娇俏道:“不累的。”顺手蹭了蹭手指上的灰尘,略略沉吟,问道:“娘亲,孙夫人是来干嘛来了?” 张氏看着女儿的模样,摇头笑了笑。拿出袖子里的帕子,对着以安指尖上留下的痕迹,轻轻的擦拭着,叹道:“还不是为了儿女。” 想到孙夫人话里话外的试探,不禁轻笑着摇了摇头。 …… 马车上的孙夫人,靠在松软的织锦金绣背垫上,脸上早就没有了笑容,看着两个女儿,眼里深处写着精明和算计。 “你们俩,和那小丫头搞好关系了吗?” 孙大姑娘脸色落了下来,撒娇道:“母亲,为什么要和她搞好关系啊,女儿不喜欢她。” “蠢货!” 孙夫人尖利的指甲在大姑娘的额头上戳了两下,登时就起了两处红色的印记,训斥道:“你给我放聪明点,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嫁进方家,就在那丫头身上下功夫。” “哦,知道了,母亲。” 孙大姑娘揉了揉额头,声音里都是委屈,她就是不喜欢方以安,从第一眼看见就不喜欢。 但是,为了嫁进方家,她忍了。 反正等她嫁过去,到时候她就是长子嫡妻,家里还不是她说了算。 一个小姑子,给一副嫁妆就可以了。 瞧着姐姐脸上的得意劲儿,孙二姑娘脸上也是笑意盈盈,可袖子里的手指甲都要陷进肉里了。 玉娇,玉贤。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谁才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 不公平。 她孙玉贤论相貌,论手段,哪一样不比这个蠢材强。 但是,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在了孙玉娇头上? 侧过眼眸,不再看自己的白痴姐姐,至沉沉的盯着袖口出神。 一双漆黑的眼瞳,阴沉如渊。 …… 孙家宅院的位置在东街的另一头。 与方府的精致清幽不同,孙家的院子十分的开阔简朴,没有玲珑秀丽的亭台楼阁,也没有名贵热闹的奇花佳木。 要说这是金陵第一绸缎庄的家宅,恐怕不会有人相信的。 但事实又的确是如此。 为的就是怕在王副城主的“清正廉明”牌子上抹黑。 刚一进府,两位姑娘就都回了各自的院子。 孙夫人则一路安闲的朝着正堂方向走去。推开正门,便看见孙老爷正悠哉游哉的坐在太师椅上品着新得的龙井茶叶。 孙老爷看起来也就四十岁上下,穿着上好的灰褐色的丝绸,金丝裹着衣边,只身材长相算不得上乘,短眼阔鼻,倒是看起来敦实精干的很。 孙夫人面上划过一抹愠色:“你倒是清闲,还有空躲在这儿喝茶,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孙老爷放下茶盏的手指颤了颤,溢出的茶水沾在了衣袖上,眼里盛出恼色。 “还能怎么样?早就说了,人家看不上我们孙家的。” 孙夫人竖起眉毛,神色颇为恼怒:“怎么会看不上,他们不知道我们家和王家的关系吗?” 孙老爷面露讽刺。 “知道又怎么样?人家连王家的姑娘都看不上,更何况我们家。崔家的人说了,要相貌,要才情,要聪慧,咱们贤儿虽说样样都不差,可也不拔尖。” 孙夫人一下子泄了气。 她本想着,玉娇性子急,高门大户是很难了,可要是能嫁到方家,再加上她这个岳母的帮衬,以后的日子肯定错不了。 而玉贤呢,够手腕,也够聪慧,要是入了皇室,说不定还能给孙家搏一份前程。 可刚刚孙老爷的一番话让她清醒了一二分,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在思索着其他的法子。 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了方家姑娘的脸。 第一百四十八章 白二叔的战利品 以安懒懒的坐在亭中,赏景,鉴香,哼着小曲儿,满园的春色说不出的自在。 如眉颇有一番兰心蕙质的心思。 她不过提示了几句而已,这小妮子手巧的很,不过几日就能鼓捣出香露了。 今儿天气好,她也就吩咐将这些香露都摆出来,让院子里的小丫鬟都热闹热闹。 忽然听得一阵细细的脚步声,以安眼神瞟过去,门“吱”的开了。 “好徒儿,看为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好兴致的白二叔左手提着匣子,满脸的喜气。 以安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白二叔从二哥那得知她喜欢“有趣”的暗器,这几天给她淘弄了不少,恨不得给她全副武装上。 随着白二叔走近,匣子内的气息弥漫,以安漆黑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提起精神问道: “师父,你这是又上山了?” 白二叔摇摇头:“没有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瞟了一眼长衫衣角沾染上的玲珑草,以安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说刚开始她还对白二叔有些许微妙的敌意,现在也早已消融了三分。 这的确是个纯粹的人。 …… 白二叔将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院中的喧嚣与嘈杂都从以安耳边飘过,她甚至已听不清双喜他们的声音。 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碧水纹的茶盏在雪白的手指间浅浅滑落,稳稳地停在了桌子上。 “安安,这可是为师花了好大的气力赢来的。”白二叔的表情颇有几分洋洋自得:“送给你了,看那厮还敢不敢从孩子手里抢。” “这可是好东西,要不是为师功夫了得,还赢不来呢!” 白二叔絮絮叨叨的说着,抑制不住的骄傲,可过了许久,发现自己的小徒弟并没有很附和。 转过头,正看见了以安眼中的惑然,心中更是自得:就喜欢这小丫头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以安手指微抬,伸手拿起匣内之物,轻轻地摩挲着,仿佛无意一般,缓缓问道:“师父,这是从哪醒来的啊?” “了然大师啊!” 白二叔便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无非是两人打赌,这匣内之物为注,侥幸是白二叔赢了。 当然,白二叔将这种侥幸称之为实力。 以安不动声色的将茶盏边的水渍擦掉,轻抚手腕,淡笑不语。 心中却把那老秃驴骂了个遍!这绝对是那厮故意“输”来的。 这匣内之物不是旁的,正是那日她在万佛寺抽取的签支。 只不过,了然将上头的字悉数抹去了。 眼中光华流转,以安轻轻地缕了缕额间被风吹散的秀发,轻笑道:“谢谢师父。” 白二叔挑了挑眉头,左右看了看,突然凑近,对着以安道:“小丫头,要不要去看看热闹?”说完,还冲着后院的方向眨眨眼。 以安眼带笑意,看着白二叔眼里的“期待”,点点头。 果然,这才是白二叔的目的。 不过,她还确实是好奇:后院儿那俩亲戚,到底被父亲带到哪儿去了? 从女学回来的那天,表姑太太和翠娘便不见了,可方连海和张氏一点诧异的神色都没有。 还是如眉去偷偷打听了,这俩人是被方连海带走了。 而白二叔,怎么能不带着小徒弟看热闹。 当然,要是方连海知道白二叔拐着自己娇滴滴的宝贝女儿,他可能会把白二叔剁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热闹 以安窝在墙头,透过稀疏的缝隙,注视着院中的情形,眼中泛着淡淡的冰冷。 院中确实如白二叔所说的“热闹”。 竟看见了许久未曾看见的‘表姑太太’。 可此时的表姑太太正跪在地上,不住的挪着膝盖,企图有片刻能够缓解硬石板的冰凉。 方连海和张氏在旁边冷眼瞧着,却并不作声。 这场景颇有些“逼供”的意味,以安微微敛起心神,小心翼翼地偷听着。 ...... “怎么,你还是不准备说吗?” 问话的是张氏,清冽的音调,不带任何语气,但看向表姑太太的眼里都是厌恶。 “呸!”表姑太太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着急了是吗?你方连海有本事怎不自己去查,还要问我这个老妇。” 方连海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冷眼看着眼前这位不怀好意的亲戚,淡淡地道: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表姑太太的眼角不自然的抽搐了下,但想到身后的靠山,语气又硬了几分。“弑亲的罪名你能担的起?要是传出去,你那好儿子恐怕一辈子都出不了仕!” 方连海听了这话,嗤笑一声。 表姑太太:“你笑什么?” 方连海站起身,弹了弹袖口不小心沾上的灰尘,声音淡漠:“我当然不会杀你。” 只定定的看向地上之人,向来温润的眼眸透着残酷,不带一丝感情。 “这世上远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说完,也不多做停留,拉起张氏的手便出了宅院,临走时往以安和白二叔躲避的墙头扫了一眼,吓得以安的头更低了。 ...... 待耳边只剩下了微弱的风声,以安才慢慢的抬起头,刚要开口说话,白二叔做了个“嘘”的手势。 只见地上的表姑太太缓缓的撑起身子,盯着方连海离去的方向,眼神异常的怨毒。 以安望过去,目光在表姑太太的身上一寸寸的掠过,蓦地凝在了那双被绳索捆绑的手上。视线缓缓上移,仔细的观察着那张异常凶狠苍老的脸。 果然…… 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片静谧。 也没人管地上的表姑太太,似乎就要让她在这地方自生自灭。 好像有很细微的声音,在院子中间幽幽的响起。 停留在树枝上的鸟儿陡然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了,那地上的人慢悠悠的抬起被绑着的手,却极快速的挣开了绳索,利落的不像是花甲的老人。 环顾四周,将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似箭筒模样的东西,“咻”的一声,朝着上空急射而出。 “成了!” 白二叔压了压以安的肩头,轻声道:“藏好了!”当即纵身从墙头一跃而下,在半空中一转一折,轻轻巧巧的的落在地上。 表姑太太来不及惊诧,挣脱腿上的枷锁转身就跑。 白二叔哪里还会给她逃的机会,伸手抓住对方的发髻一提,右掌一翻,狠狠的砸向了表姑太太的膝盖上。 “啊!” 以安只听得凄厉的一声惨叫,便看见白二叔像摔布袋一样将表姑太太重新扔在了地上。 表姑太太脸上的肌肉拧做一团,额角的汗一个劲的滴下来,身子不停的抖动,死死的盯着突然出现的白二叔,像是濒临发狂的野兽。 那张苍老的面容显得格外的恐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完了! 第一百五十章 声东击西 白二叔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像是在俯视一只不曾入眼的蝼蚁,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一顾。 这样轻视的态度似乎刺激了到了地上之人。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这样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伤害我一分一毫,我定不会放了你!” 表姑太太怒不可遏地吼叫着,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那白色的衣角,却被白二叔一脚踹了好远,自始自终,白二叔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 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带动了身下的裙摆,以安玉手轻轻抚平褶皱,看着门口处的寂静,眼中充满着不可捉摸的神情。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从远及近,表姑太太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灼热。 “哐” 门被推开了,还不等白二叔反应,进来的黑衣人便挥刀向其头顶砍了过来。白二叔快速的抽出腰间的软剑,挑开黑衣人的刀,忽地往黑衣人的脖颈划去。 黑衣人不慌不忙,不断转动手腕,挡住白二叔又快又狠的剑,一直向后迈步。 以安趴在墙头,不错神的看着院中的厮杀,只见长刃闪动,迸射出夺目的凶光,每一次利刃的光芒闪过,都有血珠喷洒,四下飞溅。 黑衣人完全不在乎身上的伤口,只强硬的进攻,目标就是地上之人。 以安看的津津有味,也是再一次对白二叔的战斗力有了深刻的认识。 黑衣人始终无法突破白二叔的防守,忽地定定的站在那里。 “咻”的哨声响起,又从外面进来同样装扮的四人,将白二叔包围其中。 白二叔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就在这一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转身,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在星空中坠落而下。 长剑挥洒,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如绚烂的银龙在天上飞舞。 终于,其中两人突的一震,跪倒在地,嘴边涌起鲜血蜿蜒。另外三人则直直的站着,不可置信的看着白二叔。 “咣” 手中长刀滑落,黑衣人的手腕处均有一丝极细的红痕,汩汩的往外冒着鲜血。 三人面带恐惧,直视着白二叔冷冷的目光,领头之人当即吼道:“快撤。” “现在想走,恐怕晚了。” 方连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杀意随之弥漫开来。 眼看行动败落,黑衣人对视一眼,但还没来得及咬破嘴里的毒药,便被白二叔卸了下巴,随后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人,将黑衣人拖了下去。 “你倒是来的及时!” 白二叔走到方连海的身侧,指了指地上的人:“反正有刚才几个就够了,她就送给我吧!” 方连海一愣:“你要她干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白二叔轻佻眉头,俯身看着表姑太太脸上来不及收走的错愕,伸手在她的脸上划了一圈,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 方连海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的看着白二叔,眼神中透着对变态的敬服。 白二叔一回头正好看见了方连海的眼神,抬脚就踢,要不是方连海闪的快,这一脚都容易断子绝孙。 “别想那乱七八糟的,我要这老妇是试药的。” 方连海松了口气,忙不迭的点头。 “给你,都给你。” 他还是相信白二叔的,什么人要是落他手里,那是比生不如死还生不如死。 地上的表姑太太眼带怒意: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闲来无事 安平院。 以安站在窗前,抬头望着上空湛蓝如洗,丫鬟们在花茎小路间行走着,忙碌着。 院子里还残留着午前的花露清香,阵阵幽香弥漫开来,倒是令人心神俱醉。 身旁几个大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是不知姑娘出去一趟,怎么回来更安静了。 玉夏从小厨房往主屋方向过来,正看见站在那里的以安,脸上的温柔又深了几分,步伐都快了些。待进了屋,打开食盒,将一小碟子的桃花糕放在桌子上,眉梢眼角处都是笑意。 “姑娘,这是小厨房新研究的吃食,您要不要先尝尝?” 以安回过神,缓步上前走到桌前,低头看向那一小碟的桃花糕。乳白色的糕点,小巧玲珑,夹杂着点点的桃红,煞是好看。 看着几个丫鬟,以安笑道:“你们也一起,看看小玉冬有没有进步?” “是,姑娘!” 玉夏带着如眉双喜在另一侧,一人一块小点心,细细的品尝着, 以安用手中的竹筷夹起桃花糕,慢慢地将那一小块放在嘴里,抿着嘴咀嚼,细细的品味桃花糕的香甜。 入嘴酥松适口,香味纯正。 不一会儿,盘子便空了。 双喜圆圆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满足的喜悦,赞道:“姑娘,这是奴婢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糕点呢!” 如眉也跟着点头。 玉夏却笑出了声,抬手拍了拍胸口,像是松了好大一口气,说:“这回玉冬可放心了,刚那丫头还担心呢,就怕做的不好吃。” 以安莞尔。 也是没预料到,小玉冬的在厨艺上竟有如此的天赋。 之前她一直想寻一位厨娘,张氏也找了几个。可以安总是不太满意,不外乎是觉得对方在美食一道缺少了点灵气。 玉冬是个好的,知道自己好口腹之欲,总是时不时的去小厨房‘偷师’,那些婆子也是喜爱玉冬的伶俐机敏,这人给一块,那人尝一口的。 一来二去,玉冬在小厨房倒是混开了。 以安放下竹筷,拿起罗帕轻拭掉嘴角的余屑,看着外面的好天气,眉心微动。 “白二叔还是没有回来吗?”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试药试出乐趣了,自从白二叔把表姑太太带回灵归山,便像是鸟儿归了山林,一丝动静也无。 如眉摇了摇头,略带担心道:“姑娘,这两天门房也没见着白先生的身影。” 以安了然,眉心微低,略略的思忖着。 回想起那日白二叔带着她看过的‘热闹’,更是好奇的很。原以为表姑太太不过是借着关系攀附亲事的亲戚而已,再加上平日交集也少,也没有个探寻的机会。 可事实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但看父亲和白二叔,怕是早就觉得那表姑太太包藏祸心了。 把玩着腕间的玉镯,以安眼里闪过一丝兴趣,有意思。 “玉夏,你去福宁院回了母亲,说我想去街上逛一逛。” 再过几日就该入学了,上次被不相干的人扰了心情,这次可得仔细‘看上一看’。 玉夏应声而去,屋子里就剩双喜和如眉陪着。 “姑娘,奴婢们也去吗?” 望着双喜那期待又带着惊喜的眼神,以安的唇角掺了几丝笑意:“难道还要让你们的姑娘自己去?” 双喜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姑娘,奴婢这就去准备。” 以安好笑的摇摇头:不就是逛个街,还要准备什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再见慕言 安安闲闲,悠悠晃晃。 以安惬意的在喧闹的大街上走着,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群,脚下步履轻盈,美目巧转间,似是笼络了半城的光华。 和煦的阳光普洒在红砖绿瓦上,映出柔和的光晕,那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肆意张扬的笑脸,无一不衬着金陵民众对于富足生活的自得其乐。 一世繁华梦里仙,半城逍遥在人间,这便是府城金陵的写照。 从东街一路走过,迎着的都是车水马龙,满眼都是世间的人情风景。 但以安自是不知,蕴霭绚烂的映射下,款款前行的绝艳少女,眉目清冷交错的笑靥是何等昳丽铅华。 ...... 千味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穿锦衣的公子,恰好看见了街上闲逛的以安,顿时来了精神,忙招呼身后的小厮,伸手指向以安的身影,急急的道: “快,查下那是哪家的姑娘?” 小厮伸头往外看,只见一个窈窕的倩影,脑海里却不记得是哪家的闺秀,深深的看一眼那女子后头的两个丫鬟的模样,冲着那公子道:“少爷放心,奴才定给您查的细细的。” 那公子却恍若未闻,看着消失在街角的身影,怔怔的出了神,那隐在深处的一抹淫意,直叫全身的每处都兴奋了起来。 以安拐过街角,蓦地回头望着酒楼的方向,冷冷一笑,恍若罂粟在眼底绽放。 ...... 闻香坊。 以安看着匾额上的‘闻香’二字,眼眸亮了三分,这才是她出门的目的。 张氏说过,方家的女儿虽不需做抛头露面的买卖,却也要懂得几分经商的道理。学会了管账理家,以后到了夫家才不会被仆从妯娌糊弄了去。 她深以为然。 并不是担忧日后夫家的缘故,只是想着,有自己说了算的地方,以后的事情才更好安排。 思来想去,女人的钱最好赚。 闻香坊是金陵的姑娘太太门都爱去的地儿,不像普通铺子里卖的那样艳俗,这儿的胭脂考究的很,里面都配了花露,细簪子挑上一点儿擦在唇上,就足够艳丽纯正了。 以安从容自若地走了进去,店里伙计刚迎上来,还没来得及招呼,旁边柜台处就传来一阵阵的争吵声。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副穷酸样子也配用琉璃粉!” 说话的是一位黄衣少女,大约十三四的年纪,大大的眼睛,挺翘的鼻梁,娇俏的很,只嘴唇薄薄的,透着一股刁蛮劲。 以安看向对面,微微敛起眉梢:倒是个熟人啊! 被黄衣少女指摘穷酸的正是在夺魁比试中棋艺的头名,那双绿色的眼眸让她印象深刻。 慕言。 她看过入学名单,记得这个名字。 面对黄衣少女的讥讽,慕言面不改色,只手里的琉璃粉拿得更紧了些。 看她如此油盐不进的样子,黄衣少女面有愠色,凑近了狠狠的道:“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识相的就把这盒琉璃粉交出来,不然,我让你好看!” 慕言神色一冷,说道:“这盒琉璃粉是我提前定好的,凭什么给你?我倒是不知,你为何要坏了闻香坊的规矩。” 琉璃粉是闻香坊的招牌,每月只卖三十盒,还要提前下定才能有排号的资格,她等了月余才等来,怎能拱手让人。 况且闻香坊也有明言,不得在坊内抢夺琉璃粉。 心甘情愿的相送是一回事,强买强卖这在坊内是绝对不让发生的,否则以后便不会接待这样无礼的客人。 至于你迈出了这道门槛,还能不能保得住琉璃粉,那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黄衣少女听了慕言的话,良久脸色一变,有恼羞成怒之色:“你算个什么东西?” “啪” 一个巴掌扇在了慕言的脸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顾家姐妹 黄衣少女正要甩出第二个巴掌,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 “放开!” 冷哼一声要挣脱开来,却发现对方力气大的吓人,她完全动弹不得,回头怒斥: “我让你放开没听见吗?” 以安看着少女脸上的恼怒之色,松了手。猝不及防下的少女向后退了几步。 少女怒目圆睁:“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推我?” 以安不经意的扫了眼少女腰间的玉佩,似笑非笑:“你是什么东西,我便是什么。” “你!” 少女指向以安,指尖微微颤抖,眸中的愤怒愈发强烈。 以安却回身看向慕言,对上那双带着些许隐忍的眼睛,心下却有些酸楚。 她本不想管闲事的。 女孩子间的争吵而已,她一个小阿姨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可为了一盒脂粉动手,也过于跋扈了些。 再看慕言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无不昭示着那少女是用了死力气的。 以安从袖口拿出一小瓶药膏,塞到慕言的手里,轻声道:“怎么不知道还手呢。” 冷淡的语气,好像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却透着丝丝的怅然,扎的人心里一慌。 慕言微微一愣,嘴唇动了动,看着面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姑娘,眼前泛起了薄雾。 以安拍了拍慕言的手背,转回身看向黄衣少女,淡笑道: “方家以安,敢问姑娘闺名?” 黄衣少女一瞬瞪大了眼睛:“你是方以安?”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是我。” 一直在后头试妆的顾蔓儿顾不得脸上还未晕染开的脂粉,忙起身推开门。 “堂妹,你可算出来了!” 黄衣少女像是找到了靠山一般。 顾蔓儿见着三人,脸上诧异之色甚浓:“发生什么事了?” 黄衣少女一改刚才的嚣张气焰,十分委屈的拿起帕子:“堂妹,你可要替姐姐评评理!”说罢眼神扫过以安二人,眼圈微微一红,楚楚可怜。 “姐姐本是与她好声好气的求着将琉璃粉让与咱们,又不是给不起银子。谁知人家狮子大开口,不让就算了,还多次辱骂,姐姐实在是气不过罢了!” 这番纤弱可怜的作态,以安都想鼓掌叫好。 顾蔓儿听得此话,倒是没有立刻发作,但态度也冷了三分:“想不到这魁首也做仗势欺人的行径,是叫我开了眼界。” 顾蔓儿本就对以安有敌意,虽说这个堂姐她也是看不惯,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 以安的眉头动了动,拉住想要上前理论的慕言,定定的看向顾家两姐妹。 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想不到,顾家竟也出不辨是非的姑娘,同样叫咱们开了眼界。” 原封不动的话回过去,叫得顾蔓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罗帕,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以安可不想花时间去和小姑娘打嘴架,盈盈迈步向前,腰上流苏发出细微的碰撞之声,淡淡道:“事实如何,仔细问问你身旁的姑娘,铺子里这么多双眼睛也都看着呢。” 顾蔓儿闻言看向堂姐,正好见着了那还没来得及收住的惊慌。 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唬住了,猛的甩开顾婷儿伸过来的手。 随即深深地看了以安和慕言的方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相识慕言 此时的慕言百感交集。 她是家族中不受宠的姑娘。父亲去世的早,因为她不是男儿,不能延续香火,就连嫡亲的祖母也对她不喜。 她已尝尽了族人的白眼和奚落。 而母亲,虽说是长子遗孀,可在府里过的连二等丫鬟都不如。缝补浆洗的活计更是要亲自去做,身子早就累坏了。 要是在往日,别人要抢她什么东西,她让了就是。 可这盒琉璃粉不一样。 父亲在世时,总会在母亲生辰送上一盒琉璃粉,会和她说母亲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从前一家人的欢声笑语还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可醒来却只剩下母亲双鬓的白发和越来越弯曲的脊背。 大夫说,母亲恐怕过不去今天夏天了。 她只是想让母亲最后一个生辰收到琉璃粉而已。 母亲已经许久没有笑过了。 ...... 以安似乎感受到了身侧人落寞的情绪,转过身来,半带轻笑道:“我家在东街,如若哪日得空了,可以来转转,咱们也再切磋一二。” 慕言闻言,良久,行了谢礼。 抬起头的瞬间,眼底蕴着盈盈的水光。 “谢谢。” 谢谢你邀请我。 谢谢你为我出头。 以安弯唇,舒展的眉梢眼角都是暖意:“不用谢,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见慕言的眼里闪过不解,以安凑近悄声说:“我很怕聒噪的。” “扑哧” 慕言没忍住笑了出声,刹那间如幽谷清兰,恍然绽放开来。伴着唇边的丝丝笑意,柔声道:“我今年十二,不知你与我谁大一些?” 以安轻声道:“我比你小上两岁。” “那我可称你以安妹妹?”慕言怕以安误会,忙道:“我只是很欢喜……之前没有姐妹与我如此多话的……” 以安展颜一笑:“没事,姐姐,我晓得的。” 此刻的以安没有想到,她与这位言姐姐,还会发生那么多“奇妙”的缘分。 …… 慕言因家中有事,便提前离开了闻香阁。临走前好番解释,生怕以安有什么想法。 以安只管让她去忙,俩人约好日后再详谈也不迟。 得了时间,以安便开始仔细的瞧店里的胭脂香粉。 站在柜台前,一瓶一罐的看过去,素指轻轻地绕弄着罐身的花纹,神色颇为从容。 如眉和双喜亦步亦趋跟在以安身后,如若看见自家姑娘在哪罐胭脂水粉上逗留的时间多了些,便吩咐着伙计记下。 但一路看过去,也才选了三四罐而已。 闻香阁的阁主正在屋子的一角坐着,可目光却一直追着以安这几人的身影,每看着伙计落一次笔,花白的眉毛便抽动一下。 整整过了约盏茶时间,以安才停了下来,无意间看向前方的招牌琉璃粉,美眸轻扬,终是化作唇边的点点深意。 “伙计,结账吧!” ...... 阁主一边拨弄着算盘,一遍似不经意的开口问着:“可是第一次来闻香阁?” 站在后头的小伙计惊讶坏了,怎么阁主亲自来结账了,却站的更挺拔了些。 以安眉心微动,很快点点头:“是,今日第一次来。” 阁主瞬时笑开了,神色间和蔼又亲切:“那姑娘可能有所不知,阁内最上等的脂粉还要数琉璃粉,细腻清透,可要帮您预定上?” 以安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必了,有这些便足够了。” 阁主倒是愣了下,待回过神来,笑着应了声。 递给以安的时候,在包好的脂粉盒内又放上一瓶香露,解释道:“这是我们铺子新的产品,专门送给新客人的。” 以安微笑:“那便谢过掌柜了!” 随后,也不多言,带着双喜和如眉转身而去。 阁主望着以安离去的身影,抚了抚指间的翠玉扳指,久久未言。 第一百五十五章 脂香里的猫腻 午后的日头慵懒了许多,衬着街道上往来的行人都散漫了些。 以安带着双喜如眉俩人,顺着红砖绿瓦的闹市一路行走,零零碎碎的买了不少有趣的物件。 “食之味!” 以安看着面前的店铺,饶有兴趣的念了出声。 门口的小伙计眼力也快,看着有人停下,忙上前招呼着:“姑娘要不要进来坐坐,刚上的蜜饯点心,保准您满意。” 小伙计年岁不大,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精神可爱的很。 以安眼里闪过笑意,道:“你们的新式样都有什么呀?挑一点儿,我们尝尝看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好。” “好嘞!姑娘您里面请!” …… 二楼的雅间设计同一般的铺子很是不同。 屏风上刻画的仕女图是栩栩如生,一帧一景都下了功夫。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屋内,却不是一般酒楼里常点的木檀香。 双喜和如眉将买的东西一股脑都放在边上的台案上。 以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们也坐下吧!” 如眉和双喜听话的坐下了,但却有些“如坐针毡”的意思。 毕竟,当奴婢的和主人同席而坐,也太不合规矩了些。 以安看着俩人紧张到绷紧的小脸,温和的笑了笑:“你们两个放轻松些,要不怎么完成等会儿的任务呢?” 如眉和双喜诧异的眼神看过来。 “等会儿的吃食,你们要仔细品尝,看看哪里好吃,哪里不好吃。” 如眉和双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虽不知道姑娘为什么要她俩品尝,但既然姑娘吩咐了,这就是大事。 俩人只时不时的盯着门口,听着动静,倒没刚刚那样紧张了。 以安垂下眼睫,盖住了眸中的笑意。 她不会和这里的人谈论“人人平等”这样的空话,便她从前的世界,也不是真的人人平等。 …… 屋里一瞬间的安静。 如眉却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以安轻轻的桌上敲着手指,看进如眉眼里的疑惑,笑道: “想问什么就问吧!” 如眉脸颊红了红:“什么都瞒不过姑娘。”语气顿了顿,“奴婢也是好奇,您为什么不订上一盒琉璃粉呢?” 她是诧异的,明明琉璃粉才是闻香坊的招牌,却不明白姑娘为什么不喜欢。 虽然姑娘没说,但是她看得出来。 以安抬眼扫过那些华丽而精致的脂粉盒,神色有些莫名,淡淡的道: “闻香阁的老板是聪明人,拿着次一等的脂粉,还做成了招牌,也是好本事。” 如眉:“次一等?” 以安微微点头:“闻香阁每个月就出那么一些,姑娘夫人们都排着抢着,恨不能加些银两也要买上一盒。” 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呵呵一笑:“这擦的可不是脂粉,是擦面子呢。” 如眉寻思着,好像是这么回事,转头看着自家买的那几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姑娘,这几盒脂粉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以安眼含赞誉,看了眼如眉,欣慰道:“伤人一道,不只凶器。” 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案前,拆开脂粉盒子,取出一罐胭脂,指尖轻轻划过,面露讽刺。 “这五种脂粉,摆在了最边角的位置。单独用了都没有问题,可一旦混合了,那便是不得了的毒香。” 她只是没想到,这小小的府城还有这等卧虎藏龙之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王家公子 “咚咚”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以安放下手里的脂粉盒,闻声望去。 是上点心的小伙计! 最简单的白瓷碟,不带一丝花纹勾勒,碟上头却盛开着一簇簇的青花乳糕。 格外的雅致新意。 小伙计笑的热情:“姑娘们好!这青梅糕是我们铺子里的招牌,酸甜爽口,现在正当季呢!” 说着又呈上另一叠点心。 五种颜色的果脯摆在四方形的瓷盘内,另外在盘沿缀上几朵小花。 先不论味道如何,以安倒是觉得这食之味的师傅审美倒是不错的。 接下来,又陆陆续续的上了数十种精美点心,彩食白瓷的搭配,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双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玉盒,取出一双银筷,“姑娘,您用这个吧!” 以安笑道:“你还带着筷子啊?” 双喜郑重的点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这是玉夏姐姐教的,所以奴婢就都带着了。” 如眉也笑了,眼里闪着温柔:“姑娘您是不知,这丫头出个门连针线都要备着了。” 以安莞尔。 …… 眼看桌子上的点心一样接着一样的进了几人的肚子,以安转头望着双喜鼓鼓的脸蛋,问道:“双喜,你最喜欢吃哪道点心?” “五色脯。” 双喜将盘子里最后一块果脯吃光,乌溜溜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以安。 “姑娘,这五色脯多好看,花花绿绿的,还有那么多口味。奴婢就觉着花一份钱还尝了那么多挺划算的。” 说着还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倒是不出以安所料,又转头看向如眉:“你也说说?” “姑娘,你知道的,奴婢向来甜食吃的少。”如眉将面前的果茶举起来,赞道:“这花果茶倒是不错,清爽怡人的很。” 主仆几人在雅间内聊的热火,楼下的掌柜却碰到了硬茬子。 王家少爷,王冠。 锦绣玉冠面无须,一双桃花眼深陷眼窝,正是刚刚在千味楼的玉面公子。 要说这身边的小厮也是得力,个把时辰便查到了以安的身份,此刻正在和掌柜的打听消息呢。 “掌柜的,您这儿刚是不是进来一位极美的姑娘,带着两个丫鬟?” 掌柜的愣了神。 王家小少爷是个什么货色,府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让他盯上的人,哪有什么好下场! 掌柜的眼底有些为难,刚才那姑娘和她们家阿虎也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呢! 虽然惧怕王家的势力,但还是打起精神回道:“咱们这小地方,三五不时的也会有姑娘婆娘的,可容貌出众的,倒是不曾见过!” 眼看着那王冠脸色沉了下来,小厮一脚就踹在了掌柜的膝上。 “扑通” 掌柜的跪在了地上,忍着膝下隐隐的痛楚,抬起头迎着王冠阴骘的眼睛,稳了稳心神,道:“小的是真没见过。” 柜台里的阿虎死死的盯着王冠,却被娘亲用力的拉住。 他们小老百姓,不能和官家做对。 …… 那小厮正要抬脚继续踹,只听“咻”的一声。 “啊……!” 小厮抱着手臂,左手不住的颤抖,脸上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疼的是哇哇大叫。 “王平老匹夫教出来的儿子,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门外缓缓而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师父下山 “你是谁?” 王冠的语气可算不上好,甚至有几分的躁怒。 从未有人和他如此说过话。 来人身着一袭白衣,手执一把玉骨丝柳折扇,眉目间一派隐逸风流,端着是世外高人的架子。 “不平事自有过路人,王家小儿,切记是非善恶终有报。” 折扇开合翻转,轻压在那王冠的肩头,偏生王家小子躲也躲不开。 一丝刺骨的凉意穿透锦绣华服,铺中众人眼看着王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甚至一丝血色也无。 王冠的双腿无意识的开始打颤,直到再也扛不住压力跪倒在地,身后的小厮更是连搀扶都不敢,神色满是惶恐。 “你……” 小厮哆哆嗦嗦着指着,却还是说不出半个字。 来人向前走了几步,折扇抵在王冠的脖颈处,似乎再深个一寸便会要了性命,直吓得店铺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来人‘呵’笑一声,俯身凑近王冠的耳畔,轻声道:“走吧,以后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然天公会劈了你的。” 整个人,活脱脱像个孤僻偏执的变态。 王冠是连滚带爬的出了店铺的,好远才敢粗声喘气。 站在街口阴测测的盯着食之味的牌匾,浑身冒着冷气,像是冬日的寒冰,冻得过往的路人都绕着走,生怕被这股冷气波及了。 再说回店铺内。 掌柜被阿虎搀扶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来人身前,抱拳道:“感谢恩公相救。” “掌柜客气了,应该是我该谢您才对!” 清脆坚定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以安带着如眉双喜从二楼缓缓而下,面色冷凝。 目光扫过掌柜的小腿处,瞬时眼底凝聚了冷意,转身双眸微抬,沉声道:“师父,您帮掌柜看看吧!” 师父?! 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下,刚才那人站起了身,随手一转,折扇别在腰间,眸中的冰冷早已退却。 刚才那宛若修罗的模样已然消失不见,转而出现的是慈眉善目。 除了白二叔,还能是谁? 掌柜忙摆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姑娘,不用麻烦了,我这小伤,休息休息就行。” 以安摇摇头:“掌柜,我师父接骨还有几分擅长,让他给您看看,别落下了什么后遗症,花不了什么时间的。” 掌柜的儿子阿虎也随声附和,也不多说,干脆将父亲按在椅子上,回头冲着白二叔道:“麻烦您了!” 以安退后几步,目光沉沉。 “咔嚓” 白二叔的双手在腿上揉按着,眼睛盯着那关节处,嘱咐道:“你得休息半个月,切记别有太大的动作,多吃点清淡滋补的食物。” 掌柜的忙点头:“谢谢恩公!” 白二叔闻言哈哈一笑,“别叫恩公了,叫我白先生就行。” “行,谢谢……谢谢白先生。” …… 离开食之味前,以安塞给掌柜夫妇一包银子,虽然这夫妻俩不住的推辞,但还是抵不过双喜力气大。 最后还是阿虎做主收下了银子,却从柜台后拿出好几层的点心盒递给双喜带着。 师徒俩走在回府的路上,白二叔看着小徒弟沉沉的小脸蛋,笑道:“放心吧,这段时间师父在呢,保准那铺子出不了事!”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请君入瓮 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夜色弥漫在空气中,照着山间的木屋愈发柔和,一切显得那么的安逸而静谧。 以安拿着小木棍扒拉着面前的火堆,不禁为自己这个合格的“牢头”竖起大拇指。 这几天白二叔在山下当保镖。 当然,保护的对象就是食之味的一家老小。 那日虽说他出手教训了王冠,可也担心对方再来找茬,所以,也就自告奋勇充当了暗夜保护者的角色。 而以安呢,则代替师父在山上看家。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二哥过来,以安想着,可能是因为她比二哥更聪明些吧! 夜色沉沉,可院中放着藏不住的悠然,离近了还能听见哼着小曲儿,似一点都不怕山里的寂夜无声。 …… 如眉从屋里出来,转身关上门,走到以安身边。 “姑娘,屋里的人睡了。” 以安嗤笑一声:“她倒是心大!” 表姑太太,哦,不对,应该是翠娘,自从上山后,不哭不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她都要怀疑师父试药试的是安眠药了。 是的! 那日被白二叔带上山的表姑太太,其实是翠娘易容装扮的。 而真正的表姑太太……恐怕早就不知道葬在了何处。 以安在山上看见翠娘时,心下便有了答案。 那个蛮横强势的老太太,恐怕想不到自己养大的小白兔,其实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不过,她也好奇。 为何小白兔成了大灰狼? 望着眼前肆意跳跃的火光,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以安的心也一点一点的沉静下来,眼神看向门外的树丛,轻声道: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叙?” 清冷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周遭却一丝声响也无。 双喜和如眉好像提前准备过的样子,在以安身侧一前一后的站着,神色戒备。 以安站起身,直直的看向前方,嘴角缓缓上扬。 手中的木棍一圈圈的拨弄着,像是规律的音符。 反正她不急,有的是时间。 …… 月色如银,倾洒而出,林间开始出现阵阵的律动,树影中陡然露出的一抹银光,急射而出。 以安将手中的木棍挥向银光,掌心翻转,拇指微微用力,紧紧地贴着银光缠绕,顺势一甩。 “叮” 银光稳稳的扎在了木门上,只尾部的红穗在不停的晃动。 看着缓缓而来的人,以安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是你?” 她没想到,在这设局等的人竟然是那食之味的老板。 看着对方矫健有力的身姿,以安明亮的眼眸渐渐暗了下来。 那老板上下扫了一眼,看不出一丝那日的谦卑和老实,“小丫头功夫倒是不错!是跟那白头佬学的吗?” 以安看着眼前之人的狠厉,与之前的淳朴老汉形象完全不同,悠悠道:“你也不错,有几分戏子的天赋。” 老汉也不恼,许久才叹道:“老夫是真不想动手,你说你也是,为什么要来府城呢?” “得!”以安摆了摆手,“别感叹了,就算我不来,你们不是还有其他理由吗?不要弄的像我逼迫你的一样!” 老汉点点头,“有道理。” 以安看向那老汉的眼睛,“再问一句,那叫阿虎的,真是你儿子吗?” 阿虎? 老汉的眼角抖了抖,似想到了什么,脸上流出一丝温情,再看向以安,喃喃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咻” 从腰间抽出软剑,以极快的速度刺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有门曰百草 有时候,胜与败仅在一念之间。 就像此刻趴在地上的陈三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中招,还是栽在了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以安蹲下身子,鞋上的铃兰穿云图纹正对着陈三的视线。 “陈老板,太平日子不好吗?” 陈三盯着眼前的铃兰,回道:“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 以安不置可否,淡淡的道:“那你可能想过失败的后果?”也不等陈三的答案,便自顾自的说着:“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够了!” 陈三眼含怒气,狠狠的盯着以安。 以安呵笑一声,“陈老板,可别摆出这副样子!现在可不用做戏了。”说着慢慢的往前挪了挪,轻声道:“生死祸福,也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陈三听出了话中得深意,艰难的抬起头,目眦欲裂:“小儿,你敢?!” 以安缓缓起身,凝视他好一会儿,才笑着说道:“小儿才好,敢行天下无知事。” 说罢,从容自若地抚平裙边的褶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双喜如眉则拿着铁链,一层又一层的将那陈三五花大绑起来。 …… 悬月高挂,银白色的流纱将山间包裹着,以安站在窗前,眼中晦暗不明。 双喜和如眉正进来,恭敬道:“姑娘,陈三也睡了!那药是真好……”。那个“用”字在如眉的“嘘”声手势里生生的憋了回去。 以安转过头,看向两个丫鬟,从袖口拿出玉瓶递给如眉:“这东西你收着吧,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是。” 如眉低头接过,眼神划过瓶身的‘百草’二字。 以安吩咐着:“估计那俩人今晚是醒不过来了,你们先休息。”看着俩丫鬟脸上隐隐的兴奋之色,好笑道:“明日有的忙了,快休息去吧!” 如眉和双喜这才躬身退下。 月色深沉,映着屋内的静谧,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以安缓缓的走向桌前,给自己到了杯凉茶,放在鼻尖轻嗅茶香,朱唇微启。 “你今晚是不准备走了吗?” 没有任何应答。 以安眉梢微动,清冷的眼眸瞥了眼屏风后头。雪白的手指在额间滑动,似自言自语般叹息:“倒是不知大名鼎鼎的老院长,竟有宵小为徒,也是想不到啊。” 屏风后的呼吸声重了两分,像是赌气般的‘哼’了一声。 以安好也不拐弯抹角了,轻声道:“小易公子,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便让丫鬟请你出来如何?” 衣裳摩擦的声音响起,从屏风后面出来一人,磨磨蹭蹭的,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清秀少年脸上泛起赧然之色,耳边微微泛红,毕竟躲在女子闺房的事情他从前没做过。 看着隐在夜色中的少女,少年的耳朵又红了两分,可还是鼓起了勇气说道:“你好凶,难为我还帮了你!” 是了! 将陈三放倒的迷药便是这位小易公子送来的。 出自百草门,名曰意忘香。 以安眼神蓦地亮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在脸上晕染开。 这一笑,落雁沉鱼。 第一百六十章 易三度 门外不知屋内事,不知心底有风尘。 小易公子自养在老院长膝下,每日不是在藏书阁内对着四书五经,就是与各科先生做学问。生活规律的像个老者,心思颇有些纯净的傻气。 虽说在女学,可他却从没和任何闺秀接触过。 今日,是第一遭。 以安看着面前呆愣愣的少年,恍惚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却想不起何时见过对方。 少年鼓足勇气,清了清嗓子,开始自报家门。 “我叫易三度。师父望我心念清净,便以此为名。今日藏身此处,实在不得已,还请姑娘见谅。” 他不想被当成不守礼的人,尤其是被面前人当成登徒子。 以安端其神色,倒是诚恳自然,心下微微的叹了口气,将周身的凉意收了起来。 “这香,是老院长让你送来的吗?” 易三度老实的点点头。 “你可知原因?” 易三度却摇了摇头,似想到了什么,又忙着点了点头。 以安稍稍放松身体看过去,平静的眼眸中略带起了些许的疑问。 易三度定了定神,脑海中闪过一幅的画面,像是回忆般的叙述着。 “师父将意忘香交给我,只说让我找机会给你,却并未言明原因。”眼中出现一抹犹疑,想了想,继续道:“那日,师父屋内……似有旁人。” “旁人?” 以安看着面前的少年,轻声询问:“不是书院的先生吗?” 易三度摇摇头,斩钉截铁的说:“不是的。我自幼对于气味颇有些敏感。那时屋内人的味道,并不属于学院的任何一个先生。” 听得此话,以安垂下眼眸,像是在判断面前人说话的真实性。 俩人就这么一站一坐,谁都没有动静。 屋内针落可闻,易三度小心的瞄了眼以安的面庞,然后身体动了动,继续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 夜色渐渐暗淡,以安抬头,看着面前站的笔直的少年,淡淡的问:“你不走是等着留宿吗?” “腾”的一瞬,易三度蹿出了屋子,待跑了好远才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辞,神色颇为懊恼。 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红彤彤的脸颊像是被火烘烤过一般,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抬头环湖四周,望着黑压压的一片树海,周围一丝动静也无。 “完了。” …… 以安依旧在桌前发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眼中仍有疑惑未解。 她只是一个商贾之女,却能够引得如此动静,也当真是有趣。 这陈三,应该是与害得小以安殒命背后之人是一拨。 可老院长又为何参与其中? 还有,时不时出来搅局的百草门,到底是什么来路? 似有一处谜团在眼前,将原本的事实层层掩盖,那被掩盖的事实…… 会不会就是小以安身死的真相? 静谧的深夜,以安透过窗户看着天空上的弯月,深吸一口气。 而后起身一步一步的走至床边,将外衫脱下随意的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躺在床上,感受着被包裹的暖意,看着头顶的红木雕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论你是谁,我既来此一遭,定会找到你。”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君再来 经历了一夜的沉睡,灵归山的清晨显得格外朝气和蓬勃。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弥漫着好闻的青草的芳香。 双喜和如眉起的早,待洗漱完便在院子当中做着早饭,炊烟升起,香味浓郁的很。 双喜一边添着木柴,一边搅动着锅里煮的白粥:“眉姐姐,姑娘还在睡着。要不,我去看看?” “不用的,让姑娘好生休息吧!” 如眉将炒好的青菜用盘子盛好,轻轻的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双喜点点头,随即起身拿了大的瓷碗,将锅里的粥倒出来凉着。 以安不喜喝热粥,所以丫鬟们每次也都将粥放温一些再上桌。 院子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屋内的人却早已睁开了眼。 起身穿好衣服,看着镜子里的人,感叹道:还是养娇了啊! 家里软床细枕铺着,沐浴熏香萦绕着,每日放松的很,自然睡的香。冷不丁到灵归山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倒是难得的失眠了。 不过,镜中人还是一副浅笑嫣然的模样:年轻就是好啊,都没有黑眼圈的! …… 时间慢慢的流动着。 晨风将林中的雾气吹散在四周的空隙里,初升的太阳将院子照的金黄,不住的渗透着暖和的光泽。 双喜如眉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正要进屋,便听得院外传来“扑通”一声。 俩人对视一眼,双喜随手从门口抄起一根木棒,冲着如眉眨眨眼,回身就往外头扔过去。 “哎呦!是谁打我?” 从院子门口晃晃悠悠进来一人,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指着门口,眼眶红红的,好不凄惨。 如眉看清来人长相,心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提醒,双喜便呛声道:“还没问你是谁?大清早的扰了别人休息!” “你打人还有礼了不成?” 双喜看着对方脑门上明晃晃的大包,呼吸滞了一滞,嗓门却更大了:“私闯民宅,挨打都是轻的。” 被打的不是旁人,正是易三度。 他看着面前这个‘蛮不讲理’的丫鬟,实在难以与那个清灵淡雅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心中不住的默念着: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如眉上前一步,侧身将双喜挡在后面,眼神扫过衣衫上的洞,柔声问道:“公子可是找不到家了?” “噗哧” 双喜没忍住,笑出了声。 易三度脸色涨红,看着面前的丫鬟关心的眼神,一时间分不清对方是不是在嘲弄自己。 对着如眉真挚的目光,低声回道:“我是方家的朋友,还请姑娘传达一二。” 双喜凑过如眉耳旁,小声问道:“如眉姐,这人是不是骗子啊?” “谁知道呢!” 如眉也半信半疑。 俩人嘀嘀咕咕的声音着实算不上小,易三度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上的不自然正被俩丫鬟看的正着,如眉扯了扯双喜的衣袖,看向易三度,轻声问道:“公子,我家姑娘还未醒,您看……?” “哦,对!那我旁边先休息下。” 易三度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石桌前做好,像是要逃离什么一般。 双喜亦步亦趋的跟过去,时不时的看着,像是怕他偷了粥喝一样。 如眉转身则进了屋内,她要去通报。 院子里,来了个精神病。 第一百六十二章 终于走了 外面的动静以安听的一清二楚。 但她没有出去。 往日她皆雅衣淡容,现下却隆重装饰了一番。浅淡的月白色长裙,裙边缝制雪青色的碎银暗纹,水红色的牡丹开满双袖。 一头锦缎般的长发挽起,随意的插着飞云白玉簪,银白的流苏盈盈落下。 雅致的玉颜依旧不施粉黛,清冷无波的眼眸却透着勾魂摄魄的流光。 今日在山上,这番装扮可是有大用处的! 如眉立在身后,小心的将手里的梳子放在桌上,禀道:“姑娘,厢房那两位还睡着呢!” 以安缓缓起身,嘴边却挂着笑:“别急,咱们先吃饭,身体最要紧。” …… 白粥,味道寡淡,没什么营养。 可在这大越朝,能喝白粥的人家,那是富庶的象征。 穷苦百姓甚至一年都见不到一粒白米饭。 易三度端着手里的饭碗,却颇有些食之无味。 他本以为突然出现在院子当中,方姑娘起码问上一问。 可刚刚方姑娘看见他,只对丫鬟吩咐了句‘吃饭’,便再无二话了。 难道真的对他一点好奇都没有吗? 他觉得有些许的失落,却不明白这样的‘失落’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看着那双清冷潋滟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不受控制了。 如眉倒是看出了一二分的苗头,不禁为面前的少年捏了一把冷汗。 要是二少爷和三少爷上山来,看见有外男与姑娘一处,就凭这少年的身板,还不够二少爷一拳的呢。 以安将碗筷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转头看向易三度:“等会儿你就可以下山了!”眼角扫过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又补充了句,“放心,山里没有猛兽鬼怪,不用跑。” 猛兽? 鬼怪? 易三度的脸‘腾’的一下涨红,不可置信的看着以安。 没错。 昨晚他原本要下山的,可是天实在太黑了,山里的月色尤其的阴森可怖,所以.......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以安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瞎子都能看出来,那满脸的惶恐和惊吓可藏不住,看着呆愣愣的少年,再一次提醒:“你,快下山吧。” 易三度只好告辞,但临走前还是鼓足了勇气,走到以安的面前:“如果到女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语气真挚而诚恳。 以安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如常:“谢谢。” 易三度还想再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活像被抛弃的小雏鸡。 双喜在后头收拾着碗筷,正端起刚才易三度的那碗,喊道:“姑娘,他粥都剩下了!”眼里都是对‘浪费粮食’的心疼和气愤。 她从小吃不饱饭,所以每一顿饭,每一粒米她都很珍惜。 自从到了方家,她从没有剩过食物。 旁人都私下说她能吃,但更重要的是不想糟践粮食。 所以,对于易三度的行为,她很是生气。 以安看着那大半碗的白粥,对着双喜安慰道:“等下回再看见他,好好教训教训他。”又看了看两边,随后将目光定在了东厢房处,“剩下的等会儿给陈三吃吧!” 至于那个翠娘,再饿一顿也无妨。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元夫人 屋外映影重重的碧叶,抖掉了昨夜残余的黑暗,连成一片。 以安带着双喜和如眉来到了东厢房。 榻上的陈三依旧昏睡不醒。 双喜搬来一把椅子,放着几步远的位置,以安坐下后,抬眼扫过榻上酣睡之人:“别装了,既然醒了就睁眼吧。” 陈三的眼皮轻微的抖了抖,但还是没有睁眼。 “何必呢,就这么喜欢卖命吗?更何况,你的主子可未必领情。” 陈三依旧不为所动。 以安倒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的等着。如眉站在身后,也一言不发的看着。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 榻上的陈三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以安缓缓起身,从袖口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双喜。双喜上前,掰开陈三握紧的手指,将玉佩塞了过去。 瞬时,陈三睁开了眼,恶狠狠的看着以安。 以安的表情颇为无辜:“你别这么看着我,要是吓到我,我再做了什么错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如此恶毒。”一夜未进一滴水,陈三的嗓音有些沙哑。 以安觉得好笑,便也当真笑出了声,“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更是凑近了去,低声问道:“阿虎正直善良,不过,要是知道自己认贼作父,你觉得,他还会那样善良吗?” 说完,便咯咯得笑出了声。 陈三目眦欲裂,瞪着以安的方向,眼睛里满是愤怒,却还是不开口说一句话。 以安忙退后两步,拿起帕子拍了拍心口,淡淡的道:“你还真是硬骨头。” “既然这样,你继续睡吧!左右阿虎与你是不相干的。” 冷翠烟霞,那满副的逶迤裙装托着稚嫩脸庞,映着冷硬和果决。 眼看着以安三人要离开了,陈三嘴角微微抽动,神色间有略微的纠结,终是认命的垂下了眼。 他不能对不起虎子娘。 像是泄了气一般,陈三看向以安的背影,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以安心下一松,慢慢的转过了身,双眼定定的看过去,“就说说你的主子是谁吧!” 陈三的身子重重一颤。 “我不知她身份。” 陈三僵硬的转过脖子,嘴唇蠕动着,目光似有敬服。 “她,是元夫人。” 以安看着陈三,没错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轻声问道:“你见过她吗?” 陈三闻言,嗤笑了两声,面上也带了讽刺:“我们这样的小喽喽,哪里能得见夫人的面容。” 以安听陈三这样说,看着眼前人的执拗,不由得又是一叹:“你如此忠诚护主,可有想过,你的主子到底值不值得你押上全部的身家性命?” 陈三微愣:“你什么意思?” 以安看向陈三,隐约可见眼底的悲悯:“昨晚,食之味大火。” 什么?! 陈三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以安的目光定格在陈三惶恐的面容上,眉心微松:“阿虎没事。” 陈三的眼神这才有了聚焦,随即忙追问道:“那虎子娘呢?” “死了。” 虎子娘将生的机会给了儿子。 娘俩被下了迷药。虎子娘身子骨不算好,所以,晚饭吃得少了些。那些药下在了汤羹里,虎子娘被浓烟呛醒,好不容易将昏迷得儿子拽了出去,自己却被掉下得横梁砸中了。 白二叔到的时候,母子俩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幸运的是,阿虎被救过来了。 而阿虎,也早知此陈三非彼陈三。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陈三招认 陈三紧紧的握着拳头,眼里都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虎子娘身体是不好,总是要喝着汤药养着,可也好好的活着不是吗? 这么多年,他都要以为自己是食铺掌柜陈三哥了。 而不是那个在刀尖上拼命的陈三。 还有虎子? 要是知道了真相,还会认他这个父亲吗? …… 对于陈三这个人,以安承认,她心软了。 如果放在从前,明知是敌方的间谍的情况下,她断不会留后患。 那日在食之味,陈三面对着王家公子的一番做派,演戏的成分居多,所以,她才一直在楼上,想看看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对于阿虎母子,陈三少见的流露出了情绪。 那是舍命之人难得的救赎。 所以,她犹豫了。 现下只希望一番功夫没有白费,能从眼前人的身上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 陈三是个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的人,虽然这句话说出去,十个人里有九个是不信的。 但,事实又确如此。 现下以安救了阿虎,陈三便想着也要识时务才对,有些自暴自弃的样子。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双喜和如眉很自觉的出了屋,站在门口守着。 以安面上神情丝毫不显,淡声道:“那再问你,可见过元夫人?” 这回陈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才点了头。 “我只见过夫人一面,还隔着屏风,如果你要让我形容长相我是说不出来的。” 以安摆摆手,“谁问你长相了,我看起来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陈三抽了抽嘴角。 以安也不管他怎么想,直接说道:“我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你是从盛京来的吗?” “是。” “来监视着方家?” “是” “你来中州多久了?” 陈三抬头看着棚顶,眼里划过一抹怅然,“差不多十年了啊。” 以安话音一转:“那你为何将店开在了金陵?” 陈三转回头:“因为你的父亲。” “你父亲在升平算得上是说一不二,我作为外来户,少不得要被盯上。倒不如就在金陵,既能够随时的看着,还不会太过引人怀疑。” 说着,深深的看了眼以安,“再说,金陵女学在这儿,方家早晚都要过来的。” “真是好算计啊!” 以安想了想,右手抚了抚腕间的玉镯,问道:“这是元夫人吩咐的?” 陈三点头。 眼前的迷雾,似乎马上便会清明,但距离出口还差最后一口气。 “盛京……” 以安喃喃低语,继而缓缓的抬起头。 “陈三。” 声音低沉而坚定,陈三下意识的看过去。 以安看着陈三的双眼:“你,监视的是方家,还是……我?” 陈三看着以安眼睛,渐渐的失去了聚焦,眼神慢慢的浑浊起来。 “没错,其实监视的人,是你!” 以安乘胜追击:“年前的事,也是你们做的?” “不是的。” 陈三忙不迭的摇头,差一点便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这么多年,我只是传递消息,却从未收到过要对你不利的指令。年前你险些殒命,我们也一直在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安再次问道:“隔壁之人也是你们派来的?” “是。” “什么指示?” 陈三浑浊的面容上有一瞬的纠结,终低下了头。 “取代方夫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翠娘之死 以安默然。 手指微动,一丝极淡的玉兰香萦绕在陈三的周围,便看见陈三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以安看着陈三,冷声问道:“翠娘如何要取代方夫人?” 陈三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以安。 以安可没那功夫与他解释,一把扯过陈三手里的玉佩,举到他眼前。 “我再问你,翠娘如何要取代方夫人?” 陈三下意识的回道:“在方家,在你身边才能保护你。” 以安冷笑:“所以你们就打方家女主人的位置了?” 元夫人是有病吗? 恐怕,这绝不是那元夫人真正的目的。 …… 西厢房。 翠娘早就睁开了眼,直勾勾的盯着上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安推门而入,冷声道:“想好了要说什么吗?” 翠娘强撑起身子,低头瞧着一身的粗布衣裳,再看面前刺眼的华服。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以安居高临下的看着,“翠娘,不是谁都与你一般,只以为旁人都是傻子。” “方家女主人这个位置,你永远也坐不上。” 翠娘看似平和的脸上,闪过一丝寒意与难堪,看着以安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吼道: “是你娘占了我的位置,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以安嗤笑一声,挥了挥手,“别作戏了,你自己不厌烦吗?” 翠娘心下一跳。 “是我娘占了你的位置,还是你自己谎话说的多了,自己竟然相信了。” “不过,我真的是好奇,背主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呢?” 以安笑着数手指:“是剥皮?抽筋?还是凌迟啊?” 每说一样,翠娘的脸就苍白一分。 “够了!” “不够的,你害我在马场受怕,害我母亲忧心,剃骨削肉都不够的!” 以安的笑容灿烂无比,但在翠娘眼里就是恶魔,她不知道一个才十岁的女孩,怎么会如此的“恶毒”。 她怕。 她看的出来,眼前的少女真的说得出,也做的到。 翠娘脸色变换不定,终究还是妥协了,看向以安,问到: “你会放过我吗?” 以安不语。 “呵呵,想来也知,我这一条烂命,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翠娘费力的坐起了身,转头看向窗外,笑了,笑的有些恍然。 “方家富庶,而你,生来就金银环绕,可曾知道吃不上饭是什么感受?” “如果你也有一个能将你随时送人,不顾廉耻的母亲,你也会像我一样。” 以安不置可否。 翠娘,原也是富裕人家的姑娘,与方家确也有故旧。只家道中落,又逢方家也有变故,所以,她们寻不得靠山,便不得不放下身段讨生活。 父亲去世后,翠娘和母亲相依为命。只说那表姑太太不是个好的,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做不来普通老百姓的营生。 翠娘正值芳龄,年轻貌美。 表姑太太为了活着便将女儿推了出去。 翠娘也反抗过,但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后来,也是觉得自个身子脏了,也就麻木了。 直到遇见了元夫人。 元夫人收留了她们母女二人,还好生伺候着,她们又过了上富家小姐太太的日子。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白吃的午餐。 翠娘原也做好了豁出去命的打算,可当听说要接近的人是方连海时,心思才活泛起来。 她想着,往后在方家有一席之地,日子也有了盼头。可母亲看了眼前的富庶,心就大了! 马场刺杀的计策是表姑太太的意思,要的就是以安的命。 也是元夫人不够信任她们,只说进方家,没说要顾着以安,所以她们一听以安是张氏的心尖,便动了歪心思。 可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但千不该万不该,母亲让她去爬床。 她半生受辱,糟践惯了。却唯独不想用这种法子进方家。 翠娘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淡淡地,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说完转头看向以安,问道:“你说,人有来世吗?” 以安看着翠娘的眼神,轻轻点头:“或许吧!” 翠娘松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那我可以过好日子了!” 说完,用力一咬,鲜红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缓缓地倒在了榻上。 她累了,也活够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出发上学 方家,安平院。 院子里挤满了人,方连海夫妇和以达以齐两兄弟都来了。 张氏紧紧地握着女儿的手,嘱咐道:“去书院里,要好生听先生的话,不要顽皮,知道吗?” 以安乖乖的点头:“知道啦,娘亲。” 张氏摸了摸女儿乌黑柔顺的发髻,心下一软:“不过,也别受委屈了。如果有人欺负你,和娘亲说,娘亲给你出头去!” 以安那双水亮的眼睛映着盈盈笑意,说道:“娘亲放心,女儿不主动惹事,可绝对也不怕事。” 方连海和俩儿子凑在旁边,也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憋回去了。 以安看着父亲眼里的失落,微微有些酸楚,但还是扬起了笑脸:“爹爹也放心,安安到学院住,也会想您了。”又转头看向以达以齐,“还有两个哥哥。” “哎,好好!” 方连海连连点头,慈爱的看着女儿,嘴角都要裂掉了,别看他在外经商是个人物,可在小女儿面前总是笨嘴拙舌的。 “小妹你要好好的,谁要是欺负你,哥哥去揍她。”以达挥了挥拳头,表示着自己的决心。 破天荒的方连海没有生气,反而还暗暗的投向了赞许的目光。 张氏看着爷俩这样,一股火就窜上来了,哪有这么教儿子的!这人来人往看见了多不好。朝着方连海的腰间就掐了过去。 以安狡黠一笑,冲着二哥眨眨眼,算是接收到了二哥的信号。 转头看向以齐,轻声道:“三哥,你也要好好的,等我休假回来,可是要与你比试的。” 以齐原本笑嘻嘻的小脸一苦,不要吧,他可不想和妹妹比。输了还丢人,赢了还要被二哥揍,但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一拍胸脯,扬声道:“放心小妹,三哥不会输给你的。” “一言为定。” 以安可知道自己这三哥的性子,那是再聪明不过,也再懒不过的。要是没点劲儿绷着,每日恨不得玩上三十六个时辰。 …… 丫鬟们将要带去书院的箱笼都装上了马车,以安抬头看着日头,该出发去女学了。 张氏忙拦下身旁这要上前的爷几个,“行了,快回去吧!咱家安安又不是不回来了。” 转而给女儿整理了衣衫,柔声道:“快走吧,第一天上学别迟到了!” 以安轻轻的点头:“嗯。” 玉夏扶着以安上了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双喜和如眉跟在后头。 队伍缓起,向着女学的方向出发了。 …… 两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迈着稳健的步子,拉着马车缓缓的驶过长街,以安慢慢的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 长街上很多来送学的人家,马车太多,难以行进,以安正被堵在路中间。 原张氏也想着来送的,但预料到会有不少人,所以,便想着不给女儿麻烦了。 以安撩起车帘,看着乌泱泱的人群,问道:“玉夏,我们还有多久到?” “姑娘,不远了,差不多一刻钟就到了。” 以安微微颔首,又继续靠在了车垫上,车内两侧都安上了柔软的坐垫,舒适的很,就连地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 按理说这种已经算的上是顶好的马车了,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差就差在轮子上。 这个朝代没有橡胶做的车轮,所以,减震的效果可想而知。 待以后再改良吧! 还有一刻钟,以安缓缓闭上眼睛: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第一百六十七章 分班分舍 金陵女学今年录取的新生一共六十名。 按照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划分班次。 以安是头名魁首,自然进了甲级一班。剩下一班的学生也大都是各科的头名,放眼看过去,还看见了不少的熟人。 当然,闺秀们也都关注着以安。 毕竟都是正值妙龄芳华的少女,虽说魁首已定,但有几个心里也都较劲着呢。 世家望族的姑娘们自不会服气商贾人家的女儿,只道运气不足,所以才失了手。 李嫣然也在关注着以安,她倒是没有太多的愤懑,毕竟当时确实技不如人。但好奇还是有的,父亲和她提起了方家,也提到了方以安。 她其实是想看看方以安是不是真有父亲赞誉的那么厉害。 或是好奇,或是和善,或是怨怼的眼神,以安都一一收下,对于那些释放善意的闺秀,也都微笑示意。 落落大方,端庄娴静。 倒叫一些冷眼旁观的人高看了几分。 今日以安依旧着的素净,一袭淡雅的丁香色长裙,裙角用鎏光的银线层层叠叠的绣上了点点梨花。秀发发盘起淑女髻,斜斜的插着白玉梨花簪,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肤无需敷粉便白腻如脂,那双眸似水盈润,却带着淡淡的冰冷。 在一众繁花似锦的莺莺燕燕中,偏无一丝媚俗,竟显绝艳之意。只引的人好奇:这日后该是何等的倾国倾城。 顾蔓儿和身旁的闺秀们说说笑笑,却时不时的扫着以安的方向,眼里的妒嫉恐要溢了出来。 …… 甲级一班的课室早收拾妥当。 大厅中摆放着数十张桌案,放着笔墨纸砚。课室很是宽敞明亮,一众少女们眼里都亮晶晶的。 “听说金陵女学和男学有些课程是要同上的。”一位少女小声的嘀咕着。 边上的几位闺秀眼里略微露出些喜色,他们要和那些长相俊俏的少年郎一起上课吗?要是能够见到身家匹配的男子,那也就不算白来了。 以安却是暗暗好笑。 这些少女也不过十一二的年纪,就想着找夫婿了。 可见‘相夫教子’果真是顶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相夫’未免太早了一点。 以安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上头先生眼神扫过,待声音都静了下来,抬手提笔在后头写下“杨逸之”三个字。 “往后我便是你们甲一班的先生,你们称我杨先生就好。” 众姑娘:“杨先生好。” 杨先生暗暗点头,开始有条不紊的讲解学院的课程安排。 女学有基础课程和必修课程。 像以安是算学头名过的考核,那么算学就是她的必修课程之一,另外,还要再选上两门旁的,一共三门。 要是有一门被评为了差等,可就不能毕业了。 不过人性化的是必修课是学生自选的,大部分都是以自己感兴趣的来,所以,也很少有通过不了的学生。 而基础课程,就代表着人人都要参与了。 虽没有必修课程的考核那么严格,但也是不能糊弄过去的。 琴棋书画、礼仪射御...... 以安算了一下,必修课加上基础课,每日最少也要上三个时辰,再加上大大小小的活动体验。 想来,这三年她会过的很充实的。 先生介绍完学院的课程,便开始分配住校的校舍,扫了眼班级的名单,抬头宣布道:“方以安是本年度的魁首,所以她一人一间。其余的你们自行选择,俩人一间。选好后,来我这里登记。” ‘唰唰’一道道目光向以安射了过来。 以安扶额:好的,第一波拉仇恨开始。 第一百六十八章 排挤 杨先生将名单放在桌上,端起一张严肃的脸:“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众姑娘齐齐摇头。 先生满意的捋了捋胡须,“那你们快点选。” 众姑娘:“是,先生。” 以安反而成了最悠哉的一个,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沈姐姐,你有没有选好舍友,要不我们一间如何?” “不好意思啊赵妹妹,我和王家妹妹说好了。” “周妹妹,你选定了吗?” “还没有呢,我们一间吧!” “好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十几个少女也都各自确定好了舍友。 先生拿着登记名单逐一对着,发现还少了俩人,遂抬头:“还有谁没确认舍友吗?” 闻言后排站起了一个小姑娘,伸手往旁边一指,扬声道:“先生,我不想和她一屋。” 以安顺着看过去,眼神动了动。 慕言。 屋子里众姑娘看着角落里的人,面上大多带着意味不明的厌恶。 她怎么进来的? 顾蔓儿冷哼一声:“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还真以为得一个头名就和咱们平起平坐了!” “真要回家照照镜子,别出来吓人了!” 议论声像刀子一般刺向了慕言,偏她不言不语,眼神里没有一丝被羞辱的波动。 以安有些奇怪。 刚才她和慕言打了招呼,发现对方没有交谈的意思,便歇了心思。现在才发现,这慕言很不对劲,倒像是受了打击似的。 杨先生是不理会这些姑娘的闲话的,眼神落在刚刚那站起来的少女身上。 “赵宁,旁的屋子没有空位置,你是要打地铺吗?” “噗哧” 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赵宁脸色涨红,但还是坚持道:“可……学生就是不想和她一屋。” “给我一个理由!” 先生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金陵女学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可不是养大小姐的地界。 赵宁瞥了慕言一眼,顶着先生质问的目光,沉默的低下了头,坐了回去。 杨先生满意的点点头:这就对了!随后,将手里的名册合上,放在桌上。 “来,接下来我们去……” “先生!”,赵宁又站了起来,“学生还是不能和慕言一屋。”不等先生提问,便自己开口解释道:“并非是学生无理取闹。只是慕言在热孝期内,本该在家中.......” 说到这,语气又提高了些,“虽说她不避讳,但别人总要想一想的。” 热孝期? 以安愕然,回头看向慕言。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眉宇间凝固着悲伤,对周遭的目光都视而不见。 讲台上的先生也怔愣了一下。 的确,热孝在身,旁人有所顾虑也是应当。那这样的话,这校舍倒是不好协调了! 顾蔓儿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的道:“有些人明摆着给旁人添麻烦的事,还稳稳的坐着,也是好笑。” 音量不大不小,却足够教室内的一众姑娘听得一清二楚。 慕言脸色这才有些许的难堪。 她何尝不知热孝期应该在家。但家里都是容不得她的人,又如何能够呆的下去。 本以为能出来躲个清净,却还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随后,慕言默默起身,轻声道:“先生,学生不住校舍了,您别为难。” 杨先生:“那你住哪?” 慕言吸了口气,压下了眼底的酸涩,“先生不必挂怀,学生来年考也一样的。”说罢,深深的鞠了一躬,抬脚往门口走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课堂规矩 她要做什么? 是不念书了吗? 众人嘀嘀咕咕的议论着,而慕言的步伐,虽缓慢,却坚定。 以安看着慕言挺的笔直的脊背,心下叹了口气,“先生,学生和她一屋吧。” 嗯? “等一等。” 杨先生叫住了即将要出门的慕言,随后看向以安,面带疑惑。 “你要和她一间校舍?” 以安点点头:“嗯,学生和她一间,那间单独的就给赵宁吧。” 杨先生自然也要征求慕言的意见:“你愿意可她一间校舍吗?” 慕言呆愣愣的看着以安,眼睛里突然有些发酸,随后便垂下了头,似是默认了这样的安排。 杨先生松了口气。 小姑娘真是难管啊,怪不得以前院长都不让他带班级的,还是之前看大门的工作好,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杨先生望着下边的一双双眼睛,扬了扬手中的名册,道:“既然你们都确定好了舍友,等一会儿会有校舍老师带你们去住宿区。” 众姑娘:“是先生。” 杨先生随即端正了面孔:“现在,要给你们讲讲课堂的规矩。” 众姑娘凝神,满目期待。 “必修课你们自己决定,我也就不多说了。不过,基础课程中,除了常规的书画技艺外,今年,书院也将经史子集列入其中......” 经史? 话音未落,屋子里就炸开了! “啊!怎么要学这些?” “我不想学?” “太枯燥了!我们为什么要学?” 一众姑娘没等先生讲完就开口议论了起来,声音尖锐的吵闹着。 以安倒是没说话。 只见杨先生蹙起眉头,目光划过嗓门最凶的几位,翻开手里的名册一一对着记号。 也不出声喝止,就任由那几个姑娘吵闹。 渐渐的,大家都感觉到了异常,慢慢的安静下来,顿时教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氛围之中。 虽然安静下来,但态度上也没有很当回事。法不责众,总不好把她们都赶回去吧。 先生合上名册,眼神扫过下方的学生,笑道:“尊师重道这一课,想来有些人是没有学过的。不过,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 众姑娘不解。 先生看向教室的左侧,“万蓁蓁,王乐香,贺雅,陶淑慎,你们四个纪律分数扣一半,接下来半个月,每天下课后留下打扫教室。” “再有,如果不服,可直接申请退学,先生我不会拦着你们!” 他可不管这都是谁家的心肝,哪家的明珠。 既然来了女学,进了他杨逸之的班级,就要守他的规矩。 那四位被点名的姑娘原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杨先生冷硬的脸,还是垂下了头,不管心里是不是服气,但她们是不敢退学的。 好不容易过了考试,要是就这么被退回去了,等着她们的可不止是闭门思过而已。 没有谁会拿着自己的前程来任性。 以安倒是理解先生的苦心。 甲一班历来是最被看好的,这个班级里面的姑娘,以后的路离不开荣华富贵。 金陵女学给贵女们镶了金,这贵女自然也是女学的招牌。 不管这些贵女在家里是多么的受宠,多么的娇惯。到了女学就要守女学的规矩。 如果有人要坏规矩,砸了女学的金字招牌,那自然是要解决掉的。 第一百七十章 第一课 以安坐在第三排,眼角余光看向周围的姑娘,一个个的屏声静气的模样,觉得可爱的很。 杨先生走下讲台,扬起手里的名册:“我们为何要学习经史?唐太宗曾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可仅仅是了解兴替如此简单吗?” “你们作为女子,更明白世道对于女子的严苛。父子弟兄虽能帮衬,但内心强大才能走过日后的坎坷。要知道,知事明理是最浅显的道理,却也是最深的学问。” 杨先生目光沉沉的看向一众少女:“读史可以明鉴,知古可以鉴今,这句话,不只是男儿应知晓的道理。” 众姑娘怔怔的看着杨先生,虽不能完全解其意,却也知先生在为他们好。 以安也带了些许的诧异,更是对这位杨先生有几分刮目相看。 虽是男儿,却并不轻贱女子,甚至能够说出女子应自强自立的话,怪不得女学会安排这样一位男先生来管理甲一班。 众姑娘看起来明显比刚才看起来听话不少,杨先生也轻松了口气。 这姑娘们更难管些,比不得那些淘气的小子,谁要是不服管,打手心都是轻的,罚站也是常有的事。 可姑娘家的还用不得这些招数,总不好谁不听话就踹一脚呢! 所以,要更费心力些。 杨先生抬眼看向教室众人,目光中满是期许。 “往后三年,你们十五人便要同吃、同住、同学习,未来更可能会有其他的交集,希望你们能够珍惜这段时光。” 说着,走向左侧,看着刚刚被他点名的那几人,微微点头,“今日第一课是自我介绍,就从你们开始吧,介绍下自己,让大家都互相认识一下。” 王乐香和身边的小姐妹对视一眼,率先占了起来:“学生王乐香,见过先生。”头昂的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也难怪,这王乐香,是副城主王平之女,算的上城中数一数二的贵女。 自然有骄傲的资本。 以安心下了然,也自觉将对方划分到‘不深交’的行列中。 随后一小姑娘也起了身,脸色羞红:“学生陶淑慎,见过先生。” 这是刚才被扣分的姑娘之一。 淑慎? 以安勾唇笑了笑,还真是没看出来一丝一毫淑宁慎言的模样。 大家一一介绍完,先生再次走上讲台,宣布道:“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你们各自收拾好校舍,会有先生引导你们生活起居的,明日辰时,开始上课。” 众学生:“是,先生。” 以安隐隐有些期待,从未有过如此经历的她,对未来三年的学校生活满是憧憬。 要是再能混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那日子就更美哉了。 杨先生欣慰的点点头,对着台下的学生们,说道:“提醒你们,一个月后就是第一次的大考,你们要打起精神,要是考的不好,随时会被调到其他的班级。” 众学生:“......”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以安瞧着,竟是有些斗志昂扬的意味。 少女们大多出身富贵之家,无论是出于家族利益,还是自身的好胜心,她们都不会允许自己被踢出甲一班。 “还有,咱们班级需要两名学生负责人,负责平日里同学们的学习生活的管理,你们谁想试一试?”说完,有意无意看向以安,“当然,你们也可以推荐。”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两女相争 学生负责人? 杨先生问的突然,众学生还未反应过来。 以安眼角微微低垂,她倒是没有兴趣。 杨先生微微一笑,道:“那这样,方以安,你可以当这个负责人吗?” 说完,看向以安,眼神里满是鼓励。 他也是有私心的。 对于方以安,他很是看好。 谁不喜欢聪慧的学生呢? 但商贾之女的确出身低微了些,他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让这方家的姑娘能够和一众贵女打好关系,往后的路也好走些。 他这心思一众学生不得知,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人家是魁首,先生自当要选的。 不过,以安倒没有马上接话,抬头看了先生好一会儿才点头。 “谢过先生,学生可以当得。” 话音未落,顾蔓儿“蹭”的站了起来,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 “先生,学生也可以!” 那副急冲冲的模样,似乎生怕这负责的人选落了空。 杨逸之微微颔首,赞许道:“不错不错,很有勇气。” 又回过头看向其他人:“还有人要毛遂自荐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随即,李嫣然起了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先生,学生也想试试。” 杨先生:“好,还有人吗?” 鸦雀无声。 杨先生指着讲台的方向,“顾蔓儿,李嫣然,你们两个上去说说,要如何做这个班级负责人?” 顾蔓儿看向李嫣然,自信的扬起头,先一步踏出了座位,走上讲台。 “若我当选,定会好生照料大家。便吃穿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与我明言。而且,顾府的墨香楼也欢迎各位前来。” 眼神落在以安座位处,带着丝丝的挑衅。 以安莞尔一笑。 这顾蔓儿还真能下血本。 墨香楼,其实是顾府的藏书楼。 顾家侯爷甚爱搜罗一些珍奇孤本,是个得了名画字帖要大摆宴席的性子。 都说顾侯爷风流雅致,却不爱美人爱孤本。家里的藏书堆的看不到尽头。 顾蔓儿能拿出墨香楼做筹码,倒不知李嫣然要如何接招了。 李嫣然却不慌不忙的站起身,先是左右看了看,再提起裙摆施施然的走上讲台。 “我李家倒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稀奇玩意儿!不过,若说诗书画艺之技,也是能够说上一二的。” 环顾台下的少女,傲然一笑:“若是有我,定尽同窗情谊,时刻记着各位的前程,便不会有哪位会轮换到乙班了!” 以安挑眉。 一则为利,一则为名。端看这些姑娘们是怎样抉择了! 杨先生站在一旁,问道:“还有人要毛遂自荐吗?” 寂静无声。 杨先生:“那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好好想想,等会我们投票决定。” 顾蔓儿的眼神亮了亮,和身侧几个姑娘对了眼神,心下一定。 李嫣然倒还是一副骄傲的表情,看不出一点紧张,前提是忽略身侧绷紧的衣袖。 “你准备给谁投票啊?”贺雅凑到王乐香身边两手一摊,小声道:“我倒是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那还用想,当然选李嫣然了!”王乐香笑的灿烂,“她可是应允不会换班呢!” 贺雅一滞:“那墨香楼……” 王乐香嗤笑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的,什么时候去不得。” “是啊!” 贺雅抿了抿嘴唇,垂下了头。 她王乐香是副城主的嫡女,自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但…… 贺雅转头看过去,而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顾蔓儿”三个字。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人选落定 以安将手里的纸条折好,起身送到前头的讲台上。回到座位的时候恰好和李嫣然的眼神对了一块,唇角微扬。 