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花玉面》 第1章 临仙郡五万户 人死于世,魂魄或自散于天地,亦或遁入轮回再世为人,又或者,有执念在身,看前世亲人恋人友人仍如刍狗般挣扎于世间。有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人,也有人用尽一切来结束前世的纠缠,也有人,浑浑噩噩了生生世世,依然没有一个被记住的理由和曾经活于世间的痕迹,仿佛牵线木偶般顺应命运的红线如浮萍般挣扎在乱世之中。 猛然惊醒。 温北君额间微微发红,许是方才的压痕。身下的宣纸有些皱褶,白袖和宣纸都有被墨渲过的痕迹,他揉了揉眉心,记不太清刚才写到何处,只得把宣纸揉作一团随手丢在案边。 “将军,还是要早些休息的。” 他这才发现碧水还在屋内,但也就只有这一句话,随后再无声息,只有若隐若现的呼吸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原来已经三更了啊。 临仙,毗邻仙人而居。作为大魏最西境,与其余边界终日与燕、汉厮杀不同的是,临仙的设立有些未雨绸缪的意味,为的是五十年未曾再东进的回纥族。比起东境会稽赫赫有名的天水将军祁醉或者是北境兰陵的天心将军玉琅子,温北君似乎出名的仅仅只有他这个名字了。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君”字,据说是天下共主秦室亲赐的名字,“温”姓也不知是那名满天下的“龙庭温氏”还是和秦室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咸阳温氏”。而这位温北君的称号就更为可笑,天殇将军,殇字有未成年而死或者战死者之意,对于戍卫边境的实权将军而言,未免有些过于不吉利。 不过天殇将军府倒是对这位正八经二品实权将军没有什么流言蜚语行,上上下下仆役丫鬟百来号人,俱是对温北君没有怨言,原因无非就两点,打着天殇将军名号在合理范围内谋了私;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主子打骂甚至打杀。 温北君未及冠前无非就是守着堪堪算多的家产,背靠着算得上大户的家门,偶尔小奢的不算纨绔的纨绔。直到族兄死于十年前的长平之战。 大魏号称冠绝天下的铜雀军被十万汉军全数歼灭,一连割让了十城才换来了十年的安稳。族兄是个读书人,但是温北君却觉得族兄的脊背比那些虎背熊腰的武人甚至于比他自己的脊背都要直的多。 “庸人元孝文,负了我河毓郡三万户百姓。”族兄是个郡守,在大汉屠戮百姓时,族兄选择了带着寥寥几十人的亲兵拼死一搏,和两个儿子战死于一家普通农户的家门前。族兄是他的族兄,将他这个扶不上墙但又不算烂泥的族弟送去了西境做了个夫长。族兄是个父亲,在河毓败局已定时将女儿送向了西境。 “将军,小姐今日又没去学堂,张先生说了小姐前些日子的堂考仅是丙…” 温北君摆摆手示意碧水不用继续说下去,作为族兄唯一的骨血,温鸢无论有多胡闹,他都愿意给她收拾烂摊子,何况温鸢也就是稍微有点蛮横的小性子,在大是大非面前不会犯错,他也就乐得这个族兄的独女烂漫一点。 至于堂考丙等…族兄不必说,是正经在大梁学宫读过圣贤书的读书人,但是自己嘛,十几岁就被族兄丢进行伍了,在那群大老粗里面算文化人,但比起真正的读书人还是所差甚远了。 温鸢不大的时候就跟着他这个叔叔过活,最苦的那几年,一年到晚可能都见不了几次,等到温北君坐稳了将军府之后,才发现这个小侄女没和族兄一样成为一个读书人,反倒爱读些话本,听些故事,听到开心处还会拎把木剑耍个几招几式。每次看见他都会乐呵呵的揉小姑娘的头,把小姑娘好不容易扎起来的头发揉个稀乱,等到小姑娘反应过来之后无非就是先瞪眼再哭喊,然后当时还不是天殇将军府的府邸上上下下就看见这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将军急的手忙脚乱,一会拿出个竹马一会拿出个纸鸢逗小侄女玩,总之在一堆乱七八糟哄过之后,温北君总会试探问一句温女侠满意了吗,看着小姑娘破涕而笑,当时已经是四品实权都尉的温北君才会长舒一口气。 碧水跟了温北君七八年了,她从进门时懵懵懂懂的十几岁,到如今二十岁的年纪,可以说她是看着这位天殇将军从一个夫长一路步步高升,别人都说仗了他死去的族兄和新帝的一份香火情—当年一起在大梁学宫求学时的师兄弟情谊,才让新帝对这个温家最后的男人一路破格提拔。 但是在碧水看来,她从一个小姑娘到现在这个可为人妻的年纪,她是温北君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贴身丫鬟,她很清楚这个男人的才华,也知道男人是一场仗接一场仗打出来的,在回纥腹地杀穿了大半个回纥。 对于早早就被卖入温家的碧水而言,温北君是她生平见过的最没有架子的将军,她记得自己是被七两银子就卖到了温家,很低廉的价格,但是她没有什么恼火的,看着温北君的一路高升,她也成为了这座将军府里的老人了,比起别的高门大院草芥人命时,她还是会觉得,遇见温北君,实在是有些福分的。 “碧水,茶”碧水很快端了一小壶热茶来,茶水泛起微微的黑色与茶渣,很劣等的茶水,不过却深得温北君青睐。温北君端起象牙白的茶杯,不是什么名窑烧出来的,和里面劣质茶水一般,与寻常百姓喝的无异。 碧水轻轻揉捏他的肩膀,茶水约莫还是滚烫,他吹了半天也没敢喝进嘴,只能又放回了桌上。“小鸢不在府上吧。”年轻女子的手力度并不重,比起将军宽大的肩膀,碧水的小手显得小巧精致,但是将军的肩膀却异常瘦削。听见将军的话,碧水冷不丁捏重了些,将军拂手将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了下去,将军的手也是比碧水的手足足大了一圈,轻轻握着柔若无骨的手,温北君看着这个从少年起就一直陪着自己的丫鬟,他长成了执剑一方的边疆大吏,她也从那个只是清秀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了。 此时碧水赧红了脸,可能是因为手被将军拉着,也有可能是和小姐的“诡计”被如此轻松的识破。“小姐她…”温北君没有等她说完,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们的温女侠跑出去玩了吧,难为我们不会说谎的碧水咯。”碧水的脸更红了,衬起来吹弹可破,温北君大笑,挥挥手示意碧水先出去吧。 碧水施了个万福,慢慢退出了玉鸾房。碧水没有回头看的那个牌匾,瘦金大字刻的玉銮房,是将军的书房,碧水没想到也没去深想,这间房这么多年只有两个人可以进入,那就是温鸢和她碧水。 城外,小雨冲刷着千年老寺,姑苏寺早就被五十年前南下的回纥烧成了废墟,温鸢一个人进了废墟,翻翻找找,不顾手上被划开的细小口子,也不管灰尘满满的衣服,终于找到了一本压在石堆下的经书,被一具白骨死死的握在胸前,温鸢吓了一跳,但是还是从白骨手里夺走了经书,说了声告罪,便匆匆离去。 温鸢没打伞,戴了个斗笠,低着头匆匆赶路。还没到城门,就撞了个人,给自己差点摔了一跟头,刚抬头想骂,就看见一个男人打着伞,一袭青衫,眼角都是笑。 温鸢头更低了,不敢和自己的叔叔对视,也根本没有跑的想法。“小鸢,自己跑就算了,这次你还敢带着你碧水姐姐一起说谎”温北君佯怒,故意瞪着眼,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但是被小侄女一挠却瞬间破功,只能伸出伞,示意相依为命了许多年的小侄女一起回府,“走,大侄女,和叔回家咯。” 一高一低的身影走在略显泥泞的小路,就和城内的五万户一样,在乱世之中,深深浅浅,却又步履蹒跚。 第2章 所谓世道 鲜血喷溅,一步一莲花。 十步,九步,他蜷缩在战火漫天的角落,一个又一个的僧人的螳臂当车他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往日的师伯师叔师兄们舍弃了修了几十年十几年的佛法,义无反顾的挡在他的前面,也许只能挡住那个恶魔一秒,也许根本一点都挡不住。 八步,七步,透过血水,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岩石里的花悄悄的开了,他把一本经书死死的抱在胸前,用尽了身体最后的一份力气。 没有后面的六五四三二一了,姑苏寺最后一段大墙被师伯推倒了,伴着碎石和剑尖,少年僧人最后的生气消散于世也没有再看到那个托付经书给他致使于给姑苏寺带来灭顶之灾的那个少年。 “温鸢,进来!” 躲在玉鸾房偷听的温鸢小心翼翼迈了一步,对上温北君的眼神,发现温北君神色依旧平常,便大着胆子快步跑向温北君,临近时停下了脚步,行了一礼,“叔父有何指教?” 温北君伸出手在小姑娘的额头上轻轻一弹,“大侄女怎么说话一股子酸腐气,好好说话。”温鸢呵呵一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叔,我堂考又得了丙等,你也不生我气?” 她长得一点也不像过世的大哥。 温北君摇摇头,但是总是感觉大哥就在眼前。不单单是大哥,还有两个侄子。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他无需背负任何事情,背上没有业障,也没有临仙五万户人的身家性命。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三百年前就认定的真理,只不过帝王从来不认这套,只信万世千秋。无论是盛极一时的大秦帝国,还是公认正统之源的盛世大周,都免不了分裂,而今时代,虽然秦室仍被称为天下共主,但是不免有些名不符实,八国自立,已经足足有百年八王不如咸阳觐见秦天子。 除去八国割据,昔日帝国西南处的重镇大理早就被回纥人当成向中原八国进攻的跳板,匈奴和蒙夷蠢蠢欲动要南下。乱世不仅仅只出英雄,也出遍野横尸里最不起眼的每一具尸体。 读书人以天下为棋盘,用所谓的抱负之说可以不在乎生灵涂炭,君王为了一将功成可以不在乎万骨枯。但是他元孝文不能不在乎,其他七国都是秦室旧藩王,而他元家不一样,是趁着乱世打到了咸阳城,半推半就拿了个藩王帽子,其实元孝文看的清清楚楚,在其他七王眼中,元家始终是百年前那个摇橹人,是贱籍,大梁学宫也就是个大笑话。 想到这当世魏王狠狠地砸了一下雕刻着盘龙的大柱,漆黑的眸子中却没有过多愤怒的情绪,目光投向身旁的小宦官,“王贵,你给孤说说,孤用九清那个弟弟是对还是不对。”小宦官怎么可能回答这种军政大事,弯着腰不敢看着元孝文,“奴才伺候人还凑合,怎么敢评判温大人,何况奴才说的都是蠢话,别脏了大王的耳朵…” 元孝文没听那个小宦官后面拍什么马屁,他也不屑于听一个阉人的话,王子争嫡之后他和他那个愚蠢的大哥说,他元孝文谋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魏国,目光短浅的大哥到死都不知道他这个四弟,野心大到他从来没有敢想象过的地步。 名声不显不代表着手无实权,比起名声过盛被推到风口浪尖的玉琅子和祁醉,温北君日子平淡的要多。前两者在面对大汉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时的不做声,被魏地百姓口诛笔伐,时不时将军府前面堆满了烂菜叶和臭鸡蛋,恨其不争,不能给魏地出口恶气,边境互市时更是被汉、燕二地的百姓白眼。 魏地被中原视为无德无才之地,而这临仙城又被魏地认为是和回纥蛮子接触多了,也未经开化之地。 本就处在西境的临仙更是与世无争,回纥五十年不东进,不与汉、燕接壤,临仙的百姓没什么恨这个天殇将军不争的念头,毕竟一方郡守一方父母官,有将军坐镇,当地郡守黄铭心升不起一点搜刮民膏的念头。再换言之,打了败仗的又不是这位将军老爷,十年前长平那场大败仗,谁不知道这位将军老爷的亲哥哥奋力抵抗,最后更是带着两个儿子死在了百姓门前,要不是有这么个弟弟在,他们老温家岂不是断了根? 酒楼里汉子喝大了酒总要吹嘘见过这位正二品的将军,官帽子大的很呢,但是官威,庄稼汉子想了半天这个从读书人嘴里听来的词,可能是觉得和威风一样意思,“那也是大大的官威呢”听说那所谓放在八国里都是响当当的悍将祁醉,或者“天心通明”玉琅子在边境上捏着鼻子当孙子,临仙的百姓都不觉得是魏地输了汉、燕,但凡把我们的温大将军丢到战场上,不说能打赢,起码得把魏人的骨气打出来。 宴宁楼,临仙主街上最大的一栋酒楼,约莫有百尺高,坊间传闻东家和温家军里一个四品都尉有关系,这可是了不得的大树。要知道临仙郡守也不过五品,整个虞州文官都挑不出几个四品的大人,那是能穿云雁服的大人。就算武官品制没有文官那么值钱,起码也是能穿虎绣花的。 掌柜的姓刘,名恪,早年是临仙邻郡雅安人氏,考了五年大梁学宫都没考上,揣着几斤学识来临仙试试运气,不想还是处处碰壁,被讽成酸儒,最后家底最后那点盘缠也用光了,醉死在宴宁楼上,被上任掌柜收留,当了小二。二十年过去,刘恪成了新任掌柜。温北君入驻临仙后,临仙开始不那么排斥读书人,张先生的学堂开办之后,温将军更是第一个把自己的侄女塞了进去。“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来不及等他酸腐几句,就被一句“掌柜的”喊去了。 不过今日宴宁楼似乎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东家那边派人来说今日有贵客登楼,他特地留了那甲字号包房,不过日至正午,依然没有贵客大驾光临。 铛的一声,犹如银瓶乍破,刘恪没有理睬,依然擦拭着汝窑的名瓷,“别擦了老头,你那玩意赝品,不值几枚铜板的。”刘恪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看已经不再年轻的掌柜没有看他,那人上前一步,狠狠砸在柜台上,“刘恪,楼下那事你管还是不管。” 温鸢可能并不清楚那些家里有个六七品官爹的纨绔摆排场的缘故,按张夫子讲的,他们爹一月的俸禄可能都不够他们挥霍一顿,而这两桌人爆发冲突的缘由也很简单,看上了个姑娘,互不相让,但是没有谁问过姑娘的意见,推搡之下,酒碗不知道被打破了在谁的头上。 没有惨叫,也没有斥骂,只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二八妙龄少女的额头缓缓流下,两桌官家子弟没有过多惊惧,大概有个十几秒,身材略微壮实的那个啐了一口“晦气,李家的,跟老子回家”一大群仆役随从张牙舞爪的接着大笑,想去拽去那姑娘的衣服,但是没得逞,一把刀横在了姑娘前面,顺着李姓男人的目光,一张略显瘦削的脸眉头微皱,“知不知道我爹是谁”温北君没有说话,抬起一脚把虚壮的纨绔踢飞了出去。 温鸢则是有些不敢相信,拿着手帕拼命的擦去姑娘头上不断蜿蜒的血液,失语了一般。 “我管你爹是郡守还是都尉,本将一并砍了便是。” 刘恪匆匆忙忙下楼,对着一袭青衫的将军鞠了一躬,“将军告罪,小人没认得出来将军…”温北君拿刀鞘拍了拍桌子“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了是吧,陈印弦要退出温家军也好,要和本将示威也罢”话说一半,这个一向以好脾气着称的将军环顾了一圈,楼梯上有四品瑚琏都尉陈印弦的表弟,有不敢直起身的老士子刘恪,也有两家纨绔和一群走狗爪牙,也有一直擦血的温鸢,更有那个已经冰冷的姑娘。 “今天这宴宁楼,本将的刀,谁都挡不住。” 第3章 人头滚滚 七品就是县太爷,就算在临仙,六品的主事也算人物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临仙府主事李明华老来得子,又是李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宠溺万分,李桀斗大的字认识不得一筐,自己名字里那个桀字快及冠才刚刚会写。除去驻扎临仙没几年的温家军,原来临仙城的巡防军校尉,也是六品的周允,老人年近花甲,仍然死死占着这个位置,就希望给自家不成器的儿孙再攒点家底,唯一的孙子周澜,在大梁学宫读了两年,被老师以一句“圣人可有教无类,吾不可”逐出学宫,返乡之后仗着周允,欺男霸女一样没少做。 温北君虽说驻扎没几年,但是对于这些所谓公子哥的胡作非为并不是没有耳闻。只不过他随时有可能再进回纥,他也不是临仙的父母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不过如今局势并不单单只是两家子弟闹矛盾在这争一口气的事,涉及温家军两大山头之一的陈印弦,事情就复杂了许多。 “叔,这姑娘我认得的,张夫子还说过她有大家闺秀之风,让我多学习学习。”温鸢不再用手帕擦拭血液,已经凝固的血液并没有影响少女的美貌,其实他也识得的,少女就和她爹一样,就那么倒在温北君面前,两代人,只不过少女的父亲倒在了东回纥王帐前,少女却是被魏人打杀。 宴宁楼乌压压跪了一片人,温北君没有兴致去看那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他轻轻合上少女的眼睛,他是个武将,没有堂前明鉴的本事,对于这种事,他温北君只懂一个道理,杀人偿命。 不过李桀可以不认识他温北君,周澜也可以不认识他温北君,但是洪屏不能不认识他温北君,也不可能不认识。作为四品都尉陈印弦的表弟,洪屏自然是认识这位天殇将军的,今日闹成这番动静,李桀那个粗人自然是不懂的,但是周澜即便再大胆,毕竟读过些书,有些脑子,没有别人的授意也决不敢光天化日下在有着靠山的宴宁楼行凶。 洪屏笑着拍了拍刘恪再也挺不起来的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怪不得温将军说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是见了我们的二品天殇将军,要是见了大王,岂不是得和条狗一样磕头。”温北君不作声色,没想到一个略显娇小的身影冲了上去,一巴掌扇在洪屏的脸上,怒斥道“一介草民就敢辱没二品将军,瞧不起的是我们将军还是大王?”碧水气的有些发抖,她自然也是认得洪屏的,洪屏似乎被扇傻了,没想到一个身份低微婢女也敢骂自己,还真当宰相门前七品官了不成,反应过来后便直接一拳打了回去。碧水紧闭着双眼,做好准备接这一拳,但是预想的痛感没有到来,温北君揉了揉胸口,龇牙笑了笑“殴打魏王亲命的二品将军,不管你们陈家投了什么大树,我管不了他陈印弦,你今天是得死在这了。” 似乎是为了掩盖百年前元家就是一个摇橹人的身份,魏国是八国里最重视等级分化的一个,甭管靠山如何,他洪屏就是一介草民,先前暗讽温北君被碧水歪打正着的挑明之后,按律应当降为贱籍,再加上对温北君出手,不必说,身为大魏仅有的四位二品实权将军之一,温北君有权当场格杀勿论! 看着温鸢和碧水先回了将军府,温北君挥挥手把李桀和周澜送进了大牢,至于那些狐假虎威的走狗,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该死还是该活,那都交给郡守评判。他也不多做废话,一刀封了洪屏的喉,鲜血沽沽,洪屏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瞪圆了眼睛,没想到温北君真的敢杀他,而且动作干净利落,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温北君也知道,杀了他可以算是后患无穷,陈印弦的易帜,也许就是某个王室的授意,也许就有可能是魏王的授意。温北君看着大梁的方向,他知道那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一直把自己放在魏地的西境,又刻意让自己名声不显,他知道魏王有所图谋,他也只能甘愿做一枚棋子,食君禄,为君分忧,天经地义。 温鸢漠然地看着来来往往哭丧的人群,放在以前她可能会觉得这些人都是真的悲痛欲绝,不过现在,她只看见了一群像提线木偶一样的人在表演。他们摸不透姑娘和天殇将军的关系,赌着将军对她有想法来演这一盘大戏,温鸢甚至听见了有人在商议把她冥婚给将军作妾,实在不行和将军哪个战死的部下配一下也行。“娘们家的,读几本书有个屁用,要不是有几两补贴银子,我早就给她嫁出去了”温鸢猛然回头,她似乎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一个母亲的嘴里说出。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拜见将军,骚动的人群齐齐望向问温北君,温北君看着这群人,有可怜,有可悲,但大多的情绪是可笑。听说战乱年间,路有冻死骨,有一家之主贩卖两脚羊,肉质细嫩的少女往往会被贱卖出去。虽然各国严令禁止,但是从骨子里禁锢女性的屠刀却是没有人禁止,也算是天经地义。八国纷乱,青壮年本来便是不多,又有多少人家把女儿当做一次又一次向上爬的通天梯。 少女静静的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好在正值冬天,不会那么快的腐烂。少女连带那可怜的棺材横在院子的角落,温北君大步上前,看着呆坐在棺材旁边的温鸢,少女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因为他才被牵扯进来的。温北君摸了摸少女冰冷的脸,转头问道“何时下葬”看到温鸢没反应,轻轻拍了拍大侄女又重复了一次,女孩娘亲近乎谄媚的凑了过来“将军要是不嫌弃…”温北君极快的抽了她一巴掌,“老子欠洛家两条命,和你这个蛀虫有个屁关系”若不是父命母媒,他相信给他挡了东回纥大将一刀的洛文鑫不可能娶这个利字当头的蠢女人。温北君居高临下,不假以一点颜色,少女的娘亲倒在地上,不敢表露出一点反抗,仍是一脸谄媚,“哪个死了的都尉或者别的将军也好…”“闭嘴”温北君厉声道,“择合适时辰,尽快下葬,你姑娘尸骨未寒,你还在想着怎么最后利用一次,简直猪狗不如。”随后扯着温鸢走出院子,站在门槛外,似乎和里面那群人完全是两个世界,“死者为重,洛笙要是明天还不能入土为安,老子就把你们这些狗东西全剁了。” 与温北君的大发雷霆不同,温鸢只是不敢置信还有此等恶毒娘亲,对于和洛笙那点交集,在少女去世后不断的放大。算来算去也不过才刚及笄没几个月的少女,转眼间就躺进了那冰冷的木棺里面,还要承受着娘亲的算计。温鸢很小的时候就没见过自己的娘亲,只是听爹爹说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多年之后才会回来。只是时间推移,对于大哥二哥,甚至爹爹都已经模糊不清。她五岁那年就被忠心耿耿的老仆送到了温北君的身边,身体早就已经不堪重负的董爷爷没来得及再和她交代什么,只是说这是你叔叔,世上和你最亲的人了。她知道的,她很懂事,她晓得娘亲是走了,爹爹和大哥二哥都是走了的,也晓得叔叔是她最后的亲人了。一路都没有哭的五岁小姑娘抱着叔叔号啕大哭。这么多年叔叔又当爹又当娘的照看她,有时候她都忘了,叔叔接过她的时候还未及冠,而今也还没到而立之年。她似乎模模糊糊想起了那个叫洛文鑫的伯伯,想起了开玩笑的时候要把洛笙许配给叔叔… “叔,外面都是这样吗。” 温北君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很想说不是这般,人之初还是性本善的,但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秦天子景初三年冬,魏地临仙郡,李桀、周澜当街打杀良家女子,判以枭首;随从共一十九人,皆押入大牢,余生不得再见光明。李家,周家贪污十万两白银,抄家,李明华周允斩首剥皮示众。洪屏行凶于二品将军,已被天殇将军当场处决。 “是啊,外面都是这样啊。” 这就是世道,李桀周澜等人可以视人命如草芥,他也可以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碾死他们。那他呢。放眼天下,他一个区区魏地的二品将军,又会被谁碾死呢,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朝堂衮衮诸公,皆如刍狗,温某当还以滚滚人头,昭洛家女之冤仇。 第4章 涤荡 咸阳城,曾经的天下第一城。大秦问鼎中原时,咸阳城号称富甲天下,粮甲天下,城中粮仓号称可供全城三十万户人家吃上三年。天下士子更以咸阳学宫为尊,“不见咸阳享乐处,空令岁月亦蹉跎”的时代似乎慢慢变得久远。 咸阳就像是个老人,曾经的繁华慢慢变成了脸上的褶皱,满身的气力也逐渐流失,两百年前南下的犬戎似乎彻底打碎了这个老人的尊严。勤王令再也调不来七个异姓藩王的军队,秦天子束手无策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秦家亲王死在城下。围城六月,秦天子出城奉玺投降。 后来什么的夺玺,灭犬戎,和咸阳城已经没了干系。曾经的天下第一城,也只变成了一场春秋大梦。秦室衰微,所谓的天下共主也早就名存实亡了。不说本就是贵族的七国,就连那个摇橹人都敢兵临咸阳城下示威。 当年犬戎残部很快被匈奴蚕食,秦室耗尽最后的国力与齐王达成了约定,简略修复了大秦还在鼎盛时期的八百里长城,勉勉强强使胡人不能南下牧马。立足于玉门关的男人依稀看得见草原,一关之隔,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敌对了上百年的民族,还有草原和耕地,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国破山河在,他是个自私的人,山河在不在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知道,国破代表着嬴氏彻底退出历史舞台,那么这样的结局,他嬴嘉伦不答应。 咸阳城虽然早就不复天下第一城的名号,但是还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前五总归是有的了。正值初冬,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是多的时候,咸阳的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看街边吹糖人的爷爷或者画糖画的伯伯,一只老虎或者一个小兔子,都能惹来一大群孩子的鼓掌和称好。在孩子心里比起那些什么王爷还是大将军,这些个糖人爷爷才是顶厉害的人,值得竖大拇指的厉害。 郭小儒人不如其名,一点儒雅之气没有,是街上出了名的小混球,也是一大群孩子里面的孩子王。郭小儒看见那个穿着深黑狐裘的男人,又瞧见了点缀的金丝,眼睛叽里咕噜转了两圈,又看了看手里的老虎糖人,“喂,拿我这个老虎糖人换你的外套”嬴嘉伦没想到郭小儒是在和他说话,“喂,听没听见”这回他听清了,那个枯瘦的小孩,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想用一个三文钱的糖人,换他这件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的狐裘。他似乎很久没听到这么好笑的事情,他大笑,笑的很放肆,也很假。“喂”他用了同样的说话方式,“你看起来很不一样,很—”嬴嘉伦顿了顿,“很勇敢”被这个看起来气度不凡的大人夸了一句,郭小儒拍了拍胸脯,打了几拳,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动作,“那可不,我可是这条街上的老大,烧饼店家的赵鲁鲁,裁缝家的刘三,还有铁匠铺家的王恩都是我罩着的。”嬴嘉伦嗯了一声,脱下了狐裘,递给穿着粗布衫的郭小儒,“记住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啊,仗着年轻拳头打的赢蛮子,上了岁数就只能被蛮子打啦。”郭小儒自然是听不懂的,茫然的看着这个奇怪的大人消失在街头,手里拿着那件威风凛凛的狐裘,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人忘了拿走用以交换的糖人。 大雪纷飞,秋天草原的枯黄色彻底被大雪覆盖,阿房宫也罩上了一层白雪,楼阁台榭来不及扫雪的屋顶,偶尔也会垂挂些冰凌。八国的寒风兜兜转转还是转向了狭小的秦室,汇聚在谷口,继而冲撞着破旧不堪的咸阳。有人咽下了这口气,也有人,想要为风雨飘摇的秦室,再点七星灯,再续一口气。 温北君想过和陈印弦必然会有一次分道扬镳的对谈,不过他没想过是这种结局。位高权重的二品天殇将军,和军中青壮派代表人物四品瑚琏都尉,大打出手。曾经称得上袍泽的两个人,一个老伍长带出的两个兵,拳脚相加,随着温北君一拳砸在陈印弦的右脸上,二人终于停了手。温北君看着陈印弦的脸,很熟悉,又很陌生,没有意料之内的仇恨,平淡的古怪,却又在情理之中。“温北君,我不怪你杀了洪屏,他办事不力该死”陈印弦掏出一个手帕,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温北君知道那是他前年过门的夫人给他亲自绣的手帕,“我承认我陈印弦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托了你温大将军的福,所以今日就算我陈印弦还你这一恩,我出了这个门,以后如果战场见,我就不会再留手了,我也想看看这个将军位,是不是只有你能坐的住。” 温北君没有阻拦陈印弦的离去,前几天宴宁楼那场闹剧比自己料想的要更加复杂。他难得的一时兴起定下的宴宁楼甲子号包房,就在他到的那一刻恰好出了命案。 一切都太巧了些吧。 背后的手可能来自魏地以外,必然不是往他温家军里掺沙子。他不相信他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引动别人处心积虑的要他身败名裂,唯一的可能,就是以他温北君为突破口,旨在整个大魏。 “哎呦,大凶!大凶!” 是个青年,但是面容略带枯槁,十指奇而修长,越过车驾拦在温北君面前,“大人,您这是大凶之兆啊!” “何人如此放肆!你可知该当何罪?” “知道,知道嘛,拦将军车驾按魏律当斩呗。”青年甩开阻拦的马夫,又上前了一步,与温北君面面相觑,“这位大人,您这命线怎么时断时续,好生奇怪。” 温北君一摆手,示意林庸不必再阻拦青年,“那你便说说,这怪在何处。”青年看了半晌,摇摇头,“恕小生告退,小生学艺不精,实在理不清这命线。” “你这小儿,学艺不精便血口喷人,将军何来凶兆?”林庸顺势就拎住青年的衣襟,“把你押进大牢关上个几天几夜看你还说不说这番混话!” “林庸”,见温北君说话林庸只得松手,一抱拳重新回到温北君身侧,“你走吧,本将不信什么天命难违,老天要是有眼,哪来的这乱世?”他略微一停,拍了拍林庸的肩膀,一主一仆驱车扬长而去,“本将只能死在刀下,去他妈的天命。” 青年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天殇将军府仍如往年般灯火通明。 温鸢跟在温北君身后,对着冻的通红的手吹了口气,她没和往年一样拽着叔叔的袖口喊冷,说想要快点回屋里。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死。尽管这世道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死去,但宴宁楼的血还没干,就好像喷溅在她稚嫩的脸上一般。 温北君面朝东侧,他知道他在望向河毓郡,望向那个生活了十几年却再也回不去的汉地。 “叔,这是烧给我爹的吗?” 温北君点点头又摇摇头,“给很多人的,你爹娘,还有我爹娘,或者别人的爹娘。” 话说的含糊不清,温鸢却知道温北君说的是什么,她知道叔叔反复的告诉她,这就是这世上的道理,圣人那一套早就行不通了。 大雪涤荡着北方的血腥,到不了南方的雪,就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潮湿刺骨的冷气。 和寻常临仙百姓一样,冬至要吃汤圆,要喝桂花酒。温鸢还想赖在玉銮房,被温北君作势打了一下,让温鸢拿着汤圆赶紧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隐隐约约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许是街边那个顽童实在等不及过年,趁着冬至放两个爆竹。 仆役被他放了假,此时都聚在柴房推牌九或者打马吊子。 只剩他自己了。 能忘掉吗?沉溺在团团圆圆的镜花水月里。 他忘不掉。洛文鑫唯一的血脉惨死在他的面前,就好像十年前的一切又重新在他眼前燃烧。 狐裘盖在身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些冷,脸色有些苍白,只在脸颊处泛着微红。 “将军,早生歇息吧。” 可能是仆役难得休假喝的都有些多,他能听见柴房传来的竹筒碰撞的声音。 “你说,我能走下去吗?” 温北君没说,但碧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从十年前就背负了一个又一个的夙愿,死在他眼前的人除了化为业障也化作夙愿,压的他很难再直起腰。 她只能紧紧握住男人的手。 “好冷的冬至啊。” 第5章 景初三年冬 腊八,今天学堂难得的放了半天假,不过温鸢除外,连带着还有穿着二品狮子官服的温北君守在学堂外面。温北君拎了一坛子酒,是宴宁楼的新东家孝敬他老人家的。张夫子冷哼一声,没有接过他的酒,平心而论,张夫子对这个温将军很有好感,和大部分魏人不同,对学堂大力支持,把唯一的侄女丢进来,无疑是一个活招牌。虽然张夫子的本意是教书育人,不过君子嘛,也要吃饭也要过活。 “我们这位温大小姐,这个月堂考可算是没拿到丙等。”温北君长舒一口气,他不怕和回纥人拼命,也不怕和大梁朝堂上那群腐儒勾心斗角,唯独怕这个大侄女和他这个叔叔一样,胸无点墨,满身上下筛不出几斤仁义道德,刚想笑却发现张夫子的脸色臭的要命,已经作笑容的弯眉就那么凝固,转头看向自进了学堂就一直低着头的温鸢,张夫子略带沙哑的声音宛如落雷一般炸响在他的耳边,“丁等,还是学堂名列前茅的丁嘞,倒数第一名,真是好大的学识。” “叔,你不恼吗。” 温鸢还是没有敢抬头,见温北君没有理会,她轻轻扯了扯温北君的袖口。 他突然发现温鸢和十年前的自己很相像,就像自己从学堂逃学被族兄逮个正着的样子一般。 “叔?” 他回过神,微微一笑,“不恼,只要你开心就好。”“那,那我去找碧水姐了啊”温鸢也不听温北君再说些什么,便要向府上跑,可是还是温北君的话音先到,“回屋老实待着,今天不准出门,要是下次考不到乙等,我就禁足你一个月。” 景初三年冬,赢楚掌权的第三个年头步入隆冬,即将落幕。 依古礼来看,年关一过,旧七国诸侯就该动身前往咸阳城。大秦百年之后后继无力。魏武王元焕攻至咸阳城下后,更是挑明了这层窗户纸。八王已有百年未曾觐见秦天子了,改为了每年选派一名使者觐见,给足了秦天子最后的尊严。 “宣,魏正二品天殇将军,温北君!” 年纪不大的小宦官夹着嗓子,张望了一眼温北君,他和那些听风是风听雨是雨的黔首不一样,他从小就在元孝文身边服侍,知道温北君只是在魏地名声不显,在回纥却被称为恶鬼。 “臣,温北君接旨。” 在他意料之中,去年是天心将军玉琅子入咸阳城,前年是天水将军祁醉,这次也该轮到自己了。 “温将军,咱家说句闲话,咱大魏的瑚琏都尉陈印弦如今身在何处啊。” 温北君猛然抬头,和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宦官对上了目光,“公公宣过旨了吧。” 王贵拂尘轻轻一甩,“温将军快快请起,咱就就是说说闲话罢了。”小宦官话锋一转,“咱家还要去趟黄郡守府上,先给温将军拜个早年,约莫着今年再难与将军相见了。” 真是拜了个早年。 温北君没多想,对于陈印弦如何离去,其实温北君还算是有些眉目的。临仙姓温,这是公认的一件事。前些日子被砍了头的李桀周澜,就是他亲自去公堂拍下的。一位正四品实权都尉,就算背后手眼再通天,是条什么蛟龙,也很难从他这条地头蛇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的消失,只能说陈印弦的离开是得到了他的默许的。至于王贵有何用意,是否代表魏王的想法,刚刚探子传来消息,魏地的第一座哨所大理有些骚动,他实在无暇去想一个小宦官的三言两语。 宴宁楼上客人不多,只坐了两三桌。先前那场风波彻底动了这座临仙第一楼的根骨,不过也许是宴宁楼招牌算响,也许是什么别样的谋划,继老东家瑚琏都尉陈印弦离去后,新东家正是临仙郡守黄铭心的小舅子。刘恪依然还是掌柜,他已经在宴宁楼待了足足二十年了,换东家这种事情和他作掌柜有什么瓜葛。圣人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还不是有什么三朝老臣。他刘恪如今也算的上是“两朝老臣”了。 刘恪一如既往擦拭着汝窑的名瓷,其实是真是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那是枚茶盏,也是他年少时士子最后的骨气。“老掌柜,这可是汝窑仅剩不多的真货咯。”洪屏说这是个赝品,其实没什么问题,一穷二白的时候为了附庸风雅,二两银子从一个老酒鬼手里“割爱”的,说是真的连他自己都不会信。刘恪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不到而立之年却又一股老气横秋之意,。 年轻人呵呵一笑,并不奇怪质疑,“老掌柜,信不信也由你,我李长吉话就说到这,对了”李长吉轻轻拍了拍桌上残留的酒碗,里面是极普通的黄酒,酒色浑浊不清,三文钱就能喝上一海碗,“酒真不错”端起碗一饮而尽之后又在桌上排出九文大钱。 是个怪人,不过也算有趣。刘恪当然不会记得二十年前醉死在宴宁楼,喝的也是这黄酒,不过当时自己连九文大钱都排不出来。曾经的书生意气,就只能剩下擦拭真假都无妨的汝窑茶盏了。 “大人,凶兆啊凶兆!” 又一次被拦下车驾的温北君已经没有上次那番心境,愿意听李长吉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大理探子来报,回纥蠢蠢欲动,他必须在年关到来前去一趟大理,没什么时间和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较劲。 见温北君要走,李长吉死死的拦在车前,任凭林庸的马鞭抽向自己,大喊道“大人,黑气冲天,血光满面,大人,大人,极凶极凶啊,在下从未见过如此可怕之景象啊!” 温北君皱眉,有些不快,但未作理会,只催促林庸快些驾车。不想李长吉发疯一般,死死抓住温北君,带着满嘴的酒气,唇齿粘连不清,“大人,万万不可出城啊!不对,弃城,弃城才是最好的决定。” “胡言乱语!”这次温北君是真有些恼了,“林庸,吩咐下去,把这个混账押下去,让他醒醒酒。” 说罢他便不再管喝的明显已经烂醉了的李长吉,他要亲自去一趟大理,还要带上骑军都乐虞和他手下的三千骑,没时间去搭理一个酒鬼。 “黄郡守,咱家这次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提醒您老人家,这临仙郡是姓元呢还是姓温,应该姓元呢,还是应该姓温呢。” 与温北君不同,黄铭心忙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就要往王贵手里塞,“欸”王贵挥动拂尘,挡下了黄铭心递银票的手,“黄郡守一年俸禄不过八十两,这五百两银票莫非是搜刮民膏而得?”见黄铭心脸色逐渐难看,老人的脸上有惶恐,也有局促,王贵一笑,“黄郡守莫要慌张,咱家与你说笑呢,咱家怎会不知这养廉银一说?这银票黄郡守还是留着给自己养老吧。” 老人的手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下。不仅仅他一个人知道,临仙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临仙郡,连带着大理和玉鼓两座哨所都知道,临仙,姓温,是他温北君的后花园。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此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无论是魏王身边的宦官,还是手握三万亲兵的将军,都不是他一个小小五品郡守可以抗衡的。 李长吉死了。 没人知道他怎么在被看押的情况下喝到的酒,次日鸡鸣时分狱卒发现的时候,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怀中抱着一个酒罐子,没喝完的酒液顺着嘴角流淌而下,满面笑容,但是已经没了呼吸。 刘恪叹了口气,柜台上又排了九文钱,和昨天年轻人排的一样,整整齐齐,又破旧不堪。 景初三年冬,逢人梦里欢愉至死,来年孤坟盛开春花一枝。 第6章 陌上有青青草 失神跌进大江,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这么死在黑水江里,对大哥和父王,都是一个好的结局吧。仆从的惊慌失措与他无关,仆从就是仆从,哪怕将来要全部处死他都不会心软,为霸者绝不能有妇人之仁。意识逐渐模糊,也许下个大浪就会把自己送进江底,自己的尸体是被仆从还是捞尸人捞出来,差别不大,他已经笑不出来了,祝福了自己一句,希望来世再争一争那个位置。 元孝文没想到自己被人救了,听仆从说是个读书人,当时丝毫没有犹豫就跳江救人。对于生在王家的元孝文来说,他不相信有善意,他相信性恶论,人之初性本恶。他紧缩眉头,思考着读书人救下他所图谋之事。不过读书人的一句话让他愣在了原地,“圣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就算落水的是条狗我也会救的。”“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救了我一命,我是…”温九清打断了尊为王子的话头,“再说一次,你什么身份和我没关系,我也不需要你的什么回报,看你没事了已经,我就先行一步了。”不过元孝文终归是找到了理由留住这个奇怪的读书人,“你书袋子湿透了,得晒。” 短暂的攀谈让元孝文对这个奇怪的书生兴趣更浓了几分,姓温名九清,大梁学宫治平祭酒韩遂昌的高徒,河毓郡人士。没有别的过多信息,但这已经足够了。那位治平祭酒极少收徒,于学宫立足三十年的老人只有三名弟子,第一位是本朝早期的丞相,第二位虽然早夭没有绽放光彩,但是留下了一篇《十二策》,名留青史,而第三位就是眼前这位温九清了。 直到再没理由挽留后,他问了奇怪的读书人一句,陌上花开,君可否徐徐而归。纵使再不愿言语,温九清也是感到了一份肉麻,“食君禄,道不同。”他没有说完,也代表着二人最后的结局,或是食君禄为君分忧,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梁学宫直属于王室,可以说学宫的种种开销全都是归属于王室。所谓的文人风骨是有,不过更多的是效忠于王室。面对夺嫡失败的元孝文,老祭酒韩遂昌面色如常,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过多理会,只是依礼数向他行了一礼,元孝文也并没有推辞,双方都没有寒暄。而之后几日,元孝文没有离开,韩遂昌教导温九清,他就旁听。治大国如烹小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来说去,老祭酒就只是和温九清说这两句话。从温九清的神色来看,对于这两句话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闻。不过没有一丝的不喜,元孝文没有看出什么过多的表情,怪人怪人。作为个读书人,他不学王霸之道,不学仁义之学。他不求功名,不求利禄。元孝文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欲无求之人,温九清只有可能是隐藏的比较深,他尚未发觉而已。 也许是出于对这个儿子补偿,也许是借着圣人言语磨一磨这个冷血儿子的性子,元锴下了王令,准许元孝文留在学宫。 对于这个奇怪的读书人,元孝文早就放弃了琢磨,只是觉得很有趣。长在深宫之后,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一个人磕磕绊绊长大,和有着王后撑腰的嫡长子大哥争夺继承人,输的并不丢人。同样的,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屑于与任何人成为朋友,温九清是个例外。二人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温九清无所欲,如果说他元孝文必须有朋友的话,温九清或许是最佳人选了。 “四王子,九清和他两位师兄不同,虽然已经出师,但不堪大用,十年之内是郡守之才,二十年内是丞相之才,三十年内,可扶大厦之将倾,挽大魏于狂澜。” “老祭酒,真是老糊涂了,我已经夺嫡失败了,九清堪不堪大用,怎么用,如何用,都是我父王和大哥的事了”韩遂昌看着元孝文,浑浊的眸子中透露着老人最后的精气神,“四王子,人皆有七情六欲,万般不动,唯心易变啊。九清能坚守本心。”老人没有说完整句话,下半句对于二人都心知肚明,希望你元孝文也不要改变。 元孝文没有理会老人的冒犯,大笑而去。黑水江边他已经放任过一次了,如今他为他的犹豫而愧疚,愧对了自己这三年的隐忍,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谁能够阻挡他的脚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徐徐并行的两骑,二人都知道自己前往何处,为何而去。温九清不怪这个男人,这也是老师的选择。老人孱弱的身体再经马车一路颠簸,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儿臣携大梁学宫祭酒韩遂昌入宫面圣!” “四弟真是手眼通天,父王请不来的韩老先生,喏,正在眼前了哈哈哈哈哈”元孝义拍了拍这个四弟的肩膀,用了几分力气,无谋,但是勇冠三军,是在边境上与汉人燕人切切实实厮杀过的魏地汉子。元孝文不动声色的抽出了肩膀,“大哥说笑了,孝文只不过沾了温先生的光罢了。”元孝义明显的偏头去寻找那位温先生,看到又是个书生,便不再看了“反正四弟此举,甚好,哈哈,甚好啊” “臣,韩遂昌,拜见大王。”古稀老人颤巍巍的一拜,大殿上的元锴忙道“使不得使不得,韩祭酒快快请起。”老人没有理会元锴的客套,指着元孝义,抬高了沙哑的声音“臣就是斗胆问问大王,大王子有勇无谋,莽夫行径,这就是我大魏的接班人吗,臣倒要为四王子讨一个公道!” 元锴也不再端着架子,右手拄着脸,扫视了一圈大殿,“韩老儿,孤请你时你不来,元孝文请你便来,这是来逼本王的宫不是?” “大王,大魏历四代人,再行征伐之道便是取死之道啊,四王子励精图治,爱民如子,乃王位之不二人选啊。”瞬间有一众朝臣皆是跪倒于地,高举玉笏,“臣等恳请大王,废元孝义,立四王子为储。” 先前元孝文落败时不曾露水的四王子党犹如雨后春笋,一道道玉笏,一句句死谏,元锴猛然起身,“乱臣贼子!本王还活着,一群乱臣贼子,还在这造孽!”大殿无声,清脆的叩首声起而响亮。 元孝文伸了个懒腰,“儿臣有一事相奏”元锴看着这个亏欠甚多的儿子,一直以为没什么心计的儿子,“儿臣母亲,被现任王后鸠杀,儿臣舅舅又为大王子所杀,虽非名门,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如此残暴之母子,怎么领衔大统?”顿了顿,元孝文转变了称呼,“孤有良臣精兵在手,还请老魏王让贤了。” 陌上花开,君可徐徐归矣。 温九清完成了和老师的约定,看着时日无多的老人,还是选择了说出口,“魏王恐怕野心…”老人哈哈大笑,身为魏人,即便他贵为祭酒,依然得不到中远士林的认可,“唯有此人能让我大魏,幽而复明啊。若是真有那一天,韩遂昌虽死又何妨。”温九清最后行了一礼,向老人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学生不孝。” 一骑绝尘离开的大梁,是和老师,还有那个男人曾经的约定。他要为万世开太平,而我,温九清,只想要保住乱世中苟活挣扎的千千万万户百姓。 陌上永远不会花开。 陌上有青青草。 第7章 城欲摧 王帐和其他大首领的区别并不是很大,能多添些炭火,可能算是最大的区别了。魏地地势不好,这是有目共睹的,南境满是瘴气,而西境再往西走几百里,能看见被大周诗人称为“造化钟神秀”的终年积雪不化的祁连山。祁连山下是回纥,大周末年,大秦初年,以及五十年前,都曾东进过,只不过如今回纥已经被打到分裂为东西两部。 温北君抬手,身后十数人停住了脚步,大部分是不到而惑的年轻人交换了彼此激动的目光,奇袭东回纥王帐,称得上不世之功了。杯觥交错的声音没有停止,蛮夷的笑声朗朗,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三停,温北君的刀轻轻出鞘;两停,十数人慢慢靠近着王帐;一停,温北君一脚踢开了王帐。 可汗的头并没有比普通回纥人的头更难割,相反,这个习惯于享乐的可汗,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连抽刀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就被割去了头颅。 温北君感知到了杀气,不过他已经躲不开了,东回纥大将的临死反扑一刀没有刺入他的身体,他看见回刀捅进了洛文鑫的身体,一行人中年龄最大的洛文鑫,家里还有个豆蔻年华的闺女,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标志的很,是再大些可以给温将军当媳妇的模样。温北君来不及悲伤,一刀割去了大将的头颅,硬拖着洛文鑫的身子往王帐外走。陈印弦提醒过他,乐虞也提醒过他,后面追兵快到了,他如果继续这么背着洛文鑫,大家都得死在这。 “将军,你要的茶。” 是因为又要深入回纥了吗,在东回纥王账发生的事不断的在脑海中浮现。 很久没见过祁连山了。 如今的大理并不是一座城,昔日大秦帝国西南的重镇大理早就沦为了回纥的领地,而今大理只不过是用着大理的名号,和身后二百里的玉鼓城作为临仙的前哨罢了。 城内零零散散的有几家酒肆摇着旗,街上被吹落的茅草和落叶比比皆是。 看不出有回纥来过的痕迹,探子说的是回纥有一千多人向着大理而来的。 “乐都尉,出城驻扎,给我留一百骑,我去前面五十里看看。”温北君拍了拍乐虞的肩膀,翻身上马,“林庸,点一百个人给我。” 祁连纵八百余里。 顶峰自然是有着常年不化的积雪,也有着神明。 如果说这个世上真的有仙人存在的话,最有可能就是在祁连最高峰玉龙之上。玉龙峰远观之如同美玉无瑕,又如飞龙在天。 临仙,就是因最临近玉龙峰的中原大城而得名。曾经大理是最接近玉龙峰的那座城,可是早已沦为了回纥的跳板。玉鼓城前身是只是一个驿站,连通大理与临仙,后来在大理沦陷后,五十年的时间把玉鼓城变成了一座军事要塞。 空气有些冰冷,温北君扯了扯身上的狐裘。土地很平整,没有任何驻扎过的痕迹,甚至闻不到马粪的味道。这与情报完全相反,他只能闻到淡淡的泥土味,回去这一批探子全都该罚。 骨力斐罗看着五里之外的临仙城,分裂了五十年的回纥在这位历史上最年轻的可汗手里重新统一,没有人质疑这个刚刚过了二十岁的可汗。骨力斐罗称自己是雪山之神的使者,要涤荡这些中原人的灵魂。身边的五万大军,是回纥最精锐的军队,也是雪山之神最虔诚的信徒,他们相信临仙城会轻而易举的拿下,迎接他们的将会是最好的酒,最美的姑娘,和最酣畅的屠城。 没有任何情报传出,没人知道五万人的回纥是怎么越过大理和玉鼓直接兵临城下的。但黄铭心只知道,温家军最精锐的三千骑不在城内,温北君也不在临仙,他又如何调动温家军? 温北君不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临仙。临仙,这座边城,这几年早就失去了它作为一座边关应有的守御。五十年未曾东进的回纥,让临仙放松了对回纥这头猛兽的一切警惕。腐朽到骨子的巡防军甚至十米开外一箭都射不中。偏偏温北君又不在临仙,失去了恶鬼的临仙郡,只不过是一个披着龟甲的幼兽,龟甲破开之时只能引颈受戮。 第一轮攻城战就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骨力斐罗没有围城,只是死攻西门。回纥军没有大的工程器械,云梯被斩断了那就堆死人。踩着几千人的尸体,百来号回纥士卒登上了临仙城墙。黄铭心带着亲卫第一时间赶到,在登城士卒死绝后,回纥撤退了。 消息传不出去,想把消息传到玉鼓和大理,只能从西门出,西门几千人的尸骨未寒,按温北君的行程,就算顺利差不多也得后天才能回临仙。 怎么守住这两天。黄铭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已年过半百,在临仙已经当了快十年郡守了。扪心自问,搜刮民财的事,他也做过不少,可天下又有几个官员敢说廉洁。他与温北君不同,就算临仙真的沦陷了,只要温家军不死光,温北君仍然可以成为玉鼓或者雅安的天殇将军,而他黄铭心不行,他是临仙郡的郡守,是临仙的父母官,他可以贪婪,但他不能放任这五万户人死绝。 年轻的可汗坐在营帐之中,临仙,数百年来一直阻挡着回纥东进的脚步,作为魏国在西境唯一的军事要塞,可以说只要越过临仙,就可以顺着这条口子直捣黄龙,一路上劫掠的财富,足矣让回纥挺过这一个冬天。 其实骨力斐罗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雪山之神,他们只不过是过着原始的生活,被秦人驱逐在雪山之中。匈奴人可以靠着和秦人边境互市来生活,他们回纥只能像老鼠一样被驱逐,甚至东回纥可汗的脑袋都被这个传说中的恶鬼割了去。 温北君并不认识骨力斐罗,他在十年前当夫长的时候,骨力斐罗还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第一次攻城后次日,回纥再攻之,再次日,又攻之。城头可战之兵十不存二三,城墙亦不复先前之稳固。 疯子,真的是疯子。仅仅三日,这个叫骨力斐罗的年轻人已经砸下了足足两万具尸体,而温家军也被打去了一半的兵力,余下的一万步卒皆是到了强弩之末,随时会倒在城头。 远处的回纥再度吹起号角之时,滚石,热油,火箭不断的从城头向下放出,明显没有前几日的那么充足了。阿乃木知道,这就是决胜的时候了,他大吼一声,登上了城头,将一杆回纥王旗插在了城头上,算是压死临仙城这座巨大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恪站在内门下,周围只有他一个人。各家各户都在拾掇细软准备跑路,城内的三百巡防军也没有例外,在周允的表率之下,整个巡防军已经烂到根了。没有一人上城头,也没有一人想死在临仙城。 刘恪想起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年轻人好像又出现在他面前,拿着一个破酒罐子,哈哈大笑,却拼命捂住胸口,胸口的剧痛让年轻人不得不停止笑容,用手帕接住吐出来的鲜红色血液。 “你没死?” 年轻人又开始笑了,嘴里嚷着“凶兆,凶兆啊。” 刘恪看着临仙这座不再雄奇的边关,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云压城城欲摧” 确实,城欲摧啊。 第8章 胭脂淡 临仙屹立不摇。 衙役和斥候飞速清点着战场的死尸,城墙有条不紊的在重建。 城门大开,一千步卒杀向后撤的回纥,和侧面赶来的骑兵包抄回纥,在离断后的回纥还有五十米时,主将乐虞率先掷矛,身后的三千骑同时掷出铁矛,随即抽刀杀入阵中。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左右,回纥并不恋战,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 温北君提前了一天回了临仙,以腰部被一刀捅穿的代价亲手斩杀了回纥先锋大将阿乃木。 骨力斐罗的撤退极为迅速,像是给温北君泄愤一般,丢下了一千伤兵。 不过这并不是好消息,一个懂得退让的野兽,比一个只会向前的野兽更为恐怖。温北君坚信,下一次骨力斐罗只要拉起三万人,不出两天,临仙就会陷落。 大梁那边消息来的很快,魏王对于温北君的表现称不上有多满意,但是也算说得过去,毕竟守住了临仙,魏王更关注旧瑚琏都尉的归处。温北君只是推脱说并不知晓,短暂询问过后,传旨的宦官便开始宣读赏罚 “天殇将军温北君,功过相抵,赐白银三百两,以彰王恩。” “临仙郡守黄铭心,奋勇过人,授四品虞州别驾并领临仙郡守,赐白银五百两,” “原瑚琏都尉陈印弦,擅逃离境,贬为贱籍。” … 温北君以腰部有伤不便行走就不去招待宦官了,推托给乐虞去招待。这次来的是个老宦官,他之前入大梁时有过几面之缘。浸淫在深宫几十年的老宦官,双眼无神,但不代表着人畜无害,正相反,与一见面就上下打量的王贵不同,这老宦官更为危险。 温北君这次想起了之前王贵的话,魏王如此重视陈印弦是他所没有想到的。而且别驾一职在大魏一向是虚职,四将军各领四州别驾是一向传统,这黄铭心升任别驾,也是变相撤了自己的别驾。 也是说得过去,毕竟这次自己不在城内负很大的责任。温北君叹了口气,保住苟活的千千万万户,比为万世开太平的难度,高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族兄啊族兄,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我也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会不会辜负你啊。” 一碟红豆酥,一杯淡茶,打断了温北君躁动的挣扎,乌青的眼圈和略带血丝的双瞳,“将军,身体为重啊”碧水有些心疼温北君,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太阳穴,适中的力度让已经两天没合眼的温北君放松了许多。临仙百废俱兴,回纥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次攻向临仙。回纥军的战力超乎了他的想象。三千骑是他嫡系中的嫡系,又是以精兵战疲兵,骑兵战步兵,他和乐虞亲自冲阵,士气也是鼎盛之时。对方仍是可以用五百人打掉他近乎相同的人数。要知道,一名骑兵是大于一个步兵,甚至近乎两个步兵的价值。过了年就要出使咸阳,他必须在这段时间之内把临仙的重建规划好,再练起几支民兵。 回纥入侵的风波似乎就那么过去了,生于乱世民众自然早就习惯了战火连天。战火一过,还不是该过年过年,该享乐享乐,要懂得及时行乐嘛。临近年关,临仙充斥着快活的气氛,家家户户张贴春联福字。乱世嘛,人总要为自己而活,三百多天的劳作,总归要给自己放几天假的。人们摘下旧符,换上新桃。 将军府也是极为热闹,温鸢最近成绩突飞猛进,拿了乙等。显然是下了功夫,这是得了张夫子的肯定的。向来不苟言笑的老头子,大手一挥,写了两张福字送去了将军府。还坐在轮椅上的温北君作老泪纵横状,要不是这位天殇将军的伤还没完全好,恐怕要跑去灵牌和族兄大笑家门幸事了。温鸢跑上跑下,一只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挥着仆役上上下下装点将军府。大红灯笼高高挂,碧水推着温北君到了院子。“我们的温女侠,真有点你叔叔沙场点兵的雄气了哈哈哈哈哈”得了一句不伦不类夸赞的温鸢却异常开心,比张老夫子夸她进步之大还要开心。 温北君突然发现,温鸢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永远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了。“大了大了”温北君叹了口气,“那我是不是也要老了啊”碧水笑着捏了捏他的腰,被捏到伤的温北君惨叫一声,略带幽怨的眼神看着碧水,希冀得出一个为何捉弄自己的理由。“将军,新年礼物啊。”碧水眨眨眼睛,他甚至可以看见碧水长长的睫毛,少女终究长成了一副美而不媚的模样,他想起了那天少女咽着泪水的眼睛,像埋没在流云里的月亮。而此刻少女的眼睛,清澈,却又饱含着炽热。 “叔,碧水姐,你俩能不能换个地方站去,我还要布置这边呢。”温鸢不知道她打断了什么,只是略带不耐烦的觉得碍了她的事。刚才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瞬间一扫而空,温北君示意碧水推他出去转转。 “连累你了,最近一件接一件的事。”碧水知道他指什么,之前的生活就算再苦,她知道温北君会安全归来,就像宅子越来越大,官位越坐越高,但就像贫穷时相遇的二人一样,他会花光仅剩的七两银子,买下一个即将沦为玩物的小姑娘,她很安心。男人伸出了一只手,偏过头,碧水看见男人更趋近读书人的长相,她知道,这个男人亲手杀过几百个回纥人,但是她也依然认定这是她这辈子遇见的最温柔的男人。“将军,碧水心甘情愿的。”她握住了男人粗糙的手掌,满是刀茧,但和他的人一样,很安心。 温北君看着被装点的红红火火的庭院,爆竹声中一岁除。今年的爆竹,似乎是格外的响,朦胧间,他好像听见碧水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不过她的嘴唇确定是动了的。也好像,不太确定。 灯影摇曳,他确定了,碧水的嘴唇动了,她嘴边的胭脂很淡啊。至于什么权谋,什么旋涡,那统统交于明年了,他只想再确认一下是胭脂淡还是道心乱。 很多人在过新年,也有很多人过不去这个新年了。回纥也好,魏人也罢,死去了都只是丢在沟壑里任由腐烂。不会有人理却吊着一口气的半死人,也不会有人去问他们的家人是不是还在等着过年,只有五十两的抚恤,和死不见尸的家人。五十两兴许不够纨绔喝顿花酒,但是却是少了顶梁柱的家庭最后的结局。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啊。年轻人蹲坐在姑苏寺前,遥遥能望见正在重建的城墙。上面的鲜血,可比胭脂浓的多了。 第9章 泛舟 如果说硬要找一个桃花源,那便是江南了。江南已经三百多年不曾兴起战火,六王是秦天子分封的功臣,唯有宋王是旧朝的贵族,与周王朝同姓,把控着富家天下的江南。秦室也想过把江南收归中央,但是江南在宋室姬家数百年的经营下固若金汤。好不容易终结了乱世的秦王朝只好作罢,没有再起战火。 都说江南女子是水做的,历代秦王王宫总有一到两个江南故乡的娘娘。氏族大门各家的千金,其余七国的贵族都很难博得一笑。豪门千金和落魄书生的故事每年都在上演,不过也亏得是江南宋国,全天下最崇尚读书人的国度。要放在魏国燕国这几个崇尚武力的国度,落魄书生早就成了过街老鼠。宋国也瞧不上那几个尚武之国,统统称为蛮子,匈奴那几个外族是外蛮子,魏、燕等国是内蛮子。 苏元汐无疑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出自金陵苏家。金陵苏家是宋国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放在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苏元汐的祖父是被誉为“大宋脊梁”的苏煜,父亲是大儒苏椿,大哥是军中青壮派的代表苏元泾,二哥是官场新秀礼部郎中苏元湟。苏元汐做不出那种与落魄书生私奔的蠢事,她十分清楚,自己的生活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姓氏。接近自己的书生怀揣着什么心思,她一清二楚,爱的是她这个姓氏,是她的家族,而绝非她这个人。其余高官子弟向她抛出的橄榄枝也一样,是抛给她的家族。 话本里的爱情,几乎是不会存在于门阀丛生阶级森严的上流社会。苏元汐不傻,恰恰相反,她很聪明很聪明。她不曾在春心萌动的年龄渴望自己的如意郎君出现,也不像闺中密友那样捧着话本感慨有情人不得眷属。她只是希望家族为她选中的夫君,是个勉强说的过去的人,然后两人相敬如宾,她相夫教子,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这也是大部分女人一辈子的归宿了。 女子不如男啊,她轻叹一口气,一本周礼,框下了天地的人定规矩,也把女子永远的框在了方圆几里。江南虽好,但是读书之风盛行,无数书生意气感慨着礼崩乐坏。偶尔的落魄书生和豪门千金的故事也就是表面光鲜亮丽,背后不知道多少千金被家族除名,多少千金面对生活的柴米油盐和一辈子不得志的夫君后悔莫及。她不想就这么认命了,起码,也要在嫁人之前再看看天下,看看江南之外的女子是如何光景。 这次大哥的出使咸阳,她便求着祖父要一起去往咸阳。前几天听二哥说,宋王有想把她许配给自己的嫡子意味,苏元汐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这次回来之后,她就要走向自己早就规划好的人生轨迹了。 肖姚曾经是名动金陵的神童,十四岁那年选择了弃文从武,抛下了触手可得的状元郎,选择了参军。他比江南那些书生都要清醒的认识一点,太平读书救不了人,在这样一个乱世,不会有永远的桃花源的。十多年的军伍磨练,他更加认定了自己的抉择,而且他总有一种即将天下大乱的感觉。 肖家虽不比苏家这种顶级的世家,也称得上是一流的门阀。三房出了这么个从武的子弟,其余几房有些家门不幸的感慨,肖姚那些族兄弟更是露出鄙夷的神态,耻于与这个粗人相交。但肖姚的父母就没有那么多想法,三房家长肖起更是拿着鸡毛掸子抽了一通四房那个小崽子。 “真是气死我了,姚儿当年十三岁就中了举人,比他们这些小崽子足足早了十多年。一个个进士没中,官气倒是不小。”肖起气喘吁吁的坐在梨花木椅上,端起一杯浓茶一饮而尽,“狗屁不是的东西,一巡酒能醉一圈,娘们不如。” 吴婉笑道“就因为有你这么个爹,姚儿才会选择投军,要搁在别国还好,江南的习性,你还不知?” 肖起咂咂嘴,茶味已经是极浓了,有些怀念烈酒的滋味,就等着儿子从边境拿来的烈酒来浇浇这淡出鸟的嘴巴。三房一家都是肖家的另类,更像是北人一般豪迈的肖起,和已经官至四品都尉的肖姚。 “爹,你瞧瞧我给你拿什么回来了。” 听见屋外熟悉的声音,肖起猛的站了起来,“夫人你听听,姚儿回来了”笑容蔓延到了他泛白的鬓角,“你是想念酒了吧”吴婉一边说,一边开了房门。和性格一样不属于江南的是肖姚高大的身材,高高大大的男人拎着一罐烈酒,散发的酒香让肖起又咂了咂嘴。 吴婉给半年未见的儿子猛夹菜,已经冒尖的饭碗上还在不停的叠加,肖姚只能拦住好意,“娘,够了够了。”肖起则是一碗接一碗的干着烈酒,摇动着微微有些红的脸颊,“姚儿这次能休一休?大过年的看着你那些族兄族弟团圆的,我和你娘就孤身二人。”吴婉瞪了一眼这个酒量也不好的汉子,不过这确实是实话,江南士子都讲究一个团圆,夫妻俩说着没事没事,但是看见别房一家团聚,不免还是有些落寞。 肖姚停了筷子,突然翻身跪在地上,肖起吴婉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儿子就跪在了地下。“儿子不孝。”肖起想去扶,但肖姚死死的跪着,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大王委任我以副使,儿子明日就要随苏将军前往咸阳。”吴婉红了眼眶,儿子无论怎么从军,只要还在宋地,就算是个安全的保障。这一去咸阳,又只是个副使,是生是死,无人在乎。肖起不再去扶肖姚,拍了拍成婚快三十年的夫人,“姚儿好样的,是替我大宋宣扬国威,真是妇人行径。”但夫妻二人都清楚,肖起不过是嘴上说说,本质上还是心疼自己这个儿子的。 次日,肖姚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爹,娘,儿子这次回来,定要寻个大家闺秀,给三房添些人口,也好让您二老含饴弄孙。”肖起和吴婉尽量对这个儿子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儿子毅然离去的背影,二人也难掩自己的苍老与落寞。 其实肖姚还是说谎了,不是宋王委任,是他与宋王主动请缨。他要去见见这天下,见见咸阳城,只有这样才能摸清七国的企图,才能不至于让早就被吴侬软语消磨殆尽斗志的大宋成为乱世的第一个牺牲品。 “苏将军。”肖姚没有披甲,他的头发被梳成了精致的发髻,用一根象牙簪轻轻固定住,如同一幅山水画,温润而优雅。不过与苏元汐见惯的那些男人不同,这个书生有一股血腥的味道。并不是闻起来刺鼻的血腥,而是来自骨子里的血腥。不过她没有听说边境有战事,那这个男人又是从何而来。 “既然肖都尉到了,那我们就出发吧。”饶是苏元泾是有名的儒将,在这个男人面前也是被压了一头气质。听到了肖都尉三个字,苏元汐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肖家的败类,肖姚。向他抛橄榄枝的有肖家二房、四房的长子,苏元汐撇撇嘴,显然把这个人当成了和追求者一样的纨绔,指望着去咸阳镀层金。 看出了苏元汐的不屑,肖姚也不恼,微微一笑,策马而过。 前方就是南河,过了南河,就出了江南了。苏元汐这辈子是第一次过南河,她扫了一眼肖姚,不曾想他异常平静。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想。 也许很远或是昨天,在这里或在对岸,很多和她一样的少女,就这么渡过了南河,走向了未曾相见过的夫家。 肖姚回头望向南方,那里有他的父母,也有着他想守护的国家。他这次没有披甲过江,但担子却比任何一次都要重。 长路辗转离合悲欢,人聚又人散。 一叶轻舟渡过南河。 船夫还在高高的唱着歌。 第10章 野花 或许一场雨,或许两场雨,就能冲刷掉大战的血腥了。 年关过,百姓又恢复了往日的工作。温北君的职位没有变化,目前看来临仙还是姓温的,只不过姓不了多久了也。虽然临仙说的是温北君守住了城,但温北君知道这次的确是败了。按理来说,应该降一级,但元孝文没有处置自己,不确定的是族兄和魏王之间还有香火情还是说魏王另作打算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出使咸阳了。 温鸢看见自己的叔叔手里有一朵花。 只是一朵最为普通的野花,没有过于艳丽的颜色,也没有沁人的芬香,但她还是诧异于以往只会逼迫她去读书的叔叔会莫名其妙给她这么一朵花。 “叔,你要走了吗。” 已经快及笄的少女昂起头,她很少仔细看温北君那张与她有三分相像的脸。她这次清楚的感觉到,流淌着身体之中的相似血液,她和温北君的双眼一模一样,美目盼兮。 男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野花轻轻插在温鸢桌上的瓷瓶内,这是地地道道的景初窑,不是什么古货,但是是秦家官窑景初年号内新烧的瓷瓶,说是价值连城也不足为过。此时却插上了一株随手可得,黯淡无光的小野花。 温北君的嘴唇有些干裂,微微颤动,好几次似乎要张开,但是又没有说话。 “我不是小孩子了,干嘛还给我花啊。”温鸢一边说一边推着温北君,想要把高大的男人推出屋子。 温北君顺着力佯倒,一边笑一边扶着门猛的站直。 换在几年前,小姑娘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叔”,这次少女加重了语气,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温北君一愣,这是从她过世的娘亲脸上最常见的表情。饱读圣人之书的族兄偏偏只怕夫人。被誉为“河毓书圣”的女子总是拧着眉毛,把温北君连同两个儿子臭骂一通。 “我不是小孩子了!” 温北君不再笑了 “注意安全。” 男人只挤出了这四个字,他有很多话想和这个自己在世间最后的血亲说,但到最后也只能说出“注意安全”这四个字。 这次轮到温鸢嗯了一声,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 “注意安全。” “及笄快乐。” 并不恰当的一句话,就好像说生日快乐这么简单一样说出了口。他想伸手摸一摸温鸢的头,但终究没付出行动。男人把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口之中,转过身离去。 “叔!” 男人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 “平平安安啊!” “这次去咸阳,路途遥远,来往约莫半年有余,温鸢你帮着照顾一下。”温北君掏出一张三千两的银票塞给乐虞,“多谢乐都尉了。” 乐虞没有接银票,笑道“老温,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你要这样可太见外了,这银子你自己留着花吧,温侄女我自会照看。” 车马缓缓驶出临仙,乐虞一袭白衣白马,立于城门侧,“还望天殇将军放心!”温北君从马车探出半个脑袋,向乐虞抱拳。 车队还未行多远,车驾又一次被拦下。 已经是第三次被拦下车驾了,林庸有些面色不快。作为早年魏国有名的刀客,他不仅仅是作为温北君的马夫,更多的是作为他的侍卫。一而再再而三的拦下车驾,他这次决定不再忍耐,要为温北君争一口面子。 刀迅速从鞘中弹出,划出一道寒风向前挥去。 铛的一声,林庸只觉得虎口有些微微发麻,刚刚挥出的刀竟然被硬生生抽回了鞘中。 “如此莽撞,你仔细看看,又不是袭杀本将的贼人,何必出刀?” 温北君手中的刀刚刚归鞘,显然,方才是他出刀拦下的林庸。 “老掌柜,何故拦下温某车驾,可是有要事寻温某?” 刘恪大口喘着粗气,“可算赶上了,将军,小老儿这一千两白银,不为别的,就替宴宁楼这块老字号招牌谢过将军保全之恩。”温北君笑着接过银票,他没有迁怒于这个老掌柜,更没有迁怒老酒楼。“还有一事,我刘恪要敬将军一杯”年近花甲的老人高举酒杯,“张夫子立学堂,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刘恪读了十年书考不进学宫,是我没能耐。接了老掌柜的班,就真心希望老掌柜家那两个小孙子能学点东西,感谢将军请的张老夫子,临仙对于读书人的排斥,五年,甚至三年,就会慢慢减少啊。” 温北君看着这个老书生,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被岁月打磨,但骨子里的风骨不会磨灭。也许,这也是族兄曾经走过的路吧。 马车内空间狭小,偶有颠簸,碧水一不小心就晃到了温北君身上,“要不碧水还是出去吧,要不让外人看见,还要说将军失了礼数的。”温北君对着碧水的额头轻轻一弹,她低着头,“还会说碧水不要脸的。”“那该怎么办呢”温北君摸了摸碧水的脸,“那本将只能把她们都砍了啊”碧水略带委屈,略带欣喜,但还是正色道,“将军此行,万万不可像以往在临仙之行为,秦天子毕竟是天下共主,所作所为,还是低调些为好。”温北君点了点头,此行先至大梁面圣,一路携魏国贡品及魏王手书再至咸阳。到了咸阳,他这个二品将军就不再值钱了,自然不会再有以往之行径。 远处便是姑苏寺残址,温北君拦住了马夫,“林庸,通知后面五十骑,原地休整,一刻钟后再出发。”虽有诧异为何刚刚出城便原地休整,林庸还是传达了消息。这座千年古寺在五十年前被回纥攻破之后就再没有重建过。回纥或是出于信仰冲突,对于佛寺极为厌恶,所到之处必先屠寺。依稀能看到几具零零散散的白骨,温北君很好奇上次温鸢为何而来这座古寺。 曾经大雄宝殿的位置似乎坐了一个人,身披袈裟,向他行了一礼,满寺佛声依旧,撞钟声,颂佛声,木鱼声不绝于耳。僧人来往如常,香火鼎盛,他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这镜花水月。 “将军,将军。” 是碧水的呼唤声,也是在这一瞬间大火瞬间吞没了古寺,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背影。 他看见了碧水。 碧水焦急的抓着温北君的手,一刻钟早已过去。温北君发现自己还在马车之中,根本没有进到姑苏寺里。 “继续赶路吧。”温北君脸色并不很好看,看到碧水的眼睛,倒映着他额头细碎的汗珠。温北君只得找个借口解释一下,“没什么事,方才有些魇住了而已。”碧水虽然不信,但也没有多问,拿起手帕轻轻擦去温北君额头的汗珠。温北君很快在碧水的腿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姑苏寺消失在地平线后方,逐渐渺小,逐渐湮灭。 第11章 婪 苏元汐对肖姚越来越好奇了。肖姚对南河以北丝毫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熟悉。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边境打仗,听大哥说这些年边境上和楚国一直略有摩擦,虽然楚国名义上不与大宋出兵,但是暗地扶持了山贼,马贼等在边境闹事。大宋桃花源也只是对于她们这些闺中少女而言,并不是一直无忧患的。 不过这些少女也不是很懂,少女这次只是希望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回去后再嫁给家族指定好的夫君,走向决定好的人生。 “你要知道,人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的。”这是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肖姚和她说的,大哥和肖姚因为这事还争吵过一次,不过那句话就像一个种子种在了她心里,有没有可能不走向那个轨迹呢。她摇摇头,跳出已经框住了女子百年的周礼,这又是多么贪婪的妄想。 一枚黑子正正的落在棋盘中央,看到对面的老人一枚白子落下后吃掉一大盘黑子,棋手忙打断老人的手,“容我再做思量”便要悔去方才那一棋。 老人没有讶异棋手的不讲规矩,只是轻轻的把棋盘翻了过去,“王爷想这般,老夫只能不奉陪了哈哈哈。” 嬴嘉伦跟着老人把棋盘拨的稀乱。这位大秦王爷少见的开怀大笑,“还是您老对本王的胃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老人起身,目送嬴嘉伦离去,面目中没有了方才的笑容。秦室衰微了一百年了,他这个曾经的秦三家也早就式微了,嬴嘉伦如果是以个人的立场来下棋还好,如果是以大秦亲王的立场来…就怕他这个已经半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就得被抓起来再下一盘棋了啊。 咸阳城,阿房宫。这座于秦室鼎盛时期修建的巨大宫殿,如今依旧是天下最奢华的宫殿,远胜八国的王宫。有言绘之,“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据说对于咸阳的百姓,不敢多看这座巨大宫殿,多看一眼就会感受的皇权的威严。理论上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坐在龙椅之上,空旷的大殿没有一位臣子。 百年前,每天都有死谏的臣子,大骂这八王都是乱臣贼子,有违周礼。时至今日,无论是秦室还是臣子都早已麻木。八国纷争,生灵涂炭,秦皇室就是个空架子,什么都管不了。 七十年前,楚夏相争,秦仁帝出兵调节,被当时盛极一时的楚国大破,三万秦军全军覆没,只流传了一句仁帝失踪。秦皇室兵卒不到十万,凭什么去问鼎中原,再逐鹿? 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对于如今秦室而言,为了一份提线木偶一般的家业争个头破血流,实在是太过愚蠢。嬴楚和嬴嘉伦的兄弟情谊,并不如同外界观之那般,嬴嘉伦是那个夺嫡失败被架空的闲散王爷,嬴楚处心积虑架空自己同父同母弟弟的昏庸天子。 嬴嘉伦没有下跪,淡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嬴楚看到嬴嘉伦后流露出一丝心疼,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放弃了当年唾手可得的皇位,选择站在幕后,试图挽救秦室早已坍塌的尊严。“大哥没事的,我可以死,但是秦室不能亡”嬴嘉伦长的极高,远远高出了王位上的男人,“吾还有这数代人,五十年谋划的一计,可使大秦幽而复明矣。”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秦仁帝荒谬的出征,试图挽回秦室的尊严。君王死社稷,秦室成了八国的笑柄,最后的这五座城,与灭了国又有何异?但他嬴嘉伦早就说过,这样的结局他不答应,嬴楚也绝不会答应。流淌着曾经睥睨天下血液的兄弟,在曾经权倾天下的宫殿,相视一笑。 生于微末,却又期冀照亮世间凡人。身为凡人,却自想开泰盛世。 一些不属于他又属于他的记忆浮现,只不过醒来之后再想回想就已经记不甚清了。模模糊糊的旧宅子,模模糊糊的陌生人。看起来很熟悉,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最清楚的反而是族兄。族兄故去了十年,族兄葬在河毓。但是河毓现在归属于汉地,老百姓做得到的祭祖,他却做不到。 对于族兄,他有很多话想说,也似乎听见了族兄的请求。小鸢很好,他笑了,回头望向早已不见踪迹的临仙城,小鸢很好。那个老是板着脸的族兄,那个早生华发的族兄,好像他和族兄翻版的两个侄子,好像就站在他面前。 婪者,贪也。人皆有七情六欲,某个瞬间温九清也曾经相信过元孝文。不过二人最后还是选择了相同陌路。元孝文选择了功成万骨枯,而温九清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儿,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你想要什么呢。 温北君看着怀里熟睡的碧水,连着十多天玉銮房烛火通明,碧水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听着比之前重了很多的呼吸声,很简单,平平安安。但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比起功成名就要显得贪婪的多了。 第12章 魏都 约莫是去年死了太多人,今年魏国的冬天格外的冷。 大梁恰好在魏国的正中央,以往几十年没下雪的大梁今年下了一场不小的雪。 大梁自然比临仙要繁华的多,胭脂是多了不是一星半点。碧水很少涂抹胭脂,也就温北君送了胭脂后,会涂很淡很淡的一份。月例银子不少,一个月二两,除去将军府对仆人的优待,就是温北君对她最大的情谊了。一年给她买的胭脂钱,少说也是几十两银子,不过她这次却是罕见的逛着胭脂铺子,反复和掌柜确认,只要一份加五百钱,就能送货到临仙。一只大手突然按在她的头上,“这是在做甚,我不是给你买了大梁的胭脂吗”是温北君,刚刚拜会过玉琳子,听林庸说碧水去了胭脂铺,走了三家才找到碧水。 碧水轻轻扯了扯温北君的手,“要买给小姐的,将军老是把小姐当孩子看,将军莫不是忘了小姐已经十五岁了,快及笄了。”温北君下意识的不承认,“她长多大都是个小孩,永远是我大侄女。”不过说到后来他就没那么足的气势了,想去掏银票结账不过被碧水拦住了。碧水嘟着嘴,很少见的撒娇,“将军,就由得碧水任性一次吧。” 出了店铺温北君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认为自己保护了所有人,但他忘了,忘了人总是要长大,一眨眼温鸢就再也不会和小时候一样黏着他了,温鸢也会涂抹胭脂,也会出嫁,他这个叔叔,却无法在少女及笄的时候,笑着见证。他总是喋喋不休希望温鸢学问再大些,可这些,他撇了撇嘴,狗屁一样。他相信,族兄希望的是温鸢一辈子开开心心,他好像早就误入歧途了,希望温鸢成为族兄那样的人,但这并不是族兄所希望的。 温北君发现自己没给温鸢攒下什么嫁妆,甚至他都不如普通百姓家的父亲给女儿埋下十几坛女儿红。 冰冷的手心处突然感觉到一丝温暖,碧水轻轻点了点他的手心,她太了解温北君了,温北君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想起了刚刚接到温鸢的那年,像小乞儿一般的小姑娘像只受伤的小猫,蜷缩在屋内一角,他也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手足无措的时候是碧水接了过去。 “算了算了,难得来一次大梁,还是好生逛逛再说吧。”温北君自然的牵着碧水的手向前走,林庸很识相,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二人穿梭在市井之中。人头攒动,熙来攘往、摩肩接踵,温北君耳畔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吆喝声,讨价还价,还有街头艺人的表演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头有些晕。 “将军,你没事吧。”碧水轻轻摇了摇他,“最近老是失神,要不我们找个郎中瞧瞧吧。” 温北君微微一笑,握着碧水的手握的更紧了些,“没关系,那边的表演我还想去看看,陪我去趟吧。” “大人,有位客人想见您一见。” 这小厮的样貌好生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一般。温北君摇摇头,可能是自己最近有些疑神疑鬼了,虽然这只是自己第三次来大梁,但是一直在这家驿站落脚,小厮眼熟些自然合情合理。 是个中年人,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一身粗布麻衣,却难以掩盖男人的气质,有一种上位者的气息,手举一杯黄酒,向着温北君点了点头。 “臣温北君,参见大王!” 魏王元孝文。 温北君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魏王了,上一次看见这个男人时,他给了自己在西境至高无上的权力,给了自己二品雄狮官服,而这次,他将授予自己魏使的名号,代表着大魏的脸面。 十多年前这个男人更多的是活跃在族兄的嘴中。族兄有些大不敬的评价,他说这个男人是世间最大的野心家之一,踩着自己嫡兄的尸体登上了王位。后来就是自己两次入大梁受封,第一次是自己砍下了一万个回纥蛮子的头,第二次是砍下了东回纥可汗的头。这是第三次了,大魏四大实权将军之一,正二品天殇将军温北君,代魏使秦。 “许久未见啊温将军,孤想在朝堂之外见见你。” 温北君并不觉得族兄和元孝文可以有这么多香火情,大到元孝文专门在驿站等他。 “大王有何吩咐,臣必竭力而为。” 元孝文将手里的黄酒一饮而尽,轻轻拍了拍温北君,“边境有温将军这等人才驻守,孤才放心啊。” 元孝文指了指对面的一碗酒。 温北君捧着黄酒,没有喝,等着元孝文接下来的话。 “温卿啊,孤还是想知道,你手底下的那个都尉,陈印弦,到底去哪了。” 碧水也不知道元孝文和温北君说了些什么,这也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只是温北君告退的一瞬,她恰好透着门隙看到了这个魏地的主人。 元孝文的脖颈转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几乎反顾向房门的方向。 也许对上了眼神,碧水连忙移开了目光。 她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神了,大约十年前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明码标价出售的时候那些打量她的老男人一般的眼神。 娘还在的时候常常给她讲故事,她印象很深刻的一个故事,里面吓到她的一个角色,她记得娘说过四个字,鹰视狼顾。 温北君知道自己这次不是简单的出使咸阳。元孝文如此重视陈印弦是他没有想到的,这已经是第三次询问陈印弦的下落了。他这次清晰的感觉到了族兄的话,元孝文果真是世间少有的野心家。 从大梁出来后就又多了两辆马车,里面是觐见秦天子的贡品。以及元孝文加派的两百骑和副使姜昀。 姜昀是大梁有名的二世祖,有个尚书爹,不过比起大部分纨绔而言,姜昀还算有些能力,尤其是追凶的能力,三年前破了震惊大魏的金石案,去年刚刚升了五品刑部郎中。 不过放在使团副使的位置还是有些资历不足了,不过温北君不会去追问元孝文安排的目的,也没法去追问,只是与后面两百骑有一个略微的距离。 姜昀御马与林庸并肩,随即超过了林庸,只差温北君一步,“家父对温将军一向是极为推崇,他老人家可是羡煞将军了。”温北君似笑非笑,轻轻拍了拍姜昀,“本将和姜老尚书,关系可不咋地。”姜昀愣了一下,于大梁官场打磨的青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如此直白,真的是二品将军吗。温北君看出来他想什么,这次是真笑了,“没人教过你该怎么和武人打交道吗?” 之后几天,温北君没有和年轻的五品郎中打交道,选择进了马车,外称旧伤复发。不过也没几天,温北君就不得不说休整好了,龙庭,到了。 第13章 龙庭温 大秦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庙堂高,尚书大,朝廷站着一个咸阳温。江湖远,高手云,金山躺着一个龙庭温。” 自然不是说有多么多的高手,高手再高高不过武林的十层楼,对于世道是没有任何改变的。不同于世代为相的咸阳温家,龙庭温家作为早年温家的一支旁支,早早的选择了离开庙堂。早先天下士子以为为一大善事,温家实属忠臣。“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咸阳温忧民,龙庭温忧君,这不是两得其美? 可温家没有这么选择,咸阳温与龙庭温早早的断了联系,几百年间几乎没有任何往来。咸阳温成了盘踞咸阳三百年的一条大蟒,龙庭温则是号称富甲天下。 百年前元焕起兵伐秦,秦人寄希望于龙庭温家能够守住龙庭—大秦发源之地,太祖皇帝曾经从龙庭兴起,打下了天下。不过龙庭温家做出了一件令天下人不齿的事情,龙庭温家选择了投降。据说元焕倒履相迎,与当代家主相谈甚欢。龙庭温家作为支持大魏立国的头号世家,荣华富贵更上一层楼。不过龙庭温家有一条恪守了三百年的家规,不入庙堂。温家背后的人有很多,不过最大的,是元家,支撑着这个三百年的庞然大物,永远万紫千红。 城门上雕刻着两只巨大的铜龙,遥遥能望见里面的玉楼琼阁。乌金西坠,星斗在天,龙庭高张灯火,八街九陌,处处人声鼎沸。 温北君和姜昀也算是有见识的人,但看到这甚至盛于大梁的城池,还是微微愣了一下。温北君很快反应过来,“快入城,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宵禁了。” 天色是有些晚了。客栈前面不远就是灯市,千盏明灯如皓月繁星,飘荡在天河之中,偶有火树银花,相映下更显得飘飘欲仙。 碧水靠在窗边,双手拄着脸,静静的看着这个在呼吸的城市。 温北君没有去叫她,若隐若现的发香,和已经看过了快十年的背影,她看着外面,他看着她。 也许过了半个时辰,也许过了一刻钟,也许只是几瞬间,碧水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笑了起来,就像夏夜最盛大的焰火。 姜昀的屋子在一楼,离温北君有不小的距离,正合他意。他很好奇温北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四大实权将军中,他与天心将军玉琅子打过交道,因为玉琅子的大哥是礼部尚书,与自家老爹还算有些交情。而这个温北君,据说是完完全全从士卒干起,一个人头一个人肉砍出来的功勋。不过更令姜昀在意的是他的姓氏,到了龙庭后温北君的那个丫鬟很明显的有些奇怪,莫不是温北君与龙庭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丫鬟才会奇怪。他没往别的方向去想,没有城府的丫鬟暴露了主人的身份显然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如果说龙庭是一个极尽奢华的城池,那么矗立在城中三百年的温家就是龙庭真正的主心骨,名副其实的金山。 这次是真的吓到温北君了,意识到该给侄女备下嫁妆的天殇将军拍了拍自己的脸,要是自己有这份财力别说十几坛女儿红,一百坛一千坛他都拿得出来。 进了温府,温北君姜昀碧水林庸四人上了小舟,顺着潺潺流水,划向内宅。 舟泛过亭出湖,可观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芭蕉成林,梨花成雨,有千百竽翠竹遮映。不多时,有一带粉垣。 “到了?” 船夫哈哈一笑,“官人有所不知,此乃桃花源,平日里府上清客,最爱此处。” 舟再行之,有芦苇荡,隔岸花有一脉香,有小路,石子漫成甬路,“还请几位官人再行几步。” 温北君点点头,大步向前。姜昀略带遗憾的回顾了一圈,真是美景啊,有点江南的况味了。 会客堂与方前的桃花源风格不同,但同样是尽显富贵,又雅而不俗。温奇桓坐在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椅,手里端着一个汝窑的茶盏,杯底被盖过印,是流传过几个收藏老饕手的好货,有秦初金石大师赵庭坚的印,也有前相贺熙的印。 温奇桓知道几人的来意,也知道他们代表着谁,但他仍旧不愿意答应。“我们祖训说过,不可再入咸阳,所以”他老而不浑的眼睛盯着这个与自己同姓的年轻人,“你们恐怕要失望了。” “这次就当晚辈来看望温老了,无他事,祝温老寿比南山,我等就先行告退…” 碧水皱了皱眉,温奇桓突然看到了她,苍老的手臂颤动了一下,但还是恢复了冷静,向着温北君微微点头。 “苌儿,带三位去沧浪亭赏景,我与温将军还有些事要想谈。” 被喊到名字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温北君这才注意到这个立侍在温奇桓旁边的年轻人。 “小生对温将军仰慕已久,若有何吩咐,小生自当竭诚而为。”温苌手中的扇子轻轻地摇了摇,微微一笑。 “犬子早逝,只有这一个遗腹子,老夫便带在身边。” 龙庭温家嫡子早逝,二十年前掀起了轰然大波,有传闻温家嫡子并非病夭,而是被人所害。原来还有遗腹子留于世间。 “无心之举,无心之举。”温北君连连告罪,不经意间提及了温奇桓早逝的儿子,毕竟已经是半只脚入土的老人,也算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无妨,毕竟老夫姓温,温将军也姓温,归根到底,也算是一家人了。” 温北君只是陪笑。 “苌儿,还不带三位去沧浪亭?” 见温苌带着余人过了小路,老人站起身,温北君见状要扶,被老人直接拦了下来,“老夫身子骨还好着呢。” 温北君这次不知道老人要做些什么了。 “温北君,你可知你这名字从何而来?” 使团再次北行,上位并不光彩的元孝文,得到了龙庭温家的认可,这是继元焕后第二个被认可的魏王,这也代表着,温家会全力支持魏军的军饷开销。 马车摇摇晃晃,温北君枕着碧水的腿,闭着眼享受碧水对于头部的按摩。 “碧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不用看也知道,她肯定红了脸,碧水从来不会说谎。 不过没关系,谁都有秘密,只不过惩罚还是得有的,温北君身子迅速弹起,轻轻点一下碧水的嘴唇。 龙庭,在最后的嬴姓人离去的一刻,就已经彻彻底底失去了龙气。温家就算再富贵,也只不过是鸠占鹊巢的外来人,埋藏在百年黄沙里的旧日谋划,也已经无人再记得。 也许还是有人记得的。但那是个输光了的赌棍,把老婆赌成了妓女,女儿赌成了丫鬟。 第14章 姑苏 温鸢静静的看着自己从姑苏寺拿出来的经书。这个秘密她连叔叔都没有说,这是爹从小就告诉她的一个秘密,不能和任何人说。她都快不记得爹和大哥二哥的样子了,就记得爹抓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记得。 姑苏寺无疑是座废墟,不过五十年前,姑苏寺还是中原传承最久的佛寺,大秦鼎盛时从西域迎三万卷经书,第一站便是途经姑苏寺。后来元焕起兵,大魏不兴佛教,姑苏寺的香火淡了不少,以致最后被回纥所灭。 “温鸢,我昨日讲的那段书,能背下来吗?” 坏了,被夫子点到了,温北君和碧水都走了,她是名副其实的将军府老大,这样一来就…什么都没背。 早已习以为常的小姑娘看着夫子的眼睛,没有一丝犹豫,“今日就背。” 张昭看了看这个学堂最为顽劣的学生,摇摇头,要不是那位二品将军给足了他作为读书人的尊重,兴办学堂,广招士子,他早就让温鸢滚出去了。 不过老人还是没有说什么狠话,这是他给这群姑娘上的最后一节课了,她们也都及笄了,不管学识如何,都会准备嫁人,而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许就会离开临仙,往北看看。 他曾就读于大梁学宫,不过他没有选择入仕,他知道老祭酒韩遂昌做的事情,也不想再去为虎作伥,他选择了回到故乡。临仙虽然对读书人没什么好感,但是对于他这个老临仙人没什么恶感。后来温北君选择了开办学堂,把侄女塞给他这个老夫子手里,也是让他这把老骨头再燃烧了一次活力。他很喜欢这群学生,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曾经最为心细的洛笙睡在冰冷的地下,也没人再去观察张夫子的心情,少女们离开学堂的时候就和往常一样轻松,有对于新生活的憧憬,也有不再需要读书的愉悦。 老人一个人坐在屋内,看着一个个小姑娘长大,他也真真切切的老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凑了上来,“夫子,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是温鸢,他没有因为方才的顽劣就去给这个小姑娘摆什么脸色,他很开心别人请教问题,就算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哪怕问他一句城东头的包子卖几文钱他也是愿意的。 “咸阳离我们临仙有多远啊。” 老人知道温鸢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温北君这一趟没选择带上这个小姑娘,走之前特地来拜会自己,要监督她的功课。这一趟出兰陵前还好,在魏国境内,没多少人敢去和有二品将军和五品郎中的使团较劲。但若是过了兰陵,就只有一条路去咸阳,过燕国。虽然魏燕关系没有魏汉那般恶劣,但也没有多友好,这一趟必然是有些许坎坷。 “来往不到一年吧。” 模样秀气的小姑娘眨眨眼,“那岂不是大半年见不到叔叔了?”有些兴奋又有些落寞,张昭突然想起来这个小姑娘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这趟温北君折在路上了…他也有所耳闻近年格局愈发混乱,齐楚打了一场大仗,死了十多万人,回纥不知道为什么发疯打掉了几万人,蒙夷蠢蠢欲动,匈奴更是摸到了大秦边境… 已经够乱了,还能更乱些吗,还要死多少人。 温鸢看夫子不再说话,就微微鞠了个躬,溜出学堂了,准备再出城去看看,再看看姑苏寺。 少年听见远方的钟声,和僧人的佛法,他只是来把《法华经》送给姑苏寺,他偷看了几次确认只是一部再普通不过的法华经,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不远千里来送给这座古刹,他相信姑苏寺不缺这一本法华经,又不是什么孤本经书。 好想好想见到那个小姑娘啊,少年如是想,不知道她是尚书的千金还是哪家公侯的郡主,和自己真是般配,这一趟也就遇见那个小姑娘是件好事,真是不可理喻,他竟然被赶着在寺里吃了一周素斋了,要不是爹说等温叔叔来接他,他真该早就去城里吃点好的,听说前面临仙城的葱爆牛肉是一绝,还有黄酒—是他在深宫喝不到的那种土气。 不过这群光头里面有个小光头还算有趣,喜欢偷偷摸摸问他些有违佛法的问题,比方说是不是寺外全是美女,美女是不是会吃人;或者肉是什么味道,是不是比菜好吃一百倍。他记得小光头故作老成的样子,“天天吃菜,嘴巴淡的嘞。”真是有趣,比深宫里那群之后迎合奉承他的太监有趣的多。在少年心中,小光头是仅次于一见钟情小姑娘的朋友,也可能因为小光头不知道他的身份,如果知道了怕也会像那群太监一样,不再和自己开玩笑了。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了少年长大成人,只不过他不知道当年那个小光头,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温鸢自然是不知道这座古寺曾经发生过什么的,她只是觉得姑苏寺很眼熟,按她的年纪来说她从未见过姑苏寺,别说是她,就哪怕是温九清和温北君也是没见过的。但是她就是有一种熟悉感,好像是曾经很熟悉,从骨子里散发的一股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就像她上次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出了城,去了姑苏寺一样。 她希望叔叔平安回来,碧水姐姐也要平安回来,她知道及笄对于女生来说极为重要,但她也知道叔叔有叔叔的难办。前些天收到了碧水姐送回来的胭脂,据她说是叔叔和她一起采买的。根本不可能嘛,温鸢对着空气挤眉弄眼,好像叔叔在自己面前,叔叔大老粗一个,也就长了张读书人的白净面皮,有几分姿色,实际上很粗心的,也就碧水姐这种女人能驾驭的了叔叔,要不然别人看见叔叔砍人头像砍大白菜,砍大白菜像砍人头,早就闻风丧胆咯。 扮了一会鬼脸,少女对着后头喊了句,“乐叔叔,别跟啦!你就算再跟十里胭脂也只能是碧水姐买的,不可能是我叔买的。”乐虞只得从躲藏处走出,与陈印弦那种老牌的都尉不同,他是温北君当夫长的时候带的兵,凭着一口狠气,和对于骑兵天生的掌控力,一直到了如今的四品骑兵都尉,也算是看着温鸢长大的。 “小鸢,回纥退兵也才一月有余,你就敢偷跑到这来,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该怎么和将军交代。” 温鸢挤了个鬼脸,“知道知道,我就去前面转一圈,给我半柱香时间”看到乐虞仍然是不放心的表情,放柔了语调“放心啦乐叔叔,就半柱香半柱香”近乎恳求的语调,如果是温北君肯定了解温鸢又在演戏,不过乐虞不了解,只得放任她半柱香,站在原地等候。 寺墙倒塌了五十多年了,下面有两具紧紧相拥的白骨,一个身材高大,一个显然还是个少年或者少女。温鸢觉着这是话本中所说的那种至死不渝的爱,后面一连串骸骨,可能就是回纥的追兵了。 在废墟的角落,有一尊小佛像,以前深埋于方丈院内,现在可能温鸢是唯一一个知道佛像存在的人了。雕工极为精致,不是镶的金箔,是实打实的一尊金佛相。怒目圆睁,法天象地。 此刻少女就和相信叔叔一样,双手合十,向着佛像。 远在千里外的男人祈祷着全家平平安安,希望手中的权力再放大一些,选择了走上一条疯狂到可能颠覆天下的道路。 近在咫尺间的少女则希望世界上唯一和她流淌着相同血液的男人,和亲人一样的姐姐,平安归来。 景初四年春,“叔叔和碧水姐姐,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啊。” 第15章 凋零 他承认,他还是在想洛笙的事情。 如果温鸢死了,乐虞把凶手全砍了头,他还是会去和乐虞玩命。同样的想法,洛文鑫如果没死,也会和自己玩命吧。当初洛文鑫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但他没有守护好洛笙。这已然成为了他的心魔,就像他在无数个惊醒的梦里看见少女,鲜血从她的脸上滚落,没有惨叫声,没有哀嚎声,他看见少女的嘴唇翕动,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是在说救我。 少女在他耳边不断回旋着救我,像经文一样,旋转在他的耳边,要炸开,要疯了,他抱着头,面目狰狞。狠狠击打自己的头部,通过剧烈的疼痛试图缓解从内部带来的痛感,一圈一圈,他快要晕倒了。洪屏,李桀,周澜,他亲手杀的每一个人围绕着他,好像在嘲笑,又好像在谩骂,他又回到了那个无助的夜晚。好像死去的人们都在斥骂他的决策失误,后悔把自己的命交在他这样一个废物将军的手里。 他想的不仅仅是洛笙,是每一个因他而死的人,每一个死在他面前的人。 为什么自己还没死?为什么每次活下来的偏偏是自己。他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狠狠地砸在地板上,似乎这样就能减缓他背上的业障。 “滚,滚,都滚出去!”有脚步接近男人,男人暴起,拔出了长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竭尽全力表现出生人勿近。 是碧水。 男人收了刀,“我没事。” 碧水看着温北君,她知道是他不想把柔软的地方暴露在任何人面前,他给自己了太大的压力,这也不是温北君一个人的生活,每一家的家长都在担心,他们不会惧怕自己的得失甚至是死活,但他们每一个人肩上扛的是一家的命运,这就是乱世每个人的负担。平民会担心会不会一觉起来就成了别国的百姓,要再交一次赋税,会不会提高赋税;官人会担心会不会活不到下一个春天,被砍了头,或者被降了职;王公贵族则在想会不会明天就灭了国,又哪里打了败仗。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无忧无虑,每个人都在替乱世扛着属于自己的担子。 她很想抱住这个男人告诉他他真的已经很辛苦了,她真的很爱他,她可以为了他去死的,如果说这样就能减轻他肩上的担子的话。 再见到温北君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没有一丝疯狂,平静的像个读书人,就连平时绝不离身的佩刀都没有带在身上。 温北君,这样你就真的可以忘掉你肩上的几万条人命了吗,他们都压在你背上呢。 他没忘,一天都没忘,他只要看到自己的刀,就会想起这一切,总会结束的,他对自己说,等到杀光了所有该杀的人,等到他能给想保护的人一个谁都无法动摇的安稳的家之后,他会用这把刀最后了结自己,让神来原谅所有的业障,他现在不能停,还不能停下来,哪怕肩上再多几万条人命也不能停下来。 兰陵城,魏国最北境,由天水将军祁醉镇守。比起温北君和回纥对峙,玉琅子和大汉对峙,与燕国对峙的祁醉是负担最轻的一位。不过不能就这么认为祁醉是一位沽名钓誉之辈,与燕国这么多年的对峙中不爆发战争,与祁醉早年一计水淹大燕七军脱不了干系。 这还是祁醉第一次见到这个与自己齐名的男人,他一直觉得这个男人只是侥幸砍了东回纥可汗的脑袋,这次与回纥一战更是说明了温北君才是真正的沽名钓誉之人,要不是温北君最后赶了回去,临仙恐怕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温北君见过祁醉,很多年前远远的望过他一眼。 眼前的男人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姿颜雄伟,乌发一丝不苟的束在头顶。 祁醉确信温北君一定是侥幸,要不就是回纥已经被打杀了胆子,竟然被这么一个年轻人从东杀到西。 “小子,出了这兰陵,前面就是燕地,千万别丢了我大魏的脸啊。” 温北君知道祁醉的想法,自己是大魏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将军,魏国背地有多少人在嚼他的舌根他也知道一些。 “多谢祁将军提醒了。” 这次去咸阳,有什么不满或者不屑,都是本国的事情,通俗来说,就是自家人瞧不上自家人,这次温北君是代表着大魏的脸面,他祁醉还是有些分寸的。 “不过燕国那群龟孙子要是挑事,老子第一个带兵打过去,给他们祖坟都刨咯。”身高足足有九尺的大汉哈哈大笑,连带着一身重甲也微微颤动。 温北君笑着点点头,就当谢过了这位天水将军的好意了。 “喂,小子。” 本已转身离开的温北君闻言停了下来。 “听说回纥人管你叫恶鬼,你杀了他们多少人?” 温北君不再笑了,“那祁将军又淹死了多少人?” 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谁不背着几万条人命?谁不是应该下地狱的罪人? 明日出了兰陵,就到了燕国了。到那时也许就不会是这种简简单单的不屑,而是真正的刀剑加身。 温鸢屋内有一朵花,只是一朵简简单单的小野花,是温北君走之前摘给她的,已经失去水分的小花静静的躺在花瓶里,还有直到今日还没写完的作业。叔叔走了很久啦也已经,张夫子也不教啦,及笄就和做梦一样过去,乐叔叔作的见证。她听夫子说过及笄对一个女孩子极为重要,但是叔叔不在。她知道叔叔很不容易,所以她不要求叔叔什么,她在雷雨夜害怕的时候,就会收起以往的蛮横,想去找叔叔的时候,她那次突然看见了平日里高大的叔叔泪流满面,听碧水姐姐说是想故去的人了。她那时候还小,不明白什么是生离死别,不过现在她知道了,洛笙就是死了,死在她怀里。 叔叔走到哪了,还会和以前一样再给自己带礼物回来吗? 及笄的少女静静坐在窗前。 野花逐渐凋零,就像这个世道。 总会有人来终结些什么的,总会有人替那些凋零的生命,来求一个公道的。 第16章 春 她常常回忆起那天。 是个春天,不过倒春寒那年尤其冷,她感觉比冬天还要冷的多,也有可能是因为娘没了。那个血缘上应该称之为爹的男人,此刻却逼着她穿着暴露的衣服,像个商品一样等人挑选。 爹说自己好好表现,就能吃上饱饭了,他再也不会去赌了,娘也会回来的。 实际上她就是个商品,她不是小孩子了,她已经十二岁了,知道娘是被这个男人卖出去了,因为他赌,把原来很大的一个家赌没了,把家里东西全都赌没了,把娘赌没了,现在又要把她也赌出去了。 她也知道自己做个丫鬟什么的算是好结果了,更坏的结果,是被那些色眯眯的糟老头子买回去当小妾。那个男人没开口是因为对于价钱不满意,一遍遍重申,这可是没开过苞的少女,她可是姓…不过男人吞吐了一下,没有说出少女的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穿着一件粗布衣服的小姑娘,又没有完全长开,仅仅算得上秀气。二十两银子?那真的是天价了,这个价钱可以在酒楼好好的喝上一顿了,为什么要拿来买一个如此鸡肋的小姑娘。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站在小院门口,来来往往了很多人,有人已经决定掏十五两银子买这个小姑娘了,但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小姑娘得抗打,不能说一晚上就被打断了气。 那个男人满脸堆笑,当众抽了她两耳,以表完全扛得住打。力度很大,她脸上很快浮出了两个掌印,她实在是扛不住了,她想念娘在的日子了,过年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吃,她眼里那个女人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如果,如果娘还在,一定不会让他打自己的,娘永远会保护自己的。她想着想着,就哭了起来,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但这却激发了那个变态的兴致,要男人再打一巴掌。男人一听有戏,扬手就又要打下一巴掌,不过人群却突然一片骚动,青年的刀架在那个男人的脖子上,“七两,卖给我。” 她的好爹明显是对这个价格极为不满的,比十五两足足低了一倍还多的价格,“好歹也是卖闺女啊,再给点啊也。” 刀刃往里深入了一分,已经见血了,男人忙挥手“七两,就七两,卖,卖,我卖还不成吗。” 她已经麻木了,看着青年,他和前几天来来往往的那群客人一样,甚至都舍不得再出几两银子。她任凭青年拉着她的手腕离开窒息的院子,就那么认定了命运。 没有什么奢华的屋子,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青年手里拿着两个三文钱的素包子,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头,“买不起别的什么,你先将就一口吧。”青年只是分给了她一个,一男一女就那么坐在街角的破旧台阶,一口一口啃着素包子。 后来她生活好了很多,住着很多人一辈子都奢求不来的家,逢年过节都有山珍海味,不过都比不上那天的那个素包子。 青年那个时候刚刚打了败仗,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后背的刀伤甚至还没有完全愈合,而且族兄刚刚和两个侄子战死,最后的血亲侄女不知所终。 她就听着青年絮絮叨叨,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情绪波动,就只有一直絮絮叨叨,听他说些乱七八糟的烂话,但她感觉青年和她一样,也是个很可怜的人,至少他们,都没有家了。 “不过啊小姑娘”青年揉了揉她的头,“你就跟着我吧。” 她仰起头,看着比她高出小半个身子的青年,“你也要娶我做媳妇吗?”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和那些来买我的大叔一样吗?” 青年使劲捏了捏她的脸,她觉得有些疼,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小姑娘嘛,跟着哥混就行了,娶你什么的,要是十年后你还有想法再说。” 青年吃得快,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但是这次她知道了,他是在擦手,于是她大着胆子瞪了青年一眼,青年讪讪的笑了一下,“快吃快吃,吃完回家啦。” 家,对于她来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她不敢去回忆以前那个还算做大的家,一回想就会想起来娘的好,或者那个男人粗暴的对待她们娘俩。 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她已经足够麻木了,不是青年几句话就能打动的了,她还是选择了和青年回家,她已经是青年的人了,这她很清楚。 如果有神,她一定会抱怨不公,为什么命运要给她这么一个赌鬼爹,赌光了一切,连爱她的娘亲也被卖了出去。不过要是真有神出现的那天,她也许只会看一眼什么都不说,她真的已经很习惯很习惯这种生活了,哪怕被打的很疼的时候也只会默默流眼泪。 被人拦下来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吃惊,这才是正常的走向啊,青年那么穷,赌鬼男人是不可能同意就七两银子卖掉他的“宝贝”闺女,用他的话说就是“多卖一两,就多了一两翻盘的机会。”赌鬼男人和变态男人拦在街头,旁边是两个随从,价格已经从十五两谈成了十两银子因为出了差错,赌鬼男人也乐得接受,反正刚才收了那个青年七两银子,怎么都是稳赚不赔了。 她戳了戳青年的手腕,“和你没关系的,我尽量让他把七两银子还给你,还有,”即便是很多年后,青年依旧记得那个笑容,哪怕身后是业火炼狱,也依然会记起盛开在黄泉的洁白的,一尘不染的花。“谢谢你的包子哦,好久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啦。” 青年发疯了一样把她拦在身后,动作很快,不是那种花架子,是真正在战场上搏杀过的老练,这种人不会去想怎么光明正大的击倒对手,他们只知道那个位置最柔软,最适合他们的刀子捅进去搅烂敌人的肺腑。 她看见青年替她挡住了那个赌鬼男人的棍子,那一下如果落在她身上她肯定控制不住眼泪的,一下一下,她发现自己早就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青年面目狰狞的就像刚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混合着满脸的鲜血,青年转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小姑娘,记住了,要想不被欺负,就只能不停的往上爬。”青年慢慢的走近了那个赌鬼男人,硬生生抗住了两个随从和赌鬼男人的棍子,一只手就把那个已经骨瘦如柴的赌鬼拎了起来,另一只手狠狠地砸在那个变态的脸上。 “爬上去了,这群傻逼就老实了” 青年一刀就捅进了赌鬼的小腹,不过没有和在战场上一样搅烂那个赌鬼的五脏六腑,只是简单的抽刀,殷红色的血珠在空中化成一条长线,甩落在石板路,青年歪着头,一手捂着自己流淌的鲜血,轻轻在赌鬼脸上抹了一把,大吼一声,“都他妈给老子滚!” 这次不会有人再拦路了,青年不再强撑着那口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还在对自己说着风凉话。 “小姑娘,别多想,他们没少打我,我捅这一刀是报仇咯。我也花了七两银子,这些棍子,就当我这个穷光蛋还债咯,我买了你,就要对你提供保护的对吧,没必要,真没必要。” 她放声大哭,青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本来想再摸摸头或者抱抱她,但是满身血污的他不想去沾染这个夏花一般的姑娘。她自己扑进了青年的怀里,她很久没有享受过被人保护,有人撑腰的时日了,不管前路如何,失去了家的一男一女,决定紧紧相拥。 你说这风景如画,我看你心猿意马。 出城的一骑上坐着一男一女,男人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姑娘。 那里有熟悉又陌生的北方,难熬又难舍的春天。 春天啊暖阳啊,快些来吧。 保全他一路上无风无浪。 “以后就叫你碧水吧,” 桂楫兰桡浮碧水,江花玉面两相似。 他还是那个春天遇见的神明一样的男人,还是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成为了她的所有的男人。 香风起,白日低。 请他和那天一样,带她回家吧,如果不能,也请他这次放下她,自己平平安安的回家吧。 第17章 讨个公道 小庙容不下大佛,一地容不下一个野心家。野心家的出现总是能颠覆一个时代,或者说颠覆自己的人生,要么成为主宰时代的君主,要么成为别的野心家爬升的垫脚石。野心家是盛世的悲哀,但野心家又是乱世的猛药。盛世出才子,乱世出英雄。这个世道已经腐朽到了摇摇欲坠,又有谁与我共逐鹿?共问鼎! 一国立于天下,必有立国之资本。大秦分封的绝不仅仅是七国,只是优胜劣汰留下的这七国,齐楚燕汉宋夏越,外加一个后起之秀的魏国。就像魏国以武立国,鼎盛时期曾力压汉燕和秦室。宋国富家天下,齐国稷下学宫是天下儒生道统所在之地…一国势微,七国分之,天经地义。 这个始终没有强盛过的国家,为何没有被先后强大的魏、汉分而食之,而是一直屹立不摇。 温北君看着边境大大的燕字,是戴家的大燕。三百年前老祖宗戴兮是最后一位藩王,开国没立下封王的功勋,只是建国后用三十年亲自啃下了直到大理的如今大魏疆土,封燕王。 魏燕是死仇,可以说魏国是踩着燕国的领土崛起的新秀,不过燕国国力衰微,不能和汉国一样与魏国连年开战罢了。 温北君一行过于张扬,自然是拿着魏王手书招摇过境。但也没有人蠢到在燕国境内对魏国使团动手,这就给了魏国出兵的理由。名正言顺的出征,其余六国必定会坐山观虎斗,也没有人会阻拦,八国纷争还是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魏国使团,嘶”边境的小吏看着这一行人嘀咕了一句,“这么年轻吗。”吏其实不属于官的行列,官吏官吏,其实是两种东西,官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官,而吏只不过是官的随从,对百姓施威,对官摇尾乞怜,温北君更喜欢用狗来形容吏。如果还在大魏,一个吏是绝不敢和他这般调侃。 说来可笑,他本是为了自保而不断的往上爬,用一具又一具尸体堆积起来的官衔,时至今日他也会顾虑所谓的狗屁官架子,也会思考调侃自己的吏。权力就是迷人的罂粟,如此迷人,又如此摄神。 温北君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一两碎银,丢给小吏,“你还需要看魏王手书不成?” 小吏接过碎银用牙轻轻一咬,确认是真银子,脸上开朗了不少,“不需要不需要,大人也理解理解,毕竟职责所在,哈哈,职责所在。” 不用回头也知道,小吏肯定还会在毕恭毕敬的站着,但这份恭敬是冲着那一两碎银,他随手丢的钱可能就是小吏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了。狗嘛,给根骨头就会摇摇尾巴。不够他养一个仆从的钱就是小吏养活一家人的口银,他突然就想起了和她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一枚铜钱都得掰开了花,五文钱的肉包子都不舍得吃,他猛然勒马,转头看向小吏。 如他所料,小吏还是那般毕恭毕敬,看见他回头,有些惶恐的问道,“大人还有什么事吗?”他看见不小的皱纹在小吏的脸上不加掩饰。看起来已经不再年轻的小吏其实已经是一户五口之家最大的脊柱,有个倒插门的废物女婿,还有个小外孙。其实小吏也是一事无成,五十多岁了还是个小吏,此时还在想着给外孙买个肉包子吃,给女儿买个烧饼,再给那个扶不上墙的女婿拎壶劣酒,翁婿也能小喝一盅… 他摇摇头,没有再加赏赐,“走吧。”这世上不止小吏一家贫苦的人,他救不了每一个人。 碧水知道温北君又在想什么,她太了解他了,就像他第一次亲手砍掉回纥孩子的脑袋的时候,抱头痛哭,一边哭一边喊着“他还那么小。”但是他们都知道,如果温北君不砍掉那个孩子的脑袋,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或者碧水。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他会为业障而痛苦,会为洛笙而暴起杀人,又会为了当年一个近乎陌生的少女被打的头破血流。但他又能帮助谁呢,他是个恶鬼,他杀的人比很多人究其一生认识的人还要多。碧水捏了捏温北君的手,没有说话,从她的肌肤把温度传递到男人冰冷的手上。 燕国的酒和魏国的差别很大,虽然离得不远,但是生活都截然不同。燕国靠近咸阳,是在大秦还鼎盛的时候饱受秦文化熏陶的中原腹地。这里能喝到正宗的桂酒,“玉樽盈桂酒,河伯献神鱼。”桂酒没那么烈,带着玉桂的清甜,远销魏国时价格就要翻好几倍。 姜昀轻轻抿一口酒,果然玉桂的清甜滑过喉咙。他轻轻打量着四周,直觉告诉他这间酒楼绝没有表面表露的那么和平。小二虎口有很重的老茧,这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甚至要比温北君的茧子还要重。掌柜的每隔半刻钟就会打量他们一行人,避开与他对视,并且视线离开之后第一时间会与一个人在门边那桌喝酒的汉子对视。如果是他的话,他会选择在酒里下蒙汗药,不过也不是万全之计,因为门外就有二百多精骑。那么他们如果要动手该怎么做? 吵闹声打破了姜昀的思绪,马蹄声骤起,这可是城内,这种马蹄声连巡防队也是不该有的,是城内什么变故能引起驻军。 不需要姜昀再去想了,他的肩膀被温北君拍了拍,“姜郎中,你最好是会点拳脚功夫。”姜昀没问为什么,都是聪明人,他立马明白了温北君的意思,冲他们来的。情理之中,他们门外有两百多精骑,这批人是冲他们来的。 姜昀只是对于查案有极高的天赋,和他那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人精老爹不同,他完完全全不通人情世故,要不然以他破了金石案的功绩,外加他那个尚书老爹,怎么可能止步五品郎中。那可是被誉为大魏建国以来第一重案的金石案。他还没有想明白燕国为什么敢公然调兵包围客栈,“他们难道不怕我大魏的报复吗?” 温北君没有理会这个副使的疑问,淡定的举起酒壶,把残余的桂酒一饮而尽,然后向屋外走去。 “燕王的意思?” 为首的男人看着温北君,扯动着带有疤痕的嘴角,露出一个极为丑陋的笑容,“和大王没关系,我不管你是什么魏使,到了我大燕,就得遵循大燕的规矩,外邦骑兵不得入境,你这是挑衅我大燕!” 姜昀想解释什么,这一顶高帽子,他们受不起。 王桉欣赏了一圈他们的表情,只从姜昀一个人脸上看到了惊慌,有些不满,“我有理由认为是你们贿赂了我们的燕人,拿着假魏王手书,试图潜入燕国,行不轨之事。” “证据”姜昀紧紧咬住牙,他从这个蛮匪一样的男人脸上看到了不屑,不屑,还是不屑,他甚至没有分给自己一个正眼。“我等奉魏王手书,前往咸阳觐见秦天子,燕国莫非是在挑衅秦天子的龙威。”这句反击的力度其实不小,把帽子扣到了天下共主秦室的身上,只可惜,冠冕堂皇只能驳倒书生,这是属于乱世的无赖争斗。 “这就是证据啊。”王桉嘻嘻哈哈的丢下一个头颅,“他收了你银子,才放你们这群贼人进了大燕。” 温北君呼吸逐渐急促,地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颅,是刚才那个小吏。 温北君缓缓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王桉,“他有何罪?”半个时辰前还在为收了一两银子而开心的男人,此刻已经永远的躺在了地上,他给不了外孙肉包子,他永远也做不到了。 王桉笑的更开心了,“果然是同伙。” 但王桉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温北君的刀捅进了一个士卒的胸口,他没有一丝犹豫,上下搅动着刀锋,王桉知道那个人已经没救了,他的五脏六腑已经被搅碎了。 他这时有些后悔接了这个活了,他在马上低头看着的那个男人,面色如常,就像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漠然的看着他。 “没什么事,就是想替那个老吏,讨个公道。” 温北君仰头一笑,春风灿烂,男人的笑容,宛若恶鬼。 第18章 命运 乱世是个舞台,英雄啊,野心家啊,名仕名妓轮番登场,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然后后世的史书浓妆素抹,大肆夸赞胜者的功绩,拼命贬低败者的人格,然后等到所有的名字都彻彻底底沦为一抔黄土之后,结束了表演。 很多观众拼命的鼓掌,叫好,却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其实不是观众,只是演员的筹码,被加在一次又一次的豪赌之中,有的人赢了,那这些观众就要继续拼命的叫好。输了的人,输掉了自己的命,史书上留下或浓或淡的一笔,那些观众则被一同抹杀,连名字都留不下来。谁能想到,可能邻居,前街,昨天还说过话的人,转过眼就成了死人堆里最显着的京观。 没人会记得他的名字,温北君也不会记得,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温北君和这个老吏的唯一接触就是过境的例行盘查,现在想来老吏只是感慨他的年轻而已,他的好意,一两碎银,也恰恰是那份好意让老吏送了命。 没人会替他讨个公道,这是燕国,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二品将军,不能像在临仙的时候大手一挥人头滚滚还个公道,不过此时,他很想很想,替那个老吏,讨声公道。 男人的笑很温暖,却不会给人如沐春风的顺畅感,王桉感觉如坠冰窟,和他这种荫袭了父辈官位的废物不同,这个男人带着父辈一样的死气。 温北君没有自信对于姜昀带来的两百人如臂指使,更不指望那些人替他这个胡闹的行径送命。林庸手下的五十骑也是温家军的精锐,都没有任何理由折在这里,今天谁都不能死,就算死,也都得死在他这个始作俑者后面。 姜昀的脑袋总算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偶然,这是蓄谋已久的阳谋。作为死仇的燕国虽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阻拦使团,但是通过这种挑衅来恶心恶心使团甚至让正二品的将军负伤,总是好的。他们丢出一个荫袭父辈官职的废物,和百人精骑,事后可以把责任丢的干干净净,对于一个庞大藩国没有任何损失,而使团必定会有人负伤…姜昀并不喜欢这个武人,但是也不得不称赞,他的出手极为果断,想的更远,早就看透了这层,今天死多少人燕国都不会追究,因为两国都不会撕破脸,魏国也不会替他们报仇,所以今天唯一的解决方式其实很简单—杀光他们。 王桉那种脑子里全是花酒的人自然看不明白这次冲突的真正原因,傻乎乎的以为身后会有人来撑腰,但是实际上,他们只是一个肉包子,打在狗身上,打疼了狗,就不需要回来了。 不过无论是王桉还是燕国背后的谁还有更多挑衅的办法,让温北君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们没想到王桉一时兴起杀掉的一个老吏让温北君直接动了手,还是下的死手。 “你这是在向我大燕示威!来人,把这个贼人拿下!”这也许是王桉这个蠢货这辈子反应最快的一次,把帽子扣到燕室头上,以一国威名来镇压温北君。 不过还是没用了,如果仅仅只是姜昀在的话也许就成功了,可惜温北君在,他早就看清楚了这次挑衅的实质。 温北君没有回话,又一刀捅进了另一个士卒的胸口,以同样的手法搅烂了他的内脏。 地上充斥着血液和脏器的渣滓,温北君用身体挡住碧水的视线,“林庸,照顾好碧水。” 没骑马的士卒退后了一步,他们都不是傻子,他们只是花架子,从来没有正八经和别人厮杀过,对上温北君那种可以称之为鬼的人,没有半点的反抗能力,除非说用人命堆,可他们谁又愿意把后背交给所谓的袍泽,为“袍泽”赴死呢? 王桉来自父辈的将魂可能还是有所继承,下达了他人生的第一个正确的命令,他要用战马把这个魏国人踏成肉泥。 城内战马可能发挥不了野外十分之一的威能,不过有战马可以阻挡那个恶鬼的刀终结生命的速度,那个恶鬼总会疲惫的。 他还是错了,他以为所有的统帅都是他这种只知道享乐与惜命的废物,起码温北君就不是,五十骑是温北君从临仙一路带来的,他们常年与回纥争斗,有的人甚至砍下过贵族的脑袋,他们是温家的精骑,是放眼大魏都称得上精锐的温家精骑。 温北君没有上马,他仰头看着王桉丑陋的嘴脸,王桉的疤痕触目惊心,不过那不是什么战场的荣耀,而是喝醉之后和别家纨绔起冲突后被按在桌角留下的疤痕。王桉强压着恐惧,勒着马头,重重的砍下一刀。 就算长年累月的纵欲过度压垮了王桉的身体,但仍旧改变不了他的巨力,温北君只能硬接这一刀。两把刀碰撞发出类似编钟的铛铛声,王桉借势又劈出一刀,温北君一个转身躲过了这一刀,转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把长刀捅向了他的心口。王桉有些惊恐的张着嘴,他知道这把刀不能进入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那个恶鬼会毫不犹豫的搅烂他的胃,他的肺,他的肝,最后是他还在跳动的心脏。死亡的恐惧让他家族的血统在这个时候爆发,他想起了父辈们在马背上挥刀的血液,他也是这个荣耀的家族的一员。马背上的男人紧紧的抓住了温北君的刀,他从未爆发过如此大的力气,紧紧的抓着那把刀,温北君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再刺入一分一毫,鲜血顺着王桉的手流淌,王桉好像感觉不到任何痛感,同样把刀刺向了温北君,温北君抽不回刀,只能用相同的方式抓紧了刀背。鲜血从两人的手中滚落,无论双方骑兵如何对冲,如何的厮杀,真正的结尾,都在温北君和王桉手中,比谁先怕了,比谁的血,先流干。 暴雨冲刷着已经散失掉的血腥,老旧的血泥被翻开的土壤重新带回大地。浑浊的角声撕裂了漆黑的天空,把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雷鸣带到了城头。 乐虞呆呆的看着满天的烽火,这次不会再有奇迹了,他能做的只是让温鸢拼命逃出去。回纥人的疯狂他根本想象不到,就算这次填了更多的滚石,火箭,沸油,却无济于事,他们可以抛下几万具尸体,只为了登上这座阻挡了他们几十年的城池。黄铭心的头颅就那么摆在他的面前,什么贪污案,什么王权,什么旋涡,到了真正的生死面前都只像个笑话,包括他自己。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一口一个的蛮子,这件事是有多么可笑,回纥的实力早就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在骨力斐罗这个可汗的带领下,回纥早就可以和天下任何一个藩国叫板,他们学会了藏拙。 人类不害怕野兽,因为野兽无论再强大也是没有脑子的。回纥人不是野兽,他们有野兽一样强大的爪牙,同时,他们有一位不逊色于任何一名当时最杰出野心家的可汗—骨力斐罗。 也许自己应该娶个媳妇,这样自己守护的最后一个人该是自己的闺女,但事实上是自己拿命换了温北君的小侄女。也不亏好像,喜欢白衣白马的正四品骑兵都尉乐虞如是想。 骨力斐罗难掩疲态,他坐在温北君视若珍宝的玉銮房,成为了这么多年第四个进入玉銮房的人。他不得不承认,温北君是个可敬的对手,对于回纥的分析已经很透彻了,上次一战后,这个男人很快作出了一系列准备,添加的防守器械很多都是出自将军府的银子,他甚至还草拟了向魏王申请增添驻军的文书。如果温北君坐守临仙,这座重镇,这座温家的后花园,就不会这么轻易沦陷,起码也要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才会落入他手中。 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骨力斐罗笑了笑,他才是胜者,他拥有了这座将军府,他可以狠狠地摘下那巨大的“天殇将军府”牌匾,也可以用刀划破将军府的奴婢喉咙。温北君只听说过一次骨力斐罗的名字,而就是那一次温北君就差一点失去了所有他重视的东西,包括临仙,还有城内他重视的人。但是骨力斐罗不同,他曾经无数次被温北君的部队追逐过,就像博兔的狮子。那个曾经让他战栗的名字,此刻在千里之外,慢慢走向他们设好的大网。 那会是命运的正轨,就像苏元汐要嫁给定好的夫婿,命运的航线无法改变。温北君,他本就应该死在那座天下第一城。 第19章 烟波江畔有渔船 激烈的鼓声,伴随着雪花般的女子转个不停,弦鼓一声,便舞动双袖,转的太快了,几乎看不到女子本就妩媚的脸。 还是温北君打破了僵持,他松开了握住王桉刀的那只手,王桉一时没控制住,但只是一寸的闪失,那把刀捅进了温北君的右肩,温北君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没有理会还在不断冒着鲜血的右肩。 他抬起了头。 这是温北君,大魏四大实权将军之一,曾经踏破了东回纥的恶鬼,温北君。 王桉明白了他是有多蠢,他在用他的小儿科一样的力气,挑战背着几万条人命的恶鬼,他看到温北君纯黑色的眼睛倒映着他惊恐的眼神,也看到了他的命运。 温北君猛然发力,王桉的五根手指齐齐落地,但温北君没有停下,王桉看到自己的血液井喷一样的喷溅,然后那颗赤红色甚至还在跳动的心被洞穿。 太快了,王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坯和他这种空有一身气力的莽夫最大的区别,只要一秒钟的失神,就足够杀坯洞穿他的身体了。 王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坠落在地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感了,脖子被摔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他拼命的眨着眼,这是他最后还有意识的部位,他到死都没有清楚他的目的,仅仅是恶心恶心这位魏国使者。 大弦嘈嘈,小弦切切,纤纤玉指滑动琵琶,女子戴着面纱,时而幽咽泉流,时而铁骑突出,与前面胡旋舞的女子交相呼应。 温北君只是撕下一截衣服,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便拔出刀,走向王桉剩余的残兵,没有多余言语,一刀劈断了马腿,吃痛下马背上的士卒被甩了下来,刚落地就被温家精骑乱枪戳死。 他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交给自己的人善后就行了。 他转身回了酒楼,想去寻找碧水的踪迹,却不知所踪。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仅不是个聪明人,还蠢的要死。这家酒楼凭什么是安全的,他凭什么认为他的后方是安全的,他凭什么把碧水丢在酒楼。 他这时候才发现那个满是刀茧的小二,喝酒的汉子和一直打量他们的掌柜,三个人成三角状,把碧水围在身后。 “不愧是与祁醉齐名的温北君,既然已经看明白了,那我们就说亮话。”掌柜露出了狐狸一般的狡黠目光,“我们觉得没有足够恶心到你们使团,那如果这个女人死了,够不够呢?” 落花纷飞飘散,迷乱双眼。茗香与檀香环绕整个屋子,让人忍不住跟着拍子微微哼唱,今宵灯火依旧阑珊。 温北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族兄死的那天晚上,没有人会等他回家了,那天之后他就是温家活着的唯一男人了,也是温鸢唯一的长辈,他逼迫着自己要扛着很多东西,要扛着,他不断的接过别人的性命,他以为他有多伟大,可以救下这个女孩,可事实呢? 时间流逝的速度越来越慢,他清楚的看见匕首刺进碧水的脖颈,细长的脖颈被刺出一个血洞,他无力的大吼,身体拼命的向前,推开了那把匕首。 碧水被推了出来,她捂住血洞,但是鲜血还是顺着她的手向下流淌。她看着这个自己最相信的男人,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她拼命抓住温北君的胳膊,尽力把自己贴在他的胸口前,她抬起头,想去亲吻他的嘴唇,可终究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男人的怀里。 姜昀看见一直不可一世的将军跪坐在地上,双眼无神,他也顾不上什么尊卑,大吼一声,“温北君!快给我,还有救!” 温北君还没有回过神,但是本能的松开了手,姜昀忙抽出绷带包扎,他曾经在案中亲眼看着证人死在面前而无力回天。随身携带些止血药绷带之类的帮他救下了金石案被灭口的最重要证人。 姜昀其实也说不好碧水能不能活下去,止血他能做到,剩下的其实也就是一半一半,交给老天了。 温北君站起身,表情木然,大汉和小二各上前一步,把掌柜护在身后。温北君没有理会,大步奔向三人,一刀把大汉的半边膀子砍了下来,小二是个用刀好手,已经反应了过来把刀捅进了温北君的小腹,旧伤被撕裂,暗红色血液喷了一地,但温北君好像感觉不到痛感,抓住小二的肩膀,把自己的头狠狠地撞了上去,撞的极狠,但他没有犹豫,很快第二次第三次,鲜血从两人的额头下滑落。掌柜把匕首刺向了温北君的后心,他也只是轻轻皱眉,一刀插进了小二的胸口,轻轻搅动后没有浪费时间拔刀,一脚踢在小二身上拉开了半个身位,迅速拔出了匕首丢向了掌柜,然后拉进身位,和掌柜并肩而站,掌柜好不容易躲掉了那把匕首一转头就看见了拳头砸在脸上,来不及闪避只能重重的挨了一拳,可下一拳很快就到了,一拳又一拳,男人狠狠地发泄痛苦,直到掌柜的早就被打的断了气,他还是一拳一拳的砸下去。高大的男人此刻却不是面目狰狞的恶鬼相,像个受了伤的少年,一如十年前。 他不想兜兜转转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君不见妾起舞翩翩, 君不见妾鼓瑟绵绵, 君不见妾嫣然一笑醉人容颜, 君不见妾翠消红减, 君不见妾泣涕涟涟, 君不见一缕青丝一生叹。 骚乱后续还在收拾,废墟一样的酒楼,还有遍地的鲜血。怎么和民众解释,那是燕国的事情了。 碧水的血是止住了,多亏了姜昀的包扎,郎中说把药喂下去也不一定能醒的过来,尽人事,剩下的只能听天命了。温北君坐在碧水的床前,他的右肩,腹部还有后心伤口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但他拒绝了休养的建议,“碧水会醒的,我必须在,这都是我造成的。”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又梦到了那个春天,倒春寒料峭的春天。铜镜还在倒映着落烛,说着苦瘦着等着她。 碧水慢慢走过那条小巷,记忆中的温北君还在,手里提着两个素包子,她很想告诉他,你就别来救我啦,你过你的生活,你也不缺一个人来照顾你,我过我的生活,这样虽然我不会快乐,但是我死的时候你就不会难过了。可她做不到,她还是自私了,她不敢过一个没有温北君的人生,明知道是镜花水月,她也想再看看这个男人的眉眼。 “娶你什么的,要是十年后你还有想法再说。” 她确实有想法啊,就快到十年了,这次从咸阳回去就十年了啊,明明就快了,就快了。 她好像看到了男人拼命的挥舞长刀,她看到了男人腹部喷涌的鲜血,也看到了后心的匕首。她哭着想要赶走那个男人,让他走,不要这么犯傻了,她只是个丫鬟,将来他总会遇见更好的人的,会有人陪他下一个十年的,会有人成为他的娘子的,他应该为那个人拼命啊。 他好像在哭,哭的那么伤心,她下意识的要去拉他的手,或者摸摸他的脸,就和她十年间一直做的一样。 “你怎么那么傻啊。” 碧水没想到自己这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她看着温北君苍白的面颊,笑着摸了摸他冰冷的脸,“好久不见啊将军。” 温北君愣愣的看着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他紧紧的抱住她,泪流满面。 扬帆远航敌不过悲伤,背井离乡抵不过过往。大船渡过烟波江,有人愁,也有人欢喜。 和烟波江畔有渔船一样天经地义,温北君怀里有碧水。 第20章 晓风干 这是苏元汐看到的第二条大河,上一条是南河,这次是渡过楚国的边界,过了这烟波江,就到咸阳了。她对那座天下第一城很期待,她感受了楚国的尚武之风,如果再看完咸阳的繁华,她就可以安心的嫁入夫家,相夫教子,完成自己的命运了。 烟波江上过秦燕,下到楚越,流经四国终将奔流到海。 如果说每个人都可以预见自己的命运,那会不会还向着已经定下的命运不断前行呢? 苏元泾知道自己的宿命是什么,他曾经很想拒绝苏元汐这一趟随行,但是由不得他拒绝,苏煜把她强安在使团中,他也听老二说过苏元汐要被许配给宋王嫡子,那是个病秧子。老实说,他不想自己的妹妹嫁给那种病秧子,指不定哪天就得让妹妹守了寡,更不想让妹妹嫁给肖姚那种武人,自古武人短命难得善终。 苏元汐和大哥喋喋不休说着咸阳城的种种好,一路上的景观让她心情开朗了不少,又回到了那个本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烂漫。 苏元泾默默的看着妹妹,没来由的想起了庭院每年都会盛开又凋零的梨花,听闻北方盛大雪,往往一夜雪如梨花,他也想去北边看看这雪景,可惜还是没机会了。 他点头,对于苏元汐从不知道哪个闺中密友那听来的传闻表示肯定,他也希望咸阳城是那般的繁华,能让苏元汐忘掉很多悲伤的事情。不过传闻就算再离奇,他一个这辈子都到不了咸阳的人也没有什么证据来否认。 他倒希望他一辈子活在寻常巷陌,遇见那个恬静的女子,和她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可惜,都是奢望了。 烽烟燃起,披挂着重甲的主帅剑指宋国使团,在重骑几番冲杀下,宋国使团早就失去了反抗力,被杀的四零五散,供品散的满地都是,但是没有一个人去捡这满地珍宝,重骑机械的出矛收矛,不到一刻钟,屠杀就结束了。宋国正使三品文忠将军苏元泾战死。 苏元汐感觉自己流不出眼泪了已经,从高高在上的苏家小姐到沦落天涯的丧家犬只用了一刻钟。大哥就那么死在面前,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来,被剁成了肉酱。如果不是旁边有肖姚一路拼杀,她此刻可能连死都难,恐怕早就成了那群人的玩物了。 肖姚也受伤不轻,他们必须找个地方休息,肖姚的意识也在不断流失,那把巨大的马刀砍进了这个肖家三房少爷的后背,此刻还没有进行止血。 “停,快。” 肖姚从衣服上熟练的扯下一段作为绷带,简单包扎了几个伤口,“会不会包扎,后面我够不到。”苏元汐漠然的点了点头,但当她看见男人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流眼泪,泪水滴到了伤口处,肖姚吃痛的倒吸一口冷气,“快!我要是死在这了,你也活不过第二天。”这倒不是危言耸听,被家族养在华丽的鸟笼里里只为了联姻的小姐离开了鸟笼,就像到了野外的金丝雀,毫无生存能力。 肖姚有些讶异苏元汐的包扎水平,不亚于战场上他们为袍泽临时处理的水平,他很好奇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姐为什么会掌握一个如此熟练的包扎技术,按理来说这是与她毫无干系的事情。他很快得到答案了,她的眼泪不是因为害怕这深可见骨的伤痕,只是因为苏元泾。 “大哥每次负伤都怕被父亲祖父看到,又怕二哥念叨他,每每都是找我让我帮着包扎。” 肖姚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更习惯和军营那些糙汉相处,而不是江南士子惯有的风流。憋了半天也就憋出来一句“节哀。”在极致的悲伤与生离死别面前,说大段的安慰的话和节哀其实是一个效果。逝者安息,说的确实好听,不过又怎么会安息呢。 “没关系的”苏元汐比他想象的要坚强,摇摇头,“如果我们彻底死在这,那大哥就白死了。” 肖姚突然很可怜这个姑娘,本来只是想领出来见见风景,却被逼到这么一个地步。江南女子最重清誉,这样一来,孤男寡女还要相处少则数日多则数月,就算什么都不发生,她的清誉也就毁了,换言之,作为大家闺秀的苏元汐,这一辈子已经毁了。 夜寒星稀,昨夜还热闹的使团,此刻就只剩下肖姚和苏元汐两个人了。当下只有两条路,继续前往咸阳完成使团的任务,或者回江南。 “肖都尉,我们继续去咸阳吧。” 倒是出乎了肖姚所想,按肖姚所想她是一定会回江南的。他会亲自把她送到边境,这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他自己继续前往咸阳,今年的觐见不同于往日,他是一定要去看一看其他七国的嘴脸,不能让大宋坐等灭亡。 “这次对于使团的袭击一定不是突然袭击,如果回去的话不说会不会被灭口,那大哥他们的牺牲也是毫无意义的,大哥不是为了让我逃回宋国才死的,我们一定要看到幕后黑手到底在做什么阴谋。” 肖姚觉得自己还是低估这个苏家小姐了,这份坚韧,看到最疼爱自己的大哥在面前被剁成了肉酱,还可以冷静的说出这番话。他知道绝不是苏元汐冷血,相反,苏元汐极度悲伤,所以才会去完成苏元泾的遗愿。他早就有一种预感,这次咸阳一定会爆发轰动天下的事件。 “那么就一言为定了啊,肖都尉,请务必与我一同看到咸阳城的残雪啊。”苏元汐笑了,虽然眼角还含着泪痕,她还是张开了双臂,似是要拥抱这个天地。 “放心吧,肖某也有要尽到的责任,某种程度上来说,肖某和苏将军,追求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苏元汐转过头,看着如冠玉般的肖姚,又是所谓的大义吗? 那座天下第一城,九天阖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咸阳城,就在前方不远处,等待着来自八方的使团。乱世之中,各怀野心。望天下,几人敢逐鹿?看众生,几人愿称臣?眺神州,几人主沉浮? 角声寒,夜阑珊。今天又是夕阳西下的一天,头发微微挽成已婚妇人发髻模样的苏元汐带回了一小罐创药,继续处理肖姚后背的伤。 两人决定前往咸阳之后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两个人身上剩下的银子算来算去也就五两多,别说撑到咸阳了,就等肖姚养伤期间的生活都悬。无奈之下,肖姚只能把家传的玉佩当了出去,是三房最珍贵的东西,传承了近百年的时间。临当时,肖姚反复和掌柜约定,“五个月,就五个月,我五个月之后肯定来赎回去,麻烦帮我留住五个月。”要不是看这对年轻夫妇还算贵气,恐怕老掌柜就要以为这是什么盗来的珍宝不得不出手了。老掌柜不耐烦的嗯嗯了两声,他阅人无数,这年轻夫妇怎么看都不是那种赌鬼,那女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男子虽然看起来面如冠玉,但是形体间散发着独属于沙场的气息,是有着严格行伍纪律出身的人。“五百两,不能再多了。”接过银票后,没有那种想象中兴奋的感觉,看来不是私奔的大小姐,“赎的时候记得拿六百两来啊。”掌柜没有漫天要价,目送着两个人离开,他突然有了一种直觉,这两个人和被通缉的两个人很想,其实也不像是通缉,听说是楚国勋贵家的小姐私奔了,正在缉拿二人。曾经听一个客人说过几天圣贤书的掌柜想了想,没有举报二人。总有些东西要重于银子的,比方说仁义。掌柜不傻,这二人肯定是得罪了勋贵而被追杀,绝不是夫妻,没有一点亲密举动的又岂能是夫妻? 苏元汐只有在肖姚入睡后才会独自神伤,她很想很想大哥,偌大一个苏家,只有大哥才不会把她当做联谊的工具,二哥有心而无力。苏元泾的死对于苏家可能就是少了一个官场的筹码,但是对于苏元汐来说,是失去了为自己保驾护航了整个少女时光的大哥。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大哥,我真的会很想你啊。” 第21章 庭上残雪 离觐见秦天子的时间还有半旬。 一大清早碧水就看见温北君在扫院子里残留的积雪。昨晚使团颠颠簸簸终于到了咸阳,卡着宵禁的最后时分进了城。 咸阳总归是有些底蕴的,温北君看着城墙感慨,要是当初临仙有这么一堵城墙,能少死多少温家军啊。 郭小儒还是听赵鲁鲁说的,有个傻子一直在摸城墙,就像摸媳妇那么深情。作为这条街的孩子王,他自然不能错过这个笑话。 等温北君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被一群半大孩子围在了中间,为首的一个穿了件黑金狐裘。他吓了一跳,那种品质的狐裘,他都没资格穿上一件,这个孩子年纪不大,怎么能穿上那种品质的衣服。他第一反应是哪个年幼亲王或者皇子来了,但没有鹰犬作伴,只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 他掏了掏兜,兜里没碎银子了更没什么糖豆之类的东西,他对着孩子们一乐便要离开。但是他如今在这群孩子心里的形象是个傻子,这一笑无疑是坐实了他是个傻子。 孩子群一拥而散,他们都听家里的爹娘说过不能和傻子玩,只剩下郭小儒一个人看着他。“你不是傻子。”郭小儒很认真的盯着温北君说。“废话,我当然不是傻子。”温北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为什么咸阳的孩子这么傻,说这种屁话。“虽然你摸城墙的样子像摸媳妇,但是你不是个傻子。”温北君这时明白了刚才为什么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没有生气,反倒觉得这个小孩说的话很有意思,八九岁的屁大孩子,懂什么摸媳妇。温北君想逗一逗这个孩子,便问道,“为什么他们觉得我是傻子,你觉得不是呢。” 郭小儒很认真的挠了挠头,但是没想出一个答案,“反正反正,上次有个怪人看起来和你差不多,他用这件衣服换了我一个糖人,怎么会是傻子呢,傻子可想不到拿我的糖人。” 温北君愣了一下,几千两银子都难求的黑金狐裘,就这么被拿去换了个糖人?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想要拿一马车糖人换这件狐裘,碧水昨晚和他念叨了一晚上咸阳属实是太冷了,她要是穿上这个狐裘就不会冷了。 他也就是想想,怎么好意思去骗一个小屁孩呢。 “你叫什么啊。” 郭小儒骄傲的拍了拍还幼小的胸脯,“我叫郭小儒,这条街的孩子都是我罩着的。”温北君哈哈大笑,拍了拍孩子的肩膀,“那能不能问问老大哪有卖烧饼的,我媳妇让我买俩烧饼回去早上吃。” 郭小儒觉得富人也没什么好的,也是一样馋糖人还有烧饼什么的。对于温北君的问题,郭小儒有两个答案,下条街有个烧饼店,比这条街上的要香一些,但是赵鲁鲁老爹是卖烧饼的,老爹对他们这几个孩子也都很好,经常给他们一张烧饼当零食吃,而且而且赵鲁鲁可是自己罩着的孩子嘞。郭小儒指了指前方,“一直往前走到头,左边是个烧饼店,味道那叫一个地道,秦人都爱吃的味道。”这条街孩子的老大迟疑了一下,觉得不能厚此薄彼,接了一句“要是买衣服或者要打铁什么的那边也有,都是顶好的。” 温北君自然是知道这个孩子是为他的朋友们家里招揽客人,笑了笑,是个好孩子。 姜昀自从过了烟波江就一直感慨什么北境的冬天真的是太冷了。好几次温北君都不得不提醒他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盛景对于生在魏地的姜昀是从未见过,其实温北君也没见过,但是他就是没有姜昀那种讶异。 如果说江南的春是撑把油纸伞的才子佳人,那咸阳的春就是庭有残雪,瓦有遗寒。 一男一女坐在床榻上,一人捧着一张烧饼慢慢的啃。 “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冒险了。” 碧水少见的没有称呼将军,虽然温北君总说他从不把碧水当作丫鬟看,但是她就是喜欢喊他一句将军,她知道将军府有些嘴碎的婢女喜欢传些闲话—她是将军的禁脔什么的,她也没有去管,倒是温北君听说之后大发雷霆,把那些嘴碎的全赶了出去。 “什么冒险,都到了咸阳了,我哪有那个胆子在皇城底下动手啊。” 温北君发现碧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幽怨的像个…像个寡妇。他被这种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捏了捏她的脸,手动改变了碧水的脸部表情。 “好吧好吧,我不会发疯砍谁。”他张开双臂,想要抱一抱碧水,但是碧水不动声色的躲过了温北君的怀抱,吐了吐舌,“不要,将军请自重哦。” 温北君双手尴尬的悬在空中,碧水把烧饼放到了他的手中,“吃不完啦,我先回去休息了,好梦啊将军。”少女轻轻的施了个万福,一如每次离开玉銮房的样子。 “还是想要谢谢你…”姜昀挥手打断了温北君的话,“温将军,你这已经是第十一次道谢了,真没有关系的,碧水小姐人没有事就是万幸了,好在那把匕首没有划破动脉。”“姜郎中,之前有些冒犯你了。”温北君难得的道了句歉。 姜昀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比温北君足足低了三品,面对官阶远高于自己还不断道谢的温北君,他实在有些难办。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屋内的空气有些许尴尬的况味,约莫有半刻钟,或者只是眨眨眼的工夫。 “温将军知道朝堂上都在如何议论你吗。” 还是姜昀打破了沉默,“都说临仙不姓元,姓温。”只长了一颗探案心的姜昀自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是对于官场之道烂熟于心的温北君来说,这就是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这种谣言能传到姜昀这样一个只会探案的刑部郎中耳朵里,自然已经是人人皆知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不与朝堂上的谁去交好,怕被卷入党争之中,但他还是被卷进去了,比党争更糟糕的是,很有可能是魏王授意的打压他。 他想独善其身,想保全小家。但是连江南那种当了一百年桃花源的宋国都被卷入了纷争,他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呢。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额头滚落的汗珠打在了地上,在沉默的屋内额外响。温北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十多个来回,在临仙土皇帝当久了,他忘记了太多太多事情了。他不后悔替那个老吏出头,他就是应该为老吏的死负责,他怎么能蠢到给老吏一两银子,他明知道燕国要借机挑衅的。他只能道一句告退,便匆忙的出了姜昀的屋子。 庭中还有残雪,但是没有初雪的那种洁白之感,带有些浑浊的泥水和黑冰。 温北君一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脸上,剧烈的痛感让他逐渐清醒,他害死了老吏,又差点害死了碧水。自从洛笙死后,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被牵着走,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他又无法跳脱。不,也是有办法跳脱的,只要回到绳子最开始的结—陈印弦。 不过话又说回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不假,系铃人愿意解铃吗?温北君不相信有人会愿意做系铃又解铃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 一阵冰凉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大捧雪被塞进了他的衣服里面。他嗷了一声,碧水一脸无辜的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抿嘴一笑,指了指旁边的郭小儒,“他说你管他叫老大了,他们要玩最好玩的打雪仗了,不能没有你。” 酒楼家的郭小儒,烧饼店家的赵鲁鲁,裁缝家的刘三,铁匠家的王恩,还有温北君,极为幼稚的打起了雪仗。很幼稚,但是很和谐。 碧水笑着把手炉塞到冻的嘴唇发紫的温北君手里,温北君双手火热,方才冻的僵硬的毫无知觉,这时反过味来了,是由内向外的火热。说是五个人玩,其实是在郭小儒指挥下的四打一,温北君头发乱蓬蓬的,发髻早就被打散了。不过他倒乐在其中。 “还是孩子好啊。”他笑了笑,“你说小鸢要是看见雪,不得趁我睡觉全砸我脸上吗。”碧水笑着点了点头,偏头看着玩闹之后狼狈的庭院。 估摸着明早还得再扫一次雪了。温北君揉了揉小腹结痂的伤口,如是想到。 第22章 纷争 嬴嘉伦是看过杀猪的,虽然以他秦室亲王的身份地位见不到杀猪,但他美其名曰的“微服”过一次。猪临死的反扑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屠夫不能松懈一点,死死与猪搏斗。 那如果是屠蟒呢,三年养一头猪,八国这八条巨蟒,养了整整一百年,那又能爆发出怎么样的力量。一百年前能积攒下多少家底,嬴嘉伦并不清楚,但是他只能用尽最大的力量与大蟒搏斗。同样,想要屠掉秦室这条老龙,也不是八国任何一条蟒能独立完成的。 临仙失守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梁。镇守了五十年的重镇沦陷,几乎被回纥屠了个干净,人口十不存七八。年轻的可汗扬长而去之前把一件女装挂在乐虞的脑袋上面,嘲讽元孝文唯唯诺诺不敢出兵,像个娘们。 朝堂上乌乌泱泱的,七嘴八舌,阁老重臣远没有平日里的架子,叽叽喳喳的大声讨论。 “禀大王,临仙城破无疑,回纥已经退回大理一带。” 静悄悄的像死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很快爆发出了更多的嘈杂,这次是有秩的分裂。 “臣以为温北君坚决要严惩,温北君前脚离开临仙,后脚骨力斐罗就打进来了,这二人一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一派胡言!温将军分明是肱骨之臣,国之栋梁。” …… 元孝文很想拿刀把他们的头一个人割下来,拿去喂那群回纥蛮子。临仙城破,没人去理会被屠戮的平民,只会在这和市井大妈一样骂街吵架。但这就是朝堂,没有百姓想的那么高高在上,无非就是扣高帽子,拼命的把非同党的人踢下去。 “温北君是忠臣能将也好,是引狼入室的奸臣也罢,又有什么区别,能救回临仙死去的四万户人吗?” 本来已经眯着眼睛休息的元孝文闻声盛开了眼,在人群中看见了发声的人,是个年轻人。 意料之中了,在腐朽到根上的朝堂,在东林党和白党的党争中,发出铿然声音的也只能是还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了。 “你是何人,官至几品。” 是老丞相胡宝象,历经三朝的老人一把年纪还要为了扶不上墙的白党坐镇朝堂,在前朝动荡时第一时间选择了支持元孝文,算是朝堂上一尊大佛。 “本官乃五品翰林侍读楼竹,不知丞相大人此言是何用意,是要用官威压一压本官这五品芝麻官吗?” 白鹇补子下是楼竹毅然的脸,他盯着身居高位近五十年的老丞相,没有一丝退缩之意。 玉琳子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他既不是东林党也不是白党,与弟弟天心将军玉琅子自成一派。一门兄弟俱是二品,一文一武,也算一门美谈。 玉琳子挤了挤身旁站着的姜穆,老尚书昏昏欲睡,在吵翻天的朝堂上都能站着睡着,他属实是很佩服。 老工部尚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不大不小的说了一句,“退朝了吗”便要谢恩,偏偏在一品寥寥的大魏尚书离宝座算是相当之近,元孝文听的清清楚楚,但这并不代表这个老尚书昏了头,姜昀能有机会出使咸阳,也恰恰说明姜穆的简在王心。 元孝文也算找到了台阶,“众爱卿,不如今日就到这吧。” 王贵顺势接着“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往日到这个时候就已经要退朝了,玉琳子和姜穆已经要起身,却听见楼竹把玉笏摔在了老丞相的脸上。 这下是走不掉了。 姜穆有些恼恨,玉琳子偷偷从兜里掏起一捧瓜子,不嫌事大的分了起来。 玉笏很重,胡宝象这样一个古稀老人,被砸了一下瞬间有些晕,感觉有些要过去的感觉。白党的年轻人忙去扶住胡宝象。这是犯了大过了,怎么吵都可以,因为这是朝会,就是拿来给他们这些文人吵架的地方。但是楼竹动手了,五品翰林侍读,打了大魏仅有的三个从一品大员之一,少师,大魏丞相,胡宝象。 “依我大魏律法,楼竹当革职!当堂行凶,殴打老丞相,简直是和引回纥入室的温北君如出一辙!” 刑部右侍郎尹隆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是白党,白党自视甚高,一向与四将军不对付。 “失手,况朝堂绝不止你尹侍郎一人通读律法,尹侍郎此般行事,置尚书于何处?”楼竹微微笑了笑,但不失咄咄逼人的气势,“况朝堂三百公,莫非只你尹侍郎长了眼睛,其余我等皆是有眼无珠之人?” “够了!”大殿终于安静了下来,不过元孝文并没有真的动怒,“楼竹,既然你体恤临仙的亡民,那你就去虞州,宋卿,孤记得虞州别驾是不是还空着。” 被点到名的吏部尚书宋瞻自然不傻,知道元孝文的意思,“原虞州别驾黄铭心战死后这一职位空缺,臣荐楼仕读任虞州别驾。” “那是你吏部的事情,战死了就给家里送补偿金,没人了就拟谥号,明日把近日官员升迁名单给孤便是。”元孝文扫了一眼磕着瓜子的玉琳子,狠狠瞪了一眼,玉琳子讪讪一笑,把瓜子收了回去,“众爱卿退吧,孤有些乏了。” 这次是终于可以走了,姜穆与玉琳子并肩走出。姜穆不再昏昏欲睡,老人终于打起了精神,“玉尚书,我儿此行,究竟是好是坏啊。”玉琳子没有回答,他也说不清楚。君心难料,元孝文又恰恰是心机极深的那一种,今日朝堂之上从头到尾都看不出元孝文对温北君的一点偏袒,谁都知道元孝文与温九清的那点香火情。严格来说,温九清才是真正的扶龙之臣。楼竹不是楞头青,他其实很老练,选择了从四万户亡魂的立场切入。如果说元孝文依然如以前一般信任温北君,那上次就不会拿掉他的虞州别驾给黄铭心,就算是黄铭心上次守城有功,按理来说这次也该把别驾一职还给温北君。四大将军各领四州别驾,这是惯例,下一步是要动温北君的天殇将军一职了吗?那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温北君出使了咸阳,还有这姜穆的独子姜昀。 “什么啊都是。” 苏元汐皱着眉头,看着肖姚点的一桌子大秦特色。重辣,重油,重口,这是她对于秦菜最大的感观。 还算是顺利,两人辗转了五天,进了大秦地界。前方就是咸阳城了,城外的酒楼要便宜上许多,对于银子不是很充裕的二人,算是好的选择。 肖姚倒是没什么意见,用他的话说,“进行伍里滚两年,给你拿盘苍蝇都吃的下去。”他们以来秦地游历的汉人夫妻自称,学过些汉腔的肖姚自称来自长安学宫。 这间酒楼不大,味道与价格都是极佳。江南主清淡,苏元汐惊喜于羊血的口感,嫩,滑,伴着蒜香和辣子的香气,滚烫而又爆辣的味道让她有些香汗淋漓。 来来往往的客商不少,可能其他七国使团早就到了吧。肖姚专注于一水盆的羊肉,但是眼角还是打量了一下周围。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些楚人的口音。但是转瞬而逝,也许只是谁的乡音难改,也许是幻听。但肖姚还是抬高了警惕。二楼一共四桌客人,一桌子坐着一个带孙子的老人,老人只有一壶秦地特色的凤酒,孙子捧着一个馍摇头晃脑的也不急着吃。另外两桌看起来是熟人,一桌坐着一男一女,另一桌坐着两个男人,看起来都认识隔壁桌的男人,但二人之间好像又不熟识。 肖姚压低了声音,“我们还是快些进城吧,这几桌人不对劲。”他们赌不起了,如果真的是和在烟波江畔截杀他们的是一波人的话,那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苏元汐没有犹豫,跟着肖姚就要往外走。可是二楼的楼梯已经被堵上了,二人退后了一步,拉着苏元汐背靠着墙,两边都有敌人,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那两桌中明显为首的男子站了起来,声音懒懒散散,“这是干什么,如果要打,那就打你们自己的,别影响我们吃饭。”肖姚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男人与他是一类人,绝对是经历过战场摸爬滚打的人。 的确是当初截杀他们的那波人,围堵二楼的人散开,当初身披重甲,把苏元泾砍成肉酱的男人走了上来,下达了命令,“不管不管,全杀了便是。” “操”温北君呸了一口,长刀出鞘,“真你妈的晦气。”声音不再懒散,他拍了拍陈印弦,“咱俩的账等会再算,带着你的人,先把这群人都杀了。” 肖姚也拔出了刀,不管他们来自何国,起码在这一刻,他们是站在一个战线的人。 第23章 山雨欲来 虽然说答应了碧水不会再冒险,但是这样一个局面,陈印弦自然是不可信的,那对年轻人也不知道深浅。旁边还有一对祖孙,但是经过上次意外之后,温北君绝不会再相信自己的背后。 温北君把碧水护在自己身侧,一半侧着身子,半面冲着祖孙,半面冲着追兵。 谁都没有动手。追兵里一个健壮的汉子得到了指示,一刀劈向肖姚。肖姚忙架刀格挡,忙不迭下退了一步。 双方俱是点到而至。 温北君突然发难,一把揪住那对祖孙,大吼一声,“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秦室的意思!” 这回是没有人再动手了,陈印弦扭过头,面色诡异的看着这对祖孙。老人还想继续装傻,温北君一拳砸在老人的脸上,“说!” 那小孙子不哭不闹,被温北君抵在墙上,仍是歪着头打量着碧水。 “他姓嬴,你现在放开他我们还有的谈。”老人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看着温北君,“我们的目标也不是你,你放开他,你们走你们的。”肖姚心凉了半截,他不指望萍水相逢的人为了帮助他们留下来,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开宿命啊。 小孙子眼睛中流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辣,“杀了他杀了他,王伯,杀了他!”本已经要松手的温北君猛一发力,把小孙子的脖子扭断,小孙子到死还睁大着眼睛,怎么也不相信有人敢杀他。 “你怎么敢!你竟然敢杀秦室的人!”老人挣扎着起身,却被温北君一脚踹倒,“这可是当今天子的堂侄,流着和天子同样的血,你这个疯子!” 陈印弦手起刀落,老人的头滚在地上,和天子的堂侄一般,死不瞑目。 秦室衰微,一个区区堂侄还不足以让他背后的人放下屠刀。 剩下就剩下了四方人,代表秦室的追兵,肖姚两人,温北君三人,还有陈印弦。 杀掉一方人,然后剩下的三方达成协议。这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显然温北君,陈印弦,肖姚都想到了这一层,杀掉追兵显然是最合适的解决方式。 弯弯绕绕还是绕到了最开始的结局。这回后方是安全的了,不会有人傻到破坏三方平衡,胆敢去碰温北君身后的碧水。“姜郎中,麻烦你照看一下碧水了,前面的事我很快就解决了。” 长刀翻转,迅速刺向于志锐。于志锐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抬起手臂,重甲划出一道白痕,铁屑飞溅。他哈哈大笑,“来来来,你比那个白脸有趣的多。” 笑声像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抽在苏元汐的脸上,抽在她的心上。苏元汐努力粘补起来的心,又破碎在了那天夜里。于志锐拿着马刀,在这个狂妄的笑声中,苏元泾的身体逐渐破碎。 肖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帮你报仇。” 肖姚与温北君交换位置,默契的似曾相识,温北君劈出一刀震退于志锐后踏地而退,肖姚接上一刀,重甲被砍出了厚厚的一条缝隙,鲜血不断流淌,于志锐的眼神逐渐暴躁,“宋狗!上次放走了你,这次偏偏还要回来送死!” “皇兄。”嬴嘉伦轻轻拜了拜永远枯坐在王座之上的嬴楚。嬴楚永远就是这么居高临下的望着朝臣,望着咸阳,望着整个天下。 “啊,王弟来了啊”嬴楚显得很高兴,“后天就是八国觐见的日子了,听说大齐那位战神来了…” 嬴嘉伦附和着他这个皇兄的话,悲哀从他的心深处衍生而来。曾几何时,他们的祖辈坐在同样的王座之上,炫耀着大秦的强盛。现在却要称曾经的藩国一声大齐。这是大秦的悲哀,更是每一个嬴姓人的悲哀。 “王弟啊,这张椅子你来替皇兄坐坐怎么样,皇兄实在心累了。” 但是声音很小,嬴嘉伦也已经转身离去。嬴楚没指望嬴嘉伦听清楚这句话,早晚他要听到,但不是现在。他嬴楚,绝不可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和前朝一般傀儡天子的名号。 其实嬴嘉伦听到了,他的身体各方面素质其实都要远超嬴楚的想象。他不怪嬴楚这般的想法,嬴楚与他不同。嬴楚出生那年,秦室已经摇摇欲坠了。嬴楚在楚国作了五年质子,连名字都要用楚字,才换的了楚国十年庇护,让这对兄弟坐稳了皇位,起码保全了咸阳的安稳。 放心吧,就算我们都死了,我也会给秦室最起码续上五十年的命。 嬴嘉伦转头,对上了嬴楚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如年少模样。 “元汐啊,克服噩梦最好的办法,不是逃避,而是杀死梦魇。” 谁都没想到一副柔柔弱弱样子的苏元汐的出手,匕首深深的捅进了于志锐的胸口。 肖姚拼尽全力也就只能把于志锐的胸甲破开,他也已经遍体鳞伤,只能倚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眼睛流淌,他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于志锐硬生生把他的右眼抠了出来,他不想停下来,但是好像不得不停下来了。 这一幕的变故谁都没有想到,苏元汐爆发的力量惊人,虽然于志锐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还是死死的抓住匕首,苏元汐发出绝望的哭喊,硬生生把匕首送进了于志锐的胸口。 她总会想起大哥讲的故事,说的道理,在没有亲情的世家,没人会管一个小姑娘的噩梦。也只有那么一个人,会替她说话,保护她,会在每一个做噩梦的日子里守在床头。 苏元泾只是于志锐这辈子杀过的很多人中的一个,但他却是苏元汐唯一的大哥,不可替代的大哥。 她好像看到了大哥在不远处,微微一笑,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她的头,她就这么笑着,她想跟上去,大哥这次摇头了,指了指后面的肖姚,大哥挥挥手,嘴唇翕动,她看见了大哥说的话,“元汐,下辈子见哦。”苏元汐终于没有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温北君砍下了最后一个追兵的脑袋,随手在衣衫上擦了擦血,转头看向陈印弦,“好了,说说吧,你们到底图谋什么。” “温将军,我还是那句话,明日朝堂之后,必然会有一个推断的。”陈印弦声音却是阴柔,和他长相反差极大。 就算已经看过几次了,但是看到温北君出手时姜昀还是会感到战栗,他出手太过果断,一刀就是一条人命,甚至内脏的碎屑溅到身上也毫不在意,温北君真的是杀孽深重的恶鬼,要下刀山地狱的那种。 而此刻陈印弦平静的看着温北君,好像看着一条狗或者一只猫,而不是刚刚才斩杀了数人的恶鬼。 “嗯。”温北君只吐出了一个字,“这两个人我带走了。”陈印弦也只按了一声,对视片刻,曾经并肩作战又反目成仇的两个人,不再大打出手,只是都转了身,背道而驰。 风满楼。 “你醒了啊。” 肖姚睁眼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不过还是被发现了,是酒楼上那个男人。 “不用那么看着我,我上过十几年战场,很了解人昏迷和清醒的呼吸声。” 没想到他还是个老兵,不过也是,看他砍人的手法是妥妥的战场上磨练出来的。 肖姚艰难的想坐起来,“你最好躺着,如果后天还想进阿房宫的话。”温北君递给他一碗药,“我亲自给你煎的噢,记得还钱,三两银子。” 肖姚愣了一下,嗯了一声,现在都温北君看起来与那个杀坯好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救我?” 乱世之中,他不相信会有人去搭救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就这么一个烂人,路边有条快饿死的狗我也会救。” 肖姚突然反应过来方才温北君说了入宫,他死死的盯着这个男人。 “别那么警惕,听你家那位说过了,温北君,魏国正使。”说完温北君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只余下肖姚一个人在屋内。 山雨欲来。 第24章 流离 临仙失守后,虞州出现了大批量的流民。这不需要虞州的刺史大人刘班操心,以前有温北君,现在有朝廷刚刚下放的新别驾楼竹。 四州刺史都是这般,虽然捞了个正三品的官帽子,是妥妥的封疆大吏。但是有四大将军坐镇,刺史反倒是没有什么实权的官位,一般上了刺史一位也代表着官场就此而止了。 曾经的良民,不得不形同乞丐,艰难的跨越一城又一城,来为自己谋求一个存活的机会。 其实也就是又一次逃亡。温鸢默默的走在队伍里,她不复往日的灵动,脸上抹着尘灰,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这样她可以安全一些。十年前的时候,还是老仆董成一路拼命把她送到虞州。她在想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丧门星,她在爹身边,河毓郡被汉人攻破,这回轮到叔叔了,临仙郡破,她又一次沦落天涯。 越往东靠近,对于时局的讨论便越来越多。王城脚下的人总是有些优越感的,总喜欢点评些时局。温北君在燕地的所作所为有些许传回了魏国,往日里对于这个二品天殇将军的评价并不是很正面,认为他不配与其他三位共为二品将军之位。这次温北君对于燕国的挑衅,狠狠地一刀子,让燕国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 “打得好啊,这才是扬了我大魏的脸面。” 温鸢混在人堆里,小口小口的吃着一个饼子。手里倒是有一张三千两的银票,但是不用想也知道,没人会相信这是她的钱。要么被当成小偷处理,要么直接把银票抢走了。 说书先生还在激情慷慨,说着天殇将军如何如何神勇。温鸢很难想象叔叔有这份本事,不过听着听着少女开心极了,手里的饼子也香了不少。没有什么比叔叔还活着还安全更好的消息了。 “小姑娘。” 是个温雅的声音,温鸢转过头,是一个和声音一样温文尔雅的书生。 “你认识温九清吗?” 听到这个很久很久没听过的名字,温鸢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并不高大的身影,和多年前异常高大的身影重合,又悄然分离。 “你认识温九清吗?”书生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给温鸢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你不是他。” 玉琳子扬起的手放了下去,终究没有摸少女的头。 “我是温九清的故交,小时候见过你一次,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温鸢大口大口吃着饭,换上干净的衣裳后露出了已经具有美人坯子的脸。听到这话只是低了低头,“没什么也,就是临仙城破了,你肯定也听过。” 玉琳子发现温鸢盯着他的锦鸡服,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别呆在大梁,一直往北走吧姑娘。” 苏元汐一次又一次的拼命洗着手,剧烈的恶心感又一次袭上心头。 呕。 她半跪在地上,不断的干呕着,身后是被她一刀洞穿了心脉的于志锐。 杀心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仇恨蒙蔽了她的恐慌,爆发出了不属于她的力量。 她面前有一只手,她忙抓住了那只手,就像逃离深渊的梯子,搭着梯子她才能逃出去。是个女人的手,她一抬头,与碧水的目光对视。没有一丝粗鄙的气质,抹着淡淡的胭脂,眼睛像是没有被鲜血污染过的星星,与自己这种杀过人的眼睛截然不同。 “别乱想那么多,你不杀他你就得死。” 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回头看见了浴血的温北君。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对的,如果她的刀子没有捅入于志锐的胸口,那死的就会是肖姚。 借着碧水的手苏元汐终于站了起来,“多谢恩公相救,要不然我二人今日是一定要折在这了。”温北君悄悄拿肖姚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鲜血,听见苏元汐的道谢也没转身,“等会先跟我们走吧,你夫君这伤,再拖下去的话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没人相信会有人在乱世救萍水相逢的人,就算刚才他们还并肩作战,但那也只是局势所迫。就算苏元汐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会天真到相信世上有什么大善人。 苏元汐默默退了一步,离碧水划开了一步的距离,甚至没有反驳温北君对于肖姚的称呼。 姜昀皱了皱眉头,“不是,这位姑娘,我们刚刚救了你的命,要是我们要图谋不轨,何必搞的这么麻烦呢。” 此话一出,已经转身离去的陈印弦都忍不住看他一眼,这个愚蠢的可怜的名探。 温北君拍了拍这个大魏副使的肩膀,低声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姜昀没明白他说错了什么,他的所有天赋都只限于探案了。 不过气氛缓和了些,“你当我有所图谋也好,当我是伪善也好,我不屑于去害你,要是选择相信我们,你可以跟着我们走,不相信的话,那就江湖再见。” 其实没那么多的心思,他就是个伪善的人。他可以面不改色的砍掉别人的脑袋,也可以为普通人讨一个公道。他杀孽深重,又企图救下更多的人。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是个很矛盾的人。 苏元汐还是选择了相信温北君,更多的是相信碧水的眼睛,实在是太干净了。就连她这种长在深闺的姑娘都没见过那种姑娘,没有沾染一丝尘灰,她选择相信一次这个把碧水保护的这么纯净的男人,就算他满身腥热的鲜血。 “所以这就是你相信他的理由?” 苏元汐动作很轻的扶着肖姚,一剂汤药苦的要命,也无从推断肖姚是因为汤药太苦皱眉还是因为苏元汐的胡闹皱眉了。 “算了。”肖姚叹了口气,“我大宋和他们魏国倒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也不至于向我们下手。”那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再遇到,那个男人会不会和在酒楼上一样,一刀劈断自己的脑袋。 “辛苦你了也,等这次返还江南之后我会和宋王提议追封苏将军的谥号的。”肖姚看着苏元汐布满血丝的双眼,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让这个千金小姐看起来憔悴万分。他嘴唇几次想要张动,却觉得此刻双唇如此沉重,他还是说不出口。 苏元汐点了点头,其实她此刻不想再听到苏元泾这个人了。她替大哥报了仇,但是自己也杀了人。杀人这件事情,就像是最可怕的魔咒。很上瘾,很上瘾,远远比吸食五石散的瘾要大得多。她听大哥提过这种事情,她觉得大哥实在是胡说了,杀人这种事和她怎么会有关系呢,可是现实就是这么讽刺。苏元泾苏元泾,到处都是苏元泾,满脑子都是苏元泾,明明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为什么她还要折磨自己,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扬起曾经傲视江南的容颜,布满血丝的双眼与苍白的脸颊,她好像看到了于志锐的脸。他还没死,虽然伤很重,但还是躺在床上发出他那狂妄又可恨的笑声。她发疯一样的扑了上去,拔出钗子就对着他的脖颈扎去。 “元汐!” 是肖姚的声音,她突然发现是肖姚躺在病榻上,于志锐早就死在自己的匕首下了。她赶忙收势,可是肖姚的喉咙还是被划破了些许。 肖姚错愕的看着苏元汐,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发疯。苏元汐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哭,但是却没有一点眼泪。“不哭,我没事的。”苏元汐呆呆的望着肖姚,当初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此刻好像苍老了十岁,脸上再无一点光泽。她这时好像知道了刚才肖姚要说什么,但是她不想给出答复,也不敢给出答复,也不敢处理肖姚咽喉的伤口,有些手忙脚乱,局促的看着四周,“碧水找我有事。”很蹩脚的借口。 温北君愣了一下,看着肖姚咽喉的伤口,伤口不大,但是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下,“这是干什么。” 肖姚静静的等着处理伤口,他没感觉到任何疼痛,只是回忆着刚才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我会在大王面前,请大王赐婚。” 第25章 暮霭朝霞 十年之内是郡守之才。 老师的一句话,无疑是断了他的官路。但他不恼,他很清楚他的能力仅是一郡之才。师兄贺熙的前车之鉴还犹未干,空有一身才华,赢得了胡宝象一时却赢不得他一世。 就算与元孝文的理念背道而驰,他还是没有选择割袍断义。他放不下河毓郡的百姓,放不下这个自己的故乡。 “爹,听说东线的局势很不好,我们要不要撤出去啊,我听说王叔李叔他们都已经在给自己找后路了。” 温九清没有愤怒,要是不给自己留后路才是真正的怪人。他平静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一对孪生兄弟刚刚十四岁。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命运这东西,总是要走向该走的轨迹。 “起码把小妹送出去吧,让董爷爷带着小妹往西走,小叔不是在那边从军吗。”这次说话的是温鸾,温九清的长子,比弟弟温鹭早出生了半刻钟。 温九清还是没有说话,他比两个儿子更了解局势,汉军最多再有两天就会到河毓郡了,守卫东境的天威将军向明升已经战死,目前东线官衔最高的玉琅子至今还被围困在长平。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可以死,但是不代表他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骨血死在自己的面前。可是天下之大,只有他温九清的儿子死不得吗? 这么多年温九清慢慢看着父母故去,叔父死在汉人铁蹄下,他却始终无能为力。温九清很早的时候就扛起了当家大哥的担子,温北君是舒服的独子,叔父死的那年还只有十岁,比温鸾温鹭大不了几岁。那样小的一个孩子,他晓得他不是爹,他是温北君的大哥,他替温北君选择了沙场这条路,希望温北君不会怨自己这个大哥吧。 慢慢的温九清就回忆起了在大梁学宫求学的岁月,最善卜卦的王琰先生说过他是天煞孤星之命,会祸害家人。他也不想去信,但是由不得他不信。爹娘一场重病齐齐走在了那年春节,叔父替他挡下了大汉的刀子,夫人生下温鸢后重病缠身,就那么也走了。现在轮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了。 温九清在一声爹中缓过了神,温鸾和温鹭齐齐跪在他面前。 “爹,您教导我们的,我们都记得,但是小妹还小,她还有自己的人生,她不应该死在这里。”这话说自温鹭,温九清很难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这个比长子顽劣得多的次子嘴中说出。他印象中温鹭是那个,总是跟在温北君后面东混西混的儿子。 “我们都可以为国捐躯,这就是我们温家人的命运,但是这不是小妹的命运,爹。”温鸾重重的磕了两个头,那句爹拉的很长。是温鸾,就算只比弟弟大了半刻钟,却一直扛着大哥的担子,很早就失去了幼稚,老成如温九清。 “恳请爹护小妹周全。” 董成是温家的老仆人了,从温九清父亲那代人开始就是温家的老仆了。按情理来说,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温家,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了,没必要为了这把老骨头离开如亲人般的主家了。 “老爷,您和两位公子跑吧,老董我留下来就好了。” 董成很喜欢温鸾和温鹭,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温九清和温北君的翻版。他膝下无子无孙,对于温九清一直视如己出,温鸾温鹭更像是自己的亲孙子。老人知道温九清同意的几率不大,但他还是尽力想再劝劝温九清。 “董伯,明早天一亮,你就带着小鸢往西走,我前些天给北君写了封信,会比你们早些到。”温九清看着这个亦仆亦亲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九清求董伯,护小鸢周全。” 温九清桌子上放了很多封信。 其实他也是有党派的,他是学宫党。曾经在贺熙取代老相胡宝象时盛极一时,随着贺熙倒台又很快退出党争舞台。温九清就是学宫党反叛的最后一道底牌,所有人都对老祭酒韩遂昌的一句“十年之内是郡守之才,二十年内是丞相之才,三十年内,可扶大厦之将倾,挽大魏之狂澜。”深信不疑。 有朝堂新贵玉琳子,也有在野的师兄前相贺熙,甚至还有元孝文的一封信。大部分都是劝他离去,河毓郡可以没,官可以降,但是他这个人不能死,人活着才有本钱在官场上爬。人死了那天,再好听的谥号又有什么用呢。 也有不同的,元孝文用了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四王子的口吻,问候这个真正意义上的扶龙之臣。谁都不是傻子,他被放弃了。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他没有站在元孝文的队伍里。但是这封信的意义,绝不是告诉他,他被放弃了,而是告诉他,大魏,放弃了河毓郡,和它的三万户百姓。 温九清抬头望向窗外,暮霭沉沉,火红色的落日坠向西方,载着最后的希望,把半片天染成粉色。 温鸾感觉自己从出生那天起,就能看到弯弯绕绕的红线,纠缠着他和温鹭,又纠缠着爹和娘。有一天他好像看到了娘的红线就那么到头了,然后娘那年秋天就走了。现在他看到他的那条红线,就那么戛然而止了。 温鸾没有恐慌的心理,他知道这个就是命运。每个人的命运走向看起来毫无瓜葛,但早早的就被决定好了。前世债今生还,穷尽一生都在找一个答案,他想他是幸运的。他短短的十四年人生,他就找到了答案。董爷爷总说“你和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温家的支柱,不像你小叔,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也不知道在西境当几年兵好没好些。”温鸾当时就只是笑了笑,他和温鹭不一样,他不喜欢跟在小叔的屁股后面混闹,他很怕小叔,甚至比怕爹还要怕。没有别的原因,他看不到小叔的红线,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外面一片嘈杂声,伴随着剧烈的骚乱。温鸾只是静静的翻阅着一本字帖,娘写得一手好字,他这么多年都喜欢用娘的字帖来练字。他最后看完了一次这本字帖,结尾的一行“不破楼兰终不还。”格外有力,不愧是被称为河毓书圣的娘亲。写的是秦人东征楼兰的旧事。 “爹,二弟。”他平静的合上字帖,走出房门,就好像要去学堂读书或者是要去拜访串门一样的稀松平常。温鸾没有回头看,他注定再也回不到这间书房了。 许东只是个普通农户,在河毓三万户中都是最平凡的一户,有个粗壮的乡下女子媳妇,有个大胖儿子。其实什么汉王还是魏王,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就在乎今年庄稼收成怎么样,赋税涨了还是降了,收粮的价格有没有变化。老婆,孩子,庄稼,热炕头,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分不清尚书和郡守谁是更大的官,分不清补子是文官的还是武官的,他只能分得清什么庄稼该多浇水,什么庄稼该少浇水,这就是他的生活。 温九清带出来的亲兵早就杀散了,也可能根本就是死了,只剩下温鸾温鹭始终站在他的身前。跌跌撞撞,他看到了太多太多暴行,他就算高呼元孝文是个庸人,是个昏君,也没有意义了。三万户百姓,最起码得有一半死在今日汉军的屠刀下。铜雀军败了,但是也给汉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这次的屠城是大魏的妥协,是让汉军这条疯狗发泄的腐肉,大魏割掉了这块腐肉,才能与汉国讲和,才能苟得安稳。 温九清回想起与元孝文背道而驰的那天,觉得自己蠢的不折不扣。他终归是无法保全在乱世挣扎的千千万万户啊。 铁蹄和刀尖推倒了温鸾和温鹭,温九清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死在自己面前,他想要发出哀嚎,但是他还是失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头颅飞了出去。他尽力眨了眨眼睛,这是他唯一能动的地方了,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看着惊恐的许东一家。他们不知道是谁死守在他们的门前,也不会知道了。汉军就像踩过一具野狗的尸体一样踩过了他的尸体,还是终结了那个普通农户的生命。 他什么都没做到。温九清来不及再多想什么了,他的意识在飞速的流逝,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这是留在他生命中最后的画面,朝霞满天。就和温鸢离开河毓的那天一样。 温鸾哼着小时候娘给他唱的歌,呕哑嘲哳难以入耳。一个汉军觉得他没死透,又狠狠的补了一刀。他看见自己的红线就那么断掉了,不过他不害怕。 别怕命运,百转千回,终会重来。 人间总有暮霭朝霞,亦总有刀山血海。 第26章 金石 秦侯乙钟铿然作响,九龙齐鸣。巨大的红日从阿房的东侧升起,血红色的朝霞映亮了整个金銮殿。 朝臣身着华服,以最前方的仙鹤麒麟为首,腰佩金鱼袋和玉佩,执玉笏,顺次而行。 嬴楚缓缓而行,明黄色的龙袍上翻滚着九龙戏珠,御冠上镶嵌着巨大的夜明珠,他每走一步,御冠上串联的珍珠都会微微颤抖,嬴楚向下环顾,他张开双臂,微微闭眼,不怒自威。 他嬴楚依然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依然是天下共主,天子,大秦皇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声音,随着大殿尽头一浪又一浪的扑向龙椅。 “众爱卿—” 嬴楚越过台阶,可以看到齐刷刷一片跪倒的群臣。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陶醉上了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平身!” 声如洪钟,喊过千百次的声音,嬴楚看着缓缓起身的群臣,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爽快。他享受权力,他怀念祖先的威名,他不甘于秦室的现状。 嬴楚坐在髹金雕龙木椅上,这是整个金銮殿的最高处,四根圆木分别有四条金龙,龙头盘旋于两个扶手上面,向着群臣咆哮龙威。 “宣八国使臣入朝。”黄锦捏着尖细的嗓子,一甩拂尘。 十数个乐者齐齐敲响乐鼓,他们都是乐府的好手,才有资格进到这座天下最华贵的大殿。 乐鼓声交杂着编钟声,八国正使进到了大殿之中。 “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座名义上天下最有权势的大殿中,今日最末位站的也是秦室的四品官员。八国正使只能退居更末位,次于两列文武官员。 嬴楚下首五步外,有一张红木椅子,雕着巨蟒,坐的就是当今秦室唯一的亲王,雅亲王嬴嘉伦。 作为全场除了嬴楚之外唯一一个有座位的人,嬴嘉伦身上那件蟒袍的规格甚至比八王的蟒袍规格还要高,杏黄色的五爪九蟒袍,八王仅仅只是石青色的五爪九蟒袍。 温北君排在第八位,八国觐见皆是按照最开始的位次,齐楚汉宋夏越燕魏。他站在队伍的最尾端,穿着属于大魏的狮子补官袍。 他总感觉有一份说不出的熟悉感,看着髹金雕龙木椅,他有一种想要坐上去的感觉,不,是一种想摧毁的感觉。扶手的龙头好像正对着他怒吼,他似乎看见在战场之中被鲜血染红的龙袍高高的挂在旌旗之上,插在尸山之上,告示着皇权的陨落。 “臣肖姚拜见陛下。” “哦?”嬴楚扫了一眼肖姚,离了很远的距离,“你可听好了,朕宣的是,宋国正使,文忠将军苏元泾,你这可是欺君。” 嬴楚知道宋国使团发生的事,其实从肖姚进了咸阳的那一刻他就收到了消息,他只是想听听肖姚怎么说而已。 “臣有罪,未能携礼而来拜见陛下,中途而被贼人截杀。” “截杀?朕倒是不知这天下哪来的贼人有这般胆子,敢截杀来咸阳的使团。”嬴楚转头看向黄锦,“让他退下吧,宋国使团的事朕还要再查。” “宣魏国正使,天殇将军温北君!” 不知不觉到自己了,他上前一步,甩开底襟跪下,高举写满贡品的玉笏,“臣温北君,代魏王献礼,白银十万两,南海珊瑚十斗,南海珍珠十斗,夜明珠十颗,羊皮两百张,牛皮两百张。代魏王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国运昌盛!”他说完后没有起身,依然跪在冰冷的大殿之上,没有与嬴楚对视,低着头,高高的举着玉笏。 半晌,从前方传来一句冷冷的,“平身。”与方才宣另七国使者的声音略有不同,他离得有些远,看不太清嬴楚的脸色,不光是他,就连站在最前方的秦室老太师陆清河都看不甚清嬴楚的脸。嬴嘉伦有些僭越的站在嬴楚与群臣中间,高大的身材挡住了群臣的目光,他手略用力的按在嬴楚的肩膀上,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皇兄,冷静些,他不是那个人。” 嬴嘉伦重新落座,双手叉着,冷冷的看向朝堂群臣,没有为自己的僭越行为谢罪。 “魏王的好意朕心领了,不过朕刚希望这些话他亲自说给朕听。”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低沉,但是却铿锵如金石掷地。 陆清河依旧努力的眯眯着眼想去看清嬴楚的脸色,除去他老人家之外,心中俱是一惊。 温北君刚刚站起身,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他的汗珠瞬间滚落,他清楚的能感觉到九五至尊的龙威,他忙跪倒在地,一叩首。 很多人都在嘲笑这头老龙的弱势,没了爪牙,没了龙鳞,空有一副躯壳的老龙。可秦室睁开眼的时候,三百多年的老龙咆哮的一口恶气,依旧不是一地一国可以承受的住的。 “朕开个玩笑而已,温卿何必当真。”说是玩笑,但是嬴楚的声音依然低沉,温北君这才发现编钟和乐鼓不知道什么时间都停了下来,他甚至听不懂群臣的呼吸,只能听见嬴楚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回荡在金銮殿的房梁之中。 一声笑打破了回响,也只有一声,发出声音的是嬴嘉伦。“本王倒是觉得皇兄的玩笑有些许趣味。”但是没有打破低沉的气氛,反倒是空气更加冰冷了几分。 温北君觉得地面愈发冰凉,但他不敢起身,他可以死在这里,但他担不起祸乱魏国的名声。他不能因为一时的荣辱就舍了族兄在河毓拼命换来的名声。他拼命的叩首,鲜血从他的额头上不断流淌下来,但他好像没有知觉一般的,不停的叩首。 “陛下,魏王绝没有不尊之意啊!” 没有谁会去理会他,陆清河呵呵一笑,就不再看他。老太师一表态,更没有人去理睬这个魏地蛮子。肖姚在他前方不远,手心紧紧攥住,他死死的捏住自己的袍底,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怕自己忍不住救下温北君,自己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又如何去救下温北君? 文武百官,七国来使都面视前方,甚至没有一个人分一个目光给温北君。 如果战场上给他三万人,温北君自信可以打掉秦室任何一支无论多精锐的同等人数秦军。就算是秦室的龙政军他也有自信。但是这是在阿房宫,没有三万人给他调遣,只有冰冷的地面,还有冷漠的朝臣。他如果在乎他所谓的尊严,就只能把大魏推向火坑。一旦大魏不尊秦天子的名号坐实,那么燕、汉就可以有名正言顺的机会讨伐大魏,天下战火又起,又该有多少人沦为牺牲品。碧水,温鸢又该何去何从,到时候只怕连死都难。 “停吧停吧,朕就开了个玩笑,何必呢?”嬴楚这次的声音带了些笑,“黄锦。”他喊了声不远处的大宦官,“记得从太医那拿些药给温卿送去。” 陆清河终于看清了嬴楚的脸色,略带着笑容。 “温卿这种人,才是我大秦真正的忠臣啊。”略带讥讽的语气,但是很淡,终归是免了温北君的欲加之罪。 温北君艰难的爬起身,尽力鞠下一躬,“臣谢过陛下恩典。”久久没有直起身,就那么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小步后撤,一直到了队伍末端才敢直起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黄锦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骤响在他的耳边。温北君几乎要跌出金銮殿,一头栽在等候多时的姜昀身上,强撑着半挂在姜昀身上,两人并肩向宫外走去。 肖姚面色略沉的走向殿外,他并没有说是如何遇袭,如何身死,没有必要。他相信,这位天下共主已经得到了宋国使团被截杀的消息了。 一场早朝看不出太多的谋划,不过秦室对于魏国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敌意他倒是有些没想到。就是不知道秦室是因为自信还是另有打算了。那其余六国又在等什么?乱世之中,他不相信有哪个国家会坐以待毙。 明日还有早朝。 朝臣退去之后,只剩下嬴楚和嬴嘉伦还有留下来的编钟和乐鼓。 编钟和乐鼓再次被奏响,是不亚于乐师的水平,在宫商角徵羽的蔚然中,有金石落地。 就算已经势微,但在这咸阳城中,他们依旧是皇,永远压在王上的皇。 第27章 夜听阑珊 桌子上有两个素包子,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 “四文钱一个,比临仙那边贵了一文钱。” 温北君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烫的他张开嘴嘶哈了几声。滑稽的样子逗的碧水抿嘴一笑。 “将军慢些吃,没人抢。” 温北君很快吃完了一个包子,可怜巴巴的看着碧水手中剩的半个包子,碧水瞪了他一眼,加快速度吃着手里的包子。 温北君额头上绑着可笑的绷带,略略有些红色渗出。面对嬴楚的威胁,切切实实感觉到了生命的威胁。还是权力不够,还不够保全他所有在乎的人。 其实碧水想说,如果和他在一起,就算明天让她去死,她也毫不在乎,起码她曾经快乐过。 马蹄声阵阵,接着是大大的一句吁声,紧接着小院有人踏足,温北君惊醒,踩雪的声音很嘈杂,不是林庸,林庸会尽量避免发出这种嘈杂的声音。 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狐裘,与先前在郭小儒身上见到的那件有些许类似,但是又不及那件黑金狐裘。 “是温将军吧。”年轻人双手抄在袖口,有些鬼祟的环顾了一圈。 温北君点点头,奇怪的是,年轻人后面那个随从气质更出众一些,给人一种忍不住去看的想法,而且那个人的气质总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就在何时见过似的,而且不会是很久远的时间。 “我有个弟弟,发现被人在咸阳城外的酒楼砍了头。”年轻人话风一转,严肃了不少,但是仍旧有些贼眉鼠眼的意味,“听闻温将军那日恰好出城,此事何解啊。” 是秦室兴师问罪来的。 温北君看了看年轻人,却突然转向他身后的随从,拜了一拜,“末将参见雅亲王。” “哦,怎么看出来的。”按理说距离很远,温北君又处于惶恐的状态,不应该识得他。 “末将侥幸看清了王爷的正脸。”温北君当然没有傻到说是看气质看出来的,一任亲王气质如何,又岂是他能断言的。 嬴嘉伦也不再追问,指了指年轻人,“嬴妄,陛下的堂侄子,是那天死在酒楼的嬴冰的亲哥哥。” 温北君愈发摸不透嬴嘉伦的用意了。不太像兴师问罪的样子,又句句没有任何友善的态度。 “见过郡王。”温北君只得再拜了拜嬴妄。这就是规矩,这是咸阳,每一个姓嬴的人都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头上。在咸阳城内,一个嬴字,要比八国任何一位官员都要管用的多。 “不必如此拘谨,本王已经查明了,那天还是多亏了温将军,才得以替嬴冰报仇。” 态度很真实,不像是在说反话。温北君很清楚嬴冰是被他亲手扭断了脖子。就算酒楼里有着于志锐的尸体,但仍然无法洗脱他杀害秦室的嫌疑。 说不拘谨是假的,一个多时辰之前刚刚在嬴家的大殿上磕的头破血流,就算嬴嘉伦有示好,温北君也不可能直接放松。 温北君陪笑,看着嬴嘉伦自然而然的坐上了主座。 碧水端着两杯茶而来,微微施一个万福。嬴嘉伦点头致意,接过一杯。 “温将军,你这婢女好生俊俏,要不就割爱给本王何如?”嬴妄眼睛叽里咕噜转了两圈,停留在碧水的脸上,微微一咽口水,“本王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些年轻女子,年轻女子是水嘛,我们这些烂泥一样的身子,就喜欢姑娘水一样的身子。”他长长的嘶了一声,转向温北君,一歪头,“何如啊温将军~”将军两个字拉长了音,几乎是赤裸裸的讥讽。 温北君随手就把另一盏茶拿到手心,一饮而尽,挺直了身子,与嬴妄对视,他盯着这个秦室世代传承的琥珀色眼眸,“恕温某不能从命,碧水不是什么婢女,是温某的夫人。”略带怒音,但还是被压制的很好。 “哦。”嬴妄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却继续打量着碧水,懒洋洋的说了一句“温夫人真是好姿色啊。” 温北君面色深沉的已经可怕,他求的就是在乱世中护住一家人,嬴妄已经威胁到了碧水的安全,再这般下去,他也就不顾什么大局,什么天下苍生,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带着碧水杀出去。 “不知道温夫人用的皂子是什么味道。”说罢作出一个要去闻的样子,温北君几乎要拔刀了,碧水轻轻拉了拉他的手示意没事,但是也只是延缓了温北君的动作。 “嬴妄!够了!” 嬴嘉伦的声音,是真正的来自上位者的怒喝,这一声怒喝阻止了温北君。他很快冷静下来,知道自己犯了多蠢的错误,如果刚才自己拔了刀,那么他和碧水都得死在这里。 他回想起来这声怒喝了,他觉得很耳熟,因为早朝时,那句略有奇怪的平身,根本就不是出自嬴楚的嘴中,正是出自这位雅亲王的口中。 不仅仅是僭越了,简直是大逆不道了,替天子发号施令,天子也不恼,嬴楚莫不是被架空了? “陛下有口谕” 温北君忙甩襟跪下,即便是口谕以他的身份也需要跪下听着。 “魏王乃我大秦肱骨之臣,朕与魏王推心置腹,奈何有奸人欲颠覆我大秦之根基。朕以洛水为誓,请魏王起义师,而讨不义之臣。景初四年春,大秦皇帝嬴楚口述与雅亲王嬴嘉伦,传于大魏天殇将军温北君。” 残空炸响一声春雷,惊蛰天。 有些格局是注定要被打乱的,今日之后,令箭钉死谁的脸,就注定谁是乱臣贼子。清君侧清的可从来不是奸臣。成王败寇注定是历史的定论,车辙向前之时,只会碾碎所有的输家。 他甚至忽视了嬴嘉伦和嬴妄是如何离开的,他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跪在原地。 “将军,快起来吧,地还凉,会伤了膝盖的。” 温北君忙起身,碧水拍了拍他双膝沾染的尘灰。温北君木木的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马蹄声又传来,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他长舒一口气。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早上是演了一出自己都不知觉的苦肉计。秦室竟然赌的这么大,赌自己的性格。看来秦室远远称不上式微这两个字,恐怕八国来使踏入秦室范围的那一刻,他们的人生就像一张白纸一样陈列在嬴楚的面前了吧。 “看来那个女人果真是温北君的软肋。”嬴妄收起了那副浪荡子的嘴脸,“一个人有软肋总是好的,这就代表他是可控的,有这么一个可控的人在魏国,魏国要好掌握得多。”他们还是赌了,赌温北君很在乎他那个婢女,不会在朝堂上或者庭院内暴起。有了这一次控制的先河,就只会有下一次,大下一次。温北君会完全为他们所控制。种种累计到了一起,凑成了这份近乎完美的苦肉计。嬴嘉伦相信,以元孝文的野心,就算明知道这块骨头上布满尖刺,他也会冒着满嘴鲜血淋漓的风险,吃下这块骨头。“不过我弟弟到底是他杀的还是被楚人杀的。” 嬴嘉伦不置可否,“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是他还是楚人都不会活下去的,而且下次别那么过火了,他早朝已经向秦室低过头了,毕竟”他与嬴妄对视一笑,“狗急了还会跳墙吗不是。” “委屈你了。” 温北君轻轻握住碧水的手,他说过要护住她的,但是他食言了。 “没有的,将军要是杀了他,才是真正的蠢啦”碧水轻轻一笑,全然不顾方才被调戏的事情,“要真那么蠢,才不是我的将军呢。” “不过,”碧水眼睛一转,“我可不是温夫人哦。” 二人都回想起了那条青石板路,有两个素包子,还有青年和少女的小小约定,十年就快到了。 月明星稀,有人夜听阑珊,有山鬼。 绷带又微微渗出了些血。嬴家错了,他们永远掌控不了他。温北君摸了摸碧水的头发,笑靥如花。 第28章 黎明 郭小儒自从穿上那件狐裘之后,就发现自己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孩子王,不仅限于孩子。买包子或者打酱油总是分量多了不少。 那天遇见的男人很有趣,看墙的男人,还在那轻轻抚摸。再加上之前给自己狐裘的男人。 他们看起来穿的都不错,郭小儒掰了掰手指头,大概把这两个人排到了认识的人厉害那一列里面。当然,排在画糖人的李爷爷和画糖画的王伯后面。 好久没见到看墙的那个男人了,他就住在这条街上那个小院,刚到那几天还常常看见他出来买两碗粥或者买两个烧饼,听说他是给他和他夫人买的。这几天郭小儒一直没看到他,正有些奇怪。 奇怪,这不是下午吗。 郭小儒看着温北君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自己,他招了招手,“小温!” 他喜欢叫这个奇怪的男人小温,虽然他比自己大。 温北君挥了挥手,手里拎了串冰糖葫芦,是山楂,五文钱一串,对孩子来说算是极奢侈的东西了。 郭小儒接过了冰糖葫芦,故作老成的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虽然这对他来说有点困难,需要踮起脚才能做得到。 “小温啊,好几天不见你了。” 温北君这次没有和以前一样说几句玩笑话,反倒是蹲了下来,面色比先前严肃得多,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小儒,这几天带着你爹娘去城外转转呗,走远点,就当玩一玩了。” 郭小儒刚想问为什么,温北君却已经转身离开了。还是那么奇怪,果然小温就和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做出的行为说出的话都和抚摸城墙一样的令人费解。 其实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温北君本是没有必要去和郭小儒说话,咸阳城内满是秦室的探子,自己出了院子的一举一动尽在秦室掌握之中,自己这段时间和郭小儒的接触是瞒不住的,他只是希望这个孩子能远离这片漩涡,不要被卷进去而已。 依秦礼,八国觐见共有两日,然后留于咸阳一月。但由于来往路途遥远,藩地长时间无君恐生变动,这后半条从未实施过。也就是说,明日早朝,将是八国觐见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最后矛盾爆发的一天。 温北君躺在碧水腿上,他找到了那个终结一切的人,他也有了解开铃铛的机会。陈印弦说的很清楚,表明了背后的人的态度。嬴嘉伦和嬴妄也表明了秦室的态度,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温北君就是一条可以易帜的狗,一个有着狼子野心的魏地蛮子。 “碧水,如果有一天,世道变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当个富贵散人,你接着照顾我一辈子好不好。” 碧水轻轻的摸着男人的脸,即使男人已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她还是想说,她愿意,这辈子,下辈子,就算男人输的干干净净,她也愿意就这么照顾温北君。 夕阳沉沉坠落,黑夜撕裂绯红的天幕,最后一刻凛冽的寒风吹进大地。 郭小儒打了个哆嗦,裹紧了狐裘,看着爹娘,爹娘在收拾铺盖,准备明天一早,过了宵禁就出城。 “起那么早啊。”他有些后悔把小温的话告诉爹娘,没想到爹如临大敌,脸色惨白,他还以为是爹身体不舒服,一直爹长爹短短。 郭奉嘉虽然只是咸阳城里极普通的一个百姓,年少时读了多年书却连举人都不中,无奈才开了这家小酒楼,又以文人自居,给儿子取了小儒儿子为名。 “爹,我们真要出去啊,还回来吗,明日我还约了赵鲁鲁他们几个玩呢。” 郭奉嘉没有作声,只是轻轻摸了摸郭小儒的头,他知道温北君那番作态绝不仅仅是个外乡客,那种大人物总是知道些什么的。小儒与他接触是福是祸,目前还看不出来,但愿是福吧。 “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娘,娘,爹不理我。” 郭小儒推开了郭奉嘉的手,跑去抱住娘的腿,赌气不再看郭奉嘉。 “后日吃了午饭,我们就回来。”郭奉嘉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与明日早朝有关,今日听衙门的小吏张乙说这两日八国来使齐聚咸阳,暗潮汹涌的,他们大人,堂堂正四品的咸阳府尹,妥妥的权臣,也只能排在朝堂末流。 这种旋涡,他们这种百姓牵扯进来片刻就会被碾为齑粉。 而今刚刚过了冬日日,宵禁仍是一直持续到卯时。 一声梆子响,“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天有些蒙蒙发亮,散发出有些危险的气息,带有些猛兽的血腥。 “死了吗?”男人低垂着头,看不清楚他的模样,身后是仆从模样的中年汉子,五短身材,指甲间还有着厚厚的泥垢,是个庄稼汉子。听闻男人的话,庄稼汉子微微躬着身子,“回大人的话,除去先前我们便杀了的宋使,流连在花满楼的夏使也死了。” “还不够,我总觉着嬴楚和那个魏使不太对劲。” “可是,大人,这朝堂之上小人看的清清楚楚,那温北君的样态做不得假。”庄稼汉子竟也立足于朝堂之上,最起码也是四品的官位,却仍自称小人。 男人摇摇头,“还是不对,若今日是那雅亲王嬴嘉伦发难我定不会怀疑,嬴楚…嬴楚不是此般行事风格。他虽非大才之人,但也不应这般唐突才是。” 庄稼汉子不再言语,又躬了躬身子,“小人不敢妄言圣上。” 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世蕃,你说你堂堂大秦二品兵马总督,投了我这楚人算是怎么回事。”李世蕃没有直起身子,略抬高了声调“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况大人虽是楚人,亦是秦臣,世蕃所为,俱是为了大秦。” 碧水昏昏沉沉中听见院中有些响动,她撑起身子,透着窗户看向外面,有两人临近自己这一间屋。天色亦是昏昏沉沉,她只能辨认出一人是温北君。奇怪,温北君平日最爱睡懒觉,无公务时常睡到巳时,今日为何醒的如此之早。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快速披了件衣服,想去问一声温北君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刚转到门口,只听得门外温北君一声低吼,“别动!”但又有些中气不足。 碧水下意识停住了,只见一把长剑贯穿房门,若是她再向前一步,就会洞穿自己的身体。 温北君左手握住那人的剑背,一拳砸向刺客脸上,刺客也是饱经厮杀之辈,经验丰富,躲过了这一拳,顺势提刀,温北君只得松开手。二人各退一步,相顾而立。 短暂的停顿后,二人又一次陷入交锋,温北君随手抓起扫帚,极无章法的挥舞,但却不断挡下刺客刺出的剑,但扫帚也被削的逐渐光秃。温北君只得不断后退,刺客是高手。 刺客一剑挑飞扫帚,直刺温北君咽喉,温北君一个后仰,将腰下到近乎平行于地面的惊人角度躲过一剑,随即双手握住下劈的剑面。 “有人行刺!快,抓住他!” 刺客没有丝毫慌张,就算身后越来越近的侍卫。他这等死士只要完成了目标,那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 温北君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大喝一声,硬生生推着长剑不断直起身子,一直到推到刺客身畔,双方同时松开手,剑还未落地,温北君一偏头躲过刺客砸向面门的拳,一挥手打落了刺客的面具。“拿下!” 被侍卫包裹的刺客也未迟疑,毫不犹豫的咬碎了藏于后牙槽的毒药。温北君想去拦可也无济于事。 “将军您没事吧。”林庸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在他们侍卫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刺杀,“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说罢便单膝跪地,不敢抬头去看温北君。 “不关你的事,行刺之人有些身手,瞒过你们不难,不过院内还是加两个护卫吧。”温北君摆摆手,示意林庸下去,转身向着碧水而去。 “吓到了吗?”碧水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宛若春水,“没有受伤吧。”有些怜爱的摸了摸他的脸颊,按身份来说丫鬟对将军如此行事有些大不韪,但是他从未将碧水视为丫鬟,他也愿意让碧水如此。 “当然没受伤咯,我可是高手。”“高手还搞得自己满身伤痕。”温北君这次没有说话,他喷出一口鲜血,碧水刚要惊呼就被温北君一手捂住了嘴,温北君凑到她耳边,“不要声张,给我煎服药就行。” 这次天是亮了,火红的初日,正卯时。 第29章 惶惶 一夜之间花满楼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座号称咸阳第一青楼的花满楼,背后的东家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踪迹。昨夜夏国正使死在了楼中,死状称不上有多凄惨,面容平静,显然是醉酒后被一刀封喉。显然,表面来看花满楼嫌疑极大,就算退一步讲,此次行刺与花满楼无关,但也足矣证明花满楼的客人的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障。 咸阳就像一棵老树,根植了太多年,错综盘杂的树根彼此缠绕,就算想拔出这根老树,也不知道从何入手。 要说什么来银子最快,便是赌场和青楼。这第一青楼的东家,大家都心知肚明,花满楼的最后东家,必然是在朝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才能养得起偌大的青楼,把着流水般的银子。 事到如今,花满楼出了这般变故,背后的东家迟迟没有露面,仅仅一夜之间的舆论发酵,这曾经的第一青楼,就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在秦室眼皮底下杀八国来使,是对秦室的一种挑衅。秦室在朝堂之上立的威很快就被打碎。 “确认过了吗,是我们秦室的刀子。”陆成渊摩挲着下巴,微微蓄起却又不甚长的胡须映衬着他是个极为年轻的人,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看到下属肯定的答复之后,陆成渊挥了挥手,“那又如何,一个夏人死就死了,传下去,夏国正使被花魁的相好报复,被一刀抹了脖。” “那花满楼那边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陆成渊愣了一下,似乎奇怪今天下属为何如此迟钝,“你脑子坏掉了还是怎么了,全都拖出去砍了给夏使报仇雪恨啊。” “大人,那可是右相的产业啊。” “都拖出去砍了!那老不死的温玄巴不得我帮他擦屁股呢。” “遵命。”下属没有再问,很快锦衣卫围住了花满楼,人头齐齐落地,早朝之前夜里的闹剧就告一段落了。 这是温北君第二次走在中轴线上,步过午门,他数过了,五百步刚刚好好到金銮殿。 他本以为铺垫了这么久,天下局势如何在今日朝堂之上也会有个分晓。 “陛下,我夏国正使昨夜死于花满楼之中,求陛下还我夏国一个公道啊!” 嬴楚挑了挑眉毛,区区一个副使竟然敢和他这么说话他是没想到的,不过这般也好。 “陆成渊,锦衣卫有结果了吗?”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成渊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是为数不多带刀上殿的人之一。 “回禀陛下,臣已查明,是一起情杀。” “情杀?使臣死在了朕的咸阳,你和朕说是情杀!”嬴楚特意加重了朕的咸阳四个字。 “臣有话要讲。” “那就讲。”嬴楚怒喝一声,但是仍旧听不出太多怒意。 “臣以为,出了此等不幸之事,夏国使臣此般行径也是情理之中。换言之,这花满楼也是老臣的纰漏,不知族内哪个不肖子孙搞出如此顽劣之事,楼内所招风尘女子竟有旧情人,闯下如此弥天大祸,老臣回去必当正以家法。” 是右相温玄,咸阳温家的当代家主。 “不必右相挂念,锦衣卫卯时就已将花满楼相关之人尽数押入牢中,定审个水落石出,还夏使一个真相。” 两人一唱一和之间洗脱了所有嫌疑,大事化小,此时已经完完全全没有了一开始使者死咸阳那番动摇秦室威严的况味。 “贵为右相,纵容家中子孙行如此之事?青楼这等风尘之地,岂是君子所为?况于我大秦之地,而害夏国之使,岂不有损我大秦天子之威?臣张允,恳求陛下,彻查温玄,重查此案,还夏使一个真相!” 今日的朝堂之上还有这等蠢人? 温北君没想到,在这座四海之内的第一城,权力的中心点,竟然还出现这种所谓诤臣? “好,那就查!” 温北君感觉这位九五至尊的目光似乎又停留在了他的身上,随即很快转到了别的地方,不知道方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仅要查温玄,臣认为,其他七国使臣也有嫌疑,统统都要查!” “好,朕准了,张允,你就带着你的大理寺,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今日戌时之前,要是没有结果,朕就把你和你的大理寺,统统都下狱!” 本来以为今日早朝会爆发矛盾,没想到如此荒诞的结束了朝会,他根本没有看清一丝一毫的局势。 又是五百步,是午门。 似乎是廷杖留下的血腥,温北君感觉有些刺鼻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他猛地皱眉,这不是什么陈年老血的味道。是新血的味道,深宫皇城,阿房宫的午门上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鲜血味。 “温将军,没有什么异常啊。”姜昀抽了抽鼻子,并不是他闻不出鲜血的味道,是真的没有鲜血味。 最近怎么老是出现幻觉。 温北君拄着头,可能是自己最近精神负荷太重了,他手托在姜昀的袖口,“走吧,明日启程回大梁。” 大理寺查的很快。 早时,锦衣卫在花满楼大开杀戒,和昨夜有关的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但大理寺的断言也很简单,张允一口咬定是锦衣卫和温玄串通一气,杀人灭口,坚定不是情杀,而是另有隐情。 “张少卿,你也是老臣了,为什么非得抓着一个已经结了的案子不放,非要屈打成招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才好吗。”陆成渊翘着腿,看着大理寺把昨夜的更夫和花满楼的龟公打的血肉模糊,面无表情的抓了把干果放在嘴里饶有兴趣的嚼着,“而且夏国的使者又没有龙阳之好,你抓那么多书童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当然不会有任何意义,和昨晚案子有关的所有人早都被他砍了个干干净净,张允审再多的人也不会审出任何有利的信息。 “陆指挥使,别以为你家老爷子是陆清河我就不敢查你,要是哪天让我查到了你有什么不轨之事,休怪我不讲情面。” 陆成渊笑了笑,继续吃手中的干果,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腥臭与惨叫。 嬴楚猜到了张允不仅仅只是一个诤臣,很有可能是代表齐王或者楚王的棋子。八国之中,犹数齐楚二国最为强盛,早已超越秦室的实力。 这次更是借着夏使一事,在试探秦室到底还有没有气力去反抗。 天下共主的名号摇摇欲坠,八王都想参一脚摘得桂冠。 大秦天下,被赤裸裸的摆在桌子上。八王像八个饕客,拿着沾满鲜血的尖刀,分而食之。 第30章 蟒吞 盛世的终结往往只在一瞬间,一次天灾或是一次人祸,都可以终结盛世。但乱世却起起伏伏,总是在无数次权谋的博弈中反复横跳,不见天日。 冉恭煜略带拘谨的跪坐在案前,案上摆了几盘冷肴,只有酒是温的。 “冉将军刚刚打了胜仗,为我大齐再添一城,这是天大的好事,何必如此拘谨呢。” 是个额头宽大的男人,细眼长髯,“不愧是和我大齐战神师出同门的冉将军,假以时日,我大齐岂不又多一天下名将,来,”男人举起酒杯,向着冉恭煜,“寡人敬冉将军一杯,祝冉将军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冉恭煜愣了一下,手中的酒已然入喉。酒量并不甚好的将军借着酒意,不再拘谨,“大王,末将刚刚远征夏地,今又欲征何处?” 齐王哈哈一笑,“寡人观夏国不过冢中枯骨,早晚必灭之,而今恰逢夏使不尊于圣上,借此良机,寡人为秦臣,为天子分忧,清天子君侧,方尽臣子之责啊。” 冉恭煜三杯酒下肚,有些醺醺然,“大王,师出无名啊!” 齐王笑的更厉害了。 “怎么会呢,师出有名啊,夏国刺杀我大齐二品将军,冉将军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理由…自然是充分的。” 冉恭煜觉得齐王没有说笑,是真的想征讨夏国,只是他不太理解大齐哪位将军被刺杀了。 “那寡人想向冉将军借样东西。” “何物?” 冉恭煜有些不太好的感觉,酒已经醒了大半,虽然三月的临淄依然很冷,但是他感觉自己止不住的流汗,内衬被汗水渗透,粘连在他的身上。 “寡人欲借汝头一用。” “大王,末将实在无罪啊!”冉恭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望大王看在末将为我大齐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放末将一条生路,末将一定打下夏国五座,不,十座城池!’’ 齐王挥挥手,身旁侍立的男子出剑刺向冉恭煜,冉恭煜抓着剑刃,双手很快鲜血横流。 “汝死后,寡人定会厚待汝妻子。” 随即齐王转向男子,“拉出去处理的干净些。” 冉恭煜不再作抵抗,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家人都掌握在齐王的手中,生死只在齐王的一念之间。 每个大人物身边总是豢养着死士。江湖豪杰最后的出路总是免不得被招安成了哪位大人物的鹰犬。 齐王也不例外,作为手握天下权柄的一条巨蟒,免不得豢养死士。就算刚才冉恭煜打算反抗,也绝对近不了他的身,就像刚刚斩杀了冉恭煜的男子其实是曾经齐国的江湖大宗师陈礼,放在天下也能排进前三的剑圣。 “处理的像一点,冉府一个活口不用留。” 还是第二天路过的小贩报的官。 寅时就推着车出来卖早点的小贩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转头一看血液顺着冉家的台阶蜿蜒而下,像一条小蛇,就这么宣告着冉家的灭门。 仵作验过了尸,最先死的是冉恭煜,然后是护院。其余诸人都是在睡梦中被一刀封喉,初步判断凶手最少有三个人,而且有些身手,同时杀掉了久经沙场的冉恭煜和重金雇佣的护院, 贾文羽知道齐王选派自己来了解冉府灭门案的缘故。世人皆知齐王手下四大谋士,他贾文羽号毒士,最擅绝户计。他知道齐王在每一件事上选派每一个谋士的不同目的。 冉恭煜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仵作说死前经历过一番恶战,只不过早被毒哑了嗓子,无法呼喊。护院倒是被一刀毙命,胸口开了个碗大的洞,心脏早已不再跳动,伴着冰冷的尸体躺在地上。 贾文羽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根本不是大理寺那群废物得出的被刺杀这种简单的结论,也不是什么三个人行凶,只有一个可能,剑术大宗师陈礼一人所为。 “贾先生,大王那边结果催的紧急,该如何回禀?” 贾文羽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身旁的大理寺少卿忙递出一块手帕,贾文羽一口血喷在手帕之上,染红了上面绣着的鸳鸯。 “这不明摆着的吗,夏人都他妈的杀到临淄了,杀的是咱们大齐的将军,连个根都没留,灭门了!” 他咳得更厉害了。 “顺便把,咳,最近把守城门的都拖出去砍了,竟然能把夏国的刺客放进临淄,要是,咳,闯进皇宫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昭于我大齐上下,今有夏国之人,其行可憎,其心可诛,为害四方,扰乱乾坤,故奋笔疾书,檄文以讨之。 夏贼生于大秦立国之始,初现之时,尚未可见其狼子野心,山河日月流转,不想其心怀叵测,暗藏祸心。而渐成势力,然不思报国,不念苍生,唯图一地之私,一地之欲。 大秦天子圣心仁厚,不忍加罪于此等犬豸之地,不想夏贼不思悔改,先夺我大齐之地,再杀我大齐重臣。今讨国贼,平夏国而还天子,清君侧而彰臣心。愿天下有识之士共讨国贼! “文羽,你说寡人这檄文写的有什么纰漏吗?” “大王知道的,我不擅长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 齐王猛地大笑。 “那你说说天下谁人可与寡人争上一争?” “这也不是我擅长的事,若是大王想听,我现在去喊钟士策来面见大王。” 齐王没有说话。 夏王如冢中枯骨,越王如守户之犬。汉王莽而无智,宋王懦而无勇。燕,魏不过碌碌之辈。 他看向前方,似乎想要穿过临淄,越过齐国的领土,看向楚国。 景初四年三月,夏国刺杀齐二品将军冉恭煜,齐王大悲,起二十万大军攻夏,不死不休。 百年未变动的格局似乎在景初四年的朝会后被彻底撕碎。就算天下都知道冉恭煜的死只是个幌子,但谁都拦不住最强大的齐国吞并最弱小的夏国。 第31章 归路远 咸阳慢慢的被甩在车队的身后,归路就快了很多,大概在最盛的夏日到来前他就可以回到临仙了。 不知道小鸢怎么样了,乐虞有没有照顾好她。 “等回了临仙,我得先歇上几天。” 碧水端坐在马车里面。 “将军,回去后是几月啊。” 温北君愣了一下,近十五年都在战场度过的年轻将军,和年轻时代狐朋狗友早就断了联络,也不知道几人成婚几人有子。在看顾温鸢的几年里,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尚未婚配。 “大概,要十年了吧。” 温北君说的云里雾里,但是碧水听明白了温北君的意思。她嗯了一声,努力昂起头,对上了温北君的眼睛。就算她曾经看过千百次男人的眼眸,依旧看不腻男人如夜色一般沉重的黑色眼眸。 “将军。” 他并未忘记自己未曾婚配,也从未忘记十年前青石板路上玩笑一般的誓言。 车队走的并不快,也许是在等一场春雨,也许是在等不远又很遥远的夏天。 大秦边界有界碑,预示着前方是燕国地界。 界碑被风雪侵蚀的只剩下一方,半块碑刻着扭曲的燕字。岁月斑驳了曾经秦天子的权柄,也斑驳了界碑。 “前面酒楼停一停吧,给我讨点茶喝,不要贵的,我喝不惯好茶。” 就算他不说林庸也清楚温北君的喜好,只喜欢淡如白水的劣茶,和乡下农夫煮的茶一般。 姜昀只是抿了一口便皱着眉头,在大梁时他也参与过那些文人雅客所谓之围炉煮茶,曲水流觞。这种茶是上不了台面的,如果温北君只喝这种茶,传到那些文人雅客耳中,免不得又升起几番评价。 “他们以为我是玉琅子吗?”温北君呵呵一笑,喝了一大口茶,“继续赶路吧。” 老尚书姜穆和玉琳子私交不错,他自然也认识这位号称大魏第一儒将的天心将军玉琅子。 姜昀骑至马车一侧,轻轻敲了敲,“我有一点不解,还望温将军解惑。” 温北君见姜昀很少这么说话,拉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但说无妨。” “温将军为何得封殇字。” 温北君没有说话,感觉身上的几万条业障在熊熊燃烧,好像地狱中伸出了无数双手,拖着他下地狱。 “可能是我身上背的人命太多了吧。” “古之为将者,皆行此道,为何偏偏温将军罪孽深重?” 温北君知道姜昀说的是对的,纵古至今,背负几十万条人命的人屠不在少数,他又为何偏偏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姜郎中,你可曾婚配?” 姜昀点了点头,景初三年他在姜穆的授意下娶了个侍郎的女儿。 “你可有儿女?” 这回他摇了摇头,“成婚未半年,就和温将军出使咸阳了,此行三月有余,并未听闻内人有身孕。” “姜郎中,你可知我年岁几许?” 姜昀突然想起了朝中对于温北君的争论,争论最多的还是,乘了温九清的荫,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青年,却站在了魏国权力的高处。 “本将从戎十四年间和回纥大大小小三百仗,手上几百条人命,指挥作战,死在本将手下的回纥少说也有几万人,可是,” 年轻的将军转头看向太阳,今天的阳光显得格外刺眼,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起手挡住阳光。 “我今年不过二十有八。” 原来温北君真的不到而立之年。 “我十四岁第一次杀人,二十四岁就已经坐上了天殇将军,兼任虞州别驾,姜郎中,坐镇临仙的四年每一天晚上都会在噩梦中惊醒。” 十四岁,自己十四岁还在花天酒地,仗着姜穆声色犬马。 “温将军为何不去证明那些传闻都是假的,去昭告天下,没有靠你大哥的荫庇。” 温北君很多年都没有听到过一句这样的话语,这个不擅官场之道的姜昀,竟然说了一句不掺杂利益的如此真诚的话。 “姜郎中,我给你个忠告,你真的不适合在大梁。” 温北君放下了帘子,“温家军的,都拿出点真本事,给姜郎中露一手!” 五十骑策马而出,快如闪电,却保持着统一阵型。 自幼生于大梁的姜昀没见过战场的腥风血雨,也没见过铁骑突出的刀枪鸣声。 “姜郎中,这是乱世,没有那么多案子需要真相,只有我们想要的真相!” 姜昀想起了夏国使者遇刺案,就算他没有知道任何细节,也知道真相绝不是陆成渊口中所说的答案。那就是秦天子想要的真相吗。 五十骑早已归伍,以温北君的车驾为核心慢步而行。 “我有个侄女,我不想我的罪孽报应在她的身上。” 仅仅二十有八的年轻将军缩在狭小的马车内,一整天都没有再探出头说上一句话。 活在乱世才是他们每一个人的罪孽。 说实话,肖姚没有看清楚局势。他只感觉到宋国游离于争斗之外,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恰恰相反,这是一件糟糕至极的事情。本就不强大的宋国,若是失去了同盟,很有可能成为乱世的第一个牺牲品。 八国在咸阳都有自己的铺子,存着大量的金银以备不时之需。 肖姚取过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他要去把三房的传家玉取回来。 苏元汐似乎已经习惯了照看肖姚,熟练的替肖姚的右眼敷药。 “你说我们能回去吗。” 少女已经害怕归途了。 还要渡过烟波江,再渡过南河,才能回到那个已经没了大哥的苏家,那个金陵苏家的苏家,而不是她的家。 “能的,没人有空去管我们的。” 肖姚知道,天下最为强盛的齐楚已经蠢蠢欲动了,确实没人追逐他们了。 少女轻轻地哼着歌,是小的时候大哥唱给自己的歌谣。 金陵向来无风雪。 第32章 春不晚 深宫向来无亲情。 就像元孝文对元孝义和元锴没有一丝感情一样,元南对于元孝文也没有任何感情。 元孝文不喜床笫之欢,曾经有半年没有翻过任何一个妃子的牌子。只有元南这么一个嫡子,若是元孝文薨了,元南继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世子,大王唤您上殿。” 元南草草的应了一声,他很讨厌王贵,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小宦官是父王不折不扣的心腹。 “元南,孤都听韩少傅说过了,你这周的功课又是一塌糊涂,策论更是狗屁不通!” 元孝文板着脸,这次的策论题目是他亲自出的,想看看自己这个嫡子如何看待天下局势。结果只能说是狗屁不通。 元南低着头,但是余光看向了一旁的韩修。 “孤也不知你是愚笨还是顽劣,你可知韩少傅是何人,是孤都要请教的博学之士,屈尊来教你功课,你就学成这个样子。” 老祭酒韩遂昌故去后,大梁学宫的祭酒一职由老人的长子韩修担任,已经天命之年的韩修和胡宝象同为从一品,只是韩修任的是闲职,仅仅是少傅一职。 “回父王,儿臣实在愚笨。” “蠢!”元孝文怒道,站起身,“孤给你魏地最好的老师,你却幼稚的和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一般,连王贵都不如,实在是浪费孤这一番心血,即日起,就留在你的宫内,什么时候韩少傅说你的功课有所长进,什么时候再出宫!” 元南更讨厌王贵了,明明王贵只是个阉人,在父王眼中自己都比不过那个阉人。 “大王,世子尚未及冠,不必如此苛刻吧。” 元孝文挥手制止了韩修的话,“韩少傅,这天下这么乱,没人会和孤一样在乎他是不是个孩子,有没有及冠,如果南儿能力就像这般,今日孤不骂他,日后必有刀剑加身啊。” 韩修不再言语,他清楚元孝文说的是对的,虽然深宫向来无亲情,但是离了深宫,元南又该如何生存? 玉琅子入大梁了。 元孝文一纸密令宣他入宫,他从会稽千里迢迢入大梁面圣。 这位天心将军几乎没打过什么胜仗,败仗倒是比比皆是,但是官阶却一路高升,刚刚又在边境打了败仗。 “臣玉琅子,参见大王。” “玉将军能猜出孤这次宣你有何事?” “臣不知。” “玉将军就不怕孤效仿齐王借玉将军人头一用?” 冉恭煜的人头刚刚被齐王当做令箭刺向夏国的城墙,就算玉琅子此时怀疑元孝文要用他的脑袋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大王要,那臣这颗脑袋大王拿去便是。”玉琅子认真道,没有一丝玩笑的语气,“大王授臣节钺,臣无以回报,唯有报之以死。” “玉将军何必如此,孤只是和玉将军说个玩笑罢了。孤召你入宫是有另事相托。” 元孝文手捧一把宝剑,“孤赐你魏王剑,见此剑如见孤面,望玉将军在东境无往不利。” 玉琅子突然知道了元孝文召他入宫的目的。 元孝文要他守住会稽。 十年前他守住了长平,这次他也能守住会稽。他一生少有胜绩却步步高升,因为他最擅守城。 “欸,你见过你大哥了吗?”元孝文突然扭头如是说。 今年的大梁格外的冷啊。 玉琳子扯了扯外衣,已经三月了还是有些湿冷,好像南方的瘴气弥漫到了大梁一般。方才弟弟玉琅子来看过自己,提了一句元孝文赐给他魏王剑的事情。之前温北君出使咸阳之前也曾经来拜会过他,他隐隐约约猜到了元孝文的野心。 他已经身居尚书之位了,弟弟玉琅子也已经是二品将军了,对于祖上并不显赫的玉家已经足够了,他没必要搭上身家性命去和元孝文作这么一场豪赌,他赌不起自己的一切。 他在大梁学宫度过了自己的青春,但他没有选择和温九清一样,去为千千万万户开个太平。他早早的选择了做一个从龙之臣,他是坚定不移的四王子党,他承认那次自己赌对了。 元孝文真是一个可怕的男人,明明已经输光了所有但是还能爬起来,重新站在权力的巅峰,玉琳子知道这个男人眼中根本没有亲情或者君臣之情,他根本不想和他们任何一位臣子有什么美谈,为了自己的野心他可以抛弃任何东西,就和齐王一样。 玉琳子和自己的弟弟还是有些区别的,他常年站在大梁的朝堂之上,他比玉琅子要了解元孝文得多,越了解他越恐惧那个男人。温鸢逃亡到大梁的时候,他根本不敢让这个故人之女留在大梁,他知道元孝文有一万种方式杀掉温鸢,这样就可以完全得到温北君的忠心,让他像他的父兄一样,为大魏赴死。 玉琳子几乎已经将自己的人手都折在元孝文手中了,他只能祈祷温鸢出了魏国境地,哪怕到了兰陵也好。不过这番之后自己算是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不臣之心。 这么一个乱世,失去了父母的小姑娘能不能安然长大呢。 玉琳子不自觉的想起了二十年前在大梁学宫求学的日子。 花开傍柳,朝雨沾衣。 年轻的玉琳子站在大梁学宫最负盛名的惊鸿亭,朗然照人。 那是个不冷的春天,路过的少年少女们会停下来对他喊一声玉师兄。 温九清是最特殊的那个,从来不喊他师兄,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玉琳子,你怎么还站在惊鸿亭,周先生找你好久了。” 原来是老师喊自己啊,他只是感觉温九清的脸有些模糊,他特别想看清这张脸。 “温师弟啊,你该喊我一声师兄啊,你看这学宫之中,也没有几个比我年龄更长的人了吧。” 他感觉自己应该这么说。 “还不是玉师兄一事无成,周先生不让你出师。” 其实那时不是自己一事无成,只是自己执意研学周礼,在这样一个早已礼崩乐坏的乱世,周礼又能救得了谁呢。 “我的好师弟啊,师兄知道你这嘴厉害,还是饶了师兄罢。” 他很熟练的把手搭在温九清的肩上,“师兄请你吃饭。” “真的?”温九清露出了笑容,“那师弟我可就不和师兄客气了。” “玉师兄,你最懂这周礼,又为何为虎作伥。” 他知道温九清没有说过这句话,温九清不会这么喊他,也不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研读了一辈子周礼却只是为了让元孝文的野心合乎周礼。 已经不再是大梁学宫最年长的师兄,而是礼部尚书玉琳子的目光越过前方,停留在温九清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上。 “师兄,是个女儿,” 他骗了温鸢,他根本没有抱过她,只是温鸢几乎是温九清夫妇的缩小版,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温鸢。 “温师弟啊,师兄我啊,还是没白读这周礼的。” 可能有人嗯了一声,也可能只是他的幻觉。 “师兄,前面不是惊鸿亭吗?” 玉琳子闭上了眼,眼角处滑落两行泪珠。前面好像就是他执着了二十多年的惊鸿亭。 是啊,原来他追逐了一辈子的功名利禄,却一直是那个二十年前在惊鸿亭前和温九清打闹的学宫最年长的玉师兄。 魏礼部尚书玉琳子自缢于房中,仆从于其身上发现一本周礼和一封遗书,遗书上只有一行字。 “葬于惊鸿亭前。” 第33章 广陵散 温北君已经在弹筝的小姑娘旁边站了一会了。 仅仅只是会弹的小姑娘绝称不上好手,和乐府的国手更是没有可比性。就算天殇将军府没有乐府,但是请的乐师也算小有名气,不至于为一个略显拙劣的小姑娘驻足欣赏。 姜昀半倚在马车最外围的车轴上,就像喜欢粗茶一样,温北君的喜好总是出其不意。 但是碧水知道温北君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小姑娘,你多大了。” 弹筝的小姑娘没有说话,自顾自的继续弹着,直到一曲弹完才抬起头。 “怎么不问问刚才弹的是什么。” 温北君笑道,“不知。” “那还听的这么认真。”小姑娘也笑道。 “跟我回魏国吧,比你在这弹琴过的好一些。” 小姑娘摇摇头,倔强的看着温北君,“不回。” “回吧。” 这次小姑娘的语气加重了些,“不回!” “温将军何必这么强迫一个小姑娘。”姜昀远远的喊了一声,“还要急着赶路呢,快到咱们魏国地界了,不要节外生枝啊。” 林庸轻轻拍了拍这个副使的肩膀,作了个嘘声的手势。 “夫人,那你劝劝温将军。” 马车里只传来淡淡的一句回话,“姜大人,我可不是什么夫人。” 姜昀看了一圈,没人听他的话去劝温北君早些启程,只能接着倚在车轴上。 “你怎么会在这呢。” 温北君没想到自己日日夜夜挂念的人,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在燕国的地界,落魄的像个乞儿。 “没什么啊,有个人让我一直往北走,我就一直往北走了。” 小姑娘咬着手指,“是个大叔,但是穿的衣服很是气派,就是上面画了一只鸡,感觉没有你那个画狮子的好。” 温北君大约知道小姑娘说的是谁了。 “那你这曲子又是和谁学的。” 小姑娘没说话,翻了个白眼,“听不懂了吧,你这大老粗。” 其实小姑娘是和那个穿锦鸡服的大叔学的,她想学那个大叔弹琴的样子,却只是学了些皮毛,没有一丝神韵。 “回家吧。” 温北君又问了一遍。 小姑娘嗯了一声,但是低下了头。 “哪还有家啊。” 温北君眼睛中倒映着熊熊烈火,好像临仙的战火依旧没有熄灭,蔓延到了眼前男人的面前。 “都死了吗。” 小姑娘没有什么面部表情,几乎察觉不到的点了点头。 温北君扯过小姑娘的手,发现小姑娘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皱巴巴的银票,上面写着一千两。 “叔带你回家。” 马车很小,挤不下三个人。姜昀跟在温北君身后,听着后面马车里的哭声,自知刚才失言的姜昀没敢说话。 “是不是觉得有点吵。” 听见这句话姜昀心猛的一惊,“绝无此意!” “开玩笑的。”温北君勒马,放慢速度与姜昀并肩而行。就像是延续前几天两人的对话,温北君问道,“姜郎中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姜昀这次是知道答案的,但他不敢说,这个答案太过沉重,是血淋淋的答案。 “我不清楚临仙到底死了多少人,我只知道所有和我出生入死过的人都死在那了。” 只有二十八岁的将军身上又背下了人命,他又要带着死人的祈望,战战兢兢又如履薄冰的向着对岸走去。 “温将军…” 姜昀只觉得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临仙的惨剧提醒着他,乱世中每天都在死人,就连临仙这种有着五万精兵驻守的边境重镇也会毁灭。 “此行已近五月,我与姜郎中也算患难与共,有些心里话温某不吐不快。”温北君吸进一大口气,“我温家两代人为大魏鞠躬尽瘁,父亲,族兄,小侄皆是为大魏捐躯,我东征西讨十四载,膝下无子无女,唯求族兄独女得有平安,为何无人出兵援助临仙,临仙五万户人,就这么该死吗。” 年轻将军的怒吼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余音不绝。 姜昀知道温鸢弹的是什么,是玉琳子最拿手的曲目,广陵散。只是他不理解,玉琳子从不将广陵散的乐谱交予旁人,哪怕是魏王乐府或是天下国手也不例外,为何偏偏给了这么个小姑娘,就因为她是温北君的侄女吗? 发泄过的温北君恢复了平静,起的也格外早,不多时,魏国到了。 兰陵的外观和临仙几乎一模一样,标准的魏式城墙,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大大的字,兰陵。 祁醉是知道临仙失落的消息的。临仙陷落的消息根本拦不住,顺着西境一路外扩,早已传遍大魏。 “祁将军,我从燕国一路南下,大大小小的消息也都有所耳闻,我现在只想要一个,准确的消息,临仙,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祁醉这次只感觉在温北君的脸上看到了和他一样的神色,年轻将军的神色格外严肃。饶是他这种名将也能感受到温北君从内而外的冷意。 可能是太多年没有上战场了,也可能是温北君对于他来说如子侄一般的年纪,祁醉感觉自己不想跟这个天殇将军说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含含糊糊的说道,“回纥全力攻城…” 温北君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祁将军!”温北君的语气很坚决,没有给祁醉一丝缓和的余地,“死了多少人!” “虞州别驾黄铭心战死,四品骑兵都尉乐虞战死,临仙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祁醉顿了顿,还是说完整了后半截,“据斥候统计,临仙最少有半数以上的百姓死在了城破后的屠城。” 温北君哦了一声,“为何我出使咸阳后临仙无人镇守?为何无人出兵临仙?” 祁醉说不出口,他身处北境,明白元孝文的用意,玉琅子守会稽以挡汉军,而回纥劫掠临仙的物资足矣使他们度过整个景初四年,而且临仙的流民多多少少都被征了军。 “祁将军,可否帮我照顾一下我的家人。” 祁醉点点头,不等祁醉多说,温北君翻身上马,一甩缰绳,“既然祁将军这没有答案,那本将就向南一个一个问过去,看看谁来告诉本将,临仙的五万户人该不该死。” 城头的乐师弹着广陵散,此时恰好奏到正声。 第34章 答案 没有一座关隘能拦得住他。 他只在驿站换过一匹马,男人逢人便问临仙的五万户人该不该死。 有个南下的疯子。 很快从兰陵到大梁的每一座城池的郡守或是刺史都听闻了这个疯子,每一位大人都穿着长袍大袖,捧着上好的茶,在簇拥中说着不知答案。 只有疯疯癫癫的男人骑着马一路疯疯癫癫的走。 大梁还是那么繁华,人群似潮水般涌动。青石板路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光泽,丝绸绚烂如彩霞,酒肆还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温北君站在玉府前,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挂着的丧幡。 他有些疯狂的抓住一个路过的下人,“你们玉府为什么挂满了丧幡,你又为什么穿着丧服!” 下人惊了一下,但是看清男人的脸后不敢声张,“回大人的话,玉尚书卒了,今夜正是头七。”说罢还抹了抹泪,“小人虽不记得大人是何许人也,但是若是大人是来吊丧还劳烦把您尊名告予小人一声,小人也好去通报一声。” 温北君呆呆的站在原地,下人看温北君不再抓着自己,告罪一声便早已离去。 他似乎已经漠然了。 族兄一生少有挚友,眼前刚刚卒了的玉琳子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怎么会呢。 上次来拜会之时,玉琳子还是那个明珠在侧,朗然照人的玉琳子,而不是不惑之年的礼部尚书。 温北君跌跌撞撞的走向驿站。他还要再买一匹马,去黑水江边的大梁学宫。 这市集好像是上次和碧水逛过的,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反正每个市集都相差无几,都有着同样的一批人,看不清模样的人。 他的头愈发疼了。 黑水江江底满是苔痕,深不见底。 江对岸就是大梁学宫。 他好像看不到源头从祁连山奔涌而下的黑水江,他一步一步走向漆黑的河水,好像看到了族兄就在对岸。 年少时在河毓郡放鹰逐犬的日子好像就在眼前。 死的是玉琳子,也是族兄的朋友,也是对于自己如兄长一样的人,也是对于河毓最后的记忆。 失魂一般,他也掉进了黑水江。 冰冷的江水让他很快清醒过来,简单游了几下到了岸边,湿透了的衣服让他感觉有些冷。 “将军若不嫌弃,就随我去学宫烤烤火,待衣服干了再行也不迟。” 温北君抬起头,韩修戴着斗笠,撑着一艘小船,像个船夫一般摇橹而来。 “你认得我?” “何止认得,我正是一路寻将军而来啊。” 温北君上了船,蜷缩在船尾,抱着双臂,“恕罪,我很少上朝。” “无妨。”韩修摇着橹,向对岸划去,“我也不常上朝。” 虽然眼前的韩修脸上有着皱纹,但并不影响他是个儒雅的男人。 “将军,过江还要些时间,不如闲聊几句可好?” 温北君没说话,扭头看着黑水江,江面平静,少有波纹。 “我猜将军可是为了玉琳子而来?” 没等温北君接话,韩修很快接着说了下去。 “我年轻时也在大梁学宫求学,和玉琳子师承同人,他也是门内最不成器的师弟。” 对岸有孩童在打水漂,可以打出一串漂亮的水花。 “我也识得温九清,他是我父亲的最后一个弟子。” 温北君大概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了,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疯疯癫癫的一路南下早就传入了魏王耳中,自己这一路的一举一动也尽在魏王掌握之中。 “是少傅大人吗?” 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快了,岸边近在咫尺。 “是祭酒。”韩修笑笑。 温北君没读过多少书,不清楚学宫有何魅力,让玉琳子只有一句话的遗书上只写着葬在惊鸿亭。 学宫好像和门前的黑水江截然不同,芳草碧色,春水渌波。读书声琅琅,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这就是学宫吗。” 和自己在临仙开设的学堂完全不一样,他有一种自己不在魏地的错觉,尚武的魏地之内竟然有这样一个士子的圣地。 “温将军,要留下来吗?” “这是大王的旨意吗?” 韩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我没读过多少书,背不下周礼,没有你们这些读书人满嘴的道理,我拿什么去教他们。” 温北君说的是心里话,他们辩的什么子非鱼知不知鱼之乐,他根本听不清楚,也不明白什么是圣人的话。他只有自己恪守了快三十年的原则。 “温将军,这是旨意。” 韩修满脸的笑容,却写满了不容拒绝。 “臣遵旨。” 不管如何他也只能应下来了,根本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的余地。 前面就是惊鸿亭。 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亭子,上面的绣彩甚至有些褪色,中间歪歪扭扭的挂着三个大字,惊鸿亭。 “是不是觉得惊鸿亭徒有虚名?”韩修笑道,看见温北君点头便继续说下去,“其实这亭子只不过学宫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亭子,三十多年前,在这有过一次诗会,温九清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冠绝诗会。玉琳子为了讨他这个师弟欢心,亲手刻的这个牌匾。” “倒是好字,就是刻的一般了。” 温北君笑着,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不自觉间流下了眼泪。 族兄和玉琳子之间到底有着多深的情谊才让已经身居要职的玉琳子为了族兄的女儿毅然赴死。 惊鸿亭前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里面没有玉琳子的尸骨,只有衣冠。玉琳子陪葬魏王陵。 反抗了元孝文的玉琳子连死后葬在哪里都无权决定。温北君知道玉琳子为何而死,从玉琳子在大梁光明正大的救下温鸢的那一刻起,玉琳子就知道了自己的宿命,所以才把珍藏了一辈子的广陵散乐谱交予温鸢。 温北君不懂周礼,但他知道,周礼有言,天子诸侯到了地下依旧是天子诸侯。玉琳子到了地下,依旧要被魏王压在身下。 他想他找到了答案。 这天下,最该死的就是元孝文这些用人命做赌注的野心家。 第35章 杂论 温北君成了学宫最新的学士。 不同于其他学士的门庭若市,温北君的课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学生,而且很多人上了一节就再也不来下节课了。 学生们并不知道这个新任的温学士有什么来头,只是觉得他作为学士连周礼都说不出几条来,连几十年科举不中的穷酸老秀才都不如。 温北君也不在意,他本就是奉旨而来,自己的军队被打光了,朝堂上自然也就没了自己的立足之地,而今的二品之衔不过有名无实,和那些养尊处优的杂号将军一般了。 “温先生早。” “哦,早。” 温北君没有在意是谁和他打了招呼,他懒洋洋的走向了前面,随意地跪坐在蒲团上,“你们有什么想听的吗?没有的话我就接着昨天的说了啊。” 下面其实只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在睡觉。放在别的学士那,可能早就大骂朽木不可雕也了。但温北君不在乎,这下面是三个人还是几个人都不重要,一个人没有更好,他也乐得清闲。 “温先生,我想听听临仙的事。” 温北君瞬间警觉,看向了说话的人,是方才和他打招呼的学子。 “临仙?有什么好说的,已经折在回纥手里了。” “先生,卫子歇是临仙人氏。”一直在睡觉的学子喃喃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鼾,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口一样。 “卫子歇。”温北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每天都来上我的课是吗?” 只有两个人每天都出现在他的课堂之上,他也能记住两个人,不过他一直以为卫子歇和一直睡觉的学子一样,只是找个地方来歇息而已。 卫子歇点了点头,“先生,我想听听您对临仙的看法,上次听闻回纥攻城后我写了些对策,想去给天殇将军,不巧恰逢天殇将军出使咸阳,而后临仙城破,百姓流离失所…” “你可有家人在城中。” “并无,我父母早亡,只余我孤身一人在学宫求学,生逢如此世道,窃以为无论是周礼还是仁义道德都救不了百姓,只有统一才能救百姓。” 温北君仔细看了看卫子歇,年轻的学子穿着破布衫,上面缝缝补补全是补丁,却在这大言不惭的要救天下百姓。 “那你该去向祭酒求学,让他在朝中给你个一官半职,看看能不能治理好一地的百姓。” “先生!救赎之道亦不在一地之治,只有一统啊。”卫子歇从身上掏出一卷书,书没有沾染一点灰尘,比他身上的破布衫要好的许多。 温北君接了过来,简单翻阅了一下。 “回纥越祁连而来,必将缺食少粮,而广屯粮之策方为临仙存亡之道。” “回纥的战斗力绝不仅仅是中原刻板印象中的蛮夷,绝不亚于任何一支精英队伍,临仙孤立无援,根本撑不到回纥断粮的那一天。” “若天殇将军亲守城楼,玉鼓、大理二城为犄角之势,回攻回纥后军,回纥岂不自乱阵脚?” 温北君严肃了些,仿佛他还是手握五万温家军坐镇西境的主将。 “今年多大了?” “先生,今年十六了。” “你真愿救天下之黎民?” “先生,我愿。” 温北君叹了口气,他不懂为什么这些读书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去赴死,去拯救天下,明明一个一个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一种不输给他们这种武人的魄力。 “你以后跟着我吧。” 温北君静静的坐在惊鸿亭内,旁边就是玉琳子的衣冠冢,活着时候就不高大的玉琳子死后也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我只认识两个学宫出来的人,这位是其中之一。”温北君指了指玉琳子的衣冠冢,“听祭酒说这惊鸿亭的匾是他刻的,你给他敬杯酒吧。” 卫子歇猛地喝下半杯酒,剩下的半杯洒在了前方。 “另一个是我的族兄,恰好和这个人是至交。” 温北君咂咂嘴,“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清楚你们读书人,总是死的这么大义凛然。” “先生,士为知己者死,圣人说的。” “哦,我没读过周礼,也没读过圣贤书。” 两人沉默无言,半晌都没再说一句话。 “将军,吃饭了。” 卫子歇看见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向着他们的方向喊道。 “要不跟我吃一口?” 原来先生就住在这惊鸿亭侧,有个小院,两间屋子。 温鸢低垂着头,没想到自己出了临仙还要继续上学堂。学宫不比张夫子的学堂,学士说的太过高难,她更听不懂了。 “碧水姐,你都不知道 ,他们简直是胡言乱语,也不知道叔叔发什么失心疯,他自己不去学,逼我去学这乱七八糟的东西。” 温北君随手敲了一下温鸢的头,力道不大,但是足够让小姑娘疼一会了,“没看到有客人吗,还在这说浑话。” “子歇贸然拜访,望夫人见谅。” 碧水刚要反驳夫人一称就被温北君拦了下来,“那么客气干什么,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先生,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卫子歇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吃过午饭了,自从父母故去后,他几乎就没再吃过午饭。他扒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饭,比自己一直以来给自己做的凑合着吃的好吃得多。 温鸢感觉这个少年的样子有些像自己逃亡的样子,只是脸上比自己那时干净的多。 “叔”,她怼了怼坐在她旁边的温北君,“他也是你从哪接回来的吗?” “非也,是我向先生请教之际,叨扰温姑娘了。” 温鸢哦了一声,“他就是个大老粗,圣贤书什么的背的还没我多,你请教他能请教明白什么。” 卫子歇知道温鸢是在开玩笑,从他进门时就看得出这个小姑娘其实很依赖温北君,比照顾她更多的碧水更依赖温北君。 “先生,那学生就先告退了。” 温北君目送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很纯粹的一个少年,但是被自己扯进了乱世之中。 学宫很好,对于求学的学子们这里是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 但是对于乱世来说,空有抱负而不入世的学子们,早晚会被时代的洪流撕成碎片。 第36章 绝户 齐国一路势如破竹,连下夏国十城。 百年来八国常有纷争,但都是小摩擦,割地或者遣使臣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全奂想过割城求和,可是遣出去的三波使臣皆被齐王斩了首,挂在临阵的齐王纛上。 夏军根本无力抵挡司行兆。没有一座城池能挡住司行兆超过五天 。 号称大齐战神的司行兆亲领二十万大军,无论是什么当世名将,都没有把握能挡住司行兆的怒火。 “司将军,夏国使臣求见,愿意割让十城,将疑似杀害冉将军的凶手全部处死交于我大齐。” “全都砍了去祭旗,说几次了,他们整个夏国都得给我师弟陪葬。” 可司行兆却并没有话语中的愤怒,他脸色算得上平静,侧首坐着贾文羽。 “贾先生,这次做的太绝了些吧,只要大王一声令下,天下都可以是大王的。师弟他无罪啊。” 贾文羽叹了口气,“司将军,这次非是在下之计策,是大王的主意。” 司行兆嗯了一声,冉恭煜是有罪的,罪就在身居二品之位,却没有应有的能力,不能带给齐王大捷,就只能成为齐王野心的令箭。 如果说元孝文是纵容东林党和白党二党相争,伺机而行制衡百官之道。做齐王凌丕的臣子就是真正的伴虎。凌丕从不屑于制衡百官,上到丞相下到县令,他举手之间皆可杀之。 “大王这次真的要灭了夏国吗?” 如果夏国灭,天下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八王百年来默认的规矩也变得一文不值。大齐五代国君励精图治,终于汇聚到了他的手中。 凌丕站在大殿之外,此时并无百官朝见。 凭什么皇位只有嬴家的废物坐得,而他凌丕坐不得。 天下谁人不知他大齐战神,大齐四大谋士,谁人不知他凌丕,是大齐的王,他自然有资格去做天子。 “那你们说说,现在又该如何?” 全奂没有穿蟒袍,蟒袍整整齐齐的叠在他身前。 “孤说了多少次了,齐国打下一城就打下一城,这么多年哪个国家没丢过城池,为什么要刺杀冉恭煜。好,你们说,让孤派王子去求和,结果呢,你们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都看清楚了。” 全奂怒道,“齐军就在汾阳城外,你们都看得见齐王纛,上面挂的是孤的儿子,孤的亲儿子!” 群臣一言不发,都低着头。 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夏国主力军已经折了八成,向秦天子和越求援的使者迟迟没有回信,就连王子都被司行兆砍了脑袋,不过数月,刚刚有蝉鸣的早夏,他的大夏,就要亡了国。 “大夏要亡了,先祖传承了几百年的基业毁在孤手里了。” 全奂看着跪的乌压压的群臣,把头上的王冕狠狠的摔在大殿正中央,华丽的王冕摔的四分五裂,东海珍珠被摔了个粉碎,溅在靠前的臣子朝服之上,臣子伸手欲擦,全奂又把鞋子砸在了臣子的身上。 “你们一个个拿着孤给你们的高官厚禄,是不是早就和齐国暗通款曲,想好下一步怎么荣华富贵了啊。” 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都说话!” 全奂拿着宝剑,摇摇晃晃的走在群臣中央。 “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凌丕就该把你们全都杀了!” 他一路走到了殿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孤无能啊,不能守祖宗之国土啊!” 夏国最后一位国君在大殿之外掩面痛哭。 “司将军真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啊。”凌丕大笑,穿着石青色的五爪九蟒袍,他来把刀子插进这个与大秦同寿的藩国的心口。 “罪人全奂,拜见齐王。惟望齐王善待夏地之百姓。” 汾阳的大门敞开,全奂只穿着内衬,手捧夏王印,身旁的宦官捧着蟒袍。 “夏王为何不着蟒袍?” “我不过一介罪人,怎么敢与齐王着同样之袍?” 凌丕哈哈大笑,看着跪倒在自己脚下的全奂和文武百官。 “寡人听闻大秦立国之时,夏王以神速着名于世,十天连下周国三城。不知而今寡人的齐军,能不能称得上是神速啊。” 凌丕转过身,身旁的钟士策接过夏王印和蟒袍,低头看着跪倒在地的全奂,同为八王,传承了几百年的夏国,就这么折在他手中,不知全奂此时心境如何。 轰的一声,阴沉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两侧的宦官给凌丕举着伞,全奂和身后的文武百官就这么跪在暴雨之中。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全奂毕竟是旧夏王,此次班师回朝,若留全奂于夏地,恐生变故。” 见凌丕不置可否,不过四十岁却满头华发的贾文羽俯身,“臣遵旨。” 景初四年,比齐国伐夏更令人发指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夏王全奂,降齐时手持利刃,欲杀齐王,被剑术大宗师陈礼当场格杀。夏国灭国。 “反了,他凌丕这是彻底要造朕的反!” 在齐国伐夏之前,每一个藩国或者秦室都只是暗地里为自己谋划,没有一个藩国敢光明正大的违背周礼。而齐国此行,彻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图穷匕见,把秦天子的威严像一张废纸一样揉搓之后随手丢进了茅厕。 “陛下,息怒啊。” 黄锦轻轻捶了捶嬴楚的肩膀。 嬴楚没有理会黄锦,看向嬴嘉伦,“你去见过那魏使了是吗。” “我去见过了,他有个软肋,是身边那个婢女,但是他坚持说那个是他的夫人,只是,皇兄,我感觉那个婢女有些眼熟。” “一个婢女而已,而且魏地传的很开,是自小就跟着那个魏使的,就算他说是他夫人,也没什么问题。” 嬴嘉伦点点头,“皇兄说的有道理,不过眼下皇兄也不必生气,齐国无疑是举火自焚之举,皇兄可颁勤王令,召七国之军共伐齐国。” “黄锦!” “奴才在。” “给朕拟旨,朕以大秦天子之命,问罪于齐。” 第37章 喘息 碧水觉得温北君最近的气色好了不少。 卫子歇常来家中吃顿午饭或是晚饭。 对于这个十多岁的少年,碧水印象还是蛮不错的。他和温北君说的局势什么的她是不懂的,她只知道温北君在遇到这个少年之后好像暂时忘却了临仙已经陷落,玉琳子已经死了。 夏国灭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梁学宫。平日饱读周礼的学子们群情愤慨,怒斥齐王是乱臣贼子,叫着嚷着要去从戎,随魏王的铁骑清君侧。 卫子歇平静的跪坐在温北君面前,今天课上人愈发少了,只有卫子歇和一直昼寝的学子。 “子歇,若你是夏王,可有破局之法?” 这是几天来两个人说的最多的话题,前方是一个沙盘,用棋子模拟着夏国十城连着国都汾阳,无论是卫子歇怎么布防,都阻挡不住温北君把他的棋子一个一个吞掉。 “先生,除了出城降齐,没有任何办法。” “是啊,别无他法啊。” 温北君叹了口气,全奂背负的骂名丝毫不比凌丕少,都在说全奂不战而降,放任汾阳十万军民为鱼肉。而实际上,若是全奂选择抵抗,得来的只能是凌丕的屠戮。 “我倒是觉得,而今六国伐齐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温北君转头看,是一直睡觉的学子,此时端坐起来,“温先生好。” “你好。” 这还是温北君第一次看清他的脸,面色蜡黄,身形消瘦,额头因为一直在睡觉压的稍微有点发红。 “先生上过战场吧。” 温北君一笑,道“何以见得?” “先生所见所闻,并不是穷酸腐儒纸上谈兵之见,而先生并无笔茧,是以并不常读书作文,掌心有刀茧,是常年习武之人,是以认为先生是上过战场之人。” 观察的倒是仔细,是个细心之人。 “我看你平日里睡的倒是不少。” “先生平时所讲学生听的皆是仔仔细细,形态有不尊之处,还望先生恕罪。” “怎么称呼你。” “学生徐荣拜见先生。” “那你说说六国伐齐有何不可?” 徐荣朗声道“六国貌合神离,若我大魏欲伐齐,必假道汉燕,汉燕皆是我魏之死敌,宋楚不和,难以齐心,而越王之母乃齐王亲姐姐,难以齐心共讨国贼。” 温北君拍了拍徐荣的肩膀,“说的不错,但是,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亲情和仇恨根本不值一提。” 温北君今天中午没有喊卫子歇吃饭,他一个人背着手,踱着步慢慢走着。 卫子歇和徐荣是两个不错的年轻人,但是还是缺乏了很多经验,没有真正的身处在朝堂之上,也就少了几分见解。 “温学士,有些日子没见了啊。” 背后有一个声音打断了温北君的思绪,是把自己安置在学宫之后就再未见过面的韩修。 “祭酒大人。” 温北君正了正衣襟,以示对这个魏国少傅的尊重。 “学宫不比战场,温学士感觉何如啊。”韩修笑呵呵的走到温北君身侧,“要是学生们不知道温学士的身份,怕不是要挤破头来听温学士讲些课。” “祭酒大人就别打趣温某了,温某不过败军之将,在学宫讲课已是误人子弟了。” “温将军啊,”韩修突然转变了称呼,“西境还是你天殇将军的西境,大王想让你在去雅安之前先去一趟大梁。” 学宫的日子很平淡,但是也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放松了些,有了喘息的机会,在喘息之后,他知道元孝文不会放弃他。世道越来越乱,元孝文在东征西讨的同时,也要防止后院起火,把他放在西境是最好的决定。 “将军,要回去了吗。” 温北君拉着碧水的手,温鸢也终于发觉二人的情况不太对劲,借口去学堂溜了出去。 “碧水。” 很少听见温北君这番语气,有些温柔,却又带着几分恐惧。 “大王又把雅安的百姓交在我身上了。” 碧水知道男人在害怕什么,他怕雅安和临仙一样,因为他这个无能的将军而被回纥宰割。 碧水轻轻的抱住男人,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面,“将军。”她什么都没说,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宽慰着又一次接过了几万人性命的年轻将军。 温北君和碧水都知道十年的约定到了,但是根本没有一个喘息的机会让他们去完成当年的约定。 玉府冷冷清清,丧幡撤去后,曾经这里魏国的礼部尚书的痕迹也消失殆尽,玉琳子膝下无子无女,只留着偌大一个宅子,留着给进京的玉琅子歇息。 温北君没有经过玉府,甚至没有经过大梁的几个市集,他坐在每次来大梁都住着的驿站,对面是穿着粗布衫的元孝文。 好像回到了出使咸阳之前,也是在这个驿站,一君一臣有过一次谈话。 “臣温北君参见大王。” “免礼,温卿坐着便是。” “谢大王。” 元孝文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你和九清长得还真有几分相似。” 温北君愣了一下,族兄的名字很久没有出现在别人的口中了。他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去回应元孝文。 “孤听闻你从兰陵一路南下,求一个答案,为何无人出兵援助回纥。” 有些问罪的意味,但温北君还是坐着,“臣也想向大王求一个答案,奈何臣没这个胆子。” 元孝文喝了一大口酒,是驿站很普通的黄酒,大笑,“孤告诉你,你想的没错,临仙就是孤割出去的腐肉,喂饱了回纥这条野狗,孤才能放心北伐。” 温北君没想到元孝文说的如此直白,“大王深谋远虑,非臣能揣测,只希望大王念臣这么多年为大魏出生入死,准臣一件事。” “但说无妨。” “臣想向大王求个旨意,臣欲娶碧水为妻。” “哦,孤准了。” “那臣先行告退了。” 元孝文挥挥手,吃下一大块牛肉,“雅安不是腐肉,孤的虞州不能给回纥,温卿好生守着吧。” 元孝文继续拿筷子夹着牛肉,就着劣质的黄酒,再没有看过温北君一眼,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第38章 别驾 温北君是去过几次雅安的,兼任虞州别驾的时候,他记得雅安给他留着一个别驾府。 不过听说现在是原来的翰林侍读楼竹任虞州别驾。 “先生,”话音未落卫子歇被徐荣推了一下,忙改口道,“将军。” 卫子歇没想到教了自己两个月的温先生竟然和自己算是半个同乡,是曾经镇守临仙的天殇将军温北君。 “喊先生就行。”温北君看了看同样有些唯唯诺诺的徐荣,“你也是,平日里在学宫怎么样,在雅安依旧怎么样就行。” 最重阶级三六九等的魏地,他们两个无官无职的学子,能接触到权力顶点的温北君是极为特殊的情况。 “先生,雅安已经过了,我们还要继续向前吗?” 这次是徐荣,他从未来过虞州,自幼长在南瘴之地,没见过祁连的雪,也没见过连天的战火。 “我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现在你们可以留在雅安,或者和我继续西进。”温北君摘下水壶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已经龟裂的嘴唇。 “前面是已经沦为废墟的临仙,还有被切断了和魏地联系的玉鼓和大理。” 身后只有五十骑,从临仙一路向咸阳而去,又从咸阳一路回了临仙。 卫子歇和徐荣都没有选择留在雅安。 温北君闭上双眼,不忍心再看这座已经死去的城市。 徐荣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临仙是这副模样。回纥烧杀抢掠了三天三夜,然后一把火把这座抵挡了他们五十年的边关烧了个干干净净。 温北君依稀可以看见自己曾经的府邸,虽然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天殇将军府和玉銮房的牌匾被摔在地上。 他拨开已经烧的看不清眉目的尸骨,这都是曾经他府上仆役。他没来由的想起了冬至那天,天殇将军府空前的热闹。 法华经静静的躺在废墟之中,和刚从姑苏寺中取出一样,没有经受战火洗礼。 温北君只是看了一眼法华经,就想起了在战火滔天之前温鸢在姑苏寺拿的经书。 “林庸,拿好这本经书,回去拿给小姐。” 他不能再在临仙停留了,他不确定玉鼓和大理是否归于回纥之手,如果已经被回纥抢掠过,他就必须明日赶回雅安,带的粮草只能支撑一天半。 “会骑马吗?” 卫子歇和徐荣点点头。 “那就上马,我赶时间。” 回纥没有向玉鼓和大理动手,但是两座哨所孤立于平原之中。 “将军啊,我知道您一定可以回来的,我们什么时候再西进回纥,让这些狗日的回纥看看谁他妈才是爷爷。” 王奕是温家军的老都尉了,早在温家军还不姓温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军中了。 “王都尉,辛苦你了,在玉鼓城守了这么久。” “将军,我王奕老婆孩子全死在回纥人手里,是您带着我们杀回纥,从大理杀到王账,我王奕早就把命交在您手上了。” 老都尉眼圈有些红,用宽厚又干枯的手背擦了擦眼角,“临仙的事将士们知道,玉鼓城和大理城的百姓也都知道,回纥趁着您出使咸阳,从祁连山上绕过了我们,是我没拦住他们,才让临仙遭了难啊!” 说着说着王奕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将军,玉鼓城还有五千温家军,随时可以再进回纥!” 温北君双手托住王奕,一时有些语塞,想发出声音,但是感觉所有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过于平淡无力。 他很想让玉鼓城和大理撤到雅安前,可是筑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如果他这时带走了五千温家军,那么两城的百姓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王都尉,本将命你,守在玉鼓大理,休养生息,等本将传令之时,再进回纥!” 他知道他骗了王奕,不会有再进回纥的机会了,元孝文不会给他拨一兵一卒,天下大乱,夏国灭国后,七国顾不自暇,哪还有力气去管一个只是劫城掠地的蛮族。 刘班站在天殇将军府前,得知温北君要到雅安的时候,他特地把当地富商的宅子改成了天殇将军府,牌匾刻的是温北君最喜的瘦金体。 “夫人。” 刘班看见碧水,微微一躬身。 也许是为了补偿温北君,也许是为了奖赏这个自十四岁起就为魏国征战的年轻将军,也许是为了全家殉了国的温家。元孝文下旨赐婚,封碧水为二品诰命夫人,赐温北君与碧水婚约,择吉日成婚。 这次碧水没有再否认这个称呼,她知道这是温北君和魏王求来的婚约,只是为了让她摆脱她亲生父亲给她打下的贱籍。 他说过,永远不会让她自己一个人在乱世挣扎的,他也做到了。 不过刚刚二十二岁的碧水对着镜子,泫然若泣。 “温将军到!” 随着小厮的传呼声,温北君大步迈进公堂,“别驾大人,别来无恙啊。” 楼竹想起了自己还是翰林侍读的时候遇见的温北君。那时的温北君刚刚受封天殇将军,少有败绩,横扫回纥,被回纥称为恶鬼,正是意气风发之年。 只是过了四年,温北君好像老了十岁。 “温将军,这下你看着比我还要老了。” 四年前楼竹怒斥朝廷用如此年轻之人为将,说他不过一介乳臭未干小儿,怎能当此大任。 温北君和楼竹对视片刻,随即俱是大笑。 “别驾大人,多谢了。” 若不是楼竹在朝堂之上一番争论,怕是临仙流民无处安置,要都成了冻死之骨。楼竹任别驾后,也算是给流民开了一道门,开仓发白粥救济流民,就算白粥不是很稠,但是起码够流民活下去了。 “这不必谢我,应做的事。” 温北君还是那个珠玉在侧,雄姿英发的温北君,只不过少了些意气风发,脸上有了些许风霜。 “听闻刺史大人已经帮温将军安置好了宅子,我也没有什么俸禄送将军什么奇珍异宝,也就只能祝温将军百年好合。” 楼竹也还是那个楼竹,可以为了临仙的百姓在朝堂之上公然对抗白党领袖胡宝象的楼竹。 第39章 错红妆 江南佛教最盛,相传前朝诗人写下,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苏元汐有些害怕进到金陵苏家,往日里习惯的大门,此刻就像一个巨兽匍匐着却又张大着嘴,仿佛她一进入就要把她吞入其中。 肖姚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之上,“没关系的,我来提亲了。” 苏元汐猛然回头,她知道肖姚让她等一等,等他面见宋王之后再回家,她本以为只是肖姚和她一样,也有些恐惧回家的路罢了。 肖姚笑着摇了摇手里的王旨,“大王钦赐的旨意,准我来向你提亲。” 苏元汐没想到肖姚这么直接,但是在江南之地,以她这一路的经历,恐怕也没有什么大户人家愿意再去娶她,她的命运恐怕也就是做个什么达官贵人的小妾。 肖姚也算是个好选择,有着宋王钦赐的旨意,也算是个好的依靠。 肖起感觉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从肖姚放弃科考之后,三房就一直被大房二房和四房所不齿,认为肖家出了这么个武人,是肖家之耻。而今肖姚使秦归来,又有了宋王钦赐的旨意,肖姚与金陵苏家嫡女苏元汐成婚。 “快点,这箱,那箱,都快点运上马车,耽误了姚儿提亲看我打不打你们!” 头发有些斑驳的肖起在门前指挥着仆役,把提亲的礼物一箱一箱运上马车,向着盘踞在金陵几百年的世家苏家送去。 姬右寅本意是想把苏元汐许配给嫡子姬琊的,但是苏元汐此行,就算没有发生任何事,和肖姚一直孤男寡女,也算清誉大大受损,赐婚肖姚是最好的决定了。 苏椿是不想把女儿嫁给肖姚的,一个区区肖家的三房,四品都尉,就算得了大王赏识又如何,本来自己的女儿是有机会嫁入王室,成为未来的王后,让苏家的势力再上一层楼。 “好了,元汐捡回一条命就得了,元泾死在路上,还是肖家那个小子救了你女儿一条命,你还在这算计你的权谋吗?” 是苏煜,老人用蟠木手杖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一下自己这个沉迷于权力的儿子。 “她是你的亲女儿,嫁给肖家的小子也算是寻了个好夫家,你该高兴才是。” 苏椿不敢违抗自己的父亲,虽然苏煜已经不在朝中,但是他也知道老人门生遍布朝野,老人依旧是在操控大宋的朝堂,而他苏椿永远是苏煜的儿子,然后才是宋国大儒苏椿。 “家主,肖家三房求见。” 苏椿知道喊的是苏煜,老人用手杖指了指苏椿,“你去吧,你闺女要出嫁,我一个老头子去处理提亲不是那么回事。” 其实老人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早些明白苏家如今已经算是权势滔天了,要想保全苏家,必须暂避锋芒了,权势再大就是挑战宋王的权利了。 可自己的儿子到现在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还在算计着怎么爬上去,下一代自己最看好的嫡孙苏元泾已经死了,苏元湟简直是和苏椿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在朝中勾心斗角却又幼稚不堪,若不是自己在朝中还算有些人脉,苏元湟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苏元汐静静的坐在房中,刚回金陵之时见过一次肖姚,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肖姚,听丫鬟说肖家来提亲了,父亲和祖父都同意了,就等两家商议出一个吉日,二人便完婚。 可是大哥呢? 死在楚国境内的大哥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大哥,要不是大哥曾经住过的芳兰院空荡荡的,她几乎都要忘了大哥已经死了。 现在张灯结彩的要送她出嫁,而大哥只能躺在异国冰冷的土地。这就是豪门,没有一丝亲情的豪门,哪怕是嫡子或者嫡女也不会多什么亲情。 肖姚没做错什么,她会嫁给他,就像话本里有情人终成眷属一样。这一路是肖姚一直守着她,为了她幼稚的复仇梦,被于志锐刺瞎了一只眼睛。她几乎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肖姚在她身侧,她一个弱女子,又是有几分姿色的弱女子,该如何跨过楚国,回到金陵。 苏元汐木然地坐着,任凭喜娘给她梳妆打扮。镜子中的自己美丽动人,但她的眼神却毫无生气。 婚礼如期举行,苏元汐如同木偶一般走完了所有仪式。晚上,洞房花烛,肖姚轻轻掀开了她的红盖头,看到了她眼中的哀伤。 “对不起...”肖姚轻声说道,“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我愿意陪你一起守孝三年。” “肖姚,但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小孩子说什么玩笑的,这意味着三年内没有夫妻之实,然后你要看着你的新婚妻子替另一个男人守孝,这对你来说有违周礼” “那又如何!”肖姚怒道,“就因为那个周礼,我就要和这府中上下一样,就像苏元泾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是吗,元汐,你也认为我和这江南之地所有士子一样,娶得是你背后的苏家或者是你的皮囊吗?” 苏元汐没有说话,只是两行清泪从眼角慢慢滚落。 “周礼是几百年前写下的东西,它规定的世道都被撕了个粉碎,为什么还在束缚住你的命运,你不是已经要反抗命运了吗?” 说罢,肖姚扯着铺盖到了地板之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同房了,在咸阳怎么样我们继续怎么样就成了,但是我永远是你的夫君,娶了你,我就会尽到我的责任,如果你觉得这并不是你想要的命运,元汐,那你就去追寻你要的命运吧。” 苏元汐抬起头,看着眼前真诚的肖姚,心中泛起一丝感动。或许,这便是她的命运吧。在这个冷漠的豪门之中,她终于找到了一丝温暖。 鸡鸣寺中来了对新婚夫妇,传闻是刚刚成婚的四品都尉肖姚和苏家嫡女苏元汐。 初为人妇的苏元汐轻轻推动撞钟。 鸡鸣时分,鸡鸣寺钟声响。 大哥,我寻了个好夫家的。 是啊,肖姚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苏家,是捧着已经过时的周礼作宝物的宋国士林。 第40章 一枕黄粱梦太长 以往三十年从春到夏的变化似乎都不是很大,嬴楚总是记不甚清就已经被黄锦提醒着夏天到了。 但是今年没有黄锦提醒他也能感觉到夏天到了,夏国就这么支离破碎,全奂的人头被盛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面,送在阿房宫内。他知道,这是凌丕对于秦室问罪的回应。 他从没有见过全奂,甚至无法辨别这到底是不是已经被格杀的夏王。 他只是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情,说来也算好笑,天下共主竟然因为一地藩王的死而萌生懦弱与害怕。 嬴嘉伦说着不答应这种结局,手里有着秦室五十年的一计。但是这计真的会挽救已经病入膏肓的秦室吗? “陛下,齐王有信。” “念。” 自幼就跟着嬴楚的宦官不敢念下去,从楚国为人质时就一直陪伴在嬴楚左右的黄锦明白很多事情,他根本不敢念这不过短短一行的信。 嬴楚劈手夺过信,只有短短一行。 “寡人替陛下斩了罪臣,望陛下为寡人加封九锡。” 自古以来,只有君王封臣九锡,从未听闻有向君王讨要九锡之臣。 嬴楚半怒半笑,只有一侧的眉毛微微挑起,“凌丕的意思是,他杀了朕的夏王,还要朕来赏他?” 黄锦早就伏在一侧,额头紧紧的贴着地面,一言不发。 “快去宣雅亲王来。” 嬴嘉伦迈着四方步,大步向前,没有行礼,只是看向在王座上有些落寞的男人,“皇兄,你找我?” “你自己看吧。”嬴楚把凌丕的来信随手丢在地上。 信已经被揉皱了,嬴嘉伦展开过后艰难的辨认出凌丕的字迹。 “这…”嬴嘉伦很快把信再次揉成一团握在掌心,很快单膝跪下改口道,“陛下,息怒啊。” “何怒之有,朕不仅仅不生气,还要赏他凌丕九锡。” 王座之上的男人疯了一般的大笑。 嬴嘉伦的拳头攥的更紧了些,汗水把掌心的信洇湿。 复兴秦室终究只是一场梦吗? 凌丕也在大笑,这天下已经没人能阻挡他的脚步了,接下来他要全力攻楚,只要把楚国这个天下最硬的骨头啃下来,其余五国连同秦室就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将军,怎么今日睡的这么沉。” 温北君没有立刻爬起来,一把将碧水靠在自己的的胸前,把下巴靠在她的头上。一言不发,但是呼吸声又重了些,显然是又睡着了。 “将军!” 碧水听见快要变成呼噜声的喘气声,又摇了摇温北君。 这回是清醒过来了。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怎么都醒不过来。 碧水手里拿了一杯茶,放在旁的大户人家可能只是漱口水,可男人抓起来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然后冲着碧水一笑,就要继续去睡。 碧水一把拦住男人,“将军,你已经睡了六个时辰了,不能再睡了,何况这宅子是刘刺史置办的,于情于理,都该拜会刘刺史啊。” 温北君只是嗯了一声,背靠着床榻,目光呆滞。在碧水再次提醒后伸了个懒腰,虽然还是有些困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去拜会一下刘刺史咯。”温北君下床穿好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刘刺史,又见面了。” 其实他每次来雅安之时都会去见一见刘班,就算刘班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权力,也毕竟是大魏的封疆大吏。 “温将军还是和以前一样雄姿英发,年轻有为啊。” “刘刺史过奖了。”温北君微微一笑,“这次多亏了刘刺史的帮忙,温某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国家社稷,国家社稷哈哈。”刘刺史摆了摆手,“以后还需要温将军多多出力啊。” “那是自然。”温北君抱了抱拳,随即话锋一转,“不知刘刺史可知大王派我来此的深意?” 刘刺史笑容一滞,干笑道:“这个嘛,下官不知,下官怎么敢猜测大王的意思呢。” 温北君嘴角微扬,心中暗自冷笑。他当然知道元孝文的意图,只是和刘班没什么好说的。 “刘刺史不用紧张,温某也只是随口一问。”温北君语气轻松地说道,“不过,若是有人胆敢图谋不轨,温某定不会姑息。” 说完,他眼神犀利地扫了一眼刘刺史,只见对方额头冷汗直冒,连忙低头应是。 就算刘班只是一个普通的刺史,但是毕竟在虞州捞了几十年的银子,自己不需要他吐出什么东西,只是他不希望再出现临仙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局面发生。 “哎呀,何必这样呢,温某还是该感谢刘刺史的,至于本将之前在临仙听闻的那些,纯属是谣言嘛哈哈哈哈哈。” 温北君拍了拍刘班的肩膀,“那么,温某告退了。” 他没少听说过刘班敛财的消息,刘班这一套宅子,他把听说的消息说出来,也就代表一笔勾销了。 梦中他又见到了族兄,和姑苏寺。 很奇怪,按他和族兄的年纪,压根就没有见过姑苏寺,为什么自己会反复梦到姑苏寺,温鸢出现在姑苏寺,和她手中握的法华经,很是诡异。 对于这些梦他没有任何头绪,他漫无目的的走着,越走越快,然后走进了一家茶楼,点了一壶茶和一盘红豆酥。 “先生,您怎么在这。” 温北君没有听见。 “先生!先生!”见温北君没有反应,那人又唤了两声。温北君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眼前之人。 “原来是子歇啊。”温北君喃喃道。 “先生,我和徐荣本来一早就想去见您,听师娘说您出门了,我二人便想着分头去寻您,不想您在这酒肆里,明明您不常饮酒。” “酒肆?”温北君愣了一下,自己明明是进了茶楼,点了壶茶和红豆酥。他转眼再看之时,手边明明是一碗酒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子歇,我方才听你说,师娘?” “是啊先生,这可有何不妥之处?我已拜您为师,自要称一声师娘。” “你何时拜我为师了?” 温北君没有去看卫子歇错愕的眼光,他猛的起身,疯了一样的向外跑去,向着西面一直跑一直跑。 很快,他的眼前只有姑苏寺。 高耸入云的姑苏寺,正中央的佛像高百尺,怒目圆睁,手持降魔杵,似是要把他打入地狱。 他转身就跑,可怎么跑都跑不出姑苏寺,推开的每一扇门之后都有一个手拿降魔杵的佛像,慢慢的佛像把他围到了中央,他无路可退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怀里是熟睡的碧水,窗外天只是蒙蒙亮,露出半个火红的太阳。 是梦啊。 还好只是黄粱一梦。 第41章 玉鼓城中王都尉 今天又下着小雨。 上了年纪之后,每逢阴雨季节,身上的伤疤总是暗暗作痛。 “老头,你说你天天在我这住算啥啊,那么大个都尉府不住,跑来住我这个小破屋子。” 王奕翻了个身,继续用鼾声回应说话的年轻人。 “老头,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再装睡我等会就不给你做饭了!” 王奕坐起身来,“别啊,我不就是在你这蹭吃蹭喝嘛,又不少你银子。” 年轻人啐了一口,“整的跟我稀罕你那点破银子似的。” 年轻人嘴上虽然那么说还是把王奕扶下了床,他知道这个老都尉在阴雨季节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一样,伤疤与关节的疼痛让王奕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显出几分龙钟老态。 “你瞧瞧你,二十多岁还在家里闲着一事无成,再看看温将军。” 年轻人有些恼,“老头,你就希望我和温将军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吗,回纥人天天咒他不得好死,那可是下地狱的罪过啊。” 王奕没有说话,他自然是不希望年轻人和温北君一般,被千夫所指,但是温北君也只是个年轻人,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长辈遮风挡雨的年轻人。 “他娘的,你个小东西怎么说话呢,没有温将军,哪来的你。” 老都尉说的是实话,眼前的年轻人是他十年前在战场上救下来的伤兵。也是温北君给他带到临仙最好的医馆,救下了年轻人一条命,但是年轻人也落下了脚疾,平日里有些跛脚,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是是是,你说过无数次了,我这条命是你和温将军捞回来的。” 年轻人端了盆饭,“老头,就这点白饭,爱吃不吃。” “吃吃吃,当然吃,你做的什么我都爱吃。”王奕接过年轻人给他的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可能是吃的过于急了,被饭呛到了,开始干咳。 年轻人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但嘴上还没饶过他,“一大把年纪还能做出这种事,我看你也别做什么都尉了,把玉鼓城五千温家军交在我手上得了。” 王奕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老头你疯了啊!”这回年轻人急了,拍着自己的右腿,“我这个破腿怎么骑马,怎么上战场?我腿坏了不代表我脑子也坏了!” 王奕已经吃光了饭,打了个饱嗝,把碗往桌上一推,“你脑子没坏?” 随后不管年轻人在背后怎么大骂,老都尉只是正了正衣襟,要去巡视军营。 “老头,元孝文是不是已经放弃西境了。” 王奕没有阻止年轻人直呼魏王的大名,只是笑了笑,“温将军说了,早晚有一天会回来带着我们,杀回纥蛮子。” “温北君不过也才二十多岁,你们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也会放弃你们吗?” 老都尉已经走远了,没能回答年轻人的问题。 “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老人喃喃道,“在那样一个时节,遇上的最令人畅快的主将。” 但是年轻人有一点没有说错,元孝文在放弃临仙之前,早就放弃了玉鼓和大理这两个边陲小镇。 王奕思考着白天年轻人的话。他知道,士兵们需要一个希望,而温北君就是他们的希望。尽管元孝文已经放弃了西境,但王奕坚信,温北君不会放弃他们。 虚无缥缈的希望并不是希望,他知道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可能根本撑不到温家军再战回纥的那一天。 他必须培养出一个能接替玉鼓城的接班人,必须能守护住这个孤城的接班人。 “老头,你走的太快了,中午的饭都没拿。” 王奕回头,左梁拿着一个饭盒,拖着瘸腿来给他送的午饭。其实和早上一样,只是一盒白饭,里面夹了几根咸菜而已。 “那我就和士兵们吃不就成了,你还跑一趟来送饭。” “那我拿回去了啊。” 见左梁要走,王奕赶忙把他拦了下来,“来都来了,你也在这看看他们训练。” 左梁翻了个白眼,“我说王都尉,我腿瘸了之后就离开温家军了,我再看下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吧。” “你真的就这么甘心离开温家军吗?” 左梁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可是腿实在支持不住。 “你真的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吗?” 左梁没有站稳,摔了一跤,脸上满是泥泞。他艰难的爬起来,转向王奕,面目狰狞。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过去,那然后呢?你让我拖着这条瘸了的腿,是骑马还是和谁搏命?” 他奋力的击打着右腿,“我比这下面每个人都不甘心,我在回纥的地盘上打过仗,在他们的王庭边撒过尿,现在就因为我瘸了一条腿我就要在忍气吞声中死去吗?要是我一辈子都这样,那还活个什么劲呢!” “所以,接下吧,你能接班的,时代变了,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只会带头冲锋,时代终归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我这辈子是赶不上温将军了。” 老都尉微笑着把一块令牌递给左梁,“傻小子,没人逼着你和温将军一样,你们要扛得责任也不一样。明天开始,你就慢慢从我这接班吧,我这老骨头还能撑好几年呢。” 左梁没有接,转过头偷偷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我是个瘸子,还是个脾气不好的瘸子,为什么偏偏选择我。” “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温将军的意思。” 左梁不可置信的扭过头,甚至忘记了擦拭新流淌的泪水。 “温将军说过,你是要重点培养的对象,他能在你身上看见他曾经的影子。他嘱托过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什么啊,还不是永远赶不上他。而且明明是我照顾你这个老头子。” 虽然这么说但是左梁的眼泪却是止不住了,越流越多,年轻人蹲坐在墙边,任凭眼泪滚落。 世间又有几个温北君? 从十几岁就仰慕将军的少年终究从将军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而泪流满面。 第42章 高手高 “快些,再快些,就你这两下子上了战场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温北君怒喝,看着徐荣和卫子歇挥舞着木剑对打。 徐荣的基础差到了他难以想象,力道软绵绵的,他本想亲自和徐荣对打几番,可是他只是轻轻出了一刀徐荣就已招架不住。 “先生,你不能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啊。” 徐荣哭丧着脸,温北君的训练过于痛苦,每日挥刀一万下,他双臂已经几乎举不起来了,只能靠晚上碧水的一顿饭来宽慰一下一天的疲惫。 “是你们说要上战场的,就这种水平上了就是给回纥送脑袋。”温北君没有说完,徐荣和卫子歇是他的学生,要是脑袋被回纥割下,无疑是对回纥士气的一次鼓舞。 “那为什么子歇没有这些训练。” 温北君右手作手刀重重的敲在了徐荣的脑袋上,吃痛的徐荣发出一声哀嚎,“先生!” “很简单的一件事,子歇基础比你好得多,起码有个气力去挥刀,你看看你,”温北君随手一捏徐荣的胳膊,“一点力气都没有,要是本将对阵你这种人,别说三五十个,就是一百个本将也就是一刀一个的事。” “那武功高就能改变什么了吗,先生,自古以来江湖高手不过只是豢养的鹰犬死士而已。” 这会说话的是卫子歇,在一旁观看许久的年轻人忍不住出了声,“学生最近听闻齐国陈礼声名远扬,大有天下第一剑宗师意味。” “呸,”是旁边的林庸,“华而不实的花架子而已,就是看着唬人,要是真有那份实力。凌丕怎么派司行兆攻打夏国而不是派他陈礼。” “林先生和陈礼是熟识?” “熟识算不上,年轻的时候打过一架,没打过。” 温北君忍俊不禁,“净说些丢人事,不过林庸倒是没说错,江湖高手都是花架子,子歇你也没说错,江湖武功上了战场一无是处,江湖高手再高,能战胜十个骑兵吗,就算可以,那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终归只是螳臂当车,挡不住前进的铁骑啊。” 徐荣趁着这会早就放下了刀,悻悻地插了一句,“那先生,我是不是不用练了。” “滚回去练去,你要考虑的是你一打一都打不过任何人,谁会派十个人来围住你一个人!” “叔,我回来了!” 温鸢略显俏皮的站在院前,温北君离开学宫之后对于少女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再也不用去上那些她听都听不懂的课,也不用听那些年岁甚至是叔叔两倍以上的先生之乎者也的子曰子曰。 见到回府的温鸢,温北君忙嘱咐林庸带着二人继续练,转头带着小跑跑到温鸢面前,“我今朝起来时听碧水说你去刺史府上聚会去了,如何啊。” 在他印象中,温鸢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临仙只是一个普通的边镇,如果不是温北君坐镇,那么临仙最大的官就是已故的五品郡守黄铭心。魏国等级层层森严,面对温北君的唯一血亲,自然是没什么人敢和温鸢结交的。 温鸢的社交可能仅限于张夫子的学堂之中了。 而今温鸢竟然去了虞州刺史的女儿的宴会,属实是让他这个做叔叔的也感觉有些惊奇。 “还好了,今日有一女子,听说是雅安赫赫有名的才女,平时很少来参与这种宴会,好像是楼竹的妹妹,不想这楼竹竟有如此貌美的妹妹,真是稀奇,要是早些认识,肯定介绍给叔叔。” 温鸢后半句还没说完,就看见温北君拼命使着眼色,向着她身后,“叔,你眼睛坏了吗,这可不行,跳的这么厉害,我现在就去让碧水姐来看看你。” 话音刚落,转过身的少女迎面撞上了碧水,看见碧水不喜不怒的脸色,少女突然理解了刚才叔叔为什么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啊,碧水姐,我回来了。” “原来是小姐,我还以为是将军把别驾大人的妹妹请回来了。” “什么别驾大人,我倒是不知还有此等人士。”温北君想着打个哈哈就这么搪塞过去,可是碧水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眼神中三分幽怨,三分若泣。 他只得正色道,“小鸢,以后休要再说这等胡话,大王御赐婚约,而今你也该改口,喊碧水一声叔母才是。” “啊?”温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碧水,“我要喊碧水姐姐叔母?” 一时间三人都有些尴尬,还是碧水打破了窘境,“将军,我看还是别说这些了,我本是来问问小姐今日宴会如何。” 温鸢听了碧水的话,便将今日在宴会上的经历讲述了一番。当提到楼竹的妹妹时,碧水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位才女究竟是何模样?竟然能让小姐如此夸赞。”温鸢形容了一番,什么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少女几乎是把自己贫瘠的词汇全用了出来。 温北君见状,赶忙插话道:“不过是小孩子家的胡闹,当不得真。”他生怕温鸢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惹怒了碧水。碧水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她关心的是温鸢在宴会上有没有受委屈。 待温鸢讲述完,碧水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温北君松了口气,看着温鸢说道:“你这孩子,说话真是没个分寸,你明知道我和你碧水姐姐之间有着婚约,只是差一个良辰吉日便成亲,你还说这番话。“ 温鸢吐了吐舌头,“叔,我知道的,但是喊碧水姐姐叔母做不到,她只能是我的姐姐,你看你方才不也如此称呼?”说罢少女便转身离去,只余下温北君一个人站在原地。 “将军,您从哪找到的这两个人,那个卫子歇还好些,那个徐荣简直不可理喻,我从来没有见过习武天赋这么差的人,哪怕我现在从大街上抓个饿了三天的乞丐都比他有天赋。” 头脑已经乱成浆糊的温北君根本没有听仔细林庸说的话,只是潦草的敷衍了一句,“那就再练一万下吧。” 第43章 人情恶(上) 才卯时,孙二摊前就排起了长队。 在雅安算得上赫赫有名的早餐摊,孙二就一个讲究,那就是郡守还是刺史来了都得排队。 队伍已经排到很远之外,站在队尾几乎看不清最前面的摊子。 “这家什么情况,大清早的这才什么时候就这么多人。”是刚刚排到队尾的一个年轻人。 “少废话,你等会吃了就知道了。” 被温北君训斥了一句的徐荣不再说话,背着手站在他身后。 “子歇,瞧瞧,先生天天就可着我一个人骂了。”徐荣扯着卫子歇,低声说道。 “徐荣,你要再说,今天就加练一万次。” “先生,你可就饶了我吧,今个这饭我请您吃还不成吗。” 目的达成了的温北君嘴角上扬,眼神转了一圈,停留在前方,好像有些争执。 “徐荣,去看看怎么了。” 又要挨骂又要请客还要跑腿的年轻人咬咬牙,应了一声。 打发徐荣去看之后温北君也没有在意,想着早些买完便回府上。 “有人插队!仗着权势要坏了咱们雅安的规矩!” 温北君只觉不妙,大步向前,只看见徐荣有些呆滞的站在前面,孙二的摊子被掀翻在地,散落一地的除了有早餐还有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温北君这才看见徐荣手里有一把刀,刀刃上的鲜血还在不断的滴在地上。 他感觉脑袋嗡的一下,好像要裂开。他一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挥了挥,“拿人吧。” 这下是吃不上早饭了。 “子歇回去让你师娘今天别管我饭了。” 楼竹拄着脸,看着押在公堂之上的徐荣和孙二。大概情况他已经明白了,现场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理论上来说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四品虞州别驾来审,两边都是无官无职的白身,只是徐荣有一层温北君的学生的身份,让事情复杂了些。 温北君没有到场,说是要避嫌,但楼竹知道此时温北君就坐在他府上。 楼竹叹了口气,拿起惊堂木用力一拍,“升堂!” 衙役们齐声高喊,“威武——” “带人犯!”楼竹令牌一扔,“本官今日开堂审理此案,案犯徐荣,你杀害死者究竟所为何事,还不如实招来!” 徐荣抬头看了一眼楼竹,又迅速低下头,“大人,我没有杀人。”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就因为告知你不能插队,你就砸了我的铺子,还杀了我的儿子!”孙二拼命的叩着头,“求大人还小人一个公道啊!” “你这人好生胡言,徐某虽不是什么有识之士,但也是学宫学子,怎会插队?退一步说,就算插队,又岂会因这等小事就杀你儿子。” “休要再说!”楼竹又一拍惊堂木,“而今证据全指向徐荣,把他拖下去,押入大牢!” 已经是很轻的判决了,换做平常百姓,这等人证物证,已经是可以斩立决了。 温北君知道徐荣不可能杀人,就算这段时间跟着林庸每天练刀,但以徐荣的能力,别说杀一个成年男子,就连杀一只狗可能都费点劲。 但是人证物证就摆在面前,前面群众一口咬定了是徐荣杀的人。 毫无道理啊,没有任何的动机会这么做,而且温北君也相信此事非徐荣所为,那么就是有人图谋不轨,主意还是打在他的身上。 姜昀在就好了,温北君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实在是不适合他这种武人来思考啊。 “师娘,先生说他今天不回来吃饭了。” 碧水只是嗯了一声,只盛了两碗饭,“你和小姐吃吧,我去寻将军。” “先生只是…” 卫子歇没有说下去,只是目送着碧水出了门。 “小姐,师娘刚刚出去寻先生了,今天午饭就我们两个吃了。” 温鸢好像没听见卫子歇的话,接过饭就吃了起来。 卫子歇想起了平日里温北君的样子,永远威风凛凛的天殇将军,在面对温鸢也只能是无计可施。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叔学啊。” 声音很小,但是卫子歇知道自己肯定没有听错。 “先生能教我我真正想学的东西。” “哦,你要学打架吗。” 少女随口一说,然后夹了口碧水做好的菜,转头看向卫子歇。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女的眼睛很像先生的眼睛。 “你怎么不说话了。” 卫子歇想起来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几乎没有怎么和姑娘说过话的少年。 “可能是吧。” “啊,真的吗,我叔从来不教我,他总说我学打打杀杀是找不到好夫家的,可是这么多年了,女红或者书画我实在是学不来。”少女越说越低垂着头,眼神有些黯淡。 “没谁说必须学这些才能寻个好夫家吧,而且我觉得这点先生错了,人生于世,不是为了找个好夫家而活的,小姐也该为自己而活吧。” 温鸢仔细的端详着这个少年,叔叔的弟子,皮肤比之前好多了,不像刚见那会骨瘦如柴的样子。 “碧水姐做的饭好吃吗?” 明显胖了些的少年点了点头,脸微微红。 温鸢笑了起来,没有像其他女子一样掩面,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我先走咯。” 还真是难办啊,卫子歇苦笑。 “实在是难办啊将军,不管怎么说,我顶多只能拖延三日,三日后要是再没有定论,我只能按律处理徐公子了啊。” 温北君拄着脸几乎要睡着了,“楼大人说什么呢,本将就是途径别驾府,想来找别驾讨碗茶喝。” “好好好,上茶。”楼竹略带无奈的看着这位将军拄着脸,在他的府上打着瞌睡。他知道温北君清醒的很,就在等他的这句话。 “不用了,睡了一觉有些饿,本将出去找点东西吃。” 温北君笑着拱手,“多谢楼大人招待了。” 是盛夏,阳光属实是毒辣了些,温北君看见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撑着油纸伞 。 “你怎么来了。” 碧水笑了笑,踮着脚,努力把伞撑到高大的将军上方。 温北君接过了伞,撑在二人上方。 “知道你没吃饭,特地来找你吃顿饭。”碧水少见的没有喊温北君将军。 “哦,那就去吃一口吧。” 温北君旁边是碧水,就像普通人户家一般的年轻夫妇,慢慢的走在路上。 第44章 人情恶(下) 刑场上,阴云密布,狂风呼啸着卷起阵阵黄沙,抽打着围观百姓的脸颊。百姓们在风沙中围聚,眼神中交织着恐惧与好奇。那死囚被五花大绑,身着褴褛的囚衣,在风中瑟瑟发抖,满脸血污与绝望,干裂的嘴唇似乎还在无声地求饶。 监斩官高坐台上,面沉似水,随着一声“午时已到”扔下那决定生死的斩首令箭。刽子手袒露上身,肌肉紧绷,手持寒光大刀,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死囚,每一步都似踩在人们的心尖。死囚瘫倒在地,“饶命啊!”却被如狼似虎的差役强拉起身,随着刀光一闪,鲜血飞溅,人头落地,在黄沙中滚出老远。 “都散了,呸,”温北君呸了一口,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民众这么愿意看这种场面。 “辛苦楼大人了。”温北君慢慢走向楼竹,四品虞州别驾亲自监斩,也算是魏国独一份了。 楼竹捏着鼻子,从断颈处喷薄而出的血液过于腥臭。 温北君摊开手掌,里面有一张手帕,楼竹接过手帕,一股清香掩盖了血腥味。 “楼大人记得付我银子啊。” 楼竹皱了皱眉,“我刚刚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还找我要银子?” 温北君笑着说“一码归一码咯。” 楼竹哼了一声扭头要走,发现衣袖被温北君扯住,“楼大人,三两银子咯。” 楼竹瞪了温北君一眼,但随即想到温北君官职在自己之上,只能换成一个僵硬的笑容,从兜里掏出一块银锭,下面烫着景初元年的字样。 “哟,楼大人元年的五两银子还留着呢。”温北君接过银子,摆摆手,“走了啊,楼大人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本将说。” 楼竹手微微扬起,但温北君早就跑掉了。“堂堂二品将军如此不稳重,成何体统!”但却没有怒意,拾起手帕轻轻嗅了一下,比血腥味好闻得多。 徐荣站在天殇将军府内,园子不大,但是他这么多年住过最好的屋子了。不像卫子歇父母早亡,他在南瘴之地还有父母在。 南瘴之地气候恶劣,多瘴气,魏王甚至不愿意给它命名,只是草草叫着南瘴之地。 “先生,都是学生无用,给先生添麻烦了。” 徐荣直直的跪在地上,任凭温北君怎么扶都不肯起来。 他知道他是被陷害的,孙二的儿子抓着他的手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腹中,赤红的血液溅了他一脸,随后就是被押上公堂。 很简陋的一种嫁祸,但是他偏偏就这么轻易的被嫁祸了,若不是先生寻了个死囚换了他恐怕今日午时被斩的就是自己了。 “徐荣,我这有两封手书,接下来的路怎么选,看你自己。” 徐荣仍是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能活着跪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温北君的学生,楼竹愿意给温北君一个面子放他一条生路。 “一封手书是我写给南瘴刺史的,虽然面子可能不太够,但是保你在当地平平安安不难。” 徐荣想起了去学宫之前,他和父母说过自己定要闯出一片天下,让天下人皆知他徐荣。 “另一封是我写给玉鼓城都尉王奕的,保你进温家军,从士卒做起…” 温北君话音未落,徐荣便道“先生,我去玉鼓城。” “玉鼓城那位置,深处西境,随时会与回纥开战,而且到了玉鼓,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回雅安,你可想好了?” 温北君的眼神对上了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徐荣目光坚毅,“先生,我想好了。” 刚入学宫之时,他只觉得所谓夫子学士,都是抱着圣贤书只会人云亦云的酒囊饭袋,直到温北君的出现,这个学宫最傲气的学生才看到了一丝光亮,可以施展自己抱负的光亮。 “行伍不比将军府,夫长鞭打怒斥都是常有之事,温家军中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纪律。” 温北君绕着这个学生转了一圈,接过林庸手中的鞭子,狠狠的抽在了徐荣的后背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惨叫了出来,温北君在他耳畔大声的喊着什么,他几近晕厥,可温北君的下一鞭子很快让他清醒了过来。 “这两鞭子就当是我对你的教导,入行伍之中切记不能向以往之傲气,潜心而习,你身子骨不甚好,锻炼锻炼也是件好事。” 徐荣跪在地上,仅仅两鞭他的后背就已经皮开肉绽。“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行了,别再说了,要不是有我这么个老师,你也不必遭此横祸。”温北君蹲下身来,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徐荣这次随着温北君的双手被扶了起来。 “玉鼓城临祁连,比雅安冷得多,你师娘在街上给你裁了厚铺盖,晚上走的时候顺带着拿去吧。”温北君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脑袋,“注意安全。” “先生!学生定当不负先生所托。” “什么托不托,赶紧给后背上药,然后收拾东西滚!”温北君怒喝一声,他听到身后徐荣叩首的声音,他只是停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很快迈着步子向前,好像方才的颤动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温北君没有来送他,只有卫子歇站在府外,看着自己的老同学,从学宫一路到雅安,而今要分道扬镳。 “子歇,回去吧。”徐荣挤出一个笑容,“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少贫嘴,”卫子歇递给徐荣一张银票,上面写着大大一千两,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徐荣瞪大了眼睛。“你哪来这么多钱。” 卫子歇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后背,“先生给你的啊,还能是我给的不成。” “啊,先生啊,怪不得呢。”徐荣故作轻松,吹了声口哨,“行,那我就走了,咱哥俩,江湖再见!” “嗯,江湖再见。” 卫子歇看着徐荣渐行渐远,嘴边还哼哼着他听不懂的南瘴方言。 只有徐荣知道自己在哼什么。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残,泪痕干,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先生啊,学生定不负你所托。 第45章 话总难述平生意 听说齐楚已经撕破了盟约,在淝水对峙。 苏元汐还是听肖姚说的,在一场大败之后,边境安定了许多。 齐楚举全国之力,两边堆叠的兵力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三十万人,只是都没有轻举妄动,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苏元汐歪着头看着肖姚,只穿着一层薄内衬的肖姚没有上床,点了一根蜡烛,皱着眉头看书。 “怎么还不睡觉?” 肖姚嗯了一声,翻动书页,“局势很不好,齐楚无论是谁赢了都不是一件好事,两边都是野心家,或者说天下都是野心家,只有我们大宋还在奢望守着江南富贵荣华,真是愚蠢。” 苏元汐知道肖姚说的是对的,一趟咸阳之行,她也算窥见了一些外面的局势,就算是秦室的人也可以像一条狗一样被掐断脊梁。 “那我们又能做什么呢?”苏元汐坐在床边,两条腿荡啊荡,看着肖姚,“今晚还要打地铺吗?” 肖姚没有回头,重重的叹了口气,“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一条拯救大宋的路啊,齐王只用了两个月就把传承了几百年的夏国灭国,越国早已臣服于楚国。” “我说,你今晚还打地铺吗?” 肖姚突然听懂了苏元汐的话,有些不可思议的回头,看见苏元汐笑着看着他,“想什么呢,我就是想说,加点铺盖别冻着了。” 夏天确实过去了,江南秋天虽然不甚冷,但是自己一直打地铺,也还是要注意些保暖的。 肖姚木然的转过身,想去喊下人加点铺盖,衣角却被一只手拉住了,很轻的力度,就和苏元汐的声音一样轻,“别喊下人了,你直接上来吧。” 其实已经成过亲的年轻夫妇背靠着背躺在曾经作为过二人婚床的床榻之上,一言不发。 “肖姚,我们成过亲了的,你不必再这么拘谨的。” 苏元汐打破了沉默,一只手静静的向后伸去,想要碰一碰自己的夫君。 肖姚感觉到一只小手一直在戳自己的手,他翻过身来,看着苏元汐,“元汐,你不必这么为难自己的。” 苏元汐翻过身来,本想反驳肖姚,却发现二人的距离太近了,她几乎可以蹭到他的鼻尖。她可以清晰的听见眼前的男人的呼吸声,和略带急促的心跳。 “没有为难自己。” 所有反驳的话她都觉得说不出口,憋了半天只能说出一句有气无力的不算反驳的反驳。 “嗯。”肖姚只是嗯了一声,便要再次翻过身。 “别,”苏元汐惊呼出声,随后发现自己说出口之后少女的脸瞬间赧红,低眉垂眼,不敢再看肖姚。 “那我就这么睡了啊,晚安。” 不多时肖姚的呼吸就逐渐平稳,苏元汐试探着喊了两声肖姚,见无人理会,苏元汐便坐了起来,脸凑的很近,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夫君。 肖姚的睫毛很长,虽然在边境从军让眼前男人的脸上有了几分风霜与沧桑,但只是让肖姚少了几分秀气,多了三分英气。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散在白衫之上,衬得眼前的男人像从画中走出一般。 就像二人初见那天,男人也只是这么坐在马上,就像一幅山水画,温润而优雅。 苏元汐忍不住用手戳了戳男人的脸,又戳了戳自己,确认自己的皮肤要比男人好得多,她笑了笑,然后继续盯着肖姚。 和初见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初见男人有一种刻在骨子里面的血腥的味道,而今男人只是散发着淡淡清香,没有了那份血腥。 