陆陆续续的,众人都将纸条上交了。 先生迈着四方步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一下!” 众姑娘:我们说话了吗? “现在开始唱票,票数多的当选。”先生打开第一张纸条。 “李嫣然。” 先生将纸条冲着众人展示,而后放在了一边,继续开始唱票。 “顾蔓儿。” “李嫣然。” …… “李嫣然。” 随着先生最后一票唱完,这负责人的人选也确定了。 九比六。 李嫣然当选。 一众姑娘都露着笑,只座位上的顾蔓儿脸上挂着假笑,旁边的几位都不敢上去搭话。 先生将选票都归拢到手里,道:“那以后就麻烦以安同学和嫣然同学,多替老师照料照料其余学生了!” “接下来你们回宿舍收拾吧。记住,今天还有丫鬟们能帮你们归置,以后,要自己动手。” 众姑娘起身:“是,先生。” …… 去校舍的路上,以安在一众姑娘后头,走的稳极了。 左顾右盼的样子,像是在逛园子一般。 慕言也在其中,向后看了看,逐渐放缓了脚步,直到走到以安身旁。 “安妹妹,方才谢谢你替我解围!”声音中带了些哽咽,“也请妹妹原谅,方才姐姐不是故意怠慢的,只是因家中事,我……” 以安抬眼看过去,轻声道:“无碍的,你且放宽心,我没生你的气。” 原来刚到甲一班教舍时,以安就看见了慕言,本想过去打个招呼。 但慕言言语间并无相谈之意,且神色间也颇为闪躲,她便也歇了兴致。 此时的慕言,脸上仍旧难掩悲痛,听了以安的话,心底更是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只能打起精神,将自己的悲戚慢慢的压下去。 走了一会儿,校舍到了。 一排排的小院子砌的整齐,每个院子门口都挂着小号牌。 以安和慕言的校舍是七号。 推开院门,幽径两旁种着翠竹,清风徐来,雅致而写意。院子正当中摆放着石桌和石椅,上面放着未解的棋局。 东西两侧的房屋都收拾的干净整洁,还附带着一间小书房。 慕言先一步的开口:“安妹妹,你住东侧,我住西侧,可好?” 她没什么好东西能够相送,只能是在这些小事情上尽量的表达自己的感谢。 以安感受得到她言语里的恳切,便也点了头:“那就谢过姐姐了!” 恰好此时如眉和双喜也进了院子,身后跟着的丫鬟们手里不是捧着妆盒,便是拿着衣裳包裹。 如眉见了慕言先行了礼,转头看向以安,问道:“姑娘,容奴婢们先进去安置下,您先在院中歇一歇吧!” 以安向后看了看,对着如眉嘱咐道:“简单些就好,要是有太奢华的物件你直接拿回府里,就说是我的意思。” 如眉躬身:“是,姑娘。” 慕言看着眼前的景象,倒是有一番惊讶,对方家的富庶有了新的认识。 隔壁的几间院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闹哄哄的很,再低头看着自己,两手空空。 以安拉过慕言的手,轻笑道:“姐姐,正好院中有棋,咱们切磋一二可好?” “好。” 第一百七十三章 礼仪先生 今日有礼仪课,早就听说女学礼仪先生授课规律甚多,所以,众姑娘们早早的就来教室坐好等着。 以安同慕言坐在一处,周边也多是俩俩一起的凑对儿。 一晚上的同宿之谊,确实让姑娘们看起来更亲厚了几分。 王乐香正坐在以安左侧的位置,不住的拿眼睛瞟着屋子里的姑娘们。 与她同住一屋的舍友凑过来,抬手拿起帕子遮挡着,轻声道:“崔家已经到万佛寺了!你是否也听说了?” 王乐香眼里闪过诧异,随即得意一笑:“当然!崔大姑娘也要来咱们女学呢!” 那舍友眼里蹦出亮光:“真的假的?” 可王乐香却不再开口了,只腰背挺的更直了些,一派闺秀的风范。 舍友见问不出什么,便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可心性却活泛了起来。 …… 以安缓缓的睁开了眼。 崔大姑娘? 心思婉转间也对上了号,正是指婚大皇子的崔家嫡女,崔环。 之前孙家人上门的时候,张氏让人打听过,她便也知道了崔家要来金陵的消息。 万佛寺,金陵女学...... 以安水色的双眸划过一抹讽意:崔家,好大的心思! ...... “当当当” 钟声响起,上课时辰到了。 屋内的众姑娘忙收了笑意,一个个端正的坐直身子。 一女子在暖阳的映衬下缓缓走来,着了一身深兰色织锦的长裙,乌黑的秀发高高绾起,仅插了一芍药白玉簪。虽然简洁,却显得清新优雅。 双眸映着微微笑意,好一番美貌又不失温婉。 女子将腰间的竹笛轻轻解下,放在台案上,转头看向台下众人:“往后你们的礼仪规矩便交由我来负责。你们可以称我苏先生。” 众学生:“见过苏先生。” 苏先生面色更显柔和,向前走了几步,轻声道:“你们诸位,无不是各世家望族中相貌出众的女儿。可单以相貌才情之论,却不可算是一等的闺秀。” 众学生面带不解。 苏先生又道:“所谓大家闺秀,诗词歌赋是调剂,更要的是品性和规矩,是有不同于旁人的气度风韵。有女儿家的都可叫的上闺秀,但能称为大家的,必是几代人的熏染教导才成。” 苏先生说着就站在了赵宁的跟前,声音淡淡:“再有,审美之道不是梳妆丫鬟怎么扮,你们便怎么听之任之。要知道配色讲究,或浓烈,或淡雅,不是金银玉器成堆就是好的。” 话音未落,只见赵宁的脸色涨的通红。 她今日便是头上簪着几只华贵的金钗,想来是要显示下的,没想到却被先生点了名。 苏先生就着礼仪规矩讲了许久,听得众姑娘是眼睛亮了又亮,只觉得这女学果真是不寻常,这里的先生竟比家里请的教养嬷嬷还要厉害些。 下课的钟声响了。 苏先生拿起那竹笛又系在了腰间,缓步的离开了教舍。 这一走,众姑娘们又精神了几分。 还没等大家喘口气,杨逸之便进来了,只脸上的神色算不上好,看着屋内的众人,道:“院长有事要在主阁宣布,你们收拾下,跟我一同去。” 众姑娘:“是,先生。” 第一百七十四章 百花争艳 主阁。 以安同一众学生刚一进阁楼,便注意到了坐在上首的老院长,而那位小易公子正候在老院长的身侧,神色沉静。 抬眼间注意到进来的以安,眉宇间,更显得郁郁了些。 清平先生坐在老院长的下首,而紧挨着清平先生的,则是以安没有见过的面孔,不过,端看着架势,心下也有了谱。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院长缓缓的睁开眼睛,放眼望着下方的学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金陵女学,终究是离不开那些纷争了! 今日来的都是些刚入学的新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数的脸上都挂着懵懂和好奇。 清平先生看着眼前的学生,眼底埋了一丝愤愤,却还是起身,冷声道:“今日有客登门,想与你们认识一二,望尔等谨慎持重,不得妄语。” 说完,便落了坐,至于什么贵客,是一概不介绍的。 而坐在清平身侧的一女子笑意盈然,“早就听说金陵女学不同寻常,今儿见了才知,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半点做不得假。众妹妹好生风采,真叫人心生艳羡。” 女子缓缓起身,向众人见了礼,浅笑道:“在下崔家崔环,见过各位。” 话音一落,那顾蔓儿便轻声冷哼道:“这崔家姑娘,好大的架势!” 这句话虽音量小,但周围的几个姑娘也都听得真真的。 赵宁随即附声:“可不是,还叫了老院长和清平先生来,都由着她,真是威风呢。” 以安始终微垂着双眸,长长的睫毛洒下,倒叫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 崔环走到老院长面前,轻声问道:“院长先生,小女初来乍到,可否与众位妹妹交流一二?” 老院长沉沉的抬了眼,道:“随意。” “谢过院长先生。” 崔环转身走下台阶,看着面前的众学生,嘴角微微翘起:“众位妹妹,我前几日新得一画,可画中意却一时之间难分辨,听闻女学于书画一道颇为精通,那今日请各位妹妹帮忙鉴赏一二可好?” 话音一落,身后的侍女便将手中得画打了开。 百花争艳图。 以安微哂:好一番玲珑心思。 崔环微抬眼角,众人的神色皆收,直至把目光放在了一处,“听说李家妹妹颇为精通诗书画艺,这副百花争艳图,你觉得如何呢?” 众人看过去,只见那李嫣然不慌不忙道:“姑娘过誉了。” 随后走向画前站定,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旁的心思。 “此画,乱中有序。笔墨淋漓潇洒,却带着浓烈的意境。虽说百花争艳,可小女觉着这枝并蒂莲勾勒的最妙。” 李嫣然似是看的痴了,喃喃道:“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说罢,对着崔环落落大方得行了礼。 “献丑了。” 也不管崔环的脸色,施施然的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时李嫣然眼神扫过以安的方向,心下倒有些担心了起来。 虽父亲提点过,崔家此次到金陵来者不善,但她也着实没想到,竟是如此舍得了脸面。 世家望族,凭得恶心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论花之道 李嫣然的一席话,是评了画作,也表明了态度。 清平先生面露赞许之色。 金陵女学的学生,就要这样不攀附的风骨才好! 崔环看着李嫣然的背影,眼底深处带了一丝不愉。 崔家来金陵的用意,想来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得了消息,哪个不是巴巴的送上门来,等着她来选。 这李家,当真不识抬举!要不是看在金陵女学的名头响亮,她才不会来这里。 并蒂莲极妙? 哼,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抬手拢了拢发间的玉簪,崔环的嘴角依旧含着丝丝笑意:“李家妹妹好见解,心思更是聪慧奇巧。”转头看向其他人,轻声道:“这李妹妹说完了,还有其他人要赏一赏这画吗?” 话音一落,场下一人便站了出来。 以安认得这姑娘。 贺雅。 也在甲一班,和王乐香的关系很是要好。 贺雅站在场中,发上插上两枝碎珠发簪,衬着白净的面庞更清淡雅洁,虽说容貌算不得出色,但袅袅娉婷间也全然无俗态。 贺雅轻轻的福了福身,柔声道:“贺雅见过崔家姐姐。” 崔环:“贺妹妹客气了,这画中意,还请妹妹仔细端详。” 贺雅微微点头,莲步轻移,走到画架前,一寸寸看的仔细。 崔环看着贺雅的背影,手指轻轻转动着罗帕,嘴角不由得勾出一丝莫名的笑容。 但甲一班的其他人,脸色却都不太大好的样子。 贺雅自是不知身后事,便是感觉出来也不会在意,只专注的看着眼前的百花争艳图。袖间的手指愈发收紧,低头片刻,复而转过身抬起头。 “小女看这百花争艳图,倒是有不同的想法。” 崔环:“愿闻其详。” “此画工笔不俗,着色更是精妙。牡丹雍容华贵,菊花清风傲骨,可小女却独爱画中的兰花。君子之花,品德高洁。”说着轻抬眼眸,看向崔环,“兰花在百花中称不得艳丽无匹,却也不可或缺,且兰花清幽,更能吸引君子。” “说的好。” 崔环笑靥依旧,转身面向清平先生,微微抬起头,道:“金陵女学,果真人杰地灵。”可语气中,倒是带了些不明的讽意。 清平先生眸色沉沉,瞧着下头的自己新招的学生,良久,才开了口:“各花入各眼,崔姑娘客气了。” 贺雅心下一喜,行了礼便往甲一班的位置走去,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众人的目光却带了三分的不满和厌恶。转头看向王乐香,却见平时看起来脑袋不甚灵光的姑娘,理都不理自己,直接和旁边的学生聊了起来。 贺雅袖口里的手一下子攥得死紧,可脸上却端着愈发得体的笑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边上的的姑娘不着痕迹的移了移,像是要躲避某种脏东西一般。 ‘喀嚓’ 袖子里的指甲断了。。 贺雅垂下眸子,总有一天,她一定要站到高位,到时候就会证明,她今时今日的选择没有错。 以安看着那贺雅强自镇定的样子,只觉得可怜。 要荣华富贵没有错,可不该踩着金陵女学的清誉来做自己的踏脚石。 这种场合,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立身清明。 今日这贺雅是入了崔环的眼,可贺家的根儿在中州。过了今日,她自己能够飞上枝头,可那些贺氏族人便成了众矢之的。 只攀龙附凤这四个字,便会压得贺氏女起不了身。 第一百七十六章 商贾与芍药 “今年女学真是有失水准,甲班竟出了这样的人,难为我们几个,在这乙班低人一头。” “就是就是,真是不害臊。” “......” 以安转头看过去,乙班的几位姑娘正在对着贺雅的方向指指点点。其中还有那日在算学考核的司徒静。 只贺雅充耳不闻,面色不变。倒显得那几位姑娘不够庄重了些。 崔环悄瞥场中的众人,轻捻绢帕拂了拂鼻尖,玉手缓缓抬起:“听说今年的魁首甚是了得,一笔双手字冠绝无双,不知是哪位闺秀?” 众人的目光向着以安投去,羡嫉有,担忧也有。 以安缓缓起身,双眸微抬:“小女正是。” 清冷幽澈,绝艳无双。 崔环的呼吸微微一滞,半晌才找回了声音:“想不到妹妹竟有倾国之貌。”说完,似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当,忙补充道:“是姐姐唐突了!” 以安全当不懂话中深意,唇角微扬,道:“崔姑娘谬赞,崔氏女的盛名,天下皆知。” 却也真心感叹,这崔环好毒辣的心思! 倾国二字,怎是能随意说出口的,这不是赞,是祸。 古有飞燕合德倾国倾城,却也祸乱朝纲。今日她方以安的倾国之名要是传了出去,难保上头哪位不错了心思。 她只能盛赞崔氏女,让人想着崔家,也想着母仪天下的皇后。 崔环眼中精光闪过,很快抿嘴一笑:“妹妹谦虚了。听闻妹妹才艺无双,姐姐也好生佩服。故而今日这百花争艳图,也想请妹妹一看。” 以安眼神扫过百花争艳图,粲然道:“小女画艺不精,单论赏花,听不得其中深意,不过,只论美,芍药为最。” “芍药?怎得是这等妖冶之花?” 崔环的语气中透着诧异,像是不可置信。 “芍药多艳丽,寻常人家难以入宅,妹妹竟喜芍药?只姐姐以为此花到底妩媚了些,不如牡丹,凭得是华贵雍容。” 以安笑意盈盈,无任何不快之色,排扇般的羽睫微微翘起:“有人觉得芍药主妖媚,有人却偏爱这种凌厉之花。更何况,芍药亦是草本之首,小女浅见,喜这等有大用的花。” 崔环定定的看过去,好一会儿,才笑开,复又迈着优雅得步子向前走了几步。 “听闻中州有一名酒叫海河青宴。着人打听了才知,这卖酒的商家也姓方,不知是不是妹妹的族人宗亲呢?要说妹妹你才情机敏,家里更是富甲一方,当真羡煞旁人。” 以安的唇角微微敛起,但眼中的笑意更盛:“海河青宴确我方家所酿,至于家中,也略有薄财而已。” 说到这儿,以安转过身来,对着上首的老院长和清平先生,朗声道:“且学生认为,农桑固本,仕才兴邦。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富庶,便是往来贸易间,无不显示国运昌隆。故而商业之道兴盛,实乃我大越之幸。” 说完,转头看向崔环,眼神坚定而温和:“崔姑娘世家傲骨,博览群书,想来更是得益于此盛世光景了!” 崔环眉心微动,看着以安,一字一句缓缓道:“金陵女学,果真名不虚传!” 转身看向老院长,福了福身,“院长先生,此次小女来中州,实乃是秉先皇之意,为国祈福。可初来乍到,不甚熟悉。今日见了众姐妹,方知投缘几何。” 语气顿了顿,崔环紧接着便问道:“不知小女是否有幸,与一二志同道合的姐妹,一同去万佛寺为国祈福?”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同窗争执 老院长看着崔环,深邃的目光里夹杂着疏离,刚要开口,便咳了起来。易三度忙端上茶水给老院长饮下,一面又拍着后背为其顺了气。 老院长老不容易平复了过来,缓缓的抬起头。 “先皇既有圣意,为国祈福是有利于百姓的好事,我女学自当责无旁贷。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且问问,如有想与你祈福的,同去便是。” “那就多谢院长先生了。” 崔环对着众人瞧了瞧,嘴角依然微笑,只是那双丹凤眼已蓄满心思。 场中的一众姑娘倒是颇有些不自在,这崔环是在搞什么? 崔家是世家不假,但也不能踩着金陵的脸皮上作威作福,真当旁人不清楚这祈福的猫腻一样。 如此想着,众姑娘的兴致也就懒了几分,一时间主阁内针落可闻。 崔环恍若不见一般,向着贺雅的座位走了过去,“你可愿意同我在万佛寺祈福一段时日?” 贺雅深吸了口气,盈盈起身:“小女荣幸,愿陪崔姐姐同行。” “扑哧!” 坐在一旁的王乐香竟没忍住笑出了声,忙拿起帕子掩着嘴角,一副“不是我”的样子。 崔环也没同她计较,只浅浅的扫了眼便挪开了目光,直到落在了以安的身上。 “不知方姑娘可有兴趣与我参缘佛法呢?” 以安摇头,嘴角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道:“我佛缘浅薄,还望崔姑娘海涵。” 崔环的眼角动了动,似叹非叹道:“可惜了!” …… 崔环离开了女学。 除了选定一个贺雅之外,再就是乙二班一个姑娘毛遂自荐了。 恰好到了午膳的时间,一众姑娘便三三两两的往饭堂走。 慕言走在以安身侧,转头往贺雅的方向瞧了瞧,眼里略带怅然,问道:“方妹妹,你说,这贺雅一门心思贴着崔家,她不怕连累贺家吗?” 以安看着慕言,道:“氏族宗亲,有人视为依靠,有人却看作枷锁,人各有志罢了!” “人各有志……” 慕言低下头,盯着晃动的裙摆,眼底多了些莫名的情绪。 以安知道慕言有心事,只她不说,自己便不会追问。 不一会儿就到了饭堂,以安和慕言将腰间的花笺令递给饭堂的先生,登记过后,俩人各自拿着碗碟去盛饭菜了。 刚一落座,隔壁桌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有些人啊,真该好好学学礼义廉耻四个字该怎么写,真是丢脸!” 顾蔓儿将手里的筷子重重一放,转眼看向身后的方向。 以安望过去,贺雅低着头,看不到任何表情,似没有听到的样子。但细瞧着,却发现拿筷子的手在轻微的颤抖。 赵宁放下了筷子,看着贺雅的背影,嗤笑道:“莫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真这么容易!不过,也难为了,到底是小门小户的人家,本分二字是学不会的。” 赵宁的父亲是顾家提携的,自然顾蔓儿说什么,她就跟什么。 王乐香在一旁,听着这话,放下碗筷,看向赵宁,表情很是不耐。 “这是饭堂,你要不吃饭可以出去,没人拦着你。” 第一百七十八章 皇子至 赵宁实是没想到王乐香会开口帮贺雅说话,嘴巴动了动,却也哑了声。 顾蔓儿倒是斜了王乐香一眼,眉目中讽刺之意甚浓。 “王乐香,你是昏了头吗?好生劝你一句,有些东西是沾不得的,可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王伯伯的清誉?” 王乐香看着低头不语的贺雅,露出微微失望的神色,但依旧转头直视着顾蔓儿。 “家父清誉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倒是要提醒你,你们在这说嘴,杨先生要是知道,可要再讲一遍同窗情谊的规矩了!” 杨先生? 顾蔓儿一愣,对上王乐香挑衅的目光,冷哼一声,却也不再说些其他的了。 王乐香也不纠缠,端起自己的碗盘,起身离开了桌子。 “谢谢。” 王乐香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过去,贺雅低垂着眼睛,任由眼泪滴落。 以安见着这一幕,暗暗的叹了口气。 总见着王乐香整日骄纵轻狂的模样,却不成想也会为贺雅出这个头。 慕言见此情形,出声问道:“王姑娘如此,不怕得罪顾家吗?” 以安抬眼,轻笑道:“王副城主有本事,必不会叫自己与顾家生份了。” 慕言似懂非懂的点头,目光划过贺雅的侧脸,倒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同情。 …… 女学的课程排的很满。 诗书礼仪只是寻常,与一群姑娘一同写写画画,偶尔或有争论,以安却也觉得趣味十足。 她是占了前人的便宜,那首旁人找不到出处的“将进酒”,着实给女学众人惊到了。 都以为她诗书双绝呢,她解释了多遍,可旁人只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 倒是让她头大的很。 这日是《经史》课,照例由杨先生教授。 是了。 杨逸之不仅是甲一班的负责先生,也教授她们《经史》一科。 杨先生讲课从不按常理出牌,时常也与她们论世道、评百姓,倒让一众姑娘听的津津有味。 觉得女学不愧是金陵第一学,经史都能听出趣味来。 今日课上,杨先生破天荒的谈起了盛京轶事,更言:天子重礼佛,派皇子亲至金陵,代其参禅。 钦定:万佛寺。 此话一出,可算是炸了锅。 皇子亲临哎! 甲一班的众姑娘们恨不能现在就回家里打听打听,看是哪位皇子会来,要是能在皇子跟前露了脸,以后也能有好的出路。 她们女儿家的,嫁个好夫家就是最大的任务,还有哪户人家能比得过皇室还荣耀呢! 以安略微有些愣神,不知怎的,倒想起了那位杀神。 “沧……” 以安研究过几位皇子的名号,再加上那小子与了然大师那份熟识,怎能不让她怀疑。 伸手抚上腰间的荷包,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环,那人送指环,又指点她学武,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休假回家 “还有三日就要放假了啊!” 慕言坐在书房的一侧,喃喃着。手里捧着的那本颜卿字帖,半晌都没翻动一页。 书房内瓷窑汝瓶斜插的杏花摇摇欲坠,凭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怅然。 以安抬眼望着慕言的面庞,放下了手中的笔,懒懒的靠在了椅子上。 “这次假期你若得空,来我家呆上几日吧?” 慕言微微一愣。 以安柔声道:“家母好奇,是哪位姑娘能将一手颜体摹的如此之好,一直催着我领回家见见呢!” 说着,起身走到架子前,腰上流苏发出细微的碰撞之声,抬手摆弄了一下,又将收好的字帖挑了出来,推到慕言的面前。 “瞧瞧,你这字可是要让人羡慕呢!” 慕言眼中流露出一抹感激,低头看向字帖,语气却轻快了几分:“妹妹可是在哄我?” 以安浅浅一笑,竖起手指:“当真是半分假也没有。”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扑哧” 慕言笑出了声,看着以安,眼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旁边校舍住的是李嫣然,她此刻恰好在院子中擦拭着瑶琴,听着隔壁传来的阵阵笑声,不由得涌出了几分羡慕。 …… 春夏交锋的日头总是带着些温润的凉,可方府今日的热闹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停。 府里的丫鬟小厮们前院后院的穿梭着,一个个儿的脸上都是笑容。 张氏在福宁院的榻上坐着,手里捧着账本,一页一页的看着。 司琴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夫人,王管家说大少爷还有三日就能到了!” 张氏喜的站了起来,“真的?!三日的话,那岂不是能和安安一同回来了?” 司琴点头。 张氏忙吩咐:“快!看看安平院和松然院都收拾妥当了吗?恒儿的屋子要点上檀香熏着的,还有,姑娘胃口浅,小厨房的吃食可仔细了?” 司琴上前,小心的扶着张氏坐下,道:“夫人,您都嘱咐过啦,奴婢记的真真的!您呢,就好生等着,别累坏了,不然大少爷和姑娘回来可该心疼啦。” 张氏才停了下来,发髻间的明珠玲珑步摇微微晃动着,抬起手拂了拂,微呼了口气。 “儿女啊,都是讨债鬼!”说着将小桌子上的账本合上,再抬头,眼里都是柔和。 “司琴,你和王管家说一声,让他找人去趟山上告诉一声!” “是,夫人!” 司琴转身便出了屋子,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屋里的其他几个丫鬟看着司琴的背影,一个个笑的贼兮兮的。 张氏转头瞧着自己的几个大丫鬟,伸手拿起茶盏吹了吹,眼里映着笑意。 “你们几个啊,也多学学司琴,要是有那看中的,要早些和我说,不然可真要成老姑娘了!” 王管家在月前向张氏求了恩典,为的是他侄儿与司琴的亲事。 王管家侄儿在酒庄管事,司琴是张氏身边的大丫鬟,总是要去庄子上办事,一来二去俩人便看对了眼。 张氏便也做一回月下老人,许了这门亲。 司画笑了起来:“夫人别打趣奴婢们了!司琴姐姐有福气,奴婢们嘛……”和司棋、司书对视一眼,柔声道:“奴婢们就专心侍候夫人,也就阿弥陀佛了!” 张氏摆了摆手,“这可不行,你们都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可不能在我这儿耽误了!” “是谁耽误了啊?” 方连海推门而进,冲着张氏眨眨眼,脸上洋溢着对八卦的渴望。 司棋几个恭身行礼。 张氏看着自家相公又不着调了,怕屋里头几个丫鬟脸皮薄,忙吩咐道:“你们几个先出去看看,过一会儿再进来。” “是,夫人。” 司书最后一个出去的,恰好看见了老爷脸上的笑容,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将门关上了。 第一百八十章 方家齐聚 四月十七,女学休沐。 门外各家的管事或丫鬟们早就准备妥当,只等开门迎了自家的姑娘。 晨起的阳光穿透了云块,像丝丝金线缠绕在正门之上,将那红漆银环缝制的愈发夺目。 “门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齐往正门口看了过去。 满目的娇俏与欢笑,幽兰庭婷,妙龄繁华。 众姑娘们身着同样的月白长裙,腰间系着淡蓝色的绸带,在微风吹拂下轻轻飘着,掠过裙摆上层叠的梅花,可谓奇美! 以安在其中,刚一出门,便看见了等在门外的父亲和哥哥! “小妹!” 以齐眼睛尖,喊了一声,蹦了老高,不住的挥着手。 以安闻声看过去,一下子笑开了,“爹爹!哥哥!” 拎起裙子便向着方连海的方向便奔了过去,头上的缵珠流苏也一颤一颤的。 是的,她想家了! 家里有宠她无度的父亲和哥哥,还有慈爱温柔的娘亲。 …… 方府。 张氏在正堂中等着,这刚坐下,还没捂热椅子就又站了起来。 “司琴,你去看看老爷和姑娘他们回来了吗?” 司琴抿嘴一笑:“夫人,您这都问了六次了!老爷才刚出发没多久呢?” 张氏这才又反应过来,拿起帕子冲着司琴指了指,笑道:“你这丫头,都会嘲笑你家夫人了!” 司书向前走了几步,给张氏续上了茶水,眉眼都是温柔,道:“夫人,您可错怪司琴了!是老爷出发前特意嘱咐过,要让您休息好了,别太累着。您这盼着大姑娘,连口茶水都没来得及喝,咱们老爷知道了,可要拿奴婢们问罪了!” 张氏看向司书,刚要开口,听得外面闹哄哄的,还没等问怎么回事呢,就听守门的小丫鬟笑吟吟的进了门。 “夫人,大姑娘回来啦!” 张氏忙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出了门,正看见以安俏生生的站在那。 “娘亲!” 看着笑意盈盈的女儿,张氏忙上前将女儿搂在怀里,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 还没等方连海上前安慰,张氏便赶紧拿帕子擦了泪水。 “今儿安安回来了,可不能哭哭啼啼的。”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女儿的手往屋里走,看着女儿精致的小脸,心疼的道:“安安瘦了,可是女学吃的不好?住的不舒服?” 以安挽着张氏的手臂,撒娇道:“女学自是不如家里的,没有娘亲的杏梨酪,也没有爹爹给的有趣的玩意儿,没有二哥陪我练武,还没有三哥陪我玩!” 说着还眼巴巴的掰着指头数,好不可怜,引得张氏差点又掉了泪。 方连海也心里酸酸的,大手一挥:“要不我们不上学了,就在家……” “说什么混话,也不怕教坏了安安!” 张氏瞪着方连海,一副要跟他算账的模样,吓得以达两兄弟忙往边上挪了一大步。 母亲欺负着父亲,父亲欺负哥哥们,以安看着眼前的一幕,笑的肆意而真实。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想起,慌乱而激动。 “老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以恒受伤 方家久违的热闹的起来,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筐的石子,从里到外的溅着一股喜庆劲儿。 时隔几个月,以安觉得大哥更稳重了,周身的气息也更内敛纯熟,不像以前,还有些少年意气。 别看方以恒一脸的镇定,心里也是活泛的很,看着此刻的父母和弟妹,便觉得受尽任何苦都是值得的,这般想着,撩起前襟,深深行了礼。 “父亲,母亲,恒儿回家了!” 如果细听,能听见声音中微弱的颤抖。 方连海上前一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里都是欣慰。 “好样的,不愧是我方连海的儿子!你在盛京的事,为父都知道……辛苦你了。” 说着,转过了头,拉着张氏的手,笑道:“青娘,怎么发呆了?是我们的恒儿回来了。” 张氏像是才回了神,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许多的儿子,袖口里的手指止不住的抖。 她的恒儿,瘦了,也高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再也忍不住,眼泪似珠子班滑落脸颊,轻声的道:“你总来信说盛京一切都好,要家里放心。而你又向来最稳妥……” 说着,拉起儿子的左手,心疼的道:“让母亲看看,伤到何处了?” 伤? 以安黑亮的眼睛里都是诧异,以达和以齐兄弟俩互相看一眼,也是一头雾水。 大哥受伤了? 一双双眼睛看过来,方以恒下意识的将衣袖藏到身后。 “可是母亲看错了,儿子好着呢。” 张氏看着儿子故作轻松的样子,只觉得心口压的满满的,又堵又气。 “你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别想着做戏蒙你娘!要不是你左手出了问题,刚才你挡什么?快,让母亲看看!” 顺势撸起儿子的袖子,还没等方以恒反映过来闪躲,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暴露在了所有人眼前。 “大哥?!” 方家众人瞬时围了上来,看那手臂处裂开的狭长的口子,翻卷的血肉模糊。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 方连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愤怒,但眼里却盛着嗜血的冷。 方以恒向四周看了看,王管家极有眼里的将不相干的人带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了方家人,方以恒反而轻松了下来,转身面对着父母,却笑了! “父亲母亲放心,无人伤的了孩儿,这是孩儿自己弄的。这伤口也就看着吓人,实际伤不了筋骨的。” 自己弄的? 方连海一脚就踹了过去,怒声道:“你个小兔崽子!知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竟然自己伤了自己,是不是翅膀硬了?” 这一脚,踹的迅速,不仅以安没反应过来,以达和以齐俩兄弟也像受了惊吓一样,傻傻的站在那看着。 父亲是在踹大哥吗? 俩兄弟都来不及幸灾乐祸,只见以达一把抱住方连海,勒的死紧。 “父亲消消气,大哥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你再踹就要踹坏了!” 以齐更是速度,拉起以恒就要往外跑:“快走!等会挨打更疼了!” 俩兄弟配合的默契十足,可以恒却没有动,如玉的脸上多了些暖意,拉住要跑的弟弟,回身看着被禁锢的动弹不得的父亲。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伤情原委(一) 方以恒这一跪,着实把屋内众人都惊的不轻。 以安看向大哥,紧接着就垂下了眉头,心里多了几分心疼。 方以恒是个多骄傲的性子,人人都到如玉公子温润细腻。 可谁接触谁知道。方以恒的如玉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强劲和倨傲。 上次因韩灵儿之事被父亲训斥,可那次认错顶多是在父亲跟前做样子。 这次...... 以安瞧着大哥眼底的波澜,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这盛京地界儿,到底是鱼蛇混杂,生生将大哥磨的更厉害了。 …… 以恒冲着方连海,沉声道:“父亲,儿子不孝,让您和母亲担忧了!但请父亲听儿子一言,这事出有因,不得不行此下策。” 方连海瞧着儿子眼里的执着,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跪着好玩是吗?” 以恒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家人,缓缓的扬起一抹笑容,温润如水,仿佛沐浴在阳光底下,整个人都带着光。 以齐挪着小步,一步步的挪到了二哥身边,凑过去小声道:“你说大哥是不是......?”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以达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看着大哥,又是欣慰,又是同情,又满脸写着‘不愧是我大哥’的骄傲。 以安转头看向俩兄弟,忙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父亲,只见方连海重重的叹了口气。 “起来吧!” “谢父亲。” 方以恒跪的干脆,起的也潇洒。这让以达俩兄弟很是‘嫉妒’,凭啥他俩每次都要被打的狼哭鬼嚎呢? 方以恒还没时间安慰弟弟受伤的小心灵,面色冷峻的犹如寒冰附体。 “父亲,儿子这一刀实是无他法,如若不这么做,怕儿子身上要被打上六皇子的烙印了。” 张氏闻言却看向方连海,眼里都是担忧。 方连海却一动不动,只周身的温度逐渐冷了下来。 事情的起源还要从崔家来万佛寺开始说起。 每年越帝都要参禅拜佛,一则为国泰民安,二则也是彰显王朝君威。 今年崔家打了先帝的幌子,又是礼佛,又是还愿的,便有不少人对皇家有了些想法,莫不是还不如崔家敬孝先帝吗? 皇帝倒不至于为了这样的事斥责崔家,便想了法子,选一名皇子前去万佛寺,既也还了先帝的愿,也拜了佛。 这样的事,论以往,合该是崔皇后所生的二皇子前去,既是嫡子,皇帝又看重。 可这回,有崔家姑娘在呢,之前又与二皇子有过些纠葛,那再让二皇子前去,岂不是给了旁人嗤笑大皇子的理由? 二皇子是去不得,而大皇子呢,又称了病,每日都要宣太医看上一回,得出的结论就是“要好生养着”,这万佛寺,也去不了。 众人还好奇呢,什么时候身体强健的大皇子成了秧子? 可不管怎么说,总要有人代替皇帝去祈福的。 与二皇子年纪相仿的,多多少少的有些不便,那便落在了几个年岁小一些的皇子身上。 这朝内朝外,便都盯上了六皇子。 宁澈。 第一百八十三章 伤情原委(二) 六皇子宁澈。 疏星朗月之貌,通今博古之才。 自小便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慧,也正是因为如此,贤妃子凭母贵,稳稳当当地受宠了十几年。 便是六皇子非嫡非长,朝中依然有不少人看好,想着得一份从龙之功呢! 拜佛这种事儿一开始也轮不到六皇子,可上面那几位要么躲,要么藏的,选中他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这事和方以恒原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谁知半月前,六皇子宁澈来了国学院,特意找到了方以恒。 …… 宁澈提前与国学院打了招呼,与一些成绩优异的学习谈策论学。 方以恒自然列在其中。 便是方以恒自认英俊潇洒,也要对六皇子的风姿竖大拇指。 宁澈那日并未穿皇子服,仅一身月牙白的锦袍裁剪合体,身姿清瘦挺拔,步履轻缓,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说不出的尊贵雅致。 在论学快结束之时,宁澈看向方以恒,似不经意地问道:“方公子,你来自中州金陵?” 方以恒点头:“是。” 宁澈笑了,眼角泛起一阵涟漪:“金陵富庶,百姓生活安乐,学之一道更是人才辈出,今日见方公子才知名不虚传。更听闻每年的佛寺解签更是盛大,你可知是哪个寺庙如此灵验?” 方以恒:“回六皇子,如若灵验的话,应属万佛寺。” 宁澈微微倾身,脸上带着一丝崇敬与向往。 “佛光万色,普渡万民。这万佛寺,真是好名字。不过可惜了……” 方以恒垂眸,略勾了勾唇角,再抬头,面色平静无波,却也不接话。 六皇子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本王自小便在盛京,对我大越的风土人情也就在这儿了,听你这么一说,也着实想去看看。” 方以恒:我说啥了? 六皇子像是沉浸在某种对美好的期待之中,叹道:“佛者,慈悲为怀。想我作为皇室子弟,锦衣玉食,却从未替百姓尽过绵力,也实在惭愧。” 说着,拂了拂衣摆,起身向方以恒行了礼,眼中流露着感激:“多谢方公子提点。” 方以恒一头雾水:我又提点啥了? 之后,六皇子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期间对方以恒是赞誉有加,让国学院的其他学子既羡慕,又妒忌。 第二天,六皇子特意派了亲信来国学院传话,六皇子要去金陵替天子祈福,让方以恒做好准备,一同前往。 方以恒虽是谢了皇恩,心底实在是知道去不得。其后几天便每天出去晃悠,总算是碰见了开眼的纨绔,这一刀,帮他破了局。 血光冲煞。 六皇子再想拉着他,也不得行了! …… 听着大哥轻描淡写的叙述着,以安深知这其中的风险。 皇权天恩。 一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 他们方家又不是名门世家,要是这六皇子错了心思,要一个小小商贾之子的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抬起头,以安看向大哥,神情端庄严肃。 “大哥,这六皇子明着风光霁月,谁知暗地是不是个阴损小人。你拒了他同去金陵的要求,可现在又实打实的回了金陵,是有什么变故了?” 方以恒闻言,看着家里最小的妹妹,白玉般的鼻梁高高拱起,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侧过脸,轻笑出声。 “七皇子宁沧,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皇子归京 天煞孤星的七皇子,宁沧,从北地回来了! 原定十八岁才能回盛京的七皇子,不知是因何缘故,提前回京。 明帝对这个儿子说不上疏远,皇子该有的一应俱全。但绝对也算不上宠爱,听闻自七皇子回京,从未得宫中传诏。 上月中,皇帝早朝上询问代天子祈福敬香一事,本来六皇子是板上钉钉的人选,却不知是哪位不开眼的官员竟提了七皇子。 说七皇子初归盛京,理应去佛山圣地洗掉煞气。一则是为了帝王安定,怕有异事冲撞,二则,也是尽皇子本分,七皇子久未在明帝跟前尽孝,这次也可一并代劳。 字字句句,不无道理。 更有意思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竟统一战线,十分支持这个提议。 所以,现下六皇子是否来金陵还未可知,方以恒也就是钻个空子提前回来。 以安听着大哥的话,无意间触及腰间的荷包,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沧,七皇子。 是那个年轻人吗? 以安转瞬抬眼看向大哥,嘴边微微含笑,轻声问道:“这七皇子如此厉害么,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举荐他?” 方以恒勾了勾唇角,棱角分明的眉眼中透着凛然:“他能提前三年回了京,总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以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也不见得!”方连海冷肃的面庞上映了三分讽意,抬头看着以恒几个,道:“这七皇子怕是被那几个大的当了炮灰了。” 方以恒:“父亲何出此言?” 方连海笑了笑,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下。 “皇权之争,左不过为了那把椅子。六皇子与那几位哥哥相比,年岁是小了些,但其聪慧圆滑,又得明帝看重,恐怕早就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方以恒默默点头,六皇子确实是有手段,假以时日,肯定是要争上一争的。 方连海看着儿子的神情,颇感欣慰,语气更沉了几分。 “七皇子在朝中没有根基,又没有强势的母族,再加上那么个天煞的命格,他去代天子祈了福,其余皇子也更放心一些。” 方以恒思考着父亲的话,脑海中想起七皇子回京那日,他正好在街上,远远的看的那一眼。 深邃而孤傲。 那绝不是只良善的绵羊。 以安的想法和大哥不谋而合,如果七皇子真是那人,想来盛京又会有一番血雨腥风。 如此想着,看向以恒的眼神就更为担忧了。 察觉到以安的目光,方以恒看回去,心下一暖:“安安,不用替哥哥担心。国学院很安全的,这些事离咱们还很远的。” 以安眉心微动,假装嗔道:“那哥哥可要说话算数!” 方以恒满眼宠溺:“那是自然。” 这刚刚说的话以达和以齐是似懂非懂,不过,以齐看着大哥,眼神转了转,他也有问题要问的! 方以恒正也注意到了边上巴巴看着的弟弟,便转头看过去,笑道:“以齐,是有什么话说吗?” 以齐不知想到什么,嘿嘿一笑,眼神里带着些好奇,紧接着伸手进袖子里拿出一物,问道:“大哥,你在盛京是寻到嫂嫂了吗?” “噗……” 方连海看向小儿子,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梅花香 以齐稚嫩的脸上,除了好奇,还带着些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跳脱。 方连海顾不上擦掉洒出的茶水,忙扯过以齐手里的信件。 不可能吧?! 他家恒儿铁树开花了? 都会和别人家的姑娘鸿雁传书了? 张氏和方连海对视一眼,有种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感觉。 张氏满怀希望的接过方连海递来的纸张,不经意的看了眼“强装镇定”的大儿子,了然一笑。 一目十行的看过去,再抬起头,猛的将信件拍在桌子上。 “这是你大哥之前的家书,哪有什么嫂嫂?你个臭小子,又皮痒了,是不是?” 以齐才不理会张氏的冷眼,挑了挑眉,贼兮兮的道:“娘亲,这信纸上可是有玄机的。” 张氏转而问道:“什么玄机?” 以齐起身,走到张氏跟前,将那封家书往上扬了扬。 “娘亲,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张氏微微倾身,轻轻嗅着,屋里的其他几双眼睛定定的看过去。 “这是……梅花香?” 以齐一拍掌,“对,就是梅花香。大哥什么时候用过带着熏香的纸张啊,说不准是哪家姑娘赠的呢!” 张氏压着心里要打人的冲动,一个纸而已,这小子都想哪里去了!白白让她开心一场。 转头看向以恒,道:“好好给你弟弟讲讲,省的这小子胡思乱想!” 方以恒闻言,却眉头紧皱。既不像是有什么桃花运,更不像是要澄清的样子。 “这纸上,真有梅花香?”语气中带了些不可置信。 以齐老老实实的点头:“真的,大哥,我不骗你!” 随之而来的,是陷入沉默的方以恒,好一会儿,才又抬起眼。 “父亲,您听说过熙元大长公主吗?” 方连海愣了一下,才点头:“皇帝的妹妹嘛,听说过啊!怎么了?” “大长公主的公子也在国学院,这纸便是他所赠。” 方以恒目光微定,语气顿了顿,“可儿子听闻,大长公主的公子甚厌梅香,连万梅山庄都不曾去过,却会用梅香熏纸吗?” 以安闻言笑了,问道:“大哥,那长公主的公子也用这纸吗?” 方以恒想了会儿,却摇了摇头:“不清楚。这纸是他身边的小厮送来的,却不知是不是他常用的。” 以安勾了勾唇角,这人挺逗! 要是真如大哥所言,极其厌恶梅香的主儿,这纸要是自己用,那是精神分裂。 可要是自己不用,专门送旁人用,明摆着让对方知道你厌恶他,也是够好笑的! 这是在发放厌恶卡片吗? 方以恒想了想,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长公主的公子,随即也就不管了。 再抬起头,又是温文尔雅的面容,笑道:“儿子自是没有什么桃花的!这纸的确是那大长公主的公子所赠,不过,各中含义确实不好说。” 方连海冷哼一声,道:“这些皇室子弟都是花花肠子,不用理他!” 话是这么说,可以安还是捕捉到了父亲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厉。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参军入伍 方家众人好不容易聚齐了,方连海和张氏恨不能把天底下的美食都搜罗了来。 这是爹娘的心思,自不可辜负。 以安喝了一口芙蓉银碎羹,笑眯眯的道:“娘亲,这是李师傅的手艺。” 张氏笑了,眼里温柔满满,看了眼满是挫败感的方连海。 “怎么样?就说安安能吃出来李师傅的手艺,你还不信!” 方连海喝下最后一口羹汤,狡辩道:“还得怪白二,非要和我打赌,说什么吃了他的菜,别人的都入不了口,我看他就是吹牛!” 以安和二哥在空气中碰了眼神,眨了眨眼,玉容漾起涟涟笑意。 “我觉得爹爹说的对!” 以达语带怅然:“师父也就上次做了一回,我都忘了啥味了。” 方连海忙接道:“那等下回白二来,你俩让他做!” “啊?!” 以达挠了挠头,憨憨的道:“父亲,师父他也不听我的啊!” “谁说要你去了!”方连海转过头看向以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不是还有咱们安安嘛,白二他肯定会听的。” 以安眉眼弯弯。 “是,爹爹!等下次女儿去磨师父,让他老人家也乐一乐!” 白二叔浑然不知自己一身的“才艺”已经被姓方一家子惦记上了。 而此时的方连海在满足心愿后,便和儿女们逗趣说笑,好不快活。 方以恒看着这一幕,眼里才算渐渐的暖了过来。盛京的殚精竭虑让他始终不得闲,那一句“浮光锦”不但让方家夫妻绷紧了神经,更让他始终悬着心。 查明年前以安遇险的真相,就是方以恒进京的目的。 国学院…… 在那里,他能够接触到更多的皇室子弟,保不齐会有什么线索。 今晚,方连海破例给孩子们都斟了些海河青宴,而自己也喝了不少。张氏瞧着自家夫君都要舌头打结了,便提前散了席。 月色朦胧,照着风平浪静的黑夜,以安兄妹几个是头一回这么逛自家的宅子。 哥哥们的院子与安平院方向相反,却也要执意先送了妹妹。 “大哥,你在盛京可有看见托忒人?”以安仰头看着方以恒,眼里都是好奇。 方以恒略微低头,回道:“盛京城里没见过,不过,往北出了城门,听说那里托忒人常出没。” 以达看着以安,问:“什么托忒人?” 以安转头,轻声道:“我也没见过。不过先生有说过,托忒人身型高大,力大无穷,常年居住北地,十分的骁勇善战。只是他们与北地蒙人不和,否则凭我们的大军,也很难赢得蒙托联军的。” “他们这么厉害啊!”以达感叹着,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颓然的沉默了。 以安看过去,扯了扯大哥的袖子,眼神示意。方以恒这才是察觉到了以达的不对劲。 “二弟,你怎么了?” 以齐也随声附和:“二哥,今天你话好少的。” 以达抬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轻声的叹了口气。 “我……想去参军。”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方大忽悠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以安看着自家的二哥,眼里有少见的认真,“二哥,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参军?” 方以恒顺着妹妹的话音,说道:“沙场刀剑无眼,每年报了亡故的士兵都不知几何。况且你还未满十四岁,便是想要参军官家也不会要!” 以达闻言,有些失落。喃喃的道:“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大哥博学多才,便是状元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妹妹也聪慧机敏,只有他,空长了个子,却不知何处去用。 以恒看着蔫蔫的二弟,心下倒是安慰了不少:自家的棒槌也知道思考人生了呢! “二弟!” 方以达一激灵,下意识的抬起头。 以恒严肃了面孔,道:“你要上战场也不是不可以。” 还没等以达开心呢,便听道:“上了战场,也是要谋略兵法的,要是只知道一味的冲锋陷阵,总有一天要丢了性命。更何况,别人称你一句白目将军,那就更难听了!” 以达忙问:“那怎么办呢?” 就见以恒站在那里,看了看天,又瞧了瞧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的开了口。 “你得有学问!” “啊?” 以达瞪着眼睛,顿时感觉到了天昏地暗,更有种大哥在耍自己的错觉,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没学问就不能参军了吗” 以恒笑了,似乎颇为欣慰的样子。 “自然可以参军,做个伙头军,或是小兵肯定是没问题的。但你若是要想着当将军,劝你还是省省吧!哪个将军不要会行军布阵,不懂得兵法谋略?” 以达听着不住的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突然灵光一闪。 “我找师父教我不就行了,他肯定会!” 方以恒摆摆手,“白二叔闲云野鹤,终日不是在山上,就是在山上。他没有在战场上厮杀过,任一个人功夫再高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看着以达似懂非懂的神情,以恒缓慢而坚定地道:“而你,要学的是将术,而非兵材。” 以达的双眸蹭的亮了:“大哥,哪里可以学将术?” 以恒却转过头,看向以安:“小妹,你在女学如何?” 以安看着大哥,有看看二哥,再瞧瞧边上滥竽充数的三哥,轻笑道:“女学课业虽多,却也十分有趣。更妙的是先生让学生管着学生,别看一个班也就十几二十人,那也是众口难调,管起来也难得很呢。” 以恒点点头,又看向以达,道:“你自己算算,军队里有多少人?倒不如你先去学院里好生学学看看。” 见以达脸上还有三分犹豫,以恒又下了一剂猛药。 “听说学院里有很多退伍的将士,专门教授那些有潜力的学生,而佼佼者更能够直接参军入伍,甚至有可能成为将军的亲兵,也省的你一去看你力气大能干活就让你去做饭了!” 话音刚落,以达转身便往回跑,“大哥,你们先送小妹回去,我去找父亲!” 三两个呼吸,连个人影也不见了。以安看着大哥,问道:“爹爹会送二哥去哪个学院啊?” 以恒微笑:“那就看二弟有多想参军了!” 以安点头,不置可否。 徒留在一旁的以齐:你俩啥意思,我没懂! 第一百八十八章 曼陀罗 方家二郎这几日忙碌的很。 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去读书的路上。 这股子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考状元去。 方连海与张氏看着儿子“开窍”,心里除了宽慰,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可置信。 方以达竟然主动提出要考鹿鸣书院! 这不真实感是来自于大前天的晚上。 方以达火烧火燎的冲进了主院,初春的夜凉都没挡的下从额间滴落的汗水,满脸的急切。 “怎么了?” 方连海披着衣服,拖着鞋就下了塌。 方以达喘着粗气,眼神却明亮的惊人,“父亲,母亲,我想去学院!” 张氏和方连海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二小子是哪根筋错了位置,不过看着儿子眼下这样子,只得顺着话茬。 “那你要去哪个学院,想好了吗?” 方以达早就在腹内打好了草稿,接道:“能教授《兵法》的学院最好,儿子不想当只会功夫的莽夫。” 方连海眉眼一瞪:“是谁说你是莽夫了?” 就是你大儿子! 以达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可不能把大哥给卖了。况且,大哥说的也没错,他之前就是一莽夫。 不过之后不会了,等他去学院,学了用兵之道,那可是能当大将军的。 “金陵大大小小的学院很多,但要说能够教授你兵法的,也唯有鹿鸣学院一家而已。” 张氏看着二儿子,眼神柔和,“鹿鸣学院又称是百姓学院,整个金陵的贫寒学子几乎半数都在这里。虽说在学问考究上比不得金陵女学和男学,但他也有其他学院比不得的长处。” 方以达:“是什么?” “仁心。” 方连海看着儿子,沉声道:“鹿鸣学院每年都会聘请老兵来学院授课,伤残鳏寡者,尤为看重。所以,除了君子六艺之外,鹿鸣还有一门兵法课,专门教授布阵之道。” 方以达看向父亲,眼里的火焰灼热滚烫。 “儿子想去这里。” 方连海颇有些欣慰,随即响起什么,嘱咐道:“这次也要答应父亲,不要冲动,别再像之前一样,把人家先生都打跑了。” 以达:“……” ...... 安平院。 “姑娘,奴婢新作的莲花杏仁酪,您尝尝看。”玉冬端着小碟,大眼睛水汪汪的,巴巴的看着,机灵可爱的很。 “好。” 以安束素轻轻一挥,拂过额间的发丝,拿起一小块,慢慢的品尝着。 “怪不得这大小厨房的丫鬟婆子都想尝尝咱们玉冬的手艺呢,这小小的莲花杏仁酪,清爽可口,难得的是却不甜腻。” 每说一个字,玉冬的眼睛便亮一分。 以安转过头,看着小玉冬,眼里盛着十二分的暖意,“知道你家姑娘不喜甜,还特意调了新味道,玉冬,有心了。” 玉冬忙行了礼,喜滋滋的回道:“谢姑娘夸奖。” 眼瞧着小玉冬得了主子的好,剩下几个丫鬟也不甘示弱。 如眉摆了一溜的小瓶子,光从卖相看,就精致的很,“姑娘,这是奴婢新调的香,您带些去学院吧?” 平日里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带了些激动。 以安挑眉。 如眉从不是跳跃的性子,年纪不大,最是沉稳不过。现下里竟然为了这瓶瓶罐罐的香而动了心绪,想来是另有玄机了。 以安顺手拿过一小瓶,还未打开盖子,便闻到了一股甚是浓郁的香味。 这是.....? 以安将瓶身往鼻尖凑了凑,眉眼微动,转头看向如眉,眼神意味不明。 “你,制了曼陀罗?” 第一百八十九章 如眉思过 以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如眉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了些慌张,不知自家姑娘是高兴,还是生气,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禀告着,“回姑娘,奴婢的香料里是放了曼陀罗。” 曼陀罗,又称死亡之花。 这花全身上下都是毒,果实最毒,嫩叶次之。就连那干叶,毒性虽说比鲜叶要小,但也是寻常人碰不得、尝不得的。 以安看向如眉,面容上带了些冷肃,“把手伸出来。” 如眉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带着些不安。 “姑娘,奴婢的手脏了,怕污了姑娘的眼睛。” 以安眼神望过去,看着如眉微低垂的头,轻叹了口气,带了七分生气,却还有三分的无奈。 “如眉,曼陀罗凝香的法子,是谁告诉你的?” 如眉怔愣了一下,脑海中划过那抹白衣,瞬间摇了头,急声道:“姑娘,是......是奴婢自己琢磨的,没人告诉奴婢。” “呵” 以安没忍住笑出声,更是毫不吝啬的翻了个白眼。 倒是没看出来,这如眉还如此的死心眼。 见以安不信,如眉忙解释道:“姑娘,真的是奴婢自己琢磨出来的!那起子小人不怀好意,您只身一人在学院里,奴婢们也不能过去伺候着,有了这些药香,也能以备不时之需……” “行了!” 以安摆了摆手,如眉这话里真假掺半,也难为她要替旁人圆谎,想到这儿,便没了好气。 “白二叔是给你灌了迷魂汤吗?这么维护他!” 如眉忙摇头,“不是的,姑娘……” 以安望过去,清凉的眼神锁在如眉的身上,也将她接下来的话都锁了回去。 “曼陀罗制香,必用乌草。” 以安抬手抚过桌上的瓶瓶罐罐,声音沉缓,“而乌草之味,最是腥甜,等闲的草药香料很难压得住这抹腥气,除了南烛叶。” “而南烛叶,喜阴喜寒,在北地倒是随处可买,但在这金陵,方圆几十里的地界,唯有灵归山才有。” 以安抬头看着如眉,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 “如眉,倒是不知你如此高的天赋,连草药之道也琢磨的出来!不如你讲一讲,药香里的南烛叶,你从哪里得来的?” 如眉自知瞒不下去了,便跪了下去:“还请姑娘恕罪,这南烛叶是奴婢向白师傅求来的!” 以安瞧着如眉的神情,心下虽气消了半数,但还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板一板这妮子的性子。 以忠为名而欺主,这是她方以安不能容忍的,单一个欺字,便是千忠万孝也难全。 “如眉,你回去好好想想错在了哪里,想通了来找我。” 如眉垂着头:“是,姑娘。” 刚才还欢快的几个丫鬟让如眉这事一搅,都闭了嘴巴安静下来。 尤其双喜,她虽愚笨,却也听得出来刚才如眉在姑娘面前扯了慌。 她与如眉一同入的方府,平日里如眉行事沉稳,现下被姑娘罚了思过,也不知该有多伤心。 回想前几日如眉兴致勃勃的捧着药香瓶,一门心思要给姑娘解忧,但今日…… 不过,她倒是看明白了些许,姑娘不喜人说谎,双喜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 第一百九十章 不速之客 从热闹到安静,再有极力隐藏的失落。 以安清晰的感受着众丫鬟的情绪,明白她们是为如眉不平,却也克制自身,不敢与自己这个主子悖言。 伸手给自己斟了杯清水,慢慢的饮下,落杯之时以安转头看向三个丫鬟,“双喜,这半个月,如眉可有同你一道洗漱宽衣?” 双喜想了想,似乎真是没有,便摇了头,道:“姑娘,这半月如眉都是与奴婢分开洗漱的。” 以安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她的手已生了脓吗?” “什么?” 双喜和玉夏同时出声,俩人对视一眼,又转头看向桌子上的药香,心下一动,该不会…… 双喜的嘴快一些,连带着几分的惶急。 “姑娘,如眉的手怎么会生了脓?难道是因为这香的缘故吗?” 她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 以安缓缓点了头:“曼陀罗之毒,从来都不饶人。她避着你们几个,想来一是怕你们察觉出异样,二是也怕传染了你们。” 双喜低下头,恨不能好好的抽打自己两下,她真愚笨,与如眉同住,竟没有注意她的手。 以安也想着趁早将这些丫鬟们的愚忠之念洗掉,便开口道:“如眉的心在于忠,为着我的安危齐自己性命于不顾。但此道绝不可取,你们出了事,倒叫我如何心安理得? 万事万物皆有两全之策,不到万一,你们绝对不可做出伤害自身的事情。” 如眉是四个丫鬟里最聪明的一个,而聪明人往往也容易钻牛角尖。 今日她会因为忠主而伤己,难保来日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她方以安不是废柴,不需要丫鬟们效忠至此,她们只要活着,安稳平和的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忠。 玉夏和双喜几个安静了好一会儿,心内不由得感叹,她们实没想到姑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人奴婢,早做好了身不由己的准备,就算哪日被主子厌弃而丢了命,也由不得她们说不。 可今日姑娘却告诉她们要珍重自身,玉夏是丫鬟中年岁最长的一个,从来温柔敦厚的笑模样,现下却落了泪,缓缓的展开笑颜,眼中泛着浓郁的红,冲着以安福身行了仆礼。 “谢姑娘,奴婢谨记在心。” 双喜抬起头,看向以安,双手不住的绞着,小声道:“姑娘,奴婢知错了!” “哦?” 以安转眼望过去,问道:“什么错?” 双喜的眼里带了些自责,“如眉的手生了脓奴婢没有发现。” 以安倒笑了,“这也怪不得你,如眉要存心瞒你,你发现不了也正常。” 双喜:咦? 以安好笑的摇摇头,轻声道:“放宽心,如眉会想通的。而你们呢,就按时给她送好饭菜,切记,不要让她食辛辣之物。” “是,姑娘。” 丫鬟们告退后,以安的眼神便落在了桌上的药香瓶上,深处的情绪溢了些许出来,她不怪如眉,自然也不怪双喜。 可白二叔…… 以安思考着,便自然的抬手轻轻的抚着额头,屋里陷入了一阵安静。 “谁?” “咻”的一声,以安按下腕间玉扣镯,数枚银针向床榻山的屏风射了过去。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先出了来:“几日不见,你还是这么狠心绝情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他来了 斜阳映影,屏栏纱照,如是墨色,苍凉深傲。 是他。 以安心底一叹:宁沧,又见面了。 是的,宁沧又一次不请自来。 以安似有似无的敲着桌子,脸上梨涡浅笑:“见过七皇子。”语气尊敬,可却没有一点起身见礼的意思。 卑鄙小人,不知礼节。 宁沧的眼睛锁在眼前少女的脸上,竟然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这八个字,眼里倒有了笑意。 随后抬眼看着屋内的陈设,无一不是在告诉他:这是女儿家的闺房! 但他却有不得不来的理由,看着眼前这个清冷的姑娘,宁沧不由得软了语气。 “擅入你的房间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以安顿时睁大了眼睛,转头看过去,眼里的不可置信都要泻出来了:这家伙吃错药了么? 宁沧似也反应过来,脸上竟罕见的多了几分赧然之色。 屋子里安静了。 以安秉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老自神在的坐着,一动不动。 宁沧也就那么看着,大约几个呼吸后,他才想起此次的目的,稍稍回了神。 “方姑娘,崔氏非善类,却有狼子野心。既想了来中州,必定是要有个结果。” 说到这,语气顿了顿,以安诧异,转头看过去。 宁沧看着眼前人的面容,不知怎的,竟涌出一股莫名的怒意,静了静心神,继续道: “崔家要投其所好,此番要寻一位容貌绝色,才情横溢之人。你是今年的魁首,难免他们会盯上你。而方家,底蕴上到底差了些。” 以安看着眼前人,刚才那话中的提点之意分明,可倒弄的她糊涂了! 这小子是转了性了吗? 不过,人家好心好意,她也是懂礼之人,该谢还是要谢的。 “多谢七皇子。不过,小女还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七皇子?” 宁沧点头:“请讲。” 以安缓缓站起身,走到宁沧的正前方,眼神扫过衣角玄色间的尘土,又仔仔细细的看着对方的脸,一寸又一寸,直看得宁沧莫名。 “方姑娘,你在看什么?” 以安收回眼神,微微挑了下眉头,淡声问道:“七皇子,你为何要提点我?” 七皇子抿了抿唇角,却没有回答,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以安见眼前人不打算说清缘由,便也不追问,只伸手从荷包里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七皇子,物归原主。” 漆黑的指环静静地躺在素白的掌心上,少女晶润的瞳仁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宁沧却一点儿都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只眼神沉沉。 “这指环既已送你,便没有收回的道理。你是留下也罢,扔了也罢,都随你。” “好!” 以安应的干脆,掌心一握,便将那指环又重新放在了荷包里。 速度之快,似乎早就有此准备。 宁沧愣了下,随即笑开了,好似寒川融了光,刹那间照亮了屋内的黑暗。 着实好看的紧。 以安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心道:果然皇家无情,好好地一个人,竟然神经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佛山宴请 春日已至,暖阳早就冲进了院子,促成了满目的嫩绿,看着便叫人心生欢喜。 以安窝在安平院,懒懒的靠着,微闭着眼睛,偏手指还不老实,那缕金百蝶的黄锦软垫都要被薅秃线了。 如眉正从门外进来,看此情形,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开口道:“姑娘,依着夫人的意思,您不去也使得,大不了称了病就是。” 两日前,如眉出了屋,也是想了许久才明白以安的意思,便撑着身体请礼告了罪。 现下听了以安的话,跟着白二叔学习草药之道,待学成了再捣鼓那些药香。 以安抬起眼皮,望着桌上的帖子,缓缓道:“如眉,你去回了夫人,这宴,我去。”声音中气十足。 如眉抿嘴一笑:“是,姑娘。” 待如眉出了屋,以安便起身将桌上的帖子拿起来,看着上头的落款,嗤笑出了声。 崔家,真是阴魂不散。 …… 七皇子代天子祈福,不日前到了金陵,一猛子扎进了万佛寺。 府城上下无不说七皇子孝悌敬诚。 以安听得父亲带来的消息,恨不能白眼翻到天上去。 孝悌?! 她看是笑话才对。 还有崔家,更是一言难尽。 怎么说崔氏也是外戚,不成想如此轻浮。那日在女学铩羽而归,现下竟要在万佛寺广发请帖,邀金陵才女,参加劳什子敬佛宴。 佛门清净地,却也容得崔家人如此胡闹? 这敬佛宴摆明了来者不善。 可崔家搬出了先帝,又抱着皇室的大腿,打着佛家的旗号,这次是准备完全,以安也是非去不可。 再者,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她忽略了。 崔氏……七皇子…… 更何况,她还有些事情要亲自问问了然大师。 以安伸出手,双眼落在眼前的白皙上,嗯,柔软又漂亮,不同于前世,如今这双手是一丝厉茧也无。 这世,合该要好好养着才是。 房间内的安静很是惬意,以安觉得周公要来召唤她了,在沉入梦境前,嘴里低声喃喃着。 万佛寺。 这地方与她似乎有些相克,但愿这次,能够让她解惑,也省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 翌日清早。 以安早早的就醒了,但还赖着床未起,昨夜睡的香甜,她贪恋这种松快。 “你这还不起,可要成小懒虫了!难为你二哥还等着好妹妹来给他助威呢。” 张氏笑盈盈的进门,待看见床上的小人儿,便笑的更开怀了。 以安迷迷糊糊的坐起身,身上却还披着被子,将自己裹的像个肉粽,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娘亲,再让女儿躺一会儿吧!离二哥报考还有两个时辰呢,来得及,来得及的。” 说着,身子一倒,又要往枕头上睡去。 张氏走到床边,看着睡眼惺忪的小女儿,眼底深处都是柔和。 “别赖着了,女儿家打扮总要麻烦些的。”张氏扶着以安的身子,转头吩咐道:“快伺候你们姑娘梳洗。” 玉夏:“是,夫人。” 以安自是不知,门外有人在等着她,已恭候多时。 第一百九十三章 鹿鸣门外 镜子里的少女,身着锦白色的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简单地绾个发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其间。 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水,说不出的清冷细腻。 张氏看向立在以安身侧的丫鬟,笑赞道:“如眉这丫头手倒是真巧。” 如眉福身行礼,“多谢夫人夸赞。”得体又不失沉稳。 张氏微微颔首,对这丫头又放心了几分,虽有着妩媚多情的容貌,但看起来行事倒稳重,这样才对。 …… 鹿鸣书院与金陵女学仅隔了一条街,这里有不同于女学热闹繁杂。 小商摊贩摆了一路,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吃,吆喝声不绝于耳,这在女学外是根本见不到的景象。 以安端着一碗豆腐串,吃的眉开眼笑。两个哥哥也好不到哪去。 以齐抱着糖葫芦啃的欢,以恒被妹妹塞了一手的糖人,怕糖化了弄脏了衣衫,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吃上一口。 鹿鸣书院的考试没什么固定的日子,只要你来,通过了考核,那就可以入学。 以达进了书院考试,他们兄妹几个就将一条街都逛了个遍。 眼下是逛累了,就坐在面摊那儿,每人点了碗阳春面,一边吃,一边休息着。 以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看向以恒,凑近坐过去,悄声问道:“大哥,二哥能考上吗?” “应该没问题。”以恒沉声道。 以齐挠着头,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二哥要是考上了,要学几年啊?” 以恒转头看过去,瞧着自家弟弟的模样,忍住笑意,伸出三根手指。 “要三年?” 以恒点点头。 以齐一下子蔫了,手里的面突然就不香了。 以安和大哥对视一眼,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大哥要上盛京,我要去女学,眼下这二哥也要去上学了,家里头就剩下三哥了!” 以齐闻言,脑袋耷拉的更低了。 他不想上学!!! 那些连话都说不清的半大小子,还有老古板的先生们,想想都可怕。 以安伸手在以齐的眼前晃了晃,“三哥!要不,你也去上学吧!” 以齐看着妹妹,对着那双眼睛,这准备摇头的脑袋好像固定住了。 唉! 真的不想去上学!!! 可话到嘴边,就变了调:“小妹儿,容三哥再想想,再想想。” 以安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大哥,你见过熙元大长公主吗?”语气中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大长公主?” 以恒摇摇头,“熙元大长公主近几年除了中秋到宫里参加节宴,旁的日子只在万梅山庄呆着。” 以安闻言倒笑了:“长公主的儿子厌恶梅香,长公主却围着梅香住,这母子很‘和谐’呀!” “皇室中人,可能心思更多一些。”以恒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一场棒打鸳鸯的戏,才叫母子离了心。” 以安勾唇一笑:“是么。” 她倒是真的好奇这位长公主了。 兄妹三人吃完阳春面,正准备起身离开,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清亮的声音。 “以安,真的是你啊!” 第一百九十四章 慕言离家 慕言站在不远处,看着以安,整张脸都带着笑,和往常很不一样。 “我刚才远远看着像是你,还没敢认,想着你怎么来了鹿鸣这儿,看了好一会才敢认呢!” 以安笑着道:“我二哥在里面考试,我们就在外面等着了!”说着,看向以恒,“大哥,这是我女学的同学,当然也是我的同舍。” 又对着慕言介绍道:“这是我大哥还有三哥。” 慕言见了礼,柔声道:“慕言见过各位!”细看下,脸颊似乎带了些羞意。 以恒还礼,瞧着一派温润洒脱。 以安看向慕言,又看了看她背后的包裹,轻声问道:“你这是……” “我离了家,正准备在附近租个小院子。”慕言语气平淡,似乎说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离家?! 以安和哥哥们换了眼神,拉过慕言到一旁,“你还好吗?” 慕言点点头。 以安细瞧着慕言脸色,发现确实疏朗了许多,也就放心了。她不担心少女离家出走,她担心少女没谱的乱走。 “你身上银钱够吗?” 慕言笑着道:“虽说钱不多,却也够我一个人嚼用的。” 以安看着她,问道:“房子可找好了?” 慕言摇摇头,冲着以安眨眨眼:“府城的房子可真贵,一个小院子每个月就要二十两,我这儿准备再多找找,能省一笔是一笔呢。” 以安想了想,温声道:“正是巧了,与这儿隔了一条街,有所一进的小宅子正在赁着,不多不少每个月五两银子,你要是有时间,可以过去看看合不合适。” 慕言细细听着,她不笨,相反她很聪慧,毕竟会下棋的,总不会太笨。 这是以安对她的善意。 “以安,谢谢你。”慕言拉着以安的手,语带感激,“你我相熟,我也不必在你这逞强。慕家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厌了慕家,与其在一个屋檐下互相争执,不如我搬出来。左右我是一人吃饱穿暖就行。我比你年长几岁,没为你做什么,却还要你如此帮我。” 以安笑了笑,道:“慕姐姐,今日倘若你我互换,相信你也不会置之不理,不是么?” 慕言一愣,随即缓缓笑开了。 是的。 她不会。 那所小宅子离这不算远,以安便先带着慕言过去了,反正二哥还要再考好一会儿,总不好让人家背个包袱还在这儿等着。 慕言先缴了三十两银子便住进去了,里头一应俱全,她也就只需要稍微的擦拭一下就好。 以安则慢悠悠的往鹿鸣书院的方向走去,这所小宅子是去年王管家来府城时买的,为了落脚方便,便直接买下了。 左不过是闲置着,让慕言先住进来,也算是帮她一把。 慕言虽说看着沉静,可性子却要强,她不可能直接给银钱,那样反而会伤了她。 再者,她也不能够拉着慕言住在方家,不说合适不合适,端看刚才的样子,这要真住了进去,恐怕大哥身上又要多朵桃花了。 现下这样正正好,书院附近的环境也安全,她一个女儿家也方便些。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又见崔环 眼瞧着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鹿鸣书院的大门就没有打开过。 以齐坐的感觉都要生疮了,转头看向不动如山的大哥和一派惬意的妹妹。 “为啥二哥还不出来?考书院都这么难吗?” 以恒不紧不慢的看过去,“考书院也难,也不难,全是因人而异。譬如,你大哥我就不难。或者,小妹应该也不难。至于你嘛!” “我怎么样?”以齐巴巴的期待着。 以恒摇了摇头,道:“那应该很难。” “怎么会?”,以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以恒收起笑容,眸色如井:“如何不会?以达练武,无论寒暑,每日不辍,如此方才练了一身的本事。妹妹聪颖,却也拜师谋学,晨起时更是以字养形,如今一笔双手字,整个女学无出其右。” 每个字都像是刺破冰凌的热矛,将以齐少年人的自以为是戳穿的干干净净。 是啊。 大哥智计无双,二哥武艺卓绝,小妹天资聪慧,他呢? 以齐失落而泄气的坐了回去。 以安转头看向以恒,语气轻慢:“大哥,一定要如此吗?” 以齐是贪玩,可却也有他自身的长处,她是担心此番会将这孩子的天性束缚了。 以恒抬头望了望匾额上“鹿鸣”二字,心下暗叹,他何尝不想让家中弟妹肆意些,可方家眼处群狼环伺之境,也不由得他再天真下去。 “小妹,身当男儿,自当有顶天立地之志。他不小了,也该长大了!” 以安默然。 今日出门是轻装简行,可再简着装扮,只她发间的丝蝶东珠流苏簪便要百两之数。更惶论身上的暗纹苏绣的衣裙,瞧着简单,却也价值不菲。 方家之财,落在有心人眼里可是一块肥肉。 谋财与害命,从来都分不开。也许大哥说的对,以齐该担些男儿的样子了。 “大哥!门开了!” 前脚还失落的以齐,此时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伸手指着书院大门,高兴的很。 以安与大哥对视一眼,笑了。 这才是以齐。 鹿鸣的门是开了,可走出来的…… 崔环? 以安眸色微动,嘴角勾起一抹轻淡的弧度,想起那日宁沧的提醒,微微向侧移了移身子。 崔环今日可谓是盛装,刚一走出正门,转身间,正瞥见等在那里的方家兄妹,眼神一冷,转眼便笑开了。 “不知妹妹在此,倒是有缘?” 以恒转头和妹妹对视一眼,里头写了八个大字:虚情假意,装腔作势。 以安微笑,道:“崔姑娘客气了。” 崔环自是瞧出了眼前人的疏离,压下心底的不快,道:“想来你还不知,后日敬佛宴七皇子也要前来,届时还望妹妹好生表现,别落了金陵女学的名头。” 以安继续微笑,道:“崔姑娘过誉了。” “你……” 崔环脸上露出一丝怒意,却极快的压了下去,冷冷的看向眼前的人,拂袖而去。 以恒转头,道:“她就是崔环?” 以安点点头。 “稳重端庄?”,以恒呵笑了声,“这盛京的传言,显然很失实啊。” 以安眨了眨眼,“我看着,很是稳重和端庄啊!我如此气她,还能保持面色不变呢!” 以恒一本正经的道:“所以,你气的还不够。” 第一百九十六章 梅花枪 “今日大喜,达儿考上鹿鸣,往后便也要在书院进学了。为父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算是给你庆祝吧!” 方连海眉眼开怀,就连最忧心的老二都靠谱了,他这个当父亲的也要尽力捧场才好。 以达的脸上扬着喜气,冲着弟弟眨眨眼,起身道:“谢谢父亲。” “呀!” 方连海惊诧的喊出了声,随后看向张氏,颇感欣慰地笑道:“咱们达儿已经有点学子的样子了嘛,看这行礼,多标准!” “那不见得!”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以安闻言转头看去。 白二叔手提弯弓,衣袂飘飘,白衣束发,多日不见,英俊更甚从前。 方连海嗤笑一声,道:“你个白二,整日穿的这么风……” 一个骚字在张氏的眼神下憋了回去。 方连海忙咳嗽掩盖尴尬,看着白二叔,没好气的道:“一天天的,来无影去无踪,给你传了那么多消息,竟然才来,你这是要忙着去相看小娘子吗?” 白二叔一个眼神,恨不能将方连海的嘴巴缝上:有孩子在,瞎说什么? 方连海回瞪过去:我就说了,怎么样? 以安抿着嘴,笑意盛满了眉眼。张氏微低下头,笑道:“安安,别看你父亲这么说,可这么多年,为了你师娘的事情掉了不少头发呢!” 师娘? 以安看向白二叔,心道:不是她给师父泼冷水,就凭师父的本事,可能一辈子也讨不到媳妇了! 感受到了小徒弟质疑的眼神,白二立马转头,对着大徒弟,语重心长的道:“这是为师送给你的入学礼,紫匀弓。为师能交给你的已经差不多了,往后在学院要多学习与人相处之道,更要学会分明是非。” 以达:“是,师父。” “不过……”白二话锋一转,斩钉截铁的道:“不过,谁要是不长眼来挑事,你也可以用这弓来打他!” 说着,掌心翻动,紫匀弓弦拉如满月,一根飞箭搭上虎筋。 “嗖” 飞箭似流星落地,直接射碎了一块大理石砖,直惊得院中人目瞪口呆。 以达更是睁大了眼睛。 “白二你是不是有病!”方连海拍着桌子,骂骂咧咧,“你是不是要给我儿子送牢里去,整个这么大威力的弓,是要疯吗?” 白二叔也有些尴尬,原来这紫匀弓这么厉害,怪不得赌输的那位如此心疼。 “咳咳……” 白二叔战略性的咳了两声,随后看向以达,眼神鼓励:“你好好学,等以后学成了,师父再送给你!” 以达微笑:师父,我觉得你可能在晃我。 不过,方连海很满意,更是赞许的看了白二叔一眼,又转头看向以达,略有些显摆的挑挑眉。 “达儿,看看为父送你的礼物!” 王管家身后的两个护卫捧着一个通体黑色的银穆长盒,俩人微微颤抖的手臂表明了盒子的分量。 以达伸手摸了摸盒子的温度,触骨生冷,随后缓缓的打开了盒盖。 以安眼神一亮。 这是…… 梅花枪!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宴前嘱托 虎口吞刃啸乾坤,梅花傲雪香奇绝。 书中记载,这梅花枪曾是汉朝名将霍去病的兵器,跟着他横扫戈壁沙漠多年。想不到,竟然在今日见到了它。 前世以玫擅格斗,最爱这些古代兵刃,没事儿也给她们讲一讲。 以安之所以对梅花枪印象深刻,便是听说这枪,沉似精铁,冷如寒冰,非有缘人不可用。 以达自是喜不自胜,伸手抚摸过枪身,脸上神色未变。 以安嘴角微翘:二哥好福气! 以达转头看向方连海,扬声道:“谢谢父亲。”声音中都带着激动和兴奋。 方连海得意的看了眼白二叔,转瞬说道:“达儿,这枪送与你,便是告诉你要勤功练艺,不可懈怠。再有,等你到了学院,切记不能以此枪专好斗之事,不要堕了这枪的名声。” 以达:“是,孩儿谨记。” 席间其乐融融,家长里短的说着笑着,便是连日来的任何烦闷都消散了。 但在合家欢的场景里,有个人的眉头倒是紧紧皱着。 这个人就是白二叔。 他的椅子加在了以安的旁边,看着还在与他闹脾气的小徒弟,白二叔有些头疼。 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难哄! 不就是拿她的丫鬟做了个小小的试炼嘛,怎么还气到现在呢。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以安才不要理他。 她不是惯着身边人,只是,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教那些丫头。 别看如眉一副如水的俏丽模样,平日里对着院子众人都和善,可性子根上最是固执。 以安让她跑些府外的事儿,也是想让她多接触接触旁人,心思再开阔些。 这些日子,因着小丫那些孩子,如眉显见的心境宽了些,也多了一二的柔软。 白二叔的本意是好,希望给她调教出一二忠仆,可这也得分人。 如眉是需要引导的,她可不想把如眉变成一个冷血偏执的副手。 有能力好,可有人情味儿更好。 得亏如眉还没有想歪,不然她可要费劲了,但是,该冷一冷自己这位师父也是必要的。 擅作主张,以后断不可行。 …… 瞧着月色怡人,给堂间的暖纱笼了一层银白的新装,张氏怕几个孩子睡的晚,便赶着结束了。 以恒与弟弟们和父母问礼后就回了各自的院子,而张氏则拉着以安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当然,主要是嘱咐着敬佛宴的事儿。 张氏看着女儿清丽的相貌,心里是既骄傲,又担忧,所以,更是仔细着提点。 “安安,本想着那敬佛宴让你大哥看护着你,也省得出了什么差错。但为娘让人出去打听了,男女分开礼宾敬请,你与恒儿上山后就要分开了。但你便记着,凡事小心些!如果遇见什么腌臢事儿,能躲些便躲着远点,记住了吗?” 以安点头,一一应下。 张氏心下一叹,向来温柔的脸上也多了些愁色,她总不好直接和女儿说的太明,毕竟以安年岁还小。 以安心里明白,左右明日的宴会是来者不善,她小心应对就是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山下争执 崔家相邀的敬佛宴,摆明是一场鸿门宴。 以安自是不会在这样的场合抢着出风头,只按照富家嫡女的身份选了件浅紫色绣月白折枝堆花的对襟长裙,弃了流珠宝穗,三千青丝仅用一只雕工精致的戏蝶簪绾起。 而这簪虽简单,却价值不菲,是一品的丽水紫金,便是这一根簪子,也要万金之数。 这是张氏特意挑选的,也是让那些人不要小瞧了以安。 方家旁的没有,就是钱多。 …… 万佛寺的山门前,往日都是青衣僧众,今日,倒站了一排排的绿衫婢女,给这佛门清净地增了些世俗味道。 山路难行,各家的马车都停在了山脚,骊色骏马凑在一块百无聊赖,山间的青草都秃了好几处。 以安在马车里,撩开窗帘瞅了瞅,转而轻声道:“等会儿你俩跟着我就好,咱们就当来这郊游的!” 如眉和双喜同声应是。 如眉扶着以安下了车,选了一个素色的轿辇坐上了,随后与双喜一左一右的侍立在侧。 双喜一路乐呵的很,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满眼的好奇,引得不少往来人注目。 “这是哪家来的乡巴佬?”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双喜听见,回头望去,一个翠衫姑娘正斜眼的看着自己,讽刺意味甚浓。 双喜眼带懵懂:“你是在说我吗?” 翠衫姑娘一噎,随即冷哼一声:“谁是我就说谁喽!”,转过头对着同伴讥讽:“真是小门小户!” 如眉的眼角一凝,刚要上前分辨,余光看见双喜的神色,便退了回去。 双喜目光澄明,望着那位翠衫姑娘,正色道:“门第之分本无错,但佛门前还请姑娘慎言。免得寺中师父错怪了姑娘本家,以为是瞧不上平民百姓,那就不好了。” 句句诚恳,却字字诛心。 以安坐在轿内,嘴角带笑,眼中满是宽慰:憨直的双喜也懂得讽刺人了,多好的事! 翠衫姑娘闻得此言却变了脸色,慌张的看向旁边的轿辇。车帘微动,一双利眸射了过来,吓得她忙低下了头。 这姑娘与崔环有七八分的相似,正是崔环的堂妹,崔凝。 崔凝转头看向双喜,娇美的脸上自然带了些骄纵之色。 “好厉害的一张嘴!你是哪家伺候的?” 双喜目视前方:“谢姑娘赞誉。”至于哪家的,她才不说。 崔凝目光一冷,缓缓道:“很好,很好。”还没人敢这么和她说话。 未等她开口,便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轿辇内传来:“我们走吧!莫耽误了时辰!” 如眉:“是。” “站住!” 出声的正是崔凝,不顾的翠衫婢女阻拦的眼神,直接下了轿。 “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 素手纤纤掀开车帘,一张沉静绝艳的面庞透了出来,声音淡淡:“方府。” 第一百九十九章 崔氏做戏 翠衫婢女立在一旁,看着崔凝眼里的怒意,微微抖动了下袖口。 以安眸光一利,眼神瞟过去,翠衫婢女忙垂下了头,似被吓到了一般。 崔凝见此,面有愠色,“方姑娘好大的威风!” 以安突然笑出了声。 崔凝杏目圆睁:“你笑什么?” 轿辇轻落,以安缓缓走了出来,在崔凝身前不足一臂处站定,眼带笑意。 “论威风,如何能及崔姑娘呢?既让停轿便停了,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你认识我?” 崔凝看着以安,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对方。 以安摇摇头,“姑娘与崔大姑娘相貌肖似,想不认得也难。” “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今日这宴是谁能做得主!”崔凝的脸上泛着得意之色。 “方姑娘是吧?刚才你的丫鬟口出狂言在先,你无礼在后。现下你要给我道歉,否则我便禀了姐姐,取消你入宴的资格!” 那感情好! 以安看着崔凝,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那就多谢崔姑娘了!” 说完,转身即走。 衣摆带起的落尘扫在了崔凝的身前,将鞋子上的银玉佩兰蒙上一层阴影。 崔凝抬起手指着以安的背影,“你给我站住!”脸上除了怒气,还有一二分被人无视的羞恼。 以安缓缓转头,“有事?”语气中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崔凝看着以安平静的面容,一字一句的道:“你当真不参加这敬佛宴?” 以安不置可否:“如崔姑娘所愿。” 崔凝的眼神落在以安身上,多了几分沉思与不解。 以安的脸上容色不变,吩咐如眉准备下山,转身轻移走向轿辇。 她可不想陪着崔家人演这出下马威的戏。崔凝既是崔家人,总不会在这众目睽睽下如此莽撞才对。 况且……这附近有一股极淡的麝木梨香,这是崔环身上的味道。 不论崔家人打的是什么样的心思,她都没空搭理。 以安正要上轿,一道柔和温婉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人群自然的让出一条路,以安侧过眸看去,来人正是崔环,红衣丽容,端和的眉眼中带着微弱的诧异。 崔凝轻声唤道:“大姐……” 可崔环并没理会,而是将目光投向以安的轿辇上,声带问询之意:“方妹妹可是要走了?” 以安点头。 崔环向前一步,似嗔怪的看了崔凝一眼,转而拉过以安的手。 “我这堂妹性子骄纵,平日里祖父也惯着,想来刚才是惹得妹妹生气了。” 转而柔柔一笑,“方妹妹,姐姐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还请妹妹不要怪罪!”说着,缓缓屈身,行了歉礼。 以安挑眉,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崔姑娘言重了。” 崔环的眼里迸出喜意,摆了摆手:“凝儿,过来!” 崔凝像早等着一般,快步走了过来。 崔环看向以安,半带轻笑道:“方妹妹,今日山上人多,凝儿正好可以陪着你走走,也算是她向你赔罪了。” 也不等以安开口拒绝的机会,眼含深意的道:“方妹妹不会不给我这个机会吧?” 第二百章 北地松针 春夏的山上自是与冬日不同,满目的郁郁葱葱,行走在阴凉处,端的还是眉目清爽的惬意。 以安正站在佛寺后山院内,身旁是一脸肃容的丫鬟,如眉和双喜,还有……喋喋不休的崔凝。 瞧着崔凝不得不忍着脾气的模样,以安眼中兴味甚浓。 是的。 她上山了。 当然,她原本的计划就是一定要上山的,刚才,只不过想让崔环现身而已。 崔凝看着以安波澜不惊的样子,颇有些泄气,但是,想起大姐的嘱托,还是扬起了笑脸。 “方姑娘,听闻这万佛寺的签文很是灵验,你久居金陵,这可是真的?” 以安点头,“是真的。” 崔凝上扬的嘴角抽了抽,但还继续道:“今日的敬佛宴男女宾分席,咱们这一墙之隔就是男客的休憩之地呢!” “是么。” 以安唇边微扬,笑的意味深长。 崔凝下意识的躲闪了眼神,左右看了看,继而道:“咱们在这儿等着太无趣了,宴席还有一会儿呢,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 以安摇了摇头,“这儿清净,我就在这躲懒了。崔姑娘要是觉得无聊,出去走走也好。” 崔凝凑过来,巧笑道:“既然方姑娘不出去,那我也不出去!”语气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确实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不少时间呢!要不,我们做点别的打发时间,怎么样?” 以安:“做什么?” 崔凝眼里划过暗喜,轻声道:“我从博陵来,带了些当地的特色的玩意儿,很是精致有趣。” 眼神微转,扫向如眉和双喜,崔凝缓缓道:“要麻烦方姑娘身边的两位了,跟翠儿去拿一下,咱们在这等着就行。” 翠儿? 以安看着恭敬垂首的翠衫婢女,冲着如眉和双喜点点头,“既然崔姑娘说了,你们就去吧,记着,要仔细些!” 如眉抬眼扫过自家姑娘的神情,微动眉心。 “是。” …… 院中很安静,安静的有些尴尬。 崔凝将手中紧握的帕子松了松,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以安各斟了一杯。 “方姑娘,喝杯茶润润喉吧!” 以安眸色不变,转过头看向崔凝,半晌未语,她觉得崔家的技俩太拙劣。 但这么一双清冽的眼神扫过去,却看得崔凝的心头跳了几跳。 以安垂下眼睛,拿起茶杯在鼻尖嗅了嗅,转而笑了,“是松针?” 崔凝松了口气,点头道:“正是呢!北地松针,你尝尝看是不是与金陵的松针茶味道不同。” 以安的手指摩挲着茶盏底部,眼底的冷意在无人处渐聚。 崔家,很好。 崔凝不觉有异,脸上仍带着笑,更有一份压制的急迫,正要提醒一二,便看见以安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心中的石头可算落了地,这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几分。 “这北地松针是不是真的很不错?” 以安默然片刻,抬手轻揉了下额间,转头看向崔凝,微眯了眯双眼。 “这茶,清冽醇厚,入口极细,确实好茶。不过……” “不过什么?”崔凝的眼睛锁在以安脸上。 以安双眼微抬,刹时眸中异色闪现。 第二百零一章 意有所指 敬佛宴的地点设在了万佛寺的后山庭院中,院内的布置清爽而雅致,映着古树参天,绿柳成荫,倒格外的不同。 城中的名门闺秀皆已入席,放眼望去,年岁都不过及笄,众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崔环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进来的,脸上端着和善的微笑,“是我来迟了些,让各位妹妹久等了!” “不晚不晚,崔姑娘来的正是时候呢。”说话的正是孙家的大姑娘,孙玉娇。 崔环转头看过去,只微微点头示意,便又转回身,冲着众人道:“各位妹妹别拘了性子,今日敬佛宴本应祈福礼佛,可要真让妹妹们去叩首参拜,却未免过于严肃了些。所以,咱们换个规矩。” 换规矩? 众姑娘不明其中含义。 崔环的眼角扫过某处空位,心下微喜,紧接着就解释道:“妹妹们本都是才情卓绝之人,那既然礼佛,便是要将诚心敬于佛前。所以,就请各位妹妹们一展所学,也让天上各位神佛瞧一瞧金陵女儿们的风采。” 呵! 李嫣然嗤笑一声,转而低下了头,挡住了脸上的讽意。 崔环并没有注意到她,缓步轻移到上首位置坐下,眼神微转,叹道:“真是好景色,这山映着日头渐浓,倒是颇有佛光之象!” “崔姑娘说的正是,刚来到着,小女也觉得甚为壮观呢。” 又是孙玉娇,语气中的谄媚之意听的众姑娘频频撇嘴,身后的孙玉贤都恨不得将头埋到胸口里了。 “这是哪家的姑娘,如此轻浮?”赵宁轻掩朱唇,眼里倒是藏不住的鄙夷。 顾蔓儿放下茶盏,“商户之女,自是如此。” 赵宁闻言,呵笑一声:“所以说,这底蕴是学不来的,小门小户就是没见过世面。”说着,眼神一转,露出疑惑之色。 “咦?” 顾蔓儿神色未动,“怎么了?” 赵宁凑到顾蔓儿身边,轻声道:“顾姐姐,她没有来。” 顾蔓儿眉心微动,状若无意般扫了一圈,眼睛倒是难得的露出不解。 怎么会没有呢? 崔环这敬佛宴,明为礼佛,实为宴色,瞧这满院子花朵一般的姑娘,就知是何意。 只是,今年最为受瞩目的魁首不在,倒是让她稀奇了。 心下思虑不便出口,顾蔓儿轻声道:“或许是有事来迟了,也未可知呢!” 赵宁轻笑,不置可否。 …… 宴会如常进行,鸣钟击磬,乐声悠扬,院子中间提笔作画的正是江绫。 那日与以安在算学科同考试的姑娘,虽说未进甲班,但也是考入了女学,主修书画。 春日赏雨图,作的是竹林七仙在雨中吟诗作画的景色,画中人如梦似幻,着实不俗。 崔环看过这画,感叹道:“江姑娘画中巧思,真是妙啊!”语气中不住的赞叹。 江绫微微一笑,道:“多谢崔姑娘称赞,只女学中便不少人诗画皆通,江绫实不敢当。” 崔环摇了摇头,眼神落在这幅春日赏雨图上,缓缓道:“江姑娘未免太过谦虚了,女学中还有谁的画会好过你呢!” 江绫垂下眼,轻声道:“今年女学魁首方以安便有奇才,诗书画艺无一不精。” 话音一落,崔环立声询问。 “方姑娘可在?” 第二百零二章 后院出事 院内鸦雀无声。 崔环转身看向贴身丫鬟,问道:“方姑娘没有来吗?” 丫鬟恭敬道:“姑娘,刚才奴婢还在后院厢房见着了方姑娘,却不知怎的还没来得主院。” “也许是有旁的事耽搁了吧!”崔环轻轻笑了,转而将后面的话隐下,拾起下一位姑娘的诗词,婉婉称赞。 众姑娘便也跟着附和,只是个别人的眸色变了些许。 恰在此时,一位丫鬟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一路疾走到了崔环身旁。 “姑娘,出事了!” 崔环脸色一变,斥道:“成何体统!”转瞬沉声询问,“说吧,什么事?” 这架势,竟没有避人问询的意思。 丫鬟忙垂下头,眼神惶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崔环眼神扫过去:没用的东西! 顾蔓儿瞧着丫鬟这副样子,倒是笑开了,“崔姑娘真是管家有方,便是这小丫鬟也都规矩的很。不过,现下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这么闭口不言恐怕再耽搁了!” 崔环眉容松动,顺势问道:“出什么事,你但说无妨,这院子里都不是外人。” 丫鬟哆嗦着身子,“是……是后院出事了!” 崔环眼神一亮,容色却更为沉稳,转身看着众姑娘,行了礼。 “后头事琐碎,丫鬟们总是大惊小怪些,还请妹妹们稍后片刻。” 江绫在侧,眉眼含忧:“崔姑娘,今日山上人多,不如我们同您一道吧!万一再遇上个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是啊!是啊!我们陪您过去吧!”又是见缝插针的孙玉娇。 赵宁轻移到顾蔓儿处,小声道:“这江绫怎么如此没眼力,巴巴的凑上人家的事儿,也不怕惹了嫌。” 顾蔓儿的眼神落在崔环身上,默然不语。 见崔环听了江绫这话,却没立时拒绝,只容色微动,带着歉然。 “江姑娘言之有理,这佛山不比博陵来的熟悉,如此,便要麻烦各位妹妹了!” 江绫婉然一笑:“这是哪里的话,举手之劳而已。” 院中众姑娘约莫二十余人,都是十二三的年岁,本就好奇心重的年岁,虽说来时家里都嘱咐了要稳重些,但总是贪玩儿的多。 现下听着能去看热闹,一个个的眼里都雀跃的很。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去了后院,崔环走在最前头,看着近在眼前的院门,脸上微露喜色,瞬间又冷怒。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在门口躲懒,没个规矩。” 却说院门口的丫鬟们都愣住了,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呼啦啦的跪了一片。 “请姑娘赎罪,实在是……这门进不得啊!” 这句话倒是把赶来的姑娘们听得懵了,里面是有洪水猛兽吗? 为首跪着的丫鬟心下也是泛苦,怎么姑娘们都来了!这腌臢事儿要是传了出去…… 崔环略沉吟,遂眼神看向地上的丫鬟。 “开门!” 语气缓慢而坚定。 丫鬟们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在众人或惊诧,或意外的目光中将那锁上的木门缓缓拉开。 第二百零三章 苟且不堪 “嗯……啊……” 声声娇喘入耳,将众姑娘的脚直接钉在了地上,便是崔环年岁大些,有了准备,也臊红了脸。 “混账!” 崔环急声怒斥,眉眼中极力压制着着怒气,忙吩咐丫鬟将门关上,便是这样大的声响,也没有让屋内内有半分收敛。 “翠竹,去前院喊李嬷嬷和崔管家过来,记着,别惊动了旁人。” 翠竹忙应声而去。 李嬷嬷和崔管家是在崔家伺候多年的老人了,此次跟着崔环过来,便是来压阵的。 顾蔓儿瞟着翠竹出去的身影,心下觉得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在这佛门之地,行如此秽乱之事,尤其在这众多贵女的眼皮子底下被发现…… 顾蔓儿小心的看着在场的姑娘们的面色,想到那个没来的人,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 前院。 少年们的宴席正在兴头,不同于姑娘们的斯文,这里可热闹的很。 便是舞剑比武也是有的,主要还是因为宴会的主人公不在场。 嗯,还是七皇子。 这群少年来了前院便被晾在这,有着“敬佛”的名义在,也不能拔腿就走。 所以,就自己和自己玩。 吟诗的,作对的,舞剑的,耍拳的……李嬷嬷和崔管家就站在一旁,闭目养神。 只要不出事,他俩就万事大吉。 翠竹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冲了进来,满脸惊慌,难掩失色。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规矩都忘了么!”李嬷嬷端肃的脸上露出不满。 翠竹忙道:“李嬷嬷,您快去看看吧!后院有人……”说着,脸上露出难色。 李嬷嬷也是经验老道之人,便转身和崔管家小声道:“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嗯。” 崔管家老自神在,继续闭目养神。 如此,一老一少便匆匆走了,而始终注视着此处的几位少年对视一眼,趁旁人不注意跟了上去。 刚出了前院的门,李嬷嬷就将颧骨端起,容长的脸上堆满厉色,“说,后院那边怎么了?” “李嬷嬷,有人在那里行苟且之事!”翠竹红了面皮,却也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的清白。 李嬷嬷的脸由青转红,再由红变黑,盯着翠竹,“是哪家的姑娘?” 翠竹哆嗦着唇,回道:“嬷嬷,姑娘们都在外头等着,那大门紧闭,咱们没敢进去。”声音越来越小。 “混账!”顾嬷嬷没忍住拍了翠竹一巴掌,“如何能让那些贵女也过去了?再让人家说我们崔家不懂待客之道,没了规矩。” 翠竹闷哼一声,却没敢开口分辨。 李嬷嬷加快了步子,不出半盏茶便赶到了后院,一眼望去满坑满谷的贵女们,差点没厥过去。 忙稳了稳心神,躬身行礼:“老身顾氏见过各位姑娘。”随即正了脸色,道:“此处多事,未免扰了清净,不妨到别院歇息一下,如何?” “不用不用,我们就在这陪着崔姑娘,哪都不用去!” 还是孙玉娇。 李嬷嬷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众姑娘这回倒是要感谢孙玉娇,这样的热闹她们百年难得一见,才不会走。 第二百零四章 金簪入局 日头正浓,晃的人眼瞎心乱,可众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没人离场。 李嬷嬷大步走到门口,三角眼扫射一圈,里头迸出要吃人的光。 “开门!” 丫鬟听令,大门拉开,可院中却寂静无声。 李嬷嬷深吸了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那散落一地的衣衫,无不昭示着现场的激烈。 便是这样,榻上的二人依旧酣睡,而女子背对着门口,仅纱衣覆体,透出来的青紫羞的众姑娘面容通红。 崔环跟在李嬷嬷身后,眼神落在地上的金簪,心下一动,不经意的看了翠竹一眼。 翠竹立马上前,将金簪拾起,似带着些疑惑的语气,“姑娘,这簪……” “行了!”崔环忙打断,又拉着李嬷嬷,断声道:“嬷嬷,我们快出去!” 便见向来稳重得体的崔环霎时变了脸色,将众人连说带赶的带出了房子。 顾蔓儿不解,“崔姑娘,这是何意?” “莫不是崔姑娘您认识屋内的人?”江绫也跟着话音提出疑问。 齐刷刷的眼神朝着崔环看过来,带着些疑惑,还有些许的看热闹。 “崔姑娘,到底是谁,说来与大伙听听!”一道清冷的男生从院门口传来。 果然,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少年郎过来了。 三三两两的站在门口,也不踏进院中,可那一个个儿脸上的兴致却不减。 方以恒在其中,眼神从院中姑娘的身上一一扫过,眼底划过一抹厉色。 没有安安! 便此时见崔环转过身来,脸上满是为难之色:“此人,我确实识得。但……恕小女不能直言。” 不只是哪个少年嗤笑了一声:“有什么不能直言的,我们大家在这堵着,里面的人早晚要出来,你要是早说些,说不定咱们便不用看那些衣衫不整了呢!” “就是,就是!” 少年人总是不够守规矩,李嬷嬷沉了脸色,禀了崔环一声便进了屋。 她是要让屋内人穿好衣裳,光天化日成什么体统,左右她一个老太婆,什么没见过! 崔环一直遮掩,倒弄的大家伙更好奇了些,莫不是哪位名门闺秀出了岔子? 在这时,江绫缓缓上前,秀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崔姑娘,便是你再好的心肠,也不必浪费在不自爱的人身上。佛门净地,行如此污秽事的人,不值得你如此相护。” “是啊!” “说说怎么了!” “就别瞒着了!” “总不会是你们崔家的姑娘吧!” 眼瞧着起哄的声势越来越大,翠竹倒是站了出来,挡在自家姑娘跟前。 “我家姑娘是好性子,替着你们金陵的闺秀留了面子,可奴婢实在看不惯。” “闭嘴!”崔环忙出声呵斥。 翠竹随即跪了下来,背影中都写着护主式的倔强,“姑娘,奴婢是见不得她们如此欺负你。” 转身冲着院内人,举起手中之物。 一根金簪! 以恒看过去,噔时变了脸色,在他要迈步出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拉住了他。 第二百零五章 指认 翠竹手里的金簪在阳光下照耀下流光溢彩,宛若被霞光包裹般,泛着淡淡的的波光。 不需讲,便知此物的一定价值不菲。 “这是……紫金?”有那识货之人,试探着询问道。 翠竹点头,“不错。” 也不顾崔环的阻拦,脸上带着些意气用事,冲着众人道:“这根紫金簪便是屋内人所戴,我家姑娘好心,想着与她留些脸面,却不成想让各位误会了去。” “别说了!”崔环轻声呵斥。 翠竹却躬下身来,眼周带红,“姑娘,您就算将奴婢赶出去,奴婢也要说的,省的那起子不辨是非的小人乱讲。” 话中意,自有人听。 适才出声的少年看向翠竹,眼中兴致盎然,直接问道:“这簪是谁的?” 翠竹与崔环暗暗换了眼色,向前一步,恭敬道:“这簪,奴婢今日曾见方姑娘佩戴过。” 话音一落,众姑娘哗然。 今年,金陵何人不知方姑娘是谁,方家以安之名,响彻府城。 而在女学读书的几位姑娘,面色颇为凝重。 顾蔓儿与赵宁对视一眼,却不知是不敢相信多一些,还是窃喜多一些。 而从宴会开始至今未发一言的李嫣然此时却站了出来,脸上带着质疑。 “翠竹姑娘,你的话可能要再说的清白些,怎凭一根簪就认定了是方姑娘,刚才在屋内,似乎并未看清女子的脸。” 翠竹神色微变,随即垂下了眼,回道:“李姑娘,这紫金簪可是金贵物,非万银之数不得。您且想想,金陵的地界,谁家能买得起如此贵重的簪子?而如此贵重之物,除非有“要事”,否则怎会随意丢弃?” 在那“要事”二字上,重重的咬了音。 有那几个懂得几分房中事的少年,甚至轻笑出了声。 “这方姑娘倒是性情中人啊!” “老话还是有道理的,商贾之家,没规没矩惯了!” “听说那姑娘颇有姿色,想来倒是害的她行事不端的源头了。” 一字一句涌进方以恒的耳边,眼底犹如寒冰般冷冽,身侧人轻轻的动了动手指,便叫他收了全身的气势。 俩人对视一眼,便也不准备再听下去了,悄悄的离开了院子。 而院中的李嫣然,向来清高自傲的脸上多了几分嘲讽,看向崔环。 “想不到崔家能人辈出,便是大姑娘身边的丫鬟,也如此博学多识。” 说完呵笑一声,鄙夷十足。 崔环的眼角动了一下,转而神色却更端庄了些许,语带惋惜的摇了摇头。 “本以为金陵女子稳重多才,想着借此来敬佛成礼,却没想出了这样的事。是我思虑不周了,还望各位见谅。”说着扶着翠竹的手,缓缓蹲身行礼。 院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江绫敛步轻移,伸手虚扶,安慰道:“这与崔姑娘有何干系,是那方以安自行堕落,怪不得你的。” 崔环就势起身,眼含谢意。 那位一直开口问话的少年此时往前走了几步,大声道:“这方姑娘是对上了,可另一位又是谁可还不知道呢,说了如此久,屋内人也该穿好衣衫了吧!” 说完干巴巴的笑了几声。 第二百零六章 反客为主 是啊! 女子是方以安,那男子又是哪位? 崔环柔然一笑,眼中得色淡淡,道:“虽不愿如此揣测,但寺中此地只今日宾客得进,怕是哪位坏了心思吧!” 说着,转头看向翠竹,吩咐道:“把今日入山的名册拿来。” 翠竹:“是。” 崔环微微颔首,眼神划过禁闭的房门,心中倒是差异。 怎得李嬷嬷还没将人带出来? 而房中的李嬷嬷此时的心情可不妙,甚至可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 深宅大院,各种手段她早已烂熟。 今日之事,明显是有人借刀杀人,谁也不会傻到佛前秽乱。 李嬷嬷也想着顺水推舟尽快了结了此事,可她着实想不到,床上之人…… 李嬷嬷老脸上是强压的镇定,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俩人,便知这是入了人家的局了。 现在她就祈祷这事千万不要与大姑娘相关,否则……老太爷那,她可难交代。 …… 翠竹慢悠悠的院子后头转悠,估摸着时辰,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便拐弯进了院内。 “姑娘,奴婢将名册取回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 翠竹适时的将名册递给崔管家,便听崔环温声道:“劳烦崔叔了!” 崔管家恭声接过,随即低下头,眼神在名册上一一略过。 众人只得耐心的等着,屏了声气,生怕错过了一丁点的戏份。 只见崔管家合上名册,抬眼在院门口的少年处扫了一圈,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精明。 “姑娘,这名册中人,只王家少爷王冠老奴今日未曾在前院见过。另外,方大少爷现下也不见了身影。” 王冠。 方以恒。 只他们两个不在。 崔管家补充道:“方以恒,正是方姑娘的长兄。” 那么,屋内人便是王冠了。 王冠的品行,金陵府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院中众人窃窃私语。 “这方姑娘什么眼神,怎得瞧上那个浪荡子?” “你要想想这个浪荡子的身份,这来头可不要吓坏了商贾之家呢!” “呵呵,如此说来,也有些道理,攀高枝自然要选最容易的爬。” 崔环听在耳中,嘴角在无人注意处上扬,心下更安定了些许。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 “啊!” 崔环忙急声大呼,“快!快去看看方姑娘,别让她做了傻事!” 丫鬟们正要开门,便见李嬷嬷从屋内走了出来,神色严厉,只瞪的丫鬟退后了几步。 “姑娘,屋内不堪,实在不宜入内。”语气甚有深意。 可崔环却没听得出来,只说道:“可方姑娘刚才叫声凄厉……” “姑娘!” 李嬷嬷肃声打断,轻摇了摇头。 崔环怔愣了一下,终于看清了李嬷嬷眼底的急色,还未等她细想其中含义,便听见院门传来骚动。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传来:“崔姑娘,可是在唤我?” 崔环猛的转头,便见一袭紫色衣裙的女子从人群中走来,顿时收紧呼吸。 怎么可能? 第二百零七章 皇子问罪 崔环死死的盯着门口,眼底惊怒交加,良久,才呼了口气。 “方姑娘,你刚才去哪里了?” 方姑娘? 众人被这三个字激的来了精神,这个是方姑娘,那屋子里头是哪位? 正午的灿阳晒的烈,可大家伙似乎像打了鸡血,感觉眼睛都不够使了! 以安缓步轻移,走到院中,盈盈秋水间笑道:“劳崔姑娘费心了,山中景色秀丽,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崔环硬挤着笑,却更显狰狞,“方姑娘好心思。” 以安微微含笑,不言一词。 刚才吵嚷着问这问那的人也都紧了嘴,院子里有种诡异的静。 此时,李嫣然却走了出来,双眼澄亮,柔声道:“崔姑娘,刚才您的婢女口口声声说屋子里的是方姑娘,可现下方姑娘好端端的站在这。这下倒叫咱们糊涂了。” 崔环目光锐利,转而又恢复如常。 “李姑娘什么意思?” 李嫣然双眸微抬,慢悠悠的道:“屋内人不是方姑娘,那会是谁呢?” 说完,又看向翠竹,“男客既然有名册,想必女客也有吧,何不也拿出来比对一下?省的冤枉了哪位姑娘的声名。” 崔环侧过脸,看了翠竹一眼,微微点头。 翠竹愣了一下,转瞬便提起裙摆往外走。 “慢着!” 众人望去,出声的是方以安,只见她容色淡淡,懒懒一笑。 “崔姑娘,外面乱的很,不妨让我这丫头也跟去吧!不然这册子要是丢了、少了,只怕外人以为是您授意的,再想错了就不好了!” 双喜闻言走到翠竹身旁,咧嘴一笑,友好又憨厚。 翠竹呼吸一滞,回头看向崔环,眼带询问。 崔环看着以安,好一会儿才道:“既然方姑娘不放心,那一同去也好。” 翠竹这才应声而去,旁边双喜亦步亦趋的跟着,面上笑嘻嘻,好似春游般。 而留在院中的以安,侧过冷眸不经意看着崔环身后,眼底划过一抹暗意。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响动。 “七皇子到!”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宁沧一身黑色衣裳,周边精密大气的滚边金线刺绣,那衣袂仿佛能够无风自动,偏增了几分华贵尊崇。 “见过七皇子。” 宁沧的面容似寒似冰,眼神淡淡扫过某处,道:“起身吧!” 众人:“是。” “发生什么事了?”七皇子看像崔环,语气里有几分不耐。 崔环看着这位新归的皇子,莫名的有些气短。虽然心里知道这是个不受宠的,但不知怎的,总有些提不起气势。 但还是镇定心神,道:“七皇子,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儿女家的过失罢了!” “不是大事?过失?”宁沧的眸光讥讽渐浓,“崔姑娘说的真简单,那便也跟大伙说说,是哪对儿女,是什么过失?” 崔环:“……” 宁沧也不管她,直抬眼看向崔环身后,黑色眼眸像滩化不开的墨。 “李嬷嬷,不想说点什么吗?” 李嬷嬷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宁沧冷哼一声,面容肃若寒星,“佛山淫乱成了儿女家的过失,坏了先帝祈福的敬佛宴也不是大事,崔家的巧舌,真让本皇子长见识啊!” 第二百零八章 破门而入 以安唇角微勾,不禁要为宁沧鼓掌叫好。 杀人诛心。 而七皇子这是在诛崔家在大越百年的声望人心。 崔环也听出了话中深意,心中是咬牙切齿,表面上仍旧佯装稳重:“七皇子,不是崔环想要如此,只是这关乎名节之事,还是不用如此兴师动众的好。” “不用兴师动众?” 宁沧抬眼扫了一圈,沉声道:“这些人是谁叫来的?” 崔环:“……” 众人忙向后闪了一步。 宁沧也不管她什么面色,直接吩咐道:“锦四,把门打开。” 锦四:“是。” “等一等。” 李嬷嬷强自板了脸色,端起大家老仆的派头,“七皇子,女子声名比天重,您当真要做这不顾旁人死活之事吗?” 宁沧冷冷的看过去,眼底的凉意犹如冬日寒冰般慑人心魄。 “不愧是崔家人!” 李嬷嬷心下一慌,正要开口。 锦四直接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了李嬷嬷心口上,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一脚踹的突然,踹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包括李嬷嬷自己。 作为崔家的老人,她怎受过如此的屈辱,一口气没提上来,便昏了过去。 崔环转头看向宁沧,头上的钗环跟着颤动,眼角隐含怒火,“好,好一个七皇子!” “你说的不错,本皇子确实很好。”宁沧仿佛无意般向前走了几步。 “开门。” 锦四得令挺身向前,却不成想又有人挡住了他。 正是崔管家。 崔管家看向宁沧,纵横沟壑的老脸上似有威胁之意,低声道:“七皇子,请给老朽一分薄面,崔家必有重谢。” 锦四的圆脸上荡起一抹笑意,看起来很是英俊阳光,但大嘴一张,立时扬高了嗓门:“老东西,你是不是太抬举你自己了!” 崔管家脸色阴沉的很。 锦四浑若不绝,大嗓门继续道:“你一个下人,竟敢在皇子面前放肆,是崔家给了你的狗胆,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了?再有,你们如此护着屋内的狗男女,莫不是,里面有你们崔家人……” 这一嗓子,嚎的是响彻整个院落。 院内院外的人无不惊诧。 这七皇子的侍卫……太狂妄了! 锦四仍旧一副泼皮孩子样,笑嘻嘻的看着崔管家,压低了声音:“崔家,要拦皇室路吗?” 崔管家眼神一凝,良久,移开了身。 锦四大步越过去,一脚踹开了门,径直走向床榻处,看向昏睡的二人,眼底笑意连连。 快速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二人鼻下闻了闻,心中开始数数。 “一,二,三……” 榻上之人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了榻边的锦四,再低头看向自己。 “啊……” 一声惨叫从屋内传来。 院内众人睁大了眼睛。 随后,便看见锦四一手一个的提着两个人从房门走了出来。 “啪” 人被摔在了地上。 众人不自觉的探头看过去,目光刺在地上只披着薄纱麻衣的女子身上。 女子恨不得将脸藏的死死的,蜷缩着身子,却突然扫到了一片裙角,猛的抬头。 “你……” “崔姑娘!” 第二百零九章 这才是紫金簪 崔凝! 是崔凝! 崔环死死的攥紧拳头,满心慌乱,瞧着依旧在昏迷着李嬷嬷,头次感觉六神无主。 而以安则垂下了眸,看着衣不蔽体的崔凝,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容色渐沉,愈发凸显凌厉。 崔凝抬起手指着以安,声嘶力竭的喊着:“是她!是她害我!是她!” 以安的嘴角若有似无的翘起,淡淡道:“崔凝姑娘,你注意些。”眼神在那片如雪般的肌肤上扫过。 崔凝忙拉紧衣服,又转头看向众人:“真的是她!是她害我!” 翻来覆去,只此一句。 宁沧闻言,却像来了兴致,冷峻的面庞神色微缓。 “她,如何害你?” 崔凝的眼神亮了亮,似抓住了稻草般,“方以安在我茶里放了药……” 宁沧挑眉:“哦?什么药呢?” “催情!是催情药!”崔凝忙不迭地说道。 宁沧转头看向以安,眼里意味不明,“方姑娘,你如何说?” 以安容色不变,“想必崔姑娘是受了刺激说错话了,七皇子明察。” 宁沧呵笑一声,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转身吩咐道:“锦四,去请了然大师,看看这茶里是否真的放了东西。” 锦四:“是。” 了然大师? 崔环心头微紧,脑中思绪转了又转,随后抬眼恢复如常,向前走了几步,看向以安,双眼带着难言的痛楚。 “方姑娘,你为什么要如此做?”凄凄焉的声音,有控诉,有不解。 以安看向崔环,眼神清冽,若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倾过去,“崔姑娘,空口白话说一次就行了!免得让旁人以为崔家真是不辨是非。” “如果不是你,你的紫金簪怎会在这里?”崔环举起簪,眼神犀利。 以安转而淡淡地笑了,轻拂腕间玉镯,眼带疑问:“崔姑娘,这簪你说是我的?” “不是你还会是谁?有人亲眼看见你带着这簪上了山。而且,这簪万中无一……”崔环轻不可闻的冷哼一声:“除了方家,还有谁能有如此价值连城之物?” 以安抬眼,悠悠道:“崔姑娘未必太武断了。就凭这根簪子便轻易断言。您可别忘了,崔家之势,也买得起一根紫金簪。” “你……” 崔环不想在此处做争执,便继续道:“你戴此簪上山,是有人看见了。” “是谁?”淡淡的声音,仿佛珠玉落地,不带任何情绪。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见那江绫走了出来,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怯怯。 “小女见过方姑娘佩戴过此簪。” 宁沧将眼神落在江绫身上,面色无波:“你如何认得此簪就是方姑娘那一只?” 江绫那张秀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随后恢复清明。 “回七皇子,因为这簪实在贵重,尤以海棠戏蝶雕制的栩栩如生,所以,小女便多注意了几分。而崔姑娘手里的,正是方姑娘戴上山的那只。” 宁沧扫过崔环手中的紫金簪,微眯了眯眼。 “你确定?” 江绫点头,眼神坚定。 宁沧回过身,看向以安,眉心略紧,“你,怎么说?” 以安默然一瞬,随即双眸微抬,缓缓从袖中拿出一物。 “崔姑娘,这才是紫金簪!” 第二百零九章 有钱任性 紫霞闪现,粼光溢彩。 以安手中的紫金簪,在曜日的映衬下,将华贵精致展现到了极致。 对比崔环手中的“紫金”,毫无置疑,这才称得上价值连城的珍宝之象。 “紫…金…簪!” 崔环勃然变色的脸上都是不可思议,原先是想让这簪成为秽乱的铁证。之后,更想用此簪拉以安下水,可她万万想不到…… 为什么? 方以安能脱局,还要留下一根假的紫金簪? 是啊。 为什么呢? 以安的双眸中流露微光,转瞬看向崔环,嘴角勾出一抹绝美的弧度。 宛若芍药,艳绝无匹。 院中众人都不是瞎子,自然能够分辨出哪一只簪更衬得上价值连城四个字。 当下,众人看崔环的眼神都变了些许,还有……口口声声作证的江绫。 江绫也没想到事情会出了差错,但为保自身,便开口解释道:“七皇子,小女不知怎会有两只紫金簪,可方姑娘戴着海棠戏蝶的式样是多人都看见的。” 多人? 宁沧挑眉:“还有谁看见了?” “丫鬟翠竹也看见了!”江绫忙道。 “扑哧。” 不知是谁带头笑了出声,随后三三两两的议论开了。 以安却未理江绫的话,只向靠近崔凝的方向走了几步,眼中带着几分凉意。 “凝姑娘,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我与你非亲非故,何故要害你?你也要仔细想想,是谁,会害你?” 声音中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旋律,崔凝的眼神晃了晃神,下意识的看向崔环,却在崔环狠厉的目光下缩了回去。 而这些动作,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崔家的老仆……崔管家。 崔管家此时此刻,恨不得同李嬷嬷一般晕过去,不必理这些烂摊子。 崔环如此行事,想来要是传到盛京,还如何能当皇子妃,要是再落了皇后的名声…… 崔管家不敢再想下去。 太可怕了! 崔环此时也有些慌乱,但还是硬撑着端庄模样,转过头看向以安,质问道:“虽然你有一根紫金簪,又怎么能证明这根不是你的呢?” 以安低头呵笑一声,须臾之后才抬起头,脸上带了三分不解和七分的委屈。 “崔姑娘,刚才指认我在屋中的是你,现在说这簪子是我的还是你。不知道我是哪里得罪了崔姑娘,你要如此做?” 委委屈屈的模样,很是可怜。 美人儿难过,自是会更叫人心疼,有几个少年甚至是疾言厉色的看向崔环。 谁美谁有理。 崔环见此,眼中藏着不可言明的怒意,却还坚持着:“还是那句,你说这簪子不是你的,可有证据?” 以安的脸上自然带出了几分无奈,众人自然看得出,这是对于崔环胡搅蛮缠的无奈。 “崔姑娘,为什么我要证明这簪子不是我的,为什么不要旁人证明呢?再者,你凭什么认为这簪子是我的,就凭借崔家人的一句话么?” 崔环暗恨,未等开口,便听以安慢悠悠地道:“你手里这根簪子一看便是碎金鎏花的,这样的便宜首饰,我方家不会买,我也不会用的!” 语气中财大气粗展露无疑。 就是有钱! 院中众人呼吸一噎:太气人了! 但,他们知道,方以安说的在理,凭借方家的财富,断不会给嫡女用碎金簪来参加敬佛宴。 正当崔环想要再说些什么时,便听闻门外传来一阵异动。 第二百一十章 身败名裂 “了然大师来了!” 了然竟然真的来了,以安不经意的看向宁沧,正对上他笃定的眼神,第一时间便错开了目光。 被锦四生拉硬拽来的了然大师很不惬意,非常不惬意,所以,一张脸是板的浩气凛然。 进了院中,无视地上的一男一女,直接走向宁沧,合掌见佛礼。 “贫僧见过七皇子!” 宁沧微微点头,“烦请了然大师看一下,那屋子里的茶盏里是否有异物?” “好。” 了然干净利落的进了屋,背影都写着“快下班”三个字。 院中众人连大气都恨不能分三口喘,没想到七皇子真的将了然大师请了过来。 平日里,他们可轻易见不到这位能评定前生后世的高僧。 “你们说,茶盏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吗?”女子用团扇遮了脸,悄声问道。 身旁的人笑了笑,“谁知道呢!不管有没有被人下药,这崔家的名声可是毁了。” 至于崔大姑娘,恐怕今日过后,只能做一个崔大姑娘了。 品行有失,处事无则。 如何能当的起皇子妃? 以安自了然进门后便垂眸不语,少女们的议论声她听自听得见,略略弯唇。 今日之事,落了崔家的名是其一,而断了崔环的路才是真正她真正的目的。 原本崔家与她也无仇无怨,前几次无非是道不同不相与谋而已。 而崔环,千不该万不该出此下策设套给她,如果她真的喝了那盏茶,恐怕当下在众人面前衣不蔽体的就是她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而此刻在众人若有似无的目光下,崔环显得格外的镇静,但霎白的脸色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安静的院子里,被众人忽视的,一直默然不语王冠,此时正在盯着以安,目光肆意的自下而上掠过,眼里的情绪忽明忽暗。 宁沧瞧见了这一幕,眼底忽若寒星,俊冷的面庞上泛起一丝冷意。 “锦四。” 锦四忙上前:“主子!” “把这位公子送回王家,并且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告知王副城主。”宁沧的语气里无任何情绪。 “是。” 锦四拎起王冠,直接顺手点了他的哑穴,而一直未开口也不想开口的王冠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王家的家法而已。 以安看着被拎出去的王冠,面色无波,可跟在身侧的如眉眼里却带着几丝解气。 这王冠,竟然把脏心思打在了小丫身上,要不是小丫机灵,恐怕…… 便在这时,了然从屋内走了出来。 崔凝的眼里露出希冀,不顾一身的脏污,冲到了然跟前,伸手抓着了然的衣袖。 “大师,是不是茶里被下了药?” 崔环忙拉开她,向了然赔礼:“抱歉,了然师父。”任凭崔凝如何想冲上前,也拦着不放。 了然合掌,面露慈悲。 “阿弥陀佛,崔施主,贫僧已看过茶盏,里面没有任何异物。” “不可能!不可能!”崔凝像失了控一般要挣脱,偏她现在确实气力不足。 茶中无异物,那么,就代表了这是…… 众人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奇怪,似没想到堂堂崔氏女竟然看得上王冠那个浪荡子。 崔凝的眼神越来越浑浊,最后看见眼前的就是身侧的崔环,突然喊叫起来。 “是你,是你要害方以安,你要给她下药,崔环,是你害了我……” 一言惊天。 但没等崔凝说完后半句,便被崔管家一掌打昏了过去。 院中死一般的沉静。 以安抬起头,看向崔环,眼神见凉,“崔姑娘,好狠的心思!”随后转身离开,就给众人的只有孤冷决绝的背影。 她累了,得回家睡觉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崔家有损 崔环一行灰溜溜的走了。 声势浩大的来金陵祈福,如今,走的可是一点也不光彩。 世家风骨,不在其中。 这是金陵人给崔家的评判,无疑,这是一句极为严重的话。 崔家立世百年,靠的就是风骨二字,而今,声名有损。更何况,还是钦定的皇子妃亲自抹黑,岂不更让人议论。 而今日,是女学休假的最后一天。 以安在院中,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小脸上的表情十分的惬意,旁边双喜给玉冬几个绘声绘色的讲着万佛寺发生的事情。 “你们是不知道,那崔家人坏的人,竟然还要污蔑姑娘!”双喜愤愤。 玉冬瞪大了眼睛:“然后呢?” “那自然是没得逞呢。”双喜脸上露出笑容,随后,低声道:“我看书上都说什么世家尊贵,可见那崔家大姑娘和二姑娘,还真没看出来一点样子!” “真的假的?”玉夏面带疑问。 如眉点头:“双喜说的没错。女学的学生,看起来都要更庄重一些。” “那……不会找咱们姑娘麻烦吧!”玉夏伸手指了指天。 如眉沉默了一瞬,随后道:“应该…不会吧!”话说的不确定,想来心里也有这个担心。 “你们几个说啥呢?”双喜的脸上露出不解。 如眉凑过去小声解释。 双喜道:“能当了……的人,那肯定是讲理的,更何况,这事情从头到尾都跟咱们姑娘没关系,总不能拿咱们撒气呢!” 以安闭目养神,听此嘴角微勾。 上位者最会做拿无关人撒气的事儿了,要想牵连不到方家,也要对方自乱阵脚才好。 正如以安所想,崔家最顶尖儿的人,崔皇后正在气头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环儿不是还愿去了,怎么会弄出这一摊子烂事!” 今日合宫请安,贤妃话里话外指摘她崔家管教无方,便是淫乱苟合这样的词都说了出来,怎能让她不气。 迎着皇后盛怒的目光,宫女们战战兢兢,不吭一声,恨不得将头低到地底下。 便在这时,静合从外头进来了,脸色阴沉,与皇后身侧的赵嬷嬷对上眼神,微微点头。 “你们几个先下去吧!”静合说道。 几个宫女如蒙大赦,忙恭敬的退了出去。 静合走到皇后身前,眼神扫过皇后的面色,轻声道:“娘娘,外头传言咱们崔凝姑娘在万佛寺山中与人有了首尾,而且,更说是大姑娘还栽赃在旁人身上……” “什么?!” 崔皇后顾不得端庄,惊呼着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静合垂下了眼睛:“娘娘,此事发生时,金陵众多名门贵女公子均在场,应该……做不得假。据说,了然大师也被惊动了!” 崔皇后眼神一晃,差点昏了过去,还是身侧的赵嬷嬷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娘娘,此事既已发生,咱们便想想解决的法子,您可别气坏了身子。”赵嬷嬷语重心长。 崔皇后抬起头,眼神略红:“嬷嬷,我怎能不气?这事要是当真,环儿这皇子妃是肯定做不成了。一个皇子妃是小,本宫是怕皇上心里有了什么。” 是啊! 赵嬷嬷眼中也带了难色,上次崔家借着先帝名义做的事越帝便有意见,这次…… 但心中如何想,嘴上是不能这么说的,赵嬷嬷话锋一转:“娘娘,皇上对您的情谊您还不知道么,这事便是崔家失了分寸,皇上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会多加宽恕的。” 崔皇后微动眼神,随后看向静合:“去,告诉皇上,就说本宫犯了心疾。” “是。” 看着静合匆匆而去的背影,赵嬷嬷的心底却越来越虚。 第二百一十二章 帝心 今日的御书房有些冷。 李全缩手缩脚的侯在一侧,恨不得此刻的自己是隐形人。看着正在批阅奏折的越帝,心下想着早朝大臣的启奏。不经意的偷瞄了一眼,随后,站的更正经了些。 “混账!” 越帝随手一甩,手中的折子“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李全忙上前,小心的将折子拾了起来,“皇上,这再混账的人您处置了就是,可犯不上为了那起子不懂事的人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越帝的面色依旧阴沉,眼底浓着寒意,不过李全心里有数儿,越帝这气性可不是对着自己。 崔家那事儿,一日不过便传遍了盛京,这动静闹的,可是往皇室的脸上抹黑呢! 越帝在气头上,便听得小太监偷偷摸摸的扒开门,颤颤巍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启禀皇上,大……大皇子求见!”。 越帝冷着脸,看的小太监更哆嗦了,良久,才开了口。 “传!” 大皇子宁渊穿着规规矩矩的皇子服进了殿,一进来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一改往日的平和,神色中带着些严肃认真。 “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越帝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过去,眼中意莫名,“说吧,什么事?” “砰”的一声。 宁渊结结实实的再次叩首跪拜,抬头看向越帝,脸色苍白。 “儿臣不孝,不愿崔家崔环为皇子妃,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话落,再次叩首,似脱了力般伏在地上。 “为何?”越帝眼底沉沉。 宁渊抬起头,老实道:“父皇,儿臣自认能力平平,便是皇子妃的人选,儿臣也从未奢望过聘得家世显赫的贵女,只求能够理家掌事,心慈端庄即可。可这崔环姑娘行事……” 宁渊的脸上划过一抹难堪,随后声音低了三分:“崔姑娘行事太过轻浮,儿臣实在……难以消受。” 越帝看过去:“你确定?” 宁渊点头,眼神坚定:“儿臣确定。” “准了!” 越帝的话轻轻的飘过来,炸的宁渊愣了一瞬。 准了? 越帝又拿起一本奏章,微抬眼皮,“还有别的事情么?” 宁渊忙摇头:“没有了。”随后,又仔仔细细的叩了头。 这一会儿,头就磕了好几个。 “嗯。”越帝看过去,语气波澜不惊,“你先回吧,明日你便如愿了。” 走出御书房的宁渊脚步都是飘的,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这么轻易就成功了? 而殿内的越帝心情却没有这么轻松,崔氏行事偏颇,皇子妃肯定是当不得的。 只是……崔家毕竟是世家,还是要留些脸面。 李全便看见越帝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呢,就消消停停的站到一旁,当个守殿的柱子。 “皇上!” 门外一阵喧哗,随后皇后身边的静合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皇上,娘娘心疾犯了,晕了过去!” 越帝抬眼:“叫太医了吗?” 嗯? 静合心里一慌,越帝不是应该马上就奔到皇后的宫殿去看望么。 但看着越帝的面色,还是答道:“第一时间就禀了太医,但娘娘她……” 越帝摆了摆手,问道:“皇后是因何事犯了心疾?” 这个问题静合有准备,便麻利地答道:“今早各宫小主来请安的时候,几位娘娘说了几句话,娘娘便一时气不过,犯了病症。” 她故意说的模糊,也是想着等会儿越帝去了坤宁宫,听皇后亲口说。 可越帝听了这话,却一点表情也无,直接道:“你先回去吧!” “皇上……”静合慌了神。 越帝面色一冷:“朕的话,听不见吗?” “皇上恕罪,奴婢这就回去。”静合三步并做两步,直接退了出去。 越帝则盯着她的背后,眼底暗沉。 第二百一十三章 张氏的反应 宫中的诡谲风波,自是传不到以安的耳朵里,此时的她,还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玉夏前后院的忙着,如眉出了府办事,双喜在旁边拎着大石块,只玉冬侍立在侧,时不时的给以安喂一块桃花酥。 方连海和张氏步履匆匆的赶来时,正看见这么一副景象,忽略了抡石块的双喜,直奔着以安过去。 “安安!” 张氏的眼睛像是哭过,红红的,里头带着化不开的心疼。 以安坐起身来,诧异地问:“怎么了,娘亲?” 张氏走到以安身前,“还说怎么了!那么大的事儿怎么回家不说呢,要不是这外面传开了,你是不是不准备和爹爹娘亲说了?”声音中略带沙哑。 以安站起身,拎起裙角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笑容。 “娘亲你看,女儿现下好好儿的,可一点事情都没有。” 张氏拉过以安到跟前,抬手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丫鬟。 “双喜,你来说说,在敬佛宴发生的事情。” 双喜抬眼看着以安的脸色,心下微定,恭敬道:“是,夫人。” 之后便开始一五一十的说起那日发生的事情,便是她们如何与崔凝在山下起了争执,崔环又如何步步紧逼。 方连海坐在一旁,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双手紧紧的抚着椅子,青筋毕露。 “那崔环好阴狠的心思!”张氏扯了嘴角,眼神里满是愤怒。 以安点头,转而靠在张氏肩头蹭了蹭,再抬起头来眼里盈光微转。 “爹爹娘亲,崔环如此行事,想必那崔氏本家也不是什么好教养。世家如此,想来没落是迟早的事,咱们只管等着看呢!” 珠玉落盘,说的是实打实的话。 张氏有欣慰,更有心酸,伸手抚了抚以安的发髻,语重心长的道:“咱们安安长大了,又聪慧,又乖巧,娘亲是一百个放心。” 话锋一转,眼里涌出厉色:“可崔家行事龌龊,又怎能让他们轻松了去。” “你娘说的对。”方连海沉声道。 张氏的神情缓和了几分,看着以安,柔声道:“行李可收拾妥当了?” “嗯,都收拾好了。” 张氏:“这次可是要许久才能回来了吧!”声音里充满了不舍。 以安点头,看着娘亲眼底的温柔,心下一暖,眼角瞥到院子角挂着的柳条,随口道:“三哥也要去学院了么?” 张氏:“是啊,齐儿往后也要去学院了。”声音里倒是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方以齐被刺激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但为了不被甩在后面,便也嚷嚷着要去学院。 张氏便让他和以达一同进了鹿鸣书院,兄弟俩也有个照应。只是这样一来,家中就剩下他们夫妻二人,难免有些不舍。 随后,娘俩又聊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张氏才起身离开。 以安在院中看着父母离去,想着全程寡言少语的方连海,默默叹了口气。 天色渐暗,她便也起身回了屋子,沐浴完后,以安坐在妆台前,看着给她擦拭头发的如眉,眼中清明。 “你在家里多注意些主院,如果有什么要紧事,可直接到女学找我。” 如眉诧异,抬眼看着镜中以安严肃的神色,轻声应是。 第二百一十四章 胖先生 五月初一。 休息了半个月的姑娘们看起来格外的神采熠熠,三三两两地结伴攀谈着。 “你这是万宝阁新出的十二点翠娥兔簪吧,真是精致!”赵宁的眼神看着顾蔓儿头上的点翠簪,声音中艳羡十足。 顾蔓儿抬手扶了扶鬓边,笑道:“你倒是好眼神。” 万宝阁以十二生肖为引制成了十二套点翠首饰,一出便受各世家贵妇的追捧。而顾蔓儿头上簪着的正是“兔”系列的一支。 点翠之艺繁复精致,周围的几个姑娘直接被吸引过了来,口中称赞连连。 以安便是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中走进了教舍,顿时屋内的热闹戛然而止。 显然,敬佛宴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慕言左右看了看,心下不禁叹了口气,刚要站起身,却发现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你可是来晚了,可要尝尝我带来的桃心果仁冻?” 说话的正是李嫣然,往上抬了抬手里的小点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以安的眼睛弯了弯,浅笑道:“那我可有口福了。” “当然!这可是我亲自做的。”李嫣然眨眨眼,凑到以安耳边小声道。 以安想着那日在敬佛宴之事,也是李嫣然替她不平,眼神更见暖色。 “谢谢你了。” 李嫣然心照不宣地点点头,道:“我知你清白,便看不惯那些人泼脏水的丑陋模样。” 三分赤诚,五分傲娇。 以安看着李嫣然的表情,抿嘴笑了笑,她倒是喜欢这丫头的爽直性子。 慕言将以安与李嫣然的和乐看在眼里,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摇了摇头将脑中的想法甩了出去。 转而看向以安,招了招手,小声道:“你快过来吧,先生要来了。” 以安点点头,和李嫣然见了礼,便走到慕言身边坐了下来。 慕言凑过去,轻声道:“书画课的先生也教着乙二班,刚才听她们说,这堂课是要和二班一起上的。” 以安微点头,随后将笔墨纸砚摆好,心下不住的感叹着。 在现代,书画是兴趣,可在这儿,那是技能,尤其世家姑娘,更要会一些吟诗作画的风雅事儿。 课钟声敲响,教舍内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众姑娘开始摆纸研磨。 富态的书画先生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一眼看见了稳坐的以安,嘴角顿时向下撇了撇,连带着下巴上的肉都颤了颤。 以安只觉得好笑。 这位先生姓庞,人称庞先生,可因着身材肥胖,学生在私底下总叫他胖先生。 庞先生走上讲台,有意无意的瞄着以安,姿态上带着些高高在上的不满。 敬佛宴的事情他听说了,虽说崔家做事有疑,可要不是方以安乱跑,怎会惹得别人怀疑呢? 不安分。 果然商贾之家,不堪入眼。 庞先生轻咳一声,直接道:“今天咱们和二班一起上课。”随后转头看向顾蔓儿,“你领着大家去依弥院,记着核对清人数,别谁又跑了去哪儿丢了人去!” 以安只做耳旁风。 顾蔓儿闻言,恭声见礼:“是,先生。” 庞先生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是闺秀该有的样子。 随后,再次看似不经意的瞄了以安一眼,这次又多了三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以安:? 这胖子是不是有病?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争执 依弥院正挨着教舍,因着地方宽敞,平日里都是给学生联合上课来用。 乙二班已经先到了,闻得院外的动静,齐刷刷的回了头。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在敬佛宴大放异彩的方姑娘么?”司徒静冷冷的嘲讽着。 以安神色未变,缓缓道:“司徒姑娘好见识,想必是有人仔仔细细的说与你听了。”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垂头不语的江绫。 “亲眼所见又怎样?听说又怎样?方姑娘的本事谁人不知,便是再巧舌如簧也说不过的!”司徒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奋激。 以安稳稳的走到了座位上,恰好就在司徒静的旁边,眼神落在司徒静的脸上,清晰的看见了对方的怒气。 她有些许疑惑,这姑娘几次三番的纠缠,到底是为何? 炮筒么? 司徒静见着以安不说话只看着她,更为生气了,脸颊上升了两朵红云,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你看什么?是无话可说了吗?” 以安好笑的摇摇头,仔细的检查着桌上的纸张墨砚,半晌才抬起了头。 “你既说我巧舌如簧,又怎会无话可说?只不过我有些好奇,那日你并未在山上,这前因后果只凭传言,可如今你却句句带有指责,倒是不知,司徒姑娘是觉得秽乱无错,还是觉得污蔑无错呢?” “你……” 司徒静猛的转过头,恶狠狠的看着以安,开口道:“方以安,你就别装模作样了!你敢说江绫姐姐的事情与你无关?” “嗯?”以安眼带疑惑。 司徒静看着眼前人在“装傻”,更是气的脱口而出道:“江绫与王冠定亲了!”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再看江绫,在众人目光下泫然欲泣,一张脸涨的通红,却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司徒静忙走过去,拉过江绫的手,脸上露出急色,不住的赔礼道歉:“**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说出来的……” “不怪你。”江绫柔柔一笑,眼中含着泪,“是我命不好罢了!”声音低不可闻。 司徒静脸上更见愧色,回头瞪了以安一眼,随后转过身替江绫擦拭着眼泪。 “**姐,你放心,那王冠肯定不会得逞的。凭他是副城主家的儿子,也不能拿着小小的妾室之位来侮辱人,**姐你的才貌,便是官家正房娘子你都当得!” 以安看到这,眼中兴味渐起,懒懒的靠在椅子上,不错神的看着这副姐妹情深。 这司徒静好巧的一张嘴,也好快的一张嘴,“柔弱”的江绫哪里拦的住? 这不,将事情全都交代了。 王冠,要纳江绫为妾。 江绫虽不是什么顶尖的闺秀,但家里在金陵也算得上有脸面,可王家这回的事儿,真是让江家什么脸面都没了! 以安暗忖,要说因为那日的事,王家应该求娶崔凝才对,毕竟众目睽睽之下都瞧见了。可她自始至终都未听闻王崔两家有什么动静。 而江绫…… 看着江绫脸上不似作伪的急切,以安微微垂眸,心下叹道:这姑娘,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先生来了!” 不知是谁轻喊了一声,众人忙坐好,该看书的看书,该磨墨的磨墨。 司徒静状若不经意翻开画册,低声说道:“方以安,金陵最重声誉,就算那日在屋内的不是你,可整件事也与你脱不了干系,往后你且看看,那些名门世家可还会接受你这个商家女!” 以安抬眸,淡淡道:“司徒姑娘,你太吵了!” “你……” 司徒静猛然转头,却在那双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神下止住了嘴。 第二百一十六章 老院长之死 今日书画课,寒梅为题。 以安一笔一画的涂抹描边,手起笔落,一副不知道是什么梅的画就成了! 庞先生正一排一排的巡看着,正看到这儿,呼吸一下子滞了滞,连带着脸上的肉都垮了,未免心脏不舒服,立马转了身。 这丫头,画的什么玩意! 以安也觉得画的不甚满意,摇了摇头:还是笔不行,嗯,笔的问题。 这软趴趴的毛笔画起来就是没有炭笔顺手,前世的那些目标人物画的就差要从纸上活过来了,可眼前这…… 以安正琢磨的出神,便听得外面吵闹不休,侍婢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众人皆停笔望了过去。 “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庞先生的语气里带了火气。 侍婢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撕心裂肺的喊道:“先生,老院长去了!” 什么? 众人大惊。也顾不得问询,一群人呼啦啦的就往静心阁的方向赶去。 以安行在其中,感受着越来越近的啜泣声,两旁的垂柳细叶微微晃动,摇曳着数不尽的悲伤与飘零。 一路上见着的先生与学子无数,无一不是悲痛欲裂。以安的嘴角微微收紧,眼里也多了三分的沉郁。 虽早知老院长的时日无多,可那样一位睿智慈爱的老者,她以为怎么着也能过了这个盛夏…… 先生们已经进了阁内,留下静心阁外候着一众学生,眉目中皆带着细碎的悲伤,那一袭袭月白的衣衫衬着的,是格外哀痛的面容。 以安闭上眼睛,心下暗叹:老院长就是金陵女学的招牌,可现在,招牌倒下了。 …… 盏茶时间,静心阁的大门终于开了。 打头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清平先生,一身玄色的宽袍,庄重而肃穆,眼底是藏不住的沉痛。 清平是院长之徒,情意不可估,但此时,她更不能倒下,目光缓缓地扫过情绪低落的众学生。 “老院长已逝。” 话音一落,众人的啜泣声又高了几分。 清平先生挥过手中拂尘,沉声道:“诚思励学,敦行厚德,这八个字,是老院长对你们的期许,希望尔等谨记,不堕女学之风。” 众学生:“是。”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记着,金陵女学一切如旧。”最后一句,清平先生语气微重。 众学生眼神坚定:“学生定当不负院长之愿。” 以安微微抬眸,眼神落在清平先生的身后,那个像暖阳一般的少年,此时,阴云蔽日。 唉。 “不知为何,我有些心慌。”慕言走在以安身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以安轻动眉角,转头看过去。 慕言顺势挽起以安的手臂,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别担心,我自己缓缓就好了!” “别多想,时间总要走下去的。”以安安慰着。 慕言点头。 俩人跟在众人身后继续走着,一路上,安静异常。 依弥院近在眼前,以安眼底渐渐恢复清明,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桌前,看着案上乱涂的咏梅,轻叹了口气。 盛夏咏梅,真的不合时宜啊! 第二百一十七章 银鱼 白幡黑夜,肃杀异常。 这七日的忙乱打破了女学多年的平静,前来吊唁的人无不痛哭动容,甚至于易三度恍惚间以为他们才是老院长抚养长大的孩子。 夜凉如水,冰冷的地板上洒下了银光,显得格外阴寒彻骨。 易三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前的火盆燃烧着,上扬的光亮映衬着一张脸冷静的可怕。 抬手从脸上抚过,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泪水,眼中划过一抹讽刺。 七天了! 他不哭不闹,就这么跪着,众先生们也想着把他抬走去休息,可后脚自己又来了。 不发一言,像是丢了魂一般。 “你要这样一直颓废下去吗?”清平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声音中略带沙哑。 易三度垂下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院长,等我送走了师父,再站起来也不迟。” “师父走的安详,你……不必太过伤心。”清平看着自己最小的师弟,安慰道。 “嗯。” 易三度低声应着。 夜色渐沉,灵堂里的俩人一站一跪,皆看向棺木,堂内一时只剩下烛火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度己,度心,度身,师父便是这样的意思,你莫要辜负了他老人家。”清平知道小师弟倔强,只能如此相劝。 “嗯。” 清平的脸上闪过无奈,最后说道:“这是最后一晚,明日出殡后,你便不能再这样了!” 这次,她没听到回答,轻声叹了口气,良久,才转身离去。 易三度这才抬起头,眼中含着深如墨渊的寒凉,久久不散。 …… 窗棂微动,一抹柔和的身影闪了进来,“小易,这事儿我查过了,确实与那老女人无关。” 如果以安在场,定能认得出,这就是那日她夺魁大比之时替老院长传信的美妇人,只不过此时的她多了几分那日没有的慈爱。 易三度看清来人,紧绷的嘴角松了下来,冷嘲道:“怎么会与她无关?” 美妇收起了脸上的柔意,走到易三度的身前,正色道:“这两年我与老院长不和人尽皆知,要是她真的有不轨之心,怎会不来寻我?再者,这金陵女学院长的位子迟早都是她的,她又怎会这急于一时?” “晚姨,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清心身正的大师姐了!”易三度眼神沉痛。 “师父的饮食被动了手脚,三年下来,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她的拂尘,就是铁证。” 美妇人震惊不已,“你如何得知的?” 易三度轻轻的闭上眼睛,他如何能不知?是药是毒,没人比他分的清明。 “晚姨,师父最爱食银鱼,可这半年以来,每回送来的银鱼他都偷偷剔下来一些,混做脏东西里扔了。”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沉了些许,看着美妇,眼神里划过细微的水光。 “晚姨,我偷偷的去后墙外翻过了,那些银鱼被喂了毒……” 美妇往后退了几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易三度拄着地,缓慢而踉跄的站了起来,一字一句的道:“晚姨,她的拂尘从不离身,你去看看就明白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黄雀在后 爱徒弑恩师。 今天真是没白来,好一出荡气回肠的恩怨纠葛。 锦四窝在静心阁外的树杈子上,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点头摇头的,比听说书还来劲。 主子让他在女学盯着,更是吩咐了要着重跟着这姓易的小子。 原本他还以为是个闲差呢,没想到还有个意外收获。 堂内。 美妇人跌坐在椅上,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的画面,晃的她周身冷气渐凝。 清平是老院长的关门大弟子,为人又刚正不阿,自是得了所有师弟师妹们的尊崇。 她排第三,得名清晚。因为老院长觉得她性急冲动,就给了这么个名字。 随意是随意了些,不过,她喜欢。 便是她,在三年前受老院长指示,假意反骨闹事,与人争锋冷目,也从未与清平有过龌龊。 怎么会是她呢? 易三度红着眼睛,低声问道:“晚姨,你知道鹿鸣吗?” “鼎鼎大名的平民院长,谁不知道呢!”清晚的语气中带了点讽意。 易三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了过去。 “晚姨,那日师父最后见的人便是她。等后来先生们都进屋,我偷偷瞧了,师父的抽屉柜子都被打开翻找过。” 清晚捏着信件,眼带疑问:“你是说,清平在找这封信?” “是。” 清平低下头,拆开信件,薄薄的一张纸,却是看的让她怒火中烧。 “这信,你看过吗?” 易三度点点头。 清平将信件拍在了桌子上,拂袖站起:“要不是师父,他鹿鸣能有今天?早不知道在哪块地上翻土呢!现在竟然敢肖想女学,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没个三两重的烟鬼样儿,他也配!” 信件里写了鹿鸣的宏伟愿望,待老院长逝世后将两院合一,鹿鸣来做总院长。 清晚见过鹿鸣的字,与信件上别无二致,她真想敲开清平的脑袋,为了个男人昏了头,如何对这住师父? 易三度拉住清晚,示意她隔墙有耳。 “晚姨,师父半月前将这信交给了我保管,说如果他没熬过月底,便把这信交与您。” 清晚的呼吸收紧,眼眶顿时红了:“三度,这事儿就交给晚姨吧!”语气坚定而果决。 “嗯。” 易三度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怕失了态便侧过脸来。 咿? 不对! 树上的锦四正捕捉到那抹藏在眼角未来得及收起的弧度,直接立时凝住了脸。 这小子…… 锦四放缓了呼吸,生怕惊着了堂内人,主要是怕惊住了易三度。 心道:好一个院长爱徒,藏的够深! 他都想要马上回去和主子汇报去,这叫易三度的绝不是善茬。 说不定那老院长的死……,锦四越想越兴奋,忙屏气凝神细细倾听。 银色高悬,堂内俩人同仇敌忾,清晚看着易三度,暖声道:“你要小心了,实在不行便去后山与我作伴。” “不。”易三度马上摇头,带着固执的倔强,“晚姨,我要留在这儿,我要看着恶有恶报。” 晚姨眼里闪过无奈,却终是点了头:“那要以你的自身安全为重,知道么?”随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先走了,有事你就去后山找我!” “嗯,您也要小心。”语气中满是担忧。 “好。”清晚应了声,将信件收入怀中,翻窗离。 易三度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从怀里拿出同样密封的信件,直接扔进了面前的火盆,看着火光燃起,眼神忽明忽暗。 第二百一十九章 借口光临 女学众人虽因老院长的去世而悲痛,却也没乱了教学的阵脚分寸。 毕竟老院长久不管事,女学不会因此而停摆,只是转动的慢了些罢了。 只是今日一大早有些骚乱。 原来那日司徒静说的话不是空穴来风,王家真的去江家提亲了! 只不过,不是妾,而是正室。 这可是众姑娘没想到的事,毕竟王冠与崔凝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肌肤之亲。怎么说,都要给崔家一个交待? 以安对此却不以为然。 交待? 这也要看崔家要不要这个交待!百年世家,清流之首,如若真与王家结了亲,除非崔凝永远不露面,否则金陵提起的,将不再是清誉,而是风月了! 只是,怎么会是江绫呢?这也是以安感到疑惑的地方。 她坐在座位上,眼里的神色莫名,看起来倒格外的冷静。 赵宁照常跟在顾蔓儿的身边,瞟了一眼以安的方向,小声道:“她倒是乐的自在,却害的别人进了火坑!” “火坑?” 顾蔓儿唇角微敛,随后淡淡道:“王家在金陵,也是能排的上名的,更有副城主在。而江家,说是书香门第,可到底是小户,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也轮不到江绫去高攀。” 赵宁却不这么想,她可是见着那日王冠的浪荡德性的,谁嫁给他,可不要倒了霉了。 她看向顾蔓儿,神色间带着些不认同:“我瞧着江绫整日凄凄郁郁的,一点都没有攀到高枝儿的喜悦呢?” 顾蔓儿:“那你就且好好看看。江家是会拒了亲,还是会应下这门亲事!”语气中满是对结果的笃定。 江家会应下这门亲事吗? 以安垂下眼睫,脑海中闪过那日江绫在山上柔软文弱的模样,略略勾唇。 慕言进门,眼神找了找,正看见垂眸看书的以安,直接走了过去。 “你可是真是惬意,在这里躲清闲,外面可是热闹不休呢!” 以安抬眸,略带诧异:“发生什么事了?” “七皇子来女学了,现下正在主阁和院长说话!”慕言笑着说道。 以安挑眉:“七皇子?” 慕言点头,“是七皇子,听说是为了什么迎松墨盘,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迎松墨盘? 以安心想:恐怕这是个借口! 没错! 这迎松墨盘就是个借口,是宁沧要来女学的幌子,实际上…… 宁沧看着眼前的眉目清秀的少年,缓缓问道:“你是老院长的徒弟?” “回七皇子,在下的确是院长之徒。”易三度回答的不卑不亢,只是眼里划过疑惑,总觉得七皇子他在哪儿见过。 宁沧浑若不见,一拂衣袖,“那就好!当年老院长曾去北地求得一方迎松墨盘,曾言要做为传承之物。如今老院长仙去,本皇子不知谁得了这墨盘,只好来问上一问。易公子,这盘可在你这?” 易三度的眼里都是茫然,什么盘?他怎么不知道师父还有这等物件!而屋内在场的其他人神色也是懵的很,显然,他们同样没听说过。 易三度看向宁沧,眼神清明,行礼道:“七皇子,在下从未听闻师父有此物。” “那真是可惜了!” 宁沧摇摇头,随即起身,道:“既然未见到迎松墨盘,本皇子也就不打扰了,告辞!” 屋内众人满头雾水。 清平现身摆了摆手,“既然无事了,那便散了吧!” “是。” 易三度微垂下眼,跟着众人身后退了出去,阴影遮挡下的眸色微微转暗。 第二百二十章 深夜而至 是夜。 以安靠着榻上的锦鼠软垫,手里捧着一本新出的游记,上头讲的是贫家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 果然,哪朝哪代的灰姑娘主题都畅销。 她胡乱的翻着,像是在看,可眼睛却时不时的落在了旁边正燃着的依铃兰香炉上。 雾霭弥漫,倒让她多了几分困意。 以安放下书,微坐直了身子,轻唇微启:“七皇子,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方以安,为什么每次你都知道是我?” 宁沧从门口大大方方走了进来,有些好奇。 以安眉头一皱,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把慕言怎么了?” “她没事。只是让她睡的沉一点。”,宁沧看着对面的姑娘略带严肃的神情,解释道:“你放心,这与她身体无碍的。” 以安缓缓站起身,收敛了眼中的探究,走到宁沧的身前不足一米处站定,略微抬起头。 目光一寸一寸从宁沧的脸上掠过,就这么淡淡的看着,却让宁沧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七皇子,为什么是我?” 以安的脸上自然带了些疑惑,绝艳的面容在烛光的映衬下格外夺目。 宁沧的呼吸都有了微不可见的错乱,略偏开眼,冷冷的道:“听不懂。” “七皇子。”以安放轻了声音,“您是皇子,我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咱们是云泥之别,您犯不上纡尊降贵。” 微服私访上瘾吗? 宁沧的眼神沉了沉,看着眼前这个冷静的小姑娘,突然不想听后面的话了。 可以安不管这些,继续道:“我帮不了您什么忙,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您几次三番的出手相助,我感谢的很。可为何?” 是我有让你利用的地方吗? 以安着实是困惑,如若最开始是因为在万佛寺她不小心流露的杀气,对方不放心她而来,她理解。 可这之后的频繁出现,实在是困扰了她,她不喜欢这种被动莫名的行为,而且用脚趾想都知道对方别有用心。 况且,前身死之前的最后的意识,那可是浮光锦。 宁沧看向以安,眼眸深邃而专注,脸庞上却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你,要躲我了?” 以安正撞进宁沧的眼神里,被眼里的光亮刺了一下,随后脑海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念头。 不会吧! 以安伸出手在宁沧的眼前晃了晃,眸色微带了些莫名,随即垂下眼,低声说道:“七皇子,我不过十一年岁。” “所以呢?” 宁沧眼神微愣,十一岁和要躲开他有什么关系? 以安呼吸滞了滞,默默的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随后缓缓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要是被人发现我与您过从甚密,恐怕,我这攀高枝的名声也要传出去了。” 古代十二三便订亲,她可不想这么早来个娃娃亲。 宁沧闻言倒是笑了,竟有把他衬的多了几分淡然清雅。 “方以安,你想多了!” 切! 以安眼神微动,还不等她开口,宁沧便附身凑到她的耳边,似承诺般开口道:“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衣袂闪动,宁沧直接离开了,留下以安一个人在屋内。 第二百二十一章 心思难琢 “主子,您见着方姑娘了?”锦四端着笑脸,试探着问道。 宁沧:“嗯。” 锦四小心地看着宁沧的脸色,“主子,这方姑娘还不过十一,您真的想清楚了?” 宁沧:“嗯。” 锦四心头开始发苦,不是方姑娘不好,只是年岁太小了些,便是再过上两年也不能迎进府。 而且,人家才这么点大,他们家主子这不是……变态么! 宁沧看着锦四的神色,眼底提起了气。 “锦四!” “哎,哎,属下在呢!”锦四忙应声。 宁沧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微阖上双眼,声音低沉:“方以安绝不是不知事的小丫头,相反,她的智计绝不逊于你们任何一个。与其以后等着那老头随意指了哪家的女子来当皇子妃,还不如我自己来定。” 语气里充斥着淡淡的威慑,而且,他对方以安颇为好奇。 方家富庶,父母兄长疼爱,方以安应该不会是这样的性子。 太奇怪了。 锦四看着闭眸不语的主子,轻声提醒道:“方姑娘,似乎对您颇为抗拒。” 宁沧一噎,随即睁眼道:“你不是说那姓易的小子有问题吗?怎么还不去看!” “啊?” 锦四被赶去干活了,留下宁沧一个人在屋里,手指轻轻的敲打着,均匀的节奏慢慢的将他的心绪抚平。 方以安。 宁沧轻声呢喃着,眼神里闪过莫名的笃定,他要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而被赶出来的锦四再次回到了树上,只不过这次换了颗树。 这树对着的是易三度的院子。 夜深人静,院子里除了呼吸声没有任何的声响,银光粼粼洒在院中,给满目的漆黑带来了一些微弱的光亮。 锦四微闭着眼睛假寐,没注意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栖身的这颗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以安放缓呼吸,仔细的感受着树上异样陌生的气息,直到发觉对方没有恶意,才慢慢收回了眼神。 她从前一直主攻猎心,所寻目标从未失手,只因她的五感极为出色,所以才能和以玫以灵并称基地三首。 而现在的她,更为精进了些,就连之前从未摸到边的第六觉似乎也出现了。 不然,她上一次也不会清晰的感受到老院长的死气。 今晚她有些失眠,从宁沧走了后就站在窗边看月亮发呆,数着星星思来想去。 她不是真的十余岁的姑娘,自然不会那么单纯幼稚。算上前世,二十五岁也有了。 宁沧表露出来的意思她感受得到,可正因为感受到了,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厮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不务正业之人,所以,他的目的什么呢? 所以,难得的失眠了。 毕竟对方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哥,杀不得,也打不得。 因着前世基地的训练模式,大家的目标就是完成任务,思维都有些执着。 不然,她也不会相信了夏朗的花言巧语。 以安直愣愣的看着屋顶,算了,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差不过是宁沧取了她的命,大不了和他鱼死网破。 第二百二十二章 胡先生 六月如纱,柔风轻轻。 先生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可外头知了的叫声不停,吵得众姑娘心思难沉。 先生将眼睛从书上挪了下来,瞧着下头昏昏欲睡的众学生,稀疏的眉毛开始颤抖。 “天气是闷热了点,环境是吵了些,怎得你们连这点小小的考验都受不住?再过半月就是小考,到时候要是出了甲班,可别说我们这些老先生教的不尽力?” 小考?! 众姑娘强打起精神,一个个的眼睛瞪得格外得大,生怕被先生记在‘惫懒’的名单上。 以安和慕言对视一眼,无声的笑了。 这门课也是有意思,教的是琴学,可都上了许久,这先生是一点琴的边都没让他们挨上。 奇怪的很。 众姑娘原以为这琴学的先生,合该是风流倜傥些的俏公子,或者是温柔如水的佳人。 可现实很残酷,眼前的先生,是一位看起来邋里邋遢,年岁过了半百的老头。 顿时,上课的热情就熄灭了大半。 再加上,这先生整日不是讲琴技、就是讲琴谱,枯燥乏味的很,也难怪众姑娘总是在他的课上昏昏欲睡了。 以安抬眸,眼睛在先生的手指处扫过,嘴角略略勾起。 她常观貌识人,却从不以貌取人。 琴学的老先生不修边幅,身上的服饰都磨的发白了,领口更是有缝补的痕迹。 但那一双手却干净的吓人,每当从她身边走过时,都能够闻见淡淡的檀香气,更遑论那指腹间厚厚的琴茧。 想来这位老先生,也是爱琴成痴之人。 所以,以安虽然对琴曲一窍不通,却从不在琴学课上瞌睡。 因着这是一位难得的痴人,她很是尊敬这样的痴人。 痴人拿起书,正要开始继续口若悬河,眼一扫便看见两个婢女正在门口冲着他招手,神色间倒是颇为急切。 “你们先看着书,先生去去就回。”痴人先生放下手中的书,转身往门口走去。 留下一众姑娘,神情雀跃。 痴人先生出了门,眼带严肃的看着俩婢女:“老夫教课的规矩你们知道的。” “胡先生,奴婢们知道您教课从不让人来打扰。可前头出了事,院长吩咐奴婢们召集众先生们过去商讨对策。”婢女神色恭敬道。 这位痴人,不对,胡先生捋了捋更加稀疏的胡须,不以为然的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还要来找我们这帮老骨头。” 两位婢女对视一眼,脸上带着为难之色,终是其中一位像下定了决心般呼了口气。 “胡先生,今儿早上,院长收了拜帖,是金陵众学联名上书,请咱们女学参加大比,说是以此来评定第一学院的称号。” 婢女一口气将事情交待了清楚,但细听下语气中带着气闷和不忿。 “混账!” 胡先生冷眉倒竖,一张老脸端的是怒气冲冲:“这是在来落井下石来了啊!”随即抬眼看向俩婢女,沉声道:“前头带路,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些家伙在这联名!” 第二百二十三章 应战 主阁。 众先生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面红耳赤,看来,也是知道了众学院联名邀请大比的事情。 胡先生一进门便走到前处,扯着拜贴,一瞬间启动了大嗓门,叫嚷的震天响。 “那赵小子当初跟着女学后头捡了多少便宜,哪次不是鞍前马后的,现在老院长一去就露了本性了,小人一个!” 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显然是被这姓赵的气昏了头。 “胡老,你何苦为这些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犯不上的。” 万先将老友手里的拜帖拿了过来,淡淡的劝着,语气里却有极力压制的怒火。 胡先生轻呼了口气,道:“老万,我这是为老院长不值啊!” 万老不置可否,低头一目十行的看过拜帖,之后随意的将帖子扔在了旁边的小桌子上,转而却笑了起来。 “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儿,不就是个比试么,难不成我们女学还怕了他们不成!” 胖先生,不,是庞先生,一张胖脸颤抖了几分,抬眼觑着上首清平院长的神色,拂了拂袖口,站起身走向前。 “万老,我们这些老家伙自是没有怕的,只是不想为他们做嫁衣罢了!他们想踩着女学的头上作威作福,也要想想咱们答应不答应!” 万老点了头称是:“小胖说的没错,他们想着扬名,咱们就是不应又如何?” 庞先生的眼角抽了抽,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万老,随即转过身来,看向清平院长。 “万老所言极是,我们只是教书的先生,这些交道是不擅长的。清平,你现在是咱们女学的院长,依你之意,咱们该怎么办?” 众先生齐刷刷的看向清平,或是沉重担忧,或是幸灾乐祸,清平逐一笑纳,再抬起头,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师父仙去,外人难免会想着趁虚而入,可终其根本,不外乎名利。但这第一学院不是谁都当得起,衬的住的,他们想要,也要看咱们给不给。” 清平的眼神划过万老和胡老两位老先生,略微抿紧了唇角,沉声道:“这比试,咱们不仅要去,更要漂漂亮亮的回!要让金陵众人知晓,我女学才是这当之无愧的第一学!” 话音一落,屋内倒是有些无所适从的安静。 从前老院长在时,更重以和为贵,多年来从未露过锋芒,可现下…… 众先生暗自换了眼神,才有了老院长已然去了的真实感。 胡先生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若有所思,随即低头不语,没了刚才那副一点就着的炮仗样。 可万老却扭头看了过去,抬高了嗓门,道:“清平,你说要比试,那咱们就听你的!但有一点我可要提前问一问,能赢固然是好,可要是败了,你有想过后果吗?” 后果? 清平院长心下一冷,她如何不知?可神色自是不变。 “万老,女学建学至今,便在金陵为先。多年来,知学纳才从未懈怠,只单论胡先生的琴之一学,整个金陵都无出其右,更遑论其他先生们的卓绝之才了!但若是这样的情形下,咱们要是败了,那……也就不要怪人家非要比试这一场了!” 所以,此试非比不可。 第二百二十四章 鹿鸣来信 清平院长主张参比。 在场之人都听的清楚分明,他们更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 尤其是万老,心下惊异不假,更多的是对眼前人心思的敬佩。 金陵女学就是金字招牌,而女学里的先生们更是招牌上的明珠。这些年,在金陵,女学的先生们便格外的更受百姓的尊重。 但久而久之,难免会有自大之辈。 老院长性子中正平和,甚少因这样的事而去费神,认为文人的性子疏狂些也是应当的。 但看清平的架势,万老心内倒是幸灾乐祸的想着,恐怕那些“倚老卖老”的先生有苦头吃了! 所以,想到这儿,他也就对参与这个什么第一学院的大比没了意见。 众先生看着万老都偃旗息鼓了,也就跟着安静了下来,但偏有一人,不想做听话的鹌鹑。 “您这话说的好,可事无绝对。这要真是败了,这些先生丢人事小,真损了女学的名声,到时候……可别说大家伙没提醒了你。” 出声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庞先生。 他与清平原也交情浅淡,俩人走的是志同道不合的路子。 他曾言清平先生是假清高,而清平呢,则多次说他偏执自负。 现下这庞先生话里话外指摘着女学的声名,似乎清平院长是在一意孤行一般。 可也不等清平开口,胡先生便站起了身,只见他板着一张脸,径直走到庞先生的身前,下巴上的胡须颤了又颤。 “小胖,你要是觉得书画先生的椅子扎人,就换个人做,没人会怪你。现下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咱们要是还缩头缩脑的,那才是毁了女学声名!” 庞先生倒竖着眉毛,抬起手来擦了擦脸,有些懵的看着胡先生。 “胡老,你……” 不是不想参加比试吗? 胡先生缓缓眨眼,眼底的深意莫名,开始一言不发的瞪着眼,直到把庞先生瞪的闭了嘴才作罢。 “好了!都没意见了!我们商量下比试的事情吧。”胡先生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皮耷拉着,淡淡道。 清平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众人:“胡老说的极是,咱们参与比试是为了立身正名,可怎么个正名法儿,还要再行商议才是。” “没错。” 万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道:“院长所言甚是。既然要比,那么就光明正大的比,咱们女学的盛名,就要堂堂正正的赢给他们看。” 众先生点头。 恰在此时,门外的婢女缓步走了进来,俯身见礼后,轻声禀道:“院长,鹿鸣学院派人送来此信,说务必请众先生共阅之。”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封信件。 众先生诧异,搞不懂这鹿鸣学院在玩什么把戏,便有意无意的都看向清平院长。 清平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沉,看着婢女,道:“你且打开让众先生看看吧!” “是。” 婢女小心的拆开信件,厚厚一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文章呢! 万老先一步拿过来,一行一行的看过去,随后叹了口气,将信件给了别的先生,自己转身回椅子上坐着了,眼神有些怔忡。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二十一人 七月初七,众学切磋,特选新生佼佼者二十一人,以月试成绩为先进行选拔,望周知。 红纸黑字的告示,大张旗鼓的张贴在甲乙丙丁教舍的门口,晃的众学生心内是激动又紧张。 “什么意思?是要我们去见世面还是去参与比试啊?”姑娘甲在低声的询问,语气中还夹杂的三两分的跃跃欲试。 姑娘乙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不过这二十一人应该是没有咱们丁班什么事吧!” “对哦!” 姑娘甲也失了兴致,俩人匆匆的对视一眼,双手一摊,“走吧!上课去吧。” 显然,这样的“好事情”是要那些好学生来冲锋陷阵的。 二十一名新生! 以安坐在教舍内,耳边环绕着的是众姑娘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兴奋的有,激动的有,淡定的也有,她不想参与讨论,便假意的闭着眼睛小憩着。 慕言倾过身来,小声道:“以安,这二十一名不会都参与大比吧!” 以安缓缓睁开眼,轻声道:“有何不可呢?新生输了是年岁轻浅,赢了可是教导有方呢!” 看着慕言略带些懵懂的眼神,以安笑道:“你呢,是肯定要入选的,估计这两个月,可有的累喽!” “嘘!” 慕言比划着手势,压低了声音:“可不敢胡说,要是没中的话,可要叫人笑话了。” 以安莞尔,她还是对慕言有信心的,棋之一道,新生中甚少能有与慕言过五十手的。 俩人浅笑小声的讨论着,亲亲密密的模样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便成了势在必得的狂妄。 这有心人,便是自来就看不惯以安的赵宁。 她不忿的嘟着嘴,“顾姐姐,你瞧瞧,有些人真以为自己一定能胜出呢!”语气之中不知道是羡慕多一些,还是嫉妒多一些。 顾蔓儿却连头都没转,低声的道:“如果你说的是她,那不用想,是肯定能胜。” “额……” 赵宁一愣,随即不服的辩驳道:“顾姐姐,你可莫要涨他人的志气。” 顾蔓儿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赵宁,眼里是清晰可见的疑问。 “你为何如此厌恶她?” “我才没有!”赵宁故意撇开了眼,不与顾蔓儿对视,可这副模样,摆明了就是心虚。 顾蔓儿的眼神扫过以安的方向,压下心底的说不清的情绪。 “人家是今年的魁首,那天你也在,究竟是不是真的实至名归你我心里都有数。” 赵宁默然不语。 顾蔓儿也不管她的脸色,继续道:“李嫣然的性子你也知道,那是个什么闺秀?最是恃才傲物的主儿。如若不是有真才实学,可能得了她的好脸色?可你看看她现在对方以安是什么态度?” 赵宁侧过脸,瞧着李嫣然跟方以安她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垂下了眼睛。 “别说是只得二十一中其一,就是只取五名人家也是能说得上话。”顾蔓儿的声音轻,可落在赵宁心里却是沉重。 她还是不服气,凭什么一个商家女能爬到她们这样的世家闺秀的头上,这样想,便将想法带在了脸上。 顾蔓儿看着赵宁,眼神一暗,她自己又何尝服气过。 但……事在人为。 顾蔓儿缓了缓脸色,打起精神,轻声说道:“收了那些心思吧!要是月考被挤了出去,可是要丢人的。” “嗯。” 第二百二十六章 杨逸之的心思 有心人总是要多思多虑一些,就拿杨逸之来讲,他就觉得让新生参与比试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可奈何他人微言轻,说出去的意见都被风刮丢了。 迈着沉重的步伐,推开教舍的门,脸上带着奔丧一样沉重。 众学生一下子就没了兴奋劲儿,互相打量着:莫不是杨先生家里真死了人了? “外面的告示,你们都看见了?”杨逸之看着众学生,语气也严肃。 众学生敦肃:“是。” 杨逸之收敛了情绪,道:“此次学院大比,这二十一名新生就是金陵女学的阵容,将代表女学去争夺第一学院的名号。这不是一件易事,所以,无论成败与否,都不要过于在意结果,从而影响了自己,知道吗?” 众学生再次应是。 杨逸之轻叹了口气,他又不瞎,怎么会看不出台下的学子已然是要飞出笼呢。 他一脸严肃的神情与学生们格外雀跃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安垂下眼眸,讥讽之色未加遮掩。 呵!全员新生。 好损的心思。 她倒是想知道,这是谁的主意,让这一群十二三岁的姑娘去背锅。 杨逸之放下那些不平,环顾周围,一个个的扫过去,眼含深意。 “学院间比试切磋不设固定科目,全部现场抽签决定,共试五门,每门参与者不超过三人,胜数多者为冠。所以,这二十一人中,或是诗书礼乐,或是画御射算,都需妥当安排。” 他是想压一压这些学生们的心,省得看像是极好的事,都一窝蜂的冲上去。 以安却觉得这杨先生颇有些赤子的傻气,女学从上至下的宣扬着、烘托着,众姑娘的心思早已被点燃,哪个会深思以为这是一件坏事! “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月考啊?”终于有人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杨逸之眼皮跳了一下,道:“月底。” 还有七天。 众姑娘一下子像打了鸡血一般,恨不得现在就摩拳擦掌的去比试。 “先生。” 以安抬眸看向前,姣好如玉的容颜泛起了一丝可见的忧虑。 “考试都是依着教学进度而设,新生于技艺学问并未贯通。就算是前二十一名,那也还是新生。学院大比,总不会其余学院的阵容也都是新生吧!” 眼神柔柔,语气清淡,却让杨逸之心头一紧。 是啊,人家也不是傻子。 “方同学说的没错。其余学院对于这次大比很重视,所以尽数选拔了学院中各擅其艺的学生。便是鹿鸣学院,射御一科,陈让也会参加。” “陈让?是那个能够百步穿杨的学生吗?”赵宁好奇的出声问道。 “是。” 杨逸之点头道:“就是你们听闻的那个陈让。所以,这次比试会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更热闹。” 众学生默然。 陈让。 这是一个让金陵所有名门贵女和世家骄子都不得不敬服的男子。 出身贫寒,相貌平平。 偏有一手奇绝的骑射天赋,尤以射箭为精,曾在东郊猎场,一箭三雕,至此扬名,试问哪家的父母没有拿这位人物来激励过自家的儿郎。 以安当然也听过这个名字,方以达整日的磨叨,她耳朵都要听到起茧了。 自方以达进了鹿鸣,就盯上了陈让,不外乎要跟人家比试比试,可人家就是不答应。 这不,写信和她一顿抑扬顿挫。 以安也就记下了。 教舍内因为陈让两个字陷入了安静,他们女学都没有如此人物,更遑论她们这些新生。 众姑娘蔫了,杨逸之高兴了。 就要这样,鬼才要去参加什么劳什子切磋,没得给那些小人抬轿子。 他巴不得他的学生们在月考时全都发挥失常才好。 第二百二十七章 黑夜而至 夜凉。 屋内却闷热,窗楹处水汽氤氲缭绕,斜插的玉竹叶向下悠悠的垂着,似是被水珠压弯了腰。 以安靠在桶壁上,一双玉臂轻轻的搭在桶沿,整个人静止着,眼神落在起伏的水面,却无波无动。 “你甚少这样低落。”宁沧闪身在屏风后,感叹道。 以安连眼皮都没抬,直接道:“七皇子,大驾光临,可是有事相商?” “嗯。” 宁沧应着声,漫不经心的提醒着:“你们新生参比是鹿鸣院长的意思,而且,决赛的时候老城主会带着几位重要人物来。” “鹿鸣院长?”以安疑问的挑眉,这鹿鸣学院的院长也能做金陵女学的主么。 宁沧呵笑一声,解释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鹿鸣院长和你们的院长曾是师兄妹,而且……交情匪浅。” “多谢七皇子告知。”水声响起,溅起一片狼藉,以安起身迈出浴桶,缓步走向屏风处,耳际萦绕着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停!等一会儿!” 宁沧忙向内室走了几步,转身背对屏风,更是闭起了眼睛。 “方以安,你把衣服穿上去!” 以安转了一圈,水珠顺着身体向下流,地上瞬时化出一抹清透。 “七皇子,我穿着衣服。” 宁沧一时有些错愕,道:“你穿着衣服沐浴?”这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有何不可吗?”以安反问。 宁沧:…… 以安也不与他玩笑了,严肃了神情,直接问道:“七皇子今日来,除了告诉我这两件事,可是有别的指示?” 宁沧失笑,道:“什么指示不指示的,你个姑娘家能不能松快些心思,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以安问道。 宁沧默然片刻,沉声道:“是。我担心你。” “七皇子,你放心。我不是垂髻小儿,那些粗浅的阴谋算计能应付的来。”以安看着屏风上的一叶扁舟,又像是透过看向屏风后面。 “王江两家之事,你可知晓何故?” 王江? 宁沧想起了那位王家公子,冷下了眼神,“王冠与那姓江的也算是般配,一个龌龊,一个阴损,多好的喜事。” “也就你这样想,女学里为这江绫鸣不平的多。”以安淡淡道。 宁沧拂身就坐在了榻上,动作甚是自然流畅,“所以说金陵女学不外如是,只看技艺,不看品德,收的学生皆是心短眼瞎之人。” “你……与女学有仇啊!”以安有些诧异,她可从未见过宁沧如此武断的一面。 “仇嘛,谈不上,我只是不喜欢这道貌岸然的风气罢了!” 道貌岸然。 宁沧确实如此想,用新生参与大比,而方以安是显而易见的新生之首,到时候若是出了差错,她可就是明晃晃的箭靶子。家里有没有什么背景,到时候这一个小姑娘,怎能受的住。 他似乎忘了,是谁在万佛寺杀人不眨眼来着。 以安自不知他想,转念又问了别的问题:“王家与江家结亲,这满城都议论纷纷,却唯独落下了崔氏,可是有人下了功夫?” “你倒是看的明白。” 宁沧的脸上划过讽刺,懒懒道:“崔氏虽为大族,手却伸不了这么长。尤其金陵,更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地方。崔家二姑娘之事,有心人自然知道是谁的手笔。而且,大皇子另聘了忠勇侯的独女。” 忠勇侯! 这可天子近臣呢。 大皇子算是满意了。 以安倒是觉得这天子很有些意思,不许金陵百姓议论,瞧着是维护了崔家,可转眼又给大皇子另聘了人家,崔家还不是一样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多折腾。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有人来 宁沧不喜欢崔家。 虽然相隔屏风,以安还是听出了话中意,不过想来也合理,转念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新生大比之时,你会来吗?” 宁沧的眼神微微晃动,有些雀跃,答道:“我会来,不过会晚些。你要小心,别让人算计了。” “嗯。” 以安低声应着,随后又陷入了安静。 宁沧感觉略微有些尴尬,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得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忙躲进了床榻后。 “安妹妹,你睡了么?”是慕言的声音。 “还未睡。” 以安微微甩袖,霎时弥漫了周身的水气,抬脚走到门前,打开了门,正看见穿着寝衣站在门口慕言,整个人笑吟吟的。 “就知道你没睡!”