苏元汐就这么看了肖姚许久,最终还是敌不过困意,靠着肖姚的肩膀睡了过去。 夜色渐浓,月色顺着窗缝蔓延在屋内。 肖姚睁开了眼睛,把苏元汐的头轻轻放在了枕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站在窗边,眺望着窗外。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渐凉的秋风。 他也不需要看什么,只需要冷静冷静就好。 苏元汐手指戳他的一瞬间他就醒了过来,但是他没有睁眼,要是睁了眼恐怕二人都会很尴尬。肖姚静静地站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他回忆起与苏元汐相识的点点滴滴,这个苏家的嫡女,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比他想象的要优秀得多。 然而,眼下局势动荡,边境宋国刚刚被楚国大败,没有力气与手段去骚扰正与齐国对峙的楚国。 肖姚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宋国朝堂上那些只会捧着周礼子曰子曰的酒囊饭袋是不会担心的,肖姚毫不怀疑他们与其余六国有染,他们根本不会在乎宋国,他们只会在乎他们自己的地位金钱会不会受到影响。 他转身回到床边,轻柔地为苏元汐掖好被角,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凝视着她的睡颜。 他在乎宋国,也在乎眼前的人。 苏元汐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丫鬟在,她轻轻伸了个懒腰。要是还在苏家这是绝不允许的,这种行为不符合苏家嫡女大家闺秀的形象。 “醒了啊。” 苏元汐听见人声先是一愣,而后反应了过来,自己已经成婚了,肖姚在房中很正常。 “你没出去吗?” “啊,没有。”肖姚停笔,偏头看着苏元汐,微微一笑,“毕竟我们也是夫妻,我还是想等你醒了一起出去为好。” “说什么呢!”苏元汐脸又红了,比昨晚与肖姚对视时还要红的多,“干嘛一起出去,你先出去吃饭不就是了。” “昨日你二哥不是遣人来说过他要来吗,我想我们一起出去好一些吧。” 苏元汐哦了一声,她知道肖姚说的没错。“那你先吃了饭等我再出去便是。” “脑子睡傻了吗,哪有这番道理。” 苏元汐不再说话,确实没有这番道理。但是她仍指着肖姚,“肖姚!你先出去,我收拾好了自然就出去找你了。” 纵使他有千言万语,在面对她时总是觉得语塞,思来想去可能是,话中题,总是难叙平生意。 肖姚笑着看向苏元汐,谁让他选择了向宋王提亲,娶了她,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第46章 遥望 景初四年,在齐国灭夏,齐楚对峙后,魏王元孝文向燕国宣战,理由是魏国使团在燕国境内被燕人挟持,魏二品诰命夫人碧水差点死于动乱中。 魏王从兰陵出兵十万,以天水将军祁醉为先锋大将,魏王亲自挂帅,北伐燕国。 “先生,看您好像不惊讶,是大王给过你旨意吗?” 温北君摇摇头,“就算大王不说我也猜得到,大王早就摆明了要北伐,只是怎么伐,打到什么地步,这只有大王可以定夺。” 他没有明着告诉卫子歇,跟着自己几月有余,卫子歇也该有些判断了。最擅守城的玉琅子镇守会稽没毛病,若是元孝文真想灭了燕国,就应该让四将军之首,大魏少保,天策将军,兵部尚书,魏王宗裔元鸯挂帅,自己为先锋之将,祁醉拱卫中军,而不是当今的布局。 “先生,恕学生直言。” “此处别无他人,就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卫子歇一拱手,侃侃而谈,“学生听闻我大魏四大将军各有所长。天心将军玉琅子最擅守城,东拒汉国。”说罢,卫子歇停了停,见温北君点头,继续说道“天水将军祁醉擅出奇谋,北镇燕国。先生擅千里奔袭,西讨回纥。”温北君又点点头,表示卫子歇说的没错,“天策将军元鸯是帅才,是大魏王室的定海神针。依学生愚见,大王这次不过是攻城掠地,点到而至。” 卫子歇看着温北君,“不知先生怎么看待这件事。” “说的不错,我亦这么觉得,这是天下正常之行事。”温北君没有说完,只是静静的看着卫子歇,天下这种两个月灭一国的疯子就只有凌丕一个人。 “先生,齐楚那边谁会赢。” 这个问题啊,温北君叹了口气,根本不是他这种人可以判断的问题,齐楚两边对垒的分别是大齐战神司行兆和大楚上将殷禧,无论是谁都无疑是可以排进天下前三的名将,温北君毫不怀疑,这次对峙的胜者会进武庙,和前朝的名将一样配享从汜。 “子歇,不说这些了,我有些乏了,陪我出去转转吧。” 果然是秋天了,没有了万物竞发的感觉,就好像老人迟暮,一切都显得分外萧索。 卫子歇始终落后于温北君后一步,二人都没有说话,温北君目光一直停留在满地的落叶。 许久,年轻将军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好像这秋景一样沙哑,“又是深秋了啊。” 好像今年过的格外快又分外漫长。 辗转三千里却仍是眺望回不去的故乡。 “我家在河毓,哦,”年轻将军发现自己说错了,改口道,“是汉国铜雀郡。” 卫子歇并不知晓温北君的过往,但是也听闻过十年前汉国的铜雀郡还是大魏的河毓郡。 “玉琳子究其一生都绕不开心头的惊鸿亭,那本将究其一生能不能回到故土,祭奠本将的父母呢。” 卫子歇觉得自己有很多话去宽慰温北君,说眼前的天殇将军还年轻,总能回去的,可是一时失语,终究是无话可说。 温北君直直的站在原地,他的时间不多了。 在死前,他总要回到河毓去的,落叶要归根,他死也要死在河毓郡。最起码,也要收了死在异国十年的族兄的尸骨,还有十几年没有祭拜过的父母的灵位。 “将军,天凉了,披件外套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人换成了碧水,脸有些微微红,手里拿着一件大氅,显然站了有段时间了。 温北君接过大氅,“什么时候来的。” 碧水搓着手,笑了笑,“没多久,刚刚来,子歇站了有些时辰,我让他回府上了。” 显然她是站了有些时辰的,手冻的发青,方才一直举着他有些厚重的大氅。温北君一把握住碧水的双手,“喊我一声便是了,让你等这么长时间,而且你现在也不比以前了,你是大魏的二品诰命夫人,喊个丫鬟或者下人把衣服送来就好。” “可他们都不懂将军,若是喧闹吵到将军思考,那才是碧水的罪过了。”碧水笑着把手抽了出来,大街上行人零零散散,她轻轻挽住温北君的胳膊,“将军,也陪碧水走走吧。” “好,不过,”温北君微微一笑,“身上可没揣多少银子,就前些日子从楼竹那拿的五两银子。” “够啦够啦,将军今日可真是发达了,早知如此当时把你那个包子一并抢来才好呢。” 两人对视片刻,都想到了十年前青石板路上的一男一女,捧着三文钱一个的素包子,同时笑了起来。 “好大的胆子啊,如今做了温夫人,竟然敢打趣本将了。”温北君佯怒道,手要去掐碧水吹弹可破的脸蛋,碧水一扭头躲过了温北君的手,指着旁边的一家包子铺,“将军,我要吃包子,要素的。” “好好好,我这就去买。” 是间不大的包子铺,中年夫妇在后面忙活,前面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在卖包子 估摸是夫妇的儿子。 “两位客官,要些什么。” “两个素包就好。” “好嘞客官,六文钱。” 温北君摸了半天,发现兜内没有碎银子,只能把银锭给了出去,“景初元年的银子,货真价实的五两纹银。” 小孩接过来轻轻一咬,“客官您稍等啊,我有些算不开,我去喊我爹娘。”小孩一边说一边往后跑,大喊着,“爹,爹,我算不开了!” 是个中年汉子,手上还带着些水珠,显然是刚洗过手的。 “客官您稍等,孩子算不明白,我来给您算算。” 中年汉子掏出两个已经有些发黑的银锭,下刻隆武十九年二两银。 隆武?温北君没想到在一个小包子铺能见到前朝的银子,是嬴楚上一任秦天子在位期间的银子。 “来,客官您的包子,拿好嘞。” 是孩子的娘亲,手里一个小碟上面有两个素包,“多谢。” 温北君微微一笑,要去接过包子,可眼前孩子的娘亲整个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碟和包子齐齐摔在地上。 “你…”她控制不住的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二公子,您,您…” 她就要跪下被温北君一把扶住,“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跪什么啊,我也不是什么二公子。” 眼前的女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泪如雨下,只是在原地一直喃喃着二少爷。 中年汉子盯着温北君看了片刻,呼吸越来越快,然后也跪倒在地。 “一个两个的都是干什么!”温北君喝道,“平白无故的跪什么。起来,都起来。” 中年汉子说什么都不起来,只是在原地跪着,老泪纵横。 旁边的孩子看着爹娘都在哭,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索性也在地上一坐,哇哇大哭。 “别看我啊,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都在哭啊。” 温北君看着碧水,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哭些什么。 第47章 河毓 “二公子,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何宣啊。” 已经从他记忆中消失的名字又一次迸发在他的脑海之中。 很久远的人与家缠绕着他,好像他回到了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只会跟在爹娘身后乱跑的孩提。 “何叔啊,您怎么在这。” 年轻将军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但是比起眼前已经泣不成声的一家三口,还是要好一些。 唤作何宣的中年汉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看向温北君,“二公子,一晃十多年了,要不是慧琴识得您,差点就错过您了。” 对于爹娘的记忆早就停留在了很久之前,爹曾经是河毓郡巡防军校尉,早就战死在动荡之中了。之后娘郁郁寡欢,也早早的病死了。 “老何我当不起您一声何叔,老爷早让我们二人离开河毓了,我二人也就自作主张,一路向西,想着哪怕再见二公子一面也是好的。后来不曾想大公子战死,我,我该死啊!”何宣垂头顿足,放声大哭。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成何体统,何叔,让你儿子也别哭了,咱进去聊。” 温北君拉着碧水进了屋,包子铺不大,里面只有两张桌子,门一关更显得狭小,但是比起外面有些萧瑟的秋风,还是屋内要暖和一些。 碧水有些拘谨的站在温北君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温北君的过去,她从不过问男人的过去,就像男人也不过问她的过去一般。她只知道温北君来自曾经的河毓郡,已经属于汉国的河毓郡,其余种种,她都不知道。 “二公子,不,老爷,这是您夫人吗。”何宣想起了眼前的这个人是温家最后的男人了,忙改口道。 温北君点了点头,“这是内子,碧水。”然后向着碧水说道,“何叔,我父亲那会的管家,慧姨,也跟着我母亲很多年了。”碧水有些害羞地朝何宣和慧琴行了个礼,“见过何叔,慧姨。”何宣连忙扶起碧水,“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让少夫人行礼的道理。” 而此时何宣夫妻二人情绪平稳了许多,慧琴叹了口气,“二公子和当年夫人的模样真是相像啊。” “慧姨,河毓郡早都没了,温家也早就没了,别再喊我什么二公子了,你就当我是故人子侄,我喊您一声慧姨,喊一声何叔。” “是啊,都过去了……”何宣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那些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早就应该随着河毓的陷落变成一抔黄土的旧事,是他在和这个已经和过去甩的干干净净的二公子旧事重提。 那是属于他的温家,属于温鸢的温家,也是属于温九清属于每一个温家人的温家。 在一个最大就是郡守的郡城,从伯父伯母,到爹娘,再到族兄,到自己,到温鸾温鹭,最后是温鸢。 他又怎么可能把这过去甩的干干净净。 “将军,你这癔症愈发严重了,还是早些寻个郎中瞧瞧吧。” 他感觉有谁在摇着他,但他实在是不想醒来。所有已经逝去的人如平生乐,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他还是那个在爹娘膝下承欢的二公子。 碧水从未在温北君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嘴角微微扬起,但是却紧闭着双眼,眼角眉梢带有半分悲伤。 包子铺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睁开了眼,“碧水,有些乏了,我们回家吧。” 何宣和慧琴忙拉起早就不哭了已经睡熟的孩子,“二公子,老爷和夫人要是看见您如今的模样,定然会开心的啊。” 温北君身体微不可见的顿了一下,拉着碧水快步出了屋。 屋内只留下了四两隆武十九年的银锭,和满地的碎碗片。 前朝隆武十九年,汉军大破河毓郡,杀河毓郡郡守温九清并其二子。 温北君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连温鸢举到眼前的花束都没有看到。本来刻意在街上买了花束都温鸢气鼓鼓的跺了跺脚。 “将军,你还好吗?”碧水担忧地问道。 温北君没有回答,他仍然看着房梁,嘴中喃喃不清的在低语。 碧水顺着男人的目光,只能看见空荡的房梁。 “碧水,我好累。” 碧水给温鸢使了个眼色,温鸢也看出来了温北君不太寻常,跑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温北君和碧水两个人了。 “嗯,知道的,将军很累了。” 碧水坐到床边,将温北君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芊芊玉手轻轻按压着温北君的额头,“将军听我讲个故事好嘛。” 温北君没有说话,碧水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以前有个小姑娘,可能是大秦人士,也可能是前朝女子。” “她小的时候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家,里面堆满了金山银山。” “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娘亲,娘亲做饭很好吃,每到过年都亲手给那个小姑娘包饺子吃。” “但是有一天,以前一直对她很好的爹变了样子,回家开始翻箱倒柜的找金银财宝。” “慢慢的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爹的脾气也越来越爆,常常和小姑娘的娘亲吵架。” “一开始只是吵架,后来就变成了动手,那个男人不断的打小姑娘的娘亲,终于有一天。” “小姑娘的娘亲没了,她疯了一样的去问那个男人,我的娘亲去哪里了,得到的只是一个巴掌。” “小姑娘哭啊哭啊哭,可是没有一个人帮她擦眼泪。” “后来家没了,那个男人带着小姑娘一路向南走,小姑娘见过了很多国家的人,男人兜里的银子也越来越少。” “有一天男人兜里没银子了,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卖出去,就像当初卖掉小姑娘的娘亲一样简单。” 温北君睁开了眼睛,露出了笑容,这次温北君向上的目光不再看向房梁,男人看着这个已经成为温夫人的姑娘,“然后呢。” “将军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没说完碧水便被温北君扑倒在床上,高大的男人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姑娘。 “嗯,那就下回说吧。” 碧水很小声的嗯了一声。 那年春天遇见的那个人,已经娶了她啦。 第48章 鬼语 卫子歇第二天见到温北君的时候,温北君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完全没有温鸢昨日说的那么严重。 “先生,您没事吧。”卫子歇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什么有事没事的,别扯那么多,收拾东西,我要去趟临仙。”温北君瞪了卫子歇一眼,这小子一大清早说话就那么难听,莫不是希望自己有事才好。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焦糊的气息。 临仙城破的那一晚上到底死了多少人,直到现在他还能听见哀嚎。 这次来他只想看一看一个人的坟地。 是座孤坟,不过几乎看不出来是一座坟。 临仙的其他所有地方都是焦黑色的,只有这处坟头上开满了鲜花。 深秋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鲜花? 他凑近之时,看见坟头上有一封信,用镇纸压在地上。 “子歇,你帮我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见卫子歇没有理会自己,他自己弯腰捡起了信笺,没有印,他便拆开了外封,里面歪歪扭扭的写满了字,他再定睛一看,全是温北君三个字,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张纸,好像伸出了无数双手,临仙像一座鬼城,哭着叫着让他滚进地狱里面。 “子歇?子歇!” 卫子歇还是没有理会自己,他拨开坟头盛开的鲜花,鲜花好像有了生命一般,都长着倒刺,他越用力,倒刺扎得越紧,很快他满手创伤,鲜血淋漓。 “李长吉!你到底死还是没死!” 自然是没人会回应他的,李长吉早就被他押进大牢,醉生梦死在景初三年的冬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北君拔出刀,在原地盘旋着,怒吼着,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他好像失去了章法。 面容枯槁的青年大笑着坐在坟头上,好像在讥笑自己。 “温北君,我早说过吧,弃城才是最好的选择,要不然你也会死在临仙的。” “一派胡言!当时本将就应该亲手斩了你!” 李长吉大笑,凄厉刺耳。 “我现在再劝你一句,别再用什么所谓的要保护家人来掩盖你的野心和仇恨,温北君,你不会真以为你是什么忠臣吧?你就从来没想过取元孝文而代之?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吧,你真的不恨他吗?温北君!你忘记了你的恨了吗!” “我没忘!” 温北君奋力一刀,向着李长吉的坟头,一刀劈开了坟头。 他看清了李长吉的脸,没有任何的恐惧,就和他死的时候一样,满面笑容。 “温北君,你在害怕,你在害怕这座曾经奉你如神明的边关。” 一步,又一步,温北君挣脱了后面抓着他的已经是鬼城的临仙。 “那又如何,总比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强吧。” 温北君嘴角扬起,将刀指向前方的李长吉,他好像恢复了精气神,又回到了那个纵横沙场的温北君。 “我没有一天忘却我的仇恨,李长吉你错了,我没有什么野心,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 温北君又一刀劈向李长吉。 他是温北君,就算他已经失势,他仍然可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他仍然是魏国真正的第一高手,刀术宗师。 天下又有几个人敢和他温北君一对一的厮杀? 坟头哪有什么鲜花?明明满是早就枯萎腐烂的杂草。 卫子歇虽然有些不太理解方才先生的大吼大叫以及后程的拔刀,但是他并没有多言。刚才好像有一层薄雾笼罩在前方,他怎么努力都看不穿。 “子歇,刚才你看见什么了吗?” “倒是没看到什么,要是硬说,也就是先生一个人。” “其他的坟头或者什么人都没看到?”温北君话音刚落就反应了过来,李长吉早就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天下几千年间都闻所未闻人可以死而复生。“走吧。” 自己这癔症愈发严重了,真得听碧水话,请个郎中回头来瞧瞧自己这病了。 “先生,学生认为,若要平定回纥,就必须重建临仙。” “说的不错。”温北君还有些没从刚才的臆想中缓过神,有些心不在焉的瞟着周围,“先得从大王那要到银子和人手,向整个虞州加一次徭役,才能重建临仙。再说了,雅安郡不是边境,算上巡防军和大王新拨的人,也总共就有三千人供我调遣,好,算上玉鼓城的王奕和五千温家军,区区八千人,如何再深入回纥腹地?” 卫子歇一时有些语塞,但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提出温北君昔日的战绩。 “先生曾千里奔袭直捣王账,而今也…” “子歇!” 温北君喝住了这个一直在自己身侧的学生,“你还是没有意识到回纥的变化,骨力斐罗,你记住这个名字,早晚有一天会轰动天下。” 温北君没有说实话,他早就没有了刚刚二十出头年纪的英气,他已经接近而立之年,身上大大小小刀疤箭疮二十余处,早就失去了奇袭王账的勇气,手下的三万温家军几乎折了个干干净净,他又哪来的勇气,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是骨力斐罗的对手。 “先生说的是。” 卫子歇低垂着头,他知道自己太过幼稚了,自己的“统一”之道也太过幼稚了,他根本没有理清天下局势,就大言不惭的说要拯救天下。 温北君手放在卫子歇的肩膀上,晃了晃他瘦削的肩膀,“比我刚见到你那会好了些,但还是太瘦了,多吃些为好。” 血红的落日洒下余晖,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北君回头瞥了一眼李长吉的坟头。 是那个捧着酒罐子醉死在牢里的李长吉,“我背了很多人的命,但是你的命我不背,也不该我背。” “先生您说什么?” “没什么。”温北君一笑,露出半边皓齿,“快些回雅安吧,能赶上你师娘的晚饭最好。” 他使劲吸了一口,没有什么焚烧过的味道,只有渐浓的秋色。 第49章 与子同袍 这是徐荣第一次杀人。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抗拒,也没有分外的恶心,好像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这一刀要是不砍在回纥人的脑袋上,掉脑袋的就是他的同袍。 同袍,他很喜欢这个词。在学宫时,教《诗》的先生说过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在温北君身边时,温北君常常提及这二字。 夫长是个年轻人,但是腿有些瘸,上不了马,但是刀法狠绝,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了。 老兵不是年龄,而是从戎年岁长些,虽然夫长很年轻,但是已经上过七八年战场,和他这种新兵蛋子比,自然算的上老兵。 夫长反复的强调,这是温家军,后背可以放心的交给身后的同袍。 “看见我这条腿了吗,这是当年跟着温将军大破王庭的时候落下的伤,那些笑话我腿,在背后喊我左瘸子的,我心里都有数,别让我逮到,逮到了肯定拿鞭子抽死你们这群王八蛋。” 左梁随手扬了扬手边的马鞭,甩出破空声。 “夫长,您这腿骑的了马吗,马鞭就是用来抽我们几个的吧。” 徐荣知道是刘幔说的。 刘幔是有名的兵油子,讲究的是摇旗呐喊声最盛,距敌十步之外,刀剑不近于身。下了战场,嘴巴最毒,脾气上来的时候就算是温北君,元孝文都得讥讽几句。 已经习惯被骂瘸子的左梁一言不发。 “这是哪个兔崽子说的,老子数五个数自己滚出来,要不然老子揪到你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一声怒喝穿透了人群,直直的灌在徐荣的耳朵之中。 刘幔漫不经心的吹着口哨。 “五,四,三,二,一,好,真以为老子不知道是谁说的吗?” 老都尉王奕一把薅住刘幔的衣襟,“老子在玉鼓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轮得到你这个小崽子在这胡扯。” 刘幔伸手想要把拎着他衣襟的手打下去,可是他失败了,王奕看似干枯的手掌分外有力,他如何都挣脱不开。 “你是哪个?” 王奕一字一句的说,“我是玉鼓城城主,温家军都尉,王奕,需要我给你看一看我身上有多少处刀疤吗?” 刘幔终于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了,他想求饶,可是王奕只是一挥手,刘幔就被身后的卫士架了出去。 “大魏重纪律,法度森严,行伍更是如此,你们之上是伍长,伍长上面是夫长。要是连自己的长官都不尊重,那就不配作温家军!” 老都尉环顾一圈刚刚和回纥打过仗的一标新兵,最后目光停留在徐荣身上。 “听说你砍了一个回纥蛮子的头。” “是,我亲手砍下了一个回纥的脑袋。” “好,那我就升你为伍长。”王奕转向其余的新兵,“玉鼓城很久没有过新兵了,你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没有见过温将军,也没有见过回纥蛮子的王帐,今天你们中的一个,砍下了一个回纥蛮子的脑袋,这就是一件好事,你们都听仔细了,作为温家军,和回纥作战就是你们的宿命,你们中很多人的家人可能都死在回纥手中,你们复仇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刀剑砍向这些回纥人!” 徐荣和其他人的动机并不相似,身旁的百余人是玉鼓城或者临仙郡土生土长的人,百年来都在与回纥争斗不休,家中的男丁多多少少都战死沙场,死在回纥人的刀下。玉鼓人生来就是与回纥有着血海深仇的,无法磨灭。 他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只是为了自己所谓的抱负,实际上就是自己想要爬得更高,渴望权力。他渴望温北君一样的权力,也渴望温北君一样的声望,他在战场上会害怕,也会怕自己的脑袋和那些战死的人一样,成为了谁谁谁的战利品。 “你们每个人受的伤,我都知道,你们看看你口中的左瘸子,五年前,在东回纥的王帐前,亲手砍下了东回纥大汗儿子的脑袋,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当中有一个人敢说自己能做到这等功绩吗?” 王奕重重的敲了敲自己的胸口,“都扪心自问,左夫长没有亏待你们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你们谁也受了伤,希不希望自己最信任的同袍在背后嘲笑着你们的伤疤,这是每个温家军的荣耀,而不是被人嘲笑的耻辱!” 徐荣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同袍这个词,现在他看来,他根本不懂同袍这个词,不仅他不懂,这一标新兵都不懂,就连学宫大谈“与子同袍”的先生也不懂。 同袍这个词是在战场之上,无数次生死存殁中缔造而出的,独属于武人的风花雪月。 “如果有一天,你们真正懂了同袍这个词到底代表着什么,你们才算是真正的温家军。” 老都尉没有愤怒,神色平静的说完了这句话。他的确没有生气,他不能强迫这些新兵和他一样,视同袍如手足,他只能通过这番话让他们有所感想,在日后的战场上慢慢改变。 王奕看过了温北君的手书。 上次温北君来玉鼓城的时候,身后就有这个年轻人。王奕知道这是温北君的两个学生,只是他没想到,温北君竟然希望这个学生从一名士兵做起,并嘱托自己千万不要特殊对待,若是死了就当他没这个学生。 他知道自己是一介武夫,打打仗还算凑合,其他方面真是一窍不通。他只能按温北君说的做,但是他并没有看出徐荣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在徐荣身上看不到任何温北君的影子,他甚至都怀疑过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温北君的学生。 不过有一点他确认了徐荣的确是温北君的学生,每每听闻同袍二字,徐荣都会有所动容。 这二字是温北君反复和他说过的,行伍之中,同袍二字最为关键。 第50章 稷下 自古以来,总免不了有些默认的道理。战乱不祸及学宫。 大秦初统天下之时,曾焚周朝之书,坑杀周朝腐儒。但是对于在岐山学宫中大骂暴秦的学子,秦天子并未理会,放任岐山学宫自生自灭。 稷下学宫被誉为天下学宫之魁首,天下士子皆以出自稷下学宫为荣。圣人就曾经是学宫祭酒,而今凌蕤仍能在学宫之中看到圣人曾经的茅屋或是用过的竹简。 凌蕤冷哼一声,圣人的时代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怎么可能还保存着当初的竹简和茅屋。不过是自己的父王的主意,既想谋逆篡位,又想得到天下士子的认可。 “世子,待会进了学宫可休要再有这番行径啊,支持三王子的人绝不在少数啊。” “知道了知道了,不劳烦陈先生费心了。” 谷元亮轻轻怼了一下方才说话的陈公群,笑道,“依小人看,三王子不过是有些才名,虚而无实,世子大人早就名震天下,最肖大王。” “谷元亮!”陈公群怒道,“注意你的言辞!” “陈大人说的是。”谷元亮双手抱袖,呵呵一笑。 三人行至学宫之内,来往学子视若无睹。 “世子大人到!”谷元亮扯着嗓子喊道。 “你…这可是稷下学宫,实在太过无礼了些!”陈公群捂着胸口,老人一直不理解齐王为何派自己和谷元亮一并辅佐士子。 “无妨,是本世子让元亮喊的。”凌蕤微微一笑,看着驻足的士子道,“本世子亲临,竟无一人相迎,好一个稷下学宫。” “世子!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笼络学宫学子的人心,不是让您来学宫逞威风的啊。” 老人苦口婆心希望能劝说凌蕤。凌丕行事太过张狂,根本不把周礼和天子放在眼中,就算得了天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他希冀于凌蕤继位后再兴礼法,重整周礼。 “陈先生,你瞧瞧,祭酒大人来了。” 凌蕤很无礼数的指了指前方,是一个缓步而来的老人。 “臣孟彧,参见世子。”老人只是作揖,并未跪拜,以老人的身份,作揖已经是给足了这个世子的面子。 “久仰老祭酒了。” 陈公群拼命给凌蕤使着眼色,最后老人向着孟彧自己作了一揖。 凌蕤不为所动,一边笑一边把陈公群扶了起来,“老祭酒见谅,陈先生年岁大了,本世子不扶不行啊哈哈哈。” 眉须皆是花白的老祭酒点点头,“无妨,世子屋内请。” 据说是圣人当年住过的茅屋,破烂不堪,圣人在世时只是历任祭酒中最为普通的一位,不想死后引起轩然大波,历任天子代代加封,而成了如今的圣人之名。 凌蕤没有推辞,先孟彧一步进了茅屋之中。 谷元亮啧了一声,“圣人住的还没我老谷的房子好。”邺城的谷宅赫赫有名,据说占地六百亩,宅中美女无数,酒池肉林,极尽奢华。 凌蕤拍了拍谷元亮的后背,轻声道,“你那园子里记得给本世子留间屋子,本世子也想去玩玩。” 孟彧皱着眉头,这凌丕的长子简直荒唐不堪。凌丕行事不遵礼数,但绝对称得上雄才大略,是齐国历代国君中最为高瞻远瞩的一位。至于凌蕤…在学宫待了一辈子的老祭酒只能用荒唐二字来形容了。 “老祭酒,坐啊。” 凌蕤和谷元亮早已坐在主座,此刻招呼着他落座。 “荒唐!荒唐!”读了一辈子周礼和圣贤书的老祭酒忍无可忍,手中的竹简狠狠的敲在桌上,“世子,你要让我大齐亡在你手里吗,老夫即刻入宫面见大王,定不能让你这荒唐世子继承王位。” “孟彧,你以为本世子真是为了来拉拢你?”凌蕤盘着不知从哪寻来的扳指,碧绿深邃,似笑非笑的看着孟彧“真真搞不清,都这个时代了,怎么还有人放着宣纸不要,用竹简,元亮,把他押下去吧。” “你怎么敢!”“世子万万不可啊!” 孟彧和陈公群的声音同时响起,凌蕤没有看孟彧,只是朝陈公群露出一个微笑,全然没有方才大逆不道的模样,翩翩如玉,“陈先生,世道变了,这种恶事我来替父王做,他才能放开手脚做事。” 凌蕤此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争取到学宫支持自己,打压三王子。从始至终凌蕤都没有把自己的三弟放在眼里,他的继位几乎是板上钉钉。 世间默认了许久的道理被打碎,本就摇摇欲坠的礼法被彻底打入深渊,从此再无礼法约束世人。 本来对齐王伐夏峙楚议论纷纷的学子都哑了嗓,祭酒孟彧不知去向,世子凌蕤马踏学宫。 年轻的世子纵马越过满地的竹简,大声嚷道,“世间没有什么道理是亘古不变的,也没有什么人是万世垂芳的,只有大王,才是真理,唯王独尊!” 鸦雀无声。 学子们收拾着散落的竹简,没一人把目光分给大齐世子。 “本世子说了,唯王独尊!” 仍是无一人回应。 凌蕤随手将刀劈向一个学子,瞬间血如泉涌。 沉浸在不杀士子不入学宫中的学子们终于惊醒,世道变了,眼前的这个世子是真的打算杀了他们。 “唯大王独尊,唯大王独尊!” 凌蕤看着被兵马押着远去的孟彧,心中并无半分波澜。转过身对谷元亮说:“从此以后,本世子不想听到稷下学宫传出的任何不尊之语,若有学子仍然议论父王,杀无赦。” 谷元亮拱手道:“全听世子吩咐。” 陈公群愣在原地,大半辈子都在研究礼法的老人恍若隔世。他心中的士子圣地,传承了几百年的学宫,向来只遵心中所想而不听王命的学宫就这么换了主人。 天下学宫无数,稷下学宫之后,只怕再无学宫之称。自前朝便有的学宫,就像一张宣纸,被凌丕和凌蕤轻而易举的撕碎了。 “必有后报啊。” 老人一言不发,他知道他自己也是这群恶魔的走狗,稷下学宫的破碎他脱不开干系。 八国并起,礼崩乐坏。周礼和圣人只有在太平年间才能起到作用,血淋淋的乱世之中,只有比世间万物都要血腥的王才能成为万人之上的皇。 第51章 眉眼 她总听他说烟波江似她眉眼。 外表看似儒雅的将军实际上一点都不儒雅,她知道自己的将军说不出这番话来,一定是从哪个士子口中听的话来讨她欢心,但她很喜欢听。 在这一瞬间,她可以感觉到温北君不是大魏的将军,不是将军府的主人,不是温鸢的叔叔,而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温北君。 三妻四妾是常态,她不敢奢求温北君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但她想要温北君现在就这么陪在她身边,和平日一样说一声,烟波江似你眉眼。 温北君还是病倒了。 从临仙归来之后温北君浑身滚烫,卫子歇没想到平日看着瘦削的将军抬起来这么费劲。好不容易架着温北君到了府前,和林庸一左一右,把温北君架回了屋内。 “您看,将军这癔症…” 头发花白的老郎中颤颤巍巍的把手搭在温北君的脉搏上,眉头紧锁,半晌,才对碧水说了一句,“老夫老眼昏花,并没觉得将军有什么癔症,只是气血有些紊乱,大抵是操劳过度,待老夫开几帖方子,您遣人按着方子抓药,煎成药汤,喝上几天就好了。” 温北君笑道,“那可能是我多虑了,林庸,替我送送老先生,酬金记得给老先生拿好。” “你看,我真的没什么事吧。” 温北君扭头笑着对碧水说,眼眉弯出一个好看的曲线,她很喜欢笑着的将军。 “没事再好不过了。” “笑一笑笑一笑咯。”温北君扯了扯碧水的脸,牵动着她的嘴角上扬。 碧水顺着温北君的手轻笑,“将军啊,还这般幼稚呢。” 但嘴上说归说,碧水仍是配合着温北君摆出一个个有些幼稚的表情。 “好啦好啦,”碧水把温北君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扯了下来,放在自己腿上,把玩着他的手,“说吧将军,前些日子去别驾大人府上见没见到楼大人的妹妹啊。” “你怎么还记着这茬呢,都是小孩子胡说的。”温北君哈哈一笑,就要接着捏碧水的脸。 碧水吐了吐舌头,躲开了温北君的手,“我就是好奇嘛,而且我听府里的下人说,那楼小姐生得貌美,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碧水眨眨眼,一脸狡黠地看着温北君。 温北君轻咳一声,板起脸,佯怒道:“所以你就因为别人随口一说,便整日缠着我问东问西?” 碧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赌气道:“那将军以后也别来找我了,反正将军识得的大小姐多的是,何故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 “错了错了,我家夫人天下最美,那些庸脂俗粉怎能与夫人相比?” 碧水转过头来,娇嗔道:“油嘴滑舌,就会说些好听的。” 温北君见碧水脸色缓和许多,轻声问道:“那夫人还要听我讲关于楼小姐的事么?” 碧水赌气道:“不听了不听了,将军快些走吧,莫要在此处惹人厌烦。” 虽是这么说,但碧水还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温北君说话。 只听温北君说道:“我连楼小姐的面都未曾见过,如何评价她的容貌?不过我听咱们虞州的别驾大人说,楼小姐性格温柔,才情过人,确实是位不错的女子。” 碧水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吃味,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如此佳人,将军为何不娶回家呢?” 温北君一把将碧水搂进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已娶了世间最好的女子,又怎会贪恋其他美色?” 碧水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飞起一抹红霞,娇羞地低下了头,但还是说道,“都已相识这么多年了,将军何故还说些这种话来哄骗我呢。” “你知道的我没有骗你。” 碧水抬起头,看见温北君的脸色很严肃,“将军,早些歇息吧,药等我晚些煎好了送来。” 温北君点点头,重新躺在榻上,“药不急,碧水去帮我把子歇喊来,我有些事要问他。” 碧水应了一声,便出去了。不多时,卫子歇来到了温北君的房间。 “先生,您找我。” “我今早的时候听闻下人多有议论,大王在北境战况何如?” “先生怕不是听错了,下人怎么会知道战况呢,况且北境地远,消息传回亦不是一日两日…” “子歇”温北君的手扯住了卫子歇的袖口,但却没什么力气,昏睡了整整一宿,他此时没有任何气力,“说实话。” “先生,学生所言句句属实。”卫子歇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袖口。 “子歇。” 声音拉的很长,有些沙哑,有些虚弱,“你不和我说实话,我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决策。” 卫子歇没有说话,一番思想斗争之下,缓缓开口道,“今早刚传回来的消息,魏军大败,兰陵以北再无一寸之土,祁将军断了一条胳膊,万幸的是大王安然无恙。” 温北君叹了口气,这是他预想过的结局,他知道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温北君沉默片刻后,问道:“大王现在何处?” 卫子歇低头回答:“大王正在宫中养伤。”温北君心中一沉,他明白此次战败对国家的影响极大,而元孝文的伤势也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他强打起精神,对卫子歇说:“子歇,替我准备一下,我要进宫面见大王。”卫子歇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您的身体尚未恢复,此时进宫恐怕......” 温北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在我面见大王之前,先上书,大意就说我担忧圣体,要出兵燕国雪恨之类的,你这种读书人肯定会写。” 卫子歇知道无法劝阻,只好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事宜。 “不喝药了吗。” 碧水手中端着一碗药,她替温北君尝过了,有些苦。 温北君接过药一饮而尽,咂咂嘴,实在是苦了些,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放心,我只是让大王知道我有这份心思便是了,大王的旨意一定比我的行动要快得多。” 碧水歪着头,她有些听不懂,但她只觉得温北君不会骗她,温北君的眉眼,这么多年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处处秋水,都不及眼前男人的情柔似水。 第52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温北君没说错,元孝文的旨意到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元孝文让他不必动身,有用的上他的时候自然会下旨。 温北君不怀疑雅安处处是元孝文的探子,他的动身只是做做样子,来作为一个臣子的责任。魏败的太快了,他不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结果,魏起十万精兵只是北伐一个并不强盛的燕国大败而归。 如果这就是真实的战况那温北君只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族兄也看错了人,元孝文并不足以在天下争锋。 但是这一定不是真实的结果,他没有多余的人手安插在别处,也就是说任何传进西境的消息都有可能是经过了加工后的消息,他不得而知真实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自己快些养病为好,拖着这副病殃殃的身子,什么事都做不了。 “叔,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嫁人了,你会不会也难过啊。”温鸢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当下正流行的话本,“我瞧这书里姑娘出嫁之时,父亲黯自神伤,目中含泪…” 温北君劈手夺过话本,笑骂道,“我倒要瞧瞧是什么话本。” 是宋国传来的书,是老套的才子佳人小说,但是又有些别出心裁,人物都是有血有肉,两家都是出自豪门大族,称得上门当户对,没有反对的父母,只有在新婚之时端坐于高堂之上的父母。 “平日不见你读书,最近怎得迷上话本了。”温北君把署名金陵笑笑生的书还给了温鸢,“不过这名字倒是不错,二拜高堂。” “我看叔叔你啊,是觉着这个名字通俗易懂,你这种大老粗都听得懂吧。”温鸢翻了个白眼,接过话本,哼着歌翻起了话本。“叔叔你看看,人家这才叫爱情咯。” “是是是,那才是爱情啊,”温北君顺着小侄女的话说道,可笑容戛然而止,他猛的捂住温鸢的嘴,作了个嘘声的手势。他拍了拍温鸢的身子,又指了指床,他拉上床幔,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窗外月色如晦,宛如一块蒙尘的古玉,洒下黯淡的光。 他独自行于庭院小径,身姿如松,却剑眉微蹙,双眸深邃,神色凝重。四周静谧得仿若太古洪荒,唯有他的足音在石板上孤独地回响。 忽有一阵阴风凛冽而过,似有鬼魅夜哭。温北君顿觉杀意如潮,心内一凛,双眸遽然圆睁,眼角因用力而微微颤动。沙场百战的本能让他瞬间紧绷神经,猛地拔刀转身,刀身出鞘,带起一阵风声,刀声划破九幽黑暗。 温北君双唇紧抿,下唇已被牙关咬出一道苍白之印,面容肃穆,额上青筋隐现。 “何不出来一见?” 周遭树木在风中狂舞,恰其影在地上扭曲蜿蜒,宛如地狱爬出的魑魅魍魉。 刺客自阴影深处猝然而出,其面狰狞,笑意森然,双眸嗜血之光毕现,手中利刃寒光熠熠,裹挟着腾腾杀意,如汹涌之潮向温北君席卷而去,欲取其性命。 温北君双眸怒睁,右手紧紧握住刀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而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猛劈,长刀似流星赶月般迅疾,与刺客的在剑花刹那间绚烂绽放,一时间火星四溅,在黯淡月色下闪出一道短暂而耀眼的光弧。 “就你也想杀我!”温北君怒声呵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手腕一抖,灵活自如,刀身随之翩然舞动,很难想象刀身如此灵动,在空中留下一道道优美的弧形光影,每一招式都灌注着全身的力量,凌厉的刀风呼啸而出,所过之处,周遭空气温度骤降,寒意彻骨。 二人身形闪动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刺客一个鹞子翻身,动作敏捷轻盈,轻松避开温北君凌厉的攻击,紧接着高高跃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自上而下朝着将军狠狠劈来,来势汹汹,气势磅礴,脸上尽显疯狂之色,似已陷入癫狂之态。温北君却神色镇定,侧身一闪,身姿潇洒飘逸,翩若惊鸿,同时抬腿朝着刺客腰部迅猛踢出,这一脚刚劲有力,势如破竹,神色间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何不摘下面具呢?” 见刺客有了一瞬间的迟疑,也只是一瞬间,温北君看准时机,一个横扫,刀身带起一阵狂风,似有排山倒海之势,逼得刺客连连后退。温北君这才稍松一口气,然而嘴角依旧紧绷,仅那微微上扬的弧度泄露了一丝轻蔑之意,但他深知此人实力极强,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宗师水准,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刺客旋即又发起攻击,战斗陷入胶着状态。 刺客眸中闪过不甘与决绝之光,自知此次刺杀恐难成功,遂改变策略。其手中利刃于空中虚晃,招式看似凌厉非凡,实则暗藏迷惑之意。每一挥动,皆带起凛冽风声,与温北君之攻势相互交织,碰撞出点点火星,于黯淡夜色中绽放,恰似绚烂而短暂之烟火,瞬间照亮周围斑驳院墙与墙根处瑟缩颤抖之杂草。彼时,夜空乌云蔽月,仅几缕月色从云隙艰难渗出,仿若为这场生死之斗而紧张得瑟瑟发抖。 温北君眉头紧锁,似两道剑眉欲将那无形之忧虑斩断,眼中精芒一闪,警觉之意顿生,心下仿若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揪住。“战又不战,退又不退,真是鼠辈。” 温北君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向着风声再挥一刀。 刺客借着温北君攻击之势,如鬼魅般向后退去。其身影于月色下快速闪动,几个起落间,双脚轻点地面、墙壁、树枝,每一次触碰都带起一阵气流,扰动周围花草,扬起一小片尘土,使周围景象如梦似幻、模糊不清。眨眼间,刺客便消失于如墨夜色之中,仅余一阵轻微风声,仿若从未现身一般。那风声掠过庭院水池,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倒映其中的破碎月影如水中之玉,在涟漪中摇曳生姿。 温北君并未追击,而是手持长刀,静立原地。他眉头微蹙,似有一团迷雾萦绕心头,久久不散,眼神凝重如铅,疑惑似丝缕纠缠其中,望向刺客离去方向,若有所思。 他微微眯起双眸,只有不远处的石灯笼散发着微弱光晕,光影在地上摇曳晃动。 今年已经第二次被刺杀了。 温北君负手而立,就算自己大病初愈,在自己出刀的情况下打了这么久都没见血,是绝对的高手无疑。只是自己平日一向藏拙,从未显露出自己的真实武艺,又怎会引来此般刺杀。 “叔,方才怎么了?” “无事,我想错了。” 男人冲着屋内的小侄女一笑。 石灯笼的光亮早已熄灭,只有院中的水池还在荡漾着方才的激斗。 第53章 祸 雅安不是临仙,温北君很清楚这一点,从孙二嫁祸徐荣,再到昨夜趁自己病而行刺,他知道自己上了不知道哪个大人物的名单。 他甚至不敢大张旗鼓的去查,元孝文把他放在雅安,也是一种警惕。毕竟曾经传闻着临仙姓温,临仙是他温北君的后花园,就算元孝文不说,他总归是受了些猜忌。 而今天下局势更乱,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任何事,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将军,听说昨夜有刺客,您没事吧。” 林庸推开门,气喘吁吁,道“今一早我听小姐说了个大概,然后我看了眼院子,墙上有些鞋印,想必是踏着墙而来的。” “我没事。”温北君叹了口气,“此事不要声张,加强府内戒备。另外,你去查查孙二最近都和哪些人来往。” 林庸应了一声,“将军,还有一事不太明白,您竟然没能留住昨夜那刺客,莫非…” “不好说,我没与什么高手正面对杀过,不能就这么确定昨晚刺客是什么水准,不过可以确定的这刺客背后的人一定是尊大佛。” 林庸点点头,“那我就先去查了,夫人说过她今日和小姐出门买些东西了,药煎好了,热一下就能喝。” 温北君心中一团乱麻,他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向他笼罩过来。根本没听清林庸的话,随意的点点头,挥手示意林庸下去。 林庸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 林庸离去之后,温北君缓缓起身,款步走到窗前。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目光穿透窗棂, “希望快些结束吧。”他喃喃自语。 孤承先王大统,本欲兴国安邦,然今与燕一战,竟致惨败,痛定思痛,孤之过也。 孤失察于军国之事,战略之谋,或有疏漏。用人之际,未能尽识贤愚,致有奸佞之徒乱吾视听,贤才之士不得其用。军中调度,亦多有失当,使将士苦战而无果,陷万民于水火。 孤亦失德,骄奢之心偶起,未能常体百姓之苦,恤士卒之劳。以致天怒人怨,神弗佑我,终有此败。 今孤自省,愿革故鼎新,罪在孤躬,望军民共鉴。孤当痛改前非,若再有差池,天可弃孤,孤无怨言。 罪己诏传遍天下,很快顺着大梁传至雅安。 元孝文的罪己诏更坚定了他的判断,这次失败并不是一次大败。他并不认为元孝文是一个愿意承认自己失败的国君。 温北君眉头紧锁,手中捏着罪己诏的抄本,心中思绪翻涌。元孝文此举,定有深意。这绝非只是简单的承认失败,更像是在布一个局,可这局究竟是什么,他还猜不透。 他知道,朝堂之上如今必定是暗流涌动。元孝文的这道罪己诏,或许是向某些势力示弱,又或许是在试探,更有可能的是在掩盖些什么。无论是哪种可能,对于远在雅安的他而言,都可能带来新的变数。他本就如惊弓之鸟,如今更是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林庸再次匆匆而入,“将军,京城里有消息传来,说自从罪己诏颁布后,各方反应不一。有的大臣上书请求大王保重圣体,有的则趁机要求重新整顿军队,还有一些……”林庸看了一眼温北君,欲言又止。 “还有一些什么?直说无妨。”温北君目光如炬。 “还有一些人联名上书,要求彻查战败原因,严惩相关人员,他们的矛头似乎隐隐指向将军您,说是您拥兵自重,使得大魏西境不安,难以安心北伐。”林庸忧心忡忡地说道。 “原因在我?”温北君冷笑一声,“我看胡宝象真是老糊涂了,都这等时候了还想着他那可怜的争权。” 昔日贺熙在两相之争中倒台,曾经如日中天的学宫党树倒猢狲散。但白党与东林党仍然对学宫党赶尽杀绝。温九清战死后,他这个温九清的族弟自然成了两党的头号大敌。 “真是好一个拥兵自重,雅安不过三千人,若是这三千人就可以危及大梁,我看也别想着什么争霸天下,就看齐楚在淝水谁赢了,咱们大魏,从大王到百官,干脆都捧着印玺出城投降得了。” “将军,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林庸焦急地问。 “不要轻举妄动,先看看局势发展。你继续派人盯着孙二,我感觉他和大梁闹事的人脱不了干系。”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几日后,雅安城中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蜚语,说温北君是不祥之人,温家几近灭门,临仙被灭城,现在又导致大梁战败。 “简直是胡言乱语,这些人,怎得就没个判断是非曲直的能力,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卫子歇在温北君面前绕来绕去,手背拍向另一只手的手心,急促的拍了三下,“先生,现在满城风雨,您怎么,您怎么还有心思在这看闲书啊。” 温北君平静的坐在桌前,手里捧着刚刚从温鸢手里拿来的《二拜高堂》。听见卫子歇的话,微微昂起头,“急什么,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出去,找个茶楼辩解辩解,我不是祸星就成了吗?” 卫子歇欲言又止。 “再说了,他们说的是事实啊,温家就剩我和小鸢两个人,临仙也没了,北边也败了。”温北君说完继续捧着《二拜高堂》,看得津津有味。 卫子歇急得直跺脚,“先生,您怎能如此淡然!古语云三人成虎,而今是三百人,三千人,三万人,依旧是事实了啊。您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顾及小姐吗?这些谣言若是传入她耳中,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承受得住?” 温北君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过是那些有心之人的手段,清者自清,谣言早晚不攻自破。” “可是先生,如今城中百姓对您的态度愈发恶劣,我们在雅安怕是会举步维艰。而且,林庸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孙二到底在谋划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万一他们再有什么动作……”卫子歇眉头紧皱,手背又不自觉地拍了拍手心。 “无妨,子歇,休要这般急切。”温北君看着自己身边唯一的学生,语重心长的说道“目光还是放长远些吧,不出十日,会有一些惊人的消息传出来的。” 第54章 士卒 我哆哆嗦嗦地站在这淝水之畔,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这冰冷吞噬。狂风像发了疯的恶魔,裹挟着淝水那冰冷刺骨的水汽,如千万把钢刀般狠狠地抽打在我们身上,每一下都钻心地疼。水汽迅速在盔甲和发丝上凝结成霜,我们就像一群被冰雪封印的雕像,可我哪还有心思顾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对岸那些如鬼魅般的楚军。 回想起在军营的日子,虽也艰苦,但和此刻相比,竟似有天壤之别。平日晨起,阳光洒在营帐上,我们会在操练场集合,跟着伍长练习枪法、阵法。那时候,大家偶尔还会开开玩笑,李吉祥总是抱怨操练太累,说要是能回趟家,吃上母亲做的热汤面就好了。张二狗则会打趣他,说他就是个没出息的孬种。我们一起摸爬滚打,训练间隙,围坐在一起分享各自从家乡带来的小物件,那些平淡的时光如今想来竟如此珍贵。 而现在,我们已经在淝水之畔站了有些日子。本以为只是列阵就可以了,这场仗怎么都打不起来。 可我没想到,将军竟然下令渡河。天知道,将军发了什么疯,这天气渡河,就连我这种小兵都明白,若是渡河而过,楚军趁我军未稳半途冲杀,是容易全军覆没的。 可是将军司行兆的命令一道道传来,我们只能快速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我用力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上的纹理硌着手心,那是一种熟悉而又踏实的感觉。 我反复确认枪头是否牢固,锋利的枪尖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着寒光,这寒光让我的心猛地一紧,这枪尖马上就要染上鲜血了吧,不知道会是楚军的,还是我的…… 我不敢再往下想,只是默默地继续检查。接着,我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拔刀出鞘,刀刃上倒映出我紧张的面容,我赶紧用衣袖擦去上面可能沾染的水汽,然后利落地将刀插回鞘中,“希望这把刀能护我周全,让我能活着回去见爹娘。”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身旁的李吉祥正忙着整理自己的箭矢,他那原本粗糙的手指此时却异常灵活,一支支箭被他从箭囊中抽出,检查箭羽是否完好无损,箭头是否锋利。他的眼神专注,额头却布满了汗珠,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忙碌。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害怕,我突然想起了李吉祥曾说过,他射箭只是为了打猎,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对着人放箭。张二狗则在检查自己的盔甲,他用力拉扯着甲片之间的绳索,确保它们连接紧密,不会在战斗中松动。他一边检查,一边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无比的黑色幕布笼罩着,沉甸甸的乌云堆积如山,相互挤压、翻滚,就像无数愤怒的巨兽在咆哮,随时准备扑向大地。 灰暗的天色下,淝水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黑色巨蟒,河水奔腾呼啸,汹涌澎湃地向前冲击,那巨大的力量仿佛要将两岸都撕成碎片。 白色的浮沫在湍急的水流中不断涌起,像无数冤魂在挣扎,它们随着浪涛被抛向岸边,堆积在我们脚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是在向我们哭诉着战争的残酷。那浪涛拍击河岸的声音,如同沉闷而又急促的战鼓,“轰隆隆”地响个不停,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击着我的耳膜,震得我的心狂跳不已,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嗓子眼蹦出来。 咱齐军的兄弟们都和我一样,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大气都不敢出。我能清晰地听到旁边李吉祥粗重的呼吸声,平日里他那大嗓门总是咋咋呼呼的,像个不知疲倦的喇叭,可现在他也安静得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他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急促地飘散,就像他那慌乱而又无处安放的内心。前面的张二狗把长枪握得死紧,长枪的杆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中也跟着晃动,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太过用力,枪尖上的寒光在这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偷偷地看向将军司行兆,他骑在那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一座巍峨的山峰,稳稳当当,给我们这些小兵带来了一丝心安。 他身后的军旗在狂风中被扯得笔直,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我回头看着军旗,上面写着大大的齐字。老实说,后面是齐还是楚我并不在乎,只是征兵征到我们这了,家里有个老爹,只能我上战场了。 齐王的大旗随风飘扬,好像就这么宣告了我和身边的弟兄的命运。 对岸的楚军也是一片肃杀。他们的将领殷禧站在阵前,听说也是什么大人物。 我感觉自己就像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蝼蚁,渺小而又无助,稍有不慎就会被这残酷的战争无情地碾碎。 我的腿有点发软,膝盖不停地打着哆嗦,可我看到周围的兄弟们都没有动。 我知道,我不能当孬种,我不能给家乡的亲人和身边的兄弟丢脸。不过这淝水的水浪声,此刻听起来可真像是催命的号角啊。 我听见了将军的号令,我随着人流向前渡河,战鼓擂擂,此刻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杀!” 我木然的和大家一起发出呐喊,顺着浮桥向对岸冲杀。 天杀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箭矢,铺天盖地,像家乡闹了蝗灾那会一般。 好想逃跑啊… 可是身后是和我一样的齐军,大家都是木然的举着戈矛,木然的向前。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跌入淝水,我看见李吉祥和张二狗就这么落入水中。 我想伸手拉他们一把。 但是我感觉胸口好疼啊,是中箭了吗? 爹,娘,我… 淝水真凉啊,天杀的,我怎么这么冷啊… 好想回家啊… 第55章 贺相 贺熙正了正朝冠,大步迈入殿中。 和二十年前自己离开的时候一样,殿内没有什么大的差别,无非就是端坐在大殿之上的人从元锴换成了元孝文。 “草民贺熙,拜见大王。” 元孝文觉得自己的父亲简直是愚蠢透顶,学宫党是一群捧着圣贤书视若珍宝的傻子,但是却忠于王室,竭心尽力。放着这等党派不用,纵任白党放肆了几十年。 白党这棵大树参天,他已经足足忍耐了十多年,终于在今天等到机会了。东林党早就在一次次波浪之中被打压的几乎殆尽,学宫党在玉琳子自缢后也算是穷途末路。 一朝之中,势力错杂,但对于他元孝文来说,自然乐得看到这番景象,否则群臣上下一心,他反要担心自己手里的王权是不是早就被分化在了群臣之中。 “起来吧,老相年事已高,依孤看,也该是回家养老的年龄了,贺先生说说看,我大魏谁人堪为相?” 贺熙身姿挺拔,神色庄重,微微一拜,随即朗声道:“大王,草民不才,然愿为大王分忧,担此丞相之任,为大魏之昌盛倾尽所有。” 元孝文先是微微一怔,转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贺先生倒是有几分胆量。不过,先生久离朝堂,不知有何能为让孤相信你可担此重任?这丞相之位,乃国之脊梁,岂是仅凭几句豪言就能胜任?” 贺熙神色坦然,不起波澜。“大王,草民虽离朝堂二十载,但朝事如铭心之刺、刻骨之痕,从未敢忘。二十年来草民是那俯瞰棋局之人,深知各方势力利弊。” “倒是有趣,贺先生,先王曾赞你为“不世之奇才”,不知先生对我大魏当前种种有何高见啊。”元孝文手拄着脸,目光游离,但始终没有离开贺熙周围。 “草民瞧那白党,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内部利益纠葛如乱麻,彼此钩心斗角,不过是一盘散沙。东林党经风雨之摧,如将熄之烛火,不足挂齿。过往二十载,草民游历四方,对民生疾苦亦有深刻洞察,草民有一策,可让我大魏之土处处繁花似锦,百姓安居乐业。”贺熙双手捧着一本《十二策》,“此策是草民在我师弟基础上,研习二十年,定可保我大魏繁荣昌盛。” 元孝文目光如炬,似要穿透贺熙的灵魂,审视着他每一丝表情的变化:“贺先生所言倒是有理。只是丞相之位责任重大,如同身负千钧重担,先生如何保证能做到你所说之事?若有差池,又当如何?这可关乎大魏之命脉,孤不能仅凭先生一面之词。” 贺熙再次下拜,那动作毫不犹豫,带着决绝之意。“大王,草民愿立下军令状,若有差池,任凭大王处置,哪怕是粉身碎骨、血溅五步,亦无怨言。草民一心只为大魏江山社稷,愿为大王巩固王权,此心天地可鉴,万死不辞。草民之命,在此时此地,皆系于大魏之兴,大王之恩。” 元孝文听后,眼中精芒一闪,旋即起身,蟒袍轻摆,缓缓步下王座,每一步都似踏在贺熙的心弦之上。他来到贺熙面前,绕着贺熙缓缓踱步,目光始终紧紧锁住贺熙的双眼。 “贺先生,你可知这丞相之位,乃国之重器,关乎我大魏之兴衰。你虽言之凿凿,但孤不得不谨慎。你既有此雄心,勇气着实可嘉,只是这军令状,向来是生死之约,绝非儿戏。” 元孝文接过贺熙手中的《十二策》,道“孤便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做不到孤想要的样子,那便是欺君之罪,休怪孤律法无情,届时人头落地也莫要喊冤。” 贺熙神色愈发坚定,伏地深深磕头,额头与地面相触,发出“砰砰”之声,仿若誓言的鼓点:“多谢大王!臣定当肝脑涂地,全力以赴,以报大王知遇之恩,不负大王所望。如有差池,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好。”元孝文大笑,“那孤这第一步,便要问问贺相,孤这兵败,该作何解啊。” 贺熙仍是俯首,“依臣之见,对我大魏而言,实乃幸事啊。” “胡言乱语,我大魏兵败,到你这反倒成了好事?”元孝文似笑非笑,手轻轻放在贺熙的背上,“贺卿啊,你能懂便是了。” 景初四年年末,元孝文任贺熙为相,领都察院左都御史。原老丞相胡宝象告老还乡,仍保留从一品太子少师一职。 从先王元锴开始便相争的白党的东林党都没有被元孝文选择,元孝文选择了重任前相贺熙,学宫党再上朝野。 “胡宝象这个老东西,除了搞党争是一把好手,剩下的全部简直是头蠢猪。”贺熙重重的拍在案上,“战火连天,他竟然还有心思去污蔑一位战功卓越的上将,真是挖空心思搞党争的蛀虫。” 宋瞻一时语塞,身为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六部之首,他自然是听说过这些谣言的,也清楚的知道是谁在往温北君身上泼脏水泼的最猛。 “宋尚书,我要动尹隆,你没什么意见吧。” 宋瞻忙摇头,贺熙上台的目的很简单,元孝文要清洗在朝的乱党。重用主战派的贺熙为相,自然是要全面开战,在这个节骨眼污蔑大魏最擅攻伐的天殇将军温北君,可算是倒了大霉了。 “他是你亲家?” 宋瞻还是摇头,“贺相哪里话,大是大非面前哪有什么儿女亲家,污蔑二品将军,他尹隆身为刑部侍郎,自己也知道该当何罪,我看,最少得下狱。” 贺熙呵呵一笑,“放心咯宋尚书,令爱是令爱,尹科是尹科,尹隆父子的罪过与令爱无关,只是我看啊,还是把令爱接回家住为好啊。” 早就没有年轻时棱角的贺熙拍了拍宋瞻的肩膀,“宋尚书啊,我们是旧识了,我劝你把筹码压在四将军身上吧。” 宋瞻错愕的回头,老人依然健步如飞,一如二十年前。 第56章 泪 消息如惊雷般从大梁滚滚而来,原刑部右侍郎尹隆及其子尹科,竟丧心病狂地与燕国刺客勾结,于暗夜之中行刺大魏天殇将军温北君。朝野震动,二人终被判处凌迟。 孙二在天殇将军府前长跪不起,已然一日一夜。其间,林庸手中皮鞭不断的抽打在他身上,责骂之声不绝于耳,可孙二纹丝不动。他的额头早已血迹斑斑,只求能见温北君一面。 “孙二,你害死了本将的学生,本将如今不杀你,已是天大的仁慈,你竟还妄图求见,真是不知死活。” 温北君屹立于府门之前,本就高大的身躯在高阶之上更显气势凌人。孙二吃力地仰起头,几乎要将脖颈折断,方能勉强看清年轻将军那冷峻如霜的面容。 “小人……小人实属无奈啊,将军。那刺客将利刃架于小人脖颈,逼得小人……”孙二泣不成声,满脸惊恐与悔恨交织的神色。 “本将未取你性命,已是开恩,你还在此纠缠作甚?”温北君言罢,阔步走下台阶,眼中寒光一闪,一脚狠狠踢在孙二身上。孙二瞬间翻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温北君手握长刀,微微一震,刀身出鞘寸许,森寒之气扑面而来,“滚!”这一字如洪钟大吕,震得孙二灵魂颤栗。 孙二在地上翻滚数圈,眼中的惊恐几近将他淹没,可他眼中仍有一丝执拗的光芒。他挣扎着爬起,再次朝着温北君重重跪了下去,“将军,小人还有话,将军容禀。” 温北君眉头紧锁,眼中的怒火似能将孙二焚为灰烬,“你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将刀下无情,让你血溅当场。” “将军,莫要脏了手。” 温北君没有理会林庸,死死的盯着孙二,目如怒龙。 孙二磕头如捣蒜,每一下都似重锤敲地,“将军,那尹隆父子不过是跳梁小丑,其背后定有主谋在暗中操纵,他们只是被人驱使的棋子罢了。将军若此时杀了小人,便是断了这关键的线索啊。”温北君闻言,握刀的手微微一松,眼中闪过一丝沉思。 “小人愿戴罪立功,即便赴汤蹈火,也定当协助将军找出幕后黑手,只求将军能给小人这个机会。况小人之子也死于动乱,小人也恨这幕后之人啊!”孙二泪流满面,额头上的血混着泥土,沿着脸颊蜿蜒而下。 温北君冷哼一声,“你以为本将会信你?你不过雅安郡下一商贩,从何而知尹隆之名?退一步说,本将尚不能究其背后之人,你又从何而知。只怕你与那尹隆是一伙的。” “将军,小人若与他们是一伙,此刻早已逃之夭夭,又怎会在此求死,恳请将军明察啊。”孙二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仿佛将最后一丝生机都寄托于温北君的一念之间。 温北君沉默良久,缓缓收刀入鞘,那一声轻响,似是命运之轮重新转动的声音。“好,本将暂且信你一次,不过,你若敢有丝毫欺瞒,本将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后悔生于这世间。” 孙二如蒙大赦,伏地磕头,额头与地面碰撞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多谢将军,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将军不杀之恩。” 温北君看向林庸,神色威严,“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若有丝毫异动,立斩不赦。”林庸领命,押着孙二离去。 “先生,您真信了这孙二的话吗,我看他和幕后黑手脱不了干系,万一引狼入室就…” 温北君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卫子歇,“你最近话怎么这么多,有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身边留着的是徐荣呢。” 他不知道徐荣在玉鼓城过的怎么样,是生是死他都不清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孙二。 “我不可能信他的,子歇,武功不是为了在江湖上争一个宗师之名,那都是虚的,武功是自保的能力。若是我差了些武功,前些夜里我早就被刺客杀了。而今我仍然在赌,赌孙二能帮我钓到一条大鱼。” 他没继续说下去。就算钓上来一条能吃人的鱼他也并不害怕。只要是单独一只的鱼,他都有自信把鱼吃的干干净净。 她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温北君的身体比前些年差了许多。 上次大病之后,温北君虽然已经痊愈,但好像落下了毛病,常常咳血。他不让她看,总说没什么事,就想把手帕掩起来,可她又怎么会不明白。眼前心上人的口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咳血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她怀疑过是不是得了痨症,可是郎中说过不是。癔症也不是,郎中只是说气血紊乱。一连换了十多个郎中,几乎把虞州的郎中请了个遍,都是一个结论。 “碧水,别再寻郎中了,你看我,我真的好好的啊。”温北君从后面环住碧水的腰肢,脸庞轻轻贴在碧水如瀑般的发丝上。“就是最近太累了些,等到太平下来,我就去辞了官,最好把小鸢嫁出去,让卫子歇滚蛋,就咱们两个人,整日游山玩水,真是悠然自在啊。” 可二人都知道,太平日子不是一年两年间能到来的。 “北君。” 温北君面容划过一丝怔忪,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从碧水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一直将军将军的少女,一直喊过了她最青葱的岁月。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凤冠霞帔,只是草草的一顿晚宴,就这么嫁给了他。 “北君,”怀中的人又唤了一声,“我求求你了,不要死,真的不要死啊。”她的双臂紧紧环着温北君的双手,似是想要抓紧心上人,让他永远不会离去。 “傻啊,我好端端的呢,怎么会死呢。”温北君试图安抚怀中的碧水,他抬起手,想要拭去爱人眼角的泪花,那只手却在空中微微颤抖,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真的不会的。” 碧水垂首,轻轻啜泣,身子蜷在他的怀中。 “北君,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嗯,不会的。”温北君抱的更紧了些,“我身体好着呢,我可是高手。” 碧水不再哭了,嗯了一声,转过身看向温北君。 离的太近了,温北君可以清晰的看到碧水睫毛上晶莹的泪珠。 碧水静静的看着温北君。 只有紧闭的双唇残留了些方才的温度。 第57章 怅惘 最重周礼的宋地偏偏流传着《二拜高堂》。 有些不尊礼道的话本风靡天下,据传是从宋地传出,毕竟作者署名就是金陵笑笑生。 话本中女子没有去选择父母选择的夫家,而是自己寻找到了所谓真爱,而父母竟然最后也选择了支持。 对于恪守了几百年周礼的世家大户,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 “最近外面都在猜这个金陵笑笑生到底是谁,要真是宋国的人,估计要被骂个狗血喷头了。” 肖姚手里拿着《二拜高堂》,文笔也算是细腻,在话本之中也算是一股清流,没有什么污言秽语,只是他总觉得这书内的人有些熟悉,好似在哪听过类似的人一般。 “这书好像横空出世一样,我看就连那些丫鬟下人也在议论。” 苏元汐凑在肖姚身后,简单看了两眼便端着步子走向了妆台。 肖姚眉头微皱,目光在《二拜高堂》的书页上反复流连,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那一丝熟悉感的来源。他喃喃自语道:“这故事如此离奇,却又如此打动人,金陵笑笑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苏元汐在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轻梳着自己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不管这作者是谁,这书能这般流行,定是触动了不少人的。或许,这世间本就有许多人对那周礼束缚不满。” 肖姚抬眼看向苏元汐:“可这是宋地,周礼在此根深蒂固。那些世家大族怎会容忍这样的思想蔓延?若这金陵笑笑生被揪出来,怕是有灭顶之灾。” “哼,灭顶之灾?”苏元汐放下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若是这书能让那些被周礼禁锢的人觉醒,就算那金陵笑笑生有难,也算死得其所。” “今个怎么这么激动。”肖姚走到苏元汐身后,双手轻轻搭在苏元汐的肩上,捏着少女的香肩,后者的身体似乎有些抗拒这份肢体接触,但终究是没有作声。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我大概明天要去一趟边境,休了够久了,还是要回营帐之中为好。” “明天就走吗?” 苏元汐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镜子里映出她微微皱眉的模样。 “嗯,边境局势近来紧张,我身为边境都尉,自然是要回去的。”肖姚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你……自己保重。”苏元汐别过头,避开肖姚的目光,低声说道。 “你也是,若是平日有什么事,你可直接遣信至边境。”肖姚叮嘱道。 “我知道,我又不是那些一般的闺阁女子,你不用担心我。”苏元汐重新看向镜子,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肖姚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手:“我此次走了你也算轻松些,毕竟不用再和我同房…” 话还没说完,苏元汐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猛地站起来,转身面向肖姚,“你就是这样看我的?觉得我和你同房是一种负担?这段日子你是不是一直是这么想的!” 肖姚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元汐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一时有些语塞:“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或许并不喜欢这样的相处。” “你又怎知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肖都尉还真是自以为是。”苏元汐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已有泪花闪烁。 肖姚有些慌乱,他想要伸手去擦苏元汐的眼泪,却被她一把甩开:“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肖姚站在原地,自知失言,但又不知如何挽回,“元汐…” “别叫我元汐,我们本就是大王赐婚,你我之间并无真心,又何必虚情假意在这扮演着什么郎情妾意。”苏元汐背过身去,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苏元汐的心。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觉得此时的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 “我不该这么说。”肖姚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的,元汐,我对你并非毫无感觉,只是这战事突然,我怕……我怕我回不来,更怕你会因此难过。” 苏元汐的身体微微一震,但她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显示出她内心并不平静。 肖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成婚这段时日,我一直很开心,若我对你只是虚情假意,我又何必在大王面前请求赐婚。” “不要说了!”苏元汐打断了他,“你若真有此心,为何刚才要说出那样的话?你可知,你这话比刀剑还伤人。” 他知道是自己的鲁莽让眼前的女子如此伤心,他恨自己的愚蠢。“我明日便走,或许这一走,生死难料。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是有真情的,并非你想的那样。若我能平安归来,定会好好弥补今日之过。”说完,肖姚转身,缓缓向门外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他害怕这一走,就真的失去了苏元汐。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边境战乱,若有危险波及此地,我也会护你周全。我首先是你的夫君,其次才是宋人。”说完,他迈出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苏元汐的视线中。 苏元汐望着肖姚离去的方向,泪如泉涌,心中似有千般思绪缠绕。 她恨肖姚的口不择言,那些话就像冰冷的箭,直直地穿透了她的心。可在这恨意之下,却藏着更深的恐惧与不舍。她害怕肖姚此去真的如他所言有个万一,那他们之间还未理清的情感,就将永远被埋葬在这乱世之中。 她也怨自己,为何要如此冲动。明明在这段相处的日子里,她已经习惯了肖姚在身边,可骄傲如她,却不愿轻易表露。她想起两人曾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暖,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了她的灵魂。 而对于他们的同房,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悄然改变。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她知道,肖姚的离开让她的世界仿佛缺了一块。 可万一他回不来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元汐就感觉一阵揪心的痛。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的结果,也不敢再往下想。此时,她只希望肖姚能在边境平安,希望这场战乱能早日结束,让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第58章 大楚纛 齐楚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都在指责彼此是乱臣贼子。 殷禧没有和司行兆对阵过,但早在他只是个无名小将之时就听说过这个大齐战神的名号。那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司行兆对阵。 前些日子齐军诈渡淝水,实则从上流有奇兵突击楚军右翼。 司行兆太小看他殷禧了,就算齐军在淝水丢下几千具尸体他也不会信的。司行兆的名号是齐军的定心针,也是他的定心针。 殷禧绝不会相信名满天下的司行兆会在短暂的交战中落后于自己。这条计策如果是别的人使可能就真中计了,可对面是司行兆。 楚军右翼固若金汤,齐军无功而返。 这是赌上齐楚国运的一战,天下只能有一个霸主。这淝水,渡过去的就是赢家,将成为最有资格问鼎天下的人。殷禧看着对岸,并不宽的淝水挡不住他看向司行兆的目光。他们之中只有一个胜者,只有一个人能进武庙,名传千古。 “殷将军,有人求见。” 营帐内升起的炉火,把整个营帐烤的暖融融的,比起外面的刺骨的寒风,好受了不止一星半点。 是帐外的卫兵。 “那让他进来。” 帐门只是被掀开了一点点,寒风瞬间灌进了帐内,殷禧不自觉的紧了紧衣服,眯着眼睛看着来人。 是个中年男人,身形消瘦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一袭黑袍如夜影般裹身,行动间无声无息。黑袍上并无多余装饰,仅在领口处用银线绣着九头鸟身的怪物。 殷禧皱着眉头,“大王派你来的?” 男人笑而不语,只是向着殷禧走了两步,步伐轻盈又诡异。 “芈澈,我现在是整个前线的将军,有楚王令,就算你是王胄,我也可以斩了你!” 芈澈停下了脚步,歪着头打量殷禧。 殷禧很讨厌芈澈的眼神,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若不是同为楚人,他甚至现在就想把他拉出去祭旗。 “殷将军今日作了主帅,怕是忘了过去行乞的日子了。”芈澈嘴角诡异的上扬,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今日这淝水的天,我感觉和往年郢都的天一样冷呢,也不知道殷将军受不受得住。” 殷禧的胸膛剧烈起伏,青筋暴起,手捏在芈澈的脖颈之上,“芈澈!你有完没完!” 在成为殷禧之前,他曾经只是郢都郊外最普通的乞儿,和万千乞儿一样,不知道在哪个冬天就会冻死街头。 而此时芈澈把他埋在心底最卑劣的出身挖了出来,活生生的剜了出来。 芈澈被殷禧掐住脖颈,却没有丝毫慌乱,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厌恶的诡异笑容,仿佛殷禧的愤怒在他眼中只是一场有趣的闹剧。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挑衅,似乎在故意激怒殷禧。 “芈澈,你在找死吗?”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芈澈的脸色开始变得涨红,但依旧冷笑着,艰难的挤出一句话,“奴,永远是…奴,贱民…永远是…贱民。” 芈澈的声音沙哑,却如毒蛇吐信般钻进殷禧的耳朵。 殷禧心中一凛,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这一顿之间,芈澈猛地一挥手,袖中一道寒光闪过,竟是一把短刃,直刺殷禧手腕。殷禧反应极快,侧身一闪,短刃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割破了战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想杀我?你还没这个本事。”殷禧怒目而视,一脚踢向芈澈。芈澈向后翻滚,躲开这凌厉的一击,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中的挑衅更甚。 “殷禧,你以为你能摆脱自己的出身?你以为你现在高高在上,就不是那个低贱的乞儿了?大王不会让你这样的人一直手握重兵,这楚国,是我们芈氏的,不是你这种贱民可以染指的。”芈澈嘶声喊道。 殷禧心中怒火中烧,他深知芈澈今日前来,就是要扰乱他的心神,可那些不堪的过往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难以平静。“我的出身如何,不劳你费心。我为楚国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岂是你这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小人能比的。”殷禧握紧长剑,朝着芈澈冲去。 两人再次交手,营帐内的桌椅被他们的打斗掀翻,炉火也被震得火星四溅。芈澈边打边退,他知道自己不是殷禧的对手,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部分,只要让殷禧心乱,他就有机会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就在芈澈且战且退之时,营帐外的喊杀声愈发震耳欲聋,如汹涌的浪潮般冲击着他的耳膜。殷禧眉头紧皱,他知道不能再和芈澈纠缠下去,必须尽快去指挥楚军应对齐军的突袭。 “芈澈,今日暂且留你狗命,待我收拾了齐军,再来与你算账!”殷禧怒喝一声,猛地挥出一剑,逼得芈澈连连后退。他不再理会芈澈,转身冲出营帐。 营帐外,狂风呼啸,吹得楚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其撕裂。飞雪漫天,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片混乱的人影在雪幕中厮杀。楚军和齐军的士兵们混战在一起,鲜血在雪地上蔓延,渗透在洁白的积雪之中。 殷禧回想起了在郢都的那个小乞儿,要是遇到这种风雪天,根本不敢奢望自己会活过第二天。 殷禧在风雪中狂奔,他手中长剑如蛟龙出海,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殷将军!齐军主力正渡淝水而来,这是顺着右翼强攻而来的齐军。” 殷禧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手中的长剑已经有些卷刃,“取我枪来!” 身后的亲兵把长枪丢到殷禧手中,殷禧顺手接过长枪,将长枪掷向楚旗。长枪逆风而出,划破空气,发出尖厉的啸声直直的钉死在试图围攻楚旗的齐军身上。 “楚王纛在此!” 殷禧举起王旗,迎风挥舞。 随着殷禧举起王旗挥舞,周围的楚军士兵们看到王旗,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和斗志,齐声高呼:“杀!杀!杀!” 呼喊声如同雷鸣,在风雪中滚滚传开,压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殷禧手持长枪,如战神降临。他朝着齐军冲去,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是大楚之矛,是威震八国的九凤将军,无论世人怎么在背后议论他的出身,他殷禧也不能忘却那年冬天,是楚王芈法救了他的命,把他从一个乞儿变成了如今的上将。 第59章 北顾中原马踏雪 贺熙任相后,温北君再握兵权是板上钉钉的事。 贺熙是主战派,上任自然主攻伐,满朝文武几乎认定了会是温北君作为先锋再战燕国。 一来温北君和贺熙间也算有些渊源,温九清和贺熙是同门师兄弟,二来温北君最擅奔袭,是魏国数一数二冲锋陷阵的猛将。 白党主心骨胡宝象下台,宋瞻转投学宫党,尹隆入狱。朝中白党势力大不如前,东林党更是早在两党之争中就落败。而今朝中是学宫党一家独大。 无论谁来拜会,温北君都只是推病不出,而今日的来客,他如何都不能再推脱了,只能开门迎客。 “贺相。” 温北君弯下了腰,对着当今丞相贺熙作揖。 贺熙知晓温北君称病不见客,心下明白他是在避嫌。如今朝中局势微妙,学宫党虽一家独大,但盯着温北君的眼睛也更多了。 园中略显冷清,只有几棵枯树和一湾没有生机的涟漪。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贺熙托起了温北君,“我与九清亲如兄弟,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贺熙看到温北君方才正于庭中擦拭自己的佩刀,虽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如几年前看到的时候一样锐利。 “不知贺相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温北君一边说一边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引着贺熙去正堂。 贺熙随着温北君来到正堂,待两人坐定,贺熙才缓缓开口:“温将军,你我都知当下局势。你若一直避而不见客,就怕有心之人有机可乘啊。” 温北君微微皱眉,“贺相,我并非惧些什么,只是不想卷入无谓纷争,如今朝堂波谲云诡,我只想置身事外。”贺熙摇头,“你我都无法置身事外。燕国在北,汉国在东,若我国内耗,必遭其侵略。你有将才,是我大魏之利刃,此时不应埋没。” 温北君沉默片刻,“弹劾之词甚嚣尘上,无一例外都是说我拥兵自重,引狼入室。可临仙陷落之时又有几人喊冤,几人关心我那几万户的灾民?” 贺熙没有说话,看着温北君,笑道“我没想到,你竟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族兄吗?” 温北君眼神飘忽,似是那个永远板着脸的族兄就在眼前,手中的戒尺打在温鹭掌心,却瞪着他这个出谋划策的小叔。 “不,我差族兄远矣。”温北君露出了一抹浅笑,“我从未想过拯救乱世中的千千万万户。” 贺熙捧着方才婢女端上来的茶饮了一口,是好茶,是宋地的毛尖。 他从十四岁开始就在临仙生活,他知道临仙很多人的姓名,他也知道那些人的命都在他的肩上,都是因为他,才有临仙的万户流民,他又怎么敢说他可以不负任何责任? “说完了吗。”贺熙饮下最后一口茶,“你族兄曾经反复和我举荐过你,我也有些我自己的手段了解过你,不管你自己觉得你这几年有什么变化,我这次就是告知你一下,做好准备。” 贺熙站起身,看着茶杯道,“汝窑的吧,真是好东西。”随即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在雅安过个好年吧。” 又到冬天了吗。 路边的戏台子热闹非凡,下面围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粉黛青衣的戏子们在他面前来来去去,身姿婀娜,水袖轻舞。可他却只觉得这般喧闹甚是聒噪,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耐。 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那一瞬间,忽然发觉台上演的竟是《奇袭东王帐》。他心里知晓,这出戏乃是在元孝文的授意之下,才被精心编排成了这朗朗上口的曲目,只是平日里他忙于诸多事务,这还是他头一回亲眼目睹这戏台上的演绎。 “你又怎敢言我差名将远矣,休欺我这年轻男儿~” 一句激昂的唱词猛地传入他的耳中,他抬眼望去,只见那扮演着温北君的戏子正站在台中,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妆容精致,一双眼眸透着灵动与英气,此刻正唱得投入万分,那神情仿佛真的化身成了温北君,在朝堂之上面对群臣的质疑,发出这掷地有声的回应。 他听到这句唱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轻轻地扭头,便继续迈着步子向前走去,那身影渐渐融入了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身后锣鼓满天,演到高潮时台下掌声雷动。 温北君加快了脚步,又要掌兵了,只是这次自己真的接的住这番重任吗? 寒风凛冽,吹起温北君的衣摆,他紧了紧大氅,思绪回到临仙的天殇将军府,他径直走向玉銮房,墙上挂着的地图已有些陈旧,上面标注的每一处回纥的营帐都是他曾踏破的战场。 他站在地图前,凝视许久,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贺熙的话。曾经的战役在眼前一一闪过,那些胜利的欢呼、失败的惨痛,都如昨日般清晰。 鲜血,杀戮,又重新回到他的脑中。 战争不是儿戏,没有谁会给你单对单的机会,也没有什么阵前擂鼓鸣金看主将捉对厮杀。 他曾经无数次推演过北境的战事,幻想过无数次站在异国的土地上。 但他能扛住重担吗? “回纥欺我少无名,我偏偏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不自觉的哼起了方才戏子的唱词。 活在人们记忆中的温北君,还是那个二十三岁踏破回纥的少年将军,还是那个一往无前无往不破的天殇将军。 在他自己的心中,也希望自己仍然是那个勇力冠绝天下的温北君,而不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胆小鬼。 就算雅安没有雪,温北君也知道,到冬天了。 身处天下西南角的大魏,凭什么见不到中原的雪? 他偏偏要告诉世人,他温北君还是那个战无不克的温北君。 第60章 年(上) 孩提总是把着糖葫芦走街串巷的哼唱童谣,在一声声“过了腊八就是年”中,景初五年悄然来临。 今年冬日似乎又是格外寒冷,温北君在府门外摆了一张摇椅,身上披着厚重的狐裘,可仍觉得那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子里钻。 怎么每一年都觉得比前一年更冷呢。 他微微眯着眼,听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孩童哼唱童谣的声音,思绪也仿佛随着那声音飘远。 曾经,每到年关将近,河毓也是这般热闹的景象。那时的他,会随着温鸾和温鹭走街串巷,去买那最甜的糖葫芦,看街边小贩摆出的各种新奇玩意儿。他摸了摸自己的胡茬,恍惚间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一阵寒风吹过,吹得院角的几株枯梅瑟瑟发抖,温北君不禁裹紧了狐裘,轻轻咳嗽了几声。他抬眼望向那有些灰暗的天空,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新的一年里能不能活下去,又要背负怎样的负担。 温北君心底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在这即将到来的年节氛围里,显得越发浓重。 林庸缓缓走来,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轻声说道:“将军,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这天儿可真冷呐。”温北君微微点头,接过热茶,那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他觉得稍微舒服了些,可眼神里的那抹落寞,却依旧挥之不去。 温北君轻抿了一口热茶,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缓缓而下,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他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林庸,缓缓开口道:“这年关越近,心里反倒越发空落落的,往昔的热闹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说着,他的目光又飘向了远方。 林庸在一旁静静站着,心中知晓将军的心思,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半晌,他才轻声说道:“将军,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如今您也是这一方百姓的依靠,只要您好好的,往后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温北君听了,只是微微苦笑,“依靠?我如今这身子,还能依靠多久。这肩上的担子,却一日比一日沉重。”他顿了顿,又道:“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了,这年还是要过的,去吩咐下去,多备些粮食衣物,分发给那些穷苦的百姓吧,让大家都能过个暖和的年。” 林庸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温北君独自坐在摇椅上,听着那孩童的童谣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府里下人们忙碌准备年节的声响。他望着那天空,思绪又回到了曾经驰骋在回纥腹地的日子,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何曾想过会有如今这般惆怅落寞的时刻。 不多时,府里便有了些许过年的模样,红灯笼高高挂起,可温北君看着这一切,却依旧觉得少了些什么。他起身,缓缓踱步在府中。 族兄好像又在他面前。 族兄少见的没有板着脸,和两个侄子站在一排,被嫂子叉着腰臭骂。骂着骂着看见他来了,就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把还在襁褓里的温鸢塞到他手里。 温北君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襁褓中的温鸢,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带着微微的笑意,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他轻轻晃着手臂,就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北君,来来来,吃饺子,莫要给你大哥留。” 嫂子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温北君抓起一个饺子,嘶哈着嘴,“好吃好吃,嫂子,再给我吃一个。” “小叔,给我留点!”温鹭拨开比他大不几岁的叔叔,从盘中抢过一个饺子。温北君看着温鹭那急切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小子,就知道抢吃的,也不怕噎着。” 温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叔,这饺子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嘛。”说着,还不忘又伸手去抓。 一旁的温鸾也凑了过来,虽没像温鹭那般争抢,但眼中也透着对饺子的渴望。温北君见状,便把盘子往他俩跟前推了推,“行啦行啦,都别急,慢慢吃,还有呢。” 温九清在一旁看着,笑着嗔怪道:“你们呀,一个个真是没个正形,北君,你也是作叔叔的人了,都不知道给侄子做个表率吗,这饺子是要我先吃才行。”可虽是这般说着,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容。 很快温九清笑不出来了,笑容转移到了温北君和温鸾温鹭的脸上,平日一向严肃的温北君被嫂子掐住了腰窝,嗷嗷乱叫。 温北君咬了一口饺子,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思绪也仿佛被这热腾腾的饺子拉回到了更久远的从前。 那会伯父伯母,还有爹娘都在,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也是这般热热闹闹地吃着饺子。他只是个跟在族兄后面的小屁孩。 “叔,来打牌啊。” 温北君有些讶异称呼不是小叔,转过头一看,眼前不是温鸾或者温鹭,是温鸢。 怪不得喊的不是小叔,自己和温鸢差了很大的年龄了已经。也是,方才都是幻觉。嫂子在生温鸢的时候就死了,怎么可能把温鸢送到自己手里呢。 温北君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冲着温鸢挤出一个笑容,“打什么牌啊。” “马吊牌,卫大哥,林叔,我和碧水姐算一伙,加叔叔你正好四个人。” 温北君微微一愣,没想到温鸢这小家伙如今也懂得邀人打牌了,而且这搭配还挺有意思。他看了看温鸢那充满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一旁已经摆好牌局等着的众人,心中那股惆怅竟也暂时淡了几分,笑着应道:“行啊,那就陪你们玩几局。” 众人依序纷纷落座,温北君垂眸望向手中那副马吊牌,指尖轻轻摩挲着牌面,触感依旧那般熟稔。这副牌承载着往昔的诸多回忆,是当年他即将离家之际,族兄赠予他的。岁月悠悠,其间历经无数风雨,就连曾经的临仙城都已陷落,可这副马吊牌却仿若被命运格外眷顾,安然无恙地留存至今。 几局牌下来,输赢交错,牌桌上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宛如一曲欢快的乐章在这府中奏响。当温鸢赢下一局之时,那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口中高呼道:“哈哈,我赢啦,叔你可真是小瞧我咯。” “是是是,小鸢厉害着呢,叔可不敢小瞧你啦。” 时光悄然流转,玩着玩着,天色缓缓拉上了帷幕,渐渐暗了下来。府里的下人们手脚麻利地穿梭其间,将蜡烛一一燃起。那点点烛光摇曳闪烁,为这牌局添上了几分如梦似幻的氛围。 又一局牌罢,温北君缓缓伸了个懒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叹着说道:“哎呀,这玩牌虽说趣味盎然,可也着实耗人精力呀。”话音未落,温鸢已然紧紧拉住他的胳膊,那小脸上满是期盼的神情,嘴里不住地央求着:“叔叔,再玩几局嘛,还早着呢。” 温北君本欲开口拒绝,可目光触及温鸢和她身后的碧水那满是渴望的双眼,心中那丝不忍瞬间蔓延开来,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应道:“行,那就再玩几局,不过可说好啦,这是最后几局咯。” 于是,牌局再度开启,欢声笑语恰似那决堤的江水,顺着天殇将军府向外冲去。 卫子歇接过温北君手里的铜钱,大笑道,“先生,这回您是输了我了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不打了,输你们一晚上了。”温北君佯怒,把牌一推,三家门前堆满了碎银和铜钱,“输的干干净净。” 林庸自然知道是温北君在放水,以前乐虞和陈印弦在的时候,温北君向来是有赢无输的。 温北君转过头,看向碧水,对视一笑。 “那就不打了,吃饺子吧。” 白气氤氲,遮盖住他的双眸,也盖住了他淡淡的泪痕。 他在这热闹非凡的氛围里,仿若寻得了一方暂时的避风港,暂且将自己身上那如影随形的病痛,以及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沉重负担统统抛却脑后,尽情地沉浸在这难得的年节欢乐时光之中。哪怕这份欢乐只是如流星般短暂划过夜空,却也足以如同一束温暖的光,可以慰藉他那颗早已疲惫不堪且满是惆怅的心。 第61章 年(下) 年关在爆竹声声中就这么来了,每一声炸响都像是命运无情的重重地敲击在楚军将士们的心头。 自上次战后,楚军便如风中残烛,败势如影随形。若不是殷禧以命相搏,于乱军之中夺下那象征着楚国尊严与希望的楚王纛,只怕此刻齐军的铁蹄早已踏破淝水,让楚国大地生灵涂炭,一片狼藉了。 营帐之中,气氛凝重得仿若能将空气都凝结成冰,那压抑感如同这冬日里最浓稠的浓雾,死死地缠绕着每一个人,久久难以消散。楚军将领们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们的目光都紧紧地锁在那在风中勉强飘动的楚王纛上,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殷禧那近乎惨烈的拼死之举,宛如一道脆弱的堤坝,暂时拦住了军心溃败的洪流,可众人心里都明白,如今的局势恰似悬于发丝的利剑,危如累卵,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外面的爆竹声,本应是喜庆的乐章,是团圆的欢歌,此刻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音符,声声都在无情地敲打着楚军将士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每一声炸响,都像是齐军即将再次发起冲锋的号角,那尖锐的声音仿佛能直接穿透灵魂,令他们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这年,过得可真不是滋味啊。”许开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是楚军的老将了,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无数道深深的沟壑,而今那花白的须发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中满是忧虑,目光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远方的楚国大地。曾经,在楚国境内,年关之时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欢声笑语,阖家团圆共享天伦。可如今,他们却身处这淝水之畔的阵地,身后就是家国,那是他们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地方,一步都退不得。然而,面对齐军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们却又满心茫然,不知能否抵挡得住齐军下一轮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负责侦察的士卒匆匆进帐,那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士卒带来的消息,宛如一盆冰水,无情地浇灭了众人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让人心头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齐军那边,营帐连绵起伏,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隐隐能听见他们在庆贺新年的欢呼声,那声音像是胜利者的嘲笑,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楚军的心。齐军的士气似乎并未因之前的波折而有丝毫消减,反而像是燃烧得更旺的火焰,在这新年之际显得越发嚣张。反观楚军,缺粮少药的困境就像一条无形的绞索,紧紧地勒住了他们的咽喉。将士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那些伤口有的还在渗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将每一个人都淹没,那深深的倦意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刻在每一个人的眼神里。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芈绣猛地起身,那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得营帐内的灯火摇曳不定。他紧握拳头,眼中满是不甘的怒火,那火焰仿佛能将一切都燃烧殆尽。“殷帅,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带着弟兄们和齐狗拼了!就算死也要让他们知道楚人的骨气!”他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 “幼稚!”仍是卧在榻上的殷禧怒喝一声,那声音如雷鸣般在营帐内炸开。他甚至无法起身,上次一人护住楚军纛,身中数箭,深深地嵌入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疼痛。今日,他仍被伤痛死死地钉在榻上。 “此时冲动,便是将楚国最后的希望如垃圾般丢弃。齐军势大且士气正盛,此时出战,我们不过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只会让楚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殷禧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那依旧喧嚣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幅残酷而绝望的画面。片刻之后,殷禧强忍着剧痛,缓缓说道:“我们需等待时机,等待最佳的出击时刻。如今淝水虽为天险,但对双方皆是。齐军若要强攻,也必付出惨痛代价。这淝水,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也是我们反击的依托。” 殷禧双目紧闭,是自己真的不是司行兆的对手吗?自己真的甘心让司行兆踩着自己的尸体加官进爵,配享武庙吗? 自然是不愿意的,从郢都的乞儿到楚国三军统帅,他不相信自己不是司行兆的对手。就算芈澈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他也不会就这么接受失败。 殷禧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向营帐中的众人,目光从每一位将领脸上扫过,那目光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原本有些躁动的将领们渐渐平静下来。 “司行兆虽强,但他也有弱点。齐军如今看似势大,实则骄兵。他们以为我们已如瓮中之鳖,这便是我们的机会。”殷禧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许开摸着胡须,微微皱眉道:“殷帅,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设伏?可我们兵力本就不足,如何能设下让齐军上钩的局?” 殷禧微微点头,看向营帐角落的地图,吃力地抬起手指向淝水一处弯道:“此处,水势湍急,两岸芦苇丛生,是绝佳的设伏之地。我们可佯装在此处防守薄弱,引齐军渡河。待他们半渡之时,我们从两侧杀出,必能让他们大乱。” 芈绣眉头一皱:“可齐军会这么轻易上当吗?司行兆毕竟是当世名将。” 殷禧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我们已无计可施。这几日,我们可佯装粮草断绝,军心大乱,做出一副准备弃守的假象。同时,派出小股部队骚扰齐军,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平空炸响一声爆竹。 跨过淝水两岸,齐楚同时步入景初五年。 没有饺子,也没有团圆。只有跨过淝水的士卒。 是乱世中死的每一个最为普通的士卒,像对弈的黑子白子,为了芈法和凌丕的野心,在殷禧和司行兆的手中悍然赴死。 原来今天是除夕啊。 第62章 泪眼看君君不语 年过的总是比平日紧绷的日子快上许多。 温北君只感觉在轻松的氛围中不多时,随着大年初三送神,他又回到了平日的生活。 “这次别送我什么花了,就你那破眼光,送啥都不好看。”温鸢吐了吐舌头,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温北君一瞬。 她只是觉得分别时送些东西很不吉利,话本里才子佳人送别时总爱送些什么手帕之类的,但大多都是以天各一方睹物思人而结尾。 她就剩这么一个亲人了,从四五岁就开始养着自己的叔叔。情理来说,父母亲过叔叔,但实际上,对于爹娘和大哥二哥她都快记不得了。几乎记事起就一直是叔叔照顾自己。 十几年来,她知道是温北君和碧水一直照顾自己,二人充当了她成长过程中爹娘的身份,尽管二人也并不大她多少。 “上次那胭脂不好吗,怪不得不见你用呢。”温北君在案前勾勾抹抹着什么,没有抬头看温鸢,只是简单的回应了一下。 “好不好先另说,那明明是碧水姐买的,也不是你买的啊。你就能采朵野花给我了。” “野花怎么了,野花也很好看的好吧。”温北君抗议了一声,但是仍然没有展开已经蹙成山川的眉头。 “叔你就会狡辩。”温鸢轻哼一声,双臂抱在胸前,“那野花再好看,也经不住你这么随手一摘就送我呀,一点诚意都没有。” 少女加重了随手这两个字,鼓着腮帮子,似是在赌气。 温北君终于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说吧,又想买什么,你说给叔听,就算是月亮叔也摘给你。” “看在你要走的份上这次就罢了,不过你可不许偷偷抹眼泪。你是要上战场的人了都,要是有什么功绩我也好在刘棠和楼栀她们面前吹一吹。” 温北君知道她说的是刘班家的姑娘和楼竹的妹妹,对于小侄女终于有了朋友算得上开心。“我何时抹眼泪了?倒是你,别到时候又哭哭啼啼地舍不得我走。”温北君站起身来,走到温鸢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什么时候哭过!”温鸢倔强地扭过头,可眼眶却有些泛红,“我这次在家定会好好读书,等你回来的时候定要让你刮目相看。” “好,我相信小鸢。”温北君微笑着,眼中满是宠溺,“我此去路途遥远,你碧水姐在家,有事和她说便是,还有…” “还有什么啊,快说快说,叔你真啰嗦。”温鸢嘴上不耐烦,但却希望温北君能再絮叨几句。 “没什么。”温北君笑了出来,手指弹在少女的额头上,“逗你玩呢。” “烦死了,真是没个正形。”温鸢狠狠的踩了一脚温北君,看着温北君略带吃痛的表情,也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就变成了惊呼,温北君一把将温鸢举起,抱在空中转了起来。就好像她还小的时候为了逗她开心一样。 她惊呼过后又是大笑,像极了小的时候无忧无虑的样子,随即又是在空中轻轻啜泣。 温北君知道她为何而哭,但他已经无法安慰自己的侄女了。 他蹲下身来,看着抱膝轻哭的温鸢。少女没有抬头看她,长大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少女哭泣的样子了。 “小鸢,你要知道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也想就这么留在雅安,和过年的时候一样,每天快快乐乐的过。咱们就是活在这么一个世道,很多人都在死去,你爹活着的时候老是和我说,他想救那些人…” 少女止住了哭泣,昂起头,那白皙的脸庞上,眼角仍残留着一抹微红。 “叔!” 温北君很久没有听过少女的哭腔了。 “我爹他早就死了,你为什么要为了他的理想一次又一次陷入险境,我不在乎我爹有什么理想,我只知道你每次走的时候我和碧水姐都很想你!” 温北君罕见的和温鸢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温鸢,他是你爹!” “那又怎样!这十多年是你养的我!现在你要告诉我你要为了他的理想一次次赴死,那我又该怎么办!” 温鸢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盈盈欲滴。她紧咬着下唇,试图不让眼泪落下。可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微微颤抖着,双手攥紧衣角,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每一声都扯动着温北君的心弦。 他蹲在少女的对面,一动不动,又一言不发。 许久,温北君轻轻叹了口气,“我早就算不清和你们那一支的恩怨了。我爹是替你爹死的,挡下了本该刺向你爹的长矛。我如今的种种都是托了你爹的福。不管怎么说,我总是向往我的族兄的。” 温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愤怒:“那我呢?碧水姐呢?我们在你心里就不重要吗?你每次走,我们都害怕你再也回不来,这种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温北君伸出手,想要为温鸢擦去眼泪,却被她一把甩开:“你别碰我!你就是个自私的人,只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从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温北君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有些黯然:“小鸢,我怎么会不重视你们。每一次我都想过就这么结束,可是有多少身不由己,魏国上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身为温九清的女儿,温北君的侄女,这就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温鸢眼中满是痛苦:“宿命?我不要这样的宿命,为什么我们要被这些束缚?就因为我爹是温九清吗?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地在我们身边,这也不可以吗?” “有些事我们无法逃避。” 温北君缓缓放下了手,“我会回来的。” 他不敢看女子的眼睛。 碧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他的行囊收拾好放在床头。 那是他们的婚床,虽然只是一顿晚宴的成婚,但也是他们的婚床。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起了行囊。 从昨晚到现在,二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总感觉,他的话千言万语都说不尽,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行囊的带子,指节泛白,又微微颤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房中交织。 终于,他迈出了脚步,向着门口走去。每一步走的都如此艰难,在寂静的屋内,每一步都显得这么吵,像在他的碧水的心弦上不断的践踏。当他的手触到门扉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是碧水压抑的抽泣声。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那抽泣声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让他本就动摇的心更加疼痛难忍。他多想转身,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不走了,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 “将军…北君…,”似是下定了决心,“相公!一定要平安回来!”碧水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微微点头,嘴唇颤抖着,却依然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害怕一开口,自己的决心就会土崩瓦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不敢再回头。他怕看到碧水那满是泪痕的脸庞,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加快了脚步,向着命定的战场走去,而那身后的婚房,承载着他们的不舍与无奈,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逃避不开,也挣脱不了,这就是他的宿命。 早晚会结束这一切的。 可能很远,也可能很近,他看到了妻子的脸。 泪眼看君,君不语。 第63章 血染白衣? 乾坤雪霏霏,白雪压枝垂。 楚国向来好大雪。 黄锦提着扫帚拼命的扫雪,身为天子身边的宦官,他本是不必做这种小事的。可他知道,自家主子最讨厌雪,因为看到雪会让嬴楚想起在楚国为质子的日子。 飘飘渺渺十年又十年。 就算他永远是大秦天子,天下共主,他也永远忘不了在楚国的那五年。他就像一条断脊之犬,供整个楚国王室取笑。 如果楚军的对手不是齐军,那他会毫不犹豫给对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向楚国进攻,可偏偏是齐军,又一个野心家,自百年前替秦室修复了长城后便一直以第一藩王自居,凌丕更是开口向他要九锡。 何苦生在帝王家? 每个人生来都是有着自己的宿命,究其一生都很难偏离自己命运的轨道。金钱,权力,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对于他来说,他拥有天下最高的地位,最多的金钱,可却被一个嬴字永远困在王座之上,像腐肉一般被觊觎。 嬴楚坐在王座之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的飞雪。那雪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他的手不自觉扶着龙椅,心中的恨意如这漫天大雪般蔓延。 外头雪更盛了,好像要将整个阿房吞噬一般。 他慢慢的踱到殿外,飞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却丝毫融化不了他眼底的寒意。每一片雪花都像是命运无情的嘲笑,他张开手掌,看着雪花在掌心短暂停留后消逝,就如同他对掌控局势的无力感。 嬴楚想起了在楚国为质时,同样的大雪天,他瑟缩在破旧的屋子中,听着外面楚人的欢声笑语,那是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权力的重要。如今他拥有了权力,可为何还是如此的痛苦?对楚的仇恨、对齐的忌惮、对大秦未来的担忧,这些情绪如这大雪一般,将他层层掩埋。 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就像他在这历史长河中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可这痕迹是荣耀还是耻辱,他不知道。他望着远方,那是齐楚的方向,心中的矛盾愈发剧烈。进攻楚国,能解心头之恨,但可能让大秦陷入腹背受敌;放任齐军不管,那便是养虎为患。他感觉自己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雪花簌簌而落,他站在雪中,身影显得如此孤独和落寞。黄锦想为他撑起伞,却被他挥手制止。他要感受这寒冷,这能让他在矛盾的漩涡中保持一丝清醒,哪怕这清醒是如此的痛苦。 不自觉他就到了御花园,曾经号称冠绝天下的园中之园,零零碎碎只有几朵梅花。 残梅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娇艳。他想起小时候在楚国,也曾见过这样的梅花,只是那时,他是被人践踏的质子,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如今,他虽贵为天子,却依旧被过去的阴影笼罩。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残梅,指尖传来的冰冷让他微微一颤。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仿佛是梅在落泪,亦如他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悲伤。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在园中肆虐,吹得枯枝嘎吱作响,像是在悲鸣,又像是在为这乱世奏着哀歌。 嬴楚凝视着残梅,思绪飘回往昔。在楚国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数次路过相似的梅花,却只有羡慕,羡慕它们能在风雪中自由绽放,而自己却只能在屈辱中苟延残喘。那时的雪,冰冷刺骨,如同楚人那冷漠的眼神,穿透他单薄的衣衫,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 “嬴楚,你只要承认嬴字不如芈字,我就赏你块肉吃。” 是芈澈的嘲笑。他只能低三下四的放下秦室的尊严,在区区一个楚王旁支面前摇尾乞怜。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陛下,外面太冷了,要不咱回屋呢,要保重龙体啊。”黄锦在一旁轻声劝道。嬴楚微微皱眉,没有回应。 狂风猛地灌进御花园,吹得梅花乱颤,有几瓣残花被卷到空中,又被无情地摔落。 嬴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转身向宫殿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决绝。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命运沉重的脚步声。他知道,抉择的时刻越来越近,秦室数代人历经五十年的一计,欲使秦幽而复明,就在眼前。 宗庙中摆放着历代秦王的牌位,烛光摇曳,映出他凝重的面容。他在祖宗牌位前缓缓跪下,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感,有不甘、有决绝。 “列祖列宗,朕如今面临抉择,关乎大秦存亡。楚之仇、齐之患,如芒在背。朕若走错一步,大秦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望祖宗庇佑,指引朕方向。”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宗庙中回荡,带着一丝沙哑。 嬴嘉伦一直在自己这个皇兄身后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以嬴楚的身手自然感觉不到嬴嘉伦的存在。但是嬴嘉伦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他还在喊嬴楚大哥的时候了,祖父带着他和嬴楚来此祭拜。那会皇位还不是他们这一脉的,只是当时的秦王无子嗣,皇位才到了他们这一支。 只是不是什么好事罢了。 他宁愿不作皇室,只是个普通的嬴姓人,这样他就可以平平淡淡的过完平庸的一生。 朝中文武像张允一样的棋子多的是,只不过张允跳了出来而已,作为凌丕的一颗并不太重要的棋子,在朝堂上狠狠的将了右相温玄一军,又把秦室的面子都在地上狠狠的摔打。而在凌丕名正言顺的拿下夏国后也失去了作用。 那他不知道的呢,更是比比皆是。潜伏的一个比一个深,朝上又有几人是甘愿为大秦赴死的?那所谓五十年的一计,又能有多大作用? 也许还是有些办法的,只是要牺牲很多事情,很多他并不愿意牺牲的事情。 景初五年,大秦天子嬴楚遇刺,血染白衣袂,生死不知。 雅亲王嬴嘉伦代兄监国,声讨齐王凌丕是乱臣贼子,遣人,刺杀秦天子,革齐王印,召天下之兵共讨齐军。 第64章 理想 魏国换了设防,祁醉代温北君守西境,温北君随元鸯北征燕国。 又一次向北而去了。 温北君坐在马车里,这次没有辎重,也没有车队,只有驾车的林庸和旁边的卫子歇。 上次北上还是景初四年,那时他是向着咸阳而去,这次是出征。 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战场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挥舞得动陌刀。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用自己腰间刀鞘内的长刀了。 温北君撩起车帘,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气息。他望着远方逐渐变得荒芜的景色,眉头微皱,那些记忆中的沙场画面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将军,可要披上披风?”林庸回头问道,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温北君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远方。卫子歇拍了拍林庸的肩膀,示意他专心驾车。 “不知元将军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此次北征,可不像以往。”卫子歇开口,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燕国这些年休养生息,实力不容小觑,况上次刚刚挫了我军锐气,还是小心为好。” 温北君点点头,道“子歇,这次我本来想留你在雅安的。思来想去之下,我觉得你还是和我去战场为好。” “学生愿从先生安排。” “战场凶险,你虽是有些身手,但切记万万不可逞强。” 卫子歇觉得先生比去年啰嗦了很多,可能是人越来越老,话也越来越多了。也有可能是有很多话先生没和师娘说出口。 “也不知道徐荣那边怎么样,玉鼓城又如何呢。”温北君面向西南,喃喃道。 卫子歇默默的放下了车帘,“先生,您身体还没完全好呢,还是关了帘子莫要着凉。” 温北君点了点头,一个人坐在车内,不再说话。 一行三人就这么一直北上,一路无言。 “将军,前面有个小镇,要不咱留下来歇歇脚呢。”林庸停了马,冲着车驾试探的问道。 温北君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后道:“也好,去看看情况。”连续赶路,人疲马乏,确实需要休整。 马车缓缓驶入小镇,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温北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刀鞘上。这里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墙壁上残留着刀剑的痕迹,显然曾遭受过战火的洗礼。 “先生,这里好像刚经历过战乱,我们得小心。”卫子歇低声说道,手中的长枪握紧了几分。温北君点点头,“先找个地方落脚,看看有没有百姓可以询问情况。” 小镇中心有一家相对完好的客栈,店内空无一人,桌椅东倒西歪。 “先生这…这明明是大魏腹地啊…” “妈的”温北君罕见的爆了粗口,“遭了山贼了。” 魏国连年开战,只是这么一个小镇,可能只是划归某个九品或者八品的芝麻官随手治理,更有可能只是亭长这种不入流的官职管理的小镇,遭了山贼自然是不会上报朝廷,也不会有魏军来剿匪。 卫子歇突然发现,这乱世中并不只是八国的战火连天在摧残每一个百姓的生活,天灾、盗匪、人祸,都在让每一个人活的不像人。他去年春天在学宫大放厥词,救天下之黎民,真的只是自己的年少轻狂。 “习惯就好了。” 卫子歇转头发现是林庸,一向少言寡语的中年人站在他旁边,穿着粗布衫,方面朗目,挺鼻厚唇。 “我年轻那会觉得自己心里揣着点仁义道德,和这群茹毛饮血的畜牲不一样,拿着把刀天天要救这救那,可是你看,” 林庸指着自己有些斑驳的两鬓,“空活四十有六啊。” “那难道就只能看着百姓受苦,什么都做不了吗?” 林庸轻轻拍了拍卫子歇的肩膀,“不是什么都不做,只是这世道艰难,仅凭几个人,改变不了任何事而已。”他的目光看向客栈外破败的街道,眼中满是沧桑。 “别想着去端了山贼的窝,境内所有成了气候的山贼背后肯定有人在获利,可能是郡守,也可能是尚书,手里无兵无权就救不了任何人,子歇,你若真想完成你的理想,我的这个位置都是不够的。”温北君看向卫子歇,“你要爬到一个很高的位置,高到这个时代没有一个人站在这个位置上,只有你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上,你才能实现你的理想。” 说罢,温北君拍了拍卫子歇的肩膀,“先别管那么多了,这有个地窖,里面好像有人,随我下去看看。” 地窖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潮湿气味,墙壁上不断渗出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昏黄的光线从入口艰难地挤进来,勉强照亮了一小片空间,温北君艰难的下到地下,手中托着烛台,给狭小的空间多了几分光亮。 温北君蹲下身来,地窖内全是孩童,和几个老人。 “老人家,我是温北君。” 老人自然听过温北君响彻魏地的名号,跪倒在地,一遍又一遍的叩着头,“将军大人,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老人家,您先别这样,快起来说话。” 可老人仍是跪倒在地上,口中不断重复着将军大人救救我们吧。 显然老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只是不断的在求救。 温北君重重的叹了口气,“林庸,把孩子们都接出去,从马车上拿些干粮和水。” “将军…”林庸欲言又止,“咱们的干粮也不太充足…要是给了孩子们咱们怕是也要…” “无妨,给他们便是,再说了,这山贼这么猖獗,总归是有些余粮的,本将抢来便是了。” 明明温北君方才刚刚说过别去端了山贼的窝。林庸略显尴尬的看着卫子歇,“将军一向这样。” 卫子歇现在也算是了解了些温北君,确实,这个年轻将军一向如此。 第65章 屠戮 他知道他救不了所有人,他从来没有把族兄的理想作为自己的理想。 要救天下万民的族兄,他觉得有些近乎幼稚的可笑。可是他又不得不钦佩,因为族兄不是夸夸其谈,而是真的为了这个理想付出了生命。 他感觉自己很矛盾,明明满手鲜血,却还在这手捧莲花,试图救赎眼前的孩子。 他感觉自己爬得越高就越束手束脚,很久没有跟着自己的意愿任性一次了。就算他已经爬到了二品的位置,却仍然被其他人束缚着。 放在几年前自己可不是这样。 这次自己是定要任性一次了。 武林高手对于战争往往是不会起到任何改变的。再高的高手不可能在对阵中同时胜过十个人。在铁骑冲杀之下,高手和手无寸铁的平民没有任何区别。 可这次不同,是山贼,毫无纪律,又没有什么精良的装备,更不可能列阵冲杀他。 只是不到百人的山贼窝,不是很大,但是足够屠杀小镇了。 只是这个小镇运气好些,遇上了自己。大部分的百姓只能这风雨飘摇中求神拜佛。可神救不了他们,只有当权者才能救得了他们。 盛世民兴,乱世民苦。乱世之中没有一个当权者会愿意去救一村的百姓。 他站在山门外,紧闭着眼,如果族兄还在的话,会不会支持他这么做呢。 “哪家的,报上名来!” 巡山守门的蟊贼喊了一声。 他仍是紧闭着眼,估计碧水看见了又要说他太疯吧,没有爱惜自己的身体。想到自己的夫人,年轻又癫狂的将军笑了出声。 “原来不是什么山头的人,那你敢来我们寨子,真是疯了,细皮嫩肉的拿回去让大哥好生品尝品尝。” 温北君缓缓睁开眼,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无尽的嘲讽,“就凭你们?也配?”他将陌刀在手中轻轻一转,那动作潇洒随意,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山贼们被激怒了,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朝他冲来。温北君不紧不慢,待山贼们靠近,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似有千钧之力,震得地面微微颤动。他手中陌刀如蛟龙出海,横向一扫,刀气纵横,最前面的山贼瞬间被吓住了一般,停下了脚步。 身后后面的山贼似是头目,呵斥了一声,靠前的山贼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来。温北君猛地握住陌刀刀柄,手臂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他大喝一声,双臂发力,陌刀重劈之下,寒光乍现,刀身如同一泓秋水,在黯淡的光线中折射出森冷的光。 山贼只能举刀格挡,可只是劫掠而来的柴刀怎么挡的住正经锻造的陌刀。重二十斤的陌刀是原温家军前军步卒的标配,一把陌刀锻造最少就要用上二两银子。他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刀法宗师,除去腰间鞘内那一柄三尺七寸的琵琶泪,陌刀自然也是冠绝天下的水平。 山贼的柴刀又怎么挡得住这一刀,温北君陌刀斩落,瞬间鲜血喷溅。 他脚步一踏,身形如鬼魅般冲去,瞬间拉近与山贼的距离。温北君右手持刀,高高举起,身体微微后仰,借助腰部力量猛地扭转,陌刀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下。这一刀之力,竟似有千钧之重,空气都被劈出一道“嘶嘶”作响的白痕。 山贼慌忙间后撤,可又怎么躲得过这一刀,柴刀已经断成了两截。温北君并未停歇,他手腕一转,陌刀在手中灵活地划过一个半圆,刀身横削,将旁边山贼的咽喉割破。那山贼瞪大双眼,双手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缓缓倒下。 温北君一个箭步向前,身子微蹲,左腿向前迈出,成弓步状,陌刀自下而上挑起,将另一名山贼从下腹部一直划到胸口,山贼的内脏随着刀刃的上移洒落一地。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右脚用力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在空中转身,陌刀自上而下,如闪电般劈向靠后的那个山贼。 瞬间头破血流。 温北君缓缓擦去额头上的鲜血,偏着头,看向略显简陋的山门。 一步一步,男人缓缓走向山门,轻轻叩响门关,用沙哑又低沉的声音轻声道,“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他,于是他一脚踹开了半掩的山门,本就破烂不堪的山门被他一脚踹的粉碎。 “不知道你们背后是哪个大人物。” 男人缓缓地走向前面举着柴刀,凶神恶煞的几个山贼。 “反正你们这些人也不知道,既然你们屠了村,就该知道,有一天自己也会遭一样的报应。” 山贼们听闻温北君的话,先是一愣,随后哄堂大笑起来。 “你这是在说梦话吧!小子,武功再高又有什么用,你也有家人的,要是不想…”为首的山贼咧着嘴,一口牙整整齐齐,长相也算是堂堂正正。 温北君眼神愈发冰冷。他没有再废话,脚下生风,主动冲向山贼。旁边几个山贼见状,呐喊着挥舞柴刀迎了上来。温北君侧身避开迎面砍来的一刀,同时陌刀猛地挥出,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劈向山贼的腋窝,那山贼惨叫一声,手中柴刀落地。 紧接着,温北君抽回陌刀,一个横扫,刀身拍在另一个山贼的腿上,只听“咔嚓”一声,山贼的腿骨断裂,整个人扑倒在地。剩下的山贼见状,心生怯意,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们背后的人要是敢动我的家人一下试试,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追过去。”温北君低声说道。 他并没有在吓唬这群山贼,背后无论是谁在扶持这群山贼,要是动了他的家人,他都有把握和背后的人换个生死。虽然不能血流成河,他至少可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何必如此呢朋友,你要这方百姓,我还你便是,你也杀了我不少弟兄,就当交个朋友,此事就这么过去可好?” 是方才的头领,身着一身破旧的战甲,那战甲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有刀剑划过的伤痕,也有溅上的早已干涸的血迹。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仍透着一股冷峻的气息。脸庞被战火熏得黝黑,皮肤粗糙,满是胡茬,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藏着沙场的风沙。腰间悬着一把微微有些缺口的长刀,刀鞘已磨损,却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 “你竟然还是个兵?” 温北君不可置信的扭着眉毛,提起陌刀,横向前方,“何况,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66章 寇 那山贼头领见温北君如此反应,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犹如两道凌厉的刀锋,在他那饱经风霜的额头上刻画出深深的沟壑。 “我曾是兵,如今落草为寇,也是形势所迫。”山贼头领话音刚落,温北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处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那纹路像是用刀刻上去一般。 “形势所迫?难道那些百姓就该死吗?”他的鼻翼微微扇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的吸气都像是在努力压制内心不断翻涌的怒火。 “你以为我想如此?这乱世之中,我们这些小人物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山贼头领继续说道。 温北君的眼神愈发冰冷,那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寒芒,直直地射向对方,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灵魂,看穿他那虚伪的借口。 “随波逐流?那那些被你们屠杀的百姓又算什么?他们何其无辜,你们的所作所为,与禽兽何异?”温北君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无尽的愤怒与谴责。 “所有人都把自己的罪恶归咎于乱世,却从未想过反抗,只是将痛苦转嫁给更弱小的百姓。”他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泛红,额头和颈部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青蛇在皮肤下蜿蜒。说罢,他持刀的右手再次用力,手臂上的青筋如怒龙般暴起,蜿蜒盘旋,手上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陌刀在他的紧握下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微微颤动,散发着一股愈发凌厉的气势,似要冲破云霄。 山贼头领沉默了片刻,“那我就该死吗?你根本体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根本无力反抗!” “借口,全是借口。这理由太荒谬了。”温北君眼中布满血丝,“我全家都死在战场上,现在你用这种借口就要告诉我无能为力?让我承认我一家子死就死了,都是活该去死吗!” 说罢,他猛地将陌刀掷出,贴着头领的肩膀而飞,带着头领肩上的血肉钉在身后的旗杆上,旗杆轰然而倒。 温北君飞身而出,琵琶泪带着刀鞘直拍头领的面门。 “我不管你说的是对是错,我今天必须杀了你。” 山贼头领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有些懵,他的脸上顿时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迅速回过神来,侧身一闪,避开了温北君后续的攻击,同时手中长刀一挥,朝着温北君的腰间砍去。 温北君见长刀砍来,身子向后一撤,琵琶泪瞬间出鞘,寒光一闪,与山贼头领的长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声。 琵琶泪仿佛感受到温北君的愤怒,刀身微微颤动。温北君手腕一转,琵琶泪绕过山贼头领的长刀,直刺对方咽喉。山贼头领急忙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 温北君手中琵琶泪挽出一朵朵刀花,每一朵都带着凛冽的杀意。他步伐轻盈却又不失稳重,步步紧逼山贼头领。那山贼头领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强招架。 琵琶泪自下而上挑起,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刀刃划破山贼头领的破甲,直穿头领的腹部,带起一片血花飞溅。那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如泉涌般喷出,瞬间染红了山贼头领的衣衫,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泊。 山贼头领强忍着腹部传来的剧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挥刀砍向温北君的头部。这一刀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然,速度和力量竟比之前更甚。然而,温北君却不闪不避。 在长刀即将砍到他的瞬间,他手中的琵琶泪猛地向前一送,那动作干脆利落。琵琶泪如破竹之势,直接贯穿了山贼头领的手腕。山贼头领只感觉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手中的长刀瞬间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温北君顺势抽出琵琶泪,刀身带出一串血箭。他没有丝毫停留,右脚猛地抬起,重重地踢在山贼头领的胸口。山贼头领的身体如破布袋般被踢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头领双手后撑着地,勉强半起身子,仰起头看向温北君。 一旁的山贼想要上前,但看到温北君刀指头领咽喉,只能在一旁举着柴刀嗷呜作势。 “你真的觉得你比我们好在哪里吗?” 头领吐出一口鲜血,本来整整齐齐的牙一周尽是鲜血,显得有些惊悚。 “那又如何?” 琵琶泪更近了些,已经几乎划破头领的喉咙。 头领没有一丝惊恐,淡然的坐在原地。 “死就死了,都怪我武艺不精,到最后都没有伤到你。”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乱世之中,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山贼头领惨然一笑,那笑容在满脸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今天我死在你手上,也算是一种解脱,但你以为杀了我,这世间就会太平吗?这背后的黑暗,岂是你我能想象的。” “我自然知道世间种种黑暗,我亦游走在黑白之中,若使良民为流,精兵为寇,这样的世道早已无药可救。可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温北君把琵琶泪划过头领的喉咙,带出一株血花。 “但今日你必须死,你们不下地狱,那就是我该下地狱了。” 山贼一哄而散,他也终于硬挺不住,坐在地上,靠着破败的山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脸上不见一丝笑容的温北君摩挲着刀鞘。死的只是一个替罪羊,真正操纵山贼的人他并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他只能救得了这群村民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先生!”“将军!” 卫子歇和林庸同时惊呼,温北君只是有气无力的作了个嘘声的手势,任由二人架着自己向山下走去。 任性这一次,真的好累啊。 第67章 族兄、理想 他只是漠然的看着村民和自己叩首言谢,他只希望林庸和卫子歇能快点扶他上马车。 积攒多年的疲惫瞬间涌上心头。 那个山贼头领是魏人,也是魏军。但是却把曾经向外的刀刃对准了背后要保护的百姓。 那族兄的死还有意义吗? 为理想拼命了一辈子的族兄最后就那么死在一家普通农户的门前。 温鸢前些日子的话像是魔咒一样绕在他的眼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没有族兄那么高尚的理想,也想为了自己的小家小户而活。 他清楚温鸢说的是对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追逐族兄的理想了。 可他又怎能轻易放下?族兄的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长久地矗立在他心间,那是他从小便仰望的存在。每一步追随族兄理想的足迹,都仿佛刻进了他的灵魂。 如今,他却陷入了这无尽的迷茫。村民的叩谢声在耳旁渐渐模糊,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远方山峦起伏。那连绵的山脉,就像他心中理不清的思绪,曲折蜿蜒,不知通往何处。 马车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他机械地上了车。林庸和卫子歇感受到了他的异样,却不敢多问。马车缓缓启动,他闭上眼,试图驱散温鸢话语带来的影响,可那些话就像顽固的荆棘,刺痛着他。 一路上,他想起了和族兄的点点滴滴。族兄意气风发地诉说着要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眼中燃烧的火焰曾那样深刻地感染着他。可如今,当看到那些本应和他和族兄一样守护的人却变成了伤害自己人的利刃,他第一次对这理想产生了动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驿站,是他最熟悉的大梁的驿站,他在这驿站曾见过两次魏王元孝文。 熟悉的庭院没有带给他丝毫慰藉。他独自坐在院中。 夜如沉重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大地,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声响,似冤魂悲泣,又像对他的嘲笑。 月光透过斑驳树叶洒下,地上是一片片破碎银白,宛如他破碎的理想与信念。寒风凛冽,吹起衣摆,寒意直钻骨髓,却抵不过内心冰冷。 他的心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族兄的理想是他多年奉为圭臬的信仰,如高悬灵魂深处璀璨却沉重的星辰,回忆起族兄的热血与付出,那光芒刺痛双眼,令他无法割舍,在黑暗中这光芒突兀又脆弱,似风中摇曳烛火。 而温鸢的话语如冰冷潮水,冲击着他的一念之堤。他知道为自己而活是解脱,像平凡人顾好小家小户,没有刀光剑影和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这平凡的诱惑如恶魔低语,萦绕耳边,周围黑暗仿佛与之呼应,要将他拖入深渊。 他在两种念头间摇摆,时而觉得族兄之死不能白费,要扛起理想大旗;时而被疲惫和迷茫笼罩,想逃离责任。每一次呼吸都伴随内心挣扎,像无数钢针刺痛心房,令他几乎无法思考。在这寒冷孤寂的夜,他仿佛被世界遗弃,找不到方向,独自煎熬。 “先生,学生有些事想要请教你。” 温北君回头,看到少年略显青涩的脸颊。 “当初我曾信誓旦旦说要救天下之黎民,可而今…学生们只觉太过不切实际了些,这天下,要怎得才能救这天下呢。” 去年春天在大梁学宫讨论过这一话题的师生二人却都没有说出他们曾经的答案。 统一。 天下根本没有一方势力强大到足以一统天下。齐国的铁骑被楚军拦在了淝水河畔,而今天子下诏革了齐王印,那所有战争都失去了原本的法理性,只有伐齐才是正道。 温北君看着眼前青涩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热血与迷茫,只是如今,这迷茫中更多了几分苦涩。 “统一……谈何容易。”温北君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被这寒夜抽干了力气,“昔日齐王势大,有一统之相,可不想被楚军拦了下来,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想在这乱世中分得一杯羹。” 卫子歇静静地听着,眉头紧锁,“先生,那我们就只能看着这天下继续乱下去吗?就像那些山贼,本应是保家卫国之人,却成了残害百姓的恶徒,难道没有办法改变吗?” 温北君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踱步到庭院中的一棵老树下。月光洒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独。“改变?我们一直在努力改变,可有时候,理想在现实面前太过脆弱。就像你看到的,当利益与欲望交织,人心便会扭曲,原本的信仰也会崩塌。” “那族兄他……是不是错了?”温北君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卫子歇,又像是在问自己。 卫子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着温北君落寞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或许,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乱世。”温北君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那破碎的月光映入他的眼眸,“可那又如何呢?那头领说得对,我们每个人都是在乱世里飘摇的小角色。” 他知道的,过了今日,马车还要继续前进,还要跨越大梁,直至兰陵。 大梁里那个已经荒芜的玉府,曾经住着那个朗然照人的玉琳子,那个曾经是族兄理想坚定的拥趸者的玉琳子。 他还不能停下来,还要趁着自己挥舞得动陌刀的时候再拼一次命,就算不是为了族兄的理想,也要为了族兄的独女。 寒夜依旧漫长,风似乎更凛冽了些。温北君望着远方,仿佛看到了兰陵的方向。他知道,此去兰陵,路途艰险,但他已没有退路。每一步,都承载着族兄的遗愿、百姓的希望,还有自己那尚未消散的理想之火。 马车再次启动,辚辚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温北君坐在车内,闭目沉思。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族兄的面容、玉琳子的微笑,还有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的眼神。 他想,他确定了自己的选择。 第68章 大齐兴 司行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殷禧手上吃了败仗。在他心底,从未正眼瞧过这个楚国的九凤将军。于他而言,殷禧就如同蝼蚁一般,仍是个乞丐。在他的预想中,齐军渡过淝水不过是早晚间既定的事,那片水域怎会成为他军功之路上的阻碍? 可残酷的现实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向了他。齐军惨败,如溃败的潮水般只能退至淝水之后。他满心的骄傲与自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选择了一种最为屈辱的方式——自缚双手,赤膊着上身,跪在临淄那威严而又沧桑的城门之外。一路上,士卒们的目光里交织着疑惑与埋怨,百姓们的眼神中充斥着失望和怨怼,那些目光如同锐利的箭镞,直直地射向他,可他却仿佛失去了知觉,只是像一根木桩般直直地跪在原地,任由周围的喧嚣与指责将自己淹没。 凌丕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地走向司行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司行兆的心弦上,让他的心跳愈发急促。齐王那宽大而有力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落在了司行兆的肩上。司行兆的身子猛地一颤,这一颤,有对战败的深深愧疚,更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曾经的场景,眼前这个威严的男人,仅仅是为了师出有名,便毫不犹豫地要了他师弟的性命。如今,面对如此惨败,他惶恐地想着,齐王会不会为了平息民愤,也如对待师弟那般,轻易地取走自己的性命? 凌丕的声音在司行兆的头顶上方冷冷地响起,那声音仿佛与临淄冬日里刮在他背上的凛冽寒风融为一体,直直地钻进他的骨髓,“司行兆,你可知罪?”司行兆不敢有丝毫的抬头之举,只是像疯了一般,用额头重重地撞击着地面,“臣罪该万死,恳请大王降罪。”一下又一下,他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汩汩而出,和着地上的泥土,沾染在他那满是痛苦与绝望的脸上,显得狼狈而又凄惨。 凌丕沉默了,这片刻的寂静对于司行兆来说,却比一生还要漫长,让他的灵魂在恐惧中不断挣扎。“你起来吧。”齐王那毫无温度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本王不会在这里杀你。”司行兆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后缓缓起身。长时间的跪地让他的双腿早已麻木不堪,但此刻,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性命依然悬于一线。 “此次战败,已让齐国军心大乱,民心惶惶。你说,该如何弥补你的过错?”凌丕目光紧紧地盯着司行兆,仿佛要将他看穿。司行兆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臣……臣有一颗项上人头,陛下拿去以平军心。” “糊涂!”凌丕一声怒斥,那声音如雷鸣般在司行兆耳边炸开,“你是我大齐兵马总督,是大齐战神,难道就因为这一次的失败,就要向寡人求死?司行兆,你莫不是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曾经的荣耀?” 司行兆这次没有跪下去,他站在那里,宛如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峰。他已经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人了,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也磨平了他年轻时那勇往直前的锐气。曾经,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少年,怀揣着对未来的热忱和对国家的忠诚,在战场上一路披荆斩棘,为齐国开疆拓土,那一场场胜仗,一次次军功,让他逐渐成为众人敬仰的兵马总督,成为大齐战神,成为齐国的骄傲。可如今,这一场惨败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无情地横亘在他那辉煌的荣耀之路上,将他的过去与现在残忍地分割开来。 “大王,臣已无颜面对齐国军民。此次战败,臣难辞其咎,军心大乱,臣当以死谢罪。”司行兆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无数次呐喊与痛苦交织后的结果。 凌丕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若要你死便能解决一切,寡人何必将你留下?你以为寡人心软?如今齐国局势危急,如大厦将倾,正需要你将功赎罪,而非一死了之。” “大王,齐军如今士气低落,犹如失去了灵魂,想要再战,谈何容易。” “这是你的事。你是我大齐的战神,是齐国百姓心中的神,你被捧上了神坛,享受着无上的荣耀,就要尽到应有的责任。”齐王的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威严如同巍峨的高山,压得司行兆喘不过气来。 凌丕走上前去,扶住了司行兆。此时,司行兆赤裸的后背那一道道伤痕暴露在空气中,那些伤痕是他过往战功的见证,也是他如今失败的嘲讽。“而今嬴楚不认我大齐,那我大齐便无需再尊他狗屁大秦,寡人自当为天子,司将军当为楚王啊。” 司行兆没站稳,被凌丕一把挟住。他略带惊恐地看着凌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授意嫡子凌蕤大闹稷下学宫,搅得天下学术圣地一片混乱之后,如今竟毫不掩饰自己那吞天蔽日的野心。 “司将军若是攻克楚地,朕为天下共主,司将军自当是楚王。”凌丕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诱惑。 司行兆的嘴唇微微颤抖,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凌丕,试图从凌丕的面容中找到一丝玩笑的意味,哪怕只是一丝,然而他失败了。 “大王,此举……此举乃逆天而行,大秦虽衰,可天下共主之位仍在,若贸然称帝,必遭诸侯群起而攻之。”司行兆试图劝说,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就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 凌丕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诸侯?如今诸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若无寡人,更是不知几人称霸。寡人称天子不过是顺应时局,是天命所归。司将军,你若不愿,寡人也不勉强,只是你可别忘了,如今你战败之罪,唯有立下不世之功才可抵消。” 司行兆沉默了,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他心中明白,凌丕这是在将他逼上绝路。若不答应,他不仅会因战败而被处死,还可能会累及家人,让他们遭受灭顶之灾;若答应,便是踏上了一条充满荆棘与鲜血的谋反之路,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途,一旦踏上,便再也无法回头。 “大王,臣……臣愿为陛下效命!”司行兆咬了咬牙,那用力的一咬,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嚼碎。最终,他还是做出了这个艰难的选择。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刀山火海,他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凌丕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司将军不愧是识时务者。你放心,待你功成,寡人绝不食言。”说罢,他负手转身,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簌簌作响。 司行兆望着凌丕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深知这一决定将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也将把齐国拖入未知的深渊。但此刻,他已无暇多想,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第69章 南河北 尽管已经很习惯渡过南河,肖姚还是觉得这次和以往并不一样。 他一直都在追寻救宋之路,义无反顾的在边境戍守。可这次他突然觉得整个宋国相当荒唐。 偏偏捧着周礼沉醉不醒,只怕宋王还当自己是几百年前周朝的王室,以姬姓为尊。 肖姚站在南河之畔,望着那悠悠河水。 南河只流经宋国境内,不是什么大河,但是除却烟波江,这是宋国最后的屏障。 他想起那些在边境浴血奋战的日子,为的是守护这个尊崇着早已不合时宜之礼的国家。 身边的将士们来来往往,他们大多眼神坚定,仍奉着王命行事。可肖姚知道,那看似坚固的城墙,那所谓的周礼名分,在周边强国环伺之下,脆弱得如同泡影。他曾以为只要守住边境,宋国便可安然无恙,如今却明白,真正的危机来自于内部的腐朽。 “肖都尉。” 来往的士卒见到他认识的往往会驻足,向他问候,他只是淡淡的点点头。 他这次没有去烟波江畔,就算腐朽到了极点,宋王姬右寅也知道边境并不太平,宣了大都督吕昌镇守烟波江畔的重镇江陵。 肖姚只需要镇守烟波江后的第二道防线,南河北岸的鄂州即可。 他觉得自己的异样可能出在新婚的妻子身上。 年纪轻轻就已是四品实权都尉的肖姚在去年盛夏时节成了婚,娶了宋国几乎最鼎盛的世家,金陵苏家的嫡女苏元汐。 宋国王都就在金陵,以王都之名冠世家之名,只有登峰造极的世家才能如此。 总有议论纷纷,重文轻武的宋地往往说他肖姚一介武人,就算肖家也算名门贵族,但是沾了武风,便被所谓江南士林所不齿。 可那又如何,肖姚从未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从他下定决心向宋王求婚约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并不如苏元汐所想,他其实很愿意娶她。在往返咸阳途中,他总觉得这个姑娘有些不一样,在迂腐到骨子里的江南,开出一朵一尘不染的花。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苏元汐,是在金陵的一场诗会上。那时他刚从边境归来,被好友硬拉着参加。周围都是吟诗弄赋的文人,他本有些格格不入,却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苏元汐。她身着素色罗裙,站在一众千金小姐中,气质高雅,宛如明月。 苏元汐没有那些贵族女子的娇柔做作。他更多只是瞥见,但是他感觉视线无法从苏元汐身上移开。 出使咸阳时他根本没想过会再次看到这个姑娘,也没想过会和她有些什么交集。 自己也算是得愿以偿了。 肖姚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就像一阵清风,吹进了肖姚略显沉闷的世界。 如今,肖姚在鄂州营地,周围是紧张备战的氛围,但他的思绪却总是飘向金陵的苏元汐。他知道,妻子在王都也面临着诸多压力,那些关于他们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止过。但他相信,苏元汐有足够的能力应对,就像她在面对家族中那些迂腐长辈时一样。 他们离别之时并不愉快,二人之间有些争执。 肖姚握紧了手中的手帕,上面是苏元汐有些粗糙的女红。 那手帕是苏元汐亲手所绣,绣着他们二人名字的缩写,虽针法略显稚嫩,却让肖姚视若珍宝。他望向远方,不知苏元汐在金陵可好。 肖姚看着那张手帕,烛光摇曳,映出他坚毅又略带柔情的脸庞。待边境局势稍稳,他定要回金陵向苏元汐道歉,然后带着她远离那些是非。可他也清楚,宋国的危机不解除,他们就无法真正安宁。他必须在这鄂州防线坚守,不仅是为了宋国,也是为了他和苏元汐的未来。 “大人,粮草已清点完毕,数量无误。”军需官的声音将肖姚从思绪中拉回。 “嗯,务必妥善保管,如今局势紧张,粮草至关重要。”肖姚叮嘱道。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自己真是沉溺在温柔乡之中了。 “大人,大都督自江陵遣使来信。” “放在前面便是。”肖姚背着身子,没有向后看,只是让使者把信放在案前。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苏元汐了,强迫自己把目光转移到地图之上,强迫自己去想宋国在西汉北楚的包围下应该怎么自救。 可不管他怎么强迫自己,他脑海中只是苏元汐的音容笑貌,是很难露出一个笑容妻子的脸,是捧着《二拜高堂》和他争论的妻子的脸,也是他用了一身军功向宋王讨来婚约的妻子。 “大人,信放这了。” 他只听见这么一句,没看见使者,只有一封信静静的放在案前。 肖姚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许久,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最终,他还是长叹一声,走到案前拿起信。信是大都督吕昌所写,内容是关于楚军在烟波江附近的最新动向,以及对鄂州防线的一些叮嘱。 肖姚看着信,心中越发沉重,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芈澈公然投齐,楚军主帅九凤将军殷禧差点死于乱军之中。芈澈是当今楚王芈法的堂弟,大楚赤荆卫统领。他没想到殷禧被这种重臣捅了刀子还能对阵大齐战神司行兆不落下风,甚至最后和司行兆两败俱伤。 那宋国呢?仗着烟波江和南河天险,不思进取,绵延了几百年的江南之地,贵族们往往认为改朝换代不会影响他们的锦衣玉食。 可他肖姚知道,那群酒囊饭袋是一帮蠢货中的蠢货。在凌蕤大闹稷下的那一刻,周礼已经彻底粉碎了。周礼遗留的旧贵族,也必将被乱世的胜者粉碎。 他坐下来,开始给吕昌回信,将鄂州这边的准备情况详细告知。可写着写着,他的思绪又飘走了,笔下不自觉地画出了苏元汐的模样。他猛地回过神,摇摇头,继续写信。 写来写去,也只有寥寥数笔。 无论怎么落笔,他也想不出和都督说些什么。 只落得一句,“南河北,南河北,依得南河苟且安。望山河,望山河,怎得山河无我国。” 第70章 温夫人 过了很长一段日子,她才习惯了自己被称为温夫人,而不是碧水。 温北君总是出征,最开始她只是守着她们两个人的小家,后来加上温鸢变成了三个人,家越来越大,直到今天她要守着整座天殇将军府。她是魏王钦赐的二品诰命夫人,天殇将军府的女主人。 她很少想起过去,那些算得上痛苦的回忆被她埋在内心的最深处不再提起。和温北君在一起的十年成为了她生命的全部,她曾经视若神明一般的男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救了她,给了她一个幸福的未来,她从来就没后悔过认识温北君。 之前给温北君讲的故事其实没有讲完。 后来她又遇到了那个男人,准确来说是她的爹。 已经落魄成乞丐但还是妄图靠赌博翻身的男人看见她,就像一条狗一样,闻到了荤腥拼命的凑上前。 可是那个男人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打她了。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枯槁却依然满眼贪婪的男人,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曾经,他的打骂如同噩梦般笼罩着她的童年,那些恐惧和伤痛如今已无法再触动她。 “你还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男人却不管不顾,嘴里嘟囔着要钱,还试图用亲情来绑架她。“你如今富贵了,怎能不管你亲爹?” 可他的话在她听来是如此荒谬。碧水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没有你这样的爹,你早就把我卖了,不是吗?”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被他毒打后扔在冰冷角落的画面历历在目,那年春天被男人扯着像商品一样售卖。 若不是温北君,她早已死在这残酷的世间。她不再理会那男人的纠缠,转身欲走。可那男人竟不知死活地扑上来,想要抓住她的衣角。 这时,府中的护卫迅速上前将他制住。她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男人,缓缓开口:“把他扔出去,从今往后,不许他靠近将军府半步。” 看着男人挣扎的神情,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从怀中拿出一百两银票,这是她一年的俸禄。 男人接过钱便磕头拜谢 。 她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个男人。 当时男人想要把自己按二十两卖出去,如今自己还了他一百两,也算仁至义尽了。 她脚步有些沉重地往府内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那一百两银票,是买断过往痛苦的代价,从此,她与那个所谓的父亲再无瓜葛。 “碧水姐,方才怎么了。” 她回过头,看见是温鸢,温北君族兄唯一的女儿,也是温北君最后的血亲。虽然她与温北君已然成婚,少女仍是喊她碧水姐。 “没事的,只是打发了个要饭的而已。” 温鸢哦了一声,说实在,她并不了解叔叔和碧水姐怎么相识相遇。她到叔叔家里的时候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能忍住一路不哭已经是很成熟的表现了。 “碧水姐。” 听到少女又一次呼唤,她静静的看着少女,就好像少女小的时候她去倾听少女不着边际的幻想一般。 “你也会想温北君吗?” 温鸢没有喊温北君叔叔,碧水知道,她在赌气。温鸢在温北君临行前和他吵了一架。有些逾矩的喊着自己叔叔的名字。 碧水也没有生气,笑着示意温鸢坐在她旁边。 “那当然啊,温北君是你的叔叔,也是我的夫君。我自然也会想他啊。” 相差不过六岁却差了一个辈分的二人并肩坐在屋内,再无言语。 许久,温鸢轻轻开口:“我知道我不该和他吵架的,可我就是害怕……害怕他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说着,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伸出手,轻轻拭去温鸢的眼泪,柔声道:“小鸢还是小鸢,你叔叔那么厉害,他总说自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温鸢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和委屈都宣泄出来。 她轻拍着温鸢的后背,她又何尝不害怕呢?每一次温北君出征,她都像是在和死神赌博,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温北君一走,她就是这个家的支柱。 很多次她看到温北君伤痕累累的样子,她也很想哭出来,就像温鸢这样放声大哭。可她不能这么做。她只能忍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哭着。 她也很想像温鸢这样和温北君大吵一架,让他不要走,让他留下来,但那样就不是碧水了。 她知道,温北君不是生来就是恶鬼的。她刚认识青年温北君的时候,温北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夫长,还刚刚打了败仗。那会温北君只是个爱说些烂话的年轻人。 这几年来,温北君的话越来越少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她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身边的人是她的夫君温北君,还是那个驰骋疆场的天殇将军。 世道太乱了些吧。 她不希望温北君越来越像天殇将军。 她也听闻温北君最近端了一个山贼窝子。一个人上山门,短短半个时辰就丢下了十多具尸体悠然下山。 之前仅仅流传在西境的恶鬼之名很快传满魏地。 也许是有人授意,温北君的名声几乎达到了顶点。恶鬼,天殇将军,大魏步战第一,刀法宗师。几乎快要把他压垮,万千压力全汇集在温北君身上,拖着这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将军走向对燕的战场。 碧水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天下最后是姓嬴还是姓凌。她只在乎温北君有没有受伤。 温北君身体大不如前,上次大病一场之后,常常咳血。 这次就算是以讹传讹,也是动了手。她知道温北君是高手,但是再高的高手,拖着病体,总归是有些力不从心。 不知道温北君现在到底怎么样呢,也没个书信寄回来。 碧水叹了口气。 自己原来这么想他啊。 温北君还没到兰陵呢,自然是不会有信寄回来的。 第71章 琵琶泪 过了大梁温北君就得到了消息,之前放出去的大鱼咬饵了。孙二那边有些眉目,背后的鱼似乎被钓了出来。 马车北上,他没有精力去查一个早餐摊的小贩背后的人了,他只能认栽,认了自己被白党或者东林党的陷害。 反正当前贺熙任相,学宫党当道,他也无需去顾虑些什么。 温北君掀开车帘,示意卫子歇进到车厢之中。 他随意的坐在林庸旁边,一直驾车的汉子只是默不作声地给温北君挪了挪地方。 温北君一条腿垂在一侧,手里抓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树枝,把树枝掰成一小截一小截。 “林庸,你替我去趟大梁呗。” 跟了温北君很多年的汉子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做什么。 温北君知道,在这复杂如棋局的局势中,林庸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全心信任的人。 “很简单,留在大梁,跟在姜昀身边,结束之后你直接回雅安就好。要是我死了你就把这封信送给碧水。”温北君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递给林庸,眼神中满是凝重。 那是他提前写好的遗书。 他知道他领的是一份什么差事。古之先锋十不存二。先锋往往有去无回。他十多年间一直对阵回纥,还没有和燕军打过交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到雅安,所以提前写了一份遗书,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也好让林庸直接交给温鸢和碧水。 林庸接过信,小心地收好,“将军放心,林庸定不辱使命。”说罢,他勒紧缰绳,马车缓缓停下。林庸跳下车,朝着温北君抱拳一礼,转身没入了道路旁的树林之中,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温北君掀起车帘,重新坐在车厢之中。 卫子歇眉头微皱,“先生,林庸此去大梁,路途遥远,又有各方势力暗中窥视,会不会……” “如今形势危急,我们别无他法。孙二背后之人浮出水面,恐怕是个棘手的角色,而朝中局势亦不明朗。我又脱不开身,你还年轻,暂时接手不了这番事情,林庸有些身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温北君打断了卫子歇的话,拍了拍卫子歇的肩膀,“你会驾车吗?总不能让本将亲自驾车吧。” 马车继续北上,车轮滚滚,扬起一路的尘土。温北君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各方势力的动向。白党和东林党虽说失势,必然还有后招,而学宫党看似得势,可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谁又能真正稳坐钓鱼台呢?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温北君猛地睁开眼睛,手握在刀鞘之上,大喝一声,“子歇!闪开!” 他掀开帘子,猛的将还在驾车的卫子歇按倒。 一支利箭擦着二人的后背飞过,“噗”地钉在车厢上。温北君眼神一凛,“有埋伏!”此时,四周的树林中涌出一群人,个个身着黑衣,蒙着面,手持弓弩。 卫子歇迅速,抽出腰间的佩剑,“先生,您小心。” 温北君也拔刀而出,阳光倒映在琵琶泪上,显出森森寒光。 黑衣人开始第二轮射击,箭雨如蝗般朝马车射来。温北君挥动长刀,将射向他们的箭纷纷挡下。驾车的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开始狂奔起来,马车在颠簸中疾驰。 “得先把马稳住!”温北君喊道。卫子歇应了一声,飞身向前,一把抓住缰绳,用力拉扯,试图让马停下。 可流矢正中马臀,马吃痛之下愈发癫狂,发疯般地向前狂奔,马车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卫子歇死死地拽着缰绳,双脚用力蹬着车辕,试图稳住身形。温北君则挥刀斩断几支射向他们的利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子歇,小心!”温北君大喊一声,只见一名刺客借着树木的掩护,飞身扑向卫子歇。温北君身形一闪,一刀挥出,鲜血溅地,那刺客惨叫着坠地。 卫子歇咬着牙,手上青筋暴起,在马的一阵剧烈颠簸后,终于让马的速度缓了一些。但此时,马车已偏离了道路,朝着一处山坡冲去。 “跳车!”温北君当机立断。二人看准时机,在马车即将冲向山坡边缘时,纵身跃下。马车则继续向前冲去,最后在山坡下摔得粉碎。 刺客迅速围了过来,温北君和卫子歇背靠背站着。“今天就当再上一堂课了。”温北君笑道。 刺客呈扇形包抄过来,温北君率先发起攻击,他手中长刀如灵蛇出洞,瞬间化作一片刀光,向着前方的刺客席卷而去。这刀法快若闪电,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向刺客的要害,那些刺客虽也身手不凡,但在温北君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一时间血花飞溅,数名刺客倒地。 卫子歇抖出一个剑花,剑随身动,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气势。他身形灵活,在刺客的包围圈中穿梭自如,与温北君相互呼应。 一名刺客从侧面偷袭温北君,卫子歇眼疾手快,一剑刺出,正中那刺客的手臂,刺客吃痛,手中的刀掉落在地。 温北君赞赏地看了卫子歇一眼,“不错,有长进。”说话间,顺手把刀划过方才欲要偷袭的刺客的喉咙,腥臭的血液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只是随手抹了抹挡住眼睛的鲜血,便提起琵琶泪,冷冷的看向所剩无几的刺客。 “回去告诉胡宝象,本将不是你们那些狗屁文官。本将是上了十五年战场的天殇将军,温北君。要想杀本将,最起码得之前来雅安刺杀的那种,要不然来几个本将杀几个!” 刺客们听闻温北君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被狂热所取代。剩下的刺客互相对视一眼,再次朝着温北君和卫子歇冲了过来,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弃。 “呸,见鬼。”温北君啐了一口,口水夹杂着血沫吐在地下不知姓名的死尸上。 “子歇,我没教过你什么武功,你这手剑法倒是有些眼熟。” 卫子歇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先生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感觉像是好多年前见过似的,奇了怪了。”温北君显然没有把剩下的刺客放在眼里,随手就甩出一刀。 “算了,看好咯,这个我可没教徐荣。” 温北君一边笑一边反手握住琵琶泪,翻腕之间携着巨大的刀风,訇然作响如琵琶嘈嘈,落刃之时又如隐隐若泣。 琵琶泪,舞刀声如琵琶,血溅有如落泪之相。 卫子歇呆呆的站在原地,算得上血腥的场面没有让他害怕,眼前面容狰狞如恶鬼降世的温北君让他感觉脊背发凉。 第72章 共识 这回没人再敢上前了,方才在最前方的刺客半边膀子被硬生生削了下来。温北君硬生生接了刺客一刀。 但是他好似感觉不到伤口一般,哪怕左臂血流不止,他只是随手扯下衣料,用牙叼着布条缠在左臂之上。 方才刺客的倒下格外响,在已经冻透了的大地之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刺客一拥而散,回去和胡宝象转达他的话也好,还是就这么逃亡也好,和他关系都不大,只是马车已经跌落山崖,离兰陵还有几百里路,怕是要耽误些时日了。 温北君看着刺客们四散逃窜的背影,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转身看向卫子歇,“子歇,你可有受伤?”卫子歇摇了摇头,“先生,我没事,您的伤口得尽快处理。” 温北君摆了摆手,“不碍事,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只是没了马车,我们得加快脚程了,最好今晚能到驿站。”说着,他便抬脚向前走去,步伐坚定,丝毫没有因受伤而有半分迟缓。卫子歇赶忙跟上,与温北君并肩而行。 两人在寒风中赶路,呼啸的北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温北君的左臂伤口虽然简单包扎了,但血迹还是慢慢渗了出来,在白色的布条上晕染出一朵朵红梅。他却仿若未觉,眼神深邃地望着前方,脑海中思索着此次遇袭的种种细节。 “先生,您说这些刺客是胡宝象派来的,大王亲调您上兰陵北伐,他一个下野的丞相,怎么敢刺杀您。” “胡宝象啊,那个老东西。二十年前也是下野状态,硬生生打垮了整个学宫党。那会学宫党可比现在要风光得多啊。” 温北君知道,胡宝象是政治上的老怪物。二十年前正值壮年的贺熙为相,老祭酒韩遂昌还在世,玉琳子在官场冉冉升起,温九清在历行十年郡守之职。可这些都被已经在野的老相胡宝象全部推翻,硬生生带着白党重新杀回大魏朝堂。 温北君不认为自己可以在朝堂上胜过这个老怪物,但是他至少要让胡宝象知道,别太猖狂了,要是对他的家人出手,他身边的那个高手可保不住他。 卫子歇眉头紧皱,“那大王那边……” “大王英明,自会明白其中缘由,只是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赶到兰陵。”温北君加快了脚步,寒风凛冽,吹起他的发丝,那坚毅的面容在月色下更显冷峻。 又行了数里,温北君只觉左臂越发沉重,伤口的疼痛如虫蚁啃噬,但他面上依旧不露分毫。突然,前方树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温北君和卫子歇对视一眼,警惕起来。 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银甲的将军。待靠近,银甲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温大人,末将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温北君微微点头,但手仍然把在刀鞘之上,“你是?” “末将郑贡,是元将军派来保护大人的,元将军听闻大人孤身前往,恐大人路上遇险,特命末将前来。”郑贡起身,看到温北君受伤的左臂,面露愧色,“末将有罪,请大人先上马,我们速去驿站疗伤。” 温北君也不客气,在卫子歇的搀扶下上了马,众人快马加鞭,向着驿站奔去。到了驿站,郎中立刻为温北君处理伤口,看着那深深的刀伤,郎中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真是英勇,如此重伤竟还能赶路。”郎中边处理边赞叹。 “赞誉就免了,都是久经沙场的汉子,伤疤是必有的事。”温北君摆摆手,他实在是无暇听闻这些略带谄媚的话语,左臂受这伤也是他咎由自取。 但是若是不劈出那一刀,没有震慑到余下的刺客,以他大病后的体力,也支撑不到最后,那结果也已未知。 景初四年深秋的一场大病几乎抽空了他的体力,体力无法支撑他像以前一般血战一整天,他只是靠过往搏杀的经验和技巧应对刺客。其实现在刺杀他很简单,只要多派些人手,连战几个时辰就可以了。 可偏偏又没有郎中能瞧出他得了什么病,只是说气血紊乱,一连喝了十多贴汤药也不见好转,只是下得了床,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温北君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是瞒不住的。 “大人,您这胳膊…” 郑贡又看了一眼温北君缠着布条的左臂,面露担忧,“大人,此次北伐,您身体如此,是否要从长计议?” “事已至此,岂有退缩之理?大魏上下现在急需一场胜利,若因这点小伤小病就止步,如何对得起大王所托。” 卫子歇在一旁道:“先生,身体是根本,您不可不顾惜。” “好好好,爱惜爱惜。”温北君揉着胳膊喃喃道,“你师娘让你看着我啊。” 卫子歇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郑贡,你带来的这些人,可都信得过?” “大人放心,都是元将军精挑细选之人,对我大魏忠心耿耿。” “嗯,如今局势复杂,不可有丝毫大意。我们尽快赶路,争取早日抵达兰陵。” 第二日清晨,温北君不顾众人劝阻,执意上路。他骑在马上,脸色略显苍白。一路上,郑贡等人加强了戒备,所幸再无刺客来袭。 兰陵就那么矗立在他面前。 与临仙如出一辙的城池,但是屹立不摇。临仙早已在战火中成了坍塌的废墟。 祁醉早已南下,不在城中。 温北君抬头看向城楼,是个穿着便服的男人,有着元家血脉的元鸯。 元鸯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北君,眼神复杂,既有对来者的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温北君,你终于来了。”元鸯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 “元将军,为何在此处等着。” “等你,等一个能改变前线命运的人。”元鸯说着,缓缓走下城楼。 卫子歇不知道站在魏国武人巅峰的两个人达成了什么共识,他只知道温北君脸上露出了北上以来最灿烂的一次笑容。 第73章 《摘征楼兰》 营外,鹿角如林,尖锐的枝桠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光,似要将一切来犯之敌撕成碎片。拒马交错纵横,宛如一道道钢铁荆棘,守护着军营的安全。营边的老树张牙舞爪,枯枝在风中摇曳,似是在为这森严的氛围助威。 很久没有感受军营生活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在回纥腹地扎下的大营,他还是那个二十岁杀穿大半个回纥,让回纥惧之如恶鬼的男人,大魏最年轻的将军,天殇将军,温北君。 然而如今,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毛头小子。岁月和无数次的生死之战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更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他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营防布置,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军中已经传来了一些隐隐约约的私语,说他已不复当年之勇,说他在这京都繁华之地早已被磨平了棱角。温北君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这些流言蜚语他怎会不知?只是他不屑于去辩解。这次他重回军营,第一件事就是要让那些质疑他的人统统闭嘴,兵不信将,将不信兵,又如何取胜?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军营。营帐中灯火通明,士兵们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那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朝气的脸庞映入眼帘,让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大人,大人。” 温北君转过头,看见是元鸯派在他身边的做副手的朱霖。他听说过朱霖,是个标准的武将身材,一身精干的肌肉,是北境赫赫有名的猛将。 和外表不同的是朱霖有个极为阴柔的嗓子,写得一笔好字。 朱霖喘着粗气,手里捧着一本文集,“大人,终于见到您了,这是我收藏的宋道韫的字,这是末将前些年在东境的战利品,我想您应该比我更需要这个。” 来的时候,他问过郑贡关于朱霖这个人。朱霖爱收集些字画什么的,说是是大魏诸将中最为文雅的一批人也不足为过。在调来北境冲杀之前,朱霖曾在东境驻扎多年,与汉军来往之间互有胜负,也算是一员悍将。 只是他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朱霖在说什么,也不清楚朱霖为什么会有这本字。内容其实很简单,只是摘抄大秦初年东征楼兰的旧事,看起来更像是给孩童练字的字帖,而不是宋道韫最名满天下的《周礼帖》。 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的温北君却捧着一本只算得上精品,绝称不上绝品的《摘征楼兰》泪流满面。 营帐内只有温北君一个人。 朱霖早就出了营帐,温北君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流泪,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就是控制不住。 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在追随族兄的脚步,他跌跌撞撞的追寻那个已经是王佐之才的族兄,每次筋疲力尽的停下来的时候,有个女人会为他煮一碗素面。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他年岁不比两个侄子温鸾温鹭大多少,宋道韫有时候把他当做儿子对待他也清楚。可他不仅不恼,还很怀念。嫂子生温鸢时早就病逝了。也就再没人会一边骂他一边煮一碗素面给他了。 做到如今地位,又无什么重大过失,他甚至没有一个能被人骂的狗血淋头的机会。朝堂之上处处是想置他于死地的政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他带着侄子胡闹而臭骂他一顿,也没有人会拿着鸡毛掸子抽过自己之后还是端着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这本《摘征楼兰》是嫂子写给温鸾的字帖。他记得清清楚楚,少年时代他的字歪歪扭扭,又没读过什么书,满脑子里也就是些花花肠子,这是嫂子写给他的字帖,像给孩童看的一样。他从戎之后,这本字帖就转到了温鸾手中。 往昔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那些与族兄、嫂子和侄子们共度的时光,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珍贵的部分。如今,那些温暖的责骂、嗔怪都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回忆,只剩下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和军中的猜忌质疑。 温北君缓缓起身,将《摘征楼兰》字帖仔细收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浸在回忆中,这里是军营,他有自己的使命。他走出营帐,夜晚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叫来朱霖,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不过还是掺杂了一丝笑意,“这礼物本将满意至极。” 温北君看向营帐,深吸一口气,“都是武人,本将也不多废话,明日多杀几个燕人便是了。” 朱霖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整齐至极,衬得他的脸更黑了些。“大人,你这话可太小看末将了,末将世代从军,家里不知多少长辈死在燕人和汉人手中,有着死仇。” 温北君微微点头,目光变得凌厉,“既如此,那明日之战,你便尽情施展,让燕人知道我大魏儿郎的厉害。”朱霖抱拳,神色庄重,“末将定不辱使命!” “先生,明日我…” “好了好了子歇,明日你在营地守着便是。” “先生!”卫子歇很少用这种语气和温北君说话,他一向很尊重温北君,只是没喊他师父而已,余下的与师徒之间毫无区别。 “您能让徐荣那种手无缚鸡之力去玉鼓城上战场,为何偏偏不让我上战场?” 温北君看着自己这个学生的眼睛,半晌,笑了出来,“你可知明日战况凶险?” “那又如何!我亦是八尺男儿,愿随将军出战!” 卫子歇换了称呼,就像温北君营帐外,整个魏地最前线的营帐,八千将士一样,等待着温北君的调遣。 可温北君闭着双眼,他不敢说他有多忠诚于这个国君,这个国度,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和族兄一样的道路,可站在营帐内,八千人的命就这么交在他手上。 “好,卫子歇,明日你就做本将的贴身侍卫,掩护本将斩将夺旗。” 语气平淡不掺杂一丝感情。 温北君平视前方,只有一本《摘征楼兰》。 很多事都是迫不得已的,他还是要一路向北。 第74章 武人 王奕冷冷的站在城外,和身后的五千人一样,整装待发。 祁醉第一次到这么西的地方,玉鼓城这座小城,要不是温北君写信提醒过他,他可能都不知道在雅安城西几百里的位置有这样一座城镇。 论装备,可能玉鼓城不是最精良的,可是士气和整个军队的秩序绝不逊色于大魏任何一支军队。 左梁缓缓地走到王奕旁边,和老都尉说了些什么,然后递给祁醉一个目光,又缓缓退下。 “来者何人?” 其实王奕知道,这次来的必然是朝廷高官。 “祁醉,代温北君暂守西境。” 临仙陷落之前,玉鼓城还是临仙最前的门户之时,他听说过大魏四大实权将军,知道眼前的独臂男人和温北君平起平坐。 “祁将军来我们玉鼓城为何?大王不是早就放弃了我们玉鼓城吗?” 祁醉无话可说,他知道这是事实。玉鼓城是早在临仙被放弃之前就被放弃了。他只能看着王奕,却如鲠在喉。 “少费些心思吧,玉鼓城只忠于温将军,毕竟在大王心里,我们早就是一座死城了。” 祁醉微微皱眉,他理解玉鼓城军民的心情,但他此来并非毫无意义。“王都尉,我虽不知大王昔日如何决策,但如今局势有变。临仙已陷,西境若再失,大魏便危在旦夕。回纥大军压境,单单靠大理和你们玉鼓这几千士卒,又该如何抵抗?” 王奕冷笑一声,“大王既已弃我们如敝履,如今回纥压境,才想起我们,岂不是太过可笑?” 祁醉身后的将士们听到这话,也有些骚动。祁醉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目光坚定地看着王奕,“我知道,让你们立刻相信我很难。但我祁醉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会与玉鼓城共存亡。我带来的这五千将士,也都将听从调遣,绝无二话。” 王奕沉默片刻,他能感受到祁醉话语中的真诚,但在最前线被抛弃感让他难以释怀。他不在乎他一个人的性命,也不在乎这官衔有多大,他只在乎玉鼓城五千士卒用命守着的前线被魏王就这么随便舍弃。 “祁将军,你说的或许是事实,可我们在这苦寒之地苦苦支撑,等来的却是被抛弃的命运。我们的兄弟战死,百姓挨饿受冻,都是为了大魏的疆土,可结果呢?”王奕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愤与不甘。 “就连临仙那种重镇都可以被轻易放弃,我们玉鼓城现在只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仇恨活着。身后的五千儿郎,多多少少家里都有人死在回纥人的手中,谁不希望报仇雪恨?” 王奕回头望向身后的士卒,贯彻着“同袍”二字的士卒齐齐的喊着号子,是他们共同的仇恨。 祁醉缓缓说道:“我明白你们的怨恨,我答应你们,玉鼓城可以不必被遣去任何前线,一生都留在西境和回纥作战。” 王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仍未完全释怀,“祁将军,莫要空口白话,你拿什么保证?” 祁醉神色凝重,从怀中掏出温北君的密信,“此乃温将军手书,内容真假,王都尉一看便知。。” 王奕接过密信,仔细端详,信中温北君表明祁醉的来意,已经请求王奕守住玉鼓城,下面还有两句别的话语。 王奕扭过头,冲着身后的士卒喊了一声,“徐荣!” 从士卒中赶出来的是个普普通通的士卒,但是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皮肤呈古铜色。 王奕把信递到徐荣手中,“温将军的信,有写给你的话。” 温北君的字说不上有多好看,只是算得上工整,可是徐荣很久没有见到这份字迹了。 上面只是寥寥草草的两句话。 “荣,玉鼓天寒,切要注意身体。” “待你回家。” 年轻的伍长半晌都沉默在原地。 “徐荣,你是温北君的学生,我把这次决策权交给你。我们玉鼓城五千士卒愿听从温将军的指示。” 徐荣徐徐昂首,其眼眸之中,诸般情愫纷纭交织。 他曾是大梁学宫中最饱含雄心的少年,也曾在孙二的栽赃中远赴玉鼓。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他徐荣不愿碌碌此生。既然在学宫选择了温北君,他就不能辱没师名。 而此刻,面对玉鼓城的危局,他的眼神又透着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毅果决,恰似久经沙场的将领,即将肩负起千钧重担。 他长吸一口凛冽的西风,将那承载着温将军牵挂的信纸,仔细叠好,轻轻纳入怀中,似是把这份信任与嘱托妥善珍藏。旋即,他转身面向祁醉与王奕,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傲立霜雪。 “王都尉,祁将军,既得温将军谕令,徐某纵肝脑涂地,亦必当倾尽心力,护玉鼓城周全。此城虽饱经烽火硝烟,屡遭困厄磨难,然我等戍守之众,其志坚如精钢,岂会因往昔被弃之怨而馁?今回纥虎视眈眈,大军压境,实乃燃眉之急,往昔恩怨情仇,宜暂且搁置,共御外敌,方为首要之务。” 其声雄浑厚重,仿若洪钟乍鸣,于天地间震荡回响,令周遭士卒皆悚然谛听,一时万籁俱寂,唯闻其音。 王奕好像看到了快十年前站在玉鼓城头的那个男人,手持陌刀,大言不惭的和他说他要立不世之功。 他做到了,他砍下了东回纥大汗的脑袋,把回纥人赶进了祁连山腹地,让他们惧之如恶鬼。 眼前是那个男人的学生,男人有意栽培从戎的学生。 王奕的思绪飘回到往昔,那个在玉鼓城头意气风发的身影仿佛与眼前的徐荣渐渐重合。他深知,这是一种传承,一种使命的延续。 祁醉觉得自己还是错看了温北君。和自己并称四大实权将军的温北君不是沽名钓誉之徒。 毕竟,他的学生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挥斥方遒,意气风发,如他年轻模样,亦如祁醉本人年轻模样。 第75章 白狼山下白狼骑 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戴勋就知道,南方和大燕接壤的魏地是大燕的死敌。 魏国是踩着燕国升起的藩国,燕国立国是靠老祖宗戴兮拼了命打下来的西南疆域。 可魏武王元焕一朝起兵,从西南一路而上,踏着燕国国土一路打到了咸阳。逼的当时的燕王从原来的国都易陈一路迁到如今的国都渔阳。 戴兮是大秦最后一位军功封王的藩王,大秦立国三十年后,处在大秦第二任天子的统治下,秦文帝嬴隽给了戴兮空前的封地,远胜于其余六国。 但是在被魏国掠去了一半的土地后,燕国一蹶不振,再无争霸天下的实力。不说与一直强盛的齐楚抗衡,就连汉魏这种后起之秀都无法媲美。 到了戴勋这一代,尤其是他这种非嫡系燕家的人,与燕王戴祎已经说不上有什么血缘关系了,说是还忘不了百年前和魏国的仇恨,那是无稽之谈。他自小就被家中送入军队,几十年过去,燕国军中老将依次回归故里,他就这么成了易陈的都督。他对魏国的仇恨更多是这些年拉拉扯扯之间,同僚朋友惨死于敌国之手。 上次燕国对魏的胜利并不是一场大胜,而是一场极为惨烈的胜利。他手下左膀右臂华柏战死,庞会重伤,直到现在还卧病不起。 短短几月,元孝文竟然又兴起十万大军伐燕,就算是虚名,也没有那么好对付。 先锋将军温北君比起与他对峙了十余年的祁醉要好对付得多。年轻人嘛,免不了年轻气盛,靠着铁骑在回纥拿了点功绩就真以为可以在天下这盘大棋落子了。 戴勋根本没有把温北君放在眼里,他只担心元鸯一个人。魏地第一名将,大魏少保,兵部尚书,天策将军…元鸯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了,不是他戴勋可以碰瓷的。 他的帅帐在白狼山。 曾经作为燕都易陈屏障的白狼山而今是整个大燕的屏障,在整个藩国的最南端,拱卫了几百年的燕国。 昔日戴兮从白狼山起兵,一路南下,何其威风! 而今自己站在白狼山下,统领一万白狼骑,只待温北君到来。 戴勋有自信无论温北君带了多少人,都得留在白狼山。 白狼骑是他的亲兵,一直训练在白狼山,说是大燕第一精骑也不足为过。他每年都从自己的俸禄中掏出一大笔放在军饷里,易陈十户普通人家里就有一户子弟是白狼骑。他一直坚持易陈人守易陈的观点。 白狼骑上次魏地北伐之时并不在场,他本人也并不在场。燕地有叛乱,他带白狼骑平叛。归来之时才知道魏军北伐的消息。是平南将军华柏和平西将军庞会拿命拖住了魏军。 戴勋知道,这次若是守不住,他的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就算不战死沙场,燕王戴祎也饶不过他。这么多年为官,他手脚也并不干净。戴祎看他是戍守边境的重臣,又是王室宗亲,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要是命交代出去,有再多的钱又有何用? 他给麾下白狼骑都发了银子,一人五十两!放在别的军队,这就是一个普通士卒的抚恤金,是一条命的价值,他戴勋就这么随手发下去,为的就是白狼骑给他发挥出最好的实力,他要的是一支士气高昂的军队。 另有依功赏罚,斩魏军者赏一百两白银!若是阵斩先锋副将朱霖,赏一百两黄金!直升三级!阵斩魏天殇将军温北君者,赏五百两黄金!直接替自己坐这个都督的位子!若是临阵脱逃,当斩不误!斩逃兵者,赏白银十两! 戴勋几乎搬空了都督府的积蓄。 他今天就要挫挫魏军的锐气。就算华柏战死,庞会重伤,还有他自己顶着。魏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北地诸将几乎都是踩着燕人而鹊起的声名。今日,他戴勋也要把燕人失去了一百年的骄傲拿回来,用他最精锐的亲兵,士气最鼎盛的亲兵。 温北君早早就听见斥候说了消息。魏人的斥候并不是最精锐的那种,因此,他明白,戴勋的驻防不是什么秘密。白狼骑守白狼山,易陈人守易陈。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很难打。 如果他手里的是温家军还好说,乐虞冲锋陷阵,他坐镇指挥,怎么都能杀过去。可问题是,他手里不是他的温家军。兵不熟将,将不熟兵。 温北君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他深知此次任务艰巨,戴勋虽非燕室嫡系,却也在燕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其麾下白狼骑更是以逸待劳,占尽地利人和。而自己所率之军,成分复杂,缺乏磨合,这无疑是一大硬伤。 “大人,我军当如何行事?”副将朱霖上前问道,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温北君凝视着白狼山的方向,缓缓开口:“先扎营休整,待我仔细思量一番。切不可贸然进攻,以免中了戴勋的圈套。”朱霖点头称是,随即传令下去。 魏军开始在白狼山不远处扎营,一时间,尘土飞扬,人声嘈杂。温北君在营帐中来回踱步,他想到了戴勋的赏罚之举,明白燕军必定士气高昂,人人皆欲奋勇杀敌。 “先生,学生认为…”卫子歇欲言又止,终是开了口,“别无他法,唯有一战。” 温北君点点头,他也明白,别无他法,唯有一战。 这是卫子歇第一次到这么北的地界。是有积雪的中原。并不高耸的白狼山积雪华盖。与祁连的终岁积雪不同,白狼山是纯粹因为天寒地冻的积雪。 他打了个哆嗦,一身铁甲更显寒光。这也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他是温北君的学生,也是魏人。他有他的骄傲,有他自学宫求学就有的理想。 他手里握着长枪,是魏军同制的魏枪,枪头泛着蜡光,立马于温北君一侧。另一侧是朱霖。 朱霖瞥了他一眼,可能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走了温北君的后门,是温北君要历练这个学生,让他拿些军功。可卫子歇自己知道,温北君也知道。卫子歇在温北君身边不仅仅是学了些谋划,也学了温北君的武艺。 第76章 长线,大鱼 前线的消息传来的很快。 温北君在白狼山大破燕军,把燕都督戴勋赶出了易陈城。易陈城落入魏军手中。 大魏需要这一场胜利,需要这一场胜利来鼓舞整个大魏的士气,来缓解上次魏王亲征的失败。 姜昀觉得自己在大梁这群二世祖中狠狠装了一回。以往无论是白党的二世祖还是东林党的二世祖都压他姜昀一头。而今不仅两党失势,学宫党的温北君又立下头功,相传深宫内的那位圣颜大悦,连连说了好几次温北君真是大魏兵仙再世。 姜昀和这位大魏兵仙有着一路使秦的情谊。当时温北君作为使团正使,他作为副使,代魏使秦。 这自然成了在圈子内的谈资。大秦法规,各藩国最多只有从一品官员。除了已经在野的老少师胡宝象。现在也就只剩两个从一品官员,一个是大梁学宫祭酒,不掌大权的少傅韩修。另一个则是魏地军中实实在在的第一人,魏室宗亲,少保元鸯。 温北君本就已是二品天殇将军,已经封无可封。如果这次温北君和元鸯再立大功,又将如何封赏呢? 当然,这些是姜昀想不到的。他只是接到了温北君的密信。 送信来的是北上使秦的时候那个马夫,中年模样,两鬓微霜。姜昀习惯身边红袖添香,此刻旁边却不得不是这个中年男人。 可能是温北君和自家的尚书老爹的谋划。明明是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啊… 想到这,五品刑部郎中叹了口气。若是不出意外,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在刑部惶惶一生,不上不下却又安安稳稳。 不过温北君要的事情他确实有些眉目。只是长线背后的答案过于简单,简单到他不敢相信真相埋的如此之浅。但是答案又如此合理,合理到连他这种不谙官场之道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胡宝象欲置温北君于死地。 早在临仙刚刚陷落之时,朝堂舆论就在白党授意下导向控诉温北君。而后温北君毫无影响,甚至入了学宫,收了两个学生,再次坐镇雅安,执掌西境。偏向温北君的楼竹做了虞州别驾。 元孝文似乎是过分偏向于温北君了。 姜昀静坐在书房之中,幽微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他那张略显凝重的脸庞。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轻叩,每一下都似敲在这寂静暗夜的鼓点上,声声入耳。 胡宝象虽已在野,却仿若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朝堂这方天地间肆意搅动风云,就算无法再返还朝堂,也在用尽全力搅浑整个魏地的水。 忆起温北君密信中的恳切嘱托,姜昀深知此事务必慎之又慎。胡宝象既已起杀念,定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定有连环杀招,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如那潜藏于暗处的毒蛇,猛然出击,一击致命。而元孝文对温北君的偏向,无疑是将温北君推至了风口浪尖,使之成为各方势力眼中欲除之而后快的靶心。 然而,往昔与温北君一路使秦的点点滴滴在心头浮现。一路之上,若是没了温北君,他可能早就命丧在燕地,或者咸阳,或者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说,这趟使秦,若不是温北君保驾护航,他姜昀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今他决不能就这么放任温北君不管,他能做的就是活跃在大梁之内,寻得蛛丝马迹,一并告诉温北君。剩下的就只能看温北君自求多福了。 姜昀不再迟疑,他开始仔细梳理近日刑部接手的各类案件,尤其是那些涉及官员争斗或是边境事务的卷宗。每一页纸都被他反复审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与胡宝象有关的细节。在这浩如烟海的文字中,他发现了几处隐晦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胡宝象在民间暗中培植的势力,这些势力如同隐藏在暗处的蛛网,虽不明显,却在关键时刻能发挥巨大作用。 与此同时,大梁城中的气氛也越发紧张起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温北君的战功,而一些有心之人也在暗中观察着各方的动静。姜昀深知自己的行动必须更加隐秘,他乔装改扮,穿梭于大梁的市井之间,与一些曾经在官场边缘游走的小人物接触,从他们口中探听关于胡宝象与白党的只言片语。 越探查,他越恐慌。胡宝象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头巨兽,潜伏在大梁的阴影之中。盘踞在大梁几十年的老相的影响力不仅仅在朝堂之上。上到六部官员,下到市井小贩,姜昀都能发现胡宝象的影子。胡宝象的影响力几乎超越了元孝文,姜昀不敢想象,当一个权力和影响力甚至超越魏王的老相下野,会有多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姜昀深知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但他已无退路。他将所搜集到的零散线索仔细整理,试图拼凑出胡宝象阴谋的全貌。 他知道,姜穆已经踏上了和温北君同一条的战线。温北君双线征战,除了前线北伐,余下的势力几乎都交在林庸手里,和他在大梁去彻底击溃胡宝象。 玉琳子已经死了。姜昀知道这个礼部尚书和自己的老爹姜穆私交很好。姜穆站在温北君这条战线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他不清楚,但这次战争必须由自己来发起。 他不害怕。他身后是姜穆,是温北君,是贺熙。他也想知道,明明是同龄人,为什么有些事温北君做得,自己做不得。 姜昀想起了景初四年在归路上和温北君的对话。那时自己的妻子还未有身孕。而今妻子挺着肚子,已有身孕。不管之后妻子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他总要让自己的孩子以他这个父亲为荣。 他姜昀不是坐吃山空的二世祖,而是破了大魏立国以来第一悬案金石案的姜昀,是击溃老相胡宝象的第一道攻势。 第77章 家书 温北君家书 吾妻碧水: 展信佳。 烽火暂息,家书始传,愿此笺能跨越千山万水,安然抵达卿等身旁。自别雅安,悠悠时光已悄然流逝数旬之久,然每念及临行前与汝等难舍难分的惜别之景,仿若一切皆在昨日,心中滋味纷杂,言语难以尽述。卿那默默无言却难掩悲痛万分的神情,皆如千斤重锤,一下一下狠狠地撞击着吾之心坎。 吾并非铁石心肠,又怎会毫无感怀?只是身负家族所托之使命以及家国大义的重任,不得不狠下心来舍下家,决然奔赴那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沙场。 初至军营,诸多繁杂琐碎之事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吾有些年岁未在兵营,点兵操练,日夜不停,往昔在雅安时的悠然闲适、岁月静好的时光,此刻仿佛成为了遥远而不可及的隔世之梦。 每每看到新兵初次面临战阵时的惶恐不安、手足无措,老兵久经沙场后那写满沧桑与疲惫的面容,心中便愈发深刻地感悟到和平的弥足珍贵,亦更加清晰明确地知晓自己肩负责任之重大。此身既已立志许国,便注定难以再时刻陪伴于家人身畔,唯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换取四方边境的安宁太平,护佑家国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幸得苍天垂怜庇佑,将士们个个奋勇杀敌、舍生用命,此役方能终获大捷。 吾妻碧水,临行前卿之沉默不语与潸然泪水,犹如利刃深刻吾心。婚床之上,往昔那温馨甜蜜的点点滴滴似还留存于记忆深处,在这漫漫的军中孤寂长夜,成为吾心灵唯一的慰藉。 吾常想十年前,春日里吾得以遇卿,是吾二十九年来最幸运的一件事。卿往往说遇见吾用尽了你一生的运气。吾又何尝不是?若没有卿,吾可能早就失去理智,和世上诸人一般,早就失心疯了。 幸甚至哉,吾得以遇卿,得以娶卿为妻。 吾于军中,每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中常常思念卿之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卿默默为吾收拾行囊,虽未曾有只言片语,然吾深知卿对吾情深意重,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场之上,生死常悬于一线,吾常恐有负卿之深情厚意,担忧自己万一不幸,便再也无法归乡与卿团聚。然如今幸得得胜,归期亦已渐有希望,每当思及即将与卿重逢的那一刻,心中便会涌起丝丝暖意。还记得你我成婚那日,虽无盛大隆重之仪典,然卿那羞涩而甜美的笑靥,已深深烙印于吾心,成为吾此生最珍贵之回忆。吾曾对卿许下一生相伴、不离不弃之誓言,如今却因这战事而食言许久,唯盼待日后天下太平,能有机会弥补卿心中之憾,你我夫妻二人洞房花烛,吾尚未给卿一个凤冠霞帔,亦是吾之憾事。 然吾于军中,亲眼目睹百姓因战火纷飞而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凄惨景象,愈发明白这征战的真正意义所在。此非仅仅是为了一家一姓之荣辱兴衰,其更为了天下苍生能够重获安宁与太平。 卿当语小鸢,吾非什么贪功冒进之徒,及下言代于小鸢。 小鸢,吾在这血雨腥风的征战岁月里,时常回想起汝之肺腑之言。吾亦深知,多年来的征战生涯,使得你我叔侄二人想见甚少,让汝承受了诸多的委屈与思念之苦。但汝父生前之壮志,犹如一盏明灯,始终在吾心中熠熠生辉。温家一门,世受国恩,于国于民,理当有所作为。吾虽心中渴盼能常伴汝侧,共享天伦之乐,然身处这乱世之中,若无稳固强大之藩国作为后盾,又何以为家?唯有先全力卫国,方能盼得有家可归之日,方能护得汝等一世安稳太平。 小鸢,叔期望汝能理解,吾之抉择,并非是弃汝等而不顾,实则是一心想要为汝等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待汝日后长大成人,历经世事,便会知晓和平之难得可贵,自由之价值无限。吾每见稚子无家可归,老叟儿女双亡,吾便深刻地领悟到,唯有以坚决之战,方可终止这无尽的乱世之苦,还百姓以安居乐业的生活。 今虽已取得胜利,然局势尚未完全稳定,大王军令向北,主将帅令向北。吾因此不能即刻归乡与汝等团聚,仍需随军北伐。此去北伐,征程艰险,然吾心无惧。沿途山川河流,皆为吾护国之见证。吾将与将士们并肩作战,不畏严寒酷暑,不惧敌军凶悍。每至一处,必思及家中汝等之期盼,此念化为力量,使吾愈战愈勇。 谈及未来,吾满心憧憬。待四海升平之时,吾愿与汝等回归雅安,重享那田园之乐。于家中庭院,植满汝喜爱之繁花,搭一凉棚,夏日可乘凉,冬日可赏雪。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与卿相伴,岁月安然。 小鸢,吾亦知汝天资聪慧,灵心慧性,待吾归来之时,满心期待能亲眼目睹汝之成长蜕变。吾欲教汝骑射之术,使汝能自保防身;亦想与汝探讨古今典籍,共品诗词雅韵。 家中大小诸事,皆全赖卿一人悉心操持。每每想之,吾只盼即刻返乡,执卿之手,卿卿切切。然战事又起,吾自知不能如此。吾只能寄相思于信笺,隔千里而知我意。卿需保重自身,若遇烦忧,可寄信于吾,吾见卿之信就如见卿之面。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之际,吾亦常常念汝二人。营帐内有地图,吾观之,雅安距易陈有数百里。不知天上月是雅安月还是易陈月。若是雅安月,吾自当夜夜观之,思及家中暖灯之下,卿与小鸢或已安睡,心中便觉安宁。 不觉间已是千余字,吾仍觉纸短情长,纵有千言万语,亦难以书尽心中那万千情思。唯盼汝等一切安好,待吾凯旋归来之日,定与汝等共享天伦之乐,围坐炉边,再话家常。 夫,温北君。 第78章 师兄 元南不在乎前线是胜是负,也不在乎今日朝堂何人为相。 他是魏王元孝文唯一的嫡子,可以说拥有整个魏地最豪华的老师,文有韩修,武有元鸯。如果他想,他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人做他的老师。 他的继位没有任何悬念。 与元孝文当年夺嫡不同,朝堂之上根本没有什么大王子党和四王子党。甚至没有人去支持这个魏王世子。 原因很简单,继位板上钉钉,又是个扶不起的烂泥。 朝堂之上百官都在拼命发展着自己的势力,只待一朝换君,他们便可以架空魏王,权势滔天。 韩修静静的站在元南身后,像往常一样,看着元南的功课。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嫡子没有一点像元孝文的地方。元孝文虽然不孝,逼死了自己的大哥,又逼着自己的父亲退位。但是元孝文是一位明主,在他的手里,魏国的国力达到了空前的强盛,可以同时对峙燕、汉两国。 可元南没有一点像他。 已经天命之年的老人在大家心里依旧是小祭酒。原老祭酒韩遂昌在古稀之年入大梁,为元孝文的胜利做出了最关键的一击。韩家简在王心,这是毋庸置疑的。 学宫出人才,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把着这学宫祭酒的位置,就代表着明面上掌握整个学宫党。朝上无人不知,学宫党是当今大王亲自培养出来的,一举击溃了前朝遗留的白党和东林党。 韩修继任祭酒,牢牢把住了学宫党。 其实元孝文的用意很简单,有韩修和元鸯做老师。学宫党和军中自然都会支持新王。不至于自己死后元南控制不住这些局面,葬送整个大魏。然而元南的表现却让韩修深感忧虑。他整日沉迷于玩乐,对朝政之事毫无兴趣,更别说研习治国之策与兵法谋略了。 韩修望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大魏世子,心中暗叹。他深知若元南继续如此,魏国的未来堪忧。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员们一旦得势,必定会将魏国搅得天翻地覆。而燕、汉两国也不会放过这样的良机,魏国多年的安定繁荣恐将毁于一旦。而元南又是唯一的嫡子,与王位继承板上钉钉一样板上钉钉的是,魏国的未来只掌握在元南一个人手里,根本没有别的王子可以去押注培养。 “世子殿下,臣今日想与殿下探讨一下魏国当下的局势与治国之道,望殿下能拨冗一听。”元南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先生,这些事情太过枯燥,改日再说吧。”说罢,便欲转身离开。韩修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唤醒这个沉睡在安逸中的世子,也不知道魏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撑多久。 “世子这般,那你就随他去呗。” 贺熙没有在意韩修的话。一把年纪的祭酒做做学问什么的还凑合,要是在朝堂这番浑水的情况下还要硬掺一脚的话,那可是不太行了。 韩修双手抱袖,贺熙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座位,只是自顾自的看着前线来的消息。 老人有些窘迫的站在原地。 半晌,贺熙好像是刚刚发觉一直站着的老人,忙指了指侧面的位子,“祭酒大人啊,您倒是坐下啊,要是传出去,那可不成了我不给您位子坐嘛,您这不是为难师弟我嘛。” 贺熙师从老祭酒韩遂昌,对于韩遂昌的长子韩修,自然称一句师兄。 韩修呵呵一笑,“师弟说的是,说的是,可不能为难师弟了啊。”说着说着,老人便扯着旁边的椅子坐下。 曾经的师兄弟一言不发。贺熙仍在看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来信,韩修毫无风度,直勾勾的盯着贺熙。 还是贺熙打破了沉默,把已经倒背如流的消息一推,“师兄啊,你赖在我这干什么。你一个少傅,在丞相府内赖着不走,作何解释啊。” 老人还只是呵呵一笑,拍了拍贺熙的肩膀,“无妨啊,谁人不知你我是比兄弟还亲的师兄弟。” 贺熙黑着脸,但又没法和自己的师兄置气,只能翻了个白眼,把消息丢在韩修的面前,“瞧瞧吧,认不认识这上面的人是谁。” 老祭酒翻过奢侈的锦帛书写的消息,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名贵的服饰上扯下的衣襟就这么拿来传递消息。 “温北君三日破白狼骑,七日逐戴勋。勋舍盔割袍,几不能生。易陈已落入我军手中。” 韩修略带惊讶的昂起了头,对上了贺熙的眼神,发现后者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韩修知道戴勋是谁,燕国边境的都督,镇守了几十年的易陈。就算戴勋的军事才能无法和司行兆、殷禧或者元鸯这种当世名将媲美,但是也是浸淫沙场几十年的名将,不说十战九胜,总是胜多败少。 戴祎把戴勋放在易陈,一放就是几十年,放任戴勋手握一万白狼骑作为亲兵不是没有道理的。 虽然华柏已经战死,但还活着的平西将军庞会也不是小人物,是燕国赫赫有名的上将。 可温北君仅仅用了十天就破了固若金汤的白狼山防线,把戴勋从易陈彻底赶了出去,不敢再回望一眼,回望一眼就会丢了性命。白狼骑大半被温北君吃掉。就算魏先锋士卒十不存八,也尽到了先锋的意义。 “这…这真的是…真的是九清的那个弟弟吗?”韩修不敢置信的看着贺熙。 贺熙笑着点点头。 韩修长吸一口气。 在他印象中那还只是个有些荒诞的少年,哪怕从兰陵一路南下寻个答案他也觉得只是温北君的年少轻狂,不想当年的少年早已成长到这般地步了。 温北君可能不仅仅限于先锋之将,也不仅仅限于击溃一个仅仅只是有些名气的燕国都督戴勋。毕竟他和贺熙都知道,温北君的族兄是他们当年的小师弟,那个被他们近乎严苛的父亲与老师称作“十年之内是郡守之才,二十年内是丞相之才,三十年内,可扶大厦之将倾,挽大魏于狂澜。”的温九清。 第79章 天策将军 时局一直在变啊。 元鸯时常感觉到自己老了。 自己被称为少年将军的时代已经遥不可及,从元家最年轻的天才,到元家人守元家天下的宗室脊柱。 他感觉自己一晃就成了扛起整个魏国宗室的人了。 元孝文,按宗谱而言他该喊自己叔父。可是他和元孝文年纪相差不多,他又不是嫡系血脉,大王自然不会喊他一声叔父。 自己毕竟还是姓元。 元孝文的野心,有很可观的一部分寄托在他的身上,他是魏地最后的名将,他的对手是大齐兵马总督,战神司行兆,大楚枢密使,九凤将军殷禧,大汉昭武大将军,霍休。 温北君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自己很喜欢。 元鸯觉得自己总能在温北君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但是又远胜于自己的青年时代。在这个刚刚接近三十岁的男人身上,他能看到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但又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 温北君比自己年轻的时候要疯狂的多,斩可汗,踏回纥,逐戴勋。任何一件功劳都足以让一名老将汗颜。可是偏偏都出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这也是问题所在。 元鸯很了解自己那个侄子,野心勃勃又深谙制衡之道的魏王元孝文。学宫党只是一次制衡,并不代表元孝文真的相信扶他上位的学宫党。就连他这种元家人元孝文也不放心。 四将军中,只有他领了兵部尚书一职,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职位,代表着他要死守在大梁,每日上朝,只等元孝文调度,毫无兵权。 祁醉断了一臂,再调任虞州,在北境沧州经营多年的势力全部收入元孝文囊中。 玉琅子势力不显,朝中做了礼部尚书的亲哥哥玉琳子自缢而死。但元鸯知道,是那位的授意。 那温北君呢。这样一个年轻人,藩国无三公,仅有的三孤被胡宝象,韩修和他占着位子。温北君若是再立头功,已经是封无可封的地步,元孝文该如何应对这个年轻人呢。 元鸯不知道,也不敢去猜想。 他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就已经不是什么郡王了,身为郡王的庶子,按理来说他们这支早就应该远离权力的中心。自己的父亲从一个只是虚职的辅国将军,一路做到正三品的实职。 他年轻时总是不听父亲的,一心只要建功立业,爬的更高,到达魏国权力的顶点。 就在他靠着大破汉军升任天策将军的时候,他父亲死了。一头撞死在殿前,据说是有奸臣谣传他元鸯一脉要谋权篡位,代元孝文魏王之位。 哪里有什么奸臣? 元孝文事后把深宫的宦官整个清洗了一遍,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宫肮脏阉人的血,凭什么还他的父亲的仇怨。 他自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明白了,封无可封只代表一个结果,杀无赦。略有一点忤逆的想法,也只有一个结果,杀无赦。 所以他一直冷漠地站在朝堂之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人春风得意又泯然众人,看着和自己共事了快二十年的玉琳子自缢,看着胡宝象自寻死路,现在又看着温北君走向必死的一条路径。 当年是自己的父亲替自己去死的。可眼前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任何长辈了,满家都死在了魏国的边境上。 自己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人寻死吗? 他想,他不能这样。 魏国不仅仅是元孝文一个人的魏国,也是他元鸯的魏国。 元孝文既想要开疆拓土,又想要制衡文武。能满足其中一项又不出过错的就已经算是明君,元孝文偏偏要做两项都满足的圣君。 元孝文到底有多大的野心,难不成和最东部的那个已经称帝的齐王凌丕一般吗? 景初五年初,原齐王凌丕杀秦使,拥原齐,夏二国之地,自立为大齐皇帝,立世子凌蕤为大齐太子,三子凌范为大齐夏王。原兵马总督司行兆为大齐太保,假节钺。 自己真的愿意做魏国的司行兆吗?被大王推到最前方,功成顶多把自己的三孤之位翻成三公,或者加一个藩王的位子。可就算功成,藩王上位的元孝文会给他什么权利吗? 更何况若是不成呢?让自己去做魏国的陪葬品吗? 元鸯在心底不断地问自己。他深知元孝文的权谋手段,也明白温北君的处境岌岌可危。若温北君继续立功,元孝文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可若打压温北君,魏国又将失去一员猛将,在这乱世之中,如何抉择都似在钢丝上行走。 元鸯想起自己曾经的抱负,那是为了魏国的荣而战,如今却被困在这朝堂的权力漩涡之中。 元鸯于幽思中徘徊,夜幕仿若墨汁,悄无声息地浸染了整个天地。他孤影独摇,在营帐内徐徐踱步,晚风如诉,撩动他的华发。 “大人,温将军求见。” “且唤他进来罢。” 温北君恰于此刻前来,令元鸯心中纠结的答案仿若呼之欲出。 温北君掀帘而入,步伐豪迈,甲胄在烛火跃动之下,寒光凛凛似星芒乍现。他恭然向元鸯行礼:“元将军,北君夤夜冒昧,实乃事出紧急,望将军海涵。”元鸯点点头,示意他起身。 温北君挺然而立,双眸灼灼,道“将军,当今大王对吾等武将之猜忌,日益深沉。易陈虽现苟安之象,然吾等身处燕地,若是大王不信吾等诸将,恐怕只会愈陷艰难。北君纵不惧身死魂灭,唯不忍见魏国因内争倾轧而式微凋零。” 元鸯轻轻叹了口气,“本将又岂会不知,奈何大王权术制衡之心,坚如磐石,难以撼动分毫。” 温北君趋前一步,“元将军,北君听闻朝廷欲削减边军粮草,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元鸯神色凝重,沉默片刻后说道:“此消息恐非空穴来风。大王此举,意在削弱边军之力,以达其制衡之目的。” 温北君眉头紧皱,愤懑道:“边军将士日夜戍守,战于国门之外,死于故土之北。若无粮草供应,这仗该如何打下去?我看,直接打道回府罢了” 元鸯抬手示意温北君莫要冲动,沉声道:“北君,休得胡言。此刻正值多事之秋,你我一言一行皆受瞩目,切不可授人以柄。粮草之事虽急,但需从长计议,万不可莽撞行事,自乱阵脚。”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抱拳道:“元将军教训的是,北君一时激愤,险些误了大事。只是将士们在前线舍生忘死,若因粮草短缺而致兵败,实在是让人心寒。” 还是年轻些了啊。 元鸯有些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温北君,可他也知道,温北君没有第二条路,若是不建功立业,也早晚会死。他只是元孝文手里的一把刀,利用过了就可以弃之如敝履。 第80章 柰 他漫无目的的坐在城墙上,这座燕人坚守了百年的边关也没有挡住他的脚步。 他好像快到三十岁了。 而立之年才刚刚娶妻的年轻将军,已经上了十五年战场。 “先生,学生叨扰了。” 温北君很搞不清自己这个学生,一直对自己礼遇有加,已经在自己门下一年有余,日日夜夜都吃住在一起,还如此有距离之感。 “进吧,没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卫子歇掀开推开门走了进木樨堂。原本戴勋的都督府的牌子被扯了下来,放在木樨堂前。 比眼前的将军还要年轻许多的卫子歇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他一向很尊重自己的先生。 温北君偏着头看着眼前的学生,连日的征战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伤疤,但却纵贯眉心,险些折了一只眼睛。原本清秀的脸庞被连日的鲜血映衬的有些狰狞。 感受到温北君的目光,卫子歇挠了挠有些痒的伤疤,露出独属于他那个年纪的青涩,“已经结痂了。” 温北君点点头,“我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的学生离及冠还有好几年,就这么走向自己曾经的老路,这并不是他希望的选择,他更希望卫子歇走向仕途,有他铺路,不说功成名就,起码也是平步青云,能去完成自己的抱负。 可这是军中,是整个魏国的最前线。齐楚休战之后,这便是天下目前最大的战场,随时都可能会死人,包括他,包括朱霖,甚至包括元鸯都有可能会死。战场上没人会在意卫子歇是不是仅仅只有十七岁,只会在意卫子歇是魏人,着的是魏甲,使的是魏枪。 温北君轻轻叹了口气,“子歇,你可曾想过,这战场并非久留之地。你年纪尚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去追寻其他的可能。” 卫子歇微微一怔,随后坚定地说道:“先生,我生于魏,长于魏,如今魏国边境未平,我怎能置身事外?” “可这边境上不是每个人都为了你心中的魏国,他们绝大多数只是为了挣点银子或者只是迫不得已才从军。” 卫子歇其实也是知道的,大多数人只是随着潮流木然的向前冲锋,向前冲不一定会死,还有可能搏一个荣华富贵,若是倒戈后面的就是必死之局。 卫子歇都看得到,那个身材奇高的汉子,约莫一丈出头,扛着魏王纛,一路向前压去,若是倒戈必定会死在他的手下。 “你说扛纛啊,这我没扛过,但是杀退兵这差事我做过。” 温北君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果盘边缘,稍一用力,便将一个柰紧紧攥在手中。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嘴唇微张,猛地咬下一大口柰,汁水溅出,顺着他的下巴缓缓淌落。那原本粉嫩的果肉被咬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他却仿若未觉,只是机械地将剩下的半口递向卫子歇,声音低沉且沙哑:“吃点不?” 卫子歇见状,赶忙摆了摆手,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 眼前总是一副温润儒雅、和蔼可亲的好好先生模样的男人眼角噙笑,可却是不折不扣的恶鬼。 前些日子的冲杀,眼前的男人永远一马当先,手中那柄比寻常人所用更高更长的陌刀,每一次奋力挥舞,都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与血雾的喷溅,带走一条鲜活的人命。 很多年前,温北君也是如此静静地伫立在阵后。当有士卒被恐惧吞噬,试图临阵脱逃时,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利刃,寒光一闪,那些怯懦者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他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怜悯与犹豫。 “不吃我自己吃咯,这可是好东西,魏地很少见的。”温北君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卫子歇诉说,又像是在独自呢喃。 他再次咬下一口柰,那酸涩的汁水在唇齿间爆开,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更用力地咬下一口又一口。牙齿深深嵌入果肉之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好吃吗?”卫子歇在身后轻声问道,声音很轻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 然而,温北君对这询问仿若充耳不闻,他的全部精力似乎都倾注在了手中的柰上。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牙关紧咬,肌肉微微颤动,像是在与这小小的柰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之前咬过的地方开始发黄,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仍在不断地用力咬下一块又一块果肉。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点果核,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有些意犹未尽地丢下果核,缓缓地掏出手帕,动作略显迟缓地擦了擦手,那手帕上瞬间染上了些许柰的汁水与残渣。 温北君转头看向卫子歇,卫子歇仍是站在他身后。 “柰这东西真是难吃啊,不明白为什么玉琳子这么爱吃。” 温北君的话语在寂静的木樨堂内轻轻回荡,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缅怀又似是惆怅。 “柰从燕国而来,一个能卖到五两银子一个。我家虽不是什么穷苦人家,花五两银子也要仔细思量思量。唯玉琳子每每拜访之时,族兄会拿出一百两银子,托我或者小侄去买些柰给玉琳子吃。” 卫子歇一言不发,他没有见过玉琳子。但是在学宫处处听说过玉琳子。曾经大梁最负盛名的礼学天才,久居学宫之中,一出世便平步青云。 “下次寄信的时候替我在惊鸿亭上两个柰吧。” 第81章 野心 他想的果然没错,元孝文的野心不仅仅是拿下一个区区易陈,他想要的是整个燕国。 他去年使秦之时,在天下共主秦天子嬴楚的授意下,嬴嘉伦代表秦室请魏王清君侧。 在他看来,这个当世魏王元孝文是条野心勃勃的疯狗。只要有利可图,哪怕会遍体鳞伤,他也会吞下一块又一块的骨头。 这次是绝对的灭国之战。不像景初四年末,以燕国袭杀大魏二品诰命夫人为由的小打小闹。那是整个乱世标准的战争,双方都适可而止,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 这次不同,燕国失去易陈比魏国失去河毓或者失去临仙的意义都要大得多。作为燕国的旧都,易陈的富庶可想而知。又是作为燕国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可以说,拿下了易陈,往后燕国不过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 温北君知道,元孝文不会停手了。元孝文会借着嬴楚的口谕,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再临咸阳城下。 他作为温九清的族弟,可以说很清楚魏王的做派。在族兄口中,元孝文是一个从小没了母亲,被嫡兄针对,父王厌恶的王子。已经偏执到了极点,在二十多岁夺嫡之时,尚处于年轻气盛之时的元孝文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要效仿祖先元焕,兵临咸阳城下,甚至他要超越元焕,挟天子以令七王。 继位之后,元孝文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野心。而今天下唯有温北君一人知道,王座之上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温北君仅仅只是在易陈驻军了几日,元鸯就到了。 和元鸯一起到的还有军令。 魏军还要一路北伐。 温北君在最前线,有所耳闻。戴祎调动了燕室最精锐的八万人,向着易陈而来。若是留在易陈,魏军可以起到一个以守待攻的形势,可若是再度北上,这是燕地,魏军人生地不熟,若是遭遇埋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若是他是主帅,他可以按兵不动。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他只是此役的先锋,关系到燕、魏两国的存亡,他根本无法反抗。 木樨堂坐的自然是元鸯,放眼整个魏国而言,这支队伍都称得上是最佳的进攻队伍。 正位坐的是主帅,魏国第一名将,天策将军元鸯。 侧位是先锋大将,号称大魏步战无敌的天殇将军温北君。 余下也俱是魏地名将。朱霖,房敦,刘禹,皆是魏地赫赫有名的上将。 元鸯高居在正位,虎目圆睁,仿若寒星的目光带着凌冽的威严,缓缓从堂下诸将面庞上一一扫过,接着,他喉间滚动,清了清嗓子,那低沉而雄浑的声音便如洪钟般响彻整个木樨堂。 “诸位,今燕军如汹涌恶浪,燕王戴祎属实乱臣贼子,竟妄图阻拦我等北伐勤王之征途。然我堂堂大魏之师,军威赫赫,岂有半分退缩之理!”言罢,他身形陡然拔起,阔步流星地踱步至堂中那硕大无比、详尽勾勒出山川地势的行军地图之前。 “温将军,你且引领本部一万人为左翼,率先探路。若邂逅小股燕军,可依战场形势灵活应变,若不幸遭遇大敌,定要如磐石般坚守,以待援军。” 温北君闻言,抱拳于胸,洪声应道“末将遵命!” 元鸯微微颔首,继而手臂如苍松指向朱霖与房敦:“朱将军、房将军,你二人合兵一处,统帅中军主力,紧随本帅之后稳步推进,务必令阵型如铜墙铁壁般严整,切不可鲁莽冒进。”朱霖与房敦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刘禹将军,你率所部为右翼,护卫我军侧翼安全,同时与温将军的左翼遥相呼应,绝不让燕军觅得半分可乘之机。”刘禹神色凝重肃穆,昂首挺胸,高声答道:“末将定不辱命!” 元鸯回归正位,双手紧握成拳,仿若要将这天地间的气运都掌控于掌心:“此次北伐,关联我大魏千秋荣耀与锦绣未来,燕地虽仿若龙潭虎穴,敌众虽似汹汹恶兽,但我等若能勠力同心,必能踏破燕境,铸就不世奇功。众将士,听令出征!” “子歇,子歇!” 温北君有些奇怪,刚听了主帅元鸯的调令,他现在要去城外接手左翼的一万人,正欲带卫子歇出城。可他喊了两声都没见卫子歇回应,以往一直侍立于他左右的学生此刻却不见踪迹。 “林庸!” 这回他发现是自己的问题了。林庸被自己安置在大梁,随姜昀身后,卫子歇前日才被自己打发回大梁学宫给玉琳子坟前放两个柰。 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温北君揉了揉额头,明明自己这些日子都没有犯过癔症啊。 温北君静静地站在原地,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与不安。他很清楚,自己近来并没有精神恍惚的情况,可这接二连三地叫错名字,实在是太反常了。 他是因为最近军务太繁忙,才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混乱起来?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这些杂念抛到脑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战甲,然后转身,大步向城外走去。 他忽地想起了雅安,想起了在雅安的碧水和温鸢。 左翼,是整个军队最凶险的位置。元鸯喜欢用左翼冲杀,左翼往往承担着冲阵,攻城,破围的职责,也代表着,最容易死人。 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一场为了元孝文野心而发起的战争。他可以死在任何时候,但绝不是现在。他的仇恨还没有昭雪,在千里之外的南方,他的新婚妻子和侄女还在等着他回家。 他闭上双眼,好像看到碧水就在他眼前,轻轻按动他的额头。 不知道家书有没有寄到雅安。 这是最前线,他几乎收不到任何消息。他在大梁布下的一切,只能希冀于老工部尚书姜穆和刑部郎中姜昀能接手自己的布局了。 他们有没有人给自己写信呢。 年轻的将军坐在城墙之上,嘴里叼了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狗尾巴草,看着漫天繁星,颗颗映照他归乡的心。 这仗啊,他实在是不想打下去了。 第82章 天子 天下只有一个真命天子,也只有一条龙脉。 自几百年前,大秦那位开国皇帝,被称为千古一帝的秦皇,在无数血雨腥风之中,硬生生踩断了周朝的龙脉,把从咸阳绵延而下的太行山变成了而今的秦皇山。 秦皇意在万世千秋。 得位总要一个名正言顺,就如同八国纷乱之间也要求一个师出有名。 但是这一切都是遵从周礼。 凌蕤马踏稷下学宫之后,传承了天下几百年的周礼被撕得粉碎。曾经的所谓大统也被撕得粉碎。 如果说在马踏稷下学宫之前,齐国伐夏还需要赐死冉恭煜来作为一个理由出征,与楚国对峙也需要一个清君侧的旗号,那么如今已经自立为帝的凌丕再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就是天下的皇,是和秦家天子平起平坐的真龙,是早晚蚕食整个天下的巨龙,不再是蟒吞天下,而是龙逐八国。 他幻想这一刻已经很久了,齐家五代人的愿景汇集在他一个人的头顶。 帝袍拖曳在地,九龙若隐若现,仿佛几十年间无数人的鲜血殷在他的帝袍。凌丕头戴十二旒冕冠,冕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迈得沉稳而缓慢,似带着千钧之重。 是最为熟悉的从齐王宫到临淄城最中央的凤凰楼。 楼最前方有两面鼓,是他的曾祖父齐昭王凌瑜所置放,欲听齐地民声,有冤有仇之人,可击此鼓,历任齐王必亲耳聆之。 这几年他出宫出的越来越少了。 很久没有到曾祖父设立的双鼓前了。 双鼓已经有些破败。 凌丕并没有见过自己的曾祖父,没有见过那个为齐国五代奋强奠定基础的齐昭王。 从齐王宫到凤凰楼,他走的格外漫长。可能是他这一身龙袍和冕冠过于沉重了,也可能是他在深宫盘踞了几十年,早就不是曾经南征北战的年轻世子了。 司行兆及众臣早已在凤凰楼前上跪候多时,他们皆低着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更不敢直视那逐渐走近的身影,仿佛那目光一旦交汇,便会被其威严碾碎。 凌丕一步一步地登上凤凰楼。 比齐王宫还要高许多啊。 高祖父定下的祖训,后世齐王,若有丰功伟绩,当祭祀太庙,登凤凰楼,以慰他在天之灵。 凌丕知道,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曾经登上过凤凰楼。而今,他也要登上凤凰楼,而且是以一个历代齐王都没有达到的一个高度。 凤凰楼在日光辉映下,流金溢彩,仿若翠羽明珠交织闪耀。雕梁画栋间,龙凤呈祥之态栩栩如生,似要破壁腾飞。 凌丕站于其上,仿若君临天下。双手缓缓抬起,刹那间,钟鼓齐鸣,那激昂的乐声如汹涌澎湃的潮水,瞬间回荡在整个临淄城的上空,似在向世间宣告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朕受命于天,今登大位,国号齐,改元太平。” “朕知百姓于乱世中如处水火之中,朕不求什么千秋万代,朕只希望,天下太平!” “陛下圣明,此乃齐国之幸,万民之福!”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随即如潮水一般涌来的是一潮又一潮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行兆在群臣之中有些战战兢兢的半抬起头,爬得越高越能看清楚凌丕这个怪物。上次在城门外的凌丕的背影与最凶狠的野兽毫无两样。 “司将军,人活一世,还是应该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的。这就是天时,也是天命啊。” 司行兆扭过头,是贾文羽。 满头华发却不过不惑之年的谋士笑了笑,很快叩首。 司行兆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他只能为了大齐一路向前,哪怕史书上给他套上一个乱臣贼子或者为虎作伥的名号他也无力改变。 凌丕站在凤凰楼上,俯瞰着脚下跪伏的群臣,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自己走到这一步,历经了无数的艰难险阻,牺牲了太多的人和事。曾经的血雨腥风仿佛就在眼前,那些为了争权夺利而倒下的亡魂,是否会在冥冥之中注视着他如今的荣耀? 凌丕微微闭上双眼。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等待这个站在天下顶点的时间。 齐国也已经等了太久了。 “朕欲推行新政,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让我大齐百姓富足安康。” 凌丕高声说道,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圣明,此乃利民之策,齐国必将繁荣昌盛。” 凌丕知道是钟士策喊的,一向推崇扶龙术的谋士。 “昔日秦室失德,陛下继大统,自不能只救我齐地一地之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钟士策,恳请陛下救天下之民。” “司行兆!” 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司行兆上前一步,跪拜在前方。 “臣在。” 他好像又回到了临淄城前的那天,被眼前这个天子压迫的恐惧。发尾被细碎的汗珠洇湿,他不敢抬起头。 “点起二十万大军,朕这四大谋士你随便挑,即日出征!” “臣遵旨!” 司行兆还是没有敢抬起头。他知道,贾文羽,钟士策,凌基,司马靖才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天下奇才。可他不敢去选择。 贾文羽擅用绝户计,钟士策擅操扶龙术,司马靖才忍而不出。都不适合他司行兆的行军风格,只有凌基适合。 可凌基可是凌丕的亲弟弟,同父同母,即将是大齐地位最高的亲王。天下唯有凌丕一人可做凌基的主帅。 自己就算爬到了军中的顶点,是差一场战役就可以活着进入武庙的名将,却还是不敢触动皇室的利益。哪怕凌家只是刚刚完成蜕皮,从蟒蜕变成真龙。 齐国新铸的金鼎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跳跃的火苗似在欢呼雀跃,又似在狰狞狂笑。 凌丕的笑容映照在鼎光之中,好像无比狰狞,又好像沉默无言。 第83章 明天 “你说,我们明天还会活着吗?” 肖姚突然想起了苏元汐。严格意义上,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 当然会活着的,有他守着她呢。 一路北上,越过楚国,直抵秦都咸阳。 他想,苏元汐可能被楚国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毕竟在深门中只有苏元泾一直疼爱着这个妹妹。无所不能的大哥被当面砍成了肉酱,换做是他,他也会接受不了。 他没有听说过于志锐,但是于志锐却带着楚国重骑冲杀了他的使团。当着他的面,把除了苏元汐之外的使团屠了个干干净净。 鄂州不兴战火。 吕昌在江陵倒是常有摩擦。 殷禧在淝水大胜之后,算是彻底站在了楚国权力的顶点,仅次于楚王芈法一人。芈澈叛后,空下的赤荆卫全归于殷禧,且殷禧领兵部尚书,但不必留于郢都之中。 这与元鸯的兵部尚书有着天壤之别。元鸯的兵部尚书是一种桎梏,限制着他必须留在大梁,终日被元孝文所掣肘。而殷禧不必留于郢都,代表着权力的又一次叠加。殷禧手中的权势已经可以用滔天来形容了。 这对于宋国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殷禧一直主张先伐宋,再战齐。 而今,殷禧得势,下一步目标很有可能就是大宋。已经在桃花源中养尊处优了几百年的宋国,如何抵挡击溃了天下不可一世的齐军的殷禧。 如果她在该多好啊。 肖姚目光又看向了手帕上面粗糙的女红。那手帕正面上绣着一朵勉强成形的小花,背面是他们名字各取一字。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初学者的作品。肖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并不精致的纹路,思绪愈发飘远。 他记得苏元汐在烛光下,眉头微皱,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针线的模样,那认真的神态里带着一丝倔强与不甘。 “怎么还留着这东西呢,要真喜欢,我回去再给你绣幅便是了。” 肖姚猛地抬起头,便见苏元汐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素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面容略显憔悴,却依旧难掩那与生俱来的清丽。肖姚的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苏元汐缓缓走近,目光落在肖姚手中的手帕上,“我来了,这一路可不容易。但是没办法,谁让上次我们没吵完你就走了,我只能从金陵来寻你接着吵了。” 肖姚看着苏元汐,半晌,才憋出一句,“鄂州靠北,还是注意保暖吧。” 也许是被自己夫君气笑了,也许是刚刚成婚的金陵嫡女发自内心的笑容。 苏元汐笑的很好看,主动挽起肖姚的手。 “都在江南地区,冷能冷到哪里去呢。倒是你,走便走了,若是在江陵那种前线不带我就也罢了。鄂州又没有战事,你竟不带着你的新婚妻子出门?” 苏元汐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封信,“我来的前一天去见过爸妈了。” 肖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苏元汐说的是肖起和吴婉。 “爸妈给你的信,托我带过来。爸还说你这么大人还不省心,把妻子一个人丢在家里像什么话。” 肖姚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信笺,那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似在触摸着来自家人的温度与牵挂,目光在信上停留许久,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愧疚与暖意,他喉结滚动,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自责:“我也不想如此,只是这局势变幻莫测,我怕你跟着我会陷入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被这乱世的洪流吞没。” 苏元汐轻轻哼了一声,微微仰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那明亮的眼眸中似有火焰在燃烧,“你我既已成婚,便是要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其实苏元汐还有很多话想和眼前的男人说。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她望着金陵的明月,心中想的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盼着能早日与他相聚,与他一同面对这世间风雨,哪怕在她面前是刀山火海,她也不惧。 她不后悔嫁给他,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不是命运为她选择的道路。 苏元汐微微顿了顿,抬眼望向四周,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鄂州的街头,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街边的小贩们正陆续收摊,嘈杂声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片略显寂寥的宁静。 她继续说道:“你可知道,在金陵的每一个日夜,我都在担忧你的安危。听闻楚国的种种动向,我满心都是不安,生怕你遭遇不测。”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肖姚,你我毕竟是夫妻,我心非木石,岂会真的不担心你?” 肖姚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头顶。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自己的妻子。 一直都是分床而居的二人,这是第一次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苏元汐只是脸微微红,却并未反抗肖姚。 “是我不好,让你如此牵挂。但我向你保证,此后无论如何,我都会与你坦诚相待,共同面对一切。” 苏元汐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我也想为你分担,不仅仅是在生活起居上照顾你,更想在这天下大势中,成为能与你并肩作战的人。我虽为女子,但也略通文墨,知晓些谋略之事。” 二人分别前的芥蒂很快烟消云散。 “那好,夫人,且谈谈时局如何?” 苏元汐佯怒,狠狠的拧着肖姚的胳膊,“我从金陵迢迢千里来鄂州寻你,你连顿饭都不带我吃,就要谈论时局?” 肖姚吃痛,却也不挣脱,“是是是,我这就去亲自下厨,给夫人煮一碗面吃。” 刚要转身发现自己的后背被环住,他也就停下了脚步,静静的感受身后有些娇小的身体。 太静了。 甚至听得到两颗跳动的心。 “你说,明天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肖姚没有回答,苏元汐也没有再问。 他想,一定会在一起的。 这是他用了一身军功换来的婚约,三媒六聘娶来的妻子。 他想他还是变了。如果没了她,要这宋国又有何用? 第84章 过往 “没爹没娘的小孤儿,跑来老子家蹭吃蹭喝还不知道多干点活?” 话音未落,扫帚与掸子便如汹涌的暴雨般无情地抽向他那瘦弱的身躯。前几年他尚年幼时,面对这般毒打或许还会出于本能地扬起胳膊试图躲避。然而此刻,他只是眼神空洞而漠然地承受着这一切,仿若灵魂已抽离体外,只剩一具躯壳在默默挨打。 深红色的血液缓缓地顺着他的额头蜿蜒而下,途经嘴角,最终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之上,发出令人心碎的滴答滴答声,似在诉说着他无尽的悲哀与苦难。 “和你娘一样的臭血,就因为你爹娶个妓女生出你这么个杂种,老子卫家的名声全栽了!” 这次是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他那本就伤痕累累的后背上。他终究只是个孩子,身体的剧痛让他没能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哼。这微弱的声音却好似点燃了身后那男人心中的怒火,使其更为恼怒,于是又毫不留情地挥出一鞭,似要将所有的怨恨与不满都宣泄在这无辜的孩子身上。 他的身体终究是太过脆弱,在这接二连三的重击之下,再也无力支撑,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地倒在了地上。而此刻,他那脏兮兮的手心却紧紧地攥着一枚铜钱,仿佛那是他与这世间最后的一丝联系,是他在这黑暗深渊中仅存的一点慰藉。 “小杂种,快说,你娘是贱人,说了老子就给你饭吃。” 男人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恶意与嘲讽。他却仿若未闻,只是蜷缩着那小小的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外爬去,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后面的男人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怒不可遏,大步上前扯着他的头发将他像拎小鸡般拎了起来。 “老子和你说了这么多话,你为什么不回话!” 男人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眼神中满是厌恶与憎恨,随后狠狠地一口啐在他那苍白的脸上。“他妈的,和你娘那个贱人长得那么像,没有一点像我卫家,你到底是不是你爹的种,还是你娘和哪个野男人的种。” 那一口老痰带着腥臭的气息,令人作呕。可他只是微微颤抖着抬起衣袖,静静地抹去脸上的污秽,而后用那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男人,尽管他那小小的身躯在男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反抗。 男人像是被他的眼神刺到了一般,心中竟泛起一丝寒意,却仍强装镇定,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这小崽子,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把你扔到河里喂鱼!” 他躺在地上,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男人见他依旧不吭声,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抬起脚就想朝着他那毫无防备的身体踹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位老仆匆匆赶来,老仆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见状,老仆赶忙伸手拉住男人,苦苦哀求道:“老爷,莫要再打了,若是打出个好歹,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男人冷哼一声,那声音中满是不屑:“这小杂种,打死了才清净。”在老仆的百般劝说下,男人这才极不情愿地罢休,带着满心的愤懑甩了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老仆缓缓转过身,目光中满是怜悯与同情,看向他那凄惨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老仆知道这是原来的大少爷唯一的儿子。可在大少爷执意娶一个妓女之后,卫家就把大少爷除了名。听说大少爷去了他国,可终究结果如何,眼前的孩子如何找到卫家,大少爷和他娶的妻子又何结局,老仆就不得而知了。 老仆从袖口偷偷拿出半个馒头,那馒头在这黑暗的环境中显得如此珍贵。老仆轻轻地递向他,随后转身默默而去。 他用尽全力,缓缓撑起那虚弱不堪的身子,伸出满是血污与尘土的手,颤抖着接过那半个馒头。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弱的闪电。他深知,在这充满恶意与冷漠的卫家大宅里,唯有眼前这位老仆还尚存一丝人性的怜悯。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馒头,一点点地啃食着,每一口都咀嚼得极为缓慢,仿佛在品味着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又似在从这小小的馒头中积攒着活下去的力量。 待体力稍有恢复,他便拖着那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身躯,朝着柴房缓缓挪去。 卫家的家丁们看到他这副模样,纷纷投来鄙夷与不屑的目光,那目光好似一把把锋利的刀,伴着声声嘲笑,割在他的心上。然而他皆视而不见,他的心中早已明白,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的地位比那看门的狗还要低贱,甚至连蝼蚁都不如。可他又能如何?他清楚地知道,只有先活下去,才有资格去谈仇恨,才有机会去改变这一切。 回到柴房,他在那杂乱的柴堆中努力寻得一处稍暖之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般蜷缩起来。伤口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阵阵袭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痛苦足以让常人昏厥。可他只是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却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柴房那狭小且漏风的天窗,透过它,能看到天空中寥寥的几颗星,那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在这无尽黑暗中为他点亮的几盏希望之灯。在这仿若永无尽头的黑暗与屈辱中,他默默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尽管他深知,明日的黎明于他而言,或许又是一个被阴霾笼罩、见不到日光的黎明,但他依然怀揣着那一丝希望,如同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紧紧抓住最后一块木板,等待着风平浪静的那一刻。 第85章 怠 他想回雅安。 他已经不想再打下去了。 正如温北君所想,元鸯用左翼冲杀。可燕军士气实在是太盛了,燕王御驾亲征,外加面临着灭国之灾,他不能说大胜,胜的有些惨烈,元鸯只能把拱卫中军的朱霖再次拨给温北君。 燕魏之间不像当初的夏与齐,国力相差悬殊,不到三个月就亡了国。 若是进行一场灭国之战,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与此同时大魏还要担心东侧的玉琅子能不能抵挡的住随时进攻的汉国,以及西侧的回纥。 他很不喜欢这种把后背交给别人的感觉。上一次他出使咸阳的代价就是,整个临仙付之一炬,无数百姓成了回纥的刀下亡魂。如果没有乐虞和玉琳子用性命换得,怕是温鸢的命也要丢了。 对燕的战争还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林庸在大梁,卫子歇还没有从学宫回来。前线真真正正只有他一个人。他在临仙的时候,反复和温家军强调同袍二字。可如今他统率整个魏军左翼,却再也没有说出这二字。 温北君知道,自己不是帅才。自己是在长年累月的训练下,带领自己的亲兵才能发挥出最好的作用。之前他奇袭白狼山有很大的运气成分。一旦时间长了,燕国清楚他的打法,就不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帐外还有数以千计的魏家儿郎,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 近年燕魏少有摩擦,但凡不是沧州人氏,和燕国就没什么仇恨。如果说要打一仗,温北君更愿意和汉国开战。毕竟他的所有亲人,同乡,朋友都死在了汉人的手下。 和戴祎僵持不下。燕军毕竟是燕王亲征,戴勋要戴罪立功,格外卖力,昨日甚至正面击溃了元鸯的攻势。 燕军铁桶一般,根本没有一个给他长驱直入的空隙。 军中连劣茶都没得喝。 魏军基本都是在燕国地界,物资需要从沧州运来。连元鸯或者温北君这种级别的主将甚至都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更别提喝茶了。 就算得了易陈,八国不是回纥那种野狗,会疯狂的搜刮民财。说到底,易陈已经是魏国的国土了。魏军自然不可能搜刮自家国土的民财。 大部分百姓是不在乎当家做主到底姓什么的。从姓戴变成了姓元也不会让他们的赋税少一些或者多一些。何况百年以来,边境诸城往往多次易主,整个魏地曾经都姓戴。 温北君望着帐顶,心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他深知这场战争已陷入僵局,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更多的士兵丧生,让更多的家庭破碎。可若此时退兵,之前的努力便付诸东流,魏国的威严也将受损。 如果让他选,他想回河毓。 像惊鸿亭之于玉琳子,河毓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可雅安还在自己身后。自己的妻子,侄女都在自己的身后。 “将军,朱将军求见。” 帐外传来士兵的通报声。温北君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让他进来。” 朱霖走进帐中,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大人,燕军防守越发严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物资也快接济不上了,得想个法子才行。” 温北君微微点头,“我知道,只是这燕军坚如磐石,正面强攻难以取胜,奇袭又无机会,实在棘手。” 两人陷入了沉思,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声,似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许久,温北君缓缓开口:“或许我们可以从燕军的补给线入手,截断他们的粮草供应,逼他们出战。” “我亦知此计,可毕竟我们是在燕国的领土上作战,论粮草供应,怕是不止一条补给线了。” 温北君站起身来,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然,“如今也只能冒险一试了,总好过坐以待毙。” 朱霖知道温北君此刻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易事。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临阵必冲锋在最前,就算眼前这个男人是冠绝天下的宗师,可是刀剑无眼,他也看到过年轻将军的伤疤。他比温北君年长不少,可是身上的伤疤竟然没有温北君的多。 “大人,若要截断燕军补给线,需要先行探路,探查到底有几条,到底哪条是真的。末将愿领军前往!” 温北君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朱霖的眼睛。二人都知道,这个差事是真正的的九死一生。 “朱霖,你知道的,元将军下了军令,三日后仍需我左翼冲阵,而且切断补给线没有任何的军令,也没有人授意,所以这代表着…” 朱霖打断了温北君的话,和他们第一次相见那般,铁塔一样的壮汉笑着说道“知道的,大人就算一个人不给我拨,我也会完成任务。” “扯淡。”温北君也笑了,“这么大官了怎么还和下面那些夫长似的,和我吹上牛了。” 朱霖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丝憨厚的笑容,“大人,末将这不是想让气氛轻松些嘛。这仗打得实在太压抑了,兄弟们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温北君微微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这局势严峻,容不得半点马虎。你若前去探路,定要万分小心。我会在后方尽量为你提供掩护与支援,一旦有危险,不可恋战,速速撤回。” “末将明白。只是这三日后的冲阵,大人您这边压力也不小,燕军防守如此严密,要想突破可不容易。”朱霖皱着眉头担忧道。 温北君眼神坚定,“冲阵之事我自会谋划,你无需操心。我只能拨给你一百个骑兵。” “大人!不可啊!怎么能让骑兵跟着我去赴死,他们应该在战场上…” “住口!” 温北君拍了拍桌子,“本将拨给你多少人你就受着,正面冲杀是战争,你去切断补给线就不是了吗?若不是本将还担着统率左翼的责任,这次任务根本轮不到你朱霖。” “末将领命!只是末将恳请大人,保重身体啊。” 朱霖单膝跪地,任凭温北君怎么扶都只是跪着,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起来吧,别跪着了。” 年轻的将军声音沙哑。 “我也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啊。” 第86章 玉鼓 王奕死了。 在虞州从军几十年的老都尉,经历了统率虞州的两任将军,最后选择了在玉鼓城战斗到死去。 徐荣真真切切感觉到这是战争,是没有任何差分的。狂风呼啸着席卷过这片满是疮痍的战场,黄沙漫天飞舞,遮天蔽日,让人几乎难以睁开双眼。除去祁醉,官职最大的就是眼前躺着的,一言不发,面色铁青的老人。老人的身体残破不堪,很难想象,一个已经五十多岁的老人在腹部被长矛捅穿之后还能继续在战场杀敌。那柄长矛还刺在他的腹部,鲜血早已干涸,与破碎的盔甲、凌乱的衣衫凝结在一起,在狂风的肆虐下,显得格外凄惨。 左梁默默的摇了摇头,用一张白布盖住了老人的身体。“让老头体面一点吧。”死的是王奕,他和左梁这种小伍长,小夫长却还好好的站在这里。 自古以来喜欢冲锋陷阵的武将就难得善终,哪怕是温北君这种高手也是。不过对于征战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死在马背上或许是最好的归宿吧。 “随我回雅安吧,玉鼓城和大理没有必要再坚守下去了。”祁醉看向左梁,他知道,老人把整个玉鼓城留给了眼前这个有些跛脚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已经人到中年的天水将军知道,时代终将是属于年轻人的时代。 “祁将军,让我想想吧。”左梁没有拖延的意思,他是真的需要想一想这个问题,需要仔细考虑。虽然老都尉王奕战死了,但是这一仗算是胜了,挡住了回纥进攻的脚步,他们需要退回雅安,玉鼓和大理已经尽到了最后的责任了。可雅安真的会给玉鼓和大理的百姓一个容身之所吗? “徐荣,你是温将军的学生,温将军有没有什么打算。”左梁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徐荣苦笑,但是看着左梁的眼神,对于这个一直带着自己的夫长,只能开口道,“夫长啊,先生早就让我来玉鼓了,并没有什么日后的打算,只是…”徐荣突然想起了雅安和别的城市区别在哪。雅安有一位叫楼竹的虞州别驾。临仙城破之后,满朝文武都在争论应不应该给温北君定罪,只有楼竹一个人,希望救下临仙的流民,是这位虞州别驾给了流民一个活着的机会。 “夫长,大家都会活下去的。”左梁也希望这样,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希望总是喜欢喊他瘸子的王婶活下去,明知道他怕狗却还是老是拿狗吓唬他的张叔活下去,也希望玉鼓城中的每一个人活下去。这是他的愿望,也是王奕的愿望。 祁醉见左梁陷入沉思,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望向远方的玉鼓城。这座城在战火的洗礼下已满目疮痍,厚重的城墙满是裂痕与缺口,城内的房屋大多坍塌焚毁,残垣断壁间还冒着丝丝青烟,在狂风中渐渐消散。但它却坚守着百姓们最后的希望。 左梁知道老都尉王奕骄傲了一辈子,妻子和儿子都死在了回纥手中,这么多年只信任温北君一个人,因为温北君打断了回纥的脊梁。早就不信任魏国王室的老都尉早就有意把玉鼓城交在左梁手中了。 整个玉鼓城的未来都交在他的手中,现在所有的担子都是他一个人背了。 左梁缓缓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脚下这片染血的土地,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对话,也像是在与逝去的王奕交流。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一座城的托付,更是无数生命与希望的传承。 “祁将军,我虽跛脚,但我的脊梁从未弯过。玉鼓城的百姓于我而言,如同亲人。我会带着他们走向生路,哪怕前路荆棘满布。”左梁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坚定。此时,狂风渐渐停歇,天边泛起一丝血红的晚霞,映照着这片战后的废墟,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与不屈。 祁醉拍了拍左梁的肩膀,“我相信你有这份决心。但我们仍需谋划周全,从玉鼓城到雅安的路途并不太平,要防备回纥的残余势力以及可能出现的流寇。” 左梁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徐荣,“我知你在雅安犯了事才到的玉鼓,而今返还…” “无妨。”徐荣呵呵一笑,“我只是回府上看一眼便是了。” “你跟着我吧。” 沉默了许久的祁醉突然开口,“温将军在前线,一时半会没办法班师回朝,我和他也算是同僚。” 其实祁醉不欠温北君任何人情,或者说他和那位学长风头正盛的天殇将军只有两面之缘。那个年轻人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疯狂和沧桑,他总感觉那个年轻人会做出一件掀翻天地的事情。 徐荣天资很好,是个武将的好苗子。祁醉希望带在身边一段时间,一是知道徐荣在雅安犯了事,可能不能光明正大的抛头露面,二则是怕徐荣和他那个疯子先生一样,在最重视礼法和阶级的魏地,一人一马一路南下问一个答案。 若不是现在世道过于乱了,元孝文需要温北君作为大魏的锋矢,向北而去,恐怕这个年轻将军南下之时等到的只是刀光剑雨了。 徐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祁醉的好意,抱拳道:“多谢祁将军厚爱,徐荣愿追随将军左右。” 他心中清楚,在这乱世之中,能得到祁醉的庇护与指引,对自己而言是难得的机遇。同时受大魏两位将军的指点,他已经达到了和他一样的寒门士子一生难以企及的地步了。 可还远远不够。 徐荣望了一眼就这么葬在玉鼓的老人。 遂了老人的愿,什么都不用,只要把他埋在玉鼓城西就好,老人生前说过,就算有一天他死了,他也要在城西的地下,等着温将军的铁骑踏过回纥的脑袋。 第87章 师娘 “夫长……” “何事?” 左梁的回话简短,不带有什么感情。 徐荣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 王奕刚刚战死的时候,眼前这个跛脚的男人并不像其他人想的那般,伤心欲绝,或者痛哭流涕。正相反,左梁是最淡定的那个。连他这样一个入伍不久的新兵都为老都尉的死而动容,与老都尉一同生活了很久的左梁却只是默默的为老人拉上了白布。 “如果你是为了王都尉的死就不必和我说了,人终有一死,王都尉堂堂正正的死在战场上,这并不值得悲伤,这是我们每一个温家军的宿命。你身为温将军的学生,你应该知道的。” 说着,左梁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徐荣的肩膀,“况且,我现在是玉鼓城新的都尉,徐伍长,注意称呼啊。” 徐荣的心猛地一沉,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曾经的夫长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们分隔开来。 在之后前往雅安城的漫长路途中,徐荣始终紧闭双唇,没有再与左梁说过一句话。 他曾在学宫求学,那些学宫中的士子们,整日诵读圣贤书,高谈阔论着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可当真面对实际之事时,却又显得那般软弱无力。他们口口声声说着要拯救天下,可实际上,他们根本无法体会战争的残酷。 他们未曾亲耳听到过人在临死前那绝望而凄厉的呼喊,未曾感受过敌人的利刃刺入身体时的剧痛,更未曾体验过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时的惊悚与恐惧。在徐荣看来,那些圣贤书和周礼,此刻竟像是一道道禁锢思想的枷锁,紧紧地束缚着学子们的言行,使他们难以真正地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与残酷。 雅安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这座城池依旧繁华如初。 其繁华程度远远超过了玉鼓城,相比之下,玉鼓城显得那般渺小与简陋。 徐荣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与兴奋,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徐荣的目光落在城门的守卫身上,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押着自己上公堂的那些冷酷无情的身影,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令人胆寒的宣判声,他仿佛再次置身于那阴森恐怖的刑场之上,脖子上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闸刀的冰冷与锋利,只等那致命的一刻降临。 徐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脚步也变得愈发迟缓,仿佛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左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转过头来,问道:“害怕了?” 这是一路以来左梁第一次主动与他搭话。 “有些吧。”徐荣如实回答道。他不想在左梁面前掩饰自己的恐惧,因为他知道,这种恐惧是如此真实而强烈,无法轻易地被隐藏或驱散。 “无妨,你若是要回天殇将军府,我陪你去便是了。”左梁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昔日的温情。 其实,距离孙二的栽赃陷害已经过去了许久,可那段经历却如同噩梦一般,深深地烙印在徐荣的心中。在此之前,徐荣本就性格内敛,不喜抛头露面,在城中也鲜为人知。也正因如此,当初在面临生死危机时,温北君才能够成功地用一名死囚犯代替他,让他逃过一劫。 他应了一声,左梁陪着他去总是好的,他感觉自己都有些害怕见到先生和师娘了。如果那次上前的是卫子歇,是不是就不会被那么轻松的栽赃,给先生添麻烦。自己身为温北君的学生,却手无缚鸡之力,完完全全是在给先生拖后腿。 在内心的挣扎与不安中,徐荣缓缓抬起头,一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官邸映入眼帘。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宛如一道威严的屏障,将府内与外界隔离开来。铜制的门环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故事。门楣之上,一块烫金的匾额高高悬挂,上书“天殇将军府”五个大字。 徐荣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扣动了门环。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门前回荡,久久不消散。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仆人探出头来。当他看到是徐荣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脱口而出:“少爷,您怎么回来了?先进来,我现在就去与夫人通报一声。” 左梁跟在徐荣的身后,缓缓迈进了天殇将军府。他自跛脚以来,一直居住在玉鼓城,对于临仙郡的那座天殇将军府都从未涉足,更不用说这座新建不久的雅安郡的将军府了。 飞檐斗拱于树影斑驳间隐隐绰绰,又似琼楼玉宇。院央有湖,水起微澜,更显仙气氤氲。 “夫人唤你们去玉銮房。”一名仆人前来通报道。 徐荣心中暗自疑惑,他知道,在温北君的旧府邸中,玉銮房本是书房,可如今在这新的府邸里,却成为了正堂,而且还取了这样一个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名字,着实奇怪。 左梁与徐荣对视一眼,便随着那仆人向玉銮房行去。沿途,但见奇花异草争妍斗艳,或娇艳欲滴,或淡雅清新,皆修剪得宜,错落有致地分布于庭院之中。小径蜿蜒,以彩石铺就,石上纹路仿若天然画卷,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行至玉銮房外,尚未踏入,便闻一阵淡雅的茶香袅袅传来。那茶香清幽宜人,如丝如缕,缓缓地钻进徐荣的鼻腔,让他原本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徐荣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试图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可双手却仍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踏入正堂,只有一名年轻女子端坐在主位上。 “师娘。”徐荣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激动。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一阵酸涩,双腿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他知道,他终于算是回家了。 第88章 左瘸子 徐荣自从遭受孙二的栽赃陷害后,被迫离开雅安城,一路西行前往玉鼓城。玉鼓城地处偏远,土地贫瘠,物资匮乏。 在那里的日子里,本就身形消瘦、面容略显苍白的徐荣,更是饱受生活的磨难与煎熬。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他的身体愈发虚弱,脸颊凹陷,眼神中也时常透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助。 “莫要如此,我知你在外诸多不易,回来便好。” 碧水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如同一缕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徐荣的心田,让他那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 在这一刻,徐荣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终于回家了。他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孤独无助、在困境中苦苦挣扎的少年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可以依靠先生和师娘的温暖港湾。他和卫子歇一样,终究都只是个少年而已,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他们都曾迷茫、恐惧、无助。 “你先生和子歇早些日子随军北伐,而今还处在燕地,我亦不知什么消息,上次闻会,还是听闻魏军拿下易陈。” 碧水说罢,却看见徐荣跪在地上,左梁还是站着,忙道,“瞧我这脑子,快坐下吧。” 碧水话音刚落,一旁候着的仆役们便如同得到指令,轻盈而有序地忙碌起来。 两名身着淡雅素衣的侍女,手捧着精美的茶盘,莲步轻移,缓缓走来。 茶盘皆以乌木制成,纹理细腻,盘沿处雕刻着精致的云纹图案,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盘中所置的茶具更是别具一格。茶壶乃是用上好的紫砂烧制而成,圆润饱满的壶身,壶嘴线条流畅,微微上扬,仿佛一只欲飞的鸿雁;壶把则似蜿蜒的藤蔓,弯曲自然,拿捏起来极为顺手。几只茶杯小巧玲珑,薄如蝉翼的瓷壁上,绘着淡蓝色的山水图,笔触细腻,山水相依,仿佛将一片宁静悠远的自然风光都收纳其中。 侍女们走到徐荣和左梁身前,微微屈膝,将茶盘轻轻放下。随后,其中一位侍女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提起茶壶,金黄色的茶汤如丝般倾泻而出,落入杯中,瞬间茶香四溢。那茶香清幽淡雅,带着一丝新茶独有的鲜嫩气息,又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似是春日繁花盛开时,微风拂过花丛所带来的芬芳,袅袅升腾在屋内的空气中,为这稍显凝重的氛围增添了几分闲适与温馨。 左梁轻轻抿了一口,他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玉鼓城中有口淡水喝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夫人拿这等好茶招待左某,实在是暴殄天物了些。” 碧水轻笑,道“这茶都是招待客人所用,我家那位偏偏不乐喝这等好茶,就爱喝些粗茶。” 知道温北君喜好的徐荣没吱声,只是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旁边的侍女识趣的满上了一杯。 “夫人,左某还要回去整顿一下军伍,就先行告退了。”左梁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起身说道。 “不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 左梁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玉鼓士卒初百姓到雅安,居所不定,虽有祁将军担保,左某还是亲去拜访一下刺史大人和别驾大人为好。” 碧水点点头,“也是,这样,徐荣。” 正在喝茶的徐荣突然被点到名猛的站起身,“徐荣在!” 碧水愣了一下,掩袖轻笑,“果真是有了纪律,不再是当初那个在你先生课上睡觉的徐荣了。” 徐荣红着脸,但还是狡辩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师娘还是太小瞧我了些。” “好好好,如今也是可以独当一面了。那我就交给你份差事。” “请师娘吩咐。” “左梁要去拜会刺史和别驾,小鸢恰好和刺史家的千金刘棠还有别驾的妹妹楼栀有些交情,带过去话会好说许多。” 左梁一个人走向府外。徐荣去寻温鸢了,他去安排车驾等会去拜会刺史。他是外人,去内宅并不合适。温北君无子无女,两个学生也算是半个亲人,去寻温鸢合适得多。 他突然想起来王奕。 老人静静的躺在玉鼓城的西边。 地下是不是也会很凉,老人那满身是为荣耀的伤疤是不是又会感到疼痛。 左梁记得老人每个阴雨天都格外像个老人,浑身的每一处伤疤都被阴冷的空气刺的生疼。 他很理解这种感受,右腿在战争中瘸了之后,每逢阴雨天,都好像有无数根钢针刺向他的右腿,让他苦不堪言。可他往往还要堆笑,照顾那个疼到几乎不能走路的老人。 如今是不需要自己照顾了。 一直被称为左瘸子的年轻人靠着府门,右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站不起身,他的身体顺着大门慢慢的滑向地面,最后瘫坐在地上。 左梁坐在地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咬着牙关,试图抵御那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的疼痛。 很早之前就失去了父母的左梁选择了从军,所以遇到了王奕。老人总是在他眼前念念叨叨,总是说着将军将军,他总是会去反驳老人。可他知道,老人并不希望他成为温北君一样的人,并不希望他和温北君一样背负满身的罪孽。老人只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王奕对于他来说算什么? 都尉,长辈,还是一个借住在他家的老人而已。 左梁想,他说不清楚。 跛脚之后他喜怒无常,无法再留在温家军中。也是从那时开始,王奕频繁出入他的那栋破宅子,最后甚至一年绝大部分时间都不住都尉府,选择住他那栋破宅子。 原来老人一直承受了自己那么多的脾气啊。 天天只给老人做一碗白饭,偶尔带着一点咸菜。 他也不想如此啊。如果…如果他早知如此,他肯定给老人好好的做一顿肉。更多的如果他早知道,说什么他也要替老人冲锋在前。 玉鼓城只是失去了一个老都尉。 他失去的是自己最后的长辈。 以后的日子,再有人嘲笑他是左瘸子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人替他出头了。 第89章 憧憬 温鸢略显拘谨的跟在徐荣和左梁身后。 徐荣她自是认得的,只是和叔叔的这两个学生都算不上太过熟稔。至于徐荣前面那个瘸着腿的男人,她可能是很久以前见过一次,有些面熟,但是并不认识。 一路跟着二人从刺史府到别驾府。以往都是去宴会做客,她还是头一回以如此正式的方式拜访。 “哦,小鸢啊,今日也是来寻楼栀的吗?” “别驾大人。” 徐荣一拱手,“今日小姐是陪我二人前来拜访您的。” 楼竹挑眉,看着徐荣,“你应该死了的。” 徐荣知道,当初温北君用一个死刑犯把自己换出来和眼前这位虞州别驾脱不了关系。若是没有楼竹这层关系,就算是二品将军在法度森明的大魏想去捞一个当街杀人的死刑犯也并不容易。 左梁嘿嘿一笑,凑上前,“哪里有什么死刑犯,这是我手下的伍长。” 楼竹看了看徐荣,笑道,“原来温北君想让你走他年轻时候的那条路,但是啊。” 曾经在朝堂上算得上年轻的翰林侍读,如今却是四人中最为年长的虞州别驾。 “那条路一点都不好走啊。” 在他还只是在大梁朝堂上的愣头青的时候,另一个愣头青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大梁。刚刚立了些功劳,不与任何人结交。刚入大梁就得罪了老相胡宝象,和老相车驾有冲突时他就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年轻人指着老相的车驾破口大骂。 骂的词汇不堪入耳,他实在听不下去那些污言秽语,连带着当时还活着的尹隆一同骂了年轻人。 年轻人当时就拔了刀,若不是在大梁城内,他几乎就砍下了他和尹隆的脑袋。 楼竹这些年越来越能感觉到曾经那个年轻人走的路有多不好走。 乱世武人多薄命。 在燕地的战争有多可怕他也有所耳闻。 每一天都在死人,成百上千的死人。魏国的王纛很难再往前推一寸。现在谁也不清楚前线到底谁死了谁还活着。就算死的是元鸯或者温北君,为了全军的士气也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出,只能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方才能得到消息。 “年轻人,你就是温家军最新的都尉吗?” 左梁点点头,“温家军玉鼓都尉左梁,拜见别驾大人!” “玉鼓都尉?” 西境温家军原来只有三个都尉。陈印弦不知所踪,王奕和乐虞战死。眼前有些跛脚的年轻人,其实是温家军唯一的一个都尉了。 “祁将军的意思是你们要驻扎在雅安,这没什么问题,只是…” 楼竹面露难色,“临仙之前流民大量涌入雅安,雅安的余粮不太多了。” “别驾大人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只要让我们在城外住下便是。” 楼竹点了点头,“这自然是没问题,都是我大魏的子民。” 温鸢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虽不太清楚其中的诸多过往纠葛,但也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与复杂。徐荣的表情平静,只是眼神深处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对往昔经历的感慨,又或许是对未来道路的迷茫。 楼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温鸢,“小鸢,你可知这世间局势变幻莫测,你叔叔经历了太多风雨,才给你留下这一方安宁。如今这虞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温鸢微微点头,轻声道:“大人,我虽不太懂,但也明白定是不易。” “好了好了,你们都在我这待着做什么,左都尉,还有…伍长,还是回去整顿一下玉鼓军民吧。小鸢。” 楼竹转头看向温鸢,“你在我这留着吃顿饭吧,我听楼栀说向你家夫人请示过了的。” “哦,那我就留下来吃,荣哥,我就不送你们了。” 温鸢显然是常来别驾府的,显得熟门熟路。左梁看着温鸢左绕右绕,转眼消失不见。 左梁与徐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与笑意,随后便转身离去,着手整顿玉鼓军民之事。 温鸢随着楼竹来到饭厅,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菜肴。楼竹招呼温鸢坐下,一边为她布菜,一边说道:“小鸢啊,你叔叔如今在前线,诸多事务缠身,你在这虞州也要多多小心。”温鸢乖巧地点头:“多谢大人关心,小鸢会照顾好自己的。” 饭间,楼竹似是不经意地问起:“你觉得那左梁和徐荣如何?” 温鸢微微一愣,思索片刻后回答:“左都尉我并不熟识。荣哥的话…” 少女迟钝了几秒,才说道“我感觉荣哥有些思想的,只是表面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你觉得,这二人许配给我妹妹何如。” 在一旁一直没插话的楼栀赧红了脸,“哥!说什么呢!” “他们哪行!我看他们都配不上栀儿。” 温鸢在饭桌下轻轻推了推楼栀,坏笑着说道,“我看就我叔叔那种人配得上栀儿。” 楼竹听了温鸢的话,不禁哑然失笑,“你叔叔常年征战在外,怕是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况且你这话要是被你家夫人听见,怕不是要杀了你哈哈哈。” 温鸢吐吐舌头,“碧水姐不知道就是了。” 楼栀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嗔怪道:“小鸢,你再乱讲,我可不理你了。” 温鸢忙笑着求饶:“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小鸢,你说日后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呢?”楼栀轻声问道。 温鸢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中飘过的几朵白云,眼神中带着一丝憧憬。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一个能懂我、疼我,与我相伴一生的人吧。就像叔叔和碧水姐那样,虽然平凡,却也幸福。” “你叔叔还平凡啊。” 温鸢嗯了一声,“其实你不嫁他挺好的,他那个样子你受不住的。” 楼栀也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她承认,她对这个年轻有为的天殇将军有些向往。可她也知道,她没有经历碧水一样的,从温北君还是个士卒开始的爱情,她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得到已经功成名就的天殇将军。 “嫁谁都可以的,这世道,只要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就好啦。” 第90章 轻骑赴无支 “将军,您明天真的不能再上阵了啊。” 温北君皱着眉头,随着旁边邢旭丘的擦拭,闷哼一声,把扎在大臂之上的箭矢拔了出来。 随着箭矢的拔出,瞬间飙出一行血线。一旁的邢旭丘忙用手帕盖住伤口,“将军,您忍着些。”随即把旁边的酒撒在了温北君的伤口之上。 温北君倒吸一口凉气,大臂不受控制的抖动,右手死死的握着衣摆,几乎要把衣摆撕碎。 半晌,他才停止了颤动,看向邢旭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左臂这么肿胀,我看是拿不动陌刀了。” 邢旭丘摇摇头,“古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箭矢刺的如此之深,若是想求个安然无恙,要好是一周不动刀。若是求个暂安无事,也需三天不动刀。” “这哪能行,军令如山,元将军那边下了死令,迟迟攻不下,我若不亲自上阵,只怕是…” 温北君没有说完,魏军一路征战,已是疲兵,昨日阵前他中箭落马,若是明日他还不能上马冲锋,只怕是士气会更为低迷。 左翼的士气一直是靠这位天殇将军亲自杀敌吊着的。面对戴祎称得上精锐的军队,一直取不得什么进展。前去割断补给线的朱霖也没有消息,战况只能用焦灼来形容。 就像他一直和卫子歇还有徐荣说的那样,高手对于战场没有任何的决定性作用,甚至会引来更多的战火。温北君往往要面对两个甚至更多的敌军。 没有什么话本小说里的两军对垒,擂鼓鸣金,只待双方主将捉对厮杀。如果真和小说一样,那他可能早就战无不克了。 温北君紧咬着牙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深知此刻的艰难处境。 “将军,元将军或许也该知晓您的伤势,他若明白您的难处,或许会另做安排。”邢旭丘试着提议。 温北君却苦笑着摇头:“元将军肩负着全军的胜负荣辱,他的压力比我更大,我不能在此时再给他添忧。况且战场何人死不得,我温北君也是从士卒做起,岂能因为伤了胳膊就不上战场?”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温北君与邢旭丘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虑。片刻后,一名小兵匆匆进帐,单膝跪地:“将军,朱霖将军回来了,还带回了敌军的粮草分布图!” 温北君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之火,他猛地站起身来,却因左臂的伤痛险些摔倒。邢旭丘赶忙扶住他,温北君摆摆手,急切地说道:“快,带我去见朱霖。” 温北君来到主营帐,只见朱霖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之色。“将军,末将幸不辱命,虽未能成功截断敌军补给,但探查出了补给线究竟在何处,若我们能出其不意,烧毁他们的粮草,戴祎的精锐之师必乱阵脚。” “你能确定这是真正的补给线?” 温北君有些怀疑,并不是怀疑朱霖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消息,只是他要确定,如果一旦只是燕军的陷阱,那他贸然行动,怕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朱霖点点头,道“末将确定,燕军从渔阳运粮,在无支山下有粮仓,约莫离驻军地两百里左右。” “好,朱霖,我命你留守本部,明日代本将冲阵。” “末将遵命,只是…” 朱霖抬起头,看着温北君,心思细腻的壮汉有些猜到了眼前这个年轻将军接下来要说的话。 “本将今晚就带上五百精骑,割断它燕国的补给线。” “万万不可啊!” 朱霖和邢旭丘同时惊呼道。 “有何不可?朱霖,你说。” 朱霖保持着方才接下命令的状态,拜伏在地,“将军是我们左翼的主心骨,若有个闪失,末将恐不好向元将军交代啊。” “本将最后说一次,战场上每个人都可以去死,包括对阵的那个亲征的戴祎,只要他敢上阵,本将就敢摘了他的脑袋。” 温北君没有开玩笑,他有自信,只要戴祎露头,就算身边有几十个人拱卫,他也能拿命换掉他。 “邢旭丘,你说,有何不可。” 邢旭丘在方才就已经跪倒在地。朱霖可以算得上是左翼的副将,他仅仅只是充当温北君的护卫,在等级分明的大魏,按理说不该在此时插话,可温北君一向不太在意这些礼法。 “此行太过凶险,而且将军箭疮未愈,实在是…” 说到这邢旭丘加重了语调和声音,“实在是不可啊!”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将,此行末将去便是,万望将军保重身体,留守军中啊!” “胡言乱语。” 温北君语调严厉,眼中却没有什么愤怒,一手一个把还在跪着的二人扶了起来。 “朱霖你留在军中作主将便是了,此行非我不可啊。” 温北君心意已决,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朱霖和邢旭丘,那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你们且想想,我若不去,即便朱霖你明日冲阵英勇,可若不能从根本上断了燕军粮草,这战事便会无尽地拖下去。我大魏的士兵们已疲惫不堪,不能再如此消耗。况就算我左臂有伤,三步之内你二人若是胜的了我我便让你们去。” 朱霖欲再争辩,温北君抬手制止了他,“我知你担忧我安危,可我身为将军,自当以破敌为首要。生死都是次要之事,此次若我不去,大魏又该有多少人在每日的鏖战之中丧命?” 邢旭丘深知温北君的脾性,见他如此执着,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军,那您定要小心。我这便去准备些伤药与金疮药,您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温北君微微点头,“有劳你了。朱霖,你在军中要稳住军心,若我三日未归,你可依势自行定夺战事走向,但切不可莽撞行事。” 朱霖抱拳领命,“末将定当全力以赴,只盼将军平安归来。” 温北君轻轻一笑,双手抱拳,“左翼便托付给二位了,静等温某的喜讯吧。” 第91章 君子兰 远方的天际扬起滚滚烟尘,在众人的瞩目下,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加鞭疾驰。 马蹄声如雷动,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要踏碎大地,溅起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周围的景象。那骏马嘶鸣,鬃毛在风中肆意飞舞,恰似一片黑色的火焰。终于,马背上的身影在阵前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后重重踏地,激起一片更大的尘土。 朱霖站在阵前,被这扑面而来的尘土眯住了双眼。他微微皱眉,努力透过那弥漫的黄雾,想要看清来者究竟是何人。 此时,周围的士兵们也都纷纷投来好奇与警惕的目光,手中的武器下意识握紧,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参见朱将军。” 一道清脆而又带着些许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尘埃渐渐落定,朱霖这才看清眼前之人。那是一个年轻人,身着一袭白衣,在尘土的映衬下却依然洁净如雪。胯下的白马高大健壮,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唯有额头上有一撮俏皮的红毛,宛如一朵盛开的火焰。 年轻人眉眼间透着清秀之气,双眸明亮而深邃,鼻梁挺直,薄唇轻抿,面色因一路疾驰而微微泛红,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从书卷中走出的文文弱弱的书生,而非这刀光剑影战场上的武士。 “原来是子歇,我道是谁从后方来的呢。” 朱霖扶起了卫子歇。 如果说在白狼山一役前,朱霖对眼前这个少年的观感,更多的是借着温北君学生的身份想走捷径的少年。可是眼前的少年使得一手好剑,战场上枪出如龙,显然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卫子歇和他的先生一样,冲锋在最前方,甚至他的枪法和温北君的刀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个好后辈。 朱霖只能说,不愧为温北君的学生。 “先生昔日嘱咐我去大梁学宫故人墓前送上柰果,而今我终于明白了先生的用意。” 天有些冷,少年的脸被风扫的有些发红,可能是一路骑马奔波,气没太喘匀,刚说一句话便开始咳嗽。 “进帐说,进帐说。” 卫子歇随着朱霖进到了帐内。 其实帐内也没有比外面要暖和多少,卫子歇搓着手,看向朱霖,说道“朱将军,先生在何处。” “温将军昨日带了五百人去割断燕国的补给线了。”朱霖一边说一边把烧的热水倒在杯中递向卫子歇。 拿到热水的少年感觉有些暖和起来了。 “什么?”卫子歇一惊,手中的热水差点都没拿稳,“先生带着五百人?仅仅是五百人,就要去断了燕国的补给线?” 朱霖点点头,“这是将军的决定,也是将军的命令,我们都无法抗衡。” “先生这是何故啊。” 卫子歇眉头紧锁,满脸担忧与疑惑。他深知温北君虽武艺高强,可五百人去对抗燕国的补给线,无疑是九死一生。 “朱将军,先生此去定是凶险万分,为何不多派些人手?” 朱霖无奈地叹了口气,“温将军说,如今我军兵力分散,各处皆需防守,能抽出五百精锐已是极限。且在燕国腹地,倘若出动大股兵力,怕是会打草惊蛇。” “可五百人面对燕军,即便突袭,一旦被发现,便是陷入绝境。先生他……太过冒险了。” 朱霖看着焦虑的卫子歇,安慰道:“子歇,温将军向来深谋远虑,他既已做此决定,定有他的周全考量。或许他另有奇策,只是我们尚未知晓。” 卫子歇摇了摇头,“将军虽智计百出,但人力有时而穷。我得去接应先生。”说着,他便要转身出帐。 朱霖赶忙拦住他,“子歇,你不可冲动。你若前去,打乱了温将军的计划不说,自身也难保。一人也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坚守此处,等候将军佳音。” 卫子歇紧咬嘴唇,双手握拳,“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先生涉险?我做不到。” 朱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何尝不担心?但我们身在行伍之中,需服从命令。温将军临行前交代,务必守好左翼,而今你归来,我怎能让你涉险?” 卫子歇缓缓坐下,眼神却依然望向帐外温北君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着先生能平安归来,帐内的气氛一时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是朱霖打破的沉默。