慕言歪着头,道:“今日听了先生的话,总觉得有些紧张,刚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想着过来与你说一会儿话。” 以安让开身,笑道:“那你可是来的巧!我刚沐浴完,正要收拾呢,看看这一地的狼藉,倒叫我没功夫想着白日的事儿了!” 慕言这才瞧仔细了,以安垂下的头发,上头还湿着,屋里更是潮气露重,眼睛瞥见屋内硕大的浴桶。 “你这……可真是,大晚上的你自己要收拾什么时候去,我要是没来,你今晚怕是别想睡了!”说着深吸了口气,就要去拿擦拭之物。 以安的脸上泛起柔色,叫住了慕言,道:“哪里有如此麻烦呢!” 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根长长的软管,径直走出了房门,将软管的一头搭在水槽里,顺着方向回了屋,将另一头系在了浴桶的下方边缘处。 这一行一动间,看的慕言满眼的迷惑:“你这是在做什么?” 以安缓缓一笑,抬手将浴桶下方的活塞取出,便见那浴桶中的水顺着软管内,直接留到了水槽。 慕言好生好奇,眨巴着眼睛问道:“安妹妹,你这是什么?好精巧的心思。”语气中难以言表的羡慕。 以安将软管放在地上,任由水声流淌,回道:“这是家中兄长做的,不成想能用到此处,算是让我偷了懒。” 浴桶中的水汩汩流淌,慕言看着此番,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别样的心思。 想她本家也算是金陵城中有头脸的人家,可是,当真论起财权富贵,与方家那是天地之别。家中人时常会为着月银吵闹不休,凡事更是斤斤计较,别说她自己了,就连那些姨娘,都比不上方家内得脸的丫鬟穿着体面。 以安没注意慕言的表情,只看着浴桶内的水流了干净,便将旁边的一桶清水倒了进去,冲洗了桶壁,待全部弄完,直接将浴桶拆开了。 “安妹妹,你这是……”慕言再一次被惊到了。 以安手上动作没停,直接道:“浴桶太大,家里便直接做了可拆卸的样子,也省得拿不动,又占地方。” 床塌后面的宁沧向上看了看,对以安的“谦虚”表示出了极大的不认同。 “安妹妹当真是受宠啊。”慕言低垂着眼眸,低声呢喃着。 以安转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的物件都这样方便,我都帮不上什么忙了!”慕言抿着嘴,无声的笑了笑。 以安眨眨眼:“你可帮了大忙呢,陪我说了话,不然,我弄这些多枯燥。” 慕言:“那我的任务可是完成了。”随后抬头看了看,迎着满目的月色,眼神微晃,“安妹妹,你早些睡,明日可要选定考试项目了,咱们要仔细准备着。” “好。” 以安目送着慕言回了房,转身关上了门。 第二百二十九章 勃然变色 宁沧从藏身处走出来,绕过屏风,正与以安对上视线,罕见的脸上有了些许赧然之色。 “我不日将会回京,锦四会留在金陵照看,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可直接去羊汤馆找他。”说到最后,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以安:“好。” 一个字,回答的干脆也利落。 宁沧也不觉着对方回答的或许简单,只当她应了便是好事,转念想起盛京,嘴边的话拐了几拐,还是开了口: “你大哥方以恒,很好。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能次次都靠苦肉计。方家一无权,二无势,万贯家财在有心人眼里就是盘中餐。而盛京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你可提醒你大哥一二,莫要找错了人!” 最后一句,重重落音。 以安瞬时抬眸,看着宁沧脸上不似作伪的肃穆,心下微动。 “方家之心不在朝堂党争,你大可放心。” 宁沧端着以安的面色,觉着对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自嘲的勾了勾唇,转身坐在了椅子上,淡淡的道:“方家意不在朝堂,不代表你大哥志不在此。” 以安转头望过去,眼神莫名。 宁沧举起桌上的空白茶盏,仔细的看着上头的白瓷青纹,手指缓缓收紧。“你大哥是个聪明人。”语气中倒是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七皇子过誉了。”以安不明所以,只是跟着附和。 她是不想让大哥和七皇子过从甚密,一个从北地新杀回来的煞神,谁知道要有什么动作! 宁沧像是知道以安心中所想一般,瞧着面前紧绷着的人儿,竟缓缓地笑了,冷肃的面容霎时如朗月般俊美。 “方以安,我既让你放心,便会说到做到。我宁沧虽只三两皇权底,可护着一个方家是足够的。”语气中竟是十足十得把握。 也不等以安说什么,便继续道:“今日我来此,除了想在临走之前与你见上一面之外,其余的则是想与你聊聊你大哥。” 以安:“我大哥怎么了?” 宁沧看着眼前人,沉重了语气道:“你大哥方以恒的确聪慧过人,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也不难。可人,最怕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自是不忧他有何事,却怕牵连到了你。” 牵连? 以安看向宁沧,似试探般问道:“我大哥,可是在盛京有什么不妥?” 宁沧将茶盏递到眼前,看了又看,转而又轻轻的放下,眸色微动,“你大哥,与长公主之子颇有交情。” “不可能。”以安脱口而出。 宁沧呵呵笑出了声,“如何不可能?”转而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梅香即刻扑鼻而来。 以安看着宁沧,神色中微微透着惊讶,这副神态倒是逗笑了宁沧,他低下头,抚摸着纸张上的暗纹,“金陵与盛京相隔甚远,就算方家在盛京有故旧,那消息也是换了几手,难免有疏漏。” 以安的脸上依旧带着不解。 宁沧微微倾身,眼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判定,“所以我才说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以安:“此话何意?” 宁沧看着前方,眼底却有说不出的明澈,“你父亲行事洒脱,对皇室中人也不逢迎,如若你大哥和你父亲明言,说自己与长公主之子相交甚笃,他可会得安宁?” 不会。 宁沧又道:“你家本是巨富之财,便是偏安一隅也就罢了,可要是沾惹上皇储之争,去搏那泼天的权势富贵,你父亲可会应允?” 不会。 以安缓缓的抬起眼眸,问道:“七皇子既说我大哥与长公主之子相交,可有......” 不等话落,宁沧便从袖中拿出一物。 以安再也隐藏不住的变了脸色。 第二百三十章 隐秘 浮光锦! 再暗的夜色都挡不住这抹炫彩,映衬着宁沧脸上的线条,便更夺目了些。 第一次,以安的眼底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堂皇。须臾,才抬起双眸,正色道:“七皇子,你可以讲的再清楚一些。” 宁沧伸手将桌上的那块浮光锦扯起,面露讽意,“这是浮光锦,想必你也不陌生。” 声音中的笃定,让以安冷下了脸。 而宁沧似乎并未察觉,继续道:“它,是你大哥的投名状。” 袖口微动,以安的心底隐隐不安,可还是面不改色,虽有不解,却还是问道:“上有帝王,下有皇子,长公主之势再盛也盛不过那把龙椅,大哥怎会押注在此?” 她在想,这其中是否有别的关窍。 宁沧起身,向前踏出一步,身形恍若幻影,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以安。 “皇储未立,众皇子蠢蠢欲动,可大皇子母家势微,这“长”字站不住脚,二皇子刚愎自用,“嫡”出不能服众。而在剩下的皇子中,仅剩个六皇子,算得上出挑,偏这宁澈性情有三分多疑,也难怪你大哥将宝放在长公主身上。毕竟无论是谁登上帝位,她都是这大越朝独一无二的大长公主。” 以安将信将疑,侧过身来看着宁沧,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疑问:“那你呢?” 宁沧拂手而立,月光在衣衫下折射出斑驳的痕迹,“若说,我无心帝位。你可信?”语气有些轻佻,可他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无心帝位? 不信。 像是看出了以安的不信任,宁沧也没有过多的解释,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桌上的这块浮光锦上头。 “方以恒,并不是你所见的那样。” 以安愣神片刻,脑海中不自觉的闪过她初醒的时候,方家三兄弟围坐在床边,一门心思的想要逗她开心,那样和乐的场景...... 心绪波动间方家人的身影从脑海中浮现又消失,最后定格在方以恒那张如玉清凉的面庞上。 大哥……不会的! 方家人对以安有多纵容与疼爱她都能感受的到,这份亲情做不得伪,而方以恒更是对这位最小的妹妹视若明珠。 怎会将其置于如此险地? 除非…… 以安心下一惊,忙移开了视线,可那眼底处闪过一丝的不安正好被宁沧捕捉到,他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开口道: “方以安,如若你不信我,待女学比试后可试探一二。我相信,那时候你大哥他会从盛京回来的。” 好。 月色渐浅,院内只有轻如落雪的呼吸声,而屋内却静谧的针落可闻。 那块浮光锦光秃秃的还在桌子上,透着月色忽明忽暗,以安辗转着思绪,眼神却愈发冷淡。 是她大意了啊! 那天的苦肉计,不仅瞒过了父母,连她也一并瞒过了。 “呵呵” 以安自嘲的笑了笑,父母的宠爱,弟兄的呵护,如此这般的欢愉时光,让她不自觉的就忘却了前尘的旧事,警惕之心一降再降,要不是今日宁沧提醒了她,莫不如哪天她被人卖了还不知。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怎能再稀里糊涂的丢了。 “方以恒......” 以安轻声呢喃着,恍惚间与前世的猎心者重合了面容。 第二百三十一章 贺雅进宫 五月底,月考至。 女学内的气氛逐渐紧张了起来,亭台楼阁处处,抚琴颂诗者随处可见。 新生如此,倒是将女学内求知好学的风气给带动了起来,让不少先生们是直呼宽慰。 以安和慕言二人行的小队伍壮大了,又多了一个人。 自然是李嫣然。 不知何时,这朵高岭之花也开始下凡尘了,总叫以安日复一日的刷新印象。 这日,以安照例在教舍内摆弄着棋子,素白的指尖晃动着深邃的黑,当真是好看极了。 李嫣然一进门,便扬着一张笑脸,直奔着以安的方向走了过去,“就你还如此的自在,可知外面又出了事?” 以安抬眸:“我应该马上就能知道了。” 她也没想道,这位李嫣然里大姑娘还有八卦属性,简直是女学的百晓生。 哪里有风吹草动,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李嫣然眼神晶亮,随手拾起一颗落了子,“方以安,你这每天不是下棋,就是看书,也不嫌无聊么。今日你没出去,那可是太可惜了,错过了好戏呢。” 以安跟着落下棋子,眼里闪过笑意:“这次又是哪位先生中招了?” 也不知是不是女学得罪了什么人,接连半月,已经有五名先生被恶作剧了。 不是椅子上被涂抹了油,就是衣服里放了虫,也不知是谁如此的无聊,且执着于无聊。 李嫣然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拿起了一颗白棋子,看着棋盘上乱糟糟的一片,直接放在了天元的位置上,随后凑近压低了声音。 “是贺雅,她进宫了!” 进宫? 以安挑了挑眉:她怎么会进宫? 像是知道她所想一般,李嫣然轻声道:“所以说人家厉害嘛!听闻,还是崔家举荐的呢。” 崔家是疯了么? 以安的眼神里如是说。 李嫣然也觉得应该是疯了,不然怎会如此行事,继续道:“崔家之事到底牵连了宫里,听闻这些日子都是贤妃在料理后宫呢!” “你怎么知道?”以安道。 李嫣然嘿嘿一笑:“自有门路。” 在以安明晃晃的敬佩眼光中,李嫣然的满足感爆棚:“南边进了一批牡丹。你知道的,中宫最喜牡丹,所以前几日更为了这些花办了赏花宴,不知怎么的贺雅也去了,又不知怎的竟被瞧中了,直接封了贵人,你是不知道,贺家现在,可是风光的不得了呢!” “中宫贤德。” 以安扒拉着棋子,不疼不痒的赞叹着。 李嫣然深以为然的点头,与以安对视一笑,小心思尽显。 言笑晏晏,亲近和乐。 慕言进来便看见这样的光景,垂眸间眼神扫过裙面的细竹,轻抿了抿唇角。 李嫣然恰好看向门口,冲着慕言招了招手,“快过来!”声音清亮,将慕言的思绪扯了回来。 “听说你们两个在这儿,我便过来了。”慕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以安却多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丫头似乎有些心事,想着慕言家里的情况,心下又多了分怜意。 不过,李嫣然是没看出来,直接拉着慕言的手臂坐下,又将刚才得知的消息说了一遍,只不过这次稍微的多了些细节。 不外乎是贺雅如何的“受宠”,贺家如何的“风光”,倒叫的以安对这位李大姑娘刮目相看,只觉得她要是去说书,保不齐就是大越第一女说书先生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月考来了 二十一人。 名额有限,优者先得。 今天的女学主阁分外的热闹,先生们竟来的比新生还要早,似乎是他们要参加考试一般。 万老和胡先生紧挨着,抢占前排的位置坐了下来,要的就是第一视角。 庞先生忿忿不平的坐在最后一排,堆在身上的肉颤了几颤,三角眼的眼白对着前方,一翻一翻的,像是要窒息的青蛙。 他才是第一个来的好不好?! 凭什么因为他胖就让他坐在后头? 恰在这时,胡先生扭过头,越过众人向庞先生笑的慈祥,“小胖,你在后头可还能看清?” “能,能看清。” 庞先生看着一排排黑压压的后脑勺,回答的言不由衷。 “那就好啊!”胡先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很欣慰。 好个屁! 庞先生忍住问候对方家人的冲动,袖口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 万老眼神微动,看着老友,压低了嗓音,道:“你说你总和他较什么劲呢?” “我乐意,谁让他讨嫌!”胡先生无所谓的样子,颇为无赖。 万老无奈失笑,“你啊,这性子什么时候能变通,难道还想步我的后尘么。” “我怕什么!大不了走人就是了,天大地大,哪里还去不得!”胡老梗着脖子,稀疏的胡须跟着动。 万老看着一根筋的老友,摇头失笑,可心底倒是多了些不能言说的羡慕。 没头脑真幸福。 不像他,太睿智,太英明,所以事事都要操心。 …… 以安跟着队伍站在主阁外候场,微阖双目,胜雪如玉的面庞上面无表情。 其余众人不住的交换眼神,行转间就透着一股紧张的劲儿。 晨光渐浓,笼着院中竹木清香,一阵微风窃窃,慢慢的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叮” 钟铃敲响,以安睁开双眼,眸底是如墨如渊的沉静。 主阁正门打开,众人跟随婢女的脚步走入正殿,入目便是整齐摆放的数十张桌案。 以安抬眼扫过,心下有数。 五十八张。 “今日月考,尔等可自行决议参考科目。每张桌案上都有一面白旗,如果想要参与科目比试,则举旗示意即可。” 顺着考官的话音,众人向桌案上望去,皆带着些跃跃欲试。 考官换了口气,环顾四周,挥了挥手,身侧婢女将提前做好的展架抬了上来,上头密密麻麻的姓名。 “你们每比试完一科,优劣评定便会登记在上头,以多优者为先。为示公正,此次评比将由全院先生共同评判,望尔等沉心静气,一展所学。” 众学生:“是。” 以安抬头看向展架上,第一个便是她自己,紧随其后的就是李嫣然,慕言在第七的位置,依次向下排列,五十八名新生全部在列。 横向标注的是各个科目,粗看过去,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在。 数十名先生们环坐在两侧,看看学生,又看看展架,眼神中的兴奋和期待倒让新生们又多了层紧张。 这也是女学的第一关考核,心理素质。 众学比试时定是人员众多又繁杂,届时肯定是盛大又隆重,要是心理素质差些的,恐怕是比不出什么来。 所以,这次月考清平先生便召集了书院内所有的先生列席。 用势压人。 看,已经有几个显而易见的紧张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才女嫣然 以安的座位在第三排,正挨着慕言,眼瞧着慕言低垂着头,嘴中念念有词,便伸过手轻轻的拍了拍慕言的手背。 “放松些,你没问题的。” 慕言侧过头,对上以安镇定自若的双眸,心下微定,轻声道:“安妹妹,我素日里是没见过这样的场合,现下不知怎的,有些心慌的不受控制。”说完垂下眼眸,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凡事总有第一次,要相信你自己。”以安的语调轻缓,眼神中带着专注。 像是有魔力一般,慕言的心渐渐平稳,转过头看着以安,轻声的道了声谢。 待俩人都坐好静待备考时,慕言又偷偷的看了眼身侧人镇定稳重的姿态,心里不自然的多了些自卑的情绪,不过,很快又端起了精神,恢复正常。 …… 辰时三刻,炉香正燃。 清平先生挥摆拂尘,考官马上领会精神,起身大步走向台前,将手伸进盲箱,随后取出一支花笺,眯起了眼睛。 “这第一考,诗词。想要参比的考生,举起白旗。” 诗词? 众学生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向同一方向,就连上座的清平先生也锁定了眼神。 方以安。 夺魁时的惊艳大家都记得,要是她参加,这“优”花落谁家就不用猜了。 李嫣然回过头,冲着以安眨眨眼,笑道:“等会儿可别手下留情啊!”说罢,举起了白旗。 之后三三两两处白色飘动,倒是构成了颇为柔和的景儿。 以安那儿,纹丝未动。 考官瞟了一眼,轻咳一声,“还有其他人要举旗吗?”再次有意无意的扫过某处。 没有。 以安垂下眼睫,坐定如老僧。她才不会去赋诗,拿什么跟人家比?李白,还是杜甫? 这不是欺负人么。 所以,这一科,她不参加。 慕言转过头,正看向以安的侧脸,又缓缓将目光投向已经走上台前的李嫣然,默默的低下了头。 台上的考官提了提气,将花笺放在一旁,宣布道:“以春为题,半柱香的时间赋诗一首,开始动笔吧!” 以安默默的斜了眼神。 好老套!不是春夏秋冬就是梅兰竹菊。 只见十三位参考生,迎着众人的目光,轻摆裙衫,运气提笔,一气呵成。 香灭。 婢女第一时间将诗稿收起,按照提交顺序罗列好,躬身捧着站在主考官身侧。 考官正了正神色,逐一开始诵读。 春日莺啼踏飞燕…… 细雨绵绵意…… 潇潇竹里巡知音…… 嗯,凑合看、意境浅薄、老生常谈,众先生评的是一针见血。 评的众姑娘的脸色像打翻了调色盘的画板,煞是五颜六色的好看。 此时的李嫣然也恢复了高岭之花的状态,原本她还是想要与以安一较高下的,看看自己与她的差距。 可既然以安没有举旗,李嫣然觉得自己这一科独占鳌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正好考官扯出了她的答卷,微顿了下,而后眯了眯眼恢复了平静,朗声道:“自古逢冬悲寂寥,我言冬日胜春朝……” “等一下。” 甲先生直接打断,摆了摆手,“甭念了,这连题都读不清,直接判差吧!” “不懂就不要多言,谁规定的以春为题就一定要赞春了。”胡先生站了起来,抻着脖子呛声,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以安抬眸望过去:嗯,闹事的来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不参加 胡先生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抹显眼的红,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方老不着痕迹的扯了扯老友的衣袖。 纹丝不动。 完了,没头脑出现了。 以安将方老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她还是很喜欢这俩小老头的。 场中在胡先生出声后就安静了,甲先生也偷摸的龟缩起来噤了声。 胡先生颇有些洋洋自得。 主考官看着现下这情形,轻咳了一声,继续诵读道:“自古逢冬悲寒寥,我言冬日胜春朝。霄云纵展凛松上,便引尔情归青冢。” 独辟蹊径,不抒小情。比起哀哀切切的伤春悲秋,的确更胜一筹。 以安与台上的李嫣然相视一笑。 这一局,妥了。 …… 不出意料,诗科一比,李嫣然得了优。 考官继续抽花笺,第二轮笔试,琴艺。 胡先生更兴奋了,这可是他的主场,眼含期待的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 举旗开始。 二十六面白旗。 胡先生坐在场边第一排,深邃的小眼睛如射灯一样搜寻。 嗯? 人呢? 他的得意门生怎么不举手? 此刻,得意门生本尊正在仔细的端详着自己的一双美手,得色在眉梢上转了几转。 这手,杀人可以,放火可以,下厨甚至也可以,就是弹琴奏曲儿不行。 以安继续坐如钟,这一轮,她还是不参考。 李嫣然回过头,脸上带了些急色,“方以安,你在搞什么?” “我在坐着。”以安的表情颇为无辜。 李嫣然气闷的翻了个白眼,“别闹了,一共就十比,你再不参加,可就进不去二十一名了?” 进不去就进不去呗。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 以安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轻声道:“你就好好比,我自有打算。”并附带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真的?”李嫣然半信半疑的看过去。 以安郑重点头。 “那我信你哦。”李嫣然站起了身,在考官的催促下,最后一个上了台。 慕言的眼睛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待李嫣然离开后才转身凑过去。 “安妹妹,你怎么不举旗?” 以安轻声笑笑,“我琴艺着实一般,就不上去丢人了。” “怎会?”慕言不信的睁大眼,“琴艺课上你最专注了,而且你那么聪慧。” 以安对着慕言眨了眨眼,抬手点了点台上,“所以说,我没这天分。” 慕言的眼神带了点懵,看看以安,又看看台上的李嫣然,心中蓦的有些不是滋味。 胡先生则更甚,眼神中略带幽怨,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老方,你说那丫头咋还不出来比试啊?” 方老端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悠悠地道:“可能是对这课不感兴趣吧!” “放屁!” 胡先生吹起了胡子,辩道:“你是不知道她在我课上有多认真!”表情又是自得又是骄傲。 方老瞟了老友一眼,“那可能是看你可怜吧!”脸上有明晃晃的同情。 俩人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而台上的参考新生,则拎起了心弦,等着考核开始。 而第二轮的考核方式很简单易懂。 平沙落雁。 一首迄今为止传谱最多的琴曲。 台上二十六名考生合弹,直至剩余最后一人。 车轮战,倒也有趣。 第二百三十五章 四试轮空 平沙落雁,难不在琴艺,而在曲境。 曲情中的“清秋寥落之意,鸿鹄远志之心”才是最考验人的。 抚琴者无不知平沙落雁曲,但甚少能理解曲中的云程万里情。 以安一直都很喜欢这首曲子。 前世之时,她得了空就爱在家听些古典音乐、烹烹茶、下下棋,那些新奇的玩意儿,接触的反而少了些。 以枚形容她,是个十足十的老古董。 偏偏,她会听、会品,就是不会弹。 唯一能拨弄两下的,琵琶算一个,不过也是半吊子的水平。 台上二十六名考生焚香净手后婉婉落座,听主考官的一声令下,芊芊玉指皆抚上琴面,琴声陡然在阁内响起。 这一刻,浓烈而壮观。 考官冲着台两侧微微颔首,只见七位先生从坐席中站出,开始往台上走去。 “叮” 一名考生心绪不稳下弹错了音弦。 考官眼神严厉,直接盯过去,伸出手挥了挥。 “淘汰!” 七位先生走上台,开始巡查着看,凡是发现指法不对的、神态不美的、紧张哆嗦的一律赶下台。 “淘汰!” “淘汰!” “淘汰!” 一声高过一声,显然是奔着影响人去的,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直接淘汰十几个人。 以安数了数,台上还剩八位。 主考官与清平先生对上了眼神,见清平先生轻摆了摆手,从两侧进来四名婢女,手里皆抱着古琴。 直接落座在了台侧,开始抚琴弹奏。 以安见此,差点笑出了声,想不到还有这一手,这是直白的捣乱啊! 婢女们的琴曲很动听,却是各弹各的。 高山流水。 梅花三弄。 琴音袅袅萦绕,一时之间主阁内热闹的紧,这招非常见效,直接让六名学生乱了心神,弹错了弦。 “淘汰!” 至此,台上仅剩李嫣然和顾蔓儿两人。 在婢女的琴音扰乱下,两女皆未受任何影响,直到最后一个音弦落下。 “好!” 考官鼓掌赞许,老怀欣慰的神情依稀可见,直接对着众人宣布,道:“二人皆完成了考试内容,此试,皆优。” 语毕,第二试结束。 …… 一试接着一试。 诗琴舞画,李嫣然遥遥领先,皆得了优,也不愧她第一才女的名头。 与之相反的,那大大的展架上面以安的名字后空空如也。 任何成绩都没有。 这下,不仅是考生们面有异色,连坐在一旁的先生们也开始了议论。 新生魁首不参与比试,这是哪门子的路数? 可天知道,以安是想要参与的,只不过偏偏比试的科目她去不得而已。 考官抬眼扫了扫那张镇静清冷的面庞,心下有些拿不准了,径直走到清平先生身侧,略带些犹疑的道:“院长,这方以安一科都没有参与,您看……” 清平先生丁的眉头拧了拧,看着在台下安然坐在那里的以安,一丝不满的情绪飞闪而过。 “无妨,考生们是自愿参比,咱们只管看着就好。不过,也考了小半日,先让大家休息下吧,盏茶后再开始。” “是。”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下半场 中场休息的时间不长,却足够以安被单独约谈。 “方以安,说说,为什么前四轮都不参与?”清平院长看着眼前静立着的人儿,语气中带了微不可察的厉色。 以安像听不出话中深意般,柔声答道:“这几门学生都不擅长,加上考官说自愿,所以也不上去丢人了。” “不比试就没有成绩,没有成绩就进不去二十一名。难道你不想着替学院出战争光么?”清平问的直白。 以安却温和一笑,道:“女学中人才众多,相信无论是学生,还是其他人,都会尽全力的。”清艳的脸上透着笃定,是对女学实力的绝对信任。 清平眼里的不满更深了些许,定定的看着以安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作为学院的学生,以学院之誉应为先。”顿了顿,继续道:“你先回去吧,等会儿的比试开始,希望能有你‘感兴趣’的科目。” “是。” 以安福身行礼,转而告退。 清平则盯着以安的背影,良久才晃过神来。 …… 慕言始终注意着周边的动静,看以安落了座,才悄声的凑过去,“安妹妹,你去哪儿了?考官刚宣布了新的规则,说要抽考呢?” “抽考?” 以安转头看过去,微动眉梢。 慕言点点头,“是啊,说是除了举旗者参考之外,还增加了先生随即抽考环节。” “哦。” 以安不经意的摆弄着手腕的玉镯,容色淡淡。 果不其然。 就算她不站出来,想来下半场她也消停不了。 钟铃想起,比试继续。 场中又恢复了紧张而热烈的气氛,众学生对接下来的比试翘首以盼,但让出乎她们意料的是,下半场方以安似乎是打了鸡血般,开启了横扫千军的模式。 第五试,算术。 方以安,优。 第六试,书法。 方以安,优。 第七试,御射。 方以安,优。 第八试,棋道。 方以安,优。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展架上四个优字就写了上去,慕言看着以安和李嫣然各得四优的成绩,再划过延伸看着自己的那一行,眼神暗了暗。 良。 棋道:良。 似乎这个字格外的刺眼,晃的慕言差点红了眼眶,转眼又扫过李嫣然在诗比一行上的‘优’字,紧紧抿了抿嘴唇,强压下了要出口的话语。 为什么? 为什么安妹妹可以在诗比上让了李嫣然夺了先,就不能在棋道上让自己呢? 恰好在此时以安转过头来,看见了怔忡在那里得慕言,而后慕言便极快的垂下了眼眸,隐下了眼里的情绪。 “怎么了?”以安看慕言得情绪似乎不对,问道。 慕言抬起头,回头望去,淡笑道:“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确实,熬了一天,够累的!”以安抬起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敲了敲,微闭双眸,神态倒是显得放松了一些。 慕言始终得微笑着,目光一寸一寸的向上滑过,最终落在了以安发髻上的兰花玉簪处,随即缓缓的收回眼神,再次看向台上的展架,眼神却微微的见了凉意。 第二百三十七章 归京请罪 养心殿内云顶檀木做梁,水晶玉壁为灯,走的是极尽奢华的风格。 偏地上的砖用料朴实,竟选用了罄石,是又硬又凉。再加上门窗紧闭,春日时节的,殿内是冷死个人。 宁沧不自觉的运起了气汇集在双膝处,这才觉着多了些暖意。 “你来请罪,是犯了何错啊?”越皇眼皮未抬,手里的奏折半晌没有翻动,却也没叫地上的人起来。 宁沧的面色冷硬,挺直了身子,道:“儿臣自认行事妥当,可到底是让皇家声名蒙了羞,故前来请罪。” 原来今日宁沧归京,顾不得去换一件干净的衣服,第一件事就是进宫到养心殿请罪,这衣服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而他请罪为的是什么,虽未明言,皇帝老儿也清楚,抬眼扫了一眼这个“新归”的儿子,眼中的温度不冷不热。 “既知要蒙羞,朕且问你,若再遇此事,你将如何做?” 宁沧面露肃色,眼神却清正:“禀父皇,如若再遇此事,儿臣……还会如此。” “哦?为何?”越皇放下折子。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儿臣身为皇室子弟,自当更要行事公允,否则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了!”宁沧抬起了头,神色中自有一番正直,最后低声道:“之后,儿臣可能要找寻一个万全之策吧!” “万全?哪里会有万全呢!” 越皇沉吟了一会儿,半晌才道:“起来吧,地凉也不怕跪伤了腿!”又转头看向李全,“还有你,也不知道提醒朕!” 李全:呵呵。 宁沧行了礼才起身:“谢父皇。” 越皇这才看清了这个新儿子的相貌,心下暗暗点头,貌端神正,不愧是他的种! 但是面上皇帝却并未露任何情绪,想来也是对孤煞的命格有些介怀。 殿内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尴尬在蔓延...... 宁沧秉承着不动如山的原则,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那。 还是越皇觉着不得劲,随意找了个话题展示下父爱,“你在金陵,一切可好?” 宁沧:“回父皇,很好。” 继续安静。 越皇拿起一本折子,翻过来,看过去,似不经意的问道:“金陵女学,可还是一切如旧?” 宁沧心头微动,想了想回道:“老院长已逝,儿臣听闻现下女学在准备学院大比的事情。” “哦?” 越皇再次放下那本被折腾了好久的奏折,颇有兴致的问道:“什么学院大比?” “金陵所有的学院要切磋比试,评选出第一学院。”宁沧如实回答。 越皇:“大比什么时候开始?” “七月初七。” 越皇再次沉默,好一会儿又拿起了那本走着,冲着宁沧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是。” 宁沧走出了养心殿,穿梭而下的阳光正洒在他的身前,前路一片光明,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去。 越朝有训:皇子十八方可赐府另居。 现下宁沧是住在皇宫内一个偏远的不能再偏远的宫殿,他也就这么一路溜达着回了,至于路上的各种打量的目光,一律看不见。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皇七子目中无人的风评便传遍了宫内! 第二百三十八章 慕言之虑 金陵的天儿,是梅花连着梨花,茉莉捧着荷香,温和又繁华。半个月的时间才刚过,盛夏的绿柳就来凑了热闹。 热腾腾的天气本就让人心慌意乱,再加上比试临近,新生们就更慌张了。 以安最近很忙碌,忙着接受先生们的特殊集训,作为押宝的重点对象之一,自然是要被授予一些任务的。 而其他新生,心里也都有些惴惴不安。 她们虽年少,却都是各家精心培养的女孩儿,聪慧者众多,怎会不知这样是拔苗助长。 这走马观花的见了女学内大半数的先生,灌水一般给他们讲着各种要点难点,众学生一点都没有荣幸之感,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慕言与以安凑在一起,悄声的嘀咕着:“还有半月就比试了,现在不瞒安妹妹,我心中有些打鼓。” 她的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隐绿的眸底确是清晰可见的无措。 以安看过去,安慰道:“院长既说尽力而为,我们尽力就好。” “可要是成绩不好,我们岂不是给女学丢了人?”慕言的神色间有些惴惴。 以安这才正经了心神,却并没有回答慕言的话,而是冲着李嫣然招了招手。 “你可影响我学习了呢!”说是这样说,可李嫣然还是放下书,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 以安看着这位“知书达理”的大小姐,笑道:“你整日学的如此用功,莫不是是要考个女状元回来了?” “如果科举允许,也不是不可以。”李嫣然煞有其事的点头。 以安摆了摆手,“别说笑,我是问你,大比可有信心?” “没有呀。”李嫣然脱口而出。 “所以李姐姐才如此用功。”慕言的脸上多了一丝认可。 李嫣然却摇了摇头,道:“我才不是为什么大比呢,估计学院也没想着我们能赢了,让新生去比试怕也是想让咱们涨涨见识,所以,尽力就好。我学的用功,只是因为我学着这些东西有趣而已。” 慕言闻言有些怔愣,道:“那要是咱们输了,可不是要给学院丢人了?” 李嫣然直接笑出了声,拉过慕言的手拍了拍,“放心吧妹妹,咱们只是些小兵小卒。女学的脸面哪里是咱们这些小丫头能丢的起的。再说了,文无第一嘛,就算将第一学院的牌子给了旁处,他们还真有这第一的底蕴不成?” “咱们呢,就好好的去见世面,那些学院声名啊、名誉啊,就留给大人物去操心吧!” 李嫣然一番话,直白又真实。 金陵女学盘踞金陵龙头地位多年,不是谁都能将其踩下的,她们只需尽力而为就好。 慕言柔柔一笑,道:“是我想岔了。”垂下眼眸,颇有些不好意思。 是夜。 慕言在房间内,捧着一本论语,良久没有翻动一页,眼神透过门窗看向东厢房的方向,不自然的带了些羡嫉。 她和安妹妹,李姐姐不一样。 她们两个,一个是富家千金,一个是官家小姐,金汤匙出生的贵女,怎会理解她一个从小在白眼和鄙夷目光下长大的人。 好不容易脱离了慕家,如若在大比中输了,还不知那起子小人要怎么笑话她呢, 慕言默默的定了眼神,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狠劲儿。 所以,她一定不能输。 第二百三十九章 妇人圈子 七月初七。 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好日子,以安与众名门的贵子贵女在比试场大眼瞪小眼。 八院争锋,这可是金陵难得一见的盛事,天还没亮,这赛场外头便围着个水泄不通了,有热闹看,哪里会缺看热闹的人呢。 赛场内倒是看起来井然有序的多,各区域划分鲜明,八个学院分列不同的地盘,而金陵女学更是在最中间的位置。 夺目,绚丽。 二十一名学生,清一色水蓝白茶的撒花衣裙,盈盈扭转间裙边的花枝灿灿浮动,伴着少女特有的纯美气息,在整个赛场中显得格外独树一帜。 “那就是女学派的人?”西青学院的领队问道,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显然对于整个队伍的年纪有些错愕。 身后人咧嘴一笑:“都是姑娘们,不是女学还能是哪儿?”粗大的手掌摸了摸脑袋,老茧清晰可见。 领队并不想理会这个莽撞人,抬脚往旁边南江学院的方向挪了挪。 身后人也不生气,哈哈笑两声,就又开始摩拳擦掌了起来。 ...... 这比试的大事儿,除了有选手,更重要的就是观众了。 赛场两侧的各设了十六个雅致的阁台,雨丝轻纱一般的珠帘罩着,帘后或虚或实的玲珑景儿,里头坐的都是金陵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难得的好景儿,将这些世家闲妇凑到了一块儿。 顾王氏便在其中,今日她可是盛装出席,团扇轻摇间,绰绰风韵浑然天成。没了顾老夫人在旁盯着,顾王氏那是从头到脚的舒坦。 一旁的妇人指着女学顾蔓儿的方向,笑着道:“顾夫人,早就听闻您教女有方,今日一见,当真是清雅端秀。”毫不遮掩的赞着。 顾王氏轻转过头,带了些自得的道:“蔓儿自幼伶俐懂事,平日里总是捧着书本,便是在老夫人跟前儿也不忘,也是让人不省心!”说着摇了摇头,但话中的炫耀之意众人听的分明。 身侧的几位妇人更是捧着说,一时间,顾王氏可谓是红光满面。 另一侧的李夫人撇了撇嘴,忍住要开口的冲动,可手中的力道一时没控制住,茶盏落桌,“砰”的一声。 碎了。 众人看了过来。 李夫人镇定自若的拍了拍手中的水痕,完全不理睬旁人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自家的女儿,那模样,一个‘傲’字都要容不下了。 “真是怪人!” 顾王氏身旁的一位妇人没忍住,可转瞬就闭紧了嘴巴。 嗯,她怕被怪人揍。 这李夫人过于生猛,更有随时随地撒泼的先例,她们这些斯文人可不能和她一般见识。要说也是李通判太懦弱,夫纲不振! “李家的丫鬟,个顶个的充其量就是清秀,还不是怕了这母老虎。” “李家姑娘倒是不错,不过可不敢和这人家结亲,吓人呢!” 一字一句的议论,李夫人听的分明,却并不在意,只是在说到李嫣然时,眼神动了动,更厌恶了这群碎嘴子妇人了些。 这间阁台坐着的都是些内宅妇人,整日里也总是喜欢凑在一起说些八卦。 左不过谁家又添了小妾,谁家又内宅不宁! 李夫人不屑谈论这些无聊事,可有人却是相反,却恨不得凑在人群里掐个尖儿。 第二百四十章 软刀子张氏 贺家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从头到脚都写着张扬。 虽衣衫还是普通的料子,可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得意志满,更别说贺夫人还要不时的抬手抚一抚头顶的鸾鹤赤金头面。 显摆意味甚浓。 张氏也在这间阁台里,位置离贺家不远,恰到好处能看见贺夫人的表演。 方连海则正忙着和生意伙伴寒暄,其中,不乏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 这间阁台更宽敞些,席间坐着的商贾之家居多,而他们也不甚在意繁文缛节,便也不男女分隔开了,瞧着也更热闹些。 “听闻这比试连宫里都关注,我家侄儿在盛京,还特意与我说来听呢!”某夫人笑着炫耀道。 贺夫人轻轻摇头,眉眼带笑的道:“宫里哪里会关心这些,左不过是有贵人想着提起了,这才引得兴致来。” 贺夫人口中的贵人是谁? 傻子都知道。 众人不约而同的静了一瞬,既不想捧臭脚,也一时找不出旁的话来。 孙夫人本就瞧不上贺家,见此状不甘示弱:“京里太远,谁知道什么样儿呢!”有意无意的瞥了贺夫人一眼,“只说就咱们儿,热闹也够热闹的。外面的钱庄开了赌盘,也不知又有哪家要倾家荡产了哟。” “我是最看好西青学院的,看着就知礼善学。” “还是南江学院好些,一个个儿的,多有精气神!” “咱们应该多关注东经学院,怎么说也是在东街,不支持它支持谁去!” 众人议论的热闹,直接将贺夫人无视。张氏自始自终未开口,只低头抿着清茶,做聆听状。 贺夫人气哼哼的瞪了孙夫人一眼,可一想到对方与王副城主的关系,便压下了火。眼神移了开,状若无意的看向一直安静的张氏,尤其在张氏额间的宝彩玉链上停顿了下。 “方夫人,您最看好哪所学院呢?” 张氏:“女学。” 贺夫人似听到笑话般,摇了摇头道:“方夫人还是年轻啊!女学虽底蕴深厚,可也要看看是谁来,就这一群新生,能挨过三轮便不错了。” 张氏却并未动气,只柔柔一笑,道:“贺夫人说的有道理。不过世事无绝对,谁又说这些新生过不了第四、第五轮呢?” 贺夫人眼神一转,“是啊!我忘了。方家的女儿也在金陵女学,还是魁首呢!”语气阴阳怪气的很。 “我女儿优秀,有问题吗?” 方连海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直奔着张氏的身旁,眼神却像猎鹰一样盯着贺夫人,大有谁要是说他女儿不好就揍人的架势。 随后大摇大摆的往张氏旁边一坐,撑腰之意明显。 周围几个夫人,互相递了眼色,开始旁若无人的看热闹。 “都说方家家主甚重妻女,当真不虚,可也别想着掺和我们妇人的事!”贺夫人紧接着冷了语气,“既如此,在家里多好,外面天凉,再冻了去!” 方连海眸色未变,似当耳旁风。张氏见此轻笑摇了摇头,看向贺夫人,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只眉梢渐冷。 “贺夫人,今日众人前来,为的不是争论第一第二。我看重女学,确有小女之故,便是在座的各位,也有看重的对象,左不过父母爱子的心意。贺夫人您虽无子女在学,想来也是理解的。” 话音柔柔,十足讽刺。 第二百四十一章 绞尽脑汁 那边的贺夫人憋了气,一时之间阁台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而这边的赛场却热闹非凡,少年郎们的欢呼声差点冲破了天顶。 以安不知道古代的街上有没有耍猴,她不曾见过,不知现场是何等的诙谐热闹。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猴。 还是一只看起来就不像会赢的猴。 不知是哪位“能者”设计的内容,第一场比试竟安排了武艺搏斗,她们女学看起来像是能搏斗的样子吗? 各院的“勇士”一一出列,女学不想直接认输,觉得有损风骨,所以,也要派人。 两位勇士就是以安和李嫣然。 用胡先生的话来讲,反正都是输,那就找俩最优秀的丫头,就当上去展示下女学的非凡英姿,顺便扰乱下敌方。 当然,这样的脑回路以安也是不太懂。 她现在静静的站着,看着面前的巨山一样的少年,还有那张从青紫到黑红的脸。 巨山少年也很错愕,他可是西青学院的种子选手,刀枪棍棒斧钺钩叉样样精通,先生让他来,就是奔着胜利去的,可看着眼前娇娇弱弱的少女…… 这让他怎么打? “同学,要不……你认输吧!”巨山有点不好意思。 “不。”以安轻轻的摇头,眼神有意无意的看向巨山的小腿的动脉处。 巨山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你要做啥?” 以安抬头看着巨山红透的一张脸,心下叹了口气,她倒是想一脚踢过去,将眼前这个大个子撂倒,可这样她会武艺的事儿可就瞒不住了…… 唉,算了! 还是琢磨等会儿怎么输的不太难看吧。 …… 裁判站在最中,手中红色瑶旗随风晃动着,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欢呼声,猛的挥手。 “开始!” 场上的学生们皆行动了起来,华丽的招数你来我往,虽不实用却也看的场外惊呼连连。 只有两处未动。 一处是以安和巨山。 一处是李嫣然和……陈让。 陈让静静地站在那儿,清秀的脸上带着不合年纪的成熟,泛白的布袍迎风而动,趁的他整个人更干瘦了些。 “你认输吧!”陈让的语气有些无奈。 李嫣然心底很想认输,可气势不能丢,“你就一定能赢我吗?” “嗯。”陈让点头。 李嫣然缓慢的走了两步,光明正大的绕到陈让的背后,又绕道陈让的身前,步伐虽缓慢,但就是这么绕圈。 绕的陈让一头雾水。 陈让无法,又不能来个过肩摔,只能秉着不动如松的态势,就这么干呆着,可身体绷的紧紧的,生怕被偷袭了! 以安看过去,眼里闪过细碎的笑意。 能磨一分钟是一分钟吧。 可巨山却没有陈让的定力,看着自己的对手走了神,着急的摆了摆手,“姑娘,你还没有认输呢!” “你等会儿。” 以安从腰间摸出一个袖箭筒,扬了扬,道:“咱们静坐半个时辰可好?你要是能坐的住,我便认输,这袖筒也归你。” 袖箭筒上的鲁字清晰可见。 名匠世家的玩意儿,是极好的宝贝。 巨山眼神一亮,“当真?” 以安微笑,“君子一言。” 俩人相隔约两丈,直接在擂台上相对席地而坐,那箭筒就放在以安的身前。巨山整个人都透着兴奋,还有半个时辰,这东西就是他的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鹿鸣胜 场外观看的诸人议论纷纷,只觉得女学这俩姑娘不像是来参赛的,更像来捣乱的。 可胡先生很欣慰。 他的学生终于不是书呆子了! 非得打打杀杀才能赢么?就以安和李嫣然这么耗着,只要晚一点认输,算时间排名也不会太靠后。 以安和李嫣然也是如此想。 拖一拖,能多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陈让似乎是瞧出了她们的想法,右手微微一动,李嫣然便不受控的跌坐了下去,只地上草皮松软,不至于摔坏了。 李嫣然也不吭声,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嘟嘟囔囔地道:“我认输就是了,还偷袭我,真是一点都不君子!” 就那三脚猫都不算的功夫,值得我偷袭吗? 陈让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附身将地上的红绸拔了出来,往裁判处走去。 他还得准备第二场,不和小女子一般见识。 李嫣然收拾好,看着仍旧坐着的以安,心下定了定,转身往女学方向走去。 “我输了。” “没事没事。”胡先生笑呵呵的,“你已经是第十名了,足够。” 场中除了以安那处,其余皆分出了胜负,算上被打败的时间,李嫣然的名次在中间。 半个时辰已过。 以安起身,看了眼已经鼾声如雷的巨山,将手中的箭筒甩了过去。 “啊?!” 巨山惊醒了,正看见以安转身而去的背影,忙喊道:“喂,你不比了?” “你赢了!”以安头也没回。 巨山左右看看,将箭筒放在怀里,嘿嘿一笑,得意的很。一抬头,对上陈让的眼神:“你看什么?看了也不给你。” 白痴。 陈让收回目光,静等下一场比赛。 女学观战处,以安和李嫣然受到了大家热烈的目光洗礼。 一个第九名,一个第十名。 虽然败之不武。 场中的比试依旧,以安得以在边上观看,眼神在陈让和那个巨山大个子身上逗留的最多。 陈让身手矫健,灵活如蛇。而巨山,是一力降十会的招数,一拳打下去,他是不动,别人要退三步的那种。 李嫣然挤到以安身边,碰了碰肩膀,“你说,这俩谁能赢?” “陈让。”以安回答。 李嫣然转了眼神,“他那么瘦,这么厉害的么!” 以安笑而不语。 场中巨山挥拳虎虎生风,拳拳逼近陈让的面颊,看的众人提心吊胆。 李嫣然更是不知不觉的扯上了以安的衣袖,眼神追着俩人的身影,“以安你看,陈让都没有还手,一直在躲呢!” 以安也注意到了。 不过,陈让不是在躲,而是在找一击必中的机会。 巨山的出拳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陈让出手了,以极快的挥出左掌,直至巨山的面门,巨山下意识的举起双手掩面抵挡。而陈让毫不迟疑,伸出右手,尖利如刀,刺向巨山的脖颈处,在距离一寸处停下了动作。 巨山垂下眼睛看着那手掌,喉咙动了动,再抬头间对上陈让坚定的双眸,终叹了口气。 “我,输了。” 陈让收回手掌,自然的垂在身侧,松了松筋骨,这才笑了一声。 “你也不错。” 首局,鹿鸣赢了,开门红。 以安向台上望去,那位鹿鸣院长稳坐如钟,微微含笑,那模样,倒是有老院长的三分气韵。 第二百四十三章 算 半柱香的休憩时间已过,各院经过了第一场的比试,也都适应了场中的氛围,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西青学院的领队刚安慰完失落的巨山,又开始对着其他人鼓舞士气,忙的不亦乐乎。 “我们第一场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接下来的比试,只要我们拿出最好的发挥,肯定也能出其不意。你们有没有信心?” 鸦雀无声。 他们学院就巨山最能拿得出手了,巨山都才第二,他们还能出其不意到哪里去? 看着不但没有被鼓舞,反而还落了两分士气的队伍,领队再次振臂高呼。 “不要气馁,不要担忧。接下来,让我们看第二比,咱们西青,绝不能服输。” “好。” 稀稀拉拉的应着,整个就是泄劲集中营,旁边两院的学生连连往边上挪,生怕被丧人波及了。 西青众人强打起精神,满怀不多不少的紧张和少可见底的期待,迎来了第二比。 九章算术。 好家伙! 嗖! 西青强撑的精气神骤然下降。 呵呵,谁愿意算那玩意儿? 不仅是西青,其余各院也一样。 算术是最让众学生头疼的科目,听闻第二比是这个,场中叹气声连连。 而与之相反的是女学处,昂扬如即将上战场的斗鸡,充满了熊熊的斗志。 她们有必杀技。 …… 以安为首走在前,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而身后则跟着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司徒静。 这一场,女学志在前三。 当然,谦虚了。 整整八页纸的题目,只给一盏茶的时间,参试的诸人快速的提笔演算,生怕浪费一丝一毫。 以安坐的位置靠后,将试卷上的题目浏览了一遍之后,便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她不需要演算,但为了不太显眼,只能与众人一样,装装样子。 估摸着时间,以安将草稿纸放在一边,开始在试题上书写答案。 司徒静瞄了一眼,随后手中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叮。” 时间到。 裁判挥旗示意停笔。 “啊!我没写完怎么办?”一名考生懊恼的道。 边上的另一名考生不在意的摇摇头,“你写了就不错了,这题目也太难了,我这都是蒙的!” “哈哈,还有我!我也蒙了不少。”众考生三三两两的退场议论着。 以安也跟着回了女学处,一屁股坐在了李嫣然的身边,未等说话便从后年伸出来一杯水。 “喝口水歇歇吧!” 是慕言。 她知道以安的习惯,不喜茶饮,所以,特意准备了白水。 “谢谢。” 以安接过白水,三两口的便喝了。慕言看着空空的杯底,顺手拍了拍以安的后背,柔声笑道:“你慢些喝,不够还有。” “好东西,是不能等的。”以安看着慕言,嘴边含笑。 慕言也笑了,道:“就是白水,哪里算得上什么好东西。” 以安将空杯还给慕言,笑笑却不再继续说话了,转过头来看着场中,随即缓缓地闭上了眼。 李嫣然见此,冲着慕言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慕言心领神会,随即闭口不言,只表情有些担忧的样子。 李嫣然轻声道:“放心吧!” 慕言跟着点头,禁不住叹道:“算术啊,不愧最难学科!” 她俩都知道,闭目养神是以安放松的习惯,现下刚比完算术,疲惫是正常的。 而此时的以安,遮掩下的眸底蕴藏着的是深刻入心的冷。 算术,简单的很。 而人心,才是最难的。 第二百四十四章 破局 白水有异。 以安的药理虽不如以灵,却也懂得一二。刚才那杯白水中有苦艾草和鼠尾草的味道。 这两味草有一个共同的功效。 致幻。 前世她们审讯之时,会用一些非常手段,所以,这些旁门左道的药草她在以灵的“逼迫”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包括上次如眉用的曼陀罗,也是一样。 这杯水,是……有人借刀杀人,还是…… 以安不想做深想,却不由得她不去如此想。 慕言…… 以安还记得第一次见慕言时,那双异色双眸中的坚韧。 她希望,慕言与此事无关。 心头凉意渐渐上涌,丹田之内却如烈火般灼热,两股气流在对冲着,直接抵上了额间鬓角。 细细的汗水从上滑落,一阵微风吹了过来,手指轻轻的动了下。 “还是你救了我啊!” 以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神色清幽自若,落在下方锁骨处,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热度。 轻轻的笑了。 想必下药之人也想不到,她这似胎记非胎记的莲花,竟有淡化毒力的效用。 “你还好吧?”李嫣然拉着慕言走了过来,担忧的问道。 以安悠悠笑着,“没事儿,休息一下就好了。”可脸上却无半点血色。 李嫣然可不信这“没事儿”三个字,伸手探过以安的额头温度。 “你还能比吗?要不你就歇一歇,换别人上,咱们也不差这一场。” 慕言的眼神变了变。 以安看过去,只做不见,随意问着:“下一场是……?” “啊,忘说了。”李嫣然指了指场中,“刚才选中,下一场比棋道。” 以安的眼神亮了亮,对于棋艺爱好者而言,有什么能比和人下棋还让人开心的事儿呢。 可正要起身,便被一份柔和的力道按了下来。 正是慕言。 “安妹妹,算术本就费精力,刚才你已累了许久,要再比一场棋道,可还要安生了?不如这样,棋道我也修学许多,这一场,我替你去吧!” 绿眸依旧,韧性更胜从前,可底色似乎变了模样。 以安若有似无的一叹,听在慕言耳里却多了些紧张,眼角带了些急切。 “安妹妹不愿我替你吗?” 以安却笑了,“说什么替,这一场,我们一起参加就是了。”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却让慕言的脸色红了些许。 她想问问以安,是不是怕自己抢了她的风头,所以才逞强要上场。 没等她多想,胡先生正好过来,冲着以安招招手,“等什么呢?该你们上场了!” “来了,先生。” 以安应了,拉过慕言的手,触手处很凉。 呵呵。 以安实在不想和小姑娘计较,却也不想轻易的让对方就这样糊弄过去。 毕竟做错了事是要有代价的。 “八院中擅棋者众多,慕言,好好下,可别失手了。”以安回过头露出一个微笑,随后径直走向场中。 慕言微怔。 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可脚底似乎有些沉,这么一呼一吸间,以安已经坐在了比试的位置上。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心虚的时候,怯懦就会占据上风。 慕言深吸了一口气,身侧的手指收紧,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只眼神时不时的扫过以安的位置,心头情绪却复杂而多变。 第二百四十五章 暴露 棋道在越国盛行。 世家子弟,皆能够杀上两盘。做个空三角、摆个鬼头刀,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这一场,参赛选手比观众多。 少年少女,黑白落子,不论下的好坏,脸上都是志在意满的笃定。 要的,就是翩翩风度。 方连海正站在阁边,手中的千里眼或近或远。 “安安的对手,应该是东经学院的,看起来下的不怎么样,长的也不行,像个小鸡似的。” “你看他,还弄个大斜飞!太新手了,啧啧,看安安怎么杀他个片甲不留。” “青娘你看,不行了吧!输了吧!我就说,咱们安安肯定能赢!” 张氏斜过眼,放下手里的另一个千里眼,没好气的道:“你这人,知不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方连海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激动了么?” “安安这棋确实下的不错,那你也小点声,别吵到旁人。”张氏小声提醒着。 方连海煞有介事地点头,俩人继续“窃窃私语”的夸赞着女儿,旁若无人。 可阁内人的眼睛几乎是长在了他俩身上,原因只有一个。 千里眼。 这可是值钱的好玩意儿,一个在市面上也要五千两白银,这两个就是一万两。 看着方氏夫妇不甚在意把玩着的样子,众人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贺夫人闷坐在座位上,盯着张氏的背影,愤愤的扯着帕子。 哼,臭显摆什么? 张氏正好转过身来放松眼神,瞧见了贺夫人嫉妒过甚的脸,略略勾唇笑了。 有些人,天生气场就不和。 就如张氏与贺夫人,刚刚俩人说的话都带着刺,可她们不是市井村妇,做不来撸袖子干一架的举动。 所以,也就故作不见罢了。 而李夫人左右瞧瞧,倒是颇觉有趣,她素来也不喜这些贵妇人之间的交际,冷脸是常事,旁人皆说她奇怪,她也懒得搭理。 偏她也看出来了,张氏的性子也不作伪,倒是比一般装模作样的夫人们有趣些。 不知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鲜事儿,方连海凑过去与张氏笑说开怀,顺手又给张氏抚了抚鬓角的碎发,动作自然,像是常做的事一般。 李夫人看着看着,眼角多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 棋场已比试过半。 不少人已然面露疲色,毕竟博弈是一件费脑的事情。 慕言的脸更是比平日还要苍白,可一双绿眸却亮的惊人。 她已胜过半数,绝不能在此时失败。 只是…… 慕言转头望向以安的位置,看着对方神色如常的样子,心底多了丝急切。 裁判又燃了一炷香。 下半场,盲棋。 众人皆倒吸了口凉气。 何为盲棋? 便是没有棋盘,皆由下棋者口述棋招,两人对战,有时候输了,不是棋力不敌,而是,记不住棋局。 这比拼的,不仅是棋力,还有脑力。 以安现已连过五人,稳稳的进了决赛。 慕言却额间见汗,嘴里更是念念有词,她才过了三人,整个人显得愈发焦急了起来。 怎么可能?! 对手诧异,“什么?” 慕言并不理会他,只在心底纳闷:怎么会没事呢?明明喝了啊! “该你下了,你在说什么?”对手更惊讶了。 喝了水,她怎么可能没有事?慕言在心底怒吼着,那声不甘,格外响亮。 音落。 周围安静了。 慕言这才反应过来,忙捂住嘴。她刚才说了什么? 裁判看向慕言,严肃道:“这位同学,比试中不要喧哗。” 慕言轻声应是,再扫过以安的方向,留给她的只有乌黑的发髻。 心底顿时沉了下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礼乐 毫无意外。 金陵女学胜出。 慕言看着被众人拥簇在中间的以安,耳边听着那些溢美之词,心里格外的失落。而在眼底深处,更是极力压抑着那抹嫉妒。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给她一次机会? 她就只要这一次机会就好!! 似有所感应,以安正好在这个时候回了头,慕言来不及收起表情,便慌乱的低下了头。 只在心里侥幸着。 呵呵。 掩耳盗铃。 以安淡淡的收回了眼神,坐下来与李嫣然说说笑笑,像是故意般,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慕言多余的眼神。 慕言多次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卑之人大多心思敏感更盛旁人,往往能捕捉到一些莫须有的情绪。 以安不同以往的表现,让慕言不得不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 不过,又抱有一丝期待。 毕竟以安一直以来对她都不错,或许这次因为她的一时“疏忽”,是可以被原谅的。 …… 阁台之上。 众院长谈笑风声,清平落坐在正中央的位置,自始自终端持冷静,只闭口不言,两边的谈笑也像商量好了一般,都略过了她。 东经学院的院长赵修见此,倒是往侧转过了身,低首间笑呵呵的起了话茬。 “要说今日,老夫最看重女学。不说别人,就看清平这丫头便知,你们说说只论书画谁能比的过!” 赵修颇有些年岁,所以,总是将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上。 可在清平看来,这是只长岁数不长脑子的老无赖,听了此话,也开了口。 “赵院长过誉了,不只我,便是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有看家本领的,不然,怎能坐稳了这一院之长的位置?我们比不上您资历深厚,只能苦修了。” 除了老,还有别的本领吗? 赵修听出话中意,却脸不见红,不在意的一笑:“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厉害啊。” 清平忍住将拂尘甩对方脸上的冲动。 丫头个屁! 便不想再理会这老头了,淡了语气,直接看向别处,道:“下一科比什么?” “回先生,是礼。”婢女忙回答。 “哦?”西青学院的院长来了兴趣,“不知是何礼为先啊?” 君子六艺,一曰五礼,不学“礼”无以立,而有礼必有乐。 西青院长最擅乐器。 所以,这一科,也算是考在了他的心坎上。 婢女恭敬道:“先生,准备考核的是吉礼,《大夏》。” 西青院长顿时坐直了身子,一扫之前懒洋洋的态度。 吉凶军宾嘉,为五礼。 吉礼便是祭祀之礼,最为庄重肃穆。而《大夏》是主祭祀山川的乐舞,源起歌颂大禹治水,后演变成尊崇自然神力,其乐颇为宏阔而瑰丽。 大越男子,习六艺,无不知《大夏》。 这一场,显而易见是冲着女学而来。 毕竟在大越朝,君子六艺,女子八雅,礼乐皆为君子所习。 清平瞧着满台的男子们,心底盛满了嗤笑,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日更冷肃了一些。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第二百四十六章 烈舞大夏 礼仪乐舞。 一场注定结果会倾斜的较量。 烈阳如火,盛事如歌。东南西北四院先行入场,沉默而庄重。 气势磅礴,万兽祭祀。 《大夏》奏响,云门凤来互为交错,浓烈的阳刚色彩,仿若远古蛮荒之行。 “哈哈哈,清平,这一场应该是没有悬念了啊。”赵修脸上贴的是自得不止的笑。 清平却连眼神都没有给过去,,更遑论回答他的话了,只专注的看向自家位置。 气死个人。 赵修的眼神阴了阴,须臾之间又恢复了笑面佛的模样。 东南西北之后,鹿鸣,子午学院轮流上场,将祭祀吉礼又注入了更浓厚的阳刚气息。 台下。 女学众人屏气凝神,散发着满满斗志,一个个妙色眼眸流转,闪耀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胡先生肃容在前,看着尽数换好着装的学生,沉声问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众人眼神坚定:“准备好了!” 千钧一发。 “好!”胡先生满面红光,头一次笑的开怀,“那就让那群老小子看看咱们女学的本事。” “是!” 二十一人,清一色玄色披风斗篷,圈金绒绣的双凤叠鸾裙边,行走间浮动翻飞,加上发间一式的闪青如意丝带,在素光的映衬下,更显庄严肃穆。 入场。 以安领首,绝美面容上无任何情绪,却更扬清艳无双,站定在场中,只等奏乐。 “咚。” “咚。” “咚。” 击鼓声鸣,玄色渐落。 黑白相对,泾渭分明。 女学众人皆脱下披风,半数着黑,半数为白,唯有以安,一袭红裙,鹤立其中。 只见敛步轻移跃回莲,伴着繁响的铃声,那抹红色旋风般疾转,起势矫若游龙,收如雷霆震怒,珠袖妙舞似江海凝露。 黑白列阵挽动,或反掌风尘,众女环绕朱红,举止处若幽兰映月。 两两相携,伴着鼓锣尾声,四手联动似日月之形,左手穿梭,翩翩起舞。 在那尽态极肃的氛围中,众人早已看的失神,红色飞舞的热烈深沉,泼泼洒洒。 “九曲黄沙,浪淘天涯,阴阳钟秀依山河。半轮日月,蔽荒流川,万里越影渡九州。” 清冷疏离的声音随着玲珑乐筝散落,二十一人收势如虹,素手静立场中。 安静。 还是安静。 “好!” 不知是谁先一步赞出了声,场中这才热闹了起来。 “竟不知祭祀之舞还可如此编排,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西青的领队感叹着。 而在他一旁的巨山,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专注的盯着中间,偶尔低头看了眼自己。 “咱们的衣服真丑!”拔了一根身上佩戴着的雀翎羽,眼中嫌弃之色甚浓。 “你懂什么?祭祀之舞这么穿才对,咱们的百兽祭灵刚才跳的多有力量,多气魄。” 领队看着巨山胸前挂着的图腾牌,又是点头,又是拍手的。 像个街头卖药的。 巨山也跟着低头,再次看着身上画的五颜六色的伏羲八卦。 领队再开口,“你再想想,人家那衣服你也穿不了,飘逸灵动的气质,你有吗?” 毁灭打击。 巨山不想说话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恕不奉陪 阁亭里。 张氏捏着方连海的手,眼里是一浪高过一浪的骄傲和自豪。 这就是她的女儿。 天生就该站在最耀眼的位置。 “令爱的表演真是精彩,有这样一个女儿,真是福气啊!” “说是入学还是第一名,这相貌出色,才艺双全,多剔透的女儿家。” 几个妇人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着,话里话外更是透露出对以安的看重。 张氏心下了然,笑了笑,谦道女学教导有方。 这里张氏因着女儿的出众备受大家欢迎,那里在台上,几位先生可是争执不休。 礼仪乐舞,端看现场众人反应也可评判优劣,但有人偏偏不想如此。 子午学院的何院长神色愤愤,“古者祭祀,何来有女人?何况,大夏之礼为祭山川、敬河海,更要重纲常,女学能上场已然是开了不好的头,又怎能定为第一?这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清平闻言,吊起了眼角,转过头看着何院,笑出了声,笑的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太好笑了。 这子午学院的名字,来自“子午之直,大道正处”,是老院长所取。 而今…… 清平真想让老院长亲自看看,他提的保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垃圾。 众人被清平笑愣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修却站了出来,对着子午院长摆了摆手,充当着和事佬。 “老何啊,你这性子还是那么急!谁也没说名次就这样定下了,你这样说,岂不是伤了我们与清平丫头的情分。” “哦?”清平渐渐收了笑容,“赵院长,依你之意,这礼乐排名该如何定啊?” 赵修笑的慈祥,那额头的皱纹在一瞬间舒展开来,“我这把老骨头,真是不中用喽!刚才啊,日头大,眼睛竟也花了,这台下行的规矩是好是坏,却是大半都没看清。所以,你们评了就是,老朽都认的。” 几句话,烫手山芋就转了出去。 清平也不再问他,冷静的眼底渐渐绽来一丛讽刺的笑,转过头来。 “西门,你觉得呢?” 西门是西青院长的字,清平与他算是老熟人,所以,也就直接叫了字号。 西青院长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迅速划过脸庞,“这事儿,还是问鹿鸣吧!” “嗯,鹿鸣的意见就是我们的意见。”东经院长也如是附和。 鹿鸣…… 清平又看向鹿鸣,眼神似问似诉。 而自始自终从未开口的鹿鸣,突然站了起来,缓步走到清平的跟前。 “这一场,东南西北四院共列第一,女学在后,如何?” 清平觉得有些苦涩,轻声叹息,“一定要这样么?” “清平,你要理解,只能这样。”鹿鸣的语气冷硬,却似含了百分的笃定。 女学,不能再崛起。 而且他了解清平,对他的话,无法拒绝。 再说,也不是他们不讲理。只是女学盛名太久,总是它来吃肉旁人喝汤,也该换一换了。 如若不在这一场将女学之势压下,之后的“第一学院”还怎么争? 清平站起身,将拂尘搭在手臂处,双目扫过台上之人,所见之人皆避其势错开了眼神。 最后,清平将眸光放在了胜券在握的鹿鸣身上,定定看了几瞬后却径直越了过去。 “君道本公平,何尝分彼此。总只在人心,浑然皆天理。 第一学院之名,只在人心。这大比,金陵女学……恕不奉陪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胡炮筒 女学皆红袖,志却胜郎君。 清平院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赛场,留下的是一片片的错愕。 鹿鸣脸上阴沉的能够滴出水来,盯着清平的背影,似是有破裂的狠厉。 “院长,我们就这么走了吗?”胡先生作为领队,直白的问道。 “嗯。” 清平的表情严肃,之后将胡先生拉到一旁,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讲了个明白。 众人就见胡先生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一双吊稍眼瞪的如铃一般,直接指着赛场的方向,“我呸!他们都是个什么东西,竟也好意思坐在上头,这是将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清平看着胡先生如此,又是怀慰,又是心忧,只道:“先生何必与他们置气,女学不为名利,更不屑纷争,他们也不过是枉做小人罢了。” 胡先生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脸色通红,一直从脖子到耳后,像是愤怒的关公。 “老院长一生为善,不曾想照顾出一群豺狼牲畜。他们想踩着女学头上拉屎,也要问我胡一先让不让!” 胡先生转身就往赛场内走,这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太吓人了! 门口的婢女是拦都不敢拦,万一碰瓷可怎么办? “院长,胡先生他……”,众学生纷纷上前,皆面露担心,便想着一同跟去。 清平端肃着面孔,一直看着胡先生进了门,才转过头看着这群学生。 “你们先回去,这里有先生在,不用害怕。” 斩钉截铁。 众人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与清平先生行礼后,便上了马车启程回了学院。 以安看着留在门口的清平,还有……进去当炮筒的胡先生,眼底所有似无的触动。 她也不喜欢那些人,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凭什么女学便要先论性别尊卑? 荒谬! 让胡先生给他们清清脑子也好。 以安收回目光,放下围帘,马车缓缓的出发,带着学生们回去清净了。 而赛场内。 众人还没从女学离去的错愕中回过神,便又等来了去而复返的胡先生。 闹哄哄的赛场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胡先生奔着最近的南江学院处走了过去,拎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直接将壶里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哐” 手一松,将茶壶摔了个稀碎,南江的领队直接肉痛了。 不好! 这老家伙要犯轴了。 在金陵,谁人不知这姓胡的是什么脾性。 赵修的反应最快,直接冲着胡先生道:“胡老哥,有什么事您上来说就行,别在那儿吓着孩子们。” 语气里,竟有些商量意味。 可胡先生是谁!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没头脑,管你是谁,直接就撸起了袖子。 “赵修!你个忘恩负义的老匹夫,你们比不过我们,竟说女卑不配赢!既然如此,还让我们女学来参加比试干什么?” “胡老哥,你误会了……” 胡先生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插嘴的机会,拍着桌子喊道:“赵修,你别在这跟我假惺惺的。当初你求着院长给你写引荐信,扒着后门要蹭上仕途,那个谄媚劲儿,那个厚脸皮……现在你当了东经的院长了,是更能耐了,连脸都不要了。” 忘恩负义! 不要脸! 东经学院众学生听的一愣一愣的,看看自家的院长,再看看像炮仗一样的胡先生,齐刷刷的向后退了一步。 炮筒名不虚传。 可赵修却错将此理解成了学生们对他的躲避与相厌,直接就阴了眼神。 第二百四十九章 破烂事儿 “胡先生,请你慎言。”赵修神色如往常,不过细看上去,还多了几分气急败坏的狠劲。 “慎言!?” 胡一先往前走了几步,额头上的青筋非常明显,“赵修,你可知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怎么写啊?” 头一转,顺手一指:“还有你们几个,更是枉为人师!” 骂街的覆盖面又大了,可台上的几个人却像商量好了一般,没人敢站出来还嘴。 鹿鸣瞧着在下头威风凛凛的胡先生,眼角略微抽动了一下,轻叹了口气,还是站了出来。 “先生,是我等思虑不周,还请息怒。” 胡一先安静了一瞬,不为别的,因为,这鹿鸣也曾算是他的学生。 鹿鸣出身贫寒,却十分好学,曾以一首“江淮赋”扬名,成了金陵有名的才子。 那时候老院长在金陵威望极重,各才子都想着能够入了老院长的门下。 自然,也包括鹿鸣。 但老院长对他的评价却不算好,认为他志向虚浮,不肯让他拜师。 还是清平为他多次说和,鹿鸣这才能够入了老院长的眼。 胡一先如此想着,便有些失神。 可台上以为是鹿鸣院长将其吓住了,一时之间,都有些自得起来。 “胡先生,自古以来文无第一,你为女学不平,可各人的眼光不同嘛!你之视为高山之岭,与我等不外河底之淤。难不成,女学如此狭隘,只能听赞美,容不得半点批判?” 何院长看向台下,脸上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姿态,似乎他这是再公允不过。 鹿鸣心道不好。 胡先生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冷冷的看着何院长,半晌,却笑出了声。 “何为啊何为!你以为披了张院长的皮,就德高望重了?你的那些破烂事儿,当真以为大家都不知吗?” 破烂事儿? 啥? 台下的“心思敏捷”之人听闻此,不约而同的向台上看去,自然也包括子午学院的学生们。 何院长顿时生了怒气,更有被威胁的慌乱,嗓门就更大了。 “胡一先,你别在这里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你以为用这种小人行径,就能帮得了女学吗?我告诉你,女学势败是必然的。” “必然?老匹夫,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在这里出言不逊?”胡一先也来了气,更是有意无意地扫着其他学院的院长。 目光所及之处,倒是躲闪的多。 “老胡,你就回去吧!既然女学不参赛了,也别在这儿耽误了我们!” “是啊!你在这里闹,也只会让大家以为女学是输不起。” “快回去吧!” 台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和事佬,却是一边倒的压着胡先生。 何院长就更来了底气。 回去…… 回去…… 胡先生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底是结成冰的怒火。 我回去你个姥姥! 捏紧了袖中的字条,看着台上的人,冷冷的开了口。 “何为,你三年前在南街胡同儿置办的宅子住的可舒坦?你那小儿子,都能跑了吧!” 轰! 众人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谁不知道何院长的妻子才去世不过半年,儿子刚成亲,家里也没有妾室。 这哪里来的儿子? 第二百五十章 纸条 不理众人嘈杂的议论声,胡先生将目光转向了赵修,更是在他身上的麻布衣衫上扫过,嘲讽一笑。 “赵修,你家后院子的槐树怎么老死呢,你要不要给大家讲讲缘故啊?” 赵修立时凝了眼神,看着胡先生,眼底有强撑的冷静。 “你说的话,老朽可不懂。” “不懂?”胡先生反问,“那要不要我说说地下的万两黄金从来而来啊?” 轰! 万两黄金?! 众人再次惊愕,看看台上的赵院长,再看看东经学院方向清一色的竹色轻麻衣衫。 巨山扯了扯自家领队的衣袖,硕大的脑袋靠了过来,“赵院长不是最崇尚简朴么,真有黄金万两?” 领队:“我不知道。” 巨山继续道:“我看那胡先生不像在扯谎哎。” 边上的东经学院,齐刷刷机关枪一样的目光射了过来。 西青领队一下子捂住了巨山的嘴,“你能不能小点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巨山一把扒拉来领队的手,“我没大声啊!” 嗯。 是没大声。 全场都要看过来了。 领队盯着眼前的大个子,“闭嘴!”眼神威胁意味甚浓。 “哦,好嘞。” 巨山乖乖的坐了下来,端庄的不得了。他虽然脑子不如别人灵光,可是,分辨危险的能力一流。 领队要是真生气绝对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这里的声响胡先生也听到了,不过,他倒是觉得巨山这小子很有眼光,竟然这么信任他。 隔空给巨山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说的真假。 可,管他呢! 因为,纸条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才不要去求证,看那何赵的脸色还看不出来么?肯定说中了啊! 胡先生更有底气的了些,将眼神对准了西南两位院长。 “老胡,你可别乱诌哈,老子可没惹你!”南江院长抱着肩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胡先生轻哼一声转过头,却也没有说些什么。又看向西青的院长,这回更是连眼神都没施舍就划过去了。 西南两院的学生们,顿时皆松了口气。紧接着就多出了几分看热闹的趣味。 而其他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尤以一直沉默不语的北诵院长为首,双眸紧紧的锁定胡先生,大有他一开口就来个六亲不认的驳斥。 而胡先生却也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眼神放在了鹿鸣的身上,里头的质疑之色能将人淹没。 鹿鸣心头微颤,指尖在身侧不停的敲动,可脸上却仍是是古板寒冰若霜。 俩人就这么对视着,分毫未让。 胡先生轻叹一声,这一声叹息听在鹿鸣的耳际却如惊雷。 “胡老!”鹿鸣直接喊出了声,急切之味颇浓。 可话一出,他就后悔了。 因为,众人的目光逐渐异样。 而此时的胡先生,脸色异常的难看。 胡老,呵! 从前的鹿鸣才会这么称呼,显然,他怕了。 而让他害怕的理由只有一个。 把柄! 那就说明纸上写的是真的。 刚才他在门外与清平分开的时候,不知是谁塞给他一张纸条。 写着分化瓦解,逐一击破。 后面附有三句话: 第一句,子午西街外室子逾三载。 第二句,东赵居府后院地藏万金。 而第三句,则是……鹿鸣独隐黄口幼童之癖。 胡先生抬起头,看着台上的鹿鸣,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冷哼一声,径直挥袖而去。 ……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公道 “众学比试的事听说了吗?” “当然当然,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真是想不到啊,竟是些道貌岸然之辈!” “怎么了怎么了?和我讲讲!” “我和你说啊……” 这些时日,同样的对话发生在金陵府城内大大小小的酒楼里、街道上、百姓家。 不外乎胡先生的那一场大闹。 直接将“德高望重”的三位院长,从内到外扒个干干净净。 赵何二位还好。 也就是何院长的嫡子辟府而居罢了!百姓也亲切的给他改了个名字。 色院长。 赵院长的待遇“更好”,府宅门口一堆不知何人扔的臭鸡蛋。 那味道,让人闻风丧胆。 而最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就是鹿鸣院长了。 胡院长戛然而止的离去,可是掉足了府城百姓的胃口。 都在猜想,到底鹿鸣是有什么“不足为人道”的把柄。 而鹿鸣学院从早到晚,不停的有人在外头转悠,更有那好事儿的,开始爬墙头。 可让众先生与学生苦不堪言。 不过,唯一能够欣慰的是,没有人扔臭鸡蛋。否则,大家可不要活了。 而臭鸡蛋院长,哦不,是赵院长,在苦闷中也夹杂着一丝丝的侥幸。 幸亏,他被扔了臭鸡蛋。 本来嘛,好财也不是什么大罪过。金银之物谁不爱?时间久了,他再出来做点好事,大家肯定会谅解他。 可鹿鸣就不一样了,胡先生未出口的后半句彻底打开了人们的猎奇心理。 而猎奇,能够引发人性中最大限度的恶。 没想到啊,那胡老头看起来直肠子,想不到,算计这么深。 而被扣上心机深沉的胡老头,此时正在算术阁内听训。 “你说你,逞什么能,万一那日是有心人的计谋,你可就难脱身了,知道不?” 万老说的语重心长,可眼瞧着胡老头脸上的不以为然,呼吸骤然一梗。 “你能不能长脑子!万一纸条上的内容是假的,别人就会以为你是存心诬陷,那你还要不要在这立足了? 再有,咱们就是输了又如何,难不成世人皆是心瞎眼瞎之辈?公道自在人心的道理你懂不懂!” “我不懂。” 万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扬高了声调,“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懂!” 胡先生的双眸如漆光摄人,看着自己唯一的好友,一字一句的说的认真。 “我不懂什么公道自在人心的破道理。公道就是公道,就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让别人看,只在人心有什么用?若是有那无心人,难不成还要吃哑巴亏不成?” 胡先生站起了身,在老友不解与怔愣的目光下走向了门口。 “老万,你过去常说,君子之骄,自有风骨。可瞧瞧你现在,龟缩的都要忘了气节二字如何写的了!” 话落,直接打开门迈了出去,再未曾回过头。 而从门口洒进来的光,正落在万老的身前,他颓坐在椅子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第二百五十二章 蹊跷 胡先生离开算术阁后,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一路上,情绪低落。 万老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知道那些话肯定会让万老不开心,可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说。 就是这么倔强。 大不了,陪着他不开心就是了! 而…… 胡先生低着身子,慢慢的在桌子下摸索,“咔嗒”一声。 暗格的锁开了。 伸手将里头的东西取了出来,正是那张纸条。 他为了安好朋友的心,说纸条让他毁了,可事实上,纸条被他完好无损的保留了下来。 那日匆忙,他只被上头的内容引了过去,却没来得及好好的研究这张纸。 巴掌大小的纸,摸起来质地细腻。 上头的字是中州流行的梅花小楷,写字的人特意藏了笔锋,似乎不想让人知道身份。 字虽隐了踪迹,可纸…… 胡先生将纸条对着光亮,一双眼睛眯了起来,一寸一寸的从纸身掠过。 须臾,才放下了手。 果然如此。 胡先生的眼神晶亮,像是谱写了上古琴曲一般的兴奋。 “竟是冰纹梅花宣!” 冰纹梅花宣,也是宣纸的一种,也是最顶级之一,在冰纹间印有梅花图案水印,图案清雅,是难得的艺术佳品。 更重要的是,很贵。 那日能在他身上塞纸条的只有女学的先生以及……学生。而能买得起这纸的,必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之人。 范围又缩小了。 胡先生还沉浸在要破解答案的激动中,而这边,以安则在一笔一画的描红。 专注而认真。 虽然,这又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图样。 叮当声响。 以安抬起头向门口张望,待看清来人后,放松了神情。 “你怎么过来了?” 李嫣然大剌剌的坐下,一点儿没个文静的样子,“你听说了么?学院里还有不少人提出要把胡先生辞退呢?” “哦?”以安转头看过去。 “听说……”李嫣然压低了嗓音,左右瞧了瞧,“这是是万老的主意。” 李嫣然可是听说传谣界的第一人。 以安的眼里漾着笑意,又带着丝丝的不解,“万老不是胡先生的好友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李嫣然最喜欢这种捧场的听众了,再次左右瞧了瞧,轻声道:“所以啊,大家才会议论纷纷。不过,都说万老不讲情面,还有更过分的,说……万老落井下石。” 落井下石? 以安想起那位同样性子倔强的老头儿,倒是认为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李嫣然看着以安的神情,突然问了句:“以安,你是不是还没休息好?” 那日比试回来,她就注意到了以安的面色,可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以安看着眼前一双担忧的眸,里面盛着清澈见底的心思,微微一笑。 “放心吧,我没事。” “那就好!”李嫣然又精神了,继续八卦着听闻来的谣言。 俩人东扯西扯的便过了时间,外面的日头也更昏黄的些。 “咕噜。” 李嫣然一下子停了话,脸颊处泛起一抹红:“我要去吃饭了,下回再聊!” 之后,落荒而逃。 出了院子,心绪渐渐镇定,回头看着东西两厢的房门,脸上的诧异与疑虑才冒了出来。 往常她来的时候,慕言听到动静,总会过来说上两句话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离心 夕阳挣扎着绽放了最后的余晖,院外的嬉闹声渐渐传来,显然是饭堂的学生们回来了。 “想不到平日里见你文文静静的,竟也如此能说会道呢。”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揶揄。 赵宁。 以安听出了这声音,赵宁别的不显,一把好嗓子倒是真的。 屋外一瞬安静,随即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响起,“赵姐姐说的哪里话,我最是笨嘴拙舌不过,说的不过是些真话罢了!确实顾姐姐是担得起字艺卓绝这四个字的。” “那……算你有眼光喽!”赵宁不在意的笑着,眼底却多了几分端详,随后转过头看着一直闭口不语的顾蔓儿,亲昵的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好。” 赵宁眼中得色一闪而过,便搀着顾蔓儿的手臂,亲亲热热的走了。 而留下的人,便是慕言。 看着二人渐远的背影,慕言的嘴角多了一丝苦涩,可转过头来,正对着紧闭的东厢房。 房内的烛光闪烁,一派热闹的样子,让她顿时觉得有些气闷。 凭什么? 不过是一杯水,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凭什么方以安说不理她就不理她? 她知道,方以安就是想看着自己难堪。 想着自己在顾蔓儿面前的样子,慕言更是气恨,直接收回眼神,转身回了房。 一屋之隔,再无从前的亲密。 …… 走远了的赵宁,直接讽刺了起来。 “你说,那慕言是抽了什么风?平日里围着方以安像个跟屁虫一样,怎么最近总来咱们这凑近户?” 顾蔓儿笑笑,“可能……是慕言想通了。” “想通什么?”赵宁疑惑。 顾蔓儿转过头,道:“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可是个好道理。” 赵宁却撇起了嘴,“之前方以安可没少护着她,这人,也太没良心了!” “哎呦,这是太阳从哪边出来了,你竟向着方以安说话?”顾蔓儿调笑着。 赵宁闻言,却正经解释道:“我当然不是向着她。只不过……” “只不过,你不喜欢慕言。”顾蔓儿接过了话,语气很是笃定。 赵宁看着顾蔓儿,也不隐藏,直接点了头。 “顾姐姐,这慕言当初可是抱着方以安的大腿才留下来的,现在却来找咱们,这种两面三刀的人,我可不喜欢。” 她虽然不喜欢方以安那副冷淡自傲的模样,可更不喜欢小人。 顾蔓儿却没想这么多,这种谄媚的人她可见多了,那些围在祖母身边的命妇们,一张张巴结的嘴脸,各个都像只哈巴狗。 可哈巴狗也有哈巴狗的用途。 狗,可是会咬人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回家 女学最近很忙。 忙着外面大大小小的官司,忙着里面林林总总的课程。 先生们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恨不能在课堂上燃烧最后一滴血。 原因很简单。 皇家御赐:天下第一院。 在胡先生大闹赛场的一个月后,老城主携着一众名流,捧着金光灿灿的匾额,吹吹打打的上门了! “女学不愧是女学,真乃我金陵的骄傲!” “老院长教训有方,清平更是青出于蓝,我辈楷模啊!” 清平院长堂堂正正的在门口接收了所有的恭维,看着那些硬着头皮来道喜的熟面孔,更是觉得从头到脚都舒畅了。 之后,大手一挥,休假五天。 …… 门口的马车络绎不绝,各家的仆从妇人皆笑脸迎人,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参加盛会一般,逢人就想聊两句。 “嗯,没错,我家姑娘就在女学。对,就是御赐的天下第一院。” 以安刚迈出院门,正见着张氏笑意盈盈的在那里等着,没多想为什么父亲没陪着母亲,只觉得连日来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 “母亲!” 声音透着的欢快也化了张氏的心,拉着以安的手,心疼道:“最近累着了吧,看着怎么清瘦了呢?” “母亲,我想吃您做的桃乳了。”以安岔开话题,娇娇的笑着。 张氏忙应着,宠溺道:“好,安安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先上车,别晒着了。” “好!” 以安刚掀开车帘,一瞬间怔愣了。 “大哥?” 语气中的惊讶,多过了久别未见的惊喜。 方以恒抬眼扫过以安的面孔,眼中带着笑,“不认识大哥了?” 以安恢复了情绪,转而轻声笑道:“大哥何时回来的?” “咱们安安休假了,怎有大哥不在家的道理?”以恒扫了扫折扇,恰在话头挡住了眉心眼底。 以安亲昵的靠在张氏的身侧,眼神却在以恒的身上,“娘亲,大哥都清瘦了,得多喝些参鸡汤补补身子。” 以恒闻言脸色僵了僵,看着以安担忧的神色,他怀疑这个妹妹是在作弄他。 因为,他最不喜参鸡汤的味道。 可张氏却煞有其事的考虑了起来,娘俩亲亲热热的讨论着等会儿汤里是放当归,还是红枣…… 此时的方以恒,就是一个背景板。 晃晃悠悠的到了家门口,以安扶着张氏下了车,娘俩被一众丫鬟仆从亲亲热热的包围着,护送到了主院。 方以恒,再次当了背景板。 以安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不对劲。方家虽说偏疼小女儿,可对这位聪慧无双的大哥,向来也是众星捧月,何以到了无人问津的状态。 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以安状若无事的进了屋,便听得张氏说道:“安安,你父亲前日回了安平县,现下正往回赶呢,估摸着晚饭的时候,也就到家了。” “父亲怎得回安平了?”以安问道。 张氏笑了笑,“庄子送来一壶新酒,味道不比海河青宴差,你父亲便回去安排下。” 哦,是有新产品了。 以安垂眸笑笑,刻意忽略了身旁那时不时扫来的眼神。 原来,他没有骗她。 第二百五十五章 交锋 夜色凉,透着窗棂悄悄成了雾,蕴霭的光影交错,颤音浮动。 “你,到底是谁?” 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熟悉的语调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宠溺。 以安轻叹一声,脸上是了然的平静,回望过去,良久,才答。 “方以安。” 我是她,我只能是她。 那抹身影藏在暗处,平日里如玉一般的面庞上带了一丝不可捉摸的厉色,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以安的背影,似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你要真的是她该多好啊!” 语气中透着的憾意打的以安心头一凉,默然的转过身。 匆匆间“兄妹”二人对上了视线。 方以恒看着眼前人,脑海中盛着的却是另一副活泼嫣然的笑脸,只得别过眼神,淡淡道:“你是谁都好,可既已成了方家人,就要学会以方家为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径直甩在了桌子上。 浮光锦。 又是浮光锦。 以安垂眸,再抬头似不解的问:“什么意思?” “此物当真与你那时昏迷有关?”方以恒眼底的质疑之色甚。 没错,他的确怀疑。 怀疑眼前人是不是在故意引得方家与皇室作乱,时至今日他也犯不上再装着样子,上演什么兄妹情深的戏码。 原本他方以恒就是这样淡漠的人。 以安抬起手,在那块布料上反复摩挲,眼里也落下了沉思。 看以安良久未言,方以恒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的等着。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以安收回了手,道:“昏迷前的事情皆没了印象,只是最后看见的却是这东西罢了。” 那就是有关了。 方以恒闻言像是信了,也不再追问,只继续道:“父亲说这浮光锦与你遇害之事有关,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皇家,我去京中的目的之一就是查得此事。” 想起在盛京了解的消息,方以恒的眼神凉了凉:“这布料是御用没错,可年前进贡的蜀锦得了帝后二人的喜,这贵人们便也投其所好,索性也都换了蜀锦做衣衫。如今的盛京,几乎看不见任何浮光锦的影子。” 哦? 以安抬起了眼皮,只听得方以恒的声音在头上飘过。 “若说是谁还用这料子做衫,盛京中不外乎两处。一处是久居万梅山庄的大长公主,其二,便是刚回京的七皇子了。” 意外么? 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看以安并未惊讶,方以恒倒来了兴趣:“你不好奇吗?。” 以安微摇头,失笑道:“我既已好好活在这儿了,便是万幸。倒是哥哥你,辛苦找寻了这两处,可是有什么其他的发现了?” 声若轻铃,一瞬间伏上了方以恒的心头。 曾经,小妹也如此唤他。 甩出杂念,方以恒看着眼前人,道:“你不好奇,我也不啰嗦。只希望你好生护着这条命。” 双目相对间,各不退让。 终了,还是以安垂眸低下了眉梢,了然的笑笑,似承诺般点了头。 放心。 第二百五十六章 好酒 合家团圆,其乐融融。 方家的小家宴一向如此,不管昨夜如何对峙,今儿以安与以恒见着还是哥哥长、妹妹短的,兄妹俩久违的达成了默契。 方以恒执着酒杯,白玉盏内的浅色映着眉眼疏朗,“父亲,这新酒可不比海河青宴逊色,可是要准备推出去了吗?” 方连海摇头笑道,“这回你可猜错了,此酒,为父是不准备卖的。” 方以恒:“为何?” 方连海:“咱们家的海河青宴,比那琼液酿也不遑多让。”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杯盏,状若神秘的一笑,“这酒寻常人可喝不得,便是千金咱们家也是不卖的。” 看着方连海卖关子的模样,以安莞尔,只觉得方家主可爱的很,也不愧是生意人,奇货可居的招数用的就是纯熟。 一家人也明白方连海的用意。 张氏便紧着问:“这第一个壶酒,你是要送给谁呢?” 方连海沉吟了一会儿,道:“这第一壶酒,这金陵的达官显贵是喝不得的。要送,也要送那贤士良才才对。” 方以恒心头略动,面色不显,问:“那父亲想要送给谁?” 方连海也不卖关子,回道:“为父觉得女学的胡先生正合适。” 嗯? 以安愣了愣神,她以为父亲是要送给清平院长呢! 这个答案也出乎方以恒的预料。 也未等二人开口,方连海便继续道:“这酒蕴竹香,清冽回甘,这第一壶就要胡先生这样刚直不阿的人饮用才好。” 那日胡先生的风姿他可中意了,那些人不是说女子不如男么,那就让这些人瞧瞧,任凭他是什么东南西北的,这酒是想都不要想。 “一壶酒而已……”以恒轻声打断。 “你懂什么?” 方连海倒着眉梢,正经了颜色,道:“你以为这只是一壶酒?我方家以酒为生,只一味海河青宴就搏了富,这要是再出来其他佳品,旁人是要眼红的。所以,这一味酒,是不能沾上一点儿富贵的边儿。” “再者,第一壶,他饮得。” 兄妹俩皆知方连海为何如此,自然这不是一壶酒的问题,这是方家的态度。 莫说这些时日胡先生深受流言,便是方家也听闻了不少杂言,不外乎是养了一个出风头的姑娘,野心昭昭罢了。 这些闲碎的话,以安没有放在心上。 左不过嘴巴长在旁人脸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偏方连海十分的气不过,前几日更是有人‘好心劝导’,说让他方家将女儿接回来仔细教导着,再寻个婆家订亲了事。 气的方连海直接将人轰了出去。 他才不要做不明事理的父亲,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方家除了金银珠宝也没什么稀奇德玩意儿,他便赶着时日将酒酿了出来,好将第一壶酒送给胡先生尝一尝。 要知道,武人好器,文人好酒。 这半盏浮白,便是千金万银他也不卖。 以安晓了方连海的用意,只抿着嘴靠在张氏肩上,心里似窝着温热水的暖,她真的好幸运,有这样为她‘出气’的父亲。 第二百五十七章 屠苏 方家出新酒了! 方连海在庄子上忙活了半个多月,终是大功告成。之后,带着整车的酒浩浩荡荡的进了城。 酒香四溢,便是还没有放在铺子里售卖,就吸引了一大批嗅觉灵敏的顾客。 众人只等着好酒上架,好去拎上几壶来尝尝。 可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这不,有那好事者就托了人上门去问。 得到了明确的答复:这酒,不卖。 好吧,众人只能眼巴巴的馋着。 要说这酒也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可偏偏金陵府城是文人墨客齐聚的地儿,哪有赋诗不饮酒的呢,一来二去,这府城就成了天下美酒的销金窟。 有好酒,却品不得。 心痒难耐莫过于此了。 ...... 再说方连海。 拉着酒喜滋滋的回了府,得到的消息确是宝贝女儿已经打道回了学院,这可将他弄不开心了。 气儿还没喘匀,就拎着两瓶好酒出了门。 被忽略的长子方以恒:...... 从方家到女学的路还是那条路,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连海觉得今日路人都格外热情了。 当然,不必细想也知道其中的关窍。 方连海一路就这么溜达着到了女学的门口,向四周望了望,这才叩响了门。 “先生,有何事?”门房眼力快,忙出来问询。 方连海笑着道:“叨扰小哥了,咱们学院的胡先生订的酒到了,在下特来送酒的。” 门房狐疑的上下打量着,实在是平日里送礼的人太多,要是哪个不小心收错了东西,他可就完蛋了。 “先生,小的记录下,您在这儿签个字可好?”门房拿过旁边的书册,笑着问。 方连海:“当然可以。” 好不利索。 酒送了出去,方连海又继续溜达着走了,待行至街口,才回头望了望,但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 “酒送过去了?”张氏绷着绣扇,语气平和。 方连海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送到了门房,想必胡先生会收的。” 张氏:“你这么确定?” 方连海笑了两声,道:“屠苏酒,醒人魂。胡先生最是好酒,有此等好物在前,怎有不心动的道理。”语气中倒是颇为笃定。 张氏颔首,也没多说什么。 俩人便是一人绣花,一人饮茶,夫妻俩难得的如此清闲。 这酒送了出去,也不枉他们忙活这些时日了。 屠苏酒,可是好东西。 这酒源自古朝。常谓是“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此酒和旁的不同,它最大的功效,便是能够避除疫疬。 可至于真假,无从验证,只不过无数的典籍传载记录着,更有诸多医者大家推崇备至。 过去大家是只闻其名,从未饮得其间味,就已经吹捧的天下有地下无了。 现在方家寻得了古方,制出了这屠苏酒,怎会无人问津呢? 方连海是想的明白,他是要在这屠苏身上做足功夫的。 世人皆鄙夷商贾身份,那些“书香门第”之人,顶着清贫的帽子就好似比他方家要高出三寸一般。偏又艳羡商贾之富,出口确是满嘴瞧不上铜臭。 虚伪至极。 他方连海原是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的,可总不能连累了孩子们。 屠苏,是他的敲门砖。 第二百五十八章 京疫 “难不成朕的太医院都是废物不成,连半份药方都凑不出来?”越帝望着地上黑压压的一群脑袋,脸上不辨喜怒。 可傻子都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京中疫症乍起,原本只是个外来户得了风寒,以为休养几天便好的病,可没等他好,邻居却遭了殃,一个两个的都倒下了。 不出三日,一条街便封了。 现下的京都,着脸巾的士兵们到处消毒,城门戒严。索性这病疫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不然外头可是要闹翻了天。 越帝已是连续好几日都没进后宫了,众多妃嫔们只能三天一打听,两天一送汤。 李公公想到此,往后隐了隐,压低了呼吸声。而地上一溜烟的黑脑袋是垂的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嗯?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你们这些太医都一起聋了不成?” 完了,越帝更生气了! 众太医哐哐磕头请罪:“臣等医术不精,请皇上恕罪。” 恕罪个屁! 侧边立着的皇子们皆心下鄙夷,平日里一个个拿着俸禄,真到了出力的时候,个个不中用。 宁沧也混在中间,面上平静无波,冷冷的样子,不过心底倒是多了两分担忧。 病疫无情,苦的是百姓。 众皇子虽心思各异,此刻却也彰显出一二分的焦急,偏大家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毕竟当靶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不过,有人不这么想。 二皇子瞧着大皇子站在前面的背影,压下眼底的阴郁,向前迈了一步,“父皇,京中病疫严重,儿臣有一法。” “说。” 越帝坐直了身子。 二皇子:“父皇,儿臣认为,应当将这些患了病疫的人迁出城中集中管制。而且,让众太医与病患相邻而住,随时观察,以便于更快的得出诊治病疫的药方。” 轰! 平地惊雷。 太医们也顾不得低头叩首了。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的汇聚在了二皇子身上,带着惊诧、不解和......幽怨! 尤其是太医们,格外的幽怨。 宁沧看着这位中宫嫡出的皇子,心下带了一分叹,他是没有想到的,这位二哥,竟然这么的‘果决’。 这法子是……不算赖,一是能够有效的隔绝病疫,二嘛,解了京中众人的慌。可是二皇子这么说,无异于是将自己放在了烈火烹油的位置,平日看这位二哥,不像是这么蠢的模样啊! 病人们都聚在一起,一个控制不住,那可都是命! 二皇子自是不理会众人所想,只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丝毫未见慌乱。 究其根本,他是没将那些蝼蚁的命放在眼里,把这些人都弄出去,省的这盛京乱哄哄的,连带着他做点什么事都不方便。 第二百五十九章 挑破 “官爷饶命,小的只是伤寒,绝对不是疫症啊,您放了小的吧!” 磕头声响,砸的人心惊。 莫不过三十左右岁的男子,脸上却满是惊慌,眼底的恐惧压都压不住。 可那挎刀的侍卫像是看不见般,只拖着往牢车里拉。 这样的场景在盛京随处可见。 今儿抓走个小娘子。 明天,再带走两三个壮汉。 甭管你是平头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因二皇子献策的缘故,凡是那有疫症之嫌的人,皆被送出了京。 人心惶惶。 不过半月许,盛京就像是换了个模样。 但金陵,仍如旧。 水乡的景儿,如水的人儿。 女学也照常在上着课,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似乎经过了那一场比试风波,让这群女孩子的心更齐了些。 就连平日里最爱争口舌的赵宁,都显得活泼可爱了。 只除了一个人。 慕言。 见着不是低垂着头,就是抹泪的眼。 李嫣然曾有心缓解以安与慕言之间的隔阂,可知晓了期间的缘由后,便也作罢了。 虽然慕言也曾哭着向她解释只是一时迷了心窍。 可人嘛,破镜难重圆。 夫妻如此,朋友也如此。 以安倒是没有被这些事情烦心,本来嘛,她也没有指望着自己所交皆是忠肝义胆之人,十二三的小姑娘,有了私心,正常。 想想还是旺财可爱。 左右这些事都过去了。 但最近让她头疼的,还有一个胡炮筒。 整日里缠着她要酒,难为他一个先生,像个老无赖一样。 这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以安看着靠在墙角的胡先生,第一次有点儿眩晕了,拉着李嫣然就要拐弯儿。 “方以安!” 胡炮筒大嗓门,以安只得停下脚步,俯身行礼。 “胡先生好,可是有事?” 什么事你不清楚么? 胡炮筒很生气,这方家也太气人了,那样好的酒偏偏不卖,就只送给他,天知道他被那些老朋友们烦的头都大了? “先生?”以安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黑的胡先生,轻声的唤着。 胡炮筒醒过神,盯着眼前的人。 “你跟我来!” “哦。” 以安干脆的应了,和李嫣然说了声,就跟着胡先生的后头走了。 倒是把胡炮筒诧异到了,不知道这鬼精的丫头又打什么主意了。 到了胡先生的住处,看着沉闷不说话的老头,以安也乐得清静。 一老一小就这么干坐着,像是商量好了谁先说话谁就是小狗一样。 到底还是胡先生耐不住,顺着抽屉拿出一物,放在了桌子上。 正是大比当日他收到的纸条。 保存完好,甚至透过日光还能看见纸上依稀跃在上头的花纹,以安心下赞叹着,对古时的工艺评价又上了一层。 还没等她欣赏完呢,便听得头上像炸了雷。 “小丫头,是不是你?” 没头没尾的问了这句话,胡先生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眼前人,大有对方要是狡辩他就好生反驳个一二的架势。 以安抬起头,眨了眨眼,眼里瞬时盛出一抹红,复地又垂下了头。 “先生不怪学生就好。” 声音娇娇的,像是受了万千委屈一般。 胡炮筒:? 第二百六十章 明争 盛京乱了! 二皇子府前不是臭鸡蛋,就是烂菜叶子。 连着三天。 味道能熏的一条街的人吃不下饭。 “废物!都是废物!” 宁淳又摔了个官窑汝瓷瓶,这摔的速度比采买补上的都快。 地上碎了满是瓷片,上头还跪着一溜的人。 谁也顾不得说半句求情的话。 幕僚赵胜忍着膝盖上的疼痛,往前挪了半步。 “您息怒啊!现下最重要的是让陛下他老人家知晓这事情和您无关,至于那些刁民,晚些时候收拾也是一样的,圣心要紧啊!” 话音落,宁淳手里的瓷瓶倒是保住了性命。 圣心,圣心! 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嫡皇子,天下本应该就是他的! 可看着赵胜殷切的目光,压下心底的戾气。 对,父皇要紧。 看了眼地上的人,宁淳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谢二皇子。” 众人起了身,只是行动间不免带了些迟缓。 宁淳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赵胜见此,垂头恭谨道:“二皇子莫要替咱们心疼,我等没有替府上分忧,便是我等的失职,莫说这些碎瓷,便是刑司也是受得的。” 好一派忠肝义胆! 宁淳的脸色和缓了不少,其他幕僚也向赵胜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二皇子难伺候,平日大家争个输赢倒无所谓,可眼下他们不能内斗,这桩棘手事要是处理不好,他们可是真有可能去了官家刑司的。 还是疫症闹的乱子。 兵马司的一个巡查使给御史台递了一封折子,上头说二皇子包庇疫症祸源,有祸乱京都之嫌。 胡说八道! 宁淳直接便在殿中辩驳了起来,偏御史也是头硬,直接质问:为何国子监祭酒崔达得了疫症,竟然好生的在京中养病?旁人却无一例外的拉出了城? 这…… 自然是因为他姓崔。 宁淳也明白对方话中的含义,说了句请皇上明鉴便跪着了。 皇帝倒是没见震怒之色,世家嘛,总归是可以特殊一点的。 可御史台的老学究开了口,皇帝也不能直接驳了,便吩咐了麒麟卫去查。 至于查什么? 没说。 这才是宁淳生气的原因。 麒麟卫!父皇竟然叫了麒麟卫!这不是摆明了不信任他这个儿子,要削他背后的势力么。 转回神来,宁淳看着眼前众人,面露羞愧之色,“先生您言重了,刚才是本皇子过于急躁了,您看,此事可有妥帖之法?” 赵胜未露任何自矜的神态,俯身向前走了几步,拱手道:“二皇子,此事或许对咱们是个机会。” 宁淳:“先生何意?” 赵胜微微颔首,“这下头发生的事情,您可是完全不知情的,便是有那胆大妄为之徒瞒着您,也是他们该死。再者,咱们也该让陛下好生知道忠勇侯对大皇子的忠心才好。” 良策。 宁淳看着赵胜,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是了,那西城兵马司可是忠勇侯管着的,免不了就是他那个好大哥在背后出的主意。 而好大哥宁渊现下很苦恼。 他可一点儿都不想掺和进去这些争斗,可耐不住皇帝老子给他赐了一个如此有抱负的岳家。 第二百六十一章 忠勇 忠勇侯大公子也很烦闷。 怎么大皇子是如此没有志向之人。 他清了清喉,再次道:“大皇子,现在真的是咱们的好机会,只要一举扳倒二...” “停停停!” 宁渊实在听不进去了,再一次打断了他这位未来大舅哥的高谈阔论,左右扫了一眼紧闭的门窗,没好气的道: “世子,本皇子资质平平,所图不过当个富贵王爷闲散一生,江山社稷这样的重担,还是让本王的弟弟们辛劳吧!” “你....哎呀,怎可如此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忠勇侯大公子十分的恨铁不成钢。 宁渊双手一摊:就这样了。 忠勇侯大公子拂袖而去,只留下宁渊一人独坐在那里,看着对方的背影慢慢走远,眼底甚快的划过一丝嘲讽却又消失不见。 忠勇侯...... 他还是不懂为什么父皇会给他赐婚忠勇侯府。 这可不是什么蒙荫的爵位,忠勇侯可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的,这侯爷的位置可是拿命换来的。 皇帝钦赐“忠勇”二字,君恩可见一斑。 更何况,忠勇侯府还握着西城兵马司的符。 这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宁渊不是没做过梦,如此岳家,如此重的筹码。 可洗了几次冷水澡他就清醒了。 他宁渊,就不是霸主的材料。 要说太平盛世的话,他还能搏上一个守成的位置,可现下北方蛮夷蠢蠢欲动,南边儿的异族也不老实,他要是真靠着岳家上了那个位置,保不齐这越国哪天再改了姓。 他胆子小。 不想当罪人。 所以,哪怕忠勇侯大公子再来个百八十趟,他还是这个德性。 ...... 忠勇侯府。 夜深人静,前院书房依旧烛火通明。 忠勇侯大公子一改白日里急躁的模样,正恭恭敬敬的坐在旁边等着老侯爷的问询。 老侯爷也不管边上还有人等着,自顾自的下棋,只待黑棋将白棋逼至角落,才抬起了头。 “怎么样?” 虽未明言,大公子也知道祖父问的是大皇子宁渊。 他沉吟片刻,才道:“祖父,孩儿瞧得这大皇子仁慈有余,野心不足。” 老侯爷神色未动,只盯着自己的嫡孙,问道:“钊儿,那依你看,大皇子可与你妹妹相配?” 忠勇侯大公子低垂着眉眼,脑海中思索着祖父的用意,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深吸了口气。 “祖父,孙儿认为大皇子可为良配。” 说完这句话,像是甩掉了什么包袱,郑钊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向老侯爷,自然没有错过老侯爷眼中得欣慰之色。 他猜对了。 老侯爷望着玉树临风的孙儿,撑着站起身,刚要开口却猛咳了起来。 “祖父!” 郑钊忙斟满了茶,扶着老侯爷缓缓顺了气。 老侯爷喝完最后一口茶水,随意挥了挥手,笑了两声:“别担心,祖父的身子,祖父自己心里有数。” 郑钊有些心酸,更多的是懊恼。 恼的是祖父这么大年岁还要为侯府谋划,更恼自己不能替祖父分忧。 像是知道他所想一般,老侯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钊儿,你长大了,祖父也放心将侯府交给你,不过,祖父只希望你记得一点。” “忠勇侯,只忠君。” 第二百六十二章 武安 忠君? 郑钊有些疑惑,不明白祖父的话中意。 老侯爷拿起黑棋摩挲着,第一次和孙儿谈起了朝中之势。 “钊儿,祖父且问你,武安侯府,比咱们府上如何?” “不分伯仲。” 是啊,不分伯仲。 老侯爷的脸上带了些惋惜,却也有敬服,转头看向窗外,眼底却只剩下了追忆。 “武安侯那个老匹夫,一辈子就知道打打杀杀,每次见着我都恨不得炫耀他家的好儿郎,偏他的儿子也随了他,也是爱那些刀枪棍棒,厉害的很……” 老侯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才道:“可恨那老匹夫现在是炫耀不得了。” 子孙儿郎都死在了战场,老匹夫伤心了啊…… 老侯爷的眼里似带了些水光,可转瞬便不见了,回过头来,看着郑钊。 “钊儿,你从小便喜武,是祖父硬生生的让你从了文。”说着,老侯爷又重重的咳了两声。 郑钊忙低头伏在老侯爷身前,声音里带了些沙哑:“祖父,钊儿都知道,钊儿都知道的。” “钊儿,武安候一门为国捐躯,却也是只保住了淑妃娘娘的荣华富贵。”老侯爷声音低沉。 郑钊虽与武安侯府之人并不相熟,可这忠烈之家,让他不由得心生敬佩。 老侯爷慢慢的拍着郑钊的背,不经意的问道,“钊儿,你瞧五皇子,可堪重任?” 五皇子? 郑钊想着那位鲁莽天真的皇子,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 没有听到老侯爷开口,郑钊诧异的抬起了头,问道:“祖父可是不做此想?” 老侯爷也不回答,只慢慢道:“祖父要说的是,武安侯一门四将,人人皆称若武安的儿郎都活着,这武安侯府该是何等的荣耀!” 郑钊垂眸,他也听过这样的话。 未等他附和,便听老侯爷竟笑出了声,“可那老武安侯酒后曾说过,如荣华为儿郎,何愁他侯府后继无人,何愁他侯府不能统领三军!” 荣华?! 郑钊睁大了眼睛:淑妃? 那位温婉和善的娘娘? 他觉得祖父在开玩笑,可瞧着夜幕沉沉,祖父应该不会在大晚上的这么有闲心。 老侯爷像是要给孙儿普及当年史,没瞧见孙儿脸上的异色,径自缓缓摇了摇头。 “祖父当年也是不信的,荣华那丫头整日里跳脱的很,如何能与她三个兄长相比?”想起当年老友的反应,老侯爷笑意加深。 “那三个蠢蛋如何能与荣华相比,哪次胜仗不是荣华在背后坐镇,莫说兵书布阵,便是刀枪棍棒我荣华也是耍得的。” 武安侯那骄傲的样子,他至今都记得。 他还想着这样好的丫头,要是说与自家那就好了,他们也说定了,待西北大捷之后,他亲自上门提亲。 可世事难料。 西北一战,武安侯一门儿郎皆亡,陛下感怀侯府之功,下旨让侯府嫡女进宫伴驾。 后来,就是淑嫔诞下五皇子,成为了淑妃。 郑钊虽然还是将信将疑,可他清楚,祖父不会说无用之话,淑妃娘娘如此之才,怎会培养出个白痴皇子! 想到此,郑钊有些头疼了! 皇家人真会演戏。 第二百六十三章 献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方氏献酒有功,特封‘天下第一酒’之号,赐黄金百两,珠宝首饰百件,绫罗绸缎百匹。另,方氏教子有方,特允方家直系子弟与国学院进学,钦此。” 宣旨太监传完圣旨,笑眯眯的捏了捏手里的荷包,笑意更浓。 “方老爷太客气了!” 方连海也跟着道:“山高路远,公公着实辛苦,这些茶水钱,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海公公心下熨帖的很。 这荷包轻量,显然是放了银票,可厚度着实让人心动。再瞧着方家老爷身后的子女,皆是卓人之姿色,想必以后前程不会差。 想到此,海公公的脸上又多了一两分的客气,“那就谢过方老爷了!” “您客气了!” 方连海又询问着:“公公可安排了歇脚处,若不嫌弃,在府上住个几日可好?” 海公公看着满园的曲廊通幽,也是颇为心动,可早应了城主的约,便忍着可惜,拒绝道:“多谢方老爷了,咱家已经有了安排,这几日住在王城主府上。” “那真是可惜了。” 海公公也很胃痛,他先去的城主府,耐不住王副城主盛情邀约,他就应了住在王府。 可谁成想这方家是这么个清灵毓秀的地儿。 就这府中布置,说句不敬的话,只论精致,便是那御花园也不差一二了。 可惜啊! …… 方家送走了海公公。 屏退了下人。 方连海将圣旨放在了桌子上,道:“家里的屠苏正好能解京中的疫症,赶上皇帝赐国学院进学,以达、以齐,你们两个要不要跟你们大哥去盛京?” 嗯? 这是几个意思? 众人还没有被‘屠苏酒能解疫症’的震回神来,兄弟俩就面临着大事的抉择了。 可以达和以齐似乎早有答案。 兄弟俩齐齐向前,“父亲,儿子觉得金陵挺好,国学院进学的机会还是给大哥吧。” 说完,兄弟俩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儿没有感受到旁边他们大哥带了些幽怨的眼神。 方连海倒像是早有准备,也没有一点儿惊讶。 “达儿性子鲁莽,确实不适合国子监那种聪明人进学的地儿,齐儿更是跳脱,要是去了京里,难免会闯祸。这么说,确实是恒儿更合适,你聪慧狡......脚程也快,合适的,合适的!” 脚程快? 方以恒没好气的看着自家父亲,再扫两眼边上排排站的两个弟弟。 他已经在国学院了好不好! 现在去盛京打听打听如玉公子的名号,谁不知他方以恒。 掩着幽怨的目光,以恒看着方连海:“父亲,儿子觉得弟弟们也需要去京里磨练磨练的。” “不不不不不!” 以达以齐连忙摆手,又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大哥,我们俩很笨的,要是去盛京受了欺负怎么办?” 那就不怕你们大哥受欺负? 以齐读懂了大哥眼中的含义,忙狗腿子的上前:“大哥,咱们家就属你最聪明了,又...脚程快。那些盛京里的妖魔鬼怪哪能对付的了你!” 以达:“没错。” 以齐受到鼓励,继续道:“二哥脑壳笨,还容易被激怒,要是被人家算计了,还要替人家数钱的。” 以达继续点头。 “所以啊,还是大哥你先去。”方以齐笑的格外谄媚。 第二百六十四章 根源 五比一。 方以恒很民主的放过了两个弟弟。 谁让他狡猾呢? 不过说起来,确实是金陵舒服,画一般的景儿,水一般的人儿,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哪里像盛京…… 家人和乐过后,方连海单独将方以恒叫住,俩人一起往书房方向走去。 以安望着俩人渐渐走远的背影,眸中落下了淡淡的沉思。 京中疫症肆虐,便是太医院也束手无策,怎会被一个酒方而治好? 若说真有如此本事的话...... 只有一个地方。 百草门。 让方以安死而复生的是百草门的生机丸。 张氏重金买来根治女子身体的暖宫露,也是出自百草门。 还有现在在她房间里好生养着的这个能够解百毒的金钱龟...... 还是百草门。 这不得不让她怀疑,方家与百草门的关系,以安想到此,正好看着张氏在给小儿子整理衣襟,不禁心下微暖。 罢了。 方家是商贾也好,还是有秘密的商贾也好,她既已是方家的女儿,只求父母安康,家宅和乐。 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 但,跟着父亲进来书房开小灶的方以恒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态了。 书房里异常安静的氛围,让他无法预料父亲的意思,更何况,他还有了不算太好的预感。 “咚。” 方连海将空茶盏扣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收了慈色,“恒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为父?” “儿子不敢。”方以恒心下咯噔,面上却不显。 只是不敢,却没说不会。 方连海有点失望,却也有欣慰。儿子大了,似乎不再需要他这个老父亲了。 方以恒好像领会了他的心中所想,放松了情绪,道:“父亲,您放心,孩儿在盛京不会做任何有损方家的事情。” 方家是他的根。 “可你还是做了选择.....”方连海语气沉沉,似一下子泻劲了。 “父亲!” 方连海自嘲的笑了笑,“恒儿,父亲是老了,可还没有老糊涂。”也不管方以恒争辩开口,将眼神移了别处。 “你与大长公主府接触,为父是你是权宜,可你不该掺进皇储斗争。纵然你当这几个皇子都是傻的,可你忘了上头的那位么。” “父亲...”方以恒这次是喃声低唤。 显然,他没有想到方连海竟然了解他的京中的动作。 是的。 他假意投诚大长公主,又靠近六皇子,更是借着疫症暗中推波助澜的让二皇子与大皇子相争,把聪明都放在了明处,搏得了个汲汲营营的名声。 现在京中不少的权贵,都对他抛出了橄榄枝。 他做错了么? 方连海轻叹了口气,半是心疼半是开导:“恒儿,皇室可乱,但越国的根基不能乱。你可以用权谋弄人,但不可用权谋乱世。疫症本是天灾,百姓已经受了苦,不该再让人祸灭了百姓活着的希望。” 二皇子生性残暴,底下人更是沾染了酷吏的做派。 将疫症患者迁出城外的法子,是方以恒借了旁人的口告诉二皇子的。这法子虽管用,却带着三分风险,稍不留神就是祸患。 偏偏主事的是二皇子,三分的风险也就成了七分。 因着二皇子的人向来张扬惯了,行事都带着跋扈,造成民变那是迟早得事。 方以恒也是如此想,所以,才没有将这法子告知大皇子,或者更平和的三皇子、四皇子。 现在父亲说他错了,可他心里却有八分的不服。 第二百六十五章 缘由 方连海了解自己的儿子。 更甚至于他或许有些担忧自己的儿子。 他怕这个聪慧的少年因着行事凉薄,到最后成了孤家寡人,可他也知道,这孩子心里苦,是当年的事让恒儿变了性情。 当年...... 罢了,都过去了。 方连海抬头摸了摸方以恒的头,顺着向下拍了拍,就像小时候哄娃一样,“恒儿,上头那位远比我们想的更睿智,也更绝情。” 方以恒有些不解。 却听得方连海问了问题:“今上七个皇子,恒儿,依你看形势如何?” 方以恒:“论嫡是二皇子,论长是大皇子,论受宠,合该是六皇子。” 方连海又问:“那其他人呢?” 方以恒回想起京中所见,便道:“三皇子与四皇子低调平和,在京中如隐形人一般。而五皇子听闻颇为愚鲁。至于七皇子,刚从北地归来,京中根基浅薄。” 方连海微微点头,顺手摆了七个白玉棋子,“你说的没错,三四皇子的确不堪大用。”说罢,敲碎了两颗。 “大皇子虽为长,却无势。”又敲碎了一颗。 “二皇子,虽为正宫嫡出,却无圣心,再者他还有一半崔氏血统,就这一点,便也成不了。” 又碎了一颗。 眼下,还有五六七。 方连海顺手又将“六”敲碎了,略带讽刺的笑道:“圣宠是悬在头上的刀,六皇子入了障却不知。更何况,他还有一位凭借容貌而宠冠六宫的母妃,” 讽刺一笑:“任他再出色,也机会渺茫。” 转瞬,只剩下了五和七。 “为什么?”方以恒不解。 方连海却不多言,他要是都说明白了,哪里还有儿子的思考空间了,随即转手一挥,将剩下的两颗棋子也震碎了。 刹那间的魄力,好似杀伐果决的兵将。 方以恒神情怔怔,思索着自己连日来的动作,终究是想明白操之过急了,脸上露出了一丝赧色,“父亲,儿子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 “小妹遇害,虽然条条线索都指向了皇室,可儿子始终想不明白。咱们家偏居一隅,便是有千万家财也比不得世家万一,那皇室是吃饱了撑的不成?” 如月皎皎的大公子颇为不解,他总是认为这‘浮光锦’是方以安说的幌子,偏还不能和父亲明言,实在是郁闷的很。 方连海闻言,眼神闪了闪。 便是这极快的停顿,方以恒捕捉到了。 “父亲可是有事情瞒我?” 他更郁闷了。 方连海看着儿子那张求知的脸,叹了口气,也不多啰嗦,直接转身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方以恒不明所以,盯着木盒上的八宝纹饰看了会儿,便打开了盒子。 一张信笺。 十二个字。 方以恒压下心底的惊诧,轻呼了口气,缓缓的将信笺放回了木盒内,对上方连海的目光,重重的点了头。 “父亲放心。” 父子俩第一次有了默契。 方连海轻声笑了笑,继续道:“这事情你母亲还不知道,你且瞒着些。” 又指了指盒子,“这东西是万佛寺出来的,为父并不确定有没有第四人知晓,但咱家不能冒险。所以,你在盛京切记万事小心,那位可比你想象的更多疑狠辣。” 第二百六十六章 庄子事 “姑娘,岑儿说近日在庄子外看见了不少行迹可疑的人。”如眉轻声禀报着,手也不停,仔细的给以安拢着发丝。 岑儿就是小丫,是觉着小丫实在不太好听,便自己改了个雅致的名儿。 华亭双鹤白矫矫,太湖四石青岑岑。 便出自这里了。 以安想起那丫头,神情也和缓了几分,“形迹可疑?” 如眉颔首:“起先大家都没在意,因着咱们庄子上孩子多,之前也有不少人牙子来转过,可得了教训后也就散了。但最近的来的几波,岑儿说看起来倒像是显贵人物呢。” “哦?” 以安眉头略动,颤出一丝的冷意。 之前在女学,如眉每隔三日便会与她通信,信中提过人牙子的事儿。后来,双喜出面给对方上了课,也就消停了,想必这是又有人不老实了。 “你告诉岑儿他们,要是遇着麻烦就先躲了,自个儿的安危最要紧,别冲动。” “是。”如眉想了想,试探着问:“姑娘,您说这会不会是岑儿那丫头瞧错了。庄子靠着郊外,也许是来赏景的呢。” 以安缓缓摇头,“南边混杂,便是再好的景儿那些达官显贵也不会来。” 如眉:“那要不要奴婢和一心堂打个招呼?” 一心堂是南城里的话事主,没有人知道这堂主是谁。不过,只要你交了足够的银钱,寻个庇护绝不成问题。 如眉借着梅爷的身份洒了不少银子,算是一心堂的大主顾了。 以安沉吟片刻,“也好。” 她也好奇,是谁会对庄子上的老弱病残感兴趣,或者说,可能是对她感兴趣。 毕竟这庄子上的事情一直都是如眉和双喜在忙,尽管如眉易了容,可双喜这样明显的目标,肯定是见过就难忘的。 她忙活了这么久,也张扬了这么久,对方也该漏出些马脚了。 …… 一心堂。 如眉一袭锦袍正坐在内厅,她是这儿的老客户了,也不必在外面拍对等对牌。 “梅爷,今日可巧,您可好久没来了。”伙计堆着笑脸,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梅公子可是他们一心堂的大财神。 如眉也不遮眼,大剌剌的道:“可是有事呢,顾老板在不?” 堂主不在,顾老板就能当家作主。 伙计更开心了,他们顾老大可贵着呢,“梅爷,您跟小的来。” 堂内是别有洞天,饶是如眉经了方家富庶的熏,也还是惊叹一心堂老板的品味。 极艳,又极雅。 更衬的红衣男子风姿迢迢,当然,只要他不回头就行。 任谁看着络腮胡满脸的壮汉,与你翩然起舞的场景都会心惊肉跳的。 顾老板看向如眉,道:“梅公子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也真是公事公办。” 语气中多了些幽怨。 如眉可不会被这家伙糊弄住,她可是看过这人杀人不眨眼的模样的,看他这么说,她反而更正经了面容。 “顾老板,您就别玩笑了。在下可是托着性命来见您的。” “怎么讲?” 如眉瞬时苦了表情。 “也不知在下是得罪了哪位爷,这些日子见天的在我那个院子外头转悠。您是知道的,庄子上都是些老人孩子,胆子又小。所以,只能求顾老板您了,看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要真有什么过节,也好再帮忙说和说和。” 顾老板看着如眉,浓密的须发晃了下,“梅公子这事儿,不太好办。” “一万两。” 第二百六十七章 异样 银子真是好东西。 金灿灿、光溜溜。 如眉的要求,顾老板是二话不说的就应了,甚至还热情的邀请如眉品茶一番。 而事情办的顺利,如眉的心情都好了三分,出了这堂口,正准备按着老路绕回方府。 咦? 如眉心内诧异,收回了眼神,不动声色的站在一个糖画摊前,“老板,来个孔雀!” 老板:“好嘞。” 孔雀繁琐,时间长,如眉也趁着等的时间状似无意的向四周看了看。 果不其然。 街口老树旁多了个算命的。 这条路她走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来来往往的小摊贩已然认识了遍,可是这算命的倒是头一次见呢。 姑娘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南街口平日里连只苍蝇都没有,怎的会有人窝在这里算命? 难不成是不想赚钱了! 更何况,那算命的老儿三两眼的一个劲儿的往她这里瞧,一看就不是正经老头儿。 孔雀繁复,老板的手艺缺好,形态逼真,不一会儿糖人就做好了。 如眉瞧着高兴,直接给了半角银,笑的老板眼睛都眯了起来,“客官,您下次再来呀!” 待如眉走远了,这老板又掂了掂银子,转瞬放进了怀里,左一下右一下的甩着糖画。 “要我说,您老还不如抱着家伙去套麻袋来的痛快,人家小姑娘可精着呢,才不会听你算那些乱七八糟的命理!” 老实巴交的摊主换了面孔,一瞬间那些憨厚的神态便不复存在,而听其话中音,似乎与算命老头是老相识的模样。 老头倒是稳如泰山,只眯着眼睛,“主子说了要你情我愿才好,那丫头有个厉害的师傅,你我加起来的机会都不足半成,莫不如从身边人入手。”说着咽了口气,“你就老老实实画你的糖人,别坏了主子的事。” 摊主闻言撇了撇嘴,却也不敢违逆这老头的话,只是在心里却犯了嘀咕。 他们知道刚才的人是个女娃娃,也知道是方家姑娘的大丫鬟,甚至于,这丫鬟在外头行走做的事他们也知道。 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的眼光毒辣,能够千里之外的就关注上一个小丫头片子。 完全是他家主子巧合的收到了一封信,然后巧合的知道了这些事,又巧合的吩咐他们二人行动而已,至于这信从何来,他们二人是一概不知。 或许老头知道。 可惜,老头也不告诉他。 摊主哼着小曲,转了头继续开始做他的糖画。 这回画一条龙好了! 路分两头。 如眉匆匆的回了府,却赶上以安回了女学,便也来不及将南城的事逐一汇报,便捡了重要的写信递了出去。 至于算命老儿这样的小事自然是没有出现在信上的,左不过再有七日姑娘就回来了,倒时候再请教也不迟,还是先报了一心堂的事情要紧。 如眉如此想着,看着信鸽盘旋飞转,心里也逐渐放松了起来。 可是她却不知,恰恰是这七日的光景,让事情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走去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起势 顾蔓儿依旧是惧怕自家这位厉害祖母的,哪怕她是这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 板板正正的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的笔直,此时的顾蔓儿看起来格外端庄守礼,和女学里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顾老太太对这位嫡出的孙女还算满意,摩挲着手里的那串佛珠,眼皮似闭未闭的样子。 “两传圣旨,方家好福气啊!” 座下众人皆秉息不言,他们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会有如此大的造化。 不就是献了个酒方子么。 上次皇上赏了些金银珠宝也就罢了,竟也给了方家子弟国学院进学的机会,本以为也就到了头。 没成想不过半月,匆匆忙忙又来了一道圣旨。 却是点名让方家女眷参加万梅宴。 这可是大事! 谁不知这万梅宴是京中盛宴之首,那可是大长公主的宴会。 方家这回,是撞了大运气了! 自然,也不是他们在胡乱讲,主要是万梅宴已然成为了盛京权势风向标。 自大长公主住进万梅山庄以来,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无论是权贵氏族,还是文人墨客,都会齐聚于此。 更重要的是,大长公主还会在宴会上择出一位有缘人,遍赏金银珠宝不说,还会陪着长公主左右。 而这有缘人,可能是恰好戴上了长公主喜欢的簪子,也可能是奉上了一首好诗,自然,也有可能是奏上天籁之音。 不过,无论哪种方式,只要哪家的姑娘儿郎能够得了大长公主的青眼,可就是上了天梯了…… 就算没有被大长公主看中,可园中便是王亲贵族,结实一二也是好的。 而方家,得了如此好的机会。 可他们顾家呢,还没摸过梯子的边儿呢! 顾蔓儿心中虽有些羡嫉,却也知道这是方家立了功的奖赏,只是…… 她悄悄抬眼看着,祖母的脸色阴沉的吓人,她不明白,为什么祖母会对一个小小的方家如此在意。 她现在学会了一个道理,不知道,就不要开口,先闭嘴,省得挨骂。 顾老夫人似乎能品透人心一般,斜着眼看下去,瞧着儿媳孙女像鹌鹑一样,这气就更不打一出来。 “啪”的一声,佛珠甩在了边上的桌子上。 “看看你们一个两个的,哪有侯府夫人和小姐的样子!活像旁人欠了你八百吊钱!” 一口水咽下水,声音也高了八度:“你们以为这只是一张宴会帖子的事情吗?” 不是吗? 顾蔓儿知道万梅宴的帖子金贵,可方家是什么身份? 商贾贱籍。 就算给了十张八张的帖子,也翻不去天! 她如此想,也就如此说了出来,可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因为,祖母的脸色更吓人了。 唬的她打了个哆嗦。 顾老夫人看着自家精心培养的姑娘,眼里浮出了失望,她没成想顾侯嫡女竟是这么个目光短浅样儿! 可毕竟是她的孙女。 总不能赶出去。 顾老夫人深叹了口气,看着两个儿子:“如今的侯府不比当年,你们两个虽在军中任职,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位置,咱们家虽有侯府的名儿,可这份量到底有多重你们自己清楚!” 顾文,顾武兄弟二人闻言有些赧然,却也知母亲说的有道理。 自顾老侯爷去世后,他们顾家就在走下坡路了,不然也不会在金陵这么个富贵窝里面一坐就是十年。 顾老夫人继续道:“瞧瞧那几个世家大族,这几年也是老实的紧,还不是上头的意思!陛下看重新族,这方家有利,又盛了名儿,只要给了势,难保他们成为不了陛下的新贵。” 而眼瞧着人家蒸蒸日上,自家却日落西山,如何让她不生气! 第二百六十九章 遇袭 风起之时,寻常处也都透着不寻常的意。 天价轻飘飘的两张圣旨,无异于将方家放在火上烹烤。 烈火灼心。 端看方家能不能受的住。 原本在女学里躲清静的以安也成了香饽饽,周围人的态度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她。 万梅宴是一个金的不能再金的金字招牌。 甚至于连清平先生都找她聊了话,左不过是让她记着些女学的好。 索性下了课就呆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也懒得去迎合那些交际。 晚夜的清风拂过,柔和舒适的很,让窗棂上悄悄的立起了两株花草。 以安无聊的扒拉着那伸出来的花瓣,看起来百无聊赖。 李嫣然就在这个时候进了门,笑呵呵的道:“难为你在这里躲清闲,可知道多少人要来和你攀交情?” 语气中多了两分揶揄。 以安无奈的笑笑。 人情世故,哪里都一样。 不胜烦扰。 她总不能把这些姑娘们都轰走,只能应付着,可应付了两天也就关门谢客了。 实在是太吵了! 以安斜靠在榻上,继续无聊的扒拉着小桌子上的花枝,“你是说对了,我现在是躲起来清净的很,不就是一张帖子么,我是不知道哪里值得这么激动?” “这可是万梅宴。”李嫣然一副“你不要得了便宜卖乖”的模样。 以安的笑容更深了些:“是是是,我知道这是万梅宴,还是大长公主办的。” “你知道就好嘛!” 花枝摇晃,左一下右一下磕着瓷瓶,声音清脆而响亮。 大长公主十分妥帖,提前三个月就下了帖,更是托着陛下的旨意一起,给了方家足够的脸面。 以安慢慢收了笑。 “上位者的便宜不好沾啊!”声音淡淡,又似有万般情绪。 李嫣然也不逗趣了,脸上也带了丝忧虑,“外头都说你方家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嗯,土鸡变凤凰。 最近不知如何,总是有些心慌。 和嫣然闲聊了几句便也借口休息送了客,可她也实在睡不着。 夜,总是无尽的黑。 以安旁若无人的穿梭在街道上,感受着金陵府城热闹的盛景。 这是她第一次溜出来。 三年来,她兢兢业业的扮演着方家的小女儿。 乖乖的进学,乖乖的学艺,虽有些偶尔的小插曲,却也还算和乐有趣。 是的。 有趣。 无论是在灵归山上时的武学论道,还是在女学里的小小勾心斗角,更或者,是哪个总爱翻窗的小毛贼…… 总归都是有趣的。 可…… 以安细细的想着,每一日的寸光似乎都刻进了脑子里,不知不觉就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看着面前厚厚的一堵墙,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嘿嘿,姑娘好耳力。”一老一少的俩人,从阴暗处走了出来。 以安歪着头,眼神亮晶晶:“你们两个一点气息都不隐藏,就这么自信?” “哈哈哈……,你这小丫头倒是直白。” 现在的老汉比起那日在树下的模样更具仙风道骨了,可能,也许是天黑…… 人显瘦的缘故吧。 以安站在原地,平日繁琐的襦裙替换成了简洁的黑衣,似乎淹没在黑夜中就能消失不见。 “嗖!” 细针破空,直逼老汉的面门而去。 第二百七十章 问命 “真是个狠辣的丫头。” 老汉侧过身,轻轻巧巧的就躲避过了飞射而来的细针,细针掉落在地,月色下泛出青色的磷光。 以安也不停歇,这腕上腰间的玩意儿不要命的往外甩。 老汉刚开始还算从容,可随着钢骨针发射出来的当口,也是一瞬间变了脸色,忙向后撤步,急声吼道: “你再袖手旁观下去,爷爷我就要没命了!” “哼,也是难得见你如此手忙脚乱。”旁边的壮汉面露嘲讽,但手上动作不停,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大刀。 “小丫头,我劝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一趟,省得一会儿咱们下手没个分寸,倒伤了你。” “呵!” 以安嗤笑,他虽不知面前二人是谁派来的,可有一点她看了出来。 这两人,似乎不敢伤她。 既如此…… 以安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对方见此,也有默契的都停了手。 “怎么?你这丫头想通要和老夫走一遭了?”老汉依旧和颜悦色。 以安面露冷色:“你这老头,好大的口气,莫不是还没有睡醒么?还和你走!你算个什么东西?强盗?还是匪贼?” 老汉听着冷言冷语也不生气,只笑着解释:“方姑娘误会了,是我家主子有要事相请,还望姑娘见谅。” 以安静静的看着老汉,像是在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好一会儿,问道:“你家主子是谁?” 老汉却只摇头笑笑,并没有回答。 以安的眉眼中霎时涌起一抹不耐烦,冷哼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 “连个名字都说不出,什么阿猫阿狗的主子,只知道在这装神弄鬼!” 声音很小。 但是老汉听到了。 老汉很生气,嘴角微微下沉,为这小姑娘太不识抬举,也为着……自己的行为也确实算不得光彩。 似乎察觉对方情绪不对,以安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间又摸向了身上。 壮汉瞧见了以安的动作,眼神闪过轻蔑,大刀一甩,“小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 以安怒目而视,“一老一少,好不要脸!”,手上也没停,这回是不要命的往外扔东西。 不要脸? 俩人一边躲,一边逼近着,互相看了一眼,脚下动作快了不少。 老汉动作更快,直接将以安逼至墙角,手呈鹰爪之态直接伸向以安的脖颈,动作迅捷如电。 以安慌忙向后闪躲,再加上另一位的逼迫,一时不稳直接向后摔了过去。 壮汉见此,眼中一喜,横刀后背一落,径直向前,“看你还往哪里跑?” “小心!” 老汉急声喊道。 晚了! 壮汉低头看着露出半截儿的龙须针尾,不等他反应,直接轰的一声,倒下了。 针尾红光微闪,透着淡淡的寒气。 老汉看着同伴生死不知,再不复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 “小贱人!” 他自然也再不留情了,出手招招阴毒,每一次都取向以安的双眸。 他不喜欢这双眼。 以安见此,略勾唇角,脸上的情绪瞬时隐落,瞟向身侧的石墙。 “你还要再看热闹么?” 二百七十一章 帮手 “哈哈哈,徒儿好耳力嘛!” 一袭白衣的风骚模样,不是白二叔还能是谁? 老汉看清来人面容,眼神一缩,忙向后撤退,竟是连地上的人也不管了。 显然,他知道来的这位是谁。 白二叔冷哼一声,脚下步伐不停,疾驰追去,“滕老,故人相见,跑这么快干什么?” 老汉也不纠缠,直直的逃。 以安见状,却是面无表情,倚靠着石墙,看着俩人你追我赶,看着老汉落荒而逃,看着白二叔穷追不舍。 垂眸再看地上躺着的这位,面露一丝嘲讽。 今日出行原本也是她临时起意,因着万梅宴的缘故,有些事情还要再问一问那位陈三。 也是这一老一少轻视了她,根本没想着隐藏气息,才让她发现了他们的行迹。 只是,白二叔怎么在这里呢? …… 不过须臾。 老汉已呈现颓势,他盯着白二叔,声音沉沉:“白二,你不能留我。” 似求饶,也似威胁。 白二叔闻言,动作慢了一瞬,待再抬起头,俩人又恢复焦灼之势。 “你知道,我得留你。” 老汉对上白二的眼神,暴喝一声,从背后直接甩出来一枚烟雾弹。 白二不察,待恢复了清明,眼前哪里还有那老汉的身影,但仍不死心,提步便追了出去。 以安看着空荡无人的巷子口,心底若明镜般开朗,再次低下头,呵呵笑了出声。 “原来……如此。” 等白二叔再回来,这条死胡同里,哪里还有一个人影儿! “唉” 而此时的以安,拖着个人七拐八拐的一路疾驰,壮汉提在她手里似没有重量一般。 转了又转,以安停在了一座宅院门前,看着门上的铜锁门环,顺手将人扔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里头传来叫嚷,声音听着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拖沓的脚步越来越近,直到门开了,一张圆脸怼了出来:“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 “方姑……娘?” 圆脸的主人,也就是锦四,一下子就精神了,瞌睡什么的走的一干二净,再次抬手揉了揉眼睛。 嗯,没做梦。 “方姑娘,您…您过来了?快,里边请。” 锦四语无伦次的迎着稀客,语气很是热情。 但以安却未动脚步。 直到锦四低下头,看见地上还躺着个人。 “哎哎哎,这是……” 以安看着锦四,低声道:“这人有用处,先放在你这里吧,别让她死了,多谢。” 这一番,直将锦四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方姑娘,您可折煞我了。您是公子的贵客,有事吩咐就行。” 再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正经了颜色,沉声允诺,“您放心,这人在这,肯定死不了。” “好。” 以安看着锦四后面黑漆漆的院落,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些讽刺的好笑。 自己最防皇室人。 而现在,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帮手,竟然是宁沧这个皇子给他留下的人。 第二百七十二章 顾家相邀 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之常法也。 棋局如此,人亦如此。 以安前生无亲无故,所行之法向来无所顾忌,往往置之死地而后生。 以玫倒是一针见血,形容她是沉闷的疯子。 后来认识了夏朗,她才有些惜命的意思。 在成为方以安的几年里,她也很惜命。 没办法。 父母疼爱、兄弟情深……,这样的生活太美好,她哪敢惊醒这场梦? 可总有一些人要过来捣乱。 黑白分明的棋局上,不该有旁枝斜出。 以安收紧落子,白子渐渐势弱。 这一局,黑胜。 窗外的绿色渐消,那些浓黄迫不及待的出来抹杀夏日炎炎。 来来往往的学子似有似无的向院内投入了好奇的目光,却没人敢踏进一步。 距离那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以安没有再去那间小院子,也没有过问白二叔。 倒似那晚只是一场梦。 每日上学下学,也乐得轻松。 就连女学内偶尔的小打小闹都显的清新可爱了起来。 她呢,无事就在房间内摆摆棋局,偷得一会儿的休闲自在。 直到刚刚…… 好像有人敲门了? 以安收回神游的思绪,抬眼看向门口。 “咚咚。” 真的有人在敲门啊。 “进来。” 门开了。 午后的阳光倾洒下来,凉风也跟着人进了来,倒衬着来人的脸色姣姣。 顾蔓儿。 可是稀客。 以安拂下衣袖,缓缓起身,抬眼瞧着顾蔓儿踌躇不安的模样,自也打定主意。 绝对不问。 顾蔓儿自顾自的喝了一盏茶了,却还不见对面的人开口问询,心中不觉有些恼怒。 可想着今儿来的任务,开口却也换了友好的语气。 “方…妹妹,月末府里有一场鉴书会,妹妹可要赏脸来瞧瞧?” 鉴书会,墨香楼。 看着桌上的烫金帖子,以安知晓,这是顾府来抛橄榄枝了。 “早就听你提过府上的墨香楼,却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难为你想着我,请我去见见,哪有不应的道理呢!” 言笑晏晏。 倒让顾蔓儿心中不定,她哪里见过对方如此和颜悦色,怕不是有鬼吧。 看着顾蔓儿调色盘一般的脸,以安笑了笑,“是我之前行事太冷清了,倒叫咱们同学一起生分了,现下可以有机会和姐姐交好,也是我万分愿意的。” 啊? 顾蔓儿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晃了晃,“你没事吧!” “我很好。” 以安自是知道顾蔓儿的不解,也知道自己做了一场假的不能再假的戏。 没别的意思,就是好玩儿。 想逗她一逗。 人逗完了,以安也敛了笑意,抬起茶盏饮了一口,又缓缓落下。 “侯府相邀,我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我也知道这不是你能左右的。所以,我势必是要去的。你且放心,我不会食言。” 顾蔓儿怔了一怔,复而垂下了眼眸。 “那就好。” 送走了顾蔓儿,以安拿起桌子上的请帖,动了心思琢磨着顾家人,顾家事。 从前因着柳先生的缘故,方家仔仔细细的打听过,自是也知道了金陵顾府这座山。 曾经门庭显赫的武将世家,如今在金陵偏居一隅,任谁也都会不甘心的。 否则,顾蔓儿也不会被养成那副别扭又骄矜的性子。 所以,她也想去看看。 毕竟,硬茬子见过了,也该到软刀子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鉴书会 东厢的房门总是关着,以前还能去说笑,现在是想都不要想了。 就算想,也不敢去。 慕言看着顾蔓儿进了门,又看着她出了门,手里的帕子拧的紧,却还是颓然的松了手。 方家势头正热,可她是半点都沾染不上了……,女学的人都知道方以安与她慕言不再要好,也都跟着不理睬她。 慕言顺着门缝看去,那扇紧闭的门,还有门口旁出的石头,似乎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低着头盯着衣袖上的墨痕好久,才缓缓叹息。 “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呢?” 既如此,也就不要怪她了。 转身向书桌走去,在桌底的匣子里抽出一封信,看了许久。 终于,提起了笔。 …… 顾侯府的鉴书会还是很盛大的。 金陵城内有名的才子佳人都来了,那姹紫嫣红的景儿,甚是好看。 前院后府的景致相连,女儿家跟着夫人们在后头的碧香堂,倒不必听着那群浑小子吵闹。 碧香堂。 也不亏这名字,当真处处雅致清新,又听闻是顾夫人亲自吩咐布置的,大家伙儿也是好一通赞许。 以安今日颇为安静,着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裙,银色的线勾勒出盘水纹的裙边,发髻上是简简单单的青玉簪,看起来比平日里清丽婉约了不少。 李嫣然一袭姝色,俩人站在一起更是桃红柳绿映衬的好看。 “这顾府当真讲究呢!”李嫣然轻声道。 “说是来鉴书,这一本书都不让见,倒难为咱们跟着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奉承。” 以安笑着道:“人家好不容易的安排,哪能轻轻松松的就让你看了去。” 李嫣然点点头,“我最是烦这种,明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偏偏大家都要装不知,不过,你说,今儿他们是要往谁身上做功夫呢?” 以安抬眼望向上头,那位顾夫人尤为得意的面庞,手里的团扇摇了摇:“我是不知道这出戏怎么唱,左右咱们今天就是跟着来瞧瞧热闹就是了。” 李嫣然:“那我们就吃点心喽,这桃花酥还是不错的,你尝尝看。” “好。” 再说回顾夫人,虽也跟着周围人附和着说笑,可眼神却不由得看向园中的方向。 偶尔看见以安的位置,看着那抹浅碧的身影,眼角都要抽筋了。 但还不能忍住不看。 所以是每看一眼,心下就忧愁一分。 唉。 老太太怎么乱点鸳鸯谱呢! 她的昌儿如此优秀,偏老太太让她聘这商贾之女,当真憋闷至极。 顾夫人自是百转千回的惆怅。 但老太太的话她又不敢不听,所以,只能咽下不甘心了。 可…… 这丫头也太上不得台面了,穿的寒酸不说,小小年纪就一张妩媚明艳的脸,若真放在家里,她的昌儿岂不是无心学习了! 唉…… 顾夫人自以为将情绪隐藏的很好,可顾府毕竟不是铁桶一般的府邸,有些风声早就传了出去。 大家看见今日顾夫人的神态做派,便知不是不是空穴来风,且似乎顾府还看不上某人。 以安自是也辨的分明,不由得心下讽刺,什么玩意儿,难道真以为旁人稀罕你们么? 也不知道这人都是怎么想的,前有她那个便宜姨母,后有崔家那两个,现在又来个顾家…… 难为了这些内宅的女子,一生困于后院,便事事只会想到后院。 第二百七十四章 顾昌 “今日咱们托顾兄的福,得以观上王太师的政论注解,我等在此先行谢过了!” 众士之对顾昌俯身拜谢,谢的真情实感。 谁不知王太师曾是皇帝老师,他的手稿真迹是能够得观圣思的。 士子们考学奋进,追那平步青云之想,而今有帝师注解论,可不是要事半功倍了。 顾昌忙道不敢。 “众位仁兄哪里的话,我们顾家有缘得了这手稿,自是不会敝帚自珍的。” 顾昌环顾众人,“不过,太师的手稿珍贵,不便逐一观看。” 不等众人询问,便继续道:“众位不必担心,我们印制了多份,等会儿大家可以去墨香楼阅真迹,自然也可以在座位上看拓本。” 众人闻言,更是道谢赞叹。 “顾兄真是思虑周全。” “多谢顾兄了!” 顾昌温和笑笑,不见一丝得色。 相比于顾蔓儿偶尔的骄纵名声,这顾侯府的顾昌少爷在外可是出了名的齐全人。 思虑周到,温和体贴。 不少人家都将顾昌划分在好女婿候选人名单里了。 所以,顾夫人能不憋闷么。 再说回后院。 也是顾夫人的目光有点明显了,李嫣然不禁诧异,“以安,她总是看我们这边干什么?”又瞧了瞧俩人身上,笑了笑,“咱们也没有失礼啊!” 以安侧转过身,淡淡道:“她有毛病,咱们不必放在心上。” “我觉得也是。” 李嫣然抬了抬下巴,“都说侯府规矩大,可哪有懂规矩的夫人如此行事的?莫说我们,你瞧这院子里还有谁看不出来的,偏她自己以为藏的好,这么放肆的打量。” 以安颔首:“所以啊,这事,它也成不了。” 话音未落,便听上头一阵声响。 “瞧瞧,这是谁家的儿郎,仪表堂堂,好出息的模样!”一位贵妇人不错眼的盯着顾昌,用夸张的语气赞叹着。 一下子吸引了全场的实现。 以安也看过去,正对上一双温和又带着歉意的眉眼。 顾昌。 “顾昌?”李嫣然的声音里带着诧异,“他怎么过来了?” 以安收回目光,“也许是有要事吧。” “以安,你要小心些,顾府可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他们家老妇人,厉害着呢!”李嫣然趁着众人不注意,轻声在以安耳边提醒着。 她聪慧,自然也能打听到顾家的打算。 那些自以为是的汲汲营营,她李嫣然是瞧不上的,不管怎么说,还是提醒下。 以安心下微暖,轻轻的点了点头。 旁人总以为顾府是再好不过的亲事,今日那若有似无的目光,无不是在说: 可太好命了! 这大馅饼怎么落她脑袋上了! …… 原本今日张氏也要来的,她要上门好好问问顾家是什么规矩,哪里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这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儿竟然宣扬的怕不是要人尽皆知了。 如此行事,旁的人家怎还会来提亲? 还是以安拦住了张氏没让她来,否则,现在张氏恐怕要与那些贵妇人打起来了。 不过…… 这顾昌倒是个有心的。 以安垂下眼眸,掩住了里面的沉思。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一张纸条 “昌儿,你还特意跑来,让下人送来不就好了,也不怕累着自己。” 顾夫人心疼的看着自家的儿子,抬手拿起帕子擦了擦顾昌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又左左右右的看了一圈儿,才就舒了一半的愁。 顾昌不着痕迹的往旁边躲了躲,心下叹着气:他已经不是稚龄了! 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如今让他有些……压抑。 算了…… 母亲难为,只能寄托他这个儿子了。 如此想,顾昌便也没有黑了脸色。 顾家母子一派和谐,大家自然以为是母慈子孝的场面,而知道某些内情的…… 嗯,顾夫人周围都是知道某些内情的。 大家心照不宣的以帕捂脸,盖住脸上的任何表情。 顾昌倒是又恢复了一派淡然。 “难为母亲心疼孩儿,只是孩儿总要来看顾一二的好。拓本已经备齐,总想着下人们不识其意,说不明白,便也跟着过来了。” 实在是温和俊雅。 也难怪顾夫人会如此憋闷了。 以安查过这顾家二郎,才学虽不如方以恒那般妖孽,却也是一等一的好,在金陵一众才子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再加上,这顾昌出身侯府,却无一点骄矜纨绔的做派。人嘛,更是洁身自好,身旁没有通房丫鬟,外头也没有眠花宿柳...... 这一条条的算起来,似乎真的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门好的亲事。 可...... 以安抬眼看向上座。 嗯,一位不大聪明却又乱控制的主母。 再加上内宅的那位精明能干的老太太。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若再算上那些亲戚妯娌,可是要唱一场大戏了。 李嫣然倒是十分佩服好友,顶着周遭如此明显的打量,还能如此安然若素,便偏过头,低声道:“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瞧着他还不错。” “确实不错。” 李嫣然翻了个白眼,“你可不可以再无趣一些,这语气像是先生在评论课业一般。” 以安双手一摊,笑道:“我说的可是实话,你看看这满座的人,谁不羡慕你旁边这位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姑娘呢。” “哈哈。”李嫣然忙掩住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顾昌自然也知道有位方姑娘,不然,也不会特意往这边跑一趟了。 对于家里安排的这门亲事,外人看来是门不当户不对。 可他自己知道…… 顾昌看了眼那位面容姣好的姑娘,心下暗叹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每日叹气都要叹的累死了。 以安自是看见了顾昌眼底的打量,没有一点恶意不说,甚至还带了丝歉疚惋惜,倒叫她格外诧异。 这顾昌是不是太客气了!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拿着如此‘抱歉’的眼神瞧着她,虽说顾家不地道,可这……也太有礼貌了。 毕竟人家是侯府门第,他们家就是个新贵商贾而已。 不是她方以安妄自菲薄。 就前世那时候富贵人家还讲究个门当户对呢,如今这……怎么瞧着好像是顾昌更没底气似的。 奇怪。 所以,以安垂着眼,看着特意发给他的这本书里,又特意夹着纸条。 落汀轩。 嗯,一手好字。 是顾昌的字。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来线索了 男女私会,可是要浸猪笼的。 所以,李嫣然是一定要跟着来的。 “好姐妹,一声义气大过天!”李嫣然很有“舍身保姐妹”的心,和众人打了招呼后,俩人就径直往落汀轩的方向去了。 也多亏了顾侯府的管家婆子,在宾客进门的时候做了详尽的介绍。 自然,这婆子嘛,也是听吩咐行事。 嗯。 顾昌已经在园中的亭阁内沏茶以待。 锦衣玉面,也是翩翩公子。 “用这样的方式请方姑娘过来,实在不够光明,还请姑娘见谅。” 翩翩公子深深见礼,语气诚恳。 以安侧过身,轻声道:“顾少爷如此费周章,那我也开门见山的问了,何事?” 李嫣然在十步外的地方踱步,抬眼便能看见亭中的人,还能听见细微的动静。 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勾出袖中的帕子开始甩来甩去。 这副模样,倒像是在放哨一般。 而顾昌听到以安如此直白的询问,先是摇头叹息,紧接着似自嘲的笑笑。 “久闻方姑娘之名,顾某也知道,若不是世人眼底的门第之见,恐怕也轮不到我顾府有什么心思。在下约姑娘在此相见,也是想坦诚相告,不想欺瞒。” 以安:“欺瞒?” 顾昌淡淡道:“姑娘可曾听闻越人歌?” 越人歌? 你找我来讨论诗词歌赋吗? 以安不知道顾昌怎会突然谈论起诗词,刚要问一问,抬眼间便看见了顾昌眼底还未来得及退出的忧伤。 电光火石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 “是的。”顾昌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一时之间,以安竟也不知如何开口,毕竟再如何为人,也不曾遇见过这样的局面。 顾昌似乎知晓了以安的尴尬,沏了杯茶推了过去。 “方姑娘不必多虑,我今日约姑娘在此见面,是想和你说,近日家中安排并非我本意。” 所以呢? 顾昌从袖中推出一帖,道:“在下虽非良配,却自认为人还不错,如若姑娘不嫌弃,在下倒是想与姑娘结识一二,求得百年后我顾家子孙平安,门第昌盛。” “你在开玩笑么?”以安不可思议的看向顾昌。 但顾昌似乎颇有些执拗,也不言语,只又把帖子往前推了推。 以安:“给我的?” 见顾昌点了头,以安微一俯身,将帖子拿了过来,只打开的一瞬间,便肃清了面容。 “你...从哪里得来的?”以安合上帖子,轻声询问。 顾昌摇了摇头,有些歉然的道:“恕在下不能如实相告,只能和姑娘说,这帖子上的内容在下从没有透露第二人知晓。” 以安垂下眼眸,心中却逐渐豁然。摩挲着指尖,脑海中闪过宁沧、方以恒、白二叔,甚至那晚行刺的二人,终究汇成一条清晰的线。 若方以恒在此,定会惊讶得很。 因为这字帖上的内容,和方连海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顾昌并不多言语,只静静的等待。良久,以安才抬起头,眼中无波无动。 “顾少爷,合作愉快。” 第二百七十七章 王相爷 盛京。 不知皇帝老儿是不是抽了风,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人出的主意,竟有消息说宫里要选秀了。 这可急坏了朝堂的大臣们。 他们可真不想送家中女子进宫。 不是不肖想那泼天的荣华富贵,只是…… 皇帝老儿的皇子都七八个了,还都身子结实的很,就算他们族中女子真的出息,不仅能孕育龙嗣,还能平安降生,还是个聪慧的,那也只是个富贵闲散王爷。 倒不如嫁与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还能帮助家族维系一下关系,更能发挥子女应尽的义务。 但朝臣也不好直接阻了皇帝选秀的心,主要也是没那个胆子。 这也是越帝登基初杀伐果断的印象太深刻,积威慎重啊…… 不过,事儿该办还是要办,更重要的是,要迂回的办、温和的办。 众臣像商量好的一样,纷纷的上折子,不出一天就摞的像座小山。 折子不是说南城的水患严重,百姓苦。便是聊北边儿的战事,士兵苦。 总结起来就是俩字。 没钱! 没钱还怎么选秀? 这种情况皇帝要还是坚持选秀的话,那就是昏庸!! 当然。 越帝呢,自然也不想当那昏庸残暴的帝王,看着接连几位老臣上场,老泪纵横的哭诉,更是深以为然的点头。 “众卿言之有理,世道如此简单,如此说,选秀之事确实劳民伤财,不妥,不妥。” 众大臣心中一喜。 便听得头顶上铿锵有力的声音悠悠传来。 “所以,朕决定,越朝后代帝王,无论即位几载,子孙几何,选秀只可办一届。” 啊......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众大臣忙齐声劝阻:“皇上,万万不可啊……” 越帝眉目一横,“有何不可?不是你们说的选秀之事劳民伤财的么?难不成真的要朕的子孙后代贪图享乐当昏君吗?” “这......完全没有的事儿……” 皇上的意思是对,但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啊。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不约而同的汇聚到了王相爷的身上。 王相爷阖目沉思,颇有些充耳不闻。 身后的门生轻咳了一声,将王相爷的思绪唤了回来。 只见王相爷睁开眼,环顾片刻,直将一众大臣看的心里发慌,之后慢悠悠的开口。 “皇上英明,行勤勉廉政之举,尔等如此推阻,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想着指使族中女子意欲霍乱宫廷,好做外戚专权的佞臣吗?” 什么玩意? 太吓人了。 众大臣又齐刷刷的跪了下去,“臣等不敢有此妄念,请皇上明鉴。” 王相爷冷哼一声:“不敢?难为你们食君之禄,不知忠君之事。如此明君举措,尔等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不像话!” 众大臣:我们没有再而三啊! 但是,他们不敢再开口。 否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说不定谁就又被上眼药了。 大臣们老实了起来,王相爷很是满意,捏了下不存在的胡须,躬身道:“皇上,臣等觉得刚才所议的选秀之策甚好。” 越帝:“好么?” 众大臣:“皇上英明。” 第二百七十八章 君臣 早朝很顺利,越帝很开心。 御书房内,就着清粥小菜也吃的开怀,这人一开怀,就容易放纵,越帝的筷子不自觉的伸向了桌子上的蒸肉,不出意外的被打了回来。 “皇上,还是要当心身体。”王相爷也捧着一碗清粥,淡淡的提醒着。 只不过,和越帝面前的清粥小菜不同,在他王相爷面前的可是什锦鸭子和桂花酿肉。 王相瞧着越帝不老实的碗筷,拉下了脸,“皇上!” “行行行。”越帝摆摆手,“朕是怕了你了。” 如果有外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想不到一国之君竟然被一个相爷管教的如此严厉。 可李全知道,这才是越帝和王相爷最和乐的相处之道。 王相爷是王太师的小儿子,和越帝从小一起长大,从伴读到侍从再到君臣。 越帝所思所想,若说王相爷只知道其一,那便无人知晓其二。 应该说王相爷是越帝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越帝悠悠叹道:“也就你还管着朕,他们可是顺从的很啊。” 王相爷抬了抬眼皮,“您是皇上。” 越帝放下碗筷,拿起李全递过来的帕子擦拭了下,“是啊,朕是皇上,所以他们如此乖顺。” 王相爷也停下了筷子,看着越帝脸上的欲言又止,却很‘识相’的没有问。 安静。 还是安静。 越帝嗤笑一声,笑骂道:“你这破性子,就不能给朕一个台阶么?” “臣遵旨。”王相爷再一抬头,眼中一派关怀,“皇上可是有烦心事?” “去去去。”越帝摆了摆手,似乎被气到了。 王相爷忙起身:“臣告退。” “坐下!” “是。” 越帝挥了挥手,李全默默的退了出去。 屋内便只有君臣二人。 看着王相爷油盐不进的模样,越帝气道:“也不知湘宛是如何忍受的了你这脾性的,难为这丫头喽。” 湘宛是王相爷的掌上明珠。 提到女儿,王相爷的面色倒是和缓了不少,“宛儿懂事。” “是啊。” 越帝也跟着点头,不知想到什么,随即笑道:“湘宛的确样样出挑,朕且等着与你结这门好亲事呢!” 王相爷沉默了。 越帝见状,倒是竖起了眉毛,“湘宛不愿意?” 他了解老友,这是他们定好的事情,只能是湘宛那丫头不愿意了。 王相爷摇摇头,“宛儿自是没有任何疑问,只是老臣有些不舍罢了。” “哦?” 王相爷抬起眼皮,渗出一丝忧虑:“宛儿年纪还小,便是行事如何妥帖终究是家宅之事。 臣,实在是不舍她过早嫁人啊!” 闻言,越帝默然。 慈父心肠,可以理解。 但他毕竟也是一位慈父,跟着叹了一口气,“朕也是想着有人能管着点不肖子,免得与朕一般,外患也就罢了,偏还有内忧拖着后腿。” 崔皇后不聪明。 整日后宫乱糟糟的一片。 他深知其中艰难。 这也是越帝非要找个聪慧儿媳的根由。 王相爷也了解,所以,宛儿便是他们君臣同心,按着标准国母的模子来培养的。 只不过,他有点……小后悔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皇子事 皇帝老儿的选秀消停了。 那些适龄的女儿家们可以松一口气了,毕竟,没有几个人是真心想去伺候一位半百老人。 但又听宫内传出消息,皇帝要给几位皇子择妃,这女儿家的心思就又活泛了开来。 俊美的皇子和沧桑的老头,傻子也知道怎么选择。尽管她们中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皇帝,但还是把这位帝王归为老头子的行列中。 而除了大皇子宁渊和二皇子宁淳已然婚配外,是的,越帝在给大皇子赐婚忠勇侯后,又将礼部尚书的嫡女赐婚给了二皇子。 听说给二皇子府上高兴的,连着碎了两车的瓷器助兴。 所以,现在剩下的那些“俊美”的皇子们,就成了闺秀眼里的香饽饽了。 自然,香饽饽也包括宁沧。 尽管,他是其中最不香的那位。 如果将其余的皇子们比作宴席上的山珍海味的话,那他在一众闺秀眼里,可能就是馒头一类的吧。 虽然也能管饱,但是一点都不吸引人。 不过,宁沧本人似乎是一点儿都不着急,和兄长们府上相比,他这个七皇子府,甚至是过份安静了。 三皇子宁润和五皇子宁鸿还热心肠的上门开解过,让他不要担心,父皇肯定能给他择一位好妻子。 三皇子宁润人如其名,相貌堂堂,温和多情,整日里不是与诗文作伴,便是和墨客切磋,日子安逸的很。 而五皇子宁鸿和三哥关系好,就也跟着来安慰安慰。 “七弟,没人给你张罗这些事,你也要自己努力啊,万一给你配上个德行不端的,可有你受得了。”宁鸿大咧咧的劝导。 “咳……”宁润瞪了他一眼,随即温声道:“七弟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能递上名册的人家也错不了,不过难免有那么一两个鱼目混珠,所以,你自己也要掌好眼,要是有不如意,就……来找我们,我们带你找父皇去。” 宁润斟字酌句的说着,不外乎是担心自己的便宜弟弟没有母族,凭白的受人欺负。 七皇子领了他们的好意,却摆手作罢,直言:他这孤煞的命格,就别让好好的姑娘受罪了。 如此的话传了出去,那些看着七皇子貌美而心动的闺秀们也就歇了心思。 孤煞哎,还是算了吧…… 她们是想有一位俊俏的夫婿没错,但并不想翘辫子。 宁沧本人倒是吃好睡好,当他的老实皇子、纯良儿子,直到锦二摆着一张臭脸,进了屋。 “说吧,什么事?”宁沧懒懒散散的倚靠在太师椅上,饶有兴致的问道。 锦二倒也干脆,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管,递了过去,“锦四传来的。” 锦四? 宁沧无意识的坐直了身子,接过信管,掏出里面的纸条,一字一字的看了下去。 而后,锦二就看见这张纸条在自家主子手里,一寸一寸的化成了灰烬。 “好!很好!” 宁沧抬起头,脸上的慵懒之色褪去,冷峻的面庞上多了一丝凛然。 “查清楚,是谁的人在金陵动了手?” 锦二低头:“是。” 宁沧垂下眼帘,罩住了里头多余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再有,查查顾昌。” “是。” 锦二就是这样,做事干净利落,从来不问缘由,是宁沧手里一把能剔骨决肉的刀。 不像锦四,向来唠叨。 锦二出去后,屋里就剩下了宁沧自己,褪去了一身的肃容,却依旧显得有丝忧色。 锦四信中说的不清不楚,只提到方以安拎着尸体去了南院,再就是…… 顾家有意以顾昌结亲。 第二百八十章 顾府的消息 夏末总是格外闷热,知了在外头叫嚷个不停,便是如何静心也总觉得烦躁。 女学更是比不得家里那样舒坦自在。 下了课,以安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一个人倒也乐得自在。 慕言半月前搬走了。 西厢房现在没有人住。 李嫣然曾与她说过,慕言是自己寻了先生择屋别居的,现下在西边的一处小院儿,虽偏了些,却是一个人独门独院。 她听了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既不能相交,那便不再相见。 “有冰还是好啊!”以安低声道,目光扫过屋子里的冰盏凉扇,也不禁感叹。 顾昌是个十足的妥帖人。 哪怕以安是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顾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顾昌每隔三日便会给顾蔓儿送来一些书画字帖,对外自然是提点功课之言。 只是第二天顾蔓儿总是会来她这里串串门,顺便给她带些口信。 “别误会,我哥哥可不是中意你!”顾蔓儿言之凿凿。 以安点头:“你说的对,我不误会。” 顾蔓儿:“……” “这次又是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了吗?”以安睁着眼睛,里头笑意盈盈。 “自然是大事啦!” 顾蔓儿来了精神,嗔道:“就知道这些消息你是探听不到的,难为哥哥心善,让我说与你知晓。” “顾公子思虑周全。”以安赞的真心实意。 顾蔓儿自也听得出来,笑意也真挚了两分,可看着对面人马上又正经了颜色,摆出一副骄纵的模样。 “你倒是好福气了,大哥说今年的万梅宴便请皇亲贵族,王氏和袁氏也会派人去。” 话到最后,凭的多了两分酸意。 以安心下微动:“是琅琊王氏和汝南袁氏?” “是。”顾蔓儿搅了搅帕子。 以安了然的笑笑,崔家的傲慢她是见识过的,那个低调到不行的范阳卢氏,女学里也碰见了。 再有这两家,她方以安也算是这个朝代下见过世面的人了吧。 想到此,以安笑出了声。 “喂,你要不要这么得意啊?”顾蔓儿撇撇嘴。 以安郑重的点点头,“我的确很得意。” “不理你了。”顾蔓儿扭着身子,气呼呼的抬脚就走了。 “哈哈哈……” 听着后头的笑声,顾蔓儿哼一声,脚步更快了,心里又给方以安画了个小人儿。 “真是可恶……” “你在说谁?”赵宁凑了过来。 “哎呀,你吓我一跳。”顾蔓儿拍了拍胸脯道。 赵宁忙陪着笑脸道:“还不是看顾姐姐烦心,是谁这么不开眼,惹了姐姐生气呢?” “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方以安,实在是难缠。”顾蔓儿脱口而出。 赵宁忙哄道:“那姐姐离她远一些就是了。” 远一些? 顾蔓儿才回了神,看向赵宁,话锋一转,“你怎么从她那出来的?” 此她非彼她。 赵宁甩了下衣袖,语气中多了一抹嘲弄,“她想要好心向我卖个好,顺便卖卖惨,妹妹也就权当无聊看看戏喽。” 顾蔓儿默然。 她也是实在搞不懂,不知道慕言抽了什么风和方以安过不去。 归根到底,她只能说是小门小户的劣根性在作祟。 不过,方以安也是小门户出身,这么一想,对比着方以安也还行,没那么讨人嫌了。 “你也别玩过了头,那丫头看起来有些城府,咱们也犯不上折在她身上。”顾蔓儿提醒了一句。 赵宁点点头,“多谢姐姐提醒,只不过是日子无聊,多了个解闷儿的罢了。” 顾蔓儿看她心里有数,便也不再多言了,左右也不是重要的人。 俩人就如此这般站在树下。 像两个木桩。 木桩们忘记了一个道理,有时候,阴沟里也能翻船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新闻 有些人,天生属风。 来无影,去无踪。 譬如眼前的这个小易公子,在后山闭门不出的这半年,众人都怀疑是不是女学苛待他了。 不然怎么就从风度翩翩变成了形销骨立呢? 怎么就口吐鲜血的趴在了主阁的门口呢? 再有,怎么就一路哀嚎到了主阁,嚷着是清平院长害死了老院长呢? 清平院长……害死了老院长。 这句话无异于惊雷,炸的众人七荤八素。 往来的师生们也不忙着赶去上课了,皆驻足停在了主阁外。 “怎么回事?小易公子是病糊涂了吗?” “小易公子怎么成了这般,像是从哪里逃难出来的模样。” “清平院长可是老院长一手培养提拔的,怎会做如此之事呢?” “难不成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众人的议论声恰如盘丝一样爬进了几位先生的耳朵里,诸如万老、胡老这样的老先生们,脸色已然如锅底一般。 “三度!” 一声凄声从后方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便见一美妇人疾行而来,脸上带着难言的悲愤之色。 清晚。 曾经在夺魁马场上见过这人。 以安隐在人群中,看着美妇人扑倒在地上,眼泪从脸颊划过,虽没有声嘶力竭的叫嚷,却叫人看着更加难过。 “难不成你们真的是心瞎眼瞎的不成?” “师父去的不明不白,你们不过问。三度拼着性命来相告,换来的是各位的冷漠无情。” “清晚想问一问,各位可还知道女学的宗旨,可还记得老院长的夙愿?” 求真求知,明礼自强。 这八个字是女学宗旨,清晚美妇声声质问,显然,是跟着小易公子来揭发清平院长来了。 “女学成立之旨,自然是让方寸之地的闺秀也能看这天地风光,求真求知,明理自强这八个字我等从未敢忘。 但,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与老院长之死,与清平院长何干?” 闻声而望,以安诧异,却也意料之中,胖…庞先生第一个开口相斥。 庞先生看起来格外气愤,横眉立目下,那脸上的厚肉往下一耷,倒更显得凶狠了些。 清晚斜了他一眼,未做声。 庞先生有些羞怒,向前逼近一步,弯下了腰身,低声呵斥道: “于清晚,你莫一副众人皆醉了独醒的模样,整日里端着架子瞧不起谁呢?不是只你一人尊敬老院长,我等都忘恩负义。 你问问这门前的人,哪个不清楚你的底细?一个出卖挚友的人,也配来这里讲良心?” “胡说八道!” 清晚抬起头瞪着眼,好一会儿才压下里头的怒火,“庞义,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义正严辞,要不是师父,你早就不知道是死哪里去的人,枉你现在成了清平跟前的狗!” “你管我死到哪里去呢?现在我现在这,活的好好的,你有意见吗?”庞先生道。 清晚啐了一口:“如此厚脸皮,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你……” 众学生围的远了一点,虽没有听得清对话,可看俩人的表情也知道发生了争执。 以安看着庞先生,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的,好怕他一下子憋过去。 这俩人在主阁门口如此吵闹,地上还趴着一个,显然是不和规矩,但清平院长不在,一时之间众人也不知该如何。 先生们互相看了一眼,便敛万老施施然的走了出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 要命的银鱼 这事儿不同寻常。 但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万老先生。 以安深知他德高望重,却更知晓这位老先生的脾气秉性,平日里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想不到他也会出来拉架。 万老低垂着眼,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声音中透着沙哑,想来也是一时之间上了火。 “老夫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这事,事关重大,本想等小易孩子醒来再盘问的。不过,现下清晚你过来了,想必问你也是一样的吧!” 庞先生凑过来,轻轻的拉了两下万老先生的衣袖,劝道:“万老,我们还是进去……” “不必!” 万老摆了摆手,目光泰然地环顾四周。 “女学自开设以来,一直以教书育人为根本,不染世俗乱事,不曾想今日却也没能免俗。现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若是女学真出了不法不悌之辈,我等自不会姑息。” 清晚站起了身,“万老好决断。”又恭敬的行了一礼。 转而,这位美妇人又将眼神扫向其他人,神情便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肃然。 “老院长,确为清平所害。” “你休要信口雌黄!”庞义怒目而斥。 清晚:“呵!信口雌黄?”语气中十足十的嘲讽。 万老转过头:“庞先生你还请闭嘴的好。”随即看向清晚,沉声道:“你继续。” 清晚低下头,手掌慢慢抚向腰间的绣竹荷包,“啪”的一声,直接拽了下来。 “证据就在这儿,你们自己看吧。” 说罢,将荷包递了过去。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那只手看向了万老先生。 万老便在这样期待的眼神中,郑重的接过了荷包,下意识的颠了一把。 很轻。 掩下眼底的诧异惊疑,万老又缓慢的将荷包拆了开来。 众人便跟着抻长了脖子望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在万老先生的手上,躺着一粒朱砂。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鬼证据,故弄玄虚吗?朱砂会说话吗?可以指认……”庞先生的后半句则在万老警告的眼神中憋了回去。 尽管,他不服。 不过,万老也是如此想,便道:“清晚,还请说的再明白些。” 清晚看着朱砂,眼神渐渐怅然,“老院长顽疾多年,除寻常药汤外,还需进行食养,应大夫所言,每日须服用一碗银鱼羹才可缓解肺咳。” 以安垂眸,此事众人皆知。 初闻时她也和同窗闲聊过,曾说起老院长所食的银鱼非寻常饲养的那种,只南渝之地的才有用。 清晚继续道:“可南渝偏远,银鱼总不能及时送来,老院长时有犯疾。所以,就在一年前,从外头请了师傅专门饲养银鱼,我说的可对?” “没错,这师傅是我请来的,有什么不对吗?”一位先生站了出来。 清晚摇了摇头,“王先生,这师傅的手艺的确货真价实,用的也是南渝之地专有的饲养之法,要不然也不会在后山独独辟了清水湖来养鱼用。” 王先生:“那你扯这些干什么,我还会害了老院长不成?” 清晚转过去,眼神似悲似怆,喊道:“你自然不会,可千不该万不该,清平她在清水湖里投了毒啊!” 第二百八十三章 蛛丝马迹 “投毒?!” “什么毒?” “谁投毒?” 话音未落,便全场哗然。 如若老院长真的死于投毒,这对于女学的声望将是不小的打击。 一代宗师,死于徒弟暗杀。 想想都能让女学站在金陵城风口浪尖三天三夜下不来。 对于众人的声音,万老浑若未觉,只往前迈了一步,“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证据?”清晚回看过去,哼了一声,“万老,后山的清水湖底,还有朱砂残余。若师父吃了带走朱砂的银鱼,那身子如何抵得住?还有,您也可以去瞧瞧咱们这位院长手里的拂尘,那里应该也藏了不少。” “还有……”清晚顿了口气,道:“这个东西寻常人可用不到。” “这也不尽然吧!”庞先生走了出来,“这东西寻常用不到,又不是没人会用。就算清平院长的佛尘里当真有朱砂,也不能代表什么啊!” “再加上人证呢?” 人证? 不等众人惊讶完,清晚便开了口,说话间咬牙切齿:“饲养银鱼的那位师傅……,那可是全家老小都升天了!百亩的田地,两进的宅子,你们可知是谁的手笔?” 以安垂眸,心头划过一个名字。 鹿鸣。 “是鹿鸣!” 清晚也喊出了这个名字,显然十分愤恨,厉声问道:“你们不会不知道鹿鸣是谁吧?” 清晚所指的,自然不是鹿鸣学院的院长鹿鸣。 而是那个曾经拜师老院长“门下”,又与清平“情意深重”的鹿鸣先生。 有的先生听得此话,便直接反驳道:“鹿鸣院长曾与我女学有旧,又是作学论道之辈,怎会行如此之事,莫不是找错了人?” “那可不尽然,各位别忘了当初各学大比的时候,人家可没念着与咱们的情分,更别忘了,那时候他有多失态。”某先生道。 是了。 众人将视线移向胡老先生。 也都想起来了,当初胡老在赛场痛斥东经、子午两位院长,虽然最后没有说出鹿鸣的事,可这几个月,大家可都在猜鹿鸣到底是有什么不妥当,难不成……? 胡老接收到了众人的眼神,忙摇头,“我当初说的可不是这个事儿……” 哦? 那就是鹿鸣还有别的事儿了? 众人压下心底的疑惑,有默契的没有询问,也知道此刻不是深究旁事的时候。 “难不成真是清平与鹿鸣勾结谋害了老院长?”不知是谁提起的这一句。 可此时,却没有人再为清平出头喊冤了,包括庞先生在内。 显然,大家都有所怀疑。 毕竟这些事情要调查显而易见,清晚没有必要在这里撒谎。 万老盯着手中的这颗朱砂,却没有如众人一般愤怒,只眼底多了些许沉痛。 也许是他知道老友本身也是顽疾缠身,时日无多了吧。 他也曾替老友难受过,与其拖着病体苟延残喘的活着,倒不如得一场急病走了去。 而清平,近些年也确实与老院长“不和”,那怕老友不说,他也能看的出来,已经有不少人背着清平指摘她“不孝”了! 至于鹿鸣那人,外人以为他是老院长的弟子,其实不过是外门指点一二罢了。这些年打着老院长的旗号也没少招兵买马。 这些种种,老院长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老想到此,不禁替老友感到痛惜,更是捏紧了手掌好一会儿才松开。 掌心的朱砂还在。 万老凝神静气的瞅了一会儿,蓦地眼神一凝。 不对! 第二百八十四章 人证来 万老先生慢慢凝了眼神,周身弥漫着一丝极淡的怒气,冲着清晚站定,道:“你的意思是,清平联合鹿鸣谋害了老院长?”万老又问了一遍。 “没错。” 正当此时,从人群中出现两个陌生的面孔,各自手里拎着一个人。这二人未作一言,直接将人仍在正中央便向后撤去。 “这不是李二吗?”有人嘀咕了一声。 地上趴着的人来不及遮掩,一张粗狂憨厚的脸就露了出来。 “就是他!” “给老院长饲养银鱼的就是他!” 清晚上前,指认道:“没错,这两位就是李二夫妇,朱砂之事就是这两个人协助的。他们也是谋害老院长的凶手之一。” “噗通”一声,李二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他身边的妇人更是脸色惨白,众人细看,便见妇人突然暴起,连连捶打李二,更是直接嚎叫道:“饶命!各位饶命啊!” 饶命? 饶什么命? 难不成...... 场地一片寂静。 站在人前的万老向前走了以部,看着地上的人,居高临下的道:“你好好的说,至于能不能饶了你的命,就看你说不说实话了。” 李二还趴在地上“装死”。 那妇人听了万老的话,身子抖了一下,道:“老先生,我们是被逼的啊!是有人逼我们害人的啊!” 妇人又慌乱的磕着头,“老先生,是院长!是她让我们往池塘里面撒朱砂的啊,小的不敢不从啊!” 此话一出,周围的先生脸色微变。 万老见状,压低了眉头,“为何?” 又轻声似自问,“清平为何这么做?” 清晚听了此话,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怒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弄权专用,让女学成为她的一言之堂!” 话音未落,便另有人站了出来。 正是杨逸之。 甲一班的众学生见此,皆屏气敛神,杨逸之平日里最冷情不过,甚少当出头鸟。 