“子歇,也算我多嘴。战事紧张,为何将军偏偏要让你回大梁学宫一趟,如果说是怕你出了什么差错有危险,为何你又要赶回来。” 虽然说是为了打破沉默,让眼前这个年轻人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其中也不缺乏朱霖本人的好奇,有些僭越,但是作为目前整个左翼的统帅,朱霖觉得自己还是有一定必要了解一下主将的安排的。 “这…”少年有些局促,显然是缺乏和除了温北君之外的官员打交道。眼前的朱霖官职对于他这种白身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了。 “也不算先生的吩咐吧,我在学宫见了祭酒大人。” 朱霖大概知道眼前少年的来历,在学宫求学,后被温北君相中,收做了学生。温北君目前是铁的学宫党,而且是学宫党骨干玉琳子死后的一面新的招牌。 学宫的祭酒韩修自然也是学宫党,可能是前线的温北君靠着军功又为学宫党赢得了什么筹码吧。 朱霖不懂,他是一个纯粹的武人,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朝堂上的事。 “朱将军,就算我今天不去寻先生,明天总是要向前寻将军的,祭酒大人这次带来的消息很重要。” 朱霖皱着眉,“非去不可?” 卫子歇点点头,“非去不可的。” 朱霖知道自己拦不住卫子歇,就像拦不住他的先生要去亲自割断补给线一样。 高大的汉子只能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就像当初把《摘征楼兰》交给温北君一样,把跟了汉子十多年的佩剑交在卫子歇手上。 “君子兰,名剑,听将军说你会些剑法的。” 第92章 鏖战 温北君席地而坐,寒意从地面丝丝缕缕地渗进他的身躯,但极度的疲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令他无暇顾及这些许清冷,此刻的他,太渴望能有片刻的休憩了。 五百人的兵力,若用于截断补给线,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力不从心;然而若要深入燕国腹地,这人数又显得颇为扎眼,极易暴露行踪,风险陡增。 他颤抖着双手解开腰间的水壶,轻抿一口,那微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慰藉。 靠着身后那棵干枯的树,他的眼皮渐渐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头儿,大约再往西北走上十几里路,就能抵达目标地点了。” 在这燕国的土地上,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将军”这样敏感的称呼是决然不能说出口的。温北君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微弱得好似梦中的呢喃,让人难以分辨他究竟是清醒着回应,还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喃喃。 仅仅十几里的路程,对于他们这群以马代步的人而言,倒是极快,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该再继续耽于休息。 可他的身体却好似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每一处关节都好似被无数细密的针深深刺入,酸痛之感蔓延至全身,让他根本无法挪动分毫。他似乎在奋力呼喊着什么,却只能在这无声的挣扎中独自被困,没有一只援手伸来搀扶他起身。 姑苏寺却如一道驱不散的阴霾,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梦境中肆虐,将他平静的心湖搅得混乱不堪。 他好像永远被困在那个废墟之中,降魔杵从天而降,击碎他的每一处退路。 “滚出去!”他在梦中愤怒地咆哮,手中那柄名为琵琶泪的利刃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寒光一闪,横在方才说过话的吉鸿脖子之前。 “大人大人,莫要动刀啊!”吉鸿惊恐的呼喊声将温北君从噩梦中硬生生拽回现实。他猛地睁开双眼,手上一松,琵琶泪哐当落地。 逃过一劫的吉鸿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望着温北君。 温北君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吉鸿,脑海中的混沌渐渐散去,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将梦魇残留的晕眩与疲惫彻底驱赶。 “大人,您可是梦魇了?”吉鸿战战兢兢地问道,目光不时偷瞄向地上的琵琶泪。 温北君沉默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俯身捡起琵琶泪,缓缓收入鞘中。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的身体,关节处传来的刺痛让他不禁微微皱眉,然而他的眼神却已在瞬间恢复了往昔的冷峻与坚毅。 “继续赶路。”他言简意赅地说道,利落翻身上马。众人闻声而动,纷纷上马追随温北君向着西北方向疾驰。 他回想起姑苏寺之事。那座早就废弃的古寺,为何总在他最脆弱之时闯入他的梦境?可他深知此次深入燕地任务艰巨,绝不能被这些莫名的梦魇扰乱心神。可他怎么都无法停止思考。小鸢又为何牵扯到这个曾经迎取过西域三万卷经书的大秦第一寺。 “头儿,差不多就在这边了。” 吉鸿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是在燕国腹地,要去切断燕国的补给线,他竟然还有心情去胡思乱想,无疑是拿这五百人和他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思绪从姑苏寺与小鸢的事情上扯回,眼神迅速在四周扫视一圈,此处地势险要,两侧山峦起伏,中间的小道蜿蜒曲折,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吉鸿,你带一队人从左翼包抄,注意隐匿身形,莫要打草惊蛇。”温北君压低声音下达命令,“其余人跟我从正面突袭,待燕军的补给车队进入包围圈,听我号令,方可动手。” 众人齐声领命,迅速分散开来,各自奔赴指定位置。温北君带着主力部队,藏身于小道旁的树林之中,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静谧的山林中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可他的心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终于,远处传来了车轮碾压地面的辘辘声和马蹄的得得声,温北君微微眯眼,握紧了手中的琵琶泪,低声道:“准备。”士兵们纷纷搭箭上弦,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当燕军的补给车队缓缓驶入包围圈时,温北君大喝一声:“杀!”瞬间,箭矢如雨点般射向燕军,紧接着,他一马当先,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中琵琶泪寒光闪烁,所到之处血溅四方。燕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但很快也反应过来,开始组织抵抗。 战斗陷入了白热化,喊杀声、惨叫声响彻山谷。温北君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他的招式凌厉而果断,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然而,燕军人数众多,且困兽犹斗,五百人的队伍渐渐有些吃力。温北君心中焦急,他知道,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燕军的援军赶到,他们将陷入绝境。 温北君感觉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每一次挥刀都愈发沉重。燕军似乎早有准备,两名身披重甲的男人围住了自己。 不是什么平凡之辈,是高手。虽然和在雅安之时胡宝象派出的刺客不能比,但是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温北君瞬时警觉,此二人周身透着浓烈的肃杀之意,绝非寻常角色。他们身上的重甲,坚厚无比,手中长刀挥舞,带起呼呼风声。 温北君心内暗忖,脚下步伐迅疾变换,欲寻对手防御破绽。他侧身一闪,躲开左边那人迅猛的横劈,同时,琵琶泪顺势刺向右边敌手咽喉。那高手反应奇快,侧头用刀柄挡开这凌厉一击,接着肘部直击温北君胸口。 温北君向后跃出数步,身形尚未稳住,左边的重甲武士又攻了过来。他高高跳起,长刀带着强劲的力量劈落。温北君避无可避,只能用琵琶泪抵挡。刀剑相交,溅起一片火星,冲击力让温北君手臂一阵酸麻。此时,另一人从侧面攻来。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将力气聚于双腿,用力蹬地,在空中翻身避开夹击。 落地后,温北君不敢松懈,急忙调整呼吸,深知若持续被动,必败无疑。 温北君侧劈一刀,左侧的重甲武士抬手格挡,可琵琶泪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宝刀,划过铁甲,带出一道血珠。左边的武士吃痛下退了一步。 温北君抓住机会,冲向右边的敌人。琵琶泪闪烁寒光,他快速出招,招招紧逼。武士奋力抵挡,可在温北君的攻击下渐露败象。温北君看准时机,低身横扫,琵琶泪砍在武士腿上,武士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看似占了上风,可两人都没什么过重的伤势,反倒是他自己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第93章 梦死 卫子歇赶到无支山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说不清有多少尸体,一把大火烧的精光。 焦黑的土地让他想起了临仙,已经沦为焦土的地狱。 他没有看见温北君,他不相信温北君会是躺在地下的其中一具焦尸,就算温北君身死,也不可能是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死去。 卫子歇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满地狼籍。他已经得到了一个答案了,最起码温北君赢了,割断了燕国的补给线,完成了几乎算得上是做梦的战斗。 就像卫子歇认为这场战斗几乎不可能胜利一样,他见到温北君的地点也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无支山前十多里。 卫子歇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先生如此狼狈的一面。 温北君虚弱地靠在枯树旁,衣衫褴褛破碎,像是被撕扯过。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一缕缕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裸露的肌肤上,青紫交加的瘀伤纵横交错,伤口还在汩汩地渗血,新伤叠着旧痕,仿佛是一张被痛苦肆意涂抹的画布。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肩头蜿蜒至肘部,肌肉外翻,令人触目惊心。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却又透着一丝倔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又急促。 见到卫子歇的瞬间,男人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但是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右臂想要抬起,可又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男人闷哼一声,终是垂下了手臂。 “先生!” 卫子歇却不敢动眼前的男人,生怕牵动他的伤口。 “扶…” 男人挣扎着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滚动。 “我走。” 卫子歇听清男人的话了,可是他的手刚刚搀扶到男人,温北君便疼得全身颤抖,额头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那已被血水沾染的衣衿。 卫子歇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极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轻声说道:“先生,您且忍耐,我定会小心。” 他缓缓发力,将温北君扶起,温北君的身体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每走一步,卫子歇都能感觉到温北君的剧痛,他从未在温北君身上见到如此痛苦的表情。 温北君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只是那急促的呼吸和愈发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此刻所承受的巨大煎熬。 离魏军少说也还有二百里,先生真的能坚持住吗。 温北君感觉身体愈发沉重。在打斗之时他就感觉到了,很多他能躲过去的攻击都成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新伤。 他感觉很冷,四肢都很冰冷。 这次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他的意识开始飘散,过往近三十年间的生活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年幼时在河毓郡放鹰逐犬的纨绔生活,少年时代在军营他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纪律,什么叫做服从,什么叫做大魏。 他在青年时代就已经官运亨通,一路扶摇而上,从一个普通士卒一路高升到如今的二品天殇将军。 洪屏,李桀,周澜,李长吉,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此刻好像都跳在他的眼前,用一把刀又一把刀挑起他的心脏,割下他的四肢,让他这个恶鬼也承受一下应有的报应。 报应,是啊,这都是他的报应。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流到伤口上疼痛越发剧烈,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李长吉好像就在不远处,端着一碗只属于曾经宴宁楼三文钱一碗的最劣质的黄酒,笑话着他。 “好久不见啊将军,终于等到你了。” 枯槁的青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温北君确定自己还是死了,要不然怎么能见到这个早在景初三年冬就醉死的李长吉呢。 “早就告诉你了,当时弃城是最好的选择。你自己知道的,你哪是为了什么家人才一步一步往上爬,你为的不就是自己的那个野心吗。你敢说你不想把你的那套狮子服换成蟒袍?” 李长吉很啰嗦,在他耳边一直絮絮叨叨。 他猛然把李长吉拎了起来,“老子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滚!” 李长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就挣脱了他,笑得很灿烂。 “说这说那的,你还不是怕死呢,传出去多是一个笑柄,身经百战,征战了十多年沙场的温将军,竟然这么怕死呢。” “李长吉!” “别说了将军,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在怕死在你手里的人,你放心,你怕的没错,你身后就是。” 温北君回头,身后是一个又一个鲜血淋漓的人,最前方的就是刚刚死在自己手下的两个燕国重甲武士。 他闭上双眼,放弃了抵抗。 他这辈子已经太累太累了,就这么结束其实也挺好的。 走马灯还在继续旋转,虽然皮肉在被撕扯,骨血在肆意流淌,但是他还是转过头盯着走马灯。 走马灯终究定格在景初四年。 碧水把头发挽成妇人模样,掀开盖头的一刹,度过了十年风雨的二人皆是泪流满面。 “先生,雅安安然无恙,师娘和小鸢都平平安安的,大家都很想你,都在等你回去。” 卫子歇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温北君那逐渐沉沦的意识。他的身躯微微一震,眼中有了片刻的清明。 “碧水…”温北君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透着一丝牵挂与眷恋。 “先生,您放心好了,师娘她一点事没有,这还有她给您的信呢。” 卫子歇的声音很大,竭尽全力想让眼前的男人清醒过来。 “她…碧水…说什么了。” 背上的温北君意识早就模糊了,卫子歇知道此时提到谁都可能唤不醒男人,唯有提到碧水的时候男人有几分回应。 “师娘说了要等你回家。” “回家啊,回家啊…” “先生!先生!” 卫子歇开始一路狂奔,背上的温北君已经不再言语,卫子歇清楚的感觉到温北君的鲜血透过温北君的衣衫浸透了他的皮肉。 他不清楚背上的温北君还是不是活着,他只能拼了命的往回赶,祈望能赶上朱霖接应的人。 温北君不知生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意识消散前男人最后一句话是喃喃自语。 “碧水,我想回家了。” 第94章 小祭酒 韩修其实并不在乎外人称呼他为小祭酒。 学宫祭酒很少父死子继,一般都是由前任祭酒的学生继任。老祭酒韩遂昌对于大梁学宫是一位极为重要的祭酒,代表了整个学宫倒向王室,从只求学,不问政事变成了在朝堂上积极参与的党派。 老祭酒韩遂昌有三个学生,曾经学宫党最有希望的将军,写下《十二策》的荀荟,当朝丞相贺熙,以及挽大厦之将倾的温九清。 荀荟和温九清早都死了,本来最适合接任祭酒的贺熙入朝为相,自是不能再兼任祭酒一职。 绕来绕去,这个位子还是留在了老祭酒韩遂昌的长子韩修身上。 “祭酒大人早。” “早,早,早,都回各自的先生那上课吧。” 学子一哄而散。 韩修背着手,踱步向前。 他其实不年轻了,过了天命之年的老人每一年都是对自己的一次挑战。 他并不需要站队,参与什么党争。他只是魏室的一个吉祥物, 他只是魏室的一个吉祥物,被供奉在这学宫高位之上,看似尊荣无比,实则孤独寂寥。每日看着学宫中的莘莘学子来来往往,他们的朝气与活力仿佛与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幕。韩修深知,自己存在的意义更多是一种象征,一种对老祭酒功绩的延续与传承。 他偶尔会回忆起父亲韩遂昌在位时的情景,那时的学宫充满着变革的气息,父亲以其睿智与威望带领学宫走向一个新的方向。而如今,自己只能在这既定的轨道上缓缓前行,虽无波澜,却也了无生趣。 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他虽置身事外,却也能听闻些许风声。丞相贺熙在朝中的纵横捭阖,新贵们的明争暗斗,这一切都像是遥远的戏文,在他耳边轻轻哼唱。他有时也会想,若自己未曾接手这祭酒之位,是否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可这世间终究没有如果。 韩修唯一的慰藉便是在学宫的藏书阁中消磨时光,那些古老的典籍承载着无数先人的智慧,他沉浸其中,仿若能暂时忘却自己身为吉祥物的尴尬与无奈。 他和玉琳子一样,时常会怀念二十年前的大梁学宫。 那时的学宫和现在并不一样光景。 荀荟,贺熙,玉琳子,温九清…无数已经成为魏国历史的人物还活跃在那样一个时代。 他还是周先生座下的一个学子,自己的师弟玉琳子还是最意气风发的学生。荀荟,贺熙常来找自己喝酒。 绕着惊鸿亭,曲水流觞。 “祭酒大人。” 一道略显冷峻的声音打断了老人一上午的思绪。 韩修扭过头,是元南。 大魏未来的接班人,魏王世子,在阳光下甚至让老人有些错愕,他好像从这个少年身上看见了元孝文的影子。 元南就这么拱着手看着他,可是和朝堂上制衡文武百官的元孝文一模一样。可能都有着元家相同的脖颈,相同的眼睛,相同的气质。 韩修长舒一口气,“世子不必多礼,坐便是了。” 元南依言坐下,目光却未从韩修身上移开,似是在审视着什么。 韩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世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何事要问学于老夫?” 元南微微摇头,“今日并非为学业而来,本世子今日是替父王来向祭酒大人问件事。” 韩修不再摩挲他的胡须,立刻摆正了身姿,沉声道,“大王有何吩咐,臣韩修都听着。” “父王问,前些日子温北君的学生是不是回来祭拜过玉琳子。” 韩修猜到了元孝文要问这个。 “是,温北君遣学生在玉琳子墓前放了两个柰果。” “没了?” “没了。” 韩修觉得他有些看错元南了,这个少年一举一动之间和元孝文有很多相似之处。 “哦。”元南眼睛转了转,有几分狡黠之意,随即看向韩修,“那祭酒大人好生休息,本世子回宫和大王禀报一声。” 韩修没有送他,站在原地,望着元南的背影。 已经走远了的元南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将脖子扭了过来。 韩修忙低下头,拱起手,“臣韩修,恭送世子殿下!” 他用了一个僭越的殿下,但是让元南心情大好,大笑着离去。 老人发现自己不自觉间依然滚落汗珠。 玉琳子是他的师弟,他自然猜到了玉琳子因何而死。 玉琳子始终对温九清的死耿耿于怀。或者说,温九清是眼界甚高的玉琳子唯一的朋友。可是温九清就这么被元家抛弃,死在了河毓。而元孝文甚至不打算放过温九清最后的血脉,想把温鸢一并杀死来得到温北君的忠心。 玉琳子的所作所为与抗旨无异,这是他该死。 可温北君太糊涂了。 他和玉琳子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没有掩饰过。边疆大将和朝中尚书私交甚密,换了哪位帝王诸侯都要猜忌的。 玉琳子又是抗旨之人,若不是玉琅子在边境算得上元孝文的心腹,怕是玉琳子连自缢这种体面的结局都得不到。 温北君本来就要面对一个封无可封的境界,居然还在这种节骨眼,从易陈遣弟子卫子歇回来在玉琳子墓前祭祀柰果,无疑是宣告天下,他温北君没有忘记玉琳子。 怎么就如此愚蠢呢。 老人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可是嘴角始终带着几分笑容。 他并没有和温北君有过过多的接触,仅仅只是在学宫的几面之缘。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和他的族兄相似到了这种地步。看来当初的传闻是真的,温北君和温九清真的亲如兄弟。 只是… 老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传闻是真的,只怕别的也是真的。 如果真的亲如兄弟,在自己的兄长,父亲,伯父都死在了边境之时,如兄如长的玉琳子又死在了大梁,甚至魏王要致他最后的血亲侄女于死地。 他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温北君忠于魏室的理由。 那他为什么在前线这么拼命,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不擅权谋的小祭酒实在想不清楚,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希望早些还天下一个太平世道啊。 第95章 何以解忧 黄昏的余晖洒在阿房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刺目的金黄,却照不到嬴楚立在阴影中的落寞身影。 他站在御花园那方狭小的天地里,周围的繁花似锦此刻仿佛都成了无声的看客。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似鬼哭狼嚎,穿梭在雕花的廊柱间,吹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 嬴楚缓缓抬起头,望向阿房宫的高墙。 近来他觉得那座高墙如此之高,高到他从楚国被接回咸阳之后就再也没出过这高墙。 那墙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由无数巨大的朱红色城砖紧密堆砌而成,城砖上岁月的纹路像是巨龙的鳞片,每一块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无尽的秘密。墙顶的琉璃瓦金光闪闪,却如尖锐的刺,刺痛着他的眼。墙极高,直插云霄,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仿佛要把他与外界的自由彻底隔绝。 他望着这高墙,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曾经年少时对皇位的炽热向往,那些胸怀天下、泽被苍生的壮志,如今都如同被这高墙困住的风,消散在这宫闱深深处。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恰似一潭死水,灵魂仿佛已被这重重宫墙吸走,徒留这具行尸走肉,在这宏伟却冰冷的阿房宫里,吞咽着命运的悲哀与无奈。 “皇兄。” 嬴楚已经有些害怕听到这两个字了。 这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喊他,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嬴嘉伦。 “王弟来了啊。” 嬴楚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动着一份死人一样的气质。 “皇兄怎么出来了,外面天寒地冻的,莫要伤了皇兄的身体,随我进殿说吧。” “没事的,我在楚国为质数年,早已习惯了。”嬴楚在这个亲弟弟面前甚至没有用朕来称呼自己。 嬴嘉伦没有说话,看着嬴楚,拉长了声音,“陛下。” “好好好,兄依王弟的便是了。” 嬴楚与嬴嘉伦并肩向殿内走去,一路无言。进了殿,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融不掉嬴楚心底的寒意。 “皇兄,你我兄弟许久未曾好好叙旧了。”嬴嘉伦打破沉默,目光却似有深意。 嬴楚轻轻苦笑,“叙旧?你我如今身份有别,这宫中又哪有纯粹的兄弟之情。”他顿了顿,眼神飘向殿外,“我在这阿房宫,就像一只囚鸟,王弟却似那高飞的鸿鹄,自在翱翔。” 嬴嘉伦皱了皱眉,“皇兄莫要如此消沉。你我虽身处不同境地,但只要你安心,我必保皇兄周全。” 嬴楚转过头,凝视着嬴嘉伦,“保我周全?你以为我担心的只是自身安危?这大秦的江山,这至高无上的皇位,曾经是我梦寐以求,如今却似千斤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王弟,你我都清楚,先祖们给我们留了一个什么样的担子。” 谁都没有说话。自幼成长在皇室的二人也不想去扛这么一个担子,可他们姓嬴,就要承担姓嬴的命运。谁又愿意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号? 许久之后,殿外的寒风愈发猛烈,吹得雕花的窗棂哐当作响,似是要冲破这禁锢的宫室。 嬴嘉伦缓缓开口:“皇兄,如今局势虽艰难,但你我齐心,或可寻得出路。” 嬴楚微微摇头,他的目光透过那扇被风拍打着的窗户,看向殿外萧瑟的御花园,曾经绚烂的繁花如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残败的花瓣被风卷着四处飘零,恰如这大秦的命运,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摇摇欲坠。“谈何容易?天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秦室勋贵们只想着自身利益,变法图强阻力重重。我也曾想大展宏图,可每走一步都似深陷泥沼。” 嬴嘉伦踱步思索,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在地上投出长长的、不安的影子。 此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得殿内的幔帐肆意飞舞,仿若鬼魅。 嬴楚接着说道,“王弟莫要太过依赖那计了,天下格局瞬息即变,先祖也没估量出楚齐的实力。” 两人又陷入沉默,只听得殿外风声呼啸,似在诉说着这大秦帝国的内忧外患。嬴楚心中明白,嬴嘉伦虽有心相助,但面对这积重难返的局面,他们能做的太少太少。而嬴嘉伦看着皇兄一脸的疲惫与绝望,也深知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先不管那些长远之事,皇兄,近日我得了些好物,有你昔日喜爱的酒食,还是暂且抛开烦恼,共饮一番。”嬴嘉伦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氛围,此时殿内的烛火闪烁不定,光影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两张写满忧虑的面容。 嬴楚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望向那忽明忽暗的角落,仿若那里藏着无尽的黑暗与无奈。 “王弟,你我都清楚,这酒不过是片刻的逃避,醒来之后,一切照旧。”嬴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力。 嬴嘉伦轻轻叹了口气,“皇兄,我亦知晓,可如今这沉重的氛围,实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也许借这酒劲,能让我们暂忘烦恼,寻得片刻宁静,说不定还能在微醺中觅得一丝灵感,为这大秦困境寻出个转机。” 嬴楚沉默良久,缓缓道:“也罢,便饮这一回。只是莫要期望过高,这大秦的弊病,非一时半刻、一杯酒能化解。”说罢,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桌案。 嬴嘉伦赶忙跟上,亲自为嬴楚斟酒。酒液在摇晃的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却未能驱散笼罩在二人头顶的阴霾。 “想当年,你我无忧无虑,何曾想到如今会被这江山社稷束缚至此。”嬴楚端起酒杯,目光有些迷离,似是陷入了回忆。 “是啊,皇兄。儿时只盼着快快长大,能建功立业,如今才知这权力背后的艰辛与无奈。”嬴嘉伦亦举起酒杯,与嬴楚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二人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无法点燃他们心中那已渐熄灭的希望之火。 第96章 蜜水 景初五年刚刚在淝水被击溃了的齐军,又兴起二十万大军,直奔越国而去。 大齐太保,兵马总督,司行兆挂帅,大齐懿亲王凌基为监军,誓破越国。 越国是楚国的附庸,这一点毋庸置疑。作为八国中实力最弱的越国,早早选择了依附于楚国苟得生存。 齐国对越国宣战,其实也就是对楚国宣战。其实也是司行兆和殷禧的又一次对垒。 并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齐国剑指越国,齐国胜了,那就再次吞并越国,坐拥三国之地,几乎可以说有半壁江山。若是齐国输了,也不至于被楚国赶尽杀绝,毕竟对于国力雄厚的齐国输一场仗并不会因此败北,退出天下这个舞台。 景姒不想做全奂。他知道投降齐国除了死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结局。 他不像全奂那个愚蠢的人,国家都已经保不住了,还在奢求用自己的命换百姓的命。他是诸侯,是传承了几百年的诸侯,越地之主,怎么能是百姓那种贱命可以媲美的。他比一万个,不,十万个百姓的命加在一起都要值钱,他绝不能死。 “蜜水呢,孤的蜜水呢!” 景姒发出尖利的怪叫,毫无一国之主的风度,“前线打仗就打仗,平时孤让你们贪便贪了,如今竟然贪到孤的头上了,谁给你们的胆子!” 殿上只有几个宦官跪着,并不解气的景姒走了下去,他没有穿鞋,赤着足,很快他就觉得地上太凉。 “都滚过来,给孤暖暖脚。” 方才还跪着的几个宦官很快爬了过来,景姒一脚踩在一个人的背上,“现在好点了,这地太凉了,下次给孤昼夜不停的烧好咯。” 下方被踩着的两个宦官苦不堪言,算得上肥胖的越王踩的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景姒一边享受着宦官背上那并不舒适的暖意,一边心烦意乱地想着齐国的大军。他深知自己的越国根本无力抵挡齐国的铁骑,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自己的荣华富贵。 “去,把丞相给孤叫来。”景姒不耐烦地吩咐道。宦官们如蒙大赦,急忙爬起来去传唤丞相。 “慢着!” 景姒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谁准你们都走的,你们走了谁来给孤暖脚!” 不一会儿,郑邕匆匆赶来,看到景姒那副模样,皱了皱眉,但仍恭敬地行了一礼:“大王,您唤臣前来,可是有要事商议?” 景姒皱着眉头道:“齐国大军将至,你可有什么退敌之策?别告诉孤没有,你身为丞相,若想不出办法,要你何用?” 郑邕心中叫苦,只能缓缓说道:“大王,我国兵力薄弱,实难与齐国正面抗衡。如今唯有向楚国求救,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景姒冷哼一声:“楚国?他们会真心来救咱们吗?上次淝水之战,齐国虽败,可实力仍在。楚国若出兵,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损失。” 郑邕忙道:“陛下,楚国与我国乃是附庸关系,且楚国国君芈法一向重视与各国的平衡,他不会眼睁睁看着齐国吞并我越国的。” 景姒思索片刻,觉得丞相所言也有几分道理。“那你速派人前去楚国求救,务必要让芈法尽快出兵,最好是让殷禧亲自来救援。还有,国内的粮草物资,你也得给孤准备好,若是有短缺,孤唯你是问。” 景姒看着郑邕离去的背影,心中依旧忐忑不安。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王宫宝藏,若是齐国真的破城,这些宝藏可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来人啊,把宝库给孤看好了,如有闪失,你们全都得掉脑袋。”宦官们唯唯诺诺地应着。 景姒突然想起来还没人给自己蜜水,自己喊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人把蜜水给他,更觉怒不可遏。 “蜜水!蜜水!孤说了多少次蜜水!” 身下的宦官因恐惧而浑身颤抖,“大王 太医说您不能再喝了啊!” 踩在身上的景姒有些摇晃,他肥大的身躯也随着不断颤动。 “王八蛋,孤想喝就喝,轮得到你们这种蝼蚁一样的贱民来评判吗?来人!” 门前恭候多时的侍卫进了殿。 “把这批宦官砍了,再换一批,然后抬孤去养心殿,孤亲自去向庖厨要蜜水喝。” 侍卫们领命,迅速将那几个宦官拖了下去,不一会儿,殿外传来几声惨叫,鲜血溅落在宫殿的台阶上。景姒却仿若未闻,大摇大摆地走向养心殿,肥胖的身躯每走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颤动。 到了养心殿,庖厨们听闻越王前来索要蜜水,个个战战兢兢。为首的庖厨硬着头皮上前说道:“大王,蜜水确实所剩不多,且太医曾叮嘱……” 未说完,景姒便怒目圆睁,呵斥道:“住口!你们这群狗奴才,竟敢违抗孤的旨意。若再不给蜜水,孤便将你们全都投入大牢,受尽折磨。” 庖厨无奈,只得颤巍巍地端出仅存的一点蜜水。景姒一把夺过,一饮而尽,可那点蜜水根本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大骂道:“就这点,你们是想渴死孤吗?”庖厨们吓得纷纷跪地求饶。 景姒呸了一口,“孤刚杀了几个狗奴才,这次就先留你们一命罢了。” “越王竟然这么荒唐。” 司行兆皱着眉头,“比夏王该杀得多。” 凌基在一旁闭目养神,听见司行兆的话只是平淡的说了一句,“司将军,出了军营你还是少说话吧,若是让皇兄听见了怕是要砍了你的脑袋的。” 虽然是凌丕的弟弟,但是可能因为二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性格差距极大。凌基和凌丕的性格完全相反,从一开始就退出了夺嫡,坚定的站在当时还是世子的凌丕身边,甘愿做一个谋士。 “可他确实该杀。” “是,我知道他该杀,但对于我们是好事。” 凌基仍然没有睁开眼,身形挺拔的男人仿若修竹傲立,身姿间透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优雅。 “如今我们大齐要想为正统,一定要师出有名,景姒越残暴,我们的理由越正当,对整个大齐都有好处。” 司行兆点点头,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自从败给殷禧之后就一直精神不振。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只有在正面战场战胜殷禧,他才能重新变回那个大齐战神。 第97章 郡主 戴祎败了。 没人想到戴祎败的这么快。燕王带着燕国最后的精锐与魏国一战,却几乎全军覆没,燕军退到无支山以后,大半个燕国落入魏国境内。 魏军也不再向前,答应了戴祎的求和。 元鸯班师回朝。 这是自元焕立国之后,魏国打的最大的一场胜仗,打掉了大半个燕国,把燕国的精锐打了个干干净净。本来国力在天下算得上中游的燕国而今甚至都比不过曾经的夏国或者越国。 元孝文喝了个酩酊大醉,放下话,只要温北君活着,就给他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对燕一役,温北君立下头功,在白狼山吃掉了戴勋的一万白狼骑。其后战局在戴祎亲征后陷入胶着,温北君亲自割断了燕国的补给线,魏军一举大破燕军。 只是温北君生死不知。 元孝文传令召魏地最好的郎中,赏千金,救温北君之命,同时封故温九清之女,温北君之侄温鸢为大魏郡主。 在藩国,最大不过藩王,藩王之女为郡主。温鸢的地位相当于元孝文的亲女儿。元孝文不喜床笫之欢,连一个女儿都没有,也就是说温鸢目前是大魏唯一的郡主。地位甚至比她刚立了大功的叔叔温北君还要高。 比凯旋的魏军更快的是民间的传说。 温北君成了各个茶馆里说书人最为津津乐道的故事。少年从军,奇袭王账,踏破回纥,马踏白狼山,独断无支。不过二十九岁的天殇将军身上有太多太多的传奇了。 包括他在魏地一个人杀翻了一整个山寨的山贼。温北君腰间那柄三尺七寸的琵琶泪也被吹上了天,有人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刀了,也有人说是因为温北君所以琵琶泪才会这么出彩,就算给温北君一把菜刀照样可以留下传奇的事迹。 温鸢坐在马车上一路向北。 她不敢违抗元孝文的命令,她此行是前往大梁空闲已久的郡主府。碧水姐姐不能和自己一起走,荣哥也不能,自己终究是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温鸢坐在马车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上好的锦缎被揉出一道道褶皱。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望着逐渐远去的熟悉景象,嘴唇微微颤抖。 马车行至一处颠簸路段,车身剧烈摇晃,温鸢的身体也跟着晃动,她却浑然不觉,双手紧紧抓着身旁的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时不时地轻咬下唇,似乎这样能缓解内心的紧张与不安。耳朵时刻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哪怕是车夫挥动马鞭的声响,都能让她的心猛地一揪,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未知的大梁的郡主府,以及即将面对的全然陌生的生活。 她不想做这个郡主,哪怕听说她现在的地位已经比朝中文武百官都要高了。就连叔叔都已经被自己甩在身后了。可她知道,自己这个郡主得来和自己毫无关系。是自己的叔叔在战场上拼了命给自己挣来的。 温鸢可能并不清楚元孝文的用意。元孝文第一次想杀她来换取温北君的绝对忠诚,可是玉琳子用自己的性命挡住了元孝文。 封温鸢为郡主也代表着不会再去伤及她的性命,也是对温北君的一种封赏。温北君已经封无可封,只能对温鸢进行封赏。 元孝文知道,给温北君家人一个保障比给这个年轻人什么高官俸禄都要好用。 温鸢在马车中思绪万千,她回忆起叔叔温北君出征前那坚毅的眼神,心中满是担忧与牵挂。 她深知叔叔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如今生死未卜,而自己却在这前往未知之地的途中,无法为叔叔做任何事。 马车渐渐靠近大梁,温鸢透过车窗看到道路两旁的田野和村落,百姓们辛勤劳作,孩子们在田间嬉笑玩耍,这本是一幅宁静祥和的画面,却无法让她的内心平静丝毫。 她知道,一旦踏入郡主府,自己便要卷入大梁的宫廷与贵族的纷争之中,那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繁文缛节,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她感到无比的压抑。 “夫子,您教过我的要派上用场了。” 少女紧握着拳头,她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和叔叔撒娇的小女孩了。尽管教过她很久的老夫子张昭早就死在了临仙的动乱中,她也仍然记得老夫子教过她的种种。 温鸢踏入郡主府,抬眼便见那雕梁画栋,朱红的廊柱上盘绕着金漆绘就的龙凤图案,似要腾飞而出,栩栩如生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呼风唤雨。脚下是用整块汉白玉铺就的地面,温润的石面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块都严丝合缝,不见丝毫瑕疵。 走进正厅,穹顶极高,绘着绚丽的星图,仿佛将夜空搬至此处,繁星闪烁,中间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吊灯,无数细碎的琉璃片垂落,灯光亮起时,光芒折射,满室生辉,恰似梦幻仙境。厅内的桌椅皆用名贵的紫檀木打造,镶嵌着各色宝石与珍珠,扶手处雕刻着精美的花卉纹样,触手冰凉且细腻。 管家早就在门口迎着她,带着一府的仆役丫鬟齐齐跪下,“参见郡主。” “起来吧起来吧,这么冷的天就别跪着了。” 温鸢有些不适应,这么奢华的屋子,还有这一府的仆役丫鬟,真的都是她一个人的吗。 以往在天殇将军府上时,她也是高高在上的小姐。但是仆役丫鬟看她的眼神绝不是这种恐惧的眼神。 少女并不知道,在大梁行,她作为郡主,可以随时要了这一府人的命而不需要任何理由。 温鸢叹了口气。就算叔叔的官职做的越来越高,就算自己如今已经贵为郡主。可她还是喜欢十年前的那段日子。 温北君,碧水,她三个人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更像一家三口的生活,她很喜欢的其实。 第98章 先生 处处笙歌。 魏军到兰陵的一瞬间,全军上下积攒已久的压抑骤然爆发。 除去元鸯之外,就连房敦,刘禹这种军中重将都已经沉迷于欢笑之中,流连在城内的青楼赌场之中。只有朱霖带兵留守在易陈和无支山。 武人多薄命。每每得胜而归之后基本都会狂欢几日,来庆祝胜利。 卫子歇只是坐在茶馆之中,点了一杯温北君最喜欢的劣茶,配上一碟子糕点,只不过这会就剩下两块绿豆糕了。 他不喜欢绿豆,只是先生爱吃。 卫子歇知道人与人之间很淡漠,就算前几天他们还处在同一个战线,同生共死,而今他们早就忘了温北君还躺在病榻上,生死未知。 该死。 少年轻轻捶了一下桌子,明明先生是为了大魏出生入死,要是没有先生,这满城狂欢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会化作枯骨。 “拼个桌行吗。” 卫子歇本想拒绝,可刚一抬头,是一个脖颈修长的中年男人。 “元将军。” 他站起身拱手。 元鸯摆摆手,“坐吧坐吧,这是战场之外,在这茶馆里没有什么天策将军,只有我元鸯。” 元鸯从茶壶倒出一碗茶,抿了抿,皱着眉头道,“你爱喝这种吗?” “先生他爱喝。” 元鸯不再言语,在魏地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策将军抓起一块绿豆糕放在嘴里,咀嚼了几下,缓缓说道,“吃你一块绿豆糕,喝几杯劣茶,你还是别要我银子罢了。” 卫子歇笑道,“必然不敢要将军银子的。” “什么将军,说了茶楼里没有将军。”元鸯喝下一大口茶。说归说,可是也只是说说罢了。卫子歇知道自己还是应该称呼他一声将军。 “你先生怎么样了。” “还在病榻上,现在还是不太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哦,还没醒啊。”元鸯喝了一杯茶,“看开点,战死沙场是每个武人的宿命。” 卫子歇的手捏着桌角,“先生他是为了大魏…” “别别别,可别说这套为了大魏的话。” 元鸯拍了拍卫子歇的肩膀,“你瞧瞧这。” 卫子歇顺着元鸯的手看去,茶楼下是兰陵的枣街。正是未时,街上满是小商小贩。兰陵的百姓穿梭在兰陵最大的集市之,一时竟人声鼎沸。 “这就是百姓,不会有人因为谁的牺牲而改变他们的生活。你真以为这城中享乐的兵将征战是为了大魏吗?” 卫子歇记得,温北君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如今元鸯又和他说了一次。整个前线只有他一个人是为了心中的理想道义吗? “换句话说,温北君又是为了大魏而战吗?” 元鸯跷着腿,没有看向窗外,“把窗关了吧,太吵了些。” 卫子歇这才发现自己这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了场,而今只有他和元鸯两个人。 “将军是专程寻我来的?” 元鸯微微抬眸,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意,却并未直接回答卫子歇的问题。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似在思索着如何措辞。 “你是个聪明人,卫子歇。”元鸯放下茶盏,缓缓说道,“有些事,你该看透。这天下大势,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小二,加壶茶,拿你们这最好的茶来。” 小二匆匆忙忙地跑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迅速将一壶新茶和两个精致的茶杯摆放在桌上,又手脚麻利地为两人斟满,随后便退了下去。 茶汤倾出,宛如琥珀流光,澄澈透亮,无丝毫杂质。 元鸯抬手,示意卫子歇喝。 卫子歇轻啜一口,滋味醇厚鲜爽,先是一阵甘醇在舌尖散开,如清泉流淌于山涧石上,茶韵悠长,仿佛能品出山川灵气、四季更迭,在唇齿间留下无尽的回味与遐想,让他不禁沉醉于这一杯香茗所营造的悠然。 “不比你喝的那个好喝多了。” 卫子歇正色道,“将军此茶虽好,但子歇仍是更钟意先生那杯劣茶。”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让你不认温北君。”元鸯笑道,“只是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真的知道他为何而战吗?” 卫子歇这次哑口无言了。他一直以为先生和他是一样的人,为了某个理想而战。 “你知道温北君的过去吗?如果我是大王一定不会选择一个满身戾气的人为将。” 卫子歇想反驳,想说温北君并不是满身戾气,可他说不出口。他根本不了解先生,或者他总是以为先生是一个幸运儿,才能在不到而立之年的年纪取得这般成就。 “他生在河毓郡,如果你听说过十几年前的长平之战你就应该知道,死的那个郡守是他的族兄。” 元鸯放下了茶,“长平之战本来他的族兄可以不用死的,是大王的命令,让他的族兄不得不死在了河毓。” 卫子歇好像听说过温北君的族兄。毕竟曾经都是学宫的天才,和荀荟,贺熙,韩修,玉琳子一同铸就了学宫的辉煌。 就算温九清的理想就是拯救万民。可是失去了族兄的温北君会接受族兄离去这一种结局吗? “所以我虽然不知道温北君为什么要一直这么拼命,但我总觉得他有一天会疯狂到颠覆天下。他可以做到的,如果温九清没有死…” 元鸯没有说完,后面有些太过于大逆不道了。他竟然觉得这对来自河毓的兄弟有资格去争一争天下。真是可笑,他都不觉得元孝文有多大希望得到天下。 “将军,不管他多疯狂,他都是我的先生。把我从学宫带了出来,我自幼就没了爹娘,先生和师娘给了我家的温暖。” 说罢卫子歇站起身,一拱手,“先生那边生死未卜,恕我先告退了。” 元鸯看着少年渐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想到温北君这个学生竟然如此敬重于他。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温北君可能并不如他所想。 “但愿他活下来吧。” 元鸯叹了口气。 他是魏国的宗室,理应为魏国排除一切隐患的因素。可是对于那个为了魏国拼命的男人,他怎么都下不去手。 他不能因为他的主观臆断,就去杀一位战功卓越的将军。 第99章 春(二) 他拖着疲惫且略显沉重的步伐,如往常那般,打算前往那熟悉的包子铺买两个素包子充饥。 他那干瘪的腰包瘪瘪塌塌地贴在腰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困窘,仅能勉强支撑他购入两个素包子,多一个都不行,更别奢望能换成其他馅料。 对他而言,这两个素包子,是他从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幸存归来后,给自己的一点慰藉,是他在这寒苦世间为数不多的犒赏。 然而今日,他决意给自己添两碗酒,那是最粗劣、最廉价的黄酒,只需三文钱甚至两文钱,便能换来满满一大海碗。 因为他听到了族兄与两个侄子好像死了。 前方有些吵吵嚷嚷。往日这条巷子鲜有人迹,若非得说有什么人,他的记忆中似乎只有那么一对父女。 只是那父女间的关系并不太好罢了,他从能听到那姑娘的哭喊声。 “唉。” 他叹了口气,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啊。自己小时候爹娘对自己也是宠爱万分,可是爹娘走了之后,他就感觉到世态炎凉了。虽然族兄和嫂子对自己也是相当好,但毕竟不是自己的爹娘。 他带着满心的好奇与疑惑,向前挪了几步,旋即发现了喧闹的源头。只见那狭小的小院里,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好似一群围聚在腐肉周围的苍蝇。来来往往的尽是些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那凸起的肚腩仿佛装满了世间的油滑与市侩,甚至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头,浑浊的眼神里透着难以言喻的贪婪与冷漠。 “赌鬼,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赌输了钱,竟妄图拿自己的姑娘翻盘。” 一声呵斥如利箭般穿透人群的嘈杂,可这正义的呼声转瞬就被此起彼伏的报价声无情淹没。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使劲地朝前张望,果真是那对父女。那小姑娘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面容虽只是勉强算得上清秀,却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雏菊,在这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不禁纳闷,为何如此众多的人将她团团围住? “十五两!”一个高昂的报价声如惊雷般乍响,相较之前零零散散几两银子的出价,这数字仿若一座沉甸甸的大山,瞬间让人群安静了不少,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待着方才报价的男人开口。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浑身透着油腻。这男人的岁数,怕是给他当爹都绰绰有余,可他竟然在此处,妄图用银子买下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但是有一个要求。”中年男人那被肥胖挤压得几乎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两圈,随后抬高了声调,尖声说道,“得经得住打啊,别打一晚上就断了气,你说我找谁喊冤去。” 此语一出,恰似一把火点燃了众人心中那阴暗的笑点,周边的人哄堂大笑,那笑声如夜枭的鸣叫,阴森而刺耳。大部分人或许并非真心想要买下小姑娘,不过是酒足饭饱之后,来此寻找些刺激,把他人的苦难当作一场免费的闹剧。 他目睹这一切,心中仿若被冰霜覆盖,满是悲凉与愤怒。这世道怎会如此凉薄,竟将一个鲜活的少女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玩物。他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好似一条条愤怒的蛟龙,随时准备冲破这黑暗的禁锢。 此刻,那姑娘的父亲,那个赌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他点头哈腰地对着众人说道:“各位爷放心,我这闺女皮实着呢,抗打抗造。” 说着,大步上前,狠狠地推了姑娘一把。姑娘瘦弱的身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无助,恰似一只受伤的小鹿,在猎人的包围圈里瑟瑟发抖。 自己平日守着的都是这种人么。 “这姑娘我要了!” 众人皆惊愕地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他。 中年男人皱起眉头,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不悦地说道:“要人可以,只要价比我高就是了,你在这空口一句话,就要坏了我的好事?。” 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拿出一块银锭,“你瞧好了,我拿的出十五两银子,你能拿出更高的价格吗?” 他冷冷地凝视着中年男人,目光如冰刀般锋利,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姑娘我要了,七两银子。” 赌鬼一听,立刻跳了起来:“不行,七两太少了,这姑娘怎么也值十五两。这可是卖姑娘,卖姑娘啊!” “你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货物,还有脸讨价还价?” “去你的吧,她是老子生的,老子养了她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银子,而今我想要回回本还不成了?” 他看见少女的眼睛明显的黯淡了下去。 众人纷纷迎合着赌鬼,如果今日这姑娘卖不出去,他们的热闹估计是看不够了的。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那仅有的七两银子,那银子带着他的体温,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用力将银子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七两,多一分没有。” 和七两银子一同落地的是他的刀,刀身架在赌鬼的脖颈之上。 “你瞧好了,七两够不够!” “好好好,我卖还不成吗。” 他猛的从角落扯过少女的手。 少女的手腕如此纤细,他只是轻轻一握,便能感觉到少女突出的腕骨。 “买不起别的什么,你先将就一口吧。” 他把包子递给了少女,他决定今天不买酒喝了,今后生活多了一个人,他要省下每一文钱的。 “你要娶我做媳妇吗?” 他有些恍惚了。他突然想起了小的时候娘和他说的话。 “我们北君将来一定能寻个好媳妇的。” 男人的眼睛缓缓睁开,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喜欢上她了啊。 只不过在最年轻的时候他根本不好意思和小姑娘说这些话。 “娘,我真的寻了个好媳妇的。” 第100章 埋仇 “多…多久了。” 床畔冷冷清清的,只有卫子歇一个人。 温北君有些艰难的坐了起来,虽然坐起来牵动他的身体感觉无比疼痛,他也要坐起来。感觉自己躺了太久了,他也需要清醒清醒了。 “其实没多久。” 卫子歇端过一碗药,“郎中都瞧过了,好在先生您命大,挺了过来。” 温北君觉得嘴唇比他在无支山那会还要龟裂,身上疼的厉害。 “这些天我怎么活下来的。” 卫子歇也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几乎都已经没有脉搏了,但是却奇迹般的坐了起来。 温北君的手捂着头,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那个春天,第一次遇见碧水的时候。他好像也梦到了河毓,很久没有入梦的爹娘。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与惆怅,那些梦境中的画面如同一波波涟漪,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我梦到了很多过往,那些以为早已被尘封的记忆。”温北君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卫子歇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温北君,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温北君需要时间去整理自己的思绪。 “这是何地。” 一边说男人一边挣扎着下地,踉踉跄跄的站在了窗边。 “不,这不是河毓,也不是雅安。子歇,这是哪,碧水呢,碧水在哪!” 男人越说越激动,浑身颤动,披散的发丝随着窗边来的寒风舞动。 “先生您冷静啊,不能这么受凉的。” 卫子歇把温北君扶在一旁的椅子上。 半晌,温北君自己开口道“看来我真是糊涂了,这分明是兰陵。退守到兰陵是我们败了吗?” 卫子歇摇摇头,“并不是,只是和燕国签了合约。无支山以南如今都已是我魏国领土了。” “哦,这般啊。” 男人的眼神仍是看向窗外,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话,但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并不能支撑他说那么多的话。 “子歇,我能回家吗?” 卫子歇从来没有在温北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以往高大的先生此时无比瘦弱。 瘦弱到他都不敢告诉温北君他近日的消息了。 温鸢封为郡主,刚过及笄之年的少女孤身一人前往大梁。郡主府像个精致的笼子,把少女囚禁在其中。 温家军的最后一名都尉王奕战死。自此之后,几乎没有再和温北君同时期奋战过的同袍存活于世。 他怕刚刚醒过来的男人支撑不住,只能闭口不言。 温北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我现在这个身体撑不住舟车劳顿呗。那就不说回家,我们总该去大梁面圣的吧。” 卫子歇点点头,却突然想起了其实也只是今天早些时候元鸯和他的对话。 眼前重伤的温北君,似乎是为了大魏拼命的肱骨之臣。可如果元鸯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会忠于这个让他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国家吗? “先生,你到底为什么而战。” 也许是他还是太年轻了,也许是元鸯的一席话让他真的感觉到了什么,鬼使神差之下,他还是问出了口。 原本一直看向窗外的温北君转过了头,看着这个跟着自己一年多了的学生,笑了起来。可他脸色太苍白了,连带着扯动了伤口的笑容都如此难看。 “元鸯和你说了些什么是吗。” 温北君知道,自己这个学生不可能永远只留在自己的身边。卫子歇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落魄士子,很多的时候他都能从卫子歇的身上看到自己少年时代的影子。那绝不是仅仅落魄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作态。 卫子歇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 “子歇,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的过去,同样的我也没有问过你的过去。但是你要知道,我是你的老师,我长你十年,我比你看的清楚的多。”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温北君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卫子歇有些后悔方才问出的那句话,他急忙上前轻拍温北君的后背,想要缓解他的咳嗽。 待温北君咳嗽稍缓,他才轻声说道:“先生,是我唐突了,您莫要再费神说话了。” 温北君佝偻在椅子之上,摆摆手,“无妨的,子歇,人这一生总有起起伏伏。但是总要有一个追求的事情的。人不能总是被仇恨蒙住了双眼的。毕竟…” 男人视线重新眺望向窗外,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 “人不能一直为死人而活。” 卫子歇顺着温北君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兰陵的街道上一片熙熙攘攘。孩童们手持糖人嬉笑奔跑,货郎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各种口音的商旅穿梭其中,或在店铺前讨价还价,或在酒肆中高谈阔论。 远处,戏台上似有伶人正在咿呀唱戏,婉转的曲调在这喧闹中若有若无地传来。 “先生,您说得对。可这世间的恩怨情仇,又岂是轻易能放下的。”卫子歇收回视线,低声说道。 “是啊,哪有那么多容易放下的。” 温北君伸了个懒腰,因为剧烈的疼痛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还愣在那干什么,我早都习惯了这一身伤,快起车,我要回大梁,早日面见大王。然后回雅安看看碧水和小鸢。” 男人理了理衣襟,“哦对了,徐荣那边怎么样,前些日子我好像听到了些消息,好像玉鼓那边和回纥有战斗。” 卫子歇没有说话。 温北君也没有再问,遍体鳞伤的男人竟然自己穿戴整齐,背对着卫子歇,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模糊的镜面中他感觉自己的脸毫无血色。 “玉鼓没了还是什么的。” “都不是。” 温北君猛然转头,尽管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被刀剑加身。 “王都尉…战死了。” 卫子歇说完很快扭过了头,他不敢再去看温北君的脸。 温北君的身子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 他的眼神瞬间空洞,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本来就不多的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地闭上双眼,双肩微微耸动。 温北君想起了在王账前的五个人,在最意气风发的年龄说要建功立业。 洛文鑫战死。陈印弦败逃。乐虞战死。 而今五人中年龄最长的老都尉也走了。 之后自己真的就没有同袍了啊。 第101章 南国多少荒唐事(上) 温北君名声大噪,有些人甚至把他抬到了一个魏地第一名将的位置,越过元鸯,和殷禧,司行兆,霍休并提的地位。 肖姚很难把之前出使咸阳时遇到的年轻男人和剿灭了燕国一万白狼骑的天殇将军联系在一起。可却又处处有迹可循。 自己这四品都尉和温北君比起来还真不算什么。 时局还真是每一天都在变啊。 肖姚叹了口气。 墙上的地图永远都会有纰漏。现在他应该把燕国无支山以南的所有地点都划归给魏国了。 看来天下怀有不臣之心的不仅仅有已经称帝了的凌丕啊。魏王元孝文也怀着不臣之心啊。 听说温北君还活着。 真是可怕的男人,带着五百个人就断掉了燕国腹地的补给线还能全身而退。除了有足够的胆量敢打,温北君本身的武力一定也是远超常人。 肖姚自认也有些身手,可是当初在咸阳面对于志锐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甚至右眼现在还留着当时的伤疤。 温北君当时绝对没有拿出全部实力,男人只是随手的一刀他自认他必然是挡不下来的,甚至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战栗,如果当时温北君不是和他站在一个战线上,那一刀就可以让他丧失战斗能力。 宗师手段,那个男人绝对有宗师手段。可是温北君在阿房宫的金銮殿上,仍旧只能叩首求饶。上马定战几乎是可以进武庙的功绩,下马步战也是冠绝天下的水准。这样一个男人,在肖姚看来已经可以位列极人臣的男人,在嬴楚和嬴嘉伦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 这就是臣子和君王最大的差距。 就算天下像姬右寅和景姒这种君主没有任何能力,但只要他们是君主,就可以压住所有人。 肖姚心中五味杂陈,他思索着这权力的架构与个人命运在其中的渺小。温北君的绝世之才,在皇权面前亦如蝼蚁,那自己又能在这乱世洪流中何去何从? 他深知,这世间秩序虽看似由强者的武力与功绩铸就,但实则君权天授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无论是温北君的赫赫战功,还是其他名将的丰功伟绩,都不过是为藩王或者天子的霸业添砖加瓦。而一旦触碰到他们的逆鳞,所有的荣耀都将化为乌有。 肖姚望着那墙上的地图,思绪飘向远方。他仿佛看到了八国的藩王们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运筹帷幄,而像温北君这样的名将则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可最终的胜利果实却被君王们轻易摘取。他不禁怀疑起自己一直以来的追求,在这以君主为尊的世界里,个人的抱负是否真的能够实现? 肖姚苦笑,自己还是想的太多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都尉而已,自己的任务只是驻守鄂州。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将才,只不过在重文抑武的宋国算得上年轻有为的将领,放在天下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 齐楚在淝水畔动用几十万人的对峙,无数名将名臣前仆后继,那是属于大齐太保,战神司行兆和大楚之矛,九凤将军殷禧的战争。像他这种小人物会瞬间被洪流一般的兵潮吞噬淹没,连一块骨头都不会剩下。 就算是刚刚结束都燕魏之争,魏国的元鸯,温北君哪个不是当世名将?朱霖,房敦,刘禹又哪个不是久经沙场的战将。燕国华柏,庞会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戴勋更是驰骋沙场几十年的老将,甚至连燕国国君戴祎都亲自下场都无法阻止燕国的失败。 自己又能挡的住他们中的哪一个? 所以他很好奇,宋国究竟打算如何存活下去。 宋国只不过是占据了一个烟波江和南河的天险。若不是地处偏南,恐怕齐国第一个灭的就不是夏而是宋国了。 吕昌并不是什么名将,只是大宋需要一个都督。他肖姚更不是什么名将,就连死去的苏元泾也不是什么名将。 可是举国上下,好像只有他肖姚一个人在担心宋国的命运。 金陵城内依旧是纸醉金迷,朝堂上勾心斗角,好像还活在盛世一样。 “元汐,你自己说说,你爹和你二哥,都办的什么事。” 肖姚有些气愤的把一封信摔在桌上。 苏元汐凑了过来,缓缓打开了信笺。上面烫金大印戳着“金陵苏家”四个大字,做不得假,正因如此,苏元汐才感觉格外的丢脸。 虽然旁边是自己的夫君,可是外人看来肖姚是有些入赘苏家的意味,毕竟肖家和苏家完全不是一个体量。 可而今,她的父亲苏椿和二哥苏元湟竟然来信,想让肖姚在军中为苏家偏房子弟安插几个位置捞捞履历。 “他们是昏了头了吗,苏家已经家大业大到什么地步了,天下基本上没有几个世家可以和苏家抗衡了,还要安插人手,何况,他们要安插的那个苏立,还有苏恒,那都是什么货色,真当前线是儿戏吗!” 苏元汐轻轻捏了捏肖姚的手,想让男人不要这么生气。可她却说不出口。一向倔强的苏元汐涨红了脸,也许是因为苏家人的不争气。 她一介女子都懂得,现在这个节骨眼,前线紧张的很,不知道楚军什么时候会南下。 苏立,苏恒都算得上是她的堂兄弟。她自然知道二人早就被女色摧残了身体,二十多岁的人身体说是风烛残年也不足为过。让这二人进到军中,只能是带着手底下的兵去送死。 肖姚看着苏元汐涨红的脸,心中的怒火也稍稍平息了些。他知道苏元汐夹在中间也很为难,可苏家的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 “元汐,不是我不给苏家面子,你也知道现在的局势。我虽只是个四品都尉,但也不能拿手下士兵的性命开玩笑,更不能坏了军中的规矩。”肖姚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元汐微微点头,轻声说道:“我明白,我会给父亲和二哥回信,让他们莫要再提此事。只是,我怕他们会迁怒于你。” 肖姚苦笑:“迁怒便迁怒吧,我只做我认为正确之事。如今宋国局势危急,若人人都只想着为自家谋私利,那这国家迟早要亡。” 说罢,肖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鄂州繁华依旧。 宋国的每一座城池繁华程度都远胜北方诸城。 只是,在这么一个乱世,没有自保能力的宋国就像一块肥肉,引得齐楚魏汉,口水直流了。 第102章 南国多少荒唐事(下) “蠢,蠢,蠢!” 是个中年人,面庞清瘦,岁月在眼角与额头刻下了几道浅痕,颔下蓄着一缕长须,打理得整整齐齐。 可中年人此时却没有一丝儒雅之气,重重的敲了敲桌子,“爹,您看看您孙女,这不是蠢是什么?” 苏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喝了一口茶,老人盘着手里的一对核桃。其色如琥珀,温润中透着深沉的棕红,光泽幽然,纹理天成。 “爹,我和您说话呢。” 苏煜叹了口气,看向苏椿,“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些,五十岁的人,连…” 老人没说完,显然是说到了痛处,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苏椿见状,脸上的焦急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恼怒,急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老人身旁,“爹,您别气坏了身子,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冲动。”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为老人顺气。 苏煜缓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大不如前,你还总是这般沉不住气。元汐那孩子还小,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做事方式,你怎能轻易就断定她蠢?” “爹,您要不看看您那宝贝孙女在信里写了什么,句句都在维护肖家那个兔崽子,哪有一点我们金陵苏家嫡女的样子。” “书都读到狗肚子了啊,顶着个宋地大儒的名号在这和我满嘴脏话。” 老人想抬手敲打自己这个五十多岁还不成器的儿子,可终究还是放下了手。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成器,不堪大用。可苏家总有人要接班,他这把老骨头不可能一辈子都赖在位子上。于是他选择了嫡长孙,苏元泾。 虽然出身于豪门,可却没有一点豪门的陋习。苏煜觉得苏元泾甚至胜过自己年轻的时候。他一直把苏元泾当做接班人来培养,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饶是老人聪明一世,也没想到苏元泾会这么死在出使咸阳的路上,而且死无全尸。 苏家上上下下都知道苏元泾的死是老人心头的一根刺,无法拔出,无法提起。 “爹,那你说,我想把立儿和恒儿安插在军中,有错吗?” 苏煜眼神中满是失望,“你还不明白吗?如今这局势,军中岂是随意安插之人的地方?肖姚不过区区四品都尉,他也得遵循军规,不能因苏家的私欲就坏了规矩。且立儿与恒儿是何等品性,你心里当真不清楚?他们若入军中,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他人。” 苏椿面露不甘,“可苏家为宋国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不过是想让家族子弟有些历练机会,为何不可?肖姚他不过是借着元汐才有些地位,竟也敢驳我苏家的面子。” 苏煜摇摇头,“你错了,肖姚虽因与元汐的关系而与苏家有了关联,但他在军中亦有自己的考量与坚守。如今宋国内外交困,齐楚虎视眈眈,魏燕纷争刚息,若我们只图私利,不顾大局,一旦宋军溃败,苏家纵有家大业大,又能在这乱世中独善其身?” “那又如何?” 苏煜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他印象中苏椿从来不敢反抗自己。 “天下是世家的天下。换了天子也改变不了我们世家当道的事实。无论天下最后姓了嬴,姓了凌,或者是姓芈姓元,都和我们苏家没有任何关系!爹,你老了,而且现在我才是家主,我是苏元汐的爹,我也是肖姚的岳丈,我想做的事,我就不信做不到。” 说罢苏椿转身而去。 苏煜望着苏椿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忧虑与无奈。他深知儿子的固执己见必将给苏家带来一场风波。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历经风雨却依旧挺立的苍松,喃喃自语:“世家当道?如今这乱世,早已不同往昔。若世家一味自恃,不顾家国兴亡,迟早会引火烧身。” 话音刚落,老人手中已经摩挲了几十年的核桃应声而碎。 老人闭上了双眼,松开双手,任凭核桃摔在地上。 “你爹真如此说?” 肖姚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苏元汐,他不敢相信只是没有往军中安插苏家两个旁支,等来的却是苏椿的怒骂,甚至要求苏元汐就此与肖姚分开,即刻返还金陵。 苏元汐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无奈与委屈:“我爹他一时糊涂,你莫要往心里去。我断不会听从他这般无理的要求,嫁与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 肖姚轻轻握住苏元汐的手,安慰道:“元汐,我并非在意你爹的怒骂,只是他如此行事,怕是会让苏家陷入险境。如今这局势,苏家若内部纷争不断,于宋国、于苏家自身都绝非好事。” 苏元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已修书一封给祖父,希望他能劝阻我爹,莫要让他再这般任性妄为。可我爹如今执念太深,我也不知这信能否起作用。” 肖姚只能把苏元汐轻轻揽入怀中,自苏元汐从金陵赶往鄂州之后,二人似乎和一般的新婚夫妇一般。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妻子在自己怀中微微颤抖,也许是发现了那个诺大的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在乎她的感受,也许是想念那个唯一在乎她的大哥了。 苏元汐自己知道,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她早就知道大哥死了之后,苏家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在乎自己。 不过眼前还是有这么一个人在乎自己的。 她往眼前男人的怀中更缩了缩,双手环住男人的腰,环的很紧。 不管南国多少荒唐事,至少眼前的人不荒唐。 第103章 臣向大王讨样东西(一) 听着男人的畅想,卫子歇不敢告诉男人事实究竟如何。 “子歇你说,我买些什么东西小鸢会开心些。” 他走前和温鸢不太愉快,少女和他发了脾气。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掉了脑袋,可那是自己的大侄女,自己就这么一个大侄女,只能哄呗。 一直在战场的男人没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希冀于长于学宫的学生卫子歇给自己提出建议。毕竟话本里那么多书生成功迎娶千金小姐,总不能是和自己一样的老粗吧。 “学生不知。” 温北君略用力拍了拍卫子歇的肩膀,“怎么这么沉闷,年轻人嘛,要有活力一些。” 卫子歇点了点头。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林庸送到城头了,您出马车我便推您进宫。” 温北君笑道,“这次办的不错,在大梁竟然能搞到素舆。”随即拍了拍卫子歇的后背,这次动作很轻,是对眼前学生的欣赏,“说实话,我已经想从军中退出来了,要不我等会直接和大王请奏,你直接接我的班怎么样。” “先生也还年轻呢。” 卫子歇恭敬地回应着,心中却并无波澜。他深知温北君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调侃,且不论自己资历尚浅难以服众,单是这军中错综复杂的局势与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就不是他所能轻易驾驭的。 温北君哈哈一笑,“我也只是说笑罢了,这军中的担子可不轻。就算我真想退下来,只怕大王也不准啊,如今我能苟得几月闲暇,就已经甚好了啊。” 说罢男人又正了正衣衿,“子歇,等会就麻烦你推我一程了。” “学生分内之事,先生不必如此。” 温北君虽有些诧异卫子歇这次为何这么有礼,却也只道是卫子歇一向如此。 魏国有律法,过王公街人下马,车移路。 几年前,他就是在这王公街,一骑直入,冲撞了曾经老相胡宝象的车驾。在最年轻气盛的年纪,他曾经臭骂了一通老相胡宝象,连带着劝阻的尹隆和楼竹一并骂了。 可造化弄人,当他再一次站在王公街之时,曾经被他骂过的三名臣子竟无一人在大梁。 他坐在素舆之上,实在是身体承受不住他走完这一条街,然后入宫面见元孝文。 一条街俱是王亲贵胄,连元鸯这种级别才能勉强在街头捞到一处府邸。 温北君皱着眉头。 元孝文不喜床笫之事不是什么秘密,他是知道的。元南作为世子,自然是住在宫中。元鸯常不回府,胡宝象告老还乡。按理来说,这条街上住的全是元家的老人,几乎都是元孝文父辈,甚至还有元孝文祖辈的元家老人住着。 几十年可能都不会变动的王公街突然有了新的烟火气。 是空闲已久的郡主府。 “大魏什么时候有郡主过?” 元孝文在继位之时对宗室进行了清洗,膝下只有元南一个嫡子。温北君有些奇怪,这郡主是从何而来。 卫子歇显得有些紧张,“先生还是别管那郡主府了,前面有宫里的公公代学生推您,我就在这等着您。” 温北君点点头,元孝文宣的只是他温北君一个人,卫子歇的确不能入宫。 “天气凉,自己别冻着就好。” 温北君被宫中公公缓缓推走,卫子歇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素舆,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向那郡主府,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卫子歇裹紧了外套,是先生给他买的。在拜于温北君门下之前,他还从未度过一个这么暖和的冬天。 “公公贵姓啊。” 又是那个小宦官。 之前在临仙和温北君有过一面之缘的王贵捏着嗓子,说了一句,“哪来的贵不贵,姓王。” “王公公辛苦了啊。” “哪里哪里,将军为大魏出生入死,咱家只是办些小事,不打紧的。” 温北君偶然间发现王贵的存在。王贵在元孝文心中的地位高到了一个他未所料及的地步。 他以为像元孝文这种君主是不会轻信于一个阉人的。 他从袖口滑出一张银票,银票很快滑进了王贵的袖中。 “咱家前年去过一遭临仙,不知道将军还记不记得。” 温北君在素舆上昏昏欲睡,好像刚才递银票的不是他。 “那会黄郡守给咱家塞了五百两,将军真是大手笔,随手竟是黄郡守的两倍了。” 温北君还是没有理会。 王贵微微俯下身,在温北君的耳畔轻声道,“咱家收了将军一千两,自然要吐些什么才像话,咱家就给将军递句话,咱家听说齐国那位剑术大宗师,有个弟弟,和他一个姓。” 说罢,王贵也不管温北君听没听到,加快了脚步,推着温北君一路向前。 温北君若有所思。 天下武学有宗师水准的寥寥无几,更何况是天下认可的齐国剑术大宗师,那便是只有陈礼一个人。至于陈礼有个弟弟,他倒从未耳闻。 只是这件事从别人口中说出也许算是个陈礼的闲情逸事。可从王贵口中说出… 温北君依旧记得,景初三年冬日,王贵在如今已经覆灭的临仙,反复提及的人。 陈印弦。 自己从入伍起就认识的人,竟然是陈礼的亲弟弟。 温北君想过陈印弦也许有些来头,但没想到真的是凌丕的人。 只不过临仙已然覆灭,他也再无从得知陈印弦到底谋划些什么。 “将军,您这身子骨能不能走到殿上,咱家推着您上殿实在是有些不太好看。” “哦,那本将自己走便是。” 温北君略显困难的站了起来,向着王贵微微点头道,“公公辛苦了。” 王贵这次没有和温北君客套,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双手还托在素舆的把手之上。 “殿内的规矩,将军想必也是知道的。不可高声语,不可配刀剑。” “知道知道,本将来过很多次了。” 温北君随手解下琵琶泪,丢在地上,回头望了一眼王贵。 是静静站立的年轻宦官,也好像是在王公街尽头候着的卫子歇。二人的形态好似都有几分相似,又好像,只是都在瞒着自己什么事而已。 第104章 臣向大王讨样东西(二) 他每次上殿面见元孝文的时候都觉得视线不自觉就会被盘龙柱所吸引。 就在魏国大梁王宫大殿的正中央的柱子,雕刻着漆黑的盘龙,绕着柱子盘旋而上。 元孝文不过一地之藩王,竟然敢在大殿上如此猖狂的雕龙。 “是温卿啊,来来来快给温卿赐座!” 两个老宦官端来一把椅子,温北君顺势坐下,在椅子上一拱手道,“大王宅心仁厚,恕臣有伤在身,无法叩见大王。” “无妨无妨,温卿为我大魏出生入死,立了好大的功劳,此等细枝末节的小事,不必在乎。” 元孝文下了高阶,缓缓向温北君走来。 元孝文还是老了。 温北君明显感觉到他比前几年苍老多了。 元孝文身着正红色的蟒袍,缓缓来到温北君身前。 他伸出手,似是想要拍拍温北君的肩膀,却又在半空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虚虚搭了一下,“温卿,此次平乱辛苦你了。” 温北君垂眸,恭敬回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元孝文轻轻叹了口气,“温卿不必过谦,若不是你,我大魏怕是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说罢,他踱步到一旁的盘龙柱前,手指轻轻抚过那雕刻的龙纹,“温卿,你看这盘龙柱,可还壮观?” 温北君抬眼,心中虽对这逾矩之物有所腹诽,但面上仍平静道:“此柱工艺精湛,自是壮观非常。”元孝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这龙,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威,温卿可明白?” 温北君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单膝跪地,“大王乃我大魏之主,权威自在人心,臣只知效忠大王,万不敢有他想。” 元孝文凝视着他,片刻后才说道:“温卿起来吧,朕自是信得过你。”可温北君却依旧跪着,他深知元孝文的脾性,此时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九清走后,你日子也不容易吧。” 温北君甚至不敢抬眼与元孝文对视,只能忍着剧痛,匍匐在地。 “起来吧起来吧。” 温北君这次才敢起身。 “坐,坐吧。” 元孝文一边说一边背过身,“这次你要什么封赏,加功,进爵,还是要什么承诺,孤像凌丕那样对司行兆的承诺一般,给你一个燕王如何。” 说完他便笑着,笑着笑着突然转过身。 温北君还跪在原地。 元孝文脸上的笑容更甚了,“这样吧,温卿回家好好歇上几个月。” 温北君重新坐在素舆之上,发现内衬已经被汗浸湿,被寒风一吹,格外的冷。 他扯紧大氅,半闭着双目。 大梁的王宫竟然与阿房宫有不少相似之处。看来并不只有元孝文一个人有野心。很有可能从元焕那代人就开始了,只是元锴算不上一代明君,耽误了魏国罢了。 “王公公,那是何人。” 前方有一少年,一袭月白色锦袍,面庞白皙如玉,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深邃有神,脖颈细长,向着他微微颔首致意。 “将军,那是当今世子,也是我大魏未来的继承人,元南。” 温北君没想到元南和元孝文的观感完全不同。元孝文从见到的一瞬间就像一条阴狠的毒蛇,根本猜不到什么时候就会咬在他的喉咙之上。眼前的元南倒是显得文质彬彬了些。 “臣温北君,参见世子殿下。” 元南微微一笑,同样是拱手道,“本世子仰慕将军已久,今日得以一见,幸甚至哉啊。” 温北君毫不怀疑元南师从过某位学宫的先生,不出意外的话,是和玉琳子或者温九清他们有些关联的先生,说话方式都极其类似。 “蒙父王厚爱,特派韩祭酒为我师,如此算来,我倒要喊温将军一声温师叔了。” 温北君突然觉得元南和元孝文本质上都是一类人,只是元南还是更恐怖的那种,他在野兽的内心外面还扯了一张人皮,只是现在还小,没有露出成年野兽的獠牙罢了。 温九清应该喊韩修一声师兄,自己又是温九清的族弟。韩修的学生硬要喊自己一声师叔倒是不足为奇,想和他这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天殇将军扯扯关系。可是问题就出在站在自己眼前的可是世子。 温北君心中虽思绪万千,但面上仍保持着应有的敬重,“世子殿下抬爱,臣愧不敢当。” 元南却似不以为意,笑容依旧和煦,“温师叔不必过谦,您在军中的威望、为大魏立下的赫赫战功,本世子皆有耳闻,实乃我大魏之栋梁。” “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只愿大魏长治久安,殿下日后能引领我大魏走向更辉煌的盛世。” 元南微微点头,目光在温北君身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又似在考量,“温师叔此次平乱归来,想必对当下局势有诸多感悟,若有闲暇,不妨与本世子畅聊一番,也好让本世子能多些见识,日后更好地为父王分忧,为魏国谋划。” 温北君心中一紧,这看似平常的邀约,却让他感到如临深渊。他恭敬地回应道:“殿下有命,臣自当遵从,只是臣刚经历战事,身心俱疲,待臣稍作休整,定当登门拜会,聆听殿下教诲。” 元南轻轻一笑,“如此甚好,本世子便静候温师叔大驾。”言罢,元南带着侍从缓缓离去,留下温北君望着他的背影。 从始至终元南都没有理会推着他的王贵。 “将军见笑了,世子一向如此不着调。” 温北君猛地一惊,从一个宦官口中竟然能听到对当今世子的评价,而且是唯一的继承人,继位板上钉钉的事情。 “公公慎言啊。” 王贵轻笑了一声,“将军太过胆小了些。” 转眼间,温北君就看到站在原地的卫子歇。 “咱家就不送温将军了。” 温北君点点头,伸了个懒腰,好像满身刚刚结痂的伤口都不属于眼前这个男人。 温北君忍着剧痛,挤出一个笑容。 “子歇,带我回家吧。” 第105章 臣向大王讨样东西(三) 从大梁到雅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卫子歇从来没感觉到先生有这么多话。 在战场所向披靡的天殇将军此时竟然这么腼腆。 明明是回自己的家,温北君却如此紧张。 “林庸稍停一停。” 卫子歇坐在林庸旁边。沉默寡言的汉子并没有因为在姜昀身边待了一段时间而变得健谈。 听到温北君的话林庸只是停下了马车,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镇子…怎么…” 卫子歇突然发现这个镇子很是眼熟,他一下子就清楚了温北君为什么要停下马车。 眼前只有一片废墟。 焦黑色甚至还没有从镇子的断壁残垣上褪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伴随着微微腐烂的味道。 是死人的味道。 刚刚从战场下来的卫子歇无比确定,这个镇子是比临仙还要空的死地了。 “怎么会如此啊,上次明明…” 少年自己都没有再说下去。 “好了,走吧。” 随着温北君的指令,马车又一次启动,悠悠驶向雅安。 少年缩在马车内的一角,温北君也没有和卫子歇说话。 他其实已经习惯看见这种场景了。乱世一个镇子一个村子,甚至是一座城都死绝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个镇子恰好上次刚刚被自己从山贼手里救了下来。 “林庸,还要多久到雅安。” “快了。” 温北君手里其实还有不少老相胡宝象的罪证,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已经下野的老人彻底身败名裂。 对于元孝文来说,只要胡宝象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他是不会让已经几乎交出全部权力的老人不体面的死去。温北君要的可不仅仅是老人下台这么简单,这太便宜胡宝象了,他要的是胡宝象死无葬身之地。 总说相权与王权是相互制约。可胡宝象除了大力扶植党羽之外,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元孝文在获利。温北君有理由相信,胡宝象根本不是什么盘踞朝堂几十年的大佛,而是元孝文在朝堂权力的代言词。 这真的是王权可以达到的高度吗?就连凌丕或者芈法这种人都不见得会有这种权力吧。 对于一位野心家,掌握的权力达到了一定高度也就代表着,准备向下一个层级迸发。 温北君现在是完全确定元孝文是要称帝了。 元孝文已经不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了。 今年年初魏根本没有遣使臣入咸阳,准确来说,景初五年,除去被灭了的夏国,根本没有一国使秦。各国自顾不暇,生怕下一个就成了乱世的牺牲品,哪有人顾得上秦室那些繁缛礼节。 温北君大步向前,养了一路,他身上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偶尔动作过大时会扯动伤口,感到有些疼,但也只是有些而已,对于温北君此时可以忽略不计了。 穿过几条街,男人站在朱门前。 刻着“天殇将军府”五个大字的牌子下面没有成群结众的仆役,只有一个穿的有些单薄的女子。 男人上前一大步,把狐裘披在女子的身上,轻声道,“穿的这么少。”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半仰着头,仔细看着男人,她的眼眸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作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抚过男人的脸庞。 男人只是笑着看着她,任凭女子的手滑过他身上每一处的伤疤。 女子的手很凉,每每滑过他的伤疤,他眉头都会控制不住的微微跳动。 “先进去吧。” 女子点点头,还是什么都没说,紧紧的握着男人的手,仿佛怕眼前的男人再次离开她的视线。 “脱了!” 女子的声音带有一份不可拒绝,男人很少能从她口中听到这种声音。 屋内烤的火炉,自是不冷的。只是刚刚回家,就被眼前的女子催着脱衣。 温北君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轻轻捏了捏女子的鼻尖。 他缓缓褪去了外衣,满身的箭疮与刀伤。有沉积已久的陈伤,但更多的是新的创伤,只是结着痂,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血痕。 女子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些伤疤上,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轻轻触碰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仿佛这样便能抚平那些伤痛的记忆。 温北君则静静地站着,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的肌肤上摩挲,尽管眉头因凉意与心底深处的某些记忆而不时轻颤,但他的眼神始终温柔地落在女子身上。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冒险的。”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中泪花闪烁,那盈盈的泪光里满是心疼与委屈。 “没有啊,只是这战事实在是太凶险了些。” “温北君!” 碧水头一次连名带姓的喊着他。 “我是你夫人,你连我都骗!外面传的天下皆知,我们大魏天殇将军的神威,五百人就敢去断燕国的补给线,你,你,你不要命的吗!” 原本只是哽咽的碧水越说哭的越大声。 温北君只是伸出双臂,将碧水紧紧拥入怀中,任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 碧水在他怀中抽泣着,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我知道,你总有无数的大道理要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我从十二岁就喜欢你二十二岁才终于嫁给了你。我不想这辈子就这么简短,我不想你在我身边的日子就这么短。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就算要死,也要是我死在前面,让你一个人活下去。” 温北君无言以对,只是抱的更紧了些。 “可我是温府的女主人,是二品诰命夫人。我只能故作坚强,在你留下的府上强撑着身子。我真的好想好想你,温北君,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的啊!” 温北君从没见过这一面的碧水,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把内心最深处的情绪全迸发给眼前的男人。 可他给不了碧水任何承诺,他的位置早就身不由己了。 他只能抱住碧水,抱的很紧,可却无法阻止怀中妻子的眼泪。 第106章 臣向大王讨样东西(四) 若有天花再开,温北君会第一时间想起趴在他怀中哭泣的妻子。 碧水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很快就擦着眼睛推开了温北君,美眸流转,有些嗔怪的看了一眼温北君。 “吃饭了吗,没吃我现在去给你炒两个菜。” 温北君点点头,却突然想起了温鸢。 “小鸢呢,是在刘班府上还是在楼竹府上,我回来了也不来见见我,那就我去给她接回来,正好哄一哄,欸,你说她还生我气呢吗。” 碧水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原本背过去的身体转了过来。 “你在大梁没去看小鸢?” 温北君像是瞬间愣住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涌起。 在大梁一切的谜团似乎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是卫子歇和王贵的欲言又止,还是元孝文的试探,甚至是林庸一路的沉默,他好像都找到了答案。 碧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忧虑,“小鸢不在刘班府,也不在楼竹府。她……她去大梁了,已经有好些时日了。” 温北君只觉五雷轰顶,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为何会如此?你们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 “我以为你早已得知。” 温北君知道这并不能怪碧水。他从无支山归来,一路多周折,竟无一人将消息告知与他。 “她去大梁做什么。” 温北君话刚出口,在王公街一切的怪状都有迹可循。 温北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双眼瞪大,满是惊恐与惶惑。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却依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慌乱。 “你竟然不知道?大王下的旨意,小鸢如今是郡主。” “不,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身体不自觉地向后踉跄了几步,仿佛要逃避那即将揭开的可怕真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他抬手擦了擦,却发现手也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被无尽的恐惧紧紧缠绕。 王公街上那郡主府,竟然是给他的侄女准备的。最喜自由的温鸢被关进了权力的金笼。 卫子歇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 他转过头,面目狰狞,怒吼着,“为什么不告诉我,卫子歇,你从在兰陵就开始瞒着我,为什么在大梁不告诉我!” 卫子歇低垂着头,不敢与温北君对视。 “备马,我现在就去大梁!” “不可啊先生,您身体撑不住的啊。” “闭嘴!” 温北君抬起了手,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卫子歇,你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再在我家看到你!” 怒不可遏的温北君转身而去。 温北君一路狂奔至马厩,牵出一匹马便翻身上鞍。他双眼通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大梁,将温鸢从那囚笼般的郡主府中解救出来。骏马长嘶一声,扬蹄飞奔,蹄声在寂静的道路上如雷鸣般回响。 “师娘,都是我的错。” “说什么呢,你先生那身体,哪撑得住到大梁,林庸!” 在温家服侍了有些年底中年汉子应了一声。 “你牵两匹马,快些追上将军,让他别做傻事,要从长计议。” 温鸢正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她身着华丽的服饰,却似被抽去了灵魂。周围奴仆成群,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可她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想念着往昔与叔叔自由自在的时光,对这突如其来的郡主身份充满了迷茫与抗拒,却又无力挣脱这命运的枷锁,只能在这深府大院里,默默等待着未知的命运降临,浑然不知温北君正不顾一切地朝她赶来。 温北君在马背上疾驰,风如刀割般划过他的脸颊,可他浑然不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温鸢那灵动的双眸和灿烂的笑容,如今却被困在那金丝笼中,他心急如焚,只恨不能肋生双翅。 林庸快马加鞭,紧追不舍。他深知温北君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便九头牛都拉不回,但他也清楚温北君如今的身体状况,长途奔波必然吃不消。 “将军,将军,您且慢行!”林庸边追边呼喊,可温北君仿若未闻,只一味地催促马匹加速。 郡主府内,温鸢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在屋内踱步。这华丽的房间此刻却像一座精致的牢房,压抑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却又不知该写些什么,思绪飘回到在临仙的日子,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温北君渐渐感到体力不支,胸口一阵剧痛袭来。但他只是狠狠地咬了咬牙,强忍着这钻心之痛,手中缰绳依然紧紧握着,丝毫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他的眼神中透着决绝,仿佛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抵达大梁,冲破那困住温鸢的重重枷锁。 林庸在后面看得心急如焚,他知道温北君这样下去必然会有性命之忧。可偏偏他又无法阻止温北君这近乎疯狂的奔行。 终究是马先不堪重负,长嘶一声摔倒在地。温北君没来得及下马,一并摔在了地上。 他只是简单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身上本就没痊愈的伤疤一摔被扯动,又开始渗透住鲜血。 林庸终于追上了温北君,“将军,冷静些吧,您现在就算赶去了大梁也不会有什么作用的。” “少废话,马给我!” 见林庸毫无反应,温北君腰间的琵琶泪出鞘,“你真是疯了,你敢拦我!” 林庸被迫抽刀挡住了琵琶泪,可他几年前就不是温北君的对手。他年纪越来越大,实力也不断倒退,温北君近年实力又一次提升。 “将军,真的要冷静啊,你这要去大梁了,就您这身体,能做什么啊。” 只是几个回合,林庸就有些力不从心。 “将军!夫人还在雅安等着您呢,她说从长计议,小姐没事的,姜郎中瞧过的,就是无聊了些。” 温北君终于放下了刀,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直的倒在地上。 第107章 臣向大王讨样东西(五)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赤裸着上身,只是简略的在伤口上有些包扎。 “将军,你醒了啊。” 称呼又变成了将军。 温北君点了点头,冷静下来的温北君不敢去看碧水的眼睛。 “别乱动,我等会再给你上一次药。” 碧水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温北君这才觉出身上有些疼。本来有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又被撕扯开了。 碧水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小罐药,轻声道,“躺好了,很快就好。” 温北君想去握她的手,可碧水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你刚刚答应过我不会犯险,那你方才又是在做什么。” 温北君终于从妻子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感情,只是并不是什么好的感情罢了。 温北君沉默不语,他深知自己食言,可他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碧水见他不答,手上上药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疼得温北君微微皱眉。 “夫人夫人,饶了我罢,实在是太疼了些啊。” “现在知道疼了,你骂卫子歇,刀指林庸的时候想什么了。” 温北君知道,自己这次不是简简单单的冲动,在冲动之下,他让自己的学生再也不准踏入天殇将军府,差点杀了跟着自己多年的林庸。 这还是自己吗。 他皱着眉头,自己真的能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吗。 温北君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小鸢是在我手底下走的,要打要骂,也都应该冲着我一个人,将军若是不解气,那就打我一顿好了,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话音未落,温北君就抬手捂住了碧水的嘴,“你在说些什么,我何时有过这种想法,我又怎么…” 温北君重重的叹了口气,“不用上药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碧水自觉失言,犹豫片刻,双唇轻轻点在温北君的双唇之上。 她能感觉到男人已经干到龟裂的双唇,但她还是又吻了一次男人。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将军…”她很快改了口,“相公莫要生气啊。” “还生气吗?” 碧水戳了戳温北君的脸,他摇摇头,“我也没生气,只是在想小鸢的事。” 碧水知道,温鸢是温北君最后的血亲。尽管她很多时候都把温鸢当作亲妹妹对待,甚至有时候有一种看着自家姑娘的感觉,但是和温北君对温鸢的感情还是差了一些。 “我温家为整个魏国流尽了血,而今元孝文还要把下一代唯一的一个人囚禁在大梁,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就算他是君,我是臣,也不能这般吧,待我伤好之时,我定要进大梁,去向他元孝文,讨一个公道。” 碧水没有反驳温北君。她知道温北君说的是对的。就算元孝文是魏地的藩王,温北君也称得上战功卓越,这么对一位功臣,实在是让人寒心。 只是… “他毕竟是魏王啊。” “是啊。” 温北君还是叹了口气。他并不是孤身一人,他是天殇将军温北君。若是他在朝堂上质问元孝文,就像他一路南下要个答案一样,大喊着“臣向大王讨样东西!讨一个公道,或者讨一个脑袋。”怕是他就要被当场格杀。 就算他有些身手也于事无补,他不信宫中一个高手都没有。元孝文在明知道他有着宗师手段还敢单独接见他,怕是就留了一手。 而且他身后,是无数活人和死人。 还活着的玉鼓城余留下的温家军,还有已经战死了的王奕,乐虞,和几万温家军。 他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把所有为了大魏而死的将士套上一个反贼的名号。那样他到了地下根本无颜去见所有死去的人。 更何况,他身后也还有家人。 温鸢现在只是在郡主府中,毕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只要他还忠于元家,忠于魏国,那温鸢也就是安全的。 他不是十七八岁最血气方刚的年龄了,也不是二十多岁想着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 他快三十岁了。 在这几年诸多事务加身之后,再加上满身的陈伤暗疮,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身体状态的下滑。 竟然还能有这么冲动的行为,真是枉活二十有九啊。 碧水说着要去给他做些东西吃,给他披了件外衣就出去了,现在就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听得清楚,外面有个人在踱步,多半是卫子歇。 刚刚被他训斥过的学生不知道敢不敢再进来。 不过也是自己太冲动了些,听到温鸢的消息几乎丧失了理智。 温北君怀疑碧水是故意离去的,为了给自己的学生和自己一个消除芥蒂的单独空间。 “进来吧。” 温北君听见外面没了声音,也许是卫子歇不再踱步了。但是没有人推门进来,温北君只能又喊了一句。 “卫子歇,说你呢,进来吧。” 卫子歇只能推开门,瘦弱的少年拱着手,说道,“先生恕罪,学生这就离开将军府。” 说罢卫子歇转身要走,温北君叫住了他。 “行了,走什么走,也是我一时气话,给你赔个不是便是了。” “当不起当不起,天下哪有老师给弟子赔礼的道理。” 卫子歇忙跪在地上,“自随先生求学起,学生从未行过礼,也没有拜过师,是学生未尽礼道,而今也当学生行个礼,喊您一声师父了。” 卫子歇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温北君一时语塞,他没读过多少书,也并不知道周礼是怎么规定这方面的礼节。 按他来说,两人不过相差十余岁,叫声先生就可以了,何必搞这么多繁缛礼节呢? 可是他没有阻止卫子歇。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出自学宫,也有着读书人的傲气。他可以不遵从礼节,但他不能阻止眼前的少年遵从少年心中的礼节。 他也记得,自己这条命,是卫子歇从无支山一路捞回来的。 第108章 汉仇 温北君并不打算去大梁见温鸢,姜昀那边给了消息,郡主府中什么都有,除了要逼着温鸢学些宫廷礼仪,再无他事。 元孝文的诏令很快也就下来了,藩国毕竟只有三孤之位而无三公之位。仅有的三个三孤之位被胡宝象,韩修和元鸯占满了。按理来说是不能再加封温北君的。 可谁都没想到,元孝文加封温鸢为郡主,身为温鸢唯一的长辈,温北君自然也算的上是王公贵族。 这不仅仅是加封那么简单,代表着温北君一家从原来的武将世家摇身一变真正成了贵族。 魏国最重视等级分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温北君现今甚至和顶着元姓的元鸯一般地位,仅仅只比元鸯差了一个从一品的少保之职。 他已经被绑死在了魏国这条船上,和元孝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并不怀疑元孝文可以拿下整个燕国。这毫无压力,在无支山戴祎亲自领军都输给了魏军,燕国的士气和脊梁已经被抽断了。拿下燕国只是时间问题。可下一步,元孝文又该怎么踏过汉国? 十多年前,魏军最精锐的部队铜雀军和天威将军向明升全军覆没。汉军甚至把河毓郡改名为铜雀郡以示对魏国的羞辱。 温北君知道,和汉军的一战是不可避免的。元孝文的野心在天下,早晚会和汉王刘邵撞到一起。 作为以武立国的藩国,在大秦建国之时,先祖刘涿是军中的第一将。从商丘到岐山,一路追逐大周的军队。刘邵已经没继承多少先祖的军事实力了,但是他并不是景姒,姬右寅这种君主,他不是什么有着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但也不是坐吃等死的酒囊饭袋。 这是温北君这辈子最想打的一场仗,就算他知道他无法和名满天下的昭武大将军霍休匹敌,但他还是想打这场仗。 他的全家几乎都死在汉军手中,几乎都死在霍休的手中。他的父亲,族兄,侄子,甚至于故乡的所有亲朋仆役,统统死在汉军的手中。 如果说他的少年时代是花团锦簇,那么汉军和霍休就是毁了他过去的一切。他几乎一无所有,成了孤家寡人。 这是他的宿命,他姓温的宿命。他的祖坟在河毓郡,而不是铜雀郡。 “先生,许久未见了。” 温北君看着徐荣,少年原来蜡黄的脸变成了古铜色,和他刚入行伍那几年一般,只不过后来官位越做越高,他也就再也不需要像普通士卒一般风吹日晒了。 “身子骨看起来好了不少啊。” 温北君轻轻拍了拍徐荣的臂膀,不像之前一般软绵绵的,显得有几分气力。 “抽空和我再对打一次吧。” “先生,不,将军,属下在军中还有些事务,而且左都尉还在府外等属下,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徐荣试探着转过身,想溜走,却被身后的温北君一把喝住。 “徐荣!伍长能有多少事务,把左梁一并喊进来!” 徐荣身形一僵,无奈地停下脚步。 “是,先生。” 左梁很快一瘸一拐的进了府,拜道“玉鼓都尉左梁拜见温将军。” 温北君指了指他的腿,“还没好?” 如果是别人可能左梁会有些生气,瘸了之后他最讨厌别人攻击他的腿,可是偏偏这个人是温北君,若没有温北君,恐怕他丢的就不只是腿,而是命了。 左梁也只能苦笑,“将军真是说笑,属下那会这腿落下了隐疾。” “别这么拘谨,放开点,王奕前几年在我这可放肆得很。” 左梁看见徐荣背着手在温北君的桌上看着什么。 温北君发现左梁的眼神,顺着他的眼神就看见徐荣在盯着他的字看。 “看什么呢。” “将军,你这字可…真不敢恭维啊哈哈哈哈。” 徐荣很快就笑不出声了,温北君随手劈在他脑袋上,“滚去院中,找卫子歇练刀,一万下!” 自从离开雅安到玉鼓之后,徐荣就没有再经历这种变态的经历,虽然内心叫苦,但不敢再反驳温北君,只能端着刀灰溜溜的去院中。 房内只剩下左梁和温北君两个人。 温北君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是他一向喝的劣茶,递向左梁。 左梁端在手中,不敢喝也不敢放下去。 “真不必这样拘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罢,喝也好不喝也好,我都不管你的。” 左梁举起茶,仰脖一口喝尽,就像是喝鸠酒一样毅然。 温北君大笑,重重地拍了拍左梁的后背,“我说刚才那酒里有毒你信吗,为了毒杀你把整个玉鼓残兵交给徐荣。” 左梁后背猛的绷直。 温北君笑得更开心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可是左梁看见年轻将军的眼角有一份难以抹去的悲伤。 “以前大家都在的时候,他年岁最大,所以他常常捉弄我们。” 左梁知道温北君说的是王奕。 “乐虞最傻,常常被他耍到,耍到之后就只能端着枪说是要去把面子要回来,可往往更多的时候是被老头揍的鼻青脸肿扔回来。” 温北君的笑容逐渐淡去,“老头说什么了吗。” 左梁说不出口。 屋内的天殇将军和玉鼓都尉相顾无言。 “他…” 左梁感觉老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从收尸到下葬他都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早就没了父母的左梁这才意识到,王奕的死对自己的打击有多大,大到他以为生活毫无改变,却每一刻都在因为老人的死而悲鸣。 “只说了要葬在玉鼓城西,等着将军您再次马踏回纥。” “哦,他这么想啊。” 温北君感觉自己有些愧对于全家都死在回纥手下的老都尉王奕。 而今自己也不能再给他报仇。祁醉领兵大胜回纥,元孝文旨在东方,老人不知道多少个岁月之后才能在地下再次听到生前最熟悉的温家铁蹄声。 活在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仇恨。有的人大仇得报,可终究只是小部分人。大部分人都和他,也和已经长眠于地下的老都尉一样。 永远活在仇恨之中,总以为自己有一天可以复仇,可却只能在仇恨中浑浑噩噩一天又一天,最终把仇恨交给身后还活着的人。 第109章 纸鸢(上)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让爹去看那个算命的先生。 好端端的家非要有一个天煞孤星,会克死全家的人。爹以为是他自己,叔叔以为是他自己,大哥也以为是他自己。 以前我并不能那么深刻的理解什么是天煞孤星,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其实那个所谓的天煞孤星是我。 临仙还在的时候,我问过张夫子,到底什么才是天煞孤星。 夫子说,就是给身边带来灾祸,终将孤独终老的人。 我真的会给身边每一个人带来灾祸吗? 人说三岁之前的事记不太清,孩子都是从三岁开始记事的。 我对三岁前的记忆几乎是没有,甚至五岁前的记忆也不太多,我的童年似乎是在叔叔和碧水姐身边度过的。尽管叔叔和碧水姐已经成婚有些时日了,但是我还是喜欢称呼她为碧水姐,毕竟z喊了这么多年,很难改口了,我想叔叔和碧水姐肯定可以理解吧。 董爷爷把我一路送到临仙,那段记忆我记得。一路风餐露宿,就像去年我一个人从临仙一路流浪到北边一样。 我不晓得娘长什么样子,也不晓得为什么大家都会想娘。听说娘在生我的时候死了,那似乎是个完美的女子,现在听叔叔偶尔还会提起娘。 我问过在家待了很多年的林叔娘是怎样的一个人。林叔没见过娘,他只是说,娘是一个人在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见过娘,甚至小时候在河毓郡里,我见爹一面都不容易,只能跟在大哥二哥身后乱跑。 “娘真的是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吗,比叔叔还亲吗?” 林叔愣在原地,现在想来,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罢了。毕竟虽然娘亲,但是我自小就是叔叔和碧水姐养大的,叔叔和碧水姐就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了。 叔叔总是和我说,我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他到现在都感觉自己有些丢了他的脸。 可在我小时候仅存不多的记忆里,爹只是个有些胡茬的男人,喜欢抱着我拿胡茬摩挲我的脸,然后不太会照顾我的爹。 我并不觉得他很厉害,反倒已经有些讨厌早就逝去的温九清。 他的理想而今我有些可以理解了,救天下万民。夫子之前讲过的,很多读书人都以天下为己任,都想要拯救百姓,可是,他们本身不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吗? 连叔叔那种武艺都会在战场上命悬一线,这些读书人动动嘴,是无数像叔叔,乐叔叔这种人前仆后继的拿命去完成他们的理想。 我不喜欢这种理想,我不喜欢叔叔为了爹的理想去赴死。 这次和之前不同,小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能力阻止任何事情的发生,虽然现在依旧是微乎其微的能力,但是起码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叔叔不能死,他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在无数个他不曾归家的日子,总有一个女子在院中苦苦等待,从白等到黑,又从春等到秋。 叔叔不能死,他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在无数个他登锋陷阵的日子,总有一个女子在堂前苦苦跪拜,从晨跪到昏,又从夏等到冬。 我不理解,为什么爹的理想,要让叔叔用生命去背负。我开始对爹的怨恨又深了几分。在我眼中,他不再是那个抱着我玩耍的父亲,而是一个用理想绑架家人的冷酷之人。 他已经用理想捆绑了大哥二哥,让大哥二哥跟着他一起死还不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而今还在不断用叔叔的命去完成他的理想。 我试图阻拦叔叔,让他不要上战场,真的有很多人在意他的,最起码她和碧水姐就会在家里一直等着他回来。 然而,叔叔依旧踏上了征程。 那是一条很远的路。不像以前只是在西境和回纥人的争斗。我听说了,这次是去燕国,是灭国之战。 灭国之战,那肯定比叔叔之前参与的任何战争都要可怕,可灭国之战真的还是为了爹的理想吗? 爹的理想是百姓,可灭国之后,又有多少百姓会死? 临仙城破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数以万计的人和我一样,就这么一路流浪。我在大梁遇见了爹的朋友,可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运气不错,到了燕国有叔叔接回家。 这只是破了一座城,那若是变成整个国呢? 我和叔叔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也不过是我单方面的和叔叔闹了一场。可是拦不住叔叔要去战场。 他明明一直说自己很喜欢碧水姐姐,可是为什么看着碧水姐站在原地哭泣的时候,他连转过身看看她都做不到呢。 我望着叔叔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无奈与不甘。那背影在晨曦中渐行渐远,仿佛带走了我所有的希望与温暖。我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可我却无能为力。 回到家中,看着碧水姐红肿的双眼,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是默默地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灵魂已随叔叔而去。 我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碧水姐,叔叔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她微微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未发一言。 叔叔走了,但家里总还是要有人撑着的。 整个府上的杂事全压在碧水姐一个人身上,可她也只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弱女子。 荣哥回来了。很久未见的荣哥少了几分瘦弱,有了几分英气。连荣哥手上都沾着人命,这世道真是混乱到了极点。我也希望能改变一个世道,哪怕没有这么大的家,那么多的银子,只要和叔叔还有碧水姐在一起也就算是好了。 栀儿对叔叔的感情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实在不能把她推向叔叔。打小就是碧水姐照顾我,我刚到叔叔身边的时候,碧水姐也不过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自己挣扎已经耗尽了气力,却仍在叔叔不在的时候守着我。 可她说的婚嫁离我似乎也不久远了,尤其是,自己做了郡主之后。我也知道的,我既然做了魏国的郡主,那婚嫁之事就身不由己了,就算叔叔也改变不了大王的旨意。 第110章 纸鸢(下) 我其实是不想去大梁的。那个城市太大了些,上次要不是那个大叔,自己恐怕早就迷失在人群之中了。 叔叔后来告诉过我,那个大叔叫玉琳子,是我爹和他共同的朋友。玉琳子穿的叫锦鸡服,代表着二品文官,和他那件狮子服是同一级别的。玉琳子弹的叫广陵散,是已经几近失传的曲谱。 这次是遇不到那个大叔了。 叔叔说他死了,就葬在大梁城外的学宫里,那是爹还有玉琳子曾经一同求学的地方。 “郡主,郡主,莫要乱动啊,我们得依着您的尺寸裁一套衣服,您这衣服属实是不太符合郡主标准的。” 是府上的管家。 我回过神来,看着管家手中的软尺,心中有些不耐。 “我这衣服穿着自在,为何一定要换?” 管家面露难色,“郡主,您即将前往大梁参加宫宴,这着装代表着咱们郡主府的颜面,切不可随意。”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碧水姐说做了郡主之后,一举一动都关乎朝廷的诸多事宜,再不能像以往那般任性而为,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连叔叔都不能给我兜底。 “那便依你吧,只是莫要弄些繁琐的样式,我不喜。”我轻声说道。 管家连忙点头,开始仔细地量着尺寸。 我望着窗外熟悉的庭院景色,思绪却飘向了大梁城外学宫中的那座孤坟。 玉琳子那样一个温润儒雅、精通音律之人,怎会突然离世?叔叔似乎不愿多提,只说其中隐情复杂。 量完尺寸,管家退下。我独自在房中,心中越发烦闷。大梁之行,未知的宫宴,还有那隐藏在背后的重重迷雾,都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头。我深知自己身为郡主,不能只凭喜好行事,可内心对这即将到来的一切仍充满抵触。 不知之后还会有什么事在等着我。 我感觉有太多身不由己。 其实前些日子我见到叔叔了。是歇哥推着他走过我住的这条街。但我没办法出去喊他,我还要学习礼仪,入宫的礼仪不是我学的那些很浅显的礼仪,是宫中特地派来的老师来教我。 虽然我见过叔叔很多狼狈的样子,但都没有这次狼狈。 他这次伤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 叔叔是一个无比骄傲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不会让别人推着他走。这次面圣都要被推着,肯定是真的无法动弹。 我在大梁消息比碧水姐那边肯定要灵通得多。我知道我为什么能被封为郡主,绝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封为大魏郡主。真是用尽了眼前坐在素舆上,都不能自己走路的叔叔拿命换的。 我坐在窗前,望着远方,满心的不情愿。大梁,那座巨大而又陌生的城,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一想到要在这个城市,我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揪紧。上次的经历仍历历在目,若不是玉琳子,我恐怕真会被那汹涌的人潮彻底吞没,那种无助与惶恐,至今仍萦绕心头。 其实我知道,我的担心都是为自己的恐惧在找借口。 我身为郡主,怎么可能会有一个人出门的机会,又怎么会迷失在人群之中?只不过是我觉得我自己没有成熟到独当一面,如果出了些差错,得罪了封我为郡主的大王,那叔叔和碧水姐的安全会不会也受到影响。 我说不清,也想不清。 三日后就是入宫参加宫宴。听管家说,能参加那场宫宴的都是大人物,连叔叔都进不了场。说到底,参加的人员无非就那么几个了。 我在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不安。这宫宴之上,必定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相互交错。我虽为郡主,却毫无应对这些权谋争斗的经验。我担心自己会在不经意间说错话或做错事,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进而连累远在雅安的天殇将军府。 叔叔和碧水姐为了这个家一直殚精竭虑。若因我之过而使他们陷入困境,我定难辞其咎。 可如今,我却只能硬着头皮前往。那即将到来的宫宴,就像一场暴风雨,而我只能独自撑着一叶扁舟在其中飘摇。 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我有些后悔在临仙的时候贪玩,没有再多学些东西。若是我会的再多些,再争些气,是不是现在就不会担心了。 已经有很多人为了我失去性命了。 爹,大哥二哥,董爷爷,乐叔叔,玉大叔,还有这次命悬一线,就靠着一口气吊着回家的叔叔。 我只不过是在张夫子课上最多拿过一次乙等的差生。甚至拿过倒数的丁等。 我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在课上成绩名列前茅的洛笙,那是个几乎都是甲等的姑娘,又有大家闺秀的风气。 可她早就在一场骚乱之中死在了宴宁楼,虽然叔叔给她讨了个公道,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少女小小的身体早就消散在了地下。 如果是她来是不是会比我做得更好,是不是会比我更会处理这偌大的郡主府上下的所有事情。 可是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像叔叔常说的,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宿命,我们努力了一生不过就是为了更平稳的走向早就注定了的对岸。 这不是什么算命先生嘴里说的空洞洞的命运。 叔叔不信命,我也不信命。 不像那个无稽之谈的天煞孤星,这是我温鸢的宿命。 我作为温九清的女儿,温北君的侄女应尽的宿命。 任何人都无法代替我,叔叔用了半条命帮我赚来的郡主之位,我不能就这么丢出去,起码也要帮到所有人,叔叔,碧水姐,歇哥,荣哥,所有活着的人,我不是那个需要大家用一条又一条命搭救的小姑娘了。 我身着华丽的郡主服饰,锦缎在身却如披重枷。那精致的刺绣似在无声诉说着郡主府的荣耀,可我心中唯有沉重。衣袂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我回头望向看不见的雅安,我知道叔叔已经平安回了雅安。 这一次,换我来吧。 第111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上) 楚国地处中原,曾一度超越宋地,富甲天下。 楚王的权力比起任何一个藩王的权力都要大。整个楚国崇尚凤凰,历任楚王被认为是凤凰转世。 但楚国唯一被诟病的就是比起强盛国力显得略微逊色的军事实力。楚国没有一位能叫的上名号的名将。好在楚国世代用宗室执掌的赤荆卫算得上天下数一数二的精锐部队。 殷禧不觉得楚国有多富裕,就算都传说郢都白银似水流,黄金脚下踏。那他也只能在这座最富庶的白银之城里挣扎求活。 尤其是今年的冬,冷的有些过分了。 他只能裹紧身上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见到的破羊裘。 这已经胜过大部分的乞儿了,大部分乞儿连一件破羊裘都没有。很多他认识的人都倒在了某条小巷的尽头,面色铁青,在某个冬夜艰难入睡却再也无法起身。 殷禧在郢都的街巷中徘徊,寒风如刀,割着他的脸。他看着街边那些瑟缩的身影,心中满是悲凉。 “这所谓的富甲天下,与我等又有何干?” 前方就是赤荆卫的营地,那一片营帐在白雪皑皑中显得格外威严。殷禧知道,里面的士兵个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那又怎样?他不过是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蝼蚁。就算其他国不打进来,他也会在某一个冬夜被冻死。 殷禧知道,自己要是不买些吃食,恐怕自己在被冻死之前就会先被饿死。 他强打起精神,朝着集市走去。集市上虽有不少货物,但价格都高得离谱。殷禧在一个卖饼的摊位前停下,摊主看着他破旧的模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没铜板就别在这儿站着。” 他摸遍了全身,却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显然破羊裘在被丢掉之前就已经被主人掏空了。 殷禧的脸涨得通红,他想争辩几句,可干裂的嘴唇只是微微颤抖,最终还是默默转身离开。他的肚子咕咕叫着,在这寒冷的冬日里,饥饿与寒冷交织,让他的脚步愈发沉重。 他路过一家酒肆,里面传出阵阵喧闹声,富人们在里面饮酒作乐,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飘到街上。殷禧忍不住驻足片刻,眼神中满是渴望。这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贵族子弟被侍从搀扶着走出来,看到殷禧,竟无端地大笑起来,“看这小乞丐,瘦得皮包骨头,莫不是来与本公子抢酒喝?” 殷禧低下头,紧咬嘴唇,想要加快脚步离开,可是他知道,若是再不吃些东西他都不用去想怎么度过今晚的寒夜,他今天就会被饿死。 “求公子赏些东西。” 他很熟练的跪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已经缺了口的破碗。 公子哥喝的大醉,但还是呸了口,“我呸,爷爷吃剩的你也配吃?那剩的菜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你一个臭叫花子也想吃?” “欸,少说几句吧。”身边的一个青年拽了拽眼前的公子哥,“小兄弟,你要是不嫌弃,我们那桌子剩的够你吃了,只是你也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去寻些事情做呢,何必在这街上乞讨?” 殷禧有些汗颜。 他打出生就没见过爹娘,是祖父把自己养大了,可祖父死的时候却没告诉自己怎么养活自己,他只能学着街边乞丐的样子,出门行乞。 可眼前的青年一句话让他愣在原地。就算青年和那个公子哥已经并肩而去,方才酒肆的小二招呼他进去吃他才缓过神来。 “都不容易啊。” 小二抱着膀子,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正在狼吞虎咽的殷禧。 殷禧顾不上回应小二的感慨,只是拼命地把食物往嘴里塞,仿佛这是他此生唯一的一顿饭。 片刻后,他才稍稍缓过神来,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感激与愧疚,对小二说道“多谢大哥,我……我从未想过能有这般吃食。” 小二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不如谢方才那二位公子了,若不是他们下了令,怕是掌柜的也不能放任你进来吃。” “他们是何等人士。” 殷禧不想自己脱口而出,自知失言,可小二毫不在意,甚至是有些惊讶他的无知。 “你居然不知道,方才那两位爷是当今夺嫡最有望的两位公子,郢都传的风风雨雨,这两位必然有一个人坐镇王位,一个执掌赤荆卫。” 殷禧哦了一声,他总是感觉这类事情离他很遥远,确实很遥远。不过要是可以,他倒是希望青年坐上王位,那个公子哥要是坐上了王位,只怕他这种乞丐和郢都千千万万的穷人更没有活路了。 “快吃吧,吃完赶紧找个地方暖和暖和。这世道,谁都有难处。”小二看了他一眼,也不在他身边停留,奔着新来的客人招呼着“客官里边请!” 殷禧匆匆吃完,再次向小二道谢后,便走出了酒肆。此时天色渐暗,寒风愈发凛冽,他紧了紧身上的破羊裘,思考着青年的话。自己难道真的只能一辈子乞讨为生吗?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赤荆卫的营地附近。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士兵,他心中一动,或许……自己可以去试试参军?虽听闻赤荆卫多由宗室执掌,但普通士兵的招募或许也有机会。哪怕只是能有个遮风挡雨之处,有口饱饭吃,也好过在这街头冻死饿死。 然而,一想到自己瘦弱的身躯和毫无武艺根基的现状,他又不禁有些气馁。但那一丝希望就像黑暗中的微光,在他心中闪烁。他决定,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去打听一下赤荆卫招募士兵之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总好过坐以待毙。 不过自己又该在哪个角落活过今晚呢?自己能不能熬过今晚还是个问题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殷禧啊殷禧,你真是吃了顿饱饭就在这得寸进尺,竟然还想着以后顿顿有饱饭吃,还想着再也不会挨冻呢。 小乞丐扯着破羊裘蜷缩在巷子的最深处。 瘦弱的身躯挤在最小的角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 第112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下) “臣殷禧,参见大王。” 芈法看着殷禧,从很多年前郢都的小乞儿,一直到如今楚国三军统帅,大楚枢密使,名号响彻天下的九凤将军。甚至永远掌握在宗室手中的赤荆卫他都交给了殷禧。 他其实很清楚殷禧走了怎么样的一条路,他也从没怀疑过殷禧的忠心。 在与芈澈夺嫡之时,芈澈几乎已经锁定了胜局,是当时已经算得上名将的殷禧千里拨军回郢都勤王,帮芈法坐稳了王座。 他也乐得殷禧步步高升,他也愿意给殷禧所有名号,毕竟曾经一直被诟病楚无名将的嘴巴全都闭死了。 殷禧这么多年东征西讨,十战九胜。曾经的所谓名将多半都折在殷禧的手中,在淝水畔面对赤荆卫统领芈澈临阵倒戈向齐军,而且齐军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名将司行兆统兵的情况下还叫打了个胜仗,就算胜的没有那么漂亮,也是大胜。 再也没有人质疑殷禧了,没人质疑那个乞丐出身的将军,没有任何人敢说能攻破殷禧的军阵,哪怕是天下传的沸沸扬扬的四大名将中的另三位,司行兆,霍休,元鸯,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战胜殷禧。 再无人敢说楚国无名将。 中原楚地,富甲天下,军甲天下,将甲天下。 “寡人喊你来,是想问问你我们有没有必要驰援越国的必要。” 殷禧知道了芈法的观点,尽管他很想告诉芈法没有这个必要,楚国在淝水赢得并不轻松,而且这次是凌基监军,几乎不亚于凌丕亲征。还是驰援越国,越王景姒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他不敢想景姒会不会克扣楚军的粮草。 但殷禧也清楚,若是楚不救越,就再也无国会成为大楚的附庸。 他稍作沉思后,恭敬地回应道,“大王,越国之事,臣以为需从多方面权衡。虽我军在淝水一役后尚需休整,且越王景姒为人难测,然若不驰援,越国一旦被他国吞并,楚之周边局势将失衡,他国势力或趁势坐大,对我楚亦有威胁。” 芈法微微皱眉,踱步片刻道:“寡人亦知此理,然凌基监军,寡人心有忧虑。传闻这位懿亲王才智过人,又礼贤下士,若不是早早退出了夺嫡,而今齐国这位子是谁做还不一定。” 殷禧知道芈法在怕自己输给司行兆和凌基。 “大王放心,臣断不会输在越国的,臣还要给大王一个海清月明的天下呢。” 芈法看着殷禧的脸,笑了出来,殷禧好像还是多年前那个在酒肆前的小乞儿,虽然地位越爬越高,可却是始终最忠于楚国的殷禧。 “寡人不是凌丕,也不是元孝文,寡人没什么想争天下的野心,寡人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郢都每年不会有一人饿死,不会有一人冻死。”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只是想要安稳度过一生,可他生在楚国王室,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就像他并不想夺嫡,可是父王薨了之后他就像是被芈澈逼着走到夺嫡之路上一样,他也很想做一个好哥哥,可他知道,若是自己不站在王位之上,自己这个弟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自己。 一直中立的殷禧最后一刻亮出了立场,他比任何人都要忠于芈法。殷禧知道,自己的命都是芈法给的。在一个比任何一年都要冷的冬日,是芈法的一顿饭救了他的命,也是芈法让他进到了赤荆卫。 芈法并没有杀掉芈澈,那是他的亲弟弟,他下不去手。 就算芈澈反叛了他,若有一天他抓到了芈澈,他依旧不会下手,顶多把他软禁起来。 他和凌丕最大的区别就是,他还年轻。他与殷禧都不到而惑之年,他们有太多的时间熬死他们了,尽管他们并不给自己这个机会。 “大王宅心仁厚,此乃楚国之幸。臣定当全力辅佐大王,保楚国安宁,护百姓周全。虽前方荆棘满布,但臣与大王齐心协力,必能披荆斩棘。”殷禧言辞恳切,目光坚定地望着芈法。 芈法微微点头,“有殷卿这番话,寡人甚感欣慰。此次驰援越国,诸多事宜便全权交予卿了。望卿早做准备,若遇困难,及时回禀。” “那臣便先告退了。” 芈法点点头,目送着殷禧离开。 楚国还是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名将去和齐国抗衡。虽然淝水之战楚国胜了,可是比起齐国国力还是略逊一筹。 齐国五代国君励精图治,早就没有了夺嫡争权。可楚国,他这一代甚至还在为了一个藩国的王位而争夺。就算他芈法说他不想参与任何天下的争斗,可是天下会信吗?天下会信曾经有着秦天子为质子的强楚没有野心吗? 这个位子自己坐的真的没有芈澈坐的适合。这样一个乱世,自己只是守成之君,是无力抗衡乱世的,尤其是自己早就故去的父王做的太过了,甚至把当今秦天子作为质子留在楚地。 芈澈还叛楚投齐了,作为曾经的赤荆卫统领,不知道会给凌丕递过去多少消息。 芈法叹了口气,生在乱世,就连他这种藩王,也不免得被时代的洪流挟着前行。 如果再选一次,他宁愿不生在王室,只是自己考一个功名,做一辈子的郢都尹。 愿楚国之民,再无冻饥之灾。 殷禧站在殿外,长吐一口气,一团白雾在空气中氤氲。他搓了搓手,额外怕冷的九凤将军又正了正衣衿。 他脱下了外面厚重的狐裘,只穿着里面那身官服。 赤红色的官服像鲜血一样明媚。 金丝线穿插在血一样的官服之上,绣出一只巨大的九头鸟,似凤非凤。 九头鸟的每一只头颅都怒目圆睁,仿佛在凝视着世间的一切威胁,其羽翼展开,似要冲破这官服的束缚,翱翔于天际。 他从郢都的乞丐一路走到现在。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就算他死了也无妨,他只怕没办法回报芈法的恩情。 第113章 余息 “将军,大梁来信了。”林庸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温北君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你放桌上就行。” 他的目光始终未从手中那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信笺上挪开,眉头紧锁。 林庸望着那早已堆满信笺的桌子,面露难色。他心中暗自权衡,既想把这新到的信件放置在一个能让将军一眼瞧见的醒目所在,可又担忧自己稍有差池,那堆积如山的信笺便会如雪崩般倾塌,砸落在正全神贯注逐封翻阅的温北君身上。 “我来吧。”身着一袭淡雅罗裙的碧水莲步轻移而来,她轻声说道。 她从林庸手中接过信笺,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住,随后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林庸可以退下了。 温北君手中的信刚一读完,碧水便眼疾手快地将新的一封递到了他的手上。温北君抬眼望了望那满桌犹如小山般的信件,不禁苦笑着叹道,“夫人啊,这怎么还有这么多啊!” 碧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温北君的胳膊,打趣道“要不这些我替将军看咯。” 温北君一听,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说道:“好啊好啊。”说着便作势要把满桌子的信笺一股脑儿地递向碧水。碧水见状,忙不迭地吐了吐舌头,笑着说,“我就是开开玩笑咯。将军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茶。” 片刻之后,碧水再次踏入房间。只见温北君依旧沉浸于信笺的世界之中,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隐隐有汗珠渗出,显然是被信中的内容深深困扰。见碧水进来,他缓缓放下手中信件,仿佛那信件有千斤重。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夫人,这天下局势愈发复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大梁朝中亦是暗流涌动,纷争不断。”温北君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那胀痛的太阳穴,脸上写满了倦意与疲惫。 碧水款步走到他身旁,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满身刀茧而显得粗糙的大手,目光坚定而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道“将军不必过于忧虑,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且先将这些信件看完,再做定夺不迟。” 温北君微微点头,像是从她的话语中汲取到了一丝力量,重新拿起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碧水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偶尔瞧见他茶杯空了,便悄然起身为他添些茶水。 房间里一时间静谧无比,唯有那纸张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与两人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相互交织缠绕。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开来,唯有他们二人静静相伴,仿佛时间都为他们而停滞。 许久,温北君终于读完了最后一封信,他长舒一口气,此时的地面上已满是拆过的信笺和不小心碰倒而散落的墨痕。他疲惫地喃喃道,“太累了太累了,夫人借我躺一躺。”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躺在了旁边在榻上悠闲摇晃着双腿的碧水的腿上。 碧水微微一怔,显然未曾料到他会如此,但随即脸上便泛起一抹宠溺的笑意。她轻轻抬起手,动作轻柔而缓慢地为温北君理顺那有些凌乱的发丝,眼神中满是怜惜与爱意,柔声道,“将军且好好歇息会儿,这重担压身,也该松快松快了。” 温北君闭着眼,只是哼唧了两声,算是回应。 过了片刻,温北君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仍有一丝忧虑,他开口说道,“姜昀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关于胡宝象的。” 碧水自然是听温北君说过胡宝象的消息,手上没停下手中的力道,“将军说吧,碧水听着呢。” “你也知道,他这种级别身边总会有些高手的存在。姜昀查到了他身边的那个高手的身份。” 温北君笑着说,“他身边的高手叫温苌。” 一个很久没出现过的名字,但是碧水记得他,龙庭温家的嫡孙,老家主温奇桓亲自引荐过的人。 碧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竟是温苌?他怎么会与胡宝象搅在一起?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温北君轻轻叹了口气,“目前尚不清楚他的目的。温苌此人,我上次观他就有些不太顺眼的感觉,觉得此人心思诸多。况且我现在不能知道这到底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还是整个龙庭温家的决定,若是整个龙庭温家怕是麻烦了。” “也许是他一个人擅自决定呢,世家子弟常常为了向父辈证明而去做很多蠢事。” 温北君坐起身来,很快转过身抱住碧水,下巴垫在碧水瘦削的肩膀上。 “不管那么多了,我跑一趟龙庭,问问那老头想做什么。” “不可以!”碧水怒道,“温北君你又要犯傻事,你这满身伤还没好利索,要打算做什么。” 温北君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摩挲了几下,“别生气别生气,我去大梁请道旨意,顺带看看小鸢。龙庭温家这次也算是支撑了一大半的军饷开销,我去看看他老人家也合情合理。” 这次碧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略使劲的掐了一下他的腰窝,看着男人吃痛的叫声,她笑出了声。 “我不管,外面说我没有女德也好,说我是悍妇也罢,你这趟必须带着我!小鸢是你侄女,也是我妹妹,我也要去看看她。” 看着碧水有些倔强的神情,温北君无奈地笑了笑,“夫人如此坚持,我哪敢不从。只是此行必定充满变数与危险,你可得时刻跟紧我,莫要乱跑。” 碧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我又不是小孩子,说什么呢。” 温北君这回是故作吃痛,“夫人,伤,伤,伤。” “啊?还疼吗,我再去给你上次药。” 温北君一把拉住她的手,“开玩笑的。” 碧水白了他一眼,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这龙庭之行关系重大,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温北君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数。” 碧水看着温北君严肃的表情,戳了戳他的脸,“好了好了,这么严肃干嘛,我去准备准备东西,明日就启程吧。” 第114章 郡主(二) 这是温北君这两年来北上最轻松的一次,没有背任何担子,只是单纯的进京面见大王,然后探望打过了景初五年年关就没见过的小侄女温鸢。 他好像忘记了曾经如朋如兄的玉琳子死在这座大魏第一城中,也好像忘了温鸢在郡主府中可能并不快乐。 人在紧绷之下放松的一瞬间,就好像什么都忘记了,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甚清楚,只知道自己随着马车不断的北上。 这次没有什么权谋等着自己,也没有镇子需要自己拯救,更没有战争需要自己去指挥。自己身上这次真的没背人命,只是简简单单的去面见元孝文,然后探望温鸢。 温北君踏入大梁的那一刻,往昔的回忆似乎被这凛冽的寒风吹散。他信步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街边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却无法扰乱他此刻平静的心绪。 他知道,自己走这条路是去见元孝文的,可内心深处,小侄女温鸢的身影总是若隐若现。那个曾经在景初五年之前还天真烂漫的少女,如今在郡主府中过着怎样的生活?他虽听闻了些只言片语,却不敢妄加揣测。 至于玉琳子,温北君的脚步微微一顿,那是一道他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伤口。他怎会真的忘却? 很快,温北君便来到了王宫。觐见元孝文的过程比他想象中顺利,温北君恭敬作答,心思却飘向了即将前去探望的郡主府。 这次他是知道了,自己上次坐在素舆被卫子歇推着走过王公街,王公街上那座本不该有人的郡主府里面住着的是自己唯一的血亲,温鸢。 元孝文上次真的只是试探自己,在试探自己到底有没有反心。 不过温北君没有想太多,因为他站在了郡主府的门前。 碧水捏了捏他的手,温北君深呼一口气,敲了敲门环,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臣温北君,求见郡主。”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扉缓缓打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她先是福了福身,轻声说道,“温将军请进,郡主已在厅内等候多时了。” 温北君微微点头,带着碧水踏入府中。庭院里的花草略显萧瑟,却依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正厅,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踏入正厅,只见温鸢静静地坐在那里,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长裙,面容依旧秀丽,可眼神中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与成熟。往昔那灵动活泼的少女气息已被岁月消磨了不少。 “小鸢……”温北君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不仅仅是他的侄女,也是当今魏国唯一的郡主。温北君很快改口道,“臣温北君,拜见郡主。” 温鸢抬眸,看到温北君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叔父,你来了。”她缓缓起身,微微行礼。 温北君快步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却又觉得有些不妥,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住。“臣,受不住郡主这一礼啊。” 温鸢轻轻一笑,笑容中满是苦涩,“无妨,您毕竟是我的叔父,行一礼无可厚非。” 温北君心中一痛,他环顾四周,厅内的装饰虽华丽,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若是以往的温鸢绝对说不出这番话,他一直希望温鸢成长,希望她长大些,但是不希望是这样的长大,少女终究活成了少女最厌恶的模样。 碧水看着这对叔侄,不知道说什么,她无法开口。 她知道这是郡主府,没有任何话是可以随随便便说出口的,离元孝文的魏王宫只有几里之遥,不知道又有多少探子。 温北君长叹一声,说道,“郡主,臣此次前来,也带了些家乡的小物件,聊表心意。”说罢,他将包裹呈上,里面包了个竹马,是温鸢小时候最喜爱的样式吧。 温鸢微微点头,命丫鬟接过,并没有拆开。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郡主,臣听闻府中的日子有些清寂,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告知臣,臣定当竭尽全力。” 这已经是温北君暗示的极点了,只要温鸢和他说他受了委屈,他拼着一身功名都不要,也要上殿去和元孝文把他的侄女要回来。 可温鸢又怎会不知温北君心中所想。 温鸢轻轻摇头,“叔父,您能来看我,我已感激不尽。这府中的生活,虽不似往昔自在,但也只能如此。”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灌满了铅色,破败又没有一丝生机。 “我常常在想,若时光能倒流,回到景初五年之前,那该多好。” 温鸢转过头,少女一笑,露出了两颗虎牙,“可是啊,叔叔,这样的生活,也还蛮好呢,不会麻烦到你和碧水姐。” 听到最想听到的叔叔两个字的温北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笑着看向温鸢。 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郡主,大王差人送来了些赏赐,已在府门外,是宫里的王公公,郡主还是出去迎接好些。” 温鸢应了一声,对温北君说道,“叔父,您且稍坐,我去去便回。” 温北君望着温鸢离去的背影,那单薄的身姿在这华丽却压抑的府邸中更显孤寂。他缓缓踱步至厅中一处角落,手指轻轻拂过一旁几案上精致的雕花,却只觉触手冰凉,如同这郡主府中的氛围,冷硬而缺乏温情。 等待间,他的思绪飘远,往昔与温鸢相伴的温馨场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浮现。那时候的小鸢,总是无忧无虑地在他身边嬉笑玩耍,笑声如银铃般洒满庭院。可如今,一切都已改变,曾经的少女被困于这金丝笼中,渐渐失去了往昔的生气。 “叔父,让您久等了。大王赏赐了些珍贵绸缎与宫中糕点,叔父若不嫌弃,可带些回去。” 温北君微微摇头,“郡主留着自用便好,臣此次前来,只为探望郡主,见郡主安好,臣便放心了。臣不便久留,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再来探望。” 温鸢送至门口,轻声道,“叔父慢走,愿叔父一路平安。” 直至温北君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温鸢仍站在府门处,久久未动,眼神中透着无尽的哀伤与无奈,仿佛世间所有的温暖都随着温北君的离去而消散,徒留她一人在这冰冷的郡主府中,继续面对无尽的孤寂与漫长的岁月。 第115章 归宗 从郡主府出来后的温北君一路都没什么话,哪怕经过了大梁学宫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现在想来,在大梁学宫那几月反倒成了遥不可及的回忆了。从学宫出来之后,温北君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被所有人掣肘,他无法随心而为。 曾经最繁华,天才辈出的学宫,如今已经是王室的附庸。在稷下学宫被凌丕血洗之后,曾经天下认定的道理,不杀士子不入学宫,早就被撕了个粉碎。大梁学宫也不例外,谁知道这个魏王元孝文哪天会不会和凌丕一样,随手就把整个学宫清洗一番呢。 车驾只是在学宫前停了一会,温北君再看学宫便没有当初那份况味了。 他并没有打算进到学宫之中,只是说了句,“继续走吧。” 车驾便缓缓地载着温北君和碧水继续向着龙庭而去。 龙庭并不是北行的必经之路,使秦的时候温北君是特意带着车队去的龙庭,而后无论是归时还是随军北伐他都没有再路过龙庭,他只去过那一次龙庭。 再次到龙庭的温北君早就没了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市的心境。他一路看过了太多繁华的城池,无论是易陈还是曾经的临仙,兰陵,无数的重镇在战火中飘摇,就连咸阳,大梁,龙庭这种城池也被无数阴霾笼罩,再泛不起一丝光亮。 “劳烦转告一声家主,就说晚辈温北君前来拜访老家主。” 他又一次顺着桃花源向着内宅而进。 温北君没有听船夫说的话,他只是拄着脸看着周围,周围的美景好像燃烧着沸腾的血液,让他感觉有些恶心。 不多时,到了,温北君并没有意犹未尽的感觉,只是有些庆幸到的如此之快。他拉着碧水的手,大步走过小路。 温奇桓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不过这次手里是一个景初窑的茶盏,算得上本朝物件的茶盏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不过温北君看见了茶盏底的印,是本朝大秦雅亲王嬴嘉伦的印。 “晚辈拜见温老。” 温北君躬身,双手在前作了一揖。 “温将军许久未见,老夫听说将军捷报连连,真是可喜可贺啊。上座!” 这次温北君果然没有在老人身边见到温苌,老人身边站着的只是普通的下人,老人甚至在让下人给他上座的时候都没有看下人一眼。 “只不过将军此次来拜会老夫,不知意欲何为啊。” 和自己同姓的老人眯着眼看着自己,温北君觉得老人像一只狐狸,尽管须发尽白,也掩盖不住老人的精明。 “那晚辈也就开门见山了,上次来拜见温老时,若晚辈没记错,温老有个孙子叫温苌。” 温奇桓似乎没想到温北君这么直接,“倒是不错。” 温北君直视着温奇桓的眼睛,缓缓说道,此次前来,实不相瞒,我在寻找温苌。我与他之间,有些事情尚未了结,还望温老告知他的下落。” 温奇桓轻轻哼了一声,“温苌那孩子,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找他,又是所为何事?莫不是要寻仇?” 温北君摇了摇头,“并非寻仇,晚辈可以和温老透个底,如今朝堂之上,白党不仅仅是失势这么简单,再去白党牵扯不清,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温奇桓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的盯着温北君。都知道温家快二十年前因意外而死嫡子是老家主的心头痛,而此刻温北君又在说老人唯一的嫡孙会死无葬身之地。 对视许久,老人笑了出声,“将军真是没把老夫当作外人,真真是同宗同源的一家人。” “这温老就是说笑了,晚辈生在河毓,长在河毓,何来同宗同源一说?” 老人转了转浑而不浊的眼睛,依旧是笑着,“温将军,记得我上次问你,将军可知道自己这名字为何而来?” 一直像是在发呆的碧水转过了头,看向温北君,她也一直有些好奇,为什么温北君敢取这么一个名字。只是河毓的一个富贵家庭,放眼天下根本算不上什么世家的温家,为什么敢给温北君取名为君。 “苌儿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是今日之后我肯定会禁足他,将军莫要怪罪与他,毕竟他也算是将军的侄子。” 温北君和碧水的目光交汇,又停在老人的身上。 “你们河毓温家本就是从龙庭分出去的一支,要这么算来,其实将军也算是老夫的侄子了。” 温北君知道,以老人的身份地位,根本没必要和自己认这桩亲戚。龙庭温家虽然和咸阳温家分家,但是留着的都是同样的血脉,更何况龙庭温家本就是这龙庭的无冕之王。龙庭甚至没有郡守,完完全全是老人只手遮天。 “老夫并没有和你说笑,也不是为了替温苌开脱,他要是和胡宝象搅在一起就是愚蠢。” “温老当真不知?” “千真万确,”温奇桓微微摇头,“那孩子行事向来有自己的主张,我虽能约束他一时,却难以掌控他所有动向。胡宝象暗中谋划之事,我亦有所耳闻,此乃险途,温苌若深陷其中,必招大祸。” 温北君沉思片刻,说道,“温老,如今局势紧迫,白党势微,大王意在铲除异己,胡宝象妄图逆势而为,实乃螳臂当车。温苌年轻,恐被其利用。” 温奇桓点点头,“老夫这有族谱,若是你记得你曾祖父姓名,大抵是看得到的。” 温北君一笑,“不必如此了,晚辈自然是信得过温老的,只是既然曾祖父选择了分出去,那晚辈也不便擅自归宗。” 随即温北君拱了拱手,“晚辈就先告退了。” 温北君牵着碧水的手转身离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笑道,“对了温老,您老身边那个侍从不错,要不割爱赏给晚辈何如。” 老人和身边被点到的随从都是一惊。 “晚辈开个玩笑,温老恕罪。” 这次温北君是真的走了。 温奇桓舒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个天殇将军竟然这么难办,但是也代表了一定的元孝文的态度。白党是真的完蛋了,胡宝象真的是惹了杀头的罪过了。 “苌儿,你可真是闯了祸啊。” 第116章 王上加白(一) 温苌没想到自己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温北君看了出来,明明自己已经做了很多的伪装了,可是好在温北君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提了一句,甚至没有点明。 老人叹了口气,“你太低估温北君了。你自以为学了些拳脚功夫和谋略,就能抗衡在沙场上身经百战的温北君?” 温苌知道,自己差点就把整个龙庭温家推向了一个无底深渊。 胡宝象死只是早晚的问题,他已经触动了元孝文的利益。 虽然表面上元孝文一直在追求着制衡文武,可是在实际上元孝文只是把文武都换成了最忠心于他的臣子。 元孝文和学宫的关系毋庸置疑,朝堂之上,学宫党当道,不像之前权势滔天的白党,权力集中于老相胡宝象一人,而今玉琳子死,学宫党大权基本文在贺熙,武在温北君。贺熙是个孤家寡人,未娶妻未生子,温北君只有个侄女,还已经成了大魏的郡主。 老相胡宝象错就错在,在下台了之后,还在酝酿着再次重返朝堂。元孝文可以允许老相有一些自己的势力,但是绝不允许老相威胁到他的利益。 胡宝象三番五次的向温北君出手,已经触怒了元孝文,之前处死尹隆已经是个教训了,但是胡宝象根本经不起调查,姜昀已经上书大王,状告前相胡宝象十八条大罪。 自己竟然和胡宝象搅在一起,甚至去刺杀温北君和温鸢,真是失心疯了。 温苌不敢想,如果自己真的杀了温鸢,等着他的将是什么。温北君如此在意自己的侄女,如果他真要杀了温鸢,就算他身后有着魏王,甚至是秦天子保着都没有用。谁能拦住疯了的温北君? 在行刺之时,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时机,趁着温北君卧病在床夜袭天殇将军府。他觉得,凭着自己的身手,可以轻松完成胡宝象给他的任务。 完成了这次任务,胡宝象顺利重回朝堂,他再也不需要依赖祖父,他也可以证明给祖父看,他温苌,凭自己,也能堂堂正正的在朝堂上混出个名堂来。 可他没有想到,那个男人带着病都可以轻松击溃他。 温北君真的还属于人的范畴吗? 温苌自知自己有些身手,虽然算不上宗师手段,但也已经是一流的高手了,可他觉得温北君可怕的和鬼没有两样。 后来温北君的事迹不仅仅流传于西境,而蔓延至魏地,甚至于天下之时,他愈发后怕。 尤其是温北君带着五百骑,就在燕国的腹地,截断了燕国的补给线。 若不是当时温北君守在温鸢门前没追自己,怕是自己早就交代在了天殇将军府内。 这就是临仙的恶鬼,温北君。 温苌知道,在中原地带,民众往往会祭祀恶神,祈求恶神的宽佑,来免去灾祸和苦痛。 其中,有位恶神,就叫做北君。 温奇桓看着陷入沉思的温苌,语重心长地说道,“苌儿,你当明白,这朝堂之上的争斗,绝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天下乱成这个样子,没有一个世家可以说安然无恙,金陵苏家的嫡子,不也被楚人砍了脑袋?如今,你必须与胡宝象彻底断绝往来,安心待在家中,我会想办法平息大王的疑虑,尽量让此事不影响到温家。” “祖父,孙儿知错了。只是孙儿不明白,元孝文如此大费周章地更换臣子,难道就不怕引起朝堂动荡吗?” 温奇桓微微一笑,却带着几分苦涩,“元孝文并非昏庸之君,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他以学宫党取代白党,是因为学宫党多是他亲手培养,更易掌控。且他在更换过程中循序渐进,并非一蹴而就,虽有波澜,却也不至于让朝堂彻底失控。而我们温家,只要不卷入太深,尚可保全自身。” 关于温家的事,老人倒是没有骗温北君,也没有这个必要。温北君的确是和他同宗同源,这次元孝文派的是温北君来龙庭,也就算不上什么兴师问罪,只是一次提醒,提醒他,不要站错了队。若是这次来的是元鸯,或者宫里的某位公公,老人就真的该担心了。 魏国压根没有什么党争,不是学宫党胜了白党,只是元孝文随手间,覆灭了整个白党罢了。 温奇桓知道,自己掌舵龙庭温家几十年,现在绝不是放权给温苌的时候,甚至他不能给温苌任何自主行事的机会。温苌还是太年轻了,在这样一个世道,会让传承了几百年的家族毁之一炬。凌丕开了个坏头,不仅仅废掉了稷下学宫,还在灭掉夏国之后屠戮了夏国的世家。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过屠戮世家的先例。往往是,改朝换代也不影响世家继续荣华富贵。 凌丕开了个头,温奇桓不确定元孝文是不是也和凌丕一样是个疯子。不过他们有着相同的野心,在周礼被覆灭之后,又哪有什么会亘古不变的道理。只有等新的胜者出现之时,才会给历史一个盖棺定论,同时给世道一套新的道理。 温北君并没有认祖归宗的意思,这也就意味着龙庭温家和当今大魏最炙手可热的天殇将军并没有站在同一战线。不过这也怪不得温北君,老人自己清楚得很,温北君这一脉为什么到了河毓郡。 “苌儿,我答应了温北君,要禁足你,你也就老老实实在家待上几个月,我有预感,不出三个月,在景初六年的春天到来之前,这场闹剧就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温苌没有抗争老人的禁足,他知道,祖父这是在救自己。整个大魏的朝堂斗争已经到了最后的地步,东林党早就覆灭,曾经盘踞朝堂几十年的白党,这个曾经权势滔天的庞然大物,就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不过也只差一步了,就可以让白党,尸骨无存。 第117章 王上加白(二) 尽管大魏的局势风起云涌,温北君只是驾着马车一路向前。 他甚至没有用林庸来驱车,把林庸打发回了大梁。原本庆幸林庸终于走了,自己身边又可以美女成群的姜昀就不那么幸运了。林庸又一次回到了他身边,和上次一样,还是在他身侧。只不过这次林庸除了传信之外,还兼着保护姜昀的责任,毕竟谁知道胡宝象会不会困兽犹斗,一个老相最后爆发出的反扑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车驾内只有碧水一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了。 她没有问温北君他们要去哪,她只想跟着男人一路向前,去哪都好,起码在接下来的动荡之前,先放松放松吧。 “去东边怎么样,去会稽,你去过那里吗?” 温北君停下了车,掀开帘子缓缓道,“要是去过我们就一路向北,易陈那边的守将我也算认识。” “我们还是去东边吧,北方太冷了些。” 碧水缩在马车的一角,好像是刚从熟睡中醒来。 温北君想起了碧水在咸阳的时候一直说着很冷,他笑着说道,“那我们就一路向东了,正好去会稽玩玩了。” 碧水点点头,“那我就再睡一会了啊。” 她又缩了缩身子,可能是太困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温北君也不再驱车,进到车内,静静的凝视着碧水的睡颜。 如果有一天自己再也看不到她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真是胡思乱想,自己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有了足够足够的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只是… 温北君望向远方,温鸢这次的状态让他有些不放心。一向活泼又喜好自由的小侄女,又是经过了多少才变成那个一口一个叔父的郡主。 温北君没有打扰碧水睡觉,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就继续驾车了。 会稽,和兰陵,临仙一样,作为东境的边关,抵御汉军。 十年前会稽还算得上是东境西部,可是长平之战中,曾经的东境天威将军向明升战死,曾经的东境边关长平和河毓都落入汉军手中。 十年过去,东境几乎从上到下进行了一次大洗牌。东境岚州如今是天心将军玉琅子执掌。 自己自然是去过很多次会稽的。比起河毓来说,会稽要繁华太多太多了。 会稽离河毓大概就像从雅安到临仙的距离,很近的一个距离。 温北君站在会稽城外,一言不发。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离家这么近,近到他感觉漫天弥漫着和河毓相同的气息。 碧水真的没有来过会稽,虽然小的时候被自己的赌鬼爹带着去了很多地方。 赌鬼男人变卖家产,带着银票从咸阳一路南下,渔阳,易陈,兰陵,大梁。最后男人留在了临仙,因为输光了银票,最后要卖出她。 这都是说过很多次的故事了。 碧水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了,这是会稽,一个她第一次来的城市,是和温北君一起来的,这里有着温北君的过去。 她紧闭着双唇,不自觉的咬着嘴。 温北君未向她隐瞒自己的过去,可她却隐瞒了温北君太多太多。 “怎么了,是冷吗?” 她摇摇头,看向温北君,“我们进城吧。” 边关的盘查总是严的多,温北君和碧水排了好一会才等到二人。 “你们不是岚州人士吧。” 门口盘查的是一个小吏,旁边还有两个卫兵,穿着岚州特有的藤甲。 温北君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军士。温家军有温家军的制式,天心将军玉琅子也有自己的制式。 “我们从虞州而来。” “虞州?”小吏愣了一下,“虞州人来会稽做什么。” “我祖籍是河毓的,回岚州祭祀一下先祖。” 小吏叹了口气,“那也只能在会稽凭吊一下了,河毓…你也知道,现在已经是铜雀郡了。” “没事,起码会稽是离河毓最近的地方了。” 小吏看见这个年轻人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皓齿。 十年来第一次离家这么近的温北君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现状的感慨。 他带着碧水缓缓走进会稽城。 一州之地往往有着相同的布局和规划。 温北君仿佛能透过会稽看到曾经河毓的影子,那是他心底深处最难忘的故乡模样。 他有些恍惚。 人总是会在每一个不同的阶段回忆起自己的童年阶段,可能只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午后,温北君恍惚间一抬头,他就从河毓温家最小的纨绔变成了西境最大的将军。 他在很多个纸醉金迷的夜晚依旧保持着清醒,他向神祈祷,可是却没有任何回应。 温北君一直在向前走,可是也在不停的回头看。 回头的时候,只有一个少年不断的和他在挥着手。 “是你一直在等我吗?” 温北君蹲下身,看着穿着华服的孩子。 “对,娘说,总有一天我会等到你的。” “那娘还说什么了吗?” 孩子皮肤白皙,没有一点坑洼,温北君摸了摸自己的脸,早就被战场的风沙冲刷的满是风霜。 “那是我娘!” 温北君笑出了声,“好好好,是你的娘,那你说,你娘还说什么了吗?” “娘说,我就在这一直等着,总有一天会等到一个大哥哥。” 温北君没有说话,等着孩子接着说下去。 “娘说,大哥哥会带着一个顶漂亮顶漂亮的大姐姐一起来的。” 孩子一边说一边指着后面趴在温北君身侧早就睡着了的碧水。 “大姐姐的确是顶漂亮的,大哥哥也是…” 孩子没有说完,温北君早就泪流满面。 那是一个模样有些普通的女子,没有什么华服,只是一件白衫,岁月在女子的脸上留下了道道伤痕,但是没有改变女子清丽的气质。 “北君,话要说全了,那大哥哥也是顶俊美的人儿,和大姐姐真的是…” 孩子牵着女子的手,嚷道,“娘,我知道的,那个词叫,郎才女貌。先生还教过一首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看大哥哥大姐姐也算的上是金风玉露。” 女子并没有拦住孩子的胡言乱语,只是静静的看着温北君,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很开心。 “北君,你长大了。娘真的很开心。” 第118章 王上加白(三) 温北君在很多个梦里梦到过这个女子,他实在是太脆弱了,他总是在不停的泪流满面。 他总是在不断的撑着,告诉自己,他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去。 他很羡慕姜昀,有一个老爹可以替他遮风挡雨。 可他温北君没有,他只能一个人在原地,无力的哭泣。 他还是会在无数个夜里哭泣的少年,他还是会怀念很多人。 哪怕此时的光景看起来那么不真切,他也仍然希望多停留在这个时间一会,哪怕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看眼前的这个女子。 “北君,你今年多大了。” 温北君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和自己说的,而不是对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说的。 “娘。”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娘字,可这几乎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已经几十年没有说过这个字了。 他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他好几次试图把自己的嘴角提上去,笑着和这个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娘说自己过得很好。 “娘,我,我马上就三十了。” “原来娘已经离开你十多年了啊。” 女子抬起手想要抚摸温北君的脸,可终究是放下了手。 温北君的眼眶泛红,他渴望着那只手的触碰,仿佛那是能驱散他满心孤寂与疲惫的力量。 “娘,这个大哥哥怎么也喊你娘啊。” 是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瞪着一双还没有被尘世污染的眼睛,看着女子。 女子笑了笑,“他啊,他不就是你吗?” “大哥哥是我,我明白了,他一定是我长大的样子对吗!” 孩子有些惊喜的喊道,“原来我长大了长这个样子,大哥哥,哦不,长大的我,我成没成为顶天立地的人!有没有保护好娘!有没有赶上族兄啊。” “当然了,你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全天下都在传颂你的名字,所有的敌人都在畏惧你,你一直在为了族兄的理想而努力,但是…” 孩子一瞬间消失在原地,只剩下温北君和女子两个人。 早就被他压在心底的来自童年的回忆被重新翻了出来,他无数次试过忘记,他想告诉自己自己过得也很好,希望让娘放心,可是他做不到。他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他真的无法在这个女子面前装下去,好像一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这一刻他不再是背负了上万条人命的温北君,也不再是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天殇将军,他只是在河毓郡的温北君,只是那个在爹娘膝下承欢的孩提温北君。 “娘,这些年,我,我真的好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温北君好像是怕女子就这么消失在他眼前,加快了语速,快到有些语无伦次,但是却不停的说着。 “娘,我真的寻了个好媳妇的,您快看。” “娘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嫁给你,你可不能让人家受苦啊。” “娘,族兄死了,嫂子也死了,就连温鸾和温鹭也死了。” “娘,族兄有个女儿,叫温鸢,长得和族兄还有嫂子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带着的。” “娘,后来我去过了很多地方,去过虞州,去过沧州,去过燕国的白狼山,无支山,我还去过咸阳。” “娘,族兄安排我去了军中,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纨绔了,我现在让天下都知道我温北君了。” 温北君就像个和娘亲炫耀的孩子,不断的说着话,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温北君,但是眼角却不断有泪滴下。 “娘,如今我做了将军了,可以给您买很多很多东西,什么补品药品,如今我都买得起,哪怕是万两黄金,我也…我也…我也买得起的,不可能会像以前一样,眼睁睁的看着您躺在床上,明明有药可治,却买不起药。” 男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娘,您能不能回来啊!” 可是没有人会回应他。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原地,眼前的孩子和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只有半句话没说出口,是刚才孩子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比起前两个都要简单,也更要重要的问题。 他没有保护好娘。 他只能看着娘在病榻上被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娘就这么离开了他。 碧水早就醒了,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抱住了男人。 如果说有一条河横贯东西,那只能是淮河。淮河从会稽郡旁的会稽山起,流过河毓郡,流过汉国,流过宋国,流过越国,终是奔流到海。 都说着淮北为枳,淮南为橘。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温北君大口大口吃着橘子,他很久没有吃过橘子了。除了早就离去了的娘,再也没有人给这个早已站在魏国权力顶点的将军买一个橘子吃。 “碧水,刚才真的不是做梦,我真的看见娘就在前面。” “嗯嗯,不是做梦的。” 碧水知道,温北君不是太过于脆弱,只是比起自己,男人曾经拥有过太多的亲人。自己只有一个娘亲护着自己,而温北君曾经是被伯父伯母,爹娘,族兄,还有嫂子宠着的幼子。 按理来说,这种幼子往往会成长为纨绔或者是废物,而温北君偏偏长成了一个可以遮天蔽日的顶梁柱。 中间经历了多少,碧水清清楚楚。她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可以把曾经的温北君变成如今的温北君。 温北君跪在城东,再往东不到五十里,就是他的故乡,河毓。那里有着所有他怀念的人,还有承载了他一切回忆的家。 可他不能再过这五十里了,起码不是现在,现在他是过不了这五十里的。 第119章 王上加白(四) 郑钦站在高墙之上,他知道,江州挡不了司行兆多久了。 齐灭夏之时,最恐惧的就是即将面对司行兆的将领。没人知道自己号称坚不可摧的城池会需要多久被司行兆摧毁,在那个男人面前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获胜,他只输过一次,在淝水之畔输给了殷禧,若是那次他胜了,怕是齐军同样会长驱直入,踏破楚国。 这次没有人能挡住他的脚步。全越国上下没有一个人阻挡的住。 郑钦不是什么名将,甚至他是一个有些平庸的将领,只是他有一个在越地过负盛名的父亲。 越王景姒昏庸无道,整个越地能稳住不乱,纯粹是因为丞相郑邕的存在。 整个越地几乎都担在郑邕的肩上,已经耳顺之年的老人还不能退下,还要为了整个越地操劳,从文到武,从南到北,几乎全是这个瘦弱的老人在顶着。 而今在最前线,是老人的独子郑钦,在没人愿意前往时担任江州守将。 郑钦望着远方,心中满是忧虑。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可面对司行兆那近乎无敌的威名,他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城楼下,士兵们在紧张地巡逻,他们的眼神中也透着不安。郑钦知道,士气不可泄,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转身下了高墙,朝着城中的营帐走去。一路上,百姓们惶恐的面容映入眼帘,这让他的步伐愈发沉重。回到营帐,郑钦召集了众将士,试图鼓舞士气,然而他自己都底气不足的话语,并未在将士们心中激起多少波澜。 齐军正在逐步逼近江州。那震天的马蹄声仿佛已经在郑钦的耳边回响,他在夜里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司行兆过往攻城略地时的种种传闻。 齐军经常杀降,最近的例子就是全奂投降。齐军连全奂这种藩王都敢杀,更何况他区区一个守将呢? 自己站在江州城上,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可自己不能降,也是因为自己的父亲。 他是郑邕的儿子,绝不能降。 天色破晓,晨晖洒落在江州城上,郑钦一身沉重战甲,铜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他步伐沉稳而缓慢,开始了这最后一次的城防巡视。 目光所及之处,城内的士兵们虽满脸疲惫却依旧握紧武器,眼神中透着视死如归。百姓们则聚在一起,妇孺们低声啜泣,老人们面露悲戚与惶恐。郑钦心中五味杂陈,然而眼神却逐渐被决然取代。 不多时,远方的地平线处涌起一片黑影,如乌云蔽日般,齐军如汹涌潮水,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迅速涌至江州城下。 郑钦站在城楼高处,亲自督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放箭的指令。 司行兆稳坐于战马之上,面色冷峻,指挥若定,齐军的攻势仿若汹涌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大的投石机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一块块巨石被高高抛起,而后挟万钧之力砸向江州城墙。城墙在这猛烈的攻击下开始颤抖,石块纷纷剥落,出现了一道道破损的裂痕。 第一波攻势持续了整整一个昼夜,江州城墙摇摇欲坠,城内军士都到了极限。 郑钦知道,到自己了,哪怕今天江州城注定会破,他也要死在城破之前。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高呼道“今日之战,关乎江州,关乎越地,吾等唯有死战!方不负家国,不负亲人!”言罢,他一马当先,挺剑冲入敌阵。 士兵们见主将如此英勇无畏,顿时被激起了心中的斗志,纷纷呐喊着随他杀出。郑钦虽自知武艺并非高强,平日里也只是略通剑术,但此刻在绝境与信念的支撑下,却似无畏战神降临人间,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剑之所向,血溅四方。 刹那间,郑钦便被齐军重重包围,刀光剑影闪烁。郑钦毫无惧色,左冲右突,身中数创,鲜血染红了战甲,却依旧拼死抵抗。 “郑钦!若你降齐,本将保你不死,保你做个将军!” 司行兆勒马,在包围圈中看着已经深陷其中的郑钦,他知道,没有任何人能从这种包围圈中突出去。哪怕是大齐的剑术宗师,凌丕的贴身侍卫陈礼也做不到。 “我郑家世受王恩,岂能降汝这乱臣贼子!” 郑钦大喝一声,奋力挥剑。 司行兆叹了口气,一挥手,齐军的包围圈瞬间收紧,如一张死亡之网。郑钦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而冰冷,敌人的刀剑更近了几分,寒光闪烁间似要将他吞噬。 “父亲!非孩儿战之罪,孩儿无能,守不住江州,只能一死以报大王啊!” 郑钦声泪俱下,喊出这最后一番话语后,眼中满是决绝。他将手中长剑一横,那剑身沾染着敌人与自己的鲜血,在晨光下透着几分凄然的红。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将这世间最后的气息纳入肺腑,随后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锋利的剑刃划过肌肤,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周围的土地上,也染红了他脚下的那片方寸之地。 郑钦的身躯缓缓倒下,却依旧保持着挺立的姿态,双眼圆睁,望向江州城的方向。 江州并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只是齐军必经之路上的一颗绊脚石,就算真的挡住了齐军,也阻挡不住越国的节节败退,殷禧的援军被凌基拦在千里之外,如果殷禧打不进来,那等待着越国的结局,只有和夏国一样,灭国,然后臣服于已经加冕为帝的凌丕,成为大齐的一部分。 “厚葬吧,把他葬在江州城,入城后不许烧杀抢掠,违令者斩!” 这是他能给这位江州守将最大的尊重了。尽管郑钦并没有给他多大的阻拦,也并不是什么卓越的天才,但是他还是要厚葬郑钦。 书生往往高谈阔论着为国捐躯,可真正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在面对被誉为战神的对手,毅然决然的出剑,尽管只有一个人,还是挥舞着剑杀入敌阵。 没几个人能做到的。 第120章 王上加白(五) 元孝文趴在桌上,王贵不敢出声打扰,不知道大王是休息还是真的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元孝文猛然惊醒,他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太清楚。 最近确实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只要拿下胡宝象,整个魏国就是铁板一块,带着刚刚伐得的半个燕国的地盘,他元孝文也想把先祖的地盘再翻一倍。 “王贵,温北君现在身在何处!” 温北君其实知道,自己是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如今他身在会稽,离老相胡宝象的住所不过一百里。 胡宝象是东境岚州人士,说起来和他还算得上半个同乡。 从朝堂之上告老还乡后,胡宝象一直住在涿鹿县的老宅内,看似不问世事,可是依旧在操控着白党不断反击,企图再次登上权力的巅峰。 “琅子,有件事我要拜托你一下。” 和祁醉不同,玉琅子一直对温北君没有什么偏见,甚至两人关系称得上不错。玉琳子死后,玉琅子几乎是朝堂之上温北君唯一的旧识了。 “但说无妨。” 玉琅子一边说一边沏着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茶汤色泽鲜亮,又甘味醇厚,闻起来便是好茶。 “知道你不爱喝这种,但是还是喝些吧,给你上粗茶传出去倒成了我招待不周了。” 玉琅子将茶盏递向温北君,温北君微微点头,伸手接过。那茶盏是魏地元窑所制,入手温润细腻,果然不愧是称为天心通明的玉琅子,相较于自己这样的粗人,实在是太过儒雅了些。 “我想请你帮我搪塞一下我夫人,两日便好。” 温北君的话让刚刚轻抿了一口茶的玉琅子瞬间愣住,恰逢那刚沏出的茶温度极高,烫得他一时失措,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优雅风度,一口茶直接吐在了地上。 玉琅子赶忙招呼着下人前来清理,而后抬起头,“北君,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我和大哥不一样,我向来不爱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真的需要你搪塞她两天。”温北君的神色无比严肃。 “温北君,那是你夫人,我怎么能搪塞得住!”玉琅子微微抬高了声调,“而且你知不知道,和汉军开战已是箭在弦上,早晚之事,我根本没有闲暇时间与你这般玩闹。” “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这是大王的意思。”温北君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这件事的紧迫性必定远超与汉军开战之事,起码也要等我这件事顺利完成之后,才会轮得到你那边的事务。” 见温北君神色凝重,毫无一丝玩笑之意,玉琅子的眉头也紧紧皱起,问道,“你要做什么?” “杀胡宝象。” 玉琅子手中的元窑茶盏应声落地,清脆的破碎声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玉琅子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温北君,“你说什么?杀胡宝象?你可知道他背后有多少势力,就算你和他有仇,也不该蠢到在此时寻仇。” 温北君微微点头,神色凝重,“我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这是大王的旨意。如今我已身在会稽,与他的住所相距不过百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玉琅子缓缓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破碎的茶盏碎片,沉默良久,“这可是一步险棋,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温北君目光坚定,“我已筹划多时,自我出征之前,刑部郎中姜昀就一直在查胡宝象,胡宝象身边的高手我也解决了。” “我能知道大王在谋划什么吗。”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计划,玉琅子没有党派,还有元孝文假节钺,是元孝文心腹中的心腹。 “大王要彻底灭除白党。” 玉琅子并不蠢,也是在军中纵横几十年的天心将军,又号称天心通明,怎么可能看不出元孝文的谋划。 这不仅仅是灭白党,更是把所有这么多年散落在外的权力全部收回魏王手中。集权之后就是外扩,元孝文这是要… 玉琅子没有接话,只是点点头,“你夫人那边怎么说,我听说你夫人可是你在大王御前求的婚约,怎么不和她说这些事。” “说来惭愧,我夫人不让我以身犯险,此行毕竟也算的上凶险,我怕我夫人知了又会对我生气。” 玉琅子没想到理由如此简单,也没想到温北君竟然这么惧内,一时没忍住,就笑了起来。 温北君也不恼,任由玉琅子笑着。 笑了一会玉琅子抹了抹脸,看着温北君,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你走吧,我帮你瞒着你夫人。” 温北君点点头,又拍了拍玉琅子的肩膀,“琅子,你可得好好活着,别我下次来的时候只能给你上上坟。” “会不会说话。”玉琅子白了一眼温北君,“这话应该我来说,虽然你确实挺能打的,但胡宝象毕竟坐镇朝堂几十年,保不准身边真的有什么高手呢。” “好了好了,几年不见,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温北君伸手捂住了玉琅子的嘴,“你最好在边境给我练支骑兵出来,老子要亲手砍了霍休的脑袋。” 玉琅子不再说话,目送着温北君离去。 他比温九清小不了几岁,一直在东境为将的玉琅子对温家都极为熟悉,一直孤身一人的天心将军逢年过节都是在温家吃的饺子,他吃的最多的是宋道韫亲手包的饺子。 “这还用你说。” 刚刚摸到不惑之年边缘的天心将军笑道,“就算你不说,我也得砍了那些汉人的脑袋。” 十年前的长平之战魏国失去了太多太多。 温北君失去了族兄和侄子。 玉琅子失去了和亲人一样的温九清,还有从自己从戎开始就一直教导自己的老师向明升。 温北君一骑绝尘,腰间还挎着琵琶泪,只要元孝文能保住他的家人,那他便永远是元孝文手中最锋利的剑,为元孝文这个魏王斩白党,为他— 王上加白! 第121章 王上加白(六) 涿鹿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上数几百年,戴兮在涿鹿击溃当时盛极一时的割据政权南唐,往上数几十年,出了个胡宝象。 而今老人已经告老还乡,每天只喜欢坐在院里,吹吹风,发发呆。 最近天气冷了些,老人便不坐在院中,转而开始坐在茶楼之中。 涿鹿县没什么好茶楼,说是茶楼,也只不过就比普通的酒肆大了一点罢了。 谁都认为老相胡宝象在朝堂争斗了一辈子了,古稀之年从朝堂退下是为了颐养天年。 胡宝象自己知道,他不甘心就这么退下来,不甘心自己在朝堂之上经营了五十年的白党就这么覆灭。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势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员摇身一变都变成了白党,上到文武百官,下到街市小贩,都有他胡宝象的人。 虽然老人一直只是在涿鹿县发呆,但是对于大魏的朝政一清二楚。就算已经下野,他也要让元孝文看清楚,他胡宝象历经三朝,就算死,也要死的风风光光,而不是在涿鹿县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死去。 不过今天,老人没有出门,可能是今天天气不错,老人又在院中坐着。 “是谁来了。” 老人的声音苍老又干枯,完全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再是以往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的老丞相。 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一袭白衣,只在腰间悬着一把刀。 看到这个出现在自己家院中的男人,胡宝象突然就笑了起来。 老人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可男人只是静静的等着老人咳着。 “你能站在这就说明我的人都死光了吧。” 老人身边不仅仅有温苌一个人,一流的高手有很多,男人出现在他院中只能代表着他身边的人都死绝了。 不过老人并不惊讶,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温北君。 温北君点点头,“你应该知道的,他们不可能拦得住我。” 胡宝象自然知道,温苌都挡不住病中的温北君,余下的人比温苌都要差出一个档次,又怎么能拦得住全盛的温北君。 “来都来了,那陪我喝点吧。” 其实温北君很少喝酒,但他没有拒绝老人,看着老人颤颤巍巍的走着,他也只是默默的跟在老人的身后。 宅子并不算大,比温北君在雅安的宅子都要小很多,里面也没有收藏的什么奇珍异宝,全是密密麻麻的信笺,有的已经泛黄的纸张,但是温北君鼻腔之中满是墨香,倒也算的上干净整洁。 原本理的整整齐齐的信笺被老人推倒在地,老人很没有风度的直接坐在满地的信笺上,手里是两个酒盏。 温北君在胡宝象对面坐下,接过老人递来的酒盏。酒液在盏中晃动,映着两人各异的神情。 胡宝象仰头灌下一口酒,抹了抹嘴角,“温北君,你是来取我这把老骨头的吧。” 温北君看着手中的酒,没有喝,只是轻轻说道,“老相,这天下大势,已不是你我所能左右。你又何苦执着。” 胡宝象冷笑一声,“执着?老夫为大魏兢兢业业五十年,岂能看着朝堂被那帮宵小之辈搅得乌烟瘴气。” 温北君微微皱眉,“老相,你扶持白党,与东林党争,与学宫党争,朝堂早已陷入党争之祸。如今各方势力倾轧,百姓苦不堪言,这就是你想要的大魏吗?” 胡宝象一怔,随即大声道,“老夫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魏江山社稷!没有老夫制衡,当年不过是败犬的元孝文能坐稳皇位?” 温北君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胡宝象做出一切疯狂举动的根源了,他自以为是从龙之臣,一手扶持了元孝文,可元孝文却没有给他应有的礼遇。 “胡宝象,你到底还要什么,你已经大魏的少师了,魏国已经给了你最高的殊荣,你还想要什么,你想要那张王座吗!” 胡宝象一言不发,他沉浸在党争中早就无法自拔,他想要赶下每一个危及他相位的人,贺熙取代了他,他就要打压学宫党东山再起,这次也一样,老人依旧认为自己可以东山再起。 可是他错了,这次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从他在向温北君出手的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温北君见胡宝象沉默不语,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知道眼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相已经陷入了自己编织的执念之网,无法挣脱。 “老相,你可曾想过,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大魏的根基动摇。如今边疆不稳,内患丛生,你还要一意孤行吗?” 温北君试图最后一次唤醒胡宝象的理智。 胡宝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温北君,你懂什么?老夫若不如此,大魏早就落入他人之手。元孝文忘恩负义,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魏毁在他手里。”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老相,你口口声声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可实际上,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你的权力欲已经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看不到大魏百姓的苦难。” 胡宝象冷笑一声,“哼,温北君,你少在这里跟老夫说教。老夫纵横朝堂五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的长治久安。” 温北君站起身来,手中的酒盏轻轻放在地上,“老相,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也无话可说。” 说罢温北君腰间的琵琶泪出鞘,直指老人。 “不过也没什么的,反正就算你及时醒悟,我也不可能空手而去。” 胡宝象大笑,纵横朝堂五十年的老相笑得好像当年刚刚进士及第之时,簪花游街的那个年轻人。 “来来来,温北君,用老夫这颗项上人头,去换你的锦绣前程,老夫倒要看看,你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在立了这么多功,元孝文能给你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元孝文怎么可能容得下你!” 景初五年冬至,魏国前相胡宝象死于宅中,似是喝多了酒,古稀老人醉死在满地的信笺之中。 信笺里满是四个大字,为国为民。 第122章 王上加白(七) 胡宝象的死讯很快传回了大梁,比起白党余众更惊恐的是礼部尚书谢辞。 作为玉琳子死后新任的礼部尚书,这一年来几乎没有什么事务要忙,这次临近年关,胡宝象一死,自然是给他礼部揽了个大活。 虽然胡宝象怎么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也都知道白党早就失势,前些日子刑部郎中姜昀在朝堂上状告胡宝象十八条大罪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可是元孝文仍然说要厚葬胡宝象,然后让礼部拟一个谥号。 “这这这,哎呀,这真是给我们礼部一个大麻烦啊。” 谢辞抱着手,看向张朗和秦禄。 “你们说说,拟美谥肯定不行,拟恶谥肯定也不行,谥法翻烂了已经啊。” 和当初临仙丢了一样,整个朝堂乱作一团,要求给“缪丑”的不在少数,要求给“忠献”的也不在少数。 礼部迟迟拿不出一个答案,连着三天朝会都在吵给老相胡宝象的一个盖棺定论。 谢辞每日在朝堂之上如坐针毡,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与目光。 他坐在礼部的偏厅中,满脸疲惫与无奈。 张朗轻步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听闻大王近日似有不满,觉得礼部办事不力。” 谢辞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这谥号之事,关系重大且极为敏感。一边是胡宝象的斑斑劣迹,一边是大王的厚葬旨意,实在难以权衡。” 秦禄也匆匆赶来,说道,“大人,我等或许可以从胡宝象对大王的态度入手。虽说他在朝堂结党营私,但也是曾经支持过大王的,总该有些情面在的。” “太蠢了些,你当真不知胡宝象为何而死?若没有大王的授意,谁敢去杀已经告老还乡的老相。” 谢辞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且你二人知不知,老相死的那几日,温北君恰好就在会稽。” 会稽离涿鹿县只有不足一百里,况且温北君向来睚眦必报,景初四年尹隆父子刺杀温北君又怎么可能少了胡宝象在背后的策划。 那么… “我看,这次八成就是我们那位温将军动的手。” “孤让礼部拟个谥号就这么难吗,王贵,你去告诉礼部那一群废物,明天朝会再拿不出个谥号,我就把他们全撤职。” 元孝文突然回想起了玉琳子,最擅周礼的那个玉琳子,早就死在了府上,还是元孝文自己的意思。 元孝文高坐朝堂之上,眼神冰冷地扫视着群臣,礼部众人更是战战兢兢。 谢辞硬着头皮出列,高声奏道,“大王,臣等经多番斟酌,为老相胡宝象拟定谥号为‘宪’。‘宪’者,博闻多能,有宪章之意。老相曾于朝堂多年,于诸多典章制度亦有过参与,虽有过错,然亦有其能,此谥号可表其一生功过皆存,亦符合大王厚葬之旨。” 此语一出,朝堂下顿时议论纷纷。姜昀率先站出,“大王,此谥号不妥。胡宝象罪行昭彰,刑部所呈十八条大罪铁证如山,‘宪’字美谥,如何能配其恶迹?” 而白党余众中也有人发声,“大王,‘宪’字恰能彰显老相功绩,老相为大梁亦有诸多操劳,此谥号实至名归。” 元孝文眉头紧皱,目光落在谢辞身上,“谢辞,你且详细说来,此‘宪’字何解?如何能平众议?” 谢辞深吸一口气,“大王,老相早年于律法修订有过建言,于朝务亦有推动之功,虽而后行径有偏,然不可抹杀其曾经作为。‘宪’字既表其能,又因其中含警醒之意,警示后人莫要重蹈其结党营私之覆辙,此乃权衡再三之选,望大王圣裁。” “温北君,你说。” 难得上朝的温北君本是在元鸯身后发呆,突然被元孝文点到愣了一下,但很快朗声道,“臣不过一介武夫,这谥法如何臣并不清楚,但臣觉得这‘宪’字也算是适合老相了,还是谢尚书严谨,要是换臣依着老相这几年看老相这荒唐劲,早就给他‘灵’,‘乱’之类的谥号算了。” 温北君这一番话看似随性,却让朝堂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白党余众中有人面露愠色,却又不敢发作。 “一派胡言乱语,温北君,你这脑子没你大哥一半。” 元孝文呵斥了一声,但并没有恼怒,“那就依着谢尚书的,谥一个‘宪’字。”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着元孝文的旨意落下,朝堂上的喧嚣渐渐平息。谢辞如蒙大赦,忙率礼部众人叩首谢恩。 退朝之后,谢辞脚步虚浮地回到礼部衙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自己的前任官真是给自己留了个烂摊子,作元孝文的礼部尚书,真不是那么好做的。 元孝文一个人坐在群臣散去后的朝堂,连王贵都没有站在他身边。 他有些颤抖的捧着一个皇冕,对着铜鉴,轻轻的戴了上去。 他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坐上那个位置了。 胡宝象终于死了,整个白党分崩瓦解,整个学宫党全掌握在他手中,加上半个燕国的土地,他已经是,王上加白的皇了。 景初五年末,魏王元孝文加冕为帝,自立为大魏帝王,立世子元南为大魏太子,郡主温鸢为大魏未央公主,天策将军元鸯为大魏荡亲王,太保,兵部尚书。天殇将军温北君为冠军侯,少保,天心将军玉琅子为安国侯,天水将军祁醉为谋定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山呼海啸一般的浪潮之下,是已经加冕为帝的元孝文。 “朕拟定,过了年关,便是我大魏的黄龙元年!” 温北君知道,元孝文最终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可是天下只能有一条龙,楚汉称帝只是早晚的事,这样一来,算上天下共主秦天子,还有东边齐国的那条龙,天下有五条龙。 只有一条龙能活下来。 年仅三十便已经封侯爵,位列三孤之位的温北君如是想到。 第123章 岂容伪朝致几分 司行兆刚刚踏破了大半个越国,并没有和殷禧交手,只是凌基率军草草的和殷禧交手片刻,楚军和齐军俱是退步,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齐国无疑是天下最强盛的国家,无论是从国土还是到国力。齐国坐拥三国之地,越国仅仅只剩下十城可守。 元孝文踩着景初五年的尾巴称了帝,毫无征兆,除了攻伐燕国显现出了他的不臣之心,但也并不明显,毕竟魏燕之间是死仇,有些摩擦也属实正常。 阿房宫内鸦雀无声,从嬴楚到嬴嘉伦,再到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他们的计策好像笑话一般,希望驱虎吞狼,可是魏齐偏偏都称了帝,名义上已经脱离了秦室,而且和秦室平起平坐。 嬴楚知道,下面的人大部分都和八国有染,甚至大部分早都是八国的人。 他以自身为饵,召六国伐齐,可是却无一国响应,甚至又多了个称帝的魏国,照这个趋势下去,只怕楚,汉称帝也只是早晚的事了。 “说说话吧,朕乏了,若是众爱卿还是一言不发,朕看这朝都不必再上了。” 还是一言不发,好像夏国亡国前全奂面对的满堂陶偶。 “陛下说话,你们为何一言不发!” 身高足足有九尺的雅亲王嬴嘉伦怒起,环顾群臣,却只见众人皆垂首低眉,仿若未闻。朝堂之上的寂静如同一潭深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嬴楚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悲凉与无奈。他本欲力挽狂澜,重现秦室昔日荣光,可如今却深陷困境,孤立无援。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臣子,此刻却如泥塑木雕般毫无反应,难道大秦国运真的已走到尽头? “朕待你们不薄,平日荣华富贵皆未少过,如今国势危急,你们却如此,当真寒了朕的心。”嬴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愤怒,又有深深的失望。 许久,老太师陆清河颤巍巍地迈出一步,“陛下,非臣等不愿进言,只是如今形势复杂,齐、魏称帝,势力大增,我大秦若贸然行动,恐遭灭顶之灾。且臣听闻,其余诸国内部亦有纷争,或可待其自乱,再寻良机。” 嬴楚苦笑,“自乱?等他们自乱,朕的大秦怕也早已不复存在。朕以身为饵,欲合六国伐齐,此等良机,却无人理会,朕还能有何指望?老太师,你怕是活糊涂了吧,把我大秦的希望全都加于诸国内斗,实在是太愚蠢了。” 嬴楚重重的叹了口气,“行了,都退朝吧,朕实在是乏了。” 群臣退下,只留下嬴楚和嬴嘉伦两个人。 他们必须得承认,整个秦室都看走了眼,不仅仅看错了元孝文,也看错了温北君。他们错误的以为元孝文并没有凌丕或者芈法那样的野心,可元孝文却在芈法之前称了帝。 他们以为温北君和往年觐见的祁醉或是玉琅子一样,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魏地二品将军,可他们又错了,那个年轻人在燕地立下了不世之功,甚至在魏地被封为少保,冠军侯。 自古以来,没有几个武人担得起“冠军侯”这三个字,可是嬴楚知道,就凭温北君斩可汗,破戴勋,败戴祎,这三战就足以让这个年轻人摘得这一名号,况且… 三十岁的三孤,侯爵,真的会活的长吗? “荒唐,你们说,让朕去捧着玉玺,让齐楚魏汉去争?” 嬴楚勃然大怒,“是谁上的折子,朕要砍了他!” 嬴嘉伦忙按住嬴楚,“不可啊陛下。” 嬴楚甩开嬴嘉伦的手,“陆成渊!” “臣在!”被点到名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应声而出。 “把上这封折子的人砍了!” 奏折被嬴楚从龙椅上摔了下来,陆成渊忙接住,这次嬴楚是真的生气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大秦真的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阶段,那所谓让大秦幽而复明的一计,又有何用呢? 他感觉自己浑身赤裸,却又被五花大绑。 “凌丕,芈法,元孝文,刘邵。为什么他们都不去死!” 大秦天子在朝堂上咆哮着,“明明他们一个个都是我大秦的臣子,现在都盘算着怎么弑君呢吧,王法何在,周礼何在!” 可嬴楚早就忘了,他才是这世间的王法,是他的先祖纵容了天下藩王,才有了如今的藩王乱秦。 “李世蕃!你给朕去伐齐,把军压进去,都压进去!” 李世蕃跪倒在殿上,却不能说什么,只是匍匐在地。 嬴楚已经疯了,他疯狂的大笑,嬴楚的笑声在空旷的朝堂上回荡,那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李世蕃趴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他知道此时的嬴楚已经失去了理智,但君命难违。 “陛下,如今我大秦兵力虽有,但与齐国相比,仍显单薄。若贸然将全部兵力压上,恐我大秦根基不保啊。”嬴嘉伦再次劝道。 嬴楚却像没听见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李世蕃,“你还不快去!难道你也要违抗朕的旨意吗?” 李世蕃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陛下,臣领命。但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些时间筹备粮草与军备,否则大军难以远行。” 嬴楚挥了挥手,“好,好,你快去筹备,朕要你尽快出兵。” 李世蕃退下后,朝堂上又陷入了沉默。嬴嘉伦望着嬴楚,心中满是忧虑。他知道嬴楚此刻的疯狂是被大秦岌岌可危的局势所逼,但这样冲动的决策只会加速大秦的灭亡。 “天下向来从一统,岂容伪朝致几分?他凌丕和元孝文手里都只有朕给他们的王印,没有玉玺,就永远都是伪朝!” 嬴嘉伦只能站在嬴楚身侧,看着这个已经几乎疯了的兄长。 李世蕃不可能出兵,他也不会让李世蕃出兵,此时对齐国出兵,整个秦室都将不保,可若是不出兵就真的会好吗? 嬴嘉伦不知道,但他知道,凌丕早晚会出兵伐秦的,毕竟只要玉玺还在这咸阳阿房宫中一日,凌丕的大齐王朝就永远是伪朝。 第124章 冠军侯 天殇将军府的招牌很快被摘了下来,换上了“冠军侯府”四个大字。 温北君站在崭新的“冠军侯府”前,目光沉静地望着那块新换的牌匾。 “将军,不,侯爷,有何吩咐吗。”左梁拱手说道。 左梁知道温北君喊他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炫耀那块冠军侯的牌匾。 温北君微微点头,却没有太多喜悦之色,“荣耀加身,往往也是祸端之始。陛下对我恩重,但朝堂风云变幻,谁能料到明日之事。左梁,你是我温家军最后一位都尉了。” 温北君听着耳边的称呼从都尉到将军再到如今的侯爷,他爬得越来越高,他这次真的可以保护身边的人了。 “侯爷,还会再进回纥吗?老头的仇,还有人报吗?” 温北君猛然回头,发现是左梁在说话,而不是他自己的心魔。 可他无法回答左梁,他自己都清楚,西进回纥是不可能的事情,元孝文刚刚称帝,下一步就是举国之力,和汉国打一场仗,以雪十年前的长平之耻,他作为元孝文亲授的冠军侯,必将再任先锋之将,届时,不会有人再去记得在帝国的西境,已经废弃的边陲小镇城头,有一个长眠在地下的老头的愿望。 “侯爷,是我冒犯了,毕竟这也不是您能决定的事,都是陛下决定的。” 温北君一时语塞,只能看着左梁一瘸一拐的离开,左梁的步伐深深浅浅,很难想象他拖着这么一条腿依旧能在最前线和回纥战斗。 “先生,夫长他…就这样,您别怪罪他。” 徐荣在温北君身后说道,“他不是冒犯您…” 温北君摆摆手示意徐荣不必再说下去,“好了好了,我又不是那些官老爷,说错几句话就动辄砍头凌迟的,你怎么还在雅安,我听说祁醉有意培养你。” “啊,祁将军说,您刚封侯,我作为学生,理应来祝您老…” “你怎么话这么多。”温北君想要敲打一下徐荣,最终还是没下手,“净说些烂话。” 可是温北君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显然是被徐荣的话逗笑了,十多年前他也和徐荣一样,爱说些烂话,甚至在刚认识碧水的时候,为了让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开心起来,一股脑说了一大串烂话。 可是在接到温鸢之后,他就很少说烂话了,因为他不再是孑然一身的青年,而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哪怕他如今已经封侯,碧水是二品诰命夫人,温鸢是郡主,他也依旧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啊,”徐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看向温北君,道“卫子歇上次随着您出征燕国,这次能不能带上我,我和他不一样,他一个书呆子罢了,我可是在玉鼓真真切切当了兵的…” “好好好,你当过兵,卫子歇可是最少砍了三个燕人的脑袋。” 徐荣语塞,但还是伸出了手,比了一个一,“先生,我也砍了一个回纥的脑袋。” “你说过无数次了。” 温北君看着徐荣,也伸出了一只手,一边数一边说,每说到一次便掰下一根手指,最后两只手甚至都不够用。 “这样吧,反正下次出征也不急于一时,正好我闲着也是闲着,指导指导你的这个剑法吧。”温北君大笑着拍了拍徐荣的肩膀,力道很大,大到徐荣惨叫了一声,“你小子好好练吧,练到我满意就带你出征。” “先生啊!”徐荣望着温北君转身而去的背影,惨呼一声,“能不能让林叔练我,或者什么人都行。” “有我这种天下数一数二的刀法宗师教你还不满意?这样,我把陈礼给你请来怎么样。” “那还是您教我吧。”徐荣龇牙一笑。 “行了行了,快滚吧,你先老老实实当你的伍长,你下定好决心到时候自然会…” 徐荣第一次打断了温北君的话,“先生!我徐荣一生高傲,从未敬佩过什么人,您是头一个,我才愿意从学宫出来跟着您,我自知这样一个世道从文是改变不了任何事的,根本成就不了我的理想,我爹娘还在南瘴之地呢,我也想靠着我自己把他们接出来,让他们也享一享荣华富贵。” 徐荣偏头一笑,“侯爷,我徐荣是个俗人,不像卫子歇救国救民的理想那么宏大,我就一个理想,高官厚禄。我不会让您有我这个学生丢脸的。” 温北君静静地看着徐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他能从徐荣的眼中看到那份执着与渴望,那是一种在这乱世中求生存,求功名的决心。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拼了命的想往上爬,只怕辱没了族兄的理想。 “徐荣,你的心思我明白。这世上谁不想出人头地,谁不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温北君缓缓说道,“但你要知道,在这朝堂之上,在这战场之中,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高官厚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先生,我愿意,不管怎么说,我总归还是有着烂命一条,大不了就丢在战场上您当没了我这个学生。只是…”徐荣挺直了背,瘦弱的少年拼命想让温北君看出自己的改变,“是您救了我一命,我不能让您白白付出努力,我肯定会闯出个名堂的。” 温北君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欠缺太多太多,欠缺武艺,也欠缺领兵的经验。 可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这个年轻人和卫子歇一样,都是他的学生,都有着一个灼热的理想。 冠军侯三个字刻的格外有力,好像把鲜血灌进牌匾之中留下的疤痕。 橘生淮北则为枳,橘生淮南则为橘。 温北君并不喜欢冠军侯这个封号,也不喜欢耳边环顾的侯爷。 他只想沿着淮河,向汉国复仇,让霍休和刘邵知道,他并没有忘记十年前的长平之战,温家在河毓流的血,总该是有人来偿还的。 第125章 年关 无论怎么说,起码有段日子是不会再打仗了。 温北君乐得清闲,整日只在府上闲着,等待着景初五年落入序章,等着年关一过,就不再是景初六年,而是黄龙元年了。 齐地百姓过着明年的太平一年,魏地要过着黄龙元年,余下百姓俱是景初六年。但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年号。 这个年虽然没有什么重担,但是温北君觉得过的还是不怎么样,这是头一次没有温鸢的年。从最开始只有他,碧水,温鸢,称得上一家三口的小家,到如今的侯府,只有今年温鸢没有在。 “侯爷,宫里的消息,准郡主大年初二回雅安省亲。” 温北君嗯了一声,爬得越高,越感觉身不由己。自己的侄女回来看看自己这个叔叔,竟然用的上省亲二字,换做是以前的他完全无法想象。 碧水觉得温北君从会稽回来之后情绪稳定了许多,不再是前段时间那个有些脆弱的温北君。 只是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便是了,等年关一过,眼前的男人就真真正正三十岁了。 “北君。” 温北君知道是碧水在喊自己,府上只有碧水一个人会这么喊自己。 小的时候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喊自己北君,包括玉琳子和玉琅子。 现在也就只有玉琅子和碧水两个人会喊他北君了,位置爬高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朋友了,也就再也没有和玉琅子一样的人去喊他的姓名了。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温北君愣了一下,笑了出来,没想到今年他都已经忘了给碧水礼物,可碧水反倒送了自己礼物。 碧水拿出一个罗帕,上面绣着鸾凤,那针线细密得如同天工,鸾凤的羽毛仿佛在微微颤动,似要展翅高飞。 温北君轻轻接过罗帕,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布料和精致的绣纹。“这绣工当真是一绝,你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碧水浅笑,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这鸾凤寓意着吉祥如意,我只盼你新岁平安,事事顺遂。” 温北君凝视着罗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碧水在烛光下一针一线刺绣的模样。 “我没给你准备礼物。”温北君笑道,“但是你这份礼物我是必须要收的。” 碧水微微低头,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将军喜欢就好,这本就是我的心意,无需将军回礼。” 也许是喊了太多年,也许是温北君并不想从碧水口中听到“侯爷”二字,也许是碧水不能句句称呼相公,终究还是选择了称呼温北君一声将军。 温北君将罗帕小心地叠好,放入怀中。 “碧水,总有一天,我会把天下的胭脂都买来给你。” 碧水抬眸,目光与温北君交汇,她知道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这句话可能就是男人最大的浪漫了。可她并没有告诉男人,她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胭脂,她想要的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只要男人永远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碧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换成了一个笑。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林庸匆匆而来,“侯爷,府外有一群孩子在嬉闹,说是想讨些年货。” 温北君眉头本是微微一皱,听到是孩子后随即舒展开来,“孩子嘛,多拿些分给他们便是了。” 林庸点点头,“侯爷宅心仁厚,这年关将至,孩子们想来也是图个热闹。那我去准备些糕点分给他们。” 不多时,林庸带着几个仆役,端着几盘糕点来到府门。孩子们见了,都欢呼起来。温北君也踱步来到府门,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心中不禁感慨。 “侯爷,祝您新春快乐!”一个胆大的孩子高声喊道,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 温北君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新春快乐,都拿好糕点,莫要争抢。” 孩子们拿了糕点,嬉笑跑开。温北君转身对碧水说:“看着这些孩子,倒让我想起了从前。那时虽没现在这般富贵,却也自在快乐。” 碧水轻声道,“将军,岁月流转,虽有些东西变了,但有些情谊是不会变的。就像这新年,年年都过,每一年都有不同的滋味。” 温北君微微点头,“你说得对。待郡主回来,这府里也该热闹热闹了。” 回到府中,温北君坐在书房,看着案几上的书卷,却有些心不在焉。碧水走进来,为他端来一盏热茶,一碟红豆酥,是温北君最喜欢的劣茶和他最喜欢的茶点。 “将军,莫要想太多了,郡主回来定是欢喜的。” 温北君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希望如此吧。只是这宫廷里的规矩繁琐,我怕她回来也不能尽兴。” 碧水知道温北君说的是对的,她知道温鸢最喜欢自由,郡主府不比侯府,温北君在的地方,无论是什么地方总归是没有繁文缛节的,可郡主府就不同了。最喜自由的温鸢进了郡主府,和被软禁又有何异? 而且上次她也不是没有看到温鸢的状态,一点都不开心,也可能是在王公街,离魏王宫实在是太近了些,恐怕隔墙有耳,节外生枝。 温北君捏了捏碧水的手,“别想那么多了,等小鸢回来便是了,今晚我们过我们的年。” 碧水点点头,“我去看看准备的何如。” “让他们多准备点啊,卫子歇和徐荣今晚在的。” 温北君觉得,有两个学生也蛮好的,起码不会让他像个孤寡老人一般。 想着想着他便笑了起来,嚼着红豆酥,是府内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在临仙之时府内厨子的手艺,但也比外面的酒肆茶楼做的好吃的多。 他明明刚刚三十岁,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今年难得是一个没有任何负担的年,那就好好过完这个年再考虑今后的事了。 “今晚小鸢不在,我可就不让着你们几个了啊。”温北君大笑,“我可得把去年输你们几个的铜钱都赢回来。” 马吊牌被推倒,铜钱声,打牌声,以及府外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不绝于耳。 “铜钱,铜钱拿来!今日谁都不能少了我的铜钱!” 已经是侯爵的温北君在牌桌上全无风度的和两个学生,还有又当马夫又当管家的林庸如是说到。 第126章 江南冬 “好冷啊。” 苏元汐裹紧了被子,“肖姚!你这破屋子能不能烧烧火,太冷了吧。” 肖姚睡的有些惺忪,被苏元汐摇醒,“那我去看看啊,我记得睡前我点了炉子啊。” 肖姚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向屋子角落的小火炉。他蹲下身子,用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只见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炭火只冒了几下火星,便又黯淡了下去。 “可能是炭火没加够,我再去拿些来。”肖姚无奈地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苏元汐在被子里探出个脑袋,“你快点啊,真的很冷啊。” “知道了知道了。” 肖姚打开屋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在是江南,院子里的水缸表面连一层薄冰都没有结,只是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他快步走向堆放炭火的棚子,拿了几块炭,又匆匆返回屋内。 新炭火开始泛红,有了些许暖意。 “应该很快就暖和了。”肖姚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重新回到床边。 苏元汐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鄂州比金陵冷多了。要不是嫁了你,我肯定不能来这住着。” “好好好。”肖姚有些宠溺的捏了捏苏元汐的脸,“快睡吧,外面天都没亮呢,睡醒了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 苏元汐不满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言语,只是往肖姚怀里又钻了钻,试图汲取更多的温暖。肖姚轻轻揽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一会儿,便听到苏元汐均匀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着了。 肖姚却没了困意,屋外夜色愈发朦胧,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是伴着苏元汐的呼吸声默默的躺着。 他无法像怀里的妻子那样无忧无虑,终究是他的能力不足,不能守护住她。在咸阳城外的酒楼,若不是温北君在,于志锐就算当时没能杀了他,他也绝对会重伤。 而今,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温北君,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名将了,元孝文赐他冠军侯,已经是侯爵了。 其实肖姚很想听听看后世会如何评价他这个时代,有多少人会被载入史册,又有几个人会进到武庙。 像他这种小人物会被载入史册吗? 他不清楚,他也不在乎。 曾经他满心想着建功立业,挽救大宋。 可他早就放弃了,一个腐朽到骨子的国家还在想着榨干国人的最后一滴血,哪怕苏元汐已经出嫁,环布宋地全境的周礼和宗法还试图将她捆绑在苏家之中。 这样的一个国家和世道,凭什么存活于世?又凭什么要让他来救。 他只想有一个仁慈的君主再次一统天下,哪怕他只是做一个普通的百姓,只要和苏元汐长相守,他也就这么认命了。 吕昌知道自己这个大都督和别地的武将没有任何的可比性,甚至连燕地连败两场的戴勋都比不了。 他只不过是整个宋地推选出来的替罪羊罢了,无论最后胜负如何,他是一定会被记在史书之上的,他都能想象出自己会被如何记载,宋都督吕昌败于某某某手中。 他似乎只是为了成就别的名将而生的败军之将,吕昌不觉得自己会像刚刚战死的郑钦一样,带着整个江州死在司行兆手中。 他从未正视过越国,整个越国早就不姓景了,他觉得应该姓郑,上上下下都是丞相郑邕在做,可郑邕的儿子郑钦在面对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将司行兆时没有后退,以身殉国。 宋国有几个人能做到? 吕昌扪心自问,连他自己都做不到,更何况身后那群腐儒? 只会夸夸其谈,用圣人要求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却用庸人的标准约束自己。 “大都督,外面太冷了,回屋内吧,楚国肯定无瑕伐宋,您不必这么约束自己的。” 吕昌其实很想告诉副将马义,他根本就没有担心楚国攻过来,他只是在给自己谋划退路。可是他说不出口,如果宋国真的有人会殉国,他相信那个人一定是马义。 土生土长的宋地汉子,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满心都是对这片土地的忠诚与热爱。 吕昌看着马义那憨厚而诚挚的脸庞,心中泛起一丝愧疚与无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原地未动。 “你先回去吧,我等会便回去。” 马义挠了挠头,似乎觉得大都督是在遥望远方的烟波江,江畔有盛极一时的楚国。 芈法目前确实是自顾不暇,无法再伐宋,可如果有一天齐楚真的分了个胜负,那胜者吞并宋国只是时间的问题。 齐国三个月灭夏,吕昌重重的叹了口气,宋国怕是连三个月都撑不住啊。 在宋国的朝堂之上,众臣们还在为了一些繁文缛节和蝇头小利争吵不休。他们似乎看不到国家边境的危机,也感受不到百姓的疾苦,只沉浸在自己的权势争斗之中。 姬右寅几乎快要睡着了,他早就习惯了朝堂之上的吵吵闹闹,那又与自己何干呢?祖宗传下来的国土,大宋国祚绵长,比大秦的国运还要长,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就算天下换几个姓,换几家皇帝,他姬家依旧可以在江南繁华富贵。 无论最后是谁夺了天下,只要他出城投降,带着整个宋地的世家,天下半数世家皆出于宋地,又有哪个当权者可以得罪半数的世家之后还能坐得稳皇位? 他笑了出来,不管天下闹成什么样子,他永远都会是整个江南的王。 肖姚打了个喷嚏。 鄂州真的比金陵冷得多啊,尽管还是江南,可是冬天也有所差距。 如果有一天自己去更北的地方呢。 肖姚突然这么想到,他有一种预感,他绝不可能永远只留在宋地。 那又该如何度过冬天呢。 第127章 龙须酥 那是一个遥远到他已经快忘了的春天。 “五弟,五弟!” 凌基转过头,是大老远就拎着一提糕点的凌丕,“瞧瞧这是什么,我刚从老大那抢来的,你不是说你爱吃世子府上的糕点吗,今天老大喊我去他那,我就顺带抢了一盒子。” 凌基笑着,“二哥,你怎么能这样呢,大哥毕竟是世子,还是遵些礼数为好。” “世子?去他的世子吧,老大不就比我大了那么几天,让他坐着了世子之位。”凌丕白了一眼,然后从手中精致的锦盒中取出一块龙须酥,“管他作甚,快吃快吃。” 凌基接过凌丕手中的龙须酥,轻轻放入口中,那细腻的口感瞬间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奶香与清新的花香。“嗯,味道果然不错,还是二哥有心。” 凌丕哈哈一笑,在凌基身边坐下,“只要五弟喜欢就好。说起来,最近宫里事情可不少,你别总是闷在自己院子里,多出去走走。” 凌基微微点头,“二哥说的是,我只是觉得宫中的纷争无趣,不想卷入其中。” “这怎么行?你虽无心世子之位,但也得为自己日后打算。你看老三老四,哪个不是明争暗斗的。”凌丕皱着眉头劝道。“你说你无心世子之位,可他们不会管这些。” 凌基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二哥,我志不在此,只愿能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天地,看看书,练练武,便足矣。” 凌丕看着凌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凌基的肩膀,“罢了罢了,你这性子,我也劝不动。不过,若是有人欺负你,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定不会轻饶。” 凌基又轻轻拈起一块龙须酥,送入口中,微微眯眼,似在品味糕点,又似在思索着什么,少顷,他抬眸望向花园,轻声道,“二哥,你瞧这春日盛景,为何宫中众人大多视而不见,仿若被什么蒙住了心窍?” 凌丕顺着凌基的目光随意瞥去,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应道,“还能为何?他们皆被那名利的枷锁禁锢,心思早被权势地位搅得混乱不堪,哪还有闲情逸致来赏这花开花落。莫说旁人,单看老三老四,整日一门心思死死盯着那世子之位,怕是连这花园的路径都因许久未曾踏足而快忘却了。” 凌基听了,微微蹙起眉头,轻叹了口气,“如此殚精竭虑地追逐,真的能换来心中所求吗?于我而言,这般争名逐利反倒不如眼下这一刻,与二哥你共享这糕点,共赏这美景,这般安宁平和才是真正的珍贵难寻。” 凌丕闻言大笑起来,“五弟啊,你这想法可真是与众不同,洒脱得很呐。不过,你说得倒也在理,若你我并非生于这处处受限的宫中,或许真能如那自在飞鸟,活得更加逍遥随性。” 凌基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二哥,若真有那么一日,能彻底摆脱这是非纷扰之地,你心中可有想去之处?” 凌丕一手托腮,略作思索,片刻后眼中一亮,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呀,早听闻宋国江南水乡宛如人间仙境,那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乌篷小船悠悠晃晃,还有那琳琅满目的美食与如诗如画的美景,只消想想,都觉得比这宫墙内的日子惬意自在不知多少倍。五弟,你呢?你想去何方?” “二哥去的地方,就是没有纷扰之地。” 凌丕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五弟这话,可是要与我生死相随了?哈哈,好!” 凌基认真地点点头,“二哥待我情深义重,我自然是要与二哥相伴。只是这宫中波谲云诡,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是啊,凌丕知道,他们也只是想想罢了。他们生在齐国,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凌家人绝不允许任何一个废物顶着凌姓苟活于世。 整个世子之争素来如此,胜者是世子,得到整个大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无上的权力,一言一语之间就可以决定整个大齐的命运。可输的人…输的人同样会输掉所有,输掉王子的身份,输掉拥有的富贵和权力,输掉凌姓,然后输掉性命。 凌丕其实也很久没有自己踏上花园的路上,只不过这次恰好凌基在花园罢了。 他本质上和老三凌乾还有老四凌笮没有任何区别,他也对世子凌丞的那个位子垂怜不已。他只是在五弟面前掩盖了野心而已。 生在凌家,又有哪个王子不是巨蟒,又怎么可能不去为了王位而努力? 凌基其实也知道,凌丕说的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不可能会去江南水乡,他们两个大齐的王子,和普通人一样悠哉的生活,身为王子,就要有王子的宿命,要么万人之上,要么成为其他王子上位脚下踩着的枯骨。没有别的结果,就算他凌基一直不参与斗争,一直在自己院中,足不出户,胜者已经不会放过自己,除非说… 除非胜者是凌丕。 “二哥,你要回去了吗。” 凌丕嗯了一声,拍了拍锦盒,“五弟你先吃着,要是哪天还想吃龙须酥了就喊二哥,二哥再去老大府上抢去。” 凌基还想纠正说那是世子,可他却突然不想这么说了,他也想和凌丕一样喊世子凌丞一声老大。 大齐从来就没有什么必须嫡长子继承王位之说,谁说必须是凌丞才能继承王位?这世子之位,他凌基的二哥又凭什么坐不得? “二哥,你说,如果老大的府变成了你的府,我是不是就可以天天去你府上吃龙须酥了。” 凌基对于龙须酥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的钟爱,可又极为挑剔,只有世子府的龙须酥最合他口味。 凌丕有些诧异的回过头,“就为了一口龙须酥?” “不,”凌基笑道,“是因为有二哥你,才有的龙须酥。” 第128章 兄弟 “陛下。” 司行兆和凌基同时喊道,前者跪了下去,后者只是站在原地。 “司将军和五弟回来了啊。”凌丕从殿上走了下来,“朕是不是可以听听两位大齐功臣亲口说的好消息了。” “回陛下,臣等已经拿下越国半数之地。” 凌丕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朕就知道,司将军与五弟出马,定能旗开得胜。只是这越国后续的治理与安抚,两位可有良策?”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得力官员赴越地,丈量土地,清查户籍,使赋税征收与政令推行皆有据可依。再者,可挑选部分越地贤能,吸纳至我大齐朝堂,以示陛下恩宠与包容。” 凌基在一旁接话道,“陛下,臣还建议在越地广设学堂,传播我大齐文化与礼仪,让越人从根本上认同我大齐,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凌丕沉思片刻,“两位所言甚是有理。不过,朕听闻越地有几股残余势力仍在负隅顽抗,司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司行兆抱拳回道:“陛下,臣愿领一支精兵,剿灭残余。臣定当全力以赴,不使越地再生叛乱。” 凌丕摆了摆手,“司将军刚从战场归来,且先好生歇息。朕会另派将领前去清剿。” 司行兆一拱手,“臣先告退了。”他很识趣的给凌丕和凌基一个空间,二人毕竟是亲兄弟,也是从夺嫡之时就一直在同一战线的亲兄弟。 待司行兆退下后,凌丕看着凌基,眼神中多了几分亲切与放松,“五弟,此次出征,你可受苦了。朕虽在宫中,却也时常挂念着你。” 凌基微微摇头,“能为陛下开疆拓土,成就大业,此乃臣弟之荣幸。倒是陛下,日夜操劳国事,才是真正辛苦。” 凌丕轻轻拍了拍凌基的肩膀,“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如今越国已半入我手,接下来的计划,你还有何想法?” “臣弟觉得,我大齐应该好生休养生息,否则连年开战,纵使我大齐万乘之国,怕是百姓也会心生不满啊。” “言之有理,这越国之地,五弟要不…” “陛下好生收着吧,臣可不去,臣只愿留在临淄,等着陛下宣臣弟进宫吃些龙须酥便是了。” 凌丕大笑起来,就好像他还不是齐王,甚至都不是世子,还仅仅只是二王子的时候。那个时候凌基只是最小的王子,明明早就远离了夺嫡风云,却还是选择了回到风暴的中心,帮他夺下世子之位。 凌丕收敛笑容,“五弟,当年若不是你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边,助我在那夺嫡的惊涛骇浪中站稳脚跟,我绝难有今日。这份恩情,我凌丕铭记于心,永世难忘。” 凌基微笑着回应道,“臣自小便知兄长心怀天下,有治国安邦之能,我不过是顺应天命,追随明主罢了。何况你我兄弟情深,岂有旁观之理?” 凌丕微微摇头,“五弟莫要谦逊。如今虽已得越国半数之地,但前方之路依旧布满荆棘。我大齐内部,各方势力虽暂归平静,可暗中的暗流涌动亦不可小觑。朝堂之上,大臣们对于越国治理之策虽多有附和,然真正实施起来,怕是会有诸多阻碍。” 凌基皱起眉头,“陛下所忧甚是。臣弟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在朝中树立绝对权威,确保陛下旨意能够畅通无阻。对于那些心怀叵测、妄图阻挠越国治理大业的官员,必须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凌丕点头,“朕亦有此打算。不过,在强硬手段之余,亦需恩威并施。对于那些真心为国效力、积极支持越地事务的臣子,要给予丰厚赏赐与晋升机会,如此方能凝聚人心。” 凌基拱手道,“陛下圣明。此外,关于越地的商业发展,臣弟觉得可鼓励大齐商人前往投资兴业,利用越地的资源与地理优势,促进两地经济交流与融合,如此一来,不仅能充实国库,亦能让越地百姓切实感受到大齐统治的益处。” 凌丕思索片刻,“此计甚妙。可先由朝廷出台一些优惠政策,吸引商人前往。但也要加强监管,防止有人趁机鱼肉百姓、扰乱越地秩序。五弟,此事朕就交予你去督办,如何?” 凌基领命,“臣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不过,五弟啊,朕还是想打仗,朕已经很久没有上马背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凌基急忙劝阻,“如今大齐得夏国之地,今又得越国半数之地,正需休养生息,稳固根基。国内百姓亦渴望安宁,若此时再兴战事,赋税、徭役必将加重,恐会引发民怨。且越国残部尚未彻底肃清,新占之地民心未稳,一旦后方生乱,我大齐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凌丕面露不甘之色,“朕亦知其中利害,可朕身为天子,志在四方,岂有安于现状之理?若仅因眼前些许困难便裹足不前,如何能成就千古霸业?” 凌基苦劝道,“陛下,欲成霸业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当下应先将越国治理妥当,使大齐国力更盛,待时机成熟,再出兵征伐不迟。陛下不妨先在国内整军练武,筹备兵械粮草,待万事俱备,定能战无不胜。” 凌丕无奈地叹了口气,“五弟所言,朕亦明白。只是朕这一腔热血,难以平复。罢了,且依你之见,先专注于国内之事。不过,朕命你密切关注周边各国动态,若有可乘之机,务必及时告知朕。” 凌基应道:“臣弟遵命。陛下心怀壮志,实乃大齐之福。臣弟定会时刻留意,为陛下出谋划策,待合适时机到来,助陛下再展宏图。” “好好好,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说些如此冠冕堂皇之语,朕所图之事,不过是年少之时,你我兄弟二人纵马扬鞭,而今朕人到中年,只愿再与五弟共出讨贼啊。” 凌基闻言,眼眶不禁微微泛红,“陛下,臣弟又何尝不想与兄长重温昔日快意时光。然如今身份地位皆已不同,您肩挑大齐江山社稷,行事不得不慎之又慎。臣弟亦会全力辅佐,只待时机合适,定当与陛下并肩作战,再续豪情。” 凌丕轻轻叹了口气,“五弟啊,岁月匆匆,往昔如昨。朕有时午夜梦回,皆是年少时你我无拘无束之景。可如今,朕虽为天子,却被困于这重重宫墙与国事之中,身不由己。” 是啊,他凌基又何尝不会怀念在宫中最青葱的岁月,只是吃些糕点,赏些花罢了。 “陛下,臣弟定会给您一个太平盛世,届时,百姓安居乐业,您也无需再担忧这些了。” 第129章 戏里戏外 他三十岁了。 虽然他不喜欢过生辰,可是碧水非说今年这日子不一样,和他及冠那会,都算得上特殊的日子,还是过一过吧。 “相公,且喜且乐,且以永日啊。” 温北君笑着接过碧水手中的香囊,“我倒忘了,上次出征之时若是身上有个香囊,也便不用天天忍受血腥了。” “行了行了,这是你三十岁生日,别说些不吉利的话。” “小鸢什么时候到。”温北君坐在床边,由着碧水替他整理衣襟。 “快了吧,不是今日也就是明日了,我让卫子歇去迎着她了。” “子歇去迎了啊,”温北君伸了个懒腰,又趴在碧水的肩上,“那正好,我就不去了,我在府上给小鸢摆一个宴,要比咱们过年那会还热闹些,小鸢喜欢热闹,到时候,我把刘班还有楼竹都请来,诶诶诶,别掐别掐。”温北君惨叫一声,“我真的不认识楼竹他妹妹啊,连见都没见过的。” 碧水嘟着嘴,看着温北君,说道,“不管,你就是不准和她见面!” “那不见还不成吗,她毕竟是小鸢的妹妹,我给请来陪小鸢玩,我不见她,让徐荣去楼竹府上请,我陪着夫人去买些胭脂水粉,或者发簪首饰之类的,夫人觉得何如啊。”温北君笑着把掐在自己腰间的手移开,近乎谄媚的望向碧水。 碧水扭过头,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说好了啊,今日你可不能心疼钱,我要狠狠的让你花些钱。” “只要夫人开心,莫说是几百两,就是几千两,几万两,为夫也是拿得起的,毕竟如今做了侯爵,陛下那边还是不少赏赐银子的。” 碧水捂着嘴轻笑,“好啦,我又不是什么大小姐,买什么东西能花的了千两万两,不过是想要你陪着我逛逛罢了。” 温北君微微点头,脸上笑意更浓,“夫人但有所求,我自当相陪。这雅安的大街小巷,夫人想去何处,为夫都愿奉陪到底。” 说罢,二人携手出府。行至街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边的小贩们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新奇玩意儿令人目不暇接。温北君始终紧紧握着碧水的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在一个个摊位前驻足。 碧水在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停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糖画。温北君见状,立刻掏出铜板买下一个精致的蝴蝶糖画,递到碧水手中,柔声道,“夫人,这糖画可甜?”碧水轻轻咬了一口,甜笑道,“甜,将军也尝一口吧。”温北君笑着咬了一小口,点头称是。 “不过,”碧水捏了捏牵着她手的温北君,“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给买糖画,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咸阳的那几个小朋友了。” 温北君想起了很久没想到的人,在咸阳住着的时候,身边那几个小朋友,也不知道郭小儒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之前咸阳的风波波及到。 不过,在这种乱世,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还哪里有空去关心一个千里之外,只是有着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呢。 “将军,将军。” 碧水伸着手在他眼前使劲晃了几下,“我还以为你这癔症已经好了呢,没想到还是蛮严重的呢。” 温北君挤出一个笑,“没事的,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刚才只是有些晕罢了。” “那我们回府上歇着吧,要是小鸢回来看到你病了怕是她也会担心吧。” “无妨。”温北君摆了摆手,“我记得以前的时候,我和你总是这么闲逛,这几年我忙的厉害,闲逛的次数越来越少,难得有次机会,还是好好逛逛为算了。” 碧水看着温北君,摸了摸他的脸,流露出一丝心疼,“将军,你这几年征战四方,确实辛苦了。如今既然有时间,咱们就好好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要不,我们去听场戏怎么样,前些日子我路过的那戏台子,上面伶人唱的还不错。” “好啊,只要和将军一起,什么都可以的。” 温北君坐在台下,上面吱吱呀呀的唱着,唱的是《二拜高堂》。前些日子名满天下的闲书编成了戏,雅安算得上在魏地最先开唱的地方之一。 “说什么父命母媒,我偏偏要,为自己寻个锦绣将来,谁说,女子不如男!” 温北君猛然抬头,他听说过这是从宋地传回来的书和戏,最重视周礼的宋地竟然也有这种戏的存在。 温北君觉得周礼简直荒谬到了极点,每个条条框框框住的都是天下的百姓和最弱势的群体,而对于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只有无数的特权和特权。 不过而今他是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了,他也是王侯将相中的一员了。 “今日这戏,倒是让我想起许多事。”温北君轻声说道,“这世间的规矩礼制,束缚了太多人,却也难以改变。” 碧水微微歪头,看着他说,“将军不必过于忧虑,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毕竟,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是啊,真的改变不了什么的。”温北君回头看了眼戏台,和上次演《奇袭东王帐》的一个戏班子,想来也算是什么名角,只是自己不懂戏,听不出个一二三来,有机会请姜昀听听看,一直混迹在大梁的二世祖,想来一定比自己懂不少。 “今天就逛到这吧,小鸢明天就回来了,我们还是收拾收拾迎一迎小鸢吧。”碧水欲言又止,看了看温北君,男人的眼眸是一种深邃的黑色,但还是能清晰的倒映出她的模样。 “我知道,小鸢现在是我大魏的公主,在外的礼数我还是知道的。” 温北君叹了口气,碧水最喜欢的黑色眸子转了转,她不喜欢温北君这个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偏偏她又无法让男人开心起来,因为男人惆怅的事情她也无能为力。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温鸢去做这个未央公主,只是做温北君的侄女便好了。 第130章 未央公主(上) “还有多少里到雅安。”温鸢在马车中轻声问道。 “殿下,约莫还有个十几里,很快就到了。” 卫子歇稳稳地驾着车,手中的缰绳在他有力的掌控下适度地绷着。他心里明白,曾经的温鸢只是温北君的侄女,可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大魏的未央公主,而自己不过是一介白身。虽说凭借着是温北君的学生,谋得一官半职是迟早之事,可在这既定的身份地位框架之下,不出意外的话,此生都难以企及温鸢这般皇亲贵胄的高度。身份的落差如同一条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的言语和举止都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谨慎。 温鸢似是察觉到了这股子拘谨,她轻轻掀开帘子,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她柔声道,“歇哥,不必这么拘谨的,到了雅安地界,你就当我还是以前那个温鸢…” 卫子歇心下一惊,赶忙收紧缰绳,那马匹嘶鸣了一声,缓缓停下脚步。他转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可那笑容里仍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殿下慎言。”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有什么话,还是回了侯府再说吧。” “侯府?”温鸢先是一愣,脑海中快速地思索着,很快便想起来了,元孝文称帝之后,施恩封赏,封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温北君,叔父得封侯爵,一座侯府便是他们在这雅安城中身份与地位的新象征。“你说得对,还是回了侯府再说吧。” 马车缓缓驶入雅安城,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城中百姓听闻公主驾临,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站在街道两旁,目光紧紧地跟随着马车,好奇与敬畏交织在他们的眼神之中。温鸢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曾经在这里,她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有着叔叔撑腰,她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用被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掣肘。可如今,身份的陡然转变,让她仿佛置身于一层朦胧的纱幕之后,与这座城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隔阂,曾经触手可及的亲近感变得遥不可及。 “未央公主到!” 离着冠军侯府还有一段距离,卫子歇便吊起嗓子高声呼喊了一句,那声音划破长空,引得周围的百姓愈发激动,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公主的仪容与风范。 侯府的大门前,温北君和碧水早已伫立等候。温北君身姿挺拔,神色庄重,碧水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只是他们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就像无数次等着少女从学堂回府时一样,充满了期待与关切,可是又因着如今温鸢身份的变化而截然不同。 温鸢缓缓从马车而下,她的裙摆轻轻摇曳,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优雅又不失风度。 “臣温北君,参见殿下!”说罢,温北君深深地弯下腰,那动作标准而又恭敬,没有丝毫的懈怠与含糊。 温鸢见状,眼眶不禁泛红,她急忙上前搀扶,“叔叔,您这是做什么?莫要行此大礼。”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不忍与难过。 “殿下身份尊贵,君臣之礼不可废。”温北君的话语简短而坚决,他直起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温鸢,可那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对往昔的怀念与无奈。 叔侄之间好像有一层厚障壁,曾经的亲密无间仿佛被这新的身份地位无情地撕裂,再不复往日时光。 “碧水姐,叔他怎么这样了。”温鸢转身向碧水求助,眼神中满是困惑与委屈。 可是碧水只是轻轻施了个万福,“殿下还是先随我进府吧。”她的语气轻柔却透着一股疏离。 温鸢身后的仆役丫鬟们见状,想着随着温鸢的步伐入府继续服侍。温北君只是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谁允许你们进府的。” 为首的一个仆役壮着胆子说道,“侯爷,我们是公主府上的人,还是跟着服侍些好,您也别太为难我们,一切都是为了公主嘛。” “放你妈的屁。”温北君顿时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本侯是公主的叔叔,公主从小到大都在我身边长大,这么多年我和我夫人又当爹又当娘的,轮得到你们服侍?怎么,以为自己在公主府上从事就可以和本侯叫嚣?”他的声音在侯府门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人不敢,侯爷莫要生气。”仆役被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拱拱手,“只是可能侯爷会错意了,小人真的只是想要服侍服侍公主,毕竟公主贵体,还是莫要…” 温北君听闻,猛地拔出腰间的琵琶泪,刹那间,森森寒光闪现,那剑刃仿佛还残留着之前燕人鲜血的气息,尚未干涸。 “你再多说一句,本侯立刻砍了你的脑袋,看看大王会不会因为你来革了我的官,要了我的命!” 这一下,众人皆被震慑住了,没人再敢说话。 温北君转身入了府,只剩下林庸站在门口,他看着那些仆役丫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愣着干嘛,赶紧滚啊,找个驿站或者客栈住下,侯爷给你们出了钱。” 说着,林庸随手甩下一张银票,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侯府的大门。 温鸢有些试探的望了望温北君,她感觉自己的叔叔有些陌生了。 “小鸢,可算回来了。”温北君笑着看向温鸢,“而今府上没有什么外人了,你也不必再遵那些礼节了。” 温鸢看看温北君又看看碧水,碧水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小鸢,回来就好。” 不再是屋外冷冰冰的殿下二字,而是温鸢从小听到大的小鸢二字。 温鸢的眼角迅速泛红,水雾晕在她的眼前,在大梁一直紧绷的少女,拼命想让自己伪装的成熟些,可在见到温北君和碧水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 她扑进碧水的怀中,哭的很大声。 “我真的不想回去啊!” 第131章 未央公主(下) 宾客还没到,温鸢比温北君预想的早到了半天。不过也正好,他也有些和温鸢单独的时光。 他很想问温鸢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到委屈,可他问不出口,不用问也知道温鸢过的并不怎么样,那些宫廷礼仪啊,或者是和宫里的人打交道,连他都不怎么擅长。 他不敢去问,他不想温鸢在雅安,在自家还会回想起那样的日子。 温鸢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看向温北君和碧水,“叔,碧水姐,我过得还是挺好的,有花不完的银子,什么珍稀玩意或者吃的我都弄得到,你们放心吧,我过得真的蛮好的还。” “只要我再打一场胜仗,我就和陛下请命,把你封到雅安做公主,这样碧水每天都能去看你。” 温鸢拉住了温北君的衣袖,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她略显倔强的摇了摇头,“叔,我长大了,你没必要再这么冒险了,我在大梁住了些日子,我知道下一场仗是什么,真的很危险的。” 少女没有和以前一样央求着男人不要去,那是小孩子的行为,如今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和叔叔大吵大闹的小孩子了,而是魏国唯一的公主,未央公主温鸢。 “叔,你别那么拼命行吗,主将不一定非得冲锋陷阵啊。” 温鸢知道,有的是那种在后面摇旗呐喊的武将,只是挥挥旗,下下令,不是所有人都和她的叔叔一样,永远冲锋在第一位。 可是冲锋陷阵的武将又有几个能活的长远? 她亲眼看见温北君最狼狈的一面,她甚至不敢和碧水说,温北君都无法站起来,只能坐在素舆上被卫子歇推着前行。 她也比碧水更清楚,接下来的那场战争有多残酷。 现在只不过是在准备,什么样的战争需要一年来准备,是国战,是与汉国不死不休的国战。 就算别的战争温北君可能真的会听从她的话,不再冲锋陷阵,可温鸢知道,碧水也知道,下一场战争,男人必将会冲在最前线。 因为,那是汉国,是和他温家有着血海深仇的汉国。 温北君只是摸了摸温鸢的脑袋,“当然了,我可是侯爵,哪里有侯爵冲锋在前的道理。” 温鸢看见温北君的眉毛不自觉挑了挑,哪里只是碧水一个人不会说谎,自己的叔叔分明也不会说谎,这种谎话骗骗好几年前的自己得了,根本骗不了现在的自己。 可她仍然顺着温北君的话,点了点头。 “别说那么多了,刘刺史和楼别驾快到了,还是早些准备准备为好。”温北君拍了拍温鸢的头,被拍乱了头发的少女瞪了一眼温北君,看到终于恢复往日灵动的大侄女,刚刚步入三十岁的冠军侯嘿嘿一乐,“碧水,你带小鸢去收拾收拾吧,准备那边就我来看吧。” 碧水点点头,笑道,“将军能处理的明白便好,若是处理不明白随时喊我。” “好好好,”温北君推着二人的肩膀,“不劳夫人费心了,你二人先行歇息吧,本侯要是连这种事情都搞不明白真就枉活三十年了。” 碧水轻笑,拉着温鸢转身离开,临走时还望了眼温北君,笑的更显可爱。 温鸢随着碧水来到后院的厢房,一路上,温鸢默默无言,连整个雅安的温府刚落成之时少女最喜欢的小路少女都没有留意。 碧水看着她,轻声问道,“小鸢,你可是还在担心将军?” 温鸢微微点头,“碧水姐,那是汉国,叔叔他此去必定是凶险万分,我怎能不担心。” 碧水轻轻叹了口气,“小鸢,你叔叔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与汉国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但你叔叔也并非鲁莽之人,他定会平安归来。” 温鸢抬头看着碧水,“我明白,可我就是害怕,害怕失去他。” 碧水不自觉的颤动了一下,手轻轻的握在床榻边,方才感觉心脏一阵绞痛,可她只是缓缓吸气,又缓缓呼气。 “碧水姐你没事吧,我现在就去喊叔叔过来。” 碧水捏住温鸢的手腕,轻轻笑了笑,“不打紧的,一会就好了。” 可是她的脸颊分明苍白的可怕。 “真的吗?”温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碧水端来茶水,递给温鸢。温鸢接过,轻抿一口,却感觉不出茶味。 习惯了公主府上的茶,温鸢明知道这是叔叔最喜欢的劣茶,可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碧水见状,轻轻一笑,“这茶是你叔叔特地为自己备下的,他就好这口,虽说在旁人看来是劣茶,在他心中却别有一番风味。” 温鸢微微点头,“叔叔的喜好向来特别,不过在喜欢碧水姐你这方面,倒是有些品味,碧水姐你这么好怎么就喜欢上了叔叔。” 碧水捏了捏温鸢的脸,略微用了点力,“你懂什么叫喜欢吗。” “当然懂了,我小的时候就觉得你喜欢叔叔,那会你不和我差不多大吗。” 被说中了的碧水满脸绯红,好在前院传来喧闹声,想来是宾客到了。 “小鸢啊小鸢,你出去几个月,回来竟然开上我的玩笑了。”说罢碧水略显赌气的看了温鸢一眼,“我先去前院了,你收拾收拾也去吧,毕竟今晚,你才是宴会的主客。” 楼栀看向温鸢,昔日的好友如今已然成了大魏的未央公主,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光彩照人的温鸢又说不出口。 已经封侯了的温北君在前觥筹交错,大笑着坐在主座,没有一丝推脱之意,刘班和楼竹都只能坐在侧首。 楼栀知道,温北君一家她已经高攀不起了,一个侯爵,一个二品诰命夫人,还有个公主。 少女心事总是愁。 她也只能把那份懵懂又朦胧的感情,深深埋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出来。 “这一杯,祝我大魏,国祚万年绵长!” 是前方的温北君大喊一声,楼栀的目光随之而去,却与碧水对视上了,后者只是轻轻一笑便移开了目光,只留下楼栀一个人略显落寞的眼睛。 第132章 龙髓 天下只有一条真龙,也只有一个真命天子,而今齐,魏称帝,就注定着有两条伪龙, 真龙和伪龙最大的区别就是,真龙有着龙髓,而伪龙没有。 凌丕和元孝文都没有玉玺,传承了千年的玉玺只在秦室手中,秦室一日不灭,齐,魏便一日是反贼。 元孝文下一步是冲着汉国,凌丕… 作为国力远超天下诸国,占着两国之地还多出半国,嬴楚想都不用想,下一步就是奔着秦室而来的。 凌丕早就撕碎了仁义道德,也许在他看来,当年的夺玺后,就不应该把玉玺还给秦室,就应该留在齐地。 朝堂上,满是声讨。 嬴楚早就厌倦了这些臣子的谏言,就像百年前大骂八王是乱臣贼子的那批人一样,他们只不过是动动嘴,饶舌调唇,就希冀史书上给他们留下一个忠臣或者是诤臣的名号,哪有那么多的好事。 嬴楚现在很痛恨那位大秦太祖皇帝,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好不容易打下的天下,不用嬴姓人守,左封一个,右封一个,好好的大秦嬴家天下,硬生生非得掰成凌,芈,刘,全,景,姬,戴,还又挤进来一个摇橹的元家。 “都闭嘴,一个个不是想当忠臣吗?来,朕最喜欢成人之美,反正朕都要当亡国之君了,再荒谬些也无妨,朕就成全你们,来人,把他们都拖出去,重重的打五十大板!” 说罢嬴楚大笑,嬴嘉伦面露难色,可是依然不敢声张,无论秦室多么势微,在这咸阳城中,依然还是大秦天子,咸阳绝对的王。 臣子们被拖出去后,朝堂之上顿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嬴楚那略显癫狂的笑声回荡。嬴嘉伦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道,“陛下,莫要太过伤神,如今虽局势艰难,但未必没有转机。” 嬴楚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转机?你倒是说说,这齐、魏称帝,周边虎狼环伺,秦室能有何转机?那凌丕与元孝文皆非善类,一个对我秦室虎视眈眈,一个妄图攻打汉国扩充势力,待他们羽翼丰满,我大秦便如俎上鱼肉。” 嬴嘉伦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陛下,如今诸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齐地虽有凌丕称帝,但齐国亦有不少人对其夺玺之事心怀不满,暗中或可联络,以为内应。魏国元孝文新起,根基尚浅,其攻打汉国之举定会引起他国猜忌,我们可联合他国,共抗魏、齐。” 嬴楚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暂时缓解危机,又怎能改变大秦如今分崩离析之态。那传承千年的玉玺,本应是我大秦镇国之宝,却成了各方争夺的祸端。” 此时,宫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一名侍卫匆匆跑来禀报,“陛下,齐使求见。”嬴楚微微一怔,与嬴嘉伦对视一眼,心中皆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事已至此,逃避无用,嬴楚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宣他进来,朕倒要看看,这凌丕派来的使者,想说些什么。” 齐使昂首阔步走进朝堂,向嬴楚行了一礼,却难掩眼中的傲慢,“秦王陛下,我主凌丕陛下特命我前来,送上一言。如今天下大势已变,秦室气数已尽,若秦王肯主动禅位,献出玉玺,我主可保秦王一族荣华富贵,否则……” 嬴楚怒极反笑,“否则怎样?凌丕不过是一伪帝,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威胁于朕。” 齐使不慌不忙,继续说道,“陛下莫要执迷不悟,如今齐军兵强马壮,贤臣良将大有人在,我大齐皇帝英明神武,大齐太保战无不胜,四大谋士神机妙算,若秦室顽抗,必遭灭顶之灾,到时玉石俱焚,可就悔之晚矣。” 嬴楚冷哼一声,“朕虽势弱,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朕的大秦,即便要亡,也要战至最后一刻,绝不可能向那伪龙低头。” 嬴嘉伦在一旁轻声道,“陛下,且先莫要激怒齐使,不妨先听听他们的条件,再做计较。” 嬴楚沉思片刻,强压怒火,“你且说说,凌丕究竟是何意?” 齐使嘴角上扬,“秦王若禅位,可捧玺前往齐地,我主将赐封千里之地,金银珠宝无数,秦室族人皆可安享余生,不必再受这乱世纷争之苦。” 嬴楚大笑道,“朕的大秦万里河山,岂是他凌丕那区区千里封地可比。朕若禅位,有何颜面去见大秦的列祖列宗。” 齐使见嬴楚如此坚决,脸色一沉,“秦王如此冥顽不灵,莫要怪我主无情。我齐军不日将兵临城下,到时可就不是这等温和的条件了。” 嬴楚怒目而视,“朕就在咸阳,等着凌丕来犯,看他能有何能耐。” “好你个嬴楚,我大齐好言相劝你不听,在此出言不逊,你休要忘了,百年前犬戎夺了你的玉玺,杀了你们满族的秦王,是我大齐给你们报了仇,夺了玉玺,现在你到在这狺狺狂吠,也不怕九泉之下遭了报应!” “朕遭报应?”嬴楚被气笑了,“我倒要看看,凌丕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颜面面见他的先祖,又有何面目面对我大秦太祖高皇帝!他一介臣子,造了大秦的反,现在又派人在朕的面前说上朕了。” 齐使冷哼一声,“陛下莫要再提那所谓的大秦太祖高皇帝,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大秦一家独大之时。我主凌丕顺应天命,才是真正能主宰乾坤之人,陛下你若继续负隅顽抗,只会让咸阳城生灵涂炭,这大秦最后的根基也将毁于一旦。” 嬴楚怒喝道,“住口!朕的大秦,即便历经风雨,也轮不到他凌丕来指手画脚。当年犬戎之乱,齐虽夺回玉玺,却也别有用心,妄图掌控大秦,如今又想逼朕禅位,简直痴心妄想。” “陛下还在缅怀昔日大秦的辉煌,可如今你手中的权力早已名存实亡。我大齐的铁骑即将踏破咸阳,到时您手中的玉玺也不过是一块废石。” 齐使笑道,极为不尊的指着嬴楚,“我大齐吸了你这条老龙的龙髓便是了。” 第133章 入仕 温鸢顶多在雅安停留三天,就要随着马车回大梁,不能误了正月十五宫里的晚宴。 不过这次温北君也要再回一趟大梁,元孝文刚刚称帝,第一次的正月十五晚宴,宴请文武百官,温北君作为武将中仅仅只低于元鸯的存在,自然是不能缺席。 “放心吧,很快的,几日我便回来。” 碧水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双手捧在男人的脸颊之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吻了上去。 很少看到这么主动的碧水,温北君还有些恍惚,反应过来后只是笑了笑,“这次又不是出征,再说了,正好当是我送小鸢回大梁了。” 碧水点点头,虽然她很想和男人说,自己也想一起去,但她不能这么说,她是温北君的夫人,偌大的侯府总该有个人坐镇的。 温北君轻轻拍了拍碧水的手,“那我走了啊。” 看到碧水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温北君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马车走去。 温鸢早已在马车里候着,她掀起车帘,看着温北君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此次回大梁,于她而言不过是回到了囚笼之中,而在雅安的短暂时光,竟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温鸢在车厢里轻声说道,“叔,此去大梁,路途遥远,你不必为我挂怀,倒是你,还是有诸多事务,千万要保重身体。” 温北君微微一怔,应道,“小鸢,你在大梁也要照顾好自己,若有任何不如意,定要告知我,叔叔在陛下面前也还算是有些情面。” 温鸢没有说话,从虞州的小姑娘成长到如今的大魏未央公主,她从很多个细节中早就成长了,她也听下人讨论过。 温鸢突然就想起了以前在临仙张夫子讲的课,功高盖主四个字。 如果叔叔真的灭了燕国或者汉国,三十岁跻身三孤之位,又有灭国之功,是不是也会算功高盖主呢,或者说,现在叔叔就已经被元孝文猜忌了,反正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又何必让叔叔在这些地方用下他和元孝文间本就不多的君臣情谊。 “不用的叔,我过得还蛮不错的。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生活呢。” 雅安到大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温北君知道,到了大梁,他首先是臣子,其次才是温鸢的叔叔,称呼是殿下,而不是小鸢。 这次依然是卫子歇随着温北君到的大梁。温北君轻轻拍了拍卫子歇的肩膀,“子歇,这次我定会保你入仕。” “先生我…” 少年话还没说完,温北君作了个嘘声的手势,“别走科举那条路,你也别走我这条路,徐荣已经在军中了,他毕竟还是一个死人的身份,我在大梁给你留了一条路,待我这次离去,你自可入仕。” 卫子歇望着温北君,“我留在先生身边便是…” “糊涂!”温北君低声呵斥道,“跟着我作甚,找死吗?上次在白狼山没受什么伤你就以为战争都有那么简单吗!” “可…”卫子歇顿了一下,“若是我不在先生身边,怕是有些事…” 温北君知道卫子歇的意思是他可以做自己的暗子,在暗处做事更方便。 “你以为天下有几个人不知道你卫子歇是我温北君的学生,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你现在入仕是最好的选择。” 温北君搓了搓手,继续说道,“徐荣适合接手温家军,有左梁在,最后的几千温家军都是我的死忠,易陈那边的守将朱霖和我也算有些交情,不过都不适合你去,你不是一直说想救天下之百姓吗,那就从一县之地开始,你不必再随我进大梁,接着。” 卫子歇接过温北君递来的印,四方印,只有几寸之大,“拿着吧,胡宝象刚刚死,一直属于白党的涿鹿县县令畏罪自杀,那位置我给要来了,你去吧。” 卫子歇拱手道,“先生大恩,学生铭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先生所望。” 温北君微微点头,“你才学出众,为人沉稳,他日必成大梁朝堂之栋梁。只可惜,这大梁的局势愈发复杂,你入仕之后,需步步谨慎,切不可锋芒太露。且这个位置是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你若是做不好,我也没法替你开脱。” 卫子歇郑重点头,“先生教诲,学生定当遵从。” 温北君看了卫子歇许久,笑道,“你这套行径,也许真的能在官场上爬到很高的一个位置,要是有一天我倒台了,记得给小鸢一个出路。” “先生何出此言!” 卫子歇惊呼道,“且不说先生一生忠于大魏,清清白白,学生怎敢忘却先生大恩!” “嗯。”温北君不再言语,目光转向前方。 他也希望没有那一天的到来,可是他也不是傻子,温北君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可那又怎么样,他仍然站在权力的巅峰,元孝文在灭汉和燕之前,是绝不会动自己分毫的。 但他总有一种预感,自己终究有一天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托付给这个自景初四年就跟着自己的学生。 随着马车渐近大梁,温北君的神情愈发凝重。他深知此次回宫,面对的不仅是元孝文的审视,还有各方势力的暗中窥探。温鸢在车厢内也陷入了沉思,她在思索着该如何在这宫廷旋涡中自保,同时又不连累温北君。 终于,大梁的轮廓映入眼帘。巍峨的宫城耸立在前方,透着威严与压抑。 温北君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对温鸢朗声道,“殿下,大梁已到,臣先护送您回宫。” 温鸢听着称呼又变回了殿下,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没有声张。她知道,这是大梁,她是以未央公主的身份回的大梁。 “那就劳烦温侯护送本宫回宫吧。” 王公街上郡主府的牌子早就被摘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大的未央公主府。 公主,永远凌驾于百官之上,绝对的皇亲贵胄,只在元孝文和元南之下。 但温鸢并不想要,也不喜欢元孝文赐的元姓,她只喜欢自己这个温姓。 第134章 涿鹿 也许是机缘巧合,温北君给自己留的路在涿鹿县,他无比熟悉又无比痛恨的地方。 他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的孩童阶段,最终以考入学宫而了结。 马车的轱辘碾压在故土的道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似在叩问着往昔的岁月。他透过车窗,目光冷峻地凝视着那渐渐映入眼帘的熟悉景色,心中五味杂陈,那些被尘封的痛苦回忆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冲破堤坝,肆意地在心头翻涌。但此时他的眼眸深处,早就没了往昔的无助与绝望。 马车缓缓驶入县城,街道两旁早已围满了百姓,他们好奇而又敬畏地夹道相迎。 卫子歇稳步走下马车,他身姿笔挺如松,一袭墨色官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更衬得他气势威严。阳光洒落在他的肩头,仿若为其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对这位年轻的县令品头论足,却无一人能洞悉他曾在此地饱经的炼狱之苦。 卫家大宅内,现任卫家家主卫宏远听闻新县令竟是卫子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他在宽敞却略显阴森的厅堂中来回踱步,脚步慌乱而急促,往日的从容镇定早已消失不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冒出,顺着他那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打湿了他领口精致的锦缎。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回想起曾经对卫子歇的种种恶行,心中满是惶恐与懊悔。 “这……这可如何是好?当年那般对待他,他定不会轻饶了我卫家。” 卫宏远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深知卫子歇如今大权在握,要想报复卫家简直易如反掌。他又怎么会想到昔日的杂种,今天翻身成了县令。 仆役往日面对卫子歇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焦虑不安的面孔。“家主,我们是不是该主动向县令大人赔罪,送上厚礼,祈求他的宽恕?” “赔罪?他会接受吗?当年我们那般羞辱于他,如今恐怕不是几箱财宝就能了事的。”卫宏远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绝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卫子歇率领衙役冲进卫家,将他们一个个绳之以法的场景。 就在众人商议无果,陷入一片死寂之时,卫家的大门突然被敲响。那沉闷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敲响了卫家命运的丧钟。卫宏远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他不知道门外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命运,但他清楚,卫家的这场劫难,恐怕是在所难免了。 “二叔,好久不见。” 卫宏远的身子猛然一颤,真的是卫子歇。 他习惯性地想喊他一声“杂种”,可是话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眼前的卫子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欺凌的弱小孤儿,而是身着官服、浑身散发着威严气息的县令大人。 他那冷峻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让卫宏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卫宏远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县……县令大人,您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他弓着腰,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傲慢。 卫子歇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与嘲讽,“二叔,不必如此客气,我今日前来,只是想看看这许久未归的旧宅,顺便与二叔叙叙旧。”他故意加重了“叙旧”二字的语气,让卫宏远的脸色愈发苍白。 卫宏远侧身让卫子歇进门,一路小心翼翼地陪着,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卫子歇走进那熟悉的庭院,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往昔的痛苦回忆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闪过。他停在曾经被毒打的角落,眼神变得冰冷。 卫宏远见状,心中更加惶恐,“大人,当年的事,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卫子歇缓缓转身,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卫宏远,“二叔,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是如何对我的?如今这般求饶,不觉得太晚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威慑力。 卫宏远跪在地上,身体像风中残叶般瑟瑟发抖,他拼命磕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咚咚声响,“大人,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当年是我丧心病狂,可这么多年,我也常常心怀愧疚啊。” 卫子歇冷笑一声,“愧疚?若不是我今日归来,你恐怕早已将那些恶行抛诸脑后。” 他踱步绕着卫宏远,每一步都似踏在对方的心尖,“你以为几句求饶,就能抹去我这些年的苦难?就能让那些被你害死之人死而复生?”卫宏远抬起满是泪水与尘土的脸,“大人,我愿倾尽所有补偿您,只要您能放过卫家。” 卫子歇沉默片刻,“补偿?好,那你便先将这些年卫家仗势欺人所得的财物一一清点,交予县衙,用于救济涿鹿县的穷苦百姓。” 卫宏远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卫子歇眼神陡然一厉,“怎么,你不愿意?”卫宏远赶忙摆手,“不,大人,我这就去办。” 随后,卫子歇又道:“还有,你需在城中跪地三日,向涿鹿县的百姓忏悔你的罪行,将卫家的恶行公之于众。”卫宏远如遭雷击,这等惩罚无异于让卫家名誉扫地,但他不敢违抗,只能哭着应下。 卫子歇长吐出一口气。 他并没有感觉到很畅快,就算处置了曾经祸害自己整个孩童时期的卫家,他仍然没有感觉到快感。 这么多年的仇恨让他有些忘记了怎么作为一个正常人活下去。 “少爷,要是大少爷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是老管家。 卫子歇扭过头,微微一笑。 是啊,他本不该由仇恨活着,先生给了自己一条路,自己也要走下去的。 第135章 夏有三户,死国可乎?(一) 夏国的覆灭仿若一场突如其来且狰狞恐怖的噩梦,刹那间,往昔的繁华便如琉璃般破碎满地,化为乌有。 吴家,曾是夏国荣耀加身,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却也在这场灭顶之灾中,如巍峨大厦倾颓,轰然崩塌。 那个曾经养尊处优风度翩翩的吴家少爷吴泽,亦在这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了尘埃,失去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尊贵与财富。 倘若不是这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艰难日子持续了这般漫长的时光,一直笃定地坚信着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定能屹立不倒的吴泽,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会有如此天翻地覆,凄惨落魄的一天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齐国的军队仿若势不可挡的潮水,疯狂地涌入了渔阳这座宁静的城池。刹那间,所到之处皆陷入了一片混沌与混乱之中,哭喊声、求救声、抢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炼狱的惨象。 吴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府邸,被齐国的士兵如恶狼扑食般肆意抢掠。那些平日里看似忠心耿耿的家丁们,此刻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破了胆,四处奔逃,作鸟兽散。 曾经对他颔首低眉、恭敬有加,事事都为他周全考虑的仆人们,在生死攸关之际,也都只能顾及自身的安危,无暇再理会他这位曾经的主子。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华服,被粗鲁地扯破,衣袂飘飘的优雅不再,那块温润珍贵、世代相传的玉佩,也被无情地抢走,只留下他颈间一片空荡荡的落寞。他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沾满了灰尘,眼眸中满是惊恐与无助,全然没了昔日的神采飞扬。 吴泽从小到大,从未见识过如此众多的敌军,确切地说,他甚至连夏国的军队都未曾真正见过。渔阳,这座祥和安宁的城池,已有数百年未曾燃起过战争的硝烟。自幼便在渔阳的温柔怀抱中成长,从未踏出过这片土地半步的青年,又怎会有机会目睹战争的残酷与血腥呢? 当全奂出城受降的那一日,他就身处身后的那群人之中,亲眼目睹了全奂被陈礼当场格杀的惨烈场景。那血腥的画面,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一向喜爱阅读话本,满脑子都是奇思妙想和侠义豪情的吴泽,心中其实对书中所描绘的绝世高手充满了向往与憧憬。而陈礼,无疑就是他心中那绝世高手的具象化。这位名满天下的剑术宗师,作为凌丕的贴身侍卫,身姿矫健,剑法高超,杀人于无形之间,在吴泽的眼中,既有着令人敬畏的强大实力,又带着一种神秘而冷酷的气质。 然而,吴泽的内心深处,却连对凌丕的恨意都不敢有。他深知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在这乱世之中,一个不小心,便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更不敢继续留在渔阳,这座承载了他二十年欢声笑语、美好回忆的城市,如今却已改姓了凌,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家园。夏王全奂的头颅,就那样血淋淋地摆在他的面前,双眼圆睁,死不瞑目。那空洞的眼神,仿佛在质问着每一个人,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吴泽看到,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口口声声宣称要忠君爱国的所谓忠臣们,此刻却都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为之痛哭流涕,也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丝毫的震惊与悲愤。相反,他们对着凌丕三拜九叩,极尽谄媚之态。甚至在那个男人篡位称帝的那一刻,他们竟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跪拜在地,宣誓效忠。 吴泽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悲哀,他不禁在心中痛斥,这些人平日里读的那些圣贤之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就连他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都明白,他们如今是亡了国,成为了任人宰割的亡国奴!可为何连吴家的那些长辈们,那些曾受夏王恩泽、在夏国的庇护下享受荣华富贵多年的人,都能如此轻易地将过往的恩情置之不顾,向着这个刚刚屠杀了渔阳无数百姓的仇人俯首称臣呢? 心灰意冷的吴泽,毅然决定离开渔阳这个伤心之地。或许是因为他在凌丕的眼中太过微不足道,又或许是凌丕根本就没将他这样一个落魄的吴家少爷放在心上,总之,他并未受到囚禁,得以自由离去。 听闻渔阳这座百年繁华之城的覆灭,背后是凌丕帐下那个被称为毒士的贾文羽所出的阴险计策。他们将渔阳的百姓尽数遣往其他城池,其中很大一部分人被送往了临淄。这些百姓们,到了新的地方,曾经的富贵者或许仍能凭借着往昔的积蓄和人脉维持一时的体面,而那些穷苦之人,依旧只能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生活的苦难并未有丝毫减轻。 如此一来,夏人的最后一道脊梁仿佛也被这把无情的大火烧断了。吴泽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悲凉,没了渔阳,没了这片传承着夏人文化与精神的都城,夏人,还真的能算得上是夏人吗? 吴泽失魂落魄地随着熙熙攘攘、神色仓惶的人群,在那满目疮痍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走。往昔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的集市,如今已彻底沦为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间,摊贩们曾经摆放着琳琅满目货物的摊位,此刻也已七零八落,货物散落一地,与泥土和血腥之气相互混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他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进食了。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环顾四周,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曾经繁华的街巷,如今哪里还能找到一点可以果腹的东西呢?街边的角落里,偶尔会有几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乞儿,正为了不知从何处翻找出的一点干粮而激烈地抢夺着。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凶狠与不顾一切的疯狂,那是被饥饿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吴泽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衣袖,那里曾经放着他那装满金银细软的钱袋,而如今,却早已不见踪影,就如同他失去的一切,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满是自嘲与悲凉。曾经的他,只需随手一掷,便可让这些乞儿过上数月衣食无忧的温饱日子。可如今,世事无常,他自己竟也沦落到了这般凄惨落魄、为一口吃食而发愁的境地。 第136章 夏有三户,死国可乎?(二) 不知疲惫地走了多久,吴泽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吴泽踏入庙宇,只见朱漆大门斑驳脱落,残留下岁月侵蚀的痕迹,门轴在微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是这座庙宇在这乱世中发出的微弱叹息。迈进门槛,入目是满院的荒芜,杂草丛生,几尊佛像东倒西歪,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脑袋,金漆剥落,露出黯淡无光的泥胎,在这昏沉的光线下更显得凄凉阴森。 庙宇的正堂内,砖石地面凹凸不平,缝隙间冒出顽强的青苔,墙壁上的壁画褪色严重,模糊难辨,仅能看出些许曾经的色彩轮廓,似乎在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庄重,如今却沦为这破败模样。角落里,几张破旧的草席随意散落,其上蜷缩着几个老弱妇孺,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不安,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吴泽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抬眼望去,庙顶的房梁断裂腐朽,有几处甚至已经塌陷,露出一个个黑黢黢的窟窿,宛如一只只空洞的眼眸凝视着这世间的苦难。透过窟窿,能看到天上稀疏的几颗星星,在这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无法驱散这破庙中的阴霾与寒意。风从窟窿灌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也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飞舞,更增添了几分萧瑟与破败之感。 吴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抚这些同样遭受苦难的人们,但喉咙却干涩得厉害,仿佛被火灼烧过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一旁,寻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缓缓地坐下。他抬起头,望着庙顶那破损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到天上稀疏的几颗星星,在这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吴泽的思绪,也随着这黯淡的星光,飘向了远方,飘回到了曾经那些美好的日子里。 曾经在吴家的府邸中,他每日晨起有丫鬟伺候穿衣洗漱,用的是最精致的瓷器,吃的是各地进贡的美食。家中藏书万卷,他闲时便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赏析古玩字画。那时的他,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会与这些难民同处一室,为一口吃食发愁。 夜色愈发深沉,破庙中的寒意也越来越浓。吴泽抱紧双臂,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试图留住那一丝可怜的温暖。 耳边不时传来老人们那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们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内心,让他的心中满是酸涩与痛苦。 他默默地闭上双眼,心中暗自思忖。这漫长而又黑暗的夜,究竟何时才是尽头呢?而他,在这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乱世之中,又该何去何从呢? 远处,齐国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不时传来,那沉重而又整齐的脚步声,每一下都仿佛重重地踩在他的心上,无情地提醒着他如今这残酷的现实——国已破,家已亡,他不过是这乱世中的一叶孤舟,不知将飘向何方。 “喂,那边的小子,陛下正在征兵,保你吃饱,要不然就和这群乞丐一样,接着滚。” 吴泽摇摇头,他不敢去恨凌丕,这并不代表他必须要为凌丕卖力。 他深知,这所谓的征兵不过是凌丕扩充势力的手段,去了战场也不过是做无谓的牺牲,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他怎么可能为了仇人卖命,为了吃饱把刀剑对向别国的百姓。 “我不会去的,”吴泽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会留在这里,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那齐国士兵听了,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离开了。 吴泽转头,满庙都是妇孺老弱,他很想一走了之,可是他实在是移不开目光。 “你们都想活下去对吗?”吴泽问道。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几个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孩子们也停止了抽噎,睁着大眼睛望向吴泽,仿佛他是这黑暗中的唯一曙光。一位老妇人颤抖着声音说道,“公子,我们都想活,可这乱世,难啊……”说着,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吴泽心中一阵酸涩,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破败的庙宇和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 “从明天起,我去外面找吃的,你们把这庙收拾一下,尽量让它暖和些。”吴泽说道。 众人听后,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纷纷应和。 “公子,你为什么要管我们…” 其实吴泽自己也说不清楚,夏国已经亡了。 他想起了曾经在府邸中学堂讲的课。 “夏虽三户,死国可乎?” 天尚未破晓,吴泽便已起身,毅然踏入这冰寒蚀骨的天地。四下浓雾弥漫,几步之遥便被混沌掩尽,混沌中湿气氤氲,寒意如针芒刺骨,直侵肺腑,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沿着一条荒芜小径蹒跚前行,道旁衰草连天,草尖上凝结着剔透霜花,在熹微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清冷幽光,似是这寒晨中仅存的星芒。 一路上,吴泽心惊胆战,双耳警觉地捕捉着周遭动静,时刻留意着齐国士兵的巡逻路线,凭借往昔书中所学,仔细甄别着野果野菜的品类与毒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到些许野菜后,正待折返,却闻不远处传来齐国士兵的脚步声。他心下大惊,疾步闪入路旁灌木丛中,刹那间,荆棘划破肌肤,鲜血渗出,他却强忍着疼痛,纹丝不动,仿若石化一般。直至那沉重且整齐的脚步声渐消弭于远方,他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得舒缓。 待吴泽回到庙宇,妇孺们眼中满是期许与渴望,待见着他携回的食物,顿时惊喜交加,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吴泽将野菜逐一分给众人,望着他们如饿狼扑食般的吃相,心中悲喜交缠。喜的是这微薄之物能暂解众人腹中之饥,悲的是这乱世无道,令众人沦落至此,食不果腹、居无定所,而自己却无力改变这一切,唯余满心的酸涩与无奈。 不过还是有些希望的。 夏虽三户,亦可亡齐。夏国男儿,死国可乎? 第137章 谋谟 “我钟士策平生,画无遗策。为陛下谋谟,计定夏国,那相位,他司马家坐得,我钟家又有何坐不得!” 钟士策紧握着双拳,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满腔的愤懑如汹涌的潮水在胸腔内激荡。他迈着沉重而急促的步伐回到府邸,径直走向书房,“砰”地一声甩上房门,将自己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陈旧的气息,四周高大的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兵书谋略以及各地的山川地理志。钟士策的目光在这些书卷典籍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幅泛黄的齐国地图上,往昔那些殚精竭虑、彻夜谋划的日子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遥想当年,他作为享誉齐地的神童,被寄予厚望,早早便拜入二王子凌丕府上成为伴读。凭借着过目不忘的天资和敏锐过人的洞察力,他迅速在一众谋士中脱颖而出,成为凌丕最为倚重的心腹智囊。为了助凌丕登上王位,他深入敌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多少次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凭借着机智果敢的谋略化险为夷。那些日子里,他精心布局每一步棋,细算每一个人心的弱点和权谋的利弊,为凌丕扫平了登基之路的重重障碍。 终于,凌丕成功称帝,钟士策也因功得封侯爵。然而,当最初的荣耀与喧嚣褪去,他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虽有侯爵之位,却无实质的权力在手,宛如被闲置在高阁之上的精美器物,空有其表却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 而那司马靖才,虽然和自己同为四大谋士之一,可在钟士策看来,不过是一个善于迎合圣意,长袖善舞玩弄权术的平庸之辈。他整日周旋于皇帝身边,凭借着巧言令色和阿谀奉承赢得了皇帝的欢心,从而得以占据相位,掌控朝堂的大权。每当想到这些,钟士策的心中便燃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这熊熊怒火中夹杂着不甘、愤怒与对国家前途的忧虑。他深知,若任由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不仅自己多年来的抱负将化为泡影,钟家数百年的荣耀也会在这朝堂的暗流涌动中逐渐被侵蚀、黯淡无光。 钟士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命运的鼓点上。窗外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吞噬,唯有他那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在屋内幽幽回响,好似困兽在牢笼中最后的挣扎。突然,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停下了脚步,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决绝之光,那光芒犹如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虽短暂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已然将自己的生死与前途全然托付给了那尚未可知的命运,下定了一个足以改变他和整个钟家走向的决心。 说实话,凌丕从内心深处来讲,是真心想留着这位自幼便跟随在自己身旁的伴读。在那些懵懂青涩的年少时光里,他们一同习文练武、谈天说地,情谊的种子在岁月的滋养下生根发芽。况且这么多年来,钟士策在明面上确实未曾出现什么不可饶恕的大差错,行事也算谨小慎微,没有公然触犯龙颜。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凌丕深知钟士策的性子,他聪明有余却沉稳不足,有谋士之智却无宰辅之量,并非能够担当丞相重任的真正相才。能赐予他一个侯爵之位,于凌丕而言,已然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仁至义尽了。 毕竟,凌丕身为帝王,又怎会对朝堂之下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钟士策这些年没少在背后耍弄些小动作,虽无伤大雅,却也足以让他心生芥蒂。 不像贾文羽,早早便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极少在朝堂之上出谋划策,将自己隐匿于众人之后,不轻易展露锋芒,从而避开了诸多是非与纷争。 而钟士策却始终活跃在权力斗争的最前沿,宛如一把锐利的双刃剑,在为凌丕披荆斩棘的同时,也给自己树敌无数,且行事不知收敛,锋芒毕露,这怎能不让凌丕对他渐生不满与忧虑呢? 钟士策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对凌丕态度的微妙变化浑然不觉。他在那狭小的书房内,与心腹们密谋着一个又一个看似周全却实则危险至极的计划,妄图通过扳倒司马靖才,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登上那梦寐以求的相位。他们的聚会愈发频繁,地点也越来越隐蔽,每一次密会都好似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簇鬼火,看似微弱,却隐藏着足以燎原的危险。 司马靖才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言辞恳切地哭诉着钟士策的种种恶行,声称其意图结党营私,阴谋篡夺朝政,将钟士策描绘成了一个妄图颠覆皇权,扰乱朝纲的乱臣贼子。 凌丕听闻这些奏报后,原本就对钟士策心存的不满瞬间如火山喷发般爆发出来。 他怒吼道,“朕念及旧情,对他一再容忍,他却如此不知好歹,妄图挑战朕的权威,简直是罪不可恕!给朕抄了他的家!” 御林军如潮水般迅速出动,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他们将钟士策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盔甲和锋利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府邸内顿时一片慌乱,家仆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奔逃,昔日井然有序的庭院此刻宛如人间炼狱。士兵们粗暴地闯入每一间房屋,将那些曾经象征着钟家荣耀和钟士策功绩的书卷、赏赐随意地丢弃在地,珍贵的瓷器被摔得粉碎,精美的字画被践踏在脚下,整个府邸陷入了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 很快,凌丕的旨意下达,钟士策被判定犯下结党营私、妄图谋反等不可饶恕的大罪。不仅他本人要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钟家也要被抄家灭族,所有的财产充公,家人或被流放,或被变卖为奴,曾经辉煌一时的钟家瞬间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钟士策被押往刑场的那一天,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般,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如刀刃般刮过人们的脸颊,似乎在为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谋士奏响最后的挽歌。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中既有对这位昔日神童的惋惜,也有对权力斗争残酷性的恐惧。钟士策身着囚衣,头发凌乱,双手被沉重的铁链束缚着,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前行。 他望着周围这一切,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悔恨自己被权力蒙蔽了双眼,没有看清形势,没有学会收敛锋芒。不甘自己一生的抱负尚未实现,便要含冤而死,累及家人。然而,命运的车轮已无情地将他碾碎,他的挣扎与呼喊都显得那么无力。 随着刽子手高高举起的大刀在寒风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钟士策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溅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没有闭上眼,死不瞑目。 第138章 宫宴(上) 宫宴当晚,温鸢身着华丽宫装,那锦缎之上绣着的金丝花纹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凤钗斜插于发髻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可眼神深处却难掩落寞与疲惫。 她莲步轻移,步入宫殿,殿内灯火辉煌得有些刺眼,巨大的烛台上插满了粗壮的蜡烛,将整个宫殿照得亮如白昼。珍馐美馔罗列在案几之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王公大臣们皆身着朝服,服色鲜艳庄重,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微微颔首示意,气氛看似热闹非凡,实则暗潮涌动,每个人的眼神中似乎都藏着别样的心思。 温北君亦身着麒麟朝服,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神色冷峻地站在武将行列之中,身姿犹如标枪一般笔直。他的眼神偶尔扫向温鸢所在之处,那目光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如同夜空中微弱却坚定的星光,稍纵即逝却饱含深情。 元孝文高坐龙椅之上,身着绣着金龙的明黄色龙袍,那龙纹栩栩如生,似要腾空而起,面容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眼神在众臣之间缓缓流转,最终落在温北君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开口道,“温卿,此次回大梁,一路可好?听闻爱卿在雅安练兵有方,朕心甚慰。”话语在宫殿中回荡,看似关切,却隐隐含着几分试探,犹如平静湖面下隐藏的暗礁。 温北君上前一步,动作不紧不慢,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双手抱拳,弯腰至九十度,朗声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一路顺遂。在雅安练兵,只为保我大梁边疆安稳,臣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宫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却又让人捉摸不透其背后的深意。 