以安抬眼瞧过去,只见杨逸之沉气竖眉,拱拳朗声道: “晚姑,你说是清平院长为权而谋害亲师,可三年前老院长居后院养病,已由其暂代院长之职。 在下说句不敬的话,老院长的身子骨众人皆知,清平院长又怎会急于这一年半载,还是用这样的手段去夺取众所周知属于她的位置?” 话音未落,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嚷了起来。 “说的有道理,谁会做这般画蛇添足的事?” “对啊对啊,这不是蠢嘛!” 某先生在众人话头后,也跟着道:“清平院长还年轻,等着就行,何必做这等事!” “但是又人证啊,清平院长又不在,谁知道是不是畏罪潜逃了?” “怎么说话呢,清平院长怎会做这样的事!” 场面愈发的骚动了。 李嫣然凑近过来,也是为这暗流涌动的场面而‘怀疑’,以安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目前只做壁上观就好,想来这把火也烧不到她们这群学生身上。 四周环绕的议论声嘈嘈杂杂,显见清晚的脸色又黑了两分,怒声喊道:“没错!” 这一声,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只见清晚向前踏上一步,抬手虚指着众人,唇角紧绷成线:“贪心不足蛇吞象。众位可以找人查验,看老院长是否死于朱砂。而能够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谋害的,有如此动机的也没几个人。 况且,你们以为她只要的是女学院长的位置吗?” 众人不解的看过去。 清晚悠悠闭上双眼去,“她要的,不过是......” “是什么?” 一声厉喝从后方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清平。 怀中轻立的,一把白玉柄的凌波浮尘。 第二百八十五章 清平到 “清平院长来了!” “院长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便相继有人转头看过去。 清平院长依旧是那张过分严肃的脸,一袭灰色衣袍款款,步伐坚定而沉缓,脸上没有半点惊慌的样子。 倒是让不少人的心底稳了稳。 以安看着形容各异的众人,眼神不经意的划过清平衣摆处的那几处尘土痕迹,心下倒也明了。 清平自是不如她表现的这般平静的,想来也是匆匆赶来面对这一地狼藉。 清晚直勾勾的睁着眼睛,道:“你来了倒好,省的他们说我冤枉了你。”声音中怒色渐浓。 “清晚,你不该来的。”清平微微阖眼,叹道。 见清平如此模样,清晚更是逼近了一步,“怎么?你做贼心虚了不成?又不是我谋害了师父,我有何不敢来的。再说我若不来,岂不是这满院的人都要被你蒙蔽了去。” 清平抬眼看过去,眼底颇有些无奈,“此事不是你以为的这样简单。” 清晚被这眼神刺激到了,一甩袖子,哼道:“别以为只有你聪明,今日人证物证俱在,我倒要看你如何狡辩。” 你来我往。 众人的目光在二人间游移,相比清晚的咄咄逼人,清平院长倒是看起来平静很多,只是神色间格外的疲累难言。 难不成清平院长出去偷鸡去了?怎的看起来这么劳累的样子。 一些人的心里不自觉的泛起了嘀咕。 万老自也看的分明,眼神环顾了四周,清了清嗓子,直接道:“清平,若她所言有误,还请你辩驳一二,我等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而后,眼含深意的跟了一句:“再者,今日终究是要有个结果的。” “是啊,您直说就行。他们要真是污蔑了您,也一并送官便是。” “没错。” “我们是非分明的很。” 口口声声,胳膊肘往内拐,到底清平经营多年,是有不少人心在的。 清平闻言,看向万老,又看了看众位先生、学子,顶着一众或信任、或怀疑、或惊怒的目光,不由得轻呼了口气。 随后,转过身来。 “清晚,我不知你因何怀疑是我害了师父,你话中种种所指本院皆可解释清白,但因涉及老院长旁事,怕不能够秉告众人。本院只说一句,黄天在上,若我迫害老院长,则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清音朗朗,铮铮傲骨。 清平环顾四周,眼中的清正决然另众人不敢直视。毕竟人命关天,谁也不敢轻易给人定了罪。 看着清平如此模样,站在她身侧的清晚有一瞬间的嘀咕,正待开口继续质问,便听的一声嘤咛痛呼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不出意料,正是地上趴着的......易三度。 “三度,你醒了?”清晚忙蹲下身子,扶着他起身。 易三度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一瞬间的怔忡,像是在诧异为何有这么多人。 待眼神渐渐聚焦,落在清平院长身上时,活像被点了炮仗。 “是你!是你!是你害了人!” 第二百八十六章 入阁 易三度是谁? 是老院长一手带大的关门弟子。 论起来,也算是清平院长的小小师弟。 眼瞧这么一个人,没有半点过去的温润从容,声嘶力竭的指控是清平院长害了人,众人的怀疑便又开始发芽了。 “清平院长当真害了人吗?”李嫣然凑近以安身边,轻声问着。 似是心有所感,易三度恰好转过头来,正对上以安的眼神,微微愣神后则扭开了头。 以安看着这般模样的易三度,微微翘起唇角。 “未必。” 得了这个答案,李嫣然便端正了身子继续看戏,只不过,看向那少年时,眼神中多了两分审视与疑惑。 她也认识易三度。 女学里很多人的心仪的对象,此刻狼狈不堪的站在人群最中间。 易三度却面色如常,如果忽略了满身泥污的话,在声嘶力竭的指控后,直直的看着清平。 “小易,不要闹。”清平院长说完这一句后便平静的移开了眼神,可瞧着那微微颤动的袖口,便知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淡然。 易三度抬起头来,质问道:“我在闹吗?我想要一个真相有什么错?” 听了这句话后清平院长愣了愣,便向对方看去,口气软了两分,“好,那我们进去说。。” “进去?!我才不要进去!”易三度强撑起身子,对着诸位先生跪了下去,脸上泛起诡异的红。 “师父死的不明不白,这样的大事如何不敢让人知?难不成要“毁尸灭迹”不成?我易三度就在这里,哪也不去,拼一个是非公道在人心,请诸先生允我报呈官府,替天行道!” 说完又结结实实的磕了头,接着直挺挺的跪在那里。 看来是不罢休了。 众位先生此时也紧张了起来。 “报官?” “这如何使得?” “万万不可啊,真报了官,我女学的名声何在?” 众先生们七嘴八舌的反对着,看着易三度的目光中是明显的不认同。 易三度垂下眼皮,遮住了里头的嘲讽:今儿这么多人在这,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就会传遍整个金陵城,还想遮掩个屁! 前头几个没出声的老先生也是如此想,无论报官与否,这件事都瞒不住。 端详着众人的神色,又看着清平院长和易三度的僵持不下,万老先生又走了出来,颇有些沉重的叹了口气。 “小易,地上凉,你先起来吧。老院长的事你放心,女学肯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看向众人,“你们该上课的上课,该下学的下学,今日之事势必会有一个结果的。” 易三度看向他,知道今日之事不能激进,便扶着清晚站起了身。 “老先生英明。” 万老摆摆手,没有再三说什么,只打开的主阁的门,第一个踏了进去。 易三度也收起了表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晚姨,我们也进去吧!” 一副放心的表情,让人觉得他胜券在握一般,没得看着让人不喜。 清平院长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场面一度有些安静。 主要也是清平院长积威甚重,她不动,别人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了口气,又抬起头,“众先生也跟我一起进去吧,有些事,是要说清楚的好。” 这一眼,格外坚定。 第二百八十七章 争执 主阁的灯火熄了又灭。 众学生的心神也随着那扇关闭的门起伏不定,有些人,恨不得将魂分成几份飘进去偷听。 老院长是金陵的一座巍峨的高峰,在这些小年轻不算长的岁月里,听到的无不是老院长如何推拒权贵不为两斗米折腰、如何历经千难万险开山办学的故事。 这是传奇呀! 而今,竟然有人说这么一位大人物被自己的徒儿害死了。 这算什么? 阴沟里翻船吗? “简直荒唐!”赵宁往起一站,将手里的书摔在了桌子上,眼里是气急又败坏。 顾蔓儿瞟了一眼赵宁,难得的语气温柔:“你且消消气吧,事情还没有结果,别那么快气着自己。” 赵宁跺了跺脚,又气呼呼的坐下了,只是眼里还是有不止两分的焦急。 她家算不上富庶,在金陵也就是吊梢末尾的水平,父母恨不能是时时告诫她要争气,要让旁人看的起,不然也不能养成一副事事掐尖儿的性子。 今天赵宁能够为此事如此动火,也是太过于担忧清平院长的缘故。 顾蔓儿也知晓清平院长免了赵家部分学费的事情,所以对于赵宁此时此刻的‘失礼’,她倒没有生气。 “老院长已经年过古稀,……是早晚的事儿,要是为了这学院,清平先生也不会急于一时,或许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不过,想来明天会有答案的。” 翻了一页书,顾蔓儿又跟着解释了一番。 赵宁只能又坐下,顾蔓儿说的对,便是心里如何焦躁,此时此刻也只能等了。 但是…… 偏偏有人不会坐以待毙。 俗话说:八卦不能过夜。 否则就像喂给你被嚼过的饭,一丁点儿没有吃的胃口。 在房顶上趴活儿的以安就是如此想。 这样大的事,就要亲眼所见才好。 所以,她这不就来了嘛。 主阁里的众位先生们并不知道头顶还有一位观众,大家不约而同的松懈了神经,也不必维持着在学生们面前的体面,倒是一个个格外的面红耳赤。 “你有一百种方法替老院长出头,可就选了这么一个路子,看来也是真没有把女学放在心上。”庞先生冷笑道。 站在中间的易三度抖了抖袖子,漏出两截斑驳的手臂,在庞先生的眼前晃了晃。 “先生养尊处优惯了,肯定是不知道能有一百种不让人开口的方法。” 讽刺完了庞先生,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便又开口道:“众位先生明鉴,小子无能,没有本事替死人开口。 但老院长死于非命是事实,老院长的餐食被人下了毒也是事实。你们不信我,那便亲自去瞧,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看?我们怎么看?”庞先生指着易三度,气道,“难不成让我们撅了院长的坟墓,挖出来让仵作验尸吗?” “胡说八道!” “你可以试试啊!” 万老和易三度同时出声。 万老先生瞪了庞先生一眼,而后转过头,眼里带着责怪,“小易,老院长已死,有些事就被埋进了棺材里,挖不了,也不能挖。” “那我偏要挖呢?” 少年抬起头,一双眼赤红而疯狂。 第二百八十八章 他疯了 十五六的少年,赤红的一双眼,颤抖着声音,像是一头倔犟困顿的小兽。 而眼里,嗜意可怖。 方老站在少年面前,看着这样一双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总觉得事情似乎不对劲。 而原本应该在话题中心的清平先生,自进了门便垂着眼皮,任凭众人吵闹,她自岿然不动。 以安也跟着放缓了呼吸,继续看戏。 “清平,你想说点什么吗?”万老有些摸不准少年的脉,便转过头换个人询问。 而回答他的是一阵安静。 左右环顾,有心人已面带思虑。 清晚见状却面露讽刺,下意识的扬高了音量,“万老你也不用给台阶了,她不是端着架子不想下,而是这桩桩件件容不得他抵赖。” 她还是最关心老院长的死。 “那可未必。” 杨逸之窜了出来,“你们说下毒之人与院长相关,这可不是碰碰嘴唇就能定的,是哪一只眼睛看见了,这样大的事,怎能偏听一面之词!” “就是就是,莫不是你与院长不和,便合起伙来污蔑人!” 万老摆了摆手,缓了缓心底的声音,又将目光放在堂中少年的身上,“三度,关于老院长的死,除了刚才的那两个人证,你可还有旁的要说?” 易三度抬起眼,目光直视万老,眼底似有嘲弄,“您老,确定让我讲出来?” 这叫什么话? 万老哼了一声,有点火气冒了上来,“老夫再问你话,你如实说便是。” 易三度撩起衣袍,转了个身,挺直腰杆跪了下去,“清平院长的确意不在女学之权,更遑论那些钱财名利,这样一个人如何会弑师篡位?” 众人诧异:这小子在替谁说话? 而这小子跪的方向……? 没等众人转过脑筋,易三度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脑子直接炸掉了。 “师父只不过是报应不爽,与其道貌岸然的活着,日复一日的做着恶心事,倒不如这般早早死了让人轻松!” “你在说什么?”清晚一巴掌拍上了易三度的后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噗……” 一口血喷了出去,地上的少年却还直挺挺的跪着。 清晚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着地上的那抹血迹,顿时有些后悔。 而其他人,则是炸了锅。 “他刚才说了什么?” “你听清了吗?” 众人看着易三度,被这位前一刻指着清平院长骂杀人犯,后一刻说老院长死得其所的少年吓了一跳。 这一瞬间,他们觉得不是少年疯了,就是他们这群人疯了。 显然一群人疯掉的几率低,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少年有问题。 众人缓过来神,便也七嘴八舌的吼了出去。 “易三度,你在胡说什么?是疯了吗?” “你这小子,枉老院长给你养大,竟然养出个口出不逊的白眼狼!” “万老,这样的人就该赶出去,瞧着刚才也是胡乱攀指,现在又如此败坏老院长的声誉!” 众先生似乎被吓住了,也是憋狠了,刚才不敢对清平的指责,一股脑的都对着易三度骂了过去。 以安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张脸莫名与前世的人重合,却又清晰的分了开来。 易三度,有着那人没有的锋利。 似乎之前的小易公子温润阳光的模样都是面具,现在才是除了鞘的刃。 “哈哈,你们这群人真的可笑!刚才我嚷着冤你们不急,现在却为了名声而着急,当真是可笑!” 易三度拄着地站了起来,看着众人,眼里是狠厉支撑的疯狂,“你们今日要么杀了我,要么,老院长的阴私……明日就会传遍整个金陵城!” 第二百八十九章 闹 易三度,疯了吗? 以安看着堂下少年,眼珠微转,她是瞧着这小子可是精神正常的很,那股子劲儿,就像要出击的将军一般,是不死不还。 下面众先生的指责喝骂声不绝。 “哪里有你说老院长的份儿,要是没有先生,你还有命站在这里!” 易三度冷哼一声。 那先生继续道:“你哼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当初老院长好心捡了你回来,授你本领,如今你是长本事了啊!” “先生谬赞。”易三度抬起头,丝毫不甘示弱。 以安听着机锋,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继续听听易三度能说出哪些来。 嗯,她信了易三度的话。 准确的说,是关于老院长的那一部分。 毕竟刚才积极参与的万老、庞先生,还有他们亲爱的老师杨逸之,可都在易三度换了说辞后沉默了。 要么是内情参与者,要么……是知晓内情。 以安心下想着事儿,眼睛却不错神,自然,也看见了清平院长微微颤抖的唇角,以及……直愣愣看着上方的匾额。 主阁很神圣,是女学起来的第一所阁楼,也是先生们和学生论学交流的地方。 在女学的众多楼阁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更别说最上方挂着厚德载物匾额,那可是当初办学时,当世的四位老先生联手所写。 清平抬起头,看着那四个字,依旧遒劲有力,可似乎每一笔都在嘲笑他们这群人的荒唐。 “小易,你这又是何必呢?” 出声的还是万老,语气中既有着疼惜,也有着一丝责怪。 怪什么呢? 怪他作为徒弟,平白担上欺师灭祖的骂名? 还是怪他不给女学留一丝颜面,也不给自己这个和事佬留一点余地? 也许都有吧,万老自己也说不清。 易三度回看过去,看着这位平日里最舒朗开阔的老先生,却闭紧了嘴,不发一言。 万老看懂了眼神,正当他要继续“主持”局面,庞先生颤抖着肉,又挤了出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推着站着的少年。 “你这话里话外的说我们糊涂包庇,那我们就给你查!看你这小疯子说的哪句真,哪句假?老院长是什么人谁不知道? 到时候要是证明了你在泼脏水,可别怪我拎着你送进府城大牢去,那一百零八道刑罚都给你上一遍,让你皮开肉绽,活活疼死……”庞先生激动的,声音都带了嘶哑。 易三度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嘴一咧,笑了出来。 “那我可要谢谢小师叔,我还真想尝尝,活活疼死是个什么滋味。” 庞先生也笑了,像是气笑了,“你这兔崽子,嘴这么硬!” 易三度垂下眼,将一双手摊开“小子不仅嘴硬,也皮糙肉厚。” 一双手,布满血痕。 庞先生一滞,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一甩袖子,颤悠悠的往回走。 却在清平院长的身边停下了,轻笑着道:“院长,这小子不怕疼呢!” “是啊,他有一身硬骨头,和他姐姐一样。”清平的语气似骄傲,又似惋惜。 一瞬间,庞先生黑了脸。 第二百九十章 剑拔弩张 庞先生的失态只是一瞬,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了人群中。 但背影中写满了失落。 众人便是三分好奇两分疑问的眼神落在了清平的身上。 清平恍若未觉,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的走到正中间,拍了拍易三度的肩膀。 没有说话,却无声胜有声。 主阁内众人三两相视,似乎皆感觉到了一股寒风顺着门缝溜了进来的冷。 众人看向清平院长的目光已然算不上和善了。 毕竟再蠢钝的人也看了出来,这对同门好像唱了一场大戏,而他们,迫不得已的成为了戏中人。 旁人的情绪没有让清平有所波动,她只是淡淡的看着易三度出神。 某位平日里甚少出声的先生走了过来,冷声质问道:“清平,今日易三度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你指使的?往老院长身上泼脏水,你意欲何为?” “不……” “是我。” 易三度和清平同时出声。 在清平的直视又略带逼迫的目光中,易三度乖乖的将嘴巴闭上了。 清平点了点头,“今日之事确实与我相关,小易不过是……不得已罢了。” “不得已?!”先生怒意上脸,“你这叫什么话?把我们都套进这里,你到底要做什么?” 清平摇了摇头,“还能做什么?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不该继续糊涂活下去。” 这话,意有所指。 万老脸色微沉,“清平,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清平回头望过去,似笑非笑,“如果当了院长就要装聋作哑的话,我清平做不到。”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万老语带不满。 “实话。” 清平的不甘示弱重重的削了万老的颜面,此时的众人看着这一幕,只待大战爆发。 但出乎意料的,万老退了一步,并没有顶风质问,只是脸色如锅底一样黑罢了。 见状的清晚则显得格外的愤怒,美丽的面孔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显出了两分刻薄。 而前一秒还叫着“晚姑姑”的少年一言不发的模样,更让她有一种被人捉弄的羞怒。 不等她质问谩骂,清平却先开了口:“仲堇荣华,金陵双姝,诸位可还记得?” …… 清平的话音,却重重的敲在了每个人身上。 也是第一次,以安在这位院长身上感受到了如此激烈的情绪。 仲堇荣华? 是谁? 以安清了清心神,继续欣赏大戏。 夜色更深,阁内却烛火通明。 仲堇荣华,这四个字一出,众人中已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清平,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是当真糊涂了,后山清净,看来应该养病的是你才是。” 易三度始终低垂着眼睛,耳边倒是听的清楚,嘴角的冷笑便格外明显。 “诸位听老夫一言。” 万老适时的又开了口,哄哄乱乱的场面在他开口的时候也安静了。 这位作为场内资格最老,年轻最大的长者,也确实有威严。 万老的眼中似有劝阻,“清平,好好地咱们说着老院长的事,你提这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而后环顾众人,“看来今日小易的确是病了,既然老院长的死和清平院长无关,那我们就散了吧,明日再和众人说明白就是。” “能说什么明白!老先生,您此刻这般和稀泥,就不怕晚上鬼入梦吗?”易三度忍不住,顶了一句。 万老一噎,脸色也沉了下来,“不管你们今天有什么想说的,要说的,也都不要说了!已经过去的事,翻旧账也不会人死复生,如果连累了女学,你们可就是千古罪人!” “我竟不知让人闭嘴是什么道理,女学的名声竟然比人命还要重要?怎么,金陵没了女学过不下去了吗?那东南西北四院的家伙可要气死了。”胡老也站了出来。 显然,他站在了万老的对立面。 万老看着是胡老在跟他唱反调,一把拉住老友,低声斥道:“你在胡闹什么?这些事你不清楚,便不要说话了。” 胡老嗤笑一声,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道你是想护着我,还是护着你自己?” 胡老甩开万老的手,冷声道:“行了,你这么看重女学,可要跟这里共进退、同生死才好。” “你……” 老友如此不给面子,也让万老的脸色更阴沉了。 一瞬间,剑拔弩张。 现在的万老,才有女学第一学问人的架势,跟以安印象中的那位“不管名利只问学术的老头完全”真不一样。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后手 新势难起,老将不退,所以夹在中间的人,难做人、难做事。 过去,万老“甘愿”蛰伏,在女学里是德高望重的影子。 如今,他在动荡中强“出头”,有心人难免会发现这位老人的用心。 更何况,胡老。 他看着自己的老友,脸上依旧是一副莽然之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站队意味着什么。 清平却懂,于是乎郑重而真诚的对着胡老躬身施礼,“多谢先生。” 万老的眼神更沉了。 胡老没看见。 他只对着清平慌忙摆手,“院长,你客气了。老夫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弄清楚真相罢了。你说咱们这糊里糊涂的过了半辈子,总不能大事上还糊涂吧!” 以安的眼神落在这位稍显落寞的老人身上,想起两个月前俩人争执的模样,倒有些不是滋味了起来。 学院大比之后,胡老是成日逮着她要一个答案,那股子执拗劲儿,真像是茅厕里的石头。 又臭又硬。 以安也知道万老头告诫过胡老,说是要息事宁人,要安稳。 是胡老自己个儿喝多了炫耀出来的,为了显摆一下有个给自己托底的挚友。 以安当时也这么想。 直到……她撞见了万老头和子午学院的何院长把酒言欢的模样。 估计,那才是万老头的志同道合。 以安在房顶上思绪万千,下头也依旧争执不停。 无非是一方说要顾全大局,一方要捅破窗户纸罢了。 “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清平拂了拂手中的拂尘,转过身来,往上迈了一个台阶。 “为礼正而清明,我这个院长今时今日还是院长,女学便不捂住任何人的嘴,要是哪天这个位置易了主,你们搞什么一言堂我也不反对!” 万老看着清平拿出院长的规矩,便冷笑了声,“真是好大的官威,倒是我等这把老骨头该给你们让位了。” “正是如此。”胡老接了话茬,“我们的确老了啊,老话是怎么说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嘛!” “你……” “我只是在讲道理。” 挚友相争,有多远躲多远。 万老是不知道今日好友抽了什么疯,非得由着他们胡闹,难道他不知道覆巢之下有完卵乎的道理? 老院长要是倒了,女学也就完了。 而他们这群老家伙,哪里还有“吃饭”的地方。 胡老不管这些,他转过头,看着清平语重心长的说:“院长,小易说的那些话,大家可都听见了。无论是老院长的死,还是后面的那些话,你都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否则……往后就没有清平院长了。” “谢胡老,我自然明白。”清平点头。 清平转回身面向众人,神情格外严肃,举起手中的拂尘,上下拨动了一番,那拂尘底部竟然脱落了下来。 她伸手指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自然不是什么朱砂。 而是一封信。 清平将信封铺开来,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这是老院长留下来的亲笔信,他老人家的字你们也认得,可以看看是真是假。” 众人靠近,仔细端详。 “嗯,没错,是老院长的字。” 清平又将信封递到了万老的面前,“您老人家也看看?” 万老抬起眼皮,没做声,眼皮又耷了回去。 默认了。 清平拿着信,又一步一步的走到清晚的面前,“这字,你也熟悉,可是老院长的字?” 清晚盯着清平,伸手就要去拿信,清平却向后拽了一下。 手落空了。 清晚瞪着眼睛,“你要干什么?把信给我!” 第二百九十二章 认罪书 抢信。 但没抢到。 清平看着清晚,目光里略有厉色,“庄重些,抢它做什么?” “自然是要看信。”清晚回道。 清平便说:“那你就好好看,师父既然愿意留信,便也不在乎身后名了!而你……也不必如此激动。” 清晚不忿,确也别无他法。若是她执意要去抢那封信,倒是显得有鬼。 她自是相信师父的,但是,也不愿主动权就让清平这么夺了去,便扬声道:“信是死物,人是活物。” 随后,转过身看着众人,又深深的看了易三度一眼,道:“那两个养鱼人亲口指认了院长,你又要作何解释?” 那俩人不是易三度找的,而是她清晚一步一步查来的,种种迹象,铁证如山,由不得她不怀疑。 “院长?”清平眼风一扫,“你应该仔细问问,是哪个院长!” 随手一扬,“更应该,看看这封信!” “信?”清晚冷哼,“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清平却笑了。 “你笑什么?”清晚怒道。 清平直视过去,目光坚定而压迫,“我笑你可怜,笑你愚蠢。” “也笑你,一生糊涂。”话中最后,轻不可闻,带了一丝叹息。 清晚还要再开口,胡老却拦了下,“不差一时,先看信吧。” 烛火荧荧,映衬着众人的脸,或是紧张,或是平静,或是期待。 清平院长拆信的动作也变的慢了起来。 有几位先生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好紧张,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咱们都……躲一躲吧!” “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清平是第一个看见信中内容的人,只见她的脸色始终苍白,不见一丝血色,让大家更好奇信里写了什么。 手力一个不稳,信件从清平手里脱落,她闭上了眼睛。 “仲堇吾徒,为师命不久矣,早已悔不当初,害你受酷刑而亡。此十年间避世而居,实乃无颜相见旧人,以己身赎罪亦不能。然女学已昌,为师不能罔顾女学声名而了却性命,便择朱砂之毒入身。 尊仲堇之愿,护得令亲安好。 我自死后,若有此信见天之日,也妄请诸人庇护仲堇之亲,老身拜谢......” 众人沉默。 庞先生依旧是打破沉默的人:“原来老院长是自行了断的,所以,你们冤枉了清平院长吧。” 没人回答。 众人还在为信中事诧异。 “没想到竟然是老院长自己的选择。”万老似叹息着,语气中有惋惜。 清晚也看见了内容,短暂的错愕之后,便是不信,“你们胡说什么?这信谁知道是不是师父写的,什么仲堇,什么赎罪?清平,这是不是你伪造的?” 一连串的质问,透漏着她眼底的不安。 清平看着眼前人歇斯底里的模样,却缓缓摇了摇头。 “院中大家众多,是不是老院长亲笔都可鉴别。不过,你有一句话说的对。” “什么话?”清晚道。 “信是死物,人证物证俱在才好。”说完,清平不再理会她,捡起地上的信,淡淡道:“仲堇吾徒,你们不会这么的不记得是谁吧!” 众人再次沉默。 他们中人大部分还真不知道,但除了一位。 清平转回头,“万老,你说呢?” 以安也跟着看向那老头,那个从信拿出来之后,就变得有些寡言的老头。 “仲堇啊……”万老抬起眼皮,“似乎是老院长的弟子吧,不过时隔多年,确实记不清了。” “那就不管这个了,我们看别的。”庞先生颤颤的大声道:“老院长所言,十年避世,十年相护,你们不会没有想出来这个人是谁吧!” 万老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这庞先生怎得今日像个搅屎棍一样呢? 但是,其他人似乎被提醒到了。 能在女学教书的也都不是笨人。 在信件见天的时候,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划过谁身上就知道了。 以安也在看他 易三度。 他一直在低垂着头,似乎对任何打量的目光都隔绝了。 三度,仲堇。 听名字理应也是姐弟了。 万老再次相劝:“小易,虽不知老院长因何而悔,但人已死了,也言辞恳切的承认了罪过,不如...,不如各自退后一步可好。” “恳切?”易三度抬起了头,讽刺的笑了笑,“他害了一条人命,安然无恙的活了十年,这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就让别人闭嘴,万老,您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单纯了?” 万老脸色一黑:“小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样的道理你要懂。再不济,老院长也是尽心尽力的庇护了你十年,功过还不能相抵么?” “庇护我?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易三度拉开衣袍,摔在了地上。 第二百九十三章 心冷 以安隔得远,但眼神好,清晰的看见了少年身上的斑驳。 崎岖的爬满了整个后背,像是一条条难看的蜈蚣。 “这......” “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 易三度今日再过分,那也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众人看着那露出来的伤痕,更是七嘴八舌的炸开了锅。 伤痕新旧不一,绝不是一朝一夕而形成的。 而眼前少年不过十之五六,想来,还在幼童时便受到了非一般的虐待。 “小易,你这伤痕....是谁弄的?”开口询问的是清晚,虽然她也气这孩子的作为,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岂有不心疼的道理。 易三度转回身,更是饶有兴趣的转了一圈,像是在展示曼妙的身姿一般,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您看看小子身上的痕迹,眼熟吗?” 少年的身上鞭痕交错,但朵朵梅花压在了伤疤上,像是在身上涂就了一副腊雪红梅图一般。 清晚抬起手,像是要抚摸疤痕,却在快在碰到的时候缩回了手,更是生硬的转回了头。 “这痕迹我从未见过,也没有印象。” 清晚应该长时间没有撒谎了,那生硬的语气似乎在说:这个事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说。 清平拉过易三度,将衣衫披了上去,道:“人要是没有了良心,当真与牲畜无异。你不熟悉?这孔梅九节鞭还是你寻来讨好师父的,你不认得了吗?” 孔梅九节鞭! 清晚瞳孔一缩:“我自然是不认得。师父仁慈,如何会做这样的事?” 易三度冷哼一声,道:“仁慈?仁慈的人会做出出卖徒弟换取荣华富贵的事儿?仁慈的人会眼睁睁的看着徒弟被剥皮凌迟而亡?好一个仁慈的人,好一副道貌岸然的皮囊!” 出卖徒弟? 剥皮凌迟? “我们听到了什么?” 众先生有点恍惚,刚才他们是不是听见了不可说的秘密了。什么剥皮,什么出卖的,是在说老院长么。 庞先生睁大了眼睛,里头都是不可置信,喃喃道:“原来老院长是这样的人啊!” 众人的眼神看过去,庞先生马上闭紧了嘴,又往后躲了躲:不是我,我没说话,别看我。 场内再一次沉默。 没人敢问。 易三度几次挑起话音,都没有人敢追问。 他嗤笑了一声,看向众人,“这就是女学,这就是金陵女学的风骨!” 场内众人却不敢直视眼前面若冠玉的少年。 对,就是不敢。 易三度虽说是老院长的徒弟,但也算是他们看着长起来的,平日里少年总是温润阳光,更是做得一手好学问,他们自然也喜欢这个少年。 可眼下... 众人不禁的想起从前看见少年时,那副阳光亲切的模样,只觉得更添了三分的可怜。 但是,可怜归可怜。 老院长已经死了,难道还要他们摇旗呐喊着去鞭尸么。 “你......想要怎样?”万老放低了声音,他实在是太想息事宁人,看着易三度,眼里有些冰冷,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怎么就不能放下呢! 第二百九十四章 要个公道 人不能昧良心,不然容易做噩梦。 人也不能忘恩负义,不然……会被小鬼缠身。 以安对老院长所知甚少。 这个人,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故事里,等到她亲眼所见时,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但对于女学的先生们不一样。 他们大部分人皆受过老院长的恩惠,无论是学术上的倾囊相授,还是给了这些人一个铁饭碗的工作。 如果让他们站出来说:这人是个大变态…… 他们说不出口。 但…… 也有这么几个例外。 “小易,跟你胡爷爷说,你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胡爷爷给你做主。”胡老笑呵呵的,也不知这句话能让几个人炸毛。 “你要做主?”万老怒斥,“你做什么主?这里能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胡老脸色一暗,随即反驳道:“你管我?” “你……” 胡老继续道:“万老先生,女学的事儿有清平院长操心,老院长的事儿,有大家伙商讨,我竟不知,你三番五次的跳出来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快刀斩乱麻的压下去啊。 这件事拖的越久,对谁都不好,这个棒槌怎么就不懂呢。 万老憋着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又不是傻子,这阁内的人心思没在一股绳上,他能怎么办? 这厢万老偃旗息鼓了,旁人也没有人再愿意当那只出头鸟,省的再被贴上居心叵测的标签。 易三度的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掠过,也不知道具体在看谁,直到对上某处后别过了头。 “女学之恩不敢忘,诸位先生多年的照料小子也都记着。但老院长与我姐弟之间的过往,却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抹除的。” 清晚上前欲要阻拦:“小易,你不能……” 易三度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我不能什么?是不能讨公道了吗?”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劝苦主大度来让自己心安,这样的人,比那坏人要恶上千倍。要是我这样的苦主不愿、不顺从,便会被指不够顾全大局,真的是……什么他妈的道理!” 易三度没有指着任何一个人骂,但在场的人,都觉的好像在骂自己。 “三度。” 少年转过了头。 清平院长抚掌而叹,“仲堇与你,不仅师父对你们不住,就连我等也一样。” “院长……” 清平摆了摆手,继续道:“这一个月,我将你禁在后山,虽有看护之意,却也违背了你的意愿。你借清晚之力下了山,又用老院长之死为饵将大家聚集在此,想来你也是有了成算。” 易三度颔首,不置可否。 清平看着他道:“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清平,不可啊!”万老焦急的拦了一句。 他了解清平,有时候会有些固执的坚持,若是真的应了易三度什么事,难免不会拖着女学…… 清平却笑了,脸上的表情客气而疏离,“万老,女学不会因一人而兴,更不会因一人而亡。如若我们凡事只想着遮掩逃避,那也与懦夫无异。您年岁大了,有些事,还是不要管的好。” 不给脸,绝对的不给脸。 以安瞧着万老的一张老脸红了又绿,心下暗忖。 清平院长虽看似铁面无情,却从不会如此落旁人脸面,尤其还是一位“学问渊博的老先生”。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三度的身份 初秋时节,桂花飘香。 那些书生举子的家里总愿意折上一两枝花挂在门口,取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 甲子胡同里住的都是些平头百姓,以走街串巷为生,虽说几十年都没出过一个秀才,但也不妨碍这里也依旧桂香飘溢。 以安换了身棉布衣裙,手里还拎着一盒子点心糖果,轻轻巧巧的走的缓慢,约莫拐了两个巷子才叩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姑娘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憨厚的汉子探出身。 以安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轻声道:“给你的,尝尝吧!” “哎……”汉子的眼眶有些红,“谢谢姑娘!” “人在里头?”以安一面往里面走,一面问着。 “嗯,来了有一个时辰了。” “看起来怎么样?” 汉子顿了顿,才道:“是有些沉闷,想来又是有事要相求与姑娘。” “好。” 汉子跟着以安到门口便停了脚步,随后自己找个角落坐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拆开食盒,看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的桂花酥,没忍住再次红了眼。 他陈三命好,还能再吃着家里的手艺。 是的,这汉子就是陈三。 食之味关了门,虎子跟他娘也安置妥当了,陈三就自告奋勇的成了以安手底下的人。 他想家里的婆娘,也想孩子,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现身。 否则,那娘俩得没了命。 索性他也不问人在哪,得了姑娘教的易容术,虽学的粗浅,倒也能出去三五不时的透口气。 姑娘良善,时常会带些东西来。 他知道,这是在告诉他家里一切安好。 陈三低着头,一块接着一块细嚼慢咽着,然后,将食盒劈了扔进了灶下。 他不能给姑娘添麻烦。 …… 甲子胡同的人家不富裕,陈三这里也不例外。 屋里也都是些老旧的家伙什,不仅破烂,还异常破烂…… 凳子腿似乎短了一截儿,上头坐着的人还得自己用力坐稳,倒是更累了。 “就不能拿出两贯钱买把好椅子吗?这坐着比站着都累……” 以安进了屋就听见这人嘀咕着,不由失笑,“你倒是还有闲情雅致关心我这儿的椅子了!” 屋内人抬起头,神色颇有些不满,“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你就不能替朋友的身体想想?我的身子骨弱,你又不是不知道!” “哈…”以安斜靠在门上,摇了摇头,“那我还真不知道。” 屋内人一噎,哼了一声。 “说吧,这次有什么事?”以安找了个凳子稳稳坐下,随意问道。 那人沉默了。 以安也不催着问,就站在那等着。 “谢谢。”屋内人看着以安,“谢谢你,方以安。” 又说了一遍。 “别,三度,你这么正经,我可不习惯。”以安摆摆手。 屋内人,也就是易三度,抬了抬下巴,一声轻哂,“如若不是你,我如何能撕的开那位的面皮,还得装作孝子贤孙的模样祭拜,想想也就恶心。” 以安闻言,嘴角微翘,“你易三度都说没本事的话,那百草门的其他人要怎么活呀!” 以安往前走了几步,俯下身来,对上少年略微泛红的眼睛。 “我说的对不对,三少爷?” 第两百九十六章 仲堇之死 “你知道了。” 易三度不自然的撇过头去,语气却平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以安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我又不蠢。” 百草门。 一个家喻户晓而神秘的地方。 但说起来和方家也算得上是缘故颇深,谁叫家里人总从百草门进货给她补身子呢。 外面的人都传言说百草门神秘莫测,行踪不定,最主要的是一药千金,价值连城。 但自从方家搬来金陵,用百草门的东西跟批发一样,倒引得她怀疑加好奇了。 所以,借着上次被那老头追杀之故,她让自己“病重”了,诓了白二叔去寻药。 顺便给白二叔身上下了点东西。 再之后,她病好了。 寻着白二叔身上的隐香一路就跟到了女学的后山。 这才知道小易公子的真身。 “你有意引我知晓,我又怎会不领情。”以安说着看向易三度,“以你的本事,本应不必让那老头儿欺负的。” 易三度沉默了片刻,道:“你说的对,这几年他已不防备我,我杀了他都易如反掌。但死太容易了,怎能如此便宜了他!” “所以……” “所以那朱砂银鱼是他自己所服不假,但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忏悔赎罪,而是他日日夜夜不能睡,又没有胆量了结自己,才想出这么个法子的。” 少年人的表情有些切齿的嘲讽。 以安心下叹息。“他睡不安稳吗?” “没错。” 易三度点头,道:“我每晚给他燃上一根噬魂香,他日日噩梦缠身,对我来讲,这样总比干脆杀了他来的解气。” 以安看着对面的少年,“易三度,你心思细腻,手段又不漏痕迹,用不着别人你也能复仇的明明白白的,为何要找上我呢?” 易三度看着以安若有所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道:“你那么聪明,猜猜看?” 以安笑笑,“费脑子,不猜。” 额…… 易三度有些怔愣,一瞬间又笑开了,“方以安,你一直这么直接?” 以安将眼神收了收,看着对面的人,道:“是我在问你,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何必大老远过来让我和你猜谜?讲故事就讲故事,总卖关子可不好。” “哈哈哈哈哈,还是你直接。” 易三度随后垂下了眼睛,看着桌子上掉了漆的那角,缓缓的叹了口气。 “百草门以药为生,擅制药救人,已经传承了八十余宗。而易仲堇是我二姐,在药之一术上极有天分,不出意外的话二姐会是下一位门主。” “而成为百草门的门主,除却天资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明理知事,所以,父亲便想着请大儒先生来教。” “老院长?”以安问道。 “是。”易三度点了点头,“老院长盛名,又和父亲也有些交情。” 说到此,易三度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二姐活蹦乱跳的出去,而回来的确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我,恰好贪玩淘气的混进了药事堂内,看见了那副……面目全非的身体。” 以安跟着沉默了,如若真如易三度所言,那姑娘经历了非人的折磨,那对于疼爱她的家人来讲,将是致命的打击。 像是读懂了以安的想法,易三度紧接着道:“父亲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过月余便撒手人寰了,母亲整日抱着二姐的义务,哭瞎了眼睛。” “所以,你找上门了?” “是。”易三度回答的干脆。 以安想了想,道:“那你可知你二姐因何而死?” “我不敢确定。” 易三度的神色中带了些许茫然:“父亲的遗物中有一封信,里面提到了让老院长带我二姐去老地方相见,再然后,带回来的就是二姐的死讯......” “那封,是谁的信?” 第二百九十七章 目标 易仲堇是百草门内定的接班人。 无论智计还是武力皆在寻常人之上,等闲之辈是奈何不了她的。若不是‘熟人作案’,这样一个人物,又怎会轻易被害了去。 易三度如此想,更是在寻得了这封信之后将怀疑目标放在了老院长身上。 听了以安的询问,他冷笑一声,道:“这信上没有署名,更没有落款,就连信中的字迹都是常见的小楷,多聪明的心思啊。” 压了压心中的火气,易三度继续道:“这人如此小心谨慎,势必是身份怕人知晓。但老院长是谁? 能让他甘于隐瞒,敢于糊弄我百草门的,也必是身份贵重的多。而这样的人,不出一手之数。”他伸手比划了下。 以安依旧微闭着眼。 易三度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神微微停顿,唤了声:“方以安。” “嗯?”以安睁开眼。 易三度轻咳了一声,“除了清平、清晚两位,你…可听闻老院长还有其他的徒子徒孙吗?” 以安挑眉:怎么换话题了? 但还是如实回答:“没听过,怎么了?” 易三度笑了笑,“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此大家,享盛名二十余载,学术派系却如此淡薄,这并不寻常。” “你想说什么?”以安抬眼直视过去。 易三度侧过脸去,将眼神落向一旁,“有些事实…要远比你我想象的要肮脏难堪。” 以安眼神问询。 易三度便道:“这位老院长,曾‘收徒’十八人,却都是学问上乘,相貌良好的女子,但无一例外,这些女子皆家世平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以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轻声叹道:“女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美貌女子,可能连如何活着都不能自己决定啊。” “是啊!” 易三度颔首,“我在他身边多年,便是他再狡猾谨慎,也难免会有些蛛丝马迹。” 他的语气里多了些怒意。 “这些徒弟,其实被那老畜牲当成了工具,或许在权贵的宴席间做了陪衬,或是...直接迷晕送了谁的榻上去……” 简直龌龊! 以安看向少年,担忧的道:“那你……” 易三度摇摇头,“我二姐走的干净。但是她随身带的千里散也不见了,这药是我百草门的追踪圣药,药香数十年不散。想来二姐是用在了贼人的身上。终有一日,我会寻的这人,了结了他!” 以安想起第一次见那位老院长,神色从容的躺在那个院子里,简直是学术界的头号代言人。 若易三度所言不虚,那还是叫老鸨更为恰当。 屋内瞬间的安静,以安顺手给易三度倒了杯茶递了过去:“那清平院长和清晚呢?” 易三度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清平院长虽学术卓越,但相貌平平,竟是一场宴会也没让清平院长参加过。而晚姨……” 他有些难以启齿的道:“我曾无意中撞见过她和老院长一起……” 额…… 有些话,点到为止。 以安想起之前见那美妇人激烈无状,当时只觉得这人颇有些愚,现下想来也可怜。 看着眼前少女的脸庞,似乎已初见颜色,易三度眼神微闪,稳了稳心神,问道:“方以安,你在入学前,家中是不是给你请了一位姓柳的先生?” 话音落,以安目光不错的看过去。 俩人对视,只见易三度轻微的点了点头,缓缓开了口。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你。” 第二百九十八章 信来 方家有钱。 除了钱,旁的什么也没有。 士农工商。 再有钱的商,也是四等良民。在士族面前,也总归是低人一等的。要不然,之前那崔环也不会明目张胆用那么拙劣的方法算计她。 易三度离开后,她便一个人坐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发呆。 意外吗? 也还好。 进学之初,老院长有意无意的试探与接触,那处处透露出来的诡异,似乎也都有了解释。 以安站起身,轻声吩咐道:“你去李家转转吧!” 陈三一直在堂间待命,得了指令,低头应“是”。 …… 夜深人静。 所以,人都扎堆的挤在黄昏出门了。 街上热热闹闹的,如果忽略掉后面跟着的小尾巴的话。 “他平时都让你们这么跟人的吗?”以安拐进个人少的胡同,靠着颗壮树,问道。 “哪能啊,这不是怕吓着您,所以,咱的动静特意大了些。”锦四端着一张笑脸,笑嘻嘻的从后头窜了出来。 以安看过去:“有事?” 锦四哽了一下,心想这位真是和他家主子一样,好冷的性子。 不过,开口依旧笑的花一朵,“确实是有事。”锦四从怀里掏了掏,“这是主子给您的信,还请您务必亲启。” “好。” 以安接过信件,随后转身便要离开。 “方姑娘!”锦四扬了扬声音,紧接着又小了声,凑近道:“主子说女学的密折已经到了盛京,您这边不大安全,所以派我跟着您。您有什么事情吩咐就好,小的一定会办的妥妥当当。” 被宁沧卖了的护卫,正呲着牙花子等着客户签收呢。 以安将信往袖子里一塞,打量了一眼,道:“那你帮我查查顾家吧,尤其是现在这位老夫人入府之后的事情。” “得嘞。” 锦四领了命,颠颠儿的就告退了。 以安捏着手指,继续闲庭散步一般往女学的方向走。 老院长的事儿雷声大雨点小,那晚在主阁最后的结果也是压下不外传。 易三度也没想着在金陵得到什么答案,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女学能够修书上报朝廷,将老院长遗留下来的信也呈上去。 “陛下看重老院长,但我等不能任由此人欺君蒙蔽,所以,哪怕此事能够遮掩,也一定要上报陛下!” 易三度都这么“退让”了,别人还能说什么。 欺君的帽子谁也不敢戴。 再说,哪里还能行什么遮掩法子? 主阁里的人那么多,这事儿不怕开诚布公的讲,就怕小道消息传来传去,保不齐哪里就出了岔子。 再有,易三度原本就没想着能在女学里吵出个什么结果。 他如此吵闹,不过是为了这件事能够上达天听。 至于原因,以安猜着,也许是那主使人就在盛京。 她捏了捏手里的信,很薄。 也不着急看,直接塞进了袖子里。 锦四是宁沧的人,很机灵,很能干,就是他在女学蹲点的时候发现了易三度的不对劲。而如此能干的人,宁沧却留给了她驱使。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京中动静 “你们说说,这事儿要怎么办?” 越帝不辨喜怒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啪”的一声,折子落地,正好砸在了二皇子宁淳的脚边。 其余几个皇子不动痕迹的往边上挪了挪,生怕被帝王的怒火波及到。 奏折老老实实的在地上趴着,但里头的内容,该知道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越帝眼底沉沉,手指一下一下的扣着。 “谋害人命,虐待幼童……,这桩桩件件,可真是大越朝好一位博学鸿儒的好先生啊!难为......” 难为他与那老头多年交情! 难为他还钦赐了‘天下第一学’的称号! 难为对方死了干净,他这个帝王现在在这收拾烂摊子! 二皇子向后挪动了下,随后道:“父皇,此事虽说是那位院长一人之事。但儿臣听闻,金陵女学虽无中州府学之名,但在学之人多数皆是世家贵族。而此事......可能会有所牵连。” 越帝一抬眼皮: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还用你说! 易三度能探听到的事情,他这个皇帝虽不能窥到全貌,却也能猜至一二。 世人皆知老院长与他相交甚笃,更何况他还钦赐“天下第一”的亲笔,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该让旁人如何议论他这位帝王? 这才是越帝担心的事情。 宁渊低着头,只留着漆黑的脑瓜顶,打定了主意此事是万万不能沾身,来之前他未来岳丈忠勇侯特意让人传了话,就一个字:静。 静观其变,闭口不言。 大皇子装了鹌鹑,二皇子又说了废话。 越帝的情绪明显更低了两分,眼神向后头几人身上划过,落在那几个小的身上,更是深吸了一口气。 不中用啊,不中用! 六皇子宁澈见状,唇边紧抿了一瞬,复又如常,朗声道:“父皇,此事虽不光彩,但儿臣认为,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越帝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六皇子向前一步:“中州学院林立,能才众多。往年科举考试,光中州金陵一处便占了半数。百姓更是只知金陵,不知盛京。儿臣认为,如今便是分立儒生学派的最佳良机。” 众皇子闻言,不约而同的往远处挪了一点。 远离这个老六! 宁沧看着侃侃而谈的六皇子,心下了然。 六皇子的母家……没有背景。 二皇子宁淳有博陵崔家、五皇子宁鸿有武安侯、大皇子宁渊有忠勇侯。 宁润属于闲散人,不参与斗争的那一种。 至于他自己,任何人不放在眼里的那一种。 世家大族如铁桶,水滴不进,油泼不进。也只有壮志凌云抱负的新科进士学子们,才能有机会被收纳。 宁澈有理想,但缺可用之人。 越帝盯着宁澈看了半晌,随后微微偏过头对李全吩咐道:“拟旨。” 李全带着耳朵往前半步。 越帝沉吟片刻,道:“密折之事,牵连复杂,所以,三皇子、六皇子,还有七皇子为亲调使,去中州调查此事。” “是,父皇。” 越帝抬起茶盏,缓缓道:“记住,此事无论如何,你们……不能失了分寸。” 肃然的语气让几位皇子心下一凛,忙道:“请父皇放心。” 越帝点点头,随后挥手让皇子们都退下了,看着人影越走越远,又暗自叹了口气。 金陵,各凭本事吧! 第三百章 各宫心思 长乐宫。 宁澈坐在椅子上有了一会儿,周身弥漫着一股子沉郁,眼睛落在手里的茶盏上,终是浮出了怒色。 “啪”的一声。 茶杯碎了。 上首坐着的贤妃神色未变,给宫人眼色示意,便有小太监轻手轻脚的去收拾碎片。 向来疏星朗月的六皇子尽管摔了杯子,却依旧怒气未消。 他想不通。 父皇明明最疼爱他,为什么…要如此做? 贤妃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屋子里只剩了母子二人,才幽幽的开了口,“你看看你自己,这点小事都忍不住,倒让一群奴才看了笑话,要是还控制不住你的脾气,也别想着成气候了!” 语气中讽意明显。 宁澈垂下眼睛:“父皇让他们同我去抢这个机会,如此轻视与我,儿臣还不能生气吗?” “哼!” 贤妃霎时冷了颜色,直接站了起来,轻步走到宁澈的跟前站住。 “啪” 一个巴掌。 宁澈猛地站起身,正要开口,便对上了贤妃冷淡之极的目光。 “你要是如此蠢笨,就别去肖想你不该想的东西。”贤妃转过身,将护甲取下,直接扔在桌子上,“你自己好好想,如果换做别的皇子跟你一起去金陵,你又能如何?” 宁澈不是笨人,否则也不能得越帝疼爱多年。 听了贤妃的问话,瞬间也便反应了过来,要是其他皇子同去,他...根本争不过。 虽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这就是事实。 在皇城内,他是受宠的皇子,但是出了皇城,他的账,未必所有人都会买。 看着儿子想明白了,贤妃便继续道:“澈儿,你要记着,此去金陵,万事都要一个‘稳’字。至于那两位,一个废人、一个煞星,不过是你父皇给你的磨刀石,不用放在心上。” 其他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是闭上了嘴,颔首道:“谢母妃,儿子记住了。” ...... 贤妃在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能在后宫中屹立多年,靠的绝不仅是那张花容月貌的脸。 白贵妃慢悠悠的剥着葡萄,笑吟吟的道。 惠和眨了眨眼睛,“母妃,儿臣觉得贤娘娘没有您好看。” “属你讨额娘欢心。”白贵妃点了点惠和的额头,看着女儿小小的人儿,轻声道:“母妃老了,你父皇念着旧情,所以才有额娘这个贵妃呢。” 惠和歪着头,眼里还带着懵懂,“但父皇真的很疼爱惠和啊!” 白贵妃叹了一口气:是啊。 皇帝疼爱女儿,但也就是疼爱而已。 当年她生惠和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之后也没有调养好。如今越帝还算盛年,那之后呢?惠和没有嫡亲兄弟,往后得日子怕不能过的自在了。 白贵妃想到此,便抬手抚了抚女儿额间的碎发:“不日你三哥、六哥、七哥就要启程去中州金陵,那里气候炎热潮湿。”说着指了指边上的锦盒,“这是母妃替你准备的,你记得给哥哥们送过去。” 惠和站起身,伸手打开了锦盒。 嗯,三副护膝。 分别绣着梅兰君子、虎虎生风和太平有象。 惠和盖上盖子,回过身来笑道:“母妃放心,一定都给哥哥们送到。” 第三百零一章 家事(一) 金陵女学,赫赫威名。 原本还是世家名门女子镶金边的地界,不过一夜光景,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猛虎洞穴。 谋杀... 凌虐... 哪一条都是女学一条街的大新闻,就是隔着几进院子,还能闻见门口的臭鸡蛋味道。 昨日还热热闹闹的授课堂,今日便只剩下了三两个人,凄惨的不得了。 老院长的事终是隐瞒不过去的。 哪怕有老先生下了封口令,但依旧传播的沸沸扬扬。 也是应了那句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学院里已经有几位先生接收了其他学院的邀请,另则高就了。而留下来的人,长吁短叹的次数也与日增多。 没办法。 臭鸡蛋的味道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以安的院子里也一样静悄悄的,她正在整理摆弄着小物件,方家来了信儿,说家中有要事让她回府。 要事?! 只是借口而已。 所以,以安手里的动作也没多急迫,只是旁人都走了,她总不好特立独行的留下来。 想当然方家是没什么事情的,总不能大家都嚷着“你女学前院长快要臭名昭着了,我们快跑!”。 以安拎着小包袱,走的缓慢。 毕竟下一次再来,说不定这院中的亭台楼阁就会消失了,抬头望着已呈萧瑟落败之象的匾额,不禁心下唏嘘。 两年前,女学门前车水马龙,哪家的仆妇不是昂着脖子走路。 如今嘛,看着神色严肃紧张的各家来人,倒像是要避那瘟疫一般。 “安安!” 张氏见着人影儿便下了马车,心里夹杂着担忧和不安,脚步上便快走了几步,前前后后的好一番查看,这才跟着松了口气。 “别看了,咱们先回家吧。” 以安点点头:“好。” 一路上以安都颇为安静,张氏以为她在为着女学的事情难过,便也没多说话,只是神色中不免多了三分疼惜。 想着女学盛名之下,没想到‘人’不副实。 这阵子他们夫妻俩为着万梅宴的事情忙着,一时不查,倒听到了这么个大事儿。 哪成想这书香地界还有此等龌龊。 女学里都是娇娇弱弱的姑娘家,谁知道会不会再有个什么抽疯的出来,将女儿欺负了去。 思前想后,还是把人接回家里妥当。 以安靠在软枕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懒的,“娘,我这不去女学,课业难免要落下了。” “那就歇一歇,又不是要去考夫子呢!”张氏笑道。 以安摇了摇头,“如此歇着,可不是骨头都要懒了。”随后似撒娇般环抱着张氏的手臂,“娘,咱们之前请的那位女先生可还在,再请回来好不好?” 柳先生? 张氏记性好,想到了那位气质出尘的女子,心下也是满意的,就点了头。 “好,娘帮你去请。” “谢谢娘!” 张氏拍了拍女儿的手,也是没用什么力气,“和娘还客气什么。” 随后替女儿掖了下身上的薄毯,道:“别太累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娘说,天塌下来也有娘给你撑着。” 以安抬起头,正对了张氏的眼神。 毫无保留的温柔疼爱。 良久,点了点头。 第三百零二章 家事(二) 家是安乐窝。 这话绝对不假。 听闻以安告假回了家,以齐也拉着二哥一起和夫子请假,美其名曰: 他们是要回来压惊坐阵的。 家里面没他俩不行。 夫子还能说什么? 作为学院里赞助大户的公子,他还能怎么样?自然只有同意的份儿。 … 方府内却是依旧花团锦簇,芙蓉点点衬着往来绿衣美婢,便是盛景也不过如此了。 “娘亲,是哪里来的嬷嬷这么本事?好生规矩啊!”以安指了指边上站着的仆妇,问道。 张氏顺着看过去,笑了笑,“宫里退下来的一位老嬷嬷了,回来金陵养老。咱们聘了来调教这些丫头们,还算是有些本事的。” 以安煞有介事的点头。 何止是有本事呀,简直是能才。 方府的规矩一向不重,所以那些伺候的人举止间总是有些散漫随意。 这不过月余的时间,就能让人如此训练有素,想来张氏是很重视盛京之行。 张氏领着以安,还没等进福宁院的门呢,就撞上了从里面跑出来的兄弟俩。 张氏看着儿子,笑骂道:“活脱脱皮猴样儿,没得当哥哥的还不稳重!” “这不是出来接妹妹嘛,开心的!”以齐笑嘻嘻的道,“母亲可别怪罪。” “就你道理多!”张氏看着他,虽嘴上说了两句,但语气却没有丁点儿生气。 以齐也听的出来,便也跟着旁边说话逗趣,只眼睛时不时的扫一眼以安,隐隐有着担忧。 金陵女学的大见闻传的人尽皆知,不过眼下瞧着妹妹的神情,心底也跟着松了。明宗 方连海恰好今日有事耽搁,所以,晚饭便是母子几个先用了。 方家也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一顿饭吃的也是其乐融融。 正说着以达的功夫精进不少,他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是师父教的好。” 白二叔对以达确实用心。 以安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说是倾囊相授也不为过。 以齐似羡慕的道:“还是二哥厉害啊,不像我,除了吃喝玩乐,还是吃喝玩乐。” 以安将碗往前一推,笑着拆台,“三哥,什么时候将你的百器箱拿出来展示展示,我也想玩儿……” “嘘!”以齐环顾四周看了看,确定方连海没有回来后才道:“你可小点声,要是父亲听到了,可不又要骂我不务正业了。” “哈哈哈……” 看着以齐“贼眉鼠眼”的模样,其余几人笑的不行。 方以齐真是托生错胎了,简直是鲁班和唐门的结合版传人再生一样。 是不爱文,不爱武,偏偏喜欢鼓捣一些奇门暗器。 以安有幸见过他研究的倒刺旋箭,和普通箭矢不同的是,箭头处倒竖着一圈的暗针,箭身更是勾砸出如螺旋般的凹槽,一旦射入体内,要想拔出那肯定是连血带肉的扯出来。 而这箭矢还不是单支发射的,是整整三十八根齐射而出,巨压下的速度全部没入体内都是轻松。 想想那场面,都要打一个激灵。 没被射死,都会被拔箭给活活儿疼死。 方连海见过一次,然后勒令不能再研究这等“残忍”的武器。 以齐答应了。 不过是阳奉阴违的答应了。 此事除了方连海,家里人也都知道,尤其张氏,她说:“武器有什么残忍的,那得看谁用。咱们以齐身子弱,文不成武不就的,不弄点防身的东西,万一哪天出了事儿,哭都没处哭去!” 母子几个正乐的开怀,听见外头声音传来。 “什么不让我听到啊?” 完了,方连海回来了。 第三百零三章 饭桌闲聊 方以齐跑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 方连海看着儿子一溜烟儿的不见了,回过神来,一头雾水。 “齐儿怎么了?怎么见了我就跑呢,是不是闯祸了?” 张氏道:“还不是你非要当个仁义君子,儿子觉得和你道不同呗!” “我有吗?”方连海摸摸下巴。 “嗯,很有。”以安点了点头,顺便替方以齐说了一句,“三哥只是喜欢那些匠器而已。” 匠器狠辣,皆在所用之人。 方连海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叹了一口气,道:“齐儿跳脱,为父是怕他把握不好分寸,再伤了自个儿。” 方以齐看着最没心没肺,但内里却是兄弟几个里最有轴劲儿的。 别看这个老三平日总是笑眯眯的,可方连海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兄弟三人里心性最硬的一个。 他还记得,小的时候有别的小朋友要抢以齐的小木马,他不给,俩人便扭打了起来。 以齐年纪小,却有一股子劲儿,活活咬掉了对方一块肉。更甚者,第二天还带着以达过去找场子,又给人家打了一顿。 罚他去跪祠堂,活活饿晕了也不认错,简直一头犟驴! 要不是有了妹妹后,眼看着这个儿子性格温和了些,他还真是一万个头疼。 以安听了父亲的话,笑笑没说话,她可不认为三哥把握不好分寸。 相反,三哥应该是家里内外最分明的人了。 以达始终在桌上陪着,见气氛有些别扭,便道:“师父和您一起回来了吗?”语气中充满期待。 “回来?”方连海摇了摇头,“白老二这回可有的忙了。” 以安诧异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有阵子没有关心白二叔了。 “不是什么大事。”方连海笑了笑,“只是听说盛京有人要来,他心里便不舒服,出去躲清静了。” 哦。 她在女学里也听说了。越帝派了皇子来处理老院长那事,不小的阵仗。 “有人来?”方以达纳闷,嗓门顿时大了八度。 方连海挠挠耳朵,看着自家的武痴儿子,头又疼了:这事儿金陵都要传遍了,这憨货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方以达的眼睛里就是这么写着的。 方连海又叹了口气,解释道:“是,听说是有皇室子弟要来,你们是了解白二的,见着“皇家人”就犯膈应。” “哦……” 方以达似懂非懂的应了。 “还有……” 方连海看着几人,“万佛寺今年的解签日期提前了两个月。” “提前了?为什么呢?”张氏问道。 以安也看过去,不是在腊月十五吗?为什么提前呢? 看着。几双好奇的眼睛,方连海干脆的摇摇头。 “不知道。” …… 张氏有些可惜的道:“我们过些日子要去盛京,想来是赶不上了。”语气颇有些懊恼,这个解签日可比什么万梅宴吸引她的多。 方连海倒是笑了笑,“就知道你要可惜,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去盛京前先去万佛寺小住一下,看完解签会再出发也来得及。” 张氏温柔一笑,显然又开心了。 以安和以达对视一眼。 俩人齐齐低下了头。 突然有点羡慕跑开的方老三了,不用在这看父母恩爱三百六十五日二三事。 第三百零四章 安排 “姑娘,旺财要带着吗?”胖姑娘双喜抱着胖狗,一脸期待。 以安看看期待的旺财,又看看期待的双喜,摇摇头,“不带了,寺庙清苦,旺财还是在家呆着吧!” “哦。” 双喜又举起一个盒子,“那小壳带着吗?” 小壳是双喜给那只解毒的金钱龟起的别名,说听起来亲切又形象。 以安看看乌龟,又看看双喜,眉头皱了一瞬,然后又舒展开,“带着吧,它也不占地方。” 主要是怕再次拒绝的话,胖丫头可能要难过,毕竟这一狗一龟一直是双喜在照料的。 双喜笑的眼睛眯了起来,“谢谢姑娘。”而后摸了摸旺财毛茸茸的大脑袋。 一人一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依不舍。 如眉的脸上也跟着染上了笑意,打趣道:“姑娘,要不双喜还是留下吧,瞧她这难舍难分的样子!” “是呢,玉夏姐姐好一通伤心呢,要不让玉夏姐姐跟着吧。” 玉冬也在边上叽叽喳喳的打边鼓。 双喜蹭的站了起来,一巴掌将狗推了老远,一副我跟这只狗不熟的模样。 “奴婢觉得让旺财在家呆着挺好。” 被推开的狗:…… 玉夏走过去,拉过双喜的小肉手捏了捏,柔声道:“那你可要好好护着姑娘的。”然后揉揉狗头,补了一句,“也要给旺财带东街的牛肉!” “没问题!” 几个丫头边收拾行李边说笑,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以安就坐在一旁看着,整个人的眼角眉梢格外放松。 她喜欢这样的氛围。 此次出门,说不得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又因着还要去万佛寺小住几天,所以要收拾的东西更仔细了些。 玉夏心细,性子却温软,以安便留她在府中照料着,只看管好她的院子,府里的一应事情都不必管。 而庄子上的事儿差不多都交给了岑儿,那丫头做事利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如眉也轻松的放了手,收拾着跟着一起去盛京。 双喜自不必说,大胖丫头的武力值一等一的棒,要是单打独斗,方老二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还有玉冬,这丫头靠着嘴甜机灵的劲儿,打听消息向来妥帖。 再加上又有一手好厨艺,这两年琢磨出不少新鲜的吃食,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以安盘算着这这小小的一院之事,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当初的承诺。 原本翻了年她也要从女学毕业的,计划找个由头去盛京,亲自去寻一寻那“浮光锦”。 但女学出了事儿,眼瞧着她们这群学生能不能再回去还是个问题。 计划赶不上变化。 所幸还是要去盛京,倒是安慰了她。 李嫣然给她来了信,让她提前做好换学的准备,说是此番盛京来人,势必要好好整顿的。 李嫣然的消息自然是来源于她的通判父亲。 但以安的打算却没在换学上。 当初入女学,也是想让自己的行为动静看起来合理一些,顺便也感受一下当学生的感觉。 两年多的时间,她有了像李嫣然这样的好友,也认识了一群良师,就连易三度都能算得上她半个盟友了。 不亏。 所以,虽说女学不复,但以安自己却是庆幸又满足这两年的时光。 而接下来的盛京之行,她更期待。 第三百二十章 置之死地 要说贺进此时想说什么,那绝对是想给三皇子一个大嘴巴。 没事儿来这管什么闲事? 原来,刚刚出声阻拦的是三皇子身边的侍卫,刚刚几位皇子并没有跟着了然大师一同来。 以安向门口看去,除了几位皇子,还有一位背着药箱子的老头。 来者不善。 她默默的又隐在人群中,继续看热闹。 宁润摇着扇子向前走,脸上关切之意明显。 “听闻贺老夫人身体不适,这寺内乃清修论禅的地方,想来医药备用不足,本王便带了位御医过来看看。” 贺进忙上前,躬身行礼,“谢三皇子,但家母已然无碍,也不用再麻烦御医大人了。” “这样啊!” 三皇子若有所思的看着贺进,道:“贺老夫人突发急病,我等领了御医来此,你确定不愿为你的母亲再添一份安心吗? 嗯? 这话? 以安看着三皇子,依旧温和的模样,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停了,一下下的拍打着,多了些逼人的锋锐。 贺进的表情有些尴尬。 三皇子不是寺里的和尚,那些人被慈悲束缚着,不能拿她怎么样。 而对皇室中人来说,他就是蝼蚁。 而三皇子似乎也并没有看见贺进的抗拒,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 摇摇扇子,接着道:“这位李御医最擅调养身体,本王并不介意让他替贺老夫人瞧瞧身子,现在,你愿意让御医再替你的母亲看看吗?” 啪嗒…… 豆大的汗水顺着贺进的脑瓜顶滴了下来。 “呵” 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 “贺老爷好生孝顺啊,这金秋时节,竟然急的冒汗了呀!” “那是当然,谁不知道贺家老夫人一言九鼎,贺老爷向来听话。” “哈哈哈。” 贺进抬起头想找出是谁在说话,但满耳的哄笑声吵的他脑袋都要大了。 三皇子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以安则看向三皇子身后的另外两位皇子,嗯…应该也是被下哑药了,自始至终站在三皇子左右,像两尊哑巴门神。 门神宁沧似乎感受到了某人的想法,抬了抬眼皮。 四目相对。 一秒。 移开。 “扑通”一声。 贺进直接瘫跪了下去,涕泗横流:“草民叩谢三皇子恩典。” 说着,一下一下的让开了位置。 以安看着贺进低垂的脊背,只觉得他是让的太轻易了点。 但三皇子不觉得,宁润点点头,冲着身后道:“去吧。” 李太医背着药箱,哒哒哒的随着下人进了屋。 但不出三息,又随着下人哒哒哒的出了屋。 众人纷纷感叹:不愧太医,医术就是高超,这才多大会儿功夫! 如果不是那下人脸色惨白的话。 三皇子瞥了一眼跪着的贺进,面露讽意,随后看向李太医:“贺老夫人可安好?” “回三皇子。”李太医抬起头,慢悠悠的道:“贺老夫人已过世。” “嗯?” “过世了!” 听到这一结果,众人齐刷刷的朝贺进看去,毕竟他刚才可是一力阻碍旁人探望,又坚称老夫人只是睡下了而已。 而贺进,像是被这消息吓傻了般,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至于是真傻还是装傻,那就不得而知了。 三皇子目光淡淡,扫过地下跪着的贺进,似叹似问:“昨日看起来贺老夫人很是硬朗,中气也足,没想到这才一日不见……” 是啊! 昨天还生龙活虎的闹事,今儿就翘辫子了,哪里有这么快? 再说,都是在金陵生活的老人儿了,也没听说贺家老太太身子有什么大问题呀…… 宁润未完的后半句,倒是让不少心心里对贺家泛起了嘀咕。 贺进伏在地上,冰冷的石砖让他愈发的精神,众人若有似无的怀疑足以让他像被扒皮一般。 但是偏偏又不能晕倒,否则,真要接下这屎盆子,贺家就完了。 “哐” “哐” “哐” 贺进一下又一下的砸在青石砖地上,却不发一言,直到额头上砸的出了血迹,身后的贺家其他人才反应了过来,忙上前搀扶着。 但贺家诸人也不敢起身,便陪着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于是乎,这院子里的气氛便格外的诡异了起来。 三皇子就那么目光淡淡的,贺进磕头的时候,眉头没皱一下。 贺家人呼啦啦的跪坐一团,脸色也没变一下。 以安混迹在人群中,心中倒是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多了两分印象。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贺家众人心里七上八下没有着落的时候,头顶才传来声音。 “贺进,你有何话说?” 宁润声音平和的很。 贺进抬起头,血液顺着往下淌,偏又没什么表情,一张脸映着吓人的很。 六皇子便“哼”了一声。 贺进便忙伏下身子,“请三皇子恕罪,小人治家不严,冲撞了三皇子。”说着,又要一猛子磕下去。 三皇子身侧的侍卫眼里快,用刀背拦住了贺进砸下去的脑袋。 银闪闪的刀架在脖子上,贺进一下子就醒了。 宁润却似是嘲讽的勾了勾唇角,直接转过身对着两个弟弟道:“回去吧!” “好。” 宁沧利落应声,看了眼贺进,便跟着三皇子往外走。 人群自然而言的给几位皇子让了道。 贺进怔愣的看着皇子们的背影,冷汗顺着脑门就下来了。 “三皇子!” 嘴比脑子快。 贺进一嗓子吼了出来。 宁润脚步未停,但明显步伐却慢了下来。 贺进眼神一亮,连滚带爬的跟了上去,又是一个头砸在了地上。 “求三皇子救命!” 第三百零五章 司琴来 初九,宜出行。 这是张氏翻黄历算出来的好日子。 预计着先在万佛寺小住个七天,然后赶上十六出发,差不多能在月底到盛京。 方家收拾出来的箱笼并不多,张氏大手一挥:东西不用带那么多,缺什么到盛京现买就是了。 这就是有钱的底气。 所以,以安一直不知道方家到底有多富。 而且,这样的富商,是怎样活下来的。 但行程还是按部就班的推进着,除了带一些常用的物件,便是一些金银细软了。 府内众人忙乱而有序的收拾着,不像那时刚搬来金陵的时候,闹的像帮派聚集。 也多亏了张氏请的老嬷嬷调教的好。 正想着呢,便听见一阵脚步声,以安眼睛悠悠的睁开,见着是母亲身边的司琴。 记得司琴是刚成婚不久,这会子见了,果然已经换上了妇人装扮,整个人更加稳重了些。 “姑娘。”司琴将后头小丫鬟捧着的匣子递了过来,“今儿早上通判府上差人过来了,这个是李家大姑娘给您的。” 嫣然? 如眉伸手接过盒子,又退回以安的身后。 以安的眼神却落在司琴身上,笑道:“谢谢你跑这一趟了!” “姑娘您说哪里的话,可折煞奴婢了呦!”司琴略夸张的道,似“惶恐”的拍了拍心口。 以安也跟着笑了。 司琴比之前看起来圆滑了不少,那王管家的侄儿是外院的一把好手,这接触的人和事更多,或多或少也就学着了些三两分的处事方法。 夫妻嘛,自然是越来越像的。 这次去盛京,张氏只带了书和画,以安知晓,司书功夫不若,至于司画,擅药理。所以琴和棋便留在了家里。 府内后院的厨房采买归司棋,而一应往来杂事就是司琴负责了。 想到此,以安向后头招了招手,“玉夏也留在家里,她年岁小,有些不妥当的,还要司琴你多提点了。” 玉夏也伶俐,直接给司琴行了个半礼。 司琴连连摆手,“姑娘您可别吓奴婢,玉夏虽比奴婢小上几岁,但是您亲自调教的人,自是能干的。奴婢前几日还愁着怕事情应付不来,现下有了玉夏在,更是放心了。” 她可不敢在安平院拿大,姑娘是夫人的心头宝,她司琴又不是糊涂蠢蛋。 “那如此就更好了!”以安点了点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十分朝气坦然。“到底是母亲身边的人,果真是不一样。” 司琴的眉心又跳了跳,却马上恢复如常,忙着应声谦虚。 将匣子送到,司琴也就完成任务了,便道:“姑娘,福宁院还有些事要处理,奴婢就先告退了。” “好。” 俯身行礼,行云流水。 以安便目送着司琴,直到对方走出了院门,这才收回眼神。 手指摸了摸匣子上的暗纹,在桌子上敲了敲,才道:“这几个月看好院子,别让旁人溜了进来。” 玉夏:“是,姑娘。” 以安想了想,又道:“如果出了事的话,就在窗边放一盆红芍药,会有人来找你的。” 玉夏点头,应声道:“姑娘放心,奴婢知晓了。” “好。” 以安的身子向后靠了靠,没急着打开匣子,只是在心底细细品味刚才的司琴。 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 音容笑貌都是往日的司琴没有错,但却透着一股子紧绷。 自然丫鬟看见主子是该拎着些心神的,但司琴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不至于如此喜形于色。 想不通,就问人。 以安秉承着贫道和道友一起死的选择,提笔写信递给双喜。 “将信送给羊肉馆子的谢老七。” “是,姑娘。” 以安望着双喜离去,压下了心头的种种疑虑,现在就等消息好了。 第三百零六章 再寻柳蓦然 李嫣然的信很厚。 以安拆开后才发现,这是一封俄罗斯套信。 大信套小信。 最外面的信封上写着“以安亲启”四个字,横竖撇捺都是李嫣然的笔迹。 而里面是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条,和……另一封信。 以安将大……纸条展开,只看上几眼便露出了笑意。 信里面大致写着李嫣然一个人在家里是多么无趣,整日里不是管家理账就是规训仆妇。 本想来找她,但是见方家最近忙着,也就没来叨扰。 所以思前想后,决定等到以安从盛京回来再见面,顺带也体会一下书里描写的久别重逢的喜悦。 “想不到骄傲的孔雀下凡是这个样子的啊!”将书信放在一旁的以安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 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看见李嫣然,那副高岭之花不可亵渎的模样。 再到现在,活脱脱一个碎嘴姑娘婆子。 以安再拿起另一封信,更是感叹着人之善变,否则,这易三度怎么就知道拐弯抹角找了李嫣然帮他传信呢。 这是一封无署名的信。 但以安知道这是易三度递进来的。 无它,喜欢用奇楠香的人不多,她身边也就易三度这么一个。 以安拆开信件,这一次,她的表情就不是很轻松了。 信里面是陈三查到的关于柳蓦然的消息。 这位寡居在李家的女夫子,在一年前过继了一位远方旁支的孩子来继承香火。 取名李思慎,也记上了李家的族谱。 但偏偏不巧,半年前,柳先生那战死的夫婿奇迹般的回来了,对外说是中了埋伏后失忆了,流落到了一个偏远的山村,幸得好心人照料,许是苍天有眼又恢复了记忆。 自然,故事中一定会出现“美救英雄”的情节。 李家公子也不例外。 那位好心人正是一位貌美善良的村妇,俩人也已经拜堂成亲过了。 也有了……一位小李公子。 这可难为坏了李家。 怎么可以有两位夫人? 按照李家族长的意思,自然是柳蓦然为正妻,那位村妇则为妾。 而且,意思很明白。柳蓦然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夫人,婚书都在官府有官印的。 但李公子怎会同意? 他护着心里认定的妻儿,只道:救命之恩,如忘恩负义,与猪狗畜牲何异? 一句话,将李家宗祠的老人得罪了个遍。 李家人也不闹,只管拿出了李父李母的手信,认定就柳蓦然一个儿媳,你当儿子的闹吧,闹了就是不孝! 双方争执不下,好一通热闹。 最后还是柳先生站了出来,提出了自请下堂。 但,李家家族,绝对不同意。 柳蓦然名声好,学问好,怎么能走? 可这走也不能走,留也没法留,一来二去,僵持不下。 看到这儿,以安不禁暗叹了口气。 柳先生虽无娘家依靠,但这些年于各府中教学授课,凭借本事吃饭打下了结实的关系网,在李家是活祖宗一样的存在。 这样的活招牌,就算柳蓦然自己同意让位,李家上上下下都一万个不会答应。 “无利不起早。” 以安说着便起身走向书桌,取过旁边的书笺写了起来。 既然李家要名,她便名和利都给了就是。 第三百零七章 发疯的贺家 山花烂漫,肆意生长。 日光穿过层层绿色,倾洒在大地上,染出一幅幅斑驳的画,衬着那林间绽放的花草也格外艳丽。 万佛寺。 中州第一寺。 山脚幽径处的花儿都开的似乎比别处更娇美一些。 以安靠在马车一侧,微微掀起窗帘一角,隐隐约约的看着蜿蜒盘旋的车队,眼神渐渐的落在远处。 杨府、王府、顾侯府…… 各家的徽标烙在车旗上,宣示着主人公昂扬的姿态,迎风摇曳。 张氏坐在马车的另一侧,手里拿着细小的甲乙,拨弄着小桌子上的果干,温柔的声音响起。 “解签会是盛事,除了金陵城中人,每年从中州各府过来的人也不计其数。 今年因着时间的变动,好多人还没出发,再加上咱们家离得近,算巧了。 等再过两天,怕不是要人挤人的上山。” 以安回过头来,问道:“这些人,寺庙里住不下吧。” “嗯。”张氏点头。 “若是平常,自然寺庙的厢房是足够的。不过,现下大多百姓要么在山脚哪里凑合一夜,要么在寺庙门外等着。” 随后淡淡一笑,“而那些或有权势、或有金银、或有脸面的人家,却是不必受这样的苦。” 方家,凭借财富,也算得上有脸面的人家,所以…… 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以安微微停顿,问道:“去年的人也是这么多人吗?” 去年她在女学内筹备大比,算起来,这是她在金陵城头一回参加这样的盛事。 自然是好奇的。 张氏也跟着看向窗外,感叹道:“往年虽人多,却也没有到这种堵的走不动的程度。” 那就是有原因喽。 以安看着隐藏在山间微微露出的寺庙塔,此时此刻,风和日丽。 莫名地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错觉。 “母亲!母亲!” 以达和以齐骑马过来,立在马车外喊着。 张氏直接撩起窗帘,“出了什么事情了吗?”不待二人开口,招了招手,“上车说吧!” 方家因为格外有钱。 所以,马车也格外......大。 虽然外面看着不算起眼,但却是内里乾坤。 只不过,在以达上了车后,以安抬眼看了看二哥的块头,隐隐觉得车内的空间似乎逼仄了些。 张氏半是责怪半是心疼的道:“你们两个要稳重些,慌慌张张的,要吓人了。”顺手给俩儿子各倒了杯茶。 以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拿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才道:“母亲,我们刚才去前面瞧热闹了,您猜,发生什么事了?” 以安看了以达一眼:这憨憨会卖关子了? 张氏“啪”的一下,打了过去,“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以齐捅了捅二哥,小声道:“慢慢说。” 至于为什么是方老二是发言人,因为方以齐看起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相比之下,以达一脸老实相貌,不会撒谎。 所以,方氏夫妇新立了规矩,这俩人出门回来,以达汇报。 以达挠了挠头,斜看了弟弟一眼,道:“贺家拦了皇家的车马逞威风,正在前面被教训呢!” 以安挑眉。 贺家.......是疯了吗? 第三百零八章 插队冲突 贺家不是疯了。 是飘了。 家里的姑娘借了崔家的东风,成为了皇帝的众多嫔妃之一。 贺家就开始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作死之路。 素日里在金陵,各家都知道贺家的根底有几斤几两,也懒得搭理这样的暴发户。 只是今日却不知贺家的主子是抽了什么风,非得要插队先行进寺。 没看见王家、杨家都在后头乖乖排队么,这样的盛事,指不定会有哪家的权贵慕名而来,所以,各家都是嘱咐了低调再低调。 任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贺家冲了出来。 而贺家,想法也很简单。 他们把自己定位成了暴发户中的暴发户,今日这样大的阵仗,就想着摆摆谱,好不容易寻到几辆超级不起眼的马车,却没成想是踢到了一块大铁板。 以达说完这些,又喝了半盏茶顺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们过去的时候,那贺家的仆妇在对着马车叫骂,说什么贺家身份尊贵,便是国丈也不为过,还说车上的人是升斗刁民,让他们下跪认罪,嚣张的很。” “然后呢?”以安问道。 以齐看了妹妹一眼,嘿嘿笑了一声。 “那车里的人直接从车窗伸出一只手,随后也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人,一脚将仆妇踹出了老远,直接生死不知了。” 以安:“那贺家其他人呢?” “也一样。那群人直接端了贺家的马车,将里头的人都‘请’了出来。”以齐在请字上重重的咬字,眼睛亮亮的,显然是觉得对方威风极了。 张氏却没注意,轻声说了一句,“贺家这脸是被踩到地下了!” “所以啊,贺家人哪能就这么认怂。”以齐的眼里闪着亮光,道:“那贺老太太厉害啊,在马车前撒泼打滚的闹。” 以齐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恨不得给贺家人竖大拇指,能带着这么多侍卫随从的人家,用脚趾头想想都不一般,贺家哪里能惹得起。 可想来,贺家人应该没有长这样会思考的脚趾头。 不然,怎么能顶风上呢。 以安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睛:“三哥,你可看清了侍卫服饰,是哪里的大人物啊?” 以达也跟着挠头,“我刚才没注意。三弟,你看清了吗?” 三双眼睛注视过来,以齐挺直了脊背,笑道:“所以说我眼神好嘛,好巧不巧的见着了。”说着抬手比划了下。 “那些侍卫的袖口都绣着青竹腾鹰。” 青竹腾鹰…… “三皇子府。”张氏脱口而出。 这时以龙纹为尊,帝王可绣五爪龙纹,太子可绣四爪。 而皇子们标志图腾则以腾鹰为主。 青竹......就是三皇子府的印记。 取自“乾坤造化登青竹,洙泗光芒付绿苔”之意。 以安垂下眼眸,三皇子在,那…… 以齐也跟着点头,扬了声音,“对,那些侍卫就是三皇子府的人。” “那然后呢?”以安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八卦。 以齐转过眼神,略带些惊奇的声调。 “然后......,贺老夫人咒骂了车内人的父祖。” “...啊?” 头很硬啊。 第三百零九章 闹事的老太太 贺家的马车奢华浮夸。 车身四周都用华丽的丝绸包裹,窗棂上的雕花中还隐隐透着银色的光泽,日光晃动下,整个马车像是移动的宝库。 虽不是什么王侯世家,但贺家自从发达了后,倒养成了撒金撒银的做派。 只不过偶尔大家会嘀咕个一两句:不见贺家有什么生意,倒是钱银不少,可真是宫里有人好办事。 引着不少人私底下偷偷的做梦,想着养个好姑娘,也送进宫里头去。 再说回来贺家这惹祸的马车。 旁人家想着来寺庙,走的都是低调的奢华路线,生怕露了富,如贺家这般华丽的,自然格外的引人注目。 其中有四辆瞧着要更“狂妄自大”一些,自然,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这些车里头都是家里当家作主的老爷太太。 可那群滕鹰侍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向了最繁华富丽的马车,将贺家一众人都拎了出来。 其中,就有贺家老太太。 许是在围观众人面前丢了颜面,贺老夫人自发达后就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便跟嚎丧般的哭闹起来。 像是侍卫头领的人站了出来,一张脸面无表情,看着贺家老太太,“佛寺脚下,请勿胡搅蛮缠。” 贺老太太被吓住一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随即又更大的嗓门哭嚎。 “老身恨苍天无眼哪!让起子宵小平白踩到皇亲国戚的头顶上,当真是欺负人!”说着就要往马车里头冲。 然后,被侍卫一把拦住了。 贺老太太向后趔趄了一下,哭声更是震天响,这说出口的话也就更尖酸刻薄,冲着马车骂道:“有本事下车来,躲在那装什么王八龟孙,有爹生没娘养的货,想踩我们贺家耍威风,也不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睛!” 贺家的诸人都被自家的老太太‘吓’住了,可拉又不敢拉,也拉不住。 一群人愣是挡不住一个老太太。 贺老太太更是气势昂扬,伸手扒拉着身旁的男子,“老大,明天就写信去京里,让娘娘下旨将这群人都处置了。” 一番话,行云流水。 但被称作“老大”的男子似乎看出了不对劲,一个劲的往后面拉拽着贺老太太,低声劝道:“母亲,我们别闹了!” 贺老夫人哪里肯听,一巴掌甩了过去,“没用的东西,窝窝囊囊的做什么,我贺家的气派都让你丢尽了!” 男子捂着脸,还没等继续开口,便听见马车内声音传来:“真是好大的气派,好跋扈的人家!本王竟不知金陵出了什么皇亲国戚了!” 车帘猛的撩起。 一张俊脸,怒意纵横。 第三百一十章 看热闹 晃晃悠悠的马车,热心肠的张家人。 以安听了三哥绘声绘色的讲述,低声询问着:“那最后出来的人,是...三皇子?” 以齐点头,“当然!”随后拿了瓣橘子塞进嘴里,囫囵的道:“那群侍卫也是这么称呼的。” 他也没问妹妹是怎么猜出来的,谁让她小妹从小就聪慧无双呢。 张氏却悠悠的叹了口气,“贺家这回是栽跟头了。” 她知贺家,筛子一样的家族,哪怕她一个内宅妇人,也听闻了那一两件贺家的‘趣事’,好不热闹。 “是啊!”以齐将橘子咽下去,笑嘻嘻的道:“贺家借着崔家的势也算是张狂够了,只不过不知道这套是谁下的了。” 母子几人对视,皆摇了摇头。 皇子们要来金陵,虽说是密访,可这样大的事,有门路的人家,哪家能不清楚? 可偏偏看起来,贺家似乎就不知道。 这就意味着,崔家没提点。 再加上今日这事,怎么偏偏如此巧合让贺家正碰上了。 不过,惨还是三皇子惨。 露面是他,被骂的也是他。 以安低头寻思着,转过眼神,“三哥,那几家也去看热闹了吧!” 问的自然是王杨李顾等有头脸的那群人,盘踞在金陵的地头蛇们。 以齐再次点头,“嗯,都去了。只不过都遮着藏着的在后边转悠,还都是些管事婆子,不起眼的那种。” 要说为什么他清楚,自然是他作为方家最机灵的好儿郎,去做了包打听呗。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人张口。 以安看着三哥得意的小模样,面露笑意,眨了眨眼,“江家是谁过去了,三哥有看见吗?” “江家?”以齐一个愣神,眉眼耷拉了下来,江家他还真没注意。 包打听没到位。 以达挠挠头,“哪个江家?” 以齐的眼底略带些阴郁,拍了下他好二哥的大腿,“还能是哪个?和王冠那个小畜牲定亲的江家呗。” 以达“哦”了一声,道:“他们家儿子去了。” 嗯? 几双眼睛投过来,以齐嘴最快,“二哥,这你都注意到了,可以啊!” “我和他打过架。”以达不好意思的道,“他之前也在鹿鸣学院,总来找我切磋。” “他有病啊!” 以齐翻了个白眼,“他有受虐倾向吗?”和他二哥打架,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找罪受。 以达摇头,“他不上,都是他的随从或者朋友们上。” “们?”以齐猛的起身。 “哎呦” 磕脑袋了。 张氏拉了一把,“快坐下!” 以齐乖乖的坐下了,然后不在意的揉了一下脑袋,看着自家二哥:“他们打你了?卑鄙!无耻!一群人一起来,不要脸,也好意思!” 然后,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肯定给你找回场子!” 以达眼睛亮亮,抬起手替弟弟揉了揉脑袋:“放心,他们打不过我。” 对哦。 以齐才反应过来,然后咧嘴一笑,“嘿嘿,我把这茬忘了。” “关心则乱嘛!”以安跟着笑道。 兄妹几人说说笑笑,张氏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更见柔和。 第三百一十一章 江继父子 江绫。 以安已经快忘记这个名字了。 也算是有过半吊子的同窗之谊,后来江绫崔家姐妹跟前投诚,再后来便嫁进了王家再没了音讯。 今天她突然问起江家,也是凑巧。 她只是单纯的好奇。 王冠没少找方家的麻烦,总归是生意上的小插曲,方连海一个人就能解决了。 但江绫...,以安撑着下巴,摩梭着袖口,那里有前几天李嫣然送来的信,里面还带了一个信尾巴,是江绫写的。 通篇在忏悔,要跟她致歉。 以安不想理会她,但今天贺家失心疯了,她想,还是见见吧。 总归也是“同窗”呢! ...... 江家。 马车内。 江家老爷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怎么样?贺家可冲撞了贵人?”语气中带了三分的急切。 江继,也就是江家唯一的嫡子。 他点头道:“贺家老夫人言行无状,贵人很是生气。”说到此,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江老爷看了出来,眼神沉了沉:“你有什么话,别憋着,问吧。” “父亲,贺家与我们并没有冲突,您为何……?”江继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非要对付贺家不可。 今日事出,贺家必定落败。 如果真有人要查,自然能查出江家做了什么手脚,这不是主动把自己家往火上送吗? 江老爷叹了口气。 儿子懂的道理,他又如何不懂。 只是……,他捏了捏袖口内的信件,神情颇有些落寞。 儿女,皆是债啊。 江绫来信,让家里出面给贺家一个外头行走的下人“送”个珠络子,旁的却也没有明说。 江父虽不甚聪明,却也不是笨人,否则也不会凭借一个区区的小秀才在金陵城内扎了根。 那下人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毛头小子罢了,只是他的母亲在贺府不一般。 是贺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嬷嬷。 这小子没什么能力,却也老实孝顺,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得了什么好东西就会送给他老子娘。 江父一一打听清楚了,然后,让人用计将珠络子输给了那小子。 自然,最终这个络子佩戴在了贺家嬷嬷身上。 络子本身没有问题,堪堪算得上良品而已,管事婆子戴着也不算逾矩。 只是,那络子被下了厉害的香。 如果脾气本身不算平和的人闻了会更加暴躁易怒。 偏偏,贺老夫人的脾气就不好。 所以,今日贺家不想冲撞贵人,也得冲撞。 至于江家老爷知不知道络子的猫腻,不得而知。 江继看出了江父的无奈,劝道:“父亲,姐姐已经嫁进了王家,咱们……不能把江家也搭进去啊。” “可是你姐……她苦啊!”江父的脸上满是哀愁,既心疼女儿,又恨自己无能。 江绫自进了王家,便是一次娘家都没有回过,他几次三番的递进去消息也都被草草打发了。 他以为女儿怨他这个当父亲的无能才不愿相见,可几个月前,女儿的贴身侍女匆匆回来,他这才知道女儿在王家过的是什么猪狗日子。 说罢,江父挥了挥手,让儿子出去了。 江继也知道父亲难受,便也不再多说,行礼后便出去了,离开前转过头,看着鬓边自然花白的父亲,默默的把心里的闷气吞进去了。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的江父,缓缓的呼了口气,眼底心里都被后悔的苦涩填满。 当初王家来提亲,他原本可以拒绝的。 王冠的名声不好,哪个疼孩子的会将女儿嫁过去。可女儿回来跪求他同意,更是将自己与崔家姐妹掺合陷害人的事说了。 只道:名声已损,只能求势。 他一则是扛不住女儿的哀求,二则……他也动心了。 王家势大,攀上这样一门亲事,往后继儿的路也能好走些。 第三百一十二章 进寺 “小妹,你怎么想到了江家?”以齐的确好奇,然后就这么问了。 以安回过神来,笑笑,“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以齐反问。 以安伸出手指,点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两个圈。 “贺、江两家的起落都与崔家相关,可眼见着贺家是风生水起。而江家虽绑住了王家,却也是吃了亏,难免不会起什么心思。” 以齐了然的点头,又抬眼怀疑的看了看:没有别的了? 以安老实的眨眼:没有了。 张氏心疼的看着自家儿女,柔声道:“这些事就交给大人来处理。你们呢,就好生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就好。” “母亲,我们都长大了。”以齐的语气中有些不认同。 张氏莞尔,“往后许多年你们都是大人,现在再当几年小孩子吧!” 以安靠在车厢上,听着这话,不自觉的上扬了唇角。 方家有故事。 方氏夫妇不想让孩子过早的参与,而孩子们,却总想着早一些分担那些未知的烦恼 她有幸这一世托生在方家。 不过,她也有预感,这样的“保护”持续不了多久了,毕竟盛京居大不易,一家人总要劲儿往一处使才对。 索性,张氏也不是不开明的人,偶尔也由着儿女这样谈论。 …… 折腾了三个时辰,总算一行人住进了寺内,身体上的疲倦在躺在榻上的时候就缓解了不少。 以安直愣愣的盯着屋顶,看着角落里爬着的小飞虫,只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 然后,就这样闭眼休息了。 傍晚夕阳余晖,顺着窗檐进来,少女面容沉静,映衬着宛若一幅古朴的美人画卷。 如眉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手脚轻一些。 王管家先行带着大部分行李去了盛京,所以,她们几个人收拾起来也轻松。 路程上耽搁了小半天儿,但几个丫鬟却显得格外的神采熠熠。 那些器具大件归双喜指挥分配,便见她捧着一对八宝浮雕白瓷瓶大步流星的进了屋:“如眉,我刚才在门口碰见了司棋,她问姑娘起了没?要不要去素斋院用晚饭?” 如眉转过头,看着还在安然入睡的少女,摇了摇头,“姑娘劳累了,你去回了吧,就说姑娘不去了。” 如眉心思细腻,行事的妥帖,双喜也爱找她拿主意,后又问,“要给姑娘领些素膳吗?” 如眉点点头,“一并备着吧!” “好。” 双喜出去后,如眉又轻声吩咐着小丫鬟:“等会儿去两个人将院子后头的小厨房先收拾出来,先煮些热水备着。” “是,如眉姐姐。” 小丫鬟应声而去,乖巧听话。 以安睁开眼,正好看见这一幕。 外头总比不得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如眉便是这个也想带着,那个也放不下,怕以安用着外头的东西不习惯。 明明自己也是个小丫头,却总爱操心‘老妈子’的活。 久而久之,以安都要忘记了如眉过去的模样了。 从一个妩媚冷漠的小丫头,变成了如今热心肠、唠叨怪的大丫头。 第三百一十三章 动静 万佛寺很大。 连绵成山的山都是它的后院,据说整整一十八个门庭独院,这还不算那些连排的厢房。 如此开山凿石的工程,就是一个有钱! 再说这万佛十八院,又名十八罗汉院。 宅院矗立于山林间,错落有致,于绿影中映衬,组成罗汉阵法布局。院与院之间,若无寺中人引路解法,有可能在里面走到【死】。 以安这回住的院子叫沉思院。 取自佛陀十大弟子中以密行居首的罗怙罗尊者,旨在沉思中悟通一切趋凡脱俗的智慧。 有没有得悟,以安不知道。 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三皇子接下来的动作,毕竟是来杀鸡儆猴来了。 一个小小的贺家,应该还不够皇子们塞牙缝的。 想到此,门厅窸窸窣窣的动静时而传来,是院子里的丫头仆人们在归置了。 舟车劳顿,张氏便让孩子们回各自的房间早早歇息,以安便也乐得三两分的时间来仔细的过过脑子。 她方才的确有所隐瞒,没和三哥说实话。 江家才不是随口一问,而是早有察觉。 说起来,这还要得益于玉冬无意中的发现。 闻香阁,金陵内数一数二的脂粉铺子,城中女眷无不是琉璃粉的常客。 以安还记得她婉拒了老板推荐时,对方惊讶的眼神,似乎在说:怎么会有小娘子拒绝了美貌的诱惑呢? 当时她说琉璃粉中有猫腻,准确的说,这脂粉美容不假,当归、何首乌、白芷……都是养颜的好药材。 但里面还有一味。 砒石。 这东西虽能用药,却要极为准确的控制用量,尤其是那些身体虚弱,或者有孕的女子,一个不当心,可就没了命了。 闻香阁内,她当时瞧着,只有寥寥几个脂粉没有放砒石。 而玉冬,得益于好嗅觉,所以才在厨艺上颇能钻研。也是为了给以安补身体,便在年前开始研究药膳。 这自然要先把药性给记熟。 便也凑巧,跟着如眉出去,碰见了贺家老太太身边的嬷嬷。 在那嬷嬷身上,闻到了砒石的味道。 这东西又不是烂大街,谁人都能用的,玉冬便留了心,回来当奇闻去讲。 以安便是那时让如眉去查查这江家,这才知道,那嬷嬷身上带着儿子的孝敬物件,竟然是江家故意送去的。 江贺两家本无交集,唯有因着崔家之故而形成了高低之势。 但……缘由呢? 江家不会无缘无故的下这样的狠手,总不至于见着你家起势便要谋害任命,据她所知,江家的家主也不是这样残忍的性子。 思来想去,也就想到了了江家的姻亲,王家。 日头渐沉,庭院中也开始挂了灯笼,以安索性便也不继续想了。 管他呢! 你咬我我咬你的,方家小小的门庭,自然要有多远避多远。 “姑娘!” 如眉撩了帘子进来,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这是夫人送来的,看您睡得香,奴婢们就没吵您。已经热了一遍了,您将就着用一些吧。” “好。” 如眉回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小丫鬟,衬着摆放饭菜的功夫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信。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有情郎 信。 陈三的信。 一阵风吹来,信还躺在桌子上。 显然,还没人看信。 以安起身缓步走至窗前,推开窗子感受着夜间的冷风,信件便孤零零的躺在桌子上,随着风的方向颤颤的摇晃着。 深吸了一口气,以安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不知遥远的未来如何,可此时此刻,许是山中静谧的缘故,此时她心底格外的沉静。 信里面只有五个字:柳蓦然赴京。 原是那一日知晓了李家的变故,以安便让人送信过去,说方家进京在即,只京中规矩繁琐,特邀柳蓦然赴京,伴以安教习学问礼仪。 李家新归的那对夫妇闹得厉害,柳蓦然便想着以此为借口脱身,再加上族长也支持,毕竟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方家进京是水高船长,同去蹭一蹭也好。 方家要在万佛寺等热闹,柳蓦然虽也想来瞧瞧一二,但知晓自己最近在风口浪尖,别热闹没看上,自己成了热闹了。 索性跟着王管家他们一起慢悠悠的进京,也算有个伴。 这件事有了结果,也算是落下了半块的石头。 感受完了山间夜里的空气,转过身来,以安随后将信就着烛火烧了个干净,“顾家也掺和了?” 如眉点点头,“顾夫人身边的嬷嬷与李家相公带回来的小娘子偶遇过几次。” “一把年纪了,也难为还要折腾,在家含饴弄孙好不好呢!”以安道。 柳蓦然既脱离了顾家,了却了前尘十余年,难为顾老夫人这位‘继室夫人’还如此放不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赶出去的是老夫人呢。 想到此,以安又问了句:“顾老板可还好?” 听了这名,如眉的脸色不自然的冷了冷,“他自然是夜夜歌舞升平,好的不得了。” 以安抬眼看过去,笑道:“还在生他的气啊,听双喜说,他已经给你诚恳又诚恳的赔礼了,消消气,毕竟都是好姐妹嘛。” 如眉一听,脸更红了,这回却不是气的,而是臊的。 她扮成梅爷在外头行走,也算是一心堂的老主顾了,一来二去便同那顾老板相熟了些。那厮识破了她的易容,又总是油腔滑调的,所以...所以....她就误会了嘛。 她还记得那日,她义正言辞的拒绝了顾老板的青睐,那人却像是被吓到一般,直接挽着他的胳膊,妹妹的扭捏叫个不停。 她如眉又不是小白菜了,楼里的兔儿爷没吃过还没见过吗?!! 然后,顾老板就失去了一个大主顾。 以安瞧着如眉羞臊的表情,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她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呢? 顾昌告诉她的。 那顾昌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自然是顾老板亲口说的。 没错,顾昌与顾老板,侯府公子与五大三粗梅花郎君...... 以安还记得当时顾昌的表情,悲伤而难过,甜蜜而痛苦,恋爱中的人是什么样子,顾昌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顾老板,根本就不姓顾,只是为了想要离情郎近一点儿,所以化名“顾情”,与顾昌曾是好友,相貌更是不下潘安。 俩人志同道合、志趣相投,一来二去的,纸如何能包的住火,顾老夫人便把人赶了出去。 再之后,翩翩少年郎便将自己折腾成了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又回了金陵城,开了一心堂。 一心为君倾,难得有情郎。 第三百一十五章 准备看大戏 寺庙的床板很硬,但丫鬟们将床铺的很软,用的是最容易入睡的蚕丝枕褥,燃的也是安神助眠的熏香。 但…… 方以安却躺在床上数鸭子,屋里飘着“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已经飘到了二百三了,床上的人还是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是她不想睡,实在是身上热的难以入睡。 也不知怎的,自踏进这寺门,她便有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明明已经入了秋,偏偏被折腾难以入眠。 以安索性直接掀开了被子,踢踢踏踏的穿上了鞋子,又饮了大半杯的凉茶,才又躺了回去。 可能万佛寺这破地方真的和她有冲,不然怎会一到了这山上,锁骨处的莲花就隐隐作痛呢。 平日里,这玩意儿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一样,以安也早就将这朵花抛在了脑后。 但这不年不节的,破天荒来这么一遭热乎乎的疼,便让她也不得不分了心神。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以安褪下寝衣,白玉葱葱的手指在粉红的莲蕊上蹭过,眼里若有所思。 实在也没什么头绪,便舒了口气继续躺下数鸭子。 好过,终于入了梦。 …… 山里宁静,连日头都衬的更柔和了,清晨的霞光袅袅的赶来开场,空气中都弥漫着好闻的干净味道。 以安懒懒的睁开眼睛,便听着院子里已经有了忙碌的脚步声。 很轻,却有序。 方家的规矩也在一点一点的进步着。 昨晚睡的晚,恍恍惚惚的也记不得是数了多少只鸭子。 这不,镜中人的眼底下青黑一片,看的身后的如眉眼皮一跳一跳的。 “姑娘可是换了地方睡不习惯?瞧着神色不大好,恰好早上煮了些鸡蛋,等会儿剥给您滚一滚,消消这印子。” 以安抬了抬厚重的眼皮,轻轻的嗯了一声。 如眉手上功夫麻利,将那乌黑盘起,又找了套藕荷色的衣裙给以安换上。 如此这般,也是一位温温柔柔的小娘子模样了。 如眉左右看了看,待没有别的问题,才将手里的梳子放了回去。 以安瞧着此番,唇边升了一抹笑,“让你出去跑消息是难为了,合该给你来个脂粉铺子才好,保不齐就成了金陵第一妆。” “奴婢可不行……”如眉边摆手边道,“那些内宅夫人姑娘们的心思奴婢可应付不来,瞧着个顶个的慈眉善目,弯弯绕绕的让人心累。” 以安抬手将鬓角的碎发往后藏了藏,道:“那真是可惜了你这一番好审美。” 如眉笑笑,不再多说。轻手轻脚的跟着以安身后出了内室。 早膳很简单,清粥小菜。 毕竟在寺庙,不能太过奢侈。 张氏心疼孩子们坐车劳累,一早便让人传话不必过去太早,所以,以安也就慢悠悠的用着,不多不少,两大碗白粥。 看得如眉一愣一愣的:莫不是姑娘昨晚去打仗了! 以安可没想这么多。 昨天山道上热闹的紧,今日必定是好戏连台,她不吃饱点,如何能有气力看热闹。 第三百一十六章 贵人来 山里的秋很美。 不同于北方那短暂后便入了萧瑟的急迫,金陵的秋天更多了些漫山遍野映青黄的悠然。 莫说寺庙的和尚多长寿,这样好的环境,谁的心情又不舒畅呢? 解签盛会在即,无论是世家显贵,还是平头百姓,一窝蜂的挤着上山,也让整座山头多了些热闹的烟火人气。 更别说昨日那山路一闹,早就一阵风的传遍了各院的耳朵里。 主寺殿院早有好事者占了位置,都想着蹭一蹭好运气,也听听好八卦。 以往便有人家在这儿定了儿女亲事的例子,如今各家的夫人们也是你来我往的试探着,在她们看来,儿女是头等的大事,有好人家那是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方家也不例外。 可儿女不给张氏摩拳擦掌的机会,讨债的大儿子、愚钝的二儿子、精怪的小儿子,她可不要提前头疼,再有小女儿... 张氏忙打住想法:女儿还小,再留几年,不急,不急。 ...... 因着盛会在即,寺内的僧众将殿前广场上都围绕着摆上了坐席,也是方便民众聆听佛音,领会佛法。 方家的位置不算靠前,但视角还不错,恰好能够看见佛台上的僧众。 以安和哥哥们跪坐在张氏身后,不经意的抬头扫了扫。 人倒是都齐了。 杨王李顾,几个金陵老土着打头阵。 以安将目光在杨家身上顿了顿,里头多了三两分的好奇。 王家行事向来有章法的嚣张,金陵百姓常常“知王不知杨”,李通判是打铁自身硬,顾家也算是破船还有三千钉。 唯独杨家,金陵闹闹嚷嚷的日子里常常不见杨家的痕迹。 但却能稳坐城主的位置。 以安想着,便将目光向后移了移,是贺孙两家,在后头左右护法的位置。 嗯,今天贺老夫人没来。 众人难免有些失望:说好的热闹呢?昨天盛气凌人的老太太放哪里去了。 但老太太没来,没关系。 还有俏郎君。 不知是谁嚷了一句:“看那里!” 众人便齐刷刷的转过了头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了然大师和他身边的三位......贵公子。 以安也跟着望过去:三皇子,六皇子,还有...宁沧。 三皇子宁润一袭青竹,端的是温文尔雅,便是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也让人感到三两分的如沐春风。 人如其名,温润如玉。 众人不禁更生气了:那贺老太太怎么能如此辱骂三皇子呢? 再说六皇子宁澈,白衣飘飘,如一株笔挺的小苍松,满身的书香气都要溢出来了,跟在三皇子身后,风姿绰约。 眼神再向后,众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是谁? 谁欠他钱了? 以安垂下眼眸:自然是脸上写着生人勿近的七皇子喽。 若只论相貌,七皇子佼佼,但实在是太臭脸了,万不如三皇子和六皇子来的平易近人。 众人的目光太过热辣,宁润以扇掩面,低声感叹着:“都说金陵好,今日一见方知不虚,民众如此热情啊!” 打头阵的了然大师却面无表情,只心下腹诽:这是热情吗?什么眼神? 这明明是眼内含刀! 你们几个皇子来干啥的,大刀阔斧来踢场子来了,人家还能热情吗?三皇子你是不是缺心眼。 第三百一十七章 救命 了然大师是谁? 那就是万佛寺的金字招牌。 就凭那解签未逢败绩的履历来讲,都是金陵达官显贵要供起来的人物。 可大师自然不会接受任何一家的供奉,平日里不是在闭关,就是在研读佛法,简直是得道高僧中的得道高僧。 现在,你的高僧突然出现。 自然是有事求事,有人求人喽! 众人的目光热切,恨不能扎在了然的身上出现十个八个洞的架势。 了然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抬手往下压了压,随后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众人一瞬间安静了。 以安默默的竖起了大拇指:神棍好本事啊! 不过转念又一想,这皇帝老儿能允许在国内出现这样一位高僧,还不放自己眼皮子底下,也是好气度。 了然自当不知道以安心里的弯弯绕绕,高僧模样维持住,颔首,微笑。 这时,从了然身后走出来一位瘦高和尚,但声如洪钟: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故解签大会定在五日后,届时寺内将有十八名高僧进行现场解签。” “那缘签呢?谁来解?”有人着急问道。 瘦高和尚慈祥的笑了笑,“施主别急,贫僧还未说完。” 那人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闭上了嘴巴。 瘦高和尚便继续道:“主殿内的签筒内放签一百零八支,三日内诸位可随时过来求取,但每人只能够求取一支签。 三日后在解签大会上,我们将告知诸位施主缘签的择定方式,有缘人到后院了然大师禅房处进行解签。其余人则可自行选择十八位中任意一位进行解签。” 话音没等落下,便从人后想起了一声凄厉的叫喊。 “大师,求大师救命啊!” 以安眼神亮了亮,闻声回头:来了,热闹来了。 众人更是自觉的让开一条道,唰唰唰,那叫一个快。 便见一个衣着十分干净得体的婆子泪眼婆娑的往前冲。 一路畅通无阻。 “大师救命啊!我家老夫人中毒了呀!”那婆子声嘶力竭的哭喊。 中毒?! 众人不自觉的竖起了耳朵。 瘦高和善往前迈了几步,“施主别急,慢慢说。”随后招了招手,接过小和尚递过来的玉盒,“这是寺内备下的解毒丸,您家老夫人在哪座宅院,人命关天,先吃了解毒丸再说。” 和尚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魔力,嬷嬷的焦急情绪慢慢缓了缓,稳了稳心神后,便道:“大师,奴婢在贺家老夫人身边伺候,正在后山的庆友院。” “好。”瘦高和尚忙回头吩咐,“快去。” 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哐哐哐的磕头,“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没几下,地上便印出了血迹。 如此忠仆,在场众人的心里也不免多了两份赞叹,想那贺老夫人泼皮一样的性子,更是觉得难得。 瘦高和尚忙上前搀扶,但那嬷嬷像是膝盖生了根一样,扎在了殿前广场上就是不起来。 了然大师见状,叹了口气,缓步走上前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中毒了 “施主,先起来吧!” 了然大师没甚起伏的语调中,却似乎有者不容拒绝的态度。 嬷嬷一个愣神,便被人搀扶了起来,一张老脸上混合着血泪,看起来颇为可怜。 可一双眼却盯着了然,恳切的道:“求大师作主。” 了然闻言轻叹了口气,“此事发生在寺内,我等必定仔细彻查,为今第一要紧事是让贺老夫人脱险。庆友院里此处不远,让贫僧确认下贺老夫人的安危,可好?” “对对对,我家老夫人还昏迷呢!”提到老夫人,那嬷嬷又开始慌张了。 “可怜忠仆啊!”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想来也是如此。 贺家嬷嬷来此处求救是冒了风险的,难不成贺家的主子是死了不成? 偏要一个老嬷嬷来大殿前吵闹,且不论那老太太是否真中了毒,此举都是下了主家的脸面。 众人不紧不慢、不远不近的跟在了然和嬷嬷的身后。 想来大家的想法很一致。 去看看贺家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以安挽着张氏,慢悠悠的走着,侧过脸来往右边扫了扫,恰好看见了一人在往后面躲。 这人似乎惊醒的很,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便像条泥鳅一样直接往人多的地方蹿,只露出了半片衣角以及...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以安收回了眼神,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到底哪里见过。 ...... 庆友院。 十八罗汉院的第十八院。 大开大合、四平八稳的院落,院内古石假山林立,却苍松翠绿少见,一眼望过去便是能看到底。 贺家的众人都堆在院子里,看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过来,忙进屋子里去喊人。 嬷嬷带着了然,脚步不停的便要往屋子里进,而院子里的众人,竟连个来拦着的都没有。 以安见状,对于贺家的底有了解了一分。 如此不规矩的人家,短短一年的时间,便能够在金陵耀武扬威,想来真是崔家好本事。 嬷嬷没等进屋,贺家的家主便走了出来,身旁跟着的是刚才那位来送药的小僧人。 小僧人的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的红。 贺家家主倒是神色自然,庄重的给小僧人行了礼:“多谢师傅,家母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师傅见谅。” “阿弥陀佛。” 小僧行礼后,便老老实实的站回到了瘦高和尚身边。 贺家家主像是才看见众人一样,脸色歉意乍现:“实在是不好意思,家母急病发作,叨扰了各位,更是麻烦了寺内师傅,贺进先向各位赔礼了。” 说罢,深深的鞠了一躬。 瘦高和尚的眉头皱了皱,“施主,贺老夫人现在怎么样?” “是的,家母无碍了。”贺进点头道。 嬷嬷向前一步,“老爷,这是了然大师,奴婢请了过来查看老夫人中毒一事。” “胡闹!”贺进斥责道:“中什么毒?没的在这胡说,老夫人不过是感了风寒,现下喝了药睡了,哪里来的什么毒!” “老夫人她......” “闭嘴。” 第三百一十九章 拦门 寂静。 场面一度十分寂静。 贺进过分故意的演技更是拙劣异常,像是把欲盖弥彰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有猫腻么? 有。 可却也让人一时之间难办了。 那嬷嬷却似看不出眼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爷,让大师们进去看看吧!老夫人,真的是中毒啊!” 贺进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却还是死死的抵在那里,半步也不动弹。 众人的神色便有些异样。 “这是亲儿子么?在这拦着算怎么回事?”一位夫人小声的嘀咕着。 “谁知道呢,怕不是自家人下的毒吧。”有人幸灾乐祸的道。 “难说,这老太太的做派可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这家还盼着人两眼一闭早登极乐呢。” “要么亲儿子在这拦着门算怎么回事,肯定有猫腻。” 众人嘈嘈杂杂的声音钻的脑袋疼。 但贺进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只攥紧了两侧的袖子,任凭众人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 似乎从女儿进宫后,他再没有经历过这种被人扒皮一样的嘲弄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忘头顶上冲。 可... 贺进深吸了口气,冲着了然大师的方向鞠了一躬,“大师,不是小人拦着,实在是...唉。” 贺进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家母生来好颜面,如今病重,形容无状。今晨清醒了两息便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探望,只觉命不久矣,不想旁人看见自己如此模样。” 众人听闻,下意识的跟着点了头。 尤其是在金陵城住着的人,都知道贺家老太太是个爱面子的性子。 许是过往的生活不大体面,贺家在有了些许地位后,十分看重“规矩”。 再加上贺进言语诚恳,旁人也就信了三分。 但也有人质疑道:“老夫人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今天就不行了吗?” 王嬷嬷跟着附和,“是啊,老爷,老夫人一夜之间出了事,定是中毒啊!” 话又引了回来。 贺进的神色阴沉了下去,看向王嬷嬷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这位老嬷嬷跟着母亲多年,昨日受了惊吓,加上又赶上母亲突然病重,一时之间言语混乱,还请大师勿怪。” 言语混乱的王嬷嬷:…… 她还要再开口,但在贺进的目光下,渐渐弱了声音。 怀疑的声音还没有停,但众人又不能推开人家说:你快让开,你老娘没病,就是中毒了,快让我们进去看看。 这可是亲生儿子。 红口白牙的说自家母亲是生了病。 难不成要去听信一个老嬷嬷的不成? 不过…… 跟着进来的瘦高和尚转过头来,耷拉的皱纹里都是严肃,看向送药小僧人。 “戒律,贺老施主可好?” 戒律抬起头,有些欲言又止,快速的扫了眼贺进的位置,又看了看人群中的了然。 “师父,小僧进去的时候,贺老施主已然入睡,所以,并未服用寺内的解毒丸。” 哦。 瘦高和尚眼神中多了两分思量,而后合十躬身,退回在了了然身后。 了然自始自终安静的站在那儿,这会儿才开了口,看向贺进,“施主,告辞。” 极为利落。 让众人措手不及。 但了然神色坦然,他是主持,又不是救死扶伤的医师,没有强按着要给人看病的道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也得看人家让不让你救。 了然浩浩荡荡的走的干脆,留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热闹没有了,还呆着做什么。 贺进松了口气。 人群中有人也松了口气。 “等一下!” 第三百二十一章 没完没了 贺进被带走了。 侍卫将赶来看热闹的诸人都‘请’走了,任凭众人伸长了脖子也无济于事。 一条人命。 一句救命。 就像看戏正到精彩处被突然掐住了脖子,万千只小兔子在呐喊:凭什么不能告诉我们? 但秘密就是要说给少数人听。 三皇子的静坐院离的最近。 呼啦啦的一群人就来了这儿。 几位皇子端坐在堂中,哦,还有被请过来的了然大师。 贺进还是在跪着,只不过现在他跪的心安理得,甚至还有点清庆幸。 宁润慢悠悠的品着茶,叹道:“金陵物华天宝,便是这茶饮也别有一番滋味!。” 了然心里‘呵’了一声,但脸上依旧谦虚,“三皇子谬赞了。” 宁润也不说别的,放下茶盏,便将眼神落在了贺进的身上。 贺进激灵了一下。 “你说,让我救命?本皇子,不是很懂贺老爷的意思。”宁润声音低沉,语气中有恰到好处的疑问。 贺进抬起头,神色看似慌张中却透着激动,“还请三皇子恕罪。” 宁润笑了一声,“你,何罪之有啊?”说着看了看屋内其他人,“老六、老七,你们也说说,他贺进有罪吗?” 宁澈也看着贺进,眼里似笑非笑,“弟弟不知。” 而宁沧连眼皮也没有抬,“他说让三哥恕罪。” “呵呵。” 宁润看了眼宁沧,心里骂了句:愣头青。 宁沧倒是皮糙肉厚的浑若未觉,本来嘛,人家向你求饶,你带着旁人作甚? 宁润收回眼神,“说说吧。” 贺进顶着众人的目光,咽了咽口水,“是...崔家让家母有意冲撞了您。” 崔家? 有意? 一句话,让屋里的几人都变了眼神。宁澈刚要开口,但看着坐在那当石头的老七,便稳稳的又坐了回去。 宁润盯着贺进瞧,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像是怕众人不信,贺进跪行上前,指着天地,“三皇子,草民若有一句妄言,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一共就说了一句。”宁润淡淡的道。 贺进闻言,便顺着话音望过去,“三皇子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厢房里查看,在书桌下的暗格里,正是崔知章的信。” 宁润:“崔知章?” 贺进点头,“信中正崔家主的字迹。” 宁润转过头:“去看看。” “是。” 侍卫应声而去。 贺进一颗心落了肚子里。 但宁润就迷糊了,崔家?这不是闹呢吗? 让一个老太太冲撞他,然后再要了老太太的命,给他扣一个仗势欺人的帽子?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崔家怎么会做这种脑子抽风的事情。 但…… 宁润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万一崔家就是抽风了呢? …… 侍卫风风火火的出了门,直奔贺家的院落。 让原本看热闹的人们稀稀拉拉的氛围顿时火热了起来。 “看样子是有眉目了,贺家这回是要完了。” “那可说不定!” “这还有什么疑问么?惹上了皇子哎,这不就是在找死么。” 似乎有道理。 以安跟着二哥隐在人群里听热闹,她也好奇,贺家到底会不会“死”。 第三百二十二章 再见崔环 崔家现任家主,崔知章。 一手字铁画银钩,遒劲有力,是学子儒生拜求不得的名品。 贺进没有说谎。 他的书桌下的确有个暗格,里面又的确有一封信,信上环环相扣,字字皆是指使贺家如何针对三皇子。 贺进在信中也试探的问过原因,但崔知章并没有正面回答,只吩咐他按照信中要求照办。 宁润的脸色有点黑。 他一个老老实实,舞文弄墨的皇子,有哪里得罪过崔家吗? 宁澈也扫了一遍信中的内容,随后将信递给了宁沧,然后兄弟俩齐刷刷的看向三皇子。 “你俩什么眼神?”宁润没好气的道。 宁澈甩了甩扇子,语气带笑,“三哥,弟弟就是好奇,按说崔家也不至于不远千里的搞出这个动静,咱们又没有招惹他,这信莫不是有人仿造的吧。” 贺进一脑袋砸了下去:“草民不敢欺瞒,此信的的确确是崔家人所送。更何况,借草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污蔑崔家啊!” 宁沧笑了笑:“那你就敢冲撞皇子?” 贺进一噎,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而宁润和宁澈却不约而同的黑了脸,一个小小的贺进不敢得罪崔家,却敢对着皇子冲撞,这说明什么? 崔家...好大的气派! 宁润倒是先一步缓和了情绪,继续面带微笑,问道:“贺进,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贺进心里一咯噔,便马上嗑了下去。 “草民不敢隐瞒,家母的身体一直康健的很,极少病痛。昨晚也特意叮嘱,原本计划今天一早便来此赔罪。 但一早下人来报,母亲突然不能言语,草民…...以为是警告,便回绝了寺中师傅的问诊,所以……致家母毒发身亡,是草民,是草民的懦弱害了家母啊!” 话到最后,泣不成声。 但听起来,却情有可原。 句句没有崔家,但字字所指崔家。 宁澈闻言往后一靠,却嗤笑了一声,面露嘲讽,“贺进,你往日里也是如此孝顺模样么?” 贺进的哭声顿了顿,然后…… 继续哭。 宁澈却没功夫听他在这里嚎丧,挥了挥手自有侍卫让贺进按下暂停键。 他可不是什么白纸皇子。 贺家是什么样他这几年可见识过,眼下贺进的话,只能说半真半假。 三皇子宁润冷眼瞧了瞧自己这位六弟的做派,心下也有了谱,目光转而看向贺进。 “在此之前,你可曾与崔家主有过书信往来?” 贺进一怔便摇了头,“没有。” 宁润抖了抖手里的信件,“既然没有,你如何能确定这是崔家家主的字迹呢?” “三皇子!” 贺进有些着急,道:“草民虽没有与崔家家主通过信,但崔家主的书法字帖却也有所得见,与这信上的,一般无二啊!” 宁润:“那你又怎么确定这不是别人仿的呢?还是说,贺家主你就是如此莽撞之人,仅凭一封信便敢去冲撞一位皇子?” 说着,便将信甩了出去。 宁润很气愤。 这样明显的算计,实在浅显不过,可却当真把他这位皇子圈了进去。 世人多愚昧。 贺家老太太这一死,哪怕他一点儿过错没有,这流言也能有一半儿的风吹到他身上。 真是难为这幕后之人,这样的好心思。 他低垂着眼睛,实打实的生气。 贺进也是哆嗦了起来。 宁澈抬了抬眼睛,面露嘲讽,看着低头不语的三哥,便给了侍卫一个眼神。 “啊……” 贺进挨踢了,哆哆嗦嗦地抬头,“三皇子,草民有罪。”随后从怀里掏出一物,又哆哆嗦嗦的递了出去。 宁润看过去。 一块墨玉。 这下别说宁润,另外两个宁也坐直了身子。 崔家规矩重,嫡支所出授墨玉,并刻名字于玉上,以示主脉身份的象征。 玉上,清晰的刻着“环”字。 第三百二十三章 报官 崔环,崔家嫡长女。 宁润的脑子愣了一瞬,随后道:“她被退婚刺激出毛病了。” 话音未落便憋了回去,赐婚退婚是皇上定的,他这样说出口有非议圣命之嫌。 宁沧宁澈兄弟俩也没有去纠错,主要是他俩也以为崔环是脑子出问题了,这样的贴身证身之物,怎么能就送出来呢。 也难怪三皇子憋闷。 换成谁莫名其妙惹了一条泼皮老太太的人命官司在身上,都不会轻松的。 宁澈倒是悠悠的开了口,提醒道:“三哥,还是再查一查吧,崔家大姑娘,不至于这么愚蠢。” 这样证明身份的‘铁证’,脑子被门挤过才会出这样的昏招。 宁沧看了眼宁润,“写信问问崔家,不就知道了吗?” “你是不是傻?”宁澈看过去,“崔家怎么会承认?” “管他呢!”宁沧往后一靠,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宁润倒是沉思了起来,他这个七弟虽有时莽撞,但这提议却也不算毫无用处。 直接去问,也就是把难题丢给了崔家。 无论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是谁,崔家都脱不了干系。 若是能让崔家动动筋骨,那也算是意外之喜。 宁澈也是想到此,脸色倒是黑了两分,侧过脸看着身旁的七皇子,目光中带着丝不可察的怀疑。 而被注视的当事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 宁澈只能把这个人先放在一旁,毕竟顶着煞星的名声,想来短时间内在父皇心中的印象也好不了。 而自始自终在屋里做背景板的了然大师,却微微的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被宁三皇子捏在手里的玉,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时,宁沧挑了挑眉,道:“刚才那贺进说了一通也没说明白他娘是怎么中了这个毒。”说着看向了然,“大师,你这佛寺里不安全啊!” “阿弥陀佛。” 了然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万佛寺出了这等事,也是我等失职,还请皇子恕罪。” 宁澈瞪了宁沧一眼,“大师哪里话,有心人的恶意是挡不住的。更何况近日寺内也是鱼龙混杂,想必那歹人就是想要趁机作乱,却平白让佛寺受了牵连。” “可还是死人了。”宁沧继续多嘴。 宁澈:“死人有官府查!” “好主意啊!”宁润接过话头,面露赞许的看着自家弟弟,主要是六弟。 宁澈这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出啥主意了吗?! 宁润却是正经了表情,道:“六弟说的有道理。这件事也不能凭贺进的一面之词就给崔家定了罪,咱们去信是其一。但毕竟人命关天...” 说着又看了眼在地上跪着的贺进,话音一转,“所以,自有官府查案定论。崔家毕竟是只是崔家。” 又不是他皇帝老爹,怕什么? 就是要报官,就是要闹的人尽皆知。 哪怕你崔家是愿望的,是被人陷害的,也要拉着你出来溜溜。 宁沧看着三皇子温润的面庞,心下紧了紧,想来便是看起来再与世无争的皇子也是皇子,谁又能没有野心呢! 金陵局面难开,世家抱团严重,就算他们三个持着尚方宝剑却也可能挑不出一根线头。 贺家…… 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新贵,对于世家大族确实放不进眼里。 但妙就妙在,贺家是崔家的马前卒。 这也是尽管贺家猖狂,金陵各族却没有太过难为的缘故。 眼下,贺家死了人。 还是一位老封君。 只要进了衙门,这人命就盖不住。 到时候,无论谁被推出来当替罪羊,这根线头也就能挑出来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接手审案 宁润的办事效率很快。 一封信快马加鞭的送去了崔家,信中详尽的描写了贺家事,更是将那些信件附了几封进去。 至于崔家收到信后是如何折腾,如何诡辩,他一律不管。 送完信后,侍卫带着贺家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震天动地的、去敲了官府门前的堂鼓,告贺家老太太万佛寺被毒杀。 而宁润自己,则自自在在的拘着两个弟弟陪他下棋。 大哥二哥没来,他这个猴子也能称大王。 宁澈慢悠悠的落下一子,状似无奈的道:“三哥,贺家就是崔家的刀,再不济还有个女儿在宫里,咱们这么做,可是得罪人在明面上啊。” 六皇子的想法很简单,贺家老太太中毒而亡,有贺进出面指摘崔家,寺内人多嘴杂,甭管崔家有几张嘴,真真假假,总归是能扒下来一层皮。 可现在宁润将贺进关了起来,派人去官衙保安,可想而知,官堂之上,贺进有几十个胆子也不敢往崔家身上放,那时候再想要攀扯出崔家就难了。 况且,人命关天,百姓恐怕更关心贺老太太的命案。 谁还会在意什么冲撞这件事在其中的作用呢。 宁润落了棋子,又拿了起来,反反复复终于挑了个好地方,随后开了口,“六弟,金陵世家林立,咱们几个来这这么久,可有哪家递了帖子来?” 宁澈不语。 宁润继续道:“人家没有把皇权放眼里,更何况是博陵崔家。眼下咱们见了行迹恶劣的人命案,替死者家属去伸冤,如此光明磊落,何来得罪人之说呢?” “可……” 宁润摆摆手,“六弟,你就安心下棋,贺家的事,会有人给出满意的答卷的。” … 贺老太太在万佛寺院子,连同贺家在城内的宅院都被衙差围了起来。 贺家老太太被人毒死了! 一天之内,传遍大街小巷。 让金陵的百姓好不恐慌,总觉得是不是这地方今年犯了太岁,怎么净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先是女学,再是世家。 别不是下把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万佛寺内倒是一片安静。 能在寺内住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而谁家里,没有几个说不清的人命呢! 这贺家唯一的不同,也就是死的是个主子。 “大人,您还是回去坐阵的好,杨城主病了呀!”幕僚在轻声的规劝着。 而被劝的对象,正是王副城主。 有人去官衙报了案,可杨城主和王副城主都带着家眷在万佛寺等解签大会呢。 杨城主年岁大,一激动就病倒了,还是那种只能躺在床上不能行走的病。 等王平反应过来,也不能用生病这一招了。 这不,幕僚好说好商量劝着他回去呢么。 但王平是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啊。 这明摆着是个坑。 幕僚看王平不为所动的模样,又劝道:“大人,贺老太太是中毒而死,这是太医查出来的。可这毒从哪里来,是什么毒,咱们可不知道。要是您不回去主持大局,再让旁人将王家绕了进去,咱们可真说不清了。” 王平闻言,神色有些松动。 幕僚再接再厉,“大人,您想想看,谁有这个心思想让贺家在这个时候栽跟头呢?” 您想想贺家背后是谁? 王平品着幕僚的话,好一会儿,‘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备车,我们回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 有口难开 贺家主宅众人心惶惶。 听闻老太太死了。 家主被带走了。 只剩下他们这一群老弱妇孺,被人高马大的衙差们围着大门,没病也吓出病了。 将这一群人带回衙门,转眼间,空荡荡的衙门就人挤人了起来。 王嬷嬷,也就是那日去寺院前喊救命的婆子,也被关在了屋子里。 贺家其他人记着这嬷嬷是极力要大夫问诊的,便都有些怨愤,认为要不是她去前院吵闹一通,也不会将皇子们引来。贺家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所以,王嬷嬷已经整整两日水米未进了。 眼下,王嬷嬷趴在地上的稻草堆上,除了面色有些青灰,整个人看起来倒还算正常,只是眼里却满是担忧。 以安一身夜行黑衣躲在窗外,透过细小的洞口仔细的观察着,身侧还跟着一位不请自来的人。 俩人默契的都没有出声。 片刻后,以安看够了老嬷嬷,便准备回去睡觉。 “你跟着我做什么?”以安出了院子后,盯着边上的人问道。 宁沧笑了笑,“王嬷嬷值得怀疑,而现在夜深了,我送你一程,省的你遇见坏人。” 以安吃惊的看过去,但也许是月光浓郁的原因,宁沧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的温和正经,然后,她就移开了目光。 “你也怀疑王嬷嬷?” 嗯,还是聊正事的好。 宁沧眼里的笑容更深了,“这婆子太厉害了,由不得人不怀疑。” 以安深以为然的点头。 贺家在金陵原本就是末尾,靠着贺雅攀上崔家才算是混上个新贵的名头。 而贺老太太原本是猎户出身,丈夫早亡,留下孤儿寡母的,也就养成了泼辣的做派。 后来贺进中了秀才,便捐了官,一步一步算是在金陵安置下了。 王嬷嬷是在贺进半发达后被买进的贺家。 她对贺老太太,没有那么忠心。 更何况,一个普通的嬷嬷,哪有本事在万佛寺横冲直撞,竟然真冲去了了然大师身前。 真当寺中僧众都是弱鸡么? “那你准备怎么办?”以安问道。 宁沧摇摇头,“贺家与我无关。” 以安看着他,眼里似乎在说:那你来干嘛? 宁沧低着头,微垂的眼眸内映着眼前人,他想说,其实他来金陵就是看看她。 告诉她,那些追杀你的人都被他解决了,让她不用害怕。 告诉她,顾家不是个好地方,让她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告诉她,他还是想求娶眼前人。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只是好奇。” “哦。” 夜色潇潇,树上的锦四很想敲开自家主子的脑壳问问。 脸上长嘴是干什么用的? 表白啊! 把方姑娘忽悠住啊! 不远千里干什么来了?是要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和方姑娘站那发呆吗? 似乎感受到了锦四的怨念,宁沧看着方以安,认真道:“你也许猜到了方家有秘密,但我要提醒你,你的父兄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一些。” 以安沉默了。 是。 她又不笨,或者说,17号一直很聪明。 方家一点都不像是普通的商贾人家,父亲母亲对于盛京的格外重视,还有大哥偶尔流露出来的情绪,都在告诉她一点。 方家有秘密。 似乎,有关皇室。 有关大长公主。 第三百二十六章 月下 万梅宴…… 或许也是鸿门宴。 以安看着矗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宁沧,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睛里盛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她还是不明白眼前的少年人为何执着在她身上,为貌?为财? “宁沧。”以安眨了下眼,掩下情绪,淡淡的道:“你对我的不同,是因为方家吗?” “自然不是。” 宁沧回答的干脆利落,似乎早就准备好要回答一样。 他嘴角的笑容也顺着扩大了些,一点都没有被质问的懊恼。 “方以安,是我认识你在前。” 先有你,再有方家,对我来讲,一万个方家也不抵你。 他可不是什么横冲直撞的少年郎,自觉得眼前的姑娘特别开始,便多了些关注。 总是觉得她与旁人不同,虽然看起来是恬静大方,可眼底却藏着平静的冷。 他不明白,明明方家疼爱女儿是出了名的,为何对方会是这般模样。 就是这一分好奇,成了如今的五分在意。 以安垂眸。 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个少年,明明十足冰冷的模样,情绪却万分热烈。 万佛寺很大,俩人走了快半刻钟才回到了方家住的院子。 以安在进门前问了句,“听说明日王副城主要亲审此案,你要插手吗?” 宁沧摇摇头,“王平是聪明人,三皇子亲自派人报的案,他不会糊弄了事的。” “这位副城主看起来可不是一位大公无私的人。”以安淡淡的道。 宁沧眼底透着欣赏,他知道以安说的是江家。 江王两家有了姻亲,尽管那对小夫妻的感情并不好,但两姓之好,江家在众人眼里已然是王家阵营的人了。 此时能不能扯出江家,如何扯出江家,王家是说了不算的。 宁沧便道:“江家家主是个疼爱儿女的人,江绫在王家并不好过,这一次他出了头,也是他的底线了,毕竟他还有个儿子。” 以安明白这个道理。 江家已经按照吩咐完成了任务,若王家要卸磨杀驴,那江家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以安想了想,又问道:“以你所见,王嬷嬷会是崔家的人吗?” “不会。” 宁沧答的很痛快。 见以安面露不解,便道:“崔家庞大,等闲世家向来也不放在眼里。别说贺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就是王杨江家,在崔知章的眼里都不会留痕迹。” 宁沧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继续道:“可能是贺雅进宫之事让背后之人有了怀疑,所以,便有了王嬷嬷这颗棋。” 以安:“此王嬷嬷非彼王嬷嬷?” “正是。” 宁沧:“宅院里的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虽说有些地位,但归根到底也是仆人。这位王嬷嬷不像。” 卖身为奴的人,尤其是老仆,在面对上位者时,腰很难直的起来。这是经年累月练下来的模样,很难更改。 以安便想起了那日王嬷嬷在殿前为主求命的模样,很像一个忠仆,但眼神很硬。 “方家没有老嬷嬷,你不了解这个也正常。”宁沧以为以安的沉默是在懊恼,便解释道。 以安倒不在意,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金陵对你很重要?” 这个问题…… 宁沧看着以安,就见对面的小姑娘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下意识的,他便点了头。 “下回见。” 以安知道了答案,转身就进了院子。 门外的人似乎依稀能听见脚步声的轻快,便好笑的摇了摇头。 “真是最后一个问题啊!” 他还准备仔仔细细、清清楚楚的讲解一番呢。 宁沧杵在门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转过身往回走。 第三百二十七章 升堂 夜深。 黑色的指环又被以安拿出来观赏了,指腹轻轻的摩挲着指环的边缘,一下比一下来的更慢。 世人皆知,七皇子宁沧,天煞孤星。 一个从小就被送往苦寒之地静修的皇子。 可她看见的却是,这位皇子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中心有传递信息的羊肉汤馆子, 在三教九流的南城有布满暗卫的宅子,甚至,万佛寺的了然大师也与他相熟…… 这可不是一位爹不疼娘不在的皇子能办到的事情。 种种只能表明,宁沧不简单。 今日这人给了答案,她信却也不全信。 总归她方以安还是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不过,也不急,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 不过,今晚也算是能睡个踏实觉了,明日便是贺家案子的开审之日,她好奇,这件事走向到底会顺了谁的意。 …… 金陵富庶而安逸,往来皆是儒生行雅事,似乎有八百年那么长都没有发生过谋杀案了。 导致官衙的人在接到报案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在问:要怎么做? 整个衙门都热闹了起来。 王平坐在堂上,看着下头黑漆漆的人群,“啪”的一声,惊堂木响。 “威!武!” 百姓顿时肃穆。 王平清了清嗓子,“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太医院,李安。”李太医拱了拱手,道。 贺进不见了,是真不见还是假不见,王平心里倒是一清二楚。 而贺家其他人懵懂,贺老太太的死他们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王平也怕一问三不知的人来了闹出乱子,便由李安这个诊出贺老太太中毒的太医拎出来陈状。 围观的百姓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个个睁大了眼睛,想着太医都到了,端的是看热闹的心态。 王平看着堂下的李太医,直接问道:“贺家老夫人乃中毒而亡,李太医,可有此事?” “不错。”李太医点头。 王平的眼神看向一侧,仵作便又站了出来,转过身对李太医拱手施礼。 “李太医,小人仔细检验过死者施舍尸身,死者瞳孔扩大,面呈青紫色,且身上有明显的红色瘢痕,这些皆是心悸而亡的特征。” 另有一差衙也站了出来,道:“小的也询问过贺老夫人近身伺候的下人及府里的大夫,死者一个月前便时常手脚冰冷、胸痛胸闷、呼吸困难的毛病。” 说完,仵作和衙差看向李太医,一同面露不解与疑惑。 什么玩意? 李太医心底骂了句。 你们学艺不精,看我做屁?! 似乎是李太医的目光太过鄙视,仵作向前迈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请李太医解惑。” 李太医从鼻子中哼了一声,才道:“心悸症,大多突发而恶性,且多被归纳为心处疾病。” 说罢话音一转,“但若故意性引导的呼吸不通畅,也容易完全类似于心悸之症。” “故意性?”王平抓住了重点。 李太医点点头,转头看向仵作,“既已验尸,可曾发现死者腹下三寸位置有一暗红色的斑点?” “这……”仵作有些迟疑。 王平瞧着还有什么不懂,“王仵作,李太医说的斑点你可查验到?” 王仵作低下了头,他确实没有查到。 这要是一般的死者还好,毕竟是位有头脸的老妇人,家属吵闹不让沾污尸身,他……便也匆匆马虎了些。 “还不快去!”王平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震的仵作一溜烟的跑了。 堂下安静了。 王平看着李太医微翘的嘴角,顿时觉得胸口有些气闷了。 他是不是心悸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搜毒 王仵作回来了。 脸上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的惊喜诧异,但在对上王平的目光时,瞬间变成了丧眉耷眼。 王平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瞪了一眼,才问道:“如何?死者身上可有李太医说的痕迹?” 仵作点了点头,躬身道:“回大人,死者身上,的确有此痕迹。” “哦?” 王平闻言又看向李太医,道:“这暗红色痕迹可有什么说法?” “那是毒素的汇集处。” 李太医声音淡淡的,却吓得仵作一抖,忙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刚才他还用手指触碰了的! 李太医瞥了他一眼,心道这苍蝇胆子当什么仵作! 转而继续科普:“死者应在生前常闻毒香,以致一呼一吸间那毒素融入了自己的身体中。 如老夫诊断无误的话,此毒香内应该还有青娘虫、白附子和砒石粉。” 这三样,可都是毒物。 王平的脸色沉了沉,吩咐道:“仔细搜查贺家老夫人的宅院内,所有异常物件,一律带回来。” 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有拦路的人,也一并带回来。” “是。” 衙差齐声高喊,随后哗啦啦的动了一片。 李太医见状忙上前一步,“慢着!”,转而看向王平。 “大人,死者中此毒应该月余左右,且从呼吸处进入人体的,必定要时常所见所闻才行,所以……” 王平颔首,“另有一队去万佛寺,将里面关着的贺家老少全都带过来。” “是。” 王平吸了口气,压下了心底的疑虑,眼神有意无意的落在李太医身上。 太医院也学习破案审案的本领了么? 但李太医可不管王平在想什么。 他这次,就是来推动剧情发展的。 …… 万佛寺。 衙差们脚程快,更是三下五除二的将寺内与贺家有关的人和物拿了个干净。 什么叫异常物件? 他们可是觉得都异常,都拿走! 万一把哪个遗漏了,又恰好是个重要证据,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以安还是跟着哥哥们混在人群中看热闹。 以达将弟妹护在身后,眼睛扫着看着衙差们的动作,疑惑的道:“这样大的动静,是来搬家的吗?” 他嗓门大,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以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憨厚的不得了。 “搬家?哈哈哈” 旁边有人接过话音,笑道:“小兄弟还是年轻啊,这官老爷办案,是想搬多少就搬多少!” 衙差头头耳朵尖,往人群中扫了一眼,落在以达身上停了停。 而刚才开口说话的人,已经低头装死了。 衙差没时间跟二傻子较劲,便收回了目光,只一个劲的催促着。 “快点!” “老实点儿!” 被“请”出来的贺家众人,个个脸色青白,却不敢吵也不敢闹。 老夫人死了,老爷又不见了。 现在这些衙差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还是缩着脖子保命要紧。 以安的眼神落在王嬷嬷身上。 佝偻着挤在一群下人中,头一直低垂着,似乎是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飞快的抬起了眼睛转了转,可能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然后,头又低下了。 以安扯了扯嘴角,随后看见了人群中伪装成普通群众的锦四,对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人好像有病!”以达正对着锦四,正好看见对方那咧的特别开的嘴叉子。 以安顺着看过去,就看见了锦四身边的人,迅速的垮了脸。 心想:可不是有病吗? 好好的皇子,装什么小侍卫? 第三百二十九章 问审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 衙差已经被副城主王平杀死一百回了,他抖了抖压下桌下的手,抬着眼皮瞧着被堆满杂物的大堂,心底一口气就涌了上来。 “这都是什么?” 衙差被盯的有点发毛,愣了愣神,但还是恭敬的回道:“这都是从寺院带回来的异物。” 我去你的异物! 贺老太太是住毒物垃圾堆里的么? 这么多东西要是都有问题,那还用等什么发病?早就死八百回了。 王平忍了忍,还是没有骂出口,毕竟百姓们都看着呢,他的形象是和善的副城主。 “拿下去收拾一下,再多找几个大夫。”王平吩咐着,“看有没有李太医说的那个……那个……” 李太医补充:“青娘虫……” “对,青娘虫,还有……” 李太医再补充:“白附子……” “对!还有……” 李太医继续补充:“砒石粉。” 王平和善的注视着李太医“……”你说完了吗? 李太医闭嘴了。 王平满意的收回目光,竖着稀稀拉拉的眉毛,看着衙差,“还不快去!” “是。” …… 半城的大夫都要被衙差薅来了。 一件一件的仔细查验。 一个一个的来堂中回话。 “禀大人,没有异样!” “禀大人,没有异样!” “禀大人……” 一十八名大夫依次检查完,从贺家带回来的东西,那些大的小的东西,都没有毒。 这下,贺家人可不干了。 他们战战兢兢的等了一个上午,压着的惧怕情绪噌的一下窜了上来。 “你们是怎么查的案,不是有毒吗?把我们像犯人一样看着,现在毒呢?毒在哪里?”贺进的一位姨娘哭喊道。 另一位姨娘也跟着闹:“老太太身体不好,原本走的干干净净,这让你们又是验尸,又是问审的,真真是作孽啊!” “官老爷就会这么作践人,可怜我家老太太啊……” 俩人一个哭喊,一个抽泣。 一唱一和。 听得人脑袋都要炸了。 而围观的百姓们也叽叽喳喳的议论,整个衙堂吵的像菜市场一样。 “啪!” 王平冷了脸,重重的拍了惊堂木,“都闭嘴,再咆哮公堂,按罪论处。” 姨娘消停了。 他又转头看向李太医,“您看这……” “别问我,老夫只管验毒,不管查案。”李太医冷冷的道,眼神有意无意的透着鄙夷。 让王平好一顿郁闷。 王仵作看看太医,又看看王平,悄悄的站了出来,“大人,他们还没查过呢。” 王平顺着仵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群瑟瑟发抖的下人。 他的眼神暗了暗。 王仵作并没有注意上首之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是善解人意的提出了一个可能,便站出来道: “死者心悸之症由呼吸处诱犯,那毒物必定为死者经常接触之物,那么,毒物在近身服侍之人的身上,倒也是符合情理。” 说着,还捻了捻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 王平看着仵作,眼角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下,随即赞许的点了点头。 “言之有理。” “大人过奖了。”仵作谦虚道。 王平收回眼神,看向那群跪着的下人们,淡淡道:“那就有劳众位大夫了。” 第三百三十章 辨凶 大夫们都很尽职尽责。 毕竟这事儿涉及到了大人物,再加上还有个热心肠的太医在那杵着。 他们也不想丢了金陵民间大夫的颜面。 所以是恨不能将贺家的下人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都扫描个遍。 而贺家的众人更是怒目而视,吓得这群下人奴婢们抖的更厉害了。 最终,大夫们合力拎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王嬷嬷。 另一个,是一个有些年岁的丫鬟。 王嬷嬷虽然面容憔悴些,但神情还算镇定,低垂着眼帘,也不做声。 可那丫鬟都要抖成了个筛子了,活脱脱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绿柳,你个贱人,是不是你害死了老太太?” 没等王平开口,贺进的一位姨娘就瞪着眼睛,冲着丫鬟就扑了过去,死命的拍打着。 不知道还以为她与贺老太太的感情有多深。 而那个叫绿柳的丫鬟也不敢还手,甚至于躲闪都不会,只一个劲儿的摇头,哆嗦着身子,看起来格外的可怜。 见状,那位出手的姨娘更生气了,一巴掌甩在了那丫鬟脸上。 “我让你装!我让你装!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下贱皮子又痒了不是?” “放肆!”王平厉喝出声。 衙差们从看热闹中回过神,忙将那位姨娘拉开,直接押着跪了下去。 王平看着跪在地上的姨娘,心里将贺进骂了个通,接着便怒气冲冲的甩了个令签出去。 “如此藐视公堂,杖刑五棍。” “是。” 衙差们领命行刑,干脆利落。 任那姨娘如何叫喊,都没能挣脱躲过去。 那叫绿柳的丫鬟眼神直勾勾的,像根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在滋哇乱叫中结束了五棍。 王平又抬起眼皮,扫向贺家众人,语气中辨不出喜怒:“可能安静听审?” “能能能……” 贺家人怂的很,动作粗鲁的将那姨娘拖拽了回去。 而其他人的嘴巴也老实了。 一切动静结束,刚才协助搜毒的大夫这才开了口,“禀大人,我等仔细辨认过,这二位身上有毒药材的味道。” 王平目光沉沉,道:“搜身吧。” 衙差应声而上,刚要扯着俩人去后头,便听“啪嗒”一声。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是个红玉珠络,正是从那丫鬟身上掉下来的。 大夫将那珠络捡了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低垂着头名叫绿柳的丫鬟。 “大人,此物用药材浸泡过,如若有心疾或体弱的老者接触,短则一月,长则三月,便可诱发心悸之症,严重者便会暴毙而亡。” “贱人!”那姨娘捂着被打的地方,狠狠的盯着丫鬟。 王平淡淡的瞟了眼贺家方向,便有人捂住了姨娘的嘴。 大夫将珠络还给衙差,衙差小心的接过后转身就要呈上前去。 王平看着衙差,微微一笑。 而后,衙差顿时定住了脚步,掉转方向,捧着罪物在一旁站定。 李太医在侧面正好看见这一幕,心底呵笑了一声。 王平则将目光落在了那个低头的丫鬟身上,“说吧,是不是你谋害的贺老夫人?” 丫鬟闻言抖了一下,侧过脸来看着跟她一同跪在地上的王嬷嬷,又转头看了看贺家的人。 重重的磕了下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 认罪 绿柳神色凄苦,可怜巴巴的跪在那无声的哭泣着。 说起来,这也是一段悲惨的故事。 绿柳家里因着她弟弟欠了赌债,那些人打上门来,父亲不舍儿子受苦,推了她出来抵债。 她便被那些人卖进了烟花之地。 绿柳读过些书,身上有些小家碧玉的意味,被老鸨当作奇货可居的物件儿培养了许久,就等着遇见哪个冤大头一掷千金。 好巧不巧。 贺进就是那个冤大头。 他和朋友去喝酒,一眼便瞧中了温婉的绿柳,足足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将绿柳带回了家。 这可炸了贺家的锅。 尤其是当时的梅姨娘,也就是刚才甩巴掌的姨娘,恨不能宰了绿柳。 只因为那时她有了身孕,原本也是贺家后院里的风光得意人。 但因绿柳进府的缘故,贺进逐渐冷落厌倦了她,以致于情绪抑郁下滑了胎。 后来,梅姨娘便有事没事就去“欺负”绿柳,虽然每次贺进都会加倍的罚回来。 但,梅姨娘乐此不疲。 再说回绿柳。 因着她,贺进将其他人是彻底冷落了,心里眼里也就一个绿柳。 而这时候,贺老太太出手了。 老太太的想法很简单:儿子可以娶妻纳妾,但儿子绝不可以只宠一个妾。 贺老太太的法子很简单,时不时的叫了绿柳来立规矩。 行卧坐起,每一步都藏了搓磨人的法子,只叫绿柳苦在心里说不出来。 但贺老太太没有算到,她这么一通折腾,也将绿柳肚子里的孩子折腾没了。 贺进不能骂,不能打,那是他的娘,可到底和母亲心里有了隔阂,只能越发的疼惜绿柳。 贺老太太哪能看不出,可一时之间又不能处置了绿柳,否则,这儿子可要彻底离心了。 于是…… 老太太就想了别的法子。 在绿柳的屋子里塞了几双男子的鞋袜,又将消息透给梅姨娘。 梅姨娘蹦着高的就去了。 不出意料,安排了一位“奸夫”,给贺进送上了一顶绿帽子。 一环扣一环。 贺进哪怕心底相信绿柳,也没受住被人用“你绿了”的眼光注视。 再加上贺老太太又寻了两个模样清秀可人的女子进府。 所以,绿柳便渐渐冷落了。 男人嘛,爱你的时候真的爱你,可忘了你的时候也是快。 贺进刚开始的时候是真伤心,可怜绿柳也可怜自己的真爱之路不顺畅。 可一见了绿柳贺进就觉得自己绿油油的,一来二去,伤心就变成了别扭,再以后,别扭就成了厌恶。 直到贺进的心被其他的温柔小意的姨娘占了去,绿柳也就彻底沉寂了。 绿柳是姨娘,为什么做丫鬟打扮? 王平疑惑,也就问了出口。 绿柳自嘲一笑,“老太太一直记恨我是害他们母子离心的人,就开口和老爷要了我,说毕竟是从烟花场所出来的女子,失了宠可能会不安分。” 于是,绿柳就成了老太太院子里的丫鬟。 三年的时间,让她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老妇。 可明明她还不到二十岁。 这让她如何不恨。 王平:“所以你就下毒杀人?” 绿柳抬头:“是。” 贺家众人哪能饶了她,便嚷嚷着要她偿命。 王平这次没有拦着,毕竟死者家属,激动一些也是正常的。 杀人犯认罪,案情告破。 王平的心神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把气松出来,便听李太医开了口。 第三百三十二章 她也有毒 李太医看着绿柳,浑浊的双眼里透着怀疑,“这毒,你从哪里得来的?” 说完,又冲着上头的王平拱了拱手,“大人,这毒能诱人心悸身亡,就是祸害!老身多此一问,也是担忧真的有人卖此等毒物,再害了旁人。” “正是。” 王平颔首,又道:“有劳李太医了。” 说罢“啪”的一声拍下惊堂木。 “绿柳,这毒你从哪里得来?如实招来。” 绿柳低垂着眼睛,听了问话,抖了下身子,低声道:“这是我自己买了药材胡乱弄出来的。” “呵。” 这回李太医是笑出了声,笑声里多了些讽刺的味道。 “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本事,那你便说说看,你是买的哪些药材?又是在哪家药堂买了这些药材?” 李太医语气愤愤,“哼!我竟不知,这金陵的药堂可以随意出售砒石的吗?” 堂中众大夫们则变了脸色,随后紧紧的盯着绿柳,生怕从她嘴里说出的是自家药堂的名字。 绿柳抬起头,看了眼同跪在身侧的人,掩下心心底的惊诧,道:“药材是在行商的人手里买的,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应该早早离开了金陵。” 李太医看着王平,眼里质疑之色甚浓,似乎在问:大人,你信吗? 王平有意忽略了李太医的眼神,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太医院的这些人,往日里最是安静不过。 只管在意主子们的身子,旁的任你是斗争的谁死谁活,这些人都不会沾身。 今儿这李太医这么热心肠的插手判案的环节,倒是让他这个主审官有点拿不定主意。 万一,这太医是奉了哪位主子的命令而来,到时候他再跟着吃了瓜落就不好了。 王平的这些心思也是转瞬即过,再抬起眼就变化成了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绿柳,本官再问你一句,这毒从何来?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绿柳还是那副咬死了的样子:“从行商手里买的。” “好。”王平喝道,“既然是你买的药材,那你就再配置一份出来!” 绿柳面色不变,只一个劲的说自己忘了,之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时候,再少根筋的人也回过味来了。 绿柳,在撒谎。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人去顶这要死的罪名,但绿柳就这么嘴硬的做了。 而在旁边的贺家众人皆怒气冲冲的看着绿柳,显然,在他们看来,包庇凶手的绿柳一样的可恶。 场面,一下子僵持了起来。 李太医则没有再去管绿柳,而是悄然的动了动脚步,挪向了刚才开口的老大夫,低声问道:“刚刚您老人家将绿柳和这位嬷嬷一起带了出来,可是这位嬷嬷也中了毒?” “不是。” 老大夫恭敬道:“这位嬷嬷身上有比较重的砒石的味道。” 李太医看了看王嬷嬷,眼里也透着怀疑。 王平自是注意着李太医的动静,看俩人交谈着,便问:“您老可是有什么发现?” 李太医正等着这句话呢,就点了点头,然后便伸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王嬷嬷。 “大人,这位嬷嬷身上也有毒药的味道!” 第三百三十三章 破绽百出 王嬷嬷老胳膊老腿的,闻言脸上的皱纹都哆嗦了起来,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大人,大人冤枉啊!” 喊着喊着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绿柳,“一定是她,是她给老夫人下毒。奴才是伺候老夫人久了,才有了味道,请大人明察。” 说罢,哐哐哐的磕头。 五六十的老妪,相比于还算镇定的绿柳来说,王嬷嬷看起来更像是被冤枉的模样。 有那心软的群众也跟着小声的嘀咕求情起来。 王平盯着王嬷嬷看了一会儿,随后摆了摆手,便有衙差将王嬷嬷拽了起来。 “本官不会错判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且从实招来,本官自会秉公执法。”王平义正言辞的道。 有衙差在两旁虎视眈眈的看着,王嬷嬷不能再砸脑袋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老老实实的道:“大人,奴才一直贴身伺候着和老夫人,想来是这才沾染了些味道。” 然后声音中带了些哽咽,“老夫人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是打死都不能做谋害老夫人的事啊!” 像王嬷嬷这种老仆,一家子的卖身契都在府里的,哪里会毒害主家呢? 一旁的贺家众人如此想,也就开了口。 “是啊,王嬷嬷跟了老太太三十几年了,怎么会下毒?” “一定是绿柳这个贱人害的。”不出意外,这话是梅姨娘说的。 “闭嘴!” “我说错了吗?她自己都承认了。”梅姨娘不服,嘀咕着,“老夫人真是的,挑了个这么个人进屋子伺候,真的是……” “老夫人怎么会挑她!”旁边一位姨娘不屑的道,“绿柳这贱人也就是个粗使丫头,哪有好命进老夫人的屋子,哼。说不定是用了什么阴损法子!”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 王平听着贺进的这几个姨娘你一句我一句,目光在绿柳和王嬷嬷身上徘徊。 一个冷静认命,一个哭天喊冤。 一个破绽百出的杀人嫌犯,一个忠心耿耿的多年老奴。 难道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么! 王平心下叹了口气,将目光定在绿柳身上,轻咳了一声。 场面静了静。 “你是如何给贺老夫人下的毒呢?”王平似乎在问绿柳,又似乎在问自己。 随后侧过头来,“李太医,那珠络能诱发老夫人心悸,不能是只闻一下就犯了病吧!” 李太医颔首:“那是自然,老夫人定要时常吸入毒素才会诱发心悸。” 王平便露出纳罕的神色,“那……一个连屋子都进不去人,是怎么让老夫人吸入毒药的呢,我说的对吗,绿柳?” “我是偷偷将这东西放在屋子里的。”绿柳答道。 “哦,是这样吗?” 王平意味深长的道:“所以,老夫人中了毒,你再将这要命的东西挂在自己身上,还真是怕别人怀疑不到你啊!” 会有这样的傻子吗? 还是你以为我是傻子? 王平眼神不善的盯着绿柳,真想敲开这些糊涂虫的脑子看看,哪里来的勇气在公堂糊弄他! 绿柳还想着解释,那边站着的梅姨娘目光讽刺,恶狠狠的道,“贱人在这装神弄鬼给谁看,杀了老夫人,就等着把你院子里那东西挖出来,烧了个干干净净。” 绿柳猛的抬头,恨恨的盯着梅姨娘,直接冲了过去。 “啊……” 衙差眼疾手快的?了绿柳。 可她还像疯了一般的盯着梅姨娘,只是挣脱不开衙差的钳制,双眼赤红的喘着粗气。 而梅姨娘也来了火气,故意的俯下身来,“你别这样看着我,是你自己自作孽,杀了人还想让那玩意儿安然无恙,要怪就怪你自己……” 梅姨娘甩了甩袖子,妖妖娆娆的挺直了背。 绿柳怔怔的看着梅姨娘,眼泪不自觉的流了满脸。 不好! 第三百三十四章 凶手现身 “大人,我……” “大人!” 绿柳和王嬷嬷几乎同时开了口。 只不过,王嬷嬷的神色看起来稍显急切,她转过头看向绿柳,眼里带着恳求。 绿柳垂下眼睛,刚刚升起来的同情还没等晕开,就听着一旁的梅姨娘不停的低声咒骂。 “等你死了,我定要让老爷把那儿挖个干净,扔进那畜牲窝里,做了坏事就应该有报应!” 绿柳知道对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心下对王嬷嬷说了句抱歉,便转过了头。 看她这副样子,王嬷嬷顿时冷了眼神,似乎感受到有人在看着自己,忙又做成可怜的模样跪伏着。 绿柳缓缓的直起了腰身,“大人,民妇确不是凶手。” “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又不承认了?” “是不是又要撒谎了?” 堂下轰然吵闹,似乎没想到嫌疑人又变了说词。 “安静!”王平喝道,而后又问绿柳,“你知道凶手是谁。”语气很是笃定。 绿柳深吸了口气,而后点了点头,便又恭敬的伏身而下。 “大人,民妇有意包庇,扰乱公堂,实乃重罪。但民妇确无害人之心,还请大人明察。” 此一言一行,倒像是身份明事理的模样,但王平却沉下了脸色。 “你无害人心?” 他眼里深处满是阴鸷,对着绿柳怒斥道:“若让真凶逃脱,那便是给恶人伤害旁人的机会。这毒闻了闻,悄无声息就要了旁人的性命,凶手阴狠,你这个帮凶也不遑多让!” 王平看着绿柳,心下厌恶腻歪的很,有些人,自己蠢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摆出一副自己是救世主、自己最有情义的模样。 真是害人不浅。 帮凶! 绿柳闻言抖着身子,面色骤然发白,如果定了是帮凶,就算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她紧握着拳头,狠了狠劲,“大人,凶手是王嬷嬷,这珠络是她儿子给的!她曾帮过民妇,民妇便想着还了恩情,民妇绝对没有下毒!” 说着又叩头磕了下去,一下这光洁的额头就出了血。 王嬷嬷的脸色不大好看,却瞬间压了下去,只一个劲的说绿柳忘恩负义,叫喊着自己冤枉。 王平不为所动,呵呵两声,道:“刚才你自认凶手,本官再三追问你依旧认罪。现在你又矢口否认,绿柳,你将这公堂当成了唱戏的戏台吗?” 绿柳赶紧开口,“大人,民妇有罪,是民妇糊涂!”说着又开始磕头,一脸的悔意。 那血迹顺着额头躺下来,看着分外凄惨,有那心软的妇人,还道了两句可怜。 在一旁的梅姨娘目光冷冷:“不愧是当过窑姐的,唱念坐打,偏会这一副下贱样儿!” 绿柳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一想院子里的东西,表情有点扭曲。 “大人,老太太离不开王嬷嬷,每日都要与她说话,她才有下毒害人的机会啊!” 王平面色不变,看着跪下的两个人,直接吩咐:“去把王嬷嬷的儿子带来!” 衙差:“是。” 王嬷嬷哭喊着一句冤枉,无力般的伏下了身子,呜呜的哭着。 绿柳也在一旁断断续续的求饶。 王嬷嬷微微侧过脸看着绿柳,眼神像刮骨刀一样顿在了她的身上,阴沉的可怕。 第三百三十五章 死了 王嬷嬷在贺家三十余年。 勤恳体贴,从未有过忤逆贺老太太的时候。 可以这么说,贺进这个亲生儿子都比不上王嬷嬷得贺老太太的信任。 三十年的时间,是王嬷嬷陪着老夫人从丧偶的寡妇坐稳了内宅的老封君。相比于绿柳的指认,头一个不信的就是贺家的众人。 而王嬷嬷的儿子也是一样,家生子的奴才,得益于有这么一位得脸的老子娘,在贺家混了个外院管事的位置。 二十七八的年岁,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这样家生家养的奴才,主子自然看重。 所以,堂中的贺家人是一万个不相信什么王嬷嬷毒杀老夫人的说法。 王嬷嬷是老了,又不是疯了。 这样做,图什么呢? 图早死早超生么? 衙差奔去贺家拿人,王嬷嬷和绿柳跪在一处,趁人不注意,王嬷嬷转过头来。 “绿柳,你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要说实话,认罪去死不好吗? 梅姨娘威胁咒骂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绿柳回过神来,低低道:“杀人偿命,应当的。” 之前是我糊涂了,现在我也得为自己想。她不能让人掘了院子,那里有她的命。 王嬷嬷的儿子是儿子,她的儿子也是儿子。 尽管, 她的儿子已经死了。 是的,那个被老太太折腾没了的孩子就埋在院子里。 那是已经成了型的胎儿,当年她小产伤了身子,下人们得了吩咐随意的将包裹扔了,甚至没有给她的孩儿找一处地方入土为安。 是她趁着丫鬟睡熟了,拖着残败的身子将孩子又“捡”了回来,偷偷的埋在了院子里。 而王嬷嬷,帮她瞒下了这件事。 这么多年她感念着王嬷嬷的好,本想着当一次替罪羊还了恩情,可梅姨娘的狠话犹在耳边,她又怎么能让人挖了那里去。 绿柳眼里有了点水光,哑声道:“嬷嬷,事已至此……” 王嬷嬷鼻间哼了一声,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绿柳是让她尽早认罪,在还没有人赃并获的时候,还能少受些苦。 可凭什么呢! 王嬷嬷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算计,看着绿柳这副犟种的模样,便也不理会了。 忽地堂外吵吵闹闹的声音传来,衙差们面色低沉的进了门,红色的官服映着一个个黑如锅底的脸。 王平眼风扫过去:“人呢?” 为首的衙差看了眼跪着的王嬷嬷,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是怀疑,回道:“大人,王志死了!” “什么?”王平坐直了身子。 王志就是王嬷嬷的儿子,就这么死了? “志儿……!” 王嬷嬷声音凄厉,直接腿软瘫在了地上。 “我的儿啊!” 然后,猛的扑向一旁的绿柳,“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儿子,你这个杀人犯!” 话有两意,绿柳对上王嬷嬷痛彻心扉的神情,眼里略浮现疚色。 这一幕恰好进了王平的眼。 他怀疑的看着绿柳,脸色冷了下来。 王嬷嬷哭声更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掩住了唇边溢出的丝丝冷笑。 第三百三十六章 这事就这么算了 绿柳还是被下了狱。 尽管证据不足,但王志死了,又有贺家人替王嬷嬷作保。 王副城主便顺理成章的将她下了监狱收押。 作为一个喜欢大事化了、小事化无的副城主来说,他自然是希望这件事糊里糊涂的过去最好。 因为但凡要翻出来什么,他王家也要跟着吃瓜落。江家做的那些事,他也了解了七七八八,归根到底也是他那个败家儿子惹出来的祸。 不过这事儿,他也是那崔家有了不满,几次三番的在金陵‘捣乱’,还真当自己是大越朝第一世家了不成。 他儿子已经被当了一回枪,没成想还来。 真是柿子挑没用的捏。 所以,王志的死,对他来讲那是再好不过的消息,省的在攀咬出旁的。 而绿柳,除了梅姨娘恶狠狠的唾骂了几句外,也没有旁人再理会她的挣扎。 贺家人轰轰烈烈的上了山,又轰轰烈烈的入了土。 其余几家都不约而同的远离了贺家这个惹事的漩涡,大家也还算有素质,也没有谁去落井下石。 毕竟,贺家还有个在宫里的娘娘。 而且,贺老太太的死并没有在万佛寺内掀起多大的波澜。 似乎,大家都默认了。 贺家,是迟早的事。 方家这这场官司中是旁观者,一场热闹下来,充当着称职的背景板观众。 在这群世家贵族中,方家是并不起眼的哪一种。商贾的地位,不是一份万梅宴的请柬能拽的动的。 那些前来示好的,要么是没落的贵族,诸如顾家这样想提前下注赌一赌气运的;剩下的,则是其他的小商贾,想要前来抱大腿。 方连海是生意人,挑挑拣拣的选腿毛,一时之间也没时间管旁的事。 张氏呢,也是不大会奉承的性子,倒是参加了几次小宴,还惹了一肚子气。 要么是头顶的珠钗比那些高门的夫人们的昂贵,话里话外的鄙夷方家满身的铜臭气。 要么是一些不开眼的人家开口提儿女亲事。 自己家的孩子自己疼,让以安去嫁那些官家庶子,她是一百万个不同意。 有庶就有嫡。 嫡庶相争就意味着有一屋子的乱事,她自己清净了一辈子,也犯不上让女儿受这苦。 索性就院门一关。 爱谁谁。 以安也是百无聊赖。 解签会是鱼龙混杂的盛会,各家的女儿们极少会来,来的多是些太太婆子们。 李嫣然自然也没有来,所以,她这院子自然是要多清净,就有多清净。 而...... 以安的眼前划过宁沧那张英俊的黑脸,失笑的摇了摇头,少年郎的心意似乎是诚挚的,但少年郎另有所图也是真的。 她又不是真的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可天知道,对于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她绝对是避之不及。她又不是傻,父母的心思明晃晃的在那摆着。 真的和皇室有了牵连,就像是进了笼中的鸟儿,只能在巴掌大的笼子里转悠了。 所以,皇室是万万沾不得的。 ...... 而被当作‘洪水猛兽’的当事人,正在表演兄友弟恭。 宁沧黑着一张脸,看着三皇子宁润和老六宁澈你来我往的黑白棋盘上厮杀。 “老七,小小年纪别总板着一张脸。”说着宁润落下白子,似笑非笑的道,“不然,好运都要被你吓跑了!” 宁沧闻言,无动于衷。 六皇子宁澈讥讽的扯了扯唇角。 宁润继续锲而不舍,“老七,听三哥的。” 说着啪的一声落下一子,幽幽的道:“一张死人脸会把小娘子吓跑的。” 宁沧这才抬起眼皮,撞进了宁润和谐友爱的目光中,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你们俩一定要这么恶心么?”宁澈翻了白眼,讽道。 老七是个没爹没娘的,不对,他们一个爹,但在老七那也是相当于无,他想问问三哥,是不是装贤惠装上瘾了,在这跟他表演哥俩好。 宁润瞪过去,“六弟,要注意言辞。”说着又放下棋子,“七弟刚回来,一切还不习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要多照顾一些,没得要皇子亲自去打打杀杀的!” 宁沧依旧是一张毫无波动的死人脸。 但宁澈却动了神色,前两年老七在金陵插手崔家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说是凑巧赶上的,但他们这些皇子,最不信的就是一个‘凑巧’。 哪有这样好的事情,偏偏父皇对崔家颇有微词,偏偏老七下了崔家的面子。 原本因着天煞孤星的批命,父皇是不待见老七这个儿子的,毕竟前头还有六个呢。可听闻老七好运和崔家撞上,还有了不错的结果,便也记了三两分在心里。 这次父皇让他们三个来金陵,明面上是他与三哥半斤八俩,但实际上,谁拿下了老七这把‘莽撞’的刀,谁就多了两分助力。 无权无势的皇子,最适合冲锋陷阵。 宁澈心底冷笑,什么温润如玉?宁润还不是想博得老七的支持。 他这个三哥,最是狡猾的一个。 第三百三十七章 哥仨密谋 狡猾当事人宁润此时此刻心情好,训斥了弟弟后就正经了神色,“弃车保帅是一招好棋,你们两个怎么看?” 说到正事,宁澈也收起了小心思,手里的折扇轻轻点了点,“贺家的贺进是个心狠的。” 宁润不置可否。 贺家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明面上是提前出了局,但未尝不是一种明哲保身。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贺家出局的方式是拿贺老太太的命来填。 劳什子毒药能安安稳稳的在贺家呆上一个月,要说里面没有家主的默许谁会相信。 贺老太太在贺家是老祖宗,每日都有大夫来请平安脉,整整一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如何贺家的家主,谁又能瞒下这一切。 三位皇子来金陵的目的不言而喻,贺家狐假虎威的行事作风早就惹了众人不满,若是推出贺家当了杀鸡儆猴的鸡,那就不是一条人命能填的了。 贺进此番顺水推舟,又抛出了崔环的玉佩,将目光拽向他们动不了的崔家,再是扯着王家做垫背。 是算准了,那两方求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做法。 虽然将家事闹得人尽皆知,但也算保全了他妻小的周全。 三皇子宁润对贺进,说不上是厌恶还是别的,只是感叹,他舍了的,是独自抚养他成长的寡母性命。 不知贺老太太在弥留清醒之际,会不会后悔养儿艰苦。 宁沧抬眼看着一脸纠结的三皇子,微不可查摇了摇头。 贺老太太不会后悔。 她是心甘情愿的替儿赴死。 了然偷偷的告诉了他,那送药的和尚赶去的时候,有一瞬间贺老太太睁眼了,和尚想喂药救命,是贺老太太抵死不张口,拒绝了最后一次的生机。 那时,贺老太太神思清明,哪有之前的形容无状。 之后,贺老太太便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儿子要用自己的死来换满府的生,她也就当陪儿子演了最后一场戏。 她强势了一辈子,足够了。 思前想来,这一切也都明了。 贺进的百般拖延是自救,而贺老太太也用自己的命换了儿子后半生顺遂,就凭是贺家将崔家拖到人前,崔家一时之间就不敢乱动。 而这短暂的喘息,也足够贺家再另谋出路。 一个绿柳去抵了命,对几方来讲都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 但几位皇子很不开心。 被人先发制人的将了军,换谁能开心的起来。 宁润几个现在就等着崔家的回音了,看看对方是如何巧舌如簧的甩锅,也好往下对策。 崔家扎根多年,皇室也不敢乱动。 “三哥,王平又递帖子了。”宁澈继续漫不经心的晃悠着扇子。 “他递他的。”宁润眼皮都不抬,“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哦。” 宁润停顿了下,又道:“他是老狐狸,咱们这么晾着他也没毛病,可他家那个小疯崽子,怕是个能惹事的。” 说着看了眼宁澈,想来这位风光霁月的六皇子也知道那小疯子是怎么回事。 而宁沧神色不变。 宁澈心底冷哼,他是顶看不上老七的这副冰山脸模样。 说起来,也是他们两个犯冲,同日出生的兄弟,一个是吉兆,一个是凶煞,这些年免不了总有人在背后嘀咕。 说六皇子的宠爱是靠踩着兄弟上位的。 天地明鉴,他宁澈自小聪慧,整日里天不亮就爬起来诗书骑射,不是在马场,就是在上书房。 论勤勉他认第二没人认第一,那几个母家强势的皇子,谁能和他比! 换一两句父皇的赞赏怎么了? 千般心思终究是化为平静,宁澈转过头,正经了神色,“三哥,咱们不能被那几个世家牵着鼻子走。” 宁润看过去:“你有什么想法?” 宁澈呵笑了一声,淡淡道:“解签盛会要开始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崔家的处置 崔家祠堂。 烛火摇曳,门窗紧闭。 崔环独自跪坐在灵牌架前,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灵牌,眼底深处是晦涩的恨意。 “哐”的一声。 身后的门被踹开了。 崔环似乎早有预料,后背挺的笔直,并没有被动静吓到。 来人站在身后,将崔环笼罩在阴影下,“环儿,你怎么不听话呢?” 崔环垂着眼睛,讥讽的扯了扯嘴角,“父亲,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 作为崔氏嫡长女,她自小听从家族安排,抛弃了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再没有比她更乖巧懂事的女儿了。 圣旨让她嫁大皇子,她便嫁。 家族让她消失匿迹,她也听话不吵不闹。 还要她崔环如何听话? 崔知章“哼”了一声,两步绕到了崔环的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中不见一点慈色。 “环儿,你要记住一点,又崔家在,你才是崔氏女。” 崔环依旧低垂着头,口中柔顺应是。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崔知章的心底涌起一股火,一巴掌甩了过去,直接将崔环打的瘫倒在了地上。 “别以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为父竟不知生了个如此狠心绝情的女儿,为了取消婚事,竟连妹妹都算计,当真是无药可救。” “呵...” 