元孝文微微点头,眼神却未从温北君身上移开,那目光仿佛要将温北君看穿,“朕新朝初立,正值用人之际,温爱卿身为武将表率,当为朕多多举荐贤才。” 温北君心中一动,他敏锐地察觉到元孝文这是话中有话,怕是对自己的势力有所忌惮了。他恭敬应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寻觅良才,以保我大梁昌盛。臣以为,贤才当德才兼备,忠君爱国,方可为朝廷所用。” 宴席间歌舞升平,舞女们身着轻薄的纱衣,身姿轻盈得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她们的舞姿优美动人,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悦耳的乐曲在宫殿中流淌,然而这歌舞却未能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酒过三巡,元孝文突然提及温家军的兵力部署,看似随意询问,实则步步紧逼,“温爱卿,朕听闻温家军近日在边防部署有所调整,不知是何缘由?” 温北君神色不变,不慌不忙地答道,“陛下,近日边疆局势稍有变化,臣为防回纥侵扰,只是做了些许常规调动,旨在加强防御,确保我大梁边境万无一失。一切皆为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臣绝无他意。况本无什么温家军,都陛下的军队,有什么温姓之称。” 元孝文的目光依旧犀利,似乎在寻找着温北君话语中的破绽,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温北君,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如此甚好,温爱卿用心良苦,朕已知晓。” 元孝文转向温鸢,“你入宫不久,这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宫宴,怎么样,还算适应吗?” 元孝文的声音并不算小,温北君也听的清清楚楚,可他不能替温鸢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只能她自己去回答元孝文。 温鸢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地施了一礼,轻声说道,“多谢父皇关怀,臣女一切尚好。能参与如此盛宴,见证我大魏之繁荣昌盛,臣女深感荣幸。”她的声音柔和婉转,如潺潺流水般在宫殿中流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与谨慎,她称呼元孝文为父皇,毕竟她现在是元孝文名义上的女儿,才能得封未央公主。 元孝文凝视着温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似乎在考量着她的回答。“嗯,那就好。听闻你在虞州时便聪慧过人,如今入了宫,更应谨言慎行,为后宫表率。”他的话语看似温和,却隐含着作为帝王的威严与告诫。 温鸢再次行礼,“臣女谨遵父皇教诲。”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地上,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此时的她,心中清楚这宫中的一言一行皆被众人注视着,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尤其是在这暗流涌动的宫宴之上,她不仅要保护好自己,更要留意叔叔温北君的处境。 歌舞继续进行,然而这欢声笑语与优美舞姿的背后,是大臣们紧绷的神经和各怀心思的盘算。温鸢静静地坐在席间,看似专注于歌舞,实则暗中留意着皇帝和大臣们的一举一动。她知道,自己身处的这个宫廷,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棋局,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枚棋子,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她与叔叔温北君,更是在这棋局的风口浪尖上,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在这权力的旋涡中求得生存。 第139章 宫宴(下) 酒过数巡,元孝文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落在温北君身上,“温卿,朕听闻你在雅安练兵时,推行了一些新的军规军纪,效果颇为显着,不妨说来与诸位大臣分享分享。”这看似平常的询问,实则又一次将温北君置于众人的焦点之下,温北君心中一凛,知道这场鸿门宴还远未结束。 温北君略作停顿,沉稳地开口道,“陛下,臣在雅安练兵,深感旧有军规军纪在某些方面已难以适应如今的局势。故而推行了一些新举措,例如加强士兵的日常训练强度,注重实战演练,同时增设了奖惩机制,对英勇善战、严守军纪者予以重赏,对违反军纪者严惩不贷。如此一来,士兵们的作战能力和纪律性都有了显着提升,方能更好地保家卫国。”他的回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展示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又避免给人留下拥兵自重的嫌疑。 元孝文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头,“嗯,温卿此举,倒也有些见地。不过,这军中之事,关乎重大,任何变革都需谨慎行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陛下圣明,臣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一切皆是以陛下的旨意和大梁的安危为首要考量。”温北君恭敬地回应道,眼神坚定而坦荡,仿佛在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心不二。 此时,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大臣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与温北君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大部分人选择沉默不语,静观其变,也有则在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在这场潜在的权力斗争中明哲保身,或是趁机谋取私利。 温鸢心中焦急万分,但她也明白此刻不能有任何失态的表现。她悄悄瞥了一眼温北君,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神色镇定自若,她长吐一口气,看来是没多少事的。 然而,元孝文似乎并没有就此放过温北君的意思。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舞女们退下,然后目光深沉地看着温北君,缓缓说道,“温卿,朕近日收到密报,说雅安有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不知温卿可有耳闻?” 温北君心中一紧,表面上却依然镇定如初,“陛下,臣在雅安一直密切关注着局势,并未发现有何异常。若真有不寻常之事,臣定会第一时间向陛下奏报。不知这密报所言何事,臣恳请陛下明示,以便臣彻查清楚,给陛下一个交代。” 元孝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量温北君的回答是否可信。整个大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气敛息,等待着皇帝的下一句话。 “此事朕自会派人去核实。温卿,你乃朕之重臣,朕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不过,这朝堂之上,人心复杂,难免会有一些不实之言传出,温卿也要多加留意才是。”元孝文终于开口道,语气中虽仍带着几分威严,但也似乎暂时放过了温北君这一回合。 温北君再次行礼,“多谢陛下信任,臣定当谨言慎行,不负陛下所望。”他知道,这场权力的博弈还远未结束,自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小心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危机。 从大殿走出之时,温北君才发现自己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看似他从容不迫,但是面对已经登基为帝的元孝文,又怎么可能镇定自若,没有一丝恐惧。 “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我们这位圣上。” 温北君猛然回头,是元鸯,已经被封为亲王,如今万人之上,只在元孝文一人之下的荡亲王开口说道,“我们这位圣上,最喜制衡之道,他给了你无上的荣誉,给了你冠军侯的封号,这种试探不会少的。” “王爷,还在宫内呢,还是少议论为好。”温北君笑道,“只是怕隔墙有耳,王爷倒是无妨,只是末将为人臣,食君禄,还是莫要说些什么才好。” 元鸯看着温北君半晌,笑出了声,“你还是温北君吗,我可听说八年前你在王公街骂了当时如日中天的老相胡宝象,而今居然如此胆小,怕不是老了。” 温北君神色一凛,低声道,“王爷慎言,今时不同往日,身处这权力旋涡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抬头望向这巍峨宫墙,心中感慨万千,也许元鸯说的没有错,自己年已三旬,已经不再是年轻时那个一往无前的温北君了,要是他再到一次王公街,定然不会再与胡宝象起争执,那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的行径。 元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本王自然知晓,不过你也莫要太过谨小慎微,有时候,适当展现些锋芒,或许能让圣上另眼相看。你如今手握兵权,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可别让那些跳梁小丑以为你好拿捏。” 温北君苦笑,“王爷说笑了,这兵权在圣上一念之间,我不过是奉命行事。如今朝中局势微妙,我只想保我大魏安稳,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元鸯微微摇头,目光深邃,“大魏的安稳岂是那么容易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以为你推行那些军规军纪,就没人在背后嚼舌根?温家军这三个字又是怎么传进陛下的耳中,今日这大殿之上,不过是个开始。我素知你无此意,只是怕有心之人利用啊。” 温北君眉头紧皱,“王爷的意思是,有人要在军规之事上做文章?” 元鸯耸耸肩,“这可不好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些变革动了多少人的奶酪。雅安之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陛下既已提及密报之事,后续定会有动作。你若想全身而退,得早做打算。” 温北君沉思片刻,“多谢王爷提醒,末将自有分寸。” 元鸯点头道,“好好活着吧,我大魏一统天下还需要你出力。” 说罢便转身而去,只留下温北君一个人站在宫墙外。 他是一定要今天离开大梁的,要不然他怕他又到了未央公主府,他还是放心不下自己其实已经十七岁了的大侄女。 第140章 夏虽三户,死国可乎?(三) 吴泽没想到,连想要保住这座破庙里的几个老弱妇孺自己都失败了。 自幼锦衣玉食的吴家少爷读了太多书,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总要在某些乱世中成为了乱世的救世主,做着春秋大梦,可是当乱世真正降临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只有他和最小的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也许是不知从哪染上了瘟疫,整个庙里只有那个孩子和他两个人没染上。 吴泽木然的站在原地,手里还牵着孩子的小手,孩子已经被饿的很瘦了,也没有哭,只是看着齐军一把火点燃了破庙。 “快些走,谁知道你们身上有没有呢,滚远些!” 吴泽知道,齐军烧的没错,谁也不知道那些尸体会不会接着传播瘟疫,可他就是很烦躁,熊熊的火光好像狰狞的笑容,渔阳的大火好像又燃烧在他的面前。 “你叫什么啊。” 吴泽发现自己还没有问过这个孩子的姓名。 “全怀。” 他下意识的想要去跪拜,眼前的这个孩子有着已经覆灭了的夏国王室的姓氏,他本以为整个王室都已经被凌丕屠戮殆尽了。 可他还是清醒了过来,夏国已经覆灭了,眼前的孩子绝不能带着这个全姓行走天下,曾经给全怀带来无数荣华富贵的姓氏,此时只会害了他,引来凌丕的追杀,性命难保。 “你不能姓全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父王和大哥都死了,我不能再死了,我要替父王和大哥活下去。” 明明只是个孩子,却坚强的一滴泪不掉。 吴泽叹了口气,在乱世之中,就算已经是王子了又如何呢。 “殿下,你现在就是新的夏王了,但是你不能姓全,你要…” “我都明白的,我也不是什么夏王,我跟着你姓行吗,你就当我是你弟弟,我只想活下去,我肯定有用的…” 全怀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希望吴泽不会抛下他。 吴泽望着孩子恳切的眼神,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蹲下身子,双手扶着全怀的肩膀,目光坚定地说道,“好,从今天起,你就叫吴怀,我会带着你好好活下去。” 他们一路向西前行,躲避着战乱与瘟疫。吴泽带着吴怀,靠着变卖自己身上的玉佩等物件换取些许干粮,勉强维持生计。吴怀虽年纪尚小,但极为懂事,从不哭闹着要这要那,只是紧紧跟在吴泽身边,像一只乖巧的小兽。 可是这样的日子又该持续多久呢。 从齐国一路向西,或者是向南,他和吴怀又能走到哪里呢,他身上的物件已经快变卖光了,他该怎么活下去? 自己这次连吴怀这个孩子都保护不好吗? “欸?”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饥寒交迫,甚至有些晕厥过去的吴泽恍恍惚惚的听见。 “林庸,你他妈的给我把刘班和楼竹请来,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在雅安看到任何一个乞丐,缺衣少食的,他们刺史府和别驾府出不起,就从侯府出钱,这银子本侯拿!” 很多年后沉闷的像死人一样的夏天,面对着水泄不通的追兵,吴泽仍然能记起他第一次遇到温北君的时候。 他带着吴怀,横跨天下,一路跌跌撞撞到了雅安,也许是阴差阳错,也许是命中注定。 那声呼喊好似一道锐利的光,直直地穿透了吴泽心头层层叠叠的阴霾,让他在这冰寒彻骨的绝望中,陡然有了一丝恍惚的触动。他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位身姿挺拔、身着锦绣华服的男子,面容冷峻,气宇轩昂。 温北君敏锐地察觉到了吴泽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与吴泽的视线交汇,就在这一瞬间,吴泽分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如流星般稍纵即逝。 “你们从何而来?” 吴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吴怀,吴怀也往他怀里缩了缩,孩子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小小的手紧紧揪住吴泽的衣角。 吴泽心中天人交战,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咬牙,简略地将他们遭遇战乱、颠沛流离的经过说了出来。 温北君静静地听着,眉头紧紧皱起。 “这么说你们兄弟二人从凌丕的伪朝一路到了我们大魏?” 吴泽点点头,他没有想到自己从一个伪朝到了另一个伪朝。 温北君沉默了许久,吴泽也就沉默着。 终于,温北君再次开口,一字一句道,“跟我回府吧,你弟弟还小,起码暖和上几天,你们这样漂泊下去,结局唯有死路一条。” 吴泽望着温北君,眼中满是疑惑与戒备,他深知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但看看怀中虚弱的吴怀,孩子那苍白的小脸和颤抖的身躯,让他的内心一阵揪痛。现实的困境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他逼到了绝境。 “本侯没有那个必要去诓骗你。” “侯爷,您叫我啊。”刘班喘着粗气,一路小跑来的这边,这位虞州刺史很清楚,谁才是虞州真正的话事人,当然是眼前这位武官中的第二人,仅次于荡亲王的冠军侯温北君。 “是,不过没什么事了,本侯原以为是有流民呢。” 空跑了一趟的刘班也不恼,看着吴泽,又看向温北君,最后把目光移回了吴泽身上,“你们运气真是好,遇上了温侯,你们可以打听打听,玉鼓城的流民,全是我们的楼别驾和你眼前的这位冠军侯安置的,银子都是侯爷出的。” 吴泽听闻刘班的话,心中不禁一动,一丝希望的火苗在心底悄然燃起。他再次望向温北君,只见对方神色坦然,目光坚定地回视着他,那眼神中似乎有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吴泽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微微欠身,向温北君行了一礼,声音略带沙哑却满是感激地说道,“多谢侯爷好意,草民兄弟二人如今已是走投无路,若侯爷不嫌弃,愿随侯爷回府,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侯爷大恩。” 第141章 夏虽三户,死国可乎?(四) 吴泽躺在有些陌生的大床之上,旁边是已经睡熟过去的吴怀。 孩子一路颠簸加上饥寒交迫,发起了高烧,好在这是在侯府,温北君寻了个郎中,服了些药,吴怀这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吴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带上吴怀,不仅仅是因为他姓全,可能也是不愿意看到那个孩子就那么死在动荡之中吧。 吴泽已经有些恍惚,侯府的生活让他想起了曾经在渔阳吴家的奢华。世代在夏国身居高位的吴家算得上夏国数一数二的世家,在家主,甚至是大一些的吴家成员身上他都能看到荒唐,这是独属于世家的荒唐。 可是温北君不一样,他大概猜到了这座侯府的主人的身份,他一路西行之时,频频听闻战争,魏燕之争他也有所耳闻,是温北君一锤定音,锁定了整个魏国的胜局。 温北君身上没有世家的荒唐,可能是因为这个侯府是他自己搏出来的缘故吧。 自己和吴怀在这侯府之中,虽暂时有了栖身之所,但未来又该何去何从?他侧目看向吴怀,孩子的睡颜带着几分病后的憔悴,却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倔强,就像他自己小时候一样,对周遭的困境有着懵懂却坚韧的抵抗。 门突然被轻轻叩响,吴泽警觉起身,低声问道,“谁?” “是我,温北君。”门外传来沉稳的声音。 吴泽忙整了整衣衫,打开门,只见温北君一袭深色长袍,面容中透着几分关切,“你弟弟可好些了?” 吴泽拱手致谢,“多谢侯爷关心,已无大碍,服了药睡下了。” “那便好,你日后有何打算,是要继续流浪还是…” 吴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温北君摆摆手道,“不用急着回答我,毕竟是你以后的生活决定。” 吴泽站在屋内,微微颔首,脑袋里却仿若有千丝万缕的思绪在缠绕翻涌。 他缓缓抬起双眼,望向眼前这位威严而不失仁善的侯爷温北君,目光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感激与由衷的敬意,轻声说道,“侯爷,您的大恩大德,我吴泽铭记于心,即便千言万语也难以言表。这侯府的一切,自是极好的,只是我吴泽自幼便知晓,不可被安逸的生活消磨了意志。不瞒侯爷,我本也出身于世家,往昔的日子也曾衣食无忧、繁华尽享,可如今家族中道衰落,我也只能带着吴怀在这乱世之中四处漂泊,历经了无数的艰难困苦,到如今,我满心只盼着能寻得一处安稳的所在,将吴怀好好抚养长大,让他不再遭受我这般的命运波折,能有个顺遂的人生。” 温北君听闻此言,剑眉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之色,似乎对吴泽这番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带着几分疑惑地开口道,“哦?原来你出身世家,那究竟是何种缘由,致使你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吴泽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容中饱含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眼眸深处隐隐有一抹落寞之色一闪而过,他缓缓说道,“侯爷有所不知,我吴家虽身为世家,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实则内部争斗不断,亲情在权力与利益的纠葛之下变得支离破碎。况且凌丕灭夏,更没有我兄弟二人的容身之所,我便带着吴怀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只是这天下如此广阔,却仿佛没有我兄弟二人的容身之所。若不是今日有幸得侯爷出手相救,我真的不敢想象我们的命运将会如何,或许早已在这乱世的洪流中被无情地吞没。” “你要是想和凌丕报仇,就来错地方了,我大魏向来和齐国无冤无仇。” 吴泽听闻此言,心中猛地一震,连忙摆手道,“侯爷误会了,我虽对凌丕恨之入骨,但也知晓其中利害。如今我已家破人亡,报仇之事于我太过遥远,我唯一的心愿便是护住吴怀,让他平安长大。”吴泽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然与无奈,“况且这天下大乱,百姓受苦,我又怎会将个人恩怨置于万千苍生之上,挑起无谓的纷争。” 温北君凝视着吴泽,目光中带着审视,片刻后微微点头,“如此便好。你既有心在这侯府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那便要守好本分,尽心做事。” 吴泽拱手作揖,神色诚恳:“侯爷放心,吴泽定当全力以赴,为侯府效犬马之劳,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温北君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嗯,你且先在府中安顿下来,熟悉府内事务。日后若有机会,本侯自会看你表现,给你施展才华的平台。” 温北君刚刚转身而去,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吴泽道,“有仇恨是人之常情,但切记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吴泽没有说话,这个大魏冠军侯温北君,好像和传闻中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不太一样,起码他知道,自己和吴怀的命是他救下的。 “吴泽谨从侯爷教诲。” “得,我不爱听这种官话,我正好缺个得力的管家,你应该读过些书吧。” 吴泽点点头,温北君便继续说道,“那正好,本侯会安排你弟弟进学堂,和雅安本地的学生一起进学堂,学些东西。” 说罢温北君转身而去,只留下吴泽一个人在原地。 乱世之中真的会有人救下他和吴怀两个人,还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就算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光明,他也仍然害怕自己忘记了仇恨,忘记了家仇国恨。 夏国王室和贵族被屠戮殆尽,只剩下他和吴怀两个人,浪迹天涯。 吴泽望着温北君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未来的一丝憧憬,又有对往昔仇恨的难以释怀。但看着吴怀安静的睡颜,他暗暗告诫自己,当下最重要的是守护好这个孩子,让他能在这乱世中拥有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 可是自己真的忘得掉吗,全奂就在他眼前被陈礼一剑洞穿了身体。 第142章 弟子 碧水看着坐在案前的温北君,拄着脸,双腿就这么荡啊荡,“将军,你真的放心那对兄弟吗,他们看起来绝不是什么乞丐。” “我知道啊。”温北君没有停笔,整个雅安的军备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尤其是这次进大梁入宫赴宴,在元孝文和元鸯分别点过了雅安的军备之后,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整顿一下整个雅安温家军的军备的。“他们不是渔阳吴家的人吗,我看不像是假话。” “将军就不怕他们另有所图?” 温北君搁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眼神中透着几分从容与自信,“他们若真有企图,何必来雅安?雅安距离渔阳搁着十万八千里,况且,我既敢收留他们,便有应对一切变数的底气。” 碧水微微皱眉,仍是有些担忧,“话虽如此,可将军如今身处高位,难免树敌众多,不得不防啊。这吴氏兄弟来历不明,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 温北君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我温北君能有今日,靠的可不是运气。若他们真是被人操控,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我自会让他们知道后果。而且,我观吴泽谈吐不凡,想必腹中有些墨水,若能为我所用,于我整顿军备之事或许能有所助益。” 碧水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军考虑得自是周全,只是这天下局势变幻莫测,近日来朝堂之上也不平静,听闻陛下与荡亲王对将军还是有所忌惮,将军还是要多加小心为好。” 说罢,他又拿起笔,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军备整顿事宜,似乎刚刚的对话并未对他产生过多的影响,只是那微微紧绷的嘴角,还是透露出他对当下局势的一丝隐忧。 “先生!” 房门被敲响,此刻卫子歇在涿鹿县为县令,喊他先生的只可能是徐荣一人。 “进!” 徐荣推开门,半倚在门边,“先生啊,听说咱温家军的军备要动,您看学生这伍长…” “滚出去,你老老实实当你的伍长,明年若是随我伐汉有功我自然升你做夫长。” “先生真不再考虑考虑?” “滚出去!” 在温北君这碰了壁的徐荣咂咂嘴,和碧水一同出了屋,“师娘,你帮我在先生那求求情何如啊。” 一向好说话的碧水这次没有应下徐荣的话,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看着子歇做了县令也有些眼馋。” 徐荣也没有掩饰,点点头,“我和子歇同为先生的弟子,他做了县令,我徐荣也不愿意只做个伍长。” 碧水看着徐荣,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你啊,性子就是太急。如今我大魏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涌动,你先生肩上的担子本就重如山,雅安的军备更是关乎着魏国的安危,岂是你能随意讨价还价的?你以为做个县令、升个官职就那么容易?那得有真本事,还得有合适的时机。” 徐荣撇了撇嘴,嘟囔道,“我自然知道这些,可我也不差啊。跟随先生这两年,哪次任务没完成好?我就想多为先生分担些,也想让自己有更大的作为,这有什么错?” 碧水轻轻拍了拍徐荣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心思我明白,你先生又何尝不明白?但你要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最稳妥的。先生如今正忙于应对各方势力,还要整顿军备,你若是此时一味地纠缠官职之事,只会让你先生分心,也会让旁人看了笑话,觉得你是个贪图名利之辈。” 徐荣听了碧水的话,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之色,“师娘,是我莽撞了。我只是想着能尽快出人头地,为先生争光,却没考虑到这些。” 碧水微微点头,微笑着说,“你能明白就好。你且安心做好当下的事,跟着先生好好磨练,等时机成熟,自然会有你的用武之地。先生一向赏罚分明,不会埋没你的才华。何况…” 碧水顿了顿,继续说道,“将军他给子歇安排的路在朝堂,但是将军大部分的家底还是在军中啊,你又怎会不明白。” 徐荣猛然抬起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被温北君重视的那个学生,卫子歇才是最受温北君重视的学生,可是如今… “师娘!” 已经走远了的碧水听见徐荣的喊声,回过头,只听见依旧和两年前一样瘦弱的徐荣喊到,“我一定不会辜负先生和你的!” 碧水笑了笑,打开了门,发现温北君一笔没动,发丝略显凌乱,碧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是不是刚才在门边偷听了。” “本侯怎么会做偷听的事,哈哈,”温北君笑着说道,可是他也不会说话,明显脸色有些慌乱,看着碧水的眼神更显得游离。 碧水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温北君身旁,轻轻为他整理着略显凌乱的发丝,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瞧你,还嘴硬。不过,你这样关心弟子,倒也让我觉得你是温北君,而不是那个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天殇将军。” 温北君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徐荣是个好苗子,就是性子急了些。我本就打算好好培养他在军中的才能,只是他还需些时日磨砺心智。” 碧水微微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温柔,“我明白你的心思,无论是卫子歇还是徐荣你对他们都寄予厚望。只是这朝堂和军中,波谲云诡,你也要多为自己打算。” 碧水没有说完下半句话,她很想告诉温北君,他也仅仅只是刚刚三十岁的男人啊。 温北君握住碧水的手,眼神变得坚定,“有你在我身边,我便安心许多。” 说罢,温北君将碧水轻轻拥入怀中,两人静静地站在屋内,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变得静谧而温馨,只是那窗外隐隐传来的风声,似乎还在诉说着这天下的动荡与不安。 第143章 楚人泪(上) 从小到大,芈澈都不觉得自己比芈法要差。 无论是在功课还是骑射,他都比自己的兄长要强的很多,可偏偏夺嫡成功的是芈法,而不是他,他从小就向往的楚王之位终究是落到了那个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手中。 兄弟二人的感情绝对称不上多好,但是在芈法继位之前也称不上多坏,在很多个出宫的日子里兄弟二人还是会出去喝些酒,吃些东西的。 芈澈觉得自己输在殷禧身上,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就这么摆在他面前,他的夺嫡失败完全是因为他最瞧不起的那个乞丐。 在夺嫡的最后关头,他几乎可以锁定胜局,可是手握重兵的殷禧突然回拨郢都,殷禧的三万赤荆卫就这么驻扎在郢都之下,那是整个楚国最精锐的部队。 芈澈很想跳脚骂娘,虽然这与他王子的身份不符,若是父王还活着,肯定会狠狠的骂他一顿,可是如今父王已经西去,他的那个位子本该是属于自己的,当然应该是属于自己的,都因为这个乞丐的回军,一切都变了。 “殷禧,你为什么不去死!” 年轻的王子在府上大骂,用尽所有市井污秽的词语,芈澈倾尽全力的咒骂着殷禧。 黄昏,芈澈出府,宣称楚国只有一个楚王,拥护大哥芈法的王位。 他当然知道大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甚至和他预想的一样,大哥把殷禧调出了赤荆卫,赤荆卫还归他芈澈统领。 大哥就是这么一个人,有些妇人之仁的国君怎么能在这乱世之中站得住脚?更何况父王做的那么过激,当今天子曾经在楚国为质,那更是条可怜的断脊之犬。 芈澈咂咂舌,有些怀念嬴楚还在楚国为质时的光景,全无一丝身为秦室的尊严,被他狠狠的踩在脚下,甚至需要和他摇尾乞怜才能饱餐一顿。 芈澈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就是他一个人楚人的骄傲,最先称帝的就应该是他大楚,而不是茫然的做一个臣子,不过这样也好,芈法给不了他的,凌丕能给。 齐国坐拥三国之地,夺得天下只是早晚的问题,凌丕已经封自己为楚王了,只要等时机成熟,他芈澈一定会带兵打回郢都,让他的好大哥和那个贱民看清楚,他芈澈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才是大楚的未来。 “臣芈澈,参见陛下!”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向凌丕俯首称臣,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总比和芈法俯首称臣好些,他每一次看到芈法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就感觉到恶心,那张和他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高傲,而他却只能在阶下,毕恭毕敬的喊一声大王,那位子本就应该是他的,而今他只不过换了一种渠道得到那张椅子而已,仅此而已。 何况就算凌丕这艘船并不牢靠,输给了楚国,他也并不担心,那又何妨,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哥了,自己的大哥肯定不会杀自己,自己顶多只是退出了楚国的政治舞台罢了。只是,自己叛出楚国之后,自己掌握多年的赤荆卫又重归殷禧手中。 “臣特来向陛下请求一事。” “爱卿但说无妨。”凌丕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漠然的看着前方,他知道阶下的这个人,为了利益出卖了自己的亲哥哥和故国。 芈澈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他一清二楚,他又怎么可能真正的信任芈澈? “若是将来陛下得擒殷禧,臣当生啖其肉!” 宏伟壮丽的宫殿内,气氛压抑得仿若暴风雨即将来临。凌丕端坐在那雕龙刻凤的王座之上,身上的龙袍散发着威严的气息,他面色冷峻,犹如寒夜中的坚冰,双眸射出的目光好似能穿透一切,带着深深的审视与轻蔑,直直地落在阶下之人的身上。 芈澈身着华丽的锦袍,身姿却屈辱地跪地叩首,那精致的衣料上绣着的繁复花纹,此刻仿佛也在嘲笑着他的落魄。他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心中的怒火如汹涌的岩浆在胸腔内翻腾。 凌丕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那声音好似从牙缝中挤出,“就凭你?哼,莫要在此空口大话。殷禧岂是那般容易擒获的?他如今在楚国早已根深蒂固,朝堂之上有众多党羽为其撑腰,军队之中更是威望颇高,深得芈法的信赖与倚重。那三万赤荆卫对他忠心耿耿,岂是你说拿下就能拿下的!” 芈澈听到这番话,只觉怒火“噌”地一下直冲脑门,烧得他双颊泛红,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他恨不得立刻站起身来,与凌丕激烈地争辩一番,将心中的憋屈与不服通通宣泄而出。但理智却如同一根缰绳,狠狠地勒住了他冲动的念头。 他深知在这大殿之上,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强忍着满心的怒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伏地叩首,声音因压抑而略显颤抖,“陛下,殷禧小儿不过是凭借一时的运气,机缘巧合之下才在那关键的夺嫡时刻掌握了赤荆卫,从而扭转了乾坤。他有何才能、何德行与陛下相抗衡?陛下您乃天命所归,英明神武,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如今臣既已投靠陛下,愿效犬马之劳,哪怕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臣在楚地多年,对其山川地形、兵力分布乃至朝中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皆了若指掌,只要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定当精心谋划,全力协助陛下拿下此贼,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恳请陛下明鉴,莫要轻视了臣的决心与能力。” 凌丕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眼中的厌烦之色愈发浓烈,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动作仿佛在驱赶一只令人厌烦的蚊虫,“够了,你且退下。此事朕自有考量,待有了确切可行的计划,再来商议。莫要再来此处聒噪,朕没功夫听你这些无用的言辞。” 芈澈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狠毒。他慢慢地站起身,挺直了脊背,那一瞬间,仿佛又找回了往昔身为王子的高傲。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袖,迈着沉稳却又透着不甘的步伐,转身大步走出大殿。阳光透过殿门洒在他的身上,却未能驱散他周身散发的怨念与决绝,那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之中,只留下一片沉重压抑的寂静。 第144章 楚人泪(下) “殷将军。” 本已无事可奏,准备退朝的殷禧扭过头,听见是芈法喊他,停下身子,“大王,你喊我。” 芈法点点头,“殷将军,你随寡人来御花园走走吧。” 芈法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殷禧忙跟在身后,心中暗自揣测着芈法此番举动的意图。 御花园中,繁花似锦,香气四溢。芈法漫步在小径上,许久才开口道,“殷将军,如今朝堂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潮涌动。你手握重兵,乃我楚国之栋梁,寡人信你,可旁人却未必。” 殷禧听闻,立刻单膝跪地,“大王,臣对大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异心。” 芈法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寡人自然知晓你的忠心,只是有些流言蜚语传入寡人耳中,不得不防。” 殷禧拱手道,“大王但说无妨,臣定当竭力为大王分忧。” 芈法停下脚步,凝视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听闻有些臣子在私下议论,说将军功高震主,长此以往,恐生变数。寡人虽不信这些,但也需将军多加留意自身言行,莫要给人落下把柄。” 殷禧心中一凛,明白这是芈法对他的敲打,也是一种信任的试探,连忙应道,“大王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定会更加谨慎行事,不辜负大王的信任。” “殷将军,若是有一天,我们灭了那伪朝,你该如何处置芈澈。” 殷禧知道,这才是芈法叫他来御花园的目的,伪朝自然是凌丕的齐国。淝水之战时,芈澈的反叛几乎已经锁定了齐国的胜利,若不是自己用性命搏下了楚王纛,可能淝水之战输的就是楚国。 而且… 殷禧微微捏紧了拳,往昔的屈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从他还是个在酒肆门前几近饿死的乞丐时,芈澈就对他不屑一顾,那眼神中的轻蔑与鄙夷仿佛将他视作这世间最低贱的蝼蚁。即便后来他凭借着赫赫战功,身居高位,成为楚国的枢密使、九凤将军,被尊为大楚之矛,芈澈看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傲慢与厌恶,好似他永远都是那个不值得一提的可怜虫。 “大王,”殷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臣与芈澈之间的恩怨,乃私人之事。但臣深知,一切当以楚国大业为重。若真有那日,臣愿将其交由大王处置,任凭大王发落。臣只愿楚国能在大王的英明领导下,海晏河清,繁荣昌盛,不再受这战乱之苦,百姓能安居乐业,朝堂能清正廉明。至于臣的个人情仇,与之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芈法点点头,叹了口气。他知道,芈澈说的不错,他这种妇人之仁的君王果然不适合做乱世的君主。他其实应该像凌丕一样,在夺嫡之路上,凌乾,凌笮,甚至是凌丞都死在了这条路上。 对于芈澈这种几乎锁定了胜局了的王子,在芈法登上王位的那一刻就应该处死,可他不仅没有,甚至给了芈澈军权,才在淝水之战时捅了殷禧一刀。赤荆卫的叛乱让楚军大乱,齐军掩军杀来,楚军几乎大败而归。 芈法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懊悔与无奈,他缓缓开口道,“殷将军,寡人当日念及兄弟之情,未下狠手,却险些酿成大祸,累及我楚国万千子民与将士。如今想来,实是寡人之错。”他背着手,在小径上踱步,衣袂随风轻轻摆动。 殷禧见状,连忙说道,“大王,往事已矣,如今楚国在大王的治理下,渐趋稳定,百姓也对大王忠心拥戴。况且大王的仁慈之心,亦是楚国之福,只是那芈澈狼子野心,日后定要多加防范。”殷禧心中明白,芈法虽有仁心,但在这乱世之中,过于心软或许会带来更多的隐患。 “将军所言甚是,寡人之仁,不可再成为楚国的弱点。”芈法停下脚步,目光坚定起来,“今后朝堂之上,需加强对各方势力的制衡,不能再让心怀不轨之人有可乘之机。将军,你久在军中,对各将领的性情和能力最为了解,此事还需你多多费心。” 殷禧拱手领命,“臣定当竭尽所能,为大王整顿军务,确保我楚国军队皆为忠心耿耿之士,能随时为大王征战四方,保我楚国江山永固。”他心中清楚,楚国历经磨难,如今虽暂得喘息,但周边局势依旧紧张,唯有上下一心,强兵富国,才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而他作为楚国的将军,肩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花瓣纷纷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殷禧。” 芈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仿佛被这飘落的花瓣带回到了往昔岁月。殷禧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芈法,记忆也随之飘远。 那时的芈法,还是个未被宫廷争斗完全浸染的公子,从酒肆出来,偶然间看到了寒风中瑟瑟发抖、瘦骨嶙峋的殷禧。或许是命运的奇妙安排,他动了恻隐之心,给了殷禧一些吃食和些许银钱。谁能料到,这个不起眼的乞儿日后竟会成为他在这乱世中最坚实的依靠之一。 “寡人不会再留着他了,若是战场相见,刀剑无眼,殷将军可自行处置,是杀是剐,不过阵斩,与寡人无关,寡人没有这个弟弟。” 芈法肩上的花瓣悄然而逝。 “臣明白,臣现在就去办。” 殷禧一拱手,他知道芈法的意思。 不到四旬的楚王和九凤将军横刀,灭芈澈全家,叛我楚国之人,杀无赦! 楚王芈法自称天凤上将,九凤将军殷禧为先锋,即日伐齐,誓杀叛贼芈澈。 第145章 秦臣(上) “大王,而今天子无道,伪朝横行,万望大王称帝,以还天下之王道,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啊!” 刘邵站在丹墀之上,身姿挺拔却未发一言。在这天下人的眼中,他刘邵与那元孝文、芈法、凌丕又有何异?皆被视作乱臣贼子,可谁人能懂他内心的挣扎与坚守? “荒唐!”刘邵终于怒喝出声,声震屋瓦,“在这朝堂之上,怎可说出此等无父无君的悖逆之语?岂不是将寡人也与凌丕、元孝文之流的乱臣贼子混为一谈?寡人自幼受教于忠君爱国之训,身为大汉之臣,更是秦室之臣,怎会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阶下群臣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他们暗自揣测,这刘邵究竟是真心向秦,还是仅仅是惺惺作态,敷衍众人。 刘邵微微仰头,目光透过殿顶,似是穿越了岁月的长河,神色转为沉痛,“想我大汉,自高祖凭借赫赫战功创立基业,其间历经无数风雨飘摇,却也始终广施恩泽于百姓。秦室承继大统之后,亦秉持正道,护佑这万里河山。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我等臣子应倾尽心血、肝脑涂地之时,怎可心怀僭越之念,妄图篡夺皇位?” 言罢,他缓缓环顾朝堂,目光坚定而威严,一一扫过每一位臣子的面庞,“寡人自年少时便深受忠君爱国之教诲,怎会因一时的蝇头小利,而忘却为人臣子的根本?当务之急,乃是全力整饬朝纲,将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之徒一一清除,辅佐天子重振朝纲,使我大秦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而非陷入这篡位夺权的不忠不义的泥沼之中。朝堂之上诸位贤能,岂会不明白此中利害?” 群臣相顾无言,唯有沉默以对。 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的乱世,凌丕和元孝文先后称帝,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权力平衡。藩国之中,仅仅设有三个三孤之位,在这权力的金字塔上,谁不想攀登得更高,去触及那三公三孤乃至藩王的尊贵之位? 权力犹如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罂粟,一旦有人开了称帝的先河,便如同打开了大门。 上至藩王,下至臣子,往昔的安分守己都在野心的驱使下荡然无存。藩王称帝,即便没有象征正统的玉玺,即便被世人称作伪朝,可这称帝之举,满足的又岂止是藩王一人的野心?那是满朝文武对于权力与地位的贪婪渴望,谁不想在青史之上留下三公的尊荣名号,让自己的官职在史书的记载中荣耀翻倍?称帝,已然成为一国藩王裹挟着满朝臣子进行的一场疯狂豪赌。 所以,刘邵心中清明,他怎会不知这满朝文武心底的算盘,称帝于当下而言,看似百利而无一害。在这动荡的世道中,多一个汉国这样的伪朝,或许在他人眼中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然而,元孝文和凌丕能够毫无愧疚地迈出那称帝的一步,他刘邵却不能。他深知,生而为人臣,便应尽忠职守,死亦要无愧于秦臣之名。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整个汉国沦为大秦的叛徒,他此生此世,生是秦臣,死亦为秦臣,绝不更改。 “寡人绝不希望自己死后,如同凌丕之流的祖宗一般,被后世套上一个高皇帝的虚名,寡人永远都是大秦的臣子。” 刘邵伸出手指,指向殿下的文武百官,目光中满是决然,“不仅仅是寡人,你们每一个人,从踏入这朝堂的那一刻起,便与大秦休戚与共,都是秦臣!如今山河动荡,若是有谁敢将这锦绣山河破坏,自有我等忠臣挺身而出,缝补这破碎的山河。那元孝文胆敢称帝,寡人便将他打回去!十年前,寡人能在战场上斩杀他的天威将军,踏平他的铜雀军,血洗他的河毓郡,如今,寡人亦有此等决心与能力!霍休!” 随着这一声呼唤,被点到名的汉昭武大将军霍休稳步出列。他身形修长,白面微须,手持玉笏,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模样,然而,朝堂之上却无人敢对他有丝毫轻视。他乃是汉地威名赫赫的第一名将,更是与殷禧、司行兆、元鸯并称为天下四大名将,其威名远扬,令敌人闻风丧胆。 “臣在!”霍休声如洪钟,抱拳行礼,身姿挺拔如松,虽未着战甲,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刘邵目光如炬,紧紧凝视着霍休,那眼神仿佛能洞察其内心的每一丝想法,沉声道,“寡人命你即刻整军备战,加固我汉国的边防防线,务必派遣精锐斥候,密切留意元孝文与凌丕的一举一动。若他们胆敢来犯,定要让其有来无回,片甲不留!再者,清查国内所有兵力的部署详情以及粮草的储备状况,务必做到心中有数,以便随时能够应对这乱世之中的风云变幻。” 霍休神色一凛,抱拳高声领命,“臣遵旨!大王放心,只要有臣在一日,必保我汉国边疆固若金汤,绝不让外敌踏入半步,不负大王所托!”其声音虽不高亢激昂,却透着一股坚毅不拔的果敢之气,让朝堂之上的众人听闻之后,也稍稍放下心来,仿佛看到了汉国在这乱世之中的一线生机与希望。 刘邵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转而面向群臣,神色严肃地说道,“诸公皆乃国之栋梁,亦当各司其职,不可有丝毫懈怠。关乎民政的诸多事务,乃是国家之根基,兴修水利、促进农桑发展、抚恤天下百姓,这些皆是我等当下刻不容缓的重任。唯有国家昌盛繁荣、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富足,我汉国方可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谋求长远发展。” 说罢,刘邵挥袖示意退朝。待群臣陆续散去,他独自回到书房。书房内静谧无声,唯有墙上悬挂的那幅大汉舆图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刘邵缓缓踱步至舆图前,双手背于身后,望着那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心中忧虑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如今虽说在朝堂之上已然表明了自己的心迹,然而这天下局势错综复杂,犹如一团乱麻,各方势力皆对汉国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元孝文与凌丕新帝登基,野心勃勃,自是不会轻易放过汉国这块肥肉,必定在暗中秣马厉兵,伺机而动。而在国内,尽管此番在朝堂之上对臣子们有所震慑,让他们表面上不敢再有称帝的妄言,但人心隔肚皮,这其中的隐患犹如潜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咬人。 刘邵深知,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但他心中的信念从未动摇,唯有坚守正道,大力强军富民,才能在这乱世之中为秦室守住这一方来之不易的疆土,也为这天下苍生谋求一丝安宁与福祉。 他默默地握紧拳头,暗暗发誓,哪怕前方荆棘丛生,道路崎岖难行,他也绝不退缩半步。定要将这汉国的忠心之名传遍天下,让世人皆知,在这乱世的黑暗之中,还有他刘邵,率领着满朝文武,扞卫着秦室的尊严与荣耀。 第146章 秦臣(下) 元孝文曾经想做一个好臣子,无论是在魏国,做元孝义的臣子,还是做大秦的臣子,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做成。 “王贵!” “奴才在。” 年龄约莫和太子元南差不多大的小宦官凑上前,略显谄媚的看向元孝文,“陛下有何吩咐。” “你说,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奴才自陛下还只是魏地王子时,便侍奉在侧,至今已有十余载了。” 王贵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头低得更深了,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触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帝王。 元孝文微微仰头,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十余载啊,这岁月过得可真快。当年,朕也曾想一心辅佐兄长,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忠臣良将,保我元氏江山社稷。可惜啊,造化弄人,这天下局势变幻莫测,哪里是朕能掌控得了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又看到了往昔的日子。 他一直是不被老魏王元锴宠爱的儿子,小的时候母妃就被皇后鸠杀,是他自己一个人在世道间挣扎着活着。 元孝义那个蠢才死的不冤,若是让他接手魏国,怕是在夏国之前,魏国就已经成了牺牲品。 元锴也是个蠢才,元孝文对那个自己的亲生父亲没有任何感情,他觉得元锴一生最大的政绩就是生了自己,只有自己才让大魏走上了一条国富民强的路,是他再造大魏! 他终究走上了这条称帝的道路,虽然仍是被世人诟病为乱臣贼子,不过终有一天,当他拿到整个天下的时候,就不会再有这种流言蜚语了,这天下凭什么只有他嬴家坐得,元家坐不得? 王贵静静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元孝文的神色。他心里清楚,陛下此刻的心情必定是复杂而沉重的,毕竟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的血雨腥风和身不由己。 元孝文缓缓回过神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他看向王贵,又开口问道,“你觉得朕如今称帝,算是背叛了列祖列宗了吗?这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朕呢?朕若是到了地下,又该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王贵闻言,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莫要如此说,陛下如今称帝,乃是顺应天命,天下迟早都是陛下的。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小人的嫉妒之语,陛下不必放在心上。况且我大魏本就不是他秦室之臣,又何来背叛一言?陛下不过是顺从我大魏武帝之遗愿罢了。” 称帝之后,元家的列祖列宗自然都成了皇帝,曾经的魏武王,为元家打拼下整个魏地的元焕自然是魏武帝。 元孝文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奴才,倒是会说话。可朕心里清楚,这皇位来得并不光彩,这天下也远未到太平之时。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朕虽坐在这皇位上,却如坐针毡啊。”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宫殿和远处的山峦,心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复杂的局面,如何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站稳脚跟,让自己的江山得以稳固,让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 此时,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陛下,探子来报,刘邵在汉国整军备战,大有向我朝进发之势。” 元孝文眼神一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哼,刘邵这是要与朕作对到底了。他不过是大秦的一条忠犬,朕还怕他不成?” 王贵见状,轻声说道,“陛下息怒,刘邵此举或许是听闻陛下称帝,心生嫉妒与不安。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应对之策。” 元孝文冷笑一声,“嫉妒?他还没那个资格。传朕旨意,命安国侯玉琅子加强会稽郡边防戒备,增派兵力巡逻,务必不能让刘邵有机可乘。” 侍卫领命而去后,元孝文又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刘邵的汉国只是眼前的一个麻烦,其他如凌丕等势力也在暗中窥视,等待着他露出破绽。而国内,虽然表面上一片臣服,但那些旧贵族们心中未必没有想法,毕竟他的称帝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平衡。 “王贵,你去传朕旨意,让丞相贺熙进宫议事。”元孝文开口道。王贵连忙应是,退下安排去了。 不多时,贺熙匆匆赶到,向元孝文行礼后问道,“陛下急召臣,可是有要事相商?” 元孝文将刘邵整军的消息告知贺熙,问道,“贺相觉得朕当如何应对?” “陛下。” 贺熙欲言又止。 “贺相但说无妨,朕又不是那听不进谏言的昏君。” “只是臣觉得,不到开战之时,我朝新立,若是连年开战只怕是民不聊生啊。” 元孝文微微点头,他亦知晓此理,本就是打算黄龙一年再行征伐,只是就怕刘邵不给他这个机会。 “臣斗胆和陛下做个赌注。” “哦?贺相说说看,你要和朕赌些什么。” 贺熙抬起头微微一笑,“臣赌刘邵不会发兵,刘邵也在等我大魏明年的战争。” 第147章 芳草碧色(上) 吴泽觉得吴怀有个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每天从侯府去学堂,晌午回来跟着他和侯府的仆役一并吃顿饭,有的时候温北君身边那个姓林的马夫也会和他们一起吃,甚至有的时候他和吴怀可以和温北君那个叫徐荣的学生一块吃顿饭。 他一直感觉徐荣的话特别多,是整个侯府里话最多的,多到吃饭都堵不住他的嘴。 “小吴啊,你别看我在军中,我可是如假包换的学宫出身。” “好好好。”吴泽有些无奈的回应道,无论是温北君还是碧水都不像是话特别多的人,可能是整个侯府的话都让徐荣一个人说尽了。 今天徐荣旁边还有个瘸腿的年轻人,话少很多,只是微微喝着酒,脸上有一处醒目的伤疤,听徐荣说是被回纥蛮子砍的。 回纥。 对于吴泽来说是有些陌生的字眼,他只是在书中甚至是在别人口中听说过,没想到近在咫尺。 那是和曾经踏破咸阳城的匈奴一样强盛过的外族,可终究是被打断了脊梁,连上一任东回纥的可汗都被这座侯府的主人割下了脑袋。 “左梁,温家军玉鼓都尉。” 吴泽没想到眼前这个有些瘸的年轻人居然是都尉,比温北君的学生徐荣高了很多个官职。 “吴泽,这是我弟弟吴怀。” 正在闷头吃饭的吴怀听到名字猛然抬头,看了看左梁,低声问了句好,又低头吃上了饭。 左梁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吴怀的问好,他的目光在吴怀身上停留片刻,便又移开,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吴泽见状,心中对这个沉默寡言的都尉多了几分好奇,只是看他神情冷峻,又有那道伤疤增添了几分威严,便也不敢贸然搭话。 徐荣似乎看出了吴泽的心思,拍了拍左梁的肩膀,笑着说,“左都尉今日能来,可是给我们这顿饭添了不少光彩。他可是我们温家军最后的都尉了,战场上也是以一当百的勇将,你说是不,夫长。” 徐荣一边说一边怼了怼左梁,左梁也不搭腔,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对徐荣的夸赞有些不以为意。 吴泽有些奇怪徐荣为什么喊左梁夫长,但是也没多问,只是觉得可能是军中的什么规矩之类的。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左梁的沉默与徐荣的热络形成鲜明对比。吴怀虽年幼,但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丝不寻常,偷偷地瞧了瞧左梁,又看了看吴泽,然后继续往嘴里扒拉着饭菜,只是动作比之前轻缓了些,似乎生怕打破这份安静。 过了一会儿,徐荣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独角戏有些无趣,便清了清嗓子,转而说起了近日在军中听闻的一些奇闻轶事。说是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上,有户人家的母鸡突然下出了五彩斑斓的蛋,引得全镇的人都跑去围观,都说是祥瑞之兆。吴泽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明白这不过是些无稽之谈,但也未戳破,只是偶尔附和几句。 左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手中的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眼神有些空洞,像是透过这侯府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边疆,那里有风沙弥漫的战场,有无尽的厮杀与鲜血。吴泽看着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意,他想起那些书中描绘的英雄豪杰,眼前的左梁虽没有传说中的那般气宇轩昂,但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肃杀之气,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左都尉此次回来,可是要长住些时日?”吴泽试探着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左梁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就驻扎在雅安城外,不必打扰温侯。”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的一桌人。” 温北君拍了拍徐荣的肩膀,“谁准许你来的,我上次不是说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林庸再来我府上吗。” 一直没说话的林庸也没忍住轻笑。 徐荣满脸悲痛,“先生啊,你你你,你这不是太为难我了吗,林先生那武艺,哪是我一天两天能赶得上的啊。” 温北君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却并无苛责之色,只是略带调侃地说道,“你这小子,平日里就知道耍嘴皮子,功夫若是能有你嘴上一半的厉害,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这般境地。” 徐荣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刚要开口辩解,却见温北君已将目光转向了左梁,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左都尉,此次前来,想必是有什么事?” 左梁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将军,近日边境的回纥残部有些异动,小规模的骚扰不断,我此次前来,一是向将军汇报此事,二是想请示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温北君微微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这些回纥人,看来是还不死心。左都尉,你先详细说说情况。” 左梁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起边境的局势,从回纥骑兵的出没频率,到他们的战术变化,以及当地百姓的生活受到的影响,无一遗漏。吴泽和吴怀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也不禁为边境的安危担忧起来。 林庸这时也收起了笑容,开口说道,“依我看,这些回纥人此番举动,怕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我们不得不防。” 温北君沉思片刻,然后看向众人,“此事确实棘手,我们需从长计议。左都尉,你先回营地,加强戒备,密切关注回纥人的动向。我这边会尽快与陛下商议,制定应对之策。” 左梁领命道,“是,将军。我这就回去。”说罢,他再次抱拳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吴泽见状,心中一动,鼓起勇气说道,“左都尉,若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尽管吩咐。” 左梁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微微点头,“好,若有需要,定会来找你们。”说完,大步走出了房间。 徐荣看着左梁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仗,怕是又要打起来了。” 温北君神色凝重,“我们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是职责所在。只希望这次能早日平息战乱,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只是… 所有人都知道,和汉国开战是早晚的事,又哪里有军备处理回纥呢。 第148章 芳草碧色(中) 我从小就听父亲和祖父说,雪山的东边有个城市,叫临仙。 我是骨力斐罗,回纥的可汗。当我还是个少年时,命运的齿轮就开始无情地转动。我们回纥人在这世间就像无根的浮萍,生存之路布满了荆棘。 记忆中,魏人那如狼似虎的驱逐,让我们只能狼狈地逃向那冰寒彻骨的雪山深处。在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我们艰难地寻找着一丝生存的可能。 每一个寒冷的夜晚,我都会蜷缩在简陋的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那风声仿佛是命运对我们回纥人的嘲笑。 而老人们的故事,就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给我带来了些许希望。他们总是讲起雪山东边那座叫临仙的城市,在他们那满是沧桑的声音里,临仙城就像是一个梦幻般的存在,是人间至乐的乐土,那里有无尽的财富,安逸得如同天堂。 从那时起,临仙城就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在了我的心里,在我的心头生根发芽,燃起了我心中那团不甘平凡的火焰。 总有一天,我也要踏上那座城市,让所谓的乐土变成地狱,让那些魏人也感受一下和我们回纥同样的痛苦。 随着我渐渐长大,族人的苦难像巨石一般压在我的心头。我看着族人们那一张张被风雪侵蚀得粗糙而又绝望的脸,心中的使命感愈发强烈。我深知,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我不能让我的族人永远在这冰天雪地中苟延残喘。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自称为雪山之神的使者。 当我第一次站在族人面前,宣告自己是雪山之神的使者时,我看到了他们眼中那闪烁的光芒。那是在绝望中看到希望的光芒,是濒临溺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光芒。 我身边那五万最忠诚的战士,他们是回纥的精锐,是从无数次战斗和磨难中脱颖而出的勇士。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了狂热和信任,仿佛我真的是那能带领他们走向光明的神使。那眼神里,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是对摆脱苦难命运的渴望。 我站在高处,远远地望着五里之外的临仙城。那座城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未来——临仙城在我们的铁蹄下颤抖,城门轰然倒塌,我们的族人欢呼着冲进城里。 攻下临仙城,我们将拥有醇香的美酒,那酒液在金杯中荡漾,每一口都能驱散我们身上的寒意,我们将拥有最美的姑娘,她们的笑容如同春日的花朵,为我们的生活增添色彩,还有数不尽的财富,那金银财宝堆积如山,足够我们的族人过上富足的生活,再也不用忍受这饥寒交迫之苦。 然而,在那些寂静无人的深夜里,当整个世界都沉浸在黑暗中时,我独自躺在简陋的床上,心中却被深深的忧虑所笼罩。我知道,所谓的雪山之神不过是我编造出来的谎言,是我为了给族人一个战斗下去的力量源泉而创造的幻影。 但我别无选择,如果没有这个信仰,我的族人可能早就失去了战斗的勇气,在这残酷的世界中如行尸走肉般等待死亡。我背负着整个回纥的命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将族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魏国的天殇将军温北君,就像恶鬼一般,是我们回纥人的噩梦。我还记得第一次与他交锋时,我还年轻,经验尚浅,也还并不是可汗。温北君率领着他的部队如幽灵般出现在我们身后,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快跑!”族人们惊恐地呼喊着。我望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我拔出腰间的佩剑,高呼,“为了回纥,为了我们的未来,战斗!”然而,温北君的部队实在是太强大了,他们训练有素,武器精良。我们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在他们的追击下四处逃窜。 那一次,我们损失惨重,许多战士永远地倒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白雪,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从那以后,我更加明白,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我们必须要学会藏拙。我带着我的族人,像潜伏在暗处的猎豹,小心翼翼地避开温北君的锋芒,寻找着每一个能够让我们生存和壮大的机会。 在与其他部落和势力的周旋中,我变得越发谨慎。我深知,在这充满杀戮和争斗的世界里,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实力和野心,就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火把,只会招来灭顶之灾。我们回纥人就像一群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孤舟,必须在惊涛骇浪中找到一条生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的带领下,回纥逐渐强大起来。我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弱小部落,我们在战斗中成长,在磨难中变得坚韧。我们的战士们变得更加勇猛,我们的部落也有了一定的财富和资源。我们有了与其他藩国叫板的实力,在这片土地上,回纥的名字开始让一些势力感到忌惮。 但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临仙城依旧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横在我的面前,它是我心中的执念,是我为族人许下的承诺。我知道,只有跨越这座大山,攻下临仙城,我们才能真正摆脱苦难,走向繁荣。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望着临仙城的方向,在心中默默地发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不会放弃。 或许有一天,当我白发苍苍,回首往事时,我会为自己年轻时的这些所作所为感到骄傲或者懊悔。但在当下,我是骨力斐罗,是回纥的希望,是族人心中的神使。我将带着我的族人,像勇士冲向战场一样,向着那未知的命运冲锋。无论前方是怎样的刀山火海,是怎样的艰难困苦,我都将勇往直前,因为我背负着回纥的未来,那是我一生的使命。 第149章 芳草碧色(下) 温北君坐在床榻边,难掩疲态。 他本来就要担着和汉国开战的责任,现在骨力斐罗又在边境蠢蠢欲动。 老实说,他根本没有精力和一个躲在雪山里的回纥搏命,就算他有精力元孝文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现在,以至于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魏国的重心都是在和汉燕的战争之中。 温北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不断袭来的倦意。他深知,如今的局势犹如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元孝文那边已经多次派人来催促他尽快制定针对汉国的战略部署,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的争论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而他,作为主将,却被这回纥的小动作牵制了心神。 “侯爷,”林庸在门外轻声禀报,“探子来报,骨力斐罗似乎在集结兵力,但尚未有明确的动向。” 温北君微微皱眉,他知道骨力斐罗是在试探,想趁着魏国与汉国胶着之际,谋取一些利益。但他绝不能让这回纥轻易得逞。 “加强边境的巡逻,不可有丝毫懈怠。同时,密切关注汉国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温北君下达了命令。他知道,在这三方的微妙平衡中,任何一方的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暴。 此刻,他无比怀念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单纯拼杀的日子,没有这么多的权谋算计,没有这般错综复杂的局势。但身为魏国的将军,他肩负着家国的责任,必须在这重重困境中寻出一条求生求胜之路,哪怕荆棘满布,也不能有丝毫退缩。 林庸领命而去,屋内又陷入了寂静。温北君站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与汉国的战争已迫在眉睫,汉国近年来国力强盛,其军队训练有素,军备精良,绝非易与之辈。而魏国虽也不弱,但多年的征战已让国内的百姓疲惫不堪,物力财力也损耗颇多。如今这回纥在边境的小动作,无疑是雪上加霜。 温北君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战场上的誓言,要守护魏国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子民。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面容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们的信任和忠诚是他不能退缩的理由。 “侯爷,”林庸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温北君的沉思,“派往汉国的细作传来消息,汉国似乎也察觉到了回纥的动静,其国内有部分兵力开始向边境调动,但方向尚不明确。” 温北君眼神一凛,汉国的这一举动无疑让局势更加复杂。他们是想趁机对魏国施压,还是也在防范回纥的突袭?亦或是两者皆有? “继续打探,一定要弄清楚汉国的真实意图。”温北君沉声道。他明白,此刻的魏国就像是在悬崖边行走,一步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但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会用尽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带领魏国走出这困境,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勇往直前,因为他是魏国的将军,是魏国的希望之光,哪怕光芒微弱,也要照亮这黑暗的局势。 温北君独自在屋内沉思良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他深知,当下之急是要稳住魏国的阵脚,既不能让回纥有机可乘,也不能在汉国面前露出破绽。 次日清晨,温北君进宫面圣,将目前三方的局势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元孝文。元孝文听后面色凝重,朝堂上的争论声再次在他耳边回响,他深知这是一场艰难的抉择。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向汉国释放善意,表明我国愿与其和谈的诚意,同时暗中加紧备战,以防汉国突袭。至于回纥,可派遣一位能言善辩之士前去游说,许以一定好处,让其按捺野心,暂不生事。”温北君拱手说道。 元孝文微微点头,眼中满是信任与期许,“爱卿所言甚是,此事便交由你去安排。朕相信你定能权衡利弊,保我魏国周全。” 温北君领命出宫后,立刻着手准备,修书一封给汉国的主将,言辞间委婉地表达了魏国渴望和平共处的心愿,希望能与汉国坐下来商谈,避免战争的爆发。 日子一天天过去,局势依旧紧张,但在温北君的努力下,暂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日夜关注着各方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个情报的传来,都让他的心紧绷一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魏国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中。 终于,汉国那边传来了回应,同意与魏国进行和谈。温北君松了一口气,但他明白,这只是暂时的缓和,真正的危机依然潜伏在暗处。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加强魏国的实力,筹备好应对未来可能到来的战争,为魏国的长治久安不懈努力。 温北君比谁都要清楚刘邵和霍休在图谋什么,汉军不可能进犯会稽郡,汉军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和他们相同的时机,那将是国战,是时隔了十年,承载着两国诸多恩怨的国战。 温北君缓缓抬起头,窗外泛着春色,一切属于这个时代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都在院中保持着诡异又合理的统一。 他轻轻一笑,两年前对于骨力斐罗的恐惧早就做云烟散,如今的他根本没有把那个回纥的年轻可汗放在眼中,他是名声响彻天下的大魏冠军侯,天殇将军温北君,又岂能惧宵小之徒? 院中芳草碧色。 屋内温北君笑意盎然。 第150章 分崩离析(一) 景初六年春,宋王姬右寅薨了。 这个在宋地掌权几十年的中年人实在算不上什么明君,在这样一个乱世,秦室衰微,八国并起,昏庸之君与平庸之君终将沦为乱世的牺牲品。 姬右寅一生称不上有什么功绩,也称不上有什么大的罪过,最后讨论出了一个宋安王的谥号,起码他算得上宽容和平,从不滥杀无辜,也不兴起战火。 世子姬琊年仅十七,被迫登上王位,与凌丕,元孝文,芈法,刘邵,以及嬴楚嬴嘉伦兄弟站在同一张舆图之上争夺同一个天下。 可姬琊只是一个少年,生长在深宫之中的最为平凡的江南少年,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深沉的城府,更没有那些老牌诸侯们的狠辣手段,他只是在思考,没了父王,他该怎么活下去。 苏元汐知道自己差一点点就成了这个人的妻子,现在被称作是大王的少年的妻子。 不过她无比庆幸,自己嫁给了肖姚,而不是嫁给了姬琊,她不想做这个王妃,她只愿意做肖姚的妻子。 姬琊真的担得起这一重任吗。 虽然按周礼来说,他们这种做臣子的不能妄自议论大王,可是肖姚还是忍不住会想,他一个都尉都能想清楚的事情,天下诸侯想不清?还是宋地心怀鬼胎的百官想不清。 谁都知道姬琊还是个世子的时候就常常游走于各大青楼之中,身子骨虚的厉害,谁知道会不会走在姬右寅前头,如今继位,坐拥后宫佳丽,只怕是会更不加节制。 肖姚一边擦拭着手中的佩剑,一边在营帐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他与苏元汐成婚以来,本应是满心欢喜地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可如今这天下局势的风云变幻,却让他不得不为将来的生活忧心忡忡。 “元汐,如今这宋王新立,根基不稳,朝堂之上怕是早已暗流涌动。那姬琊,哼,我看他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罢了。”肖姚对着正在整理衣物的苏元汐说道,言语中满是不屑。 苏元汐微微抬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相公,这毕竟是宋王的家事,我们身为臣子,还是莫要过多议论为好。只是如今这乱世,各国纷争不断,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肖姚冷哼一声,“我肖姚虽只是个都尉,但也有一身的本领和一腔热血。若这姬琊当真昏庸无道,保不齐宋地会陷入怎样的混乱之中。到那时,我们怕是也难以独善其身。” 苏元汐叹了口气,她又何尝不知呢?只是她身为金陵苏家的嫡女,虽然已经嫁了出去,但仍摆脱不了自己的这个苏姓,她又怎会不知自己的父亲苏椿和二哥苏元煌搞的什么名堂。 苏家二房的女儿到底是被送进了宫中,苏元汐知道,苏椿这是铁了心要和宋国王室绑在一起。 苏元汐放下手中的衣物,缓缓走到肖姚身边,轻声说道,“相公,父亲和二哥此举,怕是想在这乱世中寻得一份庇佑。但他们却未曾考虑,这姬琊是否真能撑起宋室江山。如今这宫中局势不明,各方势力交错,我们须得早做打算。” 肖姚握住苏元汐的手,“元汐,我定会护你周全。不管这宋地如何风云变幻,只要你我夫妻一心,定能寻得一条出路。只是这苏家的举动,怕是会将我们也卷入这朝堂的漩涡之中。” 肖姚没想到自己这位岳丈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 姬右寅临终前,拟了一份托孤大臣的名单,其中,大都督吕昌和苏椿的名字赫然在前。 苏椿已经身居高位了,朝堂尽是苏家老爷子苏煜的门生,苏元湟年纪轻轻寸功未立也已经身居四品之位,苏家到底还在要什么。 肖姚紧皱眉头,心中满是对苏家贪婪的不满与忧虑,“元汐,你苏家如今这般行事,怕是已引得各方侧目。那姬琊虽年少,可也并非全然无能之辈,他身边的谋士亲信岂会看不出苏家的心思?一旦姬琊站稳脚跟,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苏家这头在朝堂上肆意伸展的庞然大物。” 苏元汐面露忧色,轻轻摇头,“相公,我虽为苏家女,可如今既已嫁入肖家,自是与你一心。只是苏家如今势头太盛,父亲和兄长被权势迷了心智,我曾多次劝阻,却毫无作用。” 肖姚轻轻拍了拍苏元汐的肩膀,安慰道,“元汐,莫要太过担忧。既已如此,我们唯有小心行事。我听闻那姬琊近日似在暗中拉拢一些新锐将领,试图组建自己的心腹力量。他或许也察觉到了朝堂上的危机,不愿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苏元汐微微点头,说道,“相公,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尽量避开这朝堂纷争为好。若有机会,我们不妨寻一处安静之地,远离这乱世的纷扰。” “是啊,”不过肖姚面露苦色,安静之地,天下之大,连百年未兴战火的宋地都已经内乱,还哪里会有一个桃花源让他夫妻二人远离世俗呢。 而今朝堂之上,更是年少宋王,文一派托孤大臣苏家的势力,以及武一派托孤大臣吕昌的势力。 他算得上是苏家的女婿,毕竟他娶了苏家的嫡女,可吕昌又是他的老上级了。 情理来说他是应该站在苏家这一侧的,可肖姚知道,苏家已经和宋地紧密相连,都是腐朽到了极点的东西,根本救不了大宋,也不能给他和苏元汐一个安稳的生活。 吕昌作为驻扎在江陵的大都督,起码算得上还有些真才实学,也是对抗楚军南下的第一道屏障。 肖姚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对这复杂局势感到无比疲惫,“元汐,这两边我都不好得罪,可又不能不表明态度,真是进退两难。我若偏向苏家,吕昌必然会视我为眼中钉;若倾向吕昌,苏家又怎会放过我?” 苏元汐握紧肖姚的手,眼神坚定,“相公,不管你做何选择,我都与你一同面对。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先保持中立,看看局势的发展再做打算。” 然而,中立又谈何容易。朝堂之上,苏椿与吕昌的明争暗斗愈发激烈。苏椿凭借着苏家在文官中的庞大势力,不断打压吕昌一派的武将,试图掌控朝政,而吕昌则手握军权,以边境安全为由,向姬琊索要更多的物资和兵力,以此来抗衡苏家。 哪有那么轻松的事情呢,无论是中立还是桃花源,也许活在乱世之中,本身就是原罪吧。 第151章 分崩离析(二) 江陵吕氏,往昔于天下亦曾声名远扬,虽不及金陵苏家那般光芒璀璨、如日中天,却也绝非如今的肖家可相提并论,只是这等辉煌,早已是尘封于百年前的旧忆了。 百年之前,边境之地烽火连天,硝烟弥漫,江陵在楚宋两国的争霸中飘摇不定,屡屡易主。其反复无常的立场,终是触怒了楚国,致使楚国盛怒之下挥师屠尽吕家满门,而后才将这片土地归还于宋。 经此一役,往昔那繁荣富庶、仅逊于金陵的江陵城,仿若遭受重创,从此一蹶不振,往昔的昌盛繁华皆化作了过眼云烟,空余一片萧瑟。 吕昌静立窗前,思绪万千,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困惑,为何宋地的满朝文武皆秉持着“死国不死世家”这般论调?世家又怎可能永享荣华、世代绵延?百年前吕家那惨烈的灭门之祸犹如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疤,醒目而刺眼,时刻警示着世人世家的命运亦如风中残烛,脆弱不堪。 而他,作为吕家仅存的一支旁系后裔,如今肩负都督之重任坐镇江陵,这命运的安排,细细想来,竟满是荒诞与讽刺。同样身为吕姓之人,坐镇于同一座江陵城,遥望着同一片楚国的方向,历史的车轮仿若在原地打转,惊人的相似感让吕昌心生寒意。 楚国当真会再度兴兵南下吗? 吕昌无数次在心底叩问自己,是否是自己太过庸人自扰,无端地为这或许并不存在的威胁忧心忡忡?自芈法登上楚国权位,尤其是芈澈叛逃之后,楚国在对外的姿态上显得异常平和温驯,丝毫不见往昔的凌厉与咄咄逼人。 然而,吕昌深知这表象之下或许潜藏着惊涛骇浪,他不敢心存侥幸,不敢轻易下这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赌注。他唯有将自己的全副身心皆投入到与楚国的对峙之中,方能求得内心的片刻安宁。这不仅仅是身为都督的职责所在,更因他身上背负着吕家的姓氏,那是百年前被鲜血浸染的沉重符号。 或许,眼下这局势尚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对峙吧。吕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清楚自己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将领罢了,既无经天纬地之才,亦缺运筹帷幄之智。后世的史官会如何在那泛黄的史书中评判自己的功过呢?会否将宋国边境的沦陷归咎于他的失职与无能,断言是他将这片土地拱手送于楚国铁蹄之下? 也许会吧,毕竟这乱世之中,成王败寇,失败者向来是那被笔墨抹黑的对象,但也许不会,毕竟历史的走向从来都是由无数错综复杂的因素交织而成,个人的力量在这浩荡的时代洪流之中,或许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姬右寅的离世,于吕昌而言,着实未掀起一丝波澜,在他眼中,那不过是这波澜壮阔时代画卷中极其细微、微不足道的一笔。唯一由此引发的些许涟漪,便是为新登基的宋王姬琊,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君主,匆匆组建起一套托孤的班子,而吕昌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中。 吕昌从未动过与苏家争权夺势的念头。在他看来,苏家之人不过是一群愚不可及之辈。诚然,苏家作为最为纯粹的世家,尽享世家所拥有的一切尊荣与财富,是这天下间声名最为鼎盛的世家之一,可他们却也深陷于世家的迂腐与短视之中,行事愚蠢莽撞,全然不知时代的浪潮已然悄然改变了方向。 前些年,吕昌曾有幸拜访苏家的老爷子苏煜。彼时,苏煜尚未被岁月完全侵蚀心智,头脑尚算清醒。吕昌原以为,以苏煜的眼光与谋略,定会将苏家的传承交予其嫡孙苏元泾手中。 苏元泾,这位曾在宋国军中熠熠生辉的青壮派代表,官至三品文忠将军,本是苏家新一代的中流砥柱,亦是整个家族未来的希望之光。奈何命运弄人,苏元泾竟不幸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之中,尸骨无存,空余壮志未酬的遗憾与叹息。 如果苏元泾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宋国军中仅次于自己的将领了,毕竟苏元泾和自己不同,苏元泾是宋地唯一有可能成长为响彻天下名将的人选,和他吕昌不同,和肖姚也不同。 如今,苏家已然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尴尬困境,老家主苏煜垂垂老矣,往昔的睿智与果敢已渐渐被岁月消磨殆尽,而他的儿子苏椿,二孙苏元湟皆是平庸之才,难堪大任,且不说嫡孙女苏元汐已经出嫁,即便是还在家中,最重视周礼,把女子框在一部周礼之中的宋地也绝不会允许苏元汐一介女子担当家主之任。 苏家又该何去何从,真的任凭几百年的家业就这么在苏椿有些荒唐的决策之中不断消散吗? 名声响彻宋地的大儒苏椿在学问上还有些造诣,可是吕昌看来苏椿在政治上幼稚无比,也就是仗着苏煜的门生遍布宋地朝堂,才能苟得一份安宁,苏元湟更是嚣张跋扈。 想来一世英名的老家主大宋脊梁苏煜,竟然生出了这样一个废物儿子,也算是家门不幸了。 不过,吕昌微微摇头,这些世家的纷争与内忧,说到底并非他应当费心劳神之事。人生在世,大多时候皆是身不由己,被时代的滚滚浪潮无情地推着向前。 他也曾心怀赤诚,一心想要做一名忠君爱国的臣子,就像多年来他一直所践行的那般,兢兢业业地戍守边疆,守护宋国的一方安宁。只是,人心终究是贪婪的,随着手中权势的逐渐增长,所获得的利益与荣耀越来越多,那潜藏在心底的欲望便如同破土而出的野草,疯狂蔓延生长,再也无法满足于区区一个都都督位所带来的权力与地位。 天下那么多乱臣贼子,凌丕元孝文可以称帝,他吕昌坐镇宋国这么多年,只是想要爬的高些,又何罪之有? 第152章 分崩离析(三) 吕昌缓缓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踱步至窗前,抬眼望去,烟波江宛如一条蜿蜒蛰伏的巨龙,横卧在宋楚两国的边界之上。烟波江,既是阻挡楚国铁骑南下的天然屏障,亦是他心头那沉甸甸、无法言说的压力之源。 他深知自己不过是命运手中的一枚棋子,虽无惊世骇俗的雄才大略,但命运既然将他推至这风口浪尖之上,便注定了他唯有奋勇向前,容不得有半分退缩与懈怠。 近些时日以来,宋国朝堂之上的局势愈发波谲云诡,一潭被搅乱的深水,暗潮涌动,危机四伏。新王姬琊虽年纪尚轻,但从其登基以来的种种举措来看,却有着超乎年龄的主见与谋略。 他对那套托孤班子,表面上是倚重有加,给予诸多权力与信任,实则在这背后,又暗藏着深深的防备与猜忌之心。 而苏家,在这一场激烈的权力角逐漩涡之中,已然渐渐显露出衰败的颓势。其家族内部的矛盾与纷争不断激化,人才凋零的困境愈发凸显,曾经不可一世的辉煌仿佛即将成为明日黄花。这般情景,自然引得不少势力暗中蠢蠢欲动,他们犹如隐藏在暗处的饿狼,紧紧盯着苏家手中曾经掌控的庞大权柄与巨额财富,伺机而动,在这场权力的盛宴中分得一杯羹。 吕昌心中透亮,自己手中所掌握的兵权,在这乱世之中,既是他立身保命的根本所在,亦是各方势力竞相拉拢、讨好的首要目标。 而楚国那边,尽管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一片祥和,但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究竟潜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又有谁能真正看透芈法心中暗藏的算计与谋略? 也许,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局势的暴风雨正在那遥远的楚国悄然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吕昌明白,自己身处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局势之中,犹如在悬崖边缘行走,必须拼尽全力去寻得那一丝微弱的生机,为吕家的未来,也为自己的前程争得一线希望与光明。 吕昌开始悄然布局,暗中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他不动声色地拉拢那些在军中或朝堂之上郁郁不得志,却颇具才华与能力的将领和官员,许以他们权力、地位与财富的承诺,将这些原本散落的棋子逐渐汇聚在自己的麾下。同时,他又小心翼翼地与部分朝中大臣互通声气,建立起一张隐秘而复杂的情报网络与利益联盟。他深知自己这一系列举动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危险至极。一旦被新王姬琊有所察觉,那必然会招来杀身之祸,诛连九族。但在这残酷的权力棋局之中,若不主动出击,抢占先机,便唯有坐以待毙,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与此同时,吕昌以防范楚国南下为由,大力加强江陵城的城防建设。他亲自监督士兵们加固城墙,增高加厚防御工事,使其坚如磐石,固若金汤。城内,他积极囤积食粮,广积粮草物资,确保在战时能够自给自足,支撑长时间的坚守。同时,他还加大了对士卒的训练力度,日夜操练,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与战斗素养。然而,这一切看似为了抵御外敌的举措,实则在暗中也为他自己的野心筑牢了根基。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吕昌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漆黑的夜空,心中也会偶尔泛起一丝愧疚与不安。他暗自叩问自己,这般行径是否已然背离了自己最初的那颗忠心报国的初心?但很快,那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欲望便将这一丝微弱的愧疚吞噬得一干二净,不留丝毫痕迹。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吕昌在江陵的势力如同扎根于石缝中的青松,愈发稳固而强大。他的名字,也渐渐在宋国内部传颂开来,被赋予了别样的分量与意义。然而,吕昌的心中却清楚得很,这一切的一切,都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罢了。在这风云变幻、动荡不安的乱世之中,前方等待着他的,将是更加波谲云诡、错综复杂的权力争斗与那深不可测、充满未知的命运挑战。而他,已然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唯有怀揣着那颗被野心充斥的心,在这黑暗中摸索前行,去探寻那或许并不存在的光明未来。 数月过去,江陵城看似一片繁荣安定,实则暗流汹涌。吕昌在城中的眼线来报,近日有神秘人频繁出入一些官员府邸,行迹十分可疑。吕昌心中一凛,意识到局势愈发复杂,各方势力的角逐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楚国方面,突然传来芈法整军备战的消息,边境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吕昌一面加紧城防部署,一面派遣密使前往他国,试图探寻楚国此举背后的真正意图,同时也在寻求可能的盟友。然而,各国皆心怀鬼胎,对他的示好态度暧昧不明,这让吕昌深感孤立无援。 朝堂之上,新王姬琊开始对托孤大臣进行分化打压,数位大臣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削职查办。吕昌明白,自己也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为了自保,他不得不加快扩张势力的步伐,甚至开始接触一些江湖势力,利用他们来收集情报和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与此同时,苏家的衰败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一些依附苏家的小家族纷纷倒戈,投向其他势力,导致朝堂格局更加混乱。 吕昌内心的挣扎愈发强烈。他有时会怀念曾经那个单纯只想守护江陵的自己,但如今已深陷权力旋涡,无法自拔。 他深知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他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在这乱世中与各方势力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未来和心中的野心,不惜一切代价。 他不敢想自己这么做是正确还是错误,只是他知道,若是不想整个大宋彻底分崩离析,只有他这一条路行得通。 第153章 分崩离析(四) 景初六年,春寒料峭,凛冽的朔风仿若万千钢刀,无情地割裂着天地间的万象。宋王姬右寅龙驭宾天,恰似巨石惊破平湖,刹那间,层层涟漪翻涌,阴翳迅速笼罩了整个宋国。年仅十七岁的姬琊,稚气未脱,眉眼间尚留青涩,却于这风云诡谲之际,仓皇上位,以稚嫩之躯,扛起了宋国那千钧重担。 朝堂之上,托孤大臣苏家与吕昌之势力,犹如参天巨木,盘根错节,枝叶纷披,相互掣肘制衡。其表似静水流深,实则暗流激涌,仿若平静海面下隐匿着的惊涛骇浪,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苏椿,苏家之执牛耳者,凭恃苏家在文官集团中那绵密繁复、深不可测之根基,在朝堂之上肆意纵横,党同伐异。其长袖善舞,借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之利,对忤逆者明压暗制,欲将朝权尽揽于手,仿若贪婪蛛母,精心织就那密不透风的权力之网。 其子苏元湟,倚仗苏家权势,在京城繁华街巷间横行无忌,出入皆有恶仆环伺,状若恶虎巡山。但凡拂逆其意者,必遭其严酷惩处。百姓于其淫威下敢怒而不敢言,唯于暗处以诅咒泄愤;官员们亦对其恶行侧目,却因忌惮苏家势力而隐忍不发。那一道道饱含愤懑的目光,一声声满是无奈的叹息,皆如沉甸甸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心头。 吕昌,这位戍守江陵的大都督,久历烽火硝烟,麾下劲卒皆为精锐之士。他身披坚甲,屹立江陵城楼,极目远眺山河,眼眸深处忧思如渊。他深知苏家行径若不遏止,宋国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在他眼中,宋国的前途仿若狂风巨浪中飘摇欲倾的孤舟,而苏家所为,无疑是在船底凿出致命孔洞,使舟船渐趋沉没。 在吕昌的隐秘据点内,烛火明灭不定,映照着屋内众人凝重肃然的面容。吕昌与心腹将领围坐于简陋木桌旁,桌上摊开的宋国地图,山川脉络纵横,仿若在低诉着这个国家即将面临的动荡与危机。一位将领眉头紧蹙,忧心难掩,声线微颤地说道:“大都督,今朝堂之上苏家势焰熏天,新王又年幼懵懂,倘若我们贸然行事,恐将引发各方强烈反弹,非但无法拯救宋国,反而会令局势陷入更深的混沌。”其言辞间满是犹疑与不安,眉间愁绪仿若凝为解不开的死结。 吕昌眉峰轻蹙,双眸中却透射出坚毅光芒,那光芒仿若能洞穿沉沉夜幕,瞥见宋国未来的熹微曙光。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踱步至窗前,凝望窗外深邃夜空,声如洪钟,沉稳有力地说道:“苏家倒行逆施,若不早日除之,宋国必亡。我们手握雄兵,当下唯有蛰伏待机,待时机成熟,一击而破。此乃关乎宋国存亡之生死较量,我们唯有奋勇向前,绝无退路。”其话语仿若洪钟大吕,在静谧夜空久久回荡,震撼着每一位听者的心神。 苏家府邸内,气氛凝重压抑,仿若铅云密布。苏椿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似水,手中紧攥一份密报,其上详尽记录着吕昌在江陵的一举一动。他目光狠厉如鸷,似要将密报灼出洞来。 “哼!这个吕昌,竟敢妄图与我苏家分庭抗礼,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苏椿怒喝一声,将密报狠狠摔于桌上,声浪仿若惊雷乍响,震得书房簌簌作响。 苏元湟在旁附和道:“父亲,我们断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发制人,将吕昌的势力连根拔除!否则,待其羽翼丰满,我苏家朝堂地位必将危如累卵。”言罢,其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之色,眸中杀意凛冽。 苏椿顿住脚步,沉思须臾,缓缓颔首道:“嗯,只是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我们先在朝堂上弹劾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务必言辞确凿,使其百口莫辩。而后再遣人前往江陵接管其军权,彻底瓦解他的势力。”语毕,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阴鸷冷笑,仿若已目睹吕昌的败亡惨状。 继而,苏家在朝堂上对吕昌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弹劾攻势。苏椿授意党羽罗织罪名,弹劾吕昌拥兵自重、居心叵测,言之凿凿,仿若吕昌已然是宋国的叛国逆贼。新王姬琊高坐王座,俯视着下方纷争不休的群臣,心中本就对吕昌存着几分猜忌。此刻听闻弹劾之词,更是心乱如麻,稚嫩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与惶恐。在苏椿的步步紧逼之下,姬琊终下旨意,令吕昌进京述职,意图趁机削夺其兵权,以绝后患。 吕昌接旨后,深知生死攸关之际已至。他一方面迅速部署亲信将领坚守江陵,严令加强城防,密切留意楚军动向,同时抚慰士卒情绪,确保江陵大军不因自己的离去而滋生动乱。其眼神坚毅果决,透着对麾下将士的绝对信任以及对局势的精准掌控。另一方面,他精心遴选了一支精锐卫队,这些卫士皆是随他久经沙场、出生入死的忠勇之士,个个身姿矫健如豹,眼神坚定似铁。 车内气氛凝重紧张,却又热烈非常。谋士进言道:“大都督,此番进京,可谓危机四伏,我们必须留有后手。京城如今是苏家的势力范围,他们定会对我们严密监视。不妨暗中联络江湖势力,让他们在京城制造混乱,分散苏家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周旋之机,以便应对突发状况。” 吕昌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光,微微颔首。他深知此危急存亡之秋,绝不可错失任何扭转乾坤的契机。于是,他即刻派人秘密与江湖帮派接洽,许以重金酬谢,并承诺事成之后另有厚赏。这些江湖帮派本就游离于国法边缘,见有重利可图,又闻是吕昌相求,纷纷应允在关键时刻拔刀相助,为这场即将来临的权力风暴添上了一抹神秘莫测且危险四伏的色彩。 第154章 分崩离析(五) 吕昌抵达金陵后,并未直接进宫,而是先在自己的府邸住下。他的府邸周围早已布满了苏家的眼线,每一个进出的人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吕昌站在府邸的庭院中,抬头望着天空,心中清楚自己正处于风暴的中心,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和忧虑,但更多的是坚定和从容。 然而,吕昌早有准备。他利用江湖势力,在京城的几个重要地点制造了一系列的小规模骚乱。一时间,京城的街头巷尾陷入了混乱之中。有的地方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要将整个京城吞噬;有的地方人群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呼喊声、哭叫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苏家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弄得措手不及,疲于奔命。他们不得不分散兵力去维持京城的秩序,试图扑灭大火,安抚百姓,而这也正是吕昌所期望的。 在宫中,姬琊召集了托孤大臣和朝中重臣商议国家大事。苏椿身着华丽的朝服,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在朝堂上再次对吕昌发难。他站起身来,言辞犀利地说道:“陛下,吕昌此人拥兵自重,久居江陵,其心叵测。如今若不立即下令收缴他的兵权,并将他囚禁起来,日后必成我宋国大患。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以绝后患。”他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那嚣张的气焰仿佛要将整个朝堂点燃。 吕昌听到苏椿的话,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来。他身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身姿挺拔,犹如一棵苍松,在狂风中依然屹立不倒。他的目光坚定地扫过朝堂上的众人,最后落在姬琊的身上,缓缓说道:“大王,臣多年来戍守边疆,为宋国鞠躬尽瘁,历经无数生死之战,才保得我大宋边境的安宁。如今却遭苏大人如此污蔑,实在是心寒。臣手中的兵权是为了抵御楚国的入侵,若此时收缴,无异于自毁长城。陛下明鉴,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姬琊坐在王座上,心中犹豫不决。他既害怕吕昌拥兵自重,威胁到自己的王位,又担心失去吕昌后,楚国趁机入侵,宋国将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就在这时,吕昌的一位亲信将领匆匆进宫,打破了朝堂上的僵局。他单膝跪地,向姬琊禀报了一个重要消息:“大王,近日我军在边境发现楚国军队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似乎有南下侵犯我国的意图。其军队营帐连绵不绝,兵器粮草皆在源源不断地运往边境,形势万分危急。”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让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姬琊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他看着吕昌,焦急地问道:“吕都督,此事你可有应对之策?” 吕昌心中暗喜,表面上却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大王放心,臣在江陵早已做好了防备。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士兵们也日夜操练,士气高昂。只要陛下允许臣继续统领军队,臣定能保我大宋边境安全,让楚国的军队有来无回。”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信和从容,那是对自己军队的信任和对胜利的渴望。 姬琊权衡利弊后,暂时打消了收缴吕昌兵权的念头,但他也对吕昌的举动更加警惕。他暗中下令加强对吕昌的监视,同时派遣自己的心腹侍卫在吕昌的府邸周围巡逻,以防他有任何不轨之举。 吕昌回到府邸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与谋士们加快了政变的准备工作,每一个夜晚,府邸中的灯火都彻夜通明。他们秘密绘制了京城的军事地图,地图上详细标注了苏家重要人物的府邸、京城的防卫要点以及各个军队的驻扎位置。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都被清晰地标记出来,仿佛整个京城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同时,吕昌也在积极联络京城中的一些军队将领。他亲自拜访那些对苏家的专权不满的将领,与他们推心置腹地交谈,诉说着宋国的现状和未来的危机。他的言辞诚恳而真挚,那真诚的眼神和深情的话语打动了许多将领的心。还有一些将领是被吕昌的威望和承诺所打动,吕昌向他们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一个没有苏家专权、国家繁荣昌盛的未来。这些将领纷纷表示愿意在关键时刻支持吕昌,为了宋国的前途,他们愿意挺身而出,与吕昌并肩作战。 而苏家也没有闲着,苏椿意识到吕昌不会轻易就范,便与儿子苏元湟商议,决定在吕昌发动政变之前,先派人暗杀他,以绝后患。 一天夜里,月色如水,京城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一群黑衣人如鬼魅般潜入了吕昌的府邸,他们身着黑色的夜行衣,身手敏捷,行动迅速。他们在月光下如同一群黑色的幽灵,悄悄地向吕昌的卧室摸去,手中的利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那冰冷的光芒仿佛要将黑夜撕裂。然而,吕昌早有防备,他的卫队训练有素,警惕性极高。当黑衣人潜入府邸的那一刻,卫队便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刹那间,府邸中喊杀声四起,卫队与黑衣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刀光剑影之间,鲜血飞溅,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那激烈的战斗场面仿佛是一场血腥的盛宴,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信念和使命而战。最终,卫队凭借着顽强的斗志和出色的战斗力,将黑衣人全部击退,府邸中恢复了暂时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更加汹涌的波涛。 吕昌知道,政变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等了。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他决定在三天后的凌晨发动政变,趁着苏家的人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一举夺取京城的控制权,改写宋国的命运。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决绝,那是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第155章 分崩离析(六) 夜幕深沉,浓墨般的夜色将京城紧紧裹覆,万籁俱寂,百姓们沉浸在梦乡之中,浑然不知一场足以颠覆乾坤的惊涛骇浪正悄然逼近。 吕昌身披玄色重甲,头戴银芒熠熠的头盔,身姿挺拔昂然,宛如一尊战神矗立在府邸庭院。他身后,一支精锐卫队肃然而立,士兵们个个目光如炬,坚毅之色溢于言表,手中利刃寒芒闪烁,恰似一群即将跃入山林的猛虎,那股汹涌澎湃的杀伐之气似要将这无尽黑夜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吕昌率领着这支虎狼之师,宛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向着王宫和苏家府邸潜行而去。他们步伐轻盈且迅疾,仿若暗夜中飘忽不定的幽灵,未惊起一丝风声。转瞬之间,便已控制了京城数座要害城门,将京城与外界的联系一举切断。城门守卫尚在懵懂之中,便被吕昌的军队以雷霆之势制伏,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后续大军如潮水般涌入京城。 继而,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直捣皇宫,一路扑向苏家府邸。攻打皇宫的队伍,在前行途中遭遇皇宫侍卫的拼死抵抗。 吕昌的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先是以漫天箭雨压制住王宫侍卫的火力,而后派出精锐步兵,手持坚盾长刀,步步紧逼。一时间,王宫内杀声震天,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每一寸砖石,但吕昌的军队凭借着凌厉的攻势,逐渐占据上风。 另一边,攻打苏家府邸的军队同样陷入了苦战。苏家私兵为护主周全,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双方在府邸前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厮杀。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兵器碰撞之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吕昌的军队毫无惧色,奋勇向前,与苏家私兵展开了殊死较量,那惨烈的战场犹如阿鼻地狱现于人间,每个人都在为心中的信念和使命浴血奋战。 吕昌亲率攻打王宫的部队,冲锋在前,手中长枪如龙蛇舞动,所到之处敌寇纷纷倒下,其英勇之姿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士兵们仿若癫狂一般,愈加奋勇杀敌。一番鏖战之后,王宫大门轰然崩塌,吕昌的军队如汹涌洪流般涌入。 姬琊于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脸色惨白如纸。他慌乱地召集身边侍卫,妄图抵挡吕昌的进攻。但此时的王宫早已陷入混乱,侍卫们各自为战,难以形成有效的抵抗。姬琊望着眼前的乱象,绝望与无助之感涌上心头,眼神中流露出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无力回天的迷茫。 巍峨的王宫大殿前,吕昌与姬琊的军队剑拔弩张,对峙而立。吕昌望向对面惊慌失措的姬琊,心中百般滋味杂陈。他深知,自己踏上的这条谋反之路,已绝无回头之可能。 “大王,苏家倒行逆施,祸乱朝纲,臣此番作为,皆是为了我大宋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只要大王肯将权柄交付于臣,臣必能保我大宋繁荣昌盛,万世安康。”吕昌的声音在大殿前悠悠回荡,言辞间虽有一丝诚恳,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然。 姬琊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吕昌,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吕昌,你这逆贼,竟敢犯上作乱!孤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将大宋江山拱手让与你这乱臣贼子!”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喷火的眼神仿佛要将吕昌瞬间化为灰烬。 吕昌见此,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明白与姬琊已无和谈之可能。于是,他猛地一挥手中令旗,高声下令进攻。刹那间,双方再度陷入惨烈的混战。吕昌的军队士气高涨,仿若汹涌的潮水一般,向着姬琊的军队席卷而去。一番血腥拼杀之后,姬琊的军队全军覆没,姬琊本人也被吕昌的军队生擒活捉。 几乎与此同时,攻打苏家府邸的军队也传来捷报。苏椿和苏元湟在激战中毙命,尸首横陈于府邸庭院,鲜血将地面浸染得一片殷红。苏家上下众人皆被擒获,老家主苏煜自缢于房梁之上,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苏家,在这场惊天政变中轰然崩塌,如巍峨大厦倾颓于一旦,落得个凄惨败落的下场。那曾经金碧辉煌的府邸如今已化为一片断壁残垣,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息,往昔的繁华荣耀皆化作泡影。 吕昌成功掌控京城,自封丞相之位,揽宋国军政大权于一身。随后,他对朝堂展开大清洗,将苏家的党羽连根拔起,尽数驱逐,转而安插自己的亲信心腹。那些曾依附于苏家的官员们,或被革职查办,或被流放荒蛮之地,而吕昌的亲信们则迅速占据各个要害职位,把控朝堂全局。 然而,吕昌亦深知,自己的夺权之路荆棘密布,尚未终结。此番行径,已然引起其他诸侯的警觉与敌意,国内局势亦暗流涌动,动荡不安。但事已至此,他唯有一往无前,再无退路可言。 一时之间,宋国上下皆是讨贼之言,自立者,投楚者比比皆是,百年未兴起战火的宋地,在天下的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宋地之时,先分崩离析了。 继夏越之后,宋国的骨髓就这么裸露在天下,等着各怀鬼胎的龙蟒吞食。 第156章 一无所有 刹那间,苏元汐好像又回到了在烟波江畔被于志锐截杀的场景,一无所有。 苏家的荣耀,地位,金钱,在一瞬间都化成了泡影,都是拜自己丈夫的老上级,吕昌所赐。 谁都没有想到一直游离于党争之外的吕昌会造反,也没有人会想到一直以大宋忠臣形象立于世间的吕昌会做出如此举动,截杀王宫,挟宋王以令百官,灭了苏家满门。 肖姚在第一时间就抛下了所有带着她一路西去,可她知道,她不能让肖姚这么做,肖姚的父母都在金陵,这一走,大开杀戒的吕昌就会把屠刀对准肖家。 苏元汐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绝望,伸手紧紧抓住了肖姚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肖姚,我们不能走,不能连累你的家人。” 肖姚望着苏元汐那满是泪痕却决绝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涩,他怎会不知此去意味着什么,但他又怎能忍心将苏元汐独自留在这危险之地。 “元汐,留在这里,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吕昌不会放过我们的。”肖姚的眼眶泛红,试图再次劝说。 苏元汐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曾是她苏家荣耀的见证,如今却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让肖家遭受灭顶之灾。吕昌要的是我苏家的命,我若逃了,他定会迁怒于无辜之人。” 苏元汐转过头,对着肖姚轻轻笑了笑,一如他们初见的时候,只是在那场诗会上的一笑,让男人从此便不可自拔。 “夫君,何况吕昌只会要了我一个人的命,你是他的老部下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肖姚听闻此言,猛地将苏元汐拥入怀中,仿佛要用自己的怀抱为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与苦难,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元汐,我怎会抛下你独自苟活?从结发为夫妻的那一刻起,生死相随便不是一句空话。吕昌如今已被权欲蒙蔽了心智,我又怎敢信他会念及旧情放过我?若真如此,他也不会对苏家下这般毒手。” 苏元汐靠在肖姚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心中满是感动与无奈。她知道肖姚所言非虚,可她更不愿因自己而让肖家蒙难。“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坐以待毙?”苏元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肖姚,眼中尽是迷茫与无助。 肖姚轻轻放开苏元汐,双手紧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坚定地说道,“元汐,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暗中联络苏家的旧部和那些还不满吕昌所作所为的忠义之士。吕昌如今虽掌控了金陵,但他的根基未稳,只要我们能集结起足够的力量,就还有机会扳倒他,为苏家报仇,也能保肖家平安。” 苏元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微微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这过程必定艰难险阻重重,我们要万分小心。” 肖姚轻轻拭去苏元汐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别怕,有我在。” 二人稍作歇息后,趁着夜色掩护,乔装改扮混入了出城的人群之中。一路上,他们谨小慎微,避开官兵的巡查,向着城外的深山走去。山林中荆棘丛生,道路崎岖难行,但他们不敢有丝毫停歇,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为家人报仇。 几日的奔波后,他们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山谷中找到了一座废弃的猎户小屋。小屋虽然破旧,但暂时能够遮风挡雨。肖姚四处搜寻了一些野菜和干柴,苏元汐则在屋内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囊,两人默契地配合着,试图在这艰难的处境中寻得一丝安稳。 夜晚,寒风透过木屋的缝隙灌了进来,苏元汐依偎在肖姚怀中,思绪万千。 “肖姚,你说我们真的能找到愿意帮助我们的人吗?吕昌如今势大,大家都怕引火烧身。”苏元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 肖姚轻抚着她的长发,眼神坚定,“元汐,苏家昔日恩泽深厚,定有忠义之士愿意挺身而出。而且吕昌的倒行逆施,也会让不少有识之士心生不满,我们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找到机会。” 可肖姚自己知道,他不过是骗自己罢了,苏家这么多年飞扬跋扈,老家主苏煜的门生情谊早在一次次的朝堂之上消磨殆尽,随着老家主的身死,更是已经毫无任何情谊了。 如今他二人又该何去何从,之前考虑的所谓外敌现在看来都和笑话一样,没想到宋国只是薨了一个国君,就已经不攻自破,现在整个宋地姓姬还是姓吕都已经未尝可知了,肖姚只知道,如果自己不护住苏元汐,怀中的妻子就一定会死的。 他没来由的想起了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温北君。 肖姚摇摇头,自己在想什么呢,那是魏国的冠军侯,虽然和宋地没什么仇恨,但也谈不上什么交情,自己就算带着人去投奔他,温北君就一定会接纳自己吗? 更何况,在咸阳城外的酒楼里,若不是温北君出手,他恐怕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伤到眼睛,那时就已经死了。 但如今这绝境之中,肖姚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一丝渺茫的可能。他深知温北君在魏国位高权重,麾下能人异士众多,若能得到他的庇护,或许苏元汐便能暂时安全。可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自己狠狠压下,且不说路途遥远,他们能否安全抵达魏国都是未知数,单是温北君那捉摸不透的态度,就足以让肖姚望而却步。 苏元汐似乎察觉到了肖姚的心神不宁,轻声问道,“肖姚,你在想什么?” 肖姚回过神来,看着怀中柔弱却坚强的妻子,心中一痛,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元汐微微坐起身子,目光坚定地说,“相公,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连累你和肖家,若真有那一天,你便将我交出去吧。” 肖姚急忙捂住她的嘴,“不许说这样的傻话,我说过,生死相随,我定不会让你有事。”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肖姚瞬间警觉,轻轻将苏元汐护在身后,右手悄然握住了放在一旁的佩剑。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小屋门前停下,随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少爷,是我。”肖姚听出这声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站在屋外,脸上戴着一块黑色的面纱,看不清容貌。 “你是谁?”肖姚低声问道。那男子缓缓揭下面纱,露出一张肖姚熟悉的脸,竟是肖家三房的护院赵峰。肖姚又惊又喜,急忙打开门:“赵峰,你怎么来了?” 赵峰走进屋内,单膝跪地,向肖姚和苏元汐行了一礼,“少爷、少夫人,属下听闻苏家遭难,便一直在暗中寻找你们的下落,近日终于找到了这里。”肖姚连忙扶起他:“快起来,你可有什么消息?” 赵峰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地说,“少爷,如今吕昌在金陵城中大肆搜捕与苏家有关的人,形势十分危急。老爷说让你和少夫人自行离去便是,他和吕昌有些交情,自然会安然无恙。” 第157章 何当共话江陵雨(上) 肖起常常会想起他还在边境的日子,在肖姚弃文从武之前,他一直是肖家的那个特立独行的败类,抛下金陵的宅子,一个人跑去江陵做什么郡守,那是边境,过了河对岸就是楚军,没有什么油水可捞,有的只是随时会丧命的危险。 肖起甚至不想娶家里给他安排的妻子,而是从江陵带回了吴婉,只是一个小家小户的女子,但是他喜欢。 肖姚不再考科举的时候,肖家上下一片咒骂之声,十三岁中举人的肖姚不仅仅是三房的希望,也是整个肖家的希望,上上下下都指望这个名动金陵的天才把整个肖家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肖起听过的最多的话就是肖姚随了他们这对废物父母,耽搁了有着极佳天资的肖姚,尤其是吴婉,又不是名门大族,又不是权宦人家,娶进肖家,真是家门不幸。 可肖起从未觉得吴婉是家门不幸,在江陵的日子,是他此生最逍遥的时光。虽有战火纷扰,但吴婉的温柔乡让他足以忘却一切烦恼。每日处理完郡守事务,回到家中,总有一盏灯为他而留,一桌热饭等他来尝。吴婉不懂那些高门大院的规矩,却知晓他的喜好,知道他爱喝的茶要如何泡,知道他在烦心时最爱听哪支曲。 肖姚弃文从武后,便随了军队前往边境历练。肖起深知其中危险,可他也明白,肖姚心中有自己的坚持,如同他当年抛下金陵繁华去江陵一般。肖家对肖姚的咒骂逐渐变成了对他的施压,要他劝肖姚回心转意,重拾圣贤书。但肖起只是笑笑,他看着肖姚远去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娶吴婉可能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个正确的决定,也许并不是,他支持肖姚放下笔入军可能也是,又或者,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也是正确的决定。 年过五旬的男人双鬓斑驳,早早辞了官的肖起一步步向十多年没进过的深宫处步履蹒跚,那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宋王姬琊,也有着十年未见的故友吕昌。 他很想看看自己这个老朋友,到底有多老了,才会让他在五旬之年还要奋力一搏,灭掉与宋国国祚同样绵长的金陵苏家。 吕昌就这么坐在殿外,身上就裹着一件破羊皮裘,羊皮裘很旧了,旧到连补丁都已经泛着昏黄,几乎被油污浸满,很难想象如今宋国真正的掌权人,既是大宋丞相,又是大宋大都督的吕昌,就穿着这么一件一文不值的羊皮裘等肖起。 “老朋友,我等你很多天了。” 在肖起的印象中,吕昌还是那个十多年前在江陵意气风发的都督,他一直认为吕昌会是大宋的忠臣,他从未想过百年前被宋国放弃的江陵吕家,还有这么一个后人活着,这个后人偏偏又回到了曾经先祖们最荣耀的地方—江陵。 吕昌的精神还好,但是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肖起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一根完全乌黑的头发。 “你老了。” 可是肖起说出这句话时就笑了出来,他根本没有什么笑话吕昌的资格,如今他的声音和吕昌一样,都已经是老态龙钟的腔调,早没有刚认识之时,站在江陵城头,横槊赋诗的豪情壮志了。 “你也老了。” 吕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他身上那件破旧羊皮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是啊,岁月不饶人。想当年你我在江陵,虽身处边境险境,却也意气风发,满心抱负。”吕昌的目光越过肖起,望向远方,似是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中,“那时的我们,总觉得有无数的时光可以挥霍,有无数的理想等待实现。可是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没多少时间了。” 肖起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殿中,王座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旁边有个中年人扯着孩子的手,注意到肖起的目光,含着笑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尽管肖起没有见过新继位的年轻宋王姬琊,但他知道,那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绝不是殿内的那个孩子或者是一侧的中年人。 吕昌注意到了肖起的眼神,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吕昌只是扯了扯身上的羊皮裘,“你我年轻之时都见过我们那位大宋脊梁,现在想来,若是没有他,我还真不一定坐得了那大都督之位。” 说罢他看了看肖起的眼睛,笑道,“也多亏你,你若是迈出了那一步,真正脱离开整个肖家决定彻底从军,没准这都督之位也可能是你的。” 肖起依旧沉默不语,他抬头望向吕昌,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吕相,”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眼前这位曾经的老朋友寻找一个合适的称呼,“还是你最喜欢的吕都督,或者你想又不敢的大王!” 吕昌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他没有发作,只是笑了笑,作了个邀请的手势,“外面太冷了,你我这上了岁数的人,还是进去说罢。” 肖起从未见过没有宋王的大殿,也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会和吕昌在宋王的宫殿中说话,就像在无数个过去的日子里,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讨论着怎么救国。只不过如今一个人早早的选择了告别官场,一心只在家庭之上,而另一个却选择了一条倒行逆施之举,做了宋国的乱臣贼子。 吕昌抱着手,下巴昂起,肖起顺着他下巴的方向,发现说的是坐在王座上的孩子,“我孙子,吕宥。” 肖起知道一旁那个中年人是谁了,是吕昌的儿子,吕荷。 “你没有孙子,可能体会不到我这种心理。”吕昌一边走一边到吕宥旁边,挠了挠孩子的下巴,“和儿子不一样的感觉,我根本没有那种想要竭尽全力培养他的感觉,什么子不教父之过啊之类的,和我这个祖父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将来是个败家子也好,是个废物也罢,只要我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个用不竭的金山银山不就好了吗。” 第158章 何当共话江陵雨(中) 肖起确实不明白,他只有一个儿子,可他从来就不认为应该给肖姚一个被框住的教育,就像吕昌对吕荷那样,甚至吕荷娶妻都要吕昌满意才好。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这是宋地,家族的利益永远在一切利益之上,国可以亡,人可以死,但是家族不能灭,传承着几百年相同的姓氏,绝不能灭! “吕昌,”这是今天肖起第二次称呼他的名字,“你疯了,你失心疯了,你给他的哪里是荣华富贵!” 肖起指着吕宥,年幼的孩子被这一番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吕荷抱起吕宥,在后背轻拍了几下,顺势而去。 “你和我说你给你三岁的孙子准备了一个藩国,你治得了吗?还是他治得了!” “那又如何!”吕昌同样吼道,“我不这么做,苏椿也会要了我的命,我能放过你那儿子,你觉得要是苏椿赢了,他会放过我的儿子吗,他会放过我这个才三岁的孙子吗!” 肖起不说话了,他无言以对。 成王败寇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可是却是被无数的血腥掩埋的魔咒,没有人躲得开。 只是这次赢的是吕昌罢了,若是真的苏椿赢了,恐怕吕氏也不会有一人生还。 殿内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吕宥偶尔发出的几声抽噎,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肖起的目光在吕昌身上停留了许久,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友,如今也被岁月和权力的争斗压弯了腰,刻上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吕昌,我们都在这权力的旋涡中挣扎了太久,从江陵到这朝堂,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肖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承载着这些年的风雨沧桑,“但这场争斗,何时才是尽头?为了这所谓的胜利,我们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 吕昌的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着往昔的种种,又像是在思考着肖起的话。过了良久,他缓缓开口道,“肖起,我们都没有退路了。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注定了只能向前。吕氏一族的命运如今全系在我一人身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苏椿屠戮。” 肖起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吕宥准备的这个藩国,也许会成为他一生的枷锁。他本应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而不是过早地被卷入这权力的纷争。” 吕昌苦笑着,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在这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无忧无虑?我若不给他铺好这条路,他将来面对的可能是更加残酷的命运。至少现在,我还能为他撑起一片天,哪怕这片天是用无数的鲜血和牺牲换来的。” 肖起抬头望向殿顶,那精美的雕梁画栋在他眼中却仿佛是命运的牢笼,将他们所有人都困在了其中。“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苏椿虽败,但他的党羽还在,朝廷内外的局势依然动荡不安。你以为掌控了这朝堂,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吗?” 吕昌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我自然清楚,接下来便是要对苏椿的残余势力进行清洗,一个不留。同时,加强对军队的掌控,稳固我吕氏在朝中的地位。肖起,你一直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肖起心中一震,他知道一旦卷入这场权力的清洗,便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肖起,你知道你的儿子在做什么吗,我知道他娶了苏家的女儿,这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交出那个苏家最后的人,我不仅不会追究你们整个肖家,我甚至可以保证,你们肖家成为宋地的下一个苏家!” 吕昌脱下羊皮裘,老人虽然年过五旬,可是肌肉依然干练,吕昌动了动腰间的刀,霎时出鞘。 “我没有在征取你的意见,这是命令。” 肖起的目光落在那把出鞘的刀上,心中一凛。他知道,吕昌已经陷入了权力的癫狂,为了巩固吕氏的地位,不择手段。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愤怒,拳头在袖中微微握紧。 “吕昌,你这是在逼我。肖姚有他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涉他的生活,更不会用他的幸福去换取肖家的荣华富贵。”肖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都仿佛掷地有声。 吕昌冷笑一声,“幸福?在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幸福可言。肖起,你不要忘了,你能安稳地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赢了这场争斗。你若不服从我的命令,肖家也会被卷入这场清洗之中,你忍心看着你的家人因为你的固执而受苦吗?” 肖起的脑海中浮现出吴婉温柔的面容和肖姚坚定的眼神,他们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视的人,他怎能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可是,他也深知,一旦按照吕昌的要求去做,肖姚将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也会违背自己的良心。 “吕昌,我不会答应你的。肖家虽然没有你吕氏那般权势滔天,但也有自己的尊严和底线。你若要对肖家动手,那就来吧,但我不会成为你的帮凶。”肖起挺直了脊梁,目光毫不退缩地与吕昌对视着。 吕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有料到肖起会如此坚决地拒绝他。 就好像在对楚战略有不同意见的二人,仗着年轻气盛,在江陵大打出手,然后再回到各自的家中,明明都已经娶妻生子,却还是幼稚的大打出手。 而今,都已经年过五旬的老人,再无年轻时那般气力,只是几个回合,肖起就觉得力竭。 “肖起,你我旧时一场,我再给你一个选择,拿你的命,换苏元汐的命,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儿子会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抛弃了他从小长大的肖家,和生他养他的爹!” 吕昌随手把刀甩了出去,只留下吕宥在空旷的大殿中空旷的哭声。 第159章 何当共话江陵雨(下) 肖姚知道自己这次是骗了苏元汐,他只是说让她随着赵峰西去,肖家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连苏家那种顶级的门阀都在动荡中化为齑粉,肖家又怎么可能能改变这一切,他知道,如果自己随着那辆马车一路向西,恐怕背后的肖家就要替他承担一切的后果。 他不是孩子了,他知道,他有他要承担的责任和后果,是他肖姚决意娶了苏元汐为妻,后果应该由他肖姚一个人担着,而不是让肖家来担。 肖姚伫立在街头,望着苏元汐离去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挣扎与不舍,那丝丝缕缕的眷恋仿佛有形的丝线,在空气中缠绕。但在他心底,那丝决绝却如同破土的春笋,愈发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将这复杂的情绪通通压下,而后毅然转身,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城中走去。他的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街边的喧闹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此刻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世界一片寂静,唯有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喧嚣作响,声声叩问着他的灵魂。 回到肖家,那熟悉的庭院依旧,往昔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边萦绕,可如今却似被一层阴霾死死笼罩。肖姚的目光掠过曾经与家人嬉戏的角落,那些美好的回忆此刻却如针般刺痛他的心。他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积攒起所有的勇气,而后缓缓推门而入。 肖起正坐在书桌前,灯光昏黄,映照着他满是沧桑的面容。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肖姚身上,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 “爹,我回来了。”肖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宛如破碎的琴弦,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似承载着千般重量。 “姚儿,你不该回来的,”肖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与疼惜,“你应该一直往西去,远离这是非之地。” 肖姚缓缓跪下,双腿仿佛灌了铅般沉重,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爹,是孩儿不孝,孩儿不能连累肖家。苏元汐……我不能让她一人面对未知的命运,可我也不能拿肖家去冒险。她是我的妻子,我曾在神明面前起誓,要护她一生周全,如今怎可弃她于不顾?”说到此处,肖姚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肖起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满是感慨与疼惜,那目光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曾经年少的自己,也是这般热血、这般倔强。他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岁月的痕迹,走到肖姚身边,弯下腰,双手有力地扶起他,说道:“姚儿,你的心意爹明白,可这吕昌如今已被权力迷了心智,他就像一头陷入疯狂的野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肖姚挺直脊梁,眼中透着坚毅的光芒,那光芒仿佛能穿透黑暗:“爹,我不怕,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就去寻吕昌,与他把话讲清楚,哪怕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缩。我不能让您和肖家因为我的缘故陷入危险之中,这是我必须承担的。” 肖起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肖姚的肩膀,那轻轻的一拍,仿佛传递着无尽的力量与信任:“好,爹陪你一起去,我们肖家的人,生来就有铮铮铁骨,不会轻易低头。” 父子二人整顿一番后,便往吕昌府邸而去。一路上,肖姚的心中思绪万千,犹如乱麻。往昔与苏元汐相识相知相爱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些甜蜜与温馨的过往,如今都化作了内心的坚定力量,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与迷茫。 而肖起则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如何应对吕昌的刁难,他的眼神深邃而冷静,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每一种应对之策都反复斟酌。他深知此行凶多吉少,可看着身边的儿子,那挺拔而坚毅的身姿,为了儿子,也为了肖家传承百年的尊严,他别无选择,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要陪着儿子走这一遭。 到了吕昌府邸,门前守卫森严,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仿佛择人而噬的猛兽。见到肖起父子,守卫们警惕地打量着他们,而后便进去通报。不多时,吕昌迈着大步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冷冷地挂在嘴角,仿佛在看着两只自投罗网的猎物:“肖起,你倒是有胆量,还敢带着儿子来自投罗网。” 肖起微微抱拳,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吕昌,我们只是来与你讲道理,你我相识多年,曾经一同在江陵挥洒热血,共论天下,何必走到如今这步田地?难道权力真的能磨灭一切情谊吗?” 吕昌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道理?在这权力的游戏里,只有胜者才有资格讲道理。你们今日来,是想好了要怎么向我低头吗?” 肖姚上前一步,身姿如松,目光紧紧地锁住吕昌:“吕都督,我知道你想要苏元汐,可她如今只是一个无辜的女子,苏家已倒,你又何必赶尽杀绝?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取她的平安。我这条命,你若想要,拿去便是,但求你放过她。” 吕昌上下打量着肖姚,眼神中满是轻蔑:“你能有什么?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的冲动罢了。你以为你的性命在我眼里有多大价值?” 肖起说道:“吕昌,我们肖家虽不似从前,但也有几分底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若放过苏元汐,我肖家愿在你掌权期间,保持中立,绝不与你为敌。这是我们肖家的承诺,你应该知道,我们肖家向来说一不二。” 吕昌听后,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府邸上空回荡,带着几分癫狂:“肖起,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你们肖家与苏家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好让我放松警惕?” 肖姚急道,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因急切而布满血丝:“我可以发誓,若我肖姚有半点违背今日之言,叫我不得好死,死后魂飞魄散,永堕无间地狱!” 吕昌的眼神闪烁,目光在肖起父子身上来回游移,似乎在权衡利弊,那片刻的沉默,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起来。 终于,他笑了出来。 “肖起,你还以为我和十几年前一样吗,还是那个和你共话江陵雨的吕昌?你以为我瞧得上你们肖家,会这么放虎归山?留下一个姓苏的人,都会让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部白费!” 第160章 活着 宋国封锁了边境,这是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可不管怎么锁,消息还是该怎么传就会怎么传,传过淮河,传过南河,传过烟波江,传遍天下。 世人都知道,宋国有个吕昌,夺了姬家的宋地,当了宋国的无冕之王。 汉国和宋国关系向来不错,很少动干戈。宋国封锁边境除了宋人之外,就是那些靠着和宋人做些买卖盈利的汉国商人。 这些汉国商人,眼见着宋国的边境突然紧闭,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横亘在眼前,顿感五雷轰顶。他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商路瞬间被截断,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本是打算运往宋国谋取厚利的,此刻却都成了烫手山芋。商人望着那紧闭的关门,急得直跺脚,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或是瘫坐在地,满面愁容,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无助,仿佛看到了自己倾家荡产的惨状。 不过更多的都是关起门来过着自己的日子,守着几块地,守着不多的家产,只求着今年粮食收成好些,多卖上几两银子,一家人多裁上些新布,做衣裳也好,或是裁两床被子。 宁远在几百年前曾经是周国的边塞,为了防卫东海旁的东夷所建,而今周国早就成为了历史的尘埃,宁远成了汉国最平平无奇的边陲小城。 宁远很少有外人来往,宋国边境封锁之后更是如此,因此当城东头的那对青年夫妇刚来的时候吸引了全城人的注意力,说是宁远城莫过于说是个村子了,连个像样的城门都没有,汉国根本没有向宁远城投入一点银子,全都用在对魏的边境了。 宁远不大,可能仅仅只有百余口人,就一家酒肆,还是只卖些劣酒,剩下的基本都在家自给自足。 肖姚看着手中过分浑浊的酒,甚至还冒着沫子,泛起不太好看的余白,但他还是一口喝了下去。 “小二,来两碗素面呗。” 很久没有接待过新客人的小二笑着端来两碗面,上面只是飘着零零散散的一点油光,似乎只是某些食客吃剩的面汤做了一份素面来糊弄这两个小城的生面孔。 要是放在几年前,苏元汐绝对不会吃这口面,可如今,她一不是那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二是身处异国他乡,自己的性命是自己眼前的夫君拼了命才保下来的。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大口大口的吃着面,面很淡,像是没放盐,不过这倒也正常,五文钱的一碗面,能放多少盐。 苏元汐知道肖姚失去了太多太多,和自己不同,肖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没有勾心斗角,肖姚的父母也没有把肖姚当作什么筹码。 可是在这次动乱之中,肖姚失去了他的父母。 她知道,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个苏姓。 就算苏元汐想要骗自己说什么,啊真的不怪她的,只是她的父兄利欲熏心,昏了头,才会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传承了百年的苏家被灭了族,曾经趋炎附势的亲戚们巴不得第一时间甩开和苏家有关系的一切,只有她这么一个苏家人还活在这人世间。 最清醒的祖父都阻止不了苏家的倾颓,苏元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苏家被从上到下血洗。 她说不上有多悲伤,毕竟那个苏家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政治联姻的筹码,而不是血脉相连的女儿,在她嫁给肖姚之后更是弃之如敝履,几乎再无往来。 苏元汐没来由的想起了那个嫁入王宫的堂妹,堂妹趾高气昂的样子她还记得。 “姐姐,如今我做了王妃,你我姐妹再见面时,就不知是我向姐姐你问好呢,还是姐姐你向妹妹我问好呢。” 苏元汐想到这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如今那堂妹怕是也自身难保了吧。王室倾轧,在这乱世之中,又有谁能独善其身。 “我们,”苏元汐顿了顿,她看着眼前的肖姚很快一大口喝干了面汤,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抿去根本不存在的油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肖姚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去哪里。 这和他们在踏上咸阳的路上不同,那次他很清楚的知道他们即将去向何方,又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 可是今天,他不知道。 如果说曾经出使咸阳是为了宋国的未来,他想要去咸阳看一看,八国使团究竟是什么样的风姿,看一看天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局势。 肖姚承认,他看到了,而且看到的比他想要的还要的还要多得多。 大齐战神,大魏恶鬼,大楚之矛。 甚至在他们宋国的正使苏元泾被刺杀后,咸阳城内,在天子的眼皮底下,夏国使团遇刺身亡。 天下这摊浑水,怎么可能是宋国能插得进去的。 可是现在他无需再担忧了,宋国早在外部危机到来之前,内部瓦解了。 一直最为忠诚的都督吕昌夺权,在政变之中,他妻子的娘家苏家彻底灭门,甚至连他自己的家庭也因此破灭。 他如何不去恨吕昌,甚至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应该如何看待苏元汐,自己的父母都是因此而死,整个宋地都给他扣上了一个禽兽的帽子,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生他养他的亲生父母,简直猪狗不如。 肖姚根本不想去辩解,就像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苏元汐一样。 他想选一条只有自己一个人去死的路,让肖起和吴婉活下去,让苏元汐也活下去。 但是这条路是肖起给他选的,一条救下他和吴婉唯一的儿子的路。 活着。 第161章 贫道(上) 温北君一直很讨厌算命的人,捧着本已经泛黄发旧的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讨来的道袍,往那一坐就是夸夸其谈,要个生辰八字说你命中有此一灾。 他不相信自己家中一定有一个天煞孤星,凭什么因为一个算命先生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她们温家的命运,族兄和侄子到死都在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天煞孤星,同样,他在最年轻迷茫的时候也曾经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天煞孤星。 哪里有什么天煞孤星?只有算命先生和你兜售的符水,你花出去的银子才是真实存在的。 林庸知道,温北君最讨厌算命先生,他已经说的极为明白了,可这个道士就是不依不饶,明明人看着挺年轻的,可是倔的和死驴一样,怎么都不听,硬是挤着门说要见温北君一面。 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景初三年拦车的李长吉,疯疯癫癫的年轻人早就死在了那个格外冷的冬天。 “吴管家,你瞧瞧这人,和疯狗一样,我怎么拦都拦不住啊。” 林庸很少见的流露出情绪,吴泽不由得多看了林庸两眼,说道,“林叔您去忙您的吧,这儿我来搪塞着。”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温北君在自己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自己一条活路,甚至自己现在是侯府的管家,也还算得上体面,吴怀也和正常人家的孩子一样上了学堂,自己又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你这人怎么回事,瞧没瞧见门口挂着的那四个大字,冠军侯府!”吴泽指着门口的牌匾说道,“也就是我们侯爷大发慈悲,要不然非要你个好歹,赶紧走吧,别在这胡搅蛮缠。” 年轻道士吸了几口气,手在已经破烂不堪的道袍上蹭了蹭,“你是这儿的管家?” 吴泽点点头。 道士笑道。“我看不像,你倒是像府上的少爷,又不像是这侯府的少爷,贫道觉得你更像东边的人氏,公子自夏国而来?” 吴泽一惊,眼神也变得狠厉了些许。 年轻道士忙摆摆手,“莫要生气莫要生气,贫道只是和你证明一下,贫道不像你见过的那些道士,贫道是真有事找侯爷,先前算是贫道唐突,这样,贫道为你免费算上一卦,何如啊?” 吴泽心底猛地一震,他来自夏国这件事,只是和温北君说过,如今竟被这道士轻而易举地一语道破,看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着实有些真本事。可他肩负着守卫侯府的重任,哪能轻易就范,当下便冷下脸来,呵斥道,“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赶紧走人,要是再敢纠缠不休,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年轻道士却仿若未闻,神色依旧淡然,嘴角噙着一抹神秘莫测的轻笑,不急不缓地开口,“公子莫要心急,我深知你心有顾虑,只是倘若我不将此事告知侯爷,恐怕过不了多久,侯爷便会大祸临头。你身为侯府管家,承蒙侯爷诸多恩泽,当真忍心看着侯爷陷入危局之中?” 吴泽听闻此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内心满是挣扎与犹豫。这道士的一番话,宛如一根尖锐的利刺,直直戳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温北君对他恩同再造,不仅在他走投无路之际伸出援手,还给了他安稳体面的生活,让吴怀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进学堂读书识字。若真有什么灾祸降临到温北君头上,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思及此处,他一咬牙,狠狠瞪了道士一眼,道,“你且等着,我这就去通报侯爷,若是敢有半句假话,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没过多久,吴泽便匆匆折返,身后跟着温北君。 温北君双眸仿若寒星,冷声道,“你这道士,三番两次在此纠缠不休,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有话赶紧说,别浪费本侯的时间。” 道士却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先向温北君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后,这才缓缓开口,“侯爷,贫道近日夜观天象,又见侯爷府邸上空隐有一层阴霾之气,反复推算之下,料想此事恐与侯爷脱不了干系。侯爷多年来对命理之说不屑一顾,可这世间诸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有些劫数,任谁也躲不过去啊。” 温北君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阴沉,冷哼一声道,“又是这套陈词滥调,本侯轮到你来指手画脚?莫不是收受了他人好处,跑到这儿来故意消遣我?” 道士连忙摆手,一脸诚恳地解释,“侯爷这可就误会贫道了,贫道云游四海,前些时日偶然得一奇梦,梦中瞧见侯爷深陷绝境,周身被血光笼罩。待贫道惊醒后,即刻掐指细细一算,算出侯爷与这天下局势也是息息相关,贫道不忍这世间浮屠,苍生受难,这才斗胆冒昧求见侯爷。” 温北君不怒反笑,指着道士对吴泽说道,“你瞧瞧,这道士还不是失心疯了,本侯看他疯的厉害!一介道士,在这和本侯扯上什么天下苍生,莫非天下苍生不是靠我大魏圣上来救,反倒是要靠他这道士的胡言乱语来救,依我看,凌丕,芈法,嬴楚,刘邵干脆都握手言和,谁也别打谁,都皈依你们道士,这天下岂不美哉?” 吴泽有些后悔把这个道士放进来,只能讪讪一笑。 “本侯不赶你,本侯倒是想听听,你还有什么妖言要说!” 年轻道士也不生气,仿佛没听出温北君话里的讥讽之意,“侯爷过奖了,贫道倒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贫道只是想提醒提醒侯爷,若是侯爷给贫道一份银子,贫道就帮侯爷算算,这究竟是主凶还是主吉。” 吴泽愈发后悔了,这年轻道士进来一番胡言乱语不说,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居然还和温北君要起了银子,虞州谁人不知温北君最烦这些装神弄鬼的道士,居然还有道士敢在温北君府上和温北君要银子。 “去去去,赶紧滚出去,再不滚出去,我就打断你的狗腿,省得你在这胡说八道脏了侯爷的耳朵!” 温北君伸手拦住了吴泽,“不必赶他出去,本侯今天还真就想听听,这道士究竟有何高见,能从本侯这撬走多少两银子。” 第162章 贫道(下) 年轻道士缓缓伸出手,温北君看到年轻道士干枯的手指,皱了皱眉,这让他想起李长吉,他现在也不能确认李长吉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 年轻道士缓缓张开五指,一只手就这么悬在温北君的面前。 “五两银子?”吴泽问道,“你还真是敢要啊,外面的算命先生都是按文钱收账,你倒好,上来就要五两银子!” 也不怪吴泽如此之说,毕竟他身为侯府的管家,月例银子也不过就是五两这个数,五两银子更是很多小户人家一年都挣不到的数目。 年轻道士摇摇头,一笑,露出了有些泛黄的牙。 “吴泽,去给他拿五十两银子。” 温北君说道,五十两银子他还是出得起的,他今天还偏偏就要听这个年轻道士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要是还是和以前那些算命先生一样胡言乱语,他不介意亲自把这个年轻道士押进大牢,关上个几天几夜让他清醒清醒。 “欸!”年轻道士依旧摇了摇头,又甩甩手,五指依然张开,显然五十两银子这个数他依旧还是不满意。 “你,你,你真是疯了!””吴泽怒道,“你竟然敢要五百两银子!” 年轻道士听到五百两银子这个数字后满意的点了点头,笑得更开心了。 温北君见此情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寒意更甚,“好,本侯今日就如你所愿。吴泽,去取五百两银子来。” 他倒要瞧瞧,这道士收了如此巨款,能吐出怎样的惊人之语。 吴泽虽满心不忿,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气呼呼地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捧回一个沉甸甸的匣子,“侯爷,银子在此。” 年轻道士见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接,却被温北君一把按住手腕,力度之大,疼得道士 “嘶” 了一声。“这里面有一百两,银子你且先拿着,但若是所言不实,莫说这五百两,就是你的项上人头,本侯也绝不留情。若是说的属实,本侯立刻给你取那余下的四百两,本侯说一不二!” 道士忙不迭点头,“侯爷放心,贫道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待拿到匣子,他先是小心地将其置于一旁桌上,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罗盘,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罗盘上快速游走。 温北君和吴泽目不转睛的看着道士,不知何时吴怀下了学堂,也凑在一边,看着。 年轻道士越念越快,一开始温北君还勉强能听清说着什么上请三清,什么道法,什么老君,后面他就一点都听不懂了,也不知道是道士真的会些什么,还是在这装神弄鬼的骗他银子。 年轻道士拔出腰间的剑,猛然挥向自己的手指,带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众人皆是一惊,温北君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手已按上腰间佩剑,只要这道士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制止。 吴泽更是一个箭步跨上前,将吴怀护在身后,怒目而视,“你这道士,莫不是疯了,敢在侯府撒野!” 年轻道士却仿若未闻,神色癫狂,任由指尖血珠滴落在罗盘之上。说来也怪,那血一触碰到罗盘,原本黯淡的指针竟 “嗖” 地亮起一道诡异的红光,疯狂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道士口中的念叨并未停歇,反而愈发急促,声音也愈发高亢,在这静谧的侯府庭院中回荡,透着几分阴森与神秘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那眼中竟似有红光闪烁,直勾勾地盯着温北君,一字一顿道,“侯爷,天机已现,三月之内,必有能人来投奔您,只是,” 年轻道士欲言又止。 “快说。”吴泽怒斥道,这道士真的爱卖关子,怕不是想拖延拖延,多活些时日。 “贫道斗胆问一句,您有什么挚爱亲朋过世吗?” 温北君黑着脸,低声道,“没有,道士,你姓甚名什,说清楚,本侯不想让你做个没名的死鬼。” 年轻道士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温北君会有此一问,随即稽首答道,“贫道早就舍却了俗家姓名,道号灵虚,山野散人,不值侯爷挂怀。” 言罢,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北君脸上逡巡,似在斟酌言辞,“侯爷,这三月内来投奔之人,身负奇能,于您大业助力匪浅,可……” 灵虚道士再次犹豫,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北君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有话直说,莫要吞吐!再这般故弄玄虚,休怪本侯翻脸无情。” 灵虚道士打了个寒颤,忙道,“侯爷息怒,此人前来投奔虽是吉兆,可贫道着实看不清这凶兆意味着什么,许是贫道学艺不精,侯爷莫怪,若侯爷不嫌贫道叨扰,贫道就在此地住下,定会给侯爷一个正解。” 温北君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灵虚道士,眼中的寒意仿若实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真当本侯这侯府这么好进?” 灵虚道士又是一拱手。 “本侯不喜道士,你把你那些道袍丢出去,也别叫什么灵虚,要你那个俗家姓名。” “贫道,”刚说完看见温北君的目光,灵虚道士忙改口道,“小人姓邢名正良。” “好,本侯便准你暂且留下。但你记住,这侯府可不是你随意撒野的地方,若敢有半分不轨,定叫你后悔踏入此门。” 邢正良忙不迭地稽首称是,吴泽在一旁虽满心不忿,却也知晓侯爷决定,只能暗暗瞪了道士一眼,低声嘟囔,“最好真有本事,不然有你好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侯府上下起初还对这道士诸多提防,众人皆在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可灵虚道士却似个寻常清修之人,每日除了在庭院一角摆弄他的罗盘、念念有词,便是向府中的仆役打听些侯府往昔旧事,并未有什么出格行径。 可是侯府也不过两年有余,又何来什么旧事可打听。 温北君也没有把他当回事,三个月还是有些时日的,到时候若是真有差错,再杀他也不迟。 第163章 呦呦鹿鸣(一) 残阳如血,给这座边陲小镇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破败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歪斜在道路两旁,偶有几声犬吠传来,更衬出几分荒芜与寂静。 苏元汐站在小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望着远方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与挣扎,终是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衣衫略显破旧却难掩英气的肖姚,轻声说道:“夫君,我们要是不往西走,一直停在这座城呢。” 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似是对这提议也并无十足的底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素色的裙摆上已满是旅途的风尘。 苏元汐从未想过,自己出身官宦世家,自幼养尊处优,有朝一日竟会说出这般无奈的话,想要委身于这仿若被世界遗忘的破烂似村庄的边陲小镇。往昔的繁华如梦,如今却只剩这满目疮痍的现实,家中的变故仿若一场噩梦,让她失去了所有,那个总是对她冷言冷语、不曾给予半分父爱的父亲,还有那位虽身处高位却仍会在闲暇时将她抱于膝头、给她讲述往昔峥嵘岁月的祖父,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动荡中离她而去。 肖姚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僵,他心底何尝不知苏元汐的苦,自二人相识相知,一路走来,她所承受的哪一件不是锥心之痛。他抬眸,望向苏元汐的眼中满是愧疚与疼惜,可这份柔情稍纵即逝,很快又被坚毅所取代。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元汐眼中的期许,只能静静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苏元汐缓缓开口道:“我们还是要往西边走的,在这里,我们或许能暂且苟活,可这并非长久之计。元汐,我怎能忘记肖家的血仇,我总要让吕昌付出代价的,否则,我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说罢,他紧攥的双拳青筋暴起,关节泛白,似是要将那无尽的恨意都倾注于这一握之中。 苏元汐微微低下头,她又何尝不懂肖姚心中的执念,肖起一生忠厚善良,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什么非分之想,满心期许不过是盼着肖姚这根独苗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乱世之中,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奢望。可如今,这简单的愿望也被吕昌无情碾碎。 肖姚又一次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海中那些纷杂的思绪都甩出去,此刻,他不敢放任自己去回想肖起老爷子那总是带着和蔼笑容的面庞,他怕心底好不容易筑起的仇恨堤坝会轰然崩塌,怕自己会在这温情的回忆中动摇复仇的决心,不,他绝不能动摇,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定要闯上一闯。 这个世道,仿若一个巨大的泥沼,将所有人都拖入黑暗的深渊,混乱不堪到令人窒息。街头巷尾,每天都在上演着颠倒黑白的闹剧,那些本该明辨是非的公堂之上,如今也满是徇私舞弊,权贵们只手遮天,让诸多是非曲直都被无情地扭曲。多少仁人志士怀揣着满心的正义想要力挽狂澜,却发现自己的呐喊如石沉大海,无人回应,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道理,如今已鲜有人去践行,正义仿若成了这世间最稀缺的东西,总是迟到,甚至常常缺席。 肖姚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愈发炽热,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顿道:“别的什么不公、屈辱,我都可以咽下这口气,权当是这乱世给的磨难,可唯独肖家的这笔血债,这个道理,我必须要去讨回,必须要给父亲一个迟来的正义。哪怕这一路要我舍弃所有,哪怕要赔上这条性命,我都在所不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似是要穿透重重迷雾,找寻到那一线希望,“就算要借助恶鬼的力量,我也绝不犹豫,只要能覆灭吕昌,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就在西方,在一个离宁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名动天下的恶鬼,叫温北君。 曾经和他一样,都是前往咸阳的使者,他和那个恶鬼有着几面之缘。 苏元汐抬眸,望向远方,眼神中透着些许疲惫,轻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去魏国吗,听闻那里还算安稳,亦或是去更远的地方,踏入那茫茫未知?” 她微微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这萧条的小镇,心中满是复杂情绪,说不上喜欢这座小城,可此刻,若能留下来,哪怕往后的日子只是每日与粗茶淡饭相伴,天天吃没有任何油腥的素面,她也心甘情愿。毕竟,在这宁远城,仿若与世隔绝,能躲开外界所有的动乱,战火纷飞、权谋倾轧都与这里无关,简单平淡便是最大的幸福。 肖姚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苏元汐略显憔悴却依旧动人的脸庞上,眼中满是决绝:“元汐,你还不明白吗?这世间,早已没有真正的桃花源,每一寸土地都仿若悬于危卵之上,无非只是早乱晚乱的问题。如今这世道,已然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唯有以暴制暴,将这腐朽的一切彻底粉碎,然后重塑一个新的时代,才能拯救苍生。” 他向前一步,双手近乎疯狂地把住苏元汐的双肩,那力道似是要将自己的决心都传递给她,眼中布满血丝,自金陵那场惨绝人寰的变故后,他便仿若被复仇的恶魔附身,日夜煎熬,几乎未曾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你知道吗,我们不能逃避,我们必须一路向西,找温北君,对,找到温北君,我必须要借助他的力量,一路打到东边去,我要杀了吕昌,杀了吕昌!我要把他的脑袋,还有他儿子,他孙子的脑袋全都砍下来!我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跳动着究竟怎样一个混账的心!” 苏元汐被肖姚突然的疯狂吓到了,一向温润如玉的夫君还是第一次这么疯狂。 肖姚松开手,语气也平缓了许多。 “元汐,我们根本就别无选择啊。” 第164章 呦呦鹿鸣(二) 诗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欲望和野心不是一朝一夕就会被放大,是在无数个瞬间,也许只是窥见殿上的王冕多了一颗夜明珠的瞬间,野心瞬间膨胀在臣心之中,当臣心被挤占的无处可占之时,就演化成了不臣之心。 温北君从来没想过去造反或是追求更多的权力,他知道,自己只是元孝文这一朝的臣子,除非他搭上世子,不,如今已经不是世子,而是应该称呼为太子元南的船。 否则,当世,甚至是以后没有一个帝王会留给儿子一位年仅三十岁的三孤,侯爵之位,甚至在军中还有威望的武将。 也许是突然闲下来了,也许是那一日实在是后怕,又或许,他只是单纯想到了未来。 元南的一封信就直直的放在他的案上。 没有什么过多花哨的外装,也没有什么寒暄之语,元南的字迹说不上漂亮,但是总让温北君感觉冷汗直流。 元南邀请他赴宴,还是元南的生辰宴。 元孝文毕竟已经年过四旬,倘若一日驾鹤西去,太子元南荣登大宝,那他这个前朝老臣又该何去何从? 温北君记得元南向自己丢出的邀请,那一声“师叔”,他担不起。 他担不起大魏太子的一声师叔,更何况,大内权宦王贵就在他旁边,王贵显然是与太子不和,这已经是明面上的事了。 他不敢接元南的盛情,元孝文并不是什么能容人的君主,如果元孝文知道已经算得上权势滔天的温北君与太子来往,又该做何感想? 君主可以容忍子嗣夺嫡,可以允许一个又一个的文臣站队,但绝不会容忍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站队。 况且,他一不是东宫属官,二不是太子嫡系,元南为什么要邀请自己? 温北君在府邸中来回踱步,心中的烦闷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来。他深知自己如今就像在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几日后,温北君称病闭门谢客,对外宣称旧伤复发,需卧床调养。实则是想避开这朝堂上的纷扰,寻得片刻安宁来思索对策。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侯爷,侯爷。” 邢正良还是在院中看那个破罗盘,翻来覆去的看。 温北君看着兴起,也坐在一旁看着,手里端着一碟瓜子,抓起一颗,在嘴中一嗑,取出壳随手丢到旁边的碟中,听见吴泽的话,也没回头,只是喝了口茶—依旧是他钟爱的劣茶,咂咂嘴,道:“嚷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说,别着急。” 吴泽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手叉在腰间,但是丝毫没有降低语速,“侯爷,太子殿下派了亲信前来探望,如今,如今已在府门之外了!” 温北君心中一沉,暗忖这太子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整了整衣冠。 “吴泽,你先拖着,我毕竟是宣称旧伤复发,我还是应该在病榻上好些,若是太子亲信见到我这副模样,转告太子我温北君安然无恙,岂不是欺君之罪?” “哪里有君,何来欺君?”一直在摆弄罗盘的邢正良接了句。 温北君瞪了他一眼,“储君也是君!” 吴泽点点头,“侯爷放心,我拖着便是。” 魏庭之进来后,恭敬地行了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说道,“侯爷,太子殿下听闻您身体抱恙,心急如焚,特命小的前来探望,并送上这些滋补之物,望侯爷能早日康复。” 说罢,便示意身后的侍从将礼品一一呈上。 温北君起身,微微拱手致谢,“有劳太子殿下挂心,臣惶恐,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礼品,大概只是些红枣,干姜之物,最好不过人参,品相也只是下成品。 太子送的礼居然只是这等平庸之物。 不知这礼背后又隐藏了多少元南的意图。 魏庭之微微欠身,答道:“侯爷折煞小的了,小的魏庭之,在太子殿下身边听候差遣,蒙陛下厚爱,赐姓魏。” 温北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说是听候差遣,八成是东宫舍人了,是元南不折不扣的亲信。 “魏大人一路辛苦了,这京城的路近来可好走?” 温北君看似随意地寒暄着,眼神却紧紧锁住魏庭之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他的回答中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魏庭之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回侯爷的话,京城一切安好,只是殿下念着侯爷的身子,故而催着小的快些来。” 温北君心中冷笑,面上却佯装感激:“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这伤病未愈,实在无法亲自进宫谢恩,还望魏大人在太子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这是肯定的,侯爷放心。”魏庭之点头称是,“既然侯爷精神还算焕发,小人便回大梁了,还是早些告知殿下为好,也宽慰殿下之心。” “辛苦魏大人,吴泽!” 听到温北君的话吴泽递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温北君笑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魏大人笑纳。” 邢正良看着一千两的银票,有些眼馋的伸出了手,可是被温北君劈手打过,无奈缩紧了手。 “哟,”魏庭之接过银票,熟练的收进袖口,弯腰拱手道,“小人谢侯爷恩赏,啊哈哈哈,谢过侯爷恩赏。” “魏大人不吃过饭再走?就是些家常便饭。” “不了,小人还是早些回大梁为好。”魏庭之又环顾四周,目光最后留在温北君身上,“侯爷好生养病,小人这就回大梁。” 待魏庭之走后,温北君坐回椅子上,脸色凝重。 邢正良放下罗盘,轻声道:“侯爷,太子此举步步紧逼,我们得早做打算。” 温北君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这局面,无论偏向哪方,都难以善终,不过…” 温北君狠狠的瞪着邢正良,“你要是下次再看见银票就满眼放光,本侯也不等三月之期,本侯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第165章 秦失其鹿(一) “朕就那么该死吗!” 没有人回应嬴楚,短短几年间秦室的威严又弱了几分,连和几年前一样维持八国来朝的局面都不能保持,他现在连名义上的天下共主都已经做不成了,真正属于他的也不过只是半个阿房宫都不到的地方。 “列祖列宗,是嬴楚不孝啊,祖宗基业就要砸在朕的手中了啊!” 嬴楚曾经寄希望于很多人过,可是那些人一个又一个的辜负了他的期望,甚至如今连嬴嘉伦都辜负了他的期望。 “王弟,朕这位子就这么惹人眼红吗!” 可是尽管嬴嘉伦已经被五花大绑,被按着跪倒在他面前,嬴嘉伦依旧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朕就不明白了,一个什么权利都没有的天子,一个已经快要覆灭的王朝,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去争!” 嬴楚甩开手,“你要是想要,六年前朕登基之前,这位子就可以是你的,可现在这位子就不能是你的!你何必用一个反贼的身份在史书上落名呢。” 嬴嘉伦听到这话,嘴角泛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他仰头直视嬴楚,终于开了口:“皇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天下早已不是大秦的天下,你守着的不过是一堆残砖破瓦,我争的,从不是你这把摇摇欲坠的龙椅,而是生民的活路,是这九州大地重新焕发生机的希望。” 嬴楚怒极反笑:“好一个生民的活路,你勾结外邦,挑起战乱,让百姓陷入水火,这就是你所谓的活路?你莫要在此冠冕堂皇!” 嬴嘉伦目光一寒:“若不破旧,何来立新?大秦苛政多年,税赋沉重,徭役无休,你看看如今的关中,田园荒芜,饿殍遍野,你在这阿房宫里醉生梦死,可曾真正瞧见过百姓的苦难?” 嬴楚身形一晃,似是被这话击中了要害,往昔繁华的咸阳城,如今街头巷尾弥漫着衰败之气,那些曾对着秦室高呼万岁的子民,眼神里只剩绝望与麻木。他嗫嚅着嘴唇,却一时无言以对。 “六年前,我本以为你会是那拨乱反正之人,可你上位后,依旧沿袭旧制,任用奸佞,大肆挥霍,妄图以祖宗余威继续压榨百姓。我等不了了,只能以这最绝绝的方式,撕开这腐朽的幕布。” 嬴嘉伦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 嬴楚瘫坐在龙椅上,满心悲凉,他望向殿外阴霾的天空,喃喃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如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大秦即便有心变革,也难敌这四面楚歌。” 不过他很快缓过神来,看着嬴嘉伦,怒斥道,“那又如何?嬴嘉伦,你摸着自己的良心,事到如今你还在这和朕说着什么天下苍生,朕的国要亡了,朕还要顾着天下苍生不成?” “不错,我们都错了,我大秦失去的不是国力,也不是尊严,而是百姓,八国之人不以自己为秦人,曰之齐人,楚人,我大秦早就失去了所有的百姓,就算有强盛的国力,无地可治,无人可管,这就是祖宗要的大秦吗,这就是嬴姓带给你的所有吗?嬴楚!“ 嬴嘉伦咆哮着吼出当今大秦天子的名字,“你不愿意做这个亡国之君,我来替你做!你滚下去等着我,很快,不出一年,我就下去陪你,咱哥俩一起去见列祖列宗!” 嬴楚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嬴嘉伦,双手紧握龙椅扶手,指节泛白,似是想从这雕花的木头上抠出一丝力量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嬴嘉伦,你莫要张狂!这大秦皇位,岂是你说弃就弃、说夺就夺之物?”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侍立两旁的太监、宫女们个个低垂着头,噤若寒蝉,生怕这怒浪般的皇家纷争波及自己。唯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为这对兄弟的对峙添上了几分悲凉的注脚。 嬴嘉伦却仿若未闻,他缓缓站起身来,尽管双手被缚,身姿却依旧挺拔,那股子不羁与决然仿佛要冲破这禁锢他的绳索。“嬴楚,时至今日,你还放不下这虚名?你看看这阿房宫,修得再华丽又如何?不过是将大秦的根基蛀空的白蚁窝!你在位这些年,可曾真正为大秦的未来谋划过一步?好,那我退一步,你每日除了喝酒叹气,你还做过什么?抱着那所谓五十年的一计,你睁大的你的狗眼,听好了,早就没啦!” 早就把那一计当成最后的寄托的嬴楚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时失语,支支吾吾半天话语也只是在喉咙里打转,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早都没了,不就是把温家迁出去了一支吗,在龙庭,再分出去一支,在河毓郡,你以为那一家子人真的会忠于你?你以为扎根魏国你就得到了元家的支持,放屁!能信那种胡扯的计策,嬴楚你他妈凭什么坐在那张王座上,我又凭什么和你演一出又一出的兄弟情深,演到连我自己都忘记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蠢货,从小到大都是!” 嬴楚仍然说不出任何话,好像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那年在咸阳,他最为刁难的那个使臣,偏偏就是他最需要倚赖的人。 温北君会不恨秦室?温北君又怎么会向秦室效力。 “嬴楚!这亡国之君你是做定了!我不管史书给我扣一个什么样的帽子,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老子早就受够了,为什么我偏偏要生在赢家,为什么我不能生在齐国,生在楚国,生在魏国也好啊,为什么天下不能给我一个竞争的机会,只能让我拥有这么尊贵的身份,却只有这么少的权力,我根本,根本什么都拿不到!” 嬴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瘫软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繁复华丽的雕花此刻却如狰狞的鬼脸,嘲笑着他的无能与落魄。许久,他才幽幽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嘉伦,你说得对,朕…… 我是个失败者,守不住祖宗的基业,也护不了这大秦的百姓。可是,” 名义上的天子竟是泪流满面。 “我能否有一个体面的收场。” 嬴楚点点头,不知何时就已经挣脱了绳索,“皇兄,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皇兄,我会南下到汉国,那里会有我们新的大秦,就算咸阳沦入伪朝手中,我也会再造大秦,史书不会说你是亡国之君的,大秦要亡也是要亡在我手中。” 第166章 秦失其鹿 (二) “陛下,前面就是咸阳城了。” 侍从的声音打破了车辇内的寂静。 凌丕只是哦了一声,随即挑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那斑驳的城墙像是一位迟暮的巨人,虽历经沧桑,却依然挺立,默默诉说着往昔的辉煌。城墙上的砖石,有的已残缺不全,岁月与战火在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宛如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凌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开口道:“百年来天下文人墨客无不赞颂这咸阳城,朕今日观之,哪里比得上我们临淄,王弟。” 随行的凌基应声道,“臣在。” “回去找几个文人多写些诗和文章,别老是称赞咸阳城,称赞了这么多年,朕看啊,该是称赞称赞我们大齐的临淄城了。” “臣遵旨。” 凌丕目光扫向那渐渐清晰的咸阳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虽说嘴上对这大秦旧都满是嫌弃,可心底里却也知晓,这咸阳城承载的厚重历史与往昔辉煌,绝非轻易能抹去。当年秦扫六合,以咸阳为中枢,号令天下,那是何等的霸气,即便如今时过境迁,秦室式微,可这残垣断壁间,隐隐仍透着几分不甘蛰伏的倔强。 “王弟,此番前来,你可打听清楚了?那嬴嘉伦当真有如此能耐,能在这大秦的废墟上翻出花样?” 凌丕放下车帘,转头看向凌基,眼神里透着审视。 凌基微微欠身,恭敬回道:“陛下,据探子来报,这嬴嘉伦自拘禁嬴楚后,动作频频。一面广施政令,减免关中赋税,召集流民开垦荒地。一面又在军中整肃军纪,提拔新锐将领,还与楚、汉等国暗中往来,似是要借其势力稳定局势。虽说如今还未见大成效,但民心已有向背之势,不可小觑。” 凌丕手指轻轻敲击佩剑,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沉思片刻后道:“哼,减免赋税、开垦荒地,这些手段不过是老生常谈。只是这楚、汉…… 大秦昔日对与诸国往来之人打压甚严,如今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莫不是想引狼入室?” 凌基微微摇头:“陛下,依臣之见,当下局势,嬴嘉伦也是病急乱投医。那秦军精锐多折损于与八国联军的水火之中,剩下的兵力疲态尽显,他急需外力相助,只是这其中利弊,怕他也难以权衡周全。“ “他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朕就想要个准信,一个月之内,能不能攻下这咸阳城!”凌丕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基笑着看向凌丕,“陛下,您这话可就太瞧不起臣弟了,您瞧这咸阳城,如今就是一个历经疲弊的都城,一个早就被抽干了龙髓的老龙,十日,十日就足以破城了。” 凌丕微微眯起双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笑道:“好,朕就给你十日时间,若十日之内不能拿下咸阳城,你提头来见!” 他心中清楚,如今大秦内乱,正是齐国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只要拿下咸阳,这广袤的中原大地,齐国便能占据半壁江山,届时逐鹿天下,胜算大增。 他这次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亲自率领十万人兵临咸阳城下。踏入咸阳城近郊,只见田间荒芜,偶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在劳作,眼神中满是麻木与绝望。曾经繁华热闹、车水马龙的官道,如今也是坑洼不平,两旁的树木枯枝败叶,在风中瑟瑟发抖,似是在为这座城市的衰败而悲叹。 大齐战神司行兆,懿亲王凌基,毒士贾文羽皆随军出征,大齐倾国而动,太子凌蕤监国。 凌丕这次做了十足的把握。 凌丕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向着咸阳城逼近,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一片滚滚乌云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随着距离咸阳城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愈发浓烈,似是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进入咸阳城的必经之路,关隘横亘在前。城墙上,嬴嘉伦亲自督战,目光冷峻地注视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齐军。身旁的将领们个个面色凝重,手按佩剑,严阵以待。虽说秦军兵力远不及对方,但凭借这关隘的天险,尚可周旋一时。 “王爷,齐军来势汹汹,看这阵仗,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李世蕃忧心忡忡地说道。他早就投了楚人,本想趁着动乱直接去楚地,可不想在阿房宫内动乱的同时,嬴嘉伦就已经封锁了城门。 李世蕃话语刚落,嬴嘉伦微微侧目,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心中暗忖,这李世蕃,心思怕是早已不在大秦,留着终究是个隐患,不过当下用人之际,暂且先稳住他。 想到此处,嬴嘉伦开口安抚道:“李将军莫慌,我大秦勇士岂会惧这齐军。这关隘险要,乃天险屏障,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定能守得一时。待援军一到,便可反败为胜。” 李世蕃心中一凛,知晓自己那点心思恐已被嬴嘉伦看穿,忙强装镇定,抱拳道:“末将定当拼死效力!”可手心里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城墙上,秦军将士们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齐军,虽心有忐忑,但见主帅镇定自若,也纷纷鼓起勇气。阳光洒在他们的铠甲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那破旧却擦拭锃亮的兵器,在光芒中闪烁着寒芒,似是在诉说着秦军最后的倔强。 齐军阵前,凌丕高坐马背,一身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尽显帝王威严。他抬手一挥,司行兆立刻催动战马,来到阵前。这位大齐战神威名远扬,所到之处敌军无不闻风丧胆。只见他手中长枪一横,高声喝道:“秦军听着,今日我大齐天兵到此,尔等若识相,速速打开城门投降,尚可饶你们不死!如若不然,待我破城之日,定让咸阳城血流成河!” 第167章 秦失其鹿(三) 当凌丕所率的大军如汹涌的潮水般涌向咸阳城时,所有人都笃定地认为,嬴嘉伦定会以一国之君的决绝,坚守在这大秦的心脏之地,与咸阳城那厚重的城墙、巍峨的宫阙,还有已然步入迟暮之年、风雨飘摇的大秦王朝携手,共同奔赴那既定的历史终点。 那是一个透着几分肃杀又略带沧桑的清晨,凌丕端坐在华丽且庄重的车驾之上,随着队伍缓缓驶入咸阳城。马蹄哒哒,车轮辘辘,每一下声响都似踏在这座古城的灵魂之上。眼前这座曾傲立于世、被尊为天下第一城的咸阳,作为大秦帝国几百年来辉煌与威严的象征,此刻,却如同一位迟暮的英雄,无奈又落寞地敞开了怀抱,任由凌丕带着他那不可阻挡的气势,将其彻底踩在脚下。 说来令人感慨,这竟是凌丕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咸阳城。往昔,他只能在遥远的疆场或属地,听闻这座都城的繁华与神秘。然而今日,就是这初次谋面,他凭借着手中的利剑、麾下的雄师,一举击溃了那在历史长河中苟延残喘长达百年之久的秦室,实现了多年来君临天下的壮志,从此,世间将以他为尊,万民都要向他俯首。 凌丕稳坐于车辇之上,双眸如隼,冷峻地扫过咸阳城的大街小巷。街边的百姓们,听闻改朝换代的喧嚣,又见这如狼似虎的军队进城,脸上虽难掩惶惶不安之色,可若细细瞧去,在那惊恐的眼眸深处,却还藏着一股早已被岁月磨砺出来的麻木。毕竟,秦室的衰败早有端倪,如今的覆灭,于这些百姓而言,并未出乎任何一人的意料。遥想百年前,大齐于犬戎的铁蹄之下拼死夺回传国玉玺,重返中原,那仿若回光返照般的壮举,算是给大秦强行续上了这百年的国运。可如今,大限已至,任谁也无力回天。 抬眼望去,城垣之上,曾经那象征着秦军荣耀、飘扬了数百年的黑色军旗已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凌氏一族崭新的旗帜,那绣着金色纹路、猎猎作响的大齐王纛,正迎着烈烈长风肆意舒展,像是一位豪迈的吟游诗人,高声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盛大开篇。 令人意外的是,嬴楚,这位大秦最后的掌舵人,并没有如众人所料那般,在宫城之中凭借天险负隅顽抗,做最后的困兽之斗。至于那位本应肩负起延续秦室血脉重任的嬴嘉伦,更是仿若人间蒸发,不知所踪,徒留诸多猜测与谜团,在这风云变幻之际,为历史添上一抹诡谲的色彩。 此刻,在那深邃而寂静的大秦宫殿之中,嬴楚,这位曾经号令天下、让四方诸侯敬畏的天下共主,已然遣散了最后一批对秦室忠心耿耿的侍从。 他独自静坐在空旷而肃穆的大殿之上,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照出他那孤独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整整一夜,他就那样对着祖宗的牌位枯坐无言,往昔的峥嵘岁月、先辈的谆谆教诲,似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可如今,却都化为了泡影,消散在这清冷的空气中。 当凌丕迈着沉稳且略带迟疑的步伐踏入大殿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面容憔悴、满面沧桑,却依旧脊背挺直、透着几分倔强的中年人。在嬴楚的身旁,大秦历代先王的牌位整齐排列,那些或威严、或英武的目光,仿佛透过冰冷的牌位,穿越时空,凝视着当下这令人唏嘘的一幕。 “你来了。” 嬴楚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沙哑暗沉,好似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却又意外地透着几分超脱尘世、看淡荣辱后的平静,“这百年江山,终究是守不住了。” 言语之间,满是无尽的落寞与不甘,却又有着对宿命的坦然接受。 凌丕见状,微微拱手,身姿挺拔而恭敬。这一礼,无关当下的胜负尊卑,敬的是大秦往昔那段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峥嵘岁月,是无数秦人用热血与汗水铸就的赫赫威名。 “大势所趋,陛下莫怪。” 凌丕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回荡。 嬴楚听闻,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缓缓抬手,那只曾经掌控天下命脉、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却略带颤抖地轻抚着龙椅的扶手。那上面精美的雕纹,龙凤呈祥、麒麟献瑞,仿佛依旧留着大秦历代君王的余温,承载着往昔的荣耀与辉煌。 “怪?我怪这上天不公,不肯多给大秦些许时日,让我重振朝纲,再创盛世。可我又怎会怪你,自先祖定鼎咸阳,便深知王朝兴衰自有定数,只是未曾料到,这兴衰交替的一日,竟要我亲眼得见,亲身经历。” 话语间,既有对命运的喟叹,又有对先祖的愧疚。 凌丕环顾四周,殿内光芒闪烁的金器、温润细腻的玉帛,此刻在他眼中,竟都失了往日的诱人光彩。他深知,真正无价且贵重的,是这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雄浑王气,那是大秦数代君王积攒而成的精神脊梁。可如今,时过境迁,这王气也要易主,江山即将改姓。 “陛下放心,我虽取秦而代之,却也知晓大秦之功不可磨灭,若无大秦当年一扫六合,哪来今日之天下格局。咸阳百姓,我自会善待,必让他们安居乐业,重现往昔繁华。” 嬴楚微微点头,那动作缓慢而无力,似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精气神。他缓缓闭上双眼,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喃喃道:“去吧,往后这江山,你要好生打理…… 莫让苍生受苦。” 凌丕走出大殿,阳光洒在身上,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复杂。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却又满含希望的天下,各地旧部的暗流涌动、民生的凋敝亟待重振,而咸阳,这座承载着历史厚重的都城,将见证他能否开启下一个盛世。 凌丕好像听见了身后的声音,他转过头,是已经自缢的嬴楚。 “朕嬴楚,自登大宝以来六年,再无力回天,无言以见我大秦二十四先帝,唯有一死,唯有一死啊!” 他知道,做亡国之君的滋味并不好受。 第168章 秦失其鹿 (四) “陛下,找到了,玉玺在一个叫黄锦的太监手里。” “你瞧瞧,这尸体就摆在我们面前呢。” 凌基顺着凌丕指的方向,看见了自缢的嬴楚,他脸色不是很好看,他知道,这是凌丕授意的,不过对于一个亡国之君,自缢在自己的宫殿之中,也未必不是一种体面的死法。 “死了倒是挺好的,省的我们还很难处理他,总不能像当时杀全奂一样杀他,我们大齐毕竟是从他嬴楚手中接得的天下。” 凌基点点头,“陛下言之有理。” “去,把那个太监领来,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主子如今的模样。” 不多时,几个侍卫押着黄锦匆匆赶来。黄锦身形瘦小,身着一袭破旧却还算整洁的太监服饰,头发略显凌乱,眼眶泛红,显然刚刚哭过。他一进殿,目光便直直地投向了嬴楚那悬于梁上、已然冰冷的身躯,瞬间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地,泪水决堤而出,口中喃喃:“陛下啊…… 陛下……” 那悲恸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透着无尽的绝望与哀伤。 凌丕冷眼旁观,待黄锦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黄锦,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 黄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狠狠瞪向凌丕,咬牙切齿道:“你这篡位的贼子,夺了我大秦江山,害了陛下,如今还这般羞辱于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凌基在一旁闻言,怒目而视,上前一步欲呵斥,却被凌丕抬手拦下。 凌丕轻笑一声,神色未变:“哼,朕若真想杀你,你早与嬴楚一同去了。朕念你多年侍奉君王,忠心可嘉,只要你交出玉玺,朕可饶你不死,还许你日后富贵安稳。” 黄锦听闻,双手下意识地护住怀中,那里面藏着的正是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玉玺。他像是护住最后一丝希望,身子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挣扎与决绝:“这玉玺是我大秦的命脉,是陛下托付于我,我便是死,也不会交于你这乱臣贼子之手!” 凌丕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却又很快压下情绪,耐着性子继续道:“黄锦,你莫要糊涂。如今大秦已灭,嬴楚已死,这天下已易主,你守着玉玺又有何用?莫非要让它陪着你一同深埋黄土,永不见天日?倒不如交予朕,朕以天子之名,保咸阳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让这玉玺继续见证太平盛世,也算不辜负它的威名。” 黄锦依旧紧咬牙关,沉默不语,只是泪水依旧簌簌滚落。殿内一时静谧,唯有黄锦压抑的抽噎声。 良久,黄锦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捧着玉玺,一步一步走向凌丕,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走到凌丕跟前,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凌丕,眼中的恨意仿若实质:“今日,我是为了咸阳百姓,才将玉玺予你。但你记住,若你日后辜负苍生,让这天下重陷水火,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饶你!” 说罢,将玉玺重重地置于凌丕面前的案几上。 凌丕拿起玉玺,入手温润,那精雕的龙纹仿若活物,散发着威严的气息。他端详片刻,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旋即朗声道:“黄锦,朕既得了这玉玺,便是得了天命。朕定会如朕所言,善待百姓,开创盛世。你既忠心,朕也不食言,即日起,你便在宫中养老吧,衣食无忧,安度余生。” 黄锦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凌丕一眼。 凌丕也不恼,转而对凌基吩咐道:“传令下去,厚葬嬴楚,以帝王之礼相待。朕要让世人知晓,朕虽取代大秦,却敬重过往。” 凌基领命而去。 黄锦站在殿中,仿若一尊被抽去了生气的木偶,对凌丕的话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嬴楚那冰冷的尸身上,往昔侍奉君王的点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曾陪着年少的嬴楚在宫苑中逐鹿嬉闹,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为肩负大秦江山的君主。又在这朝堂动荡、风雨飘摇之际,始终伴其左右,递上一盏暖茶,或是呈上一份急报。那些岁月,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如今却随着嬴楚的离去,轰然崩塌。 待凌基传令归来,黄锦仿若如梦初醒,他眼神空洞地看向凌丕,声音沙哑却透着决绝,“齐王既已得玉玺,这宫中,老奴也没了牵挂。老奴斗胆,求齐王赐死。” 说罢,他缓缓跪下,挺直脊背,那姿态不似求饶,反倒像在索要一份解脱。 凌丕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黄锦会有如此请求,他凝视着黄锦片刻,轻轻摇头:“朕已说过,许你在宫中养老,衣食无忧。你侍奉嬴楚多年,忠心可鉴,朕不会杀你。” 黄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惨笑,“老奴这条命,自打进宫起,就与大秦、与陛下紧紧相连。如今陛下殡天,大秦倾颓,老奴独活于世,又有何颜面?又何谈安享富贵?望齐王成全。”言罢,伏地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基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劝道:“黄公公,陛下既开恩,你又何必执拗?往后余生,安稳度日,也算对得起自己了。” 黄锦却仿若未闻,只是不断重复着:“求齐王赐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 良久,凌丕长叹一声:“黄锦,朕知晓你心意已决,可朕若此刻应允,日后必落得个容不下忠臣之名。你且起来,朕给你三日时间,这三日内,你若还是一心求死,朕便不再阻拦。” 黄锦听闻,身子微微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似是没料到凌丕会如此回应。但很快,那诧异化作一抹感激,虽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凌丕捕捉到了。 黄锦伏地再拜:“谢齐王成全。”随后,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拖着仿若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出大殿。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黄锦在自己那狭小昏暗的居所内,闭门不出,不吃不喝。他静静坐在榻上,眼神望向虚空,仿若在等待着死亡的召唤。待到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透过窗棂,洒在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时,黄锦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仿若看到了嬴楚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解下腰带,悬于梁上,追随他的君王而去。 当侍卫发现黄锦的尸体时,凌丕正在殿内批阅奏章。听闻消息,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颤,一滴墨汁晕染开来,弄脏了奏章。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厚葬黄锦,以侍臣之礼。”言罢,他望向窗外,阳光依旧,只是这宫中,仿若又多了几分萧瑟之意。 第169章 秦失其鹿(五) “寡人在成为汉王之前,首先是秦臣,是秦人,而今天子临汉,焉有不迎之礼乎?” 嬴楚自缢后,嬴嘉伦自然就是整个大秦帝国最后的天子。 没人知道嬴嘉伦是怎么越过楚国到的汉国,尽管只有他一个人,刘邵仍是执臣礼,驳斥了所有臣子,在都城长安城外向嬴嘉伦跪了下去。 “臣刘邵,参见陛下!” 寒风凛冽,长安城外阴云密布,刘邵这一跪,群臣哗然。几位老将气得胡须乱颤,欲要上前拉扯刘邵,却被他眼神中的决绝震慑住,只能跺脚干着急。 嬴嘉伦身形单薄,身着一袭破旧却仍显威严的龙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邵身上,眼中有一瞬的动容。他微微抬手,轻声道,“汉王请起,此般局势,你这一跪,倒叫朕……心中复杂。” 刘邵却未起身,沉声道,“陛下,大秦虽历经风雨,于臣而言,正统之位,陛下所坐。臣虽为汉王,守土一方,可曾受秦恩,不敢忘本。” 有谋士邓越出列,拱手道:“大王,今时不同往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汉地军民,浴血奋战,方有今日安宁,怎可因旧礼束缚?” 邓越言罢,附和之声渐起。 刘邵猛地转头,目光如炬:“住口!若无秦之根基,何来今日天下之格局?背信弃义,岂是吾辈所为!若无陛下,何来今日之寡人!休要再说此无父无君之言,莫要逼寡人杀你!” 嬴嘉伦望着争执的众人,苦笑一声,“汉王,众臣之意,朕亦知晓。朕今日来,非为复辟,只是这天下大势,朕看得清楚。朕愿禅位于你,望你能护苍生,平乱世,莫让这华夏大地再添战火。”说罢,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皇权象征,递向刘邵。 刘邵惊愕抬头,随即猛然叩首道,“陛下!莫要再说此言啊,臣刘邵,世代为我大秦之臣,生是秦臣,死亦是秦臣,怎可僭越,而登大宝之位!” 嬴嘉伦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刘邵,目光真挚,“汉王,你不必如此。如今天下崩颓,百姓深陷水火,朕空有天子之名,却无力回天。这玉玺在朕手中,不过是块死物,于你却能化作利剑,斩破这乱世阴霾。”说罢,他硬是将玉佩塞到刘邵手里。 刘邵紧握着玉佩,手微微颤抖,眼中泪光闪烁,“陛下,臣听闻昔日秦灭周,车同轨、书同文,奠基天下万世之基,此皆陛下先祖之功。臣怎敢妄取神器,背负篡逆之名,遭后世唾弃。况臣之先祖未尽寸功,蒙我大秦先帝恩宠,屡加封赏,而才有我当今汉国之景啊。” 刘邵回头指向长安城,“陛下,我们从头来过,汉之地有粮有兵,臣愿为陛下之马前卒,还我大秦一个海晏河清啊!” 嬴嘉伦闻言,眼中泪光隐现,他凝视刘邵许久,缓缓开口:“汉王赤心,朕深感欣慰。然朕一路东来,见山河破碎,流民哀号,大秦气数已尽,这是不争之实。朕若贪恋皇位,强撑残局,只会陷万民于更深苦难。” 众将士听闻,皆面露动容之色,几位老将更是眼眶泛红。谋士邓越微微叹气,低头不语。 嬴嘉伦拍了拍刘邵的肩膀,接着道,“你有壮志,朕相信你能成就非凡。这皇位,非是赐予你荣华,而是赋予你重担。接下它,你便可整合各方,令政令统一,救百姓于水火。莫再因旧念踌躇,顺应大势,才是苍生之幸。” 刘邵面露挣扎,手中玉佩似有千钧之重。此时,长安城外的难民潮隐隐传来悲戚哭声,声声叩问人心。 刘邵一咬牙,再次跪地,“陛下若是再说这般话,臣顷刻就撞死在陛下面前!” “大王,陛下怎么说,不如您就受了这位子呢。”邓越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怒喝打断。 “邓越!” 是霍休,年轻将军怒喝一声,“你我既是汉臣,更是秦臣,你不想着怎么尽人臣之道,满脑子都是想着加官进爵,莫非是想要试试霍某的宝剑锋利否?” 邓越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头:“将军恕罪,小人失言,绝无此等忤逆之心!”霍休冷哼一声,收剑入鞘,刘邵也摆手示意邓越退下。 嬴嘉伦环视众人,神色凝重又透着几分决然:“众爱卿,不必再争。朕既已来此,便知前路唯此一途。这苍生之苦,朕不能再视若无睹。”言罢,他整了整破旧龙袍,大步迈向长安城中的祭天台。 刘邵等人见状,忙跟在其后。祭天台高筑,台阶两侧兵卫肃立,寒风中旗帜猎猎作响。嬴嘉伦拾级而上,至顶端,面向苍穹,朗声道:“朕,嬴嘉伦,以大秦列祖列宗之名,今日于长安重承天命,为帝!”台下将士、百姓,起初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声,或激昂、或悲戚,皆盼这破碎山河能有新生。 随后,嬴嘉伦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落于刘邵身上:“汉王,你之忠心、壮志,朕铭记于心。此后,你便为朕之臂膀,助朕重整山河。朕封你为大司马,总理军政,望你我君臣携手,驱散这漫天阴霾。” 刘邵叩首谢恩,眼中泪光闪烁:“臣遵旨!必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托。” 景初六年,齐帝凌丕灭秦,原天子嬴楚自缢身亡,追封谥秦愍帝。凌丕得玉玺,自为正统。 原雅亲王嬴嘉伦逃至汉国,自立为帝,改年为永元。 同年,芈法自立为大楚皇帝,越王景姒举国降楚,芈法改年为天凤,立世子芈绣为大楚太子,原越王景姒依旧为越王,大楚九凤将军殷禧为东海王。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秦室这条老龙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会死绝。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第170章 呦呦鹿鸣(三) 汉国的边境管控的格外松,或者不能称之为汉国,而是大秦。 也许是最近太乱了,整个汉地换了王,准确来说是换了大秦皇帝,从上到下都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不过相对的,很多地方就无暇去管,根本就没多少精力去和魏国对峙,不过魏国也乐得如此,毕竟魏国也无暇去管正在改组的汉国。 咸阳城破,名义上附属于大秦帝国的燕国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燕国本身就在前年的战争中失去了半数国土,无支山以南全部割让给了魏国,为数不多的精锐白狼骑全军覆没,无数将领葬身于战场。 燕国朝堂上下,此刻弥漫着绝望与迷茫的气息。失去咸阳城这一倚靠,又兼国土沦丧、军队溃败,燕王戴祎整日枯坐于王座之上,眼神空洞。往昔那班拥戴他的臣子,如今也没了主张,在朝堂上或窃窃私语,或长吁短叹。 民间更是哀鸿遍野,失去土地的农民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四处乞讨。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衣衫褴褛的他们瑟缩在破败的屋舍角落里,孩子饿得哇哇大哭,父母却无能为力。 剩余的燕国军队士气低迷到了极点。兵甲破旧,粮草匮乏,士兵们面黄肌瘦,望着远方的疆土,满心无奈与悲凉。将领们有心重振旗鼓,却因无资源、无后援,只能望洋兴叹。 与之相较,魏国虽未直接对燕国落井下石,却也在边境悄然陈兵,虎视眈眈。他们不动声色地蚕食着燕国边境的一些零散村落,掠夺为数不多的物资。燕国守将明知不敌,也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偶尔组织几次小规模抵抗,却都如以卵击石,徒劳无功。 燕国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说实话,元孝文很想用同样的人马,从西境把温北君调到北边来,和元鸯一路压上去,把整个燕国纳入囊中。 可问题是现在不能用温北君,与汉国开战只是早晚的问题,温北君和元鸯都要随时等着东进汉国。 元孝文在魏宫的大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权衡与算计。他深知当下局势微妙,一步错便可能满盘皆输。虽说燕国已如风中残烛,覆灭在望,但汉国那边新帝登基,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谁也不知何时会掀起惊涛骇浪。 此刻,贺熙上前拱手道,“陛下,依臣之见,咱们虽不能即刻对燕国全力出击,却可派小股精锐,乔装潜入,在燕地散布流言,煽动其内乱。如此一来,不费太多兵力,便可加速燕国瓦解,待时机成熟,再大军压境,一举拿下。” 元孝文停下脚步,微微点头:“此计甚妙,贺相你速去安排,务必隐秘行事。” 温北君不敢想,曾经在咸阳城给了他空前压迫的嬴楚就那么死了,嬴嘉伦也是九死一生,才到了汉国,虽然还是大秦天子,可是咸阳城已经没了,玉玺也到了凌丕的手中,而今天下的正统早就变了。 谁有玉玺,谁就是正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不知不觉间天下的位置早已调换,除了有着玉玺的凌丕和他的大齐王朝,剩下所有的都是伪朝,包括曾经的正统,嬴嘉伦和刘邵在汉地的秦国。 乱世真是世事无常啊。 哪怕贵为天子公侯,也不知道哪天就会成为刀下亡魂。 自己呢? 温北君苦笑一声,如果有一天大魏输在了天下的博弈之中,自己也会粉身碎骨。 “将军,还是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忙也不急。”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温北君笑着看向碧水,就算这些事再乱,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妻子担心,更何况,前几日郎中刚刚说碧水有了身孕,如今他开心都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有什么愁的道理。 他早就习惯了生活在乱世,每一天都要活出每一天的样子,每个人都在乱世中挣扎,没有一个人的未来是确定的,若是一直惆怅于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温北君轻轻将碧水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柔声道:“你且安心养着身子,莫要为这些烦心事劳神,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碧水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将军,你说,会是个女儿还是儿子呢。”碧水抬眸,眼中满是憧憬,手指轻轻在腹部划过,仿佛已在与腹中胎儿交流。 温北君微微愣神,旋即温柔笑道,“无论是女儿还是儿子,我都喜欢。若是个女儿,长得像你便好,若是个儿子,我便教他习武练剑,将来也算是个谋生的手段。”说罢,他轻轻握住碧水的手,似是要将力量传递给她。 “啊?”碧水吐舌,“那还是个姑娘吧,省得将来生个儿子和你学些刀枪也不省心,我不仅要担心你一个人,还要担心儿子。 ” 温北君被她这娇俏模样逗笑,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想得倒远。不过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碧水看着握着她手的温北君,是啊,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如果他们不是生在这么一个世道该有多好,就这么做一对平凡的夫妻,该有多好啊。 “侯爷,侯爷!” 吴泽敲了敲门,得到温北君的允许后轻轻推开门,看到碧水还在一侧,连忙一并行了个礼。 “侯爷,夫人。” “有什么事吗。” 虽然温北君能看出来吴泽以前也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可是这个青年管家做的属实是极为出色的,无论是眼力见还是能力都是极强的,他对吴泽自然是极为满意。 吴泽这个时候进来一定是有事,而且还是重要的事,要不然这个青年绝不会这么着急的来喊他。 “陛下那边传了话,听说您病了,说是也派人来探望您,公公就在门前候着呢,您赶紧过去看看。” 温北君皱着眉头,松开了碧水的手。 元南那边刚刚才派过人来,元孝文就又派了人,更何况他一个臣子的病,又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为什么当今圣上会派人来访呢。 就算他真的有什么病,这一来二去这些日子,也早就好了,而今装也不是,不装也不是,这欺君之罪,他属实是当不起啊。 第171章 呦呦鹿鸣(四) “许久未见,这次该称呼一声侯爷了。” 王贵微微行了一礼,笑道,“不过咱家倒是觉着,侯爷这侯府和临仙的那将军府真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啊,侯爷果然是个恋旧之人。” 温北君还了一礼,“王公公别来无恙,看在本侯病初愈的份上,就别打趣本侯了。” 二人相视一笑,“王公公里边请?” 温北君没想到是王贵亲自来的,这位年轻宦官而今已经大魏的大内总管,可以算得上整个魏地的阉人之首了,甚至地位都要在一般的臣子之上。 王贵踏入侯府,目光在那雕梁画栋间游走,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侯爷,陛下听闻您身子有恙,心中挂念得紧,特命咱家前来探望。”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轻轻搁在桌上,“这是陛下御赐的千年人参,盼着能助侯爷早日康复,重回朝堂,为我大魏再展宏图。” 温北君眼神微凝,上前恭敬地接过锦盒,俯身行礼,“陛下如此厚爱,臣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还望王公公代为转达臣的感激之情。” 王贵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院中的一草一木,看似随意道,“侯爷,如今这朝堂局势,可谓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陛下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呐。” 温北君闻言一凛,头埋的更低了些,“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王贵呵呵一笑,“杀了嬴嘉伦和刘邵。” 温北君一愣,随即笑道,“公公真会开玩笑,嬴嘉伦和刘邵在长安城,在千里之外,本侯就算有心除贼,也得等些时日不是?待我大魏大军开到长安城下,本侯定亲手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给陛下。” 王贵仍是笑着,只是语气轻了许多,“想必等那时就不止是侯爷了,灭国之功侯爷得封王公都有可能的,哦对,公主殿下托咱家给侯爷的东西差点忘了。” 王贵又掏出一个盒子,里面不大不小是一个玉簪。 “准确来说是给侯夫人的。” 温北君望着那静静躺在锦盒中的玉簪,心头一震,脸上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他抬眸,目光与王贵的笑意盈盈对视,拱手道,“有劳公公费心,公主殿下这般惦记,内子定当深感荣幸。只是陛下既对臣寄予厚望,臣又怎能因千里之遥便退缩。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方能万无一失。” 王贵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侯爷果然是明白人,咱家也相信侯爷定能不负陛下所托,况且…” “咱家也清楚,虽然公主是公主,但同样也是侯爷的侄女啊,侯爷还是看仔细了为好啊。” 温北君知道王贵的意思,“吴泽!帮我送送王公公。” 吴泽得了温北君的指令,疾步上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意,谦卑地说道,“王公公,您这边请。” 在引领王贵往外走的途中,吴泽看似不经意地往四周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迅速从袖间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不着痕迹地往王贵手中一塞,低声道,“公公,这一路您车马劳顿,实在辛苦。我家侯爷一直对您感恩戴德,这点心意,还望您一定收下。” 王贵微微一怔,随即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几分笑意,手上不动声色地掂量了下信封的分量,顺势将其纳入袖中,嘴上却嗔怪道,“吴管家,你这是做什么,咱家与侯爷那是过命的交情,怎可如此见外。” 吴泽忙赔笑道,“公公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见怪。侯爷说,一直以来多亏了您在陛下跟前美言,侯府才能有今日安稳。这不过是略表寸心,日后还得仰仗公公多多关照呢。” 王贵轻轻拍了拍吴泽的肩膀,语气中满是亲昵:“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放心,只要侯爷心里有陛下,有咱家,咱家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到了侯府门口,王贵停下脚步,转身对吴泽说道,“回去告诉侯爷,一定要瞧仔细了那玉簪。” 吴泽连连点头,恭敬道,“公公放心,小的一定如实转达。您路上保重,小的就不远送了。” 望着王贵离去的车马渐行渐远,吴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他转身快步回到侯府,径直来到书房,将王贵临走前的叮嘱原原本本告知了温北君。 “又是说这玉簪?” 温北君拿起玉簪,他方才看过了啊,明明就是一个很正常的玉簪啊,虽然说玉做的簪子有些奢侈,可是对于侯府来说,也是完全负担的起的,更何况常年处在深宫之中的王贵,又何必反复让他留意这个玉簪。 “我看不清楚了,这样,你送到夫人那去,看看夫人怎么说。” 吴泽双手接过玉簪,快步来到东厢。 碧水正在窗前刺绣,见吴泽进来,放下手中针线,微微挑眉,问道,“吴管家,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 吴泽恭敬地呈上玉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来,特别强调了王贵对这玉簪的再三叮嘱。 碧水柳眉轻蹙,接过玉簪,放在手中反复端详。这簪子质地温润,通体洁白,簪头雕琢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工艺精湛。可瞧了许久,也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 她摇摇头,“侯爷说没说这簪子从哪而来,别是什么侯爷的红颜知己送的,反倒来打趣我呢。” “夫人哪里话。”吴泽苦笑一声,“侯爷哪来的什么红颜知己,是大梁的公主殿下送来的。” “小鸢?”碧水惊呼一声,可是很快换了称呼,“原来是公主殿下送的,那你先放在这边吧,我再仔细瞧瞧。” 吴泽点点头,“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他来府上晚,已经没见过温鸢了,只是听说温北君有个侄女,是大魏未央公主了。 “侯爷在忙吗?” 吴泽微微欠身,恭敬回道,“回夫人的话,侯爷刚从玉銮房出来,正与徐伍长商议要事。若夫人有急事,小的这就去通报。” 碧水略作思忖,摆了摆手,“罢了,等侯爷忙完吧。想来这簪子之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清楚的。”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玉簪上,眼神中满是疑惑与探究。 第172章 呦呦鹿鸣(五) “宫里来的人,说是小鸢捎来的,非让我仔细瞧瞧。”温北君缓缓推开门,那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拉得修长。 “你也知道我这老眼昏花了,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名堂的。” 碧水正坐在妆台前,手中摆弄着一支珠钗,听到温北君的话,忍不住回头,脸上绽出一抹如花般的笑意,“将军才刚过三十,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怎么就老眼昏花了呢。” 温北君摆了摆手,神色间依旧满是认真,“夫人可别打趣我了,你眼神好,快帮我看看,这玉簪究竟有什么名堂。” 碧水接过玉簪,放在手中反复端详,眉头渐渐蹙起,“我也没看出来,”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困惑,继续说道,“但我总觉得这玉簪是有些眼熟,好像我在哪见过似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就先不想了吧。”温北君走上前,从背后环住碧水,动作轻柔,仿佛生怕弄疼了她。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我要出去两天,你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叮嘱我的。”碧水嘴角微微上扬,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男人手掌上那厚厚的刀茧。 碧水没有一丝嫌弃,反而因为这些刀茧,心中感到更加安心。 “不过你这次又要去哪,又要骗我嘛。”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转过头,眨眨眼睛俏皮地看着温北君,“上次我们去会稽的时候,你那两天干嘛去啦,我可听说胡宝象就是那两天死的。” 听到这话,温北君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闪躲,他不敢去看自己妻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清泉,纯粹而干净,倒映着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他又怎么敢直视这双眼睛,去和她说自己又去杀了谁。 “没…”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将军!”碧水娇嗔满面,脸颊因为微微的恼怒而泛起红晕,“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嘛。”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温北君的眼神闪烁不定,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碧水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扑哧笑出了声。她拍了拍温北君环住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双手轻轻捧住温北君的脸,将他的脸微微抬起,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他,“我不是拦着你做这些事,我只是觉得,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有什么事要共同面对,不是嘛。”她的眼神中满是信任与理解,仿佛能看穿温北君心中所有的想法。 “是,”温北君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我是去杀了胡宝象,不过夫人,夫人你听我说。” 在得到温北君的确定后,碧水的表情立马变了。她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丝嗔怒,“温北君!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自己记不记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眼眶中也隐隐泛起了泪光。 “夫人!夫人!莫要生气,莫要生气,”温北君见状,顿时慌了神,双手忙不迭地摸了摸碧水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中满是担忧,“还是为了孩子着想,哈哈,为了孩子着想,夫人您也是有身孕的人,听为夫解释。”他的声音急促而紧张,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见碧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温北君知道这是给自己解释的机会。“夫人你放心,那天一点都不危险,我精心谋划,安排周全,整个过程顺利极了,我毫发无伤。而且,你看,这不是给咱们挣了个侯府出来嘛。”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让碧水相信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温北君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除去侯爵之位,比那玉琅子和祁醉还要多出个少保之位。他的赫赫战功,不仅源于战场上的英勇厮杀,更是在元孝文登基一事上功不可没。当初,为了助力这位魏地藩王登上皇位,他殚精竭虑,四处奔走,可谓是为这位藩王王上加白,彻底迈出了从藩王到天子的这关键一步。 碧水破涕而笑,看着温北君,却很快又低沉下去了。“我是不是情绪不太稳定,将军最开始是因为碧水最能懂将军的心意才喜欢我的吧,而今,会不会…” “呸,呸,呸,”温北君捏了捏碧水的脸,把她吹弹可破的脸拉的很长,“胡说什么呢,郎中说了,你有身孕在身,有些情绪波动什么的都很正常的,莫要胡说。” 碧水微微颔首,轻咬下唇,眼中仍隐有一丝不安,“将军,我只是害怕,怕自己因这身孕变得喜怒无常,会让你厌烦。毕竟你在外为家国操劳,归来还要面对我的小性子。而且若有一天,我人老珠黄…” “好啦,不要乱说了,你永远是十多年前在我面前的那个小姑娘,永远都是。” 温北君拍拍碧水的脸,“都是要当娘的人了,可不能再哭咯。” “才没有呢。”碧水移开了目光,有些倔强的说道,“都怪将军不好。” “好好好,是我不好,放心吧,我这次就是去趟大梁,太子殿下那生辰宴,还是不赴不行啊。” 虽说前些日子把东宫派来的人搪塞过去了,可温北君很清楚,眼下绝不是得罪元南的时候,这顿饭他还是要吃的,而且必须要吃。 “将军给太子准备贺礼了吗。” 温北君微微皱眉,轻叹了一口气,“还未完全准备妥当,正为此事发愁。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寻常礼物难以入他法眼,且这礼物既不能过于贵重显得谄媚,又不能失了礼数,着实让我费神。” 碧水歪着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将军不如去问问吴管家,吴管家似是出身名门大族,想来也是懂些礼数之人。” 温北君点点头,又轻轻捏了捏碧水的脸,转身而去。 第173章 鼓瑟吹笙(一) 温北君觉得自己这两年去大梁的次数比起前些年多了太多太多,也许是和元孝文绑的越来越死,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侄女现在在大梁做了公主。 “侯爷,这,我还是第一次到大梁来,需不需要有些什么礼数之类的。” “无妨,你又不用陪我赴宴,去帮我做些事情就好。” “可是,”吴泽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本侯最讨厌那种遮遮掩掩的人。” “侯爷你为什么不请林先生陪您跑这一趟,林先生比起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岂不是好上许多。” “你懂什么。”温北君只是抛下这一句便不再言语,吴泽也识趣,便再没有提过,只是安心驱车。 约莫着离大梁还有一百里地,温北君掀开车帘,拦住了吴泽,“吴管家,你有些身手对吧。” 吴泽点点头,只是他知道,他虽然有些身手,绝不是能和温北君这种天下宗师相比的,甚至连林庸都不及,又有什么事是需要他去办的。 “我怕林庸前些日子在大梁露面太多,已经被其他人记起,你去寻刑部郎中姜昀,把这个给他。” 吴泽接过温北君手中的信笺,温北君接着说道,“然后你去一趟涿鹿县,去找涿鹿县县令,他是我的学生,准备从汉国边境抢人,你告诉他,怎么抢,能不能抢得到,是他的事,本侯只要一个结果,还在汉国境内的肖姚夫妇,我必须要!” “侯爷,您。您要从汉国境内抢人?” 吴泽看过整个天下的舆图,涿鹿县已经是魏国的东境,距离魏汉边境不过一天之路程,可即便如此,抢人还是如同痴人说梦,尤其是当下魏汉势同水火,随时都有可能开战。 “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还有,你要是比我先回雅安就把银子给邢正良付了吧,他说的人就是肖姚。”温北君叹了口气,托着脸,“本侯也不想啊,可是总归…”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吴泽,辛苦你了,去前面驿站寻两匹马,你我分开入城吧,我知你自渔阳而来,但毕竟在大梁人生地不熟,务必要小心行事。” 吴泽一拱手,“侯爷保重。” 温北君目送着他的背影而去,长舒一口气。 这次的行动实在是太过冒险了些,从汉地捞出一个肖姚和苏元汐。 老实说,放在几年前他不可能去救一个仅仅有着几面之缘,甚至称不上是熟识的人。可是现在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他需要自己的人手。徐荣的成长不是一天两天,卫子歇更是不适合入行伍,左梁毕竟也只是个刚刚被提拔起来的年轻人,自己这在虞州的五千温家军必须有一个人来统领。 如果是放在一起,温家军最兴盛的那段日子,乐虞,王奕还活着的日子,陈印弦也还没有离开温家军,他自然是不需要担心这种事的,可是乐虞和王奕的战死,陈印弦的易帜,代表着整个温家军青黄不接,当初跟着温北君深入到东回纥王帐前的只剩下一个当年还只是个士卒的左梁了。 温家军需要肖姚,肖姚是在边境真真正正统过兵的都尉。 温北君大致听说了宋国的事,他也知道肖姚是需要他做什么,杀回宋国,这件事只有温北君可以帮他,会去为了他区区一个宋国的都尉动用人手。 河毓郡毕竟曾经是他温北君的故乡,他也还算是有些人脉,能打听到肖姚的消息,谁知道他们是怎么度过这千里,从金陵一直到了现在的铜雀郡,就差度过边境。 大梁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北君也不知道自己这趟能不能见到温鸢,不过就算见到了他也不能说些什么,毕竟更大的可能性是在太子元南的生辰宴上。 吴泽倒是第一次见到大梁,老实说,比起曾经在夏国的都城渔阳,大梁要繁华上太多了,不过他也没心闲逛,他早就不是渔阳那个锦衣玉食的吴家少爷了,是温北君给了他生活的机会,他自然要把温北君吩咐的事办到底。 递上信笺时,姜昀抬眸打量他,目光锐利如鹰,随后屏退左右,独自在屋内研读许久。 姜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有些后悔上了温北君这条贼船,一日事比一日多,可没办法,谁让自己的老爹把宝压在了温北君身上呢。就算温北君这次的事很困难,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已经是有违臣道,他还是要做下去,他们早就是一艘船上的人了。 出来时,只言一句 “告知侯爷,事情办妥”,便再无多语。 吴泽不敢耽搁,又朝着涿鹿县飞驰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抵达涿鹿县县衙,见到温北君的学生。 吴泽见过徐荣,有些心理准备,猜到了应该也是个年轻人,可他还是低估了卫子歇的年龄,一县之县令居然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可怪就又怪在这涿鹿县看起来被治理的井井有条,他只是在茶楼歇脚喝口茶,就听说县令大人大义灭亲,把当地的豪门大族卫家抄了家,这么多年欺男霸女得来的银子全都归了府库有,县令大人开仓放粮发银,这半年多来各家各户过的都相当不赖。 “咱们这位县令大人,虽然年纪轻轻,可是这事情办的真是一点都不孬啊。” 都说最难防的就是这茶楼的闲言碎语,碰上些偏远地区的茶楼,有胆子大的甚至连皇帝或者藩王都敢骂,这县令居然在茶楼被连连夸赞,想来也是真有作为之人。 不过嘛吴泽也不惊奇,毕竟温北君本人更是传奇,年仅三十岁位列三孤之位,又是侯爵,已经是世间罕有,甚至还有着在魏地数一数二的军中威望,他的学生在一县之地有些作为也不足为奇。 第174章 鼓瑟吹笙(二) 吴泽踏入县衙,只见大堂之上,一位少年正伏案疾书。少年身着一袭素色官袍,领口与袖口处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束一条青色丝绦,简约而不失庄重。走近几步,吴泽看清了卫子歇的面容。他面庞白皙如玉,透着一股书卷气,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明亮而深邃,宛如夜空中闪烁的寒星,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起,线条坚毅。虽未及弱冠之年,却隐隐散发着一种沉稳与威严。 卫子歇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吴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询问。吴泽赶忙拱手行礼,说道,“在下吴泽,受侯爷所托,前来传信。” 卫子歇听闻,立刻起身,恭敬回礼,“原来是吴管家,早听先生说过府上有一位管家,处理事务极为精明,替先生和师娘缓解了不少压力。不知此次所为何事?” 吴泽环顾四周,见并无旁人,便压低声音道,“侯爷要从汉国境内抢回肖姚夫妇,此事十万火急,侯爷特命我来告知卫公子,具体如何实施,全凭公子定夺。” 卫子歇闻言,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说道,“从汉国抢人,此事难度极大。如今魏汉关系紧张,边境戒备森严,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两国冲突,现在并不是一个开战的好时间,我大魏还没拿下燕国全境,倘若两线作战,怕是对我大魏不利啊。” 吴泽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可侯爷心意已决,肖姚夫妇对侯爷极为重要,关乎温家军未来。” 卫子歇目光闪动,在堂上来回踱步,片刻后说道,“我需了解肖姚夫妇目前具体的位置、周边的环境,以及汉国边境的兵力部署。吴管家,这些你可清楚?” 吴泽摇了摇头,“我只知他们在汉国铜雀郡,具体位置还需公子派人去查探。至于边境兵力部署,侯爷或许有消息,但此刻我并不知晓。” 卫子歇微微颔首,“如此,我即刻安排人手去打探消息。吴先生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去休息,待有了消息,我们再从长计议。” 吴泽拱手道,“多谢卫公子,只是此事紧迫,吴某不敢有丝毫懈怠,愿与公子一同谋划。” 卫子歇知道先生为什么把这件事托付给自己,他知道先生为将这么多年,而且还与玉琅子是至交好友,在东境岚州有些人手,这些人手全是由他掌控。 卫子歇知晓温北君对自己寄予厚望,手中这东境岚州的人脉,此刻便是关键助力。他抬眸看向吴泽,目光坚定,“吴管家,既然如此,那我们一同商议。我在岚州经营许久,有一些可靠之人,定能尽快摸清情况。” 不出两日,派出去的人陆续带回消息。肖姚夫妇藏身于铜雀郡边缘的一处小村落,周边虽有汉国士兵巡逻,但并非重兵把守。而汉国边境关卡,每日换岗时间固定,且有一条隐蔽的山间小道,可绕过主关卡,只是小道上有几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卫子歇与吴泽围坐在地图前,仔细研究着每一处细节。卫子歇手指轻点地图,说道:“我们可在关卡换岗的间隙,派一小队人马伪装成商旅,吸引守军注意。同时,另一队精锐从山间小道潜入,直取肖姚夫妇。待接到人后,两队人马在预定地点会合,迅速撤回魏国。” 吴泽沉思片刻,点头道:“此计可行,但关键在于两队人马的配合以及时间的把控,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可是问题在于,汉国究竟能否放任商旅入境,就怕是战事紧急,汉地拒绝商旅入境。” 卫子歇笑道,“谁说商旅一定需要入境的,只要能搪塞住守军,那便大功一件了。” 吴泽略一思索,恍然大悟,赞许道,“卫公子果然妙计!佯装入境,实则吸引注意力,如此一来,即便汉国拒绝商旅,也不妨碍计划。” 计划既定,两人迅速着手准备。卫子歇从岚州亲信中挑选出二十名精锐,由卫子歇亲自带队。吴泽则带领三十人乔装成商旅,准备了几车货物,伪装得十分逼真。 行动当晚,月色朦胧,微光洒在大地上。吴泽一行人率先抵达边境关卡附近,他们故意制造出不小的动静,赶着马车缓缓靠近。守卫关卡的汉国士兵立刻警觉起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吴泽满脸堆笑,上前递上文书,恭敬说道,“军爷,我们是从魏国来的商旅,听闻铜雀郡集市热闹,特来做点小买卖。” 士兵们检查着文书,脸色阴沉,其中一人冷哼道:“如今两国局势紧张,上头有令,严禁商旅往来,你们速速回去!” 吴泽心中一紧,却依旧保持镇定,他悄悄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从车上搬出几坛美酒,笑着说:“军爷,这是我们特意带来的美酒,还请各位赏脸尝尝,若是觉得好,我们便即刻回去。” 士兵们有些犹豫,就在这时,关卡内走出一位校尉,他目光犀利,打量着众人,大声喝道:“少在这里耍花样,赶紧离开,否则以间谍论处!” 吴泽心中暗叫不好,时间紧迫,若不能拖住他们,卫子歇那边的行动将陷入危险。 校尉下令士兵驱赶商旅,吴泽见势不妙,突然大喝一声:“动手!”伪装成商旅的众人瞬间抽出武器,与士兵们展开搏斗。 吴泽深知,必须拖延时间,为卫子歇争取机会。 卫子歇带着肖姚夫妇朝着会合地点狂奔,身后那队汉国骑兵的马蹄声仿若密集的战鼓,声声紧逼。 肖姚虽久经沙场,可此番被汉国全境通缉,又一路奔波,体力已然不支。苏元汐更是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卫子歇心中焦急万分,一边警惕着身后的追兵,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地形,试图寻得一处可暂作周旋之地。 就在此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卫子歇眼神一亮,当机立断,带着二人冲进了树林。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光线瞬间变得昏暗。汉国骑兵追到林边,却有些踌躇不前。 骑兵队长深知林中情况不明,贸然进入,骑兵的优势难以发挥,搞不好还会中了埋伏。但就此放弃,又心有不甘。他思索片刻,留下一半人马在林外守株待兔,自己则带领另一半人马,小心翼翼地进入树林搜索。 卫子歇三人在林中穿梭,他们尽量避开那些容易留下痕迹的路径,专挑荆棘丛生之处行走。即便衣衫被划破,皮肤被刺得鲜血淋漓,也不敢有丝毫停歇。然而,汉国骑兵毕竟训练有素,很快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紧追不舍。 眼看敌人越来越近,卫子歇心急如焚。突然,他发现前方有一处废弃的木屋。他来不及多想,带着肖姚夫妇冲进屋内。屋内布满灰尘,蛛网横生,显然已废弃许久。卫子歇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利用的防御之物。他发现屋内有一些破旧的桌椅和木板,便和肖姚一起,将这些东西堆砌在门口,试图筑起一道简易的防线。 第175章 鼓瑟吹笙(三) 汉国士兵源源不断地从关卡内涌出,吴泽等人渐渐陷入了包围。吴泽心中明白,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全军覆没。他一边奋力拼杀,一边思索着对策。突然,他看到了停在一旁的马车,心生一计。他大喊一声:“点火烧车!”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扔向马车。马车上装载的货物大多是易燃之物,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挡住了汉国士兵的进攻路线,也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 吴泽趁机带领众人突围,朝着卫子歇约定的会合地点奔去。一路上,他们且战且退,身上都挂了彩,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在废弃木屋这边,汉国骑兵已经将木屋团团围住。骑兵队长在屋外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乖乖投降,饶你们不死!” 卫子歇知道,投降是绝无可能的,他们只能拼死一搏。他握紧手中的剑,与肖姚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就在汉国骑兵准备发动进攻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原来是吴泽带领着众人赶到了。吴泽看到木屋被围,立刻指挥众人向汉国骑兵发起攻击。汉国骑兵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 卫子歇等人趁机冲出木屋,与吴泽等人会合。 双方混战在一起,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卫子歇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虽然年纪轻轻,但武艺高强,再加上心中的一股狠劲,竟无人能挡。 肖姚夫妇也不甘示弱,他们配合默契,杀敌无数。 战斗持续了许久,汉国骑兵渐渐不支。骑兵队长见势不妙,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卫子歇等人也没有追击,他们深知此时不宜恋战,必须尽快撤回魏国境内。众人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便马不停蹄地朝着魏国边境赶去。 当众人终于越过边境线,踏上魏国的土地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此刻才得以放松。此次行动,他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成功地将肖姚夫妇从汉国境内抢了出来。 卫子歇望着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坚定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时,肖姚走上前,双手抱拳,身子前倾,声音诚挚且带着几分颤抖说道:“多谢诸位将士救我二人,这份恩情,如同再造。一路上,我看着大家为了护我们周全,不顾自身安危,奋勇拼杀,肖某实在是无以为报。” 说罢,这位已不再是宋国都尉的男人,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语气中满是感激与郑重,“我肖姚纵使历经九死一生,也难以答谢诸位的大恩大德啊!” 卫子歇微微摆了摆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轻声说道:“无妨,肖先生。这都是家师的嘱托,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家师对先生极为看重,一直心系先生的安危。若是肖先生要谢,待到了雅安,当面和家师说清楚便好。” 言罢,卫子歇转向身旁的吴泽,眼神中带着几分歉意与信任,“子歇我还担着朝廷的官职,诸多事务缠身,实在不能陪诸位走这一遭了。此次护送肖先生夫妇前往雅安的重任,便只能劳烦吴管家跑一趟了。” 吴泽爽朗地笑了起来,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何难!卫公子你就放心吧。护送肖先生夫妇安全抵达雅安,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辛苦。一路上有我照应,必定不会出什么差错。卫公子你安心回涿鹿县,余下的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卫子歇听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又转身冲着肖姚和苏元汐,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言辞恳切地说道:“那子歇就先告退了。肖先生、苏夫人,一路保重。待日后有机会,咱们再相聚。” “多谢卫公子了!” 看到卫子歇的身影渐行渐远,肖姚冲着吴泽又是一鞠躬,“辛苦吴管家了。” 吴泽连忙伸手扶起肖姚,脸上带着如暖阳般的笑意,说道:“肖先生,使不得使不得,您这大礼我可受不起。咱这一路生死与共,往后就别这么见外了。”言罢,他目光扫过众人,提高音量,“大家都听好了,咱们现在就朝着雅安出发,务必平平安安把肖先生夫妇送到!”众人齐声应和,虽带着满身的疲惫,可眼神中皆是坚定。 吴泽与肖姚并肩而行,肖姚轻声道:“未曾想,卫公子如此年少,却已是这般沉稳可靠,不愧是温将军的学生。” 吴泽点点头,“卫公子自然是胜过一般常人的,毕竟是侯爷的嫡传弟子吗,现在在这涿鹿县做县令,我们若是顺路也许还能瞧瞧,可惜肖先生和苏夫人还是要先去雅安,见了侯爷为好。” “那是自然,”肖姚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认同,“侯爷德高望重,能得他庇护,是我夫妻二人的福气。此去雅安,我定要当面向侯爷请教,也好为魏国出份力。只是不知侯爷如今都在忙些什么?” “侯爷一心扑在魏国的安定与发展上,每日都忙于谋划边疆防务、治理民生之事。他常说,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方能昌盛。如今魏国虽表面安稳,但周边各国虎视眈眈,局势复杂,侯爷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呐。” 肖姚听闻,眉头轻皱,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以我在他国为官的经验来看,边疆安稳与否,关键在于军心与民心。军心稳,则将士用命;民心齐,则后方无忧。不知侯爷在这两方面有何举措?” 吴泽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肖先生所言极是。侯爷深知此理,故而平日里对将士关怀备至,不仅注重军队的训练与装备,还时常犒赏有功之人,军心自然稳固。而对于百姓,侯爷推行了诸多利民政策,比如兴修水利,鼓励农耕,减轻赋税,百姓们对侯爷感恩戴德,民心所向呐。” “如此看来,魏国在侯爷的治理下,必定会日益强盛。”肖姚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我虽能力有限,但也愿尽自己所能,为魏国的繁荣贡献一份力量。” 吴泽拍了拍肖姚的肩膀,鼓励道:“肖先生过谦了。您曾为宋国都尉,有着丰富的军事经验和治理才能,想必到了雅安,定能为侯爷排忧解难,大展拳脚。” 这时,苏元汐从队伍中走来,轻声说道:“相公,吴管家,咱们也快到宿营地了,大家都累了,是不是该加快些脚步?” 肖姚和吴泽对视一眼,笑着点头。吴泽提高音量,喊道:“大家加把劲,前面就是宿营地了,到了那儿,咱们好好休息一晚!”众人听闻,精神为之一振,加快了脚步。 第176章 楚人炬 郢都的天际,被初升朝阳肆意渲染,金红之色如汹涌浪潮,奔涌于澄澈苍穹,将整座都城从沉睡中轻柔唤醒。街头巷尾,百姓们脚步匆匆,神色间却难掩那蓬勃的期待与兴奋。今日,乃是楚国举足轻重的大日子——芈法即将于郢都太庙,举行盛大而庄重的登基称帝仪式。 太庙之前,宽阔广场上早已被身着华服的官员、贵族以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引颈翘首,炽热目光仿若实质,紧紧锁定太庙那庄严肃穆、散发着古朴气息的大门。 俄而,钟鼓齐鸣,宏大而悠扬的声音仿若能穿透时空,在天地间久久回荡。在这震耳欲聋的礼乐声中,太庙大门仿若被历史的巨手缓缓推开。芈法身着绣满繁复龙纹、流光溢彩的华丽冕服,头戴垂悬十二旒的冕冠,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仿佛踏在楚国未来的征途之上。他的身后,手持仪仗的侍卫们身姿笔挺如松,神色庄重肃穆,彰显着楚国的威严与荣耀。 殷禧身着一袭崭新的将军铠甲,寒光闪烁的甲片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庞,威风凛凛地紧随芈法身后。他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潜在威胁,以确保仪式的万无一失。谁能想到,眼前这位楚国的中流砥柱,曾经只是酒肆门前那个饥寒交迫、濒于绝境的乞丐。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如今的他,已然成为守护楚国未来的坚固壁垒。 芈法稳步拾级而上,登上高台。刹那间,台下众人如麦浪般伏地叩拜,整齐划一的高呼声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仿若汹涌海啸,似要冲破苍穹,直抵九霄。芈法微微抬起手,这一简单的动作,却蕴含着无上的威严。众人随之起身,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眼神中燃烧着坚定的信念与自信的光芒。 “今日,朕登基为帝,这是楚国崭新的起点。朕将继承先王未竟的宏图大志,以无畏之姿,引领楚国迈向繁荣昌盛的康庄大道。朕定要让楚国的百姓安居乐业,远离战乱的纷扰与苦难!”芈法的声音洪亮而铿锵有力,字字句句仿若重锤,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台下百姓们欢呼雀跃,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与向往。然而,在这欢庆的人群之中,却有一些心怀叵测之人,暗自握紧了拳头,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与怨恨,犹如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伺机而动。 登基仪式圆满结束后,芈法在众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返回王宫。他端坐在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王座之上,面色凝重,目光如炬,凝视着台下的殷禧。 “殷将军,如今朕虽已登上帝位,但楚国所面临的局势依旧严峻如渊。齐国的凌丕野心勃勃,对我楚国虎视眈眈;而国内,亦有不少心怀不轨之徒,妄图颠覆我楚国的安宁。朕急需你为朕分忧解难,稳固我楚国的江山社稷。”芈法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沉闷的战鼓,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殷禧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拳心紧贴地面,以表忠诚。他的声音坚定而决绝:“陛下但请放心,臣定当肝脑涂地,竭尽全力,为陛下扫除一切阻碍,誓死扞卫楚国的太平!只是如今芈澈叛逃齐国,此人对楚国的山川地形、兵力部署皆了如指掌,恐怕日后会成为楚国的心腹大患。” 芈法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仿若能将世间一切邪恶斩碎:“此贼背叛楚国,罪无可恕,朕定不会轻饶。但当下,伐齐的时机尚未成熟,此事需从长计议。殷将军,你即刻前往整顿军务,加强边境防守,切不可让齐国找到丝毫可乘之机。” “臣遵旨!”殷禧领命后,起身大步离去,身姿挺拔,步伐坚定。 与此同时,在齐国那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芈澈听闻芈法登基称帝的消息,顿时怒发冲冠,暴跳如雷。他在宫殿内来回踱步,口中不停地咒骂着:“芈法,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那王位本就该属于我,你不过是个窃取我胜利果实的贼子!” 凌丕高高地坐在王座上,看着气急败坏的芈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眼中满是轻蔑之色:“哼,芈澈,你如今不过是朕的臣子,休要在此放肆。那楚国王位,究竟谁能坐稳,终究要看谁有真正的本事。你若还想夺回王位,就得乖乖地为朕效力。” 芈澈心中虽满是怨恨与不甘,但在凌丕的威压之下,也只能强自低头,咬牙说道:“陛下息怒,臣定当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如今芈法已然称帝,楚国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棘手的局面?” 凌丕冷笑一声,笑声中透着阴谋得逞的意味:“朕自有妙计。芈法虽已登基,但楚国国内并非坚不可摧。你在楚国多年,必定有不少旧部。你可暗中与他们联络,煽动内乱。待楚国国内大乱,陷入分崩离析之时,朕再挥军南下,定能一举将楚国收入囊中!” 芈澈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犹如夜枭在黑暗中窥视猎物:“陛下英明神武,臣这就去办。” 第177章 佛前欲 (一) 佛永远只是高悬在堂前,手捻花,不喜不悲的看着世人,在终日的祷告中愈发狰狞,终而一念佛陀,一念罗刹。 平心而论,世人拜的究竟是佛还是心中的欲望,跳着舞又唱着歌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异教徒,在为了靠近规则一遍又一遍的挖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想来,温鸢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朕觉得,温鸢除了是我大魏的公主之外,也还是你的侄女,婚姻大事,还是得和温卿商量一下啊。” 龙椅上坐着的元孝文神态很温和,若是温北君不了解这位最喜欢制衡文武百官,把整个大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君王的话,甚至以为元孝文是真的把温鸢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是真心在为温鸢考虑婚姻大事。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龙椅上的人是元孝文,不是别人,是元孝文。温鸢的公主之位只不过是用来权衡温北君与君权之间的矛盾罢了,元孝文又怎么可能真正在乎温鸢的将来。 就算退一步而言,元孝文是真心在考虑,可这是帝王家,就连真正的公主,皇族血脉都不能为自己的未来掌舵,在一次又一次的身不由己中由着时代的浪涛推进一个又一个联姻的夫家之中,就此度过一生。 那温鸢一个外姓公主,又怎么谈得上幸福呢。 “臣…”温北君有些语塞,他无数次考虑过温鸢的将来,可是唯独没有考虑过温鸢作为公主的将来,不知不觉快两年间温鸢都是独自在大梁挣扎,曾经那个最孩子气的小侄女现在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未央公主了。 “臣恳请陛下,准公主回雅安省亲。” 元孝文微微皱着眉头,“朕记得正月时朕准过温鸢回雅安的,况且朕在和你谈温鸢的婚事。” “陛下可是已经有夫家的人选了。” 元孝文点点头,“朕知你温家世代忠良,温卿更是我大魏肱骨之臣,朕定然不会亏待于你,荡亲王次子元常陈今年刚刚十八岁,温卿觉得何如。” 元鸯的次子元常陈吗,虽然在宗法上可能不如那些更直系的宗室的嫡子,可是就元鸯而今的地位,温北君知道,已经是温鸢高攀了。说白了,温鸢不过只是个侯爵的侄女,元常陈可是大魏唯一的王爷的次子。 更何况元孝文不是在和自己商量,只是在通知自己,不过元孝文肯在颁布诏令之前通知自己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 “陛下赐婚,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仍是恳请陛下准许公主殿下回雅安。” 元孝文眉毛微微挑起,“温北君,朕刚刚说过了。” 温北君听闻,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抱拳于胸前,额头已然沁出一层薄汗,却再次恳请道,“陛下,公主自小在虞州长大,诸多亲眷也都在那,这两年漂泊在外,心中对故乡的思念与日俱增。此次婚事突然定下,她难免心中忐忑。臣恳请陛下能让她回雅安小住些时日,平复心绪,也好以更好的状态来筹备婚礼。” 说罢,他微微抬头,目光中满是恳切,直直地望向龙椅上的元孝文。 元孝文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左手轻轻搭在扶手上,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龙椅的雕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温北君,朕已多次表明,此事不必再提。如今朕赐婚于公主,这是莫大的恩宠,她理应安心筹备,你也应督促她做好准备。”他的声音虽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温北君见此,心中一紧,忙又俯身拜下,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微微颤抖着说道,“陛下圣明,臣自是明白这是陛下的厚爱。只是公主殿下情深义重,臣实在不忍见她因思乡之情而郁郁寡欢。若能让她回雅安省亲,臣定当督促公主尽快归来,不负陛下期望。”他的身子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元孝文看着伏在地上的温北君,眼神逐渐变得深沉,他微微眯起双眼,仿佛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罢了,朕念在你一片苦心,也念及公主对故乡的情谊,便再准她回雅安一趟。但此次必须速去速回,不得延误婚期,否则,朕定不会轻饶。” 温北君闻言,心中大喜,连连叩头谢恩:“陛下仁慈,臣代公主叩谢天恩。臣必定让公主按时归来,绝不敢有负陛下嘱托。”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庆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温卿,朕准了温鸢回雅安,朕给你时间准备,到时候朕也会让元常陈亲自去雅安提亲,但是作为回报,你要替朕杀几个人。” “温卿,你永远是朕手中最锐利的剑对吧,会替朕斩下所有不服从于朕的人的的脑袋,对吧。” 温北君看着元孝文,是魏国皇室祖代相传的脖颈,修长而惨白,此时的元孝文就像是在吐信的毒蛇,随时有可能吞掉他。 “臣,誓死为陛下效力!” “好,那朕问你,我大魏究竟是不是伪朝!” 温北君听闻元孝文这突如其来且无比尖锐的问题,如遭雷击,心脏猛地一缩,刚抬起的头瞬间又低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大殿内寂静得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 “陛下,大魏承天命而起,历经数代先皇的殚精竭虑,开疆拓土,恩泽万民。如今陛下圣明,四方来朝,大魏正统之名,昭然若揭,岂容他人置喙!所谓伪朝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心怀不轨之人妄图扰乱我大魏的阴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大魏必将千秋万代,永享太平。” 元孝文听着温北君这番言辞,脸上并未立刻露出喜怒之色,只是那原本摩挲着龙椅雕花的右手停了下来,眼神幽幽地盯着伏在地上的温北君,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缓缓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一步步朝着温北君靠近。随着元孝文的脚步临近,温北君的心跳愈发急促,他能感受到那股帝王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但他依然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保持着叩拜的姿势纹丝不动。 元孝文走到温北君身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你说,若是有人说我大魏是伪朝,是该杀还是不该杀。” “陛下,大魏正统乃是天定,岂容诋毁。但凡有敢言大魏是伪朝者,其心可诛,必是心怀不轨、意图颠覆社稷的乱臣贼子,自然该杀,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若是此人是温卿熟识之人,那是该杀不该杀。” “陛下,国法面前,岂容私情。即便熟识,犯下这等大逆不道之罪,也绝不能姑息。臣定当秉持公正,亲手将其绳之以法,以证臣对陛下、对大魏的赤胆忠心。” “好!”元孝文大笑,“朕要虞州刺史刘班的脑袋,一周之内就要!” 第178章 佛前欲(二) 刘班是何人,是虞州的刺史,也算得上是温北君的朋友,但更多的是代表着温北君和整个虞州官场的关系,和整个大魏的文官集团的关系。 贺熙为相后,温北君作为一个武将和文官集团的关系有些太好了,但是若是他砍下了刘班的脑袋,他就是彻底走向了文官集团的对立面,不过这也正是元孝文想看到的吧。 “怎么,温卿不愿?”元孝文的声音虽平缓,却裹挟着彻骨寒意,直逼温北君的内心深处。 温北君猛地一颤,忙“扑通”一声跪地,额头紧贴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内心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若接下这道旨意,他便要亲手斩杀挚友,且彻底站到文官集团的对立面。可若拒绝,君威难犯,不仅自己性命不保,温家满门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陛下,臣……”温北君艰难开口,声音因极度的纠结与惶恐而微微发颤,“臣绝无抗旨之心,只是刘班在虞州素有贤名,骤然诛杀,恐生变故。” 元孝文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变故?温卿,你是在质疑朕的决断,还是在袒护你刘班?朕可知你二人私交不错。” “陛下恕罪!”温北君身子猛地一震,重重地磕了个头,“臣不敢。只是虞州地处要冲,关乎大魏的安稳。刘班在当地威望颇高,骤然处置,百姓或以为不公,激起民怨,于国不利。再者,文官集团对此事也定会有所反应,臣担心朝堂因此动荡。” 元孝文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温北君,仿佛要将他看穿,“温卿,朕看你是与文官集团走得太近,忘了自己的身份。朕命你杀刘班,是对你的信任,也是考验。你若办不好,朕又如何能放心将大事托付给你?” 元孝文缓缓走到温北君的身畔,手掌轻轻压在温北君的肩膀之上,“虞州不会不稳的,温卿不是替朕坐镇虞州吗,死一个刺史而已,朕再派一个不就是了吗,我大魏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吃官粮的文官。” 温北君心中一凛,意识到元孝文对自己与文官集团的密切关系已然不满。他咬了咬牙,心中一横,“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臣定在限期内将刘班的首级呈上。” “好,朕只给你七日时间。若逾期,后果自负。”元孝文挥了挥手,示意温北君退下。 温北君缓缓起身,躬身倒退着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能感觉到元孝文的目光如芒在背,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衣衫。走出大殿,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深知,这一去,自己便要亲手将朋友推向绝路,还要面对整个文官集团的敌视。可在这皇权至上的朝堂,他别无选择。 他不知怎么就站在了王公街上,公主府前,比侯府还要气派的一行大字,未央公主府,似乎在宣昭着府主人地位的尊贵。 “侯爷,小人这就去告知殿下一声。”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叩响了公主府的大门,开门的人好像自己是识得的,之前在雅安曾经是温鸢的随从,那时是被自己训斥过的,认得自己也很正常。 “侯爷快快请进,殿下在正堂等您。” “臣,温北君,拜见公主殿下。” 他其实前些日子见过温鸢的,在太子元南的生辰宴上,他那时就已经觉得自己的侄女神色不对,元南字里行间内透露的原来是这番意思。 他看着温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深黑色眼眸,不自觉喃喃道,“原来你们全都知道。” 他说的既是温鸢即将嫁给元常陈,也是元孝文要他斩下刘班的脑袋。 “小鸢,跟我回家吧。” “殿下万万不可啊!” 是方才开门的仆役,“过些日子就要成亲,这时候怎么能回雅安呢,小人知道侯爷是殿下的叔父,可是毕竟…” “闭嘴!”温北君怒吼道,腰间琵琶泪出鞘,架在仆役的脖子上,“本侯奉的是圣旨,你要是再敢反驳本侯一次,本侯立马就砍了你的脑袋!” “叔。” 温北君好像没有听见,手上用了几分力气,仆役的脖子已经见血。 “叔!”温鸢的手轻轻搭在琵琶泪上,略一用力,把琵琶泪从温北君手中抽走,“周管家在府上也算是尽心尽力,而且他不知道陛下有旨意让我回雅安省亲待婚,不该当死罪啊。” 温北君愣住了,周管家趁着机会,磕了几个头,“谢侯爷不杀之恩,谢殿下救命之恩!”然后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灰,匆匆而去。 “叔,我不是有意顶撞你的。” 温北君显然还在发怔。 “叔!” “啊,”回过神的温北君笑了笑,“哪里的话,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小鸢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马车自大梁而返,温北君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这次是他把自己的侄女亲自接回雅安,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元孝文要他杀了刘班,也许只是他故意不去提起,一路上一直在和温鸢喋喋不休。 “小鸢,你知道吗,你碧水姐有身孕了,已经快三个月了,就是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我还是希望是个女孩子好了,要是有我们小鸢一半懂事就好。” 温鸢只是笑着听自己的叔叔说着话,时不时附和几句。 “叔,如果是个女孩的话,是不是就是我的妹妹,我也想给她起名字。” “嗯?”温北君愣了一下,不过很快笑出了声,“好啊好啊,小鸢比你叔叔我有文化的多,起的名字肯定会很好,我等和碧水说说,小鸢要给她妹妹起名字。” “哎呀叔叔,先别和碧水姐说,一旦是个男孩子,孩子长大了还不得和我急。” 温北君笑着笑着就停了下来,“小鸢,我要杀了刘班。” 温鸢也不笑了,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第179章 佛前欲(三) 人皆有欲望,在佛前苦苦哀求的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欲望,可若是永远得不到佛陀的回应,再一次又一次的祷告中近乎疯狂,再一次又一次的献祭中逐渐一无所有,那么,再回过头,佛陀的眼中留着的是血还是泪? “叔,你不用顾虑我的。” 是温鸢,她一路都没有再说话,甚至见到碧水都没有以往的那份喜悦,在看到侯府上陌生的邢正良和吴泽也没有多想,只是向着二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直至方才温鸢推开玉銮房的门,温北君才在这个大侄女脸上重新看到了一丝光亮。 温鸢抬起头,笑着说道,“我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温鸢了,刘棠是我朋友,但是你更是我叔叔啊,而且陛下的旨意就是旨意,什么理由都挡不住的啊。” 温北君知道温鸢和刘班的独女刘棠关系非常好,还有虞州别驾楼竹的妹妹,这两个人算得上温鸢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如今自己要亲手砍了刘班,这不比元孝文下旨要他的命,元孝文要的就是自己和整个文官集团彻底划清界限。 温北君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温鸢的头,似是想从这熟悉的动作里寻得一丝往昔的温暖与安宁。 “小鸢,你能明白就好。这宫廷之内,帝王心思难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作为公主,更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事之后,我更是会得罪整个文官集团,之后会有更多的…” 温鸢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苦涩。“叔,我懂。只是……只是以后再见到刘棠,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刘棠得知父亲死讯后那悲痛欲绝的模样。 “小鸢,你也别太忧心。待此事过后,我会寻个机会,让你与刘姑娘解释清楚。” 温北君自己都听不下去自己说的话,解释是最苍白无力的,自己要去杀了她的父亲,又凭什么奢求她会原谅自己的侄女。 “可解释又有何用?”温鸢忍不住轻声呢喃,“失去至亲的痛苦,岂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是啊,失去至亲的痛苦,什么话都抚平不了,就连时间也无法抚平。 族兄故去十年,他仍是对汉国有着滔天之恨,他永生永世都不会放下这段仇恨。 温北君沉默良久,玉銮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摇曳,投在窗棂上的影子仿若张牙舞爪的鬼魅,恰似此刻两人沉重压抑的心境。 “小鸢,有些事,身不由己。”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皇家的权谋争斗,从来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刘班……他只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枚弃子。” 温北君没有说完,刘班或许连一枚弃子都算不上,刘班从来就没有成为棋子。 温鸢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叔,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可刘棠何错之有?她只是个无辜的女子,却要承受这般痛苦。”说着,她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温北君看着温鸢伤心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他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递给温鸢,“擦擦吧。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许,等一切平息后,我们能为刘姑娘做些补偿。” 温鸢接过丝帕,轻轻拭去泪水,可心中的哀伤却难以消散。“叔,你说,人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无奈和痛苦?我们明明不想伤害别人,却总是身不由己。” 温北君望向窗外的夜空,仿佛能从那无尽的黑暗中寻得答案。“这世间,因果循环,众生皆苦。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轨迹上挣扎前行,有些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选择。” “侯爷。” 是吴泽,情况紧急,他根本来不及和温北君说肖姚以及苏元汐夫妇的事,是碧水安排着的,这都要往后排了,刘班的事才是当务之急。 “您喊我。” 温北君点点头,“让徐荣带上一队人,你和林庸一并去,把刘班押入大牢。” “刘班?您,您是说虞州的刺史刘班?”吴泽不敢相信的问道,他自然知道温北君和刘班私交算的上不错,而且虞州刺史这个位置是有名而无权,更谈不上贪了多少,怎么就要把他压进大牢。 “正是他。”温北君神色凝重,目光如炬,丝毫没有半分犹疑,“此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务必将他安全押解至大牢,严加看管,不过…” 温北君顿了顿,“不要用刑,以礼待之,待本侯亲自审他。” 吴泽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任务。他虽满心疑惑,但多年追随温北君,深知侯爷行事必有深意,当下便领命而去,“吴某定当全力以赴,不负侯爷嘱托。” 待吴泽离去,温北君缓缓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面露疲惫之色。温鸢见状,心中满是担忧,轻声说道,“叔,您可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操劳。” 温北君抬头,看着温鸢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小鸢放心,叔没事。只是这局势愈发复杂,我不得不谨慎应对。” 彼时,刘班正在府中处理政务,听闻大批官兵前来,心中不禁一惊。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吴泽等人已闯入府中。 “刘刺史,奉侯爷之命,请您随我们走一趟。” 刘班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吴管家,这是为何?我刘班一向奉公守法,兢兢业业,究竟所犯何事?” 见吴泽没有说话,刘班又转向徐荣,缓缓问道,“徐公子,你可知?” “刘刺史,此事说来话长,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跟我们走一趟便知。”徐荣说道,可是他也清楚,眼下的刺史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失。 刘班心中暗自思忖,知道此刻反抗也是徒劳,便整理了一下衣袍,说道,“好,我随你们走。但我需先与家人交代几句。” 吴泽略作犹豫,最终还是点头应允。刘班来到后院,与妻子和女儿刘棠匆匆告别。看着家人担忧的眼神,刘班心中满是愧疚与不舍,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我自问无愧于心,相信定能平安归来。” 刘棠眼中含泪,紧紧拉着父亲的手,“父亲,您一定要小心啊。”刘班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而后转身,随着吴泽等人离开了刺史府。 第180章 佛前欲(四) 队伍仿若一条沉默的长龙,在蜿蜒的城路上缓缓蠕动。 刘班坐在囚车之中,透过狭小的缝隙,望着车外不断倒退的景色,面色平淡。 吴泽骑着高头大马,始终与囚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从刺史府到大牢,不远不近,刘班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可能又只是一瞬间,熟悉的街景让他感觉无比陌生。 他只是瞟了一眼就闭上了眼。 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像一把又一把的刀子,不断的刺在他的身上,他根本不敢去看百姓的眼神。 刘班好像知道了,根本没有什么传讯啊问话啊,当吴泽来通知他的那一刻,他的罪名就已经成立了,就算他问心无愧,可这是在虞州,不管后果如何,温北君的一句话就定死了他的命运,哪怕是莫须有的罪名也可以定死他。 囚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吱呀作响,每一下颠簸都像是命运无情的嘲弄。刘班闭着眼,脑海中却走马灯般浮现出过往种种。他想起自己初任虞州刺史时的壮志豪情,为百姓兴修水利、减免赋税,一心想在这一方土地上做出一番实绩。可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吴泽虽与刘班保持着距离,却时刻留意着囚车内的动静。见刘班许久未动,他不禁心中泛起一丝同情。在他心中,刘班一直是个正直勤勉的官员,此次变故实在太过蹊跷。然而,侯爷的命令如山,他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抵达了大牢。这座阴森的牢狱仿若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刘班无情地吞噬。刘班被狱卒押着,沿着昏暗潮湿的通道,走向那间狭小的牢房。 “进去吧!”狱卒粗暴地推了刘班一把,随后关上了牢门,只留下一串冰冷的锁扣碰撞声。 “不可!”吴泽怒道,“我说了要以礼相待,以礼相待,听不懂吗!” 狱卒忙低头致歉,可刘班只是木然的摆摆手,冲着吴泽苦涩的一笑,“吴管家,刘某已是戴罪之身,这位狱卒也只是正常的管教犯人罢了。” 吴泽望着刘班那憔悴且满是无奈的面容,心中一阵刺痛。他深知,即便此刻再为刘班争取所谓的礼遇,也无法改变他深陷囹圄的残酷现实。“刘刺史,您先暂且安心待在这里,侯爷定会查明真相,还您清白。”吴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试图给刘班带去一丝希望。 刘班环顾四周,牢房内阴暗潮湿,角落里爬满了青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看着破旧的草垫, 刘班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侧卧在上面。 吴泽在牢门外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去。 “刘大人,刘大人。” 牢门被打开了一道缝。 “是我啊,楼竹。” 刘班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牢门外的光实在是太刺眼了,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起枯瘦的手去遮盖光芒,可是他实在受不了这份强光,不自觉间流下了眼泪。 楼竹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我来看看你,给你带了些换洗衣物和吃食。” “啊,是楼大人啊。” 刘班想像以前一样,做出一个拱手的样子,可是手刚离开眼睛,没了手的遮盖,那强光直直刺来,刘班只觉一阵眩晕,刚抬起的手又无力地垂落下去,只能含糊地说道,“多谢楼大人了,难为你还记挂着我。” 楼竹看着刘班这般模样,心中酸涩不已。他将包裹小心递进去,轻声道,“刘大人,你且先将就着用这些。我一直在外面想办法,定不会让你蒙冤受屈。” 刘班微微点头,艰难地挪动身子,伸手接过包裹。触碰到包裹的瞬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可随即又被无尽的悲凉所淹没。“楼兄,这朝堂诡谲,人心难测,我怕是……”他声音颤抖,透着深深的绝望。 “刘大人切莫灰心丧气!”楼竹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我已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定能揪出幕后黑手,还你清白。” 刘班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转瞬又黯淡下去,“谈何容易啊。我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弄的棋子,他们权势滔天,怎会轻易放过我。” 楼竹紧紧握住拳头,恨声道,“刘大人,你一心为民,兢兢业业,那些人却不择手段地陷害你,天理难容!我定会全力以赴,绝不姑息这些奸臣。” 沉默片刻,刘班缓缓开口,“楼大人,听我一句劝行吗。” 楼竹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刘班,已经是个老人的虞州刺史没有遭受任何虐待,甚至在吴泽的授意下,老人的待遇比任何一个犯人都要好,在狱中顿顿都提供肉,只是老人从来都是一口不动,只吃些白饭,余下的都原封不动的还给狱卒。 老人受到的更多是精神上的打击,体面了一辈子,就这么被打入大牢,他无法接受。 “楼大人,你别查下去了,就这样吧,背后的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们谁都担不起啊。” “我这就去找温北君!我倒要看看,他当上个侯爵就变成这么个德行了,摆的是什么官架子!” 刘班拉住了楼竹的衣摆,老人奋力摇着手,老人似乎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结局,“楼大人,他,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啊。” “温北君改变不了?胡宝象明明已经死了,整个大魏除了元鸯和贺熙,有哪个人敢说稳压温北君啊,难不成是元鸯和贺熙想要你的命?” 刘班依然摇着头,甚至摇的更厉害了。 “楼大人,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怎么,还不明白啊!” 楼竹不自觉退了一步,脸色瞬间苍白,他好像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连温北君都左右不了的事情,冒着得罪整个文官集团的风险也要去把刘班押入大牢。 “不…”楼竹嘴唇有些哆嗦,整个人止不住的颤动起来,“怎么会是陛下啊!” 第181章 佛前欲(五) “这,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刘班望着已经离去的楼竹问道。 楼竹停住了脚步,“刘大人,这…这不过只是第二天啊。” “原来只是第二天吗。”老人喃喃着转过身,呆呆地望着满墙的青苔,牢中没有外光,刘班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判断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究竟过了多久。 楼竹不忍再看下去了,他转身而去,不敢再去看老人好像一夜间爬满的满头华发。 “楼大人?” 楼竹好像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的主人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可实际上却又是最应该出现在大牢之内的人。 “本侯说没说过,刘班本侯要亲自审。”温北君皱着眉头,望向身后的吴泽,“楼大人能审刘班吗?” “温北君!” 楼竹突然暴起,就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嘶吼着拽着温北君的衣襟,“你要做什么!你还要什么,你要把整个虞州变成你温家的王朝吗! ” 温北君一言不发,任由楼竹把自己撞向潮湿甚至散发着恶臭的墙壁之上,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吴泽出去。 “你在虞州养兵,在军中大肆培养嫡系! ” 温北君点头道,“不错啊。” “你把自己的学生安插进官场!” “那又如何。” “你把温鸢接回雅安,从汉地抢了宋国的都尉!” 温北君沉默无言,连任何一个表情都没有,好像完全没有在乎楼竹的话。 “如今你要杀了刘班,下一个要杀的是不是就是我!快,你现在就把我杀了,把你的学生都安排在我们的位置上!干脆带着整个虞州造反得了!反正玉琅子是你的发小,贺熙是你的师兄,现在元鸯也要是你的亲家了,你去把元孝文推翻了,这皇帝你来做!以后整个魏国都改姓温好不好!” “是,好,那我现在就造了反你看看怎么样啊,反正我们谁不是烂命一条的时候爬起来的。”温北君挣脱了楼竹的手,一瞬间把他狠狠的压在墙壁之上,楼竹奋力挣扎,想去挣脱可是无济于事,常年只是会舞文弄墨的别驾,怎么可能能从温北君的手中挣脱。 “你不就是想救刘班吗,好啊,就放在那,我一个人都不派,我让你劫狱,那劫狱之后呢,你们要去哪,谁不是拖家带口的,你问问刘班,我现在放他走,他敢走吗!” 温北君嘶吼着,好像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不满与怨气全都发泄出来,“元孝文下的命令,你要我怎么办!我不杀他,我等着元孝文发兵来抄了我的家吗! ” 楼竹被温北君死死压在墙上,呼吸急促,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却仍强撑着反驳,“所以你就选择顺从?牺牲刘班,讨好元孝文,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温北君眼神一黯,手上的力道却未减,“良心?在这朝堂之上,良心能值几何?我若不按陛下旨意行事,不仅温家上下几十口人性命不保,虞州官场也会被连根拔起,无数人会因此丢掉官职、性命,他们的家人又该怎么办?你想过这些吗?” “那也不能成为你杀害忠良的借口!”楼竹涨红了脸,双眼瞪得滚圆,“刘班一生清正廉洁,为虞州百姓做了多少实事,你却要亲手将他送上断头台,这和刽子手有何区别?整个大魏有多少人谴责你视人命如草芥,刘班何曾说过你一句!要是没有他这个虞州刺史作保,你觉得元孝文会放心有你这么一个恶鬼坐镇边境拥兵自重吗?” “我何尝想如此!”温北君猛地松开手,楼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温北君后退几步,双手抱头,满脸痛苦,“若有一丝办法,我怎会对他下手?可这是元孝文的命令,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选择?” 楼竹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温北君所言不假,皇权之下,无人能轻易抗衡,但他仍无法接受刘班的命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可以想办法向陛下求情,找出证据证明刘班的清白,说不定……” “来不及了!”温北君打断他,声音近乎绝望,“元孝文给我的期限只有七日,如今已过去大半,就算能找到证据,又怎能保证陛下会改变主意?况且,这背后恐怕牵扯着朝堂各方势力的博弈,陛下此举意在制衡,刘班不过是一枚弃子,我们根本无力回天。” 楼竹沉默了,他知道温北君说得在理,可内心的正义与良知却让他无法妥协。“那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然后任由元孝文继续摆弄我们,成为他手中的杀人工具?” 温北君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迷茫,“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吃人的朝堂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所妥协。可每一次妥协,都像是在割我的肉,剜我的心……” 楼竹望着温北君憔悴的面容,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悲哀。“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温北君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牢门前,看着牢房内神情落寞的刘班,许久才开口,“我会尽量让刘班走得没有痛苦,至于之后……我会想办法照顾他的家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楼竹望着温北君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场对话没有赢家,在皇权与忠义的夹缝中,他们都只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而刘班的命运,早已被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旋涡,无法更改 。 第182章 佛前欲(六) “你想过他的女儿吗。” 刘班老来得女,又没有别的子嗣,对这个独女一直是宠溺有加。 “刘棠怎么办,她经得住家庭这种变化吗,从封疆大吏一日之间就沦为丧家之犬,甚至连父亲的性命都保不住。” 刘班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对于方才剧烈的争吵,老人没有作出一点反应,仍然是望着满是青苔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北君看着楼竹,缓缓说道,“那又能怎么办,这不是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这是朝堂,如果这一次输的是我,牢里的人可能会是碧水,可能会是温鸢,也可能是我自己,可是没有办法,我们每个人都选择了登上权力的舞台,在一次又一次的博弈中下着赌注,当现有的一切都不足以抵消这次赌输的代价时,我们就要用性命来偿还最后的债务,楼大人,如果输的是我温北君,那我也,愿-赌-服-输。” 温北君最后的愿赌服输四个字拉的很长,说罢他便不再去看楼竹,转过身,朝着楼竹挥了挥手,“楼大人早生回府歇着吧,本侯不会杀你的,而且有一点楼大人要清楚,根本没有什么冤情,陛下说的清清楚楚,刘班犯得可是死罪,他说我们大魏,是伪朝。” 楼竹听到这话,如遭雷击,脚步踉跄,险些站立不稳。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温北君,声音颤抖地问道,“这怎么可能?刘班大人一生忠心耿耿,怎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温北君微微摇头,神色凝重,“陛下旨意如此,我等做臣子的,又能如何。或许,这背后另有隐情,可如今证据确凿,我们无力辩驳。” 楼竹心中一阵悲凉,他知道,在皇权至上的大魏,皇帝的话便是铁律,哪怕是冤屈,也无人敢轻易质疑。他望向牢中的刘班,心中五味杂陈,“刘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班依旧沉默,仿佛已然置身事外,对楼竹的呼喊充耳不闻。温北君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楼大人,别问了,刘大人既然不反驳,想来是默认了。” 楼竹不甘心,他冲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握住栅栏,“刘大人,你快说这不是真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对得起大魏的百姓,对得起你一生的抱负吗?” 刘班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楼竹,声音沙哑而平静,“楼大人,别再问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楼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刘大人,你……你怎么能如此轻易放弃?我们可以想办法申诉,一定能还你清白。” 刘班苦笑着摇头,“清白?在这朝堂之上,清白又有何用?陛下既然认定我有罪,那我便是有罪。况且,多说无益,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温北君走上前,轻声说道,“楼大人,你也听到了,刘大人已经认命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再徒增烦恼。” 楼竹缓缓松开手,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无奈。他知道,这一切已成定局,无论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刘班的命运。他最后看了一眼刘班,转身缓缓离去。 回到家中,楼竹一夜未眠。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刘班的身影,以及温北君那无奈的表情。他深知,这场朝堂斗争,他们都只是牺牲品,而刘班的女儿刘棠,即将面临人生的巨大变故。 第二天,楼竹来到刘府。刘棠看到他,急忙迎了上来,眼中满是焦急与期待,“楼叔叔,我父亲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楼竹看着刘棠那纯真的面容,心中一阵刺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刘棠见他神色不对,心中愈发不安,“楼叔叔,你快说啊,是不是我父亲出什么事了?” 楼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刘棠,你父亲……他恐怕不能回来了。” 刘棠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楼竹,“为什么?我父亲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 楼竹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棠,刘棠听完,如遭晴天霹雳,泪水夺眶而出,“不,这不是真的,我父亲不会说这种话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楼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算他再不敢相信,也只能接受现实,元孝文就像处死路边的一条野狗一样,用一个子虚乌有却又致命的罪名定死了魏国的封疆大吏,三品虞州刺史,刘班。 刘班和野狗唯一一点的不同是,元孝文起码为刘班选择了一个体面的行刑人,而不是随便找个刽子手,和砍那些罪无可赦的犯人一样,在庭市当街斩首。 “刘大人,还能听见吗。” 刘班缓缓睁开眼,还是温北君,自昨日之后,今天他又来了,也没有什么刑具,温北君手里只是拎了一壶酒,一盘牛肉。 刘班点点头。 “那本侯坐了啊。”说罢也不等刘班回话,温北君就这么坐在了地上,把牛肉和酒往地上一摆,“吃点喝点?” 刘班望着地上的酒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侯爷,您这是……” 温北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心。 “刘大人,今日咱们就抛开这朝堂的纷纷扰扰,只做一回寻常朋友,把酒言欢。”说着,他又给刘班倒了一碗酒,递到牢栏前。 刘班颤抖着接过酒碗,手碰到温北君的那一刻,两人都似触电般微微一颤。 刘班看着手中的酒,苦笑道,“想不到我刘某人见的最后一个人,居然是侯爷,不过也是意料之中,哈哈,意料之中。”言罢,他也仰头将酒饮尽,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温北君没有反驳他,只是又干了一杯,咂咂嘴,“刘大人,这一杯我敬你!” 温北君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后,缓缓说道,“刘大人,这杯酒敬您一生磊落,为官数十载,造福虞州百姓无数。” 刘班眼中泪光闪烁,苦笑着摆手说道,“罢了罢了,都是过往云烟。侯爷,你我相识一场,却不想落得这般田地,脏了您的手了,除去杀那些外邦蛮子,还要杀我这种国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凉。 温北君夹起一块牛肉,递到牢栏前,声音微微颤抖,“刘大人,吃点吧,吃饱了,咱们再好好聊聊。” 刘班接过牛肉,缓缓放入口中,可往日珍馐此刻却如同嚼蜡。 “侯爷,”刘班咽下牛肉,目光直直地看向温北君,“我走之后,刘棠就托付给你了。她从小被我娇惯,性子单纯,往后还望你能多多教导,护她周全。” 温北君重重地点头,“刘大人放心,我温北君对天发誓,定会将刘姑娘视如己出,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酒壶已然见底,温北君站起身,双腿因醉酒微微发软。他深深地看了刘班一眼,“刘大人,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温北君转过身,脚步踉跄地朝牢门外走去。 “侯爷!”刘班突然喊道。温北君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侯爷,这朝堂多不公!愿侯爷,还天下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太平吧!” 牢内又响起了脚步声,随着温北君彻底关上牢门,整个牢内一片死寂。 只余下一个老人,老泪纵横,从方才的牛肉盘底抽出一袋药,就着杯中早就凉透了的半杯浊酒,一饮而尽。 第183章 佛前欲(七) “侯爷,刘班死了。” 温北君淡淡的嗯了一声,好像早就知道了消息,没有任何意外。 “我们该怎么处理,是把尸首还给刘家,还是…” “把头砍了,送去大梁吧。” 吴泽看着温北君,咬了咬牙,拱手道,“侯爷,不该如此啊,我们起码要给刘班一个全尸吧…” “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温北君一拍桌,怒道,“本侯说的很清楚,砍了他的脑袋,送去大梁,而且要快,快马加鞭!但凡误了日子,我们所有人的脑袋你来保吗?” 吴泽被温北君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低下头,拱手应道,“我明白了,这就去办。”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脚步中带着几分慌乱。 温北君望着吴泽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揉着太阳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刘班的身影。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为百姓谋福祉的封疆大吏,如今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温北君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是碧水。 “将军,喝口茶吧,消消气。”她将一杯热茶递到温北君面前。 温北君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碧水,你说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碧水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道:“将军这么做一定有将军的苦衷。只是,为何要将刘大人的首级送去大梁呢?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用意?” “还不是我们这位陛下下的令,说是刘班说我们大魏是伪朝,这一句话,足矣定死他的罪了,不灭他九族,就已经是陛下的仁慈了。” 碧水叹了口气,手指按压在温北君的肩膀上,“你这几天太忙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小鸢怎的又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两日前温北君回雅安,还带着温鸢,甚至无暇处理他亲自下令从汉国抢回来的肖姚夫妇,碧水猜到是发生什么事了,一直没有去打扰温北君,直到此时刘班一事算是告一段落,她才来问温北君。 “陛下有旨,要的是刘班的脑袋。” 碧水嗯了一声,在她不知道的朝堂的事,她从来不会去反驳温北君,她会支持温北君所有的决定。 “那小鸢呢,她是未央公主,怎么会轻易回雅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啊,小鸢啊,”温北君喝了一口茶,还是有些烫,烫到他皱着眉头,缓缓说道,“陛下赐了婚约,我觉得,小鸢从我们身边嫁出去为好吧。” “婚约?小鸢她才多大啊。” 可是话说完碧水就已经意识到了,温鸢已经十七岁了,已经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了。 “要嫁的是谁。” “元鸯的次子,元常陈,我打听过的,风评还算不错,从不沾花惹柳。” 碧水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虽说元常陈风评不错,可婚姻大事,还是得尊重小鸢自己的意愿。将军,你问过她的想法吗?” 温北君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我自是问过,她虽没说什么,但我能看出她心里不乐意。可这是陛下的旨意,我们又怎能违抗?” 碧水轻轻叹了口气,在温北君身旁坐下,“小鸢那孩子,向来心思细腻,这突然赐婚,她心里肯定不好受。陛下此举,怕是又有深意。” 温北君目光深沉,望向窗外,“陛下这是在制衡我。温鸢身为未央公主,身份尊贵,嫁给元鸯次子,既拉拢了元鸯,又能借此拿捏我。” 元鸯毕竟是大魏宗室,和贺熙一文一武,是现在朝堂上地位最高的两人,就算温北君有大半灭国之功,也只能屈居其下。 “可身份尊贵,小鸢就真的会喜欢吗。” 温北君没有说话,只要温鸢说一句不喜欢,他哪怕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去退了这婚约,可偏偏温鸢一句都没说过,他知道自己的小侄女早就长大了,不会用这么无理的要求去逼自己。 “北君。” 听到这两个字温北君浑身还是一颤,他知道碧水很少这么称呼自己。 “我们走吧,一路走的很远很远,去躲起来,等到天下太平了我们再回来好不好,我们带着小鸢,一起走好不好,就当是为了孩子行吗。” 温北君知道自己的夫人已有身孕,许是三四个月了,小腹已经隆起。 温北君的目光缓缓落在碧水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眷恋,有挣扎,更有深深的无奈。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碧水的肚子上,声音沙哑,“碧水,我何尝不想一走了之,带着你和小鸢,寻一处世外桃源,安稳度日。可如今这天下,哪有真正的太平?大魏正值多事之秋,陛下猜忌心重,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我们若此刻离去,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更多的人。” 碧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这朝堂凶险,可我更担心你,担心我们一家人。你每日殚精竭虑,周旋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心,我看着心疼。如今又有了孩子,我只盼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小鸢也不用被卷入这政治联姻的悲剧。” 温北君将碧水轻轻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我明白你的担忧,可有些责任,我推脱不掉。陛下虽对我猜忌防范,但我毕竟深受皇恩,大魏的百姓也需要安稳的生活。若我此时逃避,朝堂必定更加混乱,受苦的还是黎民苍生。” 碧水浑身微微颤抖,“北君,那你就去终结这个时代吧。” 温北君愣住了,他没想到会从碧水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北君,虽然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纷争,但是我知道,赢的只会是你,也只能是你。” 第184章 佛前欲(八) “殿下。” “喏,”元南指了指自己的腿,魏庭之半跪坐在他身侧,为元南敲打起了腿。 “什么事。” “殿下,小人刚刚得到消息,温北君还是砍了刘班的脑袋。” “哦,所以呢。”元南跷着脚,从桌上抓起一串葡萄丢进嘴中,“魏庭之,你可要说清楚了,本太子可没有什么人手埋伏在温北君旁边,他可是我师叔,都是你一个人的行为。” “殿下说的是,”魏庭之满脸堆笑,“都是小人自作主张。” “嗯,”元南满意的笑了笑,“我记得刘班的女儿好像和我妹妹关系不错吧。” 虽然温鸢和元南毫无血缘关系,但是毕竟温鸢是大魏的未央公主,名义上还要喊元孝文一声父皇,元南称呼她一声妹妹并不为过。 “殿下英明,刘班之女刘棠与未央公主的确私交甚好。”魏庭之脸上笑意更盛,谄媚地附和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如今刘班遭此横祸,刘棠必定悲痛欲绝,公主心善,定会出面安抚。” 元南轻哼一声,将葡萄籽吐在地上,“本太子倒要看看,温北君这下怎么收场。他平日里仗着陛下的宠信,在朝堂上威风八面,这次砍了刘班的脑袋,可有好戏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玩着桌上的玉如意,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 “殿下所言极是。”魏庭之连忙点头,“温北君如此行事,怕是会引得朝堂上下议论纷纷,那些平日里对他不满的大臣,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温北君陷入困境的狼狈模样。 “哼,那些大臣,不过是墙头草罢了。”元南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魏庭之,本太子再说一次,温北君是我师叔,我并不想看到他陷入困境,我们嘛,该帮得帮,你说对吧。” 魏庭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过很快又堆满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探寻,连忙说道,“殿下宅心仁厚,自然是该帮衬着温侯爷。只是这局势……”他故意顿了顿,抬眼偷瞄元南的神色,想从这位太子脸上读出更多深意。 元南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将玉如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声响,“魏庭之,你这心思别老绕在那点小算计上。温北君虽受宠,但朝堂上想扳倒他的人可不少。咱们要是能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他能不承咱们的情?”他眼神犀利,直勾勾地盯着魏庭之,仿佛要将他看穿。 “殿下高见,是小人愚钝了。”魏庭之立刻低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是该如何帮温侯爷呢?如今刘班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怕是不好收场。” “哼,这还不简单。”元南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脸得意,“你去散布消息,就说刘班勾结大梁证据确凿,温北君此举是为了大魏的安危,是大义灭亲。把那些质疑的声音压下去,同时也给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一个警告。”元南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号施令。 “可是殿下,这样一来,刘棠那边……”魏庭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他心里清楚,刘棠那边也是一颗重要的棋子。 “刘棠那边你继续盯着,安抚她的同时,给她透露点风声,就说温北君也是身不由己,背后都是陛下的旨意。”元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能让她对温北君的恨意有所缓和,又能让她对陛下心生不满,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所用。” 魏庭之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殿下这一招真是高明,既帮了温侯爷,又能将局势掌控在我们手中,还能在刘棠身上做文章。” “行了,少拍马屁。”元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事情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威胁。 “小人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殿下所托。”魏庭之赶忙跪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中带着一丝惶恐。 “起来吧。”元南摆了摆手,又伸手抓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这朝堂就是个大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就看谁的手段高明,能笑到最后。” “能笑到最后的必然是殿下啊,小人什么都不求,只求殿下登上皇位的那天赏小人些金银财宝就好。” 元南笑了出来,“我说,你是真傻还是真忠啊,要是本太子做了皇帝,你自然就是从龙之臣,就要些金银财宝?” 魏庭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期待,声音微微发颤,“殿下的意思是……”他心里清楚,“从龙之臣”这四个字意味着无尽的权势与富贵,远非金银财宝可比。 元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斜睨着魏庭之,“怎么,吓傻了?只要你为本太子办事,将来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良田美宅,这些都不在话下。” “小人定当肝脑涂地,誓死追随殿下!”魏庭之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跪地,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响亮,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起来吧,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元南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不过,要想得到这些,你可得把事情办漂亮了。这次刘班的事只是个开始,往后朝堂上的争斗只会越来越激烈。” “殿下放心,小人一定竭尽全力。”魏庭之站起身,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这就去安排散布消息,让那些质疑温侯爷的人都闭上嘴。” “嗯,动作要快,最好在明日早朝前让消息传遍整个大梁。”元南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轻轻扇动,“还有,刘棠那边,你要多花些心思。她若是能为我们所用,说不定能成为制衡温北君的关键棋子。” “小人明白,一定想办法取得刘棠的信任。”魏庭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只要她对陛下心生不满,就不愁她不乖乖听话。” “记住,手段可以用,但别太过分。”元南冷冷地瞥了魏庭之一眼,“若是因为你的鲁莽坏了大事,本太子可饶不了你。” “小人不敢。”魏庭之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小人一定谨慎行事,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去吧。”元南挥了挥手,靠回椅背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等这件事处理好了,再找机会给本太子探探那些大臣们的口风,看看谁是真心拥护本太子,谁是心怀鬼胎。” “是,殿下。”魏庭之退到门口,转身匆匆离去。 元南望着魏庭之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群蠢货,这朝堂迟早都是本太子的。”他放下折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皇宫,眼神中充满了野心与欲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上皇位,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 “你说是吧,师叔。” 元南没有忘记,在王宫初遇的那天,温北君并没有给自己面子。 第185章 佛前欲(九) 温北君仍是在府上每日如常,好像前些天死的只是路边的一条野狗,而不是虞州的刺史刘班。 要说唯一和之前不同的,就是温北君去见了肖姚夫妇。 “又见面了。” 肖姚翻身跪下,“温大人,我,我,虽九死不能报大人之恩啊!” 说实在的,温北君在见面前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每一个和他致谢的人,明明他是手下背着无数条人命的恶鬼,明明他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利益,才救下了他的命,而此刻自己却在被他感谢着。 “温大人,我和夫人,在您手下被救下两次,可能您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是这确实是拯救了我和我夫人两个人的生命,我誓死为大人效力,无论是往什么地方,哪怕前方是地狱,这条命还给大人便是了。” 温北君摆摆手,“我不爱听这种话,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你要清楚,我是觉得你有活着的价值,温家军青黄不接,今天起你做我温家军的步兵都尉吧,听说你在江南也是统领步兵的,怎么样,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本侯可先说好,温家军军法森严,若是犯了军纪,本侯第一个就砍了你的脑袋!” 肖姚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决然,当即重重磕头,“大人放心!肖某定当恪守军纪,不负大人所托!” 温北君看着眼前的肖姚,微微点头,“起来吧。既然入了温家军,就得有个温家军的样子。你先去熟悉下军中事务,明日便到军营报到。” “是,大人!”肖姚站起身来,身姿挺拔,透着一股军人的坚毅。 一旁的苏元汐眼眶泛红,轻声说道,“大人,我相公这条命是您给的,元汐也该拜谢恩公才是。” 温北君连忙伸手虚扶,“夫人不必多礼,肖都尉往后为温家军效力,咱们也算一家人,无需如此多礼。” 苏元汐微微福身,眼中满是感激,“大人宽宏大量,如此体恤下属,元汐代相公谢过大人美意。只是大人有所不知,我与相公本以为此次在劫难逃,能得大人两次搭救,实是万幸。相公一心想追随大人,为大人效命,元汐也愿在后方为大人尽些绵薄之力。” 温北君闻言,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元汐,“哦?夫人有此心意,本侯自然欣慰。只是不知夫人想做些什么。” “元汐自幼在金陵苏家长大,而今虽已成为过去,但毕竟还有些底蕴所在,大人若有儿女,我想教些字画还是可以的。” 不过话刚说完,被肖姚扯了扯衣角的苏元汐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大人,是元汐唐突了,也不知大人有没有…” “无妨无妨,哈哈哈,这种坦诚劲本侯是极喜欢的,肖都尉,瞧好了,本侯喜欢你家夫人这份言语,本侯不要那种官腔,入了温家军以后便都是同袍,何谓同袍,是可以共赴生死之人,是……” 温北君话未说完,被刚刚赶来的碧水一把捂住了嘴,碧水捂着拼命还想说些什么的温北君,笑道,“苏小姐,哦不对,应该称呼您为苏夫人了,好久不见了。” 终于挣脱开碧水的温北君一脸幽怨的看着碧水,“我还没说完呢,这同袍是必须要和肖都尉说的事。” 温北君的话又一次被碧水打断,碧水拧着自家夫君的腰窝,“将军。”将军两个音拉的极长,“有什么话你明天去营帐内说不就是了,况且我也有段日子没看见徐荣了,我感觉他也需要将军你去治一治了,我最近听说他不太老实啊,好像有偷懒。” “嗯?”温北君愣了一下,“徐荣这小子,不行,本侯等不到明天了,今天就要好好收拾收拾他,非得让他练一万次刀才是,臭小子。” 言罢,温北君即刻风风火火地转身,大步流星朝着军营方向赶去。 碧水见状,赶忙冲着肖姚夫妇歉意地笑了笑,说道,“肖都尉,苏夫人,实在对不住啊,将军就是这火急火燎的性子,一听手下有人偷懒,便按捺不住要去教训。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改日我定当专程向二位赔罪。” 肖姚赶忙摆手道,“夫人言重了,将军治军严谨,此乃军中幸事,我们怎会介意。” 苏元汐亦笑着点头附和,“是啊,夫人不必如此。将军为温家军殚精竭虑,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碧水微笑着点点头,“那就好,那我得赶紧去追将军了,不然他一个人去,非得把徐荣折腾得够呛不可。”语毕,便快步朝着温北君离去的方向追去。 待碧水远去,肖姚转头看向苏元汐,轻轻握住她的手,“元汐,方才你可真是大胆,竟敢径直向将军提议教他家儿女字画。” 苏元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也是一时心急,一心想着能为将军做些什么。况且我瞧将军为人豁达大度,想来应该不会介意。” 肖姚宠溺地笑了笑,柔声道:“你呀,就是心地太过善良。不过话说回来,能追随将军,实乃我们的福气。将军行事有时看似狠辣果决,实则重情重义,跟着他,我们定能有所建树。” “我信相公,也信将军。往后咱们便安心在温家军,为将军效力,也算是略表对将军救命之恩的感激。” “肖都尉,苏夫人。” “吴管家。” 二人是和吴泽一路同行而回,几人间还是有所熟识。 “没别的事,就是刚才遇见了夫人,夫人说她走得匆忙,忘记和苏夫人说了。”吴泽笑道,“而今我家夫人只是有身孕,还未有子嗣,若是苏夫人愿意,不妨先教教公主殿下,毕竟公主殿下已经有了婚约,却没什么大家闺秀之风,还是苏夫人教教为好啊。” “公主殿下?” 肖姚与苏元汐面面相觑,魏国的公主,竟然还要苏元汐来教吗? “别误会别误会,我大魏未央公主本是侯爷的侄女,陛下感侯爷功高,特封为公主。” 看来温北君比他们想的还要有实力得多啊,只是这样的人还需要他们来治理温家军,又是在图些什么呢。 第186章 佛前欲 (十) 碧水很快追上了温北君,二人一同来到军营。 温北君刚一踏入军营,便大喝道,“徐荣!给老子滚过来!” 正在偷懒的徐荣听闻这一声怒喝,顿时吓得面如白纸,心中暗叫大事不妙,自知偷懒之事已然败露。他慌忙从营帐中窜出,“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先生,学生在!” 温北君满脸怒容,“这是在军中,哪有什么先生和学生,按官职称呼!” “将军,末将在!” 温北君厉声道,“徐荣,你可知罪?” 徐荣低着头,声音颤抖得厉害,“将军,末将知罪,末将不该偷奸耍滑,还望将军责罚。” 温北君冷哼一声,“知道错了?光嘴上认错可不行。本侯早就有言在先,温家军军法森严,容不得丝毫懈怠。你今日竟敢偷懒,那就罚你练刀一万次,何时练完,何时方能休息!” 徐荣咬了咬牙,决然道“是,将军!末将这就去练!”说罢,起身抄起长刀,便在军营中挥刀练了起来。 碧水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忍,忍不住劝道,“将军,罚一万次是不是过于严苛了?徐荣这小子平日里虽说有些小毛病,但总体还算勤勉,您就饶他这一回吧。” 温北君看着徐荣练刀的身影,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但仍坚定道,“不行,此次若不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他日后必定还会再犯。温家军想要强大,就必须做到令行禁止,绝不能姑息纵容。” 碧水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好吧,将军既然已经决定,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您也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消消气吧。” 温北君看着碧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我又何尝想如此严苛,只是这温家军乃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容不得有丝毫马虎。唯有他们足够强大,我们方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啊。” 碧水轻轻挽住温北君的胳膊,说道,“我知晓将军的一片苦心,只是有时候您也该适当放松些,别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叔,叔!” 是温鸢的声音,温北君笑着迎上了自己小侄女的身影,“怎么今日来了营中。” “还不是来寻叔叔你,”温鸢吐了吐舌头,“让我一顿好找,欸,碧水姐怎么也在这,发生什么事了吗。” 碧水没有说话,只是向她身后使了个眼色,温鸢见状回头,只看见徐荣在挥刀,似乎是看见了她,本来满面苦涩的徐荣瞬间提起了希望,“殿下,快救我!将军要罚死我啊!” “叔,荣哥再怎么有罪,也不至于这样吧。” 温北君看着温鸢,神色虽有缓和,但威严未减,“小鸢,你不懂,军中自有军法,容不得半点私情。徐荣身为将士,竟敢偷懒,若不加以严惩,如何服众?” 温鸢眨了眨眼睛,“叔,我知道军中纪律严明,可荣哥平日里也没少为温家军出力呀。您就看在他往日的功劳上,饶他这一次吧。而且,他要是累坏了,以后怎么继续为您效力呢?” 温北君眉头微皱,看向仍在挥刀的徐荣,“小鸢,正因为徐荣平日里表现尚可,本侯才更要让他明白,犯错就要付出代价。这一次若轻易饶过他,他日他再犯,或是其他将士效仿,那温家军的军纪何在?” 碧水在一旁也笑着帮温鸢说话,“将军,小鸢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徐荣这孩子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犯了错。您看,小鸢都亲自来求情了,要不就稍微减轻点处罚?” 温北君沉思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徐荣身上,“徐荣,罚你练刀五千次,再去伙房帮厨三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日后若再敢偷懒,定不轻饶!” 徐荣听闻,心中大喜,赶忙停下手中的刀,单膝跪地,“多谢将军开恩!多谢殿下求情!末将定当牢记教训,日后绝不再犯!” 温鸢得意地看了看温北君,又对徐荣说道,“荣哥,你可记住了,以后别再偷懒啦,不然下次我可就不帮你求情了。” 徐荣连忙点头,“是,殿下教训得是,末将一定铭记于心。” 温北君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不自觉浮现出一丝笑意,转头对温鸢说道,“小鸢,你今日来军营,可不是单单为了给徐荣求情吧?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温鸢嘿嘿一笑,“还是叔了解我。其实呀,我是想再去一次姑苏寺,最近不知怎的,觉得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加上好久没去那边了,想着去一趟。” “不行。” 温鸢没想到温北君拒绝的如此之快,还想说什么可是温北君皱着眉头,“这事没得商量,以前临仙和玉鼓还在的时候自然没什么,而今前方没有一点信息,谁知道回纥在哪里,姑苏寺太危险了。” “可是叔,我想去一次啊,要不然等我出嫁了,可就更没机会和你一起去了啊。” 少女的理由无懈可击,温北君几乎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 “而且这不是有叔叔你吗,就去看一眼,应该没事的吧。” 温北君看着温鸢那满是期待与渴望的眼神,心中有些动摇。他深知温鸢自小在身边长大,对姑苏寺有着特殊的感情,可如今局势动荡,实在不敢轻易冒险。 沉默片刻,温北君缓缓说道,“小鸢,如今不比以往,外面局势复杂,回纥人虎视眈眈,万一有个闪失,叔怎么向你爹娘交代?” 温鸢拉着温北君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道,“叔,我保证会小心的,就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您武功那么高强,还有碧水姐陪着我们,肯定不会有事的。” 碧水在一旁也笑着劝道,“将军,小鸢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况且她也说得在理,等日后出嫁了,怕是真没机会和您一起去了。您就答应她吧,咱们多带些人手,一路上小心谨慎便是。” 温北君思索再三,终是拗不过温鸢,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叔就答应你。不过,咱们得说好了,一切都要听叔的安排,不许乱跑,稍有风吹草动,咱们立刻返回,明白吗?” 温鸢一听温北君答应了,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叔您放心吧,我肯定听话。” 温北君看着温鸢那开心的模样,宠溺地笑了笑,“那行,叔这就去安排人手。咱们明日一早就出发,今晚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 好嘞!谢谢叔!”温鸢高兴得蹦了起来,又转头对碧水说道,“碧水姐,你也一起去呀,咱们好久都没一起出去玩了。” 碧水笑着点了点头, 温鸢又看向徐荣,“荣哥,你也好好练刀,等我从姑苏寺回来,再来看你。” 徐荣笑着应道:“是,殿下,您放心去便是,末将一定好好受罚,等您回来,说不定刀法都精进不少呢。” 温鸢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那我可就拭目以待咯。” 温北君没有打扰她们,在一旁笑着。 只是他总感觉有些不放心,也许是害怕看见姑苏寺里破碎的佛像。 有人说,佛陀是一面镜子,在拜佛之中,也能照见自己内心最深的欲望。 也许,他只是单纯害怕看见自己那日渐膨胀的欲望与野心。 佛前见欲。 第187章 真相(上) “将军,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是渔阳啊,我们大魏,终于到渔阳了啊!” 可是没有人会回应他,他背上的男人早已失去了气息,原本精壮的身体显得虚弱不堪,无法再回应他了。 “不见,不见!”温北君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敲在岸上,出自景初窑的名品,如今嬴楚身死,早就没了景初,景初窑也成为绝响了。 茶杯被磕的发出轻响,茶水在荡漾中有些溅在了桌上。 “本侯说了好多次了,本侯肯定不见刘班的那个女儿,要多少银子,你们都给,几千两本侯也拿得起,给,让她拿了银子走人,别来恶心本侯!” 一旁的邢正良有些心疼的说道,“侯爷,您要是不喜欢这茶盏,可以给贫道啊,这可是好东西。” 本来正在训斥吴泽的温北君转过头,“邢正良,本侯的银子应该给过你了吧。” 邢正良点点头,一脸谄媚的说道,“那是自然,侯爷一诺,欸,那真重于千金,而且都是上好的银子,不是什么沉积的银子,都是这黄龙元年的好银子…”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温北君的脸色有些变,忙拱手道,“赖贫道,啊不,赖小人,赖小人,小人这就滚。” 看着他的笑容温北君一时语塞,本来想让他滚出去的话就在嘴边,终究是没有邢正良走得快。 不过邢正良这么一说,温北君的也没有方才那么生气了,他缓缓坐下,喝了口茶,顺带着瞥了一眼杯底刚才有没有被磕坏。 还好,杯底只是有一道极浅的印子,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来。温北君暗自松了口气,这景初窑的茶盏,如今可是坏一个少一个了,若真磕坏了,也着实是可惜。 吴泽见温北君神色稍缓,赶忙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侯爷,那刘棠姑娘那边,咱们还是得想个妥善的法子,若是处理不当,恐生事端。” 温北君没有接话,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狱中服毒自尽的刘班,还是他亲自送上的毒药。 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他也是这么一家一家的敲响房门,向着一个又一个的高官求着,希望有人会出兵去救下族兄,解了河毓郡的围兵,可是没有一个人打开了房门。 在一个不远的春天,他也是这么一户一户的踹开了府门,向着一个又一个的高官问着,希望有人给自己一个答案,为什么没有人出兵救援临仙的答案,可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现在在他的府外,也有这么一个人,一个姑娘,在隆冬季节,就这么站在他的府门前,想要和他要一个答案。 温北君其实是害怕看到刘棠的,他太清楚刘棠要问自己什么了。 “侯爷,要不还是放她进来吧,要是您不想见刘棠姑娘,就让我来做这件事,起码让她进来烤烤火,暖和暖和也是好的啊,要不然这天气,她一个姑娘家,真的能冻坏的。” 吴泽那番话语,如同重锤一般,在这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厅中悠悠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似锐利的针尖,轻轻扎在温北君的心尖。 他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凝望着窗外那如墨般渐渐暗沉的天色,恰似他此刻纷繁复杂的心境。思绪,如同乱麻般纠结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良久,温北君终是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无奈与沉重,缓缓说道,“罢了,让她进来吧。但不是此刻,待夜深人静之时,安排她从侧门悄然进来,切记,莫要声张,惊扰了府中旁人,尤其是不要惊动了夫人和小鸢。” 吴泽恭敬领命,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而轻盈。而温北君,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上。 他深知,刘棠此来,必定是为含冤而死的父亲鸣冤叫屈。只是,当面对她那如利刃般充满仇恨与质问的目光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他明明知道,刘班是不该死的,可是偏偏他又是必须死的。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让臣死,臣不死即为不忠。 如果他不这么做,死的就会是他,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绝不是心软的时候,如果刘班不死,那么死的就是他温家上上下下所有人,以及所有和他温北君有关联的人。 卫子歇,徐荣,左梁没有一个人逃得掉。温鸢,碧水,甚至碧水怀中的孩子… 他苦笑一声,自己本不该如此心软啊,他不是这等有着妇人之仁的人。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侯府,仿佛给这座府邸披上了一层神秘而压抑的纱幕。 刘棠在吴泽的引领下,从侧门悄然无声地进入。她身着一袭素色棉衣,那洁白如雪的颜色,此刻却显得格外苍白,一如她毫无血色的面容。 踏入玉銮房的刹那,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温北君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悲愤,仿佛能将空气点燃。 温北君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与刘棠交汇的瞬间,心中竟没来由地涌起一丝慌乱,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措。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再次与刘棠相见,竟是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情形之下。 “刘姑娘,请坐。” 温北君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仿佛这只是一场平常的会面。然而,微微颤抖的尾音,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宁。 刘棠却并未落座,她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像,眼中的悲愤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整个天下淹没,“温北君,我父亲究竟犯下了何等弥天大罪,你竟要如此狠心地将他置于死地?” 温北君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却仿佛有百年那么漫长。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不忍,又似有坚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斤重担,“刘班辱我大魏,辱没当今圣上,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本侯身为朝廷命官,肩负着维护国法尊严的重任,不得不按律处置,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第188章 真相(中) 刘棠听闻此言,眼眶瞬间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她怒极反笑,笑声尖锐而凄厉,在这静谧的玉銮房中回荡,仿若夜枭的悲啼。 “辱魏?辱君?温北君,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我父亲一生忠心耿耿,为大魏鞠躬尽瘁,何曾有过半点辱魏辱君之举?你所说的证据,不过是你为了铲除异己,编造的莫须有罪名罢了!” 温北君眉头紧锁,心中一阵刺痛,却又无法将心中的无奈与苦衷道出。他强忍着情绪,沉声说道,“刘姑娘,你莫要冲动。证据皆在,绝非本侯凭空捏造。” 刘棠一步一步逼向温北君,目光如炬,“我要亲眼看看那些所谓的证据!若你拿不出真凭实据,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为父亲讨个公道!” 温北君微微侧身,避开刘棠那炽热的目光,“刘姑娘,听我一句劝吧,真的不要再查下去了,牵扯的东西太多了,再这么牵扯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要查,我就这么一个父亲!温北君,你是不是人啊,你的良心呢,我父亲明明那么信任你。” “那又怎么样!你要我抗旨吗?”温北君的手重重的砸在桌上,景初窑的茶盏被砸了个稀巴烂,碎瓷片嵌入他的手中,疼痛让温北君冷静了些,他缓缓把嵌在手中的瓷片一片一片拔出来,也不说话,并不在乎顺着手掌流淌而下的鲜血。 良久,温北君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刘姑娘,事已至此,你便莫要再执着了。陛下龙颜大怒,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本侯虽也于心不忍,但皇命难违,国法难容。” 刘棠看着温北君,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好一个皇命难违,国法难容!温北君,你口口声声说着皇命国法,可你扪心自问,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你自己的私心?你是否也想借此机会,铲除异己,巩固自己的权势?” 温北君身形一震,像是被击中了要害。他的心中一阵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刘姑娘,休要无端揣测。本侯对大魏忠心不二,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的安稳,为了天下百姓。” 刘棠冷笑一声,“为了朝廷,为了百姓?那我父亲呢?他兢兢业业一辈子,到头来却落得个辱没圣上的罪名,被你赐死狱中。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所谓的为了天下?” 面对刘棠的质问,温北君无言以对。他深知,自己虽有苦衷,但在刘棠看来,这一切都不过是借口。 沉默良久,温北君缓缓说道,“刘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莫要因为此事,误了自己的前程。本侯会给你一笔银子,你找个地方,好好生活下去吧。” 刘棠看着温北君,眼中满是决绝,“银子?我刘棠不稀罕!我只要我父亲的清白!温北君,你记住,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说罢,她将手中的信件狠狠摔在地上,转身便要走。 “刘棠!” 这是自她入府以来温北君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天下就你一个人死了父亲吗?就只有你刘棠一个可怜人对吧,我们其他人的爹娘都该死是吧。” 刘棠再也忍不住眼泪,哭着吼道,“温北君,你杀了我爹,如今连我为他伸冤的权利都要剥夺吗?你这宅子都是我爹给你的,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 “那又怎么样!我答应了你爹,照顾好你,不是在这看你哭哭啼啼的!” 刘棠听到这话,身形猛地一顿,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忘了落下。 “你说什么?你答应我爹照顾我?”刘棠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急切与质问,“这就是你照顾我的方式?杀了他,然后让我余生都活在这无尽的痛苦与冤屈之中?” 温北君望着刘棠,嘴唇微微颤抖,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涌,可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却像一道枷锁,紧紧束缚着他,让他无法将实情和盘托出。 “刘棠,有些事,远比你看到的复杂得多。”温北君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 “可什么?”刘棠打断了他的话,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可你还是选择了遵从圣旨,选择了亲手毁掉我爹的性命,毁掉我们的家!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每夜,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我爹在狱中受苦,在向我呼救,可我却无能为力!” 温北君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他清楚,此刻无论说什么,都难以抚平刘棠心中的伤痛。 “刘棠,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温北君缓缓睁开眼,目光中满是无奈与疲惫,“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这是你爹的心愿,也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 刘棠惨然一笑,笑声中满是悲凉。“活下去?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还能好好活下去吗?没有了父亲,没有了真相,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温北君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安慰刘棠,却又在看到她那充满仇恨的眼神时,停住了脚步。“刘棠,如果你执意要查下去,你会有危险的。这背后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远不是你能想象的。” “我不怕!”刘棠毫不犹豫地回道,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就算是死,我也要为我爹讨回公道。” “那你更要活下去,我知道你有仇,你有恨,所以你更要活下去,活到大仇得报那一天,”温北君笑了笑,“你还年轻,既然你觉得我是你的仇人,那你就活到我死了的那天,去我坟上,骂我也好,怎么都好,我就一个希望,活下去,你还年轻,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和你娘好好的活下去吧。” 第189章 真相 (下) “北君,答应我一件事,别再问下去了好吗,我会喊人给你送去一千两银票,军中不比朝堂,多打点打点总是好的…” 温北君甩开玉琳子手中的银票,“我不要那么多银子,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能让族兄活着回来吗?琳哥,你是族兄的朋友,我才愿意来见你,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连你也要放弃族兄。” 玉琳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回首十多年前,温北君只能苦笑,是啊,自己一开始也只不过是一个莽撞的年轻人,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没有背景,无权无势,靠着烂命一条,在尸山血海之中摸爬滚打来的一身荣耀。 可是,在一年又一年中,有无数冉冉升起的将星,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又有多少天才夭折在成长的路上,如果朝堂上没有玉琳子顶着,恐怕他早就成了不知哪一场战役横死的冤魂了。 他做不到放任刘棠去死。 他本来就有愧于刘班,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女儿被卷进朝堂纷争之中,朝堂的本质就是趋炎附势和落井下石,根本没有那么多为国为民的好官,还不都是一个个利欲熏心的权臣。刘班身死,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刘棠了,刺史的千金若是进了教坊司,供达官贵人玩弄,又将是一笔多大的收入。 “刘棠,你们必须从刺史府搬出去,就在雅安城郊,我给你和你娘安排一处住处,我会保证你和你娘的安全,只要你答应我,别再查下去了就好。” 刘棠没有说话,但是早就没有了先前那般激动,温北君反复提及了她的母亲,让她有些冷静下来了,虽然父亲已经死了,但是母亲还在世。 她并没有反驳温北君,只是昂起了头,“我不想留在雅安,换个地方吧。” “这不难,不过我的权力也没有那么大,基本都是在虞州境内…” “我要离开虞州,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看到你。” 刘棠打断了温北君的话,“你能做到吗。” 温北君点点头,“只有一个地方,涿鹿县,我学生卫子歇在那边做县令,你去那边吧,和你娘做一对普通母女,寻个好夫家吧。” 刘棠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也不是很久远的记忆,只不过那会温鸢还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只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她和温鸢还有楼栀有过一次对于夫家的对话。 “好。那我们明天就走。” 温北君点点头,“我会派人送你们的,不过不会露面,你们安心出发便是。” 温北君目送着刘棠缓步离开,比起入府时的来势汹汹,刘棠此时显得无比虚弱,也许是知道了真相,也许是连最后的仇恨都已经消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恨温北君,她恨温北君处死了刘班,可温北君终归只是元孝文的一把刀而已,即便如此她依然可以去恨温北君,可问题就出在温北君给了她和她母亲一个安身的机会,若是没有温北君,等着她的命运八成是进教坊司。若是进了教坊司,她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只能在日日生不如死的痛苦中死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 所以她不得不承认,是温北君救了她,也救了她的家。 “娘,我…” 刘棠看着阮姝的脸,短短几天仿佛苍老了十岁,两鬓俱是斑白。 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沉默良久,才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们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了,在涿鹿县,以后会好好的。” 阮姝微微点头,眼中满是疲惫与迷茫,“棠儿,娘听你的。只是,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你父亲他……”说着,阮姝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刘棠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娘,父亲的事已经这样了,我们无力改变。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娘俩能好好活下去。温北君……他虽然……但总归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阮姝抬起手,轻轻擦去刘棠眼角将要滑落的泪,“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这世上,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只要你能好好的,娘怎么样都行。” 刘棠靠在母亲肩上,“娘,我会照顾好你的。到了涿鹿县,我们重新开始。以后,我会找个平凡的人,好好过日子,让你安享晚年。” 阮姝抚摸着刘棠的头发,“傻孩子,只要你开心,娘就放心了。只是,这一路过去,不知会怎样,你可要万事小心。” 刘棠抬起头,坚定地看着阮姝,“娘,你别担心,温北君会派人暗中护送我们的。而且,我也长大了,能保护好自己,更能保护好你。” 阮姝微微叹了口气,“希望到了那边,一切都能顺遂。你父亲在天之灵,也能看到我们平平安安的。” 刘棠咬了咬嘴唇,“娘,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卷入这些朝堂纷争,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阮姝拍了拍刘棠的手,“这都是命啊。咱们娘俩能逃过这一劫,已是万幸。往后,就好好过咱们的日子,别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 刘棠点了点头,“嗯,娘。等我们到了涿鹿县,找个小院子,种种花,养养鸡,过平淡的日子。” 阮姝看着刘棠,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好,就像你说的,过平淡的日子。” 刘棠也笑着,可是笑着笑着,终归是没有忍住眼泪,她哭的越来越凶。 “爹!如果你不做这个刺史,早就告老还乡,我们一家三口是不是也会幸幸福福的啊!” 第190章 不世功(一) 恍惚间仿佛又听到了玉琳子那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如往昔一般,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萦绕。说着说着,玉琳子,累了,伸出手,满脸笑意地找他讨一个萘果吃。那场景,如此真实,仿佛玉琳子就站在他身边,触手可及。 温北君下意识地张开嘴,正要喊卫子歇。毕竟,当初在玉琳子坟前送上那几个萘果的事,一直都是卫子歇在操办。可话到嘴边,他却猛地清醒过来,卫子歇如今已在涿鹿县担任县令,远在千里之外,又怎能听得见他的呼唤。 “侯爷,刘姑娘那边应该是这个时辰启程,您真的不去看看吗?” 吴泽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温北君暗自腹诽,吴泽和卫子歇最大的区别,恐怕就是吴泽这张嘴,实在是太爱说话了。不过,这也并非全然不好,很多时候,那些自己难以说出口的话,吴泽总能替他表达出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与决然,“我就不去了,如今局势复杂,去涿鹿县这事,越低调越好。” 说罢,温北君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躯,口中长舒一口气,带着些许抱怨道:“真是累死本侯了,大半夜的,净给本侯添堵。” 吴泽心中明白,温北君不过是嘴上逞强罢了。昨夜,刘棠那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决堤之水般爆发,一次又一次,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以温北君侯爵的身份,对于一个犯了事被斩首的刺史之女,就算当场格杀,在这乱世之中,也不会掀起太大的波澜。 可温北君终究没有这么做。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刘棠宣泄着内心的痛苦与愤怒。不仅如此,在刘棠情绪稍稍平复之后,温北君甚至不惜动用人脉,为她们母女寻得一条生路。 温北君就这样在黑暗中枯坐了一夜,直到黎明。 “侯爷真是,菩萨心肠啊。” 吴泽忍不住感慨道。 温北君没好气地白了吴泽一眼,“少在这打趣本侯,什么菩萨心肠,不过是不想看到无辜之人再受牵连罢了。刘班已死,他犯下的罪过,又何必让妻女来承担。” 话虽如此,可吴泽还是敏锐地捕捉到,温北君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神色中,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无奈。 吴泽笑了笑,心领神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深知,温北君看似强硬如铁,实则内心柔软如绵。尤其是对于那些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渊源的人,他总会不自觉地多几分不忍与怜惜。 “对了,吴泽,你安排的人,一定要确保她们母女一路上的安全。” 温北君突然神色严肃地叮嘱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侯爷放心,都是咱们信得过的兄弟,定会护她们周全。” 吴泽拍着胸脯,语气坚定地保证道。他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不敢有丝毫懈怠。 温北君微微点头,神色稍缓,“那就好。涿鹿县虽有子歇照应,但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她们母女难免会遇到些麻烦。若有任何状况,务必及时汇报。” “另外,你去安排一下,我要给子歇写封信,让他多留意刘棠母女的情况。” 温北君转身回到桌案前。他轻轻拿起毛笔,在墨砚中缓缓蘸了蘸墨汁,“这信怎么送去你安排就好,比她们母女早到就行了,不用抽人手加急,现在形势严峻,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 温北君看着吴泽离去的背影,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自己哪来的什么菩萨心肠,若真是菩萨心肠,又怎会背负着几万人的生死,那沉重的业障,如影随形。 不 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回房补一觉吧。一夜未眠,此时的他,只觉身心俱疲。转眼之间,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温北君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向内室。 “吴管家,吴管家等一下。” 吴泽转过头看见是温鸢,“殿下有事吗,若是没什么大事就稍等我片刻,侯爷那边交代得紧,我忙完就回来。” 话已至此,温鸢也只能点点头。她知道昨夜刘棠来的事,她又不想向温北君开口,只能在这候着吴泽,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些结论。 吴泽匆匆离去,温鸢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她在原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朝着吴泽消失的方向张望,满心期待他能快点回来。 过了许久,吴泽的身影再次出现。 温鸢赶忙迎上前去,“吴管家,刘姑娘她……怎么样了?” 吴泽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温鸢的来意,虽说温北君嘱托过让刘棠入府要避开温鸢,可是想必温鸢还是听到了吧。 他轻叹一声,说道:“殿下,侯爷安排刘姑娘和她母亲去涿鹿县了,那里有卫大人照应,想来能保她们母女平安。” 温鸢秀眉微蹙,“为何要去涿鹿县?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吴泽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昨晚刘棠前来,与温北君之间的对话以及事情的大致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温鸢听后,心中五味杂陈。她知晓温北君此举定有深意,可又担心刘棠母女此去涿鹿县会遭遇不测。 “那侯爷为何不亲自派人护送?如今局势复杂,万一……” 温鸢的眼神中透露出担忧。 吴泽赶忙解释道:“殿下放心,侯爷已安排了信得过的兄弟暗中保护她们。只是如今朝堂局势紧张,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盯着侯爷,实在不宜大张旗鼓地派人护送,以免给刘姑娘母女招来更多麻烦。” 温鸢微微点头,心中虽仍有忧虑,但也明白吴泽所言在理。她思索片刻后说道:“吴管家,你再去安排些人手,暗中留意刘姑娘母女的情况,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及时告知本公主。” 吴泽面露难色,“殿下,如今侯爷这边人手本就紧张,实在是……” 温鸢摆了摆手,“你去从我的暗卫中挑选几人,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殿下。”吴泽无奈应道,他深知温鸢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更改。 温鸢望着吴泽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刘棠,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才好……” 她没什么朋友,刘棠算一个,如今发生了这番事情,自己的叔叔毕竟处死了她的父亲,朋友肯定是做不成了,她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最起码,也要让刘棠平平安安的到涿鹿县。 第191章 不世功(二) 他陷入了深沉的梦乡,仿佛踏入了一条无尽的时间长河。 在梦境的旋涡中,碧水的身影如同缥缈的幻影,渐行渐远,恰似族兄与玉琳子离去时那般决绝,周围的一切人都在他的世界里逐渐消散。 他猛地惊醒,双手下意识地张开,像是要抓住那些逝去的幻影。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头,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映入眼帘的是碧水,她正坐在床边,手拄着脸,眼眸中满是关切与温柔。 “我睡了多久?” 温北君坐起身,声音中还带着刚从梦中苏醒的恍惚。 碧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轻声说道,“没多久,只是错过了午饭,今天中午可是我亲自下厨的,知道你爱吃,特意没让厨子做。” “啊?你怎么不叫醒我!”温北君满脸懊恼,抬手揉了揉那一头凌乱的发丝,仿佛要把错过美食的遗憾一并揉散。 “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这些日子眼巴巴盼着,结果一觉就睡过去了。” 碧水起身,缓缓走到床边,抬手轻轻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你昨晚忙到那么晚,我实在不忍心叫醒你。放心,饭菜都留好了,热一热就能吃。” 温北君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他迅速从床上跳下来,兴奋地说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等会儿我可得好好品尝一番,看看你的厨艺有没有更上一层楼。” “那肯定,这段时间我可没少琢磨新菜式。”碧水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门口,“你快点收拾,我这就去吩咐下人把饭菜热一热。” 温北君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哼着轻快的小曲儿迈向饭厅。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好家伙,光闻这味儿,我就知道今天有口福了!” 他迫不及待地坐下,夹起一筷子菜放入口中,刹那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口中含糊不清却又满是惊喜地喊道,“哇,这味道绝了!夫人,你这厨艺简直是登峰造极,比之前更美味了!” 碧水微笑着在他身旁落座,温柔地说道,“就你嘴甜,好吃就多吃点。” 温北君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了,夫人,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到你离我而去了,真是噩梦啊。”说着,他突然停下手中的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紧接着伸手紧紧握住碧水的手,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碧水轻轻反握住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安抚道,“别瞎想,梦都是反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温北君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老是胡思乱想。许是最近事务太过繁杂,压力实在太大了。” 碧水心疼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疼惜,“你也别太操劳了,朝堂的事慢慢来就好。要是累了,就多休息休息,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可是这次温北君没有再点头了,他昂起头,停下了筷,缓缓说道,“夫人,我没那么多时间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他说的含糊其辞,可又不是什么好兆头,甚至是有些晦气。 “将军,你开玩笑的吧,是睡傻了吗,这玩笑并不好笑啊,你要再这么说就不让你吃了。”说着碧水就要去撤去温北君手中的碗筷,可是男人依旧没有改口。 “真的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那天,就是元孝文要我命的那天。”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说的很快,他没有注意到碧水已经红了眼眶,或者说,就算碧水哭了,他也必须说清楚。 “我不能停下来,我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反抗,等到元孝文失败的那天,我会被当成魏国最忠心的拥趸处死,若是元孝文真的一统天下,以他的性子,会把我这么年轻的功臣留给他的儿子吗!” 碧水的手僵在半空,原本伸向碗筷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的眼眶愈发红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一直都在为这天下太平努力,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恐惧与难以置信交织的颤抖。 温北君缓缓松开握住碧水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看似平静的庭院,可他的眼神却穿透了这宁静,看向了远方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动荡不安的天下。 “夫人,你知道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可这次,局势实在太过复杂。元孝文的心思深不可测,他表面上对我委以重任,实则处处提防。” “那我们就不能想办法缓和吗?”碧水跟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期许,“你为魏国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他难道就不念半点旧情?” 温北君苦笑着摇了摇头,“朝堂之上,岂有旧情可言?如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若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我拥兵自重,有谋反之心的谣言没有一天停下来过,元孝文一天不信,两天不信,那三天,一月,一年呢?日日都是这般言语,他又该如何想我?我看我是真成了那反贼罢。” “荒谬!”碧水柳眉倒竖,眼中满是愤怒,“你一心为魏国,为了这天下苍生,多少次出生入死,他们怎能如此污蔑你!” “这世道,本就黑白颠倒。”温北君转过身,双手搭在碧水的肩膀上,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夫人,所以我不能停下来,我要的不是魏国赢,我要的是,我们温府赢,无论结果是什么,无论最后天下的赢家是谁,我们温府都不能输!” 碧水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这一路必定凶险万分,你一定要小心。” 温北君轻轻将碧水拥入怀中,“有你在我身边,我便无所畏惧。只是我担心,一旦事情败露,你会受到牵连。” “我不怕!”碧水抬起头,眼神坚定,“生同衾,死同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愿与你共赴黄泉。” 温北君不再说话了。 人总是自私的,他说不清楚自己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就像他不敢朝拜姑苏寺的佛像一样,也许他的欲望早就膨胀出了他的预期,只是他还在咬着牙不肯承认而已。 第192章 不世功(三) “侯爷,宫里头又来人了,点名喊您要去城外迎接呢,我实在是糊弄不过去,只能来打扰您…” 温北君摆摆手,“这有什么的,宫里头来人,我做臣子的去迎接是王法,吴管家,你弟弟怎么样最近。” 吴泽一拱手,道,“托侯爷的福,每天都去学堂的,听先生说能拿个乙等,有时候还能拿甲等。” “那很不错了,这才是读书的苗子,”说着温北君冲着碧水笑了笑,“咱们的小鸢,最高就拿过一次乙等,大部分拿的都是丙等和丁等呢。” 碧水佯装嗔怒,轻轻拍了下温北君的手臂,“你还好意思说,小鸢小的时候还不是要担心你能不能活着回来,你一回来就和她舞枪弄棒的,哪能和吴管家弟弟比,人家可是一心扑在学问上。” 吴泽在一旁赔着笑,“夫人此言差矣,殿下有这天真烂漫的性子是好事,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那可未必,也是快出嫁的人了,还是托肖都尉的夫人多教教为好,”说罢,温北君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吴管家,你去回了宫里来的人,就说我稍作准备,即刻迎接。” “是,侯爷。”吴泽领命退下。 温北君转身看向碧水,眼神中满是眷恋与不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夫人,此番出城迎接,也不知要耗费多久,家中诸事,便要劳你费心了,也许今晚就不回府了。” 碧水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与关切,“你这一去,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宫里头的人突然让你出城迎接,也不知是何用意,你莫要轻易涉险。” 温北君微微点头,将碧水轻轻拥入怀中,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有你这般牵挂着我,我定不会有事。你在家中,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吴泽,他定会全力相助。” 二人相拥片刻后,温北君松开碧水,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出了侯府,温北君翻身上马,带着一众侍卫朝着城外疾驰而去。一路上,他神色凝重,心中暗自揣测此番出城迎接的缘由。他深知,宫廷之中向来波谲云诡,每一次的旨意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待赶到城外指定地点时,温北君远远便看到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朝着这边而来。队伍前方,一面明黄色的旗帜随风飘扬,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温北君心中一惊,莫非是元孝文御驾亲临?他不敢怠慢,立刻翻身下马,率领一众侍卫迎接。 随着队伍逐渐靠近,温北君看清了为首之人,分明是即将做自己亲家的当今大魏唯一亲王,荡亲王,元鸯。 元鸯的马车在温北君面前缓缓停下,他撩开轿帘,迈着大步走了出来。只见他身着一袭华丽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玉带,脸上带着一丝笑容,“温侯,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温北君连忙行礼,“微臣温北君,恭迎荡亲王殿下回朝,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从来没有见过元鸯穿这身衣服,如此正式,他便猜到了元鸯此次的来意,替他的次子元常陈来向自己的侄女,也是大魏唯一的公主,未央公主温鸢提亲。 元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温侯不必多礼,本王此番归来,可是给你带了一份天大的惊喜!陛下授旨,犬子嫁于公主殿下,你我二人,今后便是亲家了。” 温北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似乎是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旋即堆起满脸笑容,恭敬说道,“殿下厚爱,陛下恩宠,这实在是温家莫大的荣幸!只是小侄顽劣,还怕有负殿下与陛下的期望。” 元鸯哈哈一笑,上前几步,亲昵地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温侯过谦了,未央公主聪慧可爱,知书达理,本王的次子能娶到公主,那是他的福气。” “殿下如此夸赞,臣惶恐。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这婚事自然是越快筹备越好。不过…” 元鸯眉毛微挑,他和温北君一同上过战场,他知道,眼前被誉为恶鬼的男人不会那么轻易松口。 “臣就这一个侄女,本就常年两地分离,小侄在大梁,而臣在雅安,而小侄出嫁,臣不得不感伤,因而臣恳请殿下,宽限些日子,臣想给小侄准备的更好些,也不能辱没了我大魏的名号。” 元鸯微微眯起眼睛,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沉吟片刻后说道,“温侯的心思本王理解,只是陛下那边,也盼着这桩婚事能早日尘埃落定,好让朝堂上下都知晓这亲上加亲的美事,稳定人心呐。” 温北君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却又不失坚定,“殿下所言极是,陛下的圣意臣岂敢违背。只是这婚姻大事,关乎公主一生幸福,也关乎两族颜面。如今仓促筹备,难免会有疏漏。臣斗胆恳请殿下,在陛下面前为臣美言几句,宽限至一年之后。这一年里,臣定当全力以赴,将婚礼筹备得尽善尽美,给公主一个风光大嫁,也不负陛下与殿下的期许。” 元鸯轻抚着胡须,目光在温北君脸上来回打量,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爽朗地笑出声来,“哈哈,温侯一片赤诚之心,本王又怎会不帮衬。行,本王就替你在陛下那儿求求情,不过这一年之期,你可千万别误了。” 温北君心中一松,连忙再次行礼,“多谢殿下成全,臣定当铭记于心。” 第193章 不世功(四) 元鸯摆了摆手,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开口道,“温侯,本王此次归来,还带了些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想着给公主添些嫁妆,也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说罢,他示意随从将几个精致的箱子抬过来,打开箱子,里面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殿下如此厚礼,公主定会欢喜。只是这般贵重,臣实在是愧不敢当。”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元鸯笑着说道,“日后你我就是亲家,还分什么彼此。” 温北君只是拱着手,未再言语。 “那本王就百日后再来提亲,然后按温侯的意思,一年后再举行婚礼,这样也好,届时估计尘埃落定,温侯满身功劳,也算的上更风光了些。” “殿下何意?” 温北君瞬间警戒了起来,他很清楚,对于魏国近年的动向,这一年间,若说有什么是决定性的改变,无非就是两件事,灭燕,伐汉,照元鸯这意思,怕是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了。 “温侯可不要让本王说的那么直白,哈哈。”元鸯又是笑着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具体的你就别管了,反正肯定是好事,毕竟你是公主殿下的叔叔。” 元鸯自觉失言,把手从温北君的肩膀上撤了下来,哈哈一笑,“那本王就先回大梁了,本王就先祝温侯旗开得胜。” 望着元鸯离去的背影,温北君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他深知元鸯话里有话,所谓“尘埃落定”“满身功劳”,绝非空穴来风,其中必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计划,而这计划显然与自己紧密相连。 回到侯府,温北君径直走进玉銮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陷入沉思。他在房中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梳理着魏国近期的局势以及元鸯此番言行背后的深意。灭燕、伐汉,这两场战事一旦开启,必将是血雨腥风,而自己很可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侯爷,你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碧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温北君打开门,看着一脸关切的妻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怎么了?从你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的,可是出了什么事?”碧水担忧地问道。 温北君叹了口气,将与元鸯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碧水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这元鸯,向来心思深沉,他说的话,怕是没那么简单。这灭燕伐汉,可不是小事,若真让你领兵出征,你可得小心。” 温北君微微点头:“我明白,只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太过复杂,我必须要弄清楚陛下和元鸯的真实意图。” 他倒不是怕打仗,只是怕战争结束后的事情,若是只参与伐汉倒还好说,只是个打赢打输的问题,可是灭燕… 他现在本来就涉及到功高震主一事,他还年轻,刚刚年过三十,若是真有了灭国之功,再加封赏,元孝文会如何想他,太子元南又会如何想他? 不管这对父子是谁在位,三十岁灭国之功加身的三孤,还是侯爵,在军中又有威望,都怕是不杀不行啊。 “爹,我们真的要往后延吗。” 是元常陈,只是方才没有下车,借着车帘偷偷打量着温北君,试图从温北君脸上看到和他侄女相近的模样,想要瞧瞧自己未婚妻的模样。 元鸯坐在车内,看着儿子一脸疑惑的样子,轻笑一声,“延个一年半载的,对咱们有好处。温北君可不是一般人,他既然提出来,自然有他的考量,咱们顺着他,往后少不了好处。” 元常陈撇了撇嘴,“我看他就是胆子小,怕担责任。这婚事拖久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变故。” 元鸯脸色一沉,厉声道:“休得胡说!温北君手握重兵,在朝中威望颇高,陛下都要敬他三分。这门婚事,一来是陛下旨意,为的是笼络温家;二来,温北君的侄女,那可是大魏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这桩亲事,对我们元家至关重要,你日后与公主相处,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有半点差错。” 元常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知道了。只是这一年时间,可真够难熬的。” 元鸯看着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平日里就知道吃喝玩乐,如今要成家了,也该收收心,学着如何在这朝堂上立足。等回到大梁,我给你安排些差事,好好历练历练。” “爹,我还没玩够呢,在外面装成那副样子实在是太累了啊。” 元鸯重重的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如果温北君发现元常陈在外的名声都只是他装出来的,又会不会同意这桩婚事,那个年轻人会不会疯狂到连陛下的旨意都不顺从呢。 他掀开车帘,虽说是亲家,但是他比温北君大了不少,他已经年近五十,在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早已是满身伤疤,他不敢说自己还能活多久。 元常陈太不争气了,长子元常雍又早早的战死沙场了,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哪天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他必须找个人能庇佑元常陈。 所以他求元孝文,立下了这么一桩婚约,放弃了对燕的灭国之功,把位置让给了温北君。 也不知道温北君能不能领情。 元鸯苦笑,只是就算是只需要挂帅之名,温北君还是得亲赴无支山以北,率魏军,拿下苟延残喘的燕国王室。 “希望他没什么事吧。” “嗯?爹你说什么。” 听见儿子的声音,元鸯更坚定了想法,他做的没错,只有这么做,只有把温北君捧得更高,元常陈才有一条活路。 就算元孝文要动温北君,他也还拦得住。 他是大魏的亲王,是元孝文的臣子,也是,元常陈的父亲。 第194章 不世功(五) 爬得越高,活得越久,就越惧怕死亡。 灭燕已经是一场捡战功的战争,只要他温北君去,带头冲锋的人是他,那么这场灭国之功,就是落到他的头上,谁都知道燕国的主力白狼骑在白狼山被温北君打了个干干净净,燕国国君戴祎的精锐也在无支山尽数覆灭,燕国再无险境可守,再无奇兵可用。 他又何尝猜不到元鸯的用意,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爬得更高些,也算是给他的儿子元常陈一份庇佑。 都说元鸯的长子元常雍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在元鸯帐下也算得上猛将,可是却早早的战死沙场,元鸯因此对自己的次子元常陈爱护有加。 温北君知道元常陈肯定不如传闻一般,他不相信大梁的任何一个高官子弟能配得上自己的侄女温鸢,就算元常陈真的和大多数纨绔不一样,那也是没什么能力的人,毕竟被元鸯保护的实在是太好了。 他人还没到无支山,比他的马车更快的是元鸯的授命,元常陈被送到了他身边,跟着他上战场。 “林庸,麻烦你再陪我跑这一趟了,我本来寻思这一趟去燕国你不用跟我去的。” 温北君叹了口气,林庸是他的马夫,也是他的贴身侍卫,虽然以他的武功,实在是用不上林庸来保护,不过他难免有放松警惕的时候,跟了他十年的林庸还是靠谱的很。 “侯爷哪里话,这都是我的职责,是您给了我未来和希望…” 林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北君打断,“你可别和我说那些肉麻的话,你这一大把岁数的,本侯就算是有龙阳之好也得找个年轻点的吧。” 中年汉子知道温北君在说笑,也只是跟着笑笑,便不再说话。 “不过这次还真要麻烦麻烦你了,元鸯有个儿子你知道吧。” 林庸嗯了一声,继续驱着鞭子,也没有多问,这是他一向的习惯,温北君让他随身保护姜昀那他就随身保护姜昀,让他保护元常陈他就保护元常陈他就保护元常陈,绝不会多嘴一句。 他记得,十年前,他从一路败逃,是温北君给了他一条出路,帮他还债,血洗仇家,哪怕是温北君要他这条命他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这次真是麻烦啊,元鸯把他儿子元常陈送到前线去了,说是要跟着我历练历练,可是我哪敢让他受伤啊,朱霖前些天还给我写信,说是元常陈要上战场,说是要杀些燕人来建功立业。” “侯爷需要我做什么,侯爷安排就行的,我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也就是手中这把刀使得还算利索,还能替侯爷分忧。” 温北君叹了口气,“说实话,他元常陈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他是小鸢的未婚夫,就算他爹是元鸯我也不能惯着他,不过就是个纨绔,凭什么在这拿生死开玩笑。” 话虽这么说,可他只是觉得对于元常陈有一种天然的敌意,也许是因为知道他要娶了自己呵护在掌心十多年的侄女。 “侯爷您就放心吧,就算我豁出这条命,也能保住他的命,毕竟他是小姐的未婚夫嘛。” 林庸没有用殿下来称呼现在的温鸢,而是用了一个两人更为熟悉的称呼,那是对温北君的侄女温鸢的称呼,而不是对当今大魏未央公主温鸢的称呼。 主仆二人相视俱是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光景,林庸拎着一把破刀。跌跌撞撞的倒在温北君的门前,看到温北君时拖着刀向眼前的青年要几两银子花。 林庸到现在都记得他的将军当时的样子,双眉挑起,带着笑容,伸出脚踢了踢他的刀。 “喂,我说,你这刀,虽然破是破了些,但是卖了也值些银子,何必在这和我要银子。” 他还记得他当时很生气,说着什么任一道义,就和青年扭打了起来,只不过,当时他就没打过青年,现在自然更是打不过了。 “侯爷啊,我说,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温北君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林庸突然这么问,不过随即笑道,“你说什么,你拿着刀找我要银子那回吗?” 林庸憨笑着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可不是嘛,当时我还以为您就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想着能讹点银子花花,哪晓得一动手,才发现您深藏不露。”回忆起往昔,林庸的眼神里满是感慨。 温北君靠在车厢上,脸上笑意未减,“那时候你可真莽撞,三句话不对付就拔刀相向。要不是看你那副落魄又拼命的样子,我还真不打算管你的闲事。”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像是要把那些回忆也一并咽下。 “要不是侯爷当年收留我,我哪能有今天。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当年那个冲动的自己,不然哪有机会跟着您出生入死。” 温北君放下茶杯,神色渐渐变得严肃,“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了。这些年,咱们也算历经风雨,可如今这元常陈的事,又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提到元常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林庸也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侯爷,不管这元常陈是个什么性子,只要他是小姐的未婚夫,咱们就不能让他在战场上出意外。不过,等这仗打完,还是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不能让他坏了小姐的幸福。” 温北君点头表示赞同,“那是自然。这小子要是真有本事,我也不会亏待他,可要是还想着靠家世混日子,我绝对不会轻饶。不过,林庸,今天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事情了,还说起以前的事,这可不像你的做派啊。” 年过四旬却依旧孤身一人的中年汉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侯爷啊,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无儿无女的,小姐那边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临到她快出嫁,还真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 林庸刚说完自知失言,温北君之于温鸢,更多的是和父亲一般的关怀,温北君就像是望着自己的女儿出嫁,想必更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好了好了,毕竟是上战场,别说些丧气话,小鸢托我和你说句话,说是你去年还是前年过年打马吊牌还欠着她银子呢,今年回去还得乖乖给她,要不是她就……” 林庸感觉视线有点模糊,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好像就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 “林叔,等你回来一起打马吊牌啊。” 第195章 不世功(六) 暮色沉沉,寒鸦数点,残阳如血,肆意地倾洒在苍茫大地上,将连绵营帐勾勒出一道道黯淡的轮廓。 温北君负手立在营帐前,衣袂被凛冽北风肆意翻卷,那如墨的双眸中,踌躇之色愈发浓重。 这场看似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灭燕之功,于他而言,却恰似一块烫手山芋,令他举棋不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欣然接受,便会毫无悬念地深陷元鸯精心布局的棋局之中,此后怕是要为元鸯权势的扩张,在沙场上无休止地冲锋陷阵,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正自沉思间,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令人压抑的宁静。副将朱霖神色匆匆,疾步而入,在温北君面前站定,拱手行礼,高声道,“将军,元常陈公子求见。” 温北君闻言,眉头瞬间拧起,略作思忖,心中暗自揣测着元常陈此番前来的意图,片刻后,沉声道,“让他进来。” 须臾,元常陈踏入营帐,身姿笔挺,可青涩未脱的面庞上,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拘谨与紧张。他先是规规矩矩地整了整衣衫,而后对着温北君恭敬地行了一拜,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朝气,“温将军,久仰大名。家父常在家中提及,将军乃我大魏朝堂的柱石,擎天之栋梁,今日有幸得见,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温北君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他,心中暗自冷笑,只觉这少年不过是被家族庇护的纨绔罢了,却在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淡淡地说道,“元公子客气了,不知此番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元常陈微微涨红了脸,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犹豫片刻,仿佛在心底给自己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说道,“将军,我知晓您对我心存疑虑,毕竟外界皆传我是个被家父宠坏的无用公子。但实则不然,我虽承蒙家父多年庇护,可心中一直藏着鸿鹄之志,渴望在沙场上一展身手,证明自己的价值。此番灭燕之战,我恳请追随将军左右,愿为我大魏立下战功,以报家国之恩。” 温北君听闻此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动,眼前这少年,言辞恳切,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但多年的戎马生涯,早已让他练就了一颗谨慎多疑的心,轻易不会相信他人。他只是不置可否地 “嗯” 了一声,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元常陈见温北君态度不明,心中大急,向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将军,我愿立下军令状,若此次随军出征不能有所作为,立下战功,任凭将军处置,绝不推诿。” 温北君看着他那急切又坚定的模样,心中的天平悄然间有了些许倾斜,不禁暗自思忖:或许,这元常陈当真与外界传言不同,有几分真才实学与热血抱负? 可这毕竟是生死难料的战场,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儿戏,哪怕是看似轻而易举便能获得的胜利,也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可以安排武艺高强的林庸护着元常陈,可这一次的周全容易做到,又怎能护得了他一世周全呢? “你先出去吧,我还得和朱将军商议一下此事。我与你父亲毕竟是多年旧识,你若在军中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实在没法向殿下交代。” 温北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与纠结,只是这殿下,究竟是元鸯,还是温鸢,连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了。 元常陈闻言,虽心中略有不甘,但也只能拱手告退,转身离去的背影,带着几分落寞与期待。 营帐内,说不上有多暖和,毕竟正值隆冬时节,呼啸的北风从营帐缝隙中钻进来,如刀割般刺骨。营帐中央升起的三两处篝火,火势微弱,那跳跃的火苗,根本无法驱散这彻骨的寒意,更无法升高整个营帐的温度。 朱霖一边不停地搓着手,试图从掌心的摩擦中获取一丝温暖,一边开口说道,“大人,您说陛下是不是太过轻敌了?毕竟这是灭国之战,关乎国家兴衰,怎么也应该多调些兵力和人才才是,眼下这般安排,实在令人费解。” 温北君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又何尝不是这般认为呢?古往今来,哪有那么多以少胜多的奇迹,仅凭这万余人去灭燕,实在是平白无故地给他增添了不少沉重的负担。 “大人,不过您放心,咱们手下的可都是精锐之士,个个身经百战,只要调度得当,定不会有什么差错。” 朱霖见温北君神色凝重,赶忙出言安慰,试图让他宽心。 “但愿吧。”温北君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期许。 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名斥候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切地说道,“将军,大事不好!燕国的军队趁着夜色,突然向我们发起了突袭,前锋部队已经距离我们不到十里了!” 温北君闻言,神色瞬间变得冷峻起来,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迅速镇定下来。他立刻站起身,目光如炬,看向朱霖说道:“传令下去,全军紧急集合,进入戒备状态!按照之前制定的防御计划,迅速布置防线,务必挡住燕军的第一轮进攻!” 朱霖领命,转身快步走出营帐,去传达军令。温北君则迅速走到营帐中的地图前,紧盯着上面标记的敌我态势,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策。他深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将是对他们严峻的考验,而元常陈的出现,或许会成为这场战争中一个难以预测的变数。 营帐外,寒风依旧凛冽,军号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营帐,准备迎接这场生死之战。他心中明白,无论结果如何,这场灭燕之战,都将彻底改变他和大魏的命运。 第196章 不世功(七) “侯爷,我们赢了,对吗。” 温北君已经无法说话了,他不能再回应眼前的仆从的话语,他的胸口剧烈的疼痛提醒着他,他不再是那个一往无前的少年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状态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宗师手段,是世人对于站在武功顶端的夸赞,就算在江湖不那么重要的时代,世人依旧津津乐道的讨论着天下宗师。 温北君从未声张过自己是宗师,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战役中,不免传出些名声,在战场上,恶鬼一样的男人,手持陌刀,浑身浴血。 “是啊,赢了。” 温北君不再强撑着,手中的陌刀再也无法让他保持平衡,他就那么直直的倒了下去。 “侯爷!” 温北君摆了摆手,示意林庸不用过来,“我没事,就是太累了,真是老了啊。” 一旁的林庸还勉强能站得住,只是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肌肤,遍布着伤痕。 “你就先别管我了,赶紧去营帐,找个郎中瞧瞧,呸,”温北君吐出一口血沫,“该死的公子哥,真拖累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闭上了眼,没有骂的更多。 “不过嘛,元常陈这小子,还挺有骨气的,娶小鸢这一关,我就不阻拦了。” 林庸跟着笑了起来。 元常陈表现的分外英勇,也许是为了向自己未婚妻的叔叔证明自己,也许只是想宣告天下,他是元鸯的儿子,是那位荡亲王,天策将军唯一的儿子,是将门虎子! 温北君躺在地上,感受着微风轻轻拂过脸颊,脑海中浮现出元常陈在战场上的身影。那少年身姿矫健,手中长枪舞动如飞,每一次冲锋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全然没有平日里初见长辈时的羞涩与拘谨。 “林庸,”温北君缓缓开口,声音虽虚弱却透着几分欣慰,“等这场战事彻底了结,你去帮我寻些好料子,我要给小鸢和常陈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虽说这门亲事,之前我心里多少有些顾虑,但如今看来,常陈这孩子确实有担当。” 林庸擦了擦嘴角的血,点头应道,“侯爷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等咱回了大梁,我亲自去办,定能寻到最好的。” “别,你跟着本侯就行,本侯要亲自给他们挑些,要不然我这做叔叔的良心也过不去啊。”温北君呵呵一笑,好像触及了某处伤口,牵动着嘴边的鲜血直流,“毕竟谁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上战场呢。” 这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己方的援军赶到了。朱霖看到温北君和林庸,急忙翻身下马,快步奔来。“大人,您怎么样了?郎中马上就到!” 温北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先别管我,清点一下伤亡人数,安排好将士们的救治和休整。这场胜利来之不易,绝不能让兄弟们白白牺牲。” 朱霖领命而去,开始有条不紊地组织后续事宜。温北君被抬上担架,送往营帐。一路上,他望着天空中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感慨万千。 回到营帐,郎中早已等候多时。一番仔细检查后,郎中眉头紧锁,“侯爷,您这伤势太重,多年征战积累的旧伤也一并发作,需要好生调养。” 温北君苦笑着摇摇头,“我这身子,自己心里有数。能撑到现在,看到这场胜利,已是万幸。”他看向一旁同样在接受治疗的林庸,“你也别硬撑,好好养伤。” 待郎中开了药方,下去煎药后,营帐里安静下来。温北君闭上眼,却难以入眠,战场上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大人,是我,朱霖。” 营帐被轻轻掀开一角,不要他说温北君也知道来者是朱霖。 “我这次来是想求您件事,明日对渔阳的最后总攻,您就别亲自上阵了,末将绝不是争功之意啊。” 像是怕温北君误会,高大的汉子使劲的摆了摆手,“燕国依旧是垂死挣扎,打下渔阳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了,末将就办得到了,大人好生养伤,待城门一破,末将亲自带大人去渔阳的燕国王宫,看苍茫北境,今后尽是我燕国之土!” 温北君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朱霖身上,营帐内昏暗的光线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深邃。他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只是这笑意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朱霖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最后一战,我怎能缺席?”温北君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起兵到如今,多少将士追随我冲锋陷阵,我不能在胜利的前夕,躲在营帐里。”他微微坐起身子,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朱霖见状,急忙上前想要劝阻,却被温北君抬手制止。“你说燕国垂死挣扎,可越是如此,越不可掉以轻心。渔阳乃燕国重镇,城高墙厚,他们必定会负隅顽抗。”温北君目光炯炯,直视着朱霖的眼睛,“你虽勇猛,作战经验也丰富,但这最后一战,关乎全局,我必须亲自压阵,才能稳住军心。” 朱霖单膝跪地,一脸恳切:“大人,将士们都明白您的苦心,也都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可您是全军的主心骨,若您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向大魏的百姓交代?”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满是担忧与敬重。 温北君长叹一口气,伸手扶起朱霖:“我明白你的担忧,可你也知道,我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这一身的责任。从披上战甲的那一刻起,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望向营帐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战场上的硝烟,“这场战争,我们筹备已久,付出了太多的鲜血和牺牲,绝不能功亏一篑。明日我与你一同上阵,我在后方为你掠阵,若有变故,也好及时应对。” 朱霖还想再劝,却对上温北君不容反驳的目光,只能无奈点头:“末将听令,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人所托,拿下渔阳!” 温北君缓缓转开头,灭国,真的会这么轻易吗,戴祎和戴勋,真的就会这么束手就擒了吗? 第197章 不世功(八) 破晓,晨曦微露,鱼肚白的天色还未完全驱散夜的深沉,魏营中,激昂的战鼓声轰然响起,那声音仿若滚滚春雷,震得人热血沸腾。 温北君身着厚甲,甲上的寒芒在微光中闪烁,尽管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在晨光下略显虚弱,却依旧如苍松般挺立,腰杆笔直,手中那柄陌刀,寒光凛冽,似在诉说着往昔的赫赫战功。 身旁的朱霖,身披乌黑色的重铠,手中长枪锋芒毕露,寒芒闪烁,双眸之中燃烧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火焰。 随着温北君一声令下,那声音仿若洪钟鸣响,穿透了整个战场。刹那间,大军如汹涌澎湃的潮水,向着渔阳城奔涌而去。燕国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城墙上,箭如雨下,密密麻麻,仿若一片黑色的乌云压顶,巨石滚滚,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大地颤抖。 魏军将士们却毫无惧色,他们呐喊着,架起云梯,如每一步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气魄。 朱霖一马当先,胯下战马嘶鸣,马蹄扬起滚滚尘土。他带领着精锐部队,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逼城门。他手中长枪舞动,枪缨翻飞,所到之处,燕国士兵纷纷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燕国的抵抗远比想象中更加激烈。渔阳城的燕军如困兽般,集结了最后的力量,拼死抵抗。 戴勋挥舞着长刀,刀光霍霍,大声嘶吼着,那声音仿若要冲破云霄,鼓舞着士兵们的士气。 戴祎则站在城楼之上,面色阴沉如墨,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战场,他心中清楚,这一战,是燕国最后的希望之光,若渔阳失守,燕国便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朱霖带领着士兵们已经杀到了城门之下,他不顾头顶如蝗虫般的箭矢和呼啸而下的巨石,如入无人之境,奋力砍杀着城门口的敌军。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如此残酷。就在他即将攻破城门的关键时刻,一支箭从城墙上射来,正中他的咽喉。朱霖瞪大了双眼,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中箭。他手中的长枪无力地垂落,身体缓缓倒下,仿若一座巍峨的山峰崩塌。 “朱霖!” 温北君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眼中的怒火仿若要将整个世界燃烧。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城门,那身影仿若一道黑色的闪电。将士们见主帅亲自冲锋,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声音震耳欲聋,向着敌军冲去。 温北君仿若恶鬼,手中陌刀裹挟着千钧之力,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所经之处燕军纷纷溃散。 戴祎在城楼上,看着温北君这仿若疯狂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他深知,今日若不能阻挡温北君,燕国便再无生机。于是,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高声呼喊,重新组织起燕军的防线。 战场局势愈发胶着。城墙上的燕军虽已伤亡惨重,却仍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顽强抵抗。魏军的攻势虽猛,但在燕军的拼死阻击下,前进的步伐也变得缓慢起来。 林庸心急如焚,他深知主帅此刻的状态,若不能尽快突破防线,温北君恐有性命之忧。 “林将军!” 林庸顺着目光看去,是元常陈,本应不参与攻城战的元常陈却出现在战场。 “元公子,危险啊,您快回去吧,我答应侯爷要保护好您的…” “林将军!”元常陈大喊道,“我来这些时日,没少受朱将军照顾,我知道军中对我多有不满,是朱将军一直替我挡着,今日朱将军身死,我定要完成朱将军的遗愿!” “可…” “没什么,我也是男人,我要娶的是温将军的侄女,也不能让温将军看不起啊。” 元常陈一笑。 林庸觉得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的微笑,少年在他眼前,好像就是在朱霖的鲜血中浴血而生,和最前线的千千万万名大魏士兵一样,都是大魏最锋利的矛! 林庸看着元常陈坚定的目光,心中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元公子,那就随我一同冲锋!”言罢,他振臂一挥手中长刀,带着麾下将士,与元常陈一起向着城楼的一侧奔去,意图从侧翼撕开燕军的防线,缓解温北君正面强攻的压力。 元常陈手持银枪,骑一匹矫健黑马,紧跟林庸身后。初入战场的他,面上虽有几分紧张,可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坚毅。他回想起朱霖平日对自己的关照,那些耐心的教导和信任的眼神,此刻都化作了他冲锋的动力。 此刻的战场,喊杀声震得人耳鼓生疼,硝烟弥漫,仿若混沌初开的战场。温北君在城门处如杀神,陌刀在他手中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燕军的惨叫和飞溅的血花。可燕军的防线层层叠叠,后续的士兵不断涌来填补缺口,他一时难以突破。 戴祎在城楼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侧翼出现的元常陈和林庸,心中暗叫不好。他深知若侧翼被突破,整个防线将彻底崩溃。于是,他急忙调遣精锐部队,前往侧翼支援,妄图将林庸和元常陈的攻势扼杀在摇篮之中。 林庸和元常陈刚登上城楼,便陷入了燕军的包围。燕军士兵挥舞着兵器,如潮水般涌来。林庸毫无惧色,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闪烁间,燕军士兵纷纷倒下。元常陈也不甘示弱,他银枪连刺,枪尖寒光闪烁,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尽管敌人众多,可他们二人配合默契,一时间也不落下风。 温北君在城门处,察觉到了侧翼的变化。他知道,这是突破防线的绝佳时机。 “杀!”温北君怒吼一声,率先再次冲入敌阵,魏军见主帅入阵,士气大振,如同猛虎下山般,跟着温北君冲了进去。 戴祎见大势已去,心中满是绝望。他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魏军,又看了看身边所剩无几的士兵,长叹一声,万念俱灰。他知道,燕国的命运,今日便要在此终结。 第198章 不世功(九) 魏黄龙一年,燕王戴祎及燕都督戴勋出城奉王印降于魏冠军侯温北君。 戴祎和戴勋没有再抵抗,选择了投降,温北君接过了燕王印。 “你是,温北君吧。” 尽管他在战场上击败过无数戴祎的部队,但这还是温北君第一次见到戴祎。 戴祎只是一个样貌普通的中年人,如果把蟒袍脱了,就更看不出来是一个藩王。 “啊,就是你击溃了我们的大燕吗。” 眼前的中年人缓缓闭上了双眼,没有什么不甘或者痛苦,温北君甚至很难从戴祎脸上看到什么格外突出的表情。 “天命所归,戴祎,天命不在你们燕国,在我们大魏。” 本已经闭上双眼的戴祎猛的睁开眼,声调也抬高了许多,“天命真的在你们大魏吗!你们真的能夺得天下吗!” 在短暂的疯狂后,戴祎很快恢复了平静,静静的坐在王座上。 温北君望着戴祎,神色平静,目光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魏文治武功,皆为天下之先。百姓归心,贤才汇聚,此乃天命所归之兆。戴祎,你大势已去,又何必执念。” 戴祎苦笑一声,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望着城外飘扬的魏国旗帜,声音低沉却透着几分嘲讽,“天下大势,岂是你几句空谈便能定夺。昔日大燕建国,亦是历经无数血雨腥风,百姓也曾安居乐业,难道那时便不是顺应天命?” 温北君微微皱眉,正欲反驳,戴祎却似陷入了回忆,自顾自地说道:“想当年,先王白手起家,凭借一腔热血和过人胆识,打下这片江山。那时的大燕,人人奋勇,国力蒸蒸日上 ,我从小便被教导要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基业,可如今……”他的声音渐渐哽咽,眼中泛起一丝泪光。 “时代更迭,非人力所能阻挡。”温北君走上前,语气稍缓,“大魏定会善待燕地百姓,也会给你及戴氏一族妥善安置。” 戴祎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温北君一眼,“妥善安置?不过是阶下囚罢了。但我戴祎,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莫要为难燕地的将士们,他们都是为了家国而战的勇士。” 温北君微微颔首,“我以魏将之名起誓,定不会为难燕地将士。” 戴祎长舒一口气,缓缓摘下头上的冠冕,双手捧着,递向温北君,“这燕王之位,今日便到此为止了。希望大魏能如你所言,开创太平盛世。” 温北君双手接过冠冕,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承载着两个国家的兴衰荣辱。他转身,大步迈向殿外,高声下令:“大燕已降,即日起,燕地纳入大魏版图,善待百姓,安抚军心!” 戴祎望着温北君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曾经的辉煌已然落幕,未来的命运虽未可知,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燕将成为历史,而天下,即将开启新的篇章 。 “别拦着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给朱将军报仇!” 温北君淡淡的扫了眼外面被拦住的元常陈,冲着戴祎笑道,“莫怪,他不懂事,我现在就领他走。” 戴祎微微摇头,神色平静,目光中却透着几分沧桑与了然:“无妨,少年血性,我能理解。失去袍泽的痛苦,我也曾经历,只是事已至此,再多杀戮也无济于事。” 温北君转身,大步走出殿门,来到元常陈面前。此时的元常陈双眼通红,眼眶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两名魏国士兵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却仍被他挣扎得有些站立不稳。 他一路背着朱霖的遗体,爬上城楼,一步一步进到王宫之中。 “要我怎么停下!这就是朱将军说了这么久的渔阳,他现在看到了!” “元常陈!”温北君一声厉喝,声音犹如洪钟,在空旷的殿外回响。元常陈一怔,望向温北君,那眼中的怒火并未因这声呼喊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热。 “朱将军的仇,我怎能不报!他们是凶手,是害死朱将军的刽子手!”元常陈嘶声怒吼,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温北君看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少年,心中一阵刺痛。朱霖的死,他同样痛心疾首,那是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但他明白,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常陈,冷静些!”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朱霖的死,我比谁都难过,他的仇,我定会替他报。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元常陈身子一僵,眼中满是不甘与困惑,“为什么?难道就让他们这样逍遥法外?有多少士卒死在他们手下,他们还不该死吗?” “不!恰恰相反,他们一点都不该死,他们不仅不该死,陛下还会赐他们封地!” “凭什么!”元常陈怒吼道,“就因为他们是燕国王室吗!我们大魏的每一个士兵就该死吗!” 温北君没有说话,狠狠的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元常陈一时间站不起来,鲜血从鼻腔中流淌,他只是胡乱抹了一把,踉跄着想站起来,却被温北君又一脚踹倒在地。 “而且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前线和本侯这么说话,是你爹吗?” 元常陈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敢去反驳温北君,甚至有些人是他父亲的老部下,也只是装作没有看到。 “你,温北君,你不怕我去陛下面前参你吗!” “参我?”温北君不怒反笑,指着自己,“你以为我是在打你骂你?蠢!你爹回去都得谢我,要不是我拦着你,你要是真杀了戴祎,你回去就得掉脑袋!” 看着元常陈沉默不语,温北君又是一脚,元常陈闷哼一声,努力让自己不去叫出来。 “陛下不是凌丕,你要是杀了戴祎,就是挡了陛下的路,今后无人再降我大魏,这后果你担得起吗!就你这副德行,凭什么去娶小鸢!” 第199章 不世功(十) 究竟何时,才能寻得一方安宁,停下这无休止的奔波? 一次也好,两次也罢,可命运的齿轮却似乎从未打算给他片刻喘息之机,或许,他连一次停歇的机会都注定求而不得。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仿佛被岁月的洪流裹挟着,在无尽的疲惫中苦苦挣扎,只盼着能寻一处静谧之地,永远地停下,让自己能好好休憩一番。 “啊,侯爷,实在抱歉打扰您了。我想着,咱们快到大梁了,您还是醒醒神,琢磨琢磨该如何入宫面圣吧。”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远又近,似幻又真。他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可那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压得他几近窒息,好不容易撑开一丝缝隙,又被那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昏昏沉沉地再度躺了下去。 “侯爷,侯爷,真的不能再睡了啊!等会见陛下可是天大的事,咱们刚灭了燕国,这和平时入宫可大不一样,您真得清醒清醒了!” 那声音愈发急切,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他听出来了,是林庸。可印象里的林庸,向来沉默寡言,今日却如同变了个人,这般喋喋不休,难道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啰嗦,让我再睡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微弱,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在空旷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林庸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可那内心的焦急却如熊熊烈火,越烧越旺,怎么也无法扑灭。 车窗外,大梁城的轮廓在日光的照耀下愈发清晰,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威严耸立,在大地上投下一片沉重的影子,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即将到来的一切,又似在提醒着他,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林庸再次俯下身,声音里满是哀求,“侯爷,陛下已在宫中久久等候,听闻陛下近日龙颜不悦,若是咱们去迟了,怕是……” 温北君缓缓睁开双眼,那眼眸中往日战场上的凌厉光芒早已黯淡无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倦怠,仿佛被岁月的风霜刻满了沧桑。他动了动身子,试图坐起身来,却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酸痛难耐,每一丝肌肉都在抗议。他扶着车壁,用尽全身力气,勉勉强强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无力地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知道了,再催,我这脑袋就要炸开了。” 说罢,温北君不再理会林庸,他望着窗外大梁城的影子随着马车的前行越来越短。 从渔阳到大梁,竟如此之近,近到都没给他留下一丝喘息的时间,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正想着,胃中一阵翻江倒海,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一种空虚又刺痛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却发现嘴唇早已干裂起皮,仿佛被烈日炙烤过的土地,干涸而又脆弱。 温北君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对外面驾车的林庸说道,“有没有吃食和水。”声音干涩,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 不一会儿,林庸递进来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干巴巴的面饼和一小皮囊水。温北君接过,迫不及待地仰头灌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被滋润后,紧绷的不适感才稍稍缓解。他掰下一块面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可那干涩的面饼在嘴里如同嚼蜡,难以下咽,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生活的苦涩。 林庸看着他这副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劝道,“侯爷,要不您先歇一晚,明日再入宫面圣?陛下纵然龙颜不悦,知晓您一路劳顿,或许也能体谅。” 温北君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苦笑着说,“林庸,你跟随我多年,还不了解陛下的脾性吗?此次灭国,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神色凝重,“况且,我也想早日将战事详情禀明陛下,好安排后续的安民、整军诸事。这是灭国啊,要是处理不妥当,适得其反,我们谁都担不起这责任啊。” 行至宫门前,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整理了一下衣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他抬脚跨出车厢,却因久坐和饥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林庸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他,“侯爷,您小心。”温北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稳步朝宫殿走去。宫门口的侍卫见到他,纷纷行礼,那整齐的动作,在他眼中却如同虚幻的泡影。 “林庸,你就在这等着我吧,不必定客栈,带点茶和吃食,最好是两个素包子,等我出宫我就回雅安。”温北君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庸点点头,“只是元公子说他要给您摆宴,说是…” “没得商量,”温北君摆了摆手,“真该让元鸯好好教教他这个儿子,什么身份也能请我吃饭了?” 说到底,若是没有元鸯,元常陈一介白身,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能去接触到温北君,何况元常陈是要娶温鸢的,这么幼稚,凭什么去娶他的侄女。 他承认,元常陈在战场上的表现让他有些惊喜,可是归根到底,这还是远远不够的,元常陈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带着青春稚嫩的少年,在这复杂的世道中,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侯爷,那我…” “很简单,拒绝就是了。”温北君在自己的衣摆处擦了擦手,“我们不用给元常陈那么多面子,再说了,我也算是他的半个岳丈,针对他些,还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第200章 天命(一) 他最不相信的就是命运,所以他会讨厌算命先生,把每个人的命运明晃晃的摆在面前,好像每个人生来就是这一条路,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似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生存或是死亡,都要依循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之说,于国于民,都是荒唐至极。 各国拼命的宣称天命所归,所谓之天命在齐,天命在魏,天命在秦,天命在楚。 他也和那些摇旗呐喊的人毫无两样,在漫山遍野的魏字王旗下,他大喊着天命在我大魏,魏国江山,国祚绵长! 可他真的这么觉得吗。 “侯爷,又见面了。” 回过神来,他已经快到王宫前了,应该是皇宫了。 王贵在他身侧,他入宫一向是这个拳掌六监的大宦官陪着。 “咱家先恭喜侯爷了,真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劳啊,不知陛下该怎么赏侯爷。” 温北君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欣喜,反倒带着几分自嘲,“王公公这话可就折煞我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陛下分忧,哪敢奢望什么赏赐。” 王贵赔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侯爷这话说得可就太谦虚了,此次灭国之战,侯爷战功赫赫,满朝文武谁不称赞?陛下心里也是有数的,指不定啊,早就在琢磨着怎么好好嘉奖侯爷了。” 两人边说边朝着宫殿走去,一路上,侍卫们笔直站立,目光冷峻。宫殿的朱红色大门在日光下闪耀着威严的光芒,每一扇门上的铜钉都仿佛在诉说着皇家的无上权威。温北君踏上那汉白玉台阶,脚步沉稳却又带着几分疲惫。 临近大殿,便能听见殿内传来的阵阵议论声,温北君微微皱眉。 “王公公,看来这朝堂和先前临仙失守时一样,朝堂还是这么多人不喜欢我。” 他亲手处死了在文官集团中素有地位的刘班,意味着他和文官集团一刀两断,不过这也是元孝文希望看到的,坐拥灭国之功的武将和文官集团老死不相往来。只有这样,元孝文才能放心留下他。 王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谄媚的模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侯爷,您可别这么说。朝堂之上,人多嘴杂,难免有些不同的声音。您立下这等大功,陛下心里自然是有数的。那些个嚼舌根的,不过是眼红您的功劳罢了。” 温北君冷笑一声,“眼红?怕是不止吧。我杀了胡宝象,杀了刘班,文官集团若是不恨我入骨,我才觉得有些奇怪呢。”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敞开的大殿大门,神色平静却透着几分决绝,“不过,我既做了,便不会后悔,我为人臣,陛下要刘班死,我若不从,即为不忠。” 两人踏入大殿,殿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北君,有敬佩、有羡慕,当然,也不乏隐藏在眼底的敌意。 温北君仿若未觉,昂首挺胸,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元孝文,单膝跪地,高声道,“臣温北君,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孝文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威严,微微抬手,“温爱卿平身。此次爱卿立下灭国大功,实乃我大魏之福。” 温北君起身,刚要谢恩,可还没等他开口,吏部尚书宋瞻便跨出一步,拱手说道,“陛下,温侯爷灭国之功固然可嘉,但他行事过于莽撞。就说那刘班,不过是酒后失言,侯爷却直接将其处死,这也太不把我等文官放在眼里了。” 温北君闻言,目光如炬,缓缓转身看向宋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慑力:“宋大人,酒后失言?刘班所言,句句辱及我大魏皇室,诋毁陛下圣威,这岂是一句酒后失言便能轻易揭过的?” 他微微一顿,眼神愈发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宋大人如此维护刘班,莫不是与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还是说,宋大人也与刘班一样,对陛下、对我大魏心存异志?” 宋瞻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向前急走两步,气急败坏道:“温北君,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你擅自处死刘班,本就不合规矩,如今还妄图污蔑于我,实在是欺人太甚!” 温北君冷笑一声,丝毫不为所动:“忠心耿耿?宋大人若是真的忠心,在刘班大放厥词之时,便该挺身而出,斥责他的大逆不道。可据我所知,宋大人当时就在场,却选择了沉默。这等行径,恐怕难以称得上是忠君爱国吧?” 宋瞻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良久,他才憋出一句:“我……我当时只是一时惊愕,不知如何应对,绝非对陛下有二心!” 温北君却不给宋瞻喘息的机会,继续步步紧逼:“一时惊愕?宋大人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任免,平日里自诩饱读诗书、深谙大义。如今面对关乎陛下尊严、国家存亡的大事,却如此怯懦,事后又百般维护罪人,敢问宋大人,你的忠心何在?你的职责何在?” 宋瞻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知道,若是今日不能在这场交锋中扳回一局,自己在朝堂上的威望将会一落千丈。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说道:“温北君,你不过是仗着自己立了些战功,便在朝堂上肆意妄为,随意污蔑同僚。陛下,臣恳请您明察,还臣一个公道!” “行啦!”元孝文拍了拍扶手,“今日温卿得胜而归,灭燕,属实是不世之功,朕要嘉奖温卿还来不及,说这些做甚么。” 果然是元孝文,温北君早就猜到了他这番说辞,甚至宋瞻站出来可能也是有他的授意。 外界看来和自己铁一条心的贺熙也不说话,其实朝堂上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若是没有元孝文的旨意,饶是温北君当今是武将中第二人,三孤之身,侯爵之位,也不敢私自处死一位三品刺史。 元孝文此时不谈旨意,话里话外,都是自己有灭国之功所以不必追究的意思。 他想皱眉,可是这毕竟是朝堂之上。 元孝文微微一笑,似是看出了温北君的想法。 温北君啊温北君,若是想作为重臣活下去,想做一个二朝老臣,就必须得和整个文官集团划清界限。 第201章 天命(二) “都少说几句吧,温卿灭了燕国,为我大魏开疆拓土,朕要赏温卿,大大的赏!” 元孝文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群臣纷纷闭上了嘴,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元孝文靠在龙椅上,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温北君身上,“温卿,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 温北君心中一凛,他深知这赏赐背后的深意,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沉吟片刻,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臣承蒙皇恩,已身居高位,实在不敢再奢求什么。此次灭燕,全赖陛下英明决策,将士们浴血奋战,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若陛下一定要赏赐,臣恳请陛下能厚恤战死沙场的军士的家人,让他们的英灵得以安息。” 元孝文微微点头,“温卿心怀将士,实乃我大魏之幸。朕准了,所有战死的将士,赏白银百两,免其子孙十年徭役,其余将士免其子孙三年徭役,姜穆。” 被点到名的老尚书打了个哆嗦,只不过这次旁边没有玉琳子搀扶着他了,他只能颤颤巍巍的向前一步,“臣在。” “你们工部弄清楚名单了,不清楚就去找兵部,一定要把朕说的事落实下去,要是有办不妥的地方,朕肯定革了你的职。” “温卿,你立下如此大功,朕不能不赏。既然温卿打下了燕国,那封温卿为燕王何如啊。” “陛下万万不可啊!” 带头跪下的是礼部尚书谢辞。 “温将军是有大功不假,可于国于礼,此举都不可啊!” 伴随着谢辞的是朝堂之上山呼海啸的“请陛下三思啊!” 元孝文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看向谢辞,声音沉了几分:“谢爱卿,说说你的理由。” 谢辞叩首在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急切又带着几分惶恐,“陛下,自古以来,封王之事皆极为慎重。王爵乃国之重器,非皇族血脉,鲜少封王。温将军虽立下灭燕的不世之功,但若是贸然封王,恐会引起朝野震动,让众人揣测陛下对皇族与外臣的亲疏之别,这于皇室威严有损啊。再者,燕国虽灭,但其旧民尚在,封温将军为燕王,在燕国旧地易生误解,以为是另立一国,不利于大魏对新领地的安抚与治理,恐生祸乱。” 元孝文的目光在朝堂上扫过,看着那一片跪地恳请的大臣,不动声色。 温北君依旧单膝跪地,神色平静,可内心却也在这突如其来的争议中泛起波澜。他明白,这封王之事,远非表面这般简单,背后牵扯着朝堂各方势力的博弈。元孝文此举绝不是为封他为王,元孝文很清楚温北君站在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因此在朝堂上提出封温北君为王会得到整个文官集团的反对,而且是名正言顺的反对。 贺熙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谢尚书所言虽有道理,但温将军之功,不可不赏。若不重赏,如何激励后世将士为大魏效命?封王之事可从长计议,但眼下必须有足以匹配温将军功绩的赏赐,以彰显陛下对功臣的恩宠,稳固军心民心。”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泛起一阵低语。有人微微点头,似是认可贺熙的说法,也有人面露不满,依旧坚持反对封王。 “贺相此言差矣!” 温北君扭过头,是先前说过话的宋瞻,今日这天官宋尚书不知怎的,又蹦出来,似乎是非要和温北君争个公道才肯罢休。 “天下谁人不知贺相你和温将军的渊源,温将军族兄,不正是贺相的师弟?你二人怕是同宗同门吧,只是我大魏向来容不得此等结党营私之事,还望贺相理解。” 宋瞻随即一拱手,“陛下,臣以为,温将军是有功,可温将军年纪轻轻就已身居侯爵之位,掌虞州之地,已是陛下开恩,而今得胜不过是偿还陛下恩情而已,又何谈再加封赏?臣以为,臣作为吏部尚书,掌六部人事之调动,臣还是有些话语之权。” 元孝文靠在龙椅上,不喜不怒,抬手道,“宋卿说便是。” “臣以为,赏温将军白银良田便是,哦对,臣听闻温将军只有一位夫人,陛下可为温将军赐下些美人丫鬟,也算…” 话还没说完,一旁跪了许久的温北君站起身,拍了拍膝下的灰尘。 “陛下,臣想以功折罪。” 温北君这突兀的一句话,瞬间让朝堂上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元孝文微微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挑眉问道:“温卿,何罪之有?又要折什么罪?” 温北君神色凝重,再次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曾在盛怒之下,未经详查便处死了刘班。虽说刘班酒后辱及皇室,罪无可恕,但臣行事终究过于草率,未给其辩白之机,也未遵循朝堂律法流程,此乃臣之过。臣愿以此次灭燕之功,折抵行事莽撞之罪,恳请陛下责罚。”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众人本以为温北君会对宋瞻的言语反击,或是继续争取赏赐,没想到他竟主动请罪。宋瞻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本想以言语打压温北君,却没想到温北君来了这么一招,让他的一番说辞瞬间成了无的放矢。 贺熙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担忧,向前一步道,“陛下,温将军灭燕之功彪炳史册,刘班虽死有应得,但温将军主动反省,足见其忠心与担当。臣恳请陛下念在温将军功大于过,从轻发落。” 谢辞也跟着说道:“陛下,温将军此举坦荡,实乃忠义之士。如今大魏新拓疆土,正需温将军这般良将镇守,还望陛下斟酌。” 元孝文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他心中明白,温北君此举一来是巧妙化解了当下赏赐与封王的纷争,二来也是在向他表明忠心,顺带敲打一下那些妄图借此发难的大臣。 思忖片刻后,元孝文开口道:“温卿,你既有此觉悟,朕便从轻发落。罚你俸禄半年,以儆效尤。至于赏赐,朕依旧会给。” 元孝文目光转向贺熙,接着说:“贺爱卿所言极是,温卿之功不可不赏。只是如何赏,朕还是要再做思量。” 说罢元孝文看向宋瞻,“宋卿,这次满意了吧。” 宋瞻只能拱手,“陛下明鉴,臣惶恐。” 第202章 天命(三) 元孝文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大殿内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他靠在龙椅上,眼神在大殿中悠悠扫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既然如此,此事便先搁置。”元孝文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温卿,你先退下吧,好好休整一番。” 温北君领命,心中却明白,这场关于赏赐的风波远未结束。退朝后,他刚走出大殿,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贺熙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北君,你方才之举虽是巧妙,却也太过冒险。”贺熙低声说道,“宋瞻这人我了解,向来是不去参与此等争斗的,此次下场,必是有人授意…” 温北君淡淡一笑,“贺相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背后的人我惹不起,所以我会按着他的意思去做,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我都是他最忠诚的剑。” 贺熙点了点头,“陛下此举,意在试探各方。封王之事,本就敏感,如今朝堂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们不得不防。” 贺熙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没有旁人靠近,这才微微凑近温北君,神色凝重,压低声音说道:“你我皆知,这试探背后,是陛下对朝堂制衡的谋划。如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宋瞻此次发难,背后之人定是想借他之手打压你,进而削弱我们这一派系。”说着,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背后之人是谁我们都知道,不仅仅你我,朝堂上每一个人都知道,但是谁都不能挑明,虽然大家都知道白党的时代过去了,学宫党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你也清楚,我们是为谁而服务。” 温北君微微皱眉,深邃的目光望向远处,似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缓缓开口:“我亦明白,贺相,你说我有没有辜负过族兄的理想呢。” 贺熙轻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前方。 那好像是一个很久远的时代,久远到他已经快忘了的时代。 惊鸿亭下,无数已经故去的人好像还承平生乐,举杯共饮,横箸赋诗。 那是一个在众多天才中都觉得闪耀的天才,是力压自己和荀荟,是整个大梁学宫最负盛名的学子。 “不,你做的很好。” 贺熙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似是要把往事全都丢净,继续说道,“对了,你此次以功折罪,虽说暂时化解了危机,但也让陛下看到了你的态度,往后行事,更要注意分寸。”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温北君的手臂,似是在给予鼓励。 温北君神色坚定,目光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贺相放心,我自会把握。此次灭燕,我手中兵力扩充不少,难免会让各方忌惮。我主动请罪,一来是向陛下表明忠心,二来也是示弱,让他们知道我并无野心。” 贺熙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抬手捋了捋胡须:“你能如此想,甚好。只是这示弱也不可过度,我们手中的力量,是在朝堂立足的根本。你手握重兵,又是陛下倚重的将领,只要行事得当,那些人也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温北君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沉稳而有力:“我会在两者之间寻得平衡。只是朝堂之事,瞬息万变,还需贺相多多提点。如今燕国虽灭,但新领地的治理也是难题,若处理不当,恐生变故。”说罢,他微微侧身,面向贺熙,眼中带着一丝恳切。 贺熙沉思片刻,一只手托着下巴,缓缓说道:“新领地的事,陛下定会有所安排。但我们也要提前谋划,安插自己的人,确保能掌控局势。你在军中威望颇高,可挑选一些可靠的将领,协助治理新地。”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比划着手势,似乎在勾勒着未来的布局。 温北君连忙拱手,恭敬地应道:“我已有所考虑,只是此事还需陛下首肯。贺相在朝中人脉广泛,还望能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他微微欠身,态度诚恳。 贺熙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我同气连枝,不必如此客气。只是往后无论遇到何事,切不可独自逞强,我们共同应对,方能度过难关。”他的手用力地拍了两下,“不过啊,我还是觉得,你的人手留在自己手里好一些,我听说了你从汉国捞了一对夫妇是吧。” 温北君的手没有放下,冷汗直流,他已经尽力掩盖这件事了,这件事要是传到元孝文的耳中,算他个谋反也不足为过,他这是在养自己的人,试问,他有封地,有军权,还要养自己的人,下一步是不是要奔着那张王位使劲呢。 “下次做的再小心些,陛下的眼线真的很多。” 温北君低垂着头,没有一丝狡辩的欲望,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掌握在贺熙的手中,他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起来吧,我若真是有心害你,也不必和你说这些话,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我不会再去管你,但就这一次了,下次我不会再替你瞒着。” 贺熙笑着把温北君扶了起来,“消息传回大梁之前我就把那些人都处死了。” 温北君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震惊,嘴唇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未想过,贺熙竟为他将此事处理得如此干净。 “贺相,大恩不言谢,北君定当铭记于心。” 贺熙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几分严肃:“此事就此揭过,往后你行事切记要谨慎再谨慎。如今朝堂之上局势诡谲,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我们,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第203章 天命(四) “王贵,朕看你和温北君关系好像还不错啊,入宫这几步道都相谈甚欢啊。” 元孝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悠悠响起,语调看似轻松随意,却仿佛裹挟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直直地朝着王贵碾压过去。 王贵一听这话,只觉头皮瞬间一阵发麻,好似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上面疯狂啃噬。 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猛烈撞击,发出沉闷而又惊心的声响。 他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急速滑落,“啪嗒啪嗒”地滴在身前冰冷的地砖上,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急切得近乎嘶吼般说道:“陛下明鉴呐!奴才就是个伺候人的,每日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之事,从未有过一丝懈怠。今儿个陪温侯爷走那几步路,不过是随口寒暄几句,纯粹是为了路上不那么冷清,绝无任何逾矩的心思。温侯爷立下如此赫赫战功,满朝文武谁不夸赞,奴才打从心底里钦佩他,可万万不敢有私下结交的念头啊,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呐!” 说话间,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贴在地面上,仿佛这样便能寻求到一丝安全感。 元孝文靠在那雕龙画凤的龙椅上,身子微微后仰,姿态看似慵懒,却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他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深意,让人捉摸不透。眼神如同夜空中深邃的寒星,冷冽而又锐利,悠悠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贵,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说道:“起来吧,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瞧把你吓得,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 那声音,仿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却又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王贵听了这话,如获大赦,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了些许。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腰却依旧弯成了虾米状,头垂得低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连抬都不敢抬一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又触怒了龙颜。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微微颤抖,时不时地用衣角擦拭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元孝文伸出手,修长而又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精美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回荡。他继续说道:“这温北君啊,确实是个人才,灭燕之功,那可是实打实的,功不可没。可他如今势头太盛,朝堂上那些个文官,平日里讲究个规矩、礼仪,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杀了刘班,这不是在人家心窝子上捅刀子嘛,他们心里能痛快?你说是吧?”说这话时,元孝文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光。 王贵知道,是元孝文前些日子逼着温北君下的手,若是温北君不杀刘班,那死的恐怕就是他本人。 可王贵哪敢道出实情,只能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如同戴了一张面具,赔着笑道:“陛下圣明呐,朝堂上的事儿,在陛下眼里那就是一清二楚,明明白白。那些文官,平日里就咬文嚼字,拿规矩当尚方宝剑。温侯爷杀了刘班,他们心里肯定有怨言,这是明摆着的事儿。不过话说回来,温侯爷也是为了维护陛下的威严,那可是一片赤诚忠心呐,日月可鉴呐!”说着,他还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元孝文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才又赶紧低下头。 元孝文听了,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那笑声仿佛一阵刺骨的寒风,让大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忠心?哼,他若真的只知道忠心,就不会在朝堂上和宋瞻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杀了刘班,就等于得罪了整个文官集团,往后在朝堂上,那些文官肯定不会好果子吃。可他还是做了,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元孝文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满是思索,似乎在探寻着温北君内心深处的想法。 王贵犹豫了一下,眼珠子滴溜一转,不过在元孝文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放肆。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依奴才看呐,温侯爷怕是想着,只要有陛下您的信任,有陛下给他撑腰,就不怕那些文官在背后使绊子、刁难他。而且他手握重兵,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腰杆子硬,难免有些底气。”说话间,他的双手在身前不安地搓动着,仿佛这样便能缓解他内心的紧张。 元孝文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光芒仿若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稍纵即逝。“他倒是聪明,知道朕需要他这样的人来制衡朝堂,平衡各方势力。不过,他也不能太得意忘形了,以为自己立了功就可以为所欲为。王贵,你平日里多留意着点他,他身边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得给朕盯紧了。要是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哪怕是一点点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一刻都不许耽搁。” 元孝文坐直身子,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紧紧地盯着王贵王贵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王贵连忙应道:“是,陛下放心,奴才一定多加留意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温侯爷那边,平日里奴才也能说得上几句话,要是有什么动静,有什么消息,定不敢隐瞒陛下,第一时间就来向陛下汇报。”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鞠躬,脸上的神情满是谄媚与恭顺。 元孝文摆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好似这朝堂上的纷争让他心力交瘁。“行了,你下去吧。记住,此事干系重大,关乎我大魏朝堂的安稳,不可掉以轻心,要是出了岔子,唯你是问。”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贵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动作缓慢而又虔诚,然后倒退着走出大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余光都不敢往两旁瞥一下。出了大殿,他长舒一口气,抬手用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手掌。 朝堂之上何来信任?哪怕是他这种服侍了元孝文一辈子的人,也得不到元孝文的信任。 王贵不敢回头,不过就算不回头他也知道自己的主子的样子。 那是一个生来就适合坐那张皇位的男人。 第204章 天命(五) 宫里的封赏很快下来了,赐温北君白银万两,黄金千两,侯爵之位世袭罔替。 “林庸啊,你说,这渔阳的雪,下的那么大,也没挡住燕人的失败啊。” 男人依旧是驾着车,一甩马鞭,向着身后的温北君一笑,“侯爷,成王败寇啊,要是燕人胜了,这漫天飞雪,是不是就成了大吉之兆了。” 温北君只是笑了笑,成王败寇四个字在他脑中不断盘旋。 是啊,成王败寇。 温北君坐在马车里,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思绪万千。成王败寇,这四个字道尽了世间的残酷与无奈。他此次灭燕归来,虽获重赏,可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远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为凶险,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世袭罔替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是却是多少能臣良将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这四个字代表着,只要温家不绝后,不犯什么大罪,就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只要大魏还在一天,元家一点不倒,温家也跟着万世长青。 马车缓缓驶向温府,一路上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可这些声音落入温北君耳中,却显得那么遥远而虚幻。他知道,这些欢呼或许只是因为他的战功,而一旦他失势,这些声音便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无尽的谩骂与唾弃。 回到府中,温北君径直走进书房,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林庸则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下人收拾行李,准备茶水。不一会儿,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被端到了温北君面前。 “侯爷,您先喝口茶,解解乏。”林庸轻声说道。 温北君睁开眼,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暖意。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份军报上,那是关于燕国战后局势的最新消息。 戴祎和戴勋投降后随大军慢慢还朝,自己是先回来的一批,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能到大梁,据说是打发到大魏境内,给一处封地,当两个富贵散人,就这么终老。 朱霖是整个对燕最后的战争中战死的最高军官,追封为武勇将军。 燕国境内尚有反抗之人,已遣天水将军,谋定侯祁醉出兵讨之。 “真好啊,赢得这么快,还能给我机会在家好好过个年。” 温北君伸了个懒腰,“林庸,你去看看,能不能把子歇领回来过年,难得今年人这么齐,等明年小鸢出嫁,就再也没机会聚在一起了。” 如果温北君知道,自己会一语成谶,那他绝不可能说出这句话。 “欸,还有。” 林庸刚要走,听到温北君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侯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算了,今年人很多,别让碧水做饭,她还有身孕,也差不多到临产的日子了,你和吴管家说一声,去找个好酒楼,请个好厨子,多少银子无所谓,本侯有的是银子,办热闹些。酒也买些,左都尉和肖都尉都爱喝些酒,一定要,好酒好菜。” 林庸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匆匆离去,脚步中带着几分急切,生怕误了侯爷的吩咐。温北君靠在椅背上,听着林庸离去的脚步声渐远,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军报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门缓缓打开,碧水走了进来,比起前些日子,她的身孕明显了许多,临产的日子不是黄龙二年的正月就是二月了。 碧水迈着略显迟缓的步伐走进书房,双手下意识地轻轻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她面色红润,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担忧,见温北君眉头紧锁,关切地问道,“侯爷,可是有烦心事?” 温北君闻声抬起头,看到碧水进来,原本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起身迎上前去,“怎么不在房里好好歇着,还亲自过来了。”说着,他拉过一把椅子,扶着碧水缓缓坐下。 碧水微微一笑,轻声说:“听闻侯爷回来了,心里高兴,就想来看看。”她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军报上,“可是燕国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温北君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燕国境内的反抗势力依旧猖獗,祁醉将军出兵讨之,局势却不容乐观。本想着能安稳过个年,如今看来,怕是难以如愿了。” 碧水秀眉微蹙,“侯爷一心为国,只是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不管朝堂和战事如何,这里始终是你的家,我们都盼着您能平安。” “有你在,我心里踏实。你如今身子重,更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操心旁的事。年夜饭的事我已吩咐林庸去办,你就安心养胎。” 碧水轻轻点头,“侯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的。只是这孩子,还没出生就赶上这多事之秋,也不知将来会如何。”她抚摸着肚子,眼中满是温柔与期许。 温北君伸出手,轻轻放在碧水的手上,“只要大魏安稳,孩子便能平安长大。等这场风波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碧水笑着推开温北君的手,“别摸我手了,你也快和孩子说几句话,要不然啊,将来这孩子不认你这个爹,你可别怪我。” “这怎么可能呢,”温北君也笑道,但还是蹲下身子,对着碧水的腹部,轻声说道,“来,喊声爹听听。” “更荒唐了,孩子还没生下来呢,怎么能喊你爹呢。” 第205章 春风送暖(上) 总的来说,人们总是在期盼过年,无论是什么时代,什么年龄,哪怕生逢乱世,在年关来临的那天,都要双手合十,对自己说一声,新年快乐。 无论这一年过的是好还是不好,都没有别的话语,人们总是要给自己这忙忙碌碌又一事无成的一年一个交代,奖励也好,鞭笞也好,还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第二年,说一句明年再说。 不过,总归的总归,温北君还是想要先赢下手中的钱。 今年的马吊牌是他打过最艰难的一年,他没有放水,他绷的很紧,甚至比他在马上还要紧张。 他坐东家,第一轮庄家就输出去一大把银子,而罪魁祸首就是坐他对家的肖姚。 从宋国涉千里而来温家军做都尉的男人笑了笑,推下马吊牌,“侯爷,这可不能赖我,胡啦!拿银子拿银子,一码归一码,一文都不能少我的!” 温北君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瞪了肖姚一眼,“知道知道,我还能差你这几两银子不成?”说着,还是不情不愿地把银子推了过去。 “行啦侯爷,快把银子付了,下一把了,下把我坐庄,您要是输了可别赖账啊。” 吴泽坐他下家,从夏国来的男人带着个弟弟,做了侯府的管家。吴泽说着瞟了眼旁边已经快睡着了的吴怀,“侯爷放放水咯,就当是给吴怀包红包了。” “借用肖都尉刚才那句话,一码归一码,”温北君狠狠的打出一张牌,“吴怀的红包我自然会包,你输我的算是你输我的!” “先生,我胡了。” 卫子歇讪讪一笑,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先生,大过年的,你不会欠我账吧。” “给你给你!” 温北君一边嘟囔着“今天真是邪了门”,一边又不情不愿地把银子递给卫子歇。此时,他的荷包已经瘪下去不少,心疼得他直嘬牙花。 “侯爷,要不咱换个玩法?老这么输,您这年可过得不舒坦呐。”肖姚半开玩笑地提议。 温北君眼睛一瞪,“换什么换,我就不信邪了,今天非得在这牌桌上找回场子。下把继续,谁也别想溜。” “那正好了,那今天就别怪我们搂你了侯爷。” 新一轮牌局开始,温北君死死盯着手中的牌,仿佛要用眼神把它们看穿。摸牌、出牌,他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吴泽在一旁偷笑着,出牌时故意慢悠悠的,还时不时调侃两句,“侯爷,您可得悠着点,再这么输下去,明天出门都得被人笑话喽。” 温北君冷哼一声,“少废话,等会儿输了可别哭,别下个月找我要月例银子的时候哭着来。” “好了好了,都别打了。” 众人手中的牌停了下来,看向门口,苏元汐扶着碧水,“马上要吃饭了,吃完饭再打吧。” 碧水眨着眼睛看向温北君,“听说侯爷今天没少输啊,那就…” 她顿了顿,“那就不用拘泥银子了,侯爷说,要给你们一人包一个大红包,一百两银子!” 听到碧水这话,牌桌上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侯爷,您这手笔可太大了!”肖姚眼睛放光,原本还专注在牌局上的心思瞬间被这一百两银子勾走,脸上满是惊喜与期待。 吴泽也来了精神,瞌睡虫一下子跑没了,“侯爷大气!早知道我刚才就该多赢几把,看来这红包比我这一晚上赢的还多呢!”他笑着打趣,还不忘冲温北君挤挤眼。 卫子歇则是一脸温和笑意,“那就多谢先生赏赐了,看来今年这年过得格外有滋味。” 温北君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碧水,“你,你,你,夫人可莫要胡说!我几时说过要给一百两银子的大红包?” 碧水吐了吐舌头,躲到苏元汐身后,“将军你平日里出手阔绰,又逢这新春,大家都玩得开心,一百两银子对您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嘛。” 苏元汐也笑着帮腔,“是啊,侯爷,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过年,图个乐子,就当是给大家的新年彩头了。” 温北君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没了脾气,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就依你们,不过下不为例。”心里却暗自叫苦,想着这牌局输钱不说,还被肖姚的夫人和自家夫人连着摆了一道,一人一百两银子,肖姚家两人,吴泽吴怀兄弟两人,自己两个学生卫子歇和徐荣,还有林庸,左梁… 算上府上大大小小仆役,可真是让他肉疼不已。 众人欢呼起来,纷纷向温北君道谢,牌局也被抛到了脑后。 “走走走,吃饭去,吃饱了有力气等会儿接着玩!”肖姚兴致勃勃地起身,还不忘拍拍温北君的肩膀,“侯爷,饭后可得多赢点回来,不然这红包发得太亏啦!” 众人簇拥着往饭厅走去,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饭厅里,早已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热气腾腾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众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共饮,互相说着新年的祝福。 温北君端起酒杯,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中的郁闷渐渐消散。他站起身,大声说道,“新的一年,祝大家都能心想事成,也愿咱们温家军能战无不胜,守护一方安宁!” 一时间觥筹交错,酒桌上尽是欢声笑语。 碧水没有说话,好像游离在欢乐之外。她看向温鸢,即将在新的一年出嫁的少女强撑着笑意,举起一杯酒,向着温北君敬着。 碧水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明明这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温北君也说了元常陈在公子哥中算还好点品行了。 她究竟在担心着什么。 不过看到温北君的脸,她想,她还是先过完年再说吧,毕竟所有的烦恼都应该在今夜忘却,一切都是明年的事了。 向来少喝酒的温北君这一夜喝的酩酊大醉。 第206章 春风送暖(下) 热闹之后总是要迎来冷情,无论饭桌牌桌有多热闹,在只剩下些残羹冷宴之后,稀稀拉拉的爆竹声里,只余下他一个人。 温北君坐在庭院中。 整个院里没有雪,池子也没结冰。 温北君望着那平静无波的池子,酒意上头,思绪也渐渐飘远。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一年。 真是漫长的一年啊。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天下的格局一瞬间就都变了,大秦没了,燕国也没了,吕昌造了宋国的反,他杀了刘班。 往年里只是他们三个人,碧水还有温鸢在他身边,今年可能是人最齐的一年了,尽管在牌桌上输出去几十两银子,包红包又包里一千多两,他其实蛮不在乎的,他愿意花这些银子,大家热热闹闹的过一个好年。他不缺银子,即便他不克扣军饷,朝廷发下来的军饷也都是有余下来的,算是对于武将的养廉银。外加他侯爵之位,一年的俸禄也不低,灭国又赏了一万两白银,他是真的不缺这些钱。 “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是对每一个人说的,雅安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的活下去,在这乱世之中,拼命的挣扎着,希望给自己一个未来,给家人一个未来。 算得上早春的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新春的气息,却也没能吹散他心中那淡淡的愁绪。 “我也辛苦了。” 这话他是对自己说的。这是他三十岁的第一年,今年他感觉格外的疲惫,在一次又一次的博弈中,他感觉无比的苍老。 尤其是在渔阳前,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杀人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从他十四岁第一次杀人到今年过了年关他三十一岁,十七年间,他每一年都在杀人。 “温北君,好久不见啊。” 他猛然回头,是很久未见过的李长吉。 他没有去骂什么,很平静的举着手中的酒杯,“喝点什么吗,好酒,不是你在宴宁楼三文钱买的那种,我这个很贵的…” “喝再贵的酒,能压得住所有吗?能压得下罪孽吗?你就算赎再多的罪,你也要下地狱的,就算你不下,也要报应在你的侄女,还有你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温北君的手猛地一颤,酒杯里的酒洒出些许,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直直地盯着李长吉,一字一顿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温北君行事,从不后悔,何罪之有?” 李长吉冷笑一声,向前走了几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阴森。 “你手上沾满了鲜血,回纥,燕国的百姓,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他们的冤魂不会放过你。你以为用这些酒就能洗清你的罪孽吗?” 温北君站起身,身形微微摇晃,酒意还未完全消散,但眼神却格外清醒。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大魏,守护我在乎的人。那些战争,不是我挑起的,可我必须去面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守护?”李长吉嗤笑,“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你看看这天下,因为你和那些诸侯的争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说你没有挑起战争,可你是执行者!你是那些野心家手中最锋利的剑,沾满了鲜血的屠刀!” 温北君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泛白。“我承认,战争带来了伤痛,但我若不抗争,大魏的百姓又将如何?雅安的百姓又要如何?被他国践踏,任人宰割吗?像临仙一样,被回纥人屠戮吗?一个个背上行囊,背井离乡,我看的很清楚,在燕国最前线的部队,有多少人是曾经回纥的百姓,却沦落到最前线才发现自然。我宁愿背负这骂名,也要为他们撑起一片安宁。”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雅安百姓们的笑脸,那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李长吉却不为所动,继续逼问道,“那你的侄女温鸢呢?她即将出嫁,你就不怕她的幸福也被你这罪孽牵连?还有你未出生的孩子,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你的过往而遭受苦难?” 温北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些话就像一把把利刃,刺进他最柔软的地方。他缓缓坐回石凳上,双手抱头,声音有些颤抖,“我……我从未想过要让他们受到伤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想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稀稀拉拉的爆竹声,提醒着这是新年的夜晚。 温北君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李长吉,你说我该怎么做?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长吉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北君,脸上的嘲讽之色并未消退:“你既已踏上这条路,便注定无法回头。可你难道不明白,你所谓的安稳未来,不过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堆砌而成?你手中的刀,每挥动一次,就有更多的家庭破碎,更多的孩子失去父母,更多的父母失去子女。” 温北君紧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着。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士兵,他们年轻的面庞,充满希望的眼神,最终都消逝在漫天的战火之中。他又想起了雅安百姓们期盼和平的眼神,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守护的东西,可如今却被李长吉的话逼到了绝境。 “那我该如何?”温北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放下手中的刀,任由大魏被他国吞并,让雅安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 “那你就继续背负着这罪孽前行吧。”李长吉冷冷地说,“但你要记住,你所做的一切,终有一天会有报应。你的侄女,你的孩子,他们可能会因为你的决定而遭受苦难。你所谓的守护,也许会成为他们一生的枷锁。” 说完,李长吉转身欲走。就在他即将踏出庭院的那一刻,温北君突然大声喊道,“李长吉!” 李长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结束这乱世,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你会原谅我吗?” 李长吉没有回答,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一瞬间,温北君突然知道了一直困着自己的李长吉究竟是什么东西。 真正的李长吉早就死在了景初三年的冬天,现在这个,只是他的心魔而已啊。 第207章 庭有枇杷(上) 刚过了年关,雅安还沉浸在新春的余韵之中,街边的灯笼依旧高挂,红绸在微风里轻轻飘动。温府的庭院内,本就不多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温北君生辰刚过,府里的热闹劲儿还未完全消散。清晨,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柔和地洒在庭院里。温北君难得起了个大早,在院中就着粗茶,吃些红豆酥就当做是早饭了。 此时,碧水在温鸢的搀扶下,缓缓从回廊走来。她的身形因为孕晚期而显得有些臃肿,但举手投足间依旧温婉动人。暖阳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丰腴的轮廓。碧水扶着腰,慢悠悠地走到廊下,目光在庭院里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一处空旷的角落,她稍作停顿,轻声却笃定地说,“我想在院里栽一颗枇杷树。” 温北君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碧水向来是不和他要些什么的,就算是要,也只是要些胭脂什么的。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疑惑,将茶水放置一旁,抬眸看向妻子,问道,“枇杷树?为何突然想要这个?” 碧水轻轻抚了抚高高隆起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轻声说道,“将军自然会知道的。” 温北君看着她,虽然心中满是好奇,但见妻子不愿多说,也不忍多问,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一定要满足她这个小小的心愿。 温北君向来对碧水有求必应,片刻都未曾耽搁,他立刻招来吴泽。吴泽匆匆赶来,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温北君神色认真,语气郑重地吩咐道,“你速去寻来最好的枇杷树苗,一定要粗壮、健康的,从起苗、运输到栽种,每一个环节都要精心照料,千万莫有差池。”吴泽领命后,丝毫不敢懈怠,当即马不停蹄地四处打听,跑遍了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苗圃。 经过几日的奔波,终于寻到一棵品相极佳的枇杷树苗。 树苗运到那日,温北君亲自带着几个家丁,在庭院的东南角选定位置。 他挽起衣袖,拿起锄头,开始一锄一锄地翻土。泥土被翻起,散发出清新而湿润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香。他的动作有力而专注,每一下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夯实一份安稳的根基。 种下树苗后,温北君每日都会抽出时间,亲自到树旁看看。 让整个天下都闻风丧胆的恶鬼温北君,会在每一个极为平常的时间,俯下身,仔细检查树苗的枝叶,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像是在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日子在平淡与期待中一天天过去,碧水的肚子愈发大了起来,临盆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午后,碧水坐在房内,手指轻轻抚过一件刚做好的婴儿衣裳,眉眼间满是温柔。突然,一阵轻微的腹痛袭来,她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便稳住了情绪,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小鸢,让吴管家把准备好的东西再检查一遍。”碧水轻声吩咐温鸢,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温府向来没什么丫鬟,只有些仆役,温北君和碧水都是从一人一户干起来的,温北君说被伺候实在是受不住,也算是奇闻一桩。 硬要说,可能只是未成婚前的碧水算得上温北君的贴身丫鬟。 温鸢应了一声,赶忙去喊着吴泽一并查看早已备好的襁褓、小衣服等物品。 碧水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哼。守在一旁的温鸢瞬间紧张起来,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碧水姐,碧水姐,你,你没事吧。” 碧水已经无力回应温鸢了,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煞白,无法说出任何话。 “谁来帮帮碧水姐啊,快请人啊,稳婆,叔,谁来救救碧水姐啊!” 温北君正在书房处理军务,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来回游走,批阅着公文。听到这声呼喊,他的手猛地一抖,毛笔“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墨汁溅开,洇染了半张宣纸。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急促,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顾不上许多,几步跨出书房,朝着碧水的房间飞奔而去。 到了房门口,他却被拦住,“将军,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 温北君心急如焚,在门口不停地踱步,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时不时地将耳朵贴在门上,试图捕捉房间里的一丝动静,每一声碧水的痛呼,都像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他的心里。他眉头紧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在听到又一声惨叫后,他实在是忍不住,要推开门。 “侯爷万万不可啊,”林庸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若是您这时候进去,反倒是害了夫人啊,只会让夫人更危险,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的。” 温北君哪能听得进去,只是机械地点点头,眼睛始终盯着房门。 “夫人,您再使把劲!”“快了,快了,已经看到头了!”房间里稳婆的声音不断传出,温北君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汗水从他的额头不断冒出,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保大,保大,我只要我夫人能平安活着啊!” 温北君眼眶泛红,眼神中满是惊惶与无助,那是平日里运筹帷幄、威风凛凛的他从未有过的神情。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着“保大,保大……”,声音因为过度紧张与焦虑而变得沙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每一根神经都在为房内的妻子紧绷着。他的双手时而紧紧握拳,骨节泛白,时而又不安地在身侧挥舞,仿佛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此刻,他全然没了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模样,平日里坚毅的下巴此刻也微微颤抖着,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担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用目光穿透它,亲眼确认妻子的安危。汗水不受控制地从鬓角滑落,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有房内生死未卜的碧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破了紧张的气氛。温北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期待。产婆满脸喜色地打开门,高声说道:“恭喜将军,夫人生了个小千金!” 第208章 庭有枇杷(中) 温北君愣了一瞬,大脑似乎还未完全从漫长的担忧中回过神来,随即眼眶再次泛红,不过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每一滴都饱含着他对妻子和孩子的深切爱意。 他脚步踉跄地冲进房间,仿佛身后有千万只猛兽在追赶,生怕错过女儿降临的每一秒。几步便来到碧水的床边,看到面色苍白却挂着温柔笑意的碧水,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捧起,所有的恐惧与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心疼与感激。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颤抖着伸出手,那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轻轻握住碧水的手,声音哽咽,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夫人,你受苦了……” 他的目光在碧水和襁褓中的女儿之间来回游移,眼中满是温柔与感激,那眼神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轻柔地洒在母女二人身上。 碧水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幸福的弧度,轻声说,“北君,快看看咱们的女儿。” 温北君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惊扰到这个脆弱而又珍贵的小生命。看着襁褓中皱巴巴却又无比可爱的小脸,女儿挥舞着小拳头,似乎在向这个世界宣告她的到来,那粉嫩的小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挥动,仿佛在描绘着她未来的无限可能。 他的手轻轻颤抖着,一滴眼泪忍不住落在了女儿的襁褓上,那滴泪里,有对妻子辛苦的心疼,有对新生命诞生的喜悦,更有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期许。 “夫人,她真好看。”温北君声音轻得如同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生命,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初为人父的小心翼翼与满心欢喜。“和你长的真像,幸亏没像了我。” 这时,温鸢也快步走进房间,她的发丝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与担忧,看到母女平安,她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满是温暖与喜悦,“太好了,碧水姐和妹妹都平安!” 温北君抬起头,对温鸢说道:“小鸢,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碧水了了。” 温鸢笑着摆摆手,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是我叔,碧水姐也是我的碧水姐嘛。而且嘛…” 温鸢指着婴儿的眼睛,“叔你看,可没有不像你啊,这眼睛,分明就是我们温家人的眼睛。” 温北君顺着温鸢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襁褓中的女儿正眨动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宝石般明亮,透着股与生俱来的灵动劲儿,和自己平日里锐利的眼眸神韵竟有几分相似。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豪的浅笑,轻声呢喃,“还真是,这眼睛和我小时候,还有小鸢小时候,像极了。” 碧水靠在床头,虽面容憔悴,却难掩眼中的幸福,轻声说道,“不管像谁,都是咱们家的女儿。” “小鸢,以后你妹妹可就多仰仗你这个姐姐照顾了。” 温鸢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叔,这你放心!以后我一定把妹妹护得好好的,谁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温北君把房门推开一条小缝,让空气传入了房中些许,毕竟是早春,又不至于让太多的冷空气传进。 门外的吴泽和林庸,在漫长的等待中,神色始终紧绷着。听到门响,二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拉扯,瞬间站直了身子。 吴泽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温暖而又纯粹,“侯爷,夫人和小千金都还好吧?”他的声音因为焦急微微发颤。林庸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可算盼到母女平安,我们也跟着安心了。” 温北君微微颔首,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中满是真挚的感激,声音因为激动还有些沙哑,“多谢你们惦记,都好,都平安。” 林庸挠挠头,笑得更灿烂了,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顺顺利利的。”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盒子周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温柔抚摸过。 他双手捧着,递向温北君,“侯爷,这是我特意准备的小礼物,给小千金的,一点心意。”温北君接过,动作轻柔,轻轻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银锁,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瑞兽的每一根毛发都仿佛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在日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像是在守护着这个新生的小生命。 吴泽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那锦囊绣工精美,丝线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递过去,说道,“侯爷,这是我托人寻来的平安符,夏国那边有这个传统,要给新生儿一个平安符,希望小千金以后平平安安,顺遂无忧。我就自作主张…” 温北君接过锦囊,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祝福,心中满是感动,眼眶微微泛红,“没什么自作主张的,温某,感激不尽。” “叔!” 温北君转过头,温鸢和他招着手,“你忘啦,还有件顶天的大事呢,你还没给妹妹取名字呢。” 温北君转过头,手背抹了抹方才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笑容。 “那就叫温瑾潼吧。” 他没有选择这辈应该有的名字,就像温鸾,温鹭,温鸢那样的名字。 “我希望她走出一条不受命运拘束的路,我们这代人都被命运牵着走了一辈子了,我不希望我的女儿还是被命运牵着走。” 第209章 庭有枇杷(下) 虽然温北君和碧水都不喜欢丫鬟,可是毕竟碧水现在身子虚弱,也不能让温鸢一直照顾着,只能去雇了几个丫鬟和婆子照顾着。 “叔,你不去看着瑾潼,在这坐着做什么。” “啊,没我什么事,我看她们养的蛮好,倒是你,我记着今日你应该去苏夫人那边吧。” 苏元汐答应过温北君,给快要出嫁的温鸢做些功课,温北君算着日子今天温鸢应该在苏元汐那才是。 温鸢吐了吐舌,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叔叔忙着照顾女儿,还能想起来自己的事。 “叔,我这不是打从心底里担心碧水姐和妹妹嘛,一颗心都悬在她们身上,就想着多在这儿留一阵子,守着她们。”温鸢眨着那双灵动如星子的眼睛,秋水般的眼眸里满是诚恳,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急切。 “你瞧瞧,一口一个碧水姐,一口一个妹妹,这辈分都乱了。” 温北君笑着弹了一下温鸢的脑袋,“算了,就准你这么叫了,你妹妹长大要是问起来你为什么喊她娘叫姐,你可得自己回答啊。” 温鸢揉了揉被弹的额头,调皮地笑了笑,“叔,那是你闺女啊,怎么能让我教。” “那不是你惹的乱子?非要喊碧水叫姐。” “那,那能赖我吗!”温鸢昂着头,“我从小就喊她姐,喊这么多年,早都顺口了,怎么改口!” 说罢,她凑到温北君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叔,我听说苏夫人好像有些严厉,肖都尉都被管得服服帖帖的。” 温北君轻笑一声,“苏夫人是金陵苏家的嫡女,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礼的,教你些礼仪还不是轻轻松松。而且肖都尉那是喜欢她,愿意被她管着而已。” 温鸢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就是有点怕,万一学不好,苏夫人会不会生气呀。” 温北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别怕,学习本就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有这份心,认真去学,就算有不足,苏夫人也不会苛责你的。再说,这都是为了你日后的生活,可马虎不得。” 温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好吧叔,我去!不过等我回来,你可得让我和妹妹多玩会儿。” 温北君笑着点头,“好,等你回来,想怎么陪妹妹都行。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温鸢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递给温北君:“叔,这是我自己绣的,给妹妹挂在床头,保平安的。” 温北君接过,见荷包上绣着寓意吉祥的图案,针法虽有些稚嫩,却饱含着温鸢的心意。“绣得真好,你这心思,妹妹以后肯定会懂。” 温鸢得到夸赞,脸上笑开了花,这才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温北君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满是温和。收好荷包,他走进碧水和温瑾潼的房间。此时,丫鬟正给碧水喂着滋补的汤药,碧水眉头轻皱,显然是药太苦。 温北君见状,快步上前,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碗,轻声道:“你出去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他轻轻吹着汤药,待温度合适,才递到碧水嘴边,“慢些喝,喝完就不难受了。” 碧水喝完药,温北君赶忙递上早就备好的蜜饯,碧水含在嘴里,苦意渐渐消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将军呀,越来越细心了,明明刚认识的时候,你看着在安慰我,其实是拿我的头擦手的人啊。” 温北君讪讪一笑,“那不是年轻嘛,夫人大人有大量,就忘了吧。” 这时,温瑾潼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温北君连忙放下药碗,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温瑾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温北君,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和他互动。 碧水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出来,“北君,你说,等她长大了,会是个怎样的姑娘?” 温北君看着怀中的温瑾潼,缓缓说道“不管怎样,我都希望她能平安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她有什么愿望,想活出怎么样的人生,我都想尽量满足她。” 碧水点点头,重新躺了下去,却仍然握着温北君的手,“北君,答应我,不管怎么样,都要保证瑾潼的安全,一定要,什么情况下都是如此。” 正说着,吴泽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几封信件,“侯爷,前线传来的军报,还有几封是大梁那边的书信。” 温北君微微皱眉,将温瑾潼轻轻放回摇篮,叮嘱丫鬟照顾好母女俩,便随吴泽到书房。他坐在书桌前,展开军报,神色逐渐凝重。 燕国局势似乎又起波澜,有小股反军频繁骚扰,虽暂时未造成大的损失,但也不容忽视。他沉思片刻,提笔给前线祁醉回信,详细部署应对策略。 不过大梁的来信倒是出乎意料,是几封贺喜,庆祝他喜得千金,有元孝文的,也有贺熙,姜穆的。 元孝文下旨,封刚刚出生的温瑾潼为郡主。 温北君思索良久,他决定先修书一封,对大梁的贺喜表示感谢,同时言语间委婉地试探对方的意图。信中措辞极为讲究,既不失礼节,又巧妙地留下周旋的余地。写好后,他唤来林庸,叮嘱其务必将信安全送达。 处理完这些,夜已深沉。温北君轻手轻脚地回到碧水和温瑾潼的房间,生怕惊扰了她们。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他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温瑾潼,心中满是柔情,俯身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碧水被轻微的动静惊醒,轻声问道,“将军,都处理好了吗?” 温北君走到床边坐下,握住碧水的手:“嗯,都处理好了,你别担心,快睡吧。” 碧水微微点头,又想起什么,说道:“将军,你说这局势不稳,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瑾潼还这么小……”她的眼中满是担忧。 温北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我已安排妥当,就算局势再变,也定会护你们周全。” 正说着,温瑾潼又发出几声轻轻的哼唧,像是在睡梦中有所感应。温北君立刻起身,将她抱起,轻轻摇晃着,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不一会儿,温瑾潼又安稳地睡去。 第210章 举杯浇酒长向往(上) 如果看得见归途为什么还要前进? 如果预见了未来为什么还要回答? 如果今夜之后,我不再是我,我不再是那个温家的小姐,而是彻彻底底的未央公主,我还要走下去吗? 我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我害怕我是这个家多余出来的那个人,尤其是碧水姐有身孕之后。 我很清楚,我一切的幸福,一切的地位,都因为我姓温,我是温北君的侄女,是这个世间唯一一个和温北君血脉相连的人。 可是如果叔叔和碧水姐有了孩子,那么我这个侄女又算什么呢,我还会得到多少爱呢。 宫里头要把我嫁出去的消息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比叔叔知道的还要早,我也知道是要我嫁给元常陈,荡亲王元鸯的次子,也是元鸯唯一一个活着的儿子了。 从身份上来说,是没有亏待我的,毕竟我这个公主之位怎么得来的我心知肚明,都是叔叔的军功换来的,而今碧水姐有了身孕,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叔叔曾经给我带来的一切是不是都要归于那个弟弟或是妹妹。 就算元常陈不能继承王位,也最少是个侯爵之位,也算是给我将来有所保障吧。 可我心里总有不甘,那元常陈,我仅见过寥寥数面,只觉他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疏离感。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场被命运推着走的交易,而非归宿。 虽然都在说元常陈的风评还算很好,可是他毕竟只是个公子哥而已,就算没有沾花弄草,也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年轻人。 但我心中仍存有一丝奢望,奢望能在这看似既定的命运里,寻得一丝转机。也许旁人眼中,元常陈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可我却总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时常在想,若我不是这被卷入权势旋涡的温家小姐,不是这被封为公主的政治筹码,我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许我会像寻常女子一般,与心爱的人在市井小巷中,经营着平凡却温暖的日子,春日里一同踏青赏花,冬日里围炉夜话。而不是被困在这深宅大院,等待着一场未知的婚姻,去延续家族的荣耀 叔叔和碧水姐不就是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吗。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如果看清了现实为什么还要追寻那飘渺的幻想? 如果尝尽了悲欢为什么还要奔赴那注定的结局? 如果明天过后,我不再是我,我不再是温鸢,而是元常陈的妻子,我还要走下去吗? 我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问自己,可那答案却如迷雾中的幻影,始终难以触及。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府中的下人们都在为我忙碌着准备嫁妆,可我却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像是一场旁人的闹剧。 叔叔总是在说给我备好了嫁妆,一定风风光光的把我嫁出去。 我知道的,他也在挣扎。 小的时候我总以为温北君这三个字就代表着无所不能,他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可是长大之后,我才知道,温北君这三个字不能替我解决任何事,所有我以为解决了的事只不过是转移到了叔叔身上,是叔叔替我担着这么多痛苦。 “叔,妹妹那边睡着了吗。” 他只是点点头,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是让我坐过去。 我小时候一直坐在他怀中,可是现在是决不能这么做的,传出去会被说误了礼法。 我没想到在月夜下叔叔会和我像小时候一样这么坐着。 可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叔叔一定是我的叔叔,不会因为有了妹妹就把我这个侄女推出去。 叔叔沉默了许久,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疲惫又略带沧桑的轮廓。 我才突然意识到,叔叔老了,这几年老的厉害。 我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叔叔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温北君,我只能看到一个无比疲惫的中年人。 他缓缓开口,“小鸢,你就要嫁人了,以后在婆家,不比在温家,万事都要自己小心。”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无人能及的温北君,如今也被岁月和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温北君摘下盔甲也不过就是个中年人,是个比寻常人更为苍老的中年人。 “叔,我……”我欲言又止,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要倾诉,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叔叔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小鸢,我知道你对这门婚事有诸多不满,可这是皇命,咱们温家别无选择。”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在战场上拼杀,只为了能给温家挣得一份荣耀,也想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可如今看来,我还是没能护好你。倒是不如不给你这个公主之位了。” 听着叔叔的话,我的眼眶不禁湿润了。原来在他心中,一直都在为我考虑,那些我以为被他忽视的情感,其实都藏在了他心底最深处。 “叔,这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强忍着泪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叔叔转过头,看着我,“小鸢,元常陈这孩子,我虽与他接触不多,但是可以肯定他并非是个纨绔子弟。他有自己的抱负和想法,只是平日里不太表露出来罢了。你嫁过去之后,多与他沟通,或许能发现他的闪光点。” 我默默地点点头,心中却依旧忐忑。元常陈在我心中始终是个谜,我不知道嫁给他之后,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生活。但此刻,看着叔叔关切的眼神,我知道,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能让他失望。 “还有,你莫要担心你碧水姐有了孩子,就会分走我的爱。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侄女。”叔叔的声音坚定而温暖,“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就回来告诉叔,叔永远是你的依靠。”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与感动,泪水夺眶而出。我靠在叔叔的肩头,像小时候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叔叔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安慰我那样,任由我宣泄着心中的情绪。 哭了许久,我渐渐平静下来。我抬起头,看着叔叔,认真地说,“叔,我会好好的。不管未来怎样,我都会努力去面对。” 叔叔笑了笑,说:“好,我的小鸢长大了。” 从那一夜之后,我似乎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虽然心中依旧对未知的婚姻充满恐惧,但叔叔的话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中的黑暗。我开始尝试着去了解元常陈,托人打听他更多的事情,希望能在这场命运的安排中,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越来越近。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而是开始认真准备起自己的嫁衣,挑选着陪嫁的物品。我知道,这是我人生的一个新起点,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要勇敢地走下去,因为我身后,有叔叔一直支持着我 。 第211章 举杯浇酒长向往(中) 温瑾潼的出生给整个温府带来了一份新鲜的血液。 原本每日在府上只是浇树的温北君像是找到了事可做,捧着刚出生的温瑾潼摇啊摇啊摇。 “好像小鸢小的时候,我还在河毓郡的时候,抱着她摇啊摇啊摇。” 碧水半躺着,但是状态比先前已经好了很多,有些力气,能勉强自己起身。 “知道你喜欢你女儿,但是小鸢是你侄女,也是我侄女,小鸢也是我一手带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不能因为有了女儿,就冷落小鸢啊。” 温北君听闻,停下摇晃的动作,抬眸看向碧水,眼中满是温柔笑意,“瞧你说的,小鸢是我侄女,侄女也是女儿,又怎么可能冷落呢。” 说罢温北君又继续了手上的动作,晃着温瑾潼,孩子被逗得吱吱的笑了起来,看着女儿笑了,温北君也笑了起来。 “不过啊,瑾潼有一点和小鸢不一样,果然,做爹和做叔叔还是不一样的感觉啊。” 碧水听着有趣,问道,“有什么不同的。” “那小鸢就算养废了,也不能赖我是吧,我可以把锅甩到族兄身上。” 正说着,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温鸢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锦缎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裙上绣着的淡雅兰花栩栩如生,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丝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一头乌发柔顺地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脸颊旁。 “这怎么能行呢,” 温鸢笑着说道,很自然的坐在碧水床畔,“我爹可没怎么管过我,我要是养的不好就全是叔叔的责任咯。” 温北君被温鸢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丫头,倒是会抓着话柄不放。” 温鸢眨眨眼睛,一脸俏皮,“那可不,我从小就跟着叔叔和碧水姐,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所以嘛,我要是有啥毛病的话…” “欸,小鸢,话可不能乱说。”碧水轻轻拍了拍温鸢的手,“全赖你叔叔就好。” 温鸢吐了吐舌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碧水姐,你也打趣我。我知道你们对我好,我是打心眼里感激。” 她边说边轻轻拉起碧水的手,亲昵地靠在她的肩头,“等妹妹长大了,我肯定也像你们照顾我一样照顾她,把我知道的好玩的,好吃的都带她去见识见识。” 温北君看着这一幕,不禁笑道,“小鸢有这份心就好,等瑾潼再大些,你就多教教她。” 温鸢用力地点点头,“放心吧叔,我一定把妹妹教得好,肯定比你强啊。”说着少女故作老成的使劲拍了拍温北君的胳膊,“叔啊,你还真是老了。” 温鸢凑近温瑾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肉嘟嘟的小手,温瑾潼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小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温鸢的手指,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温鸢惊喜得瞪大了眼睛,“叔,你看妹妹抓住我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转头看向温北君,眼中闪烁着光芒。 温北君笑着点头,“瑾潼和你投缘呢,以后啊,你们姐妹俩可要相互照顾。” 碧水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与欣慰,“小鸢,你也快成亲了,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可别忘了常回府里看看。” 温鸢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低下头,“碧水姐,我才不要离开家呢,我舍不得你们,也舍不得妹妹。” 温北君和碧水被她的话逗得忍俊不禁,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时,吴泽在门外轻声说道,“侯爷,夫人,别驾府送来喜帖,说是楼家小姐下月大婚,邀请咱们府上去观礼。” 温北君微微皱眉,与碧水对视一眼,自从上次自己处死了刘班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楼竹和楼栀。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站在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自己处死的刘班是曾经虞州文官的领袖,楼竹作为目前虞州官职最高的文官,不应该再邀请他了,就算他们曾经是朋友,即将出嫁的楼栀和温鸢是朋友。 温北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眼神中满是思索之色。 碧水见状,轻声问道,“这帖子来得蹊跷,你觉得他们是何用意?” 温北君还未作答,温鸢倒是抢话道,“说不定是栀儿念着和我的情谊,才邀请我们去的。” 可是三人都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 要是这件事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温北君很了解楼竹,楼竹绝不会这么轻易的放下这件事。他们曾经都没有向皇权妥协,选择了为民。 可是在温北君处死刘班的那一刹那,他们就已经分道扬镳了。 楼竹不会原谅温北君,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一个算得上为民服务的好官。 楼栀也不会原谅温鸢,刘棠不知所踪,温鸢的手上也沾着刘班的鲜血。 “我一个人去吧,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温北君摸了摸腰间,没有琵琶泪的痕迹。 看来上天真是不给自己一个清静的机会啊,才这么几天不佩刀,就又生事端了。 第212章 举杯浇酒长向往(下) 温北君一向没什么朋友。 在军中大多都是同袍,但不是他的朋友,如果硬要说,曾经有三个人算得上他的朋友。 齐国剑术宗师陈礼的亲弟弟,他原来的瑚琏都尉陈印弦算一个。 玉鼓城的城主,玉鼓都尉王奕算一个。 温家军的骑兵都尉,乐虞也算一个。 陈印弦早就叛逃,王奕和乐虞也已经战死。 若是说他所有的朋友,也就四个人,朝堂上的玉琳子玉琅子兄弟,被他亲自下令处死的刘班,还有就是刚刚给他寄了请帖的楼竹。 朋友越来越少啊,温北君苦笑。 这么算来算去,若是楼竹不算是他的朋友了,他就剩下玉琅子这一个朋友了。 温北君正陷入沉思,神色凝重,仿若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温鸢的声音响起,骤然打破了屋内那压抑的寂静,“叔,让我陪你一起去。我和栀儿总归有些情分,有我在,场面或许不至于太僵。” 温北君闻声,缓缓转过头,看向温鸢,“这事儿复杂,我怕你跟着去受委屈。” 温鸢却一脸坚定,毫不犹豫地握住温北君的手,那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叔,栀儿是我朋友,楼大人往日里对我也是不错的,于情于理,栀儿大婚我总是要去的。。” 温北君思忖片刻,眉头紧锁,内心似在做着艰难的抉择。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仿佛承载着千斤的重量,“也罢,那就你就随我一同前往。但小鸢,你务必万事小心,切记到了别驾府上一切听我的安排。” 大婚之日,日头高悬于澄澈碧空,柔和的光线倾洒而下,在楼府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上跳跃,折射,迸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 温北君与温鸢刚至门口,便能瞧见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一盏盏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恰似一簇簇欢快跳跃的火焰,洋溢着喜庆与欢腾。 叔侄二人沿着府内蜿蜒的小径前行,路旁的树枝被精心装点,系满了象征吉祥的红绸,随风飘动,像是一条条灵动的红丝带。庭院之中,宾客们身着华丽的服饰,三五成群,谈笑风生。男人们身着绫罗绸缎,腰间玉佩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女人们则头戴珠翠,步摇轻颤,一颦一笑皆风情万种。 宴席之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酒香、菜香四溢飘散。小厮们穿梭其中,忙着为宾客们添酒布菜。远处,乐师们奏响欢快的丝竹之乐,鼓点明快,笛声悠扬,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乐章。 然而,温北君和温鸢却感受不到丝毫的轻松。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谨慎游走,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在这看似祥和的喜庆场景下,他们却仿若置身于一个暗藏汹涌的旋涡之中,每一丝欢声笑语,在他们耳中都似暗藏玄机,每一道投向他们的目光,都像是审视的利刃 。 楼竹远远瞧见他们,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却如同面具一般,让人捉摸不透。他快步迎了上来,脚步轻快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侯爷,温姑娘,你们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温北君微微拱手,动作沉稳而又不失礼节,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楼竹的神情,试图从那看似温和的面容下探寻到一丝真实的情绪,“楼大人相邀,岂敢不来。恭喜楼家小姐大喜。” 温鸢也强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尴尬与局促,她向楼竹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又带着几分紧张,“楼大人,许久不见。” 楼竹目光在温鸢脸上稍作停留,那目光仿若冰冷的刀刃,只是短暂划过,旋即移开,“温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想来喜事也不远了。” 寒暄几句后,楼竹便以招呼其他宾客为由离开了。他的背影挺拔而又决绝,仿佛在刻意拉开与温北君和温鸢之间的距离。温北君和温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那眼神如同在黑暗中闪烁的寒星,充满了戒备。 温鸢有些心理准备,可是在看到楼竹的神情后还是有些伤心,拽了拽温北君的衣角,“叔…” 可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是来替叔叔分忧的,不是给他添堵的。 婚礼进行到一半,楼栀身着凤冠霞帔,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过。她的凤冠上垂下的珠翠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却仿佛是在敲击着她的心。 当她的目光扫到温北君的瞬间,原本平静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嘴角下意识地轻轻牵动,似是想要扯出一抹笑容,却又在半途僵住,那笑容里掺杂着苦涩与无奈。 她很快回过神,目光移向别处,挺直脊背,继续前行,可那握着丫鬟手臂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温鸢见状,心中一阵酸涩,忍不住上前轻声唤道,“栀儿……” 楼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温姑娘,今日我大婚,莫要坏了喜气。”说完,便径直离去。 温北君见温鸢神情失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断长大,身边的人也会不断远去。” 温鸢只是嗯了一声,还是望着楼栀的背影。 她记得她们曾经的对话,少女时代憧憬着未来,她知道自己曾经的闺中密友一直憧憬着自己的叔叔,如今叔叔来参加她嫁人的大婚,不知楼栀做何感想。 “叔,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倒是没有温北君想的那么多玄机,好像楼竹只是真的想要邀请他和温鸢来参加楼栀的婚礼。 “嗯,快了,我只要看眼新郎就好。” 温北君看的清清楚楚,是一个普通到了极点的人。 虞州别驾楼竹的妹妹,虞州有名的才女,才貌双全的楼栀,就这么找了一个入赘的夫婿。 堂前,楼栀凤冠霞帔戴红妆,只是眼角含泪。 她高高举起酒杯。 她也想起了和温鸢曾经的对话。 嫁谁都可以的,这世道,只要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就好啦。 她没有喝下那杯酒,随手洒在了堂前。 不顾满堂宾客异样的目光,楼栀毅然走出了门外。 第213章 所谓兄弟 正月一过,离温鸢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 大约是在温瑾潼满月后再过半个多月,就是温北君和元鸯商量过的婚期。 黄龙一年,按元孝文的打算,是在这一年伐汉,只是不知是要等把燕地彻底消化殆尽还是为了等温鸢的大婚,对汉的战事杳无音讯。 汉国也毫无动作,准确来说现在应该称之为汉秦,本已失其鹿的大秦在汉地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原大秦雅亲王嬴嘉伦在兄长嬴楚在咸阳自缢后,一路退走至长安,在原汉王刘邵的全力支持下,在长安登基为帝。 魏黄龙元年,嬴嘉伦走过了景初六年的最后几个月,年关一过,立下了大秦的新元,永元。 如果问嬴嘉伦,对于兄长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嬴嘉伦很难说得清楚,兄弟是一种很复杂的关系,明明血脉相连,可是却无法表达任何感情,在生死关头又会挺身而出奋不顾身。 嬴楚对于他来说究竟算是什么呢。 是先帝,还是兄长。 他实在是说不清,嬴楚掌权了六年,做了十年太子,他应该习惯自己是嬴楚的臣子。 可归根到底,他没有把嬴楚当作皇帝,也没有把嬴楚当作兄长。 嬴楚希望自缢在咸阳来换取他活下去,代价是传承了八百年的大秦就这么终结在他的手上。 “可是啊,大哥。” 已经登基为帝的嬴嘉伦眺望着远方。 长安和咸阳不一样,他一眼望不到困扰了大秦几百年的游牧民族,也看不到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的万里长城,他只能看到汉国一望无际的领域,和在汉国之外,若隐若现又伺机而动的魏国。 秦室几百年间都只有五城的疆域,嬴嘉伦还是第一次掌握这么大的领土,手握五州之地,几十万雄兵。 “我嬴嘉伦早就说过了,天下如何兴亡我都不在乎,我只是不答应,我们嬴家人退出整个历史舞台。” 也许他还是在乎嬴楚的吧。 他说不清楚,也不敢去细想,他不敢想嬴楚在自缢前想过什么,提过什么,如果提到了他,他是万万不敢听的,他不敢知道嬴楚死前究竟要和他说什么,是嘱咐,还是责骂,还是仅仅只是喊一声他的名字。 他什么都不敢听。 好吧,他嬴嘉伦并不是什么大秦的救世主,他只是一个躲在哥哥身后,躲了许多年,又拼命证明自己超越了兄长的弟弟而已。 “刘邵。” 原本的汉王在身后拱手道,“陛下有何指示。” “皇兄…”嬴嘉伦顿了顿,意识到这样的称呼并不合理,他忙改口道,“先帝的尸骨在凌丕手里吧。” 刘邵微微颔首,神色恭敬却又难掩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缓缓说道,“回陛下,先帝的尸骨确实在凌丕手中。只是,凌丕此人实乃乱臣贼子,明明为我大秦藩王,却反倒…” 嬴嘉伦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必再说,先帝的尸骨,朕定要找回,厚葬于大秦皇陵,这是朕身为弟弟,也是身为大秦皇帝的责任。” 刘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拱手道,“陛下重情重义,只是如今魏国虎视眈眈,咱们若贸然与齐国起冲突,恐怕会让魏国有机可乘。依臣之见,不如先假意与凌丕修好,派人送去丰厚的礼物,打探他的虚实,再寻机而动。” 嬴嘉伦踱步沉思,片刻后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邵,“你所言虽有道理,但朕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堂堂大秦先帝的尸骨,竟被那贼子拿捏。况且我大秦是为他齐国所灭,让朕和国贼言和,朕做不到。” 刘邵微微一怔,旋即又恭敬地俯身,语气愈发诚恳,“陛下,臣深知您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可如今局势复杂,咱们不得不从长计议。魏国国力强盛,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魏与汉又是死仇,若咱们此时与齐国硬碰硬,正中魏国下怀,届时他们定会趁机出兵,咱们腹背受敌,大秦刚燃起的复兴之火,恐怕就要被无情扑灭了。” 嬴嘉伦紧咬下唇,面色阴沉,内心在仇恨与理智间激烈挣扎。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奔赴战场,踏平齐国,夺回兄长的尸骨。 “陛下,”刘邵继续劝道,“咱们先示弱,不代表永远低头继续。这只是权宜之计,咱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厉兵秣马,暗中联络各方势力,等待时机成熟。等咱们兵强马壮,再一举攻入齐国,不光要迎回先帝尸骨,还要让齐国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代价。” 嬴嘉伦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许久,他睁开眼,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如寒星般的坚毅与决绝,“好,就依你所言。但此事你务必办好,若有差池,朕拿你是问。” 刘邵忙跪地领命:“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待刘邵退下,嬴嘉伦独自走到宫殿窗前,望着宫外的长安街景,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与兄长在阿房宫玩耍的场景,那时的他们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从未想过日后会面临如此残酷的命运。如今,兄长已去,大秦的未来全系于他一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大哥,你放心,我定会让大秦重振雄风,让嬴家的血脉永远传承下去。” 不过嬴嘉伦也在想,如果当初自己的父亲没有继承皇位,皇位不在他们这一支,他不用担着这份责任,他和嬴楚只做一对普通兄弟,这又该有多好。 第214章 火红蜡烛两头烧(一) 若是不伐汉,那温鸢和元常陈大婚算得上大魏顶大的一件大事。 女方是大魏唯一的公主,同姓异姓加起来也就仅此一位,大魏未央公主,在遍地是王公贵族的王公街有个公主府。 男方是大魏荡亲王唯一的儿子,大魏唯一的亲王,战功卓越的天策将军元鸯的次子。 按礼法来说,元常陈算得上大魏的驸马,可是温鸢毕竟不是元孝文的女儿,是温北君的侄女,这个公主之位也是源于温北君的功劳。 元常陈则是实打实的将门之子,又是皇亲贵胄,若是按族谱论,元常陈和当今大魏天子应该是族兄弟,因此就不论什么驸马入赘之流,只是一桩正常的政治婚姻。 元常陈在大梁的诸多公子中算得上异类,从不沾花惹草,青楼等风流之地更是鲜有涉足,要是就这么说元常陈是个有为之士怕是为时甚早了,元常陈偏偏又不学无术,在传闻之下,元常陈只不过是个备受父亲宠爱的少年罢了。 温鸢在大梁没几年,也没有混入什么圈子,平日几乎都是宅在府上,但是在宫宴或是私人宴席上的表现称得上可圈可点,没有什么纰漏之处,对于她这个年龄段,还是孤身一人在大梁挣扎的少女,算得上极为优秀了。 “爹,我出去一趟。” 在军中有着赫赫威名的天策将军,被誉为魏地最后的名将,和齐国的兵马总督,大齐战神司行兆,楚国枢密使,大楚九凤将军殷禧,大汉昭武大将军霍休并称为天下四大名将。 可元鸯就这么坐在桌前,有些斑驳的鬓角,有些苍老的双手,手里握着一本不知何朝何代的话本,眼神却始终游离在元常陈的背影之上。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在战场上攻无不克的天策将军此刻却好像只是一个无力的中年人而已。 他缓缓抬起手,曾经无数次发号施令的手这次只能慢慢的垂了下去。 他也希望元常陈能够独立起来,支撑起他这一支的血脉就像他曾经故去的长子,元常陈的大哥,军中新秀元常雍一样。 “去吧。” 元常陈没有回头,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元鸯又是在想自己已经故去的大哥。 他实在是太习惯了,自己被拿来和故去的大哥比较,人们总是在议论着将门虎子,说着元常雍早晚能继承元鸯的王位,说着什么天妒英才,元家的英气尽出在元常雍身上了导致他这个次子是虎父犬子。 可是,可是他也不想如此啊。 他也想被世人说一句,肖其父,而不是说着辱没了这个元姓。 所以他拼命的想证明自己,他以为只要他在战场上足够努力,就能被世人看到,起码要先被温北君看到啊。 那是元常陈第一次看到战场上的温北君。 他好像真的知道了自己和那个只大了自己十多岁的岳丈的差距。 那个男人在战场上,只是横着一把陌刀,就像一个恶鬼。 他不想娶温鸢,他不想担着那么大的压力,他很清楚现在整个魏国的眼睛都投在他的身上,都在说着他不配去娶温鸢。 温鸢是温北君唯一的侄女,除去温府刚刚诞生的千金大小姐,是温北君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更何况,圣上对温鸢的评价算得上很高,比他这个废物公子强的太多了。 元常陈漫无目的地走在大梁城的街巷中,街边的热闹繁华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些刺耳的议论,虎父犬子,辱没元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在他的心尖上。 “哟,这不是元二公子吗?”一道嘲讽的声音突然传来,对方特意加重了那个二字,为的是提醒元常陈,他永远是那个二公子,是元常雍的弟弟,而不是元常雍。 元常陈转过头,看到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赵珩。 曾经他们也是一路人,只不过在婚约之后,赵珩一改常态,似乎是觉得婚约没落到他头上,没有让他一飞冲天而懊恼。 “元二公子真是好雅兴啊,怎的今日来这王公街附近了,我倒是要给元二公子提个醒,若不是元二公子要娶我们的公主殿下,怕是将来二公子就住不了这王公街了。” 赵珩说完笑得很厉害。 元常陈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是王公街,是人下马,车移路的王公街,整条街上全是元家宗室。 赵珩是在讽刺他,如果没有温鸢,他元常陈是接不了元鸯的班。 元常陈紧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盯着赵珩,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又强忍着没有发作。曾经的玩伴,如今却这般冷嘲热讽,这份落差让他心中的屈辱感愈发强烈。 “赵珩,你莫要太过分。”元常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珩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大笑着,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甚,“过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元二公子,你可得好好珍惜这娶公主的机会,不然,日后还不知道要沦落到什么地步呢。” 周围已经渐渐围拢了一些路人,他们或是好奇地张望,或是小声地议论着。元常陈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像芒在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在这里与赵珩争吵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我元常陈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元常陈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转身便要离开。 “怎么,被我说中了,就想逃?”赵珩不依不饶,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拦住了元常陈的去路,“平日里看着挺清高,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怂了?” 第215章 火红蜡烛两头烧(二) “放肆!” 一声怒喝打破了争执,“前面就是王公街,聚这么多人,是要造反不成?” 随着怒喝声落下,方才聚集的人群纷纷散去,这项罪名谁都担不起。 贺熙甩甩手,“赵珩,你要再不滚回去,你信不信你爹今晚就打断你的狗腿!” 赵珩是识得贺熙的,三公之位,和荡亲王平起平坐,学宫党的首领,大魏太师,丞相贺熙。 他只是户部尚书赵可的儿子,惹不起贺熙这种权相。 “贺相恕罪,我没这个意思。” “快滚吧。” 赵珩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远,背影狼狈不堪。 “走吧,还愣在这干什么,温鸢在雅安,你又不是不知道。” 元常陈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就跟着贺熙走着。 “想吃些什么,我请你吃。” “不劳烦丞相,这顿我来便是。” 贺熙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元常陈,“你爹真是不了解你啊。” 说罢贺熙笑了笑,“温侯那边前几天给我送了封信,本来我就是祝他喜得千金,早知道他要是提这些要求,我还是不祝罢了。” 又是温北君。 这让元常陈感觉到很不舒服,他感觉自己在这桩政治婚姻中更低了一头。 “你啊,别想那么多,你该庆幸是这几年,他也老了些,要是放在前几年,以温侯的脾气,他能在这王公街外就把你砍了。” 其实元常陈也略有耳闻,温北君前些年正是年轻气盛,就在这王公街,指着已经故去的老相胡宝象和如今的虞州别驾楼竹破口大骂。 “贺相,温侯他有什么指示吗。” 贺熙没有说话,在一个包子铺前停下了脚。只是一个再普遍不过的包子铺,冒着股股热气。 贺熙搓了搓手,深吸一口热气,有些满足的说道,“这包子是真香啊。” 元常陈满心疑惑,目光紧紧锁在贺熙身上,急切盼着他能就温北君的事给出个回应。可贺熙却像故意卖关子,只顾沉浸在包子的香气里。 “贺相,”元常陈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温侯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贺熙慢悠悠地从袖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鼻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急什么,先吃几个包子,天大的事,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说着,他便抬手招呼老板,要了一笼包子,自顾自地拿起一个咬了起来,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 元常陈无奈,只得也拿起一个包子,可心思全然不在这吃食上,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元公子,你可知这包子铺为何生意这么好?”贺熙突然问道,眼神里带着探究。 元常陈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还请贺相赐教。” “这做包子啊,讲究的是个火候和馅料。火候过了,包子皮就干硬,馅料调不好,味道就差了。”贺熙意味深长地说,“朝堂上的事,又何尝不是如此?时机未到,急着开口,就容易坏事,话说不到点子上,也是白搭。” 元常陈隐隐听出了贺熙话里有话,却又一时难以参透。他索性放下手中的包子,正襟危坐,“贺相,常陈愚钝,还望您能点明,温侯信中所言,到底与我有何关联?” 贺熙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包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你看,你还是急,温侯哪里会有什么指示,他只是和我说,你这孩子能力是有的,只是太急着证明自己,反倒会适得其反,托我来瞧瞧你。” 元常陈听闻此言,心中五味杂陈,既惊讶于温北君对自己竟有这般评价,又疑惑贺熙所言是否属实。他抬眼望向贺熙,试图从对方脸上寻出一丝破绽,可贺熙神色坦然,仿佛所言皆是肺腑。 “贺相,温侯真的只是这般说?”元常陈忍不住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贺熙放下茶杯,轻轻点头,“千真万确。温侯还说,他虽对你的婚事有所期望,但更希望你能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 元常陈默默思忖,回想起自己过往种种急于求成的行为,不禁有些汗颜。他一直以为温北君对自己只有不满和压力,却没想到对方竟也看到了自己的努力,只是方式和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 “少年郎就该有少年郎的志气,温鸢嫁给你这事我们都改变不了,只能希望你争气点了。”贺熙吃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元常陈的肩膀,用了几分力气,似是要把所有的油污都拍在元常陈的肩上。“你可能不知道,温鸢的爹是我的师弟,我最小的师弟,你真是担了好大的责任,你知道东境的将军姓什么吗。” 自己的父亲也是大魏四将军之一,元常陈就算再不谙朝堂之事,也是清楚四将军。 东境天心将军,玉琅子,他是识得的。 “玉琅子和他死了的哥哥玉琳子,是温鸢她爹的朋友,是从小就看着温鸢的人,”贺熙看油污已经全都抹在元常陈的肩上,原本洁白的衣裳被油污衬得分外白,这才满意的说道,“反正吧,你爹这算盘打得不错,这桩婚事可把你和我们大半个学宫党绑在一起了。” 元常陈全然不知看似风度翩翩的丞相在拿他的衣服擦手,只是觉得是在指点他,低垂着头。 “好了好了,年轻人拿出点朝气来,真见了鬼了,温北君这几年没了朝气,我看温鸢也没了朝气,现在你也没了朝气,现在的年轻人都死气沉沉的。” “贺相,温侯他算不得年轻人了吧…” 贺熙用力的拍了拍元常陈的肩膀,这次不是擦手,他只是单纯很想打这个娶走了温九清独女的年轻人。 “说些屁话,你现在还不想想接亲的事?我看陛下和温侯的意思是,你去雅安接亲,接上温鸢,在大梁完婚。” 元常陈愣了一下,离婚约本就只有半月,若是再等自己去雅安去接亲,怕是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再做准备。 “贺相,那我是不是今日就该动身去雅安啊。” “是啊,”贺熙背着手,曾经壮年之时为相,凌云壮志的贺熙也有些苍老之相,“要不然我和你说这么多干什么呢。” “那常陈就告辞了,多谢贺相指点。” 他没有什么时间再去犹豫了,他今夜就要赶往雅安去接亲,好在是圣上御赐婚约,聘书聘礼早就送过去了,只是缺他这位新郎,亲自去雅安接温鸢回大梁 第216章 火红蜡烛两头烧(三) “侯爷,林庸快到雅安了,元常陈…好像还没有消息。”那报信的小厮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北君的神色。 温北君嗯了一声,甩甩手示意小厮退下,依旧翘着腿,手中端着一杯已然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早已没了热气升腾,茶叶也都沉沉地坠在杯底。 “要不咱们屋里头坐吧,虽然是春天,但是这还是早春,风还是太凉,若是您伤了身子,夫人那边我也不好交代啊。”吴泽试探着给温北君要披上大氅。 温北君摆了摆手,制止了管家的行为,眼神望向远方,似乎想要穿透雅安的大街小巷,越过整个虞州,看看有没有元常陈赶来的身影,“接亲不是我要为难他,碧水身子不好,不能跟着跑这一趟,但是小鸢又是碧水从小带大的,若是不参与小鸢的大婚,恐怕也是一次遗憾。” 吴泽微微颔首,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侯爷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只是您对这元常陈未免也太过宽容了些,是他要娶我们小姐,还处处都要侯爷您替他担着。” 温北君神色一凛,作了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吴管家,在外面不能说小姐,要喊殿下。” “是,吴某知罪。”吴泽微微拱手,他心里清楚,在这等级森严的大魏,一个称呼的差错都可能引来大祸。 温鸢的确是整个温府的小姐,可除此之外,她也是大魏的公主,大魏最为重视礼法阶级,一个称呼不对就可以要了下人的命。尽管温北君不是那种因为一个称呼就会要了下人命的主子,但还恐隔墙有耳。 “谁不是自少年长成大人的,你我都经历过家人惨死,被迫成了一家的顶梁柱,可元常陈不一样,他爹把他保护的很好,让他不用去担心明天吃什么,明天住哪里,所以他才会去考虑别人对他的看法,但说到底,他只是个少年啊,对于他那样的年龄,以他的成长环境而言,我觉得他是个很正常的少年,甚至是比大部分富家公子要优秀的多的公子哥。”温北君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是吴泽第一次听到温北君对元常陈的评价。 温鸢父母早亡,是温北君和碧水把她抚养长大,虽然二人比温鸢都大不了多少,温北君大温鸢十三岁,碧水大温鸢七岁,但是二人算得上温鸢实质上的父母,从温鸢四五岁一直到如今十八岁亭亭玉立的少女即将出嫁。温北君担得起元常陈的岳丈的称呼。 “我相信他会来的,我就在这等着他。”温北君站起身,披着大氅,那大氅在风中轻轻飘动,而立之年的将军身姿挺拔,就那样在侯府门前等着那个即将迎娶将军唯一的侄女的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已经累到不能思考了,但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绝不能松开手中的缰绳,他从来没有做过能娶自己喜欢的人这种的梦,他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不过,他知道,温北君和温鸢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们不会喊他元二公子,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嘲笑他,他们给了他一份尊重,这份尊重,值得他拼死一搏。 “温侯,大梁元常陈,上门提亲!”一声高呼打破了长久的等待,那声音穿透了侯府的重重庭院,直直地传入温北君的耳中。 温北君身体微微颤动,手中的茶盏仿佛突然变得分外沉重,他想要抬起头向前看,又怕失了仪态,只能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茶缓和一下。 一口茶喝了半口,剩下的半口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从空中宣泄而下,在温北君的衣襟处洇出斑斑点点。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少年身着喜服,尽管难掩疲惫,可是仍然能看出少年的意气风发。那喜服的红色鲜艳夺目,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元常陈身姿俊朗。 原来元常陈脱下战场那一身有些蹩脚的盔甲,模样还是蛮俊俏的。 “将军,大魏士卒元常陈,上门提亲!” 少年又换了一种称呼,那是在渔阳城下,作为魏国的士卒,对总指挥的称呼,声音里带着几分敬意,也带着一丝紧张。 “你不该穿这身衣服的,应该留到大梁穿,今晚只是家宴,不是婚宴。” 元常陈摇了摇头,“我知殿下自幼是由温侯和夫人带大,温侯与夫人就是常陈的岳丈岳母,如今夫人身体抱恙,无法前往大梁,这场家宴,就准许常陈向温侯和夫人敬几杯酒,以宽夫人之心。” 可能是坐的太久身子僵了,也可能是根本没做好面对夫婿的准备,温北君半晌没说话。 他的脑海里思绪万千,想起了温鸢小时候的模样,想着曾经摇着竹马骑在他肩上的那个小姑娘即将嫁人,嫁给眼前这个有些拘谨的少年。 还是吴泽上前招呼着元常陈,“元公子,快先进府里休息着,等着晚上家宴。一路赶来,想必是累坏了。”说着,便引着元常陈往府内走去。 “元常陈。” 元常陈猛然转头。 温北君扬起了手中的茶盏,“本来今日家宴,应该以茶代酒,可是你也知道,小鸢是我大魏的未央公主,到了大梁的婚宴有太多身不由己,我若是今日不把你灌倒,怕是到了大梁就不会再给我这个机会了。” 说罢,温北君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而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随手把手里那名贵的瓷盏丢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盏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 “我先说好了,若是你今晚喝不过我,我肯定不会把侄女嫁给你的。” 在前面引着路的吴泽知道温北君没有为难元常陈,整个温府都知道,温北君的酒量奇差无比。 第217章 火红蜡烛两头烧(四) 红绸自雅安城门蜿蜒铺展至温府门前,仿若一条绯色的天河倾落人间。 其两侧,家丁们身着蜀锦华服肃然而立,锦缎之上,金丝绣就的云纹瑞兽栩栩如生,似要破壁而出。腰间所佩的和田玉佩,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温。 元常陈缓步而行,他要接走他的新娘子。 “元公子,往前走吧!” 元常陈冲着林庸一拱手,“林叔!” 他知道,这条路上是温府的所有人在等着他,一步一步,在他们的目光中,接走被他们所有人包围在最中央的温鸢。 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纯银铸就的灯架昂然矗立,灯架造型典雅,线条流畅,周身镶嵌着宝石,在日光的轻抚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七彩华光,与随风飘动的红绸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影世界。 “元公子,百年好合啊!” 元常陈又是一拱手,“多谢肖都尉 苏夫人。” 迎亲的仪仗逶迤前行,路旁的乐师仿若从锦绣画轴中款步走出的仙官,以袅袅丝竹为迎亲增添灵动韵律。乐师身着华服,面料皆是宋地的顶级宋锦,在日光的轻抚下,丝线交织出绮丽的光泽。 乐师们十指灵动,于琴瑟间跳跃穿梭。琴音悠扬,似山间清泉泠泠作响,瑟音婉转,如春日柔风轻拂人心。吹笙者气沉丹田,笙音空灵缥缈,与琴瑟和鸣。 “元公子,百年好合。” “谢过左都尉了。” 左梁只是点点头,在这等了一路,他的腿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鼓槌有力地敲击着绘有瑞兽的牛皮大鼓,鼓点如雷,声声震彻街巷。锣槌和铜锣相撞的瞬间,似有惊雷乍起。唢呐长鸣,似有破晓长啼,而又有百鸟朝凤之势。 “元公子,前面就是温府了。” 温府的管家吴泽身着华服,“祝您百年好合。” 锣鼓喧天,他听的不是很清楚了已经,但他还是拱手点了点头,就当谢过吴泽的祝福了。 温府门前,那对原本威严庄重的石狮子,此刻也被装点得华贵非凡,身披宋锦织就的红色披风,披风之上,纯金丝线绣就的龙凤呈祥图案栩栩如生,龙鳞凤羽根根分明,似在云端翱翔。狮子口中含着夜明珠,圆润硕大,如满月般夺目。 “姓元的!” 徐荣大喊一声,“你要是对我们小姐不好,我管你姓元还是姓什么,我肯定打上去!” 一旁的吴泽很快敲了一下徐荣的后背,“元公子往前走便是。” 踏入温府,庭院之中,一座巍峨壮丽的彩棚拔地而起,彩棚骨架是沉香木,香气清幽。棚顶覆盖着五彩琉璃瓦,每一片皆出自官窑巧匠之手,上面绘制着福禄寿三星,麒麟送子,松鹤延年。 彩棚之内,无数盏由和田玉与珍珠串就的灯笼高悬,灯笼造型千变万化,有灵动的飞鸟振翅欲飞,有憨态可掬的走兽栩栩如生,还有娇艳欲滴的花卉含苞待放。 “元公子,”卫子歇欲言又止,身着一身白衣的年轻县令终是抬起了手,缓缓说道,“百年好合。” “谢过卫县令了。” 昨夜的家宴他没有见过卫子歇,好在是吴泽和他提过,除去方才出言不逊的徐荣,这是温北君的另一个学生,在涿鹿县为县令,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没想到居然回了雅安。 玉銮堂之前,一张巨大的雕花檀木桌置于中央。渔阳的葡萄,颗颗饱满如紫宝石,色泽鲜艳夺目,入口甘甜多汁,南瘴的荔枝,为保新鲜,由快马日夜兼程,一日之内从千里之外疾驰送至,剥开外壳,晶莹剔透的果肉如羊脂玉般温润。糕点是由雅安名厨精心烹制,造型精巧绝伦,每一块之上皆装饰着金箔剪成的花朵,花蕊处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 “元…元公子,我祝你和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吴怀作为整个温府除了温瑾潼之外最小的孩子,手中捧着一束精心挑选的并蒂莲,那莲花花瓣洁白如玉,粉嫩的花蕊微微颤动,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他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紧张与羞涩,怯生生地走到元常陈面前,“元公子,这花可好看啦,我听他们说,这花能保佑你和小姐恩恩爱爱,以后的日子甜甜蜜蜜的。” 元常陈微微蹲下身子,笑着接过花束,“谢谢你,小怀。也祝你以后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长大。”说罢,他轻轻摸了摸吴怀的头,站起身来,望向前方。 温北君站在他前面,温北君身后就是温鸢的厢房。 “温侯。” 温北君没有说话,指了指厢房旁的院子。 院内,一千坛女儿红整齐排列,坛身皆以朱红色漆细心涂抹,在日光的映照下,红得夺目耀眼,与这喜庆的氛围相得益彰。每一个酒坛上,都用金色颜料绘着吉祥如意的图案,龙凤呈祥,喜结连理,百年好合,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似在诉说着对新人的美好期许。 “将来记得告诉小鸢,我也是给她攒下了女儿红的。” 温北君笑着看向元常陈,手轻轻的敲了敲脑袋,昨夜宿醉他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缓过来。 昨夜他一直喝到吐,吐完了又接着喝,像是要拦住元常陈带走温鸢,可是他的酒量实在是太差了。 “好了好了,别在这和我耗着了,赶紧进去吧,碧水和小鸢都在里面呢,不过你别高兴的太早,你甩不开我的,去大梁的婚宴,我肯定是在场的。” 元常陈闻言,向温北君郑重地行了一礼,“温侯放心,常陈定不会辜负您和夫人的嘱托,也定不会辜负小鸢。”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喜服,朝着温鸢的厢房走去。 元常陈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请进。” 屋内传来碧水温柔的声音。元常陈推开门,只见屋内布置得温馨而雅致,红烛摇曳,光影斑驳。碧水坐在一旁,面带微笑,而温鸢则身着华丽的凤冠霞帔,端坐在床边,虽盖着红盖头,但那微微颤抖的双肩,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与羞涩。 “夫人,常陈来迎殿下了。” 元常陈再次行礼。 碧水微微点头,可不自觉间眼中泪光闪烁,“小鸢自幼没了父母,是我和北君将她拉扯大,她单纯善良,往后就劳你多多照顾了。” “夫人放心,常陈定用余生呵护殿下,不让她受一丝委屈。”元常陈言辞恳切,语气坚定。 碧水点点头,笑着说道,“剩下的交给你们了。”说罢便转身出了厢房。 “殿下…” “莫要说那些了,你我二人即将结为夫妻,以后还是要风雨同舟。” 温鸢没有掀开盖头,这是要在大梁由眼前的少年亲手掀开的,不过也有些不一样了,她真的出嫁了,真的要踏上回大梁的路上了,只不过,是以元常陈妻子的身份了。 “起轿!” 温北君没有跟着送亲的队伍,他站在温府门外,看着早已过去的送亲队伍,眼角处亦有泪光闪烁。 “北君,小鸢真的嫁人了啊。” “嗯,真的出嫁了啊。” 第218章 往事流转在眼眸(上) “将军,你不跟上去吗?” “不着急,他们车队走得慢,我自己骑马过去快一些。” 碧水站在一旁,微微垂首,她甚至都不用去看温北君的脸,便能想象出那脸上定然是没有一丝笑容的。她心里清楚,大梁那场婚宴,必定不会一帆风顺,也绝非普通的婚宴,说不定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正因如此,昨夜的那场家宴,在他们心中,已然成为了实际上的婚宴。就在那场家宴上,他们将温鸢郑重地托付给了元常陈。 元常陈恭恭敬敬地给温北君和碧水分别磕了头,那模样,就好似将他们当成了温鸢真正的父母,行了二拜高堂之礼。自温九清离世后,便一直抚养温鸢的二人,眼眶微微泛红,泪光闪烁。 “我啊,一直都不太清楚自己对小鸢怀着怎样的感情。” 碧水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与感慨,“说她是比我小些的妹妹吧,又感觉不太像,说她是和我相差不大的女儿呢,好像也不完全对,但肯定不是侄女那种简单的关系。” 温北君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他想听碧水把话说完。 “说实话,我以前从未照顾过别人。那些年,虽说我是做你的丫鬟,可实际上,你根本就不用我过多照顾,我不过是做些端茶倒水之类的琐碎小事罢了,整个家,全靠你一个人苦苦支撑。”碧水微微苦笑,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小鸢来了之后,我的世界仿佛都亮了。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女孩子还可以这样活着,不用像我小时候,整日被打骂,被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推出去,任人欺凌。” 温北君听着,心中一阵酸涩,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碧水的手。 “所以啊,我心里就想着,绝对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那种感觉,甚至连瑾潼出生的时候都没有过。当时,一个小小的孩子,满身尘土,从千里之外的河毓被送到咱们家。北君,” 不知不觉间,碧水对温北君的称呼从将军变成了北君。 “你说,我有没有照顾好小鸢啊?” 他无法回答碧水的问题,或者说,他和碧水有着相同的问题,他真的照顾好温鸢了吗。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他也不敢去问温鸢,那看起来像是他太舍不得自己出嫁的侄女一般,他不能这么做,他是威震天下的恶鬼温北君,是高高在上的冠军侯温北君,是战功卓然的天殇将军温北君,他不能在侄女面前暴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他要,他要永远在温鸢面前挺直了后背,尽管很多次他的伤疤会让他疼痛不已,但是在每次战场归来时他还是会把还是个孩提的温鸢扛在肩上。 这是他和孩提时代的温鸢的约定。 每一次他都会回家,她也会在家中等着他。 可是这一次少女真的要食言了,不管今后温北君是伐汉还是随元孝文逐鹿天下,回家的时候,曾经捧着野花在路边等着他的小侄女,不会再出现了。 也许他们心中都有答案了,他们把温鸢照顾的很好了。 “吴管家,把这一千坛女儿红拿出去吧,送去酒楼也好,分给百姓也罢,我温北君就这么一个侄女,不在雅安办婚宴,那也要让整个雅安都热热闹闹的!这是我温北君的侄女出嫁!” 温北君还是上了马。他知道,这场婚宴他必须在场,无论前方有什么艰难险阻,无论有谁妄图搅局,只要他温北君还活着,就绝不能让任何伤害温鸢的事情发生。 “所以,先生,为什么偏偏选我陪着您去啊?”徐荣耷拉着脑袋,长叹一口气,满脸无奈地说道,“林叔和吴管家都比我要合适吧,我还从来没去过大梁呢,去了能有什么用啊。” 温北君闻言,毫不留情地一记手刀砸在徐荣的脑袋上,没好气地说道,“若是你不愿,现在就去把左梁换过来,他肯定乐意去。” “那学生就先行告退……” 徐荣话还没说完,这次温北君的手刀砸得更狠了。徐荣抱着脑袋,疼得直跳脚,大声哀嚎道,“先生您快瞧瞧,我这脑袋是不是开瓢了,您打得也太狠了吧。” “我呸!”温北君啐了一口,“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学生,别人家的学生都是巴不得求着先生带他见见世面,你倒好,我带你去大梁,还不是为了给你攒些人脉?你知道这次会有多少大人物来吗?恐怕整个军中,除了祁醉、玉琅子等人需要留守边境,大部分人都会来这场婚宴。小鸢嫁的可是元常陈,他爹可是元鸯!” 徐荣捂着脑袋,脸上满是委屈,嘟囔道,“学生知晓先生的好意,只是这心里实在没底,怕到时候出了岔子,辜负了先生的期望。” 温北君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少在这给我装可怜,到了大梁,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别逞强,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听到了没?” 徐荣忙不迭地点头,可点过头才突然反应过来,问道,“先生,咱不是来参加婚宴的吗?怎么咱俩也算得上是小鸢这边的亲人,怎么能有生命危险呢?” 温北君没有看他,左手下意识地收紧缰绳,右手不自觉地握在腰间的琵琶泪上。 “那可说不好啊。” 他最后望了一眼还能看得见的雅安郡,和已经看不见的临仙郡。 他可以在侄女的婚宴上掉眼泪,也可以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可那是在雅安,怎么都行。 前面是大梁,他不仅仅是温鸢的叔叔。 他也是大魏未央公主温鸢的臣子,是荡亲王元常陈的臣子,也是大魏天子元孝文的臣子。 他不该有太多自己的情感。 第219章 往事流转在眼眸(下) 温鸢掀开车帘,近来她觉得雅安到大梁的这趟路走得无比熟悉,她走了好多次,而且好多次都是自己走的。 她总是一个人从雅安到大梁,再从大梁到雅安,她真的长大了,不是那个什么事都需要叔叔和碧水姐保护的小朋友了。 所以啊,这次她食言了,希望叔叔可以原谅她吧。 毕竟和叔叔约定好的,是小时候的温鸢,而今自己长大了,叔叔也不止一次说过自己真的长大了,长大的温鸢违背了诺言,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殿下,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我这就去调整。” 她知道,是自己的未婚夫元常陈说的,按礼法来说,她现在是不能见元常陈的,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昨夜的那场家宴差不多就算是婚宴了,二人已经是夫妻了,在大梁的那场婚宴,是要演一出大戏,给所有的高官演一场金玉良缘,最后免不了要夸赞元孝文御赐的婚约真是天作之合。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风景。” 元常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马车里坐着的女子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大魏的公主,更是自己的妻子,妻子这个身份比公主要更为重要。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新婚妻子,虽然在雅安十里长街上他可以从容不迫的去迎亲,可是真迎亲之后,该如何做,他又不太清楚了。 十几年的人生里他根本没有接触过什么异性,整个大梁的公子或者小姐都不屑与他结交,哪怕他的父亲是元鸯。 他一直在纠结挣扎这个问题,他是不是一个失败者,根本没有精力与想法去追求什么异性,什么爱情,那些离他实在是太远了。 元常陈呆立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最后挤出一句,“路上颠簸,殿下若是累了,就多休息会儿。”说完,他懊恼地抿紧嘴唇,觉得自己这话实在笨拙又多余。 温鸢透过车帘的缝隙,将元常陈的窘迫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轻声说道,“莫要紧张,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有的是时间相处。”声音轻柔,如同春日里的微风,瞬间抚平了元常陈心底的慌乱。 元常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鼓起勇气说道,“殿下,我……我定会好好待你。只是这大梁不比雅安,朝中局势复杂,我怕你受委屈。” 温鸢目光坚定,看向远方大梁城的方向,缓缓道,“圣上赐婚,我既已决定嫁与你,便已做好准备。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们夫妻携手,定能闯过去。还有,别喊我殿下了,私下不必如此,你也看到了,整个雅安和温府没什么人喊我殿下的,我这个公主之位,都是沾了叔叔的光。” “殿下何出此言啊。” 元常陈行至马车侧畔,冲着温鸢一笑,“殿下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一个人来到大梁,斡旋了那么久,无论是谁对殿下评价都颇高,可是站在我的角度来看,殿下也只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啊,明明和我同龄,可是却比我强出那么多了已经。所以啊,殿下可没沾谁的光,殿下就是殿下。” 温鸢听了元常陈的话,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摇头道,“说了别喊我殿下,喊我名字便好了。” “那,小鸢?” 听到小鸢两个字温鸢的身体微微颤动,她好像又回到了雅安的温府,好像前面就是温北君和碧水。 她都能猜到他们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目送着她离开,碧水姐嘴上不说,肯定找个叔叔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掉眼泪了吧。 叔叔更是,嘴上硬撑着,说什么在侄女面前永远要挺直了腰,可是她都见过叔叔狼狈的时候,她还记得呢,歇哥推着叔叔走过王公街的时候,她在府上偷偷的看着叔叔,那是一个叔叔看不到她的地方,叔叔就那么缩在素舆上,走路都成问题。 温鸢眼眶微微湿润,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小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往昔在温府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仿佛看到了碧水,那个外表坚强,内心柔软的女子,此时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擦拭着思念的泪水。碧水对她的关怀,细致入微,那些为她精心准备的羹汤,深夜里为她赶制的新衣,桩桩件件,都是满满的爱意。 而温北君,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将军,在她面前,却总是有着别样的温柔。他曾无数次在她迷茫时,为她指引方向;在她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想起叔叔曾狼狈地躺在素舆上,她的心中就一阵酸涩,可即便如此,叔叔也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脆弱,总是挺直了脊梁,给予她最坚实的依靠。 “常陈,”温鸢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又满含坚定,“我真的很想念他们。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希望我在大梁能过得幸福安稳。” “不过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在说,他们有没有照顾好我,我太了解他们两个了,毕竟我没见过我的娘,四岁那年爹就走了,是叔叔和碧水姐一手把我带大的,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喊他们一声爹,娘。” 她自顾自的说着,元常陈就这么听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说着,在这一刻,元常陈感觉到温鸢好像终于放下了公主的担子,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担着架子,时刻注意仪态的未央公主,她只是个刚刚出嫁,离开了叔叔和叔母的小姑娘而已。 “但我觉得,他们更希望,我一直喊他们叔和碧水姐吧。” 元常陈还想说些什么,他想把他这么多年的事情都说给眼前的人听,可是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少女刚刚出嫁,哪听得那些事情,反正也有的是时间,一生还长着呢,不必非得现在说。 马车缓缓向大梁而去,车轮滚动的声音,仿佛是时光的足音。少女把头发挽成发髻,那是长大成人,为人妇的标志。 “你们真的把我照顾得已经很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第220章 天地渺渺(一) “这辈子不就这样吗,眼一闭一睁,重复个几万次,这辈子就过去了。” 温北君毫不留情的一拳砸向徐荣,“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一点没有年轻人的样子和精气神!” 徐荣抱着脑袋哀嚎,他近来感觉温北君的脾气愈发差了,动辄就会揍他,而且老是在这种问题上大发雷霆,他隐约能猜到原因。 和刚入温北君门下时相比,二十八岁的温北君和三十一岁的温北君有一个关键的变化,他过了三十岁了。 想到这徐荣不由得笑了出来,但是笑着笑着说话也没有经过思考,“先生你是不是老了,不要把你对青春啊,少年啊之类的的幻想强加在我身上,再怎么强加你也回不到年轻的岁月了。” 可说完他就有些后悔,温北君黑着脸,又一次一拳砸向徐荣。 大梁城门上稀稀拉拉的还有几个灯笼,许是小卒忘了摘下,正月都已经过去了,还留着灯笼做什么。 踩着宵禁前进城门的是一对师生,说是师生,是那个年轻人,学生模样,坚持说旁边的人是他的先生,而不是大哥或者师兄之类的人,小卒也不问为什么找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拜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自由嘛,天下之大,怪人有的是。 小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通行。他打着哈欠,声音含混地嘟囔,“进去吧,赶紧找地儿歇着,别再闹出什么动静,扰了这夜里的清静。”昏黄的灯笼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扭曲拉长,在石板路上交织重叠。 温北君微微点头,抬脚正要进城,却又被小卒喊住。小卒眯着眼,凑近打量温北君腰间的琵琶泪,那刀柄上的纹路在微光下若隐若现,透着几分古朴与神秘。 “这位爷,您这刀看着可不一般呐。”小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又有几分敬畏。 徐荣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温北君身前,“我先生的刀自然非凡,不过和你这守城小卒可没什么关系,别耽误我们进城。”小卒撇了撇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犯不着这么大火气。”说完,又退回到城门旁的岗亭里,拿起那杆老旧的长枪,继续百无聊赖地守着城门。 温北君拍了拍徐荣的肩膀,示意他别多事,两人这才缓缓走进城门。城内的街道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走着走着,徐荣忍不住小声抱怨:“这小卒真多事,不就是一把刀嘛,有什么好看的。” 温北君轻声笑了笑,“他常年守着这城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对稀罕玩意儿有些好奇。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少生事端为妙。”徐荣虽心有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 转过一个街角,一座略显陈旧的客栈出现在眼前。客栈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温北君抬头看了看招牌,抬脚走了进去,徐荣则紧跟其后,将那扇厚重的城门和守城小卒都抛在脑后。 “先生,咱们不是来参加小姐的婚宴吗,怎么住这么破的客栈,大梁城不有的是好客栈吗,若先生舍不得银子,那这银子我替您出…” 温北君又砸了一下徐荣的头。 “哎呦先生,真的不能再打了,太疼了,肿的停不下来了。” “我还嫌手疼呢。”温北君甩甩手,“本侯就是舍不得银子,你也不想想雅安那十里红绸都是谁出的银子。” “咱府上家大业大,出了这么多银子也不影响吧…” 温北君这次没有再动手了,“你跟了我两三年了吧。” 徐荣听出温北君声音有些严肃,便不再说浑话,点了点头。 “我还没给你铺过什么路,子歇我给他安排了县令,你一直是在军中做个伍长,我知道,你和你师娘抱怨过,我知道你的抱负,你也想往上爬对吧。” 徐荣没想到温北君会突然这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支支吾吾的嗯了一声,可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先生,学生绝无埋怨之意啊,学生愿意在先生身旁…” 温北君摆了摆手,“我不爱听这些话,你的路我给你铺好了,看你怎么选择了。” 师生二人好像又回到了在雅安的那一次抉择。 “你和子歇不一样,所以我给你们安排的路也不一样,他家里早就没了亲人,可我知道,你在南瘴之地还有父母在,你经常往家寄银子吧。” 徐荣错愕的抬起头,他从未提过自己的家,他一直是偷偷的往家寄些银子。 “所以我不能替你选择你未来的道路,徐荣,我把机会交在你手上。” 徐荣看着温北君的脸,他知道先生这两年打了不少仗,整个燕国都是眼前仅仅只是三十一岁的男人打下来的。 “一直往北走,处理好燕地的叛军,积攒好了履历,再到我帐下,随我伐汉。” “我不仅不会派人护着你,反倒会让你去战事最紧张的地段,你要是没有一份像样的能力,那你就做我的马前卒,连伍长都不要做了。” 徐荣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先生,我愿意去!”他的声音坚定而决绝,在这略显破旧的客栈房间里回荡。 温北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好,既然决定了,便没有回头路。我会给你一封手书,你拿着去见祁醉,他说了要亲自安排你进入军中。”说着,温北君走到桌前,提笔蘸墨,迅速地书写起来。 “之后如何,我也不会派探子去听你的消息,伐汉也不会太远,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为我所助力。” 徐荣看着温北君奋笔疾书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这一去,生死未卜,燕地的叛军凶悍异常,战事紧张残酷,可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若能在那里立下战功,他便能真正证明自己,不辜负温北君的栽培,也能给远在南瘴之地的父母一个安稳的未来。 即便前路凶险,但他亦要前往。 都是温北君的学生,他徐荣凭什么不如卫子歇。 第221章 天地渺渺(二) 婚宴定在明晚,徐荣才刚离去,此前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希望、梦想与未来,那些话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早知道定个小些的屋子好了,还能省些银子。”温北君啧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懊恼,更像是在和房间里某个不存在的旧友闲话家常。 虽说在雅安时已经迎过一次亲,但依照礼法,明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迎亲大日子。温鸢应该住在未央公主府吧,温北君心里直痒痒,恨不得立刻去那府上瞧一瞧。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要是传出去,败坏的可是亲侄女的名声,他再心急也只能强忍着。 不知不觉,东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世界渐渐被晨光点亮。一夜未眠的温北君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郭,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起身,动作迟缓地开始梳洗换装,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凝重。 今日是侄女温鸢大喜的日子,他身为长辈,本应满心都是欢喜,可不知为何,莫名的担忧如乌云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穿戴整齐后,温北君缓缓踱步到窗前,伸了个懒腰,手又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琵琶泪。那是他多年来从不离身的物件,承载着往昔无数回忆。 不过今日应该是用不上琵琶泪了,琵琶泪上沾了太多人的血,他不希望带着这么一把凶器去参加温鸢的婚宴。 “听好咯,这刀要是丢了,本侯就要了你的命!” 客栈小二直到今早才知道,昨夜踩着宵禁前住进来的那对师生,眼前这个人居然是大魏武官中只在荡亲王元鸯一人之下的冠军侯温北君,惶恐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去丢了温北君的随身佩剑。 温北君没有听小二在身后用已经颤抖的声音的保证,他赶时间,要到公主府上,温鸢作为他温府的小姐的日子,也就剩下这几个时辰了。 未央公主府就在王公街上,他每次路过这儿,都会想起年轻时候在王公街前,对着已死去的老相胡宝象破口大骂的场景。 “温北君求见殿下。”他轻轻叩响府门,心里一阵别扭,明明是来看自己的亲侄女,却还得规规矩矩地通报下人。 门房小厮听到通报,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诧异,或许是曾见过温北君痛骂公主府管家时的狠厉模样,此刻面对这位侯爵,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不过很快,小厮便调整好了神色,换上一脸恭敬,忙不迭地应道,“温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说罢,转身匆匆跑入府内。 温北君立在门外,目光缓缓扫过未央公主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又落在门前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上。微风轻柔地拂过,撩动着他鬓角处刚刚生出的几根白发。 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年少时光,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在这王公街肆意宣泄着不满与愤怒,总觉得世间没有什么事是自己不敢去抗争的。可如今,岁月悠悠流转,站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满心都是对世事无常的喟叹。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那些曾经的意气与热血,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消散得无影无踪。近年来,他愈发觉得自己日渐苍老,尤其是一想到再过几个时辰,就要把自己唯一的侄女送到夫家去,这种迟暮之感就愈发强烈。 明明自己也是个年轻人,也才刚刚三十有一,但他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苍老之感,好像已经年过不惑,甚至是年过天命一般。 不多时,小厮匆匆返回,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说道,“温大人,殿下有请。”温北君抬手整了整衣衫,稳步走进府中。 沿着那曲折蜿蜒的回廊前行,一路上花团锦簇,争奇斗艳,雕梁画栋间尽显皇家的富贵奢华之气。可温北君却完全无心欣赏这满眼的繁华,他的心思全部都系在了即将见到的温鸢身上。 终于,小厮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庭院前停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温大人,殿下正在里面。”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抬步踏入庭院。 内室的门帘轻轻晃动,温鸢莲步轻移,缓缓走了出来。她身着华丽至极的嫁衣,凤冠霞帔在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精心描绘的妆容衬得她面容娇艳动人,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即将出嫁的紧张与羞涩。看到温北君,她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轻声唤道,“叔。” 温北君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他抬了抬手,像是要抚摸温鸢的头,可在半空中稍作停顿后,又缓缓放下,只是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温鸢的肩膀,动作极轻,仿佛生怕弄疼了她。 他的目光在温鸢身上来回游移,从那精致的凤冠,到华丽的嫁衣,一寸一寸,好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良久,他才哑着嗓子说道,“小鸢,你长大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与克制,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微微用力,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微微别过头,不敢直视温鸢的眼睛,怕自己一不留神,眼中的不舍与担忧就会倾泻而出。 庭院里微风拂过,吹起他的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一旁的花丛,花丛里并不是什么名花,只是在大魏随处可见的野花。 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在脸上却显得格外僵硬。他再次看向温鸢,“到了夫家,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思量,莫要使小性子。”话落,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抬了抬,最终还是停在了身侧,轻轻攥成了拳头。 “有委屈就和叔说,叔没什么大的能耐,但是打架的能耐还是有的,天底下没人打得过叔。” 第222章 南瘴(上)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南瘴仿若一处被尘世遗忘的角落,是他们穷尽一生也不会涉足的神秘之地。即便是那些常年奔波于各地的商队,以及仗剑天涯,四海为家的云游侠客,都对南瘴望而却步,仿佛这里隐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惧。 究竟是谁率先踏上南瘴这片土地,又是谁最早将那漫天弥漫、仿若轻纱的雾气称作瘴气,这些已然淹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之中,无人能确切知晓。唯一可以笃定的是,南瘴地处大魏的南部边境,这里将军坐镇,也缺少来自朝廷的关怀与庇佑。 从高高在上的魏王,到各级地方官僚,对南瘴的管控极为松散。这种松散的管理方式,于南瘴百姓而言,可谓利弊参半。好处是,每年需缴纳的赋税少得可怜,百姓们无需承受过重的经济负担,坏处则是,一旦南瘴遭遇天灾,诸如洪水泛滥、旱灾肆虐,或是人祸,像盗匪横行、疫病蔓延,官府却无人问津,任由南瘴自生自灭。也正因如此,南瘴之地时常有占山为王的盗匪出没,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妄为,官府却选择视而不见,任其逍遥。 总的来说,官府对待南瘴之地的态度便是,在南瘴的地界内,无论发生怎样的混乱与纷争,皆可听之任之。可一旦有人踏出南瘴,踏入大魏其他州郡的土地,那就必须严格遵循魏国的律法,循规蹈矩,不得有丝毫僭越。 我曾听家中长辈们谈及,在以前的老魏王执政时期,南瘴之地的居民称作“瘴民”。这些瘴民若想离开南瘴,前往其他州郡谋求新的生活,就需要缴纳一笔数额巨大的钱财,这笔钱被称作“赎身金”。在当时的观念里,这代表着向神明献上真金白银,以此来换取一个正常居民的身份,摆脱“瘴民”这个低人一等的标签。 如今,新的魏王登上王位,上台后便取消了这项“赎身金”政策。然而,多年来积累的隔阂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南瘴与其余州郡之间的鸿沟早已深深扎根,“瘴民”这个称呼也早已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使得南瘴之地仿佛天生就低人一等,被整个大魏社会边缘化。 家中长辈们都夸赞,现任大王是一位贤明的君主。他深知南瘴的混乱与落后,特地派遣了一大批官吏奔赴南瘴,在这里设立州郡县,加强对南瘴的管理。在这些官吏的努力下,往日里那些猖獗一时、占山为王的盗匪少了一多半,南瘴的治安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只是,南瘴依旧没有将军坐镇。或许是因为当下天下正处于乱世,魏国自身也面临着诸多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人手来处理南瘴这个历史遗留已久的难题。毕竟,若要彻底解决南瘴的问题,不仅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还得耗费漫长的时间,而最终换来的,或许仅仅是瘴民们的些许支持,在高官看来,这似乎是一桩得不偿失的买卖。 况且,在这漫长的百年时光里,瘴民们早已习惯了被称作瘴民,习惯了在南瘴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平淡度日。他们安于现状,只求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从不奢望能够改变什么,也不会轻易惹是生非,打破这看似平静的生活。 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远。南瘴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呢?而我,作为南瘴的一员,我的未来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紧紧地束缚着我的内心,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每次当我沉浸在这些思考中时,老爹总会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他看着我手中那些所谓的杂书,眉头紧皱,怒目圆睁,然后一巴掌朝我挥来,大声呵斥道,“读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赶紧下地去干点农活,多种点粮食,才是实实在在的事儿。你也知道,这满天的不过是雾气,又不是什么瘴气,咱瘴民心里都清楚,这对身体没啥害处,犯不着像外面那些人一样,整天戴着面纱躲在室内。” 我一边灵活地躲闪着老爹的巴掌,一边委屈地嘟囔着,“爹,我就是想弄明白,咱们为啥祖祖辈辈都一直被人看不起?难道我们就天生低人一等吗?” 老爹听到我的话,动作猛地停了下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感慨,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声音低沉而疲惫,“娃啊,这事儿不是你能操心的。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了,咱们能有口饭吃,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已经很不错了,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望着老爹那饱经岁月沧桑的脸,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与不易。我的心里却像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怎么也压制不下去。我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我渴望弄清楚这一切的缘由,更渴望改变南瘴如今的困境。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便瞒着老爹,小心翼翼地揣上几个干粮,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知县府的道路。一路上,雾气弥漫,仿佛一层厚厚的帷幕,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其中。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偶尔能听到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鸣,那声音在雾气中回荡,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的氛围。 经过漫长的跋涉,我终于抵达了府衙。只见门口张贴着各式各样的告示,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新政策推行的内容。我满怀好奇地凑近细看,可周围的瘴民们大多只是匆匆扫一眼,便满脸漠然地转身离开,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无所谓,仿佛这些政策与他们毫无关联。 “你识字?”就在我专注于告示内容时,一个温和而略带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急忙转过身,看到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人正站在我身后。他面容和善,眼神中透着几分好奇与关切。我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揣测着他的身份。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微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新来的主簿,负责协助处理政务。”一番交谈后,他感慨颇深地说道,“南瘴要想真正发生改变,得先从人心开始转变。你们被这瘴民的称呼束缚得太久了,久而久之,连自己都打心底里觉得低人一等,如此一来,又怎能奢望别人会高看你们一眼呢?” 我听后,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笑,无奈地回应道,“大人,道理我都懂,可这人心岂是说变就能变的?就拿我老爹来说吧,他这辈子只想着能安稳地种好地,填饱肚子,对于这些可能改变未来的事儿,连听都不愿意听,更别提去支持了。” 主簿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那被雾气笼罩的村落,神情凝重,缓缓说道,“所以才需要有人去点醒他们。如果南瘴能出一个真正的人才,一个顶天立地、能让所有人都为之瞩目的汉子,到那时,所谓的瘴民们才会彻底明白,自己同样是大魏的百姓,和虞州、沧州、岚州的百姓并无本质区别,都拥有平等的权利和尊严。” 第223章 南瘴(中) 说好听的话谁不会,做白日梦谁不会,哪个南瘴的孩子从小没幻想过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在那些懵懂天真的年岁里,哪个少年的心中不曾燃烧着豪情壮志?可这南瘴之地,常年被漫天的瘴气所笼罩,仿佛是一座无形的牢笼,紧紧束缚着每一个渴望自由与梦想的灵魂。在这密不透风的瘴气里,前路被层层遮蔽,未来的轮廓模糊不清,中原的繁华遥不可及,明天的希望也显得如此渺茫,一切都陷入了无尽的混沌与迷茫之中。 一次次怀揣着梦想奋力奔跑,却一次次在现实的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那些曾经的壮志豪情,在残酷的生活面前,渐渐被消磨殆尽。最终,他们选择了就这么躺下去,如同祖祖辈辈一般,躺在那片熟悉又贫瘠的农田里。在这雾气弥漫的南瘴,将曾经炽热的壮志豪情深埋心底,每日伴着鸡鸣起身,在田埂间挥洒汗水,重复着单调而又繁重的劳作,麻木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而我,真的甘愿如此吗?这片土地,给予我生命,却似乎从未给予我希望,我真的属于这里吗?这个问题,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时常揪住我的心,让我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辗转反侧。 “一直往北走,有个叫大梁学宫的地方,那里汇聚着全大梁的名士,我没什么能力,考了很多年都没考进去,若是你能考进去的话…” 主簿的话,恰似一道划破黑暗夜空的闪电,又似一阵吹散迷雾的劲风。刹那间,我仿佛看到在这南瘴之地厚重的瘴气之外,竟还有一片充满希望的乐土。在那里,读书不再被视作无用的杂书,追求学问也绝非歪门邪道。原来,除了书中曾提及的大周学宫,在我们魏国,也有着这般令人向往的学术殿堂。 那一刻,我死寂的心瞬间被点燃,仿佛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寻到了那一丝曙光。当晚,我躺在床上,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般肆意驰骋,大梁学宫的模样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勾勒、浮现。我仿佛看到了那高大巍峨的学宫建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看到了来自大魏各地的英才们,身着儒衫,意气风发,他们在宽敞明亮的讲堂里畅谈古今学问,言辞激昂,在幽静的庭院中针砭当下时弊,各抒己见,一心只为国家的未来出谋划策。我紧紧攥着拳头,暗暗发誓,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怎样的艰难险阻,我都一定要踏入大梁学宫的大门,去汲取知识的养分,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梦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为远行做准备。我匆匆赶到主簿的居所,向他详细询问前往大梁学宫的路线,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地标,我都听得格外认真,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关键信息,又仔细打听所需的盘缠大概数目,想着如何才能凑齐这笔费用,还反复确认入学的考核要求,好提前有针对性地做些准备。主簿见我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执着,知道我心意已决,便将自己多年来精心收藏、悉心批注的一些书籍和笔记都郑重地送给了我,还满含关切地叮嘱我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注意安全,遇到困难切莫逞强。 我怀揣着主簿的馈赠,满心感激地回到家中。趁着父母忙碌于农活尚未归来,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从破旧的衣柜里翻出几件勉强能蔽体的衣物,仔细折叠好,放入一个简易的包袱里。又到厨房,拿起那几个平日里舍不得吃、珍贵无比的干粮,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并放进包袱。看着这个简单的行囊,我知道,它承载着的,是我对未来的全部期许。 然而,就在我准备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老爹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忙完一天的农活,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家门,一眼就看到了放在角落里的包袱。他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看着我,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我犹豫了片刻,心中既紧张又忐忑,但还是鼓起勇气,将自己想去大梁学宫求学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老爹听后,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布满阴霾,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额头上青筋暴起,愤怒地吼道:“你这是要发什么疯?放着家里好好的农活不做,跑去什么学宫!你以为你去了就能改变什么?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我望着老爹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一阵刺痛,那是我最亲近的父亲,可此刻却如此不理解我。但我心中的信念如同磐石般坚定,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爹,我真的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被困在南瘴,被人看不起。我想去学宫读书,我想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想有朝一日能改变南瘴的命运。”老爹听了我的话,身子微微一震,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第224章 南瘴(下) 第二天清晨,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村子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家,心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我沿着主簿指引的方向,毅然决然地朝着北方走去。 经过了十几天的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我的衣衫变得破旧不堪,双脚也磨出了水泡,但我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终于,我来到了大梁学宫的所在地。远远望去,那座宏伟壮观的建筑矗立在一片青山绿水之间,四周云雾缭绕,仿佛是一座遗世独立的仙境,散发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我怀着激动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一步步走进学宫。 然而,刚走到学宫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他们神情严肃,目光审视,告诉我,想要进入学宫,必须通过严格的考核。我的心猛地一紧,紧张感瞬间涌上心头,但我很快便调整好状态,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参加了考核。 考核的内容丰富而繁杂,涵盖了诗词歌赋,要求现场作诗填词,考查文学素养,经史子集,各种经典着作中的知识点信手拈来,考验知识储备,还有对时事的见解,需要我对当下的政治、民生等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展现思维深度。我凭借着在南瘴时如饥似渴自学的知识,以及一路上对所见所闻的思考沉淀,绞尽脑汁,尽力回答着每一个问题。当考核结束时,我已经疲惫不堪,双腿发软,声音也变得沙哑,但心中却充满了期待,仿佛能看到梦想的曙光就在不远处。 几天后,考核结果公布了。榜单前人头攒动,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紧张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当看到“南瘴徐荣”四个字清晰地出现在榜单之上时,我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我成功了。 我知道考入学宫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南瘴的一线生机,也是代表着百年来第一个瘴民到了大梁,到了这座魏地的士子圣地。 我站在榜单前,泪水肆意流淌,周围的欢呼与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这一刻,多年的苦读、十几天的艰难跋涉,所有的艰辛都化作了此刻的喜极而泣。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平复情绪,缓缓转身,望着学宫那高大巍峨的大门,心中满是敬畏与憧憬。从今天起,我便正式成为了大梁学宫的一员,这不仅是我个人命运的转折,更是南瘴无数同胞的希望寄托。 入学的日子很快到来,我带着简单的行囊踏入学宫。校园内,古木参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学子们身着素净的衣衫,或三两成群地讨论学问,或独自漫步于小径,沉浸在书卷之中。我怀揣着一丝拘谨与好奇,努力融入这个全新的环境。 然而,初入学宫的兴奋很快被接踵而至的压力所取代。这里人才济济,同学们大多出身名门,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无论是学识的渊博程度,还是对各种礼仪、典故的熟悉程度,都远超于我。在课堂上,夫子们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地授课,同学们应答如流,而我却常常因为知识储备的不足,在讨论中插不上话,只能默默记下那些陌生的词汇和典故,课后再拼命查阅典籍。 但我从未有过一丝退缩之意。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照亮学宫,我便已在藏书阁外等候,门一开,便一头扎进书海,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夜晚,月色如水,学宫的烛火渐次熄灭,我仍在微弱的烛光下研读经典,直至双眼酸涩,才和衣而卧。 可是学宫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大部分的先生对南瘴依旧是嗤之以鼻,似乎瘴民的观念早就深入人心,其他的学子也大都避着我,私底下都在议论着我这个瘴民的身份,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厌恶过自己的瘴民身份,我多希望我生在虞州,沧州,或者岚州,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侮辱。 慢慢的我习惯了这份生活,我开始不去管那些话语,相对的,我日复一日的在课堂上睡觉,我不愿意去听任何一个夫子的课,我讨厌他们说着瘴民看向我的眼神,让我感觉我比路边的一条野狗还要卑微。 就在我愈发沉沦于这灰暗心境时,温北君先生的一堂课如一道光照进了我封闭的世界。 那天,我依旧像往常一样趴在课桌上,用手臂遮挡住脸,佯装熟睡。温先生在台上讲着兵法与治国的关联,言语间皆是实战磨砺出的真知灼见,全然没有其他夫子那刻板迂腐的腔调。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竟穿透我层层抵触的防线,让我不由自主地听了进去。 “天下局势波谲云诡,用兵之道与治国理政息息相关,拘泥于旧制、墨守成规者,必将被时代淘汰。”温先生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就如同看待南瘴之地,若只因瘴气之苦、百姓出身,便轻视他们的力量与智慧,那国家便会错失无数潜在的栋梁之材。”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温先生,他的眼神正好与我交汇,那目光里没有偏见,只有理解与鼓励。课后,温先生找到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我知道你心中的委屈与不甘,莫要因为他人的目光就放弃自己。南瘴虽远,却藏龙卧虎,你身负南瘴的希望,应当振作。” 那一刻,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愤懑瞬间决堤,我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先生,他们都看不起南瘴,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这被歧视的命运。”温先生叹了口气,“我也曾是败军之将,被人看轻,可只要坚守本心,不断奋进,终能寻得属于自己的路。你若愿意,以后可常来我处,咱们一起探讨学问,不必在意他人的闲言碎语。” 我终于明白,想要改变他人的偏见,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在这乱世之中,我肩负着南瘴的使命,哪怕前路荆棘丛生,我也会在温先生的指引下,与志同道合的伙伴并肩前行,为南瘴的百姓,为这天下苍生,闯出一片光明的未来 。 至于先生,我又怎么可能怪他呢,如果没有温北君把我从那个学堂带走,我现在依然只是那个昼寝的瘴民,而不是如今的徐荣。 就算天资不如卫子歇,就算我不是先生最骄傲的学生,但在我的心中先生永远是我最尊敬的先生,我总会用我的方式偿还他的恩情,哪怕需要付出所有,即便是生命,以及之前十几年得到的全部。 第225章 天地渺渺(三) 父女是一种很复杂的关系,父亲从来不会在女儿面前说过自己有多么爱她,只是在女儿出嫁的前夕,痛哭不已。 婚宴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危险,好像只是简单的一场晚宴,和自己往日在大梁参加的宫宴毫无区别,只是多了点婚宴的气氛罢了。 元常陈游走在宾客之间,温北君感觉这个年轻人比起在渔阳城前又要成熟了许多,虽然和他年轻的时候还没法比,但是他已经勉强可以把自己的侄女托付给他了。 “温侯。” 不觉间元常陈到了自己的面前,温北君冲着他点点头,“不用顾及我,我看房将军就在你身后,他是你爹的老部下了,你应该去敬他一杯酒。” 除去四大实权将军,左将军房敦和右将军刘禹是这次婚宴来的官衔最高的武人,都是正三品,他们也是元鸯的老部下,随着元鸯南征北战,是第一次伐燕的主力。 “但是…” “没什么但是,我喝了这杯酒,往后就当不认识我了,我这个人最讨厌那种虚的东西,我们是一家人,不用搞这些,你是今天的新郎,把宾客应付好才是正事,我去找你爹说说话。” 温北君拍了拍元常陈的肩膀,不再去看自己侄女的夫君,起身端着酒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元鸯所在的主桌走去。一路上,宾客们纷纷向他行礼问好,他只是点头示意,目光始终锁定在元鸯身上。 元鸯见温北君走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起身相迎,“温侯,今日小儿成婚,多亏你照料温鸢这丫头,以后你我就是亲家了,我敬你一杯。”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北君也仰头干了杯中酒,在元鸯身旁坐下,目光在热闹的婚宴现场扫视一圈,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感觉还是和殿下在战场上并肩厮杀,不想今日倒是和殿下成了亲家,真是不胜荣幸啊。” 元鸯摆了摆手,脸上虽挂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忧虑,“温侯客气了,能与温府结亲是我元家的福气。只是这世事难料,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我总担心这婚宴的喜乐背后,会潜藏着危机。”元鸯微微皱眉,目光投向远处推杯换盏的宾客,声音不自觉压低。 温北君神色一凛,顺着元鸯的目光望去,心中也泛起一丝不安,“殿下所言极是,我近来也察觉到一些异样。就说今日这宴会上,有些官员的言行举止,总透着股子不寻常的味道。”他轻抚着酒杯,手指微微收紧,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正说着,一位身着锦鸡朝服的官员满脸堆笑地走来,手中端着酒杯,“恭喜王爷,贺喜温侯爷,今日这大喜的日子,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说罢又朝着温北君拜道,“之前真是多谢温侯爷了,若是温侯爷不同意谥号,下官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正是玉琳子死后的礼部尚书谢辞,靠着定下了给老相胡宝象的谥号“宪”,也算是坐稳了礼部尚书的位子。 “那事本就和本侯无关,都是谢尚书的功劳。” 谢辞听闻,脸上笑意更浓,“温侯爷过谦了,若无侯爷在朝中声威,这谥号之事,哪能这般顺利。”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目光在宴会上四处游移,话锋一转,“王爷、侯爷,您二位看,今日这满座高朋,皆是我大魏栋梁,只是这朝堂之上,局势变幻莫测,还需诸位齐心协力呐。” 元鸯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谢尚书所言极是,只是这齐心协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围宾客,似是在暗示着什么。 温北君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不动声色地说道:“朝堂之事,向来错综复杂。就拿这谥号来说,看似简单,实则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诸多事端。”他的目光落在谢尚书脸上,似笑非笑,“谢尚书初掌礼部,往后行事,还需多多斟酌。” 谢尚书心中一凛,忙不迭点头,“温侯爷教诲,下官铭记于心。”他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连忙转移话题,“今日元二公子与温小姐喜结连理,实乃我大魏之幸,往后元、温两家强强联合,朝堂之上,必能开创一番新局面。” “谢尚书真是喝糊涂了,哪来的什么二公子和温小姐,我看的清楚,分明是元公子和未央公主殿下,谢尚书慎言啊。” 此话一出,宴会上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谢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时语塞。 元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冷冷地看着谢辞,“谢尚书,今日是常陈的婚宴,本王念你是朝中大臣,又是来道贺的,才对你多有容忍。可你这言语糊涂,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元家,也辱没了温府和未央公主的名声。” 温北君也放下酒杯,神色严肃,“谢尚书,这朝堂之上,一言一行都关乎着朝廷的颜面和大臣的声誉。你身为礼部尚书,掌管礼仪典制,更应谨言慎行。”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辞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王爷、侯爷恕罪,下官今日确实多饮了几杯,言语失当,绝无冒犯之意,还望王爷、侯爷海涵。”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句错话,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恐怕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元鸯冷哼一声,“起来吧,今日之事,本王暂且记下。日后若再犯,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谢辞如获大赦,连忙起身,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这时,一旁的乐师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连忙加大了演奏的音量,欢快的音乐声再次响起,才让宴会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第226章 天地渺渺(四) 到最后,温北君也没能见温鸢一眼。红烛摇曳,喜堂之上,新婚的夫妇行着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大礼,欢声笑语在热闹的喜宴中蔓延。可这一切,都好似与他这个叔叔毫无瓜葛。他身处这繁华的婚宴现场,更多的是因为他身为大魏冠军侯的身份,而非温鸢的至亲长辈。 酒入愁肠,他已喝得有些微醺,脚步踉跄,却还保持着一丝清醒。姜昀紧紧搀扶着他,一路穿过热闹喧嚣的街巷,直至那略显破旧的客栈。 客栈的小二先前已经听闻温北君的身份,见二人进来,忙不迭地小跑上前,双手恭敬地捧着琵琶泪。 “爷,您的刀。”小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姜昀目光扫过,只见刀身被擦拭得锃亮,刀柄中那些历经岁月的陈年血迹都已消失不见,仿佛过往的厮杀与沧桑都被这一抹擦拭悄然抹去。 “多谢了。”姜昀接过刀,并未立刻还给温北君,只是稳稳地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 “将军,你的刀。”姜昀在身后提醒道。 温北君寻了个椅子坐下,手扶着头,眼神有些迷离,接过刀,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你不该扶着我的,我自己也能走回来。” 这位只擅长查案、在官场之道上一窍不通的刑部郎中,听闻此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极为开怀,像是驱散了所有阴霾,上一次露出这般纯粹的笑容,还是妻子为他诞下麟儿之时。 “将军啊,你可别打趣我了,你认识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我姜昀的性子吗?我向来就是这么个不懂得在官场周旋的人啊。” 二人的笑声在客栈的房间里回荡,一时间,似乎忘却了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与波谲云诡。 元孝文意图让温北君与整个文官集团分道扬镳,为此下令让他诛杀虞州刺史刘班。而此刻,身为文官的姜昀,却依旧与温北君这般亲近,在这敏感时期,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可能惹得龙颜大怒,招来灾祸。 温北君的笑声渐渐止住,他缓缓抬眸,看向姜昀,目光中满是复杂之色,有担忧,有感激,更有几分凝重。 “姜昀,你可知你这般做法可能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朝堂之上,君心难测,陛下既然想让我与文官集团对立,你如今与我走得如此之近,必定会被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姜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在温北君对面悠然坐下,神色坦然,仿佛眼前的危险不过是过眼云烟。 “将军,我本就对官场那些勾心斗角、蝇营狗苟之事毫无兴趣。若不是为了能实实在在地为百姓做些好事,这刑部郎中的位置,我坐得也如坐针毡。与您结交,是我姜昀发自内心的选择,我又怎会因为那所谓的龙颜不悦就畏首畏尾、退缩不前呢?” 温北君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琵琶泪,刀身泛着森冷的寒光,映照着他的脸。 “刘班之事,虽说乃是陛下的旨意,但我亲手杀了他,已然与文官集团彻底决裂。往后,朝堂之上怕是永无宁日,争斗只会愈演愈烈。” 姜昀微微皱眉,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将军,这朝堂局势本就盘根错节、错综复杂。陛下此举,不过是想平衡各方势力,以稳固自己的统治。可他又怎知,这争斗之下,受苦的都是无辜百姓。大不了,我就舍弃这顶乌纱帽,可将军你是我的挚友,我可不愿为了这区区一个郎中之位,就失去你这个生死与共的朋友。” 温北君听闻此言,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与姜昀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这个被姜穆保护得极好的男人,总是怀着一颗赤诚之心,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边。 许久,温北君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豪迈,在这略显简陋的客栈房间里久久回荡。也幸好,站在姜昀身边的是他温北君,换作旁人,以姜昀这般率真的性子,恐怕早已在这复杂的官场中,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 不过有一点他想错了,谢辞根本不是来胡说八道,坐在礼部尚书位子上的重臣,怎么可能是个在婚宴上胡说八道的蠢人。 “元鸯啊元鸯,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呢。” “将军你说什么了吗?” 姜昀在身后问道,温北君摆摆手,转过头笑着说,“姜郎中先回府上吧,都这个时辰了,我也不能留你在这睡啊。” 谢辞身为朝中重臣,二品的礼部尚书,分明是在用一种近乎夸张的方式表现着文官集团和温北君以及元鸯的割裂,可这没什么不好,反倒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元孝文对权力过于执着,太沉迷于这所谓的制衡之道,可他却忘了,每一次权力的制衡,都如同在天平上增减砝码,稍有不慎,便会让整个朝堂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温北君深知,这场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和姜昀已然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元孝文想做圣君,他不仅要夺天下,他还想治天下,可是这二者真的那么容易兼得吗,昔大秦太祖,横扫八荒,奋六世余烈,夺得天下,可是已经耗尽了所有气运,治天下都是由文帝所治。 而今时局,天下四龙并争若想有一条真龙飞升,需要大气运,元孝文撑得住吗。 送走姜昀后,温北君独自坐在客栈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琵琶泪静静地躺在桌上,那曾沾染无数鲜血的利刃,此刻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朝堂的残酷与无奈。 第227章 天地渺渺(五) 第二日清晨,熹微的阳光艰难地透过窗户窄小的缝隙,像是一道金色的丝线,轻柔却又醒目地洒落在温北君的面庞上。他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中毫无倦意,实际上,他已彻夜未眠。回想着朝堂的风云变幻,那些暗流涌动的争斗、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他的思绪就如乱麻一般。但多年的征战与官场沉浮,早已让他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沉稳。 简单洗漱后,他整理好衣冠,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武将的干练与利落。穿戴整齐,他抬步准备前往皇宫。他深知,今日早朝,又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各方势力定会在朝堂之上展开新一轮的较量。 朝堂之上,庄严肃穆,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分列两旁。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元孝文高坐龙椅之上,身着华丽的龙袍,头戴冕旒,整个人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他的目光如寒星般冷冷地扫视着殿下众人,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又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破绽。 “启奏陛下,”这时,一位文官越众而出,正是吏部侍郎张选。他身形清瘦,面容带着几分精明与算计,声音尖锐得如同划破长空的利刃,“臣听闻,冠军侯温北君与刑部郎中姜昀来往密切。姜昀身为文官,却与武将这般亲近,行径实在可疑,恐怕有结党营私之嫌,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声音嘈杂,像是一群受惊的飞鸟。大臣们的目光如一道道利箭,不时地投向温北君和姜昀。姜昀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起,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正要上前据理辩驳,却被姜穆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住。 温北君神色平静,沉稳地向前一步,双手抱拳,身姿挺拔,恭敬地说道:“陛下,臣与姜郎中不过是因志趣相投,平日里才有较多往来。我们之间纯粹是君子之交,并无任何结党营私的不轨之意。要是说来,还得追溯到之前臣与姜郎中使秦之事,臣与姜郎中生死与共,所以为友,若陛下因此事对臣等有所怀疑,臣愿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以证清白。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吐,若是朝堂如张侍郎等人,连过命的交情之人都不能结交,我大魏何其之悲哀啊。” 元孝文的目光在温北君脸上停留,那眼神像是能洞悉一切,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他并未立刻回应温北君的话,而是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整个朝堂被这沉默压得愈发安静,只听见偶尔有大臣因为紧张而微微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元孝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温卿,你既有此心,朕便信你这一回。只是往后,行事还是要多几分谨慎,莫要再给人留下这般口舌。” 温北君单膝跪地,谢恩道:“陛下圣明,臣定当铭记在心。” 张选见陛下并未深究此事,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能暂时退下。 早朝结束后,温北君和姜昀并肩走出皇宫。姜昀满脸怒容,义愤填膺地说道:“这分明是他们蓄意陷害,朝堂之上,他们就是想给我们扣上这莫须有的罪名,实在是可恶至极!” 温北君神色平静,眼中却透着担忧,他轻声说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姜昀,接下来你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我怕他们会暗中对你不利。” 姜昀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爽朗地说:“将军放心,我姜昀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还怕他们这些宵小之徒不成?倒是将军你,手握重兵,是大魏的栋梁,千万要保重自己,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两人正说着,突然,一名侍卫神色匆匆地赶来,单膝跪地,急切地说道:“将军,陛下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温北君心中猛地一紧,他知道,真正严峻的考验还在后头。元孝文单独召见他,必定是有更重要、更棘手的事情要询问。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对姜昀说:“你先回去吧,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跟着侍卫大步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静谧而庄重。元孝文背着手,静静地站在窗前,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高大威严的身影。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直视着温北君。“温北君,你可知朕为何单独召见你?” 温北君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元孝文目光犀利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刘班之事,你做得很好,朕很满意。可你与文官集团如今的关系,却让朕有些担忧。朕要的是朝堂的平衡,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不是你与他们闹得水火不容。” 温北君心中一凛,他明白,元孝文这是在委婉地敲打他。于是,他连忙说道:“陛下,臣一心只为大魏的江山社稷,并无与文官集团作对的心思。只是刘班之事,臣也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魏,还望陛下明鉴。” 元孝文点点头,“听说公主昨夜婚宴一切顺利,朕也感到开心啊,朕待公主,自如女儿一般,毕竟是故人之女啊。” 温北君突然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情感,好像背上的人命驱使着他拔刀杀了眼前这个男人,十多年前,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决定了舍弃河毓,河毓郡两万户都成了汉国发泄的对象,百姓惨遭屠戮,无数鲜活的生命消逝。他所有的亲人朋友都死在那场动乱之中,也包含着温鸢的父亲,自己的族兄,他有什么脸在自己面前说故人之女这四个字! 但多年的历练让他迅速压下了这股冲动,他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陛下对公主的关爱,臣等都看在眼里,公主能得陛下如此厚爱,实乃幸事。” “不过这次还有一件别的事要和温卿说。”元孝文没有给温北君思考的时间就继续说了下去,“朕知道你和汉国是死仇,可是古话说得好,攘外必先安内,朕放你在西境就是让你守住西境,临仙的事朕不想看到第二次,至于兵马,朕给你调兵,放心的打,把回纥打到祁连山里头去!” 第228章 放鹰逐犬(上) 在参加婚宴的那个晚上,热闹的喧嚣如同汹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在四周翻涌涌动。雕梁画栋的府邸内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将喜庆的光晕肆意播撒。宾客们身着华服,手持酒杯,在庭院中穿梭往来,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然而,这一切的热闹于温北君而言,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送走了姜昀之后,温北君独自隐没在客栈的阴影里,仿若被世界遗忘。手中的酒杯轻轻摇晃,杯中的酒水在皎洁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恰似他此刻内心的孤寂与落寞。周围的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他却充耳不闻,思绪早已飘向远方,飘回到那些回不去的往昔岁月。 他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那声音蛊惑着他,让他想要再喝上几杯,喝个酩酊大醉,仿佛只有沉醉在酒精的麻痹中,才能暂时忘却那些如巨石般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过往,和眼前这错综复杂、波谲云诡的局势。可他又不敢,理智如同一根紧绷的弦,时刻提醒着他,不能再喝了。若是真的醉倒,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处境,不知又会惹出怎样不可收拾的麻烦。 但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却有着一丝近乎幼稚的幻想。他渴望就这么放纵一回,喝个烂醉如泥,然后醉倒在某个不知名的巷陌,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头顶是一方狭窄的夜空,一直睡到天亮。他甚至荒唐地想着,这样,族兄就会和以前一样,心急如焚地派人四处寻找,而后把他从街角小心翼翼地扶回家。族兄会一边皱着眉头数落他的不懂事,一边又贴心地照顾他,为他煮上一碗醒酒汤,守着他直到天明。 “温北君!你要是再敢跑出去喝酒,我就扒了你的皮!”曾经,族兄那带着威严又饱含关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熟悉得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事。 “知道知道,今日就是吃饭,决不喝酒!”那时的自己,总是一边嬉皮笑脸地回应,一边摆着手,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很快跑了出去。可话虽如此,对于十四五岁、正处在天不怕地不怕年纪的少年们来说,聚在一起若是不喝点酒,那可就太乏味了些。 彼时,少年们风华正茂,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仿佛世间万物皆在脚下,对未来即将降临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酒肆之中,喧嚣鼎沸,热闹非凡。木质的桌椅被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少年们炽热的梦想,不断发酵。 温北君脸颊因酒精的作用而泛起红晕,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来,手臂在空中有力地挥舞,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日后定要成为大将军,统帅千军万马,将咱们河毓郡守护得固若金汤,叫任何来犯之敌都望而却步!” 此言一出,伙伴们纷纷鼓掌起哄,清脆的笑声瞬间填满了这狭小逼仄的酒肆,墙壁似乎都被这股热烈的情绪所震动。有人兴奋地拍着桌子,酒水随着桌面的震动而微微荡漾,溅出几滴在粗糙的木桌上;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尖锐的声音与笑声、呼喊声融为一体,在酒肆的房梁间不断回荡。 “吹牛!你温北君能当上大将军,我第一个不信!”温鹭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点,由于年龄在这群少年中最小,他没有酒喝,不过可能是因为吃的太多,脑子转不过来,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你也就能当个鹰犬将军,毕竟在咱们河毓郡,你放鹰逐犬可是一等一的厉害啊。”不知是谁又跟着打趣了一句,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温北君,快瞧瞧吧,这可是你的侄子说的话,你这个叔叔太没有威严了吧。”另一个少年笑着调侃道。 温北君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伸手揉了揉温鹭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得像个鸡窝:“小崽子,等你叔叔我真成了大将军,第一个就把你拎去当亲兵,看你还敢不敢小瞧我。”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如水的月光倾洒在大地上,为世间万物镀上一层银白的光辉。酒足饭饱的少年们相互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出酒肆。他们沿着街道摇摇晃晃地前行,嘴里还不时大声呼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鸟儿。温北君脚下突然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中,有人带着调侃的语气高声喊道:“哎呀,温北君,你可小心点,要是摔个狗啃泥,明天你族兄可得找我们算账!” 温北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却依旧逞强道:“怕……怕什么,他能拿我怎样?大不了我就说摔了一跤,是地上的石头不长眼!”说完,自己也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肆意回荡,久久不散。 一路喧闹着,他们终于回到了温府。温北君蹑手蹑脚,试图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像一只偷腥的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半点声响。可他的如意算盘还是落了空,温九清早已在庭院中发现了他的身影。温九清眉头紧皱,一脸怒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伸手揪住温北君的耳朵,语气中满是责备:“你看看你,又喝成这副德行,明天还要不要早起读书了?” 温北君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叫唤,一边求饶:“族兄,我错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喝这么多了,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他的脸上写满了懊悔,可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酒后的迷糊与笑意。 温九清看着他那副醉醺醺、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回房休息吧,下次再这样,可真饶不了你。” 温北君如获大赦,连忙点头,可温九清刚要松手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是不是带着温鹭一起走了。” 第229章 放鹰逐犬(中) 温北君一听这话,脸上原本那讨好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定格的画面。眼神里慌乱地闪过一丝心虚,舌头也像是打了结,变得不利索起来:“呃……这个……是,是带他一起了,不过我们就去酒肆吃了点东西,没干啥坏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温九清的眼睛。 温九清的眉头又狠狠地皱了起来,那两道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却是无奈和担忧:“你呀你,自己喝酒就算了,还把温鹭带出去。他年纪那么小,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说着,他还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的疲惫之色更浓了几分。 温北君陪着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神情,双手还在身前不住地搓着:“族兄,我真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再带温鹭去这些地方了。” 温九清瞪了他一眼,“错了?我看你就是被我惯坏了,行了,赶紧回房去,别在这杵着了,明天我可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温北君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应着,转身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急匆匆地要往自己房间跑。刚走两步,就听见温九清在身后又喊了一句:“回来!把你身上这一身酒气弄干净再睡,别熏着了屋子。” 温北君只得停下脚步,苦着脸,拉长了音调应道:“好嘞,族兄,我这就去洗漱。”那声音里满是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 等他洗漱完毕,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酒意渐渐上头,困意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酒肆里,和伙伴们一起畅谈梦想,那时的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他们以为那样的时光会永远延续下去。 第二天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如丝线般轻柔地洒在温北君的脸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昨晚的宿醉让他头疼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听到门外传来温九清那熟悉的声音:“起来了没?学堂学堂不去,成天就在外面鬼混,成何体统!。” 温北君无奈地坐起身,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应道:“起来了起来了,马上就来。”他匆匆穿好衣服,洗漱一番,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书房。 温九清早已在书房坐下,见温北君到了,指了指前面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北君,我知道你不爱读书,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可以不走读书这条路,你可以不和我一样,但是我觉得你要有一条自己能走下去的路,我不能护着你一辈子啊。” 温九清苦笑道,他知道自己这个族弟其实很有能力,和周围所有的评价不同,他很了解温北君,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温北君想要的一条路。 温北君缓缓坐下,低垂着头,听着温九清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并非对未来毫无想法,只是这世间的路,看似千万条,却条条充满荆棘。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又迅速黯淡下去,嗫嚅着:“族兄,我……我也想过,可这路到底该怎么走,我心里实在没底。” 温九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怜惜。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庭院,悠悠说道:“如今这世道,战火纷飞,朝堂之上也是波谲云诡。你若想安稳度日,怕是难如登天。但若是投身军旅,以你的胆识和聪慧,或许能闯出一片天地。” 温北君猛的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温九清,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思索,更有对未来未知的忐忑。他心里清楚,这是族兄为他指明的一条前路,虽布满荆棘,却或许能成为他改变命运的契机。 “我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怪我,我给你时间去考虑,你可以仔细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去,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温九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温北君,似乎想要将他此刻的表情深深印刻在心底,毕竟这一去,生死难料,他满心希望族弟能慎重抉择。 “族兄,我去吧。”温北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看似轻松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涩与坚毅。他静静地凝视着温九清,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有些哽咽:“我一直不是被说着辱没了我这个温姓吗,我好像一直在给大家添负担,让我出去吧,我也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废物。”那话语里满是不甘,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渴望在这一刻喷薄而出,他渴望用行动证明自己,渴望挣脱他人异样眼光的束缚。 温北君转身走出书房,脚步略显沉重,心中却暗暗给自己打气。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啼哭声钻进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循声望去,只见小小的温鸢正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泪痕,那模样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无助。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温鸢走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伸出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玩耍而略显粗糙,此刻却带着无尽的温柔,轻轻擦去温鸢脸上的泪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哭什么,听叔的,不能哭哦。” 温鸢抽抽噎噎,小身子微微颤抖,小手胡乱地抹着眼泪,因为哭泣而呼吸急促,带着哭腔说道:“可是,可是,他们说我是没娘的孩子啊,还说,说是我害死了娘。”那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恐惧,小小的年纪,却要承受这样恶毒的言语攻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割在温北君的心上。 宋道韫在生温鸢的时候难产死了,自那以后,小小的温鸢就成了没娘的孩子。那些不明事理的人,竟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第230章 放鹰逐犬(下) “小鸢乖,我们不哭了。” 温北君摸了摸温鸢的头,“谁要是欺负你了,叔就帮你打回去,叔别的不行,打架还是很在行的。” 少年温北君,在河毓郡那可是声名远扬,不过这名声,大多与不学无术四字挂钩。他整日放鹰逐犬,在这方面的造诣,整个河毓郡无人能出其右 ,同龄人中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被大家戏称为温家恶鬼。但谁能想到,这看似顽劣不羁的少年,在面对温鸢这个小丫头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温柔与怜惜,那眼神,就像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能将世间所有的阴霾都吹散。 温鸢抽抽搭搭地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同清澈的泉水,里面满是对温北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怜爱。 “真的吗?叔,你可不许骗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糯又委屈,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温北君重重地点了点头,动作轻柔得好似生怕惊扰了她,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当然,叔什么时候骗过你。走,叔带你去吃好吃的,把那些不开心都通通赶走,让咱们小鸢重新笑起来。”说罢,便牵起温鸢那小小的的手,朝着府里的小厨房走去,那背影,一大一小,满是温馨。 踏入小厨房,温北君翻箱倒柜,找到了温鸢最爱吃的点心,脸上瞬间绽放出比春日暖阳还要灿烂的笑容。看着温鸢吃得嘴角沾满碎屑,像只贪吃的小仓鼠,他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爽朗又温暖,抬手轻轻帮她擦掉嘴角的残渣,动作细致入微,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吃完点心,温鸢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小脸上重新洋溢起了光彩,她像个小尾巴一样,拉着温北君的手,撒娇着要他陪自己玩。温北君拗不过,只得陪着她在庭院里捉迷藏。庭院中,绿树成荫,花草繁盛,他们的欢笑声在这如诗如画的环境里回荡,仿佛要冲破这阴沉的天空。 可玩着玩着,温北君的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回到了自己即将踏上的军旅之路。他望着在花丛中嬉笑奔跑的温鸢,心中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他知道,一旦离开,这温馨的画面或许只能在梦里重现,不知何时才能再陪温鸢这般无忧无虑地玩耍,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又一阵失落的涟漪。温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一脸疑惑地问,“叔,你怎么啦?是不是小鸢不乖,惹叔生气了?”温北君连忙蹲下,动作迅速得像是生怕温鸢误会,将温鸢轻轻抱在怀里,那怀抱温暖又安心,“没有,小鸢最乖了,是叔在想一些事情,和小鸢可没关系。” 温北君抱紧温鸢,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小鸢,叔过几天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都不能陪你玩了。你要乖乖听你爹的话,不许哭鼻子哦,要做一个坚强的好孩子。”温鸢一听,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叔,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走那么久?小鸢不想你走。” 温北君心里一阵酸涩,却还是强颜欢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不舍与无奈:“叔去的地方可好玩了,有好多好多你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等叔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好不好?” 温鸢瘪着嘴,小手紧紧拽着温北君的衣角,带着哭腔说道:“可是小鸢不要好玩的东西,小鸢只要叔陪着。”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粉嫩的脸颊滑落,滴在温北君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温北君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割着,疼得厉害,他抬手轻轻擦去温鸢的眼泪,可那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小鸢听话,叔也不想离开你,但是叔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等叔把事情办完,就马上回来陪你,好不好?”温北君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祈求。温鸢抽抽噎噎地点点头,可那模样分明还是满心的不情愿。 温北君知道自己也想在河毓郡呆一辈子,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总要前往自己既定的命运。 “小叔,听说你要走了。”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北君转过头,瞧见了温鸾,只见他身着月白色长袍,衣角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眉眼间尽是温九清年轻时的影子。温北君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几分调侃,“是啊,我要去临仙了,怎么,会想我?”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温鸾的脸上。 不同于双胞胎弟弟温鹭的活泼跳脱,温鸾沉静内敛,被众人称作温九清的翻版,平日里手不释卷,连那股子钻研学问的劲头都和大梁学宫的天才温九清如出一辙 。此刻,他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不安地轻轻揪着衣角,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再次抬头,“不是,”温鸾轻轻摇了摇头,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显得有些羞涩,“我记得娘给过你一本字帖,要不给我了吧,反正你去军营也用不上…”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小了下去,像是生怕惹恼了温北君。 “好小子,我道你是想我,结果是眼馋我那本字帖。”温北君瞪大了眼睛,佯装生气,作势要抬手打他,“那可是我嫂子留给我的字帖。”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思绪却飘回到了多年前,嫂子将那本字帖郑重交给他时的场景,字里行间皆是对他的关切与期许。 “可是…那也是我娘啊。”温鸾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平日里沉稳的模样此刻全然不见。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我想留个念想,也想好好研习娘留下的字帖,将来能像她一样写得一手好字。”温鸾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温北君,满是渴望与祈求。 温北君的手停在半空中,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他望着温鸾,心中五味杂陈。眼前这个少年,眉眼间都是嫂子的影子,对母亲的思念也如此深切。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温鸾的发顶,“罢了罢了,你这小鬼,拿去吧。”说罢,转身进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被他珍藏许久的字帖,再次端详一番后,郑重地递到温鸾手中,“好好保管,可别辜负了你娘的心意。” 第231章 瑶琴(一) “陛下,若是汉国来犯,该…” 元孝文摆摆手,“温卿不必担心,玉琅子在东境撑得住,只要你拿下回纥,朕就给你加官进爵。” 温北君心中一沉,他深知拿下回纥并非易事,且将全部精力投入此战,东境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但君命难违,他只能再次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如此信任臣,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西境兵马损耗颇多,还望陛下多拨些粮草与精锐,臣方能无后顾之忧。” 元孝文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盯着温北君,像是在考量他的决心与能力,片刻后说道:“粮草与精锐朕自会调配,温卿只管放手去做。朕要的是回纥彻底臣服,再无进犯大魏之力。温卿做得到吧,整个大魏再找不出任何一个比温卿更了解回纥的人了。” 温北君心中明白,这一战关乎大魏边境安危,也关乎自己的命运。快十年前他灭了东回纥的王帐,可是西回纥出了个年轻人,统一了分裂几百年的回纥,骨力斐罗。 自己只听过一次骨力斐罗的名字,那一次他灭掉了自己驻扎了十年的边境重镇,让自己的侄女温鸢一路流离。 “是,臣遵旨,定讨回纥,请陛下放心。” 温北君领命退出御书房,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日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往昔与回纥交锋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十年前,他率大军直捣东回纥王帐,马蹄扬起的尘土仿佛还在眼前,那一战,他威名远扬,却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如今,西回纥出了个骨力斐罗,这个名字犹如一道阴影,笼罩在他心头。想起那个年轻人统一回纥各部,强势崛起,温北君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清楚地记得,骨力斐罗奇袭边境重镇的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破天际,无数将士的鲜血染红了土地。自己苦心经营十年的防线,在那一夜轰然崩塌,温鸢也因此踏上了颠沛流离之路,每当念及此事,温北君满心都是愧疚与不甘。 他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心中反复思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回纥骑兵以骁勇善战、骑射精湛着称,骨力斐罗更是将各部整合得如臂使指,实力不容小觑。而自己这边,虽有陛下应允的粮草与精锐,但历经多次征战,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也有待重振。 温北君深知,这场战争绝非易事,想要取胜,不能仅靠武力强攻。他回忆起曾经与回纥作战时,对方擅长利用地形设伏、突袭的战术,自己必须想出应对之策。或许可以先派出精锐斥候,深入回纥境内,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处以及军队动向,做到知己知彼。 想到这里,温北君脚步一顿,抬眼望向远方,目光坚定却又带着几分忧虑。他深知,这场战争不仅是为了大魏的边境安宁,更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与荣耀,为了给温鸢以及那些在战争中受苦的百姓一个交代。可前路荆棘密布,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加快脚步朝军营走去,他要立刻着手制定作战计划,争取在三日后向陛下呈上一份万无一失的出征方略,哪怕此战艰难险阻重重,他也绝不退缩。 他要和骨力斐罗算些账的,算算乐虞的账,算算张夫子的账,再算算临仙三万户百姓的账。 姜昀在宫门外已是望眼欲穿,他不停地在原地踱步,时不时朝着宫门方向翘首以盼。阳光愈发炽热,照在他的身上,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后背,可他浑然不觉。终于,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姜昀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目光中满是关切,上上下下打量着温北君,急切地问道:“没什么事吧将军。” 温北君抬眸,瞧见姜昀,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缓,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疲惫:“无事,陛下命我出征回纥。”说罢,两人并肩朝着城外方向走去。一路上,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可他们二人却仿佛置身于喧嚣之外,各自沉浸在对这场战事的思索之中。 姜昀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满是忧虑之色:“回纥?听闻那骨力斐罗手段了得,统一各部后实力大增,这一战怕是艰难无比啊。” 温北君神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仿佛被往昔的痛苦回忆所笼罩,他沉声道:“正是,当年他奇袭边境重镇,致使临仙三万户百姓受苦,乐虞、张夫子也因此丧生,这笔血债,我定要讨回来。” 姜昀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有力,传递着坚定的力量:“将军放心,若有需要姜某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在这嘈杂的市井中格外清晰。 “用不上你的。”温北君不动声色的抽开了肩膀,“你还是别和我走的这么近罢了,这次我欠你们父子一个人情,这句话还是应该我送给你。” 姜昀摇摇头,“若不是将军,姜某早就死在去咸阳的路上了,能帮的上将军,姜某已经万分欣喜了。” “好了,别送了,我要回雅安了,下次再见吧。” 姜昀本想再送几步,但是看到前方有两个个人影,穿着黑袍,一高一矮,姜昀大概猜到了是谁,笑了笑,便不再说话,说了句“将军保重”就转身离开了。 第232章 瑶琴(二) 元常陈微微拱手,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随即对着旁边的人说道,“你且去吧,我在城外等你。”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罢,便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此刻,只剩下温北君和穿着黑袍的人伫立在原地。黑袍之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整个面部被兜帽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让人无法看清丝毫五官轮廓。 温北君率先举步前行,步伐看似沉稳,却又透着几分急切,像是在逃离着内心深处的某种隐痛。他心中笃定身旁之人的身份,即便那人周身被黑袍紧紧包裹,不见一丝肌肤。这份熟悉,源自生命的最初——自襁褓中那声嘹亮的啼哭开始,他便一路相伴。那人的父母缺席了她成长的岁岁年年,而他却见证了她从咿呀学语的婴孩,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直至及笄年华,身披嫁衣。 他的思绪飘回到往昔,那个骄傲到极致的男人,那个一生都未曾向人低头、未曾求过一事的族兄。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族兄未曾向同窗的元孝文开口,未曾为自己的儿子求一条生路,也未曾向汉军乞怜。可最终,却跨越千里,将唯一的女儿托付到他的身旁。彼时,族兄的两个儿子已战死在河毓郡,这个女儿,便是他最后的血脉。 他知道,族兄那未曾言说出口的期许,那目光中饱含的信赖与嘱托,他知道那个男人要对他说什么。 “北君,小鸢就托付给你了。” 恍惚间,族兄的面容在他眼前若隐若现,带着几分模糊,却又如此真切。他下意识地想要奔上前去,就像往昔无数次并肩而行那样。然而,双腿却似被无形的枷锁禁锢,每欲抬步,身后便有无数的业障如藤蔓般缠来,拖拽着他,让他无法靠近。 他听的清清楚楚,是哀嚎,是惨叫,是无数的断壁残垣,都在拉扯着他,叫喊着。 “温北君!你成不了佛,你只能下地狱,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地狱等着你呢!” 他只是平静的转过身,冲着万般狰狞的亡魂轻轻说了一句,“我和我侄女说几句话,麻烦给点面子了。” “小鸢,其实你不该送我的,要是被哪位大人知道了不免还要弹劾你我。”温北君终于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 温鸢身形一滞,原本跟在温北君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闻声加快了脚步,急急说道:“但你是我叔啊,我不送你,难道就这么看着你离开大梁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这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那又如何?”温北君加重了语气,情绪似是被点燃,“每天有多少人来来往往在大梁城,有无数的人要离开,有无数的人要进来,就这么一个时代,明天谁死了我都毫不意外!” “叔,别说了。”温鸢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能感受到叔叔话语里的绝望,那是对这个时代深深的无力。她伸出手,温北君能感觉到温鸢在轻轻拽动他的后摆,指尖微微颤抖,可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就好像在温鸢很小的时候,孩子哭着求他不要去军营,永远留在家里,做整个河毓温家的二少爷,做她温鸢的叔叔。那时的他,同样没有停下奔赴战场的脚步。 “小鸢,听叔话,就送到这,别送了,好吗?”温北君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与不舍。 温鸢却倔强地不肯放手,“叔,此去山高水远,你这一去,归期未知,我怎能安心?”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兜帽下打转,“这些年,你为我遮风挡雨,如今您要离开,我……我怎能连送你一程都做不到。” 温北君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被黑袍包裹的身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叫着叔叔的小女孩。他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傻孩子,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要面对的风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吴泽匆匆赶来,在温北君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时辰已到,城外的车马已经备好。” 温北君点点头,“稍等我片刻,我再和她说几句话。” 温北君深深看了温鸢一眼,“我答应过你爹要照顾好你,我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把你当我的亲生女儿,就连碧水生下瑾潼都没有你当初的那份感觉,董成把你送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不是为了族兄,也不是为了嫂子,我只是为了你这个人,为了我的侄女温鸢。” “现在想来,我应该是尽到责任了吧,我应该没有愧对你父亲吧,小鸢,你不会怪我吧。” 温北君转过身不再看温鸢,也许是怕眼泪落下,也许男人知道这次告别后很难再次相见,也许只是不敢看侄女的脸。 “小鸢,就此别过,你多保重。”说罢,温北君大步朝着吴泽走去。 温鸢望着温北君的背影,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朝着温北君的方向追了几步,喊道,“叔,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吴泽牵来一匹马,温北君翻身上马,缰绳一拉,骏马嘶鸣。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温鸢,一夹马腹,向着城外奔去。温鸢望着那远去的身影,久久伫立,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唯有扬起的尘土,还证明着刚刚的离别。 温鸢一个人站在原地,泪水肆意地在脸颊上纵横,打湿了黑袍的前襟。寒风吹过,撩动着她的衣摆,却吹不散她满心的哀伤与牵挂。 她的目光依旧痴痴地望向温北君离去的方向,仿佛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还会突然折返。街道上的喧嚣声逐渐在她耳边模糊,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离别的悲戚。 许久,温鸢才缓缓回过神来,她抬手,用衣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可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怪你呢,你尽到了远超于叔叔的责任,你比世间大多数的爹娘都要好了,我一辈子都还不清这些了。” 她想起了叔叔和他说过的两支的恩怨。 叔叔说的对,两支的恩怨怎么都算不清。 “叔,你没有愧对父亲,也没有愧对我,你不愧对任何人,你只愧对你自己啊。” 第233章 瑶琴(三) “侯爷,小姐就在后面呢,您真的不再看看了吗。” “话别那么多,驱车,早些回雅安,我还有不少事要调度。” 吴泽不再言语,车辙逐渐向前。 温北君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大梁,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不会再踏足这座有望争一争天下都城的城市。 “骨力斐罗啊,真是好久没听到的名字了。” 温鸢在原地伫立许久,直到寒风吹得她手脚冰凉,才缓缓转身,朝着城中走去。一路上,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叔叔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到府邸,温鸢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将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将离别的痛苦隔绝在外。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梁城依旧热闹非凡。可这热闹却与温鸢无关,她从床上爬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灯火,心中满是孤寂。这时,门外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殿下,您用些晚膳吧。”是丫鬟绿枝的声音。温鸢轻声应道:“我不饿,你放那吧。” 绿枝推门而入,将食盒放在桌上,看着温鸢憔悴的模样,心疼地说:“殿下,您多少吃点,侯爷他肯定也希望您能好好照顾自己。”温鸢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绿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老爷那边…” 见温鸢仍是摆手,绿枝只能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温鸢走到桌前,打开食盒,看着里面精致的饭菜,却毫无食欲。她随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就在温鸢对着食盒怔怔发呆之时,房门再度被敲响,这次的敲门声相较之前更为急促,“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鸢满心以为是绿枝去而复返,连头都未曾抬起,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不耐,轻声说道:“不是已然吩咐你先下去了吗?莫要再来打扰我。”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绿枝那轻柔的嗓音,而是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仿若裹挟着夜的深沉:“是我。” 温鸢的身形瞬间凝滞,宛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来者正是她的新婚夫君元常陈。她慌乱地抬手,匆忙整理着略显凌乱的发丝,指尖微微颤抖,好似想要借此抚平内心的慌乱。随后,她缓缓转过身,强打起精神,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声音轻柔却难掩其中的生涩:“夫君,这般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元常陈稳步走进房间,他的目光如同一束探照灯,精准地落在那几乎未曾动过的食盒之上,眉头瞬间微微皱起,恰似微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为何不吃?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如何使得。” 温鸢缓缓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轻声说道,声音仿若被风吹散的柳絮,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愁:“心里实在烦闷得很,毫无胃口,看见这些饭菜,只觉索然无味。” 元常陈走近她,步伐沉稳而坚定,随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好似能驱散世间所有的寒意。“我知晓你舍不得侯爷离开,可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他在雅安,我们身处大梁,山高水远,日后总会寻得相见的时机。”元常陈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温鸢抬眼望向他,眼中的哀伤仿若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望之生怜:“我只是怕……”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仿若那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元常陈注视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但他并未多问,只是拉着温鸢在桌前缓缓坐下。他拿起筷子,动作轻柔而自然,夹起一块温鸢平日最爱吃的菜,递到她嘴边,声音里满是温柔与宠溺:“多少吃一点,莫要饿坏了自己,你若是病了,我该如何心疼。” 温鸢望着他那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犹豫片刻,仿若在做一场艰难的抉择,最终还是微微张嘴,吃下了那口菜。 用餐间,两人的交流并不多,偶尔目光交汇,又迅速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新婚夫妇特有的局促与羞涩。元常陈见她吃了,神色稍缓,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使命。他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着大梁城中近日的趣事,试图逗她开心。那些趣闻逸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绘声绘色,可温鸢努力配合着他,时不时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却始终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如同乌云笼罩着晴朗的天空。 一顿饭结束,元常陈吩咐下人撤下食盒,又细心地让下人准备了热水,好让温鸢洗漱休息。他看着温鸢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才在床边缓缓坐下。他的动作轻柔而小心,生怕惊扰到温鸢。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动作如同春风拂过草地,温柔而舒缓:“睡吧,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温鸢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却如同翻涌的潮水,思绪万千,往昔的回忆与今日的愁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温鸢以为元常陈已经悄然离开时,她听到身旁传来轻轻的鼾声,那声音平稳而均匀,仿若一首轻柔的摇篮曲。她微微睁眼,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元常陈竟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在思索着什么。看着他这副模样,温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和煦。她伸手轻轻为他盖上一角被子,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随后,在这温暖与安心之中,缓缓进入了梦乡 。 第234章 瑶琴(四) 如果永远沉溺在回忆当中,那么是否会更加幸福? 如果永远活在过去当中,是不是永远就会留在那个让自己最庆幸,又最怀念的时代呢? 玉琅子时常这般暗自思忖,往昔的岁月如同一幅幅画卷,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展开。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在老师身边做参将,每日跟随老师驰骋沙场,学习兵法谋略,那是他一生最难忘的时光,也是他信念扎根的源头。 “将军,陛下的旨意是……”太史昭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声音中带着几分敬畏与忐忑。 玉琅子正对着军事地图沉思,手中的令旗在地图上的东境区域轻轻摩挲。他神色疲惫,听到太史昭的声音后,缓缓抬起头,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不必理会。”这些年来,元孝文的旨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从他初出茅庐,还是元锴做魏王的时候起,就永远只有那一道旨意——“守住东境。”在他听来,这简直是废话,这些高高在上的魏王也好,圣上也罢,他们真以为一句旨意就能守住岌岌可危的东境?用得着他们来反复强调吗? 东境的局势已然危如累卵,一半的土地已经沦陷敌手。而背锅的,是他那战死在长平的恩师——天威将军向明升。想起老师,玉琅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戚与愤怒。老师一生戎马,为了守护这片山河,浴血奋战,最后却落得个含冤而死的下场,这世间的公道又在哪里? “可是将军,毕竟是旨意啊。”太史昭见将军如此态度,心中愈发惶恐,忍不住再次提醒道。 玉琅子猛地转过头,双眼圆睁,目光中透露出令人胆寒的威严与怒火:“你没听见吗,我说,不必理会!”太史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他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玉琅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太史昭,可心中的压抑与愤懑实在无处宣泄。 片刻后,玉琅子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歉意:“你下去吧,告诉传旨的人,就说我玉琅子自有打算。” 太史昭如获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等等。” 听到玉琅子的声音,太史昭脚步慌乱,差点被营帐的门槛绊倒。 “别这么冒失,我记得你爹,永远都不会忘。” 玉琅子随便啐了一口,若是大梁的人看见这个号称天心通明的天心将军,号称大魏第一儒将的自己做出如此行径,又不知该怎么议论纷纷。不过他并不在乎,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东境的危局,其他的一切都已被他抛诸脑后,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在东境待了一辈子了,漫长的岁月里,和汉国人打了一辈子仗,可一直都只是在被动防守,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以武立国的汉国,真的是魏国永远无法主动出击的劲敌吗?哪怕心中有着血海深仇,也要咬着牙咽下血水,连诉苦的权利都没有吗?如今,嬴嘉伦已经完全掌握了汉国,应该改称大秦了,大秦对东境出兵只是时间问题,而元孝文还在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内,竟把温北君派到了西境对回纥出兵。 玉琅子突然笑了出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依赖温北君了?印象里温北君一直是那个跟在温九清身后的孩子,身形稚嫩,眼神中满是对强者的崇拜与向往。他不断地追逐族兄的脚步,追逐玉琳子的脚步,甚至是追逐自己的脚步。 可是不知不觉间,时光悄然流逝,温北君就从那个懵懂的孩子长成了如今威名赫赫的天殇将军冠军侯,在沙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如今甚至有可能成为大魏第一位异姓王。 玉琅子意识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依赖温北君啊,内心深处,他无比希望温北君能改变整个东境的艰难局势,希望他能带着魏人打到原来的土地上,让曾经失去的山河重回怀抱,一雪前耻。 也希望,能替自己报仇。 他是个懦夫,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大魏四大实权将军之一的天心将军玉琅子,是个懦夫。 他有着假节钺之权,可却大不过那个在西境掌兵准备讨伐回纥的男人,在温北君刚刚和他并称之时,虽然没有祁醉那么激进,但是骨子里总是有着一丝不屑,那个只会追逐大人脚步的孩子,凭什么和他站在同一位置。 温北君早就强过他了,在所有方面。 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轻视温北君,温北君已经是整个大魏最锋利的剑了。 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不是在白狼山传来消息之后,也不是在无支山,更不是渔阳,而是大哥玉琳子还没死的时候。 那个男的从燕国一路南下,向整个魏国讨一个答案,讨一个为什么放弃了临仙的答案。 明明死的只是些百姓,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玉琅子突然发现自己输在哪了。 他和玉琳子从寒门挣扎,一路到了如今的地位,太高了,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天心将军,让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自己曾经失去过多少。 十四年前的长平之战让魏国人失去了太多东西,他们失去了号称冠绝天下的铜雀军,失去了长平,失去了河毓,失去了魏国人的骨气和尊严。 也让他失去了很多东西。 他失去了如兄如友的温九清,失去了亦师亦父的老师向明升,也失去了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副将太史策。 那些失去的人,他们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可玉琅子却再也无法与他们并肩作战。每到夜深人静,那些回忆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在痛苦中难以自拔。 玉琅子缓缓走出书房,站在营帐外,望着满天繁星。今晚的夜空格外寂静,没有一丝风声,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屏息。他的目光越过重重营帐,望向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那是被大秦侵占的东境山河。 他们都不是什么忠臣,他们也不是什么人生赢家。 他们都是被打断了脊梁的败犬,却又狺狺着亮出獠牙。 景初四年的春天,不仅仅只有温北君一个人失去了重要的人。 他玉琅子同样失去了重要的人,比温九清和向明升更要重要的人,和他流着相同血液,从小相依为命的大哥玉琳子。 玉琳子死的时候他就在大梁,相隔不到一里,却就此阴阳两隔。 他现在还要演着忠臣的样子,演给元孝文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元孝文杀了玉琳子,唯独他玉琅子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元孝文,我早晚要杀了你!” 第235章 瑶琴(五) “太史昭!”玉琅子的声音陡然响起,在营帐内沉沉回荡,仿若裹挟着塞外朔风的凛冽。 被点到名的太史昭浑身猛地一颤,手中刚刚整理好的军报险些滑落。他匆忙转身,身姿笔挺如松,脸上满是敬畏与紧张,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恭敬应道:“将军,有何吩咐?” 玉琅子负手而立,一袭披风在身后微微飘动,恰似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他的目光从摊开在案几上、满是标注与褶皱的军事地图上缓缓移开,透过营帐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被战火反复洗礼、疮痍满目的焦土。他的神色凝重肃穆,仿若承载着千钧重担,又带着几分悠远的追忆,似是要从这荒芜中寻回往昔的峥嵘。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即刻回会稽郡,要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寻来精通《广陵散》的乐师。” 太史昭满脸困惑,眼中满是不解。在这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的危急关头,将军为何突然有此要求?他忍不住问道:“将军,如今东境形势危如累卵,大秦的虎狼之师随时可能如潮水般再度进犯,为何在此时要寻乐师演奏《广陵散》呢?” 玉琅子听闻,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仿若从灵魂深处发出,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凉。他缓缓转过身来,眼眸中涌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深沉的怀念,有难以言说的痛苦,更有对往昔岁月的无尽眷恋。 “十四年前的长平之战后,我便再也没有听过《广陵散》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被往昔的回忆狠狠揪住了心脏,“那时,温九清,老师,还有你的父亲太史策,他们都还在我身边。我们时常在营帐中,伴着这曲《广陵散》,于金戈铁马的间隙寻得片刻宁静。那是战火纷飞中,独属于我们的温暖与慰藉。如今,局势愈发艰难,我只是想再听一次,就当是对那些逝去之人的缅怀与追思。” 太史昭心中猛地一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了父亲太史策,那个总是对自己谆谆教诲、憨厚朴实的男人。父亲的音容笑貌瞬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可是广陵散已是绝响,长平城破之后,再无人会一曲广陵散,广陵郡都已被汉军屠戮殆尽,唯一精通此曲的玉琳子也已身死,恐怕是… 太史昭心中五味杂陈,嘴唇微微颤抖,想要把这个残酷的事实说出口,却又觉得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将军,可是……《广陵散》已是绝响,长平城破之后,再无人会弹奏此曲。广陵郡都已被汉军屠戮殆尽,唯一精通此曲的玉琳子也已身死,恐怕……难以寻到能演奏的乐师了。” 玉琅子的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一层寒霜笼罩。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与绝望。他缓缓闭上双眼,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 许久,玉琅子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不甘与痛苦。他喃喃自语道:“难道,连这最后的念想都要被夺走吗?”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在营帐内回荡,仿若一声沉重的叹息。 “将军……”太史昭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忍,他向前一步,想要安慰玉琅子,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玉琅子摆了摆手,示意太史昭不必多言。他再次望向营帐外那片焦土,目光空洞而又茫然。“曾经,我们一起听着《广陵散》,畅想着胜利后的日子,以为那些美好会一直延续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太史昭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营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玉琅子沉重的呼吸声。突然,玉琅子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坚定的光芒。“哪怕寻不到会奏《广陵散》的乐师,我也不会放弃。”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那些逝去的人,他们的精神永远与我们同在。这东境的土地,我们一寸也不会让给秦国!” 他转身,大步走到军事地图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地图上大秦与东境的交界线。“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果断,“全军戒备。我们要让秦国知道,大魏的东境,是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太史昭立正敬礼,大声应道:“是,将军!”他转身,快步走出营帐,去传达玉琅子的命令。 玉琅子望着太史昭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念道:“温九清,老师,太史策,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守住东境,为你们报仇雪恨!”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决然与坚毅,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恶战,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 就算温北君在西境,就算元孝文没有给他派兵,他也要守住整个东境。 十四年前他在长平输了,他输掉了老师,朋友,部下。 这一次他不能再输了,哪怕要搭上他的性命。 手中瑶琴作响,玉琅子尽力想要演奏出记忆当中的声音。 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大家都还在的时候。 呕哑嘲哳。 但依稀能听出来,还是那个广陵散。 第236章 见血封喉(一) 暮色沉沉,如墨般晕染开来,晚霞的余晖宛如金纱,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洒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好似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吴怀坐在书房的案几前,手中的书卷早已被翻得有些发皱,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只是百无聊赖地随意翻动着。他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那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期待,恰似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船只,渴望望见港湾的灯塔。 终于,熟悉而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吴怀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瞬间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如飞地迎了上去。 “哥,你怎么才回来,又去侯府了吗?”吴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却又藏不住那深深的关切。 吴泽迈着沉重的步伐跨进书房,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的重担。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生活的压力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没有立刻回答吴怀的问题,只是径直走向书桌,随手拿起案上一本字帖,目光直直地落在那行云流水般的字迹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许久都未曾挪动分毫,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之中。 “哥?”吴怀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与不安,他从未见过吴泽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然而,吴泽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吴怀的呼唤充耳不闻。吴怀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吴泽身边,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这一次,吴泽依旧没有回应,吴怀这才发现,吴泽的双眼已经闭上,身体微微前倾,竟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吴怀心中猛地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吴泽,像是扶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让他在椅子上缓缓坐下。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心疼与无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热气腾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他把茶放在吴泽手边,又取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的身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熟睡的婴儿。 他曾经是夏国的小王子,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以为自己只需要尽情享乐,天塌下来有父王和大哥顶着。父王活着的时候,夏国的万千事务有父王操持,就算哪天父王薨了,还有大哥继承王位,自己依旧可以无忧无虑地接着享乐。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噩梦般的日子被凌丕打乱了。齐国的军队打着夏国刺杀了齐国将军冉恭煜的旗号,那名扬天下的战神司行兆率领着虎狼之师,一路势如破竹,如汹涌的潮水般,很快便兵临汾阳城下。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惨烈的一幕,他亲眼看到了大哥出城去投降议和,满心期许着能换来和平,可换来的却是被当场砍下脑袋,那颗曾经意气风发的头颅,被高高挂在写着大大的齐字的王纛之上,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不甘。 那一刻,他好像忘记了怎么哭泣,怎么哀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无尽的黑暗。紧接着,父王出城奉玺投降,本以为能保全国祚,可换来的却是在众人面前被陈礼当场格杀。鲜血在土地上蔓延,刺痛了他的双眼,也碾碎了他的世界。 他在那场动乱中失去了所有亲人,也失去了所有地位,他全怀根本就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小王子,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甚至无法靠自己活下来的无助小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吴泽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疲惫与迷茫。他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热茶和身上柔软的薄毯,又看了看坐在一旁满脸担忧的吴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让你担心了。”吴泽的声音略带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般粗糙。 吴怀摇了摇头,“哥,你到底在侯府忙些什么?为何每次回来都这般疲惫?” 他记得,是吴泽在那破败不堪的寺庙里救下了他,从那场熊熊燃烧、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大火中把他带了出来。是吴泽告诉他不能再姓全了,夏国已经被灭,顶着全姓招摇过市,只能等着凌丕的斩草除根。是吴泽带着他,从千里之外的夏地,一路辗转来到了而今的雅安,投靠了温府,给了他新的生命,让他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气。 吴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道,“最近侯府事务繁忙,侯爷信任我,有些事都托给我来做。” 吴怀静静地看着吴泽,他心里清楚,吴泽并没有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可他也明白,哥哥这般隐瞒,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徒增烦恼。 吴怀没有再多追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眼中满是关切:“哥,你奔波了一天,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晚饭我出去买点就行,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要是没有,我就去买一碗饺子啦。”说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期待的笑意。 “买饺子做什么,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吃那东西干啥。”吴泽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可眼中却满是宠溺。 吴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模样像极了一只活泼的小鹿:“我想吃还不行嘛,前些天侯爷给了我五两银子当零花钱,就当我请哥吃碗饺子啦,必须是肉馅的!”话音未落,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那急切的背影,仿佛在追逐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吴泽没有忍心破坏吴怀的一片心意,只能坐在凳子上,喝了口吴怀给他倒的茶,他喝之前就猜到了,氤氲着热气,自己睡了也有好一会,明显是吴怀为了让自己喝到口热茶换过好几次。 第237章 见血封喉(二) 放在几年前,吴泽还是汾阳吴家的那个大少爷的时候,他怎么都不敢去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和夏国王室最小的王子全怀坐在一桌上吃着一碗几十钱的饺子,而且全怀还跟了他的姓,叫着他哥。 吴泽的思绪恰似断了线的风筝,悠悠飘回往昔。曾经汾阳吴家那风光无限的大少爷时光,仿佛还在昨日,可如今却与往昔大相径庭。正感慨万千之际,一阵喧闹声仿若汹涌的潮水,从街巷汹涌传来。他下意识地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抬眸望去,街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宛如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雅安,他和吴怀在这生活了一年了,他已经习惯了魏地,习惯了雅安。 好像什么国仇家恨都已经是离他很遥远的事了,他只想作为温府的管家,吴怀的哥哥活下去,这并不是什么太过分的奢求吧。 没过多久,吴怀一路小跑着回来了,手中稳稳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脸上洋溢着如暖阳般灿烂的满足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哥,快尝尝,刚出锅的,可香啦!”他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进屋,他便迫不及待地将饺子放在桌上,伸手迅速打开盖子,刹那间,浓郁醇厚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钻进每一处角落。 两人相对而坐,吴怀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还时不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吴泽,眼神里满是期待,嘴里不停地催促:“哥,你多吃点,这家的饺子可好吃了。” 吴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夹起一个饺子,轻轻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上绽放,恰似一股暖流,缓缓淌入心间,仿佛那些多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烦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吴怀好像只是邻家的最为普通的一个孩子,父母可能只是普通农户,会为了吃口饺子而兴奋不已。 可是越是这样,吴泽记得越清楚,吴怀是那个夏国的王子,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吴怀。从云上坠入泥间,是经历了什么,他和吴怀都清楚。 仇恨没有被遗忘,只是隐埋在内心的最深处,根本无法遗忘。 待吃完饺子,夜幕已经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完全笼罩了大地。四周一片静谧,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宛如炸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吴怀被这突兀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他迅速起身,快步跑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小厮满脸焦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看到吴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吴管家,不好了!侯府出事了,您快来瞧瞧啊!” 吴泽缓缓转过头,看向吴怀,“小怀,你在家等我,千万别出去。我去去就回。”说完,他不敢再多做停留,生怕耽误一分一秒,便跟着小厮匆匆离去,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匆忙而又单薄。 吴怀站在门口,望着吴泽消失的方向,双眼紧紧盯着,仿佛要望穿这无尽的黑夜。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恰似汹涌的波涛,在胸腔里翻涌。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他内心的焦虑。他时不时望向门口,竖起耳朵,渴望捕捉到吴泽归来的一丝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吴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那声音密集而沉重,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发出的尖锐声响,叮当作响。他心中猛地一惊,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身体微微颤抖,透过狭小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街道上火光冲天,熊熊大火肆意燃烧,将夜空照得通红。 吴怀意识到,危险正如同汹涌的潮水,迅速逼近。他猛地想起吴泽临走前的叮嘱,心中虽然害怕得要命,双腿也忍不住微微发软,但还是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屋内慌乱地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是火光越来越大,几乎已经要冲破天阙。 吴怀突然呆滞在原地,他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的汾阳,那是没有吴泽的过去。 命运的轨迹依旧在黑暗中蜿蜒。 熊熊大火自王宫燃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所到之处,皆被无情的烈焰吞噬,就连那曾庇护过他的寺庙,也未能幸免。 他瑟缩在寺庙的阴暗角落里,眼睁睁看着粗壮的木头梁柱在火舌的舔舐下逐渐炭化,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每一声爆裂,都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上,震得他灵魂发颤。 滚烫的浓烟如汹涌的黑色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无孔不入,呛得他几乎窒息。那刺鼻的焦味好似尖锐的针,直直钻进他的鼻腔,瞬间,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无法驱散眼前的恐怖景象。 恐惧,宛如一张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大网,将他死死地笼罩其中。他无处可逃,也无力反抗,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寻得一丝安全感。此刻的他,满心都是绝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只能在这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命运的最后审判,生命在这无尽的恐惧中,似乎随时都会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 “砰砰砰!”急促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惊悚,打断了吴怀的回忆。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慌乱之中,他的目光扫到了屋内的一口大箱子。来不及多想,他踉跄着奔过去,用力掀开箱盖,钻了进去,随后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将自己藏在黑暗之中。 箱子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狭小的空间让他感到窒息。他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可怕的噩梦。 第238章 见血封喉(三) 吴怀在箱子里,心脏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他听着外面的混乱,每一声叫嚷、每一下兵器碰撞,都令他头皮发麻。突然,“哗啦”一声巨响,好似门板被蛮力生生扯下,几双沉重的靴子重重踏入屋内,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在地面上来回拖沓,像是在翻找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屋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跑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声音里满是疑惑与不甘。 “不可能,刚明明看到有人影闪进来。仔细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立刻高声命令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吴怀感觉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狭小逼仄的箱子里不断回荡。他紧紧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捂住嘴巴,拼命压抑着内心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汗水不受控制地从额头不断渗出,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衫,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别让他跑了!”紧接着,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迅速朝着远处奔去,那声音仿佛千军万马奔腾,震得吴怀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吴怀心中猛地一紧,完全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过了许久许久,外面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吴怀在箱子里满心犹豫,心中天人交战,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出去。又煎熬地等了一会儿,四周安静得可怕,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他才缓缓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推开箱盖,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钻了出来。屋内已然一片狼藉,桌椅被蛮横地推倒在地,窗户也被打破,刺骨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街道上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房屋,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偶尔有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早已在这严寒中凝结,殷红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吴怀心中一阵悲痛翻涌,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他满心担忧吴泽的安危,咬了咬牙,决定出去寻找他。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小怀,你在哪里?”是吴泽!吴怀心中猛地一喜,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他连忙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在一个街角,他看到了吴泽,吴泽的衣衫有些凌乱,发丝也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但看到吴怀的那一刻,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哥,你没事吧!”吴怀一个箭步扑到吴泽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恐惧与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没事,你呢?有没有受伤?”吴泽紧紧地抱住吴怀,双手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关切地问道,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吴怀用力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哥,这是怎么了?” “有贼人作乱,骚乱是从侯府开始的,侯爷现在不在府上,侯爷去处理骚乱了,很快就会解决你跟我一起去侯府里避一避。”吴泽神色凝重,拉着吴怀的手,快步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 “侯府?”吴怀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惶,情不自禁地拔高了声音,惊呼道,“侯爷他们没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未知的不安。 “没事,侯爷和林庸都在府上,听说是回纥闹的乱子。”吴泽狠狠地呸了一口,这一口啐得极重,像是要把心中对回纥的厌恶都给吐出来。不知不觉间,他和整个魏地的百姓一样,对回纥嗤之以鼻,心中满是仇恨。他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恶狠狠地说道:“这群狗东西,早晚要打过去,让他们知道咱们大魏的厉害!”那眼神中燃烧着怒火,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魏军队踏平回纥的场景。 其实,这件事也并非很久远。元孝文曾下了旨意,攘外必先安内。在伐汉之前,整个西境虞州及周边的兵马,全由大魏从一品少保、天殇将军、冠军侯温北君统领,其目的就是讨伐回纥,要将回纥彻底全灭。只是没想到,回纥竟如此猖獗,还敢来犯,搅得这一片不得安宁。 “那我们现在去侯府安全吗?”吴怀有些怯生生地问道,声音小小的,还带着一丝犹豫。他望着那冲天的火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着他满是恐惧的脸庞。这火光让他很害怕,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年前的汾阳,那场惨烈的大火,无数的哭喊与挣扎,仿佛还在眼前,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谁知道呢,”吴泽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沉思片刻后说道,“但总得去一趟侯府的,毕竟夫人和小姐还在府上。不管怎么样,咱们也得去把她们平安护出来,不能让侯爷担心呐。”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抬脚便要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 。 吴怀没有说话,跟着吴泽向着侯府走去。 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骚乱不仅仅只在附近的几条街,随着大火一直蔓延到侯府前,朱红色的大门倒映着他的脸,略有泪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因为烟雾,也可能只是因为恐惧。 门没关,吴泽随手一推就推开了大门,和他方才来的时候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侯府内的骚乱已经结束,仆役们有条不紊的在恢复整个侯府。 第239章 见血封喉(四) 动乱一直持续到子时,当吴泽再次看到温北君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 初步估计是回纥的人潜入了雅安城,从侯府开始行刺,只伤了一个杂役,余下的贼人被温北君当场击杀,余党在雅安城中纵火,恰好点燃了一家油铺,火情愈演愈烈。 丑时的雅安城,仿若一座被黑暗与恐惧吞噬的炼狱,浓重的夜色与呛人的烟雾交织弥漫,大街小巷都被恐慌的阴霾所笼罩。吴泽在侯府中一路疾行,脚步匆匆,他穿梭于慌乱的人群与匆忙奔走的士兵之间,每一步都带着焦急与不安。终于,在偏厅之中,他看到了温北君。 温北君此刻一身玄色劲装,那原本整洁的衣物上如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显得触目惊心。他的发丝凌乱地散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他那冷峻的面庞上,但这丝毫无法掩盖他浑身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 吴泽见状,心中一紧,快步上前,膝盖重重地跪地,单膝支撑着身体,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与疲惫,几近沙哑地说道:“侯爷,卑职来迟!如今城中乱成一锅粥,百姓们被恐惧紧紧攥住,惶惶不可终日,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担忧与期待,紧紧盯着温北君,仿佛在这混乱之中,温北君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温北君微微抬手,动作沉稳而有力,示意他起身。他的目光如炬,透过窗户,直直地望向窗外那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光,那火光映红了他的眼眸,也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片刻后,他沉声道:“回纥此番挑衅,绝非一时兴起的偶然之举。他们谋划已久,意在扰乱我军心,动摇我西境根基。传令下去,必须全力扑灭大火,安抚百姓,若有违抗命令者,一律斩首,绝不姑息!”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这略显嘈杂的偏厅中清晰地回荡。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焦黑的士兵慌慌张张地闯入,由于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还是迅速稳住身形,“扑通”一声跪地禀报道:“将军,火势太大了,城中的水源本就有限,现在根本无法控制!城西的粮仓也受到了严重威胁,若是被大火引燃,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脸上满是焦急与恐惧。 温北君闻言,原本就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毫不犹豫地说道:“立刻调遣一队精锐人马,不惜一切代价,将粮仓里的粮食紧急转移至安全地带。再派人迅速通知城中所有青壮年,告知他们事态紧急,前来协助灭火,务必保住粮仓!这粮仓关乎着全城百姓的生死存亡,绝不能有失!” 吴泽面露难色,微微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侯爷,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恐惧已经在他们心中蔓延,怕是很难在短时间内组织起来……” 他的话语还未说完,温北君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一般锋利,直直地直视吴泽,厉声道:“告诉他们,保住粮仓,就是保住自己的口粮!若粮仓被焚,日后都得挨饿受冻,甚至丢了性命!我亲自去城中街巷,稳定百姓情绪,你速速去执行任务,不得有误!”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向吴泽传达着一种坚定的信念,这场战斗,他们必须胜利。 吴泽被温北君的气势所震慑,心中涌起一股使命感,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应道:“是,侯爷!卑职定当全力以赴!”随后,他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这混乱的夜色之中,而温北君则大步迈出偏厅,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准备去鼓舞全城百姓的士气,共同对抗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 “温北君。” 听到自己的名字,温北君转过了身,是一直闭门不出的楼竹,自楼栀大婚后,这位虞州别驾一直闭门不出,说着身体抱恙不见客,温北君还是第一次看到他。 此时的楼竹,面色略显苍白,身形也比之前清瘦了些,一袭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眼中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质问。 温北君眉头轻皱,神色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嘴角扯出一抹客气的笑,说道:“楼大人,你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忙得焦头烂额,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等明天本侯亲自登门拜访,何如啊……”他的语速很快,话语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眼神还不时地扫向四周。 然而,楼竹根本没有等温北君把话说完,便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激动:“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温北君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疑惑,他实在不明白楼竹这没来由的质问究竟所指何事。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楼竹情绪愈发激动,猛地转过身,手指向身后那片还弥漫着烟雾、满是残垣断壁的街道,大声吼道,“这满城的百姓,都依从你,信任你,你就这么对他们吗?制造这么大的一场恐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温北君灼烧。 “本侯也很气愤,这群天杀的回纥!”温北君眉头拧起,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语气中带着愤怒与无奈,提高音量回应道,“这一切都是回纥贼子的阴谋,他们潜入城中行刺、纵火,本侯一直在全力应对,怎么成了本侯制造恐慌?” “温北君!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楼竹根本不听温北君的解释,像是陷入了某种执念,再次歇斯底里地吼道。此刻的他,仿佛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与理智,只剩下满心的愤怒与不解。 “楼大人,本侯说过了,很忙……”温北君试图再次解释,可话还没说完,楼竹突然暴起,右拳裹挟着呼呼风声,狠狠地砸向温北君。温北君像是完全没料到楼竹会突然动手,竟没有躲避,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拳。他的嘴角瞬间溢出一丝鲜血,身形晃了晃,但很快便稳住了。 第240章 见血封喉(五) 周围的士兵见状,瞬间如临大敌,纷纷“唰”地抽出寒光闪闪的兵器,动作整齐划一,利刃出鞘的声音在这略显嘈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他们迅速围拢过来,将楼竹团团围住,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死死地怒视着楼竹,只要温北君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楼竹拿下,以扞卫将军的尊严。 温北君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示意士兵退下。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随后,他缓缓用手背擦去嘴角那抹殷红的血迹,那血迹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目光平静如水,静静地看着楼竹,声音平和却又充满力量地说道:“楼大人,你先冷静冷静。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实在是回纥贼子蓄谋已久的恶行,与本侯毫无关联。本侯自受命统领西境兵马以来,日日夜夜殚精竭虑,一心只为守护西境的安宁,守护这满城百姓的安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二心。”他的眼神真挚而坚定,仿佛在向楼竹诉说着一段不容置疑的忠诚誓言。 楼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温北君,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失望,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心。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温北君,人在做,天在看,我不知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但是总有一天,你要经历你的报应的。”他的话语如同寒夜中的冷风,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钻进温北君的耳朵里。 说罢,楼竹猛地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带着几分决绝与落寞。身后的士兵们看着楼竹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愤愤不平,有的甚至还忍不住低声咒骂,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兵,更是抬脚就要上前去追,想要给这个胆敢冒犯将军的人一点颜色瞧瞧。 温北君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再次擦去了嘴角残留的血迹,神色平静地说道:“无妨,没时间管他,还是先去稳定民众情绪为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高台上演讲,只记得自己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给慌乱的百姓带来一丝希望与安慰。他只知道一切结束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尽管天已经快亮了,黑暗即将被光明驱散,但碧水还是在屋内等着他,她的脸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宿没睡。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充满了对丈夫安危的担忧,她的心随着外面的混乱局势起起落落。 温瑾潼早就在襁褓之中熟睡,她的小脸粉嫩可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对外面的混乱一无所知。见到温北君,碧水作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吵醒了女儿。 温北君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熟睡的女儿。他望着襁褓中温瑾潼那稚嫩可爱的小脸,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些许,疲惫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温柔。 碧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回来了”,那简单的三个字,却饱含着无尽的牵挂与安心。她拿起一旁的毛巾,轻轻擦拭着温北君嘴角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温北君长舒一口气,缓缓坐到椅子上,“刚刚和楼竹吵了一架。” 碧水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她从温北君还只是个夫长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历经无数风雨,见证了他的成长与蜕变。她知道温北君在和她说谎,包括今晚的所有事。吴泽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今晚的所有骚乱都和眼前这个她深爱着的男人有关,或者不如说,其实都是男人谋划的,凭借着多年的默契与了解,她能感受到丈夫心底隐藏的秘密。 碧水的手顿了一下,手中的毛巾停在温北君嘴角,她抬眸看向丈夫,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失望,更多的是痛心,为百姓所遭受的苦难,也为他们之间似乎出现的隔阂而痛心。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那些千头万绪的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却难以找到合适的出口。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毛巾放下,在温北君身旁缓缓坐下。 “北君,我们成婚这些年,我从未质疑过你。可你如今这般,到底是为何?”碧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的悄然流露,“你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我,今晚这一切,你究竟在谋划什么?”她的眼神紧紧盯着温北君,渴望从他的眼中找到答案,找到那个曾经熟悉的丈夫的影子。 温北君沉默良久,他的目光从熟睡的女儿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那天空像是一块被慢慢洗净的画布,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可他的心中却满是阴霾。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开口,那些难以言说的苦衷与复杂的局势,让他不知从何说起。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碧水,你不懂,这一切都是为了大魏,为了西境的长治久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为了大魏?”碧水苦笑着重复,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与嘲讽,“可你用这种方式,让满城百姓陷入恐慌,你对得起他们的信任吗?”她的话语中带着质问,那是对百姓遭遇的同情,也是对丈夫行为的不解。 第241章 见血封喉(六) 温北君眉头紧锁,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是对百姓受苦的愧疚,也是对自己艰难抉择的无奈:“我别无选择。回纥一直蠢蠢欲动,他们在边境不断挑衅,妄图侵犯我大魏领土。朝堂之上又有人与他们暗中勾结,那些叛徒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出卖国家和百姓。我若不借此机会,揪出那些叛徒,西境迟早会落入敌人之手,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只有让局势乱起来,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才会露出马脚。何况陛下那边圣旨,即日就要出征回纥,若是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只怕是军心不稳啊。”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丝合理性,又像是在向妻子倾诉内心的煎熬。 碧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与失望:“所以你就故意引回纥入城,制造混乱?那百姓的安危呢?他们何其无辜!”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情绪愈发激动,百姓的痛苦在她心中沉甸甸的,让她无法轻易接受丈夫的做法。 “我本以为能将损失降到最低,”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悲伤堵住了喉咙,“我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在各个关键地点都布置了士兵,本想着能掌控局势。可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火势失控,百姓受苦了……” 碧水静静的看着温北君。 “北君,我喜欢的是温北君,不是天殇将军,也不是冠军侯,更不是什么大魏少保,可是你,这些年你越来越不像温北君了,你还是我熟识的那个夫君吗。” 温北君被碧水的话击中,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缓缓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早起鸟儿的啼鸣,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久,温北君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碧水,我……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可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我别无他法,总要牺牲很多东西的,如果我不这么做,那元孝文能饶得过雅安吗,他能饶得过我吗?他要的是我击溃回纥,又揪出朝堂的叛徒,他总是给我这么多麻烦。”他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恢复生机的雅安城,心中五味杂陈。 “我以为只要能肃清朝堂的叛徒,击退回纥,一切都会好起来。我错了,我太自负,低估了这场局的凶险,让百姓受了这么大的苦。”他的手紧紧抓住窗框,指节泛白,“但我不能停下,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我去做,西境的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若放弃,他们怎么办?元孝文根本不在乎这个西境,根本不在乎整个虞州,他可以毫不犹豫放弃临仙,也可以放弃雅安,我不管大家理不理解,这就是我的办法,我来拯救西境的办法。” 碧水起身,走到他身后,声音已恢复平静,但仍透着丝丝寒意,“我懂你的抱负,也明白你的责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家呢?瑾潼还那么小,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陪伴在身边的父亲,而不是一个只活在传说里的英雄。”她的手轻轻搭在温北君的背上,却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温北君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碧水眼中的失望与悲伤,心中一阵刺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半晌,温瑾潼的哭声打破了沉默,那尖锐又带着奶气的啼哭,瞬间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碧水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抱起襁褓中的女儿,低声哄着:“乖,不哭不哭,娘在呢。” 温北君也跟了过去,看着女儿皱起的小脸,满心的愧疚与柔情交织。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温瑾潼的小手,轻声说:“潼儿乖,爹爹也在呢。” 温瑾潼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只是还时不时地抽噎着。碧水看着父女俩,心中的怨气稍稍淡了些,可委屈与担忧依旧萦绕心头。 “我还是不懂你的那些权谋,我也知道你不能辞官,你停不下来,可是,”碧水顿了顿,“我希望你永远是我的那个夫君,我不想陪在我身边,每晚和我同床共枕的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天殇将军。” 火光冲天,惨叫回荡在雅安城的每一条街道,温北君站在高处,望着这一片混乱,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这场骚乱是他有意为之,是他精心谋划的一场局。 他故意任由回纥踏入雅安城,只为了一个名正言顺对回纥出兵的理由。他太清楚,要让西境军士上下齐心,同仇敌忾,就需要这样一个契机。只有当百姓遭受苦难,当愤怒在人们心中燃烧,将士们才会毫无保留地投入战斗,为了守护家园、为了复仇而战。 可看着眼前的惨状,他的内心却又被深深的痛苦和自责填满。街道被大火无情地吞没,百姓们在火海中挣扎、呼救,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刺痛着他的耳膜。每一声惨叫都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向他的心脏。他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吗?在百姓受苦时袖手旁观,然后再假惺惺地去抚恤民情?他不停地问自己,这样的他,和齐国的凌丕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只为了满足自己野心,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又有什么两样? 但温北君别无选择,他没有时间去等待一个更温和、更完美的机会。他等不起,一天都等不起。他必须尽快灭掉回纥,然后与汉国开战。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身上的暗疮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它们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生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下一场战斗,他就会战死沙场,也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午后,他会因为暗疮,永远地闭上双眼。 第242章 临淄陈(一) 陈印弦站在自家府邸的庭院中,目光透过那层层交错的屋檐,望向临淄城的街道。日光洒下,在地上勾勒出斑驳光影,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于临淄。他们脚步匆匆,跨过高大巍峨的城门,沿着那石板铺就的道路,越过一条又一条或繁华或幽深的街巷,最终,停驻在他眼前这座气派非凡的陈府门前。 陈印弦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落寞与清冷。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为他而来。他们满脸热忱,怀揣着各种目的,都是冲着他那名满天下的大哥。从十四岁起,一直到如今二十八岁,漫长的十四年时光里,他都未曾见过自己的大哥。在魏国的这十四年,他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飘荡在异乡的土地上,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开始恍惚,自己究竟算是魏人,还是齐人。 “印弦,想什么呢?”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印弦回过神,看到大哥正带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朝他走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司马大人……”大哥脸上挂着一贯的热情笑容,对他说道。 陈印弦只是漠然地作揖,神色淡淡的,没有过多的情绪。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大哥说什么,他便听着什么,偶尔只是机械地附和几句。他心里明白,凡是到这府上的所有人,无一不是冲着他大哥的威名而来。哪怕他在魏国为间十余年,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可若不是因为自己这个陈姓,因为自己是这陈府的主人,根本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对他正眼相视。 他有时也会暗自思忖,要怪就怪自己生在临淄陈家吧。原本只是二流世家的陈家,到了他这一代,竟一跃成为一流世家。虽说在风评上,还比不上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大世家,可随着天下世家的标杆——金陵苏家,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中消逝,整个世家大族圈都幡然醒悟。他们几百年来所引以为傲的传承,在这乱世之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早已分崩离析。 在这个乱世,唯有权力,唯有武力,才能在这残酷的世道中活下去,哪怕是像参天大树一样根深蒂固的世家,也随时可能被连根折断。 而陈家,正是因为出了个名扬天下的剑术大宗师——他的大哥陈礼,才得以崛起。陈礼在天下剑客如云的江湖中,凭借着手中一柄长剑,杀出了一条血路,用一个又一个对手的人头,累积起如今这令人敬畏的名声,成为了忠于大齐皇室的剑术宗师。 陈印弦独自坐在书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庞。他翻开一本陈旧的书卷,试图在那泛黄的纸页间寻得一丝慰藉,可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他想起在魏国的日子,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时刻。为了家族,为了大哥的名声,他在异国他乡充当着耳目,收集着各方情报,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可回到齐国,回到这看似荣耀无比的陈府,他却依旧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是谁让你接下这个任务的!”大哥那如雷霆般的咆哮声,仿佛还在陈印弦的耳边回荡。十多年前的那一幕,依旧历历在目。彼时,大哥陈礼满脸怒容,双眼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模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老子玩了命地练剑,玩了命地杀人,给整个凌家当狗!”陈礼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其中满是愤懑与不甘,“所有人都笑我没有一点宗师气节,可老子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自己的亲弟弟能平安去魏国做细作?”他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陈印弦的心。 陈印弦紧咬着下唇,心中满是挣扎。这些年,他一直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他不愿意永远只是陈礼的附庸品。每一次当别人提及他陈印弦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陈礼的弟弟,这让他无比憋屈。他渴望能以陈印弦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而不是作为陈礼的附属而存在,所以他迫切地想要改变这一切。 “所以我要变啊,大哥!”陈印弦情绪激动,声音微微颤抖,“大王的这个任务可以改变我的命运,你懂不懂啊?”他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这件事一旦做成,不仅能让我摆脱如今的困境,还可以让我们齐国更加强盛啊!”他试图说服大哥,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与支持。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大哥的耳光比起那咆哮声,来得格外清晰。十四年过去,陈印弦仿佛还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一记耳光的力量。那是名满天下的剑术大宗师陈礼,用尽全力扇出的一耳光。 “老子不在乎齐国!”陈礼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老子也不在乎他们凌家任何一个人的死活!”他一步上前,双手紧紧抓住陈印弦的肩膀,眼神中满是疯狂与决绝,“老子只希望,自己的弟弟,我们的家族,能有一份荣华富贵!”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所以我不在乎凌家给我派了什么任务,也不在乎世人对我的看法!只要给钱,只要能加官进爵,我可以永远做他凌丕手中的屠刀,做他凌丕手下最忠诚的狗!” 他还是选择了离开,没有选择留下来,哪怕身后大哥的身影看起来那么落寞,他也没有回头。 他回来也有个几年了,和大哥之间好像一直都有着一层厚障壁,好像当年的那一次争吵仍然在阻碍着兄弟之间的关系。 他在魏国的任务全都完成了,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那也只能说明任务的重要性。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凌丕如此关注当时还只是个新兵蛋子的温北君,只不过事实证明,凌丕赌对了,温北君作为魏国的新秀,仅次于元鸯,如果那次计划成功,温北君死在咸阳城的话,也就没有现在的问题了。 第243章 临淄陈(二) 温北君和天下所有名将最大的差距就是,他除开是魏国青年一代军中的顶梁柱外,他还是个武学宗师。 没人知道温北君是武学宗师,陈礼也好,其他宗师也罢,总归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出了名气,才被各大世家收作鹰犬。 温北君就好像横空出世,那个男人是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的展现锋芒。 失败了就是失败了,在咸阳城他们齐国能做的事毕竟有限,当时谁也没想到温北君有宗师手段,赤手空拳就能压制称得上一流的好手。 不过这并不影响陈印弦完成了任务,他在温北君心中埋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爆发。 天下局势看似齐魏井水不犯河水,齐国和楚国争斗多年,魏国和汉国又是死仇,可是谁又能保证,齐魏不会突然开战? 原本相隔甚远的两国因为不断的扩张在悄然间接壤,魏国灭燕,齐国灭秦,横跨东西,二国就此接壤。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陈府的庭院里,陈礼手持一把长剑,在庭院中悠然练剑,剑风飒飒,带起地上的几片落叶。练完收剑,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这时,管家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陈礼微微点头,神色未变,随后朝着正在一旁看书的陈印弦走去,随口说道:“印弦,伯父传信,说是太子殿下想要见你一面。”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压根没有把这件事当做什么大事。 “见我?”陈印弦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他当然清楚,他们的伯父陈公群是当今大齐太子凌蕤的侍读,与谷元亮一同堪称凌蕤亲信中的亲信。在这错综复杂的朝堂局势下,太子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备受各方关注,如今太子突然要召见自己,这让他实在想不出其中缘由。陈印弦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自己之前在魏国执行的任务被太子知晓了?还是与陈家近来在朝中的动向有关?又或是大哥的威名让太子对自己也产生了兴趣?他越想越觉得困惑,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没事,你若是不想去就不去了,我去和伯父说你病了。” 陈印弦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大哥,我还是去吧。太子既然召见,想必是有要事。若是贸然拒绝,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礼微微皱眉,眼中满是担忧:“可是,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不想你涉险。” 陈印弦站起身,走到陈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大哥,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这些年在魏国,我也经历了不少风浪,不是都平安过来了吗?” 陈礼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和十多年前去往魏国的前夕一般,他知道自己无法劝阻,只好无奈地点点头:“那你千万要小心,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回来。” 陈印弦稍作准备后,便随着管家前往太子府。一路上,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却无心欣赏。他深知,这次面见太子,或许会改变他的一生,也可能会给陈家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 到达太子府后,陈印弦在侍卫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了太子的书房外。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然后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凌蕤低沉的声音。陈印弦推开门,走进书房,只见太子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谷元亮和陈公群则站在一旁。 陈印弦连忙行礼:“草民陈印弦,见过太子殿下。”凌蕤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目光在陈印弦身上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陈印弦,你来了。不必多礼,起来吧。”陈印弦站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太子的问话。 凌蕤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眼眸仿若藏着无尽的深邃与思量,口中缓缓说道:“本太子听闻你在魏国多年,为齐国收集了不少重要情报,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里,你这般人才可是极为难得。”他的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在书房略显空旷的空间里悠悠回荡。 陈印弦闻言,立刻拱手作揖,态度谦逊有礼,恭敬地说道:“殿下过誉了,印弦不过是为我大齐尽些绵薄之力,实在谈不上人才二字。”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站在一旁的陈公群,内心深处隐隐希冀能从自己的伯父脸上捕捉到些许有用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暗示也好。 然而,老人只是静静地负着手,面无表情,宛如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自几年前陈印弦刚回齐国的时候,老人便是这般模样,往昔那个最喜欢教导他们为人处世、家国大义的伯父,仿佛一夜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副沉默寡言、对一切都似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陈印弦心里清楚,听说是眼前这位伯父辅佐了半辈子的太子殿下,亲自率军马踏了大齐的稷下学宫,那可是承载着齐国文化与智慧传承的圣地,此事让老人从此心灰意冷,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一般。 “哪里哪里,不必如此谦虚。”凌蕤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陈印弦不经意间留意到凌蕤的手一直在轻轻摩挲一个碧绿色的扳指,那扳指色泽温润,质地细腻,从成色到品相皆是世间少有的极佳品质,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绝非寻常之物。 凌蕤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印弦那一瞬间的目光,突然爽朗地笑了出来,笑声在书房中回荡:“喜欢?那赏你了。”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地随手摘下戒指,动作洒脱随意,仿佛那不是一件珍贵无比的宝物,而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物件,直接朝着陈印弦丢了过去。 陈印弦见状,下意识地想要推辞,身体微微前倾,正欲开口拒绝。凌蕤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连忙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说道:“可不是白给你的,不必和我推辞。本太子给你这个,是有事托你要做。” 第244章 临淄陈(三) 陈印弦心中一紧,他心里十分清楚,大哥陈礼并非凌蕤这一派系。陈礼身为大部分时间都要贴身保护凌丕的宗师,恪守本分,从不参与任何夺嫡之争,在这权力的旋涡中始终保持中立。作为陈礼的弟弟,陈印弦也明白自己不该卷入任何派系纷争,哪怕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身份尊贵无比的大齐太子,他也做好了坚决拒绝的准备,他深知一旦踏入这权力的棋局,便可能万劫不复。 “别担心,”凌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不是非要你投在我门下不可。”凌蕤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脸上依旧挂着那看似无害的笑容,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夜幕沉沉,如墨般晕染开来,唯有那摇曳的烛光,于幽暗中勾勒出两个交错的身影。凌蕤,身着一袭绣满金线的华服,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光芒,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面上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恰似春日里微风拂过湖面,看似轻柔,却藏着几分让人难以捉摸的深意。他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陈印弦,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仿若从牙缝中挤出:“我希望,你能替我杀个人。” 陈印弦正端起茶杯,袅袅茶香萦绕鼻尖,他的动作却在瞬间猛地一滞,杯中茶水险些溅出。他缓缓放下茶杯,动作迟缓而僵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诧异问道:“我来?” 话音落下,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柄并不起眼的剑,剑身冰冷,似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殿下怕不是找错人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剑术宗师是我的大哥,并非我。大哥剑术超凡入圣,威名远扬四方,若论杀人,大哥无疑是最佳人选,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在剑术上略显平庸的弟弟。” 陈印弦心里清楚,大哥陈礼剑术精湛绝伦,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一剑在手,万夫莫敌,若要取人性命,大哥自是不二人选。陈礼更是大齐皇室的贴身侍卫,负责保护整个大齐皇室,于情于理,这事都不该他来做。 “不,”凌蕤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角,可其中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本太子找的就是你陈印弦。” 凌蕤站起身来,身姿修长,步伐优雅,缓缓踱步到窗前。他背对着陈印弦,望着窗外那一轮被乌云半遮的冷月,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添了几分孤寂。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此次所杀之人,身份特殊至极,若派你大哥前去,目标太过明显,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而你,平日里低调内敛,且在魏地为间十余年,鲜有人知你的剑术深浅,此事交给你,成功的几率反而更大。” 陈印弦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犹豫着问道:“殿下,不知要杀之人是谁?” 凌蕤转过身,目光如炬,冷冷吐出两个字:“苏珩。” 陈印弦听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苏珩可是当今丞相的嫡长子,平日里在临淄权势滔天,如日中天,结交各方权贵,人脉错综复杂,杀了他,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犹如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殿下,这……这苏珩身份尊贵无比,杀了他,丞相那边……”陈印弦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深知此事的严重性,一旦踏上这条不归路,便是与整个丞相府为敌,甚至可能牵累整个家族。 凌蕤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丞相又如何?他近年来势力膨胀,已然威胁到本太子的地位,更何况丞相站的队是我那个好三弟,我大齐的夏王,不是我!苏珩更是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临淄为非作歹,恶行累累,此次若不除之,日后必成大患。只要你能成功,本太子定不会亏待你,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应有尽有,你和你的家人都将尽享世间尊荣。” 陈印弦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太子,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边是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任务,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殿下,容我考虑一晚,明日再给您答复。” 凌蕤微微点头,神色淡然:“好,本太子等你答复。不过,此事还望你守口如瓶,若有半点风声走漏,后果你应该清楚。” 陈印弦起身,拱手行礼后,脚步匆匆,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匆匆离开了太子府。 回到家中,陈印弦躺在床上,床榻坚硬,却好似布满荆棘。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一次翻身都带着满心的纠结与痛苦。他望着头顶的房梁,思绪万千,仿若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若他接下这个任务,一旦失败,家人必定会受到牵连,亲人们的笑脸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是他最珍视的温暖,他怎能忍心让他们陷入危险之中?可若不接,太子又怎会轻易放过他,太子的权势与手段,他再清楚不过,拒绝太子,无疑是与虎谋皮,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陈印弦在痛苦与纠结中煎熬时,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陈印弦瞬间绷紧神经,警惕地翻身坐起,手中紧紧握住那柄剑,剑尖指向门口,剑身微微颤动,映着昏黄的烛光,泛出森冷的光。 “谁?”他压低声音,喝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印弦,是我。”门外传来陈礼熟悉的声音。 陈印弦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剑,快步上前打开门。只见陈礼神色凝重,满脸的担忧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大哥,你怎么来了?”陈印弦诧异道。 第245章 临淄陈(四) “在家里何必如此紧张,还拔剑,”说着陈礼不动声色的推了一把陈印弦的剑,本已出鞘的剑被退回鞘中。 陈礼走进屋内,反手轻轻掩上门扉,屋内烛火本就微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引得晃了几晃,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更衬得气氛压抑。他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满脸的担忧在月光与烛火的交织下愈发浓重。 “印弦,太子找你之事,我已经知道了。”陈礼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幽深古井中传来,带着无尽的沉重。 陈印弦不知道陈礼是从哪得到的消息,得到的如此之快,不过大哥作为皇室侍卫,又兼管整个临淄城的守备,有些消息来的快很正常。 他只是苦笑着摇头,“大哥,我正为这事发愁。接了这任务,失败了全家都得遭殃,可要是不接,太子权势滔天,咱们陈家恐怕也难有安宁日子过。” 陈礼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仿佛也在为这艰难的抉择而叹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太子心思深沉,他是想借你的手除去眼中钉。事成之后,你就是他的弃子,要是失败,咱们陈家满门都得陪葬。” 陈印弦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我心里明白,可拒绝太子,他能轻易放过咱们吗?” 陈礼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虽一直恪守本分,不参与朝堂争斗,但在宫中也算有些人脉。咱们陈家只想安稳度日,实在不愿卷入这场权力争斗,我陈礼为这大齐皇室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有些情分才是。” 陈印弦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大哥,这能行吗?太子主意已定,怕是没那么容易改变。” “总得试一试,”陈礼目光坚定,伸手拍了拍陈印弦的肩膀,“咱们陈家从没有参与过这些权谋争斗,太子就算再嚣张,也不能无缘无故逼迫我们。何况伯父还在太子身边,算得上太子半个老师,也总该给我陈家一条活路,要不然就算他是太子,也背不起这弑师之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两人瞬间警觉起来。陈礼迅速起身,几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着陈印弦的屋子靠近,月光下,他们腰间佩着的刀剑反射出冰冷的光。 “不好,可能是太子的人来了,”陈礼压低声音,神色严峻,“看来太子等不及你的答复,想逼你就范。” 陈印弦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大哥,看来今天咱们避无可避了。” 陈礼点了点头,再次抽出自己的佩剑,剑身寒光闪烁,“印弦,别怕,有大哥在。今日他们要是敢强行逼迫,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印弦感觉自己的心跳急剧加速,每一下都像是要冲破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突然,一阵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似乎是陈府的其他侍卫发现了异样,正朝着这边赶来。那几个黑影听到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进。 陈礼见状,心中一喜,对着陈印弦低声说道:“印弦,咱们的人来了,先别慌。”说着,他猛地推开窗户,大声喝道:“什么人?敢在我陈府撒野!” 那几个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问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稍微镇定些的,扯着嗓子喊道:“陈先生,我们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询问陈印弦公子的答复。” 陈礼冷哼一声,“我弟弟已经说了,需要考虑一晚,明日自会答复。你们这般深夜闯入,是何道理?是太子要用武力逼迫我陈家就范吗?还是你们要试试我的剑术到底有没有宗师水准?” 这时,陈府的侍卫们已经赶到,将那几个黑影团团围住。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场恶战似乎随时都会爆发。 陈礼朗声道:“你们回去告诉太子殿下,陈家向来行事磊落,既然答应了明日答复,就绝无反悔之理。这般深夜派人前来逼问,传出去恐怕有损太子殿下的声誉。” 为首的黑影微微一怔,旋即抱拳说道:“陈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太子殿下着实心急,盼着能早些知晓陈公子的决定。既然陈先生都这么说了,我们自当如实回禀。叨扰陈先生了,属下给陈先生赔个不是。” 说罢,他便向同伴使了个眼色,众人缓缓后退,准备离开。 陈印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却并未放松,轻声对陈礼说道:“大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我瞧着太子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陈礼收起佩剑,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不过今晚暂且算是应付过去了。接下来,我们得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言罢,他转向侍卫们,说道:“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加强戒备,不可有丝毫懈怠。” 待侍卫们领命散去,陈礼才重新回到屋内。 屋内,陈印弦早已坐在桌前,神色忧虑。陈礼走到他身旁坐下,思索片刻后说道:“印弦,我打算明日一早就进宫,去见一见陛下。太子如此行事,已然不顾及陈家的颜面,也罔顾朝堂规矩。我身为皇室侍卫,多年来忠心耿耿,替整个大齐皇室做了不知多少脏活,如今为了陈家,也为了朝堂的安稳,我要向陛下陈明此事,或许能借陛下之手,让太子收敛一些。” 陈印弦微微皱眉,面露担忧之色:“大哥,此举怕是有风险。毕竟太子是储君,陛下真的会为了咱们陈家教训太子吗?” 陈礼长叹一声:“我也知晓此举不易,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若陛下能念及陈家多年的功劳,从中斡旋,或许能化解这场危机。即便陛下偏袒太子,至少也能让太子明白,我们陈家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246章 临淄陈(五) 陈印弦双唇紧抿,内心被纠结与不安填满。他心里清楚,大哥此去面圣,恰似在万丈悬崖边小心翼翼地行走,稍有差池,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陈家满门的命运也将就此改写。 “大哥,真的不再想想了吗,太子是要去杀丞相的嫡长子,要是告诉陛下,咱们和太子就真的走在对立面了啊…” 陈礼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苦笑道,“你太低估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了,他根本不是要你杀什么丞相的嫡长子,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支持他的,和不支持他的,根本没有中立可言,我们选择不支持他,就已经是他的敌人了。” 第二日天色尚早,晨曦才刚刚穿透厚重的夜幕,陈礼便已起身。他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衣冠,每一个褶皱都被他抚平,每一根丝线都被他理顺。他的眼神中透着决绝,也藏着忧虑,精心穿戴整齐后,怀揣着沉甸甸的心情,踏入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宫。 踏入皇宫的那一刻,阳光洒落在雕梁画栋之上,金碧辉煌的宫殿闪耀着威严的光芒。飞檐斗拱间,金龙雕塑张牙舞爪,仿佛在宣告着皇权的至高无上。然而,陈礼此刻却无心欣赏这奢华壮丽的景致,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而坚定,脚下的石板路似是通往未知的深渊,每一步都伴随着他急促的心跳声。 终于见到凌丕,陈礼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双膝跪地,额头触地,久久不起。随后,他缓缓起身,神色诚恳又带着几分忧虑,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这沉重的心事而愈发深刻。“陛下,臣今日斗胆求见,实是为了陈家的生死存亡,也为了朝堂的稳定。”陈礼的声音在空旷而寂静的大殿内悠悠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家族命运的担忧,也是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凌丕慵懒地靠在龙椅之上,身姿挺拔却又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威严。他目光如炬,仿若能看穿人心,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神情。“哦?陈礼,你向来沉稳,今日这般急切,倒是少见。说来听听,是何事让你如此忧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内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将太子逼迫陈印弦一事,事无巨细地向凌丕禀明。他言辞恳切,每一个字都饱含着真挚的情感,将陈家的为难与忠心,以及此事对朝堂安稳的深远影响,都条理清晰、丝丝入扣地阐述出来。他的双手微微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那是紧张,也是对家族命运的关切。 凌丕听完,微微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大殿内一时安静得有些压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帝王的裁决。许久,凌丕终于开口道:“太子此举,确实莽撞了些。不过,他也是求贤心切,想为朝廷招揽人才,只是方法欠妥。” 陈礼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窖。听陛下这语气,轻飘飘地将太子的过错一带而过,似乎并无要严惩太子的意思。他心急如焚,赶忙说道:“陛下,陈家一心为大齐,披肝沥胆,从未有过二心。如今太子这般逼迫,陈家实在惶恐不安。若此事处理不当,恐怕寒了朝中大臣的心,也会让朝堂上下对陛下的公正产生疑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满是焦急与期待。 凌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快如闪电,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中似乎藏着无尽的深意,让人捉摸不透。“陈礼,你忠心可嘉,朕自然知晓。只是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朕也不能只听你一家之言。太子那边,朕自会去询问,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陈礼明白,凌丕这是在和稀泥,用模棱两可的话语敷衍过去,并没有真正要解决问题的打算。但他也不敢再多言,只能再次行礼,“谢陛下明察,臣静候陛下裁决。”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落寞,缓缓退下,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迟缓。 从皇宫出来,阳光依旧明媚,可陈礼却满心疲惫。他望着皇宫巍峨的宫殿,那高耸的宫墙仿佛将他与希望隔绝开来。心中满是无奈,他知道,凌丕作为一个野心家,此刻或许正在权衡利弊,在太子和陈家之间寻找着利益的平衡点,而陈家的命运,就像悬在半空的风筝,不知将落向何处。 回到陈府,陈印弦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他不停地踱步,眼神中满是焦虑与不安,时不时地望向府门的方向。看到陈礼回来,他急忙迎上去,脚步急切得差点踉跄。“大哥,陛下怎么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充满了对答案的渴望与恐惧。 陈礼苦笑着摇摇头,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将宫中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知陈印弦。陈印弦听完,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原本红润的面庞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看来,陛下并不打算为我们做主,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无助地看着陈礼。 陈礼沉思片刻,目光坚定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打算联络一些朝中与我们交好的大臣,共同向太子施压。大不了我们就转投三皇子,总能让太子有所忌惮。”他的眼神中透着决绝,仿佛在为家族的命运做最后一搏。 陈印弦听闻大哥此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嗫嚅道:“大哥,转投三皇子,这可不是小事。三皇子如今势力尚弱,咱们贸然投靠,万一……”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陈礼拍了拍陈印弦的肩膀,沉声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可眼下我们已没有太多选择。太子既然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只能另寻靠山。三皇子虽势力不及太子,但他素有贤名,为人宽厚,若能助他一臂之力,或许能在这朝堂之中谋得一线生机。 第247章 伤(上) “将军啊,时光匆匆,有时候我都觉得这日子恍惚如梦,一晃,这么多年就如烟云般飘散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回应年轻人这满怀怅惘的声音。 年轻人身形瘦削,破旧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角处的破洞被风肆意拉扯着。他手里紧握着一把刀,刀身满是缺口与锈迹,这把刀,或许是他在这乱世中最后的依仗,却也和他一样,尽显疲态,破旧不堪。 “很多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当年将军您未曾出手相救,我也未曾结识老头,我会过怎样一个人生呢?” 年轻人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与追忆。 “是会如街边那些乞丐一般,在尘土中卑微求生,还是会像那些街头混混,在这混乱不堪的世道里苦苦挣扎,为了一口吃食便拼得你死我活?” “不,你不会是那个普通人。” 一道低沉却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虽然音量不大,但在这空旷寂寥的旷野上,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响亮,仿佛能穿透人心。 年轻人闻声一震,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浑身浴血,步履蹒跚地向他走来。男人的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流淌,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但他却依旧挺直脊梁,拖着这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年轻人靠近。 “你是温家军最后一个都尉,是此次讨伐回纥的先锋,是王奕的儿子,你是左梁!” 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年轻人的心上。 “我,我是老头的儿子吗?”左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男人的话,随后,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将军,您就别拿我打趣了。您我,整个温家军都清楚,老头的妻儿,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惨死于回纥人之手,这世间,哪还有他的儿子?” 温北君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像是裹挟着无尽岁月的喟叹,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在感慨左梁的天真与幼稚。可这笑容落入左梁眼中,却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底,显得分外讽刺。 左梁心中涌起一股不甘与倔强,他双手撑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身来,试图在这绝境之中扞卫自己最后的尊严。然而,他的努力在温北君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温北君只是轻轻抬起脚,猛地一脚踹出,左梁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你仔细看看你的腿,都成什么样了,还在这儿逞什么能要站起来!” 左梁顺着温北君的目光缓缓低下头,这才如梦初醒般看清自己的双腿。只见两条腿早已血肉模糊,碎肉与衣衫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曾经因为一场战役,他的腿就受过重伤,从那以后便被人戏称为左瘸子。可如今,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玩笑,两条腿都遭受重创,伤得如此彻底。他的眼神中瞬间涌起绝望的情绪,他意识到,别说驰骋疆场、奋勇杀敌了,哪怕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安稳走路,对他而言都已经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左梁躺在地上,望着灰暗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曾经,他怀揣着满腔热血,一心想要为温家军重振雄风,为死去的老都尉王奕报仇雪恨。那些在战场上奋勇厮杀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可如今,一切都已化为泡影。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想自己的一生难道就这样毁了吗? “就这么消沉了是吗?” 左梁缓缓仰起头,像是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胸腔剧烈起伏,再也控制不住地朝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大吼道:“你要我怎么不消沉!我的两条腿已然废了,如今这副残躯,连正常行走都成奢望,还谈何驰骋沙场,上阵杀敌?又该如何去和那些回纥蛮子一决高下,为惨死的将士们报仇雪恨?老头的仇,血海深仇啊,可到现在都还没报啊……” 他的声音起初如洪钟般震耳欲聋,可随着话语的倾诉,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越来越小,逐渐变得沙哑破碎。一开始,他双手奋力抓着温北君衣摆,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那是他在这绝望世间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此刻,那双手却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指尖一点点松开,逐渐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竟虚弱到连抓紧眼前温北君衣襟,与他畅快咆哮的力气都没有了。 待那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慢慢退去,左梁渐渐冷静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眼神空洞而绝望。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若从地狱传来:“将军,杀了我吧。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指挥不力,白白折损了这么多英勇无畏的将士。我们甚至连祁连山都还没抵达,就落得这般惨败的下场……我无颜苟活于世。” 温北君望着眼前这如丧家之犬般的左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痛心,有惋惜,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他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子,与左梁平视,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左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左梁,你给我听好了!就因为这点挫折,你便要寻死觅活?你可曾想过,那些死去的将士们,他们用生命换来的,难道是你如今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他们的英灵,会眼睁睁看着你如此懦弱吗?” 第248章 伤(下) 左梁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迎上温北君那凌厉的目光,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太天真了!”温北君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祁连山,声音愈发洪亮,“我们温家军的使命还未完成,回纥的仇,必须要报!你虽双腿残废,但你的头脑还在,你的谋略还在!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该为温家军出谋划策,为死去的兄弟们讨回公道!” 说罢,温北君大步上前,俯身扶起左梁,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回营的方向走去。山路崎岖,每一步都充满艰辛,寒风如刀,割在两人脸上。 “将军,别管我了,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可是回营的路还很长,我就是个累赘…” 温北君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怒其不争的神色,大声呵斥道:“住口!你把温家军的情谊置于何地?把我温北君当作什么人?我反复说过的同袍二字,温家军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倒好,身为温家军都尉,要率先打破这一规矩,让我丢下同袍,独自逃命不成?” 左梁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满是感动与愧疚,他咬着牙,用尽全力说道:“将军,我……我不想拖累大家,我这双腿废了,如今就是个废人,留在这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回营只会成为负担。” “胡说!你以为我和王奕看中的是你这双腿?我们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能力!如果你是负担的话,王奕怎么能把守了一辈子的玉鼓城交给你,动动你的脑子,要是再说这种傻话,我第一个杀了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支吾着说不出任何话来。内心的煎熬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他的骄傲如同风中残烛,却仍倔强地支撑着他,不让眼泪轻易落下。尽管泪水在眼眶里反复打转,视线早已模糊,可那股不甘示弱的劲儿,还是让它们迟迟悬在眼睑边缘,不肯坠落。 “将军,老头他会满意吗?”左梁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带着对未知的惶恐,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温北君没有立刻回应,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疲惫和悔恨都一并吐出来。他心中暗叹,自己终究还是有些托大了。回想起临仙和玉鼓那两座曾经繁华如今却沦为废墟的城池,他满心都是苦涩。当初他竟独自一人深入敌阵,只想着凭借自己的能力扭转战局,可如今看来,实在是太过莽撞。他也清楚,自己已不复当年之勇,岁月和连年征战让他的状态大不如前,如今或许只能勉强站在宗师的边缘。 左梁的目光在四周游移,这一路上,映入眼帘的全是触目惊心的尸体。有回纥人的,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表情狰狞,也有温家军兄弟的,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已没了生气。他的心中像被重锤狠狠敲击,作为讨伐回纥的先锋,是他犯下了这不可饶恕的重大失误,误入了回纥精心布置的包围圈。他怎么也想不到,一直被他们视作不通兵法的蛮子的回纥人,如今竟精通此道,这让他在战场上一败涂地,险些丢了性命。若不是温北君不顾危险,深入敌阵将他救了回来,他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说实话,从陷入包围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做好了丧命的准备,那时的他,满心绝望,根本没奢望过还能活着离开。 “当然会,当爹的不都是这样吗,嘴上骂骂咧咧的,但是实际上比谁都希望儿子能好。”温北君呸了一口,带着满腔的愤恨,把裹挟着血沫的一口唾沫吐在一个回纥人的尸体上,“不过我倒是没有这个想法,我家是个姑娘。”说着,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柔和,那是提到女儿时才会有的温情。 “老头…我真的不是老头的儿子,我只是温家军最普通的一个士卒,运气好被将军您救了两次,然后一直照顾老头,也只是… ” “左梁!”温北君一声厉喝,打断了左梁,停下脚步盯着他,“你当我温北君是糊涂了?能被王奕看中,委以玉鼓城重任的人,岂会是普通士卒?你那一身谋略,几次在战场上扭转局势,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左梁低下头,不敢直视温北君的目光,嗫嚅道:“将军过誉了,我……” “别再妄自菲薄!”温北君加重了语气,“如今温家军正值危难之际,你我都肩负重任。老头把你当儿子,不是因为你照顾他,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本事和忠心。谁家当爹的是需要自己儿子全完成爹没有实现的梦想,比起替他向回纥复仇,老头更想要你好好的活下去。” “我…可是,将军,我…” “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别喊我将军,今来救你的,不是温家军的统帅,温家军没有我这样意气用事的统帅,我只是不想老头九泉之下还要埋怨我,没守住玉鼓,也没守住他这个儿子。” 左梁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被战火洗礼过的焦土,心中五味杂陈。此时,天色愈发暗沉,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压抑的氛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紧紧笼罩。 “听好了,老头的妻儿早就死在了多少年前,他一直把你当儿子,他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事,唯独求我要保护好你,你也珍惜点自己那条命,输了就是输了,挨打要立正,我去找个新兵都知道这个道理吧,你会不懂吗?” 很多年后左梁都依然会记得温北君那天的笑容,明明男人浑身浴血,明明男人身后是一片焦土,男人还是笑得那么纯净。 “将来到了地下,老子也能和王奕说,老子对得起他,把他儿子捞回来了。” 左梁猛然回头,身后几十里,尽是血海,无数的回纥人,无数的追兵,是这个男人一点一点,一把刀,一个人,一步一步杀进来的。 第249章 枕席(一) “瑾潼不哭哦,摇啊摇,摇啊摇,等我们一觉睡醒了,爹爹就回来了哦。” 碧水半倚在床边,声线轻柔得如同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口中悠悠哼唱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她的一只手轻轻覆在襁褓之上,一下又一下,带着无尽的温柔与耐心,轻轻拍着温瑾潼。可小家伙却像是被不安紧紧攥住,小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泪珠不断从眼角滚落,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哄都止不住。 “夫人,您去睡吧,小姐这边我来看着就好了。”知画莲步轻移,款步上前,眼中满是真挚的关切。她望着碧水那因疲惫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心疼。 这温府之中,向来鲜少有贴身伺候的丫鬟,温北君与碧水皆是随性之人,不喜被过多人侍奉。只是碧水有了身孕后,温北君满心忧虑,放心不下,才请来了知画。自温瑾潼出生后,碧水的身子便一直不见起色,虽说并无什么大病,可那身子骨却虚弱得厉害,寻遍了城中有名的郎中,把过脉、瞧过诊,却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温北君无奈,只能将知画留了下来,也好在生活起居上多照料一二。 碧水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这轻柔的动作微微摆动,“不碍事,我想多陪陪她,你也忙了一天,早些去歇着吧。” 知画犹豫了片刻,目光在碧水和温瑾潼身上来回流转,最终还是欠身退了下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对母女。 如水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洒落在屋内,为整个房间铺上了一层银白的薄纱。 碧水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漆黑如墨的夜空。她的眼眸中映着点点星光,思绪却早已飘向了远方。她深知,此刻温北君正在前线与回纥展开殊死搏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生死边缘徘徊,危险如影随形。她在心底默默祈祷,那声音轻得如同夜风中的呢喃,希望丈夫能平安归来,一家能够早日团圆。 “瑾潼,你说爹爹会不会打胜仗呀?”碧水低下头,轻声问着怀中的女儿,那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她的眼神中满是期许与担忧,像是在问女儿,又像是在问自己。也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温瑾潼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懵懂又好奇地看着碧水,眼中闪烁着清澈的光芒。 “要是爹爹回来了,肯定会给你带好多好玩的。”碧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北君回来时的场景,他大步迈进家门,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手中捧着给女儿的礼物,一家人相拥而泣。想到这里,她的笑意更浓了,可那笑容里,也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如同一记重锤,打破了夜的静谧。碧水浑身猛地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下意识地将温瑾潼抱得更紧了。 她很怕知道消息,已经过了宵禁时分,此时的消息她几乎不敢去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轻声哄着怀中的女儿:“瑾潼别怕,许是有什么急事。”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起身,脚步有些慌乱,却又努力保持着镇定,小心翼翼地走向门口。她伸出手,轻轻打开门,只见知画满脸慌张,发丝有些凌乱,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夫人,外面有个浑身是伤的人求见,说是从前线回来,有要事禀报将军。” 碧水的心瞬间揪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涌上心头。她强撑着镇定,声音微微发颤:“快带他进来。”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 不一会儿,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被知画搀扶着走进来。他的铠甲破破烂烂,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斑斑血迹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痕迹。他一见到碧水,扑通一声跪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悲痛:“夫人,末将无能,将军他……” 碧水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手中的温瑾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又哭了起来。她颤抖着声音,几乎是嘶吼着问:“北君他怎么了?你快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仿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士兵咬了咬牙,脸上满是痛苦与自责,艰难地说道:“左都尉中了埋伏将军为了救左都尉,深入敌阵,受了重伤,将军不让传出消息,可属下实在是担心,便自作主张…” “不,不可能……”碧水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她抱紧温瑾潼,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留住温北君的生命。 知画连忙上前扶住她,眼中也满是担忧和焦急:“夫人,您先别慌,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安然无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慰,却也难掩自身的紧张。 碧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毅,看着士兵问道:“那如今将军在何处?” 士兵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哀伤,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回道:“将军被安置在玉鼓城外二十里的军营中,属下无能,实在没能劝回将军,希望夫人能去劝劝将军,实在不能再打下去了啊,将军的身子撑不住啊!” 第250章 枕席(二) 碧水听闻温北君所在之处,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开始收拾行囊。她动作急促却又有条不紊,拿上几件衣物,又将温北君平日里最爱用的物件仔细包好,像是这样就能给予他力量。 知画在一旁看着,满心担忧,忍不住开口劝阻:“夫人,您身子本就虚弱,如今又要连夜赶路,这如何使得?况且小姐还这么小……” 碧水停下手中动作,望向襁褓中熟睡的温瑾潼,眼中满是不舍与眷恋。可一想到生死未卜的丈夫,她咬了咬牙,坚定地说:“知画,我必须得去。北君此刻生死一线,我怎能安心留在这里。瑾潼就托付给你了,一定要照顾好她。”知画看着碧水决绝的模样,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默默点头,眼眶微红。 “带我去军营,我要去见将军一面。” 知画强忍着泪水,帮碧水将行囊收拾妥当,又仔细地为她准备了路上可能用到的物品。 “林先生,拜托您,送夫人一程吧。” 她拜伏在地,她知道林庸不是简单的车夫,在温府待了十多年的林庸既是车夫,也是侍卫,更是府主人温北君的朋友,按理来说她无权使唤林庸。 一向少言寡语的魏地汉子依旧一言不发,默默坐在马车前,只是在碧水上了车驾时,汉子说了一句,“夫人坐稳了。”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出温府,车轮滚动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碧水坐在车内,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心中满是对温北君的担忧与牵挂。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上天能保佑丈夫平安无事,哪怕只是让她见他最后一面。 “欸,什么人,快停下,不知道现在是宵禁时分吗。” 林庸闻言,勒住缰绳,让马车缓缓停下。碧水心中一紧,深知宵禁出城违反律法,若被纠缠耽搁,温北君危在旦夕。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没有撩开马车布帘,刚要开口只听见后面一阵喧闹,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见方才拦路的士兵说道,“是小人有眼无珠,拦了夫人,还望夫人恕罪。” 碧水掀开车帘,看见是吴泽站在一旁,双手笼在袖中,见碧水掀开车帘,吴泽微微行了一礼,“夫人尽管去,后面的都由卑职来处理。” 碧水微微颔首,“有劳吴管家了,此番若不是你及时赶来,还不知要耽误多久。” 吴泽直起身,脸上带着笑意,“夫人言重,这都是卑职分内之事。将军平日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身处险境,我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夫人。”说罢,他转身对拦路的士兵说道,“夫人时间紧迫,你们日后行事,需多些谨慎,莫要再误了大事。”士兵们连连称是,面露愧色,迅速让开了道路。 林庸见此情景,轻抖缰绳,马车再度缓缓启动。吴泽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那车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转身离开。 随着马车的颠簸,碧水的思绪飘回到了与温北君相处的往昔。那些平淡却又温馨的日子,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她愈发坚定了心中的信念,无论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都要拼尽全力,将温北君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走的很快,也可能是玉鼓城并没有太远,只是天边刚刚泛起光亮,碧水就看见了还没熄灭炭火的军营。 这是她第一次到温家军的军营来,绵延万里,处处透着肃杀与威严。营帐如繁星般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其间军旗烈烈作响,寒风裹挟着士兵们操练的呼喊声,声声入耳。 林庸停下马车,扶着碧水缓缓下车。碧水无心再看这营帐,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却又沉重,身旁的士兵们投来诧异的目光,显然他们没想到会有女子在此时踏入军营。 刚走到大帐前,便有守卫伸手阻拦,“此处是中军大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说罢看向林庸,“林大人,咱们温家军的规矩您是知道的,若是没有将军的军令,就是您也不能随意放行啊。” 碧水还未开口,身后的林庸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这是温将军的夫人,听闻将军重伤,特来探望。” 守卫们闻言,面露惊讶,面面相觑后,犹豫片刻,还是行礼放行。 踏入中军大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让碧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碧水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温北君,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平日里那挺拔的身躯此刻虚弱地陷在被褥之中,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浸透着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她坚持了一晚上,绷紧了一晚上,在这一瞬间她突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了。 “其他人都出去吧,让我和我夫人说几句话。” 碧水几乎都快听不出来是温北君的声音了,那声音沙哑、虚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碧水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眶瞬间又红了几分,她挥了挥手,示意军医和守卫们退下。待众人都离开大帐,她缓缓走到温北君榻前,半跪在地上,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永远离去。 “我没什么事,倒是你,从雅安一路赶来,别伤了身子啊。” “哪里还顾得上我这身子啊,我若是一个不留神,就这么失去你了,我又该怎么办。”碧水想要紧紧握住温北君的手,却又不敢握的太用力,生怕就这么让男人从自己手中溜走。 “说什么傻话呢,”见温北君要坐起来,碧水顺势扶着他,温北君咳了几声继续说道,“我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啊,这身子不如前几年,身手也不如前几年了,要是放在以前,肯定不能受这么重的伤。” 碧水眼眶泛红,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逞强。你这次伤得这么重,我…我真的害怕极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满心的后怕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温北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试图安慰:“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我还能和你说话,还能看着你。”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可那苍白的脸色却让这笑容显得无比勉强。 “还说好好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碧水吸了吸鼻子,“我一路赶来,心里一直想着,只要你能平安无事,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251章 枕席(三) “北君,我们…” 碧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我们不打了好不好,可是想到外面绵延在祁连山脚下的营帐,她突然就无法开口。 “嗯?”温北君偏着头,发现碧水没说话之后自顾自的说起来了,“你记得左梁吧,那小子还差很多,太低估回纥了,中了埋伏,我费老大力气才把他捞回来的,还是他运气好,天下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主将能救他,可是我不救他不行啊,我见王奕最后一面的时候,那老东西分明就是把左梁托付给我了,左梁和他儿子没什么区别,我也是做叔叔的,也是当爹的,怎么能不答应呢?” 碧水轻轻嗯了一声,道理她都懂,可是面对温北君这么重的伤势,她连平时那几句不让温北君冒险的数落都说不出口。 “不过你怎么来了,我应该下令封锁过消息吧。” 碧水微微苦笑,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你下令封锁消息,可还是有人担忧你,偷偷跑回来报信。我一听说你重伤,哪还顾得上许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立刻见到你。”她轻轻抚着温北君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知画劝我,说我身子弱,又要照顾瑾潼,可我怎么能安心待在家里,万一你……”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温北君长叹一声,反握住碧水的手,“话虽如此,该罚是得罚,军令如山,我还是得查查究竟是谁把消息传回雅安。” 碧水一听这话,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摇了摇温北君的手,急切地说道:“北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处罚的事。他也是一片好心,担心你的安危才违背军令,你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是,不过我还是感觉这事有蹊跷。”温北君慢慢躺下,坐这一会,好像已经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不过我这会脑子太乱了,有些想不明白,夫人,我先睡一会吧。” 碧水看着温北君疲惫不堪的模样,心疼不已,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柔声道:“你安心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你。” 温北君缓缓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哦,又见面了。” 李长吉手里握着一杯酒,看见温北君只是冲着他点点头,随即一饮而尽。 “嗯。” 温北君已经习惯了李长吉的存在,他也不再怀疑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有没有死在景初三年的冬天了,这都不重要,他大概知道李长吉是什么东西,多半是他的心魔之类的。 李长吉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踱步到温北君面前,“看来,你这伤得不轻啊。”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无端让温北君感到一阵寒意。 温北君微微皱眉,他不喜欢李长吉此刻的语气,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你又来做什么?”温北君冷冷地问道,在他心中,李长吉的每次出现都不会带来什么好事。 李长吉却不答反问,目光扫过温北君身上的绷带,“你为了救左梁,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战场上,生死有命,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还是说,你觉得这样就能赎罪?就能减轻你的罪孽吗。” 温北君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伤口的疼痛而作罢。“你不懂!”他咬着牙说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李长吉轻轻哼了一声,“为了什么?所谓的兄弟?还是所谓的同袍?在这残酷的战场上,所谓的兄弟情义又能值几个钱?不过是你给自己的枷锁罢了。”他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温北君的内心。 “住口!”温北君怒声呵斥,“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情义,什么是责任。我身为将军,守护将士,保卫家国,这是我的使命。” 李长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仰天大笑,笑声在这虚幻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使命?你以为你在守护,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为了这所谓的家国?”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又像是在质问温北君,更像是在质问自己。“温北君,你比我还要清楚这些问题吧。” 温北君沉默了,李长吉说的那些问题他其实都明白,只是他一直避开这些问题,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给自己不断的找理由打下去。 可是在清醒的时候,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为了元孝文的野心,再一次又一次的掀翻原本已有的太平。 “不过我这次不是来和你说这些问题的,你真的想不明白,整件事蹊跷在哪么?” 温北君闻言,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李长吉,“你知道什么?”他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试图从李长吉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李长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你啊,总是当局者迷。想想看,你下令封锁消息,为何偏偏有人能冲破重重阻碍,把消息送到你夫人那里?而且,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觉得仅仅是巧合?”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着温北君的内心。 “你可想好了,送你夫人来的是林庸,抛开林庸,你府上还有高手坐镇吗?” 第252章 枕席(四) “吴管家,麻烦你大晚上还得来府上一趟了。”知画躬身,对着吴泽行了一礼。 “没什么的,我也是府上的人,别说就是这么件小事,就算刀山火海,我也得赶回来啊。”说罢吴泽拍了拍在一旁已经站着睡着了的吴怀,自从上次之后,吴泽不敢再把吴怀一个人留在家中,已是深更半夜,他还是叫醒了吴怀跟着他跑一趟温府。 “小怀,醒醒,别睡了。” “哦。”吴怀睡眼惺忪,眼怎么也睁不开。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吴泽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绵软无力,身子也晃悠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知画在一旁瞧得真切,赶忙上前,伸出纤细的手稳稳扶住吴怀,“小怀,小心些。” 吴怀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挤出一个略显尴尬又带着几分憨态的笑容,“知画姐姐,我没事,就是太困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软绵绵的,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吴泽看着吴怀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心疼,“这孩子,白天帮着家里忙了一天,晚上又被我叫起来。”说着,他转过身,看向知画,神色关切,眼中满是担忧与询问,“知画姑娘,这么着急叫我们来,可是府里出了什么要紧事?” 知画眉心的褶皱仿佛藏着无数的忧虑。她的眼中满是忧愁与不安,就像一汪被暴风雨侵袭的湖水,波澜起伏,“吴管家,夫人得知老爷重伤的消息,心急如焚,整个人都慌了神,不顾众人的苦苦劝阻,连夜赶去了前线。我实在放心不下,夫人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一点风雨,这一路奔波,我怕她……而且,我总觉得这消息传得太蹊跷了。侯爷明明下令封锁消息,层层关卡严防死守,怎么就会被夫人知晓呢?”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哽咽,那是对夫人深深的担忧与牵挂。 吴泽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按理说,侯爷的命令层层传达,密不透风,消息不该泄露。除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的光芒。 “侯爷身边有内鬼,府上也有。” 知画闻言,脸色骤变,原本白皙的脸庞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内鬼?这怎么可能?府里的人可都是侯爷和夫人精心挑选、信得过的啊。他们平日里对侯爷和夫人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这种背叛的事?”她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吴泽微微摇头,那摇头的动作缓慢而沉重,“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姑娘,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侯爷和夫人的安危,甚至整个府邸的兴衰。你这几日一定要多留意府里下人的言行举止,尤其是那些能接触到重要消息的人。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都不能放过。”他的语气严肃而庄重,仿佛在叮嘱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知画重重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坚定而有力,“我明白了,吴管家。只是,现在夫人在前线,生死未卜,我的心就像被千万根针扎着一样,实在是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对夫人深深的担忧与无助。 吴泽拍了拍知画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姑娘莫急,夫人定会平安无事。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府里的局面,不能让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我们要坚守住,等待侯爷和夫人平安归来。”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吴怀,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哈欠声响亮而悠长,引得二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吴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困了。不过,我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他的声音里虽然还带着睡意,但那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坚定与倔强。 “你这孩子,能有这份心就好。不过,此事凶险,步步惊心,你就乖乖待在府里,别乱跑。” “哥!”吴怀摇了摇头,“我长大了,我也能做事的,我也想帮帮侯爷。” 吴泽没办法,只能顺着吴怀点了点头,“好,那你留在府上帮知画姐姐忙好吗,我出去一趟。” 说罢他看向知画,“麻烦知画姑娘照看一下小怀了,我去一趟城门,夫人走得急,现在是宵禁时分,林庸平时不露面,怕是城门守卫不能放行。” 知画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吴管家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小怀。您此去城门,也多加小心。”吴泽匆匆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渐行渐远。 吴怀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知画姐姐,我真的能帮上忙,你就给我派点活儿吧。”知画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中一动,“那你就留意府里下人之间的闲聊,有时候不经意的话语里,或许藏着关键线索。但千万记住,别让人看出你在打听什么。” 第253章 枕席(五) 城门那边倒是解决的很顺利,林庸和夫人一路向西,不过吴泽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说是哪里不对劲他还想不出来。 以为温北君出征之时,府上一向如此,自己来之前如何他不清楚,可是自己来之后他瞧得仔细,虽然和知画那么说,府上不像是会有内奸的样子。 说不好听的,他吴泽才是那个后来者,府上的仆役丫鬟不怀疑他就不错了,他又怎么能怀疑他们呢?温北君和碧水对待下人一向是和善,温府的例银给的高,温北君和碧水又从不责骂下人。 说实话,这两个主子算得上是世间罕有的好主子了,吴泽几乎没见过温北君发火,虽然男人被称作恶鬼,可是吴泽最多只是见过温北君训斥他那个学生徐荣的样子。碧水更是从来没有训过谁,府上找不出一个脾气比碧水还要好的人了。 所以问题是出在哪呢,他以往从来不会这么想,可是前些天雅安的大火他还记得,那场火不仅仅是烧在吴怀的心头,也同样烧在他的心上。 他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失去了家族,亲人,朋友,所谓的弟弟吴怀也只是曾经夏国的王室,是他要效忠的人,他只不过是一直在硬撑着让自己要绷住,不能颓废,要一直向前看,要勇敢的活着。 吴泽拖着仿若灌了铅般沉重的步子,缓缓踏入温府。此时,月色如水银般倾洒在庭院之中,那清冷的光辉本应让人心旷神怡,此刻却丝毫驱散不了他满心的阴霾。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发痛的太阳穴,试图将脑海中如乱麻般纷乱的思绪梳理清楚,可那些线索却像故意捉迷藏一般,怎么也理不顺。 走进正厅,知画和吴怀早已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二人一见到他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知画轻声问道:“吴管家,城门那边如何了?” 吴泽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城门已通,夫人和林大人顺利出城了。”说着,他在椅子上缓缓坐下,眉头却依旧紧紧地锁在一起,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锁禁锢住,怎么也舒展不开。 吴怀像一只好奇的小兽,迫不及待地凑到跟前,眼中闪烁着探寻的光芒,好奇又急切地问:“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瞧你这一脸愁容。” 吴泽抬眼,目光依次扫过吴怀和知画,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困惑:“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可又抓不住头绪。咱们都清楚,侯爷和夫人待下人宽厚仁慈,府里上下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实在难以想象会有内奸隐藏其中。” 知画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是啊,平日里大家相处得极为融洽,彼此之间关怀备至,侯爷和夫人待我们不薄,大家平日里都是感谢侯爷和夫人,庆幸遇上了好主子,我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背叛侯爷和夫人,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 吴泽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仿佛裹挟着无尽的忧虑,“可消息偏偏就泄露了,夫人又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奔赴前线,怎么想都觉得背后有一双隐匿在黑暗中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们,不动声色地操控着这一切。” 想到这里,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仿若又在他眼前浮现,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那场大火,不仅无情地烧毁了雅安的街道,更像是一个狰狞的恶魔,张牙舞爪地预示着他们正一步步陷入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阴谋之中。 吴怀皱着眉头,小脸憋得通红,努力地思索着,突然,他眼睛一亮,恰似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兴奋地说:“哥,会不会是府外的人搞的鬼?他们说不定花重金买通了某个能接触到消息的人,所以消息才会传出去。” “话不要乱讲,”他轻轻敲在吴怀的脑袋上,“你把我们温府当成什么了,是个苍蝇都能盯进来吗?” 吴怀捂着脑袋,委屈地嘟囔:“我就是随便猜猜嘛。” 知画也在一旁附和道,“小怀的想法虽有些大胆,但也不是毫无可能。咱们府外的往来人员众多,保不齐就有心思不正的人在暗中窥探。” 吴泽揉了揉眉心,神色凝重:“若真是府外之人买通内应,那这内应必定是能出入府邸,且知晓重要消息的人。府里的护卫、采买,还有那些常与外界打交道的下人,都得细细排查一番。” 知画坚定地点点头,眼神中透着决然与担当,“我明白,吴管家放心,我定会像守护珍宝一般,仔细留意每一个角落。” 吴泽又转向吴怀,语重心长地说:“小怀,你也别像以前那样到处乱跑了,就留在府里,帮着知画姑娘留意府里的情况。记住,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一刻也不能耽搁。” 吴怀用力点头,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小心谨慎,绝不掉以轻心。 该嘱咐的都嘱咐过了,但吴泽还是感觉不对劲,从各个方面,他猛的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可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炽热的目光。 他有些身手,但也只是有些身手了,算不上一流,和林庸温北君这种高手更是差距不小,吴泽更倾向于是自己的身手感觉不出来者,而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他经历过汾阳的覆灭,见过曾经不可一世的夏王全奂被陈礼当场格杀,只是一剑,身边的卫士文武百官谁都没有反应出来,全奂就这么当众被开了窟窿。 吴泽知道,如果他想的是正确的,那么今晚府上来的,最起码也是个一流的高手,甚至摸到了宗师的边缘。 宗师对于天下局势没有什么大的决定性作用,可是若是放下所谓的宗师气节,只为了以命搏命,天下谁人不惧? 温北君一直以来都没有害怕过什么江湖高手的报复,温府的的确确也没有什么高手,林庸年轻时确实在魏地算得上一流的刀客,可现在年近五旬,身手早不及当年,坐镇温府的高手其实就是他本人。 他亲手斩杀过无数企图在温府行刺的刺客,天下人皆知,如果真的有人敢伤了他的家人,那么就会迎来一位宗师不死不休的追杀。还没有这种蠢人,去挑衅宗师。 凌丕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早就抛弃了宗师气节的男人,陈礼。陈礼替凌丕杀了无数人,所有的脏活几乎都是那个男人解决掉的。 李长吉有一点说的很对,他本来是留着林庸在府上的,可是林庸护送着碧水到了自己身边。 他知道吴泽有些身手,可是若是来的是一流的高手呢,就算不是温苌那种一流中都称得上好手的高手,哪怕只是当初于志锐那种水准,谁拦得住呢? 自己的女儿可还是在府上呢… 第254章 轮回(一) 都说着天道有轮回,往昔的善恶,恰似佛前燃香,袅袅升腾,或为祥瑞,或成阴霾。这轮回之道,仿若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世间万物都笼罩其中,无论贵贱贫富,都难以挣脱它的束缚。 不管信或是不信,在人死之前的走马灯里总是会回顾一生,那些或璀璨或黯淡的过往,都会在脑海中一一闪现。在前往下一个轮回之前,如果是报应,就该赎过所有报应。可这报应究竟何时降临,又以何种形式呈现,却始终是个谜。 “黄锦,再替我倒杯酒吧。” 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中传来,带着几分沧桑与落寞,一瞬间凌基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回荡在阿房宫内的声音,好像是那位秦愍帝,大秦第二十五位皇帝,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帝的声音。 “嬴楚,你还留在阿房宫里吗?” 凌基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在空旷的宫殿中悠悠飘散。没有人回应他,有人回应倒是也不可能,毕竟谁都知道,嬴楚是自缢在这昔日大秦的皇宫之中,作为亡国之君,也算是体面的死去。他亲眼看见的,作不得假。 凌基的目光在空旷的宫殿中游离,往昔的辉煌与如今的破败在他眼中不断交错。阿房宫的每一块砖石仿佛都在诉说着大秦曾经的荣耀与沧桑,那是一个帝国从崛起到覆灭的悲壮史诗。他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慢,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已经沉睡在历史尘埃中的古老宫殿。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石柱,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似乎想要从这古老的建筑中触摸到那段历史的余温。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嬴楚在位时的景象。朝堂之上,大臣们身着宽袍大袖,激烈争论,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互不相让。而嬴楚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那龙椅本应是权力的象征,此刻却像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他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望着这纷争不断的朝堂,满心都是无力感。外有强敌环伺,八国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瓜分大秦的土地,内有奸臣当道,结党营私,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大秦的江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就像一艘破旧的帆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随时可能被吞噬。尽管嬴楚也曾试图力挽狂澜,推行改革,整饬吏治,颁布了一道道诏书,想要拯救这岌岌可危的帝国,却终究难以抵挡历史的车轮无情碾压。 “难道这就是天道的安排?” 凌基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他想起了那些关于嬴楚的传闻,市井坊间,有人说他昏庸无能,沉迷酒色,才导致大秦走向灭亡,也有人说他生不逢时,即便有再大的抱负,也难以在这乱世中施展。 可凌基不是在吃饱喝足后谈论着家国大事的市井小民,他是当今手持玉玺的正统大齐皇帝的亲弟弟,大齐懿亲王凌基,他比传闻更了解嬴楚这个人,却也更加看不透这个人。 但此刻他站在这阿房宫的废墟之中,凌基却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这位亡国之君的心境。在命运的巨轮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无论善恶,都难以逃脱既定的结局。 “如果真有轮回,嬴楚,你是否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赎清了所有的罪?” 凌基抬起头,望向宫殿的穹顶,那里曾经悬挂着华丽的宫灯,灯光璀璨,照亮了整个宫殿。如今却只剩下斑驳的痕迹,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揭开这历史与轮回背后的真相。 “还是天命在我大齐!天命在我凌家!不在你们嬴家!” 凌基突然的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冲着早就沦为废墟的阿房宫喊着,“你们嬴家几代人的心血才营建出一个阿房宫,我们凌家不要这阿房宫,你们的天命早在被犬戎破城时就消耗殆尽了!帮你们夺回玉玺的是我大齐,所以天命理应在我大齐!别徘徊在阿房宫里了,你的罪孽也该赎尽了,你该去轮回了!”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凌基打了个寒颤,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他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环顾四周,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宫殿似乎多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突然,一道黑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凌基瞳孔骤缩,大喊道:“谁在那里?”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心想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可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却发现原本熟悉的出口竟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幽深黑暗的长廊。 凌基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未知的困境。他缓缓朝着长廊走去,每一步都充满了警惕。长廊两侧的墙壁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走着走着,他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那声音凄厉而哀怨,仿佛是从地狱传来的诅咒。 “难道这就是嬴楚的怨念?” 凌基心中一惊,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一番话是否激怒了这宫殿中残留的魂魄。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找到出口,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可长廊似乎没有尽头,无论他走了多久,都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在凌基感到绝望之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隐隐约约,像是一个身着龙袍的男子。凌基心中一紧,他猜测这或许就是嬴楚的鬼魂。他鼓起勇气,大声问道:“你是嬴楚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是嬴楚。他的眼神中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哀伤。“凌基,你以为天命真的如此简单吗?” 嬴楚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天下的兴衰,岂是你们所能看透的。所谓的轮回,不过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挣扎。” 凌基心中一震,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望着嬴楚,心中的恐惧渐渐被疑惑所取代。“那你为何还留在这里?为何不肯去轮回?”他问道。 嬴楚苦笑一声,“我放不下这大秦的江山,放不下这无数百姓的生死。我虽身死,但罪孽未消,又怎能安心离去。”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悔恨与无奈。 “那又如何!嬴楚,你是死人,你已经死了,你还不是无颜再见你大秦二十四代先帝!” 第255章 轮回(二) 凌基怒目圆睁,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在这阴森的长廊中回荡。“这天下早已改朝换代,如今是我大齐的天下,百姓在我凌家的统治下安居乐业,你又何必执着!”他的话语虽强硬,可内心却被嬴楚的哀伤悄然触动,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嬴楚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如水,待凌基的声音渐弱,才缓缓开口:“安居乐业?凌基,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太平,可曾想过这太平之下的暗流涌动?百姓的安宁,从来不是靠朝代更迭就能长久维系的。更何况,你那所谓的大齐真的太平吗?你真的有把握在天下角逐中胜出吗?”他微微抬手,指向黑暗深处,仿佛那里藏着无尽的苍生疾苦,“大齐如今的安稳,不过是表象,一旦根基动摇,灾祸便会接踵而至。” 凌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但仍强装镇定反驳道:“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我大齐内政清明,军备整肃,周边各国皆不敢轻易来犯,何来根基动摇之说?”可话一出口,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场景,以及近日边境传来的一些不安定消息,这让他的底气不觉弱了几分。 嬴楚并未理会凌基的辩驳,只是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似在回忆往昔大秦的兴衰荣辱,又似在洞察大齐的未来走向。许久,他缓缓开口:“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代更迭不过是表象,真正的关键在于民心所向、国运所系。当年大秦崛起,靠的是几代人的励精图治、变法图强,凝聚了天下百姓的期望,才成就了一番霸业;可后来的衰败,也正是因为背离了百姓的福祉,民心尽失,纵有雄关万仞、甲兵百万,也难以抵挡覆灭的命运。” 凌基沉默不语,他虽不愿承认,但嬴楚的话确实击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他想起自己的兄长的确是位圣君,是大齐几百年来可能都排的上前列的圣君,可是自己的那位侄子,太子凌蕤呢?凌蕤沉迷于奢华享乐,身边的陈公群在他看来只是腐儒,谷元亮又是谄媚之徒,若真如此,大齐的未来在何处? 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凌基和嬴楚同时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疾驰而来,瞬间便到了他们眼前。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周身环绕着黑色雾气的怪鸟,它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怪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后,突然朝着凌基俯冲而下,锋利的爪子好似利刃,直刺凌基的咽喉。 “呼……呼……”凌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浸湿了他的领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心肺,带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痛。 “殿下,您终于醒了啊。”一道带着欣喜与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凌基却仿若未闻。他的眼神中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恍惚,瞳孔因恐惧与震惊而微微放大,脑海中那怪鸟尖锐的鸣叫依旧在疯狂回响,仿若要将他的头颅刺穿,那寒光闪烁的爪子好似仍在眼前晃荡,下一秒就要再度袭来,撕裂他的咽喉。 凌基猛地坐起,动作太过急促,引得一阵眩晕,他却顾不上这些,双手紧紧抓住侍从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急切问道:“那怪鸟呢?嬴楚何在?”他的声音因惊恐与焦急而变得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侍从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脸上满是茫然之色,身体微微颤抖,嗫嚅道:“殿下,什么怪鸟?这儿只有您,您在阿房宫晕倒,被侍卫发现送了回来。” 凌基心中一沉,手缓缓松开,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迷茫。难道之前种种只是一场梦?可那与嬴楚的对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那扑面而来的危机,带来的恐惧与压迫感如此真实,真实到他此刻仍能感受到那种濒临绝境的绝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思绪却如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凌基满脸狐疑,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侍从,声音不自觉拔高:“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一只周身环绕着黑色雾气,眼睛闪烁着诡异红光的怪鸟,还有身着龙袍、神色哀伤的嬴楚,就这般凭空消失了?”他的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困惑,仿佛想从侍从的表情里挖掘出哪怕一丝虚假。 侍从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地面上。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带着哭腔:“是啊,殿下,小人一直在殿外候着,等了许久,殿下都没出来。小人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壮着胆子进去查看,没想到殿下已然晕倒在地。至于殿下说的什么嬴楚和怪鸟,小人真的一个都没看到啊。从始至终,殿里就只有殿下您,再无他人。”说着,他还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中满是无辜与惶恐,似乎生怕凌基不相信他的话。 凌基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他挥退侍从,独自一人在屋内踱步。他的目光在屋内游走,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梦中的一切。嬴楚所说的那些关于天下兴衰、民心国运的话语,此刻如洪钟般在他耳边轰鸣。他想到了大齐表面的繁华下隐藏的种种隐患,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边境的不安定,还有太子凌蕤的昏庸奢靡。 第256章 轮回(三) 那只怪鸟在凌基脑中怎么都挥之不去。每一次闭眼,那周身环绕的黑色雾气、闪烁着诡异红光的眼睛以及尖锐的爪子便如鬼魅般浮现,将他拖入无尽的恐惧深渊。凌基心烦意乱,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杂乱无章,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殿下,”贴身侍从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低得如同蚊蝇,“您还是早些安歇吧,这般熬着,身子骨可吃不消。” 凌基充耳不闻,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眼中满是决绝:“备轿,我要去太庙。” 侍从面露难色,嗫嚅道:“殿下,这深更半夜的,从咸阳回临淄怕是要耽误不少日子……” “休要多言!”凌基厉声打断,声音里的烦躁清晰可闻。“我要去他们秦国的太庙,不是没拆吗,带我去!” 寒风呼啸,夜色深沉,凌基的轿辇在寂静的官道上疾驰,车轮碾压着石子,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上,凌基的思绪如乱麻,那怪鸟的幻影始终在脑海盘旋,与嬴楚的对话也不断回响。他迫切地渴望在秦国太庙找到答案,哪怕只是一丝慰藉。 终于,轿辇停在了秦国太庙的巍峨殿宇前。沉重的朱门紧闭,在月光下散发着古朴而神秘的气息。凌基快步上前,抬手用力叩响门环,“砰砰”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刺耳。 许久,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庙祝探出半个身子,眼中满是警惕与疑惑,“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凌基没有理会他的询问,径直走进太庙,目光急切地在殿内扫视。 身后老庙祝快步跟上,一边大声喊着,“殿下留步啊,即便是殿下到我大秦太庙也该有些敬畏之心…” “本王知道!”凌基把腰间的佩剑摘了下来,直直的丢在老庙祝身前,“这下满意了吧。” 太庙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照着秦国历代君主的牌位,仿佛在诉说着大秦往昔的辉煌与沧桑。 老庙祝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知点头是好还是应该鞠躬,还是应该给这个大齐的懿亲王跪下才是。他这种秦朝的老宗室,改朝换代之后不被凌丕所杀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他已经提醒过凌基所需要的礼仪了,也算是尽了人臣之责了,至于之后怎么样,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凌基缓缓走到牌位前,双手背后,目光从那位千古一帝大秦高祖的牌位开始,逐一扫过。他的眼神中既有探寻的急切,又带着几分对往昔劲敌的复杂敬意。 “秦之先祖,”凌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喑哑,“我大齐如今身处漩涡,内有奸佞弄权,外有敌国觊觎,本王梦中更是被怪鸟纠缠,与嬴楚一番交谈,让我心忧如焚。今日前来,恳请诸位给我指一条明路,莫让万千百姓深陷水火。”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从殿外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火苗几近熄灭。老庙祝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凌基却站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紧紧盯着那些牌位。 “为何要告诉你?你是凌翊的后人吧。” 听到自己先祖的名号,凌基慢慢抬起了头,是一个中年人,只不过身影略显虚幻,“是朕的父亲给了你们王位,给了你们藩国,给了你们无上的权力,你们居然敢造反?敢造朕的反!” 随着他的愤怒咆哮,太庙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而恐怖。原本摇曳的烛火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扑灭,黑暗如潮水般迅速蔓延,将整个太庙吞噬。狂风在殿内肆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似是在为幻影的怒火助威。 悬挂在梁上的布幔被狂风扯落,在空中疯狂飞舞,仿佛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魅。地上的尘土被卷了起来,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几乎无法呼吸。那些秦国历代君主的牌位也开始剧烈摇晃,发出咯咯的声响,似是在响应着他的愤怒,对凌基这个叛逆者表达着不满。 老庙祝躲在柱子后面,吓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停打颤。他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再看这可怕的一幕,心中默默祈祷着这场灾难赶快结束。 “我是凌翊之后不假,可是你当年在位时就说过,天下还需有为之人来坐,若大秦失德,自杀其鹿,那这天下,我凌家如何做不得?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和百姓,嬴隽,你还是瞑目吧。” 话语间已早没有了先前的敬意,凌基摇了摇头,“我本以为秦之灭罪在嬴楚,现在想来,竟是嬴楚生不逢时了,若是嬴楚生在百年前,也许大秦便真有中兴之道,可惜,历史就是历史,没有如果。” 被点出姓名的嬴隽无话可说,虽然他是大秦的第二任天子,被称为天下文帝皆以秦文帝为尊的嬴隽,也改变不了大秦的覆灭,尤其是在咸阳以南千里处,还有个不死心的后人想要重建大秦。 “你说得对。”嬴隽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不再有先前的威势,“这点我无可否认,我大秦自杀其鹿啊。” 嬴隽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渐变得模糊,狂风也渐渐平息,可太庙内依旧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死寂。凌基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嬴隽消失的方向,似是还在等待着什么。 “不过你既已明白,又为何深夜来此?”嬴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空灵而缥缈,“天下大势,岂是你一人能扭转?” 凌基挺直脊梁,声音坚定:“正因知晓艰难,才更不能退缩。如今大齐内忧外患,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身为懿亲王,肩负家国重任,怎能坐视不管?” “你所求的明路,不在这太庙之中,而在你自己的心中。”嬴隽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叹息,“当年大秦崛起,靠的是历代君主的变法图强、锐意进取,可到了后期,骄奢淫逸、苛政虐民,民心尽失,这才走向覆灭。” 凌基若有所思,微微颔首:“所以,本王该以史为鉴,革新弊政,重聚民心?” “谈何容易。”嬴隽的幻影再次浮现,神色复杂地看着凌基,“朝堂之上,奸佞当道,他们怎会轻易放弃既得利益?你这一路,必定荆棘丛生。”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我也绝不退缩。”凌基目光如炬,“只要能让大齐百姓过上安稳日子,本王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去吧,按照你的本心去做,若你真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即便你是凌翊之后,我大秦历代先祖也会在冥冥之中助你一臂之力。” 凌基对着嬴隽的幻影深深一躬:“多谢指点,本王定当竭尽全力。” 言罢,光芒渐渐消散,太庙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凌基转身,大步走出太庙,老庙祝还躲在柱子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257章 轮回(四) “殿下!” 凌基转过了头,“还有事吗?” 原本一直躲在柱后的老庙祝战战兢兢的开口道,“您是不是看见陛下了。” 凌基知道老庙祝口中的那个陛下绝不可能是从秦朝手中接过玉玺,目前的天下正统,他的皇兄凌丕,是已经自缢的秦愍帝嬴楚。 凌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满脸惶恐的老庙祝。月光透过殿门的缝隙洒在老庙祝身上,勾勒出他佝偻的身形,凌基能清晰地看到他身体在微微颤抖。 “你为何会这么问?”凌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太庙内回荡。 老庙祝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殿下,自陛下……自陛下殡天之后,这太庙时常会有怪事发生。每至深夜,总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在低语。还有那烛火,也时常无端摇曳,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走动。” 说到此处,老庙祝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眼中满是恐惧,“我在这里侍奉太庙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直到今日殿下您一来,这般异状愈发明显,我便猜想,是不是陛下他……他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凌基的目光望向太庙内那些在微光中显得有些阴森的牌位,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嬴楚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想起与他的交谈,凌基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确实见到了,不过,那并非是嬴楚。” 老庙祝满脸疑惑,却又不敢多问。凌基微微皱眉,继续说道:“是大秦的文帝嬴隽,他与我谈及了大秦的兴衰,也为我指点了一些迷津。” “文帝!”老庙祝惊呼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巴,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没想到,没想到殿下竟能得文帝显灵相告。”随即叹了口气,“看来天命真的在东方啊,殿下得天下,是民心所向啊。天命在齐。” 凌基微微点头,“这或许是上天的旨意,让我明白当下局势与责任。你在此守护太庙多年,可曾听闻过有关大秦兴衰背后更深层次的缘由?” 老庙祝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殿下,小老儿不过是个卑微的庙祝,本不该妄议朝堂之事。但这些年在这太庙,听着先辈们的故事,也略知一二。大秦兴起时,法令严明,百姓一心,将士奋勇。可到了后期,赋税繁重,民不聊生,朝堂之上又争斗不断,人心离散。陛下他……陛下其实有心革新,却无奈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凌基若有所思,老庙祝的话与嬴隽所言相互印证。他看向老庙祝,神色缓和了几分:“你虽是大秦旧人,但对本王倒也坦诚。本王问你,若大齐要推行新政,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老庙祝惶恐地低下头,“殿下,小老儿哪懂得这些大事,只是觉着,不管是何朝何代,让百姓能吃饱穿暖,不受欺凌,便是好的。” 凌基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哦,还有,我确实见过嬴楚,在阿房宫里,他没什么执念。” 老庙祝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与好奇,可又因身份卑微,不敢轻易追问。凌基见状,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缓缓开口:“他神色平静,与我谈了许多,言语间满是对往昔的追忆和对大秦命运的感慨。他说,一切皆有定数,大秦的兴衰荣辱,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段起伏。” 老庙祝听得入神,不禁喃喃道:“陛下他一生坎坷,最后却落得那般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凌基微微皱眉,目光中闪过一丝怅惘:“是啊,可这就是帝王的命运。身处高位,肩负社稷,一步错,便可能满盘皆输。本王如今也面临着大齐的重重困境,稍有不慎,便会让百姓陷入更深的苦难。若是真输了,怕是皇兄和本王也只是万劫不复的局面了。” 老庙祝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恳切:“殿下心怀苍生,定能带领大齐走向昌盛。小老儿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庙祝,但也愿为殿下祈福,愿上天庇佑大齐。” 凌基上前一步,将老庙祝扶起,和声说道:“你的心意本王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你也可为本王提供些大秦旧俗、律法之事,说不定能助本王新政一臂之力。” 老庙祝忙不迭点头:“殿下放心,小老儿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秦已成为历史,可它留下的教训,足以让世人警醒。”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阔步走出太庙。他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又停下脚步,对老庙祝说道:“今日之事,你莫要对外宣扬。日后若还有什么异常,可派人来告知本王。” “是,是,小老儿定当守口如瓶。”老庙祝连连点头,看着凌基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直到那轿辇的声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缓缓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第258章 轮回(五) 夜幕笼罩着咸阳城,四下一片寂静,唯有凌基屋内的烛火摇曳闪烁,映照着他那若有所思的面庞。 “准备马,明天一早就回临淄。”凌基的声音打破了静谧,沉稳而坚定,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殿下…”一旁的侍卫听闻此言,神色瞬间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他微微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恭敬地拱手说道,“陛下旨意不是明确说要在咸阳驻守吗…” 侍卫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担忧,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触及凌基的瞬间,又迅速垂落,紧接着问道,“咱们当真现在就要回临淄吗?” 凌基轻轻颔首,神色平静如水,缓缓开口解释道:“事情既已处理完毕,自然应尽早回去。咸阳即将封给司将军,我若在此逗留过久,恐生嫌隙。陛下既有安排,我等身为臣子,自当谨守本分,切莫让陛下心生疑虑。” 侍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如影随形,他再度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殿下,此番路途遥远,现今局势又如此微妙复杂,咱们这般匆忙返程,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之处?万一途中遭遇意外,又该如何是好呢?” 凌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从容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侍卫的肩膀,安慰道:“无妨,我早已做好周全准备。你只管去安排好返程的一应事宜,咱们轻车简从,尽量行事低调。再者,我在暗处早已布下眼线,稍有风吹草动,定能提前知晓。” 侍卫听了凌基的话,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些许,他拱手领命:“是,殿下,我这就去准备。”转身欲走时,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停下脚步,面露犹豫之色,问道,“殿下此番回临淄,不知临淄那边是否已做好迎接准备?” 凌基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透过层层夜色,已然看到了临淄那巍峨的城郭,他沉稳地说道:“我已提前派人传信回去,想必城中上下都已在筹备。此番回去,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待侍卫离去后,凌基独自一人坐在营帐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只怪鸟的模样。别的事情皆可勉强解释,可那只怪鸟却如鬼魅般萦绕在他心头,让他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合眼。究竟是巧合,还是其中暗藏玄机?凌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掌心已然微微沁出汗水。他缓缓起身,推开木窗,窗外唯有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夜空,洒下清冷的光辉。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楚国的图腾乃是凤凰。虽然大齐在攻下咸阳、夺得玉玺之后,便自诩为天下正统,可实际上也不过占据了半壁江山而已。楚、汉、魏、宋等国依旧在这乱世中活跃,沉寂了许久。他心里明白,这次皇兄派自己来咸阳,实则肩负着特殊使命。司马靖才曾说咸阳龙气不稳,而这件事,只能由他来一探究竟。 说实话,原本大齐所谓四大谋士本就是无稽之谈,他凌基从军根本就没有什么大的计谋,只是作为齐国皇室的威望可以镇得住三军罢了,抛开出谋划策,他更擅长朝堂权谋,所以早就知道钟士策必死无疑,只要是凌丕登基,扶龙术的谋士就必死无疑。 贾文羽是个聪明人,早早的退出朝堂,只是偶尔献策,朝堂只有司马靖才那种忍而不出的谋士才能坐的住相位。 咸阳前段时间沸沸扬扬地传着一幅“时局图”。那是在天下坤舆图的基础上绘制而成的画作,他虽未仔细去查探,却也大致看过一眼,估计是旧秦人所作。毕竟朝代更迭,这样的举动倒也能够理解。 在那幅图中,齐国的位置画着一条巨蟒,蟒尾上缠着玉玺,齐国以南是楚国,画着一只通体黑色的大鸟。虽说楚国一向自诩凤凰,历任楚王都被尊称为凤凰王,可那画的作者似乎更倾向于将其描绘成一只巨大的乌鸦。楚国西侧是汉国,画了一条黑犬,作为天下八国中唯一对秦室忠诚的秦臣,倒也称得上是忠犬。汉国东侧是宋国,西侧是魏国,宋国被画成一只黄鼠狼,象征着已经被大都督吕昌窃取了所有权力的年轻宋王姬琊。代表魏国的则是一只怪物,鹰首狼身。 凌基的思绪如一团乱麻,纠结难分。他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暗自思忖,这楚国的凤凰图腾与那只怪鸟,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楚国在暗中谋划着惊天阴谋,亦或是有人故意放出这样的信号,来扰乱他的心神?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悄然传来。凌基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剑柄,动作敏捷地迅速转身,只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殿下,属下来报,近日咸阳城外来了不少形迹可疑之人,看装扮像是楚人。” 他作为凌丕的亲弟弟,自然也有高手护卫,陈礼自然要守卫皇室,但是他身边的也是屈指可数的剑术好手,陈礼的同门师弟,剑术造诣远超陈礼的亲弟弟陈印弦,龙梵。 凌基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他向前疾步迈出一步,追问道:“可探听到他们的来意?” “暂时还未,不过他们似乎在四处打听殿下您的行踪。”龙梵低声回答道。 凌基眉头紧锁,心中暗忖,看来这局势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那只怪鸟的出现绝非偶然,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楚国的一场惊天阴谋。他在心中暗自盘算,明日返程的计划必须更加谨慎周密。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所有侍卫今夜不得有丝毫松懈。明日一早,按原计划出发,但路线要临时更改,避开那些容易设伏的地段。”凌基有条不紊地吩咐着,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梵领命后,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凌基重新坐回桌前,缓缓摊开地图,眼神专注而坚定,仔细研究着返程的路线。他深知,这一路必定危机四伏,楚国既然敢在此时有所动作,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凌基便带着侍卫们悄然离开了咸阳城。一路上,他神色冷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当队伍行至一片茂密的山林时,凌基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殿下,怎么了?”侍卫长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疑惑。 凌基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树林,沉声道:“我总觉得这山林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大家务必小心行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骤然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无数羽箭如雨点般从树林中射了出来,向着他们的队伍迅猛袭来。凌基大喊一声:“保护好自己,反击!” 第259章 轮回(六) 凌基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羽箭便裹挟着尖锐的破风声,如疾风骤雨般呼啸袭来。他反应极快,身体如同一道黑色的幻影侧身疾闪,锋利的利箭擦着衣袂一掠而过,那凌厉的劲风好似刀刃一般,刮得脸颊生疼。身旁的侍卫们训练有素,瞬间紧密靠拢,高高举起手中的盾牌,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屏障。一时间,砰砰之声震耳欲聋,密集的羽箭狠狠钉在盾牌上,溅起一片片耀眼的火花,仿佛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凌基手持长剑,身姿矫健得如同一只猎豹,在这凶险的箭雨之中灵活穿梭。他的双眼犹如寒星,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精准地锁定了树林中敌人的藏身之处。紧接着,他猛地大喝一声:“随我杀过去!”声如洪钟,在树林间回荡。说罢,他如离弦之箭率先向着敌人的方向迅猛冲去。侍卫们热血沸腾,齐声呐喊,那声音响彻云霄,手中的兵器在微光中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紧紧跟随着凌基的步伐。 一冲进树林,凌基才看清敌人的狡猾布局。原来这些敌人竟借助茂密的枝叶作为掩护,隐藏在高处的树杈之间。他们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透着无尽的杀意。居高临下的他们占据着绝对的有利地形,不断地向凌基等人射出羽箭,每一支箭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凌基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剑身舞动间,寒光闪烁,密不透风,将射来的羽箭一一精准挡开。同时,他一边奋力抵挡攻击,一边大声且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龙梵,你从右侧包抄,不可让一个敌人逃脱!”声音坚定有力,在厮杀声中依然清晰可闻。二人领命后,身影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凌基则带领着剩余的侍卫,正面强攻。他的身形一闪,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如鬼魅般瞬间靠近一名敌人。紧接着,他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寒光一闪而过,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敌人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树上重重坠落。其他敌人见状,顿时被激怒,纷纷将目标对准凌基,一时间,羽箭如铺天盖地的蝗虫般向他疯狂射来。凌基却毫无惧色,脚下步伐灵动得如同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致命攻击,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道坚固的防御网,将所有攻击一一化解。 激战正酣,战况愈发胶着。突然,一声焦急的呼喊传来:“殿下小心!”凌基本能地侧身,动作快如闪电。然而,还是有一支利箭贴着他的手臂划过,锋利的箭头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凌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名敌人正张弓搭箭,准备再次射出致命一击。凌基毫不犹豫,猛地将手中长剑奋力掷出,那长剑如同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带着凌基的愤怒与决心,直直地穿透了敌人的胸膛。敌人瞪大了双眼,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惊恐,便从树上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此时,龙梵那边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凌基知道,他们已经与敌人交上手了。他高声喊道:“兄弟们,加把劲,胜利就在眼前!”声音激昂,充满了鼓舞人心的力量。在凌基的鼓舞下,侍卫们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他们不顾自身安危,如猛虎下山般勇猛无畏,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敌的决心,喊杀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激烈拼杀,敌人终于抵挡不住这如潮水般的猛烈攻势,开始四散逃窜。他们慌不择路,有的摔倒在地,有的被树枝绊倒,狼狈不堪。凌基看着逃跑的敌人,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迅速整顿队伍。他环顾四周,发现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侍卫们也有不少人受伤,有的手臂被箭射中,有的身上带着刀伤,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衫。 凌基急忙走到受伤的侍卫身边,蹲下身子,关切地询问他们的伤势,眼神中满是担忧与感动:“大家都辛苦了,是我考虑不周,让大家陷入危险。” 侍卫们虽然面容憔悴,伤口疼痛难忍,但纷纷强撑着精神表示:“能追随殿下,是我们的荣幸,这点伤不算什么。” 凌基点了点头,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安全返回临淄,不能再让大家陷入险境。他重新规划了路线,决定避开大路,选择一条更为隐蔽的小路前行。 当队伍再次出发时,凌基走在最前面,眼神中透着坚定与警惕。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楚国的阴谋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而他,必须要在这场危机四伏的旅途中,带领着侍卫们平安回到临淄,揭开楚国背后的秘密 。 第260章 心茫然(一) 这次他的感觉不会出错,绝不会出错。静谧的温府被夜色笼罩,万籁俱寂,可吴泽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府上有贼人!那股危险的气息,起初在他附近徘徊,转瞬之间,竟越过他,径直朝着小姐的屋子奔去。 吴泽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勇气与速度。待他回过神时,手中的剑已然被挑飞,哐当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却又令人胆寒的声响。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闯我温府,还不速速退去,否则我必杀你!”吴泽扯着嗓子怒吼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可话一出口,他的内心便有些动摇。仅仅只是一个照面,手中的剑就已离他而去,如今他的腰间,只剩下一把短匕。凭这把短匕,他真的能守住吗? 没有人回应他的怒喝,四周一片死寂。吴泽只能紧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像一只警惕的猎豹,朝着温瑾潼的房间摸过去。他知道,那贼人此刻就在他的附近,隐匿在黑暗之中,没有走远,就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等待着最佳时机,随时准备将他一击毙命。 吴泽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并非一流高手。眼前的来者,虽说比不上温北君那般绝世的武艺,但最少也是和林庸一个级别的身手,自己与之相较,实力悬殊。可他不能让开,门的里面,是温北君视若珍宝的独女,是他的弟弟吴怀。为了他们,他哪怕粉身碎骨,也一步都不能退。 吴泽屏气敛息,每一步挪动都轻缓得如同在薄冰上行走,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暗处的贼人。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破碎的银霜,本应是静谧美好的夜景,此刻却让他无处遁形。冷汗不受控制地从他的额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答一声,滴落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的手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匕,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青筋暴起。 突然,一阵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吴泽的神经瞬间紧绷,如同一把拉满的弓,猛地转身,短匕裹挟着风声迅速刺出,却只划破了空气,扑了个空。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吴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出来!有本事和我正面交锋!”他再次怒吼道,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出此刻的紧张与危险。 吴泽不敢再贸然行动,他紧贴着墙壁,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绝境之中寻得一丝生机。他深知,这样被动地等待,无疑是坐以待毙,必须要主动出击,打乱贼人的节奏。 “不知来者是何人,肯定也是江湖上一顶一的高手,何必行此苟且之事?”吴泽大声说道,声音尽量保持着沉稳,试图从言语上探寻对方的虚实。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只有夜晚的微风轻轻拂过,吹动着他的衣衫。但吴泽的手已经缓缓握紧了匕首,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今日我吴泽就站在这里,若是阁下想要杀谁,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便是了。”吴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决然。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是在向贼人宣告他绝不退缩的决心。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传来,快如闪电。吴泽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剑光划破天际,亮如白昼,直刺他的咽喉。生死瞬间,吴泽反应极快,反手提起短匕,迎着剑光奋力一挡。铛的一声巨响,金属碰撞的火花四溅,后坐力让他的手臂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虎口也被震得微微发麻。这简单的一次交锋,便让他清楚地认识到,双方的实力果然不是一个档次。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吴泽借着剑光,好像瞥见了刺客的脸。对方甚至没有做一丝伪装,那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方方正正,带着些许胡茬,脸上还沾染着些尘土,若在大街上遇见,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子,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厉害的高手。 “闪开。”刺客终于开口,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可吴泽却能真切地感受得出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意,那是毫不掩饰、扑面而来的杀意。 吴泽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形,将短匕横在胸前,摆出防御的姿态,目光紧紧锁住刺客,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想要过去,除非杀了我。”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刺客见状,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脚尖轻点地面,如同一道黑色的幻影,再次朝着吴泽攻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招式更加凌厉,手中的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剑影闪烁,让人眼花缭乱。吴泽不敢有丝毫懈怠,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刺客的每一次攻击。他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和顽强的意志,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刺客致命的攻击,短匕与长剑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回合下来,吴泽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抵挡攻击,酸痛无比,每一次抬起短匕都显得有些吃力。而刺客却依旧气定神闲,攻势丝毫不减,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必杀的气势。 第261章 心茫然(二) 匕首带着凌厉的风声,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飞出,吴泽望着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匕首,心中涌起一阵绝望。他很清楚,哪怕自己手持剑与匕首,面对眼前这位武艺高强的刺客,也毫无胜算,更何况此刻,他已是赤手空拳,毫无防御之力。 生命仿佛在这一刻进入了倒计时,死亡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着他。可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瑾潼天真无邪的笑容,还有弟弟吴怀那信任的眼神。他不能就这么倒下,不能让身后的人陷入危险。是温北君给了他和吴怀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就算是要死,他也要死在温瑾潼的前面,不能让温北君的独女就这么死在自己的面前。 就像他之前不知道自己为何能爆发出那般惊人的勇气和速度一样,此刻,他同样不明白自己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但他清楚,自己肩负着保护他人的责任,这份责任,便是他此刻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在刺客的长剑即将劈中他的瞬间,吴泽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夹住了刺客劈下的长剑。剑刃锋利,瞬间切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掌间不断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哼,不自量力!”刺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一声,手腕用力,试图挣脱吴泽的双手,再次给予他致命一击。吴泽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他感觉自己的双手仿佛要被长剑撕裂,但他依旧死死地夹住,不肯松开分毫。 “你……别想过去!”吴泽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得沙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决绝,那是一种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坚定。 刺客见挣脱不开,心中愈发恼怒。他猛地抬起一脚,踢向吴泽的腹部。吴泽躲避不及,被这一脚踢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咳咳……”吴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小子,你很有种,但今天,你必死无疑!”刺客说着,再次举起长剑,朝着吴泽缓缓走来。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吴泽的心上,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吴泽望着步步逼近的刺客,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再抵挡刺客的攻击。 可他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么辜负了温北君的信任,和在汾阳时一样,眼睁睁的看着所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夜已深,营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肆意晃动,似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变故。温北君眉头紧锁,在营帐中来回踱步,一股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他心间翻涌。这种莫名的烦躁让他难以静下心来处理军务,脑海中全是女儿温瑾潼的身影。 李长吉的话让他怎么都安不下神来,他很担心温府,最近的事一桩接一桩,都已经不仅仅是关乎战事,以往他一直认为,回纥只是自发的行为,作为游牧部落的本性,进行劫掠。 可是骨力斐罗这个年轻人,一统回纥东西,甚至击溃了他这种和回纥多年征战的将领。 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回纥一定有靠山,至于是齐国还是楚国他就不得而知了。 曾经他亲密无间的同袍陈印弦就是齐国剑术大宗师陈礼的亲弟弟,在他身边潜伏了十几年,他直到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在咸阳齐国曾经给他下过一张大网,楚国对肖姚下手时被他拦下过,所以这两方是谁对他下手他都不奇怪。 “将军,这是刚刚加急送来的军报。”副将肖姚快步走进营帐,双手递上一份文书。温北君下意识地接过,可目光却依旧有些游离,心思全然不在军报之上。 突然,营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将军,大事不好!温府……温府遭贼人袭击了!贼人是高手,摸进府的时候没人发现,怕是吴管家现在还没发现…” 温北君如遭雷击,手中的军报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他的双眼瞬间瞪大,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怒吼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传令兵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重复道:“咱们留在雅安的人手说,温……温府遇袭,咱们的人已经靠过去了,吴管家好像也去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 温北君没等他说完,便猛地转身,大声下令:“快给我备马!我要回府一趟!” 肖姚见状,心中一惊,连忙上前劝阻:“可是将军,前线战事正紧,如今敌方蠢蠢欲动,要是没有您坐镇,恐怕军心不稳啊。” 温北君心急如焚,一把将身上的铠甲扯下,重重地丢在地上,怒声吼道:“废话!老子在这沙场上拼死拼活,可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要是老子的女儿没了,这仗打得还有个屁的意义!肖姚,你扪心自问,若是你也有了女儿或者儿子,你会怎么选择!” 他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决绝,不容置疑。肖姚看着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将军此刻如此失态,心中明白他对女儿的感情。肖姚重重地点点头,单膝跪地,郑重说道:“将军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定会稳住前线局势,绝不让敌军有可乘之机。左都尉那边,我也会多加留意,将军尽管安心回府。” 温北君拍了拍肖姚的肩膀,沉声道:“好,那就全靠你了。若有紧急军情,立刻派人飞鸽传书。”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在夜色中朝着温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渐行渐远。 他心中有所猜想,今晚之后,只要他温北君还有一口气,他就会手刃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谁都拦不住,哪怕是陈礼拦在前面,他也会一步一步站在始作俑者的前面,把刀插进胸膛,问一问,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动他温北君的家人。 第262章 心茫然(三) 握不住,他什么都握不住,上次是这样,这次依旧如此。无论是在汾阳,还是在雅安,他长途跋涉,费尽周折,却仅仅只是延缓了那既定的进度,可这一过程中,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被卷入其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的内心被无尽的自责与痛苦填满,不禁暗自思忖,这莫不是自己违抗命运的残酷报应? 他时常在深夜里反复思量,自己是不是就该悄无声息地死在汾阳,毕竟是自己的一意孤行,牵连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尤其是温北君的女儿,还有夏国的小王子,他们的身影一旦浮现在他的脑海,他的心就像被千万根针扎着一般。 “少爷,少爷,这边这边!”一个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他的沉思。 “不是少爷,是管家,喊我吴管家就好,喊什么少爷。”他下意识地反驳道,然而,少爷这两个字,就像一把神奇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大门,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曾经那段养尊处优的时光。那时的他,作为汾阳吴家的大少爷,每天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身边总有数不清的仆人前呼后拥,对他的吩咐言听计从。 “少爷您可别开玩笑了,今个日子不同往常,实在没空陪您玩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啊。等过些日子,小人一定抽出时间好好陪您玩个尽兴。您快来瞧瞧,老爷这会儿不在府里,小人实在是做不了主啊!”那仆人焦急地说道,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对温府的一切再熟悉不过,温府上上下下的仆役加起来还不足百人,每一张面孔他都铭记于心,他可以万分肯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仆人。 “大胆贼人!这是什么地方你可要清楚,温府也是你想来就能来的?”他厉声呵斥道,眼神中透露出威严与警惕,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歹徒。 他还记得,温府有贼人闯入,他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那人身手极好,他实在是没能拦得住,他不能在这和一个贼人浪费时间。 “快闪开!我要去看看小怀和小姐。” 仆人想要拦住吴泽,可是吴泽从腰间抽出短匕,“退后!” 那仆人脸上写满了错愕,随后无奈地苦笑着说,“少爷,您可别再闹了,什么温府啊,咱这可是如假包换的汾阳吴家啊。您是不是最近看话本太入迷,太入戏了些?再说了,您怎么突然想扮演个管家呢?这管家可不好当啊,琐事一大堆。我不是什么贼人,小人对吴府一直忠心耿耿,只不过是有些紧急事务想请您去看看罢了,现在情况不好啊,您也知道的,战事紧急,说不好听的,真不太清楚咱夏国会怎么样呢。” 说完仆人咂咂舌,“少爷您也别为难我了,现在情况紧急,早就开不出银子了,小人也是尽些情分,别人家的早就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 他脑袋嗡的一声,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眼前的人说得斩钉截铁,可他脑海中那些辗转多地的惊险历程,那些在血雨腥风中的挣扎与厮杀,又怎么可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吴怀,温北君,碧水,徐荣,左梁,肖姚,苏元汐,温瑾潼,知画,每一个人都有血有肉,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人,自己在温府度过的这一年的生活,绝对是真实存在的,他不可能做了这么长又这么真实的一个梦。 他瞪着双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仆人,仿佛要把他看穿,质问道,“你说这是汾阳吴家?那温北君的女儿呢?咱们夏国的小王子呢?他们如今身在何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仆人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脸上写满了迷茫,下意识地挠挠头道:“少爷,您说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小人从未听闻过。您这几日莫不是读书读魔怔了?可别吓小人啊。” 他心急如焚,理智瞬间被愤怒和疑惑淹没,一把揪住仆人的衣领,几乎是怒吼着:“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我这一路的经历,怎么可能是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生死关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仆人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也开始微微发软,声音颤抖得厉害:“少爷,您真的是糊涂了,自打您出生,就一直在汾阳吴家,从未离开过。小人真的不认识什么温北君啊,他是咱们汾阳本地的哪个人吗?要是的话,小人一定去打听清楚。但是这个王子殿下,小人是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啊,您可别为难小人啊,小人哪敢去打听咱们的王子殿下啊。” 他松开手,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不稳,差点摔倒。他的心中满是疑惑与恐惧,仿佛置身于一个黑暗的迷宫,找不到出口。 缓了缓神,他又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仆人,急切地问道:“那这几日,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你再好好想想,任何细节都别放过。” 仆人咽了咽口水,努力回忆着,磕磕巴巴地说:“少爷,这几日您和往常一样,读书、散步,没什么特别的。也没见您见过什么陌生人,府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熟面孔。” 他皱着眉头,手不停地揉搓着太阳穴,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丝头绪,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那些经历那么真实,怎么会凭空消失。” 如果他还身在吴家,那一切的一切都不成立了,吴家没有覆灭,他不会遇见王室最小的王子全怀,不会和全怀相依为命辗转千里到了没有战乱的雅安,不会遇上温北君,更不会做温府的管家,那么,所有的一切,从源头上就消失了。 那他这一年,自以为的变化,自以为构建的所有关系与情感,究竟又算什么? 第263章 心茫然(四) “好了少爷,求您了,先别玩下去了,您真的该看看了,老爷他们都不在,咱们吴家应该怎么走下去,得您来决定啊!” 一旁的仆人说的几近声泪俱下,他突然就想起来了自己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他也想起来自己身处何方了。 他没有做梦,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不如说他现在是在做梦,他如今是在那个最可怕的噩梦当中,无法醒来。 “滚啊!都滚开!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亏欠吴家,我不亏欠你们任何一个人!那次的决定我绝不后悔!” 他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近乎癫狂地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惊起一阵飞鸟。仆人被他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您是吴家的顶梁柱,如今老爷不在,整个家族的兴衰都系于您一身呐!”仆人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 他却充耳不闻,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些他曾拼命想要忘却的画面。他想起了在汾阳的抉择,那是改变一切的开端,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他为了心中所谓的正义,违背了家族的意愿,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一路上,他目睹了太多的生离死别,那些无辜者的鲜血仿佛还在他的手上,怎么也洗不掉。 “那次的决定,我绝不后悔!”他再次咆哮出声,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 他踉跄地朝着府邸的大门走去,脚步虚浮,却又带着几分决绝。仆人见状,急忙起身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少爷,您不能走啊!外面现在局势动荡,夏国的战火随时可能蔓延过来,您出去太危险了!” 他用力甩开仆人的手,冷冷地说:“危险?还有什么比我现在经历的更危险?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再被这所谓的家族责任束缚。”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吴家的大门。 外面的街道冷冷清清,往日的繁华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残垣断壁和一脸惶恐的百姓。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满是迷茫。 他这次甩开了家族的责任,所以最后的一切是不是都与他无关了,他是不是不用背负那么多仇恨,是不是可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未来? 可是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走了很久很久,没有自己想要的未来。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人,看见夏王全奂被陈礼以行刺之名一剑洞穿,看见吴家的时候长辈和家长被一个又一个斩首,看见汾阳被齐军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百姓流离失所,处处断壁残垣。 最后他停在了一处庙宇之前,不该称为庙宇了,只是从个别还残留的经书和佛像能看出曾经是个庙,至于祭拜的是谁已经无从得知了。 里面空无一人,或者说,没有一个活人。 很多已经不成人形的焦炭一般的尸体随意的横在他前方,在所有的尸体正中央,有一个面色铁青的孩子。 “他没有染上瘟疫。” 他也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明明身边没有齐军,没有人说这些人是染上了瘟疫所以需要焚烧尸体。 “我说,小怀他没有染上瘟疫!” 他狠狠的挥出一拳,可是只能打在空气上,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没有人会回应他,齐军似乎已经忘记了这有座破庙,庙里有着汾阳吴家的大少爷,还有夏国最后一位王室,小王子全怀。 他知道,全怀是活活饿死的,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全怀只是全怀,不是吴怀,也不是他的弟弟,在离开了王室身份的庇佑,他没有一丝可能会活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全怀的脸,可他还是停下了手,他很清楚,这不是他的弟弟吴怀,不会拿出温北君给的例银跑去买一份肉馅饺子给他吃,也不会换了一次又一次,只为了让自己喝到一口还氤氲着热气的茶。 “我知道,他没有染上瘟疫。” 可能是为了逃避,他走的越来越快,最后以至于一路奔跑,他向着曾经走过的路一路狂奔,跑的越来越快,他根本不在乎这是齐国还是楚国,是秦国还是汉国,他只想去雅安,怎么都好,只要见到温北君一切都好了,侯爷能解决一切,他一定有办法救救吴怀。 旁边的光景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了一片白色,白茫茫的荒野,连一棵树,一只鸟都没有,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任何声音,静悄悄的和死人一样。 他张开嘴大吼着,可是明明他已经发出了声音,可是却什么都听不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哑了,他抽出短匕狠狠的扎在大臂之上,可是痛觉转瞬而逝,也没有鲜血流出,他想要哭喊,可是也做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在哪个方向,还是压根就没有变化还是在原地,因为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动,还是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他感觉自己疯了,他最后的记忆是停留在温府有贼人袭击,贼人是个高手,他拼了命的拦在温瑾潼和吴怀的前面,可是自己拦不住那个贼人,那后面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就陷入了这么一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之中呢,为什么又回到了吴家覆灭的前夕,为什么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依旧会陷入噩梦。 前面久违的出现了异色,一个青灰色的石刻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实在是太过显眼了,他什么都没有多想,向着那个石刻慢慢走了过去。 上面只有一行字。 故兄吴泽之墓。 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叫吴泽,自己确实是死了,被贼人一刀毙命。 还是没有拦住贼人啊,不知道小姐和小怀有没有活下来。 不过应该是活下来了吧,这个墓看起来像是小怀立的。 “真的好累啊,让我,让我睡一觉吧。” 第264章 心茫然(五) 第二百六十四章 心茫然(五) 鲜血,混乱,刺鼻的血腥气息混合着慌乱的嘈杂声,他只能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眼前这不堪入目的场景。 