崔环撑着坐直了身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将手帕仔仔细细的叠好放回袖中,动作丝毫不见慌乱。 但一抬眸,眼底的讽刺就流了出来,直接嗤笑出了声。 “她算哪门子的妹妹?” “你……” 崔知章再次扬起手臂,但对上崔环讥讽的眼神,莫名的从心底渗出两分心虚。 他想再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女,但…想起家中的正室夫人,这底气就少了两分,手也就落了下来。 崔夫人最疼这个女儿,哪怕是儿子也要排后,而且崔夫人也是出身名门。 崔知章……不敢怠慢。 崔环则笑了起来,眨了眨眼,一瞬间的眼神中就多了些有恃无恐的癫狂,原就姣好的面容上更添三分疯魔艳丽。 “父亲,金陵事已落幕,多说无益。眼下是要琢磨崔氏的出路,莫不是您真以为女儿能嫁入皇室吗?” 好做你只手遮天的国丈梦? 崔知章沉默了,因为这句话前不久刚从父亲的嘴里听到过,眼下女儿也如此说。 崔环收敛了所有的神情,挪了挪有些麻木的双腿,继续端正的跪在蒲团上:“父亲,您别忘了,祖父说过,崔氏的名声不需要太好。” 而后轻笑道:“至于崔凝,那是她咎由自取罢了!”一副满不在乎的预期。 崔知章瞪着眼睛,良久才压下了怒火:“你……真是崔家的好女儿。” 崔环转过头来看着满墙的灵牌,淡淡道:“父亲,您早些休息。” 这是在撵人了。 崔知章看着门外侍卫的影子,悻悻的哼了一声,甩手而去。 左右人也打了,他的气也消了不少。 和一身轻的崔知章相比,刚才咄咄逼人的崔环,此刻则多了两分卸劲儿的虚弱。 前两日从金陵来了信,随之送来的是崔知章唆使贺家的亲笔信,还有崔环的贴身玉佩。 父女俩皆是矢口否认。 崔环底气十足的辩驳,她又不是疯了,让人做坏事还送贴身玉佩过去? 可事情还是要给个交代,最后查来查去,查到了崔凝的头上。 崔凝嫉恨在金陵被人当了枪,便让人去偷了崔环的玉佩。 来龙去脉,她身边的丫鬟交代的干干净净。 至于那些信,崔凝不承认。 但是没关系。 崔家需要给皇室交代,这信必须是崔凝写的。 折一个崔氏女就够了。 崔环收回思绪,也收回了那些柔弱无助的情绪,缓缓的坐起身,继续跪好。 信......自然是她写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 崔氏兄妹 在崔家的祠堂,面对着老祖宗的牌位,崔环干干脆脆的承认了。 可崔家的叔叔伯伯们是头一个不信。 崔环作为崔家的嫡长女,向来端庄持重,说是崔氏女儿们的门面都没错。 他们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平日里最是爱护弟妹、孝顺父母的好性子,是一万个不相信那些往来信件出自她的收笔,只当这事儿另有缘故。 况且,崔环只是一个姑娘家,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去操纵这些。 崔家诸位只当这是崔老爷子给崔知章这个家主擦屁股,便推出嫡长女来,给家族一个交代。 想到此,那些叔伯兄弟对崔知章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甚至崔知章自己都糊涂,莫不是他写了信,然后又忘了? 可崔老爷子宣布事情真相如此,那就是如此。 崔环利落的认了错,跪在祠堂自省,他记得祖父只说了一句话:一笔写不出两个崔。 她知道,自己的这些小动作瞒不过祖父。 当然,她也没想瞒。 她要的就是崔凝的命。 身败名裂不够。 一笔是写不出两个崔,但是可以写出好几个崔氏女。 崔凝和她那个……不知廉耻的母亲,都要统统下地狱才对。 ...... 崔环记得,那时候她还不满六岁。 那年三月三,父亲陪娘亲去寺庙还愿,她和哥哥贪玩,便在寺庙里躲猫猫。 她躲在禅房衣柜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荒唐的一幕。 慈爱高大的父亲与别的女子恩爱纠缠,小小的崔环不知对方在做什么,只是控制不住的想哭。 她还记得那天早上母亲兴高采烈的模样,更是亲自下厨做了父亲最爱的杏仁酥。 但他的好父亲在干什么? 再之后,哥哥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在屋外响起,她看见那两个人慌乱的穿着衣衫。 她不记得是不是哥哥找到了自己,而自己又是怎么回去的。 只知道她高烧了整整三天,是母亲不眠不休的照顾她,是哥哥拽来了医师替她瞧病。 在恍惚间还听见医师给母亲报喜,说堂伯母正好也在寺中,恰逢身子不适请他去看。 一瞧,竟是喜脉呢。 他的父亲,与弟妻通奸,在佛祖面前,在她母亲眼皮子底下。 何等的荒唐,何等的不知廉耻。 而那位堂伯母生出的孩子就是崔凝。 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崔环收回思绪,看着窗外夜色沉沉,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膝盖,轻声道:“你都看见了。” 崔现从灵牌架后缓步走了出来,眼神中带了心疼,“大妹,何必呢?他……也是我们的父亲。” 崔现是崔老爷子带大的,正直仁义,重家族规矩甚于一切。 虽然父亲行事荒唐,他也并不认同,但崔凝是崔家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怪父亲,可对崔凝,他总是认为无辜。 他认为,崔环的作为太过……自私阴狠了些。 崔环垂下眼,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崔凝无辜? 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罪恶。 她没有亲手要了崔凝的命,已是慈善之极。 “大哥,你想过母亲么?” 常年独自盼天明的母亲。 已然早生华发的母亲。 被那个贱女人炫耀到脸上,还要默默咽下一切的母亲。 “你想不到,也看不到。” “你满脑子都是崔家的规矩,崔家的颜面,当好崔家的嫡长子,哪里想得到自己还是母亲的儿子呢?” “大妹!” 崔现有种被戳破的羞窘,声音也高了两分,想起自己现在的位置,又压低了声音。 “大哥是为你好,你越针对那边,父亲就越对你不喜。这些年,母亲与父亲的争吵,十次有七次是为了你,你还不明白么?” 崔环抬起头,直直的看过去,冷冷的道:“大哥,若崔凝是男儿,你还会如此置身事外吗?” “你什么意思?” 崔环嘲讽道:“若崔凝是男儿,按照父亲的性子,会不遗余力的将他送到祖父身边,到时候,你嫡长子的地位可会安稳?” “现在你要庆幸,庆幸有我这个妹妹一直冲在前头,否则,哪天真蹦出来个弟弟……” 你可还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崔环句句如刀,刮的崔现脸皮生疼,他竟从不知知书达理的妹妹还有如此尖酸刻薄的一面。 压下了那不知名的情绪,崔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中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大妹,如若有兄弟,为兄自当以身作则,仔细教导。” 崔环冷笑,也不说话。 她还没发现自己的兄长竟是个伪君子呢。 而崔现,发现妹妹‘冥顽不灵’后,将手里的食盒放了下来,转身离去了。 崔环自不会亏待自己的胃,她打开食盒,眼神落在一层层的小食点心上,心底的柔软也跟着出来了几分。 伸手拿起一块杏仁酥,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这是母亲做的。 她吃的出来。 旁的东西,崔环则是一口没动。 吃完点心,盖上食盒,想着兄长刚才义正严辞的模样,讥讽的动了动嘴角。 她是真想印证,兄长是不是真的如此无私。 第三百四十章 佛前再见 贪嗔痴,世人称其为妄。 有所妄即有所求。 万佛寺的香火向来旺盛,为官者求步步高升,求学者求金榜题名,便是百姓们,来此求求合家平安、妻贤子孝也是常态。 每年的解签盛会,所有妄念者的汇聚之地。 都期望自己成为万中无一之人。 缺财者求财。 缺权者求势。 方家有钱,所以,以安不求财,她也不认为权势是拜佛求来的。 所以,当她跪在佛祖前,握着签筒摇来摇去的时候,脑袋里是一片空白的。 “在求此去一行平安顺遂吗?”宁沧不知何时站了过来,拿起另一个签筒,眼神却落在身旁。 寺内清净,姹紫嫣红都是打扰。 以安今日只着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裙摆处洒着片片洁白莲花,秀发以玉簪梳起,她原本就是沉静的人,佛山更显清丽剔透。 宁沧的眼底盛着不知何时漾起的柔色。 张氏正在和庙中僧人谈话,并没有注意到这位七皇子的到来。 以安垂着眼帘,继续机械的摇着签筒,淡淡道:“会顺利的。” “是相信自己?还是……” “我自己。” 以安捡起掉落的签,一边起身一边道:“我向来运气不错。” 宁沧看着眼前人不动声色的疏离,莫名的心头有些烦躁。 “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以安弯了弯眼睛,“我又没说不是。”略过对方浓墨重彩的眉眼,轻声道: “七皇子,你多次助我,出钱又出人。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往后我能帮的,定不会推辞。” 宁沧蹙眉:“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 我没有要利用你。 “是么。”以安抬起头,眼神淡淡的看着他,里头有说不出的明澈。 “七皇子……”她的语气中多了些无奈,顶着对方专注的眼神。 “我们的确是朋友。” 方家不是简单,你知道。 我的父母兄长有秘密,你也知道。 可你帮我助我是真的…… 所以,我们真的只能是朋友。 说完冲着佛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迈步往张氏的方向去了。 锦四躲在柱后,看着自家主子再一次挫败的神情,不由得暗自挠头。 但作为一名优秀的暗卫,绝对不能乱说话,便把嘴巴闭紧了。 而宁沧面对着以安的冷淡倒是不气馁,他与方以安的再次相识是偶然。 可他们的确很早就认识了啊! 他还带她骑过马呢…… 她也送给过他串珠…… 宁沧蹙眉,感觉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他珍藏在心底难得快乐的回忆,对方似乎并不在意。 再次相见,他们阴差阳错的有了些交集。 原本模糊的回忆也渐渐清晰了,明明以前还挺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就成了如今冷淡模样呢。 他觉得好生奇怪又有趣,便想走近些,一来二去就想着再多了解些。 说来也是这七皇子在某些方面缺根筋。 他自小在北地生长,身边是公的多母的少,对他的要求也高,极少有轻松愉悦的时候。 那年他偷偷跑来金陵,在郊外碰见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手串珠子散了,蹲在那一抠一抠的捡珠子,他的善意突然就泛滥了…… 帮了人家捡珠子,还帮人家串好,还让小姑娘坐上了他的马。 小姑娘明媚灿烂又活泼,将那时他心里那点难受委屈的情绪一下子就驱散了。 这样短暂的交集,若不是再次见面,他一点一点认出了记忆里的人,或许这点过往已经在角落里蒙上了灰尘。 当初第一面想要杀了方以安的心是真的。 后来想要利用她在金陵行事也是真的。 现在,想和她做朋友也是真的。 宁沧的目光飘出门外,落在了以安在张氏身旁浅笑嫣然的脸上,终是叹了口气。 她是真不记得。 第三百四十一章 舅甥关系 “明日是盛会,现在你在这里为女儿心事发愁,是吃错药了吗?” 了然摩挲着手里的佛珠,脸上的那些慈眉善目的神态退去了些,多了点锋利的指责。 有些大师是大师。 有些大师...则是看起来像大师。 宁沧心里一直认为了然这个大师就是个坑蒙拐骗的主。 当然,有那么点本事就是了。 作为另一个躲在柱子后的旁观者,了然显然是比锦四这个侍卫要直接且勇敢的多。看着方以安跟家人走远了,便直接走了出来质问。 宁沧闻言却并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这句话,目光中的暖色渐渐远离,整个人看起来又恢复了冰冷又寡言的模样。 “寺中事多,大师你还有闲情雅致操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么?” 了然抖了抖胡子,眼神中多了些急切,“这怎么是小事?那些世家女儿哪个不比这位好!方家这丫头你自己也看的出来,她并非善类,若是因为签言,你大可不必如此。贫僧这是关心你...” “你管的太多了!” 宁沧的眼神沉了沉,语气中多了三分不满。 而了然没有感受到对方波动的情绪,或许知道也要坚持直言不讳,继续絮絮的道:“你的路已经安排好,我们不需要变数。这丫头颇有些蹊跷,那签文也不过是签文而已,你也犯不上......” 宁沧转过身来,一身紫色映衬着浑然天生的优雅与尊贵,但一双眸子分外的冰冷。 “了然,你的手伸的太长了。另外,你要清楚,我要这座寺,保下你的命,并不是你我之间有什么情分,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而你,最好也摆正自己的位置。否则...” 他的目光定在了然苍老而惊愕的脸上:“我不介意再换一个大师。” 留下这句话,便径直甩袖而去。 宁沧的这几句话无异于一把刀子插在了了然的身上,偏他还反驳不出什么话。 只是一张脸红了又白,最后归于死气沉沉的安静。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了手,指间划过痕迹斑斑的面庞,心内一片酸涩。 他自己依稀记得,多年前这张脸也是一副俊俏模样,城中人也会赞叹的称他“貌比潘安”。 可一步错、步步错。 他因着自己的怯懦与自私,成了现在这副没名没姓的模样,也是活该自找的。 了然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肩膀,半是嘲笑的呢喃道:“真是臭小子,和舅舅说话都这么没礼貌。” 不过转念又一想,他们两个现在是合作的关系,俩人身上的那点儿看不见摸不到的血缘,对方可能根本就不在乎。 更甚者,还可能是......厌恶更多些。 “唉,真是和你母亲一样的倔强。” 似乎是想到了那位温婉却坚韧的女子,了然的眼神里多了些细细碎碎的柔和。 良久,才将那抹身影从脑子里擦掉了。 殿前佛祖依旧,案上香烟袅袅,了然也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往殿后走去。 但细看下,佝偻的背影却显得格外的落寞。 等了然也离开了大殿,木头桩子锦四这才从柱子后探出了身子。 眼里是来不及收回的错愕。 第三百四十二章 李万金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锦四回去后第一时间跟主子认了错,不经意的偷听也是偷听。 那样的秘密怎是他一个护卫能探听的! 宁沧倒是没有生气,锦四自小便来了他身边,别看平日里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办事却从没让人担心过。 他也相信锦四不会乱说。 锦四自然是感动的一塌糊涂,然后偷偷的服下了一枚魂摄丸。 他怕有朝一日自己真落入了旁人手里,再秃噜出什么不该说的,倒不如服下这颗送命丸。 真到了那天,也能有的选。 …… 万佛寺格外热闹。 从山下赶来的香客们在正殿前挤的水泄不通,都抢着往签筒的方向去,似乎自己排在前头,就多一分机会成为了然大师解签的幸运儿。 第一天多是周围的村民,或者是外地赶来的香客,他们大都没有入住寺庙的机会,特意一大早赶来这一遭,想着碰个头彩的热闹。 那些世家门阀一般都是在最后一天才来抽签。 是的,抽签没有特殊待遇。 无论是谁都需要来前殿,在众人的面前摇签,哪怕是天皇老子来也不行。 尽管,天皇老子并没有来过。 但并不妨碍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出来了,出来了!”站在前头的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随后从山间响起一下又一下的钟声。 遥远而古朴的钟声如波浪般晕散开来,微风拂动着山间的树梢,枝叶随着声浪摇摇晃晃。 众人的心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阿弥陀佛!” 从正殿后鱼贯而出一群白衣僧人,而正殿中佛前的灯火也开始慢慢摇曳,细细的青烟萦绕袅起。 八十一位白衣僧人分作在正殿前的广场上,抑扬顿挫的经语和着木鱼清脆的敲打。 他们仿佛抛弃了红尘的烦恼,静坐在那里驱赶着一切喧嚣。 以安远离着人群,一袭青色衣衫隐在树丛中,远远的看着这古朴厚重的盛大场面。 感受着人群中的虔诚气息,她的周身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从入寺便滚烫的玉莲印记也陡然安静了,沁凉遍布周身。 如眉静静的站在以安身后,观察着附近的动静,在感受到眼前人呼吸平缓后,才缓缓开口。 “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那日的人是...…李家大少爷。” 原是那日在去贺家院子时,以安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发现的一张熟悉面孔。 眼神是相熟的,但面孔却十分陌生。 显然对方是易了容,回去后她便让如眉去探查,没想到真的是他。 “李万金……” 以安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记忆中还是三年前那个满身奢华的少年。 随着那位姨母的死亡,万金万宝两兄弟也消失了,张氏多次派人去找寻,但都杳无音讯。 显然,他是“刻意”在躲着方家。 只是不知是他本人在躲,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 不过想想也是,当初李家是与方家结了仇的,李家兄弟又怎么会与方家亲近。 以安并不知道当初李姨母在牢房与张氏的那一场交谈。 “他来这里做什么呢?”以安眨了眨眼,晃走了眼底过多的诧异。 如眉无法回答。 殿前的诵经还在继续,以安想,他们所有人在这场浩大中都像是一颗随波逐流的棋子。 只是不知谁是下棋人。 李万金的出现意味着方家可能还会陷入一些诡谲复杂中,如果真有幕后黑手,对方将他抛了出来,方家自然也避不开,只是不知道引的是哪条大鱼。 想到此,她缓慢的松了口气。 自收到那张轻飘飘的请柬,方家就像是落入了温水的青蛙。 小小商户在金陵地界冒了头,那些人家观望有、打压也有,这些时日以安便眼瞧着父亲没日没夜的处理那些乱事。 说破天也无非就是哪家又给下了绊子,不痛不痒、小打小闹。 可方家却被这些小打小闹折腾的烦扰不堪,在越朝,士农工商阶级严明,也是先帝在位时才允了商户子科考,否则,方家的儿郎也是要跟着经商一辈子的。 母亲告诫他们兄妹几人要小心、要谨慎。 保不齐哪一家不想看着方家起势再用了什么手段,毕竟,金陵的盘子就那么大,旁人家得了利益,自家的就少了去。 但方家总不能这样呆呆的在盆里做一个安静的青蛙,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加热。也不知道自己蹦不蹦得出去。 以安一直让如眉暗中盯着动静,总算李万金出现了。 以安感叹着,万幸,万幸。 对方是冲人还是冲钱来得,也算是有了眉目。 她可不信,平白找了那么久的人此番现身一点儿牵连没有。 第三百四十三章 表兄妹碰面 佛音落,签会始。 浩浩荡荡的白衣僧人神色庄严肃穆,远处观望着,众人也不知觉的摒住了呼吸。 了然从后方缓步移出,一步两步在殿中站定,白须飘飘,颈挂佛珠,不同于其他僧人的庄严凝重,他的面容始终端着慈眉善目。 这也是万佛寺能久做世家生意的原因之一。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了然的形象天然就适合做得道的和尚。 一袭杏黄僧衣加身,半披大红袈裟,上头的金丝鳞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暖暖的光,恍惚间了然若神仙临世。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今受佛祖庇佑,解百姓心中之疑,望尔等从此明善辨恶,不受虚妄困顿之苦。” 百姓安静的聆听佛音的洗涤。 以安在人群中驻足,耳边环绕着寸寸佛语,也跟着安定了不少,似心有所感般往侧后方向转头望去。 正与一人四目相对。 当真是他。 李万金。 李万金披着厚重的黑袍,半张脸遮挡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人群遥望过去,阔别三年,只觉周遭只余眼前的熟人。 他想起两家的过往,只觉五味杂陈。 他至今不知为何母亲像是疯魔了般的要暗害方家姨母和表妹,他还是不相信母亲多年对表妹一家的疼惜和关注都是作假的。 更何况,当初他是真的很喜欢小表妹。 “表妹,好久不见。”李万金喃喃自语。 以安自是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的,不过看着李万金似乎神思不属的模样,也是颇为感叹。 不过几年的光景,当初在厨房手忙脚乱的少年已成长为如今沉默少言的模样,她冲着对方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李万金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眼神微动,随后左右看了看,收回了想要去‘交谈’的步子。 这样的小动作以安自是瞧见,却不知是不是对方有意的示警。 周围的百姓们都挤着去殿前排队抽签,看起来并没有人关注俩人的动静。以安想了想,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有蛇,自然要打草惊蛇才好。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以安便走到了李万金的身前。 “万金表哥,是你吗?” 李万金从以安过来的瞬间就开始发愣,闻言后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以安面露喜色,“真的是你啊,我们找了你好久,但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这几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系呢?” 说着情绪又低落了起来,语气渐弱,“表哥是恨我们家的吧!” 很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小白花。 而李万金看着这样的以安也不好受,说恨吧,谈不上,在知道母亲对方家的作为后,愧疚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可母亲毕竟是因为此事死的,李家也不复以往的模样,所以,对于方家,他更多的情绪是难以释怀,索性也就不联系了。 以安似乎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沉闷和躲避,继续道:“万金表哥,你知道么,方家搬到金陵了!” 李万金点头:我知道的。 “表哥。” 以安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善意,“要是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母亲,她很挂念你的。” 她没有问李万金知不知道张氏就在万佛寺内。 李万金感受到了久违的挂念,似乎从深处晕染开了一股热流,他匆忙的答了声‘好’便落荒而逃了。 以安看着那慌不择路的背影,叹了口气,随后表情又恢复了平淡。 李家表哥,还是一样的真诚,好骗。 明明以安只是想利用这个人来钓鱼,却不知为何,看着对方落寞的身影心头也跟着多了点愁绪。 记忆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小表哥,恐怕再也不见了吧。 如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姑娘,刚才有几个人追着表少爷去了。” “我知道了。”以安收回思绪点点头。 李家巨富,但现在的李家就是个空壳。 姨母将李家所有的钱财都挪走了。 这几年李家的动静不大不小,也是方连海有心关注着,才推测出来一二。 李万金消失了三年,又恰逢在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万佛寺。 以安不免多想了一些。 这样盛大的节日,几位皇子和金陵的世家都聚集在此,若说谁要作乱,恐怕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要挟李通判 欢喜院。 李通判捧着本书,忽明忽暗的烛光闪闪,映着书上的字都变得模糊了。 白日的喧嚣似乎还在继续,院内卧房里一直灯火通明,这本游记似乎很有趣,李通判盯着看了许久。 可心里却是在骂娘,想着白天没有去凑热闹,却不曾想到了晚上,‘热闹’自己找了过来。 李通判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名帖,拿起又放下。 “阁下有话只管明讲,否则恕本官帮不上什么忙。” 语气淡淡的,可也藏不住窝火,来人拿出了贵人名帖,甩给他后就大爷一样的坐在那,当他是什么人! 怎么说他也是金陵城的三号人物! 而被画小人的对象没有理会李通判的怒意,神色从容,“李大人,小人受托而来,只是来带句话,没有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自己和自己气坏了身子。” 李通判哼了一声,抬高了声音,“那也请你带话回去,就说本官身体不适,已经气坏了,除了卧床什么都干不了。” 那人却笑了,盯着李通判分外矍铄的脸,“李通判尽管卧床。不过,您要是身子不适了,想必您家里人应该很担心。” 李通判怒目:“你什么意思?” “威胁啊!”来人无所谓的摊摊手,“这么明显,难道大人没听出来么?” 李通判目光冷冷的盯过去,“少年人,你的语气未免猖狂了些。” 少年摇了摇头,稚嫩的脸上浮现了与之不符的志在必得,“猖狂的不是我。” 说着点了点桌子上的名帖,“是他。” 李通判垂下眼睛,眼神落在名帖上,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索,自然少年也没有看见他眼底闪过的狠厉。 不过,就算看见了,这少年也未必在意。 冤有头债有主,他就是个传话的,他怕什么! 少年不过十六七的年纪,面容看起来颇为老实,但一双眼却尽是阴狠,毫无疑问,这是沾染过血的人。 李通判的沉默似乎在预料中,少年站起身,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李大人,小人就敬候佳音喽。” 说罢,也不理会李通判的回答,径自甩袖而去。 只留下李通判恶狠狠的盯着名帖,终是颓然的坐了回去。 怪就怪自己年轻时犯了错,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没成想都躲到金陵来,还是有人追着让他来还债。 ...... 欢喜院的这番动静自然传不到以安的耳朵。 此时此刻,她正与两个哥哥一起陪张氏闲聊。 寺中无聊,他们也不急着求签,再加上发生贺家的事总让张氏心中有些惴惴。 “母亲,师父也要和我们一起进京吗?”以达的眼睛亮亮,喜悦溢于言表。 张氏点点头,今晨收到了白二叔的来信,要和他们一同进京去瞧瞧热闹,也去拜访下多年未见的老友。 以安也跟着笑,“说来也是好久没有见白二叔了。” “对啊,万佛寺这么大的热闹白二叔都不来凑,今天我还看见好多百姓高价买签呢,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么灵验!”以齐问道。 张氏失笑的摇摇头,“这个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哪能都靠算命求签呢。” “就是。”以齐眼神一转,又笑嘻嘻的道:“不过听说那了然大师还是货真价实的。” 以安垂眸不语。 知道了然口碑高、评价高,但这几日在万佛寺的所见所闻,倒是让她更深入的了解了这位大师的盛名。 不说世家贵族,便是平头百姓也是只有信服,没有质疑的。 无论是佛法道规,或是策论六艺,似乎没有这位老和尚不知道的。 这哪是和尚,这当个一家之主都绰绰有余了。 张氏也跟着感叹:“了然大师确实厉害。”说这看着几个孩子,“这万佛寺你们现在瞧着香火旺盛,十几年前可荒的很,还是了然大师来了,才逐渐的有了声名。” 以齐跟着嘿嘿笑了两声,“要是咱们今年中签了......” “你想的倒挺美。”张氏点了点以齐的额头,说着慈爱的看着以安。 她心里可不想着中签,今年方家是来还愿的。 当年了然一药救命,方连海便下定决心要连续三年还愿,才算是诚心诚意,每年给万佛寺的香火钱就不尽其数。 就说这寺内的宅院,半数以上的修缮改建也都是方家掏的钱。 虽方家父母从未提过,但以安岂能真的看不见这些,便是跟着张氏看着家里的账册,也看得见那一笔笔的银钱往来。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的看着张氏,自然而然的靠在了张氏的身侧。 父母慈爱,兄长疼爱,真好。 第三百四十五章 皇子碰头 第二日。 香火依旧旺盛。 殿前往来的香客僧众无一不是带着肃穆与虔诚,有那百姓便是腿脚不利落,也要三跪九叩的上山礼佛,只想求得一个平安顺遂。 以安曾十分不解这样的行为。 她瞧着院子里的丫鬟各个礼佛诚心,就连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双喜,或是冷心冷情的如眉,进了万佛寺,都比平日里要恭谨谦卑的多。 以安曾问过双喜,为何这样相信佛祖。 双喜却摇了头。 “奴婢小时候吃多就要挨打,可不吃就会饿,便求后山的土地婆婆,能不能让爹娘不要打我了,可没有用。” “后来哥哥要娶亲,奴婢的爹娘要卖掉奴婢,奴婢又去村头求那棵很灵验的大柳树,但还是没用。” “那你现在不信了?”以安看着情绪低落的胖丫头,拧眉问道。 双喜却又摇了头,“奴婢还是信的,老阿奶说过,人要笑才有福气,有福气佛祖才会保佑你,以前奴婢福气少,所以佛祖才看不见。现在有小姐,还有老阿奶,奴婢已经很有福气了,佛祖这回一定能保佑。” 以安又看向如眉。 没等她问,如眉便屈身答道:“奴婢有所求,但很难得,只能寄希望于佛祖了。” 以安默然。 她无所求,所以,她不信佛。 ...... 午后阳光热烈,以安陪着张氏出来闲逛,只让双喜和司棋跟着,如眉在院子里守着。 不过,有双喜他们两个在,一般的小毛贼也近不了身。 她们一行人也是特意哪里人多去哪里,没有去偏僻的殿后去看树赏花、伤春悲秋,母女都是看过话本子的人,那些不法之徒最愿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动手。 她们母女俩可惜命的很。 以安挽着张氏,一袭淡紫色的衣裙勾勒出少女的身姿,因着在佛寺,只发间簪了两朵白玉梅花,梅芯镶着圆润的紫珠,映衬着眉眼间的清冷,倒是冲淡了与相貌上的艳丽锋锐。 十三岁的年纪,已然佳人初成。 “她就是方以安吗?”六皇子宁澈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似笑非笑的道。 仆从瞧了一眼,低声道:“是。” 宁澈又不免多看了两眼,倒并不是贪恋美色,毕竟他身为皇子,什么样儿的美人儿没见过呢! 诚然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在盛京也是少见,但他又不是看见美人就挪不动步色令智昏的主。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京中方以恒的名声很好,更是得了长公主府的三分优待,那些名士之辈没少在人前夸赞此人玉竹风貌,他便私下与幕僚嘲讽过:小小商贾、不自量力。 不过,兄妹俩别的不说,相貌着实出众。 宁澈在掌心敲定了扇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走,咱们去求签!” 身后的仆从也心领神会,“是,主子。” 没走两步,眼前一黑。 一座‘黑山’挡住了去路。 宁澈站定,刻意忽略对方身上冒出来的黑气,抬起头热情的邀请,“走,老七,去求签啊!” 而眼前的黑山——七皇子宁沧,此时却连眼睛都不抬,秉承着冰山脸的风格,“崔家回信了,在三哥那,要去看吗?” 崔家? 那肯定要看啊! 可是...... 宁澈停住了脚步,往殿前的方向瞄了一眼,眼中闪过可惜之意。 “既然是崔家,那走吧。” 宁沧闻言,便做了个请的眼神。 这让宁澈有些受宠若惊了,这老七还知道兄友弟恭,让他先走了么。心内腹诽:自打老七北地回来,人就跟冻傻了一样,什么礼仪规矩,屁都不懂。 宁沧却没有感受到这位六皇子复杂的内心戏,只亦步亦趋的跟着宁澈。 六皇子宁澈都一步,宁沧跟一步。 宁澈瞧着就多了两份飘飘然,“老七,你怎么亲自过来叫我,这事儿,让侍卫过来说一声就行了。” “路过。”宁沧言简意赅。 六皇子回过头瞧了一眼,随后淡淡道:“放心,老七。我不会告诉三哥的。” 他再理解不过宁沧这个臭性子了,想要低头跟他这个受宠的皇子服个软,但是又过不去心里那点可怜的骄傲。 不就是向他来示好么。 他都懂。 宁沧诧异的看了眼六皇子,心道这六皇子也是自恋的可以。 不过这样也好,总好过那一个两个残暴深沉的。 兄弟俩说着就离开了殿后,宁沧往殿前的方向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没有,心里倒是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了。 ...... 静坐院。 三皇子宁润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睛,看起来好不惬意。 手边放着的是一封还未拆开的信件。 听着从远及近的脚步声,宁润睁开眼睛,“你们来了。”随后示意俩弟弟先坐下。 宁澈扫了眼信封,淡淡道:“崔家怎么说?” 宁润将信递了过去,勾了勾唇,“还没看,不过想来也是推诿之词。” 宁澈也跟着弯了弯眼睛,他接过信,一边拆一边道:“端看崔家是送出来哪只替罪羊了!不过贺家太小,咱们也别抱太大期望就是。” “那是自然。” 宁澈一目十行的扫过了信,嗤笑了一声,“我就说吧,人家信里说是旁支子弟怀恨在心才使计陷害,那玉佩也是偷来的。” “谁偷的?” “崔凝。” 第三百四十六章 替罪羊 怎么会推出来崔凝? 宁沧压下心底的怀疑,他知道崔凝是崔知章与弟媳通奸所生,且还颇受宁澈的语气掩不住的鄙夷的疼爱,在崔家,有一度更是能与嫡长女崔环抗衡。 也是上次崔凝在金陵闹出了乱子,他关注的便多了些,才知道了这些内幕。 “崔家就送出来个这?”宁澈的语气掩不住的鄙夷,“一个小小的旁支,竟敢对着嫡系下手,这是当崔家的规矩是摆设,还是当咱们几个是瞎子?” 宁润笑的意味深长,和宁沧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崔凝...不一样的。” 推崔凝出来,意味着崔知章已然不能完全掌控崔家了。 “怎么不一样?”宁澈随后撇撇嘴,“确实不一样,就没见过能与人在佛寺苟合的世家女。” “六弟!”宁润的语气严肃了些。 宁澈瞥过眼,翻了个白眼,然后还是听话的闭上了嘴。 宁润这才收了脾气,只是有些头大。 他这个六弟,平日里都是风姿绰约的谪仙人物,只个别人才能看见六皇子偶尔冒出来的骄纵。 宁润刚才适时的拦着不让六皇子继续往下说,也是怕对方口无遮拦,再说些不好听的话。 一则,崔凝毕竟是女子,还是崔家的女儿,哪怕现在已经被舍弃,但他们还是不便议论。 二则,这不是家里,隔墙有耳。 六皇子宁澈也领了好,这才乖乖的闭了嘴。 “接下来怎么办?”宁沧问道。 宁润缓了缓语气,道:“既然崔家给了结果,我们收了便是。六弟说的对,一个贺家是奈何不了崔家的。”说着,敲了敲手指,“想必崔家现在也是一团乱,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的点了点头。 而这一幕,宁澈没看见。 他还沉浸在自己被三哥凶了的情绪里没出来。 宁润还是好脾气的,端起一副笑脸,道:“外面日头正好,而且人也没有昨天多了,咱们兄弟出去走走?”说着站起身,“这整日坐的,腿都要酸了。” 宁沧也跟着站了起来。 宁澈左看看,又看看,他能不站么? 不能。 否则显得多不合群。 他才不愿意承认,这些时日在金陵和他们俩相处得还不错。 小时候他母妃受宠,他自然也受宠,表面上是风光无限得六皇子,可他自己知道,兄弟们玩耍都不带他。 以二皇子为首的那几个,哪次见他不讽刺几句。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母妃也让自己乖巧。 其实,他在意的不得了,他也想有玩伴。 六皇子的思绪飞到了天上,脸上便带了些怅然和憋闷。 宁润冲着宁沧眨了眨眼:他怎么了? 宁沧摇了摇头:我哪知道! 宁润:刚才我骂他,态度凶了? 宁沧点头:有点。 宁润:...... 宁澈转回头,正看见他俩在挤眉弄眼,便不高兴的道:“你们背着我在密谋什么?” “哪有什么密谋!”宁润搭上了弟弟的肩膀,语气温和,“刚才三哥语气重了些,别放在心上,给你赔个不是。” “......” 宁澈眨了眨眼,眼前的三皇子态度真诚,目光温暖,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的场景,先生让他抄书,二皇子故意把他的书打湿了,还把门锁了不让他出来。 最后,是三哥来找的他。 也是三哥陪他抄完了书。 三皇子没有强势的母家,但性子好,最是疼爱弟弟妹妹,小的时候他也愿意跟着三皇子的。 后来长大了,宫里人都讲三皇子没脾气、没出息,久而久之的,他就远着了。 可.... 宁澈看着眼前目光温和的三皇子,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好像被堵住了。 生气! 宁润看着六皇子气哼哼走的背影,脑带问号:“他怎么了?” 宁沧站在那里,淡淡的道:“可能是...害羞和惭愧了。” “呀!” 宁润夸张的转过头,笑道:“和你当初一样吗?” 宁沧的脸直接就黑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金陵隐秘 没有六皇子在场。 宁沧和宁润也不用装模作样的演陌生兄弟了,不知不觉间俩人便走到了殿后的罗汉院。 “罗汉院。”宁润看着匾额上的字,目光划过匾额上清晰可见的灰尘,道:“这院子里没人,你是想进去坐坐还是去那边?”说着伸手往院附近的池塘一指。 宁沧看了眼紧闭的院门,抬了抬下巴,“去那边吧。” “好。” 眼下已是寒冬腊月,满塘的荷花早已躲了起来,只留下枯黄的枝杈漂泊在湖面,看起来颇有些萧索冷冽。 偶尔几个过冬的鸟儿进来歇息一会儿,此处,再也没有其他人影了。 有眼色的侍卫取了茶具过来,打眼一瞧,里头泡的是绿茶。 宁沧拿起茶杯饮了一口,感受着醇厚的清香,挑了挑眉,“你倒是会享受。” “我本就是闲散皇子,策论诗词抵不过旁人,吃喝玩乐还抵不过么?” 宁润瘫坐在凳子上,半点没有皇子的仪态,扫了眼宁沧,“不像你,把自己累的半死。” 宁沧的视线却落在周遭那稀稀拉拉的树枝上,道:“你就不怕旁人看见你这副模样?” “这不是有你在吗?”宁润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有你在,肯定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宁沧垂下眼睛,视线落在飘洒的茶叶上,态度不置可否。 宁润伸了个懒腰,也跟着拿起了茶盏,缓缓道:“贺家的事儿,依你看...是王家做的么?” “不是。”宁沧摇了摇头。 宁润抬起眼,“那个老嬷嬷,不是王家的人么?” “不是。” 宁沧将茶杯放下,也跟着往后靠了靠,“王冠那小疯子有王平看着,是犯不了什么大错的,这回背后之人能让江家开了头,只能说是王平的有意纵容。” “不愧是狡狼...”宁润嗤笑了一声。 宁沧扬眉看了眼三皇子,便听得宁润道: “别看王平现在一副利令智昏的模样,当年也是称得上两袖清风的廉官、清官。” 宁润的声音有些怅然,“他可是差点就三元及第的第一人,只差一点啊...” 明帝二年,科举选材,学子齐聚盛京,可无论是文义史书,还是诗词歌赋,王平可谓是“一战胜群贤,独占鳌头高选”。 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宫内宫外都传着王平的才华,当时还不过总角之龄的三皇子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但偏偏事与愿违。 据说是王平在殿前说了些不当的话惹怒了明帝,差一点便被革除功名。 还是朝堂上一些老臣相劝,加上明帝登基之初,不想再增添狠戾苛责的名声,也就放过了他,只给了一甲最后一名罢了。 宁沧也听闻过王平的一些过往,“如此说来,他怎能来金陵呢!” 不说明帝对他的厌恶,就说这金陵地界,富庶繁华,抢破头的官职怎能落在王平头上。 “要么说这位副城主有本事呢!”宁润的眼神中多了两分赞赏。 王平有才,却不受帝王待见。 自然也没有好位置等着他,早些年窝在穷乡僻壤,整日不是和山匪,就是和刁民打交道,头顶上还有一位万事不管的官爷。 同年的进士就没有比他再惨的了。 但王平在处理吏治政务上颇有天赋,那官爷也乐的做甩手掌柜,不过三年,王平便架空了官爷,成为了城中的实际掌权者。 再后来,便辗转钻营进了金陵城。 宁润继续道:“王平虽不是善茬,却也不会平白要人性命。贺家……倒霉罢了!” 宁沧心下了然。 金陵城中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有贺家,平地而起的暴发户。 各家也就不约而同的拿贺家当了探路石,舍弃了便舍弃了。 金陵女学的事原本像是一泼墨洒进了清水池中,可靠近此地才发现,金陵城……本就藏污纳垢。 老院长以学生为筹码,在权贵中穿来行去,金陵上上下下无不涉及。 这远不是一个院长能操盘的来的,而宁润和宁沧早早便在金陵埋了引,费劲千辛万苦才得了金陵府城的密册。 这才发现,金陵官场早就沆瀣一气,每年给朝廷上交的税银竟平白少了千万之数。 银子去哪里了? 这才是他们三个来此的主要目的。 宁润低头思考了一瞬,随后,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划着,“你怀疑谁?” 宁沧看着桌子上的水痕。 “和你一样。” 第三百四十八章 绿柳身死 夜深人静。 月光清冷。 房檐上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华,贺家自万佛寺下山后便闭门不出,就连贺老夫人的丧礼也是匆匆了结,只今日是老夫人的头七,需嫡亲守灵,故而今晚的贺宅倒是多了两分人气儿。 大门处蹲守着一位老仆,懒懒的在门房里靠着休息,似乎也是心里知道,这大半夜的不会有人来敲门,便也心安理得的闭目养神。 院内的丫鬟仆从小心着伺候,大家伙都知老夫人新丧,主子们定是心情不佳,可要拎紧了心神,别一不小心再惹了主子不开心。 行走在素白袅袅的院中,更是放轻了脚步声,他们也想着快些服侍主子歇息自己也能喘口气。 贺进跪坐在灵堂前,将其他人都撵走了,只一个人低垂着脑袋机械般的往火盆里撒纸钱,眼里是说不清明的压抑。 梅姨娘一身素服立在门外,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手里小心的捏着个破包袱,强自压下了混乱的呼吸声,才哆哆嗦嗦的敲了门。 “我不是说不要来吵我吗?”贺进斥道,回头瞪了一眼,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阴沉暴怒。 梅姨娘也是没见过这样的贺进,愣了一瞬才颤巍巍的开口,“老爷,妾身...实在是害怕的紧。” 贺进的脸上满是不耐烦,心里对梅姨娘的不满又多了两分,不说在公堂上三番两次的丢人现眼,就说这眼下的情形,平日里这样的争宠手段还能当作是情趣小意,没成想现在竟如此的没眼色。 他正要训斥,眼神往下便瞧见了梅姨娘手里的包袱,下意识的道:“这包袱你哪里来的?” 梅姨娘将手往上抬了抬,又惊慌的摇了摇头,“妾身不知道。” 她的语气中透着恐惧,“妾身一回到院子便在门口瞧见了这个包袱,想着是不是哪个下人错了心思,就让丫鬟拾起来检查...” 丫鬟打开包袱,当时就昏了过去。 梅姨娘也吓了一跳,拿脚踢开了包袱皮,那一晃眼瞧见了包袱内的东西也吓的三魂去了七魄。 “......” 梅姨娘眼下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说起话来也语无伦次,这些话恍恍惚惚的进了贺进的耳朵,他此刻倒像是一盆冰水浇了头。 也可能是被冻精神了,倒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这包袱上头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兔儿,这是绿柳的手艺。 他当年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匹布料,老夫人年岁大用不上,他便越过贺夫人将布料给了绿柳。 绿柳舍不得用,只等有孕的时候将布料给孩子做小棉被。 所以,贺进记得,这是包裹着那个婴孩的。 他晃了晃神,将思绪从过往中抽离回来,轻眯了眯眼,“把包袱给我。” 梅姨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贺进便加重了语气,“给我。” 梅姨娘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这才反应过来,将包袱缓缓的递了过去。 贺进深吸了口气,用手指挑开包袱的一角,只一眼便定住了,随后连忙将包袱合上,转过头看向梅姨娘,“你看过包袱里面了?” 梅姨娘怔愣着点点头。 贺进便把包袱递过去,“那就交给你了,改日做场法事,送他走吧。” “可......”梅姨娘后面的话,被贺进阴厉的眼神下了回去。 她心脏颤了颤,低眉顺眼的接过了包袱,“好,妾身会妥当安置的。” “来人!” 贺进抖了抖发麻的腿,看着进来的小厮,吩咐道:“去衙门问问绿...” 还不等他说完,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下人,贺进直接斥道:“一点规矩没有,成什么样子!” 下人定了定神。 贺进呼了口气,“说吧,又是什么事?” “老爷,衙门说绿柳畏罪自杀了!” 咣当。 梅姨娘手里的包袱应声落地。 一个小小的头骨滚了出来。 第三百四十九章 解签始(一) 绿柳死了? 贺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公堂上形如老妇的女子与记忆中温婉和善的面孔渐渐重合,然后,重重的的叹息了一声。 “把尸体领回来吧!” 下人转了转眼睛,然后偷偷了瞧了眼梅姨娘,随后垂下了头,“是,老爷。” 贺进转过身,继续跪坐在蒲团上,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烧着纸钱。 “将她和孩子的法事一并做了吧,需要多少银子去前院找管家领。” 贺进的声音参杂了些许沙哑。 梅姨娘弯下身子将包袱收拾好,“老爷放心,交给妾身吧。”随后起身行了礼,安安静静地退下了。 出了灵堂,梅姨娘才觉得身子松快了些。 她紧了紧怀中的包袱,抬头瞧着天空上的明月,似自嘲般的笑了笑。 “恭喜你,解脱了。” 轻一脚浅一脚的回了自己的院子,丫鬟早已备好了热茶在等着,梅姨娘小心的将包袱放在桌上,捧着茶杯一饮而引。 丫鬟眼里露出心疼,“姨娘,您慢些喝,仔细伤了嗓子。” 梅姨娘不在意的笑笑,“放心吧,你主子我又不靠这嗓子过活。”可还是听了丫鬟的话,将热茶放了下来。 “等老夫人下了葬,你去前院拿一百两找宝华寺的法师来家里坐一场法事。” “是。” 梅姨娘又想了想,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将妆匣内的一枚金铃拿出来递给丫鬟,“把这个给法师,就说和死者一并安葬。” “是。” 丫鬟出去后,梅姨娘独自坐在梳妆台前,似乎被抽走了精神气一般的垮了下来。 没人知道,她与绿柳早就相识。 在那偏僻的小山村,两个苦命的小丫头一直挣扎着过活。 红梅、绿柳。 似乎映衬了他们的名字。 红梅性子泼辣张扬,更是长了一副好容貌,不甘心在穷乡僻壤里过活,便自己寻了出路,恰逢那时候的贺家抬姨娘,贺夫人想找个小门小户没依靠的,就寻来了红梅。 红梅出村前还和绿柳许了诺,等她日子过好了,一定来接绿柳出村。 绿柳却没等到红梅来接她,便被家里抵赌债卖进了青楼。 也算缘分使然,俩人在贺家再见面。 可彼时梅姨娘刚落了胎,她心知这是谁的手笔,可她不能报复,便只能将满腔的‘仇恨’放在了新入府的绿柳身上。 也是好友的默契。 俩人在贺家从未相认。 绿柳有贺进的宠爱,初时自是万事不用愁。 梅姨娘三五不时的来找茬,自然贺夫人也会照料一二。 但不成想绿柳后来被搓磨了那些年,虽有梅姨娘的照应,可绿柳似乎已经死了心智,只是行尸走肉般过活。 那日在公堂,梅姨娘想打醒那个蠢蛋。 可...... 梅姨娘叹了口气,她现在能做了,只能是让他们母子在地下团聚了,期望来世能够投胎,托生到一个平安顺遂的人家。 ...... 贺家的事俨然进入了尾声。 人死灯灭。 不会再有人去关注合家了。 以安懒散的卧在榻上,身侧的手指轻轻的敲打着。 绿柳死了,死在了衙门的牢房中。 原就是收押的囚犯,这命左不过入了春就会被地府收走,她在想,是什么人竟连这三两个月都等不住,如此心急的想着交差复命呢。 第一个便想到王嬷嬷。 可王嬷嬷正处在‘丧子之痛’中,听闻是整日卧床不起,疯疯癫癫的,虽然被移出了贺府,但有人监视着,她也翻不出浪花,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不是王嬷嬷,还能又是谁? 谁能够在府衙动手? 想着想着以安便闭上了眼睛,又有些困了,最近身子骨总是透着乏,向来也是她太‘用功’的缘故。 恰逢这时,张氏带着司棋走了进来,暖阳顺着门缝将屋内的阴霾照亮了些许,“你这孩子在这懒散!”语气中满是宠溺。 今日是解签会最后一日,申时开始择定今年的解签人。 现在都快巳时过了。 以安睁开了眼睛,半带着笑道:“母亲现下可是要去前殿?这就陪你去!” 格外乖巧。 张氏眼中更添暖意,说起来,女儿从女学归家后便沉静了许多,想着是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她便总想着带出去瞧瞧热闹,心情也能放松一二。 以安自是知道缘故,所以,也就满足了张氏的爱女之心。 母女俩也就快快乐乐的出了门。 第三百五十章 解签始(二) 殿前。 广场外围已经堆满了来碰彩头的百姓,每张笑脸上都盛满了期盼。像解签盛会这样一年一次的大事,若是没有瞧过见过,便是回了村里都不好说嘴的。 有那经验丰富的乡亲,早就提前带了小木凳占了好位置,想着多往世家旁靠一靠,借着护卫的光还能免受一些拥挤踩踏。 至于那些世家也不会过多的苛责,反而还会多让护卫庇护百姓,本就是在佛前行善积德,佛祖若是慧眼,想来也是会保佑一二。 殿前的热闹自是不是影响到几位皇子。 他们三人依旧聚集在宁润所居的静坐院,两个下棋一个瞧,气氛还算和谐。 宁润与宁澈各执一方,眼下是宁澈准备落棋,手指在黑棋子上摩挲了半晌也没落下,宁润也没催,反而和宁沧开始品鉴起茶水来。 王平进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 凌霜枝桠前,三位皇子正当最好的年岁,没有皇室斗争的言语机锋,似乎就是正常人家的兄弟在闲话叙事。 恰好宁沧转过头来,俩人正对上眼神,王平忙恭敬的低下头,“微臣见过几位皇子。” 宁润扫了宁澈一眼,宁澈会过意便扔下了棋子,跟着抬起了头,“殿前这么热闹王副城主没去看吗?此时前来,可是有要事?” “的确。” 王平神色严肃,“贺家一事现已有了结果,目前犯人已认罪伏法,所以下官前来禀告。” 三位皇子对视一眼。 “伏法?”宁沧低声嗤笑了一声。 宁澈离得近,也听见了这声嗤笑,便道:“王副城主,是哪个伏法了?” “贺家的丫鬟,绿柳。”王平的后背更恭敬了些。 “绿柳?”宁澈愣了下,随后坐直了身子,回头看了看三皇子,见他摇了头,便想了起来,“是那个喊冤的丫鬟!” 王平抽动了两下老脸,“正是她。昨晚该女子留书一封,承认了是她仇恨贺老夫人,并将有毒的珠络送给了王嬷嬷的儿子。下官也特意的比对过了,书信也是绿柳的字迹。再加上,其他人也没有明显的嫌疑,这条条也指向绿柳...” 几位皇子听到这话,便感觉到王平想要快速结案的意思了。 “真的是她吗?”宁润微皱了下眉头。 王平沉默了下。 这罪,犯人认了,贺家也同意了,就剩下给这几位爷的交代,所以,现在也只能是她。他可不是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没有一定要真相的白痴想法。 “是的,种种证据表明是绿柳无疑。再加上犯人已死,衙门也不好停尸存放,故而也安排下葬了......”王平规规矩矩的道。 “葬在何处?”宁沧问道。 后头的属官立即上前,道:“贺家一早前来领尸,便交给贺家处理了。” 几位皇子再次沉默不语。 王平汇报完了,见几位皇子不做声,心知皇子们是心有不满了,便也没着急离开,就这么站在那。 宁润瞧着王副城主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谢过王大人了。” “哪里的话,此时下官也没有处理妥善,此时也就是苦主不究罢了。”王平语带谦卑,说着自嘲般的摇了摇头。 宁润摆了摆手。 王平走后,宁澈便把棋盘往前一堆,气哼哼的道:“这老狐狸未免太不负责任了,那绿柳有什么能耐杀人?” 一个经年受磋磨的女子,哪有那个本事用这样环环相扣要人命的计策呢。 这明明就是里应外合的路数。 现在‘里’已经跳了出来,只等着揪出‘外’,他们再顺藤摸瓜摸出几个藤蔓也就万事大吉了。 相比与宁澈怒气冲冲形于色的模样,宁润倒是显得平稳了许多。 这种情况自贺家老夫人死之时他与七弟便分析过,父皇一次派来三位皇子,世家会怕会慌,所以一定会格外激烈的反抗。 官场上水至清无鱼的道理谁都懂。 但金陵世家格外要脸,他们就想展示自己格外清廉的一面,一点儿浑浊都不想让外人看见,所以,那些能够出意外的枝桠自然是要剪掉。 宁润低着头拨弄着棋子,“六弟,你也瞧见了,此事王平帮不上忙,也不想插手。若是细查下去,贺家与崔家的往来便要公开来,这种得罪人的事,现在的他不会做的。”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宁澈问道。 “等!” 宁润看着两个弟弟,脑海中虽然思绪万千,但还是坚定的道:“就是等。” “咱们是来做什么、查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原本想着贺家起势晚,软柿子一个,可人家直接把柿子捏爆了,一点儿都不让咱去捏。” 宁沧垂下眼睛,何止不让捏,还要当面给你下马威呢。 贺家是金陵新贵,偏偏背后站着的人和金凌无关,最是一把好刀。可金陵这些人,是一点利不让,直接把刀折了。 宁润又敲了敲桌子,“别忘了还有其他人,这家打草惊蛇,咱们就继续打,总归有能熬不住的人,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宁澈显然不乐意这种守株待兔的打法,照他的想法,那就是把世家内得用的嫡出子弟都控制住,难保不能诈出些什么。但又觉得三皇子的方式也是个机会,便顺着问道: “那下一家你们打算去惊谁,还是贺家这种小虾米么?” 宁润笑了笑,“怎么会?” 这时,在一旁久不作声的宁沧开了口,“下一家你马上就知道了。” 宁澈诧异的望过去。 这些日子以来,宁沧是秉承了能说一句不说二句的原则,老老实实的做冷面皇子。 瞧他平日安静如鸡的做派,宁澈还以为这闷葫芦不会开口的。 没成想这时候到说了话。 “哪家?难不成你还想剃头不成...”宁澈也只是随口一说,说到一半,卡住了,“你真想啊?” “有何不可?” 宁沧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随即又归于平静。 “既然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何必要弄这些旁敲侧击的招数,你们不累吗?” 说着站起了身,拍拍屁股走人。 “你......”宁澈指着宁沧的背影,好一番大动作。 “三哥,老七他就是个莽夫!” 宁澈一脸没有隐藏的鄙夷,“老七是不是在北地把脑子冻坏了,那人是咱们能动的吗?他什么意思?他咋不直接敲门上去送死!” 宁润给宁澈倒了杯茶,笑道:“你找什么急,老七也没说就是这个意思。” 宁澈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没有贺家,还有慕家、孙家,再不济还有顾家、李家,咱们总能找到机会,何必要一开始就和那人对上呢!” 宁润迎着宁澈忧虑的目光,笑了笑。 “老六,咱们是皇子,可不能怂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解签始(三) 未时三刻。 正是暖阳舒服的当头,日光倾洒下,恰如给广场上的每个人都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霎时,百姓们便安静了下来。 以安跪坐在蒲团上,跟着张氏一起,面色十分的虔诚。 视线前方是金陵城内有名的世家,此时也皆是麻衣加身,只内里处隐隐透着细细的绢布。 想来也是,解签会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走朴素简约之风,就怕金银之物冲撞了神佛,可麻衣穿着毕竟不舒服,便就在里面穿着细纱绢布,也省得擦伤了肌肤。 因着贺家的事儿,寺内着实热闹了一番,以安也存了些好奇的心思,毕竟以往作为商户人家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与世家并立,便轻轻的抬起眼睛细细打量着。 在队伍的最前方便是正副城主两家。 杨城主年岁大了些,瞧着头发灰白,就连身体也佝偻的很,可敬佛的心却虔诚,以安仔细望过去,这杨家人的麻布衣衫下可没有奢靡的饰物,就连杨城主身边的夫人太太也皆是如此。 而王家便不同了,里里外外都透着张扬的劲儿,王平因着贺家的事情还在扫尾,此时并没有在殿前,故而是王老太太最是靠前。 老太太身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生的是娇美如花,穿着一身嫩绿的衣裳,看着就有朝气,看着是很得家里疼爱的主。 顾家在王家之后,顾家的老封君可是没来,打头阵的是顾夫人,顾蔓儿挨着自家娘亲,只眼睛是不是的瞟着前方的嫩绿小姑娘,鼻头一皱一皱的。 以安心下笑了笑,想来顾蔓儿这点还是挺好,喜欢不喜欢在她的脸上是一览无遗。 而原本该与顾家并肩而立的李家是一个人没有,空荡荡的位置,恰如李家独来独往的性子。 “小姐,头低一下。” 身后隔着不远处传来一个刻板的声音,以安听了眼底划过一丝波动。 声音的主人正是慕家的老嬷嬷,正在看着慕家小姐们的规矩,一板一眼的很是严厉。 慕家已然日落西山,家里没有得用的后生,那些生意也平平,故而位置还要在方家的后面。 慕言今日也来了,女学三年的磨练让她也不再是从前那般倔强在面上的性子,加上她的相貌随了母亲,端得上是秀丽柔婉,慕家的老太太便也对她和颜悦色了一些。 慕言看着以安不动如山的背影,眉心微微皱了皱,然后垂下了自己的头,藏住了眼里头的心思。 只是脑子总晃着以安头上的玉簪,再瞧了瞧自己手腕上祖母早上赏的鎏金镯子摇摇晃晃,不自觉地收紧袖口。 她与以安交好时,自是知道方以安最爱玉器。 方家疼宠女儿,所以出现在以安身上的无不是上好的。 可她呢? 就连手腕上这只鎏金镯子也是她和家里那佛口蛇心的老太太说了软话才得的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金镯子,偏偏那老太太像是给了她多大的施舍一般。 慕言捏紧了手指。 随即而来是一股怒气与不甘,方以安曾在李嫣然生辰的时候赠予过一个玉镯,那玉镯质地温润,晶莹剔透,一看便是上品。 可她与方以安曾经交好的时候,方以安并没有送过她这样的东西。 否则,她哪里还需要和祖母去讨要东西。 还不是拜高踩低的瞧不起她。 论慕言如何愤愤不平,以安也是不知道,也不在意。 她眼下是抓紧认人,等着‘看热闹’。 而她的三哥方以齐,也是一样的百无聊赖的跪坐着,心里将那些佛老爷问候了个便,眼睛来回瞟了瞟,随后扯了扯以安的袖子。 以安回头,午后微阳下,面容白的发光,淡然的眸光透着随意,“怎么了?” 以齐的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小妹,你看!”说着眼睛往一侧指过去。 她怎么来了? 以安皱了皱眉头,目光锁定在人群中。 清平先生。 自从女学不复后,清平也抛下了院长之名,尽管她与老院长早已割席,但毕竟曾是师徒,终究受了牵连。 也有几户人家要请了她去内宅教学,但都被拒绝了。 听说在南城开了所小私塾,那儿鱼龙混杂,倒也没有谁说三道四,也是专教女娃,那些家境贫寒的、重男轻女的,她都免费教。 以安眨了眨眼睛,回过了神。 有了新生活的清平,也这么好热闹么? 第三百五十二章 盛事 “咚” “咚” “咚” 山林间遥远处传来阵阵钟声将以安的思路扯了回来。 一声强过一声的钟声宛如波浪般圈住了整个大殿,也一瞬间让殿前的人安静了下来。 以安来金陵后,在女学老老实实的呆了近三年。平日里,走过繁华街道,也去过高山丛林,就是没正儿八经的来过神佛气息如此浓厚的地界。 毕竟她也算得上是‘孤魂’,万一被人收了怎么办? 是以今日,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如此盛大的景象。 这规模自然比不过在后世动则斥资数亿级别的晚会或活动,更别说那些歌舞宴乐,可置身在此,随着钟声渐想,以安却觉好似灵魂得到冲刷一般。 她抬眼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引路钟,要整整敲击三十六下,前十二下震慑牛鬼蛇神,中十二下引路世间百姓,后十二下普渡苍生天下。”以齐凑过来,悄悄的解释道。 以安偏过头,“你知道的还不少!” “那是!”以齐骄傲的扬了扬脑袋,眸光闪闪,“你三哥我有一双火眼金睛,这城内大小事儿可是躲不过我的法眼。” 以安抿唇笑了笑,他三哥这话倒是没托大,他文不比方以恒,武不比方以达,偏偏这好打听的本事,真是厉害的直叫人竖大拇指。 满打满算他们方家在金陵城内不过三年,但甭管大事小情,但凡问的到的人或事,方以齐就没有打听不到的。 生的是好一双利眼利嘴。 “那你猜猜,今日咱家能中签几个?”以安问道。 “这个嘛...”以齐摇了摇脑袋,故作姿态的压低了声音,“别的不说,我觉得小妹你肯定能中!” “这么肯定!” 以安的神情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表情可是极大的取悦了方老三,他侧过脸来,嘿嘿笑了两声,“你就听三哥的,肯定准。”说完紧紧的闭起了嘴巴。 可那滴溜溜转的眼睛似乎再说,你继续问啊,你再问问我还能再说说。 以安轻轻的哼了一声,她才不问这个。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山人海,“三哥,之前有人在解签会上闹过事么?” “闹事?”方以齐笑了一声。 又摇头道:“谁敢啊!不说来参加的人都是显贵,哪有人不长眼睛专门去触这些人的眉头呢。这再盛大也是个求神拜佛的雅事,犯不上的。” 以安收回眼神,只观察着殿外人群的状态,便知道她应该没猜错。 看人先看眼。 求神礼佛的人,眼神虔诚,尤其钟声萦绕后,更是姿态雅正。而心神不属的人,则左顾右盼的多、神情鬼祟的多。 不巧,今儿这场合上,这样的人还不少。只是钟声将这种插曲掩盖了起来,瞧着整体一片端庄肃穆。 第三十六钟声落下后,正殿大门缓缓拉开,以了然为首的一众僧人鱼贯而出。 身后七十二名少年僧人环抱紫檀签桶,不多不少,每只桶内九十九支签。 “一轮始,择签池。”瘦高僧人浑厚的嗓音传来。 “阿弥陀佛。” 了然和尚躬身拜天,神态虔诚,七十二名僧人依次从他面前而过,枯老的手指在每个签桶上掠过。 最后,七十二支运签便筛了出来。 广场上的百姓激动雀跃,恨不能伸长了脖子上去比对一下那签池里是不是有自己手里的那支。 以安也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上的那支,尾端刻着“己”字,手指轻轻的动了动。 瘦高和尚伸手一挥,从后面走来七八个小和尚,恭恭敬敬的捧着七十二支签等着,瘦高和尚依次接过,眼神扫了扫。 “第一签,曰可。” “啊...!是我,是我,我中了!”人群中有百姓喊了一嗓子。 众人看过去,眼神中也带着赤\/裸裸的羡慕。 以齐再一次化身友好解说员。 “这第二步是唱签,这些签的解签人哪怕不是了然,也是寺中的得道高僧了,听说可是灵验的很。” “哦!” 以安的目光触及殿前的那些和尚,笑了笑。 似乎有所感,瘦高和尚抬起眼皮,而后又垂下眼睛,拿出手里的签。 “第四十六签,曰己。” 第三百五十三章 又死人了 “小妹,你中了签哎!”方以齐的眼神亮晶晶,声音中也透着几分热烈,“这可是好兆头,到时候有高僧解签,很灵验的,我就说嘛,你肯定能中!” 以安眼中含星,“说不定三哥也能中。” 方以齐乐滋滋的点点头,他可十分的相信自己的运气,随后挺了挺身子,动动有点酸麻的大腿,把自己的那根签拿出来把玩,一对耳朵竖的老高。 一会儿凑过脑袋和以安说中签的是谁谁谁,这人的三姑的四舅爷是哪位官老爷的管家,以安则配合的露出惊讶佩服的眼神。 简直把方以齐高兴的都要找不到北了。 上头瘦高和尚正按着顺序念到第六十四支,便听到殿前右侧一阵闹哄哄骚乱。 “死...死人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大石子,人群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这可不同于之前贺老太太的事儿,那是在小院子里,还能够遮掩,况且,那时候寺中也没有这么多百姓。 这可是在择签的时候出事了,跪坐的人呼啦啦的都起来了,有那年岁大的还踉跄了两下,方以齐也勉勉强强的站了起来,眼珠子直往右前方瞄过去。 “这万佛寺是不是犯太岁啊,又死人了!” 以安没吭声,白净的小脸上布满了茫然。 张氏顺势将小女儿拉到身后,“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然后声音轻轻道,“安安,别害怕,娘在这呢。” “嗯。” 以安乖乖的跟在张氏的身后,一点都没有凑热闹的想法。 显然这不是在寺中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意外,只见寺中的僧众有序的疏导的人群,神情中也不见一丝慌乱。 百姓们也从开始的恐慌渐渐的安静了。 各家的护卫也都反应了过来,拥着主子们往两侧安全的地方行动,眨眼间,事发的源头便露了出来。 地上躺着一位像是哪家的夫人太太,青灰色的衣裙上渗着成片的红色,一双眼睛睁的浑圆,隐隐瞧着脸上都透着灰色,像是死了一般。 那夫人身边跪着的应该是家里的姑娘,看起来十五六的年岁,一双眼睛盈着泪水,又惊慌又可怜。 刚才那声应该是这小姑娘喊的。 “咦?”张氏诧异的声音响起。 以安便抬起了眼睛。 张氏喃喃道:“怎么是她们?” 以安闻言便看了过去,便有了些印象。 是孙夫人,那个做绸缎生意的孙家,她记得之前这孙夫人还带着家里的两姐妹来过方家。话里话外要将那骄纵的大女儿许给方以恒来着。 以安扫了一眼,发现跪着的是孙玉贤,是两姐妹里面的妹妹。 死者是孙夫人? 这可是王副城主的姻亲啊,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王平显然也了出来,便直接走了过去,脸色沉重:“玉贤,这是怎么回事?” 孙玉贤也心下惶惶,这次礼佛母亲特意带着她来,说是能得见贵人,她那个愚蠢的姐姐还吵闹了好一阵子,最终是父亲拍了板。 她为此还特意打扮了下,一袭牡丹花纹的群衫,映着她堪堪清秀的面庞,也算是小家碧玉。 可眼下,小家碧玉满脸都是惊慌失措。 她恍恍惚惚的抬起头,好一会儿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姨...姨父,刚才有人撞了一下,然后母亲就倒下去了。” 王平的眉头在听到‘姨父’两个字的时候紧了紧,“你看到是谁了吗?” “没有。”孙玉贤摇了摇头。 而了然和尚也跟着走了过来,身后的僧人熟门熟路的俯下身来查看,然后摇了摇头。 孙夫人,死了。 第三百五十四 又是中毒 金陵孙家的太太死了。 金陵副城主王平的小姨子死了。 殿前的解签仪式被这桩命案中断,百姓们数脸懵的围在人群外,各家各院的护卫充当起了维护秩序的友好标兵。 殿前的气氛比较沉重,百姓们也十分服从安排,没有大声喧哗。 “孙夫人嘴唇微有紫色,眉心隐隐透出黑线,想来应该是中毒的缘故。”那探病的僧人不急不缓的语调响起。 “又是中毒,这是佛寺啊,还是毒缸啊!” 这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近了大家伙的耳朵里。 百姓的神情中不自觉的都带了些莫名的意味,看着殿前站满的神佛使者,惶惶然的往后退了一步。 了然的面色入场,刚那一句话有可能影响佛寺声誉的杂音他似乎没有听见,他抬起脚缓缓走了过去。 孙玉贤像是看见了主心骨般,哭诉道:“大师,一定是刚才那贼人...,他刚才撞了母亲,一定是他害了母亲!” “玉贤!”匆匆赶来的孙家家主孙全痛声呵斥,“姑娘家,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孙玉贤瑟缩了下肩膀,而后似哭非哭的闭上了嘴巴。 孙全没理会小女儿的情绪,一双眼睛直愣愣的落在那盖着白布的尸身上,眼神中是略不过去的沉痛。 “大师,内人一介妇人,向来与人为善,就说我孙家,也是乐善好施,从未与人结怨。今日那贼人借着盛会行如此歹毒之事,怕针对的不止是孙家。” 孙全的脑瓜转的很快,意思也很简单:孙家是好人,在你这万佛寺的地界儿没了命,说不准就是替谁挡了刀。 王平若有所思的也跟着点头,“孙家主此话有理。虽说往年也有人在解签会上闹事,但也没出说闹出来人命官司,今年这接二连三的,怕是不妙啊!” 他一张脸隐隐有些发青,看起来是在压着怒火。 想想也是,今年恰逢皇子来此,意欲何为大家心知肚明,已经死了个老太太,这又来个孙夫人,让贵人怎么想? 让人觉得金陵城内一团污糟么? “王副城主所言极是。”一向安静如鸡的杨老城主的脸色也严肃了许多。 他向来不掺和这些事,原本也不打算开口,只是孙夫人的命是小,因着这事让三位皇子借机掺进金陵世家是大。 孙玉贤捏紧了拳头,低着头,藏住了眼里的怨怼,她知道母亲的命在这群人里面算不得什么大事,怕是连她那好父亲也是这样想的。 她好不容易有了这次的机会,可眼下,谁还管她的心思。 以安的眼神微扬,远远地的看着那孙玉贤浑身上下透着掩不住的黑气,心里也是惊诧了一下。 自女学之事后,她便发现自己的眼睛出了点问题。 似乎她能够看的见情绪。 旁人浓烈高昂的喜悦或是愤怒的情绪,只要她‘特意’关注,便都会有了色彩的具象。 这些时日,她整日宅在屋子里,也是在研究这个事。 眼下,孙玉贤的怨气就是极为浓烈了,她瞧着那股子黑气,可不是冲着不知名的方向随意散着,明晃晃的冲着刚才开口的几位就过去了。 “阿弥陀佛。”了然双手合十,这才开了口,语带悲悯的道:“各位施主所言有理,眼下孙施主在寺中遇害,贫僧身为主持方丈,自会全力配合缉拿贼人...” 了然话锋一转,慢条斯理的道:“殿外百姓聚集,想来凶手便藏身其中,贫僧已令寺内僧众在各个下山口严加看管。” 保管一个人都出不去! 第三百五十五张 问话孙玉贤 出了人命,签会自然得中断。 寺中僧众倒是淡定的很,想来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该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该封禁现场的封禁现场。 百姓们虽恐慌,但也不敢闹事,毕竟城中的官员富户也都一样在这耗着呢。 这惊惧的情绪一过,事不关己的人就剩下看热闹了。 百姓们被分散安置在空闲的殿院中,有寺中僧人在一旁安抚情绪,自然也有看守的意味在里面。 院外也有衙差看着,百姓们便也都乖巧了。 当然,万佛寺承诺给所有留守的百姓提供餐食并附赠解签一次,这个条件才是百姓不闹事的最关键。 百姓们安抚好了,剩下便是那些达官显贵。 几位皇子好心帮寺中处理,一并坐镇殿中。 三皇子宁润温和,六皇子宁澈清俊,七皇子宁沧冷冽。 皇子们各有各的潇洒。 殿内跟随家人来的姑娘们,有那心思活泛的,便开始隔空明送秋波了。 但大部分闺秀还是知礼的,得体而羞涩的坐在一旁,展现金陵女儿的婉约柔美,她们也不想丢了身份。 这些得体姑娘里,并不包括刚死了亲娘的孙玉贤。 她的眼睛有意无意的扫过几位皇子,尤其在六皇子宁澈身上停顿了一会儿。 脸颊渐渐泛起了两团羞红。 孙玉贤难免起了心思,更有些许庆幸,母亲带她来万佛寺,说不定就是让她亲近贵人。 现下母亲被人所害,这也是她出头的机会。 想到此,她便低垂着头,轻声的啜泣起来,偏要压着声音,看起来坚韧而又柔弱。 怜香惜玉是大部分男子的本性,尤其是对于一位刚经历丧母之痛的女子。 孙父的目光放在自己这个并不怎么疼爱的女儿身上,“玉贤,你再仔细说说刚才发生的事儿。” 孙玉贤缓步走出,迎着几位大人和皇子的目光,稳了稳心神。 王平不紧不慢的道:“你且仔细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别有遗漏才好。” 孙玉贤的头脑清醒了一瞬,暂时抛出去一些杂念,也压下了那些惊惶的情绪,开始仔细的回想起来。 今日筛签,父亲早早去了姨丈的院落,她们母女两个便自行往殿前去。 寺里人多,孙家虽有些头脸,可这种场合却也排不上用软轿的资格,再加上好些个主母为表礼佛诚心,便都选择了步行而至。 孙夫人也不例外。 可殿前人多,又是正在择签的当头,母女俩便没想着挤入座位上,只找了个还算人少清静的角落候着,只等人散了些再说。 若说有什么异常,就是刚刚…… “母亲,站在这等着累的很,左右择了哪些签是会公示的,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下吧!”孙玉贤捏着帕子掩着呼吸,柔声道。 实在是在这挤着味道难闻的紧,她都要呕了。 孙夫人点点头,揉了揉发酸的腿,便拉着女儿的手要退出人群。 可还没等她们退出去,便有人莽莽撞撞的往里面挤,她看的分明,那人手里攥着的似乎是把刀。 她心下一慌,脚底下就有些软,母亲伸手过来拉她,正撞上那人的刀…… 孙玉贤垂下眼睛,她不敢说实话…… 第三百五十五六章 城主与皇子 孙玉贤迎着众人的目光,有些紧张的攥紧了帕子,强制性的压下了心底的不安与恐惧。 “今日盛会,我一直与母亲在一处。” 说着她的声音抖了抖,“刚刚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个人,他手里拿着刀......” 孙玉贤面上露出思索又惶恐的神色。 王平则盯着孙玉贤的眼睛,问道:“你可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孙玉贤顿了顿,有些黯然的摇了摇头,然后似想起什么,“那人走的很快,小女并未看仔细他的模样,但......” 她偷偷的看了父亲一眼,见他冲着自己点头,便继续道:“那人转身逃走的时候,被边上的百姓扯了下衣衫,他的颈后有一颗黑痣。” 王平直了身子,“黑痣?” 孙玉贤抬起头,眼里含着水光,“小女确定,可刚刚实在是太慌乱了,小女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 “是不是,查一查就好了。”六皇子宁澈甩了甩折扇,漫不经心的道。 孙玉贤感激的看着六皇子。 不过,宁澈倒是半点儿目光都没有移过来。 他看着殿内坐着的人,脸上带了三分笑意,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金陵果然卧虎藏龙,才不过几日,这佛寺内就发生了两条人命案,真是让本皇子开了眼界。” 杨老城主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让殿下们受惊,是老朽之过。”说着,还极为恭敬的鞠了一躬。 这么大岁数,这不是折寿呢么! 六皇子不解又恼怒的盯着杨老城主。 三皇子宁润则立马起了身,忙向前扶起了杨老城主,“杨城主哪里的话?” “哪里都有作乱的小人贼人,金陵城虽说命案频繁了些、治安差了些,但怎能是您城主一人之过?您虽为一城之主,但总有事务繁多兼顾不到的时候。” 杨城主看着三皇子温和的面庞,神情不可遏制的抽搐了下,随即面露感激。 宁润也更加温和的回视。 良久,杨城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下官多谢皇子殿下体谅。” 三皇子宁润笑了笑,随后道:“既然有了这线索,咱们便找一找也好。”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寺内杂乱,府衙难免人手不够,正好我这还有几个侍卫闲着,就一并跟去吧。” 然后看向杨老城主,“这样安排,您瞧着可好?” “好好好。”杨老城主点着头,又颤颤巍巍的坐下了。 至于殿内的其他人,则玩手指的玩手指,看热闹的看热闹。 他们又不是傻子,皇子们要插手,难道还要出头去问个明白不成? 侍卫们跟着衙差们鱼贯而出,殿内一时之间又有些安静了。 宁沧看着做完戏的三哥,脑子里闪过杨老城主的传闻。 人人都道杨老城主是金陵的弥勒佛,凭一个岁数大资历深坐着城主的位置,唯爱和稀泥,这些世家尊敬是尊敬,却也没那么在意。 说起来,王平这个副城主还要更雷厉风行,像一个城主一些。 “只会和稀泥的人,真能做稳金陵这么多年吗?” 宁沧的脑子里想起三哥的这句话,再看着好像闭目养神睡着了的杨老城主。 自然…不可能。 第三百五十七章 抓人 皇子奉皇命来金陵。 明面上是处理老院长的事衍生的动荡,实际上是搅混金陵的水。 三根“搅屎棍”,自然是怎么乱来怎么来。 金陵富庶繁华,钱粮、盐引哪个不是贪腐的必争之处,古往今来的江浙,哪朝哪代没有十个八个的贪官因此掉了脑袋。 可偏偏越皇登基后,这江浙金陵是一年比一年干净。 账目干干净净。 人也干干净净。 越皇可不是只知道坐阵金銮殿的帝王。 如此干净的账目,要么,是事实如此,要么,是掩藏着巨大的利益。 这次下金陵,朝中有聪明人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知道是越皇有意放一马,便是能躲的就躲了。 三个无实权的皇子当了排头兵。 谁让他们是亲儿子呢。 老子要上阵杀敌,儿子不出头谁出头? 大皇子宁渊有忠勇侯这个丈人提醒,再加上自己也是个好脾气,自然是老老实实在盛京呆着。 至于二皇子宁淳,原本他自己是要去的,但崔家家主的书信快马加鞭的放在了崔皇后和他的书案上,他也就偃旗息鼓了。 故而,领头人就变成了三皇子宁润。 宁澈和宁沧,也就是一个是要出出头,一个是要看看人,也就这么跟来了。 兄弟三个虽说还没有齐心,但是目标一致。 他们都怀疑杨老城主。 没错。 就是那个和善慈祥,老实巴交的老城主。 宁澈的理由很武断:“那些恨不能天上掉下来的铜板都要抢回家的世家,头顶上坐着个清贫廉政的老城主,还能在这做主几十年,要真这么干干净净,可就假了啊!” 他的想法很直接,就是一个不相信。 没有证据,就是不相信。 就这么任性。 而宁沧的想法更简单,这老杨头和那个老院长认识!!肯定不是好人! 金陵女学的事儿他留心关注了下,虽说老院长谨慎,这么多年将那些关系网也洗清的七七八八,但事过必留痕。 那位疯疯癫癫的清晚,被关在了女学的后山,人疯了,还经常会冒出些疯言疯语,一会儿说老院长遭人陷害,一会儿又说他罪有应得。 锦四盯了小半个月才从清晚的嘴里听到了杨慎二字。 杨慎,正是那位和气小心的杨老城主的名字。 而她在女学的时候,那位姓杨的先生,似乎也和城主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此,宁沧的神情又冷了几分,许是想到了那个少女曾置身过如此危险的境地,俊容上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离他近的六皇子侧过头来,看着自己这个冰块弟弟,默默的往边上动了动身子。 他得离精神病老七远一点儿! 宁沧则继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和温和知礼的三皇子以及芝兰玉树的六皇子相比,宁沧这个自小就背负着天煞孤星批命的皇子可不受那些世家命妇的待见。 但立在殿中的孙玉贤可不这么想,她对七皇子有印象,那次在万佛寺,七皇子给了崔家的掌上明珠好大一个没脸。 那样深邃冷俊的少年,她如何记不住。 甚至,还偷偷的做过梦。 可没等她继续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外面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就进了来。 “人抓住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三位嫌疑人 孙老爷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人呢?谁是凶手?” 孙玉贤袅袅婷婷的过去,搀扶着父亲,父女俩一瞬不瞬的盯着门口进来的人。 其余人倒是还坐的安稳。 毕竟死的不是他们的太太,也不是他们行凶作乱,孙家再有靠山也毕竟是一介商户,也不用装出来急切。 宁沧在门外有动静的时候就抬起了眼皮,扫了一眼稳坐泰山的杨老城主,看着对方抓着椅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和三皇子对了眼神,眼底划过讽刺。 有些人就是这样,只要做过亏心事,一有风吹草动就不会安宁。 衙差拎着一串人,道:“禀各位大人,我们搜了寺内上下,这八位都是颈后有痣之人。” 王平:......(你累死我得了!) 衙差恭恭敬敬的站在那,对上司不满意的眼神视而不见,他们又不知道那黑痣长在哪?自然是看着像的都带回来喽。 这叫不可错过,也不可放过。 王平虽平日负责金陵城内的刑事一职,但今儿个殿内好几个比他身份贵重地位高的,一时之间便也没有开口问询。 杨老城主还是一副闭眼要睡死过去的样子。 三皇子扫了扫殿内要么装乌龟,要么看热闹的众人,淡淡的道:“还有吗?” 衙差们一头雾水。 刚要开口回答,便见一名侍卫站了出来。 衙差们松了口气,哦,不是问他们啊。之后又继续站在那当木桩。 侍卫的袖口有着青竹腾鹰的标志,明晃晃的三皇子的人。 侍卫一脸忠厚,笔笔直的站在殿中,禀道:“殿下,此八人中,有五人为普通农户,属下已问询与之相熟的村民,核实无误。另三人分别为李通判府上管家、商户方家酒坊的酿酒工以及......” 侍卫顿了顿,“还有杨城主府上的车夫。” 话音一落,衙差们佩服的眼光直接齐刷刷的砸了过来。 不愧是皇子侍卫,都是一起出去的,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还能调查这些呢。 而三皇子听了这话,眼神有意无意的落在杨城主和李通判的身上,见二人神色如常,便对着孙家父女的方向,道:“孙姑娘且再看看。” 孙玉贤此刻心情很复杂,她很想跑。 既然那凶手就在那三人之间,万一那贼人穷凶极恶再杀了她怎么办,一时之间便有些磨蹭。 似乎是读懂了孙玉贤的想法,三皇子道:“孙姑娘莫怕,李侍卫会在你一旁。” 许是吃了这颗定心丸,孙玉贤倒是看起来没那么战战兢兢了,她小心的绕到那八个人身后,自有衙差一个一个的将这些人颈后的黑痣点出来。 孙玉贤一个一个的看过去,有的直接就摇了头,有的便踌躇不定的站在那,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待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脚一软,差点儿就摔了。 还是边上有好心的姑娘家,搀扶了她一把。 她还未来得及道谢,便听父亲的声音传来,“贤儿,可认清了。” 孙玉贤点点头,伸手连指了三个人,“他们三个都很像,但是小女确认其他五人不是。” 三皇子的眼神飞过去,李侍卫便让人将另外五人带了下去。 而殿中留下的...... 三个人在年岁上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上下的样子。刚刚侍卫也跟着简短的介绍了一下。 一位是附近村落的老农,一位是杨府的车夫,再一位就是方家酒坊的工人。 三皇子摩挲了下手上的扳指,玩味的笑了笑,会有蠢人用着主家的招牌行凶么?他的眸光再次扫向殿内,才道:“让方家的人也过来吧!”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上殿 能够在大殿内同皇子们坐着的,都是在金陵城盘踞了多年的世家贵族。 方家自然没有资格在殿内等候。 故而传话的侍卫是跑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厢房内找到了人。 彼时方连海正跟两个儿子在下棋,以一敌二,战局如火如荼。以安则陪着母亲在描红玩儿。 侍卫敲门而进看见的就是这么其乐融融的景象。 作为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之一,他对方家的第一印象是不错的,刚才去各个厢房查验的时候,大部分人家也是慌乱的很,方家的众人倒是镇定。 不过,他的表情依旧严肃,冲着方连海点了点头,“请随在下去趟正殿吧!” “出什么事儿了?”以达嘴快,直接问道,可手里的棋子更快,直接下在了位置上。 侍卫并没有回答。 以齐则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面色如常,也就安定了下来。 屋内的其他人也不傻,今日因着什么事儿被拘在厢房里大家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请了他们方家过去,想来也牵扯到了方家。 侍卫扫了扫屋内,侧身做了个手势:“诸位,请吧。” “走吧!” 方连海直接站了起来。 以安跟在张氏的身后,眼睛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显得十分乖巧安静的模样。 以齐小步的挪了过来,“安安,你没事吧!”语气中多了两分担忧。 以安抬起眼看着以齐,笑着摇了摇头,“三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以齐却没有放下忧虑,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然后耸了耸肩,“有事要和三哥说,别闷在心里。三哥旁的不精,带你吃喝玩乐解个闷还是行的。” 以安看着眼前少年热忱的哥哥样儿,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 她自入了万佛寺便有些心神不宁,每日晚间睡下后便像是魂魄离体了一般,总觉得自己飘在空中。第二天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撕裂过,浑浊又疼痛。 所以,看起来总是蔫蔫的。 没想到,是三哥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以安目光落在身前爹娘的背影上,沉了沉心,又换上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 正殿中的众人此时也在心里盘算,眼神若有似无的在地上跪着的嫌犯身上徘徊。 杨老城主此时倒是睁开了眼睛,不过,神情依旧镇定,许是岁数大了久坐疲累,身子稍微了动了动,不经意间和几位世家家主对了视线,又不着痕迹的移开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众人的神情不自觉的带了点焦躁。 任谁起了个大早来参加盛会,结果被拘在这查案都不会好受的。 只不过上面有三位皇子坐镇,他们只能有苦硬往心里憋。 就在这个时候,侍卫带着方家的人进了正殿。 齐刷刷的无数双眼睛落在方家身上。 善意的、恶意的、不怀好意的...... 以安的视线也快速了扫了一圈,然后,乖乖巧巧的跟在张氏身边,稳稳当当的走着。 几位皇子也看了眼方家的诸人。 六皇子倒是兴趣缺缺,他和方以恒打过交道,给出的结论就是一个不识好歹的读书人。他对方家,算不上迁怒,却也没什么好感就是了。 宁沧在方家进门后瞧了一眼后,也收回了目光,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三皇子的眼神则温和的多,仔仔细细的瞧了每一个方家人,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术业有专攻,王副城主,还是您来审理吧。” 第三百六十章 审讯 王平原本只想当个看热闹的鹌鹑蛋。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只好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又不情不愿的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下官……” 这摆明着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王平也不想惹的一身骚,但对上三皇子那双和善的眼睛,直接把后半句噎了回去。 “下官领命。” 三皇子:“那就有劳王副城主了。” 王平凛了心神,又恢复了平日不苟言笑的状态,也不管站在一侧的方家众人,只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嫌疑犯。 “说吧,是谁杀了孙夫人。” 地上的仨人忙齐声喊冤。 “大人,小民一直在马厩喂马,没有来过殿前,请大人明鉴!” 先开口的是杨家的车夫,一张脸老实忠厚,此时此刻带着些许不安。 方家的酿酒工倒是镇定的多,“大人,小民虽在殿前,但一直在人群后,从未动过位置。而且,小民和孙家无冤无仇,不可能杀人啊!” 说到最后,语气中才带了三分急切。 心里更是止不住的要骂自己了,原本今日该他在酒坊当值,可抵不过解签会的吸引力,他这人也就爱凑个热闹,这才跟人换班过来的。 早知道还不如老老实实当值了,平白惹这一身的官司。 这要是让主家受了牵连,他上哪儿去找这工钱多又活计少的工去! 现在主家也在一旁看着,他真是满嘴的苦说不出。 眼瞧着这汉子的表情越来越苦,越来越苦,王平这才将视线放在了最后一位嫌疑人身上。 “你呢?有什么话要说?” 老农哆嗦了下,“大人,真的不关俺的事啊,俺刚才就在那看热闹,俺婆娘也在的。” 三人都说自己不是凶手。 皮球又扔了回去。 王平神色如常,眼皮抬也没抬,“此时招认本官能够从轻处罚。” 仨人听罢,愣了一下,紧接着又是异口同声的喊冤。 王平盯着仨人看了一会。 这时边上坐着的其他人却闹了起来。 “王城主,凶手还能抓住吗?我们都在这呆了两个时辰了,还要再呆多久啊!” “就是……实在不行把他们三个人带回衙门,想怎么审怎么审。” “一个破线索折腾了我们这么久,到底是不是真看见了啊,别是吓蒙了乱说的吧!” 这句话,明白的表达对孙玉贤的不满。 孙玉贤顺着话音看了过去,瞧是平日里就与自己不对付的人,气的咬了咬牙。 叽叽喳喳吵的人耳朵疼,王平刚想拍案喝止,就发现自己不在堂上,手里也没有惊堂木。 甚至,都没有案。 尴尬的情绪一闪而过。 三皇子轻咳了一声,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突然就安静了。 “方家不是和孙家抢地盘么?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 安静的殿内,这句话无疑让所有人听的清清楚楚。 众人的目光从开口说话的人身上划过!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