这里,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温府,每一寸土地都印刻着他生活的痕迹,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往昔的记忆。他曾无数次在这府中穿梭,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承载着无数温暖与安宁的地方,竟会被鲜血和恐惧所笼罩。 整个温府上下乱作一团,哭喊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家丁们四处奔逃,丫鬟们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地上的鲜血虽说称不上血流成河那般惨烈,却也蜿蜒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顺着半掩的门缝,缓缓流到他的面前。那殷红的颜色,在日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命运无情的嘲讽。 “温大人,我很抱歉…”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仿若未闻,根本没有听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也丝毫没有去看方才说话的到底是谁。他的眼神空洞而又茫然,只是机械地缓步朝着府内走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行刺的人肯定还没有离开,他们一定就隐匿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他,就像猎手等待着猎物主动送上门来。 “大人!” 身边的人的喊声陡然拔高,透着几分急切与担忧。他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此刻满心都是府中的变故,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官场的客套与虚礼,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介武将,向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再加上早已与文官集团决裂,更是无需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有话就说。”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冰冷,仿佛裹挟着一层寒霜。 “您不能进啊,里面的贼人就是要这个目的,他们想用府中的人质来要挟您,以此扰乱我们前线的军心啊…”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试图阻拦他的脚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他的脸色愈发阴沉,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可身边的人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悦,依旧在喋喋不休。 “若是误了前线战事,就算是大人您,也当不起这等罪过啊!”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说话的人,一字一顿地问道:“我没见过你,你是谁?” “下官是新任的巡防司都尉,咱们虞州刺史满稽的亲侄子,满俞。” 满俞微微欠身,恭敬地回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满都尉,这是我的府邸,我的家人都在里面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阻拦我?” 上任虞州刺史刘班是被自己亲自下令处死的,虽然是奉了元孝文的圣旨,但是在文官集团心中,他温北君就已经是敌人了,他知道虞州来了个新任的刺史大人,对于整个雅安,以至于虞州的官场都有了一次洗牌。但他压根没有在意,也没有留意这个什么巡防司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部门,他不能过多插手虞州的官场,否则就是越了元孝文的那条界,君臣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可能就又要被打破。 满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摆手解释道:“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一心为前线战事着想,实在是担心大人您中了贼人的奸计啊。咱们食君之禄,都是做臣子的,什么家事在国事面前都要放一放吧,要不然对不起陛下啊。” 温北君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压迫感,“家事?满都尉好大的口气!我温家满门上下性命攸关,在你眼里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既知食君之禄,可曾想过我浴血奋战,为的除了江山社稷,更是守护这一方百姓,守护我这温府!如今温府深陷危难,你却拿国事压我,莫不是想借此机会,让我对温府众人的生死袖手旁观?满都尉还是太年轻了吧,没有儿女,自然体会不到本侯这种为人父的感情,本侯还是该羡慕啊,满都尉真是年轻,如此年轻有为,寸功未立身居要职,还是说满都尉有个好叔叔呢。” 满俞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强装镇定地挺直腰杆,声音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大人,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只是前线战事吃紧,敌军虎视眈眈,一旦因为大人您的冲动而导致军心大乱,前线溃败,那虞州乃至整个江山都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到那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大人您又于心何忍?相比之下,温府之事或许还有转机,可前线战事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啊!您对我有什么意见冲着我来,可是莫要赌气行事啊!” 温北君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在满俞脸上来回扫视:“你说得冠冕堂皇,却难掩自私之心。你口口声声为了前线战事,可我问你,你身为巡防司都尉,温府遭此大难,你事前毫无察觉,事发时又不见踪影,直到此刻才现身阻拦我,你这职责尽到了几分?若不是你失职,何至于让贼人在我温府肆意妄为!如今,你又阻拦我营救家人,你究竟是何居心?莫不是与这些贼人暗中勾结,故意在此拖延时间,好让他们完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要不本侯在捉拿那贼人之前,先杀了你可好!” 满俞听闻此言,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大人明鉴啊!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巡防司新立,诸事繁杂,人手不足,实在是防不胜防,才让贼子钻了空子。下官得知温府出事,便马不停蹄赶来,一刻都未曾耽搁。如今阻拦大人,真的只是担心大人安危,以及前线战事啊!” “我没空管你。”他说完之后就不再看满俞,大步迈上台阶,推开了半掩着的门扉,“满都尉,武人就要有个武人的样子,你们巡防司给我在外面守好了,待本侯拿下贼人之后再来瞧瞧你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265章 心茫然(六) 第二百六十五章 心茫然(六) 门扉推开,血腥味更浓了,他能闻得出来,就像是迎面斩断了一个人的咽喉,温热,甚至是发烫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满是腥臭的风,溅满他的脸。 几个仆人的尸体横在前面,被开膛破肚,内脏和肠子流的满地都是,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黏腻的触感,那是鲜血与内脏混合的恶心感觉,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他没听说过这种人,他也从未交手过喜欢把人开膛破肚的屠夫,更何况是高手,对着手无寸铁的仆人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府上有吴泽在,他试过吴泽的身手,达不到一流的水准,比他和林庸差了不少,但是绝对有二流了。 这样的身手,寻常蟊贼根本近不了身,如今却让这恶魔般的凶手在府中肆意妄为,吴泽又身在何处? 他骤然出刀,扭过身正面扛下了一刀,是个庄稼汉子,但是出手极为狠辣,那股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瞬间迸裂,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流下。温北君目光一凛,死死盯着眼前的庄稼汉,一个普通庄稼汉怎会有这般身手与狠劲? 还没等他多想,庄稼汉抽刀再次攻来,招式大开大合,刀刀直逼要害,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呼呼风声。温北君侧身闪避,手中琵琶泪顺势一横,挡住了庄稼汉这凌厉一击,金属碰撞的火花四溅,在这血腥弥漫的场景中格外刺眼。 庄稼汉见久攻不下,怒吼一声,双手握刀,高高跃起,自上而下劈出一刀,刀风呼啸,似要将温北君劈成两半。 温北君目光一凝,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借力向后跃出数尺,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庄稼汉的大刀重重砍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温北君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脚尖轻点地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庄稼汉,手中琵琶泪闪烁着寒光,直刺庄稼汉的咽喉。 庄稼汉反应也极为迅速,他猛地将手中大刀一横,挡住了温北君这凌厉的一击。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火星四溅。庄稼汉趁势一脚踢向温北君的胸口,温北君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一脚,同时手中琵琶泪顺势一转,划向庄稼汉的手腕。 庄稼汉连忙抽回手,向后退了几步。他喘着粗气,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甚。 “温大人,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打架我自然是打不过你的,不过你真的要和我打下去吗?” 温北君停下了刀,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血,他有些时日没和高手对敌,而且这庄稼汉子的第一刀着实狠辣,身手稍微差些恐怕手中兵器就要脱手,他大概知道吴泽是怎么输的了,怕是第一击就没了武器。 “谁派你来的。” 庄稼汉子同样擦了擦手,只不过擦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陈年老血,双手抱在前面,笑了笑,好像只是刚刚在地里干完农活,看到来了客人,略显局促,又略显尴尬的庄稼汉子。 “大人别问我这种问题,我是个来做客的,哪有什么派不派啊。” 温北君冷哼一声,眼中寒芒闪烁:“做客?哪有做客的一进门就大开杀戒,将我府上仆人屠戮殆尽?你今日若不把事情说清楚,休想活着离开!” 说罢,他手中琵琶泪再次紧握,刀身上的血迹在日光下愈发刺目,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意。 庄稼汉子脸上的笑容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憨厚模样,挠了挠头道:“大人,您这话说得可就严重了。我这也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啊。不过您放心,只要您答应一件事,我保证立刻就离开,温府上下也能保个平安。” 温北君眉头紧皱,心中暗自警惕,这庄稼汉子的话半真半假,背后之人的目的恐怕不简单。他沉声道:“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定让你死无全尸!” 庄稼汉子干笑两声,缓缓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大人您交出您的项上人头,我保证,温府上下都平平安安的,若是您不解气,割了我这颗脑袋也不成问题。” 温北君听闻此言,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你这贼子,当真是异想天开!想要我温北君的头颅,就凭你也配?今日你既然敢踏入我温府,那就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说罢,他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手中琵琶泪挽出几个刀花,寒芒闪烁,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肃杀之气。 “停停停,大人真是急性子,我还没说完呢,我知道打下去我肯定不是大人的对手,所以我也出了不少主意嘛,咱们庄稼地里长大的人,有的是主意来维系生活。”庄稼汉子搓了搓手,“咱们庄稼地里头的人有庄稼地里头的规矩,与人见面要提前点到嘛。” 温北君暴起,对庄稼汉子的话充耳不闻,手中琵琶泪直刺庄稼汉子。 “大人,说了别着急,你女儿可还在我手上呢!” 温北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瞳孔瞬间骤缩,握着琵琶泪的手因愤怒和担忧而剧烈颤抖,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刀柄捏碎。他死死地盯着庄稼汉子,眼中的杀意如实质化的利刃,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无尽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庄稼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却又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大人别急嘛,咱们庄稼地里头的人,向来是喜欢孩子,孩子自然是毫发无伤,不仅你女儿,还有您府上的另一个孩子,喏,这不都在我身后吗?” 说罢他微微侧过身,温北君看见了温瑾潼和吴怀就在庄稼汉子的身后,只是面色铁青,嘴唇也微微发紫。 “就是可能是吃什么东西中毒了,哎呀,侯府真是贵人有贵人的烦恼啊,不过大人您别担心,咱们庄稼地里头的人有不少土方子,只要咱们好好谈,都是有救的。” 第266章 心茫然(七) 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茫然(七) 温北君的心猛地一沉,视线紧锁在女儿和吴怀身上,那两人的模样让他心急如焚。但他深知此刻不能乱了方寸,面前这个庄稼汉子狡猾异常,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压下内心的怒火与担忧,目光如炬盯着庄稼汉子,一字一句说道:“你到底想怎样?别再绕圈子,痛快点说!” 庄稼汉子见温北君这般紧张,愈发得意起来,脸上的憨厚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狡黠与贪婪。“爽快!温大人果然是个痛快人。其实也简单,只要大人您放下手中的琵琶泪,束手就擒,我保证立刻给这两个孩子解药。”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手中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此刻却如恶魔的低语,狠狠地刺痛着温北君的心。 温北君心中明白,一旦放下武器,自己和家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但看着中毒的女儿和吴怀,他又怎能坐视不管?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试图寻找一个既能救孩子又能全身而退的办法。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我放下武器,你们就会放过我们?你觉得我会信你这种鬼话?”温北君冷笑一声,试图拖延时间,寻找破绽。 庄稼汉子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温大人,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再执迷不悟,这两个孩子可就没救了。”说着,他作势要打开瓷瓶,将解药倒掉。 温北君见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跨出一步,但又立刻停住。他知道这是对方的激将法,不能上当。 “好,我答应你。”温北君缓缓说道,同时慢慢放下手中的琵琶泪,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庄稼汉子和他手中的解药。 庄稼汉子见温北君终于妥协,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识时务者为俊杰,温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说着,他示意温北君走近。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稳步向前走去。就在他快要靠近庄稼汉子时,突然一个箭步冲向对方,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庄稼汉子大惊失色,连忙躲避,但还是被温北君抓住了手腕。 “把解药交出来!”温北君怒吼道,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庄稼汉子拼命挣扎,却发现温北君的手如铁钳一般,根本挣脱不开。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着温北君刺去。 温北君侧身一闪,避开了匕首的攻击,同时用力一扭,将庄稼汉子的手腕扭到背后,只听“咔嚓”一声,庄稼汉子的手腕脱臼,匕首掉落在地。 “解药!”温北君再次厉声喝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庄稼汉子疼得冷汗直冒,可脸上的笑容却更盛,“温大人。” 手腕断裂的痛感太剧烈了,庄稼汉子刚说一句话就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步棋,可真是,走错了啊。” 温北君闻言,心头一凛,手上的劲道却丝毫未减,反而将庄稼汉子的手腕攥得更紧,仿若要将那脱臼的关节彻底碾碎。他怒目圆睁,眼中的血丝仿佛要渗出来,一字一顿地吼道:“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今天你若不交出解药,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庄稼汉子尽管疼得冷汗如雨下,可那脸上诡异的笑容却愈发张狂,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强忍着剧痛,发出一阵断断续续、如同夜枭啼鸣般的怪笑:“哈哈……温大人,你以为抓住我,就能救那两个孩子?太天真了……这解药根本不在我身上!” 温北君心中一沉,握着庄稼汉子手腕的手不禁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你费尽心思把我引到这儿,又拿孩子性命威胁我,会不带解药?” “大人,你不了解刺客还是不了解死士,”庄稼汉子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你觉得会仅仅只有我一个人吗,我的性命,压根就没有那么重要。” 温北君心头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明白,若这庄稼汉子所言非虚,那温府内外必定还隐匿着其他敌人。他强压下内心的慌乱,目光如刀般在庄稼汉子脸上来回扫视,试图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出破绽,辨明真假。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背后指使你的究竟是谁?”温北君咬牙切齿地问道,声音中透着无法遏制的愤怒与焦急。 庄稼汉子不顾脱臼手腕传来的剧痛,拼尽全力仰起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温大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你以为能轻易化解这场危机?简直是痴人说梦!” 温北君心中清楚,与这庄稼汉子继续纠缠下去也难有结果,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解药,解救温瑾潼和吴怀。他猛地松开庄稼汉子的手腕,转身朝着温瑾潼和吴怀的方向奔去。 温北君刚迈出一步,四面八方突然涌出一群黑衣人,将他和两个孩子团团围住。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手中的利刃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犹如一道无形的死亡之网,将他们困在中央。 “温大人,你走不掉的。”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从黑衣人群中传来,随着话音,一个身材修长的黑衣人缓缓走出,他的声音经过刻意的伪装,让人无法辨别其原本的音色。 温北君猛地转身,手中的琵琶泪紧握,眼神在黑衣人群中来回扫视,试图找出破绽。他深知,此刻每一秒都无比珍贵,温瑾潼和吴怀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解药到底在哪里?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温北君怒声喝道,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与焦急。 “温大人,别着急。” 那黑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孩子们自然会没事。否则,这解药,你永远也找不到。” 温北君心中明白,对方这是在逼他就范。但他怎能轻易落入敌人的圈套?他心中暗自盘算,以自己的武功,或许能在这重重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带着孩子突围。可他也清楚,这些黑衣人绝非等闲之辈,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就在温北君犹豫不决之时,一个黑衣人突然从背后偷袭,手中的匕首直刺他的背心。温北君反应极快,侧身一闪,手中琵琶泪顺势一挥,一道寒光闪过,那黑衣人惨叫一声,手臂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踉跄着后退。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黑衣人。他们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朝着温北君涌来。温北君毫无惧色,挥舞着琵琶泪,与黑衣人展开了殊死搏斗。刀光剑影中,他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致命的力量。 然而,黑衣人的数量实在太多,温北君渐渐感到体力不支。他的身上也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温大人,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那为首的黑衣人冷笑着说道,“只要你放下武器,我保证孩子们的安全。” 温北君却充耳不闻,手中的琵琶泪舞得更急。他知道,一旦放下武器,就等于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交到了敌人手中。 但是不放下武器,身后的温瑾潼和吴怀的毒真的就不要紧了吗? 第267章 心茫然(八) 第二百六十七章 心茫然(八) 温北君的余光瞥见身后昏迷不醒的温瑾潼和吴怀,心中一阵揪痛。他深知,每多拖延一秒,孩子们的生机就愈发渺茫。可若放下武器,自己和家人无疑将陷入任人宰割的绝境。 “温大人,你这样我们也很为难对吧,我们也不想对着孩子下手,这样吧,我们也拿出我们的诚意,您选一个人,谁都行,您杀了他,解解气,剩下的再按我们谈好的来?” 为首的黑衣人说道,“包括我也行,一切都听您的。” 温北君知道,这是一批死士,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在乎生死的,只要他们想,可以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把自己当场击杀,但是他们明显不想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么一批高手,又是不惧生死的死士,训练成本极大,一般的重臣可能都豢养不起,只能是某个皇室的产物,他大概已经有了结论,越过千山万水,只为了取他温北君的项上人头,八成就是远在东方,看似和魏国井水不犯河水的大齐皇帝,凌丕。 他们的人头没有任何代价,也不值得去取,他温北君的性命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值钱的多。 “别开玩笑了,本侯的这颗项上人头,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沉,只不过,本侯就很好奇一点,几十号人,都能越过城防军和巡防司,光明正大的站在我们宅子里吗?” 为首的黑衣人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温大人,您觉得我们费了这么大心思,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城防军和巡防司又如何?只要钱到位,他们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黑衣人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似乎对自己的谋划十分满意。 温北君心中一凛,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公然买通城防与巡防。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冷笑一声道:“好大的手笔,看来凌丕为了杀我,还真是不惜血本。不过,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得逞?”说罢,他握紧了手中的琵琶泪,指节泛白,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向这群黑衣人发起攻击。 黑衣人见状,立刻示意手下将包围圈缩得更紧,手中的利刃寒光闪烁,直逼温北君。“温大人,您还是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我们既然敢来,就有十足的把握。您看看身后的孩子,他们的性命可就掌握在您手中。”黑衣人声音低沉,却如重锤般砸在温北君心上。 温北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昏迷的温瑾潼和吴怀,心中一阵绞痛。他深知,此刻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孩子们的生死。但他怎会轻易屈服?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如炬地盯着黑衣人,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真以为杀了我,就能万事大吉?”温北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充满威慑力,“我温北君在这朝堂之上,也并非毫无根基。你们今日若杀了我,就不怕引来魏国的怒火?”他试图用言语威慑对方,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黑衣人却只是冷冷一笑:“温大人,您不用拿这些来吓唬我们。我们既然敢动手,就早已将一切后果考虑在内。况且,这是两国之间的博弈,您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罢了。”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瓷瓶,“这是真的,不信你就拿去给孩子试试,里面的药只够一个人,剩下的按我们的要求做,我自然给你。” 温北君接过瓷瓶,手指摩挲着瓷瓶,可是却犹豫了。 他知道这是救命的解药,可是眼前却有两个人,他只有一份的药,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另一个是自己心腹吴泽唯一的弟弟,他该如何抉择? 温北君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那小小的瓷瓶此刻仿若有千钧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在温瑾潼和吴怀之间来回游移。 “怎么,温大人还在犹豫?再不快点,两个孩子可都没救了。”为首的黑衣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突然想到,或许这正是黑衣人的阴谋,故意用这一份解药来扰乱他的心智,让他方寸大乱。他绝不能中了对方的圈套。 “我要知道,剩下的解药究竟在哪里?”温北君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黑衣人,“你若不告诉我,你的目的也达不到。”他试图以此为筹码,从黑衣人那里套出更多关于解药的线索,或许能找到让两个孩子都获救的办法。 第268章 心茫然(九) 第二百六十八章 心茫然(九) 黑衣人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仿若夜空中飘忽不定的阴云,让人捉摸不透。“温大人,您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得老长,“剩下的解药自然在安全的地方,只要您乖乖听话,按照我们的要求做,自然会拿到手。” 温北君心中清楚,黑衣人是不会轻易透露解药下落的。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瓷瓶,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自己和碧水唯一的女儿,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另一边是吴泽用生命守护的弟弟,吴泽为了保护温府,不惜与贼人殊死搏斗,自己又怎能辜负他的托付? “大人,您快些做决定吧,时间可不等人。”黑衣人见温北君犹豫不决,再次催促道。 他知道,他必须作出决定,另一瓶解药他会拼尽全力去拿到,但是目前,他只有一个选择的机会,把手中这瓶解药给一个人,温瑾潼或者吴怀。 拿到下一瓶解药的希望渺茫,他也没有把握能拿到,如果一旦拿不到,就代表着他要舍弃另一个孩子的生命。 温北君的手,仿若被重负压垮的枝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手中那小小的瓷瓶,在这一刻,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掌心。他缓缓屈膝下蹲,动作迟缓而凝重,每一寸挪动都似带着千钧之力。目光温柔且眷恋地落在温瑾潼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小脸白得像冬日里最冰冷的霜雪,毫无生机。他的手指轻轻抬起,仿若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那发丝湿漉漉地贴在温瑾潼的额头,似是她在昏迷中痛苦挣扎的痕迹。 “潼儿,爹在这,别怕……”温北君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在寂静却又充满危机的庭院中轻轻回荡。 她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就因为她是温北君的女儿吗,做自己的女儿就要承受这些吗? 他转头看向吴怀,吴怀同样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温北君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吴泽那拼死护主的决然身影。吴泽为了温府,为了守护他的家人,鞠躬尽瘁,直至付出自己宝贵的生命。那一幕幕生死相搏的画面在他眼前不断闪现,吴泽挥舞着武器,与贼人殊死搏斗,即便力量悬殊,却从未有过一丝退缩。这份恩情,如同烙印般刻在温北君的心底,他又怎会轻易忘却? 然而,为人父的本能,在这生死抉择的残酷关头,让他心中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倾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对不起,小怀。”温北君在心中默默念叨,那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愧疚。随后,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瓷瓶中的解药喂入温瑾潼口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期许。 黑衣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顿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温大人,果真是舐犊情深呐!不过,这剩下的解药,可就没那么容易到手了。”说罢,他手臂猛地一挥,周围的黑衣人瞬间将包围圈迅速缩小。他们手中的利刃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那寒光仿若一道道冰冷的闪电,直逼温北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和他身后的孩子吞噬。 温北君猛地站起身,迅速将温瑾潼和吴怀紧紧护在身后。 他手中的琵琶泪被他紧紧握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那气势如同一股无形的风暴,在他身边盘旋。 “想要伤害他们,先过我这一关!”他怒吼道,声音低沉而有力,仿若洪钟般在庭院中回响。此刻的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坚定与决绝,那眼神仿佛在向黑衣人宣告,他将用生命守护身后的一切。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不屑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与轻蔑。“温北君,你觉得你还有胜算吗?你以为你能在这重重包围中突出重围?简直是痴心妄想!”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如同尖锐的针,试图刺痛温北君的内心。 温北君却仿若未闻,对黑衣人的嘲讽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迅速在周围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绝境中寻找突破口。他深知,此刻每一秒都如同生命的倒计时,无比珍贵,必须尽快想办法摆脱困境,去寻找剩下的解药,那是吴怀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 可他也清楚,他也到了强弩之末,从玉鼓城一路快马加鞭到雅安,先是和庄稼汉子打,再和这群黑衣人打,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已经到了力竭的极点。 可他还不能就这么倒下,不能停下来,他自私的把唯一的解药给了温瑾潼,他知道吴泽可能已经为了他女儿的安危付出了生命,他不能就这么让吴怀去死,哪怕是搭上性命也要还回去。 他不是什么圣人,在生死之间他会选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这是人之常情,但他也不会忘记约定,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带着人命的人情。 “你们不就是要我的这个脑袋吗,那就来取吧,我看看你们谁有这个能耐,能拿下我温北君的脑袋。” 他踉跄着站了起来,手中的琵琶泪转了一圈,却无一人敢上前。 还是在为首的黑衣人怒吼之后,一旁的黑衣人才敢上前。 困兽犹斗。 第269章 云有木(一) 第二百六十九章 云有木(一) 邢正良很久之前就从温府离开了,大抵是黄龙元年的时候,从温北君手里领了银子,说是要云游四方,就离开了温府。 温北君没来由的想起了这个道士,当时像是招摇撞骗一样闯进温府,从自己手里赚了五百两银子。 那道士身着一身破旧道袍,脚踏一双沾满尘土的麻鞋,发髻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在风中凌乱飘舞,还大言不惭地说能为温府趋吉避凶,化解灾祸。温北君本是不信这些神神叨叨之事的,可那道士在府中一番游走,竟说准了肖姚和苏元汐到温府的事,加之彼时温府诸事顺遂,五百两银子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便权当是看一场闹剧,随手给了银子。 如今,温府深陷危机,生死攸关之际,温北君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邢正良那玩世不恭的面容。他不禁自嘲地苦笑,在这绝望之时,竟会寄希望于一个不知真假的道士。可心中又隐隐觉得,或许这邢正良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还是晃了晃头,鲜血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流下,他已经撑不住了,黑衣人还有大约一半的人,手中的琵琶泪愈发沉重,每一次挥舞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温北君,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为首的黑衣人见状,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手中的利刃高高举起,作势要给温北君致命一击。 他抬起琵琶泪,可是已经无法挡住黑衣人的攻势,琵琶泪被抽飞了出去,他拼尽全力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黑衣人的刀势,可是身后就是温瑾潼和吴怀,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先生,先生!”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两个人影快速奔来。一个身着一袭洁白如雪的道袍,那道袍的面料轻柔顺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仿佛流淌的月光,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身姿笔挺如松,每一步都透着从容与淡定。面庞白皙如玉,五官犹如精心雕琢般俊美,双眸深邃而明亮,仿若藏着浩瀚星辰,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睿智,再加上那束得整齐的发髻,几缕发丝在风中飘逸舞动,更添了几分仙风道骨,正是邢正良。 另一个则年轻挺拔,身形矫健有力。他身着一身黑色劲装,将他那结实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彰显出他的英气与干练。面庞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炯炯有神,此刻正写满了焦急与担忧。高挺的鼻梁下,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与关切。一头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随着他的奔跑肆意飞扬,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朝气,竟是卫子歇。 “侯爷啊,这次贫道要个一千两银子不过分吧。”邢正良轻轻一笑,“都别挣扎了,外面的巡防司都已经散开了,侯爷也别追究巡防司的事,咱们算各退一步,行吗。” 温北君点点头,他实在是没心情去追究一个收了银子的巡防司,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卫子歇从一旁将琵琶泪递到温北君的手里,温北君扶着卫子歇勉强扬起琵琶泪,“还不滚吗,滚回你们的临淄去,还有一线生机。”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然听出了温北君话里的深意,知道对方已猜出幕后主使来自齐国临淄。虽他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再打下去他们只能全军覆灭,下面那些死士死就死了,他和庄稼汉子不能白白折在这,他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温北君,咬牙切齿道,“温北君,今日算你命大,可别以为这就完了!”说罢,他一挥手,带着仅存的几个黑衣人迅速撤离。 看着黑衣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温北君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再次晃了晃,差点摔倒。卫子歇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先生,您伤势太重,还是先坐下歇息,我这就去请郎中!” 邢正良也走上前,神色关切地看着温北君,“侯爷啊,你这一身的伤,可不能耽搁。这药丸虽能暂时止痛止血,但还是得尽快医治。”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卫子歇,“这里面有几味珍贵药材,对温大人的伤势大有裨益,你速去寻个靠谱的郎中,按方抓药。” 卫子歇郑重接过锦囊,转身便要离去,却被温北君叫住:“子歇,先去看看瑾潼和吴怀,他们中了毒,不知情况如何了……” 卫子歇心中一紧,快步走到温瑾潼和吴怀身边,仔细查看后,稍稍松了口气:“先生放心,他们还有气息,只是昏迷不醒,我这就去请郎中,一并救治!” 温北君望着卫子歇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邢正良,眼中满是感激,“邢道长,此次多亏有你和子歇,不然我温府今日可就……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温某定当全力相助!” 邢正良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侯爷客气了,当初您慷慨解囊,如今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况且,这事儿还没完呢,幕后黑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温北君神色一凛,缓缓握紧手中的琵琶泪:“我自然清楚,此仇不报非君子!我定会彻查到底,让那些妄图伤害我温府的人付出惨痛代价!” 邢正良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这幕后之人如此胆大妄为,背后怕是有着不小的势力支撑。从黑衣人的身手和行事风格来看,手段狠辣且训练有素,想必是蓄谋已久。”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沉声道:“能如此了解温府,又勾结巡防司,这内鬼和外敌怕是早已串通一气。我原以为府中安稳,没想到暗处竟藏着这般隐患。”说着,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懊悔。 邢正良拍了拍温北君的肩膀,安慰道:“侯爷不必自责,人心难测,谁能料到会有今日变故。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伤,再从长计议如何揪出幕后黑手。” 温北君点点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了下去,他拍了拍邢正良的肩膀,“邢道长,别说一千两银子,五千两,一万两都行,只是拜托您,帮我去瞧瞧府上还有多少活人,吴管家怎么样,还有,告诉子歇,一定要瞒着,我夫人那边。”说罢,已经很久没合眼,又深受重伤的温北君就那么跌倒在地。 第270章 云有木(二) 第二百七十章 云有木(二) 邢正良见温北君直挺挺地倒下,心猛地一揪,瞬间蹲下身,双手稳稳却又急切地将他扶起,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担忧,高声呼喊:“侯爷!侯爷!”然而,温北君仿若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紧闭着双眼,面容毫无血色,唯有鼻翼间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尚存一息。邢正良眉头拧成了个死结,他深知温北君此刻的伤势严重到了极点,每一刻都在与死神拔河,若不能即刻得到妥善救治,生命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子歇带着郎中匆匆赶来。郎中一踏入这血腥的场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快步上前,熟练地伸出双指,搭在温北君的手腕上,把起脉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神色凝重地开口:“侯爷这伤势实在太重,失血过多,体内多处脏腑皆受重创,瘀血阻滞,需尽快施针用药,以通经络、补气血,否则性命危在旦夕。” 卫子歇从怀中掏出邢正良之前交付的锦囊,双手递到郎中面前。郎中接过,打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赏,微微点头,赞叹道:“这些药材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品,年份上佳,药力醇厚,对侯爷的伤势确实有起死回生之效。”说罢,他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银针、药罐等物,动作娴熟地准备施针用药。 在郎中全神贯注救治温北君的过程中,邢正良按照温北君之前的嘱托,踏入了这片狼藉的府中。眼前的景象宛如人间炼狱,昔日的亭台楼阁此刻一片破败,四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破碎的砖瓦、折断的梁柱散落一地。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汩汩地流淌,汇聚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将地面染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邢正良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上,心中一阵阵地抽痛,他深知温府此次遭遇的劫难是何等的惨烈。 温府之内,一片死寂与凄惨。幸存的仆役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已然没了声息,伤了大半的他们,再也没了往日的生气。邢正良心急如焚,脚步匆匆地穿梭在这满是血腥与破败的府中,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吴泽。这是温北君特地嘱咐过的,或许温北君心中怀着深深的愧疚,毕竟他把唯一的解药给了自己的女儿,却没能救下吴怀 ,这份愧疚让他对吴泽的安危格外在意。 终于,在温瑾潼的房门前,邢正良发现了吴泽。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鲜血从吴泽的身体蜿蜒而出,在地面上淌出了长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房门前。邢正良一眼便看出,这个男人拼尽了全力。他虽没有一流的身手,却凭着一股执念和无畏的勇气,拼命拖住了一流的高手,只为给温瑾潼争取一丝生机。 邢正良缓缓蹲下身,“吴管家,贫道来讨银子了。” 他意识已然模糊,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不实。他看到自己的墓碑,那原本象征着生命终结的冰冷石碑,此刻竟变得虚幻,一点点破碎,化作尘埃。而他周围的景象,也在不断地崩坏,像是一幅被撕裂的画卷。可唯有他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断地向前。 “少爷,您在等什么呢,老爷就在前头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儿时家中老仆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又满是关切。吴泽没有回头,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心中清楚,身前就是他所有的亲人,整个汾阳吴家的先辈们,似乎都在那看不见的前方等待着他。 “快走啊,别等了,大家都在等你呢。”那声音再次传来,愈发急切。可吴泽依旧没有动,他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了他,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他太累了,脑海里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渴望,那就是一头扑向前方,扑在自己的家人身边,寻求那久违的安宁。 可是,这些所谓的家人,真的是他心中所渴望的吗?吴泽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悲凉。在汾阳吴家,利益的纷争、世家的算计,早已将亲情的温暖消磨殆尽。有的只是在利益面前的勾心斗角,在世家荣耀下的虚情假意,哪里还有真正的亲情呢?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见了欢笑声,那笑声清脆而熟悉。他缓缓转过头,像是有一台无形的放映机,走马灯一样的片段在他眼前快速闪过。他看到了年关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玩马吊牌的场景,灯光昏黄,却满是温馨,看到了送温鸢出嫁时,那绵延百里的红缎,随风飘动,喜庆又热闹,看到了吴怀在冬日的暖炕上,快要睡着的模样,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肉馅饺子,那是家的味道。 “不,我不会和你们走的。”吴泽的声音虽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眼神逐渐聚焦,望向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思绪飘回到往昔。他想起了初入温府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与温北君共商大计的夜晚,想起了温瑾潼那纯真无邪的笑容,这些在温府的点点滴滴,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远比那充满利益纠葛的汾阳吴家更让他眷恋 。 他慢慢的笑了出来,身上所有的伤口都重新崩坏,随着他走的每一步,身上和刺客搏杀的伤口一道又一道开始浮现在他的身上,鲜血顺着伤口流淌,但是他依旧向着温府的方向毅然的走着。 “快停下来吧,你再这么走下去,真的会死的。” 好像是自己已经故去的父亲,但是他只是顿了顿,没有回头,挥了挥手。 “爹,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那个人身边,你们都错了。” “大逆不道!你是吴家的人,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的鬼,快停下!别再往前走了!” 吴泽停下了脚步,“世家什么的,都已经过去了,时代变了,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想要的未来,只有后面这个男人能给我。” 虽然浑身都是鲜血,但是他还是笑了出来,“那个男人能给天下一个未来,也能给我,给小怀,一个有温度的府上。” 他走的越来越快,幻影越来越远。 最前方,是已经很久不见的荒唐道士,换了一套比先前认识时好得多的道袍。 “赶紧滚吧,之前给过你银子了吧。” 第271章 云有木(三) 第二百七十一章 云有木(三) 吴泽望着眼前这位曾被自己视作荒唐道士的邢正良,在生死边缘徘徊后的他,心中满是感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藏着历经生死后的豁达与坦然,更饱含着对往昔相处点滴情谊的珍视。 此刻,他的身躯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赤脚踩在锋利的刀尖之上,钻心的疼痛如汹涌潮水般袭来,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拖着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邢正良靠近。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好似寒夜中骤然敲响的洪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道士,你开口便要银子,且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功劳?” 邢正良听闻此话,毫无风度地抠了抠鼻子,之前好不容易在吴泽面前树立起来的仙风道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破旧道袍,整日在温府晃悠,看起来像招摇撞骗的牛鼻子老道模样。 只见他眼睛一眯,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有功劳,贫道云游在外之时,突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便觉温府恐有大变。恰好那时贫道身处涿鹿,是卫公子听闻消息后,心急如焚,亲自带着贫道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你且说说,如此功劳,该赏贫道多少银子才合适?” “哦,那侯爷一定是没事了。”吴泽轻声呢喃,一听到卫子歇的名字,没来由地就放下心来。 他对那个少年一直持有这般态度,卫子歇年纪轻轻便能坐镇一县之地,将涿鹿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无一人有异议。虽然那只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可在吴泽心中,他行事稳重、能力出众,感觉比自己还要靠谱得多。 邢正良听吴泽这般笃定温北君没事,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对吴泽如此信任卫子歇的惊讶,也有对温北君伤势的担忧。他挠了挠头,把手中的拂尘随意一甩,说道:“你倒对卫公子信心十足,不过侯爷的伤势,实在是凶险万分。郎中虽用上了你家费尽心思寻来的珍贵药材,可到现在,侯爷依旧还没脱离危险呢。” 吴泽听闻此言,原本稍显放松的神情瞬间紧绷起来,原本就黯淡的眼眸中此刻满是焦虑之色。 他强撑着已然虚弱不堪的身体,急切地追问:“那郎中怎么说?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救侯爷?”说着,便不顾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痛,抬脚就要往温北君所在的屋子冲去。 邢正良赶忙伸手拦住他,双手用力地握住吴泽的肩膀,大声说道:“你这都快站不稳了,还瞎跑什么!郎中此刻正在屋内全力救治,咱们在这儿干着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吴泽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邢正良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吴泽眼神空洞地望着温北君屋子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两人抬头望去,只见温府的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吴……吴管家,邢道长,不好了!外面又来了一群人,人数众多,看样子是冲着侯爷来的,已经把温府围得水泄不通了!好像是巡防司的。” 吴泽脸色骤变,“这些人怎么阴魂不散!”说着,他迅速抽出匕首,可是手却因为重伤而微微颤抖。 邢正良拍了拍吴泽的肩膀,“吴管家,别太着急,巡防司毕竟还是官府,就算收了银子也不能贸然动手,你我一并去看看便是” 吴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邢正良一同朝着温府大门走去。一路上,他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平稳些,可每一步都扯动着伤口,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邢正良见状,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用手臂搀扶着他,给予他支撑。 来到大门前,只见巡防司的士兵们手持长枪,整齐地排列在温府外,将整个府邸围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的中年人,他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泽和邢正良,眼神中满是傲慢与不屑。 “满稽怎么亲自来了?”吴泽皱着眉头,他没想到带队的人是虞州的新刺史满稽,一旁的是他的侄子巡防司都尉满俞。 “你们就是温府的人?”满稽开口,声音冰冷而又带着几分压迫感,“温北君犯下谋逆大罪,上头有令,要将他缉拿归案,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 邢正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刺史大人,说话得有证据。侯爷一心为国,怎么就成了谋逆?您这贸然带着这么多人包围温府,可有公文?” 一旁的满俞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在空中扬了扬,“公文在此,你一个小小道士,也敢质疑巡防司办事?” 吴泽强忍着伤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坚定,“满都尉,侯爷如今重伤昏迷,生死未卜,您就算要拿人,也等他醒了,问清楚再做定夺不迟。” 满俞脸色一沉,“等他醒了?万一他醒了就逃了怎么办?谁不知道温北君有着宗师手段,若是一心想逃,谁还拦得住?今日我必须把人带走。”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们便向前逼近一步,长枪如林,寒光闪烁。 第272章 云有木(四) 第二百七十二章 云有木(四) 吴泽与邢正良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透出一股决然。温府剩余的侍卫们迅速聚拢过来,将两人护在身后。尽管人数远不及巡防司的士兵,但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仿佛早已做好了拼死守护温府的准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点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且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卫子歇。 卫子歇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满稽面前,拱手行礼道:“满刺史,许久不见。不知温侯爷究竟犯了何事,竟引得您如此大动干戈?” 满稽见到卫子歇,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傲慢的神情,冷冷道:“卫县令,这是上头的命令。温北君谋逆,证据确凿,我等奉命行事,还望你不要插手。就算你和俞儿有些交情,此事也不能改变。你我都饱读圣贤之书,自该清楚。”他双手在身侧抱拳,“哪怕是你的先生,你也要清楚,圣上的旨意重过一切。” 卫子歇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满刺史,据我所知,温侯爷一向忠心耿耿,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如此大事,可不能仅凭一份公文就定了罪。不如这样,我们一同进入温府,看看侯爷的伤势,再仔细商讨此事,如何?” 满稽皱了皱眉,他是拿着公文不假,不过现在身在雅安,温北君在雅安经营多年,无论是名望还是势力都达到了极点,这次针对温北君的刺杀已经做到了极致,趁着温北君身在回纥,先是调虎离山,把林庸调走,再通过巡防司施压,温北君的大部分人手没办法进入府内,不过他有两点没有算到,一个是府上的那个管家,另一个就是邢正良和卫子歇。 尤其是卫子歇,这个年轻人居然有着不次于满俞的身手,巡防司一时间没有拦住他,年纪轻轻就有这番身手,满稽想起了当年的温北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显露名声之时就已经有了宗师手段。 犹豫片刻后,满稽冷笑一声,“看在卫县令的面子上,就暂且进去看看。但温北君犯下谋逆大罪,谁也保不了他!”说罢,便带着满俞和一众士兵,在卫子歇、吴泽和邢正良的带领下,走进了温府。 来到温北君的房间前,郎中正好从里面出来。吴泽急忙上前问道:“郎中,侯爷的伤势如何了?” 郎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脸色凝重:“侯爷的伤势太重,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依旧昏迷不醒,情况不容乐观。” 满稽闻言,脸色一沉:“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他留在这里了。来人,把温北君抬走!”几个士兵上前,想要强行进入房间。卫子歇见状,连忙伸手拦住:“满刺史,这恐怕不妥吧。侯爷如今重伤昏迷,若是贸然移动,恐怕会加重伤势,甚至有性命之忧。” 满稽心中恼怒,但又忌惮卫子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邢正良突然开口:“诸位先别着急,既然是关乎侯爷的大事,不如我们先看看所谓的谋逆证据究竟是什么。若是证据确凿,我们自然不会阻拦,但若是证据不足,就这么轻易地定了侯爷的罪,恐怕难以服众。” “胡闹!”满俞怒吼道,“你一个道士,无官无职,凭什么在这要证据,巡防司办事还需要你一个道士的同意吗?” 邢正良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看向满俞,声音清朗:“满公子,此事关乎温侯爷生死,关乎朝廷公正,天下人皆可问。更何况,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岂容草率?” 满俞被他的态度激怒,正要拔剑相向,却被满稽抬手制止。满稽眯起眼睛,打量着邢正良,心中暗自思忖,这个道士敢在此时出头,背后或许还有依仗,不能轻举妄动。 卫子歇趁机说道:“满刺史,邢道长所言极是。我们不妨先看看证据,若是真有谋逆铁证,我也绝不会偏袒温侯爷。但若是证据存疑,就这样将重伤的侯爷带走,万一传到圣上耳中,恐怕会误会您办事不力。” 满稽和满俞对视一眼,满俞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递给邢正良:“这就是证据。这封信是从你们温府的密探手中截获的,信中明确提到了温北君意图谋反的计划。” 邢正良接过书信,仔细看了起来,卫子歇和吴泽也凑上前去。 只见信中内容言辞凿凿,仿佛温北君真的有谋反之心。但邢正良看完后,却突然冷笑一声,“这封信破绽百出,分明是有人故意伪造,想要陷害侯爷。” 满俞脸色一变,喝道:“你这道士,休要胡说!给你们看就已经是法外开恩,这封信是经过仔细查验的,怎么可能是伪造的?我看,就是你们温府想要偏袒温北君,叔父,别管那么多了,这些都是贼人同党,一并抓了交予圣上吧。” 满稽眉头紧皱,心中有些动摇,但又放不下巡防司的威严和上头的命令。他沉声道,“且慢,既然这道士说信有破绽,那就让他说个明白。若是胡言乱语,定不轻饶。” 邢正良不紧不慢地说道:“刺史大人,您仔细看看这封信的落款,日期竟是上个月的十五。可据我所知,上个月十五侯爷已然出征,根本不可能在温府写下这封信。如此明显的破绽,难道你们都没发现吗?”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书信。 “胡言乱语,你…你这道士,那意思是我们伪造了这封书信来陷害温北君不成?”满俞一挥手,“把道士拿下!” 满俞一声令下,几个巡防司士兵立刻抽出佩刀,朝着邢正良冲了过去。温府的侍卫们见状,迅速拔刀挡在邢正良身前,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恶战。 第273章 云有木(五) 第二百七十三章 云有木(五) 卫子歇身形一闪,挡在两拨人中间,双手虚按,高声说道:“且慢动手!满公子,如此冲动行事,岂不是显得心虚?”他目光如炬,直视满俞,“邢道长所言有理有据,这封信的日期疑点重重。在真相未明之前,就贸然抓人,实在难以服众。” 满稽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深知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无法向温北君势力交代,还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但满俞是他侄子,若此时退缩,巡防司的颜面何存?他心中权衡利弊,一时陷入两难。 这时,吴泽站了出来,语气诚恳却又不失强硬:“满刺史,温侯爷对朝廷忠心耿耿,府中上下皆可作证。如今仅凭这封漏洞百出的信件就定他谋逆之罪,实在荒谬。若是您执意要带走侯爷,恐怕会激起民愤,到时候,您如何向圣上交代?” 满俞听了,怒目圆睁:“吴泽,你不过是温府的一个管家,也敢在此大放厥词!莫不是真以为有卫子歇和这道士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温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声禀报道:“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百姓,他们听说侯爷被诬陷谋反,都自发聚集起来,要求见刺史大人,为侯爷讨个公道!” 满稽听到这话,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温北君在雅安的威望竟如此之高,百姓们竟会为他挺身而出。卫子歇趁机说道:“满刺史,民心不可欺。如今百姓都为温侯爷鸣不平,若您还执意要将侯爷带走,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不如这样,我们暂且将此事搁置,等侯爷苏醒,再做定夺。” 满稽心中犹豫不定,他深知卫子歇所言不虚。但上头的命令又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看向满俞,满俞也是一脸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正当满稽内心天人交战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紧张的僵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身着鲜明的官服,朝着温府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神色冷峻。待走近了,才看清此人胸前绣着的仙鹤图案。 仙鹤是一品文官的补子,大魏一品文官并不多,准确来说只有两位,一个是大梁学宫的祭酒,少傅韩修另一位则是当今大魏的丞相,少师贺熙。 很显然,来的是大魏丞相,贺熙。 满稽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整了整衣冠,带着满心的忐忑,率众人迎了上去。 他知道贺熙和温北君的关系,温北君的族兄温九清是贺熙的小师弟,贺熙是学宫党,温北君也是学宫党。 在温北君处死在文官集团中素有声望的上任虞州刺史刘班后,温北君就与文官集团决裂了,今日无论来的是谁,对于满稽满俞来说都是好事,可唯独来的是贺熙。 世人都知道贺熙重任相位,老相胡宝象是死在温北君手中,曾经是胡宝象把贺熙拉下了相位,这次重返相位是温北君替他扫清了障碍。 而贺熙选择的北伐燕国的先锋正是温北君,温北君又大获全胜,也算得上贺熙的功绩。 满稽都不信贺熙是来讨伐温北君的。 贺熙翻身下马,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那眼神中带着久经官场的锐利与威严,令在场众人皆心头一凛。满稽强装镇定,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下官不知丞相大人亲临,有失远迎,还望丞相恕罪。” 贺熙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满稽免礼,随后目光落在满俞手中那封所谓的谋反信件上,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问道:“这就是指控温北君谋逆的证据?”满俞下意识地握紧了信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硬着头皮将信递了过去。 贺熙接过信,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冷哼一声,将信扔回给满俞,“如此漏洞百出的东西,也能当作证据?满刺史,满公子,你们办案可真是草率。”满稽和满俞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反驳。 卫子歇、邢正良和吴泽等人见状,心中皆是一喜,知道事情或许有了转机。卫子歇上前一步,恭敬地向贺熙行礼道:“丞相大人明察秋毫,侯爷一向忠心耿耿,这其中必定有误会。” 贺熙微微点头,看向卫子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就是卫子歇吧,年轻有为,不错。”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温府外聚集的百姓,高声说道:“诸位乡亲放心,本相定会彻查此事,还温侯一个公道。”百姓们听闻,欢呼声响彻云霄。 满稽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有贺熙插手,此事已无法按照自己原先的计划进行。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壮着胆子说道:“丞相大人,这是上头的命令,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贺熙脸色一沉,冷冷地看向满稽,“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就能草菅人命,诬陷忠良?你可知道,温侯为大魏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仅凭这一封伪造的信件,就想定他谋逆之罪,你当朝廷律法是什么?”满稽被贺熙的一番话斥责得面如土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这时,贺熙转身对随行的下属说道:“立刻派人封锁温府,将所有与此案相关的人等都控制起来,本相要亲自彻查此事。”下属领命而去,很快,温府内的巡防司士兵和温府侍卫都被分开看管,现场秩序暂时得到了控制。 满俞心中不服,忍不住说道:“丞相大人,您如此偏袒温北君,莫不是因为你们同属学宫党?”贺熙闻言,目光如刀般射向满俞,“满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相做事,一向只凭公道和律法。你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相不客气。”满俞被贺熙的气势所迫,吓得不敢再出声。 贺熙又看向昏迷不醒的温北君,眉头微微皱起,对一旁的郎中说道:“一定要全力救治温侯,若有差池,拿你是问。”郎中战战兢兢地应下,连忙退下继续施针用药。 第274章 云有木(六) 第二百七十四章 云有木(六) “还没醒吗,我看以你的身子,这些伤还不够让你昏这么久。”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内响起,如同一把锐利的匕首,划破了屋内沉闷压抑的寂静。 屋内没有仆役,说话的只能是方才并没有离去的贺熙。 温北君被这声音猛地戳中了心思,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中还残留着几分被强行唤醒的茫然与警惕。他抬手抹了抹脸,试图将那因伤痛而带来的虚弱与疲惫一并抹去。 尽管此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仿佛深秋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但还是艰难地坐了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微微皱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贺相啊,这是何必呢,这么一摊浑水你也要蹚吗。”温北君强扯出一抹笑意,“不过我还真没想到邢正良是你的人,你可真够大胆的,明知道我最讨厌道士之类的人,还敢派一个道士安插在我身边,这一招,倒是打得我措手不及。” 贺熙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如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对温北君的质问,他早有预料,就如同等待着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剧如期上演。 “将军,这世间之事,又有哪件不是身不由己?”他微微叹息,声音低沉,“邢正良虽是我的人,可他对你的侍奉,未必没有真心。” 温北君冷笑一声,“真心?在这权谋倾轧,尔虞我诈的世道,真心最是无用,不过是被人随意践踏的泡影罢了。他既是你的棋子,便注定只能是我眼中的隐患。贺相,既然站在这里的是你,不是韩祭酒,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陛下是真心觉得我温北君要反?” 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贺熙,仿佛要将他的内心看穿。“贺相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取我性命吧。贺相尽管放心,我温北君一生为大魏披肝沥胆、鞠躬尽瘁,既不会变成厉鬼死不瞑目,也不会在临死前困兽犹斗,我这颗项上人头,任由贺相摘了便是。” 贺熙闻言,微微皱眉,他向前走了两步,稳稳地站定在温北君榻前,“将军何出此言?若陛下真认定你谋反,又怎会只派我一人前来?我此来,不是取你性命,而是想救你。” 温北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诧异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嘲讽的神色,仿佛是在对贺熙的话进行最后的抵抗。“救我?贺相,你这话可真是新奇。朝堂之上,谁不知道我与整个文官集团不合,这冰炭不同器,水火不相容的道理贺相岂会不知?如今却来演这出救我的戏码,是把我当三岁孩童耍吗?” 贺熙神色不变,双手依旧笼在袖中,“将军啊,无论是陛下还是我,一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不是吗?” 温北君闻言,先是一怔,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但很快,他旋即仰头大笑起来,“站在我这边?贺相,你可别把话说得太满。这朝堂之上,我屡屡与诸位大人意见相悖,推行军改更是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若不是我手握重兵,怕是早就被人连根拔起,尸骨无存,哪还能安稳地躺在这里与你交谈。不过我看,离这一天也不远了,我在外面讨伐回纥,浴血奋战,马革裹尸,可倒好,我虞州的刺史连带着巡防司,和贼人一起串了起来了,想要了我全家的命!这就是我为大魏鞠躬尽瘁一生的代价吗?若不是我赶回来,怕是我的女儿就已经成了牺牲品了。” 贺熙静静地听着温北君的控诉,神色凝重,待他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将军,虞州之事,陛下已然知晓,涉案官员定会审讯定罪,一个都不会放过。陛下对你的忠诚从未有过怀疑,此次派我来,就是要彻查此事,还你一个公道,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正义得以伸张。” “贺相,口说无凭,我如何能信?这朝堂水深,我若是轻信了,怕是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我都在这朝堂之上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经历过太多的生死考验,你也该知道我的处境,我不得不谨慎。” 贺熙神色凝重,从怀中掏出一块御赐的金牌,那金牌在昏暗的屋内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仿佛是权力的象征,又仿佛是希望的曙光。他递到温北君面前,郑重地说道:“将军,这是陛下的信物,陛下说了,只要你愿意配合,无论要什么,他都允了。军改之事,也会全力支持,绝不让你再受掣肘。这金牌,便是陛下对你的信任与承诺。” 温北君接过金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那字迹仿佛带着岁月的温度,又仿佛带着权力的重量。 他抬眸看向贺熙,对贺熙进行最后的审视:“贺相,我信你这一回,也信陛下。但若是此事有半点虚假,或是后续有人再敢对我和我的家人动手,我温北君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我以我的生命起誓,绝不会让我的家人和将士们受到伤害。” 贺熙微微点头,神色坚定,仿佛是在对温北君的承诺进行回应:“将军放心,陛下圣明,定不会让你的心血付诸东流。只是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将军重伤之事已被有心人知晓,边疆回纥又蠢蠢欲动,如同恶狼在窥视着猎物,我们需从长计议,制定一个周全的应对之策。这不仅关乎将军的安危,更关乎大魏的江山社稷。” 温北君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这一伤,倒是让那些人以为有机可乘了。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对外就说我伤势过重,时日无多,引得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主动跳出来。而我暗中调养,待时机成熟,一举将他们拿下。至于回纥那边,我麾下的将士皆是精锐,肖都尉亦是统军主将,你知道的,他们足以抵挡一阵,只需后方稳定,便可无后顾之忧。” 温北君知道,这事是瞒不过贺熙的,最开始告诉自己肖姚要来雅安的就是邢正良,邢正良是贺熙的人,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不过肖姚来魏确实有着贺熙的推动。 第275章 云有木(七) 第二百七十五章 云有木(七) 卫子歇不知道贺熙和自己的先生温北君究竟说了什么,自从贺熙踏入那扇门后,他便一直守在温北君的房外,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终于,门缓缓打开,贺熙走了出来。卫子歇立刻迎上前去,向着贺熙微微一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与急切:“贺相,我还要守着先生,就不送您了。” 贺熙抬眸看向卫子歇,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沉稳与担当。虽说卫子歇能在涿鹿县做县令,是温北君一手推动的,但贺熙从未质疑过他的能力。事实证明,卫子歇做得极为出色。 涿鹿县,那可是老相胡宝象的老家,多年来一直被视作胡宝象的后花园,整整十年,赋税都未曾上交国库。在胡宝象权势如日中天之时,户部的官员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得罪了这位朝堂大佬。然而,卫子歇一到任,便展现出了非凡的魄力,不管是出于私仇还是一心为公,他果断出手,将涿鹿县当地最大的乡绅卫家一锅端了,抄了卫府的家,一半财产充公上交赋税,另一半下发给平民百姓。这一举措,瞬间让涿鹿县的百姓们对这位刚过二十岁的年轻县令赞不绝口,呼声极高。 况且,仅仅是邢正良的一句话,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能不远千里奔赴雅安,只为救自己的先生,这份重情重义,贺熙看在眼里,对他的品行更是毫无质疑。 贺熙看着卫子歇,眼中满是赞许,停下脚步,和声说道:“卫县令,你守着温将军是分内之事,不必客气。不过此次既然见到你了,倒是想与你聊聊涿鹿县的治理之道。” 卫子歇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贺熙会突然提起此事。他心中快速思索着,脸上却迅速恢复了恭敬的神色,连忙回应道:“贺相若有教诲,子歇定当洗耳恭听。” 贺熙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似在回忆往昔,悠悠说道:“不必多礼,你既然曾在学宫求学,又是温将军的学生,喊我一声师叔亦不过分。” 卫子歇心中一惊,没想到贺熙会主动挑明这层关系。他细细想来,贺熙是温北君族兄的师兄,而自己曾在学宫求学,虽未曾正式拜师,但也算是在祭酒韩修门下,这般算来算去,还真能扯上一层微薄的关系。 贺熙话已至此,卫子歇不敢怠慢,赶忙拱手,恭恭敬敬地说道:“学生卫子歇,见过师叔。” 贺熙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继续说道:“涿鹿县的情况,朝中皆知,多年来积弊难除,盘根错节。你初到任上,便能雷厉风行地整治,着实不易,这股子果敢与担当,实属难得。不过,这卫家虽倒,可背后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远不止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你往后行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多加小心。千万不要仗着拜在温将军门下就想着可以高枕无忧了,恰恰相反,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你,那些政敌,还有心怀不轨的小人,这天下有太多的肮脏之徒,人心险恶啊,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卫子歇神色坚定,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拱手道:“贺相所言极是,子歇明白其中利害。只是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因畏惧权势而不作为,又有何颜面面对百姓?百姓是大魏的根基,若不能为他们谋福祉,我枉为父母官。即便前路荆棘密布,暗礁丛生,子歇也定当坚守初心,为涿鹿县的百姓撑起一片青天,不负百姓的信任。” 贺熙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好,有你这份决心,我便放心了。如今朝堂局势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实则暗藏汹涌。温将军为军改一事四处奔波,殚精竭虑,却屡遭阻挠。你在地方,若能将涿鹿县治理成典范,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政绩,便是对将军最大的支持,也是为大魏的变革添砖加瓦,为这摇摇欲坠的大厦注入一股新的力量。” 卫子歇心中一震,他深知军改对于大魏的重要性,也明白温北君为此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说道:“贺相放心,子歇定不负所望。涿鹿县如今百废待兴,我已计划在农桑、水利方面进行革新,改善百姓的生活。只是推行这些举措,难免会遇到各种阻碍,还望贺相能在朝中为我周旋,提供些许便利,子歇感激不尽。” 贺熙微笑着拍了拍卫子歇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有力,仿佛传递着无尽的信任与支持:“你只管放手去做,大胆施展你的抱负。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直说。只要是有利于大魏百姓的事,我自会全力支持,朝堂上的事,你不必过多担忧,我自会为你挡下那些明枪暗箭。”说罢,贺熙转身离去,那沉稳的背影仿佛带着无尽的力量,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仿佛在这动荡的局势中,踏出一条希望之路。 卫子歇望着贺熙远去的方向,久久伫立。他深知,从这一刻起,自己与温北君、贺熙等人,在为大魏的未来而战的道路上,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子歇,这次多谢你了,又被你救了一次,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了。”温北君苦笑道,上次在燕国也是,自己这个做先生的总是一意孤行,太过冒险,反倒是被学生救了两次。 “先生莫要这么说,学生尽是靠先生栽培。”卫子歇轻轻一笑,即便他再自负,自诩有抱负,也只能是云中木,若没有一片地上土撑着他,只会粉身碎骨。 第276章 阶下囚 第二百七十六章 阶下囚 无助,迷惘,恐惧,他现在的处境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词或是两个词就可以解释的问题,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吕昌!你全家都不得好死!你造了我的反,早晚有人会造你的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男丁世代为奴,女人世代为娼!该死!该死!” 他歇斯底里的怒吼,穷尽一个少年的力气。 可是声音连这座宫殿都传不出去,只能在他周围不断盘旋,回荡。 连一个和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好像被遗忘了一般,没有人再去敬仰他这个大宋的王,也没有人去服侍他,只有每天放在门口的吃食和水让他感觉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长时间没洗过澡了,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腐臭气息,那味道好似在宣告他的落魄与不堪,就像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境。曾经,他是被众人簇拥的大宋之王,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天下苍生,殿堂之上,满是朝拜敬仰之声。可如今,一切都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他颤抖着双手,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干裂的嘴唇触碰着粗糙的碗沿,吞咽下的每一口都带着苦涩。他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心中满是绝望。曾经,这宫门为他而开,群臣鱼贯而入,带着国家大事等待他的决断。如今,那门却成了隔绝他与外界的天堑,将他的希望一点点吞噬。 “孤何至于此?”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曾经的雄心壮志,曾经想要开创的太平盛世,都随着吕昌的背叛而化为乌有。 一阵寒风吹过,透过破旧的窗棂灌进屋内,他瑟缩着抱紧自己。他想起了小时候,每当害怕的时候,母后总会将他拥入怀中,轻声安慰。可如今,母后早已不在,他孤立无援,这世间好似再无他的容身之所。他望着墙角那盏如豆的灯火,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命运,说不定哪天就会彻底熄灭 ,而他也将永远消失在这黑暗之中,无人问津。 “孤何至于此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每天都要把造了他的反的吕昌臭骂一顿,把吕昌全家上下,带着祖宗,甚至那个最小的孩子都不放过,都要骂个遍。 他不害怕吕昌听到,恰恰相反,他正希望吕昌听到,哪怕是来责骂他,或者是对他加之于刑,怎么都好,只是别再把他囚禁在这个最华丽的宫殿了。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宫殿的穹顶,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登基之初。那时的他,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以为自己能像先祖那般,开创一个繁荣昌盛的大宋,无论世道如何变动,大宋依旧屹立不摇。 每一道诏书的颁布,都像是他对天下许下的庄重承诺,他想象着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的景象,满心都是治国安邦的宏伟蓝图。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他回想起那些曾经围在身边阿谀奉承的臣子,到底是真心辅佐,还是早已暗中勾结吕昌,觊觎他的皇位?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忠君爱国的话语,此刻听来是多么的讽刺。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每一张脸都变得模糊不清,好似被一层迷雾笼罩,让他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若当初我能早些察觉吕昌的野心,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懊悔。也许是自己太过轻信他人,也许是自己的决策真的出了问题,可他不明白,为何命运对他如此残酷,要将他从权力的巅峰狠狠摔下。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即位时前方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苦瘴,父王给他留的辅政大臣,他只能看到野心日益膨胀的苏家和吕昌,相较之下,他当然更愿意选择吕昌而不是金陵苏家。 苏家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世家了,却依然不满足,仍然想要更进一步,可他给不了苏家什么了,他不能把手中的王位让给苏家,只能选择吕昌。 他长叹一口气,胸腔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本以为与吕昌联手是制衡苏家的良策,是为了稳固大宋江山,可没想到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一个。他想起第一次与吕昌密谈时,吕昌信誓旦旦的模样,言辞恳切地表达对苏家专权的不满,还说愿为他肝脑涂地,助他成就一番霸业。那时的他,被吕昌的忠心所打动,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 他本以为是驱虎吞狼,可没想到,吕昌是一头比苏家野心还要大的虎,他玩火自焚。 “我真是愚蠢至极!”他一拳砸在地上,手背擦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此刻,他满心都是对自己的责备。若是当初能多听听朝中那些忠直老臣的谏言,是不是就能识破吕昌的阴谋?那些老臣,有的曾为大宋出生入死,有的饱读诗书、心怀天下,可他却因为年轻气盛,将他们的话当作耳旁风,一心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事。 他又想起了先王临终前的嘱托,父王那充满期许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父王说,要他守住祖宗打下的江山,让大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可如今,江山易主,百姓或许还不知道他们的君王已经被囚禁于此,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为自己的无能,也为辜负了父王的期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满是污垢的双手上,这还是曾经那个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君王的手吗?如今的他,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保全。他的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他不甘心就这样被命运摆布,可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早已远去的希望。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比谁都清楚,即便再不甘,他也只能在这方寸之间,靠着吕昌施舍的吃食活着。 很屈辱,但他必须这么活下去,他没有死的勇气,他只是一个,顶着宋王名号,却被囚禁在宋王宫中的,阶下囚。 第277章 太平二年有白鹿(上)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太平二年有白鹿(上) 世以白鹿为祥瑞 “陛下!陛下!原越国境内传来消息,有白鹿现世!”一名信使神色慌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朝堂,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尖锐,瞬间打破了朝堂原本庄严肃穆的氛围。这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消息似汹涌潮水,从朝堂边缘迅速向中心蔓延。 先是那些站在前列的高官们微微动容,紧接着后排的臣子们也纷纷交头接耳,整个朝堂顿时乱作一团,一波接着一波的议论声,自越地而起,越过秦地和夏地的话题界限,穿过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最终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凌丕的耳中。 “放肆,什么越国,都是我大齐的国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说的,你岂会不知?” 贾文羽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只是呵呵一笑,眼神里满是淡漠,没有把丝毫目光投入到这场小骚乱之中。他一袭长袍,身姿笔挺,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冷静,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在说,这些不过是小儿科的闹剧罢了。 钟士策被处死后,四大谋士的位置空出来一个,这空缺就像一块巨大的肥肉,引得齐国无数谋士垂涎欲滴。他们削尖了脑袋,都想跻身这四大谋士之列,因为这荣耀丝毫不亚于天下四大名将,一旦得位,便是权倾朝野,名垂青史。 翰林学士杜典便是其中最为急切的一个。他本就出身普通,一路摸爬滚打才走到今天,对这四大谋士的位子更是渴望至极。在朝堂之上,他就像一只急于表现的孔雀,拼命地展示自我,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引起皇帝注意的机会,期望能得到赏识,获得这梦寐以求的称号。 此刻,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又往前挤了挤,大声说道,“陛下,臣以为,此时应即刻派人前往越地,将白鹿迎回京城,供奉于太庙,以彰显陛下之圣明,震慑四方!”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比划着手势,额头青筋微微凸起,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献此良策而平步青云。 “杜典,朝堂之上哪能轮得到你来多嘴。”凌基的声音冷冷响起,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杜典的热情。凌基身着华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傲慢。 他一开口,贾文羽就心里有数了,凌基代表的是他皇兄懿亲王凌丕的意志。在这朝堂之上,没有任何人比凌基更得皇帝信任,他们兄弟二人自幼关系亲密无间,从小一起读书、练武,感情深厚得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兄弟,兄友弟恭,羡煞旁人。 前些时候凌基驻守咸阳,归程时遭遇刺客袭杀,受了些伤,凌丕当即就把自己的贴身侍卫派到了凌基身边,那可是剑术大宗师陈礼。 凌丕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微微眯起双眼,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朝堂的墙壁,直望向遥远的原越国之地。“白鹿现世,此乃吉兆。”凌丕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在空旷的朝堂内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深意,“贾爱卿,你以为这白鹿现世,于我大齐而言,预示着什么?” 突然被点到名的贾文羽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色从容淡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陛下,白鹿自古便被视为祥瑞,其现于我大齐新纳之原越国境内,当是上苍昭示陛下德泽广被,四海归一之象。这不仅是我大齐国运昌盛的吉兆,更是激励我等臣子,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开创万世之基业。” 说罢,贾文羽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退回原位。他心里清楚,自己是不爱说这些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话的,可这些话从四大谋士口中说出,才有足够的信服力,否则这白鹿现世也就没了应有的意义。 而且在这朝堂之上,这话只能他来说,司马靖身为丞相,身份敏感,说这些话不合适,凌基是亲王,位高权重,说这种话难免有谄媚之嫌,只有他贾文羽,身份恰到好处,既能传达皇帝想要的意思,又不会引人反感。 他咂咂嘴,看来还是需要一个新的谋士啊,要是钟士策没有死,最擅长扶龙术的钟士策说这话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杜典一听贾文羽的回答,脸上闪过一丝浓浓的不甘,他紧咬嘴唇,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 凌基斜睨了杜典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杜典,你倒是心急。越地虽已并入我大齐,但局势尚未完全稳定。此时大张旗鼓去迎白鹿,若是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引发动乱,你担待得起吗?况且这种事大张旗鼓,岂不是显我大齐荒唐?为了一只白鹿劳民伤财,若是杜学士这么喜欢这白鹿,我看杜学士自己去迎回来,那也是大功一件啊。”凌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刺得杜典脸上火辣辣的。 杜典脸色涨红,一阵白一阵红,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他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心中满是屈辱与愤怒,却又无处发泄。 “好了,”凌丕开口道,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朕觉得,杜学士也是一片好心,但是王弟说的对,朕不能为了一只白鹿就要劳民伤财,自古以来因为所谓的祥瑞劳民伤财,最后失去国家的昏君比比皆是,朕不做那昏君,一只白鹿而已,放归山野便是了。”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附和声中,凌基出列拱手道,“陛下圣明,可臣弟觉得,这白鹿还是该接回临淄为好,臣弟举荐杜学士前往越地。” 第278章 太平二年有白鹿(中)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太平二年有白鹿(中) 凌基此言一出,朝堂上瞬间一片哗然。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杜典,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则是幸灾乐祸。杜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凌基竟会来这么一招。去越地迎接白鹿,看似是个美差,实则暗藏凶险。越地刚刚并入大齐,局势动荡不安,各种势力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可能命丧他乡。 “陛下,臣……臣……”杜典结结巴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臣恐难以胜任此重任。”他心里清楚,这是凌基在故意刁难他,可他又不敢公然违抗。 凌丕微微皱眉,目光在凌基和杜典之间来回扫视。他自然明白凌基的用意,不过此事关乎朝堂稳定,不可草率。“王弟,杜学士既无把握,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凌丕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基微微躬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的神色。“陛下圣裁,臣弟只是觉得,杜学士一心为国,定能不辱使命。既然陛下有此顾虑,那便暂且搁置吧。” “陛下,依老臣之见,白鹿一事虽为吉兆,但眼下我大齐更应关注民生与边境安稳。越地新附,百姓尚未完全归心,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推行新政,让百姓安居乐业。至于白鹿,可命当地官员妥善安置,无需大动干戈。” 贾文羽打了个哈欠,本以为凌基和杜典的话太过无趣了些,听到司马靖才的话猛然抬起头,笑了出来。 他没想到一向隐忍的丞相今日在这朝堂上竟然亲自下场,这头白鹿还真是钓出了不少大鱼。 凌丕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丞相所言极是,朕自当以民生为重。越地之事,就劳烦丞相安排妥当。” 司马靖才拱手应下,随即凌丕又看向贾文羽,“朕还有一事相托,朕听闻秦地反抗不断,哪位爱卿愿意领命前去镇压反军?” 贾文羽以为今天只是个看客,没想到轮到了自己,四大谋士中他最擅长绝户计,其实只是替凌丕的野心斩草除根。 秦失其鹿之后,秦愍帝自缢,凌丕夺玺,接手了整个秦地,可大秦统治天下八百年,作为天下共主八百年,忠君忠秦之思想根深蒂固,即便秦灭依旧有无数的人为了这个已经死去的国家前仆后继的用生命去悼念。 贾文羽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欠身,拱手说道,“陛下既有所命,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秦地局势复杂,反抗势力盘根错节,臣需一些时日筹备,还望陛下恩准。” 凌丕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准爱卿所奏,朕给你一月时间准备。但务必记住,行事不可过于残暴,以免激起更大民愤,坏了我大齐根基。” 贾文羽心中明白,凌丕若是真不想极端行事,在前些日子凌基驻守咸阳时就做了,偏偏等到素有贤名的凌基回了临淄之后让自己去做这件事。 不过四十却满头华发的贾文羽已经躬着身子,他的背很久没有挺直过了,也许是被业障压的太深了,他背了太多条人命,做了一件又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可他只能这么做,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不想成为下一个钟士策,钟士策是凌丕的一次杀鸡儆猴,杀了和他最亲密的臣子,昭告天下,即便是近臣,只要是触犯了皇权,也必死无疑。 凌丕容不下任何一点僭越之举,他要的只是顺从,要的是满朝文武尽忠天子,别说不臣之人,但凡是有不顺他意的臣子,也是必死无疑。 贾文羽退下朝堂,独自一人在回府的轿辇上,思绪如乱麻般纠缠。他望着轿外匆匆而过的街景,却视而不见,满心都是对此次秦地之行的忧虑与盘算。 他深知,凌丕表面上强调不可残暴行事,实则是想让自己拿捏好分寸,既能镇压反抗,又能将秦地彻底纳入大齐的稳固统治之下。 无非就是再一次杀鸡儆猴,在汾阳城外就有过一次,陈礼杀了已经投降了的夏王全奂,他亲自下令焚烧了整个汾阳城。 这看似简单的指令,背后却隐藏着诸多复杂的考量,稍有差池,自己便会成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凌基在背后虎视眈眈,一旦自己在秦地有任何失误,定会被他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大肆弹劾,届时自己恐难有翻身之地。这位懿亲王会替他的皇兄扫清一切障碍。 想到这里,贾文羽不禁苦笑。自己多年来为凌丕出谋划策,手上沾满鲜血,却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钟士策的死还历历在目,那是凌丕的警告,也是高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为了保住性命与地位,他只能继续为凌丕卖命,哪怕前方是荆棘满途。 钟士策的死和他脱不开干系,钟士策是凌丕还是二王子时的伴读,算是第一批从龙之臣,在凌丕登基之后地位也水涨船高,但野心同样也是递增。 但钟士策也是凌基的故友,他知道这位懿亲王已经早不是外表那副贤王的样子了,凌基在仇恨着钟士策的死,仇恨着每一个想要挤进所谓四大谋士的人。 曾经的钟士策意气风发,眼里满是对朝堂风云的憧憬与抱负,可随着权力的增长,他的野心逐渐失控,最终踏入了凌丕的雷池。贾文羽意识到,钟士策的悲剧不仅源于自身的僭越,更是朝堂权力制衡的牺牲品。而自己,如今也站在了权力的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重蹈钟士策的覆辙。 他想到凌基,这位表面温和的懿亲王,实则暗藏汹涌。凌基对钟士策的情谊,贾文羽再清楚不过,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钟士策已死,凌基的仇恨如同暗处的毒箭,随时可能射出,而自己,无疑是他眼中的目标之一。贾文羽明白,在秦地,他不仅要应对反抗军,还要时刻提防凌基可能的阴谋算计。 轿辇微微颠簸,贾文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开始思考秦地的局势,反抗军背后,是否有凌基的影子在操纵?那些忠君念旧的秦地百姓,又该如何安抚?他深知,单纯的武力镇压只会让局势更加恶化,可怀柔之策又难以在短时间内见效。 贾文羽回忆起自己初入朝堂时的壮志豪情,那时的他一心想要辅佐明主,建功立业,可一路走来,却渐渐迷失在权力的旋涡之中。如今的他,双手沾满鲜血,背负着无数的罪孽,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停下脚步。因为一旦停下,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他停不下来,也不能停,白鹿现世不知是谁的谋划,但他也只能静静的看着事态发展,即便变得不可控,那也不是他的问题了。 第279章 太平二年有白鹿(下)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太平二年有白鹿(下) 司马靖才端坐在书房案几之后,刚将越地新政推行的初步规划细细梳理完毕。笔锋在纸面划过最后一道墨痕,他搁下毛笔,动作沉稳又不失条理。这时,小厮匆匆进来,神色略显紧张,附在他耳边低声通报。司马靖才闻言,神色依旧平静,仿若一泓不见波澜的深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缓声道:“请王爷进来吧。” 凌基踏入书房,步伐间带着上位者的从容,脸上挂着那似暖阳般温和的笑容,可若是细看他的眼底,却藏着仿若寒星般的凛冽寒意。“丞相大人,正忙着呢?本王今日过来,是想和大人聊聊朝堂上的那些事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在这一方小小的书房之中,他也要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 司马靖才连忙起身,身形挺拔,拱手行礼,仪态间尽显朝堂重臣的风范:“王爷大驾光临,寒舍顿时蓬荜生辉。不知王爷所指何事?” 凌基随手拿起桌上的公文,看似随意翻弄,实则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关键细节,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还能有什么事?就说那秦地的事儿,贾文羽领命前去镇压反军,本王总觉着不太对劲。”凌基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放下公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为自己的话语打着节拍,也像是在营造一种压迫感。 司马靖才微微皱眉,眉心那一抹褶皱里藏着思索。他心里明白凌基定是有所图谋,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地说道:“贾大人足智多谋,陛下委以重任,想必是看重他的能力,王爷为何觉得不妥呢?”司马靖才一边说,一边抬眼望向凌基,眼神中带着探究,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真实想法的蛛丝马迹。 凌基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贾文羽手段太过狠辣,秦地百姓本就对大齐心有不满,他这一去,万一激起更大的民愤,这责任谁担得起?”凌基微微前倾身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司马靖才陷入沉思,脑海里各种念头飞速闪过,片刻后缓缓开口:“王爷所言不无道理,不过陛下已经叮嘱过贾大人,行事不可残暴。依老臣看,秦地局势错综复杂,还得恩威并施才行。王爷若有良策,不妨与老臣说说。”司马靖才一边说,一边捋了捋胡须,语气不卑不亢,既肯定了凌基话语中的合理之处,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让对方提出具体办法,试图在这场言语交锋中占据主动。 凌基斜眼瞥了司马靖才一下,“本王倒是有个想法,不如派个人去秦地监督贾文羽,一来能确保他按陛下旨意行事,二来也能及时向朝堂汇报情况。丞相大人觉得如何?”凌基说完,紧紧盯着司马靖才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对这个提议的真实态度,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司马靖才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明白凌基这是想安插自己的人去秦地,进而掌控局势。要是答应了,朝堂局势怕是要变得更加波谲云诡。他迅速运转思维,斟酌着措辞:“王爷的提议虽好,不过贸然派人监督,恐怕会引起贾大人的不满,影响他办事的积极性。不如等贾大人到了秦地,先看看他的举措,再做定夺。”司马靖才一边说,一边摊开双手,做出一副坦诚相商的姿态,语气诚恳,试图让凌基接受他的观点,化解这一场潜在的朝堂危机。 凌基脸色微微一沉,显然对司马靖才的回答不太满意,可又不好当场发作:“丞相大人所言也有道理,那就先看看吧。不过本王还是希望丞相大人能多关注秦地之事,莫要让贾文羽坏了大齐的根基。”凌基站起身来,双手背后,在书房里缓缓踱步,一边走一边说,仿佛在强调自己对这件事的重视,同时也给司马靖才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 司马靖才拱手道:“王爷放心,老臣自会关注。越地新政推行在即,老臣事务繁多,还望王爷多多支持。”司马靖才看着凌基踱步的身影,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恳请,试图在这场谈话的结尾,缓和一下略显紧张的气氛,同时也为自己在越地新政推行一事上争取一些助力。 凌基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丞相大人客气了,都是为了大齐,本王自当尽力。”说完,转身大步离去。凌基的步伐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气势,那背影仿佛在告诉司马靖,这件事他绝不会轻易罢休,未来朝堂上的争斗还远未结束。 司马靖才望着凌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朝堂这潭水,怕是要被搅得更浑浊了。而自己,必须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坚守底线,为大齐的稳定寻得一条出路 ,稍有差池,便是船毁人亡。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份越地新政推行的初步规划上。 白鹿迎回临淄是一件漫长的事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十天,一个月,半年,一年,甚至是十年。 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白鹿是从何而来,甚至在朝堂上和跳梁小丑一样的杜典是谁指使的。 大齐尚未夺得天下,朝堂就已经乱成这般了。 白鹿的确是祥瑞,是凌丕和凌基联手对朝堂的一次清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280章 黄泉路(一) 第二百八十章 黄泉路(一) 那是一个她梦见过无数次的场景,像一幅被鲜血浸染山水画,只不过原本的山水被鲜红色的天取代,色彩浓烈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每一次,她都在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般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战役中逃离。三更半夜,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回荡,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她不敢动,也不敢叫醒他,只能紧紧攥住被角,蜷缩在床角,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形的恐惧。 梦中的世界总是那样清晰,却又那样遥远。那是一片鲜红色的天空,像被火焰吞噬的黄昏,又像被鲜血浸染的黎明。天空下,一个男人踉跄着前行,背影模糊而孤独,仿佛背负着无尽的重量。她想要呼喊,想要追上去,看清他的脸,可声音却被那片鲜红的天空吞噬,身体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动弹不得。每一次,她都在梦中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血色的天际。 每一次醒来,她都觉得那梦境离现实更近了一步。起初,她还能安慰自己,梦是反的,现实不会如此残酷。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梦中的情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仿佛某种预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开始怀疑,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警示? 梦境中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她会感觉心绞一样的疼痛? 她在白天的阳光下,都会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恍惚。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竟觉得那片蓝色中隐隐透出一丝红色,像是梦中的颜色悄然渗入了现实。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紧紧扣住窗框,仿佛这样就能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思绪。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不安。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片鲜红的天空从脑海中抹去,可它却像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她决定不再逃避。她一定要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无论是多么恐怖的脸,无论是多么熟悉的脸。 梦如期而至。鲜红的天空下,男人依旧踉跄着前行。她鼓起勇气,迈出脚步,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她快步追上去,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加速。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男人的肩膀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那张脸,熟悉得让她心碎——那是她的丈夫,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苦涩微笑。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襟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的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她无法触及的真相。 “碧水,你不该来的。” “不要……”她喃喃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要扑上去抱住他,却发现自己再次动弹不得。“你说过的,你不会离开我的,为什么骗我啊。” 可是温北君什么都没有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缓缓倒下,消失在鲜红的天空下。她的心仿佛被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泪水已经浸湿了枕头。她转过头,温北君依旧安静地睡在一旁,呼吸平稳。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心中却依旧无法平静。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她静静地凝视着熟睡的温北君,手指微微颤抖。突然,她注意到温北君的领口露出了一小片奇怪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她的心猛地一揪,缓缓地将他的领口往下拉,只见一道和梦中相似的伤口若隐若现,虽然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她没有离开梦境吗,她想知道她是不是没有离开梦境,她一定没有离开,这是梦,这是梦,她拼命的呼喊着,想要叫醒温北君,可是眼前的男人怎么都醒不过来。 她拼命地摇晃着温北君的肩膀,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北君,醒醒!你快醒醒!”可他的身体却像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任凭她如何呼喊、推搡,他都纹丝不动,呼吸依旧平稳,仿佛与她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胸口的那道伤口,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仿佛那不是活人的皮肤,而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她的心跳愈发急促,脑海中一片混乱,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感清晰地传来,可眼前的景象却依旧没有改变。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房间的铜镜,想要从镜中的倒影里找到一丝现实的痕迹。可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幽灵。 她转身回到床边,跪坐在温北君身旁,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某种无形的束缚中拉回来。她的手心冰凉,而他的手却依旧温热,这种矛盾的触感让她更加崩溃。 第281章 黄泉路(二) 第二百八十一章 黄泉路(二) “北君,你到底怎么了?你醒醒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可温北君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那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烛火微弱,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冷清。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挣扎,却始终无法醒来。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触感冰凉,仿佛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她的心猛地揪紧,指尖微微颤抖,低声喃喃:“北君,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窗外,夜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三更天了。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自从温北君那日从雅安归来,他便一直昏睡不醒,大夫们束手无策,只说他是心力交瘁,需静养调理。可她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那日,他归来时,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是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吓人。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而微弱:“碧水,我回来了。”话音未落,他便昏倒在她怀中,再未醒来。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刀茧格外的厚,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从年少之时就一直练刀,他之所以是宗师,只是因为付出了远比常人更多的努力罢了。 她的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她低下头,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低声呢喃:“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 忽然,温北君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在梦中与什么搏斗。她的心跳如擂鼓,握紧他的手,轻声呼唤:“北君,北君,你醒醒。” 就在这时,温北君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还未从梦中清醒。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碧水,快走。” 她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他的手,急切地问道:“北君,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温北君的眼神逐渐聚焦,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声音低沉而急促:“碧水,你不该在这里,快走,离开这里。”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抱住他,声音颤抖:“不!我不走!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温北君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温柔。他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对不起,我不能再陪你了,边境,边境出事了。汉军比我们想的要可怕的多,我终究是报不了仇的。” 她越来越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了,明明他们在和回纥对峙,远远没有要与汉军对阵,眼前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温北君吗。 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紧紧攥住温北君的衣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北君,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明明在和回纥对峙,汉军,汉军怎么会牵扯进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温北君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碧水,你不懂,他们,他们早就来了。汉军的铁骑,比回纥更可怕,他们的刀 太快了。我挡不住……”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试图让他清醒一些:“北君,你醒醒!你在说什么胡话?汉军怎么可能在这里?你是不是,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 温北君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他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他的声音急促而混乱:“碧水,快走!” 他的话未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紧紧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北君,你别说了!你别吓我。我这就去找大夫,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温北君的手却紧紧抓住她,不肯松开。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微弱:“碧水,对不起,我答应过要陪你一辈子的,要看着瑾潼慢慢长大,可是我还是要食言了。。” 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紧紧抱住他,声音几乎嘶哑:“不!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丢下我!” 温北君的手缓缓滑落,眼神逐渐失去焦距。他的呼吸变得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站起身,冲向门口,大声呼喊:“来人!快来人!救救他!救救他!”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她好像压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人盲目的张着嘴,喉咙抽动,好像是被压住了一般,只能挣扎,无力的挣扎。 “碧水,你怎么了,说什么呢。”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声音很熟悉。 “还不起来吗?好吧,我错了,昨晚不该喝那么多酒的,以后不喝了。不不不,这不行,昨天打了胜仗还是得喝的,那赖我没有去洗漱就回来…” 她好像突然都想起来了,温北君前些天就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恍惚。温北君正坐在床边,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眼神温柔而关切。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让她感到一阵安心。 “碧水,你做噩梦了?”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沙哑,仿佛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她的心跳依旧急促,呼吸有些紊乱,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她紧紧抓住温北君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北君,你,你真的在这里?” 温北君轻轻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疼:“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声音很急,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紧紧抱住温北君,仿佛害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无助:“我梦到你,你昏睡不醒,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你还说,还说汉军来了,边境出事了,你要我走,要我离开你。” 温北君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那只是梦,碧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汉军没有来,边境也没有出事。我们刚刚打了胜仗,回纥已经被我们击退了。而且你想想,这可不是我会说的话,我怎么会让你离开我呢。” 她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我害怕你真的会离开我。” 温北君轻轻捧起她的脸,眼神中满是深情与坚定:“碧水,我不会离开你。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看着瑾潼慢慢长大。我不会食言。” 第282章 黄泉路(三) 第二百八十二章 黄泉路(三) 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眼泪也慢慢止住。她看着温北君的脸,那张她熟悉的脸,依旧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她轻轻点头,声音低柔:“嗯,我相信你。” 温北君微微一笑,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好了,别哭了。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不想睡了,我怕再做噩梦。” 温北君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笑道:“那好,我陪你聊聊天,等天亮了,我们就回去看看瑾潼吧。”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温瑾潼怎么样,父母都不在身边,会不会一直哭闹。 她这么想着,很快在温北君的怀中沉沉睡去。 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温暖而明亮。温北君依旧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封信笺,神情专注。见她醒来,他放下信笺,微微一笑:“醒了?睡得还好吗?” 她揉了揉眼睛,感觉昨晚的噩梦仿佛已经远去,心中也轻松了许多。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嗯,睡得挺好的。将军一直在这里吗?” 温北君轻轻点头,眼神温柔:“是啊,我答应过要陪着你的。看你睡得安稳,我也放心了。” 她心中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轻声说道:“谢谢。” 温北君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瓜,说什么谢谢。我们是夫妻,本就该互相扶持。” 她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感激与爱意。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境,心中仍有一丝不安,便轻声问道:“将军,你真的没事吧?昨晚的梦太真实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温北君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碧水,别多想。那只是梦,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而温柔,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温北君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起来洗漱一下吧,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早饭,吃完我们就回府去看瑾潼。” 她点了点头,心中对女儿的思念也涌了上来。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后,与温北君一起用了早饭。饭桌上,温北君依旧如往常一般,谈笑风生,仿佛昨晚的梦境从未发生过。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那场噩梦真的只是她的一场虚惊。 “将军,真的都没问题了吧。”她其实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试探着最后问了一句,若是没有什么波折,她就彻底放心了,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可她突然看到了温北君的身体开始崩坏,血液迸发在她的面前,是她很熟悉,却又不想再闻到的味道,是每次给温北君处理伤口时才会有的鲜血的味道。 鲜血喷溅在她眼前,温热黏稠,刺鼻的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却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不!这不是真的!”她疯狂地摇着头,双手捂住眼睛,试图将这可怕的场景从视线中抹去,可那血腥的画面却如鬼魅般紧紧缠绕,挥之不去。 “北君!北君!”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抓住温北君逐渐消散的身影,然而,除了空气,她什么也没抓到。 温北君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碎成无数块,每一块掉落,都在地上溅起一滩刺目的鲜血。她的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与无助。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温柔安慰自己的丈夫,转眼间就化作了这满地的血污。 突然,房间里的温度急剧下降,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冻得她牙齿打颤。她抱紧双臂,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原本明亮温暖的房间,此刻被一层诡异的黑暗笼罩,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她挣扎着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你逃不掉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带着无尽的怨念和恶意,吓得她头皮发麻。就在她不近又不远的地方。 她猛地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如墨般浓稠的黑暗在不断涌动。她的心跳急剧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向她袭来。 “谁!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应她,好像一切都只是她的幻听而已。 黑暗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向着她抓来。那些手瘦骨嶙峋,指甲又长又尖,仿佛要将她撕裂。她惊恐地尖叫着,拼命挥舞着手臂,试图抵挡这些可怕的攻击。 那些手却越来越近,很快就触碰到了她的身体。她只感觉一阵剧痛传来,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刺中。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的双眼圆睁,满是惊恐与惶然,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还未从那可怕的梦魇中彻底挣脱。 房间里,阳光透过轻薄的窗纱,温柔地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屋内的陈设一如往常,熟悉的桌椅、床铺,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异样。 她不在营帐中,不知何时回了雅安,这是她自己的房间。 第283章 黄泉路(四) 第二百八十三章 黄泉路(四) “北君,这次我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我感觉,我已经要,分不清了。”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惶惑与无助,直直望向温北君,仿佛在探寻最后的希望。温北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又强装镇定,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试图给予她力量:“碧水,别怕,这就是现实,你看,我就在你面前,一切都好好的。” 话虽如此,可他的掌心微微沁出冷汗,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她目光呆滞,木然地点头,眼神却始终透着迷茫,喃喃自语:“可那梦里的血,还有那些手,太过真实,我好像还能感觉到它们抓过我的疼痛。”说着,她下意识抱紧双臂,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些苍白瘦骨嶙峋的手带来的刺骨寒意。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屋内的宁静。她惊恐地看向窗外,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立在窗台上,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内,叫声凄厉。 温北君脸色骤变,几步上前,猛地推开窗户,想要赶走那只乌鸦。可那乌鸦却丝毫不惧,拍打着翅膀,发出更尖锐的鸣叫,随后竟直直朝着碧水飞扑而去。 那乌鸦裹挟着一股腐臭之气,如黑色的闪电般向碧水冲去。温北君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手臂下意识抬起护住头部。乌鸦尖锐的爪子划过他的手臂,瞬间留下几道血痕,殷红的血迅速渗了出来。 “北君!”碧水惊恐地尖叫,眼眶瞬间被泪水充盈,声音因恐惧和心疼而颤抖。她慌乱地扯下衣袖,想要为温北君包扎伤口,可双手抖得厉害,连布料都难以抓稳。 温北君咬着牙,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另一只手紧紧搂住碧水,试图安抚她:“我没事,别怕。”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只落在不远处桌上,仍虎视眈眈的乌鸦,眼中满是警惕。 那乌鸦歪着头,血红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似乎在酝酿着下一轮攻击。碧水颤抖着将脸埋在温北君怀里,不敢再看,声音带着哭腔:“北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可怕的事发生?” 温北君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试图让她镇定下来,可自己的心跳也急促得如同擂鼓。他正想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突然,屋内的烛火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光线变得忽明忽暗,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中。 在这闪烁不定的光影里,墙壁上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缓缓走动。碧水惊恐地转过头,看到那些影子时,吓得差点昏了过去:“北君,你看!墙上…” 温北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变得愈发凝重。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是一个个身着黑袍,面容扭曲的人,他们的嘴里念念有词,发出的声音低沉而阴森,仿佛来自地狱深渊。 是癔症还是什么。 “李长吉!你在搞什么鬼!” 温北君怒吼道,可是这次那个面容枯槁的年轻人并没有出现,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心魔,而是确有此事。 “出来!”琵琶泪并不在身侧,他只能护住碧水,不敢轻易上前。 就在温北君与碧水陷入极度恐惧与绝望之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只见温府的道士邢正良,身着道袍,手持桃木剑,神色凝重地疾步走进房间。他的眼神犀利如鹰,扫视一圈屋内的诡异景象后,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桃木剑快速挥舞,洒出一把闪着微光的符咒。 符咒如灵动的飞鸟,分别飞向墙壁和那只乌鸦。触碰到墙壁的符咒,瞬间发出刺目的光芒,将那些黑袍人的影子照得无处遁形,影子们发出痛苦的嘶吼,逐渐消散。而飞向乌鸦的符咒,在靠近它的瞬间,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罩,将乌鸦困在其中。乌鸦疯狂扑腾,却再也无法挣脱。 “将军莫慌,贫道来迟!”邢正良拱手向温北君说道,随后目光落在温北君受伤的手臂上,眉头微皱,“此乃邪祟作祟,怨念极深,怕是有人蓄意为之。”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瓷瓶,倒出一些散发着清香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温北君的伤口上,神奇的是,伤口的血竟迅速止住,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温北君点头致谢:“有劳道长了,若不是道长及时赶到,我与碧水怕是性命不保。” 碧水也连忙起身,向邢正良福了一礼:“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邢正良摆了摆手,说道:“将军与夫人不必客气,此乃贫道职责所在。贺相排贫道来府上,只是怕这一次,贫道毕竟是从正法,只是这银子…”他搓了搓手,全然没有方才的仙风道骨,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刚见面时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温北君有些无奈的笑了出来,“吴管家,帮我取一张银票,五千两的给邢道长,多谢邢道长此次救命之恩了。” 五千两并不是一笔小数字,即便是对于他这种侯爵来说也是近乎五年的俸禄,只不过他的实际收入要比俸禄多了不知多少倍。 哪有什么青天大老爷,只有不谙官场之道的愣头青才会义正言辞的拒绝,他温北君三十一岁身居三孤之位,怀有灭国之功,又是异姓侯爵,不贪图金银,难道要贪图元孝文的皇位吗? 吴泽手握一张银票,比起之前给邢正良的五百两显得轻飘飘的,可是上面的数目对于任何一个人都是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银子。 邢正良接过银票,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忙不迭地将银票塞进怀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哎呀呀,将军果然是豪爽之人!贫道定当竭尽全力,保将军和夫人往后平安顺遂。”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脯。 温北君看着邢正良这副模样,心中虽有些鄙夷,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便也没多计较:“道长,既然您说是有人蓄意为之,还望您能帮我找出幕后黑手。这邪祟三番五次侵扰,我实在放心不下夫人的安危。” 第284章 黄泉路(五) 第二百八十四章 黄泉路(五) 邢正良缓缓摇了摇头,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语气中透着斟酌:“侯爷,此事怕是有些棘手。贫道虽说略懂些方术,有些道行在身,但终究不是那超凡入圣的神仙呐。依贫道看来,这乌鸦与此次行刺,应是出自同一人指使。只是,贫道心中有个猜想。听闻前些日子,齐国的懿亲王也曾被一只怪鸟所伤,还为此悬赏天下,诛杀那怪鸟。侯爷您也清楚,楚国的图腾虽是凤凰,可咱们大魏百姓常将其唤作乌鸦…… ” 话未说完,温北君已然心领神会。只是他满心疑惑,自己与楚国素无仇怨,怎会遭此精密谋划的暗害?细细想来,若真要论起结怨之处,唯有在咸阳城外,他截杀了于志锐,那可是一流高手。而且,被刺杀的目标肖姚和苏元汐,也被自己保了下来。 “将军,你可还记得咱们在咸阳曾遭行刺一事?”一旁的碧水问道。 这些年被行刺的次数太多,温北君一时有些茫然,脑海中迅速闪过诸多画面。忽然,那庭有残雪的咸阳城映入他的脑海,已然多年未见雪的温北君,也随之忆起了那次刺杀。 “是楚国吗?”温北君看向邢正良,目光中带着探寻,“我记得楚国前两年热衷于搞刺杀,忠于王室的赤荆卫,几乎都快成专业刺杀部队了。” 还没等邢正良回答,温北君便自行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对,不像是楚国所为。原赤荆卫统领芈澈叛逃后,楚国便如同销声匿迹一般,只是在正面战场与齐军对峙。所以……”他稍作停顿,沉声道,“还是齐国干的。这行事风格,太像芈澈了,而芈澈恰好又投靠了齐国。” 齐国为何对自己如此重视,不惜跨越千里实施刺杀,还派出全是一流高手的阵容?即便是齐国这样的天下强国,如此大动干戈,也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温北君眉头紧锁,如一座紧锁的山峦,目光中透露出深深的疑惑与沉思。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那靴子与地面接触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是在叩问着这场复杂阴谋背后的真相,又像是在积蓄着内心的力量。 “可齐国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温北君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峻,仿佛裹挟着冬日的寒霜。他转头看向邢正良,眼神中满是探寻之意,“道长,你在江湖游历许久,消息灵通,可听闻过齐国朝堂有何风吹草动?说不定这背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 邢正良轻抚胡须,那胡须在他的指尖摩挲,仿佛藏着无尽的江湖故事。他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着什么,那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侯爷,贫道倒是听闻,齐国朝堂之上,以丞相司马靖才为首的一派,主张对齐楚边境的战略进行调整。他们似乎想要在削弱楚国的同时,也对咱们这边有所动作,只是具体谋划尚不明朗。” 温北君听闻此言,心中猛地一动,犹如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泛起层层涟漪。他想起这些年齐国在外交和军事上的种种布局,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此刻在他心中隐隐交织成一张大网,千丝万缕的联系逐渐浮现。丞相司马靖才,他听说过这个人,是齐国的四大谋士之一,号称是齐国百年未有的良相,和凌丕君臣相宜,大有一统天下之势。 “如此看来,这针对我的刺杀或许只是个开端。”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窗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夜色,直抵齐国朝堂,看到那些人丑恶的嘴脸。 “将军,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一直伫立在旁,身姿笔挺的副将肖姚,此刻向前一步,声如洪钟般进言,“既然知晓是齐国的阴谋,我们何不以雷霆之势主动出击,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说罢,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激愤。 温北君摆了摆手,神色凝重,仿佛承载着天下的忧虑。“不可贸然行事。齐国国力强盛,又有芈澈这样的高手相助,加之朝堂上谋臣如云。咱们若轻举妄动,正中他们下怀,只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被动境地。”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发出,沉稳有力。 肖姚虽心有不甘,紧咬着牙关,腮帮子微微鼓起,但也深知温北君所言在理,只得重重地点头称是。 邢正良也接口道:“侯爷所言极是。贫道在江湖中也算有些人脉,定会竭尽全力帮侯爷探听消息。只是这齐国朝堂诡谲莫测,水太深呐,咱们还需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他轻抚胡须,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似是在思索着破局之法。 温北君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大魏与齐国相隔千里,一个在西方一个在东方,就算是想要报复也无能为力。 和回纥的战争刚刚结束,一路势如破竹,回纥丢盔卸甲,早就没了还是景初三年的的威风。 这真的是当初让自己吃了瘪的回纥吗,还是那个骨力斐罗做的事吗? 温北君不清楚,不过他只是践行元孝文的旨意而已,元孝文要的是攘外必先安内,又不是把回纥灭国,他已经确保了回纥不再有反抗之力。 无论是军改还是军饷,元孝文有求必应,他只要留下左梁和肖姚,就算他本人前往东境准备和汉军开战,回纥也无法再兴起什么大的浪花了。 他没有那么多休息的时间了,齐国怎么样他也无力报复,那是很久远的事了,接下来他要做一件已经等了十年的事了,已经过了很久,几乎要被遗忘的事情了。 他温北君是无数次路过黄泉,而又重归的恶鬼,就算他会输给霍休,他也要让汉国付出代价,杀他全家的代价。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他是名扬天下的刀术宗师,他要杀了霍休,杀了刘邵,杀了嬴嘉伦。 他要让父亲和族兄死而瞑目。 第285章 权柄(一) 第二百八十五章 权柄(一) “大魏权柄,我等共享之。” 王贵怀揣着满心的忐忑与期待,一路小跑在宫中的廊道间。他双手稳稳托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盒中静静躺着那颗珍贵的夜明珠,宛如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他的脚步匆忙却又训练有素,每一步都细碎而急促,带着宫中太监特有的频率,仿佛那频率里藏着侍奉帝王的全部秘诀。 廊道幽深曲折,仿若一条不见尽头的历史隧道,两侧的宫墙爬满岁月斑驳的痕迹。他匆匆绕过几处雕梁画栋的宫室,飞檐斗拱在黯淡的天色下投下奇异的阴影,那些龙凤呈祥的雕刻在朦胧中似欲腾空而起。 终于,他来到了元孝文所在的大殿之外。殿门紧闭,厚重而威严,好似隔绝了两个世界。王贵停下脚步,先是抬手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每一道褶皱、每一颗纽扣都不放过,确保自己的仪容整洁无虞,因为他深知在这深宫内,任何一点失礼都可能招致大祸。整理完毕,他轻咳一声,声音尖锐而又带着几分讨好,尖着嗓子喊道:“陛下,奴才王贵求见。” 殿内传来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进来”,犹如洪钟鸣响,王贵听了,一颗悬着的心微微落下。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一阵暖烘烘的气流裹挟着烛光扑面而来。他弓着身子,几乎要贴到地面,迈着小碎步缓缓走进殿内。 大殿之中,烛光摇曳不定,好似无数灵动的精灵在跳跃。元孝文正端坐在巍峨的龙椅之上,龙椅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仿若随时会破壁而出。元孝文神色威严庄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批阅奏折,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干扰他分毫。 王贵走到离龙椅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双膝缓缓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手将金丝楠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高声说道:“陛下,这是奴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寻来的夜明珠。听闻此珠夜间能大放光明,光芒柔和而祥瑞,奴才斗胆献给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我大魏国运昌盛,千秋万代。” 元孝文放下手中竹简,目光如炬,落在那盒子之上,微微抬手示意。王贵见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双手捧着盒子,恭敬得如同捧着世间最神圣的宝物,一步一步,缓慢而谨慎地走上前去。他轻轻打开盒盖,刹那间,夜明珠散发的柔和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给这庄严肃穆的大殿添了几分神秘而柔和的色彩。 “嗯,倒是颗稀罕物。”元孝文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王贵,你有心了。” 王贵满脸堆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谢恩:“陛下赞誉,奴才惶恐至极。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寻得这等稀世珍宝,那可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呐。”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瞧了瞧元孝文的神色,见陛下并无不悦,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接着又说道:“陛下,近日宫外传言沸沸扬扬,说是齐国似乎有异动。听闻他们在边境大肆屯兵,营帐连绵数里,看这架势,似有不轨之心呐。” 元孝文只是嗯了一声,“这不要紧,我们的对手是汉国,温北君那边怎么样,朕听闻是胜了回纥的。” 王贵听闻元孝文询问温北君战事,忙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神情,尖着嗓子回道:“陛下圣明,温将军确实大胜回纥。听闻那战场上,温将军一袭银甲,身姿挺拔,宛如战神临世。回纥骑兵来势汹汹,却被温将军指挥的大军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这一战,温将军不仅缴获了无数的粮草辎重,还将回纥的几员大将生擒活捉,大获全胜呐!” 元孝文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温北君果然不负朕望。此次大胜,不仅扬我国威,还能震慑周边那些心怀不轨之徒。”说罢,他轻轻摩挲着龙椅的扶手,神色间透着几分思索。 王贵见元孝文面色和缓,心中暗自欢喜,又凑近了些,讨好地说道:“陛下,温将军此次立下如此大功,朝堂上下都对他称赞有加。不少大臣都提议,应当重重赏赐温将军,以表彰他的赫赫战功,激励更多将士奋勇杀敌。” 元孝文目光望向大殿外的夜空,沉默片刻后说道:“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温北君手握重兵,又屡立战功,是我大魏的栋梁之才。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如今齐国在边境屯兵,虽说是个麻烦,但汉国才是心腹大患。温北君那边,需得妥善安排,既不能让他功高震主,又要借助他的力量抵御外敌。” 王贵连忙点头称是,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陛下英明,奴才以为,不妨先下旨嘉奖温将军,赏赐他良田美宅、金银珠宝,让他感受到陛下的恩宠。同时,再派一位信得过的监军前往军中,既能协助温将军处理军务,又能……”他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没有把话说完。 元孝文看了王贵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心思倒是细腻。不过,派监军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得找个既忠心耿耿又有能力的人,不然反倒坏事。” 王贵忙不迭地应道:“陛下所言极是,这等大事自然要慎重。是奴才多嘴,奴才多嘴了。” “无妨,你也是一片好心。”元孝文摆了摆手,“不过温北君那边朕倒是觉得没什么,朕听说他给了贺相手下的人五千两银子,平日里也不少贪图银子,王贵,你收没收过他的银子啊。” 当世魏王转过了脑袋,瞧着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宦官的脸。 王贵突然想了起来,自己的主子不是什么凡人,而是实实在在的蛟龙。 第286章 权柄(二) 第二百八十六章 权柄(二) 王贵心里咯噔一声,仿若被重锤狠狠击中,刹那间,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后背也在瞬间被冷汗完全湿透,那贴身的衣物紧紧贴在他的背上,让他感觉一阵冰凉。 双腿一软,他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近乎凄厉地喊道:“陛下明鉴呐,奴才对陛下那可是忠心耿耿,天地可证,日月可表啊!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收受温将军分毫银子。温将军偶尔差人送来些小物件,奴才都一丝不敢懈怠,逐一登记在册,妥善保管得严严实实,就盼着寻个最合适的时机,能向陛下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禀明呐。” 说话间,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一边哆哆嗦嗦地说着,一边偷偷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朝元孝文的神色瞥去,那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元孝文神色平静如水,可目光却紧紧地、死死地盯着跪地的王贵,那目光好似带着实质般的力量,能穿透王贵的皮囊,直抵他的内心深处,将他的每一个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凝固,良久,元孝文才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捉摸不透,缓缓开口道:“起来吧,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得这副模样。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还能信不过你吗?” 王贵如获大赦,那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整个人却依旧颤颤巍巍的,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而僵硬,随后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每一下擦拭都显得极为谨慎,仿佛生怕弄出一点声响。脸上迅速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夸张得几乎要咧到耳根,谄媚地说道:“陛下如此信任奴才,奴才就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陛下这如山的恩情呐。” 元孝文微微颔首,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威严,目光再次望向大殿外那深邃的夜空。夜空中繁星点点,可在元孝文眼中,却满是阴霾与忧虑。他的神色间透着深深的凝重,长叹一口气说道:“温北君虽有贪财的毛病,但他的才能确实是不可多得。如今这局势,大魏内忧外患,汉国如恶狼般在暗处虎视眈眈,齐国又在边境像躁动的野兽一般蠢蠢欲动,朕实在是太需要他这样的将领为朕分忧解难了。” 王贵连忙附和,脑袋点得犹如捣蒜一般,脸上堆满了逢迎的神情,急切地说道:“陛下圣明,洞察一切!温将军确实是我大魏国之栋梁。只是这人心呐,最难测度,奴才斗胆建议陛下,还是得多加防范才是。除了派监军之外,也可在军中巧妙地安插一些陛下的心腹,这样便能随时随地牢牢掌握军中的一举一动、任何动向了。” 元孝文陷入了沉思,眉头微微皱起,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关系重大,朕会仔细斟酌,权衡利弊。” 他没有说话,他不放心温北君,他不觉得自己会拥有什么愚忠的臣子,所以他试探过很多次温北君,可是无一例外,无论怎么试探,温北君都是他大魏的忠臣。 他没理由再怀疑温北君了,温北君不是他的族兄温九清。 温九清是忠国而不忠君,这才是他怀疑温北君的源头。曾经自己的从龙之臣因为政见不合离开了自己,所以自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温九清的族弟。 现在看来自己这点上是算错了,温北君毫不掩饰的敛财,却又不过分,整个虞州的百姓都受到了温北君的恩赐,自己最后一次借由满稽和满俞叔侄的试探也是依旧能证明温北君是大魏的忠臣。 “王贵,目前朝堂上怎么看温北君。” 他想要知道这一结果,他让温北君杀了刘班,要与文官集团划清界限。 王贵眼珠子滴溜一转,迅速凑近元孝文,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般说道:“陛下,这几日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波谲云诡呐。以贺相为首的一派,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为温将军请功,言辞之间,偏袒之意昭然若揭。而以吏部宋尚书为首的一派呢,则对温将军手握重兵极为忌惮,颇多微词,隐隐有制衡打压之意。这两派之间,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已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元孝文听闻此言,冷哼一声,那声音仿若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丝丝寒意。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寒光,犹如寒夜中的利刃,让人不寒而栗,冷冷地说道:“这些大臣,平日里就只知道为了一己私利争权夺利,全然将国家安危抛诸脑后。朕杀了胡宝象,灭绝了党争,现在倒好,借着温北君又搞起党争来,朕倒是要好好瞧一瞧,他们究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王贵见元孝文动了怒,心中竟暗自得意,可脸上却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忙劝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这些大臣虽有私心,但其中也不乏忠心为国之人。陛下只需恩威并施,拿捏好分寸,定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陛下所用,为我大魏江山社稷效力。” 元孝文看了王贵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冷笑,那笑容里满是对朝堂局势的洞悉与无奈,缓缓说道:“恩威并施?说得轻巧。这朝堂之上,水深得很呐,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王贵,你跟在朕身边多年,可千万要记住,这世上最不可轻信的,便是人心呐。” 王贵连忙点头如捣蒜,口中连声称是,可心中却不禁泛起一阵深深的寒意。他太了解元孝文的手段了,这位大魏帝王,平日里看似温和儒雅,风度翩翩,可一旦触及到皇权的威严与稳固,手段狠辣得让人胆寒,凡是威胁到他皇权之人,无一例外都没有好下场。 第287章 权柄(三) 第二百八十七章 权柄(三) 元孝文站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夜色,许久未语。王贵则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去传朕旨意,”元孝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早朝,朕要众臣就温北君之事各抒己见,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监察制衡,都要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遵旨。”王贵应下,心里明白这一场朝堂上的交锋即将正式拉开帷幕,各方势力定会借此机会争个高下。 元孝文猛然回头,画面厉如恶鬼,如鹰视狼顾。 “王贵,朕不喜欢有歪心思的人,你记得告诉元南一声。” 他浑身又一次被冷汗浸透,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离开大殿,寒风吹得他哆嗦。 他错了,他只是一个宦官,宦官这种东西是只能存在于一个时代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太可能,但是一朝天子一定是一朝宦官。 更何况,太子元南很讨厌自己。 王贵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宫道上蹒跚前行。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元孝文那如鹰视狼顾般凌厉的眼神,心中满是惶恐。 好不容易到了元南的居所,王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通报。元南正坐在案前看书,听闻王贵求见,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放下书,示意他进来。 王贵一进门,便跪下,声音颤抖地将元孝文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最后还带着哭腔说道,“太子殿下,陛下的意思奴才实在捉摸不透,还望殿下明示,奴才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元南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王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贵,你跟了父皇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他?他这是在试探各方,温北君之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父皇想要重新洗牌,你我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 王贵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元南继续说道:“至于你,最好收起那些小心思,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分。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本太子可保不了你。” 王贵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却暗自叫苦。他不过是想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争斗中寻得一丝生机,为自己谋条后路,没想到却被元孝文一眼看穿。如今,元南的态度更是让他感到绝望,他深知自己已然深陷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元南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宦官,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宦官,和自己比起来更像是元孝文的儿子,得到了自己父皇无数的夸奖和赞赏,很多时候他都会觉得,比起自己父皇更喜欢那个宦官。 元南死死地盯着王贵,心中的妒火越烧越旺,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怨怼瞬间涌上心头。他突然狠狠一脚踢在王贵身上,怒喝道:“你以为你有什么能耐?不过是仗着父皇一时的宠信罢了!” 王贵被这一脚踢得摔倒在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蜷缩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元南。元南逼近一步,脸上的扭曲和狰狞愈发明显:“这么多年,父皇对你的夸赞不绝于耳,说你机灵、懂事,可他何时这样夸过我?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这大魏未来的国君!” 王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带着哭腔说道:“太子殿下,您误会了,陛下对您的期许那是天下皆知,奴才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哪敢和您相比……” “住口!”元南根本不听他解释,“每次看到你在父皇身边得意的样子,我都恨不得杀了你!你不过是个无根之人,凭什么得到他的青眼!”说着,元南竟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王贵咽喉。 王贵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他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太子殿下饶命啊,殿下明鉴,奴才对陛下和您绝无半点二心,都是误会啊……” 元南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元孝文对王贵和颜悦色的画面,这让他更加难以自控。就在他即将挥剑刺下时,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拉回了他。他咬着牙,将剑狠狠插入一旁的桌案,冷冷道:“滚,给我滚出去!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在父皇面前卖弄,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王贵连滚带爬地逃出元南的寝宫,一路踉跄,险些跌倒。 可是在出了寝宫的一瞬间,他好像又不是那个摇尾乞怜的断脊之犬,他迈着步子,笑了出来。 他突然就不那么怕了,元南装了这么久的架子,今天终于在他面前放开了,他怕元南和他的父皇元孝文一样,是最狠厉的毒蛇,能够在无数的屈辱下忍辱负重,一朝惊人。 可是元南终究不是元孝文,虽然忍了这么久,可是终于没有忍到时候。 王贵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算计。他知道,元南的这一番发作看似是灾难,实则为他创造了一个难得的契机。 他说了谎,和元孝文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温北君在皇宫内曾经给他塞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温北君对他一向礼遇有加,从来没有把他当做一个阉人来看待,他记得这份恩情,他王贵一直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人,既然这元家都这么瞧不起他,瞧不起他这个为了元家跑前跑后十余载的阉人,那他也可以换投大树,倾尽所有来一场赌局。 谁说天下只有齐楚魏汉的赌局,在这魏国自身,他王贵也要押上几手。 押的是当今大魏天殇将军,冠军侯温北君,能荣登大宝,做这大魏的温家皇帝。 第288章 权柄(四) 第二百八十八章 权柄(四) 吏部,素来以六部之首的尊崇地位屹立于大魏的朝堂中枢,而吏部尚书更是被尊称为天官。 这份尊崇绝非虚名,皆因吏部牢牢把控着整个大魏文官体系的任免、考课、升降与调动大权。换言之,每一位大魏文官的仕途命运,乃至一生的荣辱兴衰,都悬于这位天官的一念之间。 然而,如今这般看似无上的权力,却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宋瞻,这位在吏部尚书之位上稳坐了十年之久的人物,回首往昔,心中满是感慨与怅惘。十年前,正值中年的他,意气风发,满怀壮志豪情,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心底藏着一个宏大的抱负——有朝一日,定要登上那相位,一展宏图,为这天下苍生谋福祉。 可岁月如流,在这大魏权力的最核心之处,他目睹了太多的风云变幻、兴衰荣辱。他亲眼见证了白党的如日中天、盛极一时,又看着它在瞬息之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他经历了学宫党的骤然崛起、风光无限,也饱尝了其迅速衰败、跌入谷底的苦涩。他曾在老魏王元锴的治下,小心翼翼地施展着自己的抱负,又在当今大魏皇帝元孝文的朝堂上,如履薄冰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他好像格外不擅长党争,在白党衰弱之际自己才搭上白党的船,在学宫党衰弱时他没有投奔,而今学宫党东山再起,更是没有了自己的事。 在这漫长的官场生涯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做出的许多决定,如今看来都是大错特错。在那些风口浪尖的关键时刻,他像是迷失了方向的舵手,一次次使错了舵,将自己和家族的命运驶向了未知的险境。 犹记得当年,白党权势滔天,风头无两,他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壮大自身的势力,毅然决然地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了尹科。尹科的父亲尹隆,作为白党的核心人物,无疑是他眼中可以攀附的参天大树。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就此搭上了白党这艘乘风破浪的巨轮,未来必将一帆风顺,仕途坦荡。 可命运却总是喜欢捉弄人。谁能料到,在白党彻底覆灭之前,尹隆和尹科父子竟突然被冠以刺杀温北君的罪名而遭到处死。这罪名沉重如山,尹隆尹科父子担不起,曾经辉煌一时的白党担不起,而他宋瞻,同样也担不起。 温北君,那可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大魏名将,他为大魏立下了汗马功劳,深受皇帝的倚重和百姓的爱戴。刺杀这样一位将军,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死罪。 宋瞻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吏部尚书府那略显寂寥的庭院之中,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凋零的残花败叶。秋风瑟瑟,一阵冷风吹过,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落,轻轻搭落在他的肩头,仿佛是命运对他发出的无声嘲讽。十年的官场沉浮,他曾紧紧握住那看似无上的权力,在那权力的漩涡中心奋力挣扎,可最终却还是迷失了自我,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不,也许这迷失自我的时间远远不止十年。这漫长的十年吏部尚书生涯,就像一把无情的钝刀,一点点地磨平了他曾经所有的骄傲与棱角。他恍惚间想起,自己年轻时参加策论考试,曾满怀激情地在试卷上写下“为国为民”四个大字,那是他最初的梦想,也是他一生的追求啊。可如今,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却仿佛已经变得无比遥远,遥不可及。 “老爷,”管家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早朝的时候,突然提及要对吏部的官员考核制度进行彻查。” 宋瞻闻言,身形猛地一震,手中端着的茶盏险些滑落摔碎。这些年,吏部的官员考核制度虽表面上看似公正严明,可私底下却难免存在一些徇私舞弊的现象。他作为吏部尚书,虽未曾亲自参与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默许和纵容。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官位上平平稳稳地熬到退休,安享晚年,可没想到,该来的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去,把吏部侍郎赵俨请来。”宋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深知,在这关键时刻,自己必须要尽快知晓朝堂上更确切的风向,才能做出应对之策。 不多时,赵俨便神色匆匆地赶到了。他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待起身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不安的光芒。“尚书大人,此事实在是颇为棘手啊。”赵俨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忧虑和惶恐,“听闻陛下对考核中的不公现象极为恼怒,恐怕是有人暗中向陛下弹劾了咱们,此番是想拿咱们吏部开刀啊。” 宋瞻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凝重和警惕:“可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按理来说这种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都是同袍,考课嘛,说得过去就行。每年也就是各党推出几个倒霉蛋评个下等,赶去南瘴之地当个把年月的县令。谁会揪着考课不放呢,况且现在上上下下都知道,陛下的心根本不在处理吏政上,陛下一心想要外扩疆土。 赵俨犹豫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据下官猜测,白党余孽的嫌疑最大。他们在之前的争斗中元气大伤,一直对咱们怀恨在心,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自然是想借陛下之手,狠狠地打压咱们。又或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有些不敢说出后面的话,“又或者,干脆就是陛下自己想要……” 话还没说完,宋瞻就赶忙扬了扬手,神色严肃地打断了他:“慎言啊,赵俨!我等皆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切不可随意揣测圣心啊。” 赵俨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慷慨陈词的宋瞻,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眼前这个谨小慎微、处处明哲保身的男人,真的还是曾经那个在策论上大谈“为国为民”,甚至豪言“可以为民死,可以为国死,唯独不能为君死”的宋瞻吗?岁月和官场的磨砺,究竟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第289章 权柄(五) 第二百八十九章 权柄(五) 宋瞻见赵俨久久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发呆,心中猛地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辞间的失态。 他轻咳一声,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舒缓一些,开口说道:“赵俨,你我一同在这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如今这局面虽然棘手异常,但咱们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你仔细思量一下,除了白党余孽,朝中还有哪些势力可能参与到此次事件中来?” 赵俨缓缓回过神,脸上神色凝重,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大人,还有一股势力实在不可小觑,那便是近年来新晋崛起的武官群体。他们大多是跟随四大将军四处征战沙场的得力干将,这两年边境战事频繁,他们凭借着赫赫战功,在朝堂上逐渐站稳脚跟,有了相当的话语权。长久以来,他们对咱们文官集团本就心存不满,总觉得咱们在朝中安安稳稳、养尊处优,却牢牢掌控着官员的任免大权。此次陛下突然要彻查吏部考核制度,我猜测说不定就有他们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宋瞻听完,脸色愈发阴沉得可怕,他缓缓踱步,内心满是忧虑。如果仅仅是白党余孽出于报复心理,或者是陛下本人真的单纯想要彻查考课制度,那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偏偏赵俨所说的这最后一种可能性,在他看来却是最大的。 世人皆知,大魏是以武立国,与江南宋地重文轻武的风气截然不同,大魏向来有着崇武贬文的倾向。在大魏,有四大手握实权的将军,温北君坐镇虞州,玉琅子雄踞岚州,祁醉驻守沧州,元鸯则坚守大梁。 这四大将军手中的权柄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程度,尤其是元鸯和温北君。元鸯身为宗室子弟,战功彪炳史册,无疑是大魏皇帝元孝文之下的第一权臣,同时还是天下四大名将之一,堪称魏地名副其实的第一名将。 温北君则是近几年冉冉升起的将星,若论起奔袭作战,温北君绝对是天下最顶尖的将领,他立下了灭国之功,自身又是刀术宗师,更是大魏最年轻的三孤。 长久以来,武官和文官之间的矛盾就如同深埋地下的暗雷,一触即发。 宋瞻心里非常清楚,若真的是武官集团在背后捣鬼,那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必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武官们凭借着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赫赫战功,本就在朝堂上腰杆挺得笔直、底气十足,如今他们对吏部官员任免权虎视眈眈,自己这边恐怕即将陷入腹背受敌的艰难困境。 “大人,若是武官真的插手此事,咱们究竟该如何是好啊?”赵俨的声音里满是焦虑与惶恐,几乎要溢出来。 宋瞻紧锁眉头,沉思良久,缓缓开口说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分化他们。你即刻去联系礼部尚书谢辞,他与玉琅子私交甚笃,谢辞能接任礼部尚书之位,还是因为接了他大哥玉琳子的班。让他从中斡旋,旁敲侧击地探探玉琅子的口风,看看能不能将他从这场纷争中摘出来。玉琅子远在岚州,本就远离朝堂核心,况且如今和汉国开战在即,他应该也未必想无端卷入这场复杂的政治风波之中。” 赵俨领命匆匆离去,宋瞻独自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内心却犹如惊涛骇浪般无法平静。他心里明白,仅仅分化玉琅子这一股力量,远远不足以化解眼前的危机,必须要给武官集团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有可能暂时平息这场即将爆发的纷争。可吏部的权力本就极其敏感,稍有让步,便极有可能动摇整个文官集团的根基,这让他实在是投鼠忌器、左右为难。 他现在满心疑惑,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发难,是温北君,还是元鸯?究竟是谁要在这和汉国开战之前,挑起这场文官与武官对立的争端呢?这个谜团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倍感压力。 就在这时,管家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走进书房,急切地说道:“老爷,右佥都御史李禁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要事与您相商。” 宋瞻心中猛地一紧,他心里清楚,左佥都御史一职由丞相贺熙兼任,而右佥都御史李禁自然就是言官之首。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机前来拜访,必定与这次吏部考课制度的变故息息相关。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说道:“快请李御史进来。” 李禁一进门,连寒暄都顾不上,便开门见山地说:“宋尚书,如今朝堂局势已然危急万分,咱们这些文官可不能再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了。我听闻武官集团有意插手吏部事务,倘若真让他们得逞,往后咱们文官在朝堂上还能有什么立足之地?” 宋瞻苦笑着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李御史,我又何尝不清楚如今的严峻形势?只是如今局势错综复杂,咱们若是贸然行动,不但解决不了问题,恐怕还会适得其反,把事情弄得更糟。” 李禁皱着眉头,脸上满是焦急与不甘,说道:“依我看,咱们不如先发制人。联合一众文官联名上书陛下,弹劾武官集团拥兵自重,妄图干预朝政,扰乱朝堂秩序。” 这的确是言官们常用的手段,动辄弹劾。然而,对于那些在尸山血海中浴血拼杀、出生入死才拼出一身功名的武官们来说,这样的弹劾手段实在是显得太过不痛不痒了,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实质性的威胁,甚至有可能会进一步激化文官与武官之间的矛盾。 第290章 权柄(六) 第二百九十章 权柄(六) 宋瞻摆了摆手,神色凝重地说:“李御史,弹劾一事还需从长计议。武官们皆是在战场上拿命拼来的功名,这般轻飘飘的弹劾,非但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反而可能会激怒他们,到时候朝堂上恐怕会陷入更大的混乱。咱们必须得想出一个更为周全、有效的应对之策才行。” 李禁听了,虽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宋瞻所言有理。他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依宋尚书之见,咱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宋瞻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一方面,继续让赵俨去联络谢辞,务必探清玉琅子的态度,争取将他分化出来;另一方面,咱们也要主动去探寻武官集团的真正诉求。或许,他们想要的并非是完全掌控吏部的任免权,而是在官员选拔过程中有更多的发言权。咱们不妨以此为切入点,与他们进行谈判,寻求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 李禁面露犹豫之色,说道:“与武官谈判?他们向来傲慢无礼,能听得进咱们的话吗?” 宋瞻苦笑一声:“如今局势如此,这也是无奈之举。与其和他们硬碰硬,两败俱伤,倒不如尝试着坐下来谈一谈。说不定,能找到一线转机。但在此之前,咱们也不能放松警惕,要暗中联络朝中支持咱们的官员,积蓄力量,以防谈判破裂,武官集团强行发难。” 李禁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宋尚书所言极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这联络朝中官员之事,还需谨慎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打草惊蛇。” 宋瞻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坚定:“此事我自会安排妥当。赵俨那边,你也多去督促着些,玉琅子的态度至关重要,他在学宫党中颇具影响力,若能将他分化出来,咱们便多了几分胜算。” 然而,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展开行动之时,朝堂之上的局势却愈发紧张起来。武官集团似乎察觉到了吏部的动作,开始在朝堂上频繁发难。几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在早朝上公然指责吏部考核不公,偏袒文官,要求皇帝立刻对吏部进行整顿,甚至提出要设立专门的武官考核机构,与吏部分庭抗礼。 元孝文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地听着双方的激烈争论,神色高深莫测。他既没有立刻表态支持武官集团,也没有对吏部加以维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关乎大魏朝堂根基,容朕再斟酌斟酌。” 退朝之后,宋瞻的心情愈发沉重。他深知,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实则是在权衡利弊。皇帝一心想要外扩疆土,离不开武官集团的支持,但吏部作为朝堂中枢,掌控着官员任免,也不可轻易动摇。在这微妙的局势下,稍有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赵俨那边也传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谢辞告知他,玉琅子态度坚决,不愿与学宫党决裂,更不会在这场争斗中偏向吏部。玉琅子认为,吏部多年来积弊已深,此番皇帝彻查考核制度,正是整顿吏治的大好时机,他不愿为了一己私利而阻碍朝堂变革。 宋瞻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一阵绝望。失去了玉琅子这一关键助力,吏部在与武官集团的对抗中愈发显得势单力薄。但他并未就此放弃,他深知,一旦吏部失势,自己和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大魏从来没有能安然无恙从权力的舞台上退场的人。 就在宋瞻绞尽脑汁思考应对之策时,管家又匆匆来报:“老爷,温北君府上传来消息,温北君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来了些上好的茶叶,想要和您一并品尝一番。。” 宋瞻心中一惊,温北君在这个时候请他过府,所为何事?他知道温北君的府邸在雅安,离大梁有一段距离,他又该怎么前往?况且温北君又是以一个什么身份请他喝茶,是天殇将军温北君,还是冠军侯温北君,还是想和自己算旧账的温北君。 毕竟尹隆尹科想要刺杀的不是温北君,是温北君那个视若己出的侄女,已经嫁给元鸯独子元常陈的大魏未央公主温鸢。 “温北君府邸在雅安,他难道是要我去雅安拜见他不成?” “老爷,陛下前些日子奖赏温北君讨伐回纥有功,在大梁城外给温北君赏了一套宅子,前些天陛下亲自去了温北君那宅子,好像温北君要在这边待上几天。” 宋瞻听闻,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不必长途跋涉前往雅安。他略作思忖,对管家说道:“你先去回了温北君,就说我半个时辰后准时到府。”言罢,便转身回房精心挑选衣物,力求在这场会面中展现出既不卑不亢又诚意十足的姿态。 半个时辰后,宋瞻乘坐马车抵达了温北君的新宅。宅子气派非凡,彰显着主人的赫赫战功与尊崇地位。管家将他引入正厅,温北君早已等候在此。 “宋尚书,一路劳驾,快请坐。”温北君起身相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虽客气,却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想法。 宋瞻拱手行礼,说道:“温将军盛情相邀,宋某岂敢不来。听闻将军得了好茶,宋某也正好一品香茗,解解心中烦闷。” 温北君轻笑一声,亲自为宋瞻斟茶,那斟茶的动作不紧不慢,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气度,“宋尚书,这茶是会稽郡的珍品,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寻来的。据说这茶有静心宁神之效,希望能合你的口味。”他说着,目光微微抬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瞻的神情。 宋瞻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只觉茶香在舌尖散开,满口生津,确实是难得的好茶。他不禁赞道:“确实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无穷。只是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暗流涌动,即便有这好茶,也难以让人心安啊。”说罢,他轻轻放下茶杯,神色间满是忧虑。 他想要主动挑明话题,他知道温北君为什么请自己喝茶了,他特意强调了茶是从会稽郡而来,他知道会稽并不产茶,温北君只是为了强调会稽这个地名而已,会稽是何处,是玉琅子的府邸所在之处,温北君不仅仅是为了来请自己喝茶,更是代表着玉琅子的意思。 温北君放下茶杯,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宋瞻,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沉声道:“宋尚书,我今日请你来,正是想谈谈朝堂之事。吏部与武官集团的纷争,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陛下虽未明确表态,但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心中定然有了计较,咱们可都得早做打算。” 第291章 权柄(七) 第二百九十一章 权柄(七) 宋瞻微微点头,脸上浮起一抹苦笑,无奈道:“温将军所言极是。如今吏部处境艰难,武官集团频频发难,我们每日都如履薄冰,也在日夜苦思努力寻求解决之道,只是这局面实在棘手。” 温北君目光灼灼地看着宋瞻,似笑非笑地问道:“我听说吏部打算与武官集团谈判,寻求妥协?这消息可是真的?” 宋瞻心中一紧,暗自惊叹这消息传播的速度之快,不过他面上依旧保持镇定,坦然承认道:“不错,这也是无奈之举。如今朝堂剑拔弩张,我们实在不愿看到两派争斗愈演愈烈,导致朝堂陷入更大的混乱,所以想尝试通过谈判,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温北君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若有所思地说:“宋尚书,你觉得武官集团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你可曾深入思量过?” 宋瞻思索片刻,认真回答道:“依我看,他们并非想要彻底掌控吏部,毕竟吏部的运作关乎整个朝堂文官体系的稳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大概是希望在官员选拔上有更多的话语权,毕竟武官们常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也希望能有更多机会为自己那些出生入死的部下争取晋升之路,这也是人之常情。” 温北君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宋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武官集团想要的,不仅仅是话语权。这些年,文官在朝堂上占据主导地位已久,武官们心中早有不满。他们是想趁此机会,打破文官长期以来对朝堂的主导,重塑朝堂格局,实现文武平衡,甚至是武官占据上风。” 宋瞻心中猛地一惊,他虽有所察觉武官集团的诉求不简单,但没想到其野心如此之大。他定了定神,问道:“温将军,以您在军中的威望和对局势的洞察,那依你之见,吏部该如何应对这危局?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温北君沉默片刻,他的眼神望向远处,似乎在斟酌言辞,缓缓说道:“陛下一心想要外扩疆土,成就不世之功,这是当下大魏的头等大事。吏部若能全力支持陛下的征战计划,为军队提供充足的粮草、物资和人才,解决陛下的后顾之忧,或许能借此机会化解危机,重新赢得陛下的支持与信任。” 宋瞻听后,心中暗自思量,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他面露难色,说道:“温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从各地调配粮草物资,招募选拔合适人才,这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新的问题,实施起来实在是艰难万分。” 温北君目光坚定,往前倾身,诚恳地说:“宋尚书放心,我会在军中全力配合吏部。我麾下将士都深知此次征战的重要性,定会全力协助。粮草物资的调配,我会安排得力将领协助清点运输;人才选拔方面,军中也可提供有经验的校尉参与筛选。只要我们携手合作,相互支持,定能助陛下完成大业,届时吏部的地位也将稳固如初。” 宋瞻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感激与敬重,向温北君深深一揖,“若能如此,实乃大魏之幸,朝堂之幸。宋某代吏部上下,对将军的慷慨相助和深明大义感激不尽,日后若有需要,将军但有所命,吏部必当全力以赴。” 温北君起身还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宋尚书不必客气,我们都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理应携手共进。当下局势虽艰难,但只要文武齐心,何愁大事不成。” 离开温北君府后,宋瞻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温北君的提议虽有风险,但或许是当下化解危机的最佳办法。回到尚书府,他立刻召集李禁和赵俨,将与温北君的谈话内容告知了他们。 李禁听后,面露担忧之色:“宋尚书,全力支持陛下征战,固然能讨好陛下,但我们在朝堂上的对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会借机发难。” 宋瞻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这我自然清楚,所以我们在筹备过程中,一定要做到公开透明,每一笔账目都要清清楚楚,不能给对手留下把柄。同时,要加强与御史台的沟通,让他们参与监督。” 赵俨也提出了自己的疑虑:“可是短时间内要筹备如此多的物资和人才,谈何容易?各地府库的储备有限,富商巨贾也未必愿意全力支持。” 宋瞻沉思片刻,说道:“物资方面,我们可以先从各地府库紧急调拨一部分,同时向富商巨贾许以一定的好处,吸引他们出资支持。人才方面,立刻发布招募令,从各地选拔有才能的官员和贤士,充实到后勤保障队伍中。”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按照计划展开行动时,朝堂上又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武官集团联合几位朝中元老,联名上书,要求皇帝立刻改革吏部考核制度,并且提出了一系列严苛的改革方案,矛头直指吏部的核心权力。 这下是难办了,虽然温北君和玉琅子的立场是并不与吏部为敌,可是有个人下场了。 四将军中最为顽固,被称为武人中的武人,谋定侯天水将军,祁醉。 第292章 宏愿(一) 第二百九十二章 宏愿(一) 暮霭沉沉,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温鸢正坐在妆台前,手中的螺子黛在细长的眉上轻轻描绘。 “殿下,殿下,老爷回来了。”丫鬟绿枝匆匆忙忙地奔进屋内,声音中带着几分急促,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温鸢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铜镜,望向绿枝,轻声问道:“我记得常陈今天好像是去荡亲王府了吧,怎么样,常陈脸色是喜是悲?”她的声音轻柔,却难掩其中的关切与担忧。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元常陈了。身为荡亲王元鸯唯一在世的儿子,元常陈的生活却被笼罩在已故大哥元常雍的阴影之下。自小,他就不断地被拿来与战死沙场的大哥比较。 人总是习惯于追忆那些已经消失不见的人或事。就像某个远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夏天,人们总念叨着那个夏天酷热难耐,热到甚至都模糊了度过它的具体模样。 在大梁,元常陈的大哥元常雍就如同那个被不断追忆的夏天。至于元常雍究竟优秀到何种程度,生前做过哪些丰功伟绩,可能绝大多数人都已记不太清。元常陈到底有多差劲,其实大部分人也并不知晓,不过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罢了。仿佛只要故去的长子元常雍就是优秀的代名词,而活着的次子元常陈,无论如何都难以企及大哥的高度。 人们似乎总热衷于把一件不幸的事变得更加不幸。死去的长子远比活着的次子优秀,不管事实究竟如何,这种舆论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大梁。哪怕荡亲王元鸯在朝中位高权重,除了皇帝元孝文之外,几乎无人能及,却也对这种舆论走向无能为力。 脚步声由远及近,温鸢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相迎。只见元常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与落寞,往日明亮的眼眸此刻也黯淡无光。温鸢心中一紧,忙上前扶住他,轻声问道,“常陈,可是府中出了何事?” 元常陈苦笑一声,缓缓开口:“今日回府,父王又提及大哥,话里话外都是我不如他。这么多年了,无论我如何努力,在父王心中,在这大梁百姓眼中,我始终都比不上那个早已逝去的大哥。” 温鸢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常陈,你不必如此介怀。你有你的好,这不是旁人几句言语就能否定的。” 元常陈一脸愁容,重重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满心的烦忧都甩出去,随后另一只手无力地扶住额头,声音中透着几分疲惫与凝重:“不过有件事可比我的烦恼棘手太多了。你知道吗?叔父最近就在大梁城外。” 元常陈并无叔叔,温鸢心里清楚,他口中的叔父正是自己的叔叔温北君。当年,温鸢父母双亡,是叔父温北君将她收养,视如己出。 温鸢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疑惑:“叔叔并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回想起上次与叔父分别,还是温北君出征回纥之时。前些天,战争的捷报传回大梁,听说那是一场摧枯拉朽般的压倒性胜利,回纥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被赶回了祁连山内。虽说大获全胜,但这场战役也并非毫无损失,听闻玉鼓都尉左梁在战斗中身负重伤,生死一线,令人唏嘘。 不知为何,温鸢和叔父之间仿佛心有灵犀,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那之后,两人在这大梁城中恐怕再难相见。 “这就奇怪了,”温鸢秀眉紧蹙,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叔父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大梁?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进城呢?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竟然还是陛下亲自出城去见他。这其中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叔父向来行事稳重谨慎,若不是有万分紧急,至关重要的大事,断不会如此神秘行事。” 元常陈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依我看,这事应该和现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考课脱不了干系。最近吏部的考课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听说天水将军祁醉亲自下场,与文官集团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大魏自建国以来,便有着崇武的传统,武官在朝中地位颇高,手握重权。这也使得文官集团与武官集团之间的矛盾日积月累,逐渐激化。尤其是在元孝文的暗中授意下,在武官集团中威望极高的温北君被迫处死了虞州刺史刘班,此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让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之间原本就紧张的关系彻底破裂,矛盾全面爆发。 如今,双方借着吏部考课制度中徇私舞弊这一由头,纷争不断,你来我往,其激烈程度远超曾经的白党与东林党、白党与学宫党的党争,整个朝堂都被笼罩在一片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之中。 温鸢微微颔首,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地分析道:“如此看来,叔父此时归来,很可能是陛下想要借助他在军中的崇高威望,来制衡文官集团,进而顺利推动考课改革。” 元常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考课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文官们怎会心甘情愿地妥协退让?祁醉将军虽然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堪称万夫莫敌,但朝堂之上,靠的是唇枪舌剑、权谋算计,在这方面,他未必是那些老谋深算的文官的对手。” “而且,”温鸢接着补充道,神情愈发担忧,“叔父若是卷入这场党争的漩涡之中,必定会成为文官集团攻击的首要目标,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叔父的性格,他向来不屑于参与党争,除非……” “除非这考课改革的背后,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秘密和目的。”元常陈接过话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说不定,这根本就是陛下精心策划的一场布局,借着考课之名,清除朝堂上的异己势力,从而达到加强皇权的目的。” 温鸢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元常陈的手,指尖都泛白了,脸上满是惊恐之色:“若真如你所料,那这场党争恐怕会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一场血腥残酷的政治清洗,整个朝堂怕是要血流成河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元常陈陷入了沉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沉稳与坚定:“如今局势晦暗不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我们切不可贸然行事。我明日便出城一趟,去见见叔父,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了解一下他的真实想法和意图。你在大梁也要小心,听听有没有什么消息,这次考课和我们也脱不开干系。” 第293章 宏愿(二) 第二百九十三章 宏愿(二) 他感觉自己整夜都未合眼,睁眼闭眼都是这次考课。 一旁的温鸢呼吸声已经平稳,和以往的每夜都一样,睡的很沉。 他没有和温鸢说的很清楚,他不想自己的妻子听到太多黑暗的东西,尽管作为大魏的未央公主,接触到所有的黑暗只是时间问题。 他还是想让温鸢尽可能晚的知道这些黑暗面,温北君把温鸢交在他手上的时候,他答应过要保护好温鸢,尽管他和温鸢是奉旨成婚,可是温鸢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从来没有像传言一样瞧不起自己这个次子,对于温鸢来说他不是什么元常雍的弟弟,元孝文的儿子,他只是温鸢的丈夫而已。 元常陈望着熟睡的温鸢,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踱步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可他的心却如翻涌的潮水,难以平静。 他深知,这场考课背后的权力博弈一旦失控,整个大魏朝堂都会陷入腥风血雨,而他和温鸢也会被卷入这漩涡中心。温鸢的单纯善良,在这复杂的政治斗争中,犹如脆弱的花朵,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他一直活在大哥的阴影下,多年来默默忍受着旁人的轻视与质疑,好不容易在温鸢这里寻得温暖与理解。这份珍贵的感情,是他在这冰冷的皇室争斗中唯一的慰藉,他绝不能让它受到玷污。 第二日清晨,元常陈早早起身,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快马出城,向着温北君的宅子疾驰而去。一路上,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心却愈发沉重。 他比温鸢多知道些细节,温北君为什么不进大梁他是知道的,大梁城内玉府彻底没了,曾经温北君最倚赖的如兄如友的玉琳子失去了在大梁最后一份存在的痕迹。 元孝文是在打压在东境的天心将军玉琅子,他给了玉琅子无上的权力,假节钺,也可以随时收回。 “麻烦转告一声,就说我元常陈前来拜见叔父大人。”元常陈拱着手拜向眼前管家模样的男人。他见过这个人,一直在温北君身侧,无疑是温北君的心腹。 “元公子不必多礼,稍等片刻,吴某这就去转告侯爷。”吴泽还了一礼。 没多会儿,吴泽便快步折返,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侯爷有请。”元常陈深吸一口气,稳步踏入正厅。 温北君端坐在主位,面容冷峻,见元常陈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常陈,你来了。”温北君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 元常陈也不寒暄,直接开口:“叔父,如今朝堂因考课之事风云变幻,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陛下与您会面后,此事愈发神秘莫测,还望叔父能为我解惑。” 温北君目光望向窗外,沉默良久,缓缓说道:“陛下此番布局深远,考课只是他手中的棋子。他忌惮武官集团已久,尤其是我与玉琅子在军中的威望,他想借此机会重新洗牌,将权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提到玉琅子,温北君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玉琳子的死,让他失去了一位挚友,也让他更加看清了元孝文的手段。而今这次考课,只怕是奔着玉琅子去的。 只怕是怀璧之罪,玉琅子近几年寸功未立,虽说是和汉军对峙,无过就是功,但是元孝文显然是不满意的,考课意在削弱整个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的权柄,顺带着敲打他们这些手握军权的权臣。 “可是陛下已经什么都有了,无论是政权还是军权,陛下究竟还要什么,要一个满朝尽是傀儡的大魏吗?” 温北君收回目光,神色凝重,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沧桑:“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权力这东西,犹如毒药,一旦沾染,便永难餍足。陛下虽已坐拥天下,却总觉得有人觊觎他的皇位,那些功高震主的武官,在他眼中都是威胁。” 元常陈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可武官们一心为国,南征北战,为大魏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要被这般猜忌打压,实在令人心寒。若长此以往,谁还愿为大魏效命?” “是啊,”温北君长叹一声,“玉琅子在东境坚守多年,与汉军对峙,保我大魏边境安宁,却因寸功未立遭此猜忌。陛下此举,无疑是寒了将士们的心。但他心意已决,我们只能想办法周旋。” 元常陈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叔父,既然知晓了陛下的意图,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考课一事,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都在争夺话语权,我们能否从这方面入手,找到制衡陛下的办法?” 温北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点,甚好。考课是眼下的关键,我们要在其中寻找突破口。但是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水太深了,你的身份特殊,不能淌这趟浑水。” 又是如此,自己就这么不被看好吗?一点忙都帮不上,只作为累赘吗。 元常陈听到温北君这话,心中一阵刺痛,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失落。他紧咬下唇,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叔父,我明白您是为我着想,可我也想为您,为小鸢出一份力。”元常陈努力克制着情绪,声音微微颤抖,“这些年,我虽活在大哥的阴影下,被众人轻视,但我并非一无是处。如今面临如此危机,我怎能置身事外?” 第294章 宏愿(三)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宏愿(三) 温北君抬眸凝视着元常陈,刹那间,竟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无比陌生。 记忆中那个浑身散发着莽撞劲儿,一心只想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建功立业,整日在自己耳边聒噪着要如何驰骋疆场的毛头小子,仿佛已经被岁月悄然抹去了痕迹。 如今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眼神中透着沉稳与坚定的成熟男子。或许是那纸婚约带来的重压,又或许是婚后与温鸢相濡以沫的琐碎日常,让他褪去了曾经的浮躁与轻狂,整个人变得真诚且内敛。 这般想着,温北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摩挲过那不再光滑的皮肤,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自己不过才三十一岁,却感觉历经沧桑,岁月的痕迹不仅刻在了脸上,更深入骨髓。念及此处,他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有释怀,有感慨,更有对时光飞逝的喟叹。 “叔父,所笑为何,可是常陈有何处不妥?”元常陈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头雾水,不禁开口询问。 温北君摆了摆手,笑意依旧挂在嘴角,眼中满是温和与感慨,缓缓说道:“并无不妥,常陈,我只是看着你,往昔的种种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曾几何时,你还是个满腔热血,只知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一心想着建功立业的毛头小子,如今却能沉稳地与我探讨这朝堂权谋,着实让我有些恍惚,仿佛昨日你还在我身边高谈阔论着如何征战沙场,今日就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元常陈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谦逊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又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叔父见笑了。这些年经历了诸多事情,尤其是与小鸢成婚后,我仿佛一夜之间懂得了责任的重量。曾经我以为,只有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可如今我才明白,这世间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有千万种,并非只有战场才能展现自己的能力。” 温北君点了点头,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被阴霾笼罩的天际,仿佛看到了朝堂之上那波谲云诡的局势,沉声道:“你能有此感悟,实乃幸事。只是如今这朝堂,早已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考课一事看似只是一场官员的考核评定,实则不过是冰山一角,其背后隐藏的,是陛下对权力的极致掌控欲,那欲望如同一头贪婪的巨兽,正张牙舞爪地吞噬着朝堂的安宁。我们往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需慎之又慎。” 其实,温北君打从心底里不想让元常陈牵扯进来。他此次应召来到大梁城外,说白了就是元孝文手中的一把利刃,随时准备替其动手。 他清楚,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了老相胡宝象的性命,甚至能让大魏朝堂上任何一位官员在顷刻间消失。 元孝文会不提防着自己?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元孝文这一朝的臣子,就算他与太子元南还算得上交好,元孝文死前也会把自己拖进坟墓,就像早早已经进了皇家墓园,为正值壮年的元孝文提前陪葬的前礼部尚书玉琳子。 元常陈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况且他又是小鸢的丈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卷入这场残酷的权力争斗之中。考课,不过是元孝文精心设下的一个幌子,故意挑起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之间的对立,其真正目的,是要再次找出朝堂里那些敢于发出不同声音的人,将他们彻底铲除。 温北君很清楚,元孝文根本不在乎什么诤臣直谏,也不稀罕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朝堂,满朝文武都成为他手中的傀儡,任他随意摆布,如同牵线木偶一般,没有丝毫的自主意识。 温北君看着元常陈,内心满是纠结。他深知,一旦元常陈踏入这场争斗,就如同陷入了一个无尽的黑暗深渊,再无回头之路。可是元常陈那坚定的神情,那眼中闪烁着的炽热光芒,又让他明白,这年轻人已铁了心要为自己和在乎的人争出一片天。 然而,元常陈是元鸯的儿子,是温鸢的丈夫,这与生俱来的身份,注定了他永远不可能脱离于朝堂之外,在这场朝堂争斗的狂风暴雨中独善其身。 温北君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也该好好栽培一下这个年轻人?毕竟自己不可能护着温鸢一辈子,可如今自己在给徐荣和卫子歇铺完路后,手中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脉资源可以再为元常陈造势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温北君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仿佛承载着无数的无奈与担忧,“这朝堂的水远比你想象的深。陛下此番布局,考课只是开端,后续的腥风血雨恐怕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踏入,便再无退路,你将直面来自皇权的巨大压力,还有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元常陈神色坚毅,毫不犹豫地点头,那眼神中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叔父,我想好了。我不能再躲在他人身后,像个缩头乌龟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大家面临危险。即便前路荆棘密布,充满了未知与恐惧,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但只要能守护住我所珍视之人,守护住这朝堂的公正与安宁,我也愿拼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第295章 宏愿(四) 第二百九十五章 宏愿(四) 温北君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那叹息声里,仿佛将他这些年在朝堂上的所有无奈与疲惫都宣泄了出来:“既然如此,有些事我便不能再瞒着你。陛下此番挑起文武之争,意在彻底肃清朝堂。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再无半点反对之声的朝廷。在他眼中,那些手握重权的大臣,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只要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统治,都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元常陈心中一震,脸上闪过一丝惊怒,那愤怒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的双眸:“怎可如此?朝堂之上,若没了不同的声音,只剩一片阿谀奉承,大魏如何长治久安?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他一人的私产,怎能任由他这般肆意妄为!”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温北君苦笑着摇头,脸上的皱纹因这苦笑而愈发明显,“他忌惮朝中重臣已久,尤其是手握军权的武官,觉得他们功高震主,时刻威胁着他的皇位。此次考课,便是他铲除异己的利刃,以考课之名,行清洗朝堂之实。而我,此次被陛下召来,实则是他的一枚棋子,必要时,他会让我对那些他视为眼中钉的大臣动手,成为他手中的刽子手。” 元常陈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那怒火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叔父,您怎能成为他的帮凶?您一生征战沙场,为大魏立下赫赫战功,难道要晚节不保,成为这昏君手中的杀人工具?” “我又何尝愿意?”温北君的目光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奈,那无奈如同无尽的黑暗,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可君命难违,在这封建皇权之下,抗旨不遵便是死罪。况且我若不从,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许多人,那些追随我的将士,还有与我有牵连的家族,都会因此遭受灭顶之灾。如今之计,我们只能在这绝境中寻找生机,在这黑暗的朝堂上,为自己,也为那些还心怀正义的人,开辟出一条血路。” 元常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双眼,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平静与坚定:“叔父放心,我定会小心行事。只是我们该如何应对陛下的步步紧逼?他既然决心已定,必然不会轻易罢手,以他的手段,必定会想尽办法打压异己,我们该如何在这重重困境中突出重围?”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了,我过几天就会回雅安,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而且我们并不是异己,不管怎么样,都不要亲自下场,看着就好了。” 元常陈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不甘与困惑:“叔父,怎能如此?如今局势这般危急,关乎大魏朝堂的未来,关乎万千百姓的福祉,我怎能袖手旁观、只作壁上观?”他向前跨了一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我既已知晓陛下的狼子野心,若就此退缩,往后余生,我又有何颜面面对小鸢,面对那些可能因这场清洗而蒙冤受苦的人?” “常陈!”温北君拔高了声调,“休要再胡说了!我等皆为陛下做事,就是陛下要我们的命,也要…”他停了停,顿感苍老。 温北君轻轻拍着元常陈的肩膀,“常陈啊,我累了,身体大不如前了,说不动什么了。” 元常陈知道温北君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温北君从来就没有忠于过某个国家或者是某个君主。 他做的一直是保护他的所有家人,无论是用什么样的方式。 元常陈不好说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出了温北君的宅子,宅子里空荡荡的,尽管豪华万分,但是比起雅安的宅子少了很多人味。 也许是空有奢华却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和烟火气,也许是他去雅安的温府那次太过震撼,百里红绣,只为了把温府的大小风风光光的迎出去。 也许是因为元常陈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得到了更多并不想要的东西。 是自己的父亲没有和自己提到过的事情。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听说在祖父那一辈他们还只是魏国王室的一个旁支,说不上荣华富贵。 是从自己的祖父那一辈立下了战功,自己的父亲更是战功赫赫,才有了当今的荡亲王元鸯,驸马元常陈。 元孝文,虽然和他流着相同的血液,顶着相同的元姓,可是元常陈从不指望能有多少血脉亲情在。 按着族谱他应该喊元孝文一声堂兄,可是事实上,自己连见到元孝文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远远的望着元孝文,叩拜这位大魏的九五至尊,他不能像父亲和温北君一样,面见那位九五至尊,他还是那个被全大梁人笑话的元二公子。 “元公子!元公子!”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他很讨厌别人叫他公子,因为往往会加上一个二字,反复强调,他是次子,是元常雍的弟弟。 “公子慢些,方才侯爷有东西要给你,您走的太快了些。” 是吴泽在喊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不是什么奢华的盒子,他看不出是什么名木或者什么,只是一个乌黑的盒子。 “侯爷说,这个东西不是给小姐的,是专专给公子您的,至于是什么属下不知,还请公子回府自己看看了。” 他接过盒子,吴泽非要驾车送他回大梁,他多次拒绝无果甚至搬出了温北君的安全。 可是吴泽只是轻轻一笑,“公子走吧,侯爷保护属下的安危还差不多呢,侯爷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车厢内只有沉默和不断行进的车辙声,直到大梁城外吴泽才开口说道,“公子,到了,剩下的路麻烦公子自己走了。” 元常陈点点头,“劳烦吴管家跑这一趟了。” “不打紧不打紧,侯爷说若不是他有些事,肯定要把公子亲自送回去的。” 温北君相当于自己的岳丈,这点元常陈还是很清楚的,吴泽送自己回来就可以了,让温北君送自己回来,他试问他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公子不必再说些什么了,回府后切记要看看里面,我们侯爷是用了些心血的。” 元常陈回府时也一直在想里面装的会是什么,他并不缺什么奇珍异宝,究竟是什么东西才会让吴泽一路护着送来大梁,并再三嘱托自己一定要看。 第296章 宏愿(五)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宏愿(五) 元常陈的目光被桌上那个黑盒牢牢吸引,他凑近,眉头轻皱,眼中满是探究。原以为是特殊木材的缘故才这般漆黑如墨,待定睛细看,竟发现那黑中透着诡异,像是被陈旧血迹层层浸透。 那血迹,不是浮于表面的斑驳,而是由内向外,一点点晕染开来,仿佛盒子曾被鲜血从内部胀满,又历经漫长岁月,血液干涸、沉淀,才留下这般触目惊心的痕迹。每一道血痕都像是一段被尘封的故事,诉说着往昔的惨烈与秘密。元常陈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伸向那黑盒,当指尖触碰到盒面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打开黑盒一探究竟时,一阵阴恻恻的风从破旧的窗棂呼啸而入,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与此同时,黑盒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呜咽,又像是被禁锢灵魂的挣扎。元常陈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本能地想要退缩,可好奇心却如同一把火,烧得他愈发难以自制。深吸一口气后,他双手握住盒盖,缓缓用力,随着吱呀一声,那尘封已久的黑盒,终于缓缓开启。 里面是一颗人头,一个他见过的人头。 户部尚书赵可的儿子,赵珩的人头。 他和赵珩曾经有过冲突,就在王公街外,有过一次争吵,是贺熙拦住了那次争吵,可不想再见面时就已经是看到了赵珩的脑袋。 元常陈的眼睛瞬间瞪大,眼球像是要夺眶而出,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盒子里赵珩的人头。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衣领 。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双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般,绵软无力,只能踉跄着勉强支撑身体。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干涩发紧,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挤出几声沙哑的、破碎的低吟。双手也抖得如同筛糠,刚刚还握着盒盖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止不住地哆嗦。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猛地捂住嘴,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呕吐出来。震惊、恐惧、慌乱交织在他的脸上,五官几乎扭曲成一团。脑海中不断闪过与赵珩争吵的画面,以及贺熙阻拦时的场景,那些原本平常的片段,此刻却像恶魔的利爪,一下下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的目光呆滞地在人头和周围的空间游移,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当确定这是温北君送给他的礼物,且是与自己素有矛盾的赵珩的人头时,元常陈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向来不觉得温北君是个滥杀无辜的弑杀之徒,更何况当下正处于风口浪尖,考课的风波一场接着一场,朝堂上下波谲云诡。在这样敏感而关键的节骨眼上,若不是手握十足的证据,证明此人罪该万死,决然不可能轻易取人性命。 元常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用衣袖擦去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试图让自己紊乱的思绪重新归位。他心里十分清楚,温北君行事向来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在这考课风波迭起、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微妙时刻,送出赵珩的人头,背后必定隐藏着更为深沉复杂的缘由。 “难道,赵珩与考课舞弊之事有关?”元常陈低声呢喃,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颤意,仿佛在与空气中无形的鬼魅对话。他不禁回想起前段时间朝堂上,关于考课结果的激烈争论,那场面,犹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各方势力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不少官员因深陷其中而被革职查办,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而赵珩的父亲赵可,身为户部尚书,掌管着考课中至关重要的财赋考核环节,如此关键的职位,要说其中毫无猫腻,元常陈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在这错综复杂的官场棋局中,赵可所掌握的权力,就像是一块诱人的肥肉,引得无数贪婪的目光觊觎,又怎能保证他能独善其身,不被权力的漩涡吞噬呢? 可温北君把这个人头送给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呢?元常陈在心中反复思量,他深知,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告诉他,替他报了昔日的仇,把曾经对自己百般轻视的人的脑袋给拧了下来这么简单。 他眼神锐利,看得十分清楚,断颈处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皮肤粘连,而赵珩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的神情,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毙命。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近期还在大梁附近,且有这般高超杀人手段的,唯有温北君。 户部尚书的公子,身边必定护卫重重,普通刺客想要近身都难如登天,可温北君却不同,他身为被称为恶鬼的刀术宗师,其刀法出神入化,快如闪电,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想必也只有他,方能在守卫森严的大梁城中,冲破重重阻碍,完成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不过,元常陈心中暗自揣测,这背后更多的,怕是出自元孝文的授意吧。在与温北君的多次对话中,他愈发深刻地感受到这位当今圣上的深不可测与恐怖之处。元孝文,就如同盘踞在整个大魏最顶端的一条威严巨龙,俯瞰众生,掌控着天下人的生死荣辱。即便是温北君这般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在元孝文面前,也只能乖乖臣服,心甘情愿地成为他手中的屠刀,为其铲除一切阻碍皇权的绊脚石。 第297章 宏愿(六)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宏愿(六) “常陈,你回来了。” 彼时,元常陈正对着桌上那个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黑盒出神,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他浑身一颤,手中刚放下的盒盖险些掉落。他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喊道:“别进来!”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几分急切,仿佛身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温鸢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她秀眉轻蹙,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元常陈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镇定,就像平静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没事,我刚在整理些重要的文书,乱得很,你先去忙你的,我稍后就来。”话一出口,他便手忙脚乱地将黑盒重新盖上,那双手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动作慌乱又急促。他近乎粗暴地将黑盒塞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随后又反复确认,一遍又一遍,直至确定盒子藏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被发现的可能,才长舒了一口气。 待一切藏妥,他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缓缓打开门,温鸢的目光瞬间如探照灯般扫来,在他脸上细细搜寻着,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异样。“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我让绿枝炖了汤,给你盛一碗。”温鸢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如同春日暖阳,可元常陈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他木然地点点头,机械地随着温鸢来到饭厅。 席间,元常陈仿若丢了魂一般,眼神空洞,手中的汤匙无意识地搅动着汤,一圈又一圈,那汤面上泛起的涟漪,就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内心。热气袅袅升腾,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可他却味同嚼蜡,一口也喝不下去。 温鸢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碗筷,直视着元常陈,轻声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进门就怪怪的。” 元常陈犹豫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决定隐瞒:“朝堂上的事,考课的风波还没平息,我有些心烦。” 温鸢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柔软又温暖,可元常陈却觉得像是被火灼烧一般。“你也别太操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听说你去见了叔叔,怎么样,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元常陈闻言,握着汤匙的手陡然一紧,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抬眸看向温鸢,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仿若夜空中稍纵即逝的流星。很快,他又强装镇定,垂下眼去,死死盯着碗里的汤,故作随意地说道:“叔父他……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些寒暄的话,问了问我们的近况。” 温鸢轻轻皱了皱眉头,她太了解元常陈了,他这般闪烁其词,吞吞吐吐,显然是有事瞒着自己。但她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默默将这份疑惑藏在心底,柔声道:“叔叔向来不喜欢说些虚话,他既然没提及朝堂之事,想来是不想让我们跟着操心。只是这考课的风波,实在闹得人心惶惶,整个朝堂都被阴霾笼罩,也不知何时才能平息。” 元常陈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硬又苦涩,如同寒冬里的残花。“是啊,各方势力都在其中搅和,局势愈发复杂了。”说着,他放下汤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凛,“对了,小鸢,近日你出门可要多加小心,听闻城里有些不太平,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别让我担心。” 温鸢乖巧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我知道了,你也一样,朝堂上的事,能不掺和就别掺和,保全自己才是要紧。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饭后,元常陈借口要处理些事务,匆匆回到书房。他坐在书桌前,望着藏着黑盒的抽屉,,内心纠结万分,好似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深知温北君送赵珩人头的举动绝非偶然,背后必定隐藏着重大线索,可这线索究竟指向何处,他绞尽脑汁,却毫无头绪,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思索良久,他牙关一咬,下定决心先从赵珩入手,暗中调查他生前的行踪和人际关系,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与考课舞弊相关的蛛丝马迹。可就在他准备起身出门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敲门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他的心尖上。 “老爷,老爷!”是管家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惶恐,“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元常陈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这个时候被宣入宫,究竟所为何事?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抽屉,那抽屉仿佛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又缓慢,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力量。他稳步走出书房,声音沉稳地说道:“我这就来。” 跟随宫中侍卫来到皇宫,一路上,元常陈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皇宫的长廊幽深漫长,两侧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那般孤独、无助。他被领进了御书房,只见元孝文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目光如炬,仿若能洞察世间一切。那龙椅上的身影,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得元常陈有些喘不过气。 “臣元常陈,参见陛下。”元常陈恭敬地跪地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忐忑。 “免礼。”元孝文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寒夜中的冷风,“听闻你今日去见了温北君,他可有跟你说些什么?” 元常陈心中一惊,没想到自己去见温北君的事这么快就被元孝文知晓了。他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回道:“陛下,叔父只是询问了臣与小鸢的生活近况,并未谈及朝堂之事。” 元孝文微微眯起眼睛,那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审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考课一事,关乎大魏朝堂的兴衰,朕听闻有些官员心怀不轨,妄图从中谋取私利。常陈,你身为荡亲王之子,可有听到些什么风声?” 第298章 宏愿(七)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宏愿(七) 元常陈心中暗自思量,刹那间便洞悉了元孝文此番召见背后的深意,这分明是在对自己进行试探。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每一下都似在撞击着胸腔,谨慎小心地开口回道:“陛下,微臣虽远离朝堂纷争,置身于喧嚣之外,但也听闻此次考课之事在朝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引发诸多争议。至于其中是否存在舞弊行径,微臣实在不敢妄加揣测、信口雌黄。不过,微臣对陛下的圣明深信不疑,陛下定能如那高悬的明镜,洞察一切奸邪,明察秋毫,还朝堂一片清正廉洁的朗朗乾坤,让这被阴霾笼罩的朝堂重新焕发出光明。” 元孝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静静地凝视着他,那笑容之中仿若藏着千般算计、万种思量,让人如坠云雾,全然捉摸不透。 “你倒是一张巧嘴,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考课之事,朕定会彻查到底,无论是谁,只要胆敢触犯律法的威严,朕绝不姑息轻饶。” 话音落下,他轻轻挥了挥手,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仿若掌控天下人生死的最终裁决,带着让人胆寒的威慑力。 元常陈只觉肩头的重担瞬间一轻,如释重负,赶忙行礼告退。踏出皇宫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然而心情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半分,反而愈发沉重起来。此时,夜幕已然悄然降临,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天空中繁星闪烁,每一颗都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可在元常陈眼中,却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心中十分清楚,元孝文此番召见,显然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被置于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监视之下。而考课这件事,也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元孝文表面上要彻查舞弊,可背后隐藏的目的恐怕远不止如此,就像那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暗之中隐匿着无尽的秘密与让人胆战心惊的危险,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元公子。”一道尖细却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这静谧幽深的皇宫廊道中突兀响起。 元常陈本正心事重重地前行,听到这一声呼喊,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搜寻,在这深宫之中,究竟是谁会在此时喊住自己?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形略显消瘦却又极为年轻的人缓步而来,待那人走近,元常陈看清了他的面容,竟是王贵。 他心中一惊,王贵,这大魏大内第一权宦,平日里在宫中翻云覆雨,今日怎会突然出现在此,还特意喊住自己? “有人托咱家看着您,咱家看公子无碍,也就没关系了。”王贵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好似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秘。 元常陈听闻此言,心中更是疑云密布。他上下打量着王贵,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也许是自己的父亲吧?可他又暗自摇头,父亲身份何等特殊,身为元孝文之下第一人,又流淌着元家高贵血脉,拥有继承皇位的法理性,这般行事,岂不太过冒险?他敢去收买王贵吗?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多谢公公挂念,我无妨,倒是公公,此事可不符合公公的身份啊。”元常陈嘴角扯出一丝礼貌性的微笑,话语间带着几分试探。 王贵脸上瞬间堆起极为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层层叠叠,可他的眼神却透着精明,宛如夜空中闪烁的寒星。他悄声说道:“公子莫要多心,咱家也是奉命行事。那人千叮万嘱,定要保公子平安。” 元常陈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愈发疑惑,好似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他向前一步,拱手作揖,态度诚恳地问道:“公公能否透露一二,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大费周章地关照在下,元某实在惶恐。” 王贵像一只警觉的夜猫,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元常陈,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实不相瞒,公子莫要外传,这人和公子关系万分,正是公子今日早些时候见到的那位。” 刹那间,元常陈只觉脑海中一道亮光闪过,他瞬间明白了王贵所指之人。是温北君!他一直以为温北君瞧不上自己,毕竟自己要娶的是温鸢,这段姻缘总让他觉得自己在温北君眼中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存在。可没想到,一次又一次,温北君竟在暗中对自己如此关照,这份情谊,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心中感慨万千,脸上却不动声色,再次拱了拱手,言辞恳切地说道:“多谢公公,也谢过侯爷了。这份恩情,元某铭记于心。” 王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轻声说道:“公子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日后若有什么事,公子尽管吩咐,咱家能帮衬的,绝不含糊。” 历经一路的忧心忡忡,元常陈终于回到家中。温鸢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一看到他回来,温鸢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连忙快步迎上前去,那眼神之中满是关切与担忧:“陛下宣你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元常陈只觉身心俱疲,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疲惫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满是无尽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奈:“不过是询问了些考课的事。小鸢,从今日起,我们行事都要更加谨小慎微了,陛下已然对我们起了疑心。这宫中局势,步步惊心,稍有不慎,我们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温鸢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我们一向谨言慎行,从未做过任何逾越规矩之事啊。我去宫内,向陛下求求情。” 元常陈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细腻柔软,带着丝丝暖意,在这充满寒意与危机的时刻,是他唯一的慰藉。他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陛下生性多疑,尤其是在考课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相互角逐,暗流涌动,局势波谲云诡,我们身处其中,难免会被卷入这无尽的纷争。我们如今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飘摇,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滔天巨浪无情吞噬 。” 他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以往二十年一直在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温北君的想法了,为什么那个男人做的事很多看起来是那么荒诞,又那么疯狂。 他不需要什么宏愿,他只需要这些把自己当做元常陈来看的人,他只想要保护好他们。 就算世间所有的人都喊自己元二公子,只要有人会喊他一声常陈就好了。 第299章 死兆(一) 第二百九十九章 死兆(一) 燕地的风云激荡终于缓缓落下帷幕,曾经的金戈铁马、烽火连天,如今已化作残垣断壁间的一缕缕青烟。燕地的百姓们,在长久的挣扎与惶恐后,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他们的国家已不复存在,从此沦为了亡国奴。曾经那些此起彼伏的反抗声,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消散在魏军凌厉的攻势之下。魏军的铁骑一马平川,长驱直入,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将燕地的一切抵抗碾得粉碎。 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中,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凭借着赫赫战功,硬生生地在燕地的军事部署中挤得一席之地。他,便是徐荣,此刻仅仅是个小小的夫长。他没有惊世骇俗的武艺,也没有精妙绝伦的兵法韬略,有的只是一腔孤勇,每逢战事,必冲锋在前,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了他在军中的晋升之路。 燕地的百姓们,在无奈与疲惫中,逐渐接受了成为魏人的命运。毕竟,元孝文展现出的雄才大略,让人看到了统一天下的希望,比起那昏庸无能的燕王戴祎,元孝文显然更有能力带领他们走向安定与繁荣。再者,魏军入驻后,并未征收繁重的苛捐杂税,这与曾经凌丕焚城时的暴虐行径相比,成为魏人似乎也不失为一种相对较好的选择。 “徐夫长,祁侯那边让我们打道回大梁,从兰陵那边走。”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向徐荣传达着指令。徐荣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燕地的叛乱已然平息,他也到了该回归的时候。想起之前对先生许下的承诺,他心中涌起一股自豪,尽管面对的只是些残兵败将、散兵游勇,但终究是凭借这些战斗打出了些许名声,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 徐荣翻身上马,身姿矫健,仿若与胯下骏马融为一体。他缓缓回望一眼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燕地,心中五味杂陈。曾经弥漫的战火虽已悄然散去,可战争留下的疮痍却如一道深深的伤疤,刻在了这片土地上,难以在短时间内愈合。也许需要一年,也许是三年,甚至十年,这片土地才能抚平这场动荡带来的伤痛,重新焕发生机。然而,这些已不再是他此刻需要过多思虑的事情了,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回到先生身边。他深知,先生需要自己,而如今的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徐荣。他是徐荣,是亲手斩杀过七个燕地叛军的英勇夫长,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蜕变的战士。 他轻轻一挥马鞭,那动作带着几分洒脱,又透着几分坚毅。骏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他跟着队伍踏上了归程。一路上,清脆的马蹄声哒哒作响,和着士兵们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交织成一首别样的行军曲。这曲子里,有胜利的喜悦,有对未知前路的憧憬,也有历经战火后的沧桑与疲惫。徐荣思绪飘飞,不知不觉间,脑海中浮现出先生温北君的身影。 当初,他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在这乱世之中如一片飘零的落叶,茫然无措。是先生温北君,以他那深邃的目光和超凡的智慧,为徐荣指明了方向,引领他投身这乱世纷争,才得以崭露头角。如今虽立下战功,可徐荣深知,这不过是漫漫征途的起点。前路漫漫,这天下局势依旧波谲云诡,如同一团迷雾,让人难以捉摸。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距离先生那样的高度,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距离成为魏地最耀眼的将星,更是遥不可及。但他心中的信念从未如此坚定,那股向着目标奋勇前行的决心,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他胸膛中熊熊燃烧。 数日后,队伍抵达兰陵。兰陵城,这座繁华的都市,即便历经战乱,依旧不改其热闹喧嚣的模样。街头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然而,徐荣刚一进城,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城中士兵的巡逻频次明显增加,一队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神色冷峻地穿梭在大街小巷。街头巷尾,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让人隐隐不安。 还没等他细究这其中缘由,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男子神色焦急,见到徐荣,连忙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徐夫长,可算把您盼来了!祁侯有急事相商,命我在此等候多时。”徐荣心中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没有丝毫犹豫,跟着男子直奔天水将军祁醉的府邸。 踏入府邸,只见祁醉正眉头紧锁,在厅中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他的脸上满是忧虑,平日里的威严此刻被凝重的神色所掩盖。厅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 。徐荣见状,心中愈发忐忑,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徐荣,见过祁侯,不知祁侯如此急切召见,所为何事?” 第300章 死兆(二) 第三百章 死兆(二) 祁醉停下脚步,“徐荣,现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吏部与武官集团之间的纷争已到了白热化阶段。我们武官集团谋划许久,此番下定决心,一定要借着这次机会推动吏部改革,彻底重塑朝堂格局,绝不能再让文官继续把控朝政,挤压我等武官的生存空间。你在燕地战场上奋勇拼杀,立下赫赫战功,是军中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我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挺身而出,为武官集团振臂发声。” 徐荣心中猛地一震,他虽在战场上勇猛无畏,但面对这复杂的政治局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单膝跪地,抱拳道:“祁侯,末将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小夫长,在这朝堂之上,实在是人微言轻,恐怕难以担此重任,有负祁侯的期望。” 祁醉大步走到徐荣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有力的手掌仿佛要将力量注入他的体内:“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在燕地战场上的表现,全军上下有目共睹。如今陛下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开疆拓土,这正是我武官集团建功立业、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可吏部那帮人,却墨守成规,把控着官员考核与任免大权,处处限制我们武官的发展,他们已然成了阻碍大魏前进的绊脚石。你若能出面,以自己在燕地的战功为有力说辞,呼吁改革吏部那陈旧腐朽的考核制度,必定能得到众多将士的响应与支持,为我们武官集团赢得关键的舆论优势。” 徐荣低头沉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北君的身影。他深知温北君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在自己迷茫时为自己指明方向。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犹豫与谨慎,问道:“祁侯,如此重大之事,先生知晓吗?以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对朝堂局势的洞察,不知是何态度?” 祁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与不满,“温北君虽战功卓着,在军中威望颇高,但近来他行事却让人捉摸不透。他竟与吏部尚书宋瞻来往密切,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我等武官一心为大魏的江山社稷着想,怎能坐视文官集团继续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必须果断行动,不能再瞻前顾后。” 徐荣心中满是疑惑与纠结,先生为何突然与宋瞻频繁接触?难道背后有着更深层次的谋划? 他不敢贸然答应祁醉,生怕一步走错,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何况虽然自己随祁醉学习过一段时间,自己这一身本事,终究是由先生教的,自己又怎么能去不经过先生的同意就去做这种重大决定呢。 他只能委婉说道:“祁侯,此事关系到朝堂的根本,也关乎末将的前途命运,实在太过重大。恳请祁侯容末将考虑几日,待末将理清思绪,再给祁侯答复。” 祁醉眉头瞬间拧起,“莫非你是不信本侯?温北君当初把你托付在我身边,他就是知道,他那套只是生而逢时,不是谁都行的通的,你要是还想爬得更高,不被你那个师兄落下,你就得跟着我!” 徐荣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只是个夫长而已,在战场九死一生下来才捞到了个夫长的位置,虽然上头总是和他说再努努力,再搏一搏就给他升官,可是这种东西和青楼女子虚无缥缈的承诺一般,都只是口头承诺,说的人只是说说而已,听的人也只是听听而已。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卫子歇的确是自己的师兄,先生好像比起自己也更钟爱卫子歇。 他可以理解,在学宫求学的时候,满学宫在不知道新来的先生是温北君时,没有一个人去听温北君的课,甚至满学宫的学子都在瞧不起这个说不出多少仁义道德的先生。 只有卫子歇每天都会去听温北君的课,把他当作先生来看待,自己却只在温北君的课上昼寝。 万千念头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祁侯的话虽有几分道理,武官集团被文官挤压已久,改革吏部也确实像是破局的关键一步。自己在战场上拼死搏杀,每次都从鬼门关前走过,不就是渴望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间,为大魏开疆拓土,也为自己谋个好前程吗?可如今真要站出来振臂一呼,却又顾虑重重。 想到温北君,他的心里就一阵酸涩与迷茫。先生对自己有恩,那些在学宫的过往,虽有年少不懂事时的轻慢,可先生从未计较,反而悉心教导,为自己答疑解惑,指明人生方向。 如今先生与吏部尚书宋瞻频繁接触,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若先生真有更深层次的谋划,自己贸然跟着祁醉行动,会不会打乱先生的布局,甚至与先生站到对立面?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先生在他心中,既是恩师,更是人生的引路人,这份恩情,他没齿难忘。 再想到卫子歇,徐荣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师兄自始至终都深得先生喜爱,在学宫时的陪伴与敬重,换来了如今先生的信任与倚重。自己虽然在战场上拼出了些成绩,可在先生眼中,是不是始终比不上师兄?祁醉说的“不被师兄落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尖。他渴望能证明自己,渴望能有朝一日与师兄并肩,甚至超越师兄,可眼下这步棋,一旦走错,或许就会彻底失去机会。 他从未称卫子歇过一声师兄,他打心底不想承认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是自己的师兄,可他不得不承认,卫子歇很有能力,能文能武。 他把涿鹿县治理的井井有条,身手也是一等一,甚至救过温北君的命。 徐荣又想到自己的前程,这些年在军中,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夫长的位置,其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每次冲锋陷阵,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可换来的不过是那些“再努努力就升官”的空头承诺。如果这次抓住祁醉抛出的橄榄枝,真的推动吏部改革成功,那自己无疑会成为武官集团的功臣,平步青云或许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但若是失败了呢?自己不仅会得罪整个文官集团,还可能成为武官集团的弃子,到那时,别说升官,能保住性命都成问题。 在这两难的抉择中,徐荣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束缚得越紧。他望着营帐外那漆黑的夜空,繁星闪烁,却没有一颗能为他照亮前行的路。是该听从祁醉的怂恿,为武官集团放手一搏,还是等待先生的指示,坚守对先生的忠诚?这个决定,或许将改变他的一生,也可能决定大魏朝堂未来的走向,可他却毫无头绪,内心满是惶恐与不安 。 第301章 死兆(三) 第三百零一章 死兆(三) 徐荣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内心的挣扎让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每一颗都映照着他内心的煎熬。帐内昏暗的光线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曳不定,愈发衬出他的踌躇。 许久之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营帐,朝着温北君的府邸策马奔去。一路上,风声在他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满心的纠结。 “侯爷,徐荣好像走了,往南去的,温北君现在就在大梁城外不远…” 祁醉挥了挥手,制止了旁边的侍从继续说下去,“无妨,别拦着他,我之前也教过他不少东西,就当一笔勾销了,温北君的人情我也算还了,以后和他们不必再来往,考课这事没了他徐荣也毫不影响。” 到了府邸前,徐荣却又踌躇起来。这是他从未来过的府邸,也正是听说温北君就在大梁外,不在雅安,他才决定见一见自己的先生,想要一个答案。 “徐公子?” 门口站着的是熟人,是温府管家吴泽,看见他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恕吴某前去通报一声,侯爷最近事务繁忙,即便是您也得通报一声才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为难吴泽,他知道吴管家是整个温府的心腹,要不是吴泽拼了一条命,恐怕先生的独女就有生命之危。 通报之后,他在门口等待着,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他的目光不时落在紧闭的门上,心中不停揣测先生见到自己会说些什么,又是否会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门开了,温北君出现在眼前,他神色温和,眼中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进来吧。”温北君转身带路,步伐沉稳。徐荣跟在身后,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先生,祁侯找我,想让我为武官集团呼吁改革吏部,可我……”徐荣声音有些颤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说了出来,言语中满是迷茫与无措。 温北君静静地听着,神色平静,待徐荣说完,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缓缓说道:“你心中已有疑惑,却还来找我,可见你对我的信任。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积怨,想着是不是因为当初在我的课上昼寝,才会不被我重视,是吗?” 看着温北君灼热的目光,他只能点头。 温北君轻轻一笑,“我知道你想要出人头地,可越是如此,我就越要打压你,延缓你晋升的脚步,你和左梁关系不错,你看看他,年纪轻轻身居四品都尉之职,然后在回纥面前栽了个大跟头,毫不留情的说,那一战他犯下的错,我可以革了他的官。” 徐荣抬起头,略带试探的问道,“您是想磨砺我吗?” 温北君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期许,“正是如此。朝堂如棋局,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过早身居高位,就如同根基未稳便筑起高楼,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左梁便是前车之鉴,他在晋升之路上太过顺遂,以至于在面对回纥的复杂局势时,缺乏足够的经验与沉稳去应对,才会一败涂地。” 徐荣若有所思,想起左梁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又联想到他战败后的落寞,不禁心生感慨。“先生,我明白了。可如今祁醉那边,我该如何应对?” 温北君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祁醉急于推动吏部改革,不过是想为武官集团谋取更大的利益,却忽略了大魏目前的国情。改革并非不可行,但绝非当下。你只需坚定自己的立场,向祁醉表明时机未到,切不可被他的言辞所左右。” “可是祁醉一心想要改革,若我拒绝,恐怕会得罪于他。”徐荣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得罪他又何妨?”温北君神色淡然,“比起得罪祁醉,做出错误的抉择,给大魏带来动荡,才是真正不可饶恕的。你要清楚,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迎合某个人,而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为了万千百姓。只要你坚守正道,日后必有回报。” 徐荣心中豁然开朗,单膝跪地,抱拳道:“先生教诲,荣定当铭记于心。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先生与吏部尚书宋瞻频繁往来,究竟有何深意?” 温北君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宋瞻虽为文官之首,但他亦是心系大魏之人。我与他接触,是为了探寻一条文武平衡之道。大魏的繁荣,离不开文官的治理,也少不了武官的守护,只有两者相辅相成,朝堂才能稳固,国家才能昌盛。” 徐荣心中一震,“先生高瞻远瞩,荣深感钦佩。” “起来吧。”温北君微微一笑,“你能来找我,说明你心中尚有家国大义。往后,你只需在军中好好历练,提升自身能力。我自会在朝堂之上,为你的未来布局。” 说罢他又拍了拍徐荣的肩膀,“你也是我的学生,和子歇一样,只不过是两条不同的路,我又怎么会全然不顾你的未来呢?伐汉就在眼前,徐荣,你愿不愿意追随本将,在本将帐前,做本将的亲卫。” 第302章 死兆(四) 第三百零二章 死兆(四) “侯爷,我们什么时候回雅安?”吴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期盼,在这略显空旷的屋内轻轻回荡。 温北君仿若未闻,眼神有些游离,他的手缓缓伸出,拿起茶壶,动作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紧接着,他又为对面的茶杯斟满一杯劣茶,那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恰似他们如今身不由己的命运。随后,他抬起手指,指向前方的凳子,微微颔首,示意吴泽坐下。 吴泽见状,无奈之下只能落座。他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杯边,那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顿了顿,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唤道:“侯爷。” “听见了听见了,我还没聋呢。”温北君长叹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我又何尝不想回雅安啊。一想到马上又要打仗了,我满心都是想回去,想再好好陪陪碧水和瑾潼,可这局势由不得我啊。陛下有旨意,我还得在这大梁之地,替他做那刽子手。” 他不过是个执行命令的行刑者罢了。自多年前起,他便始终未曾踏入大梁城一步,这是他与元孝文之间的约定。元孝文承诺保他全家荣华富贵,而他则以永不踏入大梁城为代价。他手握重兵,又是名震天下、刀法堪称天下一等一的宗师,元孝文对他有所顾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只能一次次用这样的方式,向这位大魏的九五至尊表明自己的忠心。 元孝文,虽称得上是雄才大略的明主,可终究不是那胸怀天下、宽厚仁慈的圣君。他的眼中,皇权至高无上,容不下任何对其有染指企图之人,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是朝堂上下、天下四方,皆在他的股掌之间。 元孝文打着考课的堂皇旗号,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蓄意挑起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之间的争斗。他将一个个官员,或主动或被动地推向温北君这边,待时机成熟,温北君只需刀起刀落,便带走了一个个曾在大魏朝堂上叱咤风云的高官。 他这把刀下亡魂无数,从西方的回纥人,到北边的燕人,从山林中的山贼,到暗中潜伏的刺客,甚至还有那坐镇大魏朝堂长达三十余年、权倾一时的老相胡宝象。每一次挥刀,他都用身不由己来给自己找借口,这次是被迫无奈,下次也是情非得已,再下次依旧是万般无奈。 可夜深人静时,他内心很清楚,自己早已习惯了做元孝文手中的那把屠刀,一把让元孝文满意、能随时斩除异己的屠刀。元孝文借他之手,斩杀了太多那些企图染指皇权,或是仅仅对皇权产生一丝威胁的人。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和元孝文一样,成了被权力蒙蔽双眼、满心野心的人,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 。 温北君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吴泽看着侯爷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落寞,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 “侯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吴泽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温北君苦笑着摇了摇头,“能有什么办法?这天下是元孝文的天下,我们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方,似乎在寻找着那遥不可及的自由。 此刻,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似在为这被命运摆弄的主仆二人发出不甘的嘶吼。吴泽的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甘心就这样被操控,不甘心温北君一生英雄却沦为他人手中的利刃。 “侯爷,我们手中有兵,为何要如此被动?”吴泽突然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咱们回雅安,就此拥兵自重,元孝文他也未必敢轻易动我们。” 他罕见的没有去反驳这大逆不道的言论。 “真有那么简单,我早就反了。” 吴泽猛然抬头,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近乎抱怨一样的话语让眼前的温北君产生了共鸣,眼前这位看似的大魏忠臣竟然真的想过要反。 “别那么惊讶,很多次啊,小鸢从我身边被调走的时候,临仙城破的时候,太多太多了,我很多次都想过要砍下元孝文那个狗贼的脑袋,可是…” 男人自顾自的话语停了下来,他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心腹,对于吴泽的身份他并不是一无所知,曾经夏国汾阳吴家的大少爷。 “可是,吴泽,你知道起兵造反意味着什么吗?”温北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不是逞一时之勇,不是简简单单挥一挥刀,就能解决的事。一旦反旗举起,大魏天下必将陷入战乱,百姓又要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吴泽身子一震,眼中决绝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拳头也不自觉松了松。他虽满腔愤懑,一心想为温北君挣脱桎梏,却从未深想过这背后的后果。他望着温北君,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堵在了喉咙口。 “我这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温北君抬起双手,像是能看见那上面洗不净的血色,“我不想因为我的私欲,让更多无辜之人丧命。”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沧桑,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可侯爷,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任人宰割。”吴泽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您为大魏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换来的却是猜忌和利用,元孝文他根本就没有把您当人,只是把您当成一把刀,用完就丢。” 温北君沉默良久,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我知道,这些年我就像个提线木偶,被元孝文牵着走。”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但如今贸然起兵,胜算实在渺茫。元孝文掌控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各地兵马大多效忠于他。我们若轻举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屋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许久,依旧是吴泽打破了寂静。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二人都知道话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换,方才大逆不道的不臣之言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话题又回到了最开始对于什么时候回雅安的讨论。 温北君听见了吴泽的话,这个问题他是能回答的。 “快了。” 他没办法说的太清楚。 他知道他们该什么时候走的。 他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大梁城外,离开元孝文的掌控。 等到满城的梨花落的飘飘扬扬。 等到另一个在武官集团中举足轻重的人的脑袋被自己砍下来,再等一个很久没见过的故人进大梁城。 第303章 死兆(五) 第三百零三章 死兆(五) “快了。” 温北君的声音仿若从岁月的幽渊中缓缓渗出,低沉而沙哑,那是被漫长时光反复磨砺后的沧桑质感。他的目光穿透窗棂,静静地凝视着庭院中那棵孤然挺立的梨树。此时,枝头上的梨花正羞涩地打着朵儿,像是一群待嫁的少女,袅袅娜娜,却又似在暗自积蓄力量,等待着一场盛大而绚烂的飘零,那是宿命的召唤,也是命运的伏笔。 吴泽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间滚动着未出口的话语,可当他瞥见温北君那面庞上写满的疲惫与决绝,那些急切的询问便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扼住,消散在喉间。他心里清楚,侯爷这盘棋局早已在心中谋划多年,每一步落子都如同在生死边缘游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因为这棋局牵扯的,是大魏万千黎庶的生死存亡,是天下的兴衰荣辱。 大梁城,这座承载着无数繁华与喧嚣的都城,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街道上,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世俗的繁华乐章。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温北君的府邸却仿若被一层阴霾所笼罩,压抑的氛围如浓稠的墨汁,在空气中肆意弥漫。 温北君每日机械地处理完必不可少的军务后,便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独自坐在庭院之中。他的双眼空洞而茫然,死死地盯着那棵梨树,似是要从那满树的梨花中找寻到命运的答案。微风轻拂,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短暂停留,旋即又悠悠坠落,宛如他那被命运摆弄的人生。吴泽则如忠诚的卫士,在一旁默默守护,他的目光不时地在侯爷和那棵梨树之间游移,心中暗自揣测着即将到来的风云变幻,每一次的思量都让他的心揪紧,仿佛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 在一个微风缱绻的清晨,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一夜之间,梨花如雪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似是一场盛大的花祭。洁白的花瓣在空中肆意飞舞,如梦如幻,又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与不舍。温北君站在庭院中,任由花瓣落在肩头,他知道,那个无法逃避的时刻,已然来临。 当天下午,一封加急军报仿若一道惊雷,划破了府邸的宁静。温北君缓缓展开军报,只是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寒霜般凝重,原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吴泽见状,心中猛地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忙不迭地问道:“侯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北君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像是穿越了无尽的时空,“是时候了,元孝文命我即刻前往兰陵,剿除叛军。叛军首领,正是武官集团中举足轻重的天水将军祁醉。” “天水将军?”吴泽忍不住惊呼一声,声音中满是震惊与担忧,“徐公子还在他手下呢!” 温北君听吴泽提及徐荣,原本平静的神色微微一动,眉头瞬间轻皱,像是被人触及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抬眼望向天边那被暮色渐渐吞噬的余晖,橘红色的晚霞如血般肆意流淌,似是在诉说着一段段被尘封的往事。 “徐荣这孩子,自从跟了祁醉,我虽甚少与他联系,但也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温北君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几分感慨,像是在翻阅一本古老的书卷,“他心思纯良,又有抱负,恰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本不该卷入这复杂如迷宫般的朝堂纷争,可命运弄人呐,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一步步走向这权力的漩涡中心。” 吴泽想起徐荣平日在军中的勤勉模样,那股子拼劲仿佛就在眼前。 吴泽不禁接话道:“徐公子在军中一直兢兢业业,凭借自己的本事闯出了一片天地,大伙都对他赞赏有加。只是这武官集团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祁醉此举,恐怕会将徐公子置于两难的绝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温北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宛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却又如此清晰。“祁醉此人,野心勃勃,恰似一头被权力欲望吞噬理智的猛兽,妄图借改革吏部一事,将武官集团的势力如藤蔓般疯狂渗透到朝堂的各个角落。他拉徐荣入局,无非是看中了徐荣在军中的威望以及背后潜藏的人脉,想以此为跳板,实现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满足自己无尽的野心。”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想办法提醒徐公子,让他看清祁醉的真面目?”吴泽急切地问道,眼中闪烁着焦急的光芒,仿佛能看到徐荣正身处险境。 温北君摆了摆手,动作沉稳而坚定,“不用着急。徐荣能在军中站稳脚跟,绝非泛泛之辈。他既然来找过我,说明心中已有疑虑,只是还缺一个坚定信念的契机。我们贸然插手,反而可能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或许会将他卷入更深的漩涡。” 第304章 死兆(六) 第三百零四章 死兆(六) 吴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侯爷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元孝文命我们即刻前往兰陵剿除祁醉,徐公子身处祁醉麾下,届时战场上相见,刀枪无眼,怕是会让他更加为难。一边是曾经的恩师,一边是现在的主帅,这抉择,太过艰难。”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温北君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仿若从灵魂深处发出,带着无尽的无奈与疲惫,“元孝文这一招,不可谓不狠。他既想借此机会除掉祁醉这个心腹大患,又想试探我对他的忠心,顺带让我们在和文官集团决裂后再和武官集团彻底决裂。他啊,要我做孤臣,连我想要栽培学生都要插一脚,这帝王心术,实在是让人胆寒。”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真的对徐公子下手吧。”吴泽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温北君沉默片刻,那沉默如死寂一般,却又似在积蓄着无尽的力量。终于,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宛如寒夜中的北极星,熠熠生辉,“战场上刀枪无眼,但我们必须想办法保全徐荣。此次出征,你暗中安排一些可靠的人手,一旦开战,务必保证徐荣的安全。至于祁醉,他看不透帝心,是自己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大梁城仿若被阴霾笼罩,人心惶惶,城中的一切都好似被附上了一层焦躁不安的色彩。往日里那些寻常的叫卖声,在今日听来,却显得格外吵闹,声声都似重锤,敲打着人们本就紧绷的神经。 温鸢静静地伫立在街边,微微眯起双眼,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烟火气息的嘈杂声,却如同天籁之音,悠悠地将她的思绪牵回了在雅安的往昔岁月。那时,小商小贩们走街串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市井乐章,那是一种质朴而纯粹的生活味道,温暖又令人怀念。 “去去去,赶紧滚远点,知不知道这是王公街,里面的都是达官贵人,没人稀罕买你那点破玩意,再不走,吵到了里面的贵人们,小心砍了你的脑袋!” 一道尖锐且带着傲慢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硬生生地打断了温鸢的回忆。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挥舞着手臂,满脸不耐烦地驱赶着一个卖货的小贩,那小贩满脸惶恐,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货物,一边低声下气地赔着不是。 温鸢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扫兴之意。这好不容易寻得的烟火气,如同春日里的一缕微风,本可让她暂时挣脱高门大墙的禁锢,畅快地喘上一口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驱赶瞬间打破。 不过,她很快便平复了情绪,心中暗自思忖,这一切本也正常,自己享受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自然也得承受这份身份所带来的种种束缚与无奈,这便是命运的平衡,有得必有失。 “在想什么呢,还在想叔父的事吗?”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一股清泉,淌入这略显烦闷的氛围之中。 温鸢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身着一袭白衣的元常陈,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岁月似乎格外眷顾他,不仅未在他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反而为他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与初识时的青涩相比,如今的他愈发显得沉稳。 温鸢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始终觉得,在这乱世之中,能嫁给元常陈,是上天赐予她的莫大幸运。她从不奢望自己的夫君是惊才绝艳的天才,或是叱咤风云的精英,因为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平凡女子,他们皆是借着父辈的威名,才得以站在这看似风光无限的高位之上。对她而言,元常陈那颗真心待她的赤诚之心,远比任何权势与才华都要珍贵。 在这充满权谋争斗的世道里,她见过太多因权力而扭曲的灵魂,经历过太多身不由己的无奈。她的叔父已然深陷权力的最核心,每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斗争中艰难周旋,那份疲惫与危险她看在眼里。 所以,她打从心底里不希望元常陈也被卷入这无尽的权谋漩涡之中,她只盼他能安安稳稳,只做她一个人的丈夫,相伴走过平凡的岁月。 温鸢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如春日暖阳般淡淡的笑意,“不是,只是刚刚听到那边不知谁家府上的管家赶人,突然有感而发罢了。” 她抬眸看向元常陈,“叔叔的事,担忧也无用,我信他自有主张。” 元常陈微微颔首,目光顺着温鸢所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轻挽温鸢的手,说道:“这大梁城,表面繁华,实则处处藏着腐朽。这般恃强凌弱之事,早已屡见不鲜。” 两人沿着街道缓缓踱步,街边店铺林立,可温鸢却没了赏景的兴致。元常陈似是察觉到她的低落,轻声安慰道:“莫要为此坏了心情,改日我带你出城,去那郊外来一场春日宴,定不会有这些烦心事扰你。” 温鸢正欲回应,却见前方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只见几个官兵押着一个年轻人匆匆走过,那年轻人衣衫褴褛,脸上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说是这年轻人冲撞了某位高官的马车。 温鸢心中一紧,这随意抓人定罪的行径,和她记忆中雅安的安宁平和大相径庭。她下意识地抓紧元常陈的手,元常陈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历史的车辙不断向前,却又好像伺机在倒退。 在快十年前大梁同样有一个年轻人冲撞了当时权倾朝野的丞相胡宝象。 和这个被定罪的年轻人不一样,当时的年轻人在王公街前破口大骂,手里的刀差点砍了所有人。 而今那个曾经年轻气盛的年轻人,早就变成了身不由己的中年人,为了家庭,被紧紧束缚在君权的高帆之上。 此时差不多也该到了兰陵,要去围剿自己曾经的同僚。 第305章 死兆(七) 第三百零五章 死兆(七) 王朝末路和王朝兴起都不是一朝一瞬,总是有迹可循的,也许只是某个被砍了头的官员,或是哪场没了粮食的天灾。民意一变,振臂一呼,积累了多年的矛盾骤然爆发。 街角处一个说书人正讲得唾沫横飞,说的正是祁醉麾下军队的英勇事迹。说的是当年祁醉的成名之战,也是天水将军的名号由来。祁醉一计水淹燕国七军,使得燕国十年不敢进犯边境。 周围围了不少百姓,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温鸢和元常陈也被吸引过去,在人群后排站定。 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道,“那祁醉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带领着将士们数次击退外敌。可如今,朝堂之上却有人容不下他,竟要派人去围剿,实在是让英雄寒心呐!” 人群中响起一片唏嘘声,有人大声附和:“是啊,如今这世道,忠良难存,反倒是那些溜须拍马之辈平步青云!” 温鸢心中一动,她虽身处深闺,却也听闻过祁醉的大名。如今看来,这朝堂局势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元常陈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可是想到了什么?” 温鸢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在想,叔叔受命出征剿除祁醉,此战如此不得民心,大梁城头一个说书先生就敢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背后会不会有人在主导民心舆论?” 元常陈看着依旧群情激奋的人群,什么都没说,只能拉着温鸢快步离开。 温鸢回头看时好像是官兵来抄了说书人的摊子,理由她不听也知道,自然是扰乱民心之类的。 大梁城中向来无言论自由之说,至于那说书人被逮入牢中是用刑还是斩首,这就不是她能预料的事了。 回到家中,温鸢的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静,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说书人慷慨激昂的讲述以及百姓们义愤填膺的模样。 元常陈见她这般,为她倒了杯热茶,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莫要再想了,这些朝堂纷争,我们无力左右。” 温鸢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抬眸看向元常陈,眼中满是忧虑:“常陈,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如今民心浮动,对朝廷围剿祁醉一事如此不满,而朝廷又如此轻易地打压民意,长此以往,怕是会出大乱子。” 元常陈沉默不语,他何尝不知温鸢所言极是,只是在这复杂的朝堂局势下,他们不过是小人物,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小鸢,你我虽为朝廷官员眷属,但人微言轻,这些大事,自有朝中大臣和陛下定夺。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小家,莫要卷入这漩涡之中。” 温鸢轻轻叹了口气,她明白元常陈的意思,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和这个家好。可她总是有一种罪恶感,愈发奋起的民心,似乎隐隐都在指向整个魏国皇室。 她的丈夫是大魏唯一的亲王元鸯的儿子,她的叔叔是大魏屈指一数的名将温北君,她是大魏的异姓公主温鸢。 就算只是想守好这个小家,一个这么简单的愿望,就真的能得以实现吗? “祖父,我们为什么非要来大梁。” 温苌已经问了温奇桓这个问题一路了,他想从自己的祖父口中得到答案,自从两年前老相胡宝象被斩杀之后,曾经站错了队的龙庭温家好像一下子就沉寂了下去,尤其是向温北君和温鸢行刺过的嫡孙温苌,更是险些丧命,在家中禁闭了快一年,此后也再没出过龙庭,直到这次随温奇桓再入大梁。 老人没有回答温苌,依旧是装着糊涂,但他知道,他已经太老太老了,撑不了多久了,就算违背了龙庭温家永不入仕的祖训也无妨,反正他也不止一次违背过祖训了,他早就投靠了元家这棵参天大树。龙庭温家和元家永远,相辅相成。 温奇桓瞥了温苌一眼,“就知道问为什么,不该问的别问!此番来大梁,自然有要紧事。你平日里少惹些祸事,乖乖听我的安排便是。都是因为你上次闯下那弥天大祸,我这把年纪,都已经半截身入土的年岁还要来给元孝文磕头请安。” 温苌听到祖父这番话,心中满是不服气,却又不敢顶嘴,只能小声嘀咕:“我哪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当时不也是听了家里的安排。”温奇桓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安排?你可倒好,把事情办得一团糟,差点把整个龙庭温家都搭进去!若不是元孝文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温北君又没过多追究,咱们哪还有今天?” 马车缓缓停在王公街前,温奇桓整理了一下衣衫,对温苌说道,“我们一会儿去未央公主府,你给我老实点,别再像个愣头青一样。见到元常陈和温鸢,记得把礼数做足了。” 温苌撇了撇嘴,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第一次见到温北君时只当他是个武人,并无太多本事,可是一次又一次,在进行了刺杀后他才知道自己和温北君究竟差了多少,差的太多太多了。 二人下了马车,步入未央公主府。门童引着他们穿过曲折回廊,踏入正厅。元常陈和温鸢早已等候,见他们进来,忙起身相迎。 温奇桓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拱手道:“拜见公主殿下,见过世子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温老快快请起。”元常陈回礼,温鸢也盈盈欠身,嘴角挂着礼貌性的微笑。 温奇桓属实是给足了二人面子,这一声世子让元常陈不由得放低了些警惕。 老人并没有喊他二公子或者是公子,虽然元孝文并没有下旨,但他是荡亲王的独子,称一声世子也不过分,只等着元鸯再立功,就可以册封他为世子。 “温老此次来,是为了何事?” 元常陈话锋一转,挑明了主题,他知道了温北君为什么在这等着,温北君等到了围剿祁醉的圣旨,这个许久未见的故人,就由他来应付了。 第306章 死兆(八) 第三百零六章 死兆(八) 温奇桓脸上原本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瞬间一滞,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住。不过,仅仅刹那,他便调整过来,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只见他身姿微微一侧,动作优雅地示意温苌上前见礼,而后,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世子大人,公主殿下,实不相瞒,此番前来,一来是向二位请安,二来确实有要事相商。”说话间,他眼神如锋利的刀刃,快速地向温苌递去一个示意其退下的信号。温苌满心的不情愿都写在了脸上,那微微嘟起的嘴和皱起的眉头,清晰地展现出他的不满。但在温奇桓威严的目光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依照吩咐,只能退至厅外等候。 待温苌的身影消失在厅门之外,温奇桓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压低声音说道:“如今朝堂局势动荡不安,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民心更是如同水面的浮萍,四处浮动,想必二位也有所察觉。就拿这祁醉一事来说,百姓对朝廷围剿之举极为不满,街头巷尾,满是抱怨与质疑之声,这背后怕是有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呐。” 温鸢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她下意识地看向元常陈,见他剑眉微微皱起,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若有所思的模样。元常陈抬眸,目光如炬,看向温奇桓,问道:“温老所言极是,只是依您之见,这背后之人会是谁?又有何目的呢?” 温奇桓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困惑:“此事目前尚无头绪,犹如一团迷雾,让人捉摸不透。但能煽动如此多百姓,此人定不简单,绝非泛泛之辈。目的嘛,恐怕是想搅乱我大魏朝堂,在这混乱之中浑水摸鱼,从中谋取利益。” 温鸢忍不住插话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任由这局势发展下去,怕是会危及我大魏江山社稷,将我大魏的根基动摇。” 温奇桓看向温鸢,“公主殿下心系国家,实乃大魏之幸。依老夫之见,我们需先暗中调查,找出幕后黑手。同时,也要想办法稳定民心,不能让民意继续被人利用,成为他人手中的利刃。” 元常陈微微颔首,赞同道:“温老所言有理,只是暗中调查一事,该如何着手?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让那幕后之人隐藏得更深。” “这事就无需世子和公主殿下再作担忧了,老夫能得知二位心怀大魏已是莫大之幸了,此次陛下召老夫入仕,也正是为此事。”说罢温奇桓轻轻的拜了拜温鸢,“公主殿下恕罪,温将军远征在外,老夫不得拜见,若是有机会得见,还望公主殿下替老夫带个好。” 一向骄傲的老人已经放下了所有身段,放下了传承八百年的温家那骨子里的高傲,放下了富可敌国的温家的自尊,和这魏地内的每一个人一样,虔诚地宣誓着对元孝文的忠诚。 元常陈微微欠身,双手稳稳地扶起温奇桓,神色关切道:“温老此举,实乃大魏之福。只是暗中调查危险重重,您年岁已高,可要千万小心。若有任何需要我和小鸢帮忙之处,温老尽管开口,莫要客气。” “世子殿下和公主殿下这份心意,老夫铭记于心。待此事了结,老夫定当重谢。” 温鸢秀眉微蹙,眼中透着担忧:“温老,这幕后之人既然能煽动百姓,必然手段了得,心机深沉。您千万不可孤身犯险,若是需要人手,常陈麾下有些得力的侍卫,身手和心智都不错,可随您一同查探。” 温奇桓摆摆手笑道,“不劳公主殿下费心了,温苌虽然没什么能力,但是身手还是有的,不必担心老夫。” 几人又交谈了片刻,温奇桓便起身告辞。元常陈与温鸢将他送至门口,看着他的马车缓缓远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回到厅内,温鸢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元常陈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小鸢,你在想什么?” 温鸢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温奇桓一人前去调查,我实在放心不下。他活了这么久,连叔叔那种人物在他面前都占不到什么便宜,我不觉得我们能应付得了这只已经成精了的老狐狸。” 元常陈在温鸢身旁落座,神色凝重,伸手轻轻覆上她敲击桌面的手,试图安抚她紧绷的情绪:“小鸢,我明白你的担忧,温奇桓心思深沉,他的一举一动确实都有深意。但如今局势危急,我们也只能暂且信他这一回。他既然受陛下召见入仕,想必是有所准备的。” 温鸢轻轻叹了口气,靠向椅背,眼神依旧忧虑:“但愿如此吧。可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的阴谋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复杂。那能煽动百姓、搅乱朝堂之人,又怎会轻易被温奇桓揪出?”她坐直身子,目光坚定起来:“常陈,我不想只是坐在这里干等消息,有没有说明我们能做的。” 元常陈轻轻拍了拍温鸢的手背,“别心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叔父大人,等到一起平息之后再作行动,此时贸然行动也只能给他们添乱。” 虽然宽慰了温鸢,只是元常陈也在想,狡兔死走狗烹的朝堂,真的还能算得上朝堂吗? 死兆尽显。 第307章 一弯月(一) 第三百零七章 一弯月(一) 说是围剿,可等到温北君快马加鞭赶至兰陵城外时,战事竟已如昙花一现般匆匆落幕。 那祁醉好似换了个人,全无往日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先遣部队抵达之时,他竟毫无抵抗之意,早早便出城投降,平静得让人诧异。 “侯爷,遍寻不见徐公子的踪影。听闻徐公子前些日子被逐出了军队,连小小的夫长之位都没能保住……” 温北君眉头微皱,挥了挥手,“不必再理会他。你即刻回府,记住,是雅安的府邸,不是大梁城外那处。” 吴泽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道:“徐公子莫非是回雅安了?” 温北君仿若未闻,目光冷冷地望向帐外,对这追问置若罔闻。吴泽见状,只得躬身退下,动作缓慢,像是还盼着能得到一丝回应。 温北君独自一人坐在营帐之中,满心疑惑。他实在想不通,祁醉这男人既然当初决然地踏上了这条反叛之路,为何又在关键时刻轻易放弃,半途而废。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往昔的画面,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次,也是这般令人困惑的场景,那是在雅安的地牢。他缓缓踏入那阴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地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每走一步,都似踩在浓稠的黑暗里。地牢深处,关押着他曾经的挚友——虞州刺史刘班。 而如今,场景切换至兰陵的大牢。温北君踏入这同样压抑的空间,阴暗的气息仿若一头猛兽,扑面而来,腐臭中还夹杂着深秋独有的丝丝寒意,冷得彻骨。 祁醉身形落寞,静静坐在角落,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似是在为这场失败的抗争奏响挽歌。 “为何不战而降?”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狭小逼仄的牢房内不断回荡,仿若实质般撞击着墙壁。 祁醉缓缓抬起头,脸上竟不见一丝落魄与狼狈,嘴角甚至还扯出一抹带着几分嘲讽的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战又如何?不战又如何?不过是白白增添无数伤亡罢了。” 温北君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听闻你起兵之时,满腔热血,振臂高呼,那时怎就未曾想过会有这般伤亡?” 没有人回应他。 “回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身后所有的将士,都追随着你,而你呢,你给了他们什么!你给了他们所有人一个反贼的帽子,我入城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是和燕国作战了十几年的英雄!都是反贼!你听明白了吗!”温北君狠狠的抓着祁醉的衣领,扯动的满地的镣铐和刑具声音更响了些。 祁醉目光平静如水,仿若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当年第一次从军之时,满心以为能凭一己之力,为天下苍生谋一条光明大道。可一路行来,历经无数波折,才惊觉这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黄粱美梦。” “温北君,我只想为武官搏一个未来,我错了吗?” “当然错了!大错特错!文官也好,武官也罢,命运从来就不掌握在尚书或是将军手中,一切都听凭陛下做主!你的生死,我的生死,都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今天我可以砍了你的脑袋,因为你不忠于陛下,明天同样可以有别人来砍了我的脑袋,你明白吗!” 祁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北君。 温北君在牢房中缓缓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脑海中,刘班的身影愈发清晰,同样的牢房,相似的对话。那时的刘班,也是这般平静,眼神中透着绝望,诉说着理想的破碎。可最后,刘班还是在那冰冷潮湿的牢房中,被他下令毒杀,生命如流星般陨落。 “你可知道刘班?”温北君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醉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自然知道,虞州的那位刺史,在民间颇有些名气,都道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只可惜,满腔热血,终究还是被这残酷的世道无情辜负。”说罢,他笑着看向温北君,那笑容里,有不甘,有嘲讽,更有一丝释然,“温北君,又轮到你来做这个刽子手了吗?这次,是要亲手砍下我的脑袋?” 温北君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呢,我们曾经威名赫赫的天水将军,祁大将军,如今是要步刘班的后尘,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了却残生?” 祁醉沉默良久,牢房内一片死寂,唯有墙角的水滴声,滴答滴答,仿若在倒数着生命的流逝。“我既已投降,生死便任由你处置。但我有一事相求。”祁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恳切。 “说。”温北君停下脚步,背对着祁醉,声音依旧冰冷,却又似藏着一丝不忍。 “放过那些追随我的将士,他们不过是听令行事,都是无辜之人。”祁醉目光灼灼,眼中满是哀求。 温北君望着牢墙上那道微弱的光线,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见过这个男人几次,他只知道这个男人一直都没有瞧得起自己,始终接到自己辱没了四大将军的名号。 “我会考虑。”温北君声音沙哑,扔下这句话后,转身欲走。 “温北君。”祁醉急切地叫住他,声音在牢房内回荡,“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那般简单。你我都曾怀揣着改变天下的梦想,可到最后,却都被这命运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这次是我输了,但我对得起你,你的学生,我送出去了,他是个好苗子,只是心里埋藏了太多东西,你一定要好好管教他,如果身边没人束缚着他,可能会再放出一只恶鬼啊。” 温北君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僵在原地,心中似有惊涛骇浪翻涌。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回头,大步迈出了牢房。 牢外,秋风瑟瑟,仿若无数双冰冷的手,肆意地拉扯着世间万物。枯黄的落叶漫天飘飞,似是无数哀怨的亡魂,在空中无助地飘荡。 吴泽早已等候在一旁,见温北君出来,忙快步上前,拱着手,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很久了?” 吴泽摇摇头。 “没什么事了,替我拟一封上书给陛下,就说叛贼主谋祁醉已死,其余将士皆是受此人蛊惑,属实无罪。” 第308章 一弯月(二) 第三百零八章 一弯月(二) “侯爷,这…”吴泽有些犹豫的说道,“这可是大事啊,少说也还有几百人下狱,就这么全放了吗?” 温北君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吴泽,沉声道:“陛下圣明,心中自有权衡。我如实上书,陛下定能知晓这些将士大多是被祁醉裹挟。况且多年来他们随大军与燕国作战,流血流汗,不应因一时的盲从便被赶尽杀绝。” 吴泽虽仍觉此事棘手,但侯爷既有吩咐,也只能领命照办。“是,侯爷,我这就去办。” 吴泽退下后,温北君翻身上马,朝城中行去。一路上,百姓们见了他,纷纷避让,眼神中既有敬畏,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揣测。这场突如其来的平叛,胜利得太过迅速,让整个兰陵城都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氛围。 他去了祁醉的府邸,府内空无一人,作为谋反的罪臣同属,理应下狱。 兰陵的府衙送过来了一份吃食,只有零零星星的荤味,这倒也符合府衙的标准。 温北君坐在案前,看着桌上未动的饭菜,毫无食欲。他并不是什么挑食的人,也没有那种每顿必须有肉的毛病,只是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祁醉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那般简单。” 祁醉是个不谙官场之道的蠢人,他不一样,他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整个官场的弯弯绕绕。可他仍然在惶恐,在害怕,他突然在害怕祁醉这次谋反一样的行为的用意,如果祁醉是别有用心的,如果祁醉一开始就打算要死,那整件事就… 温北君好像一切突然都明白了,为什么年近五十的祁醉要搭上性命也要搞这一出戏,为什么又不战而降。 祁醉从一开始就是忠臣,绝对忠诚于元孝文的忠臣。 “吴泽,快,去查查祁醉所有的履历,我要从他入仕开始就知道他每一步在哪里,怎么升的官,背后是谁推的手!” 祁醉成名太久了,久到让温北君下意识就认为祁醉本该如此,这个四大将军中资历仅次于元鸯的天水将军身经百战,在温北君还只是个无名小卒,甚至还在河毓郡做个纨绔的时候祁醉就已经闻名魏地了。 可是祁醉又是怎么一路爬上来的?背后若是没有哪个大人物的授意,若是祁醉真如这次的事表现的那么蠢,又怎么可能一路高升? 他深知,若祁醉真如自己所料,从一开始就谋划着这场谋反,那其中必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夜幕渐渐降临,兰陵城被黑暗笼罩,万籁俱寂,唯有温北君的府邸灯火通明。不知过了多久,吴泽终于匆匆赶回,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神色凝重。 “侯爷,这是祁醉从入仕至今的所有履历,我已按照您的要求整理好了。” 温北君急忙接过卷宗,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随着一页页纸张的翻动,祁醉的过往逐渐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祁醉出身寒门,早年凭借着卓越的军事才能在军中崭露头角,但他的晋升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每一次关键的升迁背后,都隐隐指向一个人——当今圣上元孝文。 看到此处,温北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祁醉的这场谋反,极有可能是元孝文一手策划的棋局。可元孝文究竟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温北君陷入了沉思。 “侯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嗯?”温北君的眉毛挑了起来,“当你问这种问题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你是想说这句话的。” “侯爷不该答应那祁醉的,他是明着求死。” 这点温北君自然知道。 温北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历史。祁醉的履历如同一幅画卷,缓缓展开,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出深不可测的意味。 “侯爷,祁醉的每一步都走得太过精准了。”吴泽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他从一个寒门子弟,一步步爬到天水将军的位置,背后若没有强大的推手,怎么可能做到?更何况,他的每一次升迁,几乎都与陛下的旨意息息相关。” 温北君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思绪依旧沉浸在卷宗中。祁醉的履历确实太过完美,完美得让人生疑。每一次战功的积累,每一次官职的升迁,仿佛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而那只手,极有可能就是元孝文。 “祁醉的谋反,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温北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吴泽闻言,眉头紧锁:“侯爷的意思是,祁醉的谋反是陛下授意的?可陛下为何要这么做?祁醉可是四大将军之一,手握重兵,陛下为何要让他自毁长城?” 温北君缓缓合上卷宗,目光深邃如潭:“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陛下为何要这么做?祁醉为何甘愿赴死?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兰陵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温北君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 “吴泽,你还记得祁醉在牢中说的那句话吗?”温北君忽然问道。 吴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他说,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那般简单。” 温北君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祁醉的谋反,看似是背叛,实则可能是忠诚。他的死,看似是罪有应得,实则可能是舍生取义。” 吴泽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侯爷,您到底在说什么?祁醉谋反,怎么可能是忠诚?” 温北君转过身,目光如炬:“如果祁醉的谋反,是为了引出朝中真正的叛徒呢?如果他的死,是为了让陛下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呢?” 吴泽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不无道理。祁醉的谋反来得太过突然,结束得也太过迅速,仿佛一切都被人精心安排好了。 “侯爷,您的意思是……祁醉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陛下铺路?”吴泽的声音有些颤抖。 温北君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正是如此。祁醉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依然选择了这条路。因为他知道,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陛下看清朝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第309章 一弯月(三) 第三百零九章 一弯月(三) 吴泽沉默了,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如果真的如此,那元孝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帝王,连追随自己多年的属下的性命都能随意舍弃,仅仅只是用作一个诱饵,来钓出朝堂之上的不安定因素。 “侯爷,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吴泽低声问道。 温北君沉思片刻,缓缓说道:“静观其变。既然祁醉已经为我们铺好了路,那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陛下既然布下了这盘棋,必然有他的用意。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等待时机。” 吴泽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这场风波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夜深人静,温北君独自坐在案前,手中的卷宗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发皱。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祁醉的话,回响着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 “祁醉,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温北君低声自语,目光中透出一丝迷茫。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但他也明白,自己别无选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一直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兰陵城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温北君的府邸依旧亮着。那微弱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又仿佛在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命运。 温北君站在窗前,静静的望着漫天的星宿,和挂在黑夜最高空的那一弯月亮。 今晚的月亮太亮了,亮的他不敢直视那一弯月亮,好像白天的太阳一般。 他最早感觉出不对的时候,是在他第一次出征燕国之前。他知道元孝文要打一场国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第一次的理由是燕国行刺魏国二品诰命夫人碧水,这理由不够大,不足以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于是有了后面的元孝文御驾亲征,天水将军祁醉失去了一条胳膊,所以有了发动国战的理由。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怀疑祁醉的那条胳膊也是故意丢的,就像此刻的性命一样。 何必呢,整个朝堂已经为元孝文效死了,为什么元孝文还需要更多的忠诚,连一点杂音都听不到的朝堂还是朝堂吗? 温北君知道元孝文想要什么,他一开始以为元孝文只想要皇权,所以打压白党,扶持更忠于他的学宫党。 后来是让他诛杀刘班,大考课,再到如今的祁醉谋反,元孝文容不下臣子有任何的杂念,他要的是满堂的提线木偶。 温北君摇了摇头,他后悔自己没有早些看清元孝文,他隐藏的太深了,用一个称帝的野心掩盖住了一切,可是问题是,在称帝野心之下,隐藏的是元孝文近乎病态的控制欲望。那个男人想要控制一切,他控制着他的儿子,控制着后宫,控制着朝堂,控制着魏国五州十八郡,控制着魏地每一个朝拜他元孝文的百姓。 温北君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在元孝文身边,看似位高权重,实则也不过是被那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之一。 正当温北君陷入沉思之际,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传来,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侯爷,是我。”吴泽压低声音说道。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进来吧。” 吴泽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神色凝重,“侯爷,刚收到的,姜郎中发来的。” 温北君急忙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信中提到,最近朝堂的舆论倒向他这个冠军侯,言官准备联合上书弹劾温北君,指责他在祁醉谋反一事上处置不力,妄图释放谋反的士兵。 温北君知道这是文官集团对自己的反击,他在杀了刘班那天就知道该有这么一天,言官是所有文官中最难缠的,他们会像狗一样缠着自己,上到军政大事,下到生活作风,他们会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不分大小的弹劾他,无论有多少处罚都不以为然,要杀要剐也都接着,只求留名青史。 温北君将信重重地拍在桌上,怒从心头起:“好一群顽固之徒!他们这是想以舆论为刀,置我于死地。” 吴泽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侯爷,言官们向来行事偏激,不达目的不罢休,咱们得赶紧想个对策。” “那又如何!”不过很快温北君的表情就平静了下来,“不过狺狺犬吠,任他们叫去吧,这些年弹劾我的人多了去了,本侯要是在意这些弹劾,早就气的上吊自杀了,言官不过一群跳梁小丑,若真是情况危机,本侯真想看看,有几人敢以身殉国,践行他们满口的大义。若是真有,那随便弹劾本侯,哪怕是让本侯摘了这顶乌纱帽也好,本侯就等着,等他们来弹劾!” 吴泽拱手离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没人敢以身殉国。 夏国灭亡前夕,满朝的文武百官都在骂着全奂不去抵抗,不战而降,可只有夏王全奂一个人,跪了下来,以自己身死求一个百姓安稳。 平日里大谈着为国为民的言官们全都闭上了嘴,在凌丕面前摇尾乞怜,想要苟得一条性命。 哪里有那么多的志士敢以死殉国,大部分人只不过是拿圣人的道德标准约束凡人罢了。 第310章 一弯月(四) 第三百一十章 一弯月(四) “别等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雅安。” “我们不回大梁面圣吗?”吴泽试探性的问了一句,“祁醉那边…” 温北君摆摆手,“你就别管了,还是按我说的,你先行回雅安,我随后便回去。” 这次吴泽没有再反驳什么了,他只是躬着身,“侯爷保重。” “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没有任何人会死。”温北君笑着拍了拍吴泽的肩膀,略微用了些力气,“赶紧回去吧,我把祁醉这件事处理好了就回去。” 吴泽这回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温北君,他知道这件事很难处理,最后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温北君想要一个人担下来。 可是就算他留下来又能改变什么呢?他只是温北君的管家,他不是什么高官,也没有什么能力,他只能离开。 送走了吴泽自己又该怎么处理祁醉呢,祁醉不是什么谋逆的反贼,祁醉只是愚忠的忠臣,正因如此,祁醉必须死,元孝文必须要祁醉死,祁醉自己也必须要自己去死,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价值,唯有用自己的身死才能换来元孝文想要的朝堂。 温北君决定再去兰陵的大牢一趟,来终结这场几乎算得上闹剧的祸乱。 温北君独自一人踏入了兰陵城的大牢,昏暗的通道中,只有几盏摇曳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祁醉依旧坐在牢房的角落,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他抬起头,看到温北君走进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祁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释然。 温北君站在牢房外,隔着铁栏望着祁醉,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祁醉的死已成定局,而自己,不过是来为他送行的刽子手。 “祁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温北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醉笑了笑,目光平静地看向温北君:“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温北君,你我都是棋子,只不过你是那颗还能继续走下去的棋子,而我,已经走到了尽头。” 温北君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本可以不必如此。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全身而退,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 祁醉摇了摇头,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奈:“温北君,你还是不懂。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我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我想死,而是因为我必须死。陛下需要我的死来稳固他的朝堂,而我,也需要用我的死来成全陛下的野心。” 温北君闻言,心中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祁醉说的是事实。元孝文的野心,远不止于眼前的朝堂,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而祁醉的死,不过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步。 “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已经有了整个大魏了,就算是要天下,我也会拼了命的去给他打天下,可是这还是不够吗!” 祁醉没有说话,只是扯动了镣铐,呵呵一笑。 “祁醉,你后悔吗?”温北君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祁醉笑了笑,目光中透出一丝释然:“后悔?不,我从未后悔。从我踏入这条道路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温北君,你我都曾怀揣着改变天下的梦想,可到最后,却都被这命运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我不过是选择了自己的结局,而你,还要继续走下去。” 温北君沉默良久,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祁醉的死,不仅仅是一个将军的陨落,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继续前行,直到揭开真相的那一天。 “你死之后何人可接任你这个位子,我会全力推荐。” 温北君并没有什么要赎的罪,他并没有什么亏欠于祁醉的东西,只是他觉得,兰陵虽然已经不再是边关,但仍需要有人驻守。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前人不断的死去,后人来不及悼念,就要站上前人的位置。 “还用问吗,我看你那个学生就不错。”祁醉笑得更开心了。 温北君皱着眉头,徐荣他是不能举荐的,徐荣按理来说已经是个死人的身份,再一个,他无法向元孝文举荐自己的学生。 “我和陛下说过,你放心,我只说他是我的亲信,这点我还是明白的,同名同姓罢了,我若是你,就暂时不与这个学生相见,毕竟学生的前途也很重要啊。” “祁醉,我会记住你的。”温北君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祁醉笑了笑,目光中透出一丝欣慰:“温北君,保重。这天下,终究是你们的天下。” 温北君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牢房。 只是在牢门外说了一句,“谢谢。” 没人知道温北君在向谁道谢,也许是为祁醉最后提拔的人是自己的学生,也许是为了这个忠诚到了愚忠的地步的男人。 只知道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牢外,月明星稀,男人缓缓的抽出刀,正对着天上的一弯明月。 他拼了命的想去斩断什么,可是一抬起头,月亮好像一张死人的脸,还带着讥讽看着他,好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世道多如此,何时见明月? 第311章 收场 第三百一十一章 收场 次日清晨,兰陵城外的刑场上,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连天空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死亡默哀。刑场四周,早已围满了百姓,他们低声议论着,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有畏惧,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惋惜。祁醉的名字,曾是魏国的骄傲,如今却成了谋逆的反贼,这样的转变让人唏嘘不已。 刑场中央,祁醉被押上了断头台。他的双手被沉重的镣铐束缚,脚步却依旧稳健,仿佛走在一条早已注定的道路上。他的面容平静,目光中透出一丝释然,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风吹起他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却掩不住他眼中的坚毅。 温北君站在远处的高台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他的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祁醉的死已成定局,而自己,不过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他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刑场上,刽子手已经准备就绪,手中的长刀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祁醉被按在断头台上,他的头低垂着,目光却依旧平静。他微微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高台,似乎在与温北君对视。那一瞬间,温北君仿佛看到了祁醉眼中的笑意,那是一种释然的笑,一种看透一切的笑。 “祁醉,你还有什么遗言吗?”监斩官高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祁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无话可说。” 监斩官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刽子手举起长刀,刀光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温北君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刀锋破空的声音,紧接着是咔嚓一声闷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温北君睁开眼睛,看到祁醉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场的地面。他的心中猛然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翻涌,却依旧无法平静。 刑场四周的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祁醉的死,仿佛带走了某种重要的东西,让整个刑场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 温北君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的天际,心中却依旧无法平静。他知道,祁醉的死,仅仅是一个开始。元孝文的棋局,才刚刚展开,而自己,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 “将军,祁醉已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郑贡走上前,低声问道。 温北君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整顿,准备回大梁。另外,派人先行回大梁,向陛下请奏,就说祁醉之事已了,臣温北君即刻回京复命。” 郑贡点头领命,匆匆离去。 温北君站在刑场外,望着远处的天际,心中却依旧无法平静。他知道,祁醉的死,不仅仅是一个将军的陨落,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继续前行,直到揭开真相的那一天。 “祁醉,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温北君低声自语,目光中透出一丝迷茫与坚定。 他知道,他也并不是局外人,这次围剿是元孝文给他扣的一顶大帽子,祁醉死后的朝堂和他也脱不了干系,他要承担起处死祁醉的所有后果,就像当初处死刘班一样,他同样与武官集团决裂,不过这也是元孝文想要的,他温北君必须做一个孤臣。 又想手握重权,又想结交百官,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郑贡就是一个例子,温北君当然记得郑贡是谁,郑贡是元鸯的人。 元鸯和他,玉琅子,祁醉都不一样,他们三个的军队是绝对服从于主将的,元鸯的部队更多的是服从于元孝文。 元鸯虽然名义上是整个大魏唯一的同姓亲王,是仅次于元孝文的一人之下,可是元孝文对元鸯的掣肘也是最多的。 谁都不知道十年前死在长平战场上的元鸯长子元常雍是为什么而死,是葬送在汉军手中还是… 元鸯的次子又娶了大魏未央公主温鸢,元鸯领了兵部尚书一职,一辈子都被困在大梁之中。 郑贡代表的是谁的意思温北君很清楚,元孝文的目的也很明确,不需要他温北君一兵一卒,粮草军饷全由国库支出,他温北君只需要人到,挂着名字,处死祁醉,功劳也好,赏赐也好,就全是他温北君的了。 温北君站在刑场外,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乌云,心中却如同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祁醉的死,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了他与过去的联系,也让他看清了自己在这盘棋局中的位置。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独善其身的将军,而是元孝文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必须孤身前行、无法回头的棋子。 “将军,车马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启程回大梁。”郑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温北君的思绪。 温北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郑贡虽然是元鸯的人,但此刻代表的却是元孝文的意志。元孝文不需要他温北君有多大的军功,也不需要他有多深的谋略,只需要他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孤臣,一个与武官集团彻底决裂的孤臣。 “走吧。”温北君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转身走向马车,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马车缓缓驶离刑场,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温北君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祁醉临死前的面容。那双平静而释然的眼睛,仿佛在告诉他什么,又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可是他真的无能为力,他不能给这场闹剧一个华丽的收场,他就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戏子,不敢超出剧本一丝一毫。 戏子怕的是班主的责骂,他怕的是元孝文要了他的脑袋。 他全家性命都只在元孝文一念之间,所以即便是做一条狗,做一把屠刀,他也只能咬着牙做下去,什么自尊,什么骄傲,他早就舍弃了多少年前了。 他是温北君,马上三十有二的温北君,他必须拼了命的走下去,他身上满身的业障,他必须带着这满身的业障,在一个完美的时机,把这世道烧的干干净净。 第312章 东水(一)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东水(一) “好吃吗?” 看见温瑾潼作出好吃的手势,碧水不由得笑了起来。可是只是笑了一会,她就感觉眼前一阵昏暗,好在是身后的知画扶了她一把,她才没倒下去。 “夫人,您没事吧。” 碧水摆摆手,示意知画扶着自己坐下。 她看着眼前的温瑾潼,脸上的笑意还是没有消失,“你说瑾潼什么时候能说话呢,也都赖将军,女儿都已经快一岁了,他也整天不着家的,等到女儿越来越大,大到不认识他了,他就不知道该躲在那哭了。” 知画也笑了起来,“夫人莫要打趣我了,要按夫人这么说,二小姐岂不是根本不识得大小姐了。” 温鸢远在大梁,出嫁后就再也没回过雅安,那时温瑾潼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虽然现在也没大多少,不过起码看到她的时候能艰难的发出几个音节或是点点头。 碧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地落在温瑾潼身上。小女孩正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小玩具,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仿佛在自言自语。碧水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一丝无奈,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温瑾潼的头发,低声说道:“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像她姐姐了。” 知画站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夫人,二小姐还小,等她再大些,自然会说话的。您别太担心了。” 碧水点了点头,目光却有些飘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她低声喃喃道:“也不知道小鸢在大梁过得如何了……她出嫁时,我还想着她能常回来看看,可如今连封信都难得一见。不过这也倒是,小鸢如今是公主,诸般事宜皆受束缚。” 知画见状,连忙说道:“夫人,大小姐在大梁一切安好,前些日子不是还托人捎来了些礼物吗?她心里定是记挂着您的。” 碧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礼物是礼物,可终究比不上见她一面。她嫁得那么远,我这些年又做姐姐又做叔母的,心里总是放不下。” 温瑾潼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变化,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碧水,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碧水一愣,随即伸手将温瑾潼抱在怀里,轻声说道:“瑾潼乖,娘在这儿呢。” 知画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有些酸楚,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笑着说道:“夫人,您看,二小姐这不是会说些话了吗?再过些日子,她定能喊您一声娘了。” 碧水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温瑾潼的背,低声说道:“是啊,日子还长着呢。只是……将军他……” 她的话还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吴泽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碧水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被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轻轻放下温瑾潼,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淡淡地说道:“他倒是舍得回来了。” 知画见状,连忙上前扶住碧水,低声说道:“夫人,侯爷回来是好事,您别……” 碧水摆了摆手,打断了知画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好事?这一年来我总是看着他不断的离我而去,为了这个大义为了那个大义,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家吧,出征回纥那次,是不是瑾潼差点就没了命,如今他倒还敢把我们丢在家中自己就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树了多少敌吗?” 碧水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委屈。知画站在一旁,不敢再多言,只是轻轻扶住碧水的手臂,低声劝慰道:“夫人,侯爷也是为了朝廷大事,您别太生气了。” 碧水冷笑了一声,目光中透出一丝疲惫:“朝廷大事?可他的家事呢?要不是他在外,怎会有刺客行刺?瑾潼又怎会中那什么毒,又怎么会…” 正说着,门外已经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人一身玄色锦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了碧水身上。 “碧水,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碧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淡淡地说道:“侯爷一路辛苦了。” 温瑾潼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门口的男人。 碧水从来没有喊过他侯爷,要么是北君,要么是将军。 温北君也感觉到了异常,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知道,再过些时日,他就要伐汉了。无论是燕地还是回纥都已经安定,朝堂的乱党也已经伏诛,元孝文的下一步就是伐汉。 温北君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碧水。他知道,自己这一年来确实亏欠了她和瑾潼太多。每次出征,他总是带着满心的愧疚离开,却又不得不一次次踏上战场。如今,朝局已定,伐汉在即,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迈步走进屋内,蹲下身,将温瑾潼抱了起来,轻声说道:“瑾潼,爹爹回来了。” 温瑾潼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有些疑惑,转过头看着碧水,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碧水见状,连忙上前将温瑾潼从温北君怀中接了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瑾潼乖,不哭了,娘在这儿呢。” 温瑾潼紧紧抓着碧水的衣襟,小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但依旧抽抽搭搭的,显然对温北君的突然出现感到陌生和不安。 温北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阵酸楚。他低声说道:“碧水,瑾潼她……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碧水抬起头,目光冷淡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侯爷,您一年到头不着家,瑾潼还这么小,怎么会认得您?她连您的声音都没听过几次。” 温北君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低声说道:“碧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但我这次回来,是想好好陪陪你们。” 碧水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陪我们?侯爷,您每次都说这样的话,可每次都是匆匆离去。上次您说陪我们,结果第二天就接到了朝廷的急报,连夜离开了。这次,您又能陪我们多久?” 温北君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碧水,这次不一样。朝局已定,边境也已安定,我这次回来,是真的想好好陪陪你们。” 碧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你总是这样说,可每次都是事与愿违。你在外面树敌无数,那些人奈何不了你,便来对付瑾潼。瑾潼那次中毒,险些就丢了命啊!” 第313章 东水(二)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东水(二) 她的话还未说完,温北君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紧紧握住拳头,低声说道:“碧水,对不起。” 他想起了那天,他拼尽全力也差点没有救得下自己的夫人和女儿,如果真的失去了碧水和温瑾潼,他该怎么活下去。 碧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北君,你总是这样,事后才来道歉。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和瑾潼需要的是你的保护,你的陪伴,而不是你的道歉。” 温北君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碧水,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府中的护卫也会加强,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碧水低下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轻声说道:“可你每次都是匆匆离去。这次回来,你又能待多久?下一封诏书下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又要出征,早知如此,我们就和刚遇见的时候,你是个夫长,我是个丫鬟,也挺好的,起码不用时时刻刻和你分离。你也一直在我身边,放着偌大一个宅子,要我独守空房,我…我也会很想你啊。” 温北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低声说道:“碧水,这次我会尽量多陪陪你们。朝中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伐汉之事虽然迫在眉睫,但我也会尽量抽出时间陪你们。” 碧水闻言,心中一震,抬头看向温北君,声音有些颤抖:“伐汉?你又要出征?” 温北君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是,伐汉之事已经定下,不久之后我就要率军出征。” 碧水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紧紧抓住温北君的手臂,声音中带着哀求:“北君,你能不能不去?你已经为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一次次地去冒险?” 温北君这次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他知道,这件事他依不得碧水。他们全家的性命都只在元孝文的一念之间,他无法反抗元孝文,元孝文给他们满家荣华富贵,他就要为了元孝文拼了命,为他东征西讨,只不过这次是最后一次了,无论伐汉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再帮着元孝文征战了,这是他和元孝文达成的共识。 这一次他必须要去,无论是为了什么。 他的家仇,他是一定要报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十年前自己的族兄和两个侄子都战死在河毓郡,只剩下一个温鸢托付给了自己。自己失去了十多年的故乡河毓郡被汉国嘲讽的改成了铜雀郡,为了嘲讽全军覆灭的大魏铜雀军。 他自己的父亲,也死于汉军之手,她找不出任何一个不恨汉国人的理由,是汉国人逼着他走上了这么一条业障滔天的路,走上这么一条人不人,鬼不鬼,永远只能背负着业障步履蹒跚的摸索的路。 他也想像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陪在妻女身边,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不断的向前,因为他知道,他停下来的那天,就是元孝文卸磨杀驴的那天,他会像祁醉,或者胡宝象一样,在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后连命都丢掉,然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反贼或者奸臣的名号。 碧水看着温北君沉默的神情,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也无法阻止他踏上那条充满血腥与杀戮的道路。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哀求:“北君,你能不能……能不能为了我和瑾潼,放下这一切?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好不好?” 温北君低下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碧水。她的眼中满是泪水,神情中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与无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疼痛难忍。他何尝不想放下这一切,带着她和瑾潼远离纷争,过平凡的日子?可他不能,他背负的不仅仅是家族的仇恨,还有整个温氏一族的命运。他若是退缩,元孝文绝不会放过他们,甚至可能连碧水和瑾潼都会受到牵连。 他轻轻握住碧水的手,低声说道:“碧水,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我不能放下这一切。伐汉之事,不仅仅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我们温家的血仇。十年前,我的族兄、侄子,还有我的父亲,都死在汉军手中。河毓郡被汉国改名为铜雀郡,嘲讽我们大魏铜雀军全军覆没的耻辱。这些仇恨,我不能不报。” 碧水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紧紧咬住嘴唇,声音颤抖:“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和瑾潼怎么办?你每次出征,我都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接到你战死的消息。北君,我不想失去你,瑾潼也不能没有父亲。” 温北君的心像是被刀割一般,他伸手轻轻擦去碧水脸上的泪水,低声说道:“碧水,我答应你,这次伐汉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放下这一切,回来陪你们。这是最后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和瑾潼担惊受怕。” 碧水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奈。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也无法阻止他踏上那条充满血腥的道路。她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在身边,不让他离开。但是她也知道,这次她不能拦着他,她知道男人有太多的仇恨在汉地了。 第314章 东水(三)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东水(三) 温北君好像真的和其他人家的父亲一般,在府里住了下来,这次没有因为什么军报就匆匆而去,甚至温北君每天都不在书房内坐着,每天就只是在碧水和温瑾潼身边陪着,似乎想要把自己之前对妻女的亏欠全部弥补回来。 可是真的能弥补吗?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欺骗自己的妻女,碧水也没有再和那天一样的冷脸,好像又回到了初遇那天,一个满身上下只掏的出七两银子的青年,和被亲生父亲为了赌债压着出去卖作丫鬟的少女。 他们都没有提以后会发生什么,好像有一种默契,都不去提将来的战事,只是一味的沉浸在眼下的幸福之中。 “侯爷。” 碧水比一旁的温北君先听到这声呼唤,她转过头,是林庸和吴泽并排站在后面。她低垂着眼睛,摇了摇头,她再希望不过二人只是来告诉他们该吃饭了。 可是她再清楚不过了,是温北君该走了。 温北君好像没有听到林庸和吴泽的声音,仍旧只是伸着手逗弄着眼前的温瑾潼,温瑾潼吱吱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好像正在学怎么站起来。 碧水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心中的波澜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她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温北君依旧蹲在温瑾潼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林庸和吴泽的声音。他伸出手,轻轻扶着温瑾潼的小手,低声说道:“瑾潼,再试一次,爹爹在这儿呢。” 温瑾潼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仿佛在给自己加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天真与依赖,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碧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温北君的背影上,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温北君是在拖延时间,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即将到来的分别。可她更清楚,无论他如何拖延,该来的终究会来。 林庸和吴泽站在不远处,神情凝重,却没有再出声催促。他们知道,这一刻对温北君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他心中的挣扎与不舍。 终于,温瑾潼在温北君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含糊地喊了一声:“爹……站……” 温北君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温瑾潼的小脑袋,低声说道:“瑾潼真棒,爹爹为你骄傲。” 碧水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知道,这是温北君在离开前,最后一次以父亲的身份陪伴温瑾潼。她的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无奈,却无法开口挽留。 温北君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向碧水。他的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感,有愧疚,有不舍,也有坚定。他低声说道:“碧水,我该走了。” 碧水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嗯,我知道。” 温北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碧水,等我回来。这次之后,我一定会陪在你们身边,再也不离开。” 碧水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她轻声说道:“北君,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瑾潼等你。” 温北君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向林庸和吴泽。两人的神情依旧凝重,见温北君走过来,立刻躬身行礼:“侯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温北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碧水和温瑾潼。温瑾潼依旧站在原地,摇摇晃晃地试图走向他,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 碧水蹲下身,将温瑾潼抱在怀里,低声哄道:“瑾潼乖,爹爹有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温瑾潼似乎听懂了,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失落,但她并没有哭,只是紧紧抓住碧水的衣襟,目光依旧追随着温北君的背影。 温北君没有再回头,他知道,若是再看一眼,自己可能会忍不住留下来。他快步走向府门,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碧水抱着温瑾潼,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动弹。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强,为了温瑾潼,也为了温北君。 夜色渐深,院中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碧水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温瑾潼的背,低声说道:“瑾潼乖,娘在这儿呢。” 温瑾潼靠在她的肩头,渐渐安静下来,仿佛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与坚强。 远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碧水知道,温北君已经踏上了那条充满血腥与杀戮的道路,而她能做的,只有在家中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夜色中,碧水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坚定。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她都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为了温瑾潼,也为了那个承诺会平安归来的男人。 她不能怪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这个世道,这个乱世夺去了太多人的丈夫,太多人的父亲,太多人的儿子。 她的丈夫同样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所以无论是别人要夺走她丈夫的性命,还是要夺走她的性命,她都接受,因为这是她们应得的报应,但是不应该报应在温瑾潼身上,她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第315章 东水(四)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东水(四) “楼大人,门外温北君求见。” 楼竹很久没有见过温北君了,自从上次温北君处死刘班后,他和温北君大吵一架,顺带着砸了温北君一拳。 “让他进来吧。” 楼竹知道这个男人比自己难的太多,温北君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他不为任何人去着想,他只为了自己的小家。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小家做任何事。 但是以前的温北君比现在好的很多,会为了给一个女子讨个公道就大手一挥人头滚滚,会为了一个小吏要个公平而和铁蹄冲杀。 温北君变了,在人爬得高了之后,就一定会变的。 楼竹知道温北君变了什么,温北君变得很胆小,温北君再也不是二十多岁时在王公街冲撞了老相胡宝象还能破口大骂的那个年轻人,温北君现在虽然官职爬到了三孤之位,爬到了侯爵,可温北君胆子小的像一只老鼠一样,让他感到鄙夷。 温北君每天都在战战兢兢的讨好权贵,好像这样就能保护得了身后的家人了。 楼竹很多次想和这个朋友说他错了,可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一层厚障壁,他只是四品虞州别驾罢了,他的妹妹楼栀,曾经仰慕过温北君的楼栀,也不过是嫁了个普通男子罢了。温北君则是大魏少保,天殇将军,冠军侯,曾经楼栀最好的朋友,温北君的侄女温鸢更是未央公主,嫁的是大魏唯一的亲王,荡亲王元鸯的世子元常陈。他们之间已是天壤之别,毫不夸张的说,温北君可以轻松的要了他的命。 楼竹坐在书房中,手中的笔停顿在纸上,墨迹渐渐晕开,他却浑然不觉。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温北君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在王公街上,指着胡宝象的鼻子破口大骂,丝毫不惧对方的权势。那时的温北君,眼中有着无畏的光芒,仿佛天下没有什么能让他低头。 可如今,那个曾经无畏的年轻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战战兢兢、步步为营的权臣。楼竹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温北君的改变并非出于本心,而是被现实逼得不得不如此。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接受温北君如今的懦弱与妥协。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楼竹抬起头,看到温北君走了进来。他的身影依旧高大挺拔,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疲惫与沉重。他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锐利,反而带着一丝躲闪与不安。 “别驾大人,好久不见。” 楼竹仔细的端详着温北君,试图从眼前这个中年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曾经意气风发的那个温北君,可除了相同的五官,他再也看不出是曾经的温北君了。 “侯爷。” 楼竹站起身,向着温北君行了一礼。 老实说,他上次的冲动,温北君没有处置于他就已经够幸运了,以他区区四品之职,打了从一品的大员,在等级森严的大魏,就算不死,也得革了官。 温北君微微点头,目光在楼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楼大人,不必多礼。” 楼竹直起身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本以为温北君会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嘲讽或是冷漠的语气与他对话,可眼前的温北君却显得格外疲惫,甚至有些……脆弱。这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带来几片落叶的沙沙声。 “楼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他的目光落在楼竹的脸上,眼中带着一丝恳切与无奈。 楼竹愣了一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从未见过温北君如此神情,仿佛一个即将沉入深渊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侯爷请讲。”楼竹的声音平静,但心中却已掀起了波澜。 温北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垂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楼大人,我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楼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没有打断温北君,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要出征汉国,碧水和瑾潼就拜托你了。” 楼竹心头一抖,上次温府的行刺闹的沸沸扬扬,他也有所耳闻,他其实是有些愧疚的。温北君的妻女就在自己身边,自己却险些让温北君的独女丧命,尽管他觉得温北君变了,对温北君有诸多不满,但这也不是他视故友妻女如不见的理由。 “你,何必呢。” 楼竹重重的叹了口气,“我早和你说过,不如就放下,过好现在的生活,你现在有妻子,有女儿,有朋友,比什么都好,我还记得去年春节时…” 他突然不说了,他知道去年春节是温府人最齐的一次,可是如今温鸢远嫁,左梁重伤心性大跌,徐荣生死不明,温北君又要出征汉国。 “放不下的,我的父亲,族兄,温家满门都被汉国杀死,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温北君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仿佛压抑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他的拳头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随时可能扑向猎物。 楼竹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一时无言。他从未见过温北君如此失态,仿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年轻人又回来了。可他知道,这份愤怒与仇恨,早已不再是当年的热血与正义,而是被岁月和现实磨砺得愈发锋利的刀刃。 “温北君……”楼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劝诫,“仇恨只会让你失去更多。你已经有了妻女,有了家庭,何必再执着于过去?” 温北君冷笑了一声,目光中带着一丝讥讽:“楼大人,你说得轻巧。你可曾经历过满门被屠的痛?你可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倒在血泊中,却无能为力?我温家的血仇,若不报,我温北君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楼竹沉默了。他知道,温北君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可他依然不愿看着这个曾经的朋友,一步步走向深渊。 “温北君,即便你报了仇,又能如何?你的父亲、族兄,他们能回来吗?你的妻女,她们会因此而幸福吗?”楼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悲凉。 第316章 东水(五)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东水(五) 温北君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他的拳头渐渐松开,眼中的杀意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与迷茫。 “楼大人,你不懂。”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早已没有退路了。即便我不去报仇,汉国也不会放过我。他们早已视我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楼竹的心中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温北君,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温北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方。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承受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楼大人,我今日来,不是来与你争论的。”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只是希望,若我此行有去无回,你能替我照顾碧水和瑾潼。她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楼竹的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温北君已经下定了决心,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温北君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激:“多谢。” 楼竹没有把温北君送出去,他只是看着这个曾经的朋友越走越远。 可他拦不住,温北君注定是要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的男人,无论是美名还是骂名,这都无关紧要,他知道温北君也并不在意。这个男人并不在意,温北君不在乎他们这些文官拼命追求的青史留名,温北君在乎的是他们这些文官所不齿的小家。 不过这又有什么错呢?这个男人只是想保护一个姑娘,一个他在十多年前遇到的,早已成为男人精神支柱的姑娘。 真是幸福啊。 楼竹不由得感慨,如果是他的话,他肯定会放下那些仇恨,和那个姑娘好好过日子,不去惹那么多的政敌,不去爬的那么高。 可是如果轮到自己,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楼竹知道他只不过是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站着说话不腰疼。温北君面对的是血亲的死,温家上下都在和汉军不断的争斗中战死,仇恨已经深入了温北君的骨髓,在无数个男人妻子看不到的地方,是仇恨驱动着温北君不断向前。 即便他们现在政见不同,不过这不能否认他们曾经是朋友,当然,是在刘班还没死的时候。虞州刺史刘班,虞州别驾楼竹,和虞州的天殇将军温北君,是朋友。 楼竹站在窗前,望着温北君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将那些过往的岁月也一并带走。 和温北君的交情好像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一场梦境,可是温北君临行前的托付又让他不得不清楚,他们之间依旧有交情。 楼竹曾见过温北君与妻女在一起的场景,那是温北君唯一放下防备的时刻。可如今,温北君却要将她们托付给自己,这意味着什么,楼竹再清楚不过。 “温北君,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楼竹低声喃喃,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温北君的计划一旦启动,便再无回头之路。汉国与魏国之间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而温北君,也将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无论是胜是败,他都注定无法全身而退。 楼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案。他提起笔,却迟迟未能落下。他想写一封信给温北君,劝他三思,可他知道,这封信注定无法改变什么。温北君的决心,早已坚如磐石。 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温北君,也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履行自己的承诺,保护好碧水和温瑾潼。可即便如此,他的心中依旧充满了不安。 楼竹独自坐在书房中,烛火摇曳,映照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温北君,若你此行有去无回,我定会替你照顾好她们。”楼竹低声说道,仿佛在向远方的温北君作出最后的承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楼竹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场风暴能早日平息,希望温北君能平安归来。 可他深知,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温北君的路,早已注定。而他,也只能在这条路上,默默守护着那些温北君无法放下的牵挂。 “楼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 楼竹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随后转身离开书房。烛火熄灭,书房陷入黑暗,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也将吞噬一切光明。 第317章 东水(六)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东水(六) 巡防司很久没有过敲门声了,尽管只是叩动门环,但是满俞听的很清楚,是敲门声。 “谁啊。” 他挠了挠头,向着门边看了一眼。 没有人回应他。 “快去,瞧瞧外面怎么回事,真是见了鬼了,咱们巡防司也有人来光顾了。” 自从上次从新任虞州刺史满稽到巡防司,以及齐国的刺客联手布下的局都没有杀死温北君后,巡防司的风评差到了极点。 往日里百姓几乎都是往门前扔烂菜叶或者臭鸡蛋,来抗议这个收了银子想要谋杀温北君的衙门。 没有人去门前看,整个巡防司静的好像死人一样。 满俞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试探着喊了几个名字发现都没人理会。 他骂了一声,想着一定要把巡防司差役的银子都扣了,连这点小事都要自己来做,平白无故的旷工。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巡防司的大门厚重而陈旧,门环上的铜锈斑驳,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他伸手握住门环,轻轻一拉,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阵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从门前掠过。满俞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个行人的影子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心中疑惑更甚。 “奇怪,明明听到有人敲门的……”他低声自语,正要转身回屋,忽然脚下一顿,低头一看,门槛边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满俞弯腰捡起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是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他捏了捏信封,里面似乎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他心中一动,迅速关上门,走回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满俞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是有些暗红色的墨痕。 “去死吧。”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好像来自手中的信封,他不敢置信的闻了闻手中的信封,他没有闻错,就是来自他手中的信封。 满俞的心瞬间紧了起来,他的手迅速摸到了腰间的剑鞘。 “滚出来!” 满俞的声音在空旷的巡防司内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屋内依旧昏暗,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映照出他紧绷的面容。 那股腥臭的味道愈发浓烈,仿佛从信封中渗透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满俞的心跳加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暗红色的墨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用鲜血写就。 “去死吧。”那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他的心脏。 满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恶作剧。巡防司虽然名声败坏,但毕竟是朝廷的衙门,谁敢如此大胆地挑衅? 他迅速将信封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缓步走向门口,耳朵竖起,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门外依旧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满俞推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街道上空无一人,连一只野猫的影子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的迹象。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街道对面的阴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个人影,又像是一团模糊的黑雾。满俞的心猛地一沉,握剑的手更加用力。 “谁在那里?”他低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阴影处没有任何回应,但那团黑雾似乎缓缓向他靠近。满俞的背脊一阵发凉,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着他。 他不再犹豫,大步跨出门槛,朝着那团阴影走去。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时,那团黑雾突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满俞愣住了,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找到你了,满都尉。” 他一瞬间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上次行刺未果的温北君,他没想到温北君竟然真的敢来杀他,就算温北君是侯爵,也没有资格无缘无故杀一个四品都尉。 “你不要命了吗,你若敢杀我,叔父和陛下都不会放过你!” 满俞紧咬着牙关,他能感觉到温北君的刀尖顶在他的后背上,好像随时可以把他洞穿。 温北君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透着彻骨的寒意:“满都尉,到了现在,你还觉得你那所谓的叔父和陛下能保得住你?”说着,他手中的刀又往前递了几分,锐利的刀尖刺破了满俞的衣衫,丝丝凉意沁入肌肤。 满俞额头上的冷汗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他强装镇定,吼道:“温北君,你莫要冲动!我巡防司虽如今名声不好,但毕竟隶属朝廷,你公然闯入杀人,这可是谋逆大罪!” “谋逆?”温北君冷哼一声,“你们巡防司收了银子,与那齐国刺客勾结,妄图取我性命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是谋逆?”他的声音愈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冰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满俞猛地转身,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逼温北君咽喉。温北君不慌不忙,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琵琶泪轻轻上扬,精准地磕开了满俞的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就凭你也想拦住我?”温北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腕一转,琵琶泪似灵动的毒蛇,再次攻向满俞。刀身闪烁着寒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每一次挥砍都带出呼呼风声。满俞不敢大意,全力抵挡,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试图在温北君的凌厉攻势下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满俞心中暗自叫苦,上次行刺之时他本以为温北君的宗师之名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对方真的武功高强到如此地步。 温北君的琵琶泪仿佛有了生命,或劈或刺,每一招都直指要害。满俞一个不慎,手臂被琵琶泪划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受死吧!”温北君大喝一声,高高跃起,琵琶泪自上而下,带着千钧之力劈下。满俞拼尽全力将长剑横在头顶抵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臂发麻,双腿也不由自主地弯曲。 “你……你敢杀我,我叔父定不会善罢甘休!”满俞一边苦苦支撑,一边仍试图用话语威胁温北君。温北君却仿若未闻,眼神中杀意更浓,猛地一脚踢在满俞胸口。满俞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巡防司的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未等满俞缓过神来,温北君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琵琶泪再次抵住满俞的脖颈。“多说无益,拿命来!”温北君眼中寒光一闪,手腕发力。满俞惊恐地瞪大双眼,想要躲避却已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刀刃缓缓切入自己的脖颈。 满俞紧紧的握住自己的咽喉,似乎这样就能延缓自己生命的流失,可是只是无用功。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转过头想要爬向巡防司,可是被温北君一脚踩下,他再也没有力气做什么了,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声,垂下了头。 第318章 东水(七)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东水(七) 满俞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汩汩流出,染红了巡防司门前的青石板。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落,眼神中的恐惧与不甘渐渐凝固,化作一片死寂。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张仍旧带着惊恐的面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温北君站在满俞的尸体旁,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夜风拂过,带起一阵血腥的气息,却无法动摇他眼中的冰冷与决绝。他缓缓收回琵琶泪,刀身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颗颗凝固的泪珠。他轻轻一甩,刀锋上的血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像是夜的低语,又像是死亡的叹息。 他蹲下身,凝视着满俞那张仍旧带着惊恐的脸,低声说道:“我记得你要我的命的时候,我没这么害怕过。”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讽刺与冷漠。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满俞的双眼,似乎想要为他合上那双不甘的眼睛,但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收了回来。 “死不瞑目,倒也合适。”他站起身,目光冷冽如霜。 他抬头看了一眼巡防司的大门,那扇厚重而陈旧的门此刻显得格外孤寂,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衰败与腐朽。明明是新创立的部门,可衙门却破败得像个废弃的宅院,连门环上的铜锈都斑驳得不成样子。温北君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油水在谁的手里?”他低声自语,目光在破败的门墙上扫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并未停留太久。他知道,清廉不代表是好官,贪腐也不代表是恶官。但满俞,却是该杀之人。 “联络齐人谋杀魏地大员,就是该杀!”温北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为自己的行动做最后的辩护。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满俞的尸体上,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满俞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巡防司门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终结。夜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轻轻掠过满俞的尸体,带起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仿佛在为他送行。 * 翌日清晨,巡防司的大门被推开,几名差役懒散地走进来,嘴里还嘟囔着昨晚的酒局。然而,当他们看到满俞的尸体时,所有的懒散与醉意瞬间被惊醒。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差役瞪大了眼睛,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满都尉……死了?!”另一名差役颤抖着声音,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目光在满俞的尸体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几名差役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们迅速上前,试图查看满俞的死因,但当他们看到满俞脖颈上那道干净利落的刀伤时,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快去通知满刺史!”一名年长的差役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仿佛在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恐惧。 “是……是!”另一名差役慌忙应声,转身朝着刺史府的方向跑去。他的脚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跌倒,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的停顿。 满稽得知满俞的死讯时,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听到差役的禀报,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黑色的污渍。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与愤怒。 “你说什么?!”满稽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怒。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一阵杂乱的声音。 “满都尉……昨夜被人杀死在巡防司门前……”差役低着头,声音颤抖,不敢直视满稽的目光。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跪倒在地。 满稽的脸色更加阴沉,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愤怒与失望。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迅速走出书房,带着一众随从赶往巡防司。当他看到满俞的尸体时,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的目光在满俞的伤口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宗师水准的刀法。”满稽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满俞脖颈上的刀伤,声音低沉而冰冷:“除了温北君,雅安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来人!”满稽站起身,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杀意。 “在!”几名随从立刻上前,恭敬地应声。 “立刻封锁城门,全城搜捕温北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满稽冷冷地下令,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是……温北君才是这虞州的将军……”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放屁!他杀了朝廷命官!这不是造反是什么!给我抄了他的家!”满稽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随从们纷纷低头应声。 “是!”随从们迅速领命而去。 满稽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地注视着满俞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满俞的脸颊,低声说道:“俞儿,你放心,叔父一定会为你报仇。” 夜风再次拂过,带起一阵血腥的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终结。满稽的目光冷冽如霜,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 “温北君,你逃不掉的。” 第319章 东水(八)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东水(八) “如果温北君不在城内呢?” 满稽猛地回过头,他听的很清楚刚才有人在说话,可是回头时却空无一人。 他手已经摸到了刀鞘,可是想要抽出刀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刀。 “谁,出来!鬼鬼祟祟的,莫非要刺杀本官不成?” 满稽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老了,不再年轻了,身手也大不如前了,不说一流,摸到二流身手的门槛都悬。 他本是武官,以武官就文职,他以为他可以脱离了这条杀伐之路,身边有着满俞这种一流高手他已经不需要担心,他也没想过有人敢冒着莫大的风险来刺杀他这个没多少实权的虞州刺史,不管风险多大,必定与付出的风险不成正比。 温北君的声音从阴影中幽幽传来,带着一丝戏谑与冰冷:“满刺史,上了岁数了,你的耳朵倒是比刀更灵了。” 满稽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却见温北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手中那把染过血的琵琶泪正泛着寒光。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映在刀锋上,像是凝结的霜。 “你——”满稽喉头滚动,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中手指微微发颤。他忽然意识到,巡防司的差役们早已退开,四周竟空无一人。 温北君缓步向前,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血迹,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满俞死前,也露出过这种表情。”他轻笑一声,刀尖斜指地面,“你们叔侄倒是一脉相承。” 满稽突然暴喝一声,抄起案上砚台砸向温北君面门!墨汁泼洒如黑雨,他却趁机转身就往衙门里冲——那里有值夜的弩手! “嚓。” 琵琶泪的刀光如银线划过夜空。满稽只觉得膝弯一凉,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他惊恐地回头,看见自己的一条腿竟还立在原地,断面处鲜血喷涌如泉。 “这一刀,替长平枉死的粮官还你。”温北君踩住他的后背,刀尖抵住满稽后颈,“十年前你克扣军粮转卖汉国,害死边境十七座烽燧台的守军时,可想过今日?” “你怎么会知道!” 满稽扭过头,强撑着身子望向温北君,“温北君,温北君,你莫非是河毓温家的人?” 温北君狠狠的一脚把满稽再次踩倒在地,刀尖抵得更深了些,已经有了汩汩的血流。 “满稽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有着一流的身手,我听我父亲提起过你…”温北君顿了顿,也许是提到了很多年没见过的父亲,他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我当然认得你,满稽,我怎么会不认得你!我记得很清楚,是你,都是因为你,是你逼得我父亲替族兄去死!我他妈每一天都记得你的脸,老子不能把汉国那个昭武大将军怎么样,老子起码能要了你的命!” 温北君面目狰狞如恶鬼,满稽突然就知道了为什么无论朝堂满是风雨,眼前的男人总能在漩涡之中选到涡点,一击毙命,男人简直是从地狱回来的,满身业障的恶鬼。 满稽突然疯狂大笑,染血的牙齿在月光下森然可怖:“温北君!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肃清虞州?肃清魏国?这潭浑水里泡着多少大人物,你根本——” 刀锋毫无停滞地刺入满稽的颈椎。温北君俯身凑近抽搐的满稽耳畔:“下一个我该杀谁,不妨托梦告诉我。”手腕一拧,颈椎断裂的脆响淹没在夜风里。 当巡防司的弩手终于举着火把冲出来时,只看见满地鲜血蜿蜒成诡异的图案——两具尸体相对而卧,满俞圆睁的双眼正对着满稽扭曲的脸,像一场沉默的审判。 温北君此刻已立在城隍庙的飞檐上,望着刺史府方向骤起的火光。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忽然将酒液淋在刀身上。血水混着酒浆流淌而下,琵琶泪终于恢复如雪的锋芒。 “虞州的天该亮了。” 他对着虚空举刀致意,转身消失在渐白的天色中。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而刺史府抄家的官兵,此刻刚刚到冠军侯府邸的朱漆大门外。 “停下来!” “都停下来!” 后面的一声明显更响一些,巡防司的差役只是停了一下便依旧向前围着大门。 “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捉拿反贼温北君,交出温北君可以酌情免你们整个府上的罪!” 是为首的一个差役。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抄温府的家?” 肖姚冷冷的看着差役,他并不怕对方,他作为温家军新任的骑兵都尉,虽然上任不过一年多,但是在征讨回纥的过程中立了头功,是实打实的四品武官,和死去的满俞同级,加上手中有着兵权,甚至胜过满俞。 差役被肖姚的气势所慑,脚步不由得一滞,但很快又强作镇定,挺起胸膛道:“奉刺史大人之命,温北君刺杀朝廷命官,罪同谋反!谁敢阻拦,一并论处!” 肖姚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一甩,发出一声脆响。他身后的温家军骑兵早已列阵,铁甲森然,刀剑出鞘,杀气凛然。 “刺史大人?”肖姚嗤笑一声,“满稽已经死了,你们还在这里狐假虎威,不怕步他的后尘吗?” 差役们闻言,脸色骤变,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为首的那人强撑着道:“你胡说!刺史大人怎么可能——” “不信?”肖姚打断他的话,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腰牌,随手抛了过去。差役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正是满稽的刺史腰牌,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这……这……”差役的声音颤抖,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 肖姚冷冷道:“满稽勾结外敌,克扣军粮,害死边境将士,罪该万死。温将军替天行道,诛杀此贼,乃是魏国之幸。你们若是识相,立刻滚回去,否则——”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骑兵齐齐向前一步,刀剑寒光闪烁,杀气逼人。 差役们再也撑不住,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肖姚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对身后的骑兵道:“传令下去,解除全城戒严,任何敢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是!”骑兵们齐声应道,声音震天。 第320章 东水(九) 第三百二十章 东水(九) 岚州百姓往往把淮河称为东水,作为魏国最东侧的大河,如今已是汉魏两国的分界线,过了淮河,就是死战了几十年的敌国。对于汉国来说,淮河是西水,是汉国最西侧的大河。 最近整个边境都山雨欲来,传言说边境即将开战,我总能听见这种消息,我的平静生活好像自从遇见了那个男人之后就改变了,全都变了。 四年里好像再也没有了平静的生活,爹给我改了个名字,不叫郭小儒了,叫做郭孝儒,咸阳没了,我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城市没了,我只能跟着人群辗转反侧,到了汉国。 娘病死了,在途中,有一次大的瘟疫,我都没办法看娘最后一眼。 爹和我说,没事,还有爹陪着你呢。 可是爹真的会一直陪着我吗,爹会不会也像蝴蝶一样飞走呢? 岚州的冬天比咸阳冷得多。 是一种湿冷的感觉,可能是屋里少了一个人,也没有在咸阳酒楼那会人来人往的感觉,湿冷的气息感觉渗入骨髓一样。 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把最后一块柴火塞进炉子里。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映照着爹佝偻的背影。他正在修补一件旧棉袄,针线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动作却出奇地灵巧。 “爹,我去河边打水。”我拎起木桶,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屋门。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把破旧的棉袄裹得更紧些。我们住的这间小屋在岚州城最西边,离淮河只有一里地。每天清晨,我都能看见河对岸魏国的炊烟袅袅升起,和我们这边没什么两样。 淮河结了薄冰,我小心地用石头砸开一个洞,把木桶沉下去。河水冰冷刺骨,冻得我手指发麻。就在我弯腰提水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我抬头望去,一队汉国骑兵正沿着河岸巡逻。他们穿着铁甲,腰挎长刀,神情肃穆。为首的军官看见我,勒马停下。 “小子,天这么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的声音粗犷,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回军爷的话,小的来打水。”我低头回答,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汉国尚武,冲撞了县令可能还有活路,但要是冲撞了这些军官必死无疑。 军官眯起眼打量我:“最近边境不太平,没事少来河边。魏狗狡猾得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我唯唯诺诺地应着。 我心里是讨厌这些武人的,一年前在咸阳,齐国人打过来时,秦国的守军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会儿我和爹娘还在睡梦中,就被邻居的尖叫声惊醒。整座城市火光冲天,我们只来得及抓了几件衣服就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外跑。 “孝儒!”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我的回忆。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河边走来。那场逃亡中,他的左腿被流箭射中,落下了残疾。 军官看见爹,脸色缓和了些:“老郭,管好你家小子。最近风声紧,别让他乱跑。” 爹连连点头,拉着我往回走。他的手心粗糙温暖,让我想起娘还在时,她总喜欢用这双手抚摸我的头发。 回到家,爹把补好的棉袄递给我:“试试看,应该不扎肉了。” 我穿上棉袄,袖口和领子都缝补得整整齐齐。自从娘去世后,爹学会了所有家务活。他曾经在咸阳城里有一家酒楼,曾经考过很多次科举,可现在只能靠给人抄书写信勉强糊口。 “爹,刚才那军官说魏国要打过来了,是真的吗?”我一边生火做饭一边问。 爹沉默了一会儿,往炉子里添了根柴:“谁知道呢。这一年里,这样的传言听得还少吗?” 锅里的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搅了搅,撒了把野菜进去。自从搬到岚州,我们很少能吃上饱饭。父亲把大部分收入都用来买书和纸笔,说是不能荒废了我的学业。 “孝儒,今天把《论语》的为政篇背给我听。”吃饭时,父亲突然说道。 我记得这一篇,圣人留下的着作,当时在咸阳的时候我还问过那个男人,他说他没怎么读过圣贤书,但他读过这一篇,这一篇是值得一读的。 我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背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喊叫声。爹脸色一变,拄着拐杖快步走到门口。我也跟了过去,只见街上人群骚动,几个衙役正在张贴告示。 “出什么事了?”爹拦住一个匆匆跑过的邻居问道。 “征兵的告示!”那人气喘吁吁地说,“朝廷下令,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壮丁!战争要开始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爹虽然腿有残疾,但还不满五十岁,完全符合征兵的条件。我转头看向爹,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没事的,”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我的头,“也许只是例行征兵,不一定轮到我。” 但我知道他在说谎。自从四年前那个男人闯入了我们的生活之中,爹就学会了说谎。 爹从那个男人嘴中得到了消息,却告诉我们要出城玩,实则是避难。 那个男人没说错,咸阳真的乱了起来了,爹好像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有带着我和娘早些离开,才跟着流民一起流亡。 那天晚上,爹翻出了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娘生前最喜欢的一支银簪和几枚铜钱。 “孝儒,如果...如果我真的被征走了,你就拿着这些钱跨过西水,去魏国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他身上有墨水和草药的味道,和娘身上的皂角香完全不同,却同样让我安心。 “还记得我给你改名字的事吗?”爹突然问。 我点点头。以前我叫郭小儒,逃难途中,父亲给我改名为孝儒。他说孝是做人根本,希望我永远记得。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活着才有希望。”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娘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只有你活着,才是孝,才是对你娘,对我的孝。” 第321章 东水(十)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东水(十) 第二天清晨,里长带着几个衙役挨家挨户登记壮丁。当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时,里长的表情有些为难。 “老郭,按理说你这腿伤是不用的,可你也知道,这次不一样,朝廷的命令是每家必须出一人。” 里长搓着手,不敢看爹的眼睛。 “我明白。”爹平静地说,“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在城北校场集合。你也别太担心,你们只是预备役而已。”里长匆匆记下名字就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良心不安。 接下来的三天,父亲变得异常忙碌。他白天去城里给几个富户写信,晚上就教我认字读书,直到深夜。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知识都塞进我的脑子里,好像这样就能保护我免受伤害。 “《春秋》要常读,明白吗?”第三天的晚上,父亲把一本手抄的《春秋》塞进我的包袱,“里面讲的都是兴衰成败的道理。我们小儒是有大能耐的,不像爹,考了这么多年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过。” 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些,”爹指着包袱里的几件衣服和干粮,“我都缝补好了,够你穿一阵子。钱要省着用,但该花的不能吝啬,也不知道魏国那边开销怎么样,反正汉国是赢不了魏国的,你渡过西水吧,魏国那边有个人叫温北君,答应过我要保护你。” “爹!”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你别走!我们可以逃跑!我们一起去魏国去!” 爹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了我:“傻孩子,这次不一样了。我们逃了这么久了,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擦去我的眼泪:“记住,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想着你。你要好好活着,等战争结束…” 爹的声音哽住了,我们相拥而泣,直到蜡芯燃尽,屋内陷入黑暗。 第四天清晨,我跟着爹来到城北校场。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有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沉默不语,只有几个年轻人在强颜欢笑。 爹把拐杖递给我:“”这个你带回去,我用不着了。” 我紧紧攥着拐杖,木头的纹理硌得手心发痛。校场上的军官开始点名,被叫到名字的人一个个走上前,领取简单的装备。 “郭奉嘉!” 爹挺直腰板,一瘸一拐地走向军官。我看见军官皱了皱眉,但还是在名册上打了个勾,递给爹一根长矛和一件皮甲。 “爹!”我冲上前,却被一个士兵拦住。 “小子,别碍事!”士兵粗鲁地推了我一把。 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千言万语。他对我做了个口型,我看懂了,我又怎么会看不懂呢,我已经十岁了,爹反复的和我说这三个字。 “活下去。” 队伍开始移动,新征的士兵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向北方走去。我站在校场边缘,看着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坐在门槛上发呆。炉子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摸出爹留给我的木匣,里面的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擦干眼泪,把银簪小心地放回木匣。爹说得对,活着才有希望。无论这场战争持续多久,我都要活下去,等到与爹重逢的那一天。 门外,淮河水静静流淌,将汉国和魏国分隔两岸。而在河水之下,暗流涌动,就像这看似平静的边境,随时可能爆发新的冲突。 我会渡过西水,抵达把淮河称为东水的魏国,如果这个国家夺走了我的爹和娘,那我也要向这个国家复仇。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将爹的拐杖和娘的银簪小心包裹,藏在贴身的衣物里。黎明前的黑暗中,我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与爹相依为命的小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淮河在冬日清晨泛着青灰色的光,河面上的冰层比前几日更厚了。尽管有很大的风险会掉入河中,但我别无选择了,我只能渡过河面。 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冰层下河水流动的声响。走到河中央时,一阵刺骨的寒风刮来,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冰面上。 “谁在那里?”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我浑身一僵,看见两个魏国士兵举着火把朝河边跑来。我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往对岸冲去。冰面在我脚下发出不祥的碎裂声。 “站住!”一支箭嗖地钉在我前方的冰面上。 我惊恐地停下脚步,转身想往回跑,却发现汉国那边也有火把的光亮。巡逻的士兵听见了动静。我被困在两国之间的冰面上,进退两难。 “抓住他!”魏国士兵已经冲到了岸边。 冰面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我脚下的冰块开始下沉。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我的脚踝,刺骨的寒意让我几乎窒息。我拼命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的冰块都在碎裂。 “抓住绳子!”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 一条粗麻绳甩到我面前,我本能地抓住它。绳子那头传来巨大的拉力,将我拖向魏国岸边。我呛了好几口水,眼前发黑,最后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拖上了岸。 “是个孩子?”一个士兵用火把照着我的脸,“汉国派来的奸细这么小?” 我剧烈地咳嗽着,说不出话来。身上的棉袄吸饱了水,沉重得像铁块。 “别烧着他的脸了,还是个孩子。” 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昂起头,想要看清楚这个人的脸。 “他不是探子,放心吧,我认得这个孩子,他是来找我的。” 我这回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了,是一个把我的平静生活打碎了的男人的脸。 “还记得我吗,我叫温北君。” 第322章 东水(十一)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四年前他闯入我们的生活,带来短暂的欢乐,却又让一切陷入混乱。 “小温,是你……”我的声音颤抖着,眼中含着泪,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因为命运的捉弄。 好像还在咸阳的时候,我还在爹和娘的身边,这个男人拿了一个糖人在我的面前,笑着问我,哪里有好吃的烧饼店,他想给他媳妇买一个烧饼吃。 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头,就像从前一样。“你长大了,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我有好多话想和他说,这个认识不过一个月的男人,好像成为了我现在唯一的支柱,我在看到他的时候才想起来我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别的家的孩子都在爹娘膝下承欢,我却不得不故作成熟,每天都不能在爹面前露出悲伤的神情。我知道不仅仅是我在哭泣,爹也会为了娘的死而哭泣,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让爹停在痛苦之中。 可是如今,瘸了一条腿的爹也被逼着上了战场,这不是在送死吗,甚至爹能不能挺过训练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再见爹一面吗,我就这么跑到了敌营… 可实际上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看着温北君嚎啕大哭。 那个男人只是看着我嚎啕大哭,没有要去安慰我的意思,也没有阻止我的意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哭。 不过这正是我需要的,我不想要什么安慰,我只想要一个契机,让我做回孩子。 温北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任由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摆。过了许久,我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这才缓缓蹲下身子,与我平视,眼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小儒,跟我走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 他还在喊我过去的名字。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去哪里?”我问道,心里虽然有了期待,但又被未知的恐惧笼罩着。 “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会有人保护你的,我答应过你父亲的。”他站起身来,伸出手。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那只手宽厚而有力,曾经给我买过糖人的手,那只让我在艰难时刻仿佛看到希望的手。我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轻轻一用力,把我拉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走。” 路过营地里的守卫都对温北君行礼,嘴上喊的都是温将军,我这才知道当年在咸阳我一直喊着小温小温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一个荒唐的青年,他是很大的官,是能写进爹一直让我看的《春秋》的那种人。 “小儒,等出了这里,我去给你找个地方住下,你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跟我讲。”温北君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我只要能和爹在一起就行。”我小声说道,虽然知道这几乎是奢望,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你爹他……”温北君欲言又止。 “我不管,我一定要找到爹。”我倔强地说道。 温北君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就在我们快要走出营地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大喝:“站住!”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也僵住了。只见一群士兵朝着我们围了过来,我的心开始慌乱起来,刚刚燃起的希望仿佛一下子破灭了。 “小儒,别怕,有我在。”温北君把我护在身后,直面那些士兵。 “他是敌军奸细,把他抓起来!”为首的一个士兵大声喊道。 “我不是奸细,我只是在救我的家人!”我忍不住从温北君身后走了出来,对着那些士兵喊道。 士兵们面面相觑,似乎有些犹豫。这时,一个身着铠甲的将领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温北君,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温将军?您怎么会在这里?” “都退下吧,这孩子不是奸细,是本将故人之子。” “既然温将军说了,那末将便明白了,只是玉将军那边还得通报一声吧…” 话没说完,李锦治就被温北君一脚踢了出去。 “你的意思是,本将做事还要和玉琅子通报一声吗?” 我看见温北君的脸色不太好看,我扯了扯他的衣角,不想让他和其他人再做争吵,可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心。 “我知道你们东境的人对本将有诸多不满,觉得是本将抢了你们主将玉琅子的位置,这是好事,若兵不恭将,则将不可行矣。你们都比我懂这些道理,可是这是圣旨,陛下金口玉言下的圣旨,现在整个岚州,整个东水岸,我温北君才是主帅。你们的行为只是在给玉琅子添乱而已,我和玉琅子自幼就相识,你们是在挑拨我们的关系吗?” 温北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剑刺进每个人的耳中。那些士兵的脸色都变了,李锦治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末将不敢!末将知错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北君。在咸阳时,他总是笑眯眯地给我买糖人,说话轻声细语。可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威严让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滚吧。”温北君冷冷地挥了挥手。 士兵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等他们走远,温北君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他转身蹲在我面前时,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小温。 “吓到了吗?”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不过这个地方不适合你,我给你暂时找个地方待下来,离这不远,我会派人把你送过去,就在离这百里处,我的学生在那边做县令。” “小温,你不和我起走吗?” 温北君笑着看着我,又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就不走了,我这边还有事呢。”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看着温北君大声的问道,“之前在咸阳的那个姐姐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成亲啊。” 温北君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成亲了,她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好最好的人,能娶她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我们有一个女儿,现在已经能喊我爹,喊她娘了。” 我看的很清楚,温北君提起家人时笑得实在是太开心了,完全没有这个军队主帅应该有的威严。 也许这就是父亲吧。 是不是很多年前,我的爹和娘也这么和别人炫耀着我呢? 我不懂,到底什么才是父亲,什么才是母亲,我不懂爹和娘为什么拼死也要把我送出来。 “小温,你明白吗?” 温北君这次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你的爹娘都是很伟大的爹娘,他们也是你这辈子遇见的最好最好的人,成为他们的儿子,也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这次我没有哭,因为哭了就会忘记爹和娘的笑脸,所以我不能哭,我要带着爹和娘的笑脸,比谁都努力的活下去。 第323章 东水(十二) “所以你是说,先生前些年在咸阳和你有过几面之缘,所以从东水把你接了过来,然后送到了我这里是吗?” 我仰起头,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卫子歇,这个青年比温北君小了不少,他按照温北君的话找到了青年,可青年看起来并不愿意理睬我。 “我知道了,你在我府上住下吧,会做什么吗?” 我攥紧了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会...会抄书。爹教过我认字,我能帮大人整理文书。” 卫子歇正在批阅公文的笔尖微微一顿,砚台里溅起一滴墨。他抬眼打量我时,我注意到他左眉有道疤痕,纵贯眉心,像被刀尖划过的痕迹。 “十一岁就能抄录公文?”他忽然伸手翻开我藏在身后的手掌,虎口处练字磨出的薄茧暴露在灯光下。青年冰凉的指尖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娘握着我的手在结霜的窗棂上画梅花的触感。 “明日卯时到书房来。我得看看你就讲会不会抄书,涿鹿县没钱养一个闲人。” 他甩袖离去时带起一阵风,腰间玉佩撞在剑鞘上,发出清越的声响。我盯着晃动的门帘发呆,直到老仆往我手里塞了块热乎乎的胡饼。 “大人面冷心热。” 老人指了指后院,“他特意让厨下烧了热水。”蒸腾的热气里,我看见木桶旁摆着套干净的棉布衣裳,尺寸竟像是比着我的身形准备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抱着砚台蹲在书房门口。晨露打湿了鞋尖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倒是勤快。”卫子歇披着件松墨色外袍,衣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他扔给我一卷竹简:“《为政篇》节选,错一字加抄十遍。” 竹简在案几上滚开时,我闻到了淡淡的沉水香。这味道让我鼻尖发酸——爹的书箱底层也藏着块这样的香木,是娘留给他的唯一物件。 “这里。”卫子歇突然俯身,带着薄茧的食指按在简牍某处,“譬如北辰的譬,不是这样写的。” 他的呼吸扫过我耳尖,惊飞了停在窗棂上的麻雀。 我突然想起了爹走之前让我背的最后一篇文章就是为政篇。我刚想要掉眼泪却被青年呵斥住了。 “哭什么哭!我从小就没了爹娘,寄养在叔父家,叔父从来没把我当个人看,动辄打骂,我十二岁离开家,十三岁考入学宫,十七岁拜入温北君门下,而今终于有所成就,我哭了吗?这么多年,我也是一个人,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我偷偷抬眼,看见朝阳透过他垂落的发丝,在简牍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青年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晨光镀了层柔和的边缘,眉间那道疤也显得不那么凌厉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卫子歇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刮过我的心口。 “大人说得对。”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上的刻痕,“爹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卫子歇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以至于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抄吧。”他收回手,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方才的锋利,“酉时前我要看到誊好的简牍。” 我埋头抄写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像冬日里透过窗纸的阳光,看似冷淡,却带着隐约的温度。 “大人!”衙役慌慌张张冲进来时,我们同时抬头。卫子歇的衣袖带翻了砚台,墨汁泼在简牍上,像幅突然晕开的水墨画。 “东水岸...败了!汉军趁夜突然渡河,压过岸的汉军太多,我军抵挡不住,退后十里。温将军生死不知!” 毛笔从卫子歇指间跌落,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我盯着那支还在转动的笔,突然想起温北君拍我肩膀时,铠甲缝隙里露出的猩红里衣——原来那不是朱砂染的色,是层层叠叠的血渍。 “温将军他…” 衙役的嘴唇在动,我却听见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的声音。案几下的手突然被握住,卫子歇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我反手抓住他三根手指,就像当年攥着娘留下的最后一块饴糖。窗外传来集市开张的喧闹声,混着远处学堂孩童的晨读,那些声音穿过四月暖风,轻轻托住了我下坠的心脏。 “先生不会死的,我不能去前线,我也有我的责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先生,先生他没那么容易会死,他可是带着五百人能孤身切断整个燕国补给线的男人,他怎么会死在无名小卒的手下?” 卫子歇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钉一样一字一句钉进我心里。他松开我的手,转身从剑架上取下佩剑,指节发白地攥着剑柄。 “大人要去找温将军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能去。”他深吸一口气,将剑重重放回原处,“涿鹿县还有三万百姓,我是他们的父母官。你记住,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坚守自己的原则,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坚守住原则。” 第324章 昨朝夕(一) 他从来都不是帅才,他对自己的才能有很清楚的认知,他最多只能指挥五万人。 像这样把整个前线交给他他做不到,他怕再一次像景初三年的时候,让整个临仙的人为他的错误买单。 “琅子,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主帅。” 玉琅子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玉琅子知道,眼前的男人能力胜过自己十倍,以他玉琅子的能力,能守住东境十年不起战乱已经是极限了,毕竟这次汉军不是来闹着玩的,是要真的打一场大仗,打出汉国的士气,打出大秦的不甘。 昔日天下共主秦室衰微,八国并起,尤其是他们大魏。 大魏开国皇帝魏武帝元焕只是个摇橹人,却在时代变化之际摇身一变,兵临咸阳城下,逼着当时的大秦皇帝要了个藩王的位置。 自此以后,秦室彻底沦为笑柄,以致大秦第二十五代皇帝秦愍帝嬴楚在咸阳城被齐帝凌丕攻陷后,自缢身亡。 昔日的雅亲王嬴嘉伦在汉王刘邵的支持下继承了皇位,谁也不知道是作为大秦的最后一任皇帝还是作为新时代的伊始。 “北君,打下去吧,我们和汉国有太多太多的仇了,清哥的仇还没有报呢。” 温北君知道玉琅子说的是谁,是他的族兄温九清。 在十年前,他们好像都失去了很多东西。 困扰他的从来不是景初三年的临仙,而是隆武十九年的河毓郡。 很久以前,大魏的最东境不是会稽郡,是长平,长平以西还有河毓郡。 河毓郡有两对兄弟,温家兄弟和玉家兄弟。 温家的哥哥最大,比弟弟大了很多,一直是四个人中的引导者。在温九清活着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追逐温九清的步伐,在那个男人死之后他们也在一直追逐他的步伐。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男人很久之前就站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笑着等着他们。 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们无数次奔向那个男人。 “清哥的仇还没有报呢。” 玉琅子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温北君的胸口。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那是一个太久远了的晚上,大抵是十七年前,他还没有入伍,仍旧是河毓温家最年轻的公子。 不过十四岁的温北君拼命的跑在温九清和玉琳子的身后,一旁是摇旗呐喊的是玉琅子。 “嗯。”温北君转过了身,“我记得的,玉琳子的仇我也记得,族兄的仇应该算在谁身上我也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他们都知道,玉琳子死在如今的大魏天子元孝文手中,可他们都要装作不知道,不敢知道,甚至还要对着杀了玉琳子的仇人摇尾乞怜故作忠诚。 玉琅子的眼神锐利如刀:“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到我们都老死在床上?北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 温北君没有立即回答。帐外风声呜咽,仿佛十七年前那个夜晚的哭嚎。他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七年前,河毓郡郊外。 “北君!再跑快些!”十四岁的温北君气喘吁吁地追赶着前方两个身影。温九清一马当先,玉琳子紧随其后,两人在夕阳下的身影矫健如豹。 已经二十多岁的玉琅子在一旁蹦跳着为三人加油。 “族兄,琳哥,等等我!”温北君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脸上却洋溢着纯粹的笑容。 温九清回头,其实已经三十岁的脸庞在落日余晖中闪闪发光:“北君,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等你!” 玉琳子一个急停转身,尘土飞扬中朝温北君伸出舌头:“北君,连我这个文官都跑不过,以后怎么当大将军?” “谁说我要当大将军了!”温北君涨红了脸,终于扑到两人跟前,却被温九清一把拎起,像小时候那样放在自己肩上。 二十岁的玉琅子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双手撑膝:“不公平...你们三个练武的...欺负我一个读书人...” 温九清大笑,那笑声浑厚有力,震得肩上的温北君微微发颤:“琅子,你这话说的,明明你才是那个练武的人,我和琳子可是货真价实的读书人。” 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温北君坐在兄长肩上,伸手就能碰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那时的河毓郡安宁祥和,仿佛乱世永远不会波及这座边陲小城。 “族兄,放我下来。”温北君突然说,“我想看你和琳哥比剑。” 温九清挑眉,与玉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无奈地摇头:“又来了,北君就喜欢看我出丑,你明知道我打不过你族兄,还要我一次次的和他打。” “才不是!”温北君抗议,“琳哥的剑法明明很好,上次郡守大人还夸你呢!” 玉琳子揉了揉温北君的头发,这个三十出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仍如少年般明朗:“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小的时候你族兄从来打不过我,现在我哪能打过你族兄啊,我一招都接不下来啊。” 众人俱是大笑。 温九清已经解下佩剑,随手一抛,玉琳子稳稳接住。两柄长剑在夕阳下出鞘,寒光如水。 “看好了,北君。”温九清站定身形,整个人气质骤变,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我知道你不爱用剑,一直用刀,可是刀剑有相通之处,你很刻苦,但你的刀里少了很多东西,你要知道,我们挥刀或是挥剑,从来不是要变强,而是要保护身后的人,北君,你的刀没有神。” 第325章 昨朝夕(二) \"北君,你的刀没有神。\" 温九清的话像一记闷雷砸在温北君心头。十四岁的少年呆立在草地上,看着兄长缓缓抽出长剑。那剑在夕阳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仿佛不是金属打造,而是由流动的星光铸就。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温九清手腕轻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这本是剑招,但刀亦可为。” 玉琳子拉着玉琅子退到一旁,轻声道:“九清要动真格的了。” 温九清的剑动了。 起初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寸剑锋的轨迹。温北君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那剑仿佛有了生命,在暮色中游走如龙。渐渐地,剑速加快,快到只剩下一片银光,如同九天星河倾泻而下,将方圆数丈的草地照得通明。 “刀与剑,形不同,神相通。”温九清的声音在剑光中忽远忽近,“北君,你可知为何你的刀总是差一分火候?” 温北君摇头,眼睛被剑光刺得生疼却舍不得闭上。 “因为你只为变强而挥刀。”温九清突然变招,剑势由铺天盖地转为凝练一线,“真正的武道,是为守护而存在。真正的强大,是因为心中有想要守护的人。” 最后一剑刺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但温北君却感觉那一剑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刺入自己灵魂深处。远处的老槐树轰然倒下,断面光滑如镜。 温北君仍沉浸在刚才那一剑的震撼中。他自幼习武,见过不少名家,却从未见过如此有神的剑法。那不仅仅是技巧的极致,更是一种境界的展现。 “族兄。”他声音发颤,“我能学吗?” 温九清蹲下身,与少年平视:“招式可以教你,但神需要你自己寻找。” 回城路上,四人说说笑笑。温北君故意落在最后,偷偷模仿着温九清的剑招。玉琅子回头看他,笑道:“别费劲了,你族兄那剑法,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我可以练十年!”温北君不服气地说。 走在前面的温九清突然停下脚步。远处,河毓郡城墙上燃起了比平日更多的火把,在渐浓的夜色中如一条火龙盘旋。 “出什么事了?”玉琳子皱眉。 温九清的表情变得凝重:“今日有大人物入城。”他转向三人,声音低沉,“回去后,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你,琅子。” 玉琅子不服气地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这话你还是和北君说去吧。” “正因为你不是。”温九清罕见地严肃起来,“北君还小,琳子性子稳,只有你,我担心你一时冲动。” “好好好,清哥,我答应你便是了,你也是,大哥也是,老把我当小孩,明明只有北君一个孩子。” “玉琅子!”温北君从腰间拔出刀,“有本事和我打一架,看看谁才是小孩!” “打就打!”玉琅子也拔出了剑,“我还怕你不成?” 温九清和玉琳子相视一笑,忙拉开二人。 回城后,四人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玉家的小院。玉琳子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玉琅子搬出珍藏的米酒。温北君被允许喝一小杯,辣得直吐舌头,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未来。 “要是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北君该怎么办?”玉琳子半开玩笑地说。 温九清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胡说什么!” 一阵尴尬的沉默。温北君从未见过温九清如此失态。玉琳子讪讪地道歉:“”我醉了,胡言乱语呢。” 温九清深吸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北君,去把我白天教你的剑招练一遍。” 温北君知道这是支开他的借口,但还是乖乖拿起木刀走到院中。月光如水,他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族兄的起手式,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屋内隐约传来温九清低沉的声音:“使节带来了最后通牒...郡守大人已经决定…” 玉琳子的惊呼,玉琅子的争辩,最后都被温九清一声厉喝打断。温北君从未听过兄长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不是对弟弟们说话,而是在下达军令。 “你们别留在河毓郡了,都该去哪去哪,你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吧,琳子你回你的朝堂,琅子你回你的军队去。” 屋内一片死寂。温北君手中的木剑停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从没见过兄长这样赶他们走。 “清哥,你这话什么意思?”玉琅子第一个跳起来,酒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朝堂那群杂种威胁几句,就要把我们赶出家门?” 温九清没有看弟弟愤怒的眼睛:“不是赶,是让你们各归各位。” “放屁!”玉琅子一脚踢翻矮桌,碗碟哗啦碎了一地,“河毓郡就是我的位!我哪也不去!” 玉琳子按住玉琅子颤抖的肩膀:“琅子,冷静点。”他转向温九清,声音比平时严肃许多,“九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使节带来了什么消息?” 月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温九清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朝堂要求河毓郡三日内开城向汉国投降,否则…” “否则怎样?”温北君不知不觉已经走进屋内,木刀还握在手中。 “得不到任何援助,等着我们的只有汉国的屠城。” 这个简单的词像块寒冰砸在每个人心头。玉琅子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就凭朝堂那群乌合之众?还是汉国的杂兵?我们河毓城墙高十丈,粮草充足,守上半年不成问题!” “琅子说得对。”玉琳子点头,“朝廷援军最迟一月就能到。我去借,总能借到的。” 温九清只是摇了摇头,“都回去吧,一时半会不会有事的,哪怕所有人都放弃了河毓郡,我也不会放弃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所以那天之后,清哥到底做了什么。” 玉琅子已经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是剧烈的争吵,然后河毓郡破是在那晚后四年了。 “我也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族兄去了一趟大梁,见了元孝文,我后面就去临仙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只有温九清为了那个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故乡送了命。 第326章 昨朝夕(三) “琅子,你说我守得住吗?” 玉琅子依旧没有回话,他也说不清,他在这东境守了太久,从长平到河毓,再到如今的会稽。 可以说整个大魏,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熟悉汉国的作战方式,因此他心里才更没底,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守得住。 “琅子,如果我守不住,你就逃出去吧,这是我们温家欠你们的,也是我温北君欠琳哥的。” 玉琅子看着温北君转过头来,这个扬名天下的恶鬼其实只是一直在追逐着他们脚步的弟弟而已。 从二十多年前起就是这样了,最小的温北君一直在追逐着他们的脚步,希望有朝一日能追上他们,能成为不在身后追赶,而是和哥哥们并驾齐驱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做到了,玉琅子知道,他不再是那个跟在他们身后追逐的孩子了,他是温家唯一活着的男人,他是大魏的冠军侯,天殇将军温北君。 帐外风声呜咽,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温北君站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会稽郡的模型。沙盘上的汉军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海洋,已经将会稽郡三面包围。 “北君,你在发抖。”玉琅子递来一杯热茶,杯中的水纹映出他同样不安的眼神。 温北君接过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痛了他的掌心,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十七年了,琅子。十七年前那个晚上,族兄赶我们走的时候,我就该察觉到的。” 玉琅子沉默地望向帐外。夜色如墨,星辰隐匿,只有军营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极了当年河毓郡城墙上的火光。 “他早就知道河毓郡守不住。”玉琅子的声音低沉,“所以他支开我们,独自去见了元孝文。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河毓郡四年的安宁。” 他们都知道,温九清是元孝文的第一批从龙之臣,帮助元孝文登上了那张皇位,可是他与元孝文的理念不合,就此走向陌路。 温北君的手指突然收紧,茶杯在他掌心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滴落在沙盘上,染红了会稽郡的模型。“四年后河毓还是破了,汉军屠城三日,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族兄的死毫无意义!” “不。”玉琅子抓住温北君流血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四年里,河毓郡逃出了七千百姓。清哥用他的命换了七千条命。不,是七千零三条命。” 十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温北君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河毓郡郊外,月光如水。十四岁的温北君躲在老槐树后,偷听着兄长们的谈话。温九清背对着他,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朝廷已经决定放弃河毓郡,明日就会撤走所有额外驻军,我们能指望的就只有河毓郡自己的兵了,无论后面如何,能坚持几年,都不是你们需要想的,你们只需要离开,相信我,我不会死在河毓郡的,我们五年后,希望再次相见时你们不再是这些需要我一直操心的弟弟。” “什么?”玉琳子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那我们怎么办?城中还有十几万百姓!” “我会留下来。”温九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已经联系了南边的商队,能送走多少是多少。” 玉琅子猛地站起来:“你疯了吗?没有援军,你一个人怎么守?靠着河毓郡这些民兵吗?让大哥和北君走吧,我留下来守,我去和师父说,他一定能调来军队…” 大家都知道玉琅子拜在天威将军向明升的门下,在向明升门下已经修习了十余年才混到了些兵权。 “谁说我要守城了?”温九清轻笑一声,月光下他的侧脸如刀削般锋利,“我要去见元孝文。” “你——”玉琳子倒吸一口冷气,“他会杀了你!你曾经可是抛弃了他,他并不是能容人的君主。” 温九清转过身,目光如炬:“用我的命换河毓郡百姓撤离的时间,值得。而且他也不会杀了我,我太了解他了。” 躲在树后的温北君再也忍不住,“族兄不要!我们可以一起逃!” 温九清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擦去少年脸上的泪水:“北君,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因为能杀死多少人,而是因为能保护多少人。”他解下腰间的玉佩塞进温北君手中,“带着它,去临仙吧。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再相聚。” “骗子…”温北君睁开眼,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手中的玉佩早已不知在哪场战役中碎裂,只剩下一角被他镶嵌在琵琶泪的刀柄上。“他明明知道不会有相聚的一天。” 玉琅子松开他的手,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清哥留给我的。这些年我怕你没走出来,我一直没敢给你看,现在,是时候了。” 信纸展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时光的气息弥漫开来。温九清的字迹依旧清晰如昨: 「琅子、北君: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悲伤,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琅子,你性子最烈,但记住,愤怒只会蒙蔽双眼。北君还小,你要代我照顾他。 北君,你的刀法已有小成,但记住我的话,刀要有神。神不在招式,而在为何而战。 河毓郡是我们的家,但你们活着,家就还在。活下去,带着我们的份一起。 温九清」 信纸从玉琅子颤抖的手中滑落。温北君弯腰拾起,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写信人最后的温度。 “他一直都知道。”玉琅子的声音哽咽,“知道我们会恨,会痛苦,会想报仇。” “所以他让我们活下去,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 第327章 昨朝夕(四) 温九清好像从来就没有死去,一直在他们身边,如果回到十七年的那个夜晚,他们想要和温九清说些什么呢。 是感谢他一直支撑着他们活到了今天吗,还是怀念那个最年长的长兄呢? 那个男人顺着时间的长河向后瞥了一眼,于是他看到了他曾经的弟弟们站在了整个魏国权力的顶点。 在温九清之后接过了长兄位置的玉琳子曾经官至大魏二品礼部尚书,却为了温九清唯一的血脉,女儿温鸢拼上了性命,拼上了这么多年全部的人手,从天子元孝文手中保下了温鸢,也因此丢掉了性命,陪葬王陵,生生世世都要被大魏皇室压得抬不起头。 随后是曾经年纪最小的两个弟弟,可也已经是两位手握兵权的将军,都是大魏侯爵。 “琅子,”温北君握紧刀柄,玉佩的碎片硌着他的掌心,“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回到十七年前那个晚上,你会对族兄说什么?” 玉琅子沉默良久,剑锋映着火光:“我会问他...为什么要独自承担一切。”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为什么要骗我们说会再相聚,明明知道那是永别。” 温北君低头看着刀柄上的玉佩碎片,那抹温润的青色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忽然,一阵奇异的风从城墙下盘旋而上,带着河毓郡特有的槐花香。他猛地抬头,发现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北君?”玉琅子惊愕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温北君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会稽城楼如水中倒影般晃动、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硕大的明月,和月光下熟悉的河毓郡城墙。 “这是哪。” 温北君踉跄一步,发现自己站在十七年前的河毓郡郊外。不远处,那棵被温九清一剑斩断的老槐树还完好无损地矗立着,树下隐约可见四个人影。 玉琅子出现在他身旁,同样震惊地望着这一切:“我们,回到了过去?太扯了吧。” 温北君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认出树下那个挺拔的背影——温九清正背对着他们,月光勾勒出他如松如剑的轮廓。玉琳子坐在一旁擦拭佩剑,年轻的玉琅子正举着酒壶往嘴里灌,而十四岁的自己则抱着木刀昏昏欲睡。 “真的是他们,不,真的是我们。”温北君的声音哽咽了。他想冲过去,却被玉琅子一把拉住。 “等等,”玉琅子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看。” 只见温九清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望向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温北君浑身一震。玉琳子和年轻的玉琅子也警觉地站起来,手按剑柄。十四岁的温北君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族兄,怎么了?” 众人中最为年长的温九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暗处:“出来吧。” 温北君与玉琅子对视一眼,缓缓走出灌木丛。月光下,他们看清了彼此——三十多岁的温北君已是饱经风霜的将军,玉琅子眼角也满是细纹,与树下那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形成鲜明对比。 “你们是,北君和琅子?”玉琳子惊讶地睁大眼睛,说着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温北君和玉琅子,感觉到不可思议。 年轻的玉琅子倒吸一口冷气,“见鬼了!这两个人怎么长得像我和北君。” 温九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最后停在温北君刀柄的玉佩碎片上。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原来如此。你们是从什么时候来的?” 温北君的喉咙发紧:“十七年后,会稽郡即将与汉军决战的前夜。” 一阵沉默。年轻的玉琅子跳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年长的玉琅子苦笑一声,突然拔出佩剑扔到地上——剑柄上刻着琅字徽记,与年轻玉琅子的佩剑一模一样。“现在信了吗。” 年轻的自己目瞪口呆。玉琳子捡起两把剑仔细比对,两把剑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年长的玉琅子那把剑更旧一些,显然是经过了时间的打磨,玉琳子脸色渐渐发白:“九清,这…” 温九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露出一丝微笑,他转向二人,“坐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十四岁的温北君已经完全清醒,惊恐地看着两个未来的自己。年长的温北君蹲下身,与年幼的自己平视:“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族兄说得对,我们时间不多了。” 众人围坐在槐树下。温九清取出一个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所以,”他直视着未来的温北君,“你们来做什么?后面的事怎么样了。” 温北君握紧酒杯,十七年来积压的情感突然决堤:“为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要独自去见元孝文?你知道河毓最后还是…” “我知道。”温九清平静地打断他,“但这很值得不是吗,看到你们两个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不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那大哥呢?”玉琅子突然爆发,一拳砸在地上,“你知道大哥为了你的女儿温鸢付出了什么吗?他官至礼部尚书,却为了从元孝文手中保住温鸢,搭上了性命!死后还要被葬在王陵陪葬,永世不得翻身!” “琅子!” 被呵斥的玉琅子不像年轻时一样,他转过头死死的看着玉琳子,“大哥!你就甘心吗?你知道陪葬王陵代表着什么吗,你生生世世都要给元家做奴仆!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一阵死寂。 其实在看到只是温北君和玉琅子的时候玉琳子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但他没有提,直到玉琅子把这一切挑明。 “也是好事不是吗,”玉琳子撑起一个笑容,“起码代表着清哥走后我作为大哥负起了责任。” “好什么好!”玉琅子暴怒地站起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是不是?清哥保护我们,大哥保护清哥的女儿,让我和北君活下来,活在无尽的仇恨和悔恨之中,然后你们去当英雄?\" “琅子!”玉琳子喝止道,却被温九清抬手制止。 “让他说。”温九清的目光平静如水,“十七年了,他憋了十七年。” 第328章 昨朝夕(五) 玉琅子像被戳破的气球,突然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我们不需要英雄,我们只需要大哥活着。” 年轻的温北君和玉琅子完全被这场景震住了。年长的温北君扶住玉琅子的肩膀,抬头看向温九清:“族兄,我们不是来责怪你的。我们只是想告诉你,你种下的种子,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你说让我们带着你们的份一起活下去。我们做到了。”他的声音坚定起来,“玉琅子现在是岚州的天心将军,封安国侯。我统领西境三军,封少保,冠军侯。河毓的血没有白流。” 温九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接过信,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当年的字迹:“我知道你们能做到。” “但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痛苦!”玉琅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每次看到小鸢,我就想起大哥被元孝文逼着自缢的样子!我只搁他一里,都没有见到大哥最后一面。每次庆功宴上,我都会给你留个位置!十七年了,我他妈的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温九清沉默地听着,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孤独。终于,他站起身,走到玉琅子面前,像对待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头发:“对不起,琅子。但我别无选择。” “小鸢怎么样了,是叫这个名字吧,我的女儿。” 温北君点了点头,“小鸢很好,我一直抚养着她长大,如今已经嫁入夫家,是个好丈夫。” “那就好。”温九清笑着点了点头,“真是辛苦你了啊这么多年照顾她。” 温九清转向所有人:“河毓郡注定陷落,但魏国不能亡,我们的魂不能亡。我需要琳子在朝中周旋,需要琅子在军中立足,需要北君,”他看向年轻的温北君,“需要你成长为真正的领袖。” 年轻的温北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年长的温北君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预见了一切...包括我们的现在?” 温九清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军队部署、朝中人脉,甚至详细到每个关键人物的性格弱点。“我为你们铺了三条路。琳子的文官之路,琅子的边军之路,北君的,”他看向年长的温北君,“帝王之路。” “什么?”两个温北君同时惊呼。 “这是不臣之心啊!” 与年少的温北君不同,惊呼出声的是年长的温北君,也许是在十几年的官场沉浮中舍弃了锋芒,也被磨平了棱角,他更关注于这是不臣之心,是要掉脑袋的。 温九清却不再解释,只是将竹简递给年长的温北君:“回去后,打开会稽郡城南的雨花寺内第三个门板下的暗格。里面有你们需要的一切。”他顿了顿,“包括证明嬴氏血脉的信物。” 玉琳子倒吸一口冷气:“九清,你是说,北君是嬴氏血脉?” “这倒不是。”温九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北君身边有个人是,北君,你和那个人怎么样了,算算时间,她应该往临仙走了,你有没有遇见她啊。” 温北君知道他说的是谁,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和自己夫人的初遇,也是在温九清的安排之下。 “我遇见了,她不是什么嬴氏血脉,她只是温府的女主人,我的夫人,碧水,我不想让她担上那么多责任。” 温北君的声音在槐树下炸开,惊飞了几只夜鸟。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碧水前年过年送他绣的罗帕。 温九清的目光柔和下来:“北君,你还是这样,总想把在乎的人都护在羽翼下。”他转向年轻的温北君,“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我总是逼你学刀吗?因为你太喜欢独自承担一切。” 玉琅子抹去了眼泪,突然冷笑一声:“得了吧,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是谁一个人去见元孝文送死的?” 月光穿过槐树枝叶,在温九清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与温北君腰间玉佩极为相似的玉饰,只是上面刻着嬴字。 “碧水,你是这么称呼她的吧,她的真名叫嬴令仪,是秦和帝嬴拓的侄孙女。”温九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温北君耳边。 温北君是听说过的,秦和帝嬴拓无后,才有了后来皇位继承到了嬴楚和嬴嘉伦一支,如果当初碧水和她那个赌鬼父亲还在的话,岂不是说嬴楚和嬴嘉伦即位的法理性就存疑,根本算不上什么天下正统,碧水才是当今天下最正统的嬴氏血脉。 年长的温北君踉跄后退一步,眼前浮现出十三年前救下的那个姑娘。那双如水的眼睛,原来早在那时就已刻进他的灵魂。 “你安排了一切?”温北君的声音发颤,“连我们的相遇都是算计?” “不。”温九清摇头,“我只确保她能安全到达临仙。至于你们,”他嘴角微扬,“那是天意。” 玉琳子突然插话:“等等,九清,如果碧水姑娘是嬴氏血脉,那北君和她结合岂不是,”他看向年长的温北君,眼中闪过震惊,“你们的孩子同时流着温家和嬴氏的血!” 温北君如遭雷击,“瑾潼还没有一岁呢,她不该承担这么多。” 温九清没有立即回答。夜风拂过槐树,沙沙作响,仿佛时光的低语。年轻的温北君和玉琅子完全被这场对话震住,不知所措地看着年长的自己情绪失控。 “北君。”温九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你?” 他走近一步,月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军事才能,也不是因为你是温家最后的男丁。”他指向温北君的心口,“是因为这里——你比任何人都懂得守护的真谛。” 温北君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十七年来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为了回到碧水的身边。而现在,温九清要他将最珍视的人推向风口浪尖? 第329章 昨朝夕(六) “我不接受!”温北君猛地拔出佩刀,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瑾潼才一岁!她不该背负这些!” 刀尖在距离温九清咽喉三寸处停住,颤抖不止。温北君的手腕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对族兄兵刃相向。 温九清纹丝不动,月光在他脖颈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刀影:“这一刀,你终究没能斩下来。” “你以为我不敢?”温北君声音嘶哑。 “不,”温九清抬手轻抚刀身,指尖划过冰冷的刃口,“是你太清楚这一刀斩下的后果,北君,你长大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 刀尖微微下沉。玉琅子突然冲上前按住温北君的手臂:“温北君!你疯了吗?” 年轻的温北君和玉琅子完全被这场对峙震住。槐树下的影子交错纠缠,仿佛命运编织的网。 “琅子别拦我!拦我连你一并砍了!” 温北君猛然发力,刀锋在玉琅子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好!你砍!”玉琅子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刀刃,任凭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砍死我,砍死清哥,然后呢?让瑾潼永远活在逃亡中?让你夫人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如果你知道还要砍下去,那就砍吧,正好让我们这些曾经的兄弟瞧瞧,如今的天殇将军温北君,号称天下刀法无人出其左右的温北君,是一个什么样的鬼!” 温北君的手腕剧烈颤抖,刀锋在玉琅子掌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年轻的温北君突然冲上前,用身体挡在两人之间:“住手!你们不是兄弟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温北君头上。他恍惚间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站在河毓郡的城墙上,温九清指着远处的烽火说:“看好了北君,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 刀,终于垂落。 温九清上前一步,撕下衣角为玉琅子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给温北君思考的时间:“北君,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握刀时我说过什么?” 温北君没有回答。月光下,他看见温九清鬓角的白发——十七年前还没有的白发。 “我说,刀是凶器,但握刀的手可以守护。”温九清系好布条,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现在,你的刀要守护什么?不是你的刀法变了,也不是你老了,而是你忘了应该为什么而挥刀。你为了杀戮而挥刀,你的刀根本不堪一击!”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如婴泣。温北君突然想起瑾潼出生那夜,碧水苍白着脸将婴儿递到他怀中:“她像你。”而此刻,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正睡在雅安城的将军府里,浑然不知自己背负的命运。 “我可以带她们走。”温北君声音沙哑,“去江南。” “然后呢?”温九清打断他,“让天下那些诸侯不断屠戮下去?让河毓的悲剧重演?”他突然抓住温北君的肩膀,“北君,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你?因为只有你能给天下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玉琅子捂着伤口冷笑:“懦夫。当年在河毓城头说要当大将军的是谁?” 年轻的温北君浑身一震。年长的温北君却突然笑了,笑声比夜风更冷:“好,很好。”他拾起染血的刀,刀尖指向温九清,“既然要赌,就赌个大的——我要的不只是这场战争的胜利。” 温九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说下去。” 温北君刀锋一转,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族兄,我答应你,我会拼尽全力还你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 玉琳子倒吸一口冷气。年轻的玉琅子却兴奋地握紧拳头:“这才像话!” 东方泛起鱼肚白,温九清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温北君,目光越过十七年的光阴:“记住,真正的刀——” “不在形,而在神。”温北君接话,手中刀突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那不是月光反射,而是从刀身内部透出的、宛如朝阳初升般的金红色光芒。他好像不再犹豫了,他不再质疑自己的刀,他知道他要什么,他需要什么。我不再是那个懦夫一样的冠军侯了,他是河毓温家最后的男人,当今的家主,他是碧水的丈夫,他是温瑾潼的父亲,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拼命挥动他手里的刀。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温北君独自站在会稽城楼上。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柄上的玉佩碎片正微微发烫,仿佛温九清残留的温度。 玉琅子匆匆赶来,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妥当:“汉军开始渡河了。” 温北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摩挲着玉佩,“败军的消息都传出去了吧。” 玉琅子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理解,但是温北君才是前线的主帅,他按照温北君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说是汉军渡河奇袭,前线大败,生死不知。 可是实际上前线只是诈败,这一招在几年前大魏就用过了,只不过当时是元孝文亲自挂帅,丢掉了天水将军祁醉的一条胳膊换来燕军的相信。 这次温北君什么都没有丢掉,会有效果吗,不会仅仅只是磨平魏军的士气吗? “当然不会,最前方是我的温家军,从头到尾都是我的精锐,无论死的是谁,余下的人都要带着遗志走下去,这场仗我们必须赢,前面是我们的河毓郡,不是汉国的铜雀郡。” 玉琅子顺着温北君的目光看去,前面是一排年轻人,是徐荣,是左梁,是肖姚。 比起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太史昭,温北君带的年轻人显然更有朝气多了。 这就是他们的差距吗,不管是自身,还是培养的接班人都有着差距吗? 不过这倒也正常,哪个做兄长的不希望弟弟超越自己呢? 玉琅子笑了起来。 看着玉琅子的笑容,温北君也笑了起来。 在最接近曾经故土的会稽郡,二人笑得一如昨日朝夕。 第330章 黄昏花易落(一) “你是说,温北君找到了温九清留下的东西?” 王贵低垂着头,“回陛下的话,会稽郡郡守加急送来的消息,说是温将军派人查了雨花寺,他的人瞧见了,八成是证明嬴令仪身份的东西。” 元孝文没有说话,他其实很想和温北君做一对好君臣,在日后的历史上传为一桩美谈。可是如今已经由不得他了,他可以不动温北君,只要温北君在前方战线立功,他甚至可以给温北君封公爵,封王。 可是碧水,也就是嬴令仪不能活下去。如果嬴令仪活着,那么嬴楚和嬴嘉伦继位的法理性都将丧失,只有嬴令仪和她还活着的父亲才是最正统的皇室,那么大魏也就失去了向余国征战的法理性,不仅仅是魏国,拿到玉玺继承了皇位的齐国,包括起兵的楚国,以及助秦复辟的汉国都成了一场笑话。 嬴令仪决不能活下去。 “陛下,或许是下面人多虑了吧,温将军是我大魏一等一的忠臣啊。” 元孝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他阴晴不定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王贵。”元孝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你说,温北君知不知道朕的底线?” 王贵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回陛下,温将军,温将军他…” “他当然知道。”元孝文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他这是在逼朕做选择。他就是想要看看朕到底知道多少,对他那个族兄到底有多了解!” 王贵抬起头,又很快低了下去。 元孝文的脸色简直差到了极点,也许是又回想起了和温九清当年在学宫一同求学,又分道扬镳的往事。 元孝文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烛火在他眼中投下两簇跳动的暗影。 “王贵,你还记得隆武十五年那场大雪吗?”元孝文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 王贵身子一颤,他知道元孝文是动了真气的,不惜提出了前朝的年号,额头渗出更多冷汗,“奴才记得。” “那是温九清死的四年前,朕决定放弃河毓郡。”元孝文缓步走下龙阶,靴底碾过地上的信笺,“他跪在雪地里求朕放过河毓百姓,说愿意以命相抵。” 殿外惊雷炸响,照亮了皇帝苍白的面容。王贵看见元孝文袖中露出一截泛黄的绢布——那是温九清临终前留下的血书。 “朕答应了他。所以朕任由他四年间送出了七千百姓,朕由着他把玉琳子,玉琅子,温北君都送了出来,朕把他的女儿封为公主!”元孝文突然暴怒,一把掀翻御案,“可他是怎么回报朕的?暗中藏匿嬴氏血脉,教养温北君这个白眼狼!” 碎裂的砚台溅起墨汁,在龙袍上晕开狰狞的痕迹。王贵匍匐着后退半步,却见元孝文猛地俯身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温北君会不会也学他族兄?在阵前跪下来求朕?还是像上次一样,堂堂二品天殇将军,像一个反贼一样,一路南下,来找朕要一个答案。” 王贵喉结滚动,不敢作答。元孝文却自顾自地笑起来。 “好啊,温北君,他果然和他那个族兄一样,为了些微不足道的百姓,为了些身份低微的平民就要和朕对着干,温北君没了一个临仙朕可以给他一个雅安,如果温九清及时撤退,向朕低头,朕也可以给他一个会稽。” 元孝文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可是他们偏偏都不!他们都不选择朕,都不选择在青史上留下一个美名,他们都要那恶名!那好啊,朕就成全他们啊,反正功在千秋,朕不管朕死后后人如何评价朕,是为万世开太平的圣君也好,还是容不得臣子的暴君也好,朕只要无限的忠诚!活着做朕的臣子,死了也别想挣脱出朕的掌控!” 元孝文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矢,深深钉入王贵的耳中。年轻宦官浑身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陛下息怒啊。”王贵的声音细若蚊蝇。 “息怒?”元孝文突然转身,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瓷,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青玉镇纸,那是温九清当年还在学宫求学之时送给他的生辰贺礼。“你看看这个!” 镇纸底部刻着八个蝇头小字:“君臣相得,永以为好。”字迹清隽,和大梁学宫里的惊鸿亭牌匾明显出自一人,正是温九清的手笔。 “永以为好?”元孝文的手指死死掐着镇纸,指节泛白,“他温九清就是这么对朕永以为好的?暗中藏匿嬴氏余孽,教唆温北君与朕作对!”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皇帝狰狞的面容。王贵惊恐地发现,元孝文的眼角竟渗出了血丝。 “陛下保重龙体,是不是出了些误会,奴才看温将军真的没有此意啊。” “保重?”元孝文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癫狂,“朕的江山都要被这些乱臣贼子毁了,还保重什么?王贵,你收了温北君多少银子都给朕老老实实的吐出来,要不然别怪朕不念这么多年的情分,连你一同杀了!” 他猛地将镇纸砸向殿柱,玉石碎裂的脆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王贵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传旨!”元孝文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却比方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即刻派影卫去雅安,不仅仅是影卫,让姚青把嬴令仪和他们女儿的人头给朕带回来。” 王贵浑身一颤:“陛下!” 王贵知道,姚青是燕国的宗师,在戴祎降魏之后,选择了一并降魏。别的不说,对温北君的仇恨最大,这差事自然是愿意的。 “怎么?”元孝文俯下身,阴冷的气息喷在王贵脸上,“连你也要违抗朕的旨意?” “奴才不敢!”王贵重重叩首,“只是奴才担心影卫尽出,无人守护陛下安全,况且温将军手握重兵,若是…” “若是他敢造反,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元孝文一把扯下龙袍上的玉佩,狠狠摔在地上,“传令北衙六军,即刻开赴雅安。再命南衙禁军包围温府,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雨声渐急,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元孝文走到窗前,望着会稽方向漆黑的夜空,声音忽然变得飘忽: “王贵,你知道当年在学宫,温九清是怎么教朕射箭的吗?” 年轻宦官一愣,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提起往事,他年纪轻,并没有赶上这段往事。 “奴才不知。” “他说,箭要拉满,心要放平。”元孝文的手指轻轻抚过窗棂,“可他自己呢?为了那些贱民,宁可跪着死,也不肯向朕低头。他只要低个头,丞相,侯爵,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他。” 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皇帝脸上扭曲的表情。王贵惊恐地发现,元孝文的眼中竟泛着泪光。 “陛下,”王贵壮着胆子劝道,“不如先召温将军回京问话。” “晚了。”元孝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他找到嬴令仪身份证明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步他族兄的后尘。朕可以给他荣华富贵,可以给他兵权,但是他不能留下后人,就算没有嬴氏余孽,朕也不能给南儿留下这么大一个祸害,你知道的,很多时候,父亲为了子女,会燃起更大的野心的。” 元孝文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展开后,是当年学宫同窗的画像。画中的温九清一袭白衣,手持书卷,笑容温润如玉。 “传旨吧。”元孝文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像,声音却冷得像冰,“做的漂亮些,取了嬴令仪和温瑾潼的脑袋。嫁祸给贼人,就像温北君杀满稽和满俞那样。” 王贵浑身发抖,不敢抬头。雨声中,他听见皇帝低声呢喃, “九清,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弟。” 第331章 黄昏花易落(二) “夫人,您该睡了,小姐那边我看着就好了。”是旁边的知画。 碧水摇了摇头,按照往常,她可能已经睡了,和她一样,温瑾潼今天显得格外不安静。 温瑾潼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瞪着和她父母一样的眼睛,如同倒映着昨朝东水一般。 碧水轻轻推开女儿房间的窗,月光如水般倾泻在摇篮上。温瑾潼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抓挠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小姐今天格外精神呢。”知画轻声说道,手里轻轻摇晃着摇篮。 碧水俯身将女儿抱起,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小手攥住了母亲的一缕青丝。那双与温北君如出一辙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仿佛真的能看透什么。 “瑾潼乖,”碧水轻抚女儿柔软的发丝,忽然发现孩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望向窗外。 院中的枇杷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将树影投在窗纸上,摇曳如同人影。温瑾潼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朝着树影的方向挥舞。 “小姐这是看见什么了?”知画疑惑地望向窗外。 碧水顺着方向看去,枇杷树并不高,是在温鸢出生之前温北君在雅安的苗圃挑的,树影正像这新生的温瑾潼一般。 碧水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枇杷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竟隐约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挺拔如松,衣袂翩然。那是温北君离家前的模样。 “爹,”温瑾潼突然在母亲怀中扭动起来,小手拼命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碧水下意识抱紧女儿,却见一片枇杷叶随风飘进窗棂,不偏不倚落在孩子掌心。 知画倒吸一口凉气,“这季节怎会有新叶?” 碧水颤抖着拾起那片嫩绿的叶子,指尖触到的瞬间,耳边仿佛响起温北君低沉的笑语:“等枇杷结果时,我就回来了。” 院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碧水心头猛地一跳,怀中的温瑾潼却突然安静下来,小手紧紧攥着那片不合时令的枇杷叶,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方向。 “夫人!”吴泽跌跌撞撞跑进院子,“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碧水抱着女儿快步走向前院,月光下,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 就在碧水接过信的刹那,温瑾潼突然发出清脆的笑声,小手一扬那片枇杷叶飘飘荡荡,竟不偏不倚落在信笺的火漆印上。碧水定睛一看,火漆印的纹路赫然与叶脉重合,形成一个完整的温字。 传令兵惊得后退半步:“这是将军在会稽城外亲手折的枇杷枝,说要带给小姐。” 碧水颤抖着拆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枇杷将熟,归期已定,勿念。” 夜风骤起,院中的枇杷树沙沙作响。碧水抬头望去,恍惚看见满树新叶间,隐约结出了青涩的果实。怀中的温瑾潼满足地打了个小哈欠,攥着那片神奇的叶子,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碧水长舒一口气,她只怕得到的消息是温北君的不测。 “都回去吧,将军那边我们放宽心就好了,等着他回来,就像每一次一样。” 她笑着看向周边的所有人,这次林庸和吴泽都留了下来,她知道温北君这么做的用意,雅安需要高手坐镇。 温北君走之前杀了巡防司的满俞,又杀了虞州的刺史满稽,虽然嫁祸给了贼人,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是这位天下刀术宗师,恶鬼温北君做的。 温北君还拜托了虞州别驾楼竹。 雅安很安全,他该放心的。 碧水笑着看向温瑾潼,“瑾潼乖,我们快快长大,等爹爹回来了吓他一跳。” 也许是听懂了碧水的话,温瑾潼睡梦中的笑靥更灿烂了些。 第332章 黄昏花易落(三)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林庸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位温府侍卫站在前院最阴暗的角落,月光只能照到他左脸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往常这个时候,负责暗哨的刘三应该从西墙根过来换岗了,可今晚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太静了。 尽管是深冬,可是也不该这么静,总该有些仆人互相交谈的声音,和烧火的噼啪声。 林庸眯起眼睛。他缓缓抽出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雁翎刀,寒铁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刀出鞘三寸时,他听见一滴水珠从屋檐坠落的声响——那不是雨水,带着铁锈味,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吴管家?”他低声唤道,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石。枇杷树上本该有吴泽的身影,此刻却只有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林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三年前在临仙城为温北君挡下一箭时留下的。 林庸的刀彻底出鞘了。他像只夜行的黑豹,贴着游廊的阴影移动。靴底踩过青砖的缝隙,连最细微的摩擦声都被他控制在几不可闻的程度。转过月洞门时,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新鲜得像是刚宰杀的羔羊。 后厨的柴堆旁,三具尸体排成诡异的三角。刘三仰面朝天,咽喉处插着半片青翠的竹叶,边缘还带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两个年轻小厮背靠背坐着,脖颈上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已经深深勒进皮肉里,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扩散。林庸蹲下身,发现刘三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里露出一角黑色。 是温府的黑棋。 林庸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枚黑玉棋子是温北君留下的预警系统,全府只有三枚,分别由三位心腹保管。黑棋现,大凶至。他掰开刘三已经僵硬的手指,棋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出大事了。 上次在温瑾潼受到刺杀之后温北君对整个温府的防卫都上了一个档次,花重金雇了不少高手,更是把曾经一直在汉地潜伏的刘三喊了回来。 林庸清楚刘三的身手,比自己差不了多少,可是却被一击毙命,连警示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死去,对方绝对有高手,甚至可能有宗师水准。 “二十三人。”他默数着地上的脚印,突然听到主院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林庸的肌肉瞬间绷紧,像张拉满的弓,整个人弹射而出。 燕翎刀几乎碰撞出了火花,林庸怒喝一声,横刀劈出。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要不是他的刀上还沾着血液,林庸好像都感觉不到方才的交手,一切好像都是他的错觉。 他已经知道了来的是什么人,就和十年前他刚刚到温北君门下的时候一样,他的妻儿就是丧命在同样的人手下,是魏国皇室豢养的死士,个个都有着二流上等,甚至有一流身手的影卫。 主屋的烛火还亮着。碧水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的金线在红绸上绣出半朵莲花。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摇篮里的温瑾潼。婴儿安静地睡着,小手攥着一片不合时令的枇杷叶——那是今早从院中那棵树上飘落的,本该在三个月前就落尽的叶子。 当林庸破门而入时,碧水的银针一颤,针尖刺破了她纤细的指尖,一滴血珠沁出,滴在莲花中央,像极了花蕊。 “林先生?”碧水的声音很轻,但已经站起身挡在了摇篮前。她的目光扫过林庸染血的衣摆和紧绷的下颌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绣架。 “影卫来了。”林庸扯下墙上的墨色斗篷扔给她,“至少二十人,刘三已经折了,吴管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后停在窗纸上摇曳的树影上。那影子扭曲变形,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碧水没有惊慌。这位曾经的嬴氏贵女迅速解下腰间丝带,将熟睡的婴儿绑在胸前。她的动作娴熟而精准,显然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就在她系紧结扣的瞬间,温瑾潼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该懵懂的黑眸此刻亮得惊人,直直望向窗外。碧水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去——院中那棵温北君亲手栽种的枇杷树,影子在窗纸上扭曲变形,竟似一只伸向她们的狰狞爪牙。 “夫人带着小姐先撤吧,后院有密室,避一避风头,拖到别驾大人来救援就好。” “密室?”碧水已经戴好了护腕,那是温北君去年送她的生辰礼,内里藏着三根银针。 林庸点头,从腰间取出三支精铁袖箭:“特制的,一发三箭。”他快速演示机关,“就在后院,夫人快些走吧。” “你呢?”碧水接过袖箭,发现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满脸全是冷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庸咧嘴一笑,左脸的刀疤在烛光下像条活过来的蜈蚣,“末将还不能走。”他的目光落在温瑾潼攥着的那片枇杷叶上,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将军和我说过,等小姐长大了,喊我一声林伯。” 碧水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连串瓦片碎裂的声响,像是有重物在屋顶上奔跑。林庸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有一句话飘回来:“告诉将军,不用喊了,我已经听到了。” 第333章 黄昏花易落(四) 林庸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碧水就听见屋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十几只猫在瓦片上轻盈地跳跃。她迅速吹灭烛火,将温瑾潼紧紧裹在斗篷里。婴儿出奇地安静,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夫人!快走!” 吴泽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碧水抱起孩子,贴着墙根向后门移动。她的指尖触到袖箭冰冷的机关。 院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碧水透过窗缝看去,只见林庸单膝跪地,雁翎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的右肩插着三支弩箭,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林先生!”碧水下意识要冲出去,却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吴泽按住肩膀。 “夫人不可!”吴泽压低声音,“外面至少有五个一流高手,还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院墙上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袭黑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的林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温府的看门狗,就这点本事?” 林庸艰难地抬起头,咧嘴笑了:“你不是影卫的人。” 碧水感觉怀中的温瑾潼突然绷紧了身体。婴儿的小手紧紧攥着那片枇杷叶,叶脉在月光下竟然泛出淡淡的金光。更诡异的是,院中那棵本该在冬季枯萎的枇杷树,此刻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姚青似乎也注意到了异常,他猛地转头看向碧水藏身的方向:“原来在这里。” “走!”吴泽一把推开碧水,自己则抽出腰间长剑迎了上去,瞬间刺向姚青咽喉。但姚青只是轻轻一挥刀,吴泽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 林庸趁机拔刀而起,雁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取姚青面门。这一刀快如闪电,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姚青不得不后退半步,青铜面具被刀锋擦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刀法?”姚青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温北君竟然还教过你他的刀?” 林庸没有答话,他的刀势骤然一变,刀锋斜挑而上,直取姚青咽喉。 姚青冷哼一声,手中长刀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格住林庸的攻势。两刀相撞,火花四溅。林庸只觉虎口发麻,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一转,刀锋划出一道银弧,直削姚青下盘。 “好刀法!”姚青纵身跃起,同时左手成爪,直取林庸面门。林庸侧头避让,却还是被指风擦过,左颊顿时多出三道血痕。 吴泽此时已从地上爬起,他强忍右臂剧痛,左手持剑从侧面刺向姚青腰眼。 姚青却似背后长眼,身形诡异一扭,长刀回旋,不仅格开吴泽的剑锋,更顺势在他大腿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吴泽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林庸抓住机会,刀锋直刺姚青心窝。这一招毫无花哨,全凭一股狠劲。姚青不得不回刀格挡,却见林庸突然变招,刀锋一转,竟是以刀背猛击姚青手腕。 啪的一声脆响,姚青吃痛,长刀险些脱手。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近五十的侍卫还有如此身手。 “老东西找死!”姚青怒喝一声,刀法骤然变得凌厉。他的刀锋在月光下化作一片银光,将林庸完全笼罩。林庸连连后退,身上又添几道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 吴泽见状,咬牙扑上前去。他左手剑招虽不如右手纯熟,却胜在出其不意。一剑刺向姚青后心,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林庸趁机喘息,他瞥见碧水仍躲在窗后,急得目眦欲裂。“走啊!”他嘶声喊道,同时挥刀再上。 姚青冷笑一声,长刀突然变招,将吴泽逼退,同时左掌拍向林庸胸口。林庸仓促间横刀抵挡,却听咔嚓一声,跟随他二十年的雁翎刀竟被生生震断。 “林先生!”吴泽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姚青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刀锋划过吴泽胸前,带起一蓬血花。 林庸眼见吴泽重伤,怒吼一声,抓起半截断刀扑向姚青。他完全放弃了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姚青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疯子!”姚青骂道,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惧意。他虚晃一招,突然变向,长刀直取林庸咽喉。 林庸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刺入肩膀,同时将断刀狠狠捅向姚青腹部。姚青大惊,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避让,断刀还是在他肋下划开一道血口。 “你。”姚青捂着伤口后退两步,显然没料到林庸如此悍不畏死。 林庸踉跄着站稳,鲜血从肩膀的伤口汩汩流出。他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温府的狗,咬人也疼 ” 姚青眼中杀机大盛,正要上前结果林庸,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脸色一变,犹豫片刻,“今日算你们走运。”说完纵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林庸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松懈,重重跪倒在地。他转头看向窗后的碧水,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快走。”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血泊中。 碧水抱着温瑾潼冲出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温府的侍卫。月光下,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 “夫人。”吴泽挣扎着爬过来,胸前伤口触目惊心。他颤抖着指向后院:“密道,快!” 碧水刚要上前搀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只见三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屋檐下,手中长刀泛着寒光。 “嬴令仪。”为首的黑衣人阴恻恻地开口,“陛下有令,格杀勿论” 碧水听到这个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的姓名,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婴儿,袖箭机关已经扣在指尖。 林庸却拦在了她身前,“快走啊夫人!” 碧水只能拉起吴泽向后院奔去。温瑾潼在她怀中出奇地安静,小手仍紧握着那片发光的枇杷叶。随着她们的移动,叶片的金光越来越亮,竟在黑暗中照出一条清晰的小路。 “这边!”吴泽推开假山后的暗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刚要迈步,突然身体一僵,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腹前透出。 “跑!”吴泽用尽最后力气将碧水推进密道,自己则转身扑向追来的黑衣人。密道门关闭的最后一刻,碧水听见了利刃入肉的闷响。 密道内漆黑一片,只有温瑾潼手中的枇杷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碧水强忍泪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亮光。 当她推开尽头的木板时,发现自己站在雅安城隍庙的后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温府的方向,一缕黑烟正袅袅升起。 碧水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发现温瑾潼正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更令人惊异的是,那片枇杷叶上的血迹,不知何时已经凝结成了一个清晰的温字。 第334章 雪霏霏(上) 边关的夜,雪落无声。 今年会稽格外的冷,好像不是南方,而是和咸阳,甚至是渔阳一样的北地,漫天飞雪。 温北君斜倚在褪色的军帐内,粗麻布缝制的帐顶被积雪压得微微凹陷,偶尔传来咯吱一声轻响。他手中捧着的粗陶碗边缘缺了个小口,劣质的烧酒在碗中晃荡,映着铁皮炉子里跳动的火光,泛出浑浊的琥珀色。帐外风声呜咽,像是有无数孤魂在荒野上游荡,偶尔传来守夜士兵踩碎薄冰,靴底碾过冻土的沙沙声。 玉琅子盘坐在他对面,正用那把贴身匕首削着一块冻硬的黍米饼。刀刃与干粮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碎的面屑落在铺着旧羊皮的矮几上。炉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颤动,像极了那年河毓郡除夕夜屏风上的皮影戏。 “喝慢些,”玉琅子头也不抬地说,匕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这酒是用北地高粱酿的,后劲大得很。”他的声音比几年前沙哑了许多,也许是这位曾经号称“少年最风流”的天心将军也已经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了。 温北君笑了笑,却仍仰头饮尽。酒液滚过喉咙时,灼烧般的刺痛忽然化作清甜的暖流,他闭了闭眼——粗陶碗的糙涩触感变成了细腻的越窑青瓷,指尖甚至能摸到碗底那朵浅浅的莲花暗纹。帐外呼啸的风雪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丝竹管弦之音,还有孩童清脆的笑闹。 他仿佛看见了。 他恍惚又回到了那个温家的二少爷。 河毓温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玉琳子跪坐在紫檀木琴案前,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弦,一曲《阳春》如珠落玉盘。玉琳子是闻名天下的古琴大师,也是天下为数不多手握绝响《广陵散》琴谱的人。 温九清穿着簇新的靛蓝锦袍,正笑着往他杯中斟入琥珀色的春风醉,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泛起细碎的金光。 “今日就准你喝些了。” 屏风后传来窸窣响动,定是温鸾和温鹭又在偷吃祭灶的糖瓜,蜜糖的甜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气息在屋内萦绕。 “我看啊,不是和你学的,就是和你大哥学的。”宋道韫端着青瓷汤碗从厨房走来,碗中八珍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含笑的眉眼。她发间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温北君记得那羹汤的滋味——鹌鹑肉的鲜嫩,竹荪的爽滑,还有冬笋的清脆,最后撒上的那撮芫荽,碧绿的叶片浮在乳白的汤面上。 “还在想什么,快去喊琅子来吃啊。” 温北君嗯了一声,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族兄和族嫂哄着的温北君。 “琅子,来吃饭了。” “北君?”是听到被喊了名字的玉琅子。 玉琅子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将回忆的锦缎刺啦一声剪断。温北君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破碗又被斟满了。浑浊的酒液映不出昔日的影子,只能照见自己憔悴的面容。下巴上的胡茬已经三天没刮,眼下挂着两轮青黑。 “你醉了。”玉琅子淡淡道,伸手用铁钳拨了拨炉中渐弱的炭火。几粒火星噼啪炸开,落在他的鹿皮靴面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他腕间的旧伤在火光下格外明显,那是在和汉军对峙的十年里不知哪年留下的伤痕。 温北君摇头,却觉得帐内的空气变得粘稠,炉火的光晕在眼前晕开,像是雅安小院檐下悬挂的十二盏竹骨灯笼。他仿佛又看见碧水跪坐在廊下煮茶,红泥小火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冒着泡。 “将军,新年快乐啊。” 马吊牌一刻不闲,林庸和吴泽都输了他银子,可是他却在推搡之间不知道发出去了多少两压岁钱。 美其名曰的压岁钱,可是明明就是温府上上下下敲诈他罢了。 “今年的雪真大。”玉琅子忽然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毕竟咱们这些靠着东水边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东水冻的实实的,咱冬天也能从河毓跑来会稽买东西。” 温北君望向帐门缝隙,看见雪片如扯碎的棉絮般纷纷扬扬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六角形的冰晶在掌心瞬间化成了水。就像很多年前在临仙的将军府里,温鸢用小手捧给他的那盏新茶升腾的热气,转眼就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温北君知道,今年的东水冻的格外实。实到汉地的郭孝儒一个孩子都能孤身一人渡过东水,实到汉国的军队从曾经的河毓郡能直接渡过东水直逼会稽。 玉琅子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饮酒。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温北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河毓郡的除夕宴上,玉琅子也曾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剑鞘,和着琴声打出精准的节拍。那时他束发的银冠上镶嵌的蓝宝石,在烛火下会折射出深海般的光泽。 而今,琴音不再,剑仍在。 那把青锋剑就斜靠在帐门旁,剑穗上褪色的五色丝绦还是玉琳子不知道多少年前亲手编的。 “敬故人。”玉琅子忽然举碗,碗沿那道裂纹正好对着温北君的眼睛。 两只粗陶碗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温北君看见酒液中浮动的火光突然炸开,化作河毓温家庭院里绽放的烟花,又变成孩子们提着的兔儿灯,最后统统沉入碗底,变成一片浑浊的黑暗。 帐外的风,仍在呜咽,像是永远诉不完的离殇。 炉中的火,渐渐暗了,最后一粒火星在灰烬中挣扎着闪了闪,终于归于寂灭。 第335章 雪霏霏(中) 帐内重归黑暗的刹那,温北君听见玉琅子摸索火镰的声响。铁石相击迸出几点蓝星,照亮了他虎口处层层叠叠的茧。 火绒燃起的微光里,玉琅子鬓角的白丝像落在墨绸上的雪屑,格外刺目。 “当年在河毓,你总嫌守岁太吵。”玉琅子将新点燃的蜡烛插在融化的蜡泪上,烛泪顺着铜烛台蜿蜒而下,如同冻僵的泪痕,“如今倒好,清净得能听见雪压断松枝的声音。” 温北君屈指轻叩案几。这个习惯还是跟玉琳子学的,三短一长,像极了《梅花三弄》的起调。案几上的黍米饼屑随着震动簌簌掉落,让他想起温府那架总掉漆的桐木琴。他总爱偷偷拨弄琴弦,被族兄发现后,他只能举着沾满朱砂的手边跑边喊:“嫂子救命!” “郭孝儒那孩子,”温北君突然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被我牵连的,才从咸阳逃了出来,是我破坏了他平静的生活,所以让他走吧,他绝不是细作,让他去涿鹿县过个好日子吧。” 玉琅子嗯了一声,“你的决定我不干涉。” “琅子,你老了,两鬓都有了白发了。” “那不自然?”玉琅子笑道,“我本来就比你老一些,等会过了时辰,曾经最小的你都三十有二了,我四十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帐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军帐上,如同皮影戏中渐行渐远的人偶。温北君望着玉琅子眼角新添的细纹,忽然想起那年河毓郡的元宵灯会——玉琅子戴着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非要追着年幼的温鸾满街跑,吓得小家伙躲进宋道韫的裙摆下直哭。 “记得隆武十四年上元节么?”温北君摩挲着粗陶碗的缺口,“你扮的方相氏把巡夜的更夫都吓丢了梆子。” 玉琅子低笑,“后来被你族嫂罚抄《礼记》三百遍。”他指尖蘸着酒水在案几上画了个狰狞的鬼面,“那面具还是大哥亲手做的,用的是清哥书房里的澄心堂纸。” 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温北君望向晃动的帐帘,恍惚看见纸面具上金粉绘制的獠牙在火光中闪烁。那年雪也很大,玉琳子怕面具被雪水浸湿,特意涂了三层桐油。温鸾躲在廊柱后偷看,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 “涿鹿县,”玉琅子突然用匕首尖在矮几上刻了道浅痕,“我记得你学生在那边吧。” 刀尖划过木纹的沙沙声里,他抬头看了眼温北君,“等打完仗了,让你学生送两斤陈皮来,我想吃了。” 温北君喉头一紧。他记得宋道韫最拿手的陈皮红豆沙,用的是涿鹿县特产的十年陈皮。每年腊月,她都要亲自挑选色泽金黄的陈皮,用棉线串好了挂在厨房梁上。温鹭总爱偷啃那些晾晒中的橘皮,被逮到时嘴角还沾着细碎的橙黄色纤维。 “你会做吗?别捧着陈皮自己偷偷啃啊。” 两人相视而笑时,帐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温北君忽然发现玉琅子笑起来的样子没变——仍是那样先眯左眼,右眼角挤出三道细纹,像极了春风里摇曳的柳枝。只是如今柳枝上覆了雪,再不见当年那个纵马过长街、惹得满楼红袖招的玉将军。 玉琅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的几点暗红落在黍米饼屑上。温北君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伸手拨弄烛芯。 “天亮了。”玉琅子用袖口抹去唇边血迹,起身时佩剑与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他掀开帐帘的刹那,凛冽的晨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散了案几上的黍米屑,也吹灭了那支燃尽的蜡烛。 温北君望着他逆光而立的背影,玄铁铠甲上凝结的冰晶正簌簌掉落。三十步外的点将台上,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大大的温字时隐时现,像极了那年飘落在琴弦上的红梅。 “汉军先锋距会稽不足百里了。” 帐外传来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温北君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这个像是自己朋友,又像是自己兄长的男人说话,这甚至是自己第一次和玉琅子并肩作战。 “东水结冰那日,”玉琅子的声音混着风雪飘进来,“我在冰面上看见有人放灯。” 温北君抬手接住一片雪花,“我也看见了,纸扎的兔子灯,怕是哪个孩子偷偷祭奠亲人用的。” “是吗?”玉琅子笑着转过头,“我还以为你是去放灯的呢。” 温北君走到他身旁。旷野上的雪光刺得他眯起眼,恍惚看见冰封的东水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渐渐化作河毓郡七夕夜的河灯,温鹭提着装满莲灯的竹篮,温鸾蹲在岸边一个个点燃灯芯。玉琳子的琴声从水榭传来,弹的正是《楚商》。 “会稽守不住的。”玉琅子突然说。他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又迅速被风吹散,“但总要有人告诉后来者,我们曾在这里喝过酒。” 远处汉军的营火连成一片赤潮,仿佛要吞没整个雪夜。温北君摸到袖中藏着的半块玉佩,温九清临行前塞给他的,刻着“河毓温氏”四字的羊脂玉如今只剩残片。 玉琅子的剑穗在风中翻飞,五色丝绦掠过他手背时,温北君突然想起这是玉琳子用祭天礼服的金线编的。 “琅子,没有任何人会死的,只要我温北君还活着,汉人就不会踏过东水一步。” 玉琅子没有回头,他知道温北君从来不说大话,从小的时候就是,年纪最小的温北君眼中总是含着一份坚毅。 “你是主帅,就算下面的人全都死了,包括我,你也不能死,只要你不死我们就不算输,如果你死了我们就真的输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魏军。” 当第一缕晨光撕开夜幕时,他们听见了汉军战鼓的轰鸣。玉琅子转过身,剑鞘上的冰凌叮咚落地。温北君望着他走向点将台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杏花树下、笑着说要马踏长安的少年将军。 他当然知道玉琅子说的不是魏军,而是曾经河毓城墙下说要去天下闯一闯的四个年轻人。 雪地上并排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如同那些湮没在时光里的承诺。 第336章 雪霏霏(下) 晨光初现,雪色苍茫。东水河畔的芦苇荡覆着厚厚的霜雪,在风中摇曳如银浪。 黄龙二年的元日并不太平,汉军和魏军在有默契地度过了昨夜的除夕后,第一件事不是拜年,而是对峙。汉军几乎兵临会稽郡,黑压压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铁甲的反光连成一片寒星。 温北君站在帐外,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锋。他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出细密的冰晶,皮甲内衬的羊绒早已被霜雪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肩头。 远处,汉军的营火已连成一片赤潮,战鼓声如闷雷般滚过冰封的东水河面,震得冰层下的游鱼惊慌逃窜。他握紧腰间的刀柄,指尖触到那枚镶嵌在琵琶泪刀镡上的碎玉,那是温九清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青玉表面已磨出包浆,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琅子已经披甲上马,玄铁战甲的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甲缝间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烟灰。他勒马回头时,战马喷出的白雾模糊了面容,唯有剑穗上的五色丝绦在风中翻飞,像一抹倔强的色彩,固执地不肯被雪夜吞没。那是河毓特有的编结手法,丝绦末端还缀着颗小小的铜铃,此刻正发出细碎的声响。 “北君,”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盖过了远处战马的嘶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上战场吗?” 温北君微微一怔。记忆中的血腥味突然涌上喉头,混合着此刻冰雪的气息。那是隆武十四年深秋,河毓郡的守军与汉军骑兵在长平关外遭遇。彼时的温北君不过十三岁,第一次随军出征,连铠甲都穿不利索,束甲的牛皮绳在腰间打了死结。玉琅子比他年长几岁,却已是军中夫长,临行前特意绕到他帐前,丢给他一副青铜护心镜。镜面边缘刻着避邪的夔纹,背面还留着前任主人干涸的血迹。 “别死了,”那时的玉琅子笑得恣意,逆着晨光的身影挺拔如青松,“你死了,清哥会骂死我的。”言罢还往他怀里塞了包红豆酥,说是从辎重营偷来的。 而现在,风雪之中,玉琅子的眼神却沉静如水。 “记得,”温北君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你给了我一面护心镜,说…” “说你要是死了,清哥会骂死我。”玉琅子接话,嘴角微扬,却又很快抿成一条直线,“可这次,没人会骂我了。” 温北君沉默。雪粒扑打在铠甲上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可闻。 是啊,宋道韫难产而亡,温九清和温鸾温鹭战死河毓郡,玉琳子为了温九清的女儿被元孝文诛杀。河毓郡早已化作焦土,昔日在郡守府后院的梅树下煮酒论剑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风雪中的回响。 一队轻骑兵从营前掠过,马蹄溅起的雪泥落在温北君的靴面上。他低头看见冰层里封着一枝早凋的野梅,花瓣保持着绽放的姿态,却早已褪尽颜色。 “但你还活着,”玉琅子忽然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要你还活着,河毓就还在。” 温北君抬眸,正对上玉琅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就像当年在河毓城墙下,四个年轻人击掌为誓时,玉琅子眼中跳动的火光,那夜他们偷了守将的梨花酿,醉醺醺地说要一起去天下闯一闯。 “所以这次,我来做先锋吧。” 一向被大梁的读书人最为推崇的儒将天心将军玉琅子笑着说道。 “我知道在过往的十几年里,你每战都必冲锋在前,可是这次不一样,做哥哥的哪有让弟弟冲在最前面的,虽然你从小就没喊过我一声哥,可是毕竟现在清哥和大哥都走了,也只有我了,我不能让你死,你要是死了,我没有脸去见温九清和玉琳子。” “我不会死,”温北君低声道,解下腰间酒囊灌了一口。劣酒烧喉的滋味让他想起温九清酿的梅子酒,“也不会让你死。而且,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喊你哥,哪有哥哥从小到大都没让过一次弟弟,你从小每次比武都和我动真格的。” 玉琅子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眼角挤出三道细纹,像极了春风里的柳枝。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隔着风雪抛过来。温北君接住,打开发现是一块红豆酥,表皮已经受潮,看不出是谁家铺子的红豆酥。 “最后一块,多了没有,我记得你夫人好像是做这东西的行家,也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吃我这东西。”玉琅子勒转马头,剑锋直指远处的汉军大营,晨光在剑刃上折射出七彩光晕,“那我们就让汉人看看,什么叫河毓男儿。” 战鼓声愈发急促,风雪之中,号角长鸣。温北君将红豆酥塞进口中,可能是做酥皮时油太多了,也可能是陈年的受潮破坏了整个红豆酥的风味,他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红豆酥,和碧水做的红豆酥根本没有任何可比之处。可是他却笑了,因为他知道这是谁做的,就是前方替他做了先锋的那个他从未喊出口过的琅哥。 他翻身上马时,看见自己的影子与玉琅子的并排投在雪地上,就像当年在河毓郡校场比试刀法的少年。战刀出鞘的瞬间,寒光映亮纷纷扬扬的雪片,刀身上的云纹如水流动。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而冷冽。身后三万魏军同时举起长枪,枪尖的红缨在雪中如血浪翻涌,“今日之战,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告诉天下人。” “河毓未亡!” “只有大魏河毓郡,从无贼汉铜雀郡!” 万千将士的吼声震彻云霄,惊起寒林中栖息的乌鸦。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铁甲铮铮作响。温北君看见最前排的年轻士兵在发抖,却死死攥着温家军旗。雪片落在旗面上,很快被热血融化。 “跑起来跑起来!别停下,本将话说在前头,战死沙场的,除了朝廷的抚恤金,本将亲自给你们掏一笔钱,但要是有临阵脱逃的,本将就亲自砍了你们的脑袋!” 雪,仍在下。但这一次,雪地上并排的脚印,再不会被轻易掩埋。 第337章 飘零(上) 林庸仰面倒在雪地里,胸口插着的短剑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剑刃上的血槽还在不断渗出温热的血液,在雪地上蜿蜒出暗红色的溪流。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这些血液一起流逝,就像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他跪在陈礼剑下时从指缝间漏走的细雪。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的雪水混着血水滑入鬓角。他忽然想起妻子生前总爱说他“连受伤都这么好看”,不禁扯了扯嘴角。阿沅说这话时总是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心疼,手指轻轻抚过他新添的伤口,指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她酿酒时沾染的气息。 “老林我啊,真的老了,成了五十岁的老头子了,再也不是年轻时候那个刀客了。” 他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刀鞘。燕翎刀此刻正躺在三步外的雪地上,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日的雪下得比今日还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陈礼的剑尖挑破他咽喉处的皮肤时,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滚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点。林庸至今记得那股铁锈混着松香的味道,是陈礼剑柄上缠着的松香绳散发的气息,清冽中带着苦涩,就像他此刻喉间翻涌的血腥味。 他的寒鸦刀断成两截插在雪中,刀身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最后的微光。刀柄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那是他日夜苦练的证明。他只是紧紧握着剩在手里的半截,断刃处的金属断面在雪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芒。 围观的江湖人屏住呼吸,寂静中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人群中有个穿红袄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雪地里,鲜红的山楂果滚到他手边,裹上一层细雪,糖衣在低温中裂开细密的纹路。 “为什么不杀我!我已经输了。” 当时的他嘶吼着,声音在风雪中支离破碎。断刀在他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温热的血液顺着刀柄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陈礼收剑的动作优雅从容,剑穗上的白玉坠子轻轻晃动。 “杀你?”那个白衣剑客回过头,眉间的朱砂痣在雪光中格外醒目,“为什么要杀你,只是比武而已。”说罢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他的妻子叫阿沅,是镇上酿酒坊主的女儿。第一次见面时正值深秋,她踮着脚在柿子树下摘果子,鹅黄色的裙摆沾着草屑,发间别着一支木槿花。见他路过,顺手抛给他一个熟透的柿子:“接着!看你瘦的。”柿子沉甸甸的,表皮还带着她的体温。 林庸接过那个柿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阿沅的手背。少女的手并不细腻,指节处有常年酿酒留下的薄茧,却温暖干燥得像秋日的阳光。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灵巧地攀上梯子,裙摆扫过枝头时惊起几只麻雀。 “喂,刀客。”阿沅在梯子上转过身,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要不要来碗新酿的桂花酒?我爹说练武的人喝这个最养气。” “你识得我?” “当然识得,”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前些日子比武输给陈礼半招的那个男人,我就在旁边看着呢。” 林庸想了想,旁边好像是有这么个姑娘,也好像是没有,姑娘太普通了些,还没有那天的山楂记忆深刻。 “喂,喝不喝啊。” “喝。”林庸破天荒笑了出来。 林庸后来才知道,那天酒坊根本没开张。阿沅是偷偷翻进后院取的酒,还因此被父亲罚抄了三遍《酒经》。她抄书时就坐在酒坊后院的石磨旁,时不时抬头冲躲在柿子树上的林庸做鬼脸。秋风把墨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飘进他藏身的树冠里。 第二次见面是在霜降那天。林庸特意换了身新裁的靛蓝长衫,却在酒坊门口踩到块冻硬的柿子皮,摔了个结结实实。阿沅提着裙摆跑出来,笑得直不起腰:“刀客大人怎么行这么大礼?”她伸手拉他时,他注意到她腕上戴着的银镯已经氧化发黑,刻着的缠枝花纹却依然清晰。 渐渐地,林庸去酒坊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帮阿沅父亲修葺漏雨的仓房,有时是替阿沅赶走来偷酒喝的野猫。更多时候,他只是在后院的老梨树下练刀,听着阿沅在酿酒房里哼着小调。三月的梨花瓣落在他刀锋上时,阿沅会隔着窗棂喊:“小心别砍到我的梨树!” 阿沅总爱在他练完刀后端来一碗温热的米酒,酒面上漂着几粒枸杞。“我爹说这个最补气血。” 她蹲在旁边看他喝,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虽然我觉得你就是缺个人说说话,所以你话才这么少。”林庸低头看着酒碗里晃动的倒影,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沾了粒糯米。 那日下着绵绵春雨。林庸在酒坊屋檐下修补漏水的瓦片,阿沅在下面扶着梯子。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到下巴,滴在阿沅仰起的脸上。“你脸上有东西,”她突然说,踮起脚用袖子擦他的脸颊,“这么大个人了,连雨都躲不好。”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 林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手里的瓦刀咣当掉在了地上。 “阿沅,一直在我身边说下去吧,可能我人很木,也没什么意思,但是我想在你旁边,一直听你说下去,行吗?” 他到现在都记得妻子那天的笑容。 “我愿意的。” 第338章 飘零(中) 林庸的视线开始模糊,雪地上的血迹渐渐晕染开来,像极了那年春天阿沅打翻的胭脂盒。他记得那天阿沅穿着新做的桃红色嫁衣,站在梨树下等他来接亲。春风拂过,雪白的梨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是撒了一头的碎玉。 “我愿意的。”阿沅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庸心上。她低头绞着衣角,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林庸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在铁匠铺打了三个月的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木槿花,和阿沅发间那支一模一样。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每天清晨,阿沅都会在林庸练刀时煮好一壶茶。茶是普通的粗茶,但她总会在里面加一小把晒干的桂花。林庸收刀时,茶温总是刚刚好。有时他故意放慢动作,就能看见阿沅躲在窗后偷看,被发现时便红着脸假装在擦桌子。 阿沅酿酒的手艺极好,尤其擅长酿一种桂花甜酒。每年八月,她都会带着林庸去后山采桂花。林庸负责摇树,阿沅在树下铺开白布接花。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时,阿沅总会咯咯地笑,说像是下了一场香雪。有一次林庸摇得太用力,满树的桂花都落了下来,把阿沅埋成了个桂花人。她气得追着林庸打,最后两人一起跌坐在桂花堆里,身上香了好几天。 他们的儿子林昭出生在腊月,他们夫妻喜欢喊他阿昭。那天下着大雪,林庸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把一柄新打的柴刀都捏变了形。当稳婆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出来时,这个曾经单枪匹马挑翻山贼寨的刀客,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阿昭长得像阿沅,尤其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也许是有个爱喝酒的爹,和一个开酒窖的娘,小家伙刚会爬时,就总爱往酒窖里钻。有一次趁人不备,竟然抱着酒坛子喝了一大口,醉得小脸通红,睡了一天一夜。阿沅又急又气,罚林庸三天不许喝酒。结果第二天晚上,她就偷偷塞给丈夫一小壶温好的酒,小声说:“少喝点,别让阿昭看见。” 他们的小院里有棵老梨树,据说是阿沅祖母年轻时种下的。每年春天,满树梨花如雪般绽放。阿沅总爱在树下支张矮桌,粗陶碗里飘着几片梨花瓣,茶汤清亮见底。林庸练完刀回来,总能看见她坐在那里缝补衣裳,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儿子阿昭五岁那年,用烧焦的柳枝在院墙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最高的那个手里拿着根棍子,他坚持说那是爹爹的刀,中间的那个头发画得特别长,最小的那个头上顶着个可笑的圆圈。 “这是阿昭的帽子!” 阿沅举着扫把追出来骂“小混蛋,把你娘画的这么丑”,却任由那些涂鸦留在那里整整三天,直到一场大雨将炭痕冲刷得模糊不清。 林庸的视线开始模糊,雪花在眼前结成白色的帘幕。恍惚间,他看见阿沅站在梨树下向他招手,鹅黄色的裙摆在春风中轻轻摆动。阿昭蹲在墙角,正用木炭画着新的涂鸦。老梨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极了此刻漫天飞舞的雪花。 “该回家了,”他轻声呢喃,“这么久没回家,阿沅该担心了。”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鲜血在雪地上蔓延开来,宛如那年春天飘落的梨花,安静而绚烂。 那晚他本该在家的。但里正家娶媳妇,非拉他去喝喜酒。回家时看见院门大开,门槛上留着半个血脚印,脚印很熟悉,是他给阿昭新做的鹿皮靴的纹路。 厨房的蒸笼还冒着热气,阿沅最拿手的荠菜包子散落一地。影卫的制式短刀插在米缸上,刀柄缠着的黑鲨皮还沾着面粉。他抱着阿沅渐渐冰冷的身体时,发现她右手小指上的顶针还是温的,她死前还在缝补阿昭白天刮破的衣裳。 林庸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阿沅渐渐冰冷的身体。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阿昭的小褂子,像是临死前还想护住什么。 阿昭就躺在不远处,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脖颈上一道细如发丝的勒痕,已经没了气息。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木炭,那是他平时最爱在地上画画的工具。 林庸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濒死的哀鸣。他缓缓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燕翎刀,在寒鸦刀断了之后阿沅给他打的新刀,他还从没用过这把刀。 刀锋出鞘,寒光映着他血红的双眼。 他认得这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是影卫,只有那群朝廷的走狗会这么做,他拒绝了朝廷的拉拢,就要杀了他的妻儿吗,偌大一个魏国容不下一个只想过普通日子的刀客吗? 衙门在城西,平日里戒备森严,可今夜,林庸不在乎。 他踹开大门时,守门的两个守卫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喉咙就已经被割开。鲜血喷溅在影卫衙门的匾额上,顺着肃杀二字往下淌。 “谁?” 院内瞬间亮起火把,十几个影卫冲出来,刀光如雪。 不是衙门里的所有人都是影卫,衙门里能有一到两个影卫就最多了,毕竟影卫是直属于元孝文的部队,都是个顶个的高手,临仙只是一郡之地,要不是听说这有个年轻都尉大显身手,朝廷派着影卫来监视,可能连一个影卫都不会有。 林庸没有废话,刀锋横扫,第一个冲上来的侍卫被拦腰斩断,肠子拖了一地。第二个刚举刀,就被他一脚踹进墙里,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杀了他!” 侍卫们蜂拥而上,刀光剑影中,林庸像一头疯兽,每一刀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他的刀法不再讲究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一个侍卫从背后偷袭,短刀刺进他的肩膀,林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劈开对方的脑袋。鲜血混着脑浆溅在他脸上,他擦都不擦,继续向前。 第三十七个侍卫倒下时,林庸的刀已经卷刃,右臂被砍得血肉模糊,可他还在往前冲。 “疯子,疯子!” 剩下的侍卫开始后退,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不要命的人。 林庸咧嘴笑了,牙齿上全是血:“你们杀我妻儿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他猛地扑上去,刀锋刺进最后一个侍卫的胸口,对方临死前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嘶声道:“你…你逃不掉的!影卫大人家快来了!” 林庸拔出刀,一脚踹开尸体:“逃?我根本没打算逃。老子等的就是那个影卫! 第339章 飘零(下) 林庸力竭时,援兵到了。 三十名精锐侍卫将他团团围住,刀锋映着火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林庸的刀已经断了,他靠着墙,大口喘息,血水顺着衣角滴落。 “结束了。”为首的影卫冷笑,“你杀了三十七个衙役,够本了。” 林庸吐出一口血沫,眼神依旧凶狠:“不够,还差一个。你还没死,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侍卫们举刀逼近,林庸攥紧燕翎刀,准备最后一搏—— 突然,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刀光如电,瞬间斩落三名侍卫的头颅! 来人一袭玄色大氅,手中长刀寒光凛冽,正是温北君。 “温北君?”影卫脸色骤变,“温都尉,此事与你无关!你难道要造反吗?此人可是贼人!” 温北君笑道:“现在有关了。他拿了我朋友一个山楂,所以我得先把山楂讨回来。” 他身形一闪,刀锋如龙,所过之处,影卫纷纷倒地。林庸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的刀法比他见过的任何高手都要凌厉,每一刀都精准致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陈礼,这是接近于宗师的水准。 不到半刻钟,三十名侍卫全部毙命,只余下了影卫,影卫被卸去了两条胳膊,被温北君压着跪倒在他面前。 “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武艺很高的,陈礼来魏地一个人挑翻整个江湖的时候,只有你拦住了他的步伐,输他半招,怎么如今这么狼狈了。” 林庸艰难地撑起身子,断刀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温北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想起那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原来是她。 “山楂,”林庸哑着嗓子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那丫头,你认识?” 温北君一脚踩在影卫背上,随手抛来一个酒囊:“昂,她叫碧水,现在跟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侍女,不过这也就是个名分问题了,我早晚要娶她为妻的,十年前你在雪地里接她糖葫芦的时候,可没这么狼狈。”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林庸呛得咳嗽起来,眼前浮现出那个雪日,穿红袄的小姑娘蹲在他身边,把滚落的山楂果塞进他染血的手心。 “现在能说说,”温北君用刀尖挑起影卫的下巴,“为什么要杀他妻儿?” 影卫啐出一口血:“奉命行事,何须理由…” 刀光闪过,影卫的左耳飞了出去。温北君的声音冷得像冰:“碧水说,当年那个接她山楂的叔叔使刀很厉害。”他俯身凑近惨叫的影卫,“现在你说,这个理由要我杀你够不够?” 林庸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燕翎刀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温北君一把扶住他,发现这个曾经能与陈礼一战的刀客,轻得像个空壳。 “还能走吗?\"温北君皱眉,“这你总得自己了结吧,再没劲也得挥出来一刀吧。” 他知道温北君什么意思,他手里紧紧握着燕翎刀,他看着影卫,这个杀了他妻儿的凶手,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有着接近一流的身手。 “阿沅,阿昭!” 他拼尽全力的吼着,一刀砍了下去,林庸的刀锋划破寒夜,带着恨意和悲痛,重重劈下。 刀刃切入血肉的瞬间,他恍惚看见阿沅站在梨树下对他微笑,阿昭正蹲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刀光闪过,影卫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林庸脸上,温热腥咸。 “好刀。”温北君轻轻鼓掌,“这一刀,总算有了点当年的风采。” 林庸却突然跪倒在地,燕翎刀当啷一声掉在血泊中。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溢出。三十七处伤口同时崩裂,鲜血浸透了残破的衣衫。 温北君皱眉蹲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啧,伤成这样还能挥出这一刀,不愧是…”话未说完,他的手突然顿住——林庸胸口那道陈年旧伤,正是陈礼的剑留下的痕迹。 “值得吗?”温北君突然问,“为了报仇,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庸艰难地抬头,染血的视线里,温北君的脸渐渐模糊。他想起那个雪日,陈礼收剑时说的话:“只是比武而已。” “值得,”他喘息着,“阿沅她值得。” 那个刀客林庸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比武当中,活下来的是阿沅的丈夫,是阿昭的父亲,而今这个影卫又一次夺走了他的这两个身份,让他又变成了一个游离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温北君沉默片刻,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串鲜红的糖葫芦。 “碧水让我给你的,可能你都忘了,那年你斩杀过的山贼窝里面,有个被欺侮死的女人,是她娘,你替她娘报了仇。” 林庸颤抖着伸出手,糖葫芦上的冰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就像十年前那个雪日,穿红袄的小姑娘塞给他的那颗。 “真甜。”他喃喃道,可是双目依旧无神,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跟着我吧,你的刀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都有着相同的仇恨,带着这些仇恨,和我一起向这个国家挥一次刀吧。” “将军,我老林失约了,不能再替你挥刀了。” 林庸的嘴角微微上扬,所有的记忆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了他的身体。 恍惚间,他看见阿沅站在梨树下向他招手,身边是蹦蹦跳跳的阿昭。春风拂过,满树的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定情的雨天。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在和他招手的温北君。 这个他跟了十多年的男人只是喊了一句,“快到你妻儿那边吧!” “阿沅,我来了。”林庸缓缓闭上眼睛,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闻到了熟悉的桂花香。鲜血在雪地上蔓延开来,渐渐勾勒出一朵木槿花的形状——就像阿沅发间的那支,也像他亲手打的那支银簪。 第340章 黄昏花易落(五) 碧水和温瑾潼遇刺的消息传到大梁,据说圣上震怒,处决了负责虞州的影卫,并加强整个虞州的防卫。 “夫人,您多担待,府内上次受了不少的损坏,还在修缮过程中呢。” 碧水摆摆手,“不打紧的,我必须在府中,如今北君不在,林先生战死,吴管家重伤,我若不在府中,真就没了主心骨了。” 知画欲言又止,她想劝碧水再出去躲躲,她觉得这场暗杀并没有结束,可她说不出口。 躲又能躲到哪里呢? 虽然上头那位陛下说着要加强防备,处死影卫,可她们清楚的很,这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元孝文策划的。 影卫是直属于元孝文的部队,那位陛下可以只因为一个江湖高手的不服从就斩杀他的全家,也可以因为温北君触动了皇权就同样下令斩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就算离开了魏国,哪一个国家不会把她除之以绝后患。 在这样一个秦室已经覆灭的时代,她的嬴氏血脉成了最大的危险品,可以影响到每一个天子的地位,所以无论到了哪里,她都必须死。 夜色沉沉,温府内灯火稀疏。 碧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曾经温北君给她写过的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枇杷树上。月光下,树影婆娑,仿佛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那个男人曾经无数次离开她身边,无数次给她送回了信,她也在无数个夜晚等着他回家。 只不过这次自己要食言了。 知画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道:“夫人,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碧水回过神,接过茶盏,温热的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府里修缮得如何了?” “前院已经修好了,但林先生住过的院子……”知画顿了顿,“工匠们说,血迹渗进了青石板,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 碧水沉默片刻,道:“不必擦了,留着吧。” 留着,让所有人都记得,温府的血不会白流。 知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夫人,您真的不打算再避一避吗?\" ” 碧水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避?避到哪里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元孝文要我死,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他的刀。” 她转过身,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柔美,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既然逃不掉,不如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等他来杀。” 知画眼眶微红:“可是小姐还那么小。” 碧水低头看向摇篮中的温瑾潼。婴儿睡得正熟,小手攥着那片已经干枯的枇杷叶,叶脉间隐约泛着淡淡的金光。 “正因她小,我才更不能逃。”碧水轻声道,“若我今日退缩一步,来日她长大了,连站着死的勇气都不会有。”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夜风吹过树叶,又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碧水眸光一冷,指尖不着痕迹地抚上腕间的银针。 知画也察觉到了异样,脸色微变:“夫人,您还是走吧,我去替您便是了。” 碧水抬手示意她噤声,缓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 月光如水,庭院空荡,只有那棵枇杷树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飘落,恰好落在她掌心。 碧水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树梢。 一道黑影无声掠过,消失在夜色中。 元孝文站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正是曾经温府用来报信的棋子。 姚青单膝跪地,低声道:“陛下,虞州那边传来消息,嬴令仪没有离开温府。” 元孝文轻笑一声:“倒是有点骨气。” 他指尖一弹,棋子落入池中,惊起一圈涟漪。 “她现在是不是以为朕要杀她,还要杀她的女儿,所以才引颈受戮。” 元孝文指尖轻敲着亭栏,目光落在池中沉浮的黑玉棋子上。 “可是朕不会杀她的女儿,朕很知道,只要他们的女儿还活着,温北君就还得做朕的狗。” 姚青知道眼前的男人决不是自己曾经侍奉过的戴祎,元孝文是一个枭雄,为了皇权,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姚青。”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什么?” 姚青一怔,谨慎答道:“回陛下,当是天下名器,如温将军手中那把琵琶泪…” 元孝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是人心。”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姚青:“去把这个人带来。” 姚青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嬴昭,嬴令仪生父,现居大梁赌坊。” “陛下,这…” 元孝文冷笑:“温北君以为朕不知道吗?大魏上下,朕什么看不清楚?”他指尖用力,棋子啪地碎裂,“朕会不知道他十多年前是从谁手里买的女人?朕会不去调查他的夫人吗?太天真了!” 姚青低头,不敢接话。 “带他来。”元孝文声音冰冷,“朕要看看,当嬴令仪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时,还能不能保持那份骨气。” 第341章 黄昏花易落(六) 夕阳西沉,天边染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碧水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未拆的信,是温北君昨日送来的,大概是前线战局之类的,她还没来得及看。窗外那棵枇杷树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蜿蜒的伤痕。 “夫人。”知画轻声道,“府外来了个人,说是……”她犹豫了一下,“说是您的父亲。 ” 碧水的手指微微一顿。 “嬴昭?”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怎么又找到这里了?我记得上次给过他银子让他再也别来了。” 知画摇头:“他说是来见您的,说有要紧事。” 碧水沉默片刻,将信收入袖中:“能有什么要紧事,无非就是要银子,让他进来吧。” 嬴昭走进来时,碧水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也更苍老,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睛里却藏着某种浑浊的东西。他搓着手,局促地站在厅中,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像是在估算这座府邸值多少银子。 “令仪,不,现在你叫碧水吧,”他开口,声音沙哑,“爹来看你了。” 碧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吧,要多少银子。” 嬴昭讪笑:“爹这不是想你了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你也做娘了,爹替你高兴。” 碧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是吗?” 嬴昭搓了搓手,眼神闪烁:“不过啊,那个,爹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 碧水闭了闭眼。 果然。 “要多少?” 嬴昭比了个五。 她转身走向内室,从妆匣里取出一袋银子,回来递给他:“拿了就走吧,肯定够还你的债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嬴昭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却又很快收敛。他抬头看向碧水,忽然叹了口气:“令仪,爹对不起你。” 碧水一怔。 这句话,她等了十几年。 可如今听来,却只觉得可笑。 已经太晚了,娘已经没了,她心里的那个爹也早就没了,如今的生活只剩下温北君,温鸢和温瑾潼了。 嬴昭点头哈腰,转身朝门外走去。碧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转身,想回内室休息,却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响。 碧水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透出。 她怔了怔,缓缓回头。 嬴昭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脸上的表情既不像愧疚,也不像得意,而是一种麻木的冷漠。 “陛下说了,”他低声道,“杀了你,我就有花不完的银子,反正当年把你卖出去就卖了七两银子,这么多年,我总该来收一笔利息了。” 碧水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 血从她唇角溢出,滴落在青石板上,和黄昏的余晖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光。 窗外,一阵风吹过,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雨飘落,纷纷扰扰,好像她第一次遇见温北君的那年春天。 一片桃花飘进窗内,落在碧水染血的衣襟上。 她伸手想抓住它,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五岁那年,嬴昭带她去看花灯。 他把她扛在肩上,笑着说:“令仪是世上最好看的小姑娘。”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打她。 因为她不肯把娘亲留下的玉佩给他当赌资。 十一岁那年,他要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她跪在地上求他,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爹对不起你。” 十二岁那年,他嫌人牙子给的太少了,所以决定亲自卖出去。 也就是那年,她遇见了温北君。 那个不过十八岁的青年,用了全身家当,七两银子,从嬴昭手里买下了她,在那个春天成为了拯救她的神明。 那个男人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一个名字,给了她一个女儿。 她被嬴昭拽着头发,额头磕在门槛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嬴昭拍着桌子,“我这闺女模样好,养两年就能接客!” 她蜷缩在角落,看见一个黑衣青年挤在最外围,看向她。 “七两,卖给我。” 青年扔出钱袋,砸在嬴昭脸上。七两银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为什么我要叫碧水?”她擦着刀,偷瞄正在看军报的温北君。 “你眼睛。”他头也不抬,“像后山的潭水。” 她悄悄红了耳尖,刀擦得更用力了。 回纥夜袭,温北君胸口中箭。 她撕了唯一一件好衣裳给他包扎,血浸透月白色的料子,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她跪在男人的床榻边,哭着求男人不要离开她。 红烛高烧,他掀开盖头。 “为什么是我?你该去找更有身份的人。” “别胡说了,”他抚过她的脸庞,“只能是你,我们十年前就说好了不是吗?” 她咬破他嘴唇:“我现在像什么,还像那个被你一直照顾的妹妹吗?” “不,”温北君笑得很开心,全然不顾嘴角的鲜血,“像我夫人。” 产房外,温北君大吼着,“保大!” “保小!”她挣开稳婆的手,抓过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温北君你敢选!” 婴儿啼哭响起时,院里的枇杷树突然开花。他冲进来,颤抖的手捧着她汗湿的脸:“疯子。” 她虚弱地笑:“像你,我是你的夫人啊。” 匕首穿透胸口时,她听见嬴昭说:“陛下答应给我一千两。” 血滴在青石板上,像那年院子里滚落的碎银,是温北君不知攒了多久的七两银子。 真讽刺啊,只是一千两就要了她的命,温北君和她能拿出不知几十个一千两来,可是也买不了他们的曾经了。 十几年的生活好像从她眼前划过,她好像已经经历了一生,作为温鸢的叔母,又像是温鸢的母亲,看着温鸢从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到长大到学堂,到及笄,再到出嫁。 “对不起瑾潼,娘不能看你长大了。” 一片桃花落在她逐渐涣散的瞳孔上。 她陪伴了温鸢的长大,可是却不能陪伴自己女儿的长大了。 不过她相信,温北君一定会照顾好她们的女儿,她们的侄女,她只是担心… 那个外表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年轻将军,那个闻名天下的所谓恶鬼,其实也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会躺在她腿上,索要一个膝枕的青年。 那个明明内心很痛苦却只能说些烂话来掩饰的青年,那个明明喜欢却羞涩到不敢和她对视的青年,那个明明以如恶鬼般杀伐扬名天下却会因为业障沉重而在她怀中神伤的青年。 那才是她的夫君,并不完美,却是她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爱上了的,温北君。 无论对别人而言温北君是什么,是温北君给了她第二次人生,是温北君给了她碧水这个名字。 “北君,”她轻轻合上眼,“这次换成你等我回家吧。” 千里外的战场上,温北君突然心悸。 他抬头望向西边,看见天边最后一缕夕阳,像极了新婚夜烛光里她羞红的耳尖。 他没来由的嗯了一声。 从此江花玉面不相似,桂棹兰桡无碧水。 第342章 大梦未觉(一) 午时三刻的日头毒辣,刑场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嬴昭被按在断头台上时,裤裆早已湿透,骚臭味混着血腥气在灼热的空气中发酵。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抠着木台的裂缝,指甲劈裂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依托。 “冤枉啊!陛下答应过,答应过啊!”嬴昭的嘶吼声像钝刀割肉,听得人牙根发酸。 刽子手往刀口喷了口烈酒,酒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刀刃上映着嬴昭扭曲变形的倒影,像一幅被揉皱的帝王画像。第一刀下去,刀刃卡在第三节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嬴昭的惨叫顿时变成漏气的风箱,血沫从他嘴角涌出,在青石板上溅出一串暗红的梅花。最骇人的是,他竟还能转动眼珠,直勾勾盯着皇宫方向,那眼神像是要把宫墙烧出个窟窿。 观刑的百姓拍手叫好,几个妇人甚至往刑台上扔烂菜叶。他们脸上洋溢着过节般的喜气,仿佛在庆祝这个杀了自己女儿的凶手终于伏法。 元孝文倚着朱漆栏杆,指尖的黑玉棋子滴溜溜转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远处刑场方向的惨叫隐约可闻,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雪夜,自己大哥元孝义被处死时,血溅在雪地上的样子也是这样刺目。那时的雪,也是这般白得晃眼。 那同样是他下的令,只不过那次是为了夺取魏王的位置,所以他杀了世子元孝义。这次是为了稳固魏帝的位置,所以他杀了秦室正统血脉嬴昭。 “陛下,嬴昭咽气了。”姚青跪禀道,袖口沾着几点新鲜血渍。作为影卫副统领,他亲自监斩了这个前朝余孽。 “几刀?”元孝文的声音轻得像在问今早的茶泡得如何。 “三刀。”姚青喉结滚动,“第一刀偏了三分,我已经把处刑的刽子手处理过了,当着满大梁的百姓居然三刀才砍了犯人的脑袋。” 元孝文轻笑一声,将棋子啪地按在汉白玉棋盘上,那声响清脆得像是折断谁的脖颈:“刽子手斩首的刀能抗住三刀,不愧是曾经的天下共主,龙颈果然难砍。”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全然没有反驳方才姚青的做法。 转身时,棋盘上黑子已摆出杀局,白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就像刑场上那个断了头的囚徒。 元孝文站在御书房内,指尖摩挲着那枚黑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黑子已围杀白子,局势已定,可他却莫名觉得心口发闷。 “姚青。”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嬴昭临死前,到底想说什么?” 姚青垂首:“回陛下,他一直在喊陛下答应过。” 元孝文冷笑:“朕答应过他什么?一千两黄金?还是免他一死。” 他指尖用力,棋子碎裂,碎片刺入指腹,渗出几滴血珠。 “朕答应过的事,从来只兑现一半。” 姚青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元孝文转身望向窗外,夕阳西沉,天边染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像极了嬴昭临死前喷溅的血雾。 “传旨,”他淡淡道,“嬴昭弑女,罪大恶极,曝尸三日,不得收敛。另外,彻查行刺温府夫人的凶手,杀的是我大魏的侯爵夫人,二品诰命夫人,若是拿不出个凶手,折的是我大魏的国威。” 姚青领命退下,御书房内只剩下元孝文一人。 他缓缓展开袖中的密信,那是东境昨日送来的战报。 温北君在前线赢了霍休,赢了那个大汉昭武大将军。 “好一场大胜啊温北君,朕果真没有用错人,你就是最适合这个乱世的一剂猛药。” 如果是别人,元孝文不想留下一丝祸患,可偏偏嬴氏余孽是温北君的夫人,他没办法斩草除根,温北君还不能死。 元鸯和司行兆以及殷禧还有一定的差距,如果他杀了温北君,那么大魏无法在这场天下的角逐中获胜。 元孝文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舐着纸角,映得他眼中明灭不定。窗外忽起一阵狂风,将灰烬卷向殿顶藻井上盘踞的金龙。 “王贵,加一条诏令,封锁嬴令仪身死的消息,让我们的温将军在前线安心打仗就是,战后舆论若是控制不住,就说是燕国前宗师姚青蓄意报复,让温北君要了他的脑袋去。” 王贵躬身领命时,腰间玉佩撞在鎏金门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大内总管,袖中藏着的密旨比御膳房的菜谱还厚三分。 “奴才这就去办。”他说话时眼角微垂,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只是温夫人那边该懿什么样的规格下葬呢。” 元孝文指尖一顿,朱砂笔在诏书上洇开血般的红晕。藻井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他半张脸:“你倒是提醒了朕。按一品诰命夫人的规格下葬吧,给多少银子你看着办,朕有的是银子,解决了这么大的乱子,你拿多少,朕就当没看见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大内总管贪的厉害,可是那有如何呢?王贵从来不做对他不利的事情,只是置办些田宅也无可厚非,这恰恰说明王贵有所图,金银财宝罢了,他元孝文有的是。 殿外忽有惊鸟掠过,羽翼拍打声惊动了檐角铜铃。王贵倒退着退出殿门时,看见小太监们正在擦拭廊柱上新换的宫灯——那灯罩上绘着百鸟朝凤图,却独独少了凤凰的眼睛。 第343章 大梦未觉(二) “北君!” 玉琅子的暴喝声如惊雷炸响,温北君这才惊觉一柄长枪已刺至胸前三寸。枪尖寒芒在暮色中划出凄厉的弧光,他堪堪侧身,铁枪擦着护心镜掠过,在精钢甲片上刮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你找死吗!”玉琅子一把拽住他的披风,力道大得将金线织就的锦缎生生扯裂。这位天心将军的脸上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珠,此刻正随着他暴怒的喘息簌簌震动,“霍休的先锋距此不过三里,你竟敢愣神!” 温北君缓缓转头,染血的面甲下,一滴泪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这滴泪混着血污,在夕阳映照下竟如熔化的赤金,烫得玉琅子不自觉松了手。 玉琅子依稀能从温北君脸上看出曾经那个河毓温家二少爷的影子,而不是现在这个恶鬼。 “我没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前。铠甲内侧藏着的是一封家书,碧水总爱在信笺角落画些枇杷花,墨香里掺着她最爱的沉水香,此刻正透过冰冷的铁甲灼烧他的皮肤。 玉琅子突然噤声。他看见温北君剑穗上那枚羊脂玉平安扣裂了道细缝,裂缝中渗出的不知是血还是夕照,将素白的流苏染成凄艳的橘红。更骇人的是,明明无风,那裂开的玉扣却在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拼命挣扎着要破茧而出。 “报——!”传令兵踉跄着扑进帐中,铁甲上插着的三支羽箭随着他的动作簌簌作响,“霍休亲率三千玄甲骑,向着我军侧翼而来!” 温北君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帐内温度骤降,案上的铜制灯树竟好像结出霜花一般。让身经百战的玉琅子都脊背发寒。 当第一片雪落在温北君肩头时,玉琅子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雪,是跨越三千里山河飘来的枇杷花瓣。每一片花瓣边缘都带着焦痕,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过,落在铁甲上竟发出细碎的悲鸣。 温北君站在军帐前,望着远处汉军连绵的营火。夜风卷着细雪掠过他的铠甲,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家书。 他很依赖这封家书,可以说,没了碧水的家书,他根本撑不下去了。 和霍休对阵的压力比任何一个人对阵的压力都要大,霍休比他还要年轻些,那个年轻人好像一个恶魔一样,无孔不入,只要魏军有一丝松动之处,迎接的必然是霍休的亲自冲阵。 这位汉国的昭武大将军十四岁就已然成名,十八岁就已经横扫天下,十九岁在长平围杀魏国成名已久的老将天威将军向明升,全歼魏国的精锐部队铜雀军。 可以说,霍休是踩着整个魏国人的脊梁成名的年轻将军 “将军,探马来报,霍休又在调集重骑兵。”肖姚掀开帐帘,带进一阵寒风。 快了,已经是晚冬了,再过些日子就是春天了。 温北君点点头,目光仍望着西方。不知为何,今夜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他想起临行前碧水站在枇杷树下,将平安符系在他剑穗上的样子。那时她笑着说:“等你回来,枇杷就该熟了。” “传令各营,加强夜哨。”温北君收回思绪,声音沉稳如常,“霍休最擅夜袭,不可大意。”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亲兵捧着一封加急文书跑来:“将军,朝廷八百里加急!” 温北君展开文书,是元孝文的亲笔。字迹一如既往地凌厉,说前线大捷,特赐御酒十坛犒赏三军。末尾还提了一句:“闻夫人染恙,已遣太医诊治,将军勿忧。” 他眉头微皱。碧水病了?为何家书中只字未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忽然触到一点异样的凹凸。就着烛光细看,纸缘有极浅的指甲划痕——像是有人用力到掐破了信纸。 “将军?”肖姚见他出神,小声提醒。 温北君收起文书:“去请玉琅子将军来。”转身时,帐外一片雪花落在他后颈,冰凉得像谁的眼泪。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温府灵堂。王贵正指挥小太监们更换白幡,忽然听见内室传来瓷器碎裂声。他快步走去,看见知画跪在地上,正颤抖着拼凑一尊摔碎的送子观音。 “这可是御赐之物。”王贵阴恻恻地说。 知画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公公明鉴,是,是夫人最爱的…”话未说完突然噤声——王贵袖中滑出的匕首正抵在她喉间。 “记住,夫人是突发心疾而亡。”王贵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若让温将军知道半点真相…”匕首轻轻一划,割断了她一缕头发。 知画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尊碎裂的送子观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盯着王贵那张阴鸷的脸,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公公,您当真以为能瞒得住吗?” 王贵手中的匕首微微一滞,烛光在刀刃上跳动。“不愧是温府的人,伶牙俐齿。可惜…”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在知画纤细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知画不躲不闪,反而仰起头,让那道血痕更加明显:“奴婢这条贱命不值钱,只要让将军知道真相便是了,夫人的仇,将军一定会报的!” “你不要命了吗!”王贵怒吼一声。 “知画,听我的,我们答应就是。” 听到男人的声音,知画想要反驳,可是吴泽只是给他使了个眼色,一把把知画推到了后面,一拱手拜道,“王公公。” 王贵记得这是谁,是温府的管家吴泽,虽然只是个年轻人,但颇有能力,只是担任管家一职,的确是有些屈才了。 王贵眯起眼睛,手中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吴管家,你倒是来得及时。” 吴泽不动声色地将知画护在身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公公息怒。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您。”他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上月夫人赏的南海珍珠,还望公公笑纳。多谢公公救命之恩了。” 王贵没有接,“这次咱家不能收了,陛下瞧得紧,咱家只是提醒你们一句,一定要记得咱家说的话,有些东西,将军自己发现的,和你们说的,意义不同。” 说罢王贵不再回头,转身而去。 “吴管家,我们真的要听他的吗,将军需要真相啊。” 吴泽没有再理会知画,他知道这次问题代表着什么,如果温北君知道了真相,走上了一条和元孝文对立的路,那会是什么结果? 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这么去死吗? 第344章 大梦未觉(三) 吴泽站在灵堂中央,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望着王贵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珍珠锦囊。 “吴管家,”知画拽着他的衣袖,声音哽咽,“夫人待我们恩重如山,难道就这样…” “闭嘴!”吴泽突然暴喝,吓得知画一个激灵。他随即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不想说?但将军现在正与霍休对峙,若此时得知夫人死讯…”他喉结滚动,声音几不可闻,“会出大事的。” 知画倔强地抬头:“可夫人分明是被…” “我知道!”吴泽一拳砸在廊柱上,指节渗出血丝,“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日我亲眼看见影卫进了内院!我都差点丧命在影卫手中”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前狰狞的刀疤,“你看好了!我这满身刀疤,都是今年的暗杀中落下的,将军不能再和元孝文对下去了,我们对不过!他是皇帝,我们不能走上反贼那条路,小姐还在,我们要替小姐考虑,不能让将军走上谋反的那条路!” 吴泽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带着几分嘶哑与绝望。他死死攥着知画的肩膀,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她捏碎。 “你以为我不想报仇?”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可你看看这满朝上下,谁敢违逆元孝文?谁敢?” 知画被他攥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夫人她……” “夫人已经死了!”吴泽猛地打断她,声音颤抖,“可小姐还活着!将军若反,第一个死的就是大小姐!二小姐还在襁褓中,她若是失去了父亲母亲和姐姐,靠谁活着?靠你吗?还是靠我!” 他松开知画,踉跄后退一步,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全是冷汗。 “你以为我不想让将军知道真相?可你知道元孝文的手段吗?”他低笑一声,眼底尽是寒意,“他会让将军亲眼看着小姐死在他面前,再让他活着受尽折磨!” 知画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吴泽的恐惧。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她声音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吴泽沉默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她。 “这是夫人留给将军的最后一封信,我偷偷藏下的。”他声音沙哑,“等将军凯旋,我会亲手交给他。” 知画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瞬间,仿佛感受到一股温热,像是夫人临终前最后的温度。 “可若将军问起夫人的死因呢?” “那就告诉他,夫人是被嬴昭恼羞成怒所杀,嬴昭已经伏法。”吴泽闭了闭眼,声音冷硬,“至于真相,等小姐长大,等将军权倾朝野,等元孝文再也动不了我们的时候——” 他睁开眼,眸中杀意凛然。 “我会亲手,把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一个,送到将军面前。” 灵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泽迅速将信笺收回袖中。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吴管家!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来宣读圣旨。” 吴泽与知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记得王贵刚刚才从温府离去,怎么又来了一个宣旨的太监。 他们只能应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灵堂内回荡,“温夫人贤良淑德,追封一品诰命夫人,准以亲王礼下葬。” 吴泽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圣旨来得蹊跷——元孝文何时这般仁慈过? 温鸢回府那日,天降大雪。 先前的太监宣完旨后最后一句话是,“未央公主并荡王世子到!” 十八岁的未央公主一袭素缟,踏着半尺深的积雪走进灵堂。她身后跟着驸马元常陈,这位亲王世子面色苍白,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金鱼袋在雪光中格外刺目。 “碧水姐。”温鸢跪在灵前,指尖抚过棺木上那幅小像。画中人的眉眼依旧温婉,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如今看来竟像是含着无尽悲凉。 元常陈轻咳一声:“小鸢,礼部的人还在外面候着。” “让他们等着。”温鸢头也不回,“吴管家,为什么还没下葬。” “我在等小姐回来做主。”吴泽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夫人生前最挂念的就是小姐。” 温鸢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在棺木上划出几道细痕。她转身时,孝服下摆扫过香案,带起一阵细小的香灰。 “传我命令。”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灵堂为之一静,“即刻下葬。” 元常陈皱眉:“小鸢,按制应当停灵七日。” “我说,现在。”温鸢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两枚碧玉耳坠,“这是碧水姐最爱的首饰,我要亲手为她戴上。” 当棺盖缓缓开启时,一阵寒风卷着雪花灌入灵堂。温鸢俯身为碧水戴上耳坠。 棺中的碧水面目祥和,只是脸色苍白,好像只是偶感风寒睡着了一般,全然不像已经逝去。只是温鸢瞧得仔细,碧水胸口处依旧有着血痕。 她回头望了一眼,知画向着她点点头,温鸢知道碧水的贴身侍女想向她传达什么。 “礼部的人听着。”她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冷,“今日之事若有人敢传半句闲话——”鎏金护甲轻轻划过元常陈腰间的金鱼袋,“我让他在诏狱里过完这一整年。” 下葬时,北方的天空突然炸开一朵烟花。温鸢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还是隆武年间的上元节,碧水抱着小时候的她在庭院里看烟花的场景。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对自己来说像是什么呢,像姐姐,像叔母,还是像娘呢? 她也说不好,可能都有吧。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娘,小的时候听叔叔说娘在生自己的时候难产死了。她追着问自己的叔叔,什么是难产,娘亲为什么会死。 “小鸢,来。”记忆中碧水总是这样唤她。那时她才六岁,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被碧水一把抱起。碧水身上有好闻的沉水香,和叔叔身上的铁锈味完全不同。 “碧水姐,为什么我没有娘亲?”小温鸢仰着脸问。 碧水的手顿了顿,“因为小鸢是大孩子了,所以小鸢的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到有一天小鸢长得再大些,小鸢的娘亲就会回来了。” “那娘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小温鸢的眼神太热烈了,好像包含着一汪春水,和她叔叔的眼睛如出一辙。 尽管碧水并没有见过她的娘亲,但是她没法折了眼前小姑娘的意,其实也只是十二三岁少女的碧水笑着说道,“鸢儿的娘亲啊,是世上最温柔的人。” “比碧水姐还温柔吗?” 第345章 大梦未觉(四) 碧水闻言轻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小温鸢的鼻尖:“傻啊,我哪里比得上你娘亲。娘亲是你在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了。” 一片枇杷叶飘落肩头,温鸢伸手接住。叶脉间隐约可见细小的针痕——那是碧水刻的平安二字。 她突然想起出嫁前,大红喜烛将闺房映得通明,温鸢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碧水为她梳发的温柔模样。碧水的手指穿梭在她如瀑的青丝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碧水姐,我舍不得你。”温鸢突然抓住碧水的手腕,声音哽咽。 碧水的手顿了顿,从妆奁中取出一把象牙梳:“小鸢,这是你娘亲留下的。她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高兴。” 温鸢望着镜中碧水微红的眼眶,突然转身抱住她的腰:“你就是我娘亲!从我记事起,都是你在照顾我。” 碧水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指尖带着熟悉的沉水香:“小鸢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她将一枚平安符系在温鸢的衣襟内,“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回家,我和你叔叔永远在家等着你。” 窗外传来迎亲的喜乐声,碧水迅速抹去眼角的泪珠,拿起胭脂为温鸢点染朱唇:“今日是我们小鸢大喜的日子,要笑。” 温鸢努力扬起嘴角,却看见铜镜中映出碧水偷偷拭泪的模样。她这才发现,眼前为自己送亲的碧水也不过只是个二十五岁的女子。 “碧水姐…” “来,戴上这个。”碧水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对碧玉耳坠,“这是你叔叔当年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如今传给你。” 耳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侧刻着细小的平安二字。温鸢这才明白,原来碧水每年生辰送她的首饰,都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嫁妆。 当喜娘来催妆时,碧水最后为她正了正凤冠:“记住,无论何时,温府永远是你的家。” 迎亲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温鸢在盖头下泪如雨下。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平安符,上面还残留着碧水手心的温度。 “碧水姐,”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回家了。” 雪花落在棺椁上,很快融化成水珠,像极了出嫁那日,她在喜轿里落下的泪。 “大小姐,”吴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该封棺了。” 温鸢深吸一口气,将那片枇杷叶轻轻放在碧水交叠的双手间。当她直起身时,已是那个端庄持重的未央公主。只有藏在袖中颤抖的双手知道,此刻她有多想念那个与她毫无血缘,却给了她全部爱的女子。 \"封棺。\"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灵堂为之一静,\"按亲王礼制下葬,但不要那些虚礼。碧水姐...最不喜喧闹。\"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雪花落在温鸢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滑落。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恍惚间又听见碧水温柔的声音:“小鸢,来。” 雪越下越大,送葬的队伍在官道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温鸢走在最前面,素白的孝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染了风寒,碧水也是这样冒着大雪去药铺抓药。 “大小姐,您的手…”知画小声提醒。温鸢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染红了那片枇杷叶。 “无妨。”她松开手,任由染血的叶片飘落雪地。 “瑾潼呢?” “和吴怀在一起,府内有下人留守,楼大人也在,无碍。” 温鸢点点头,她知道,温瑾潼是这世间最后一个流着和碧水相同血液的人,碧水没能陪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长大,碧水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好生看着瑾潼吧,我…” 温鸢很想说她可以把温瑾潼带去公主府,可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碧水不仅仅是她的碧水姐,也是温北君的夫人,是和温北君相互扶持十余年的夫人,是把温北君从失去所有亲人的地狱中救赎的神。 那年春天不仅仅只是碧水一个人遇到了神明,温北君也遇见了。 身后传来元常陈的咳嗽声,这位体弱的驸马爷脸色比雪还白。 “小鸢,该起灵了。”元常陈递来三炷香,金鱼袋在素服上格外刺眼。温鸢接过香,却迟迟未动。她盯着棺木上那幅小像——碧水眉心的花钿是用珊瑚粉点的,如今颜色依旧鲜艳。 突然,北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黑马冲破雪幕,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是血:“八百里加急!温将军大破霍休于淮河畔。” 温鸢手中的香啪地折断。她望向北方,那里隐约有烽火染红天际。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温北君的温字军旗在风雪中招展,而碧水就站在旗下,像从前每次迎接凯旋时那样温柔地笑着。 “小姐...”吴泽捧着一盏长明灯走近,“该点引魂灯了。” 温鸢接过灯,却在放入墓穴时故意失手。灯油泼洒在棺木上,瞬间燃起幽蓝的火焰。火光中,碧水腕间露出一角绢帕——上面用血写着元字。 “走水了!快救火!”随行的礼部官员惊慌失措。 温鸢站在原地没动。当火焰被扑灭时,那角绢帕早已化为灰烬。她转身对元常陈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常陈,我们该回宫谢恩了。” 第346章 涿鹿县里有春秋(一) 涿鹿县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就像冬天悄无声息的走一样,比上次军败消息传的更快的是前线的胜仗。 温北君在淮河畔大败天下四大名将之一霍休,据说温北君不仅仅是魏国的天殇将军,还是在天下可以排在前三位的刀法宗师。温北君在淮河畔差一些就生擒了霍休。 我趴在案几上,一笔一划地誊写着卫子歇交代的公文。窗外,一株桃树不知何时绽开了花苞,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穿过窗棂,沾在我的衣袖上。 “抄完了?”卫子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换了件靛青色长衫,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眼前的青年是如今的涿鹿县县令,虽然不过二十岁,但是政绩斐然。 “还差最后一份。”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誊好的竹简推到他面前。 卫子歇拿起竹简,眉头微蹙。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眉间那道疤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听下人说是卫子歇前些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这位年轻的县令大人是结结实实上过战场的。 我不太懂魏国的局势,不过听爹说过,魏国之所以能称帝是因为吞下了整个燕国,有着能和东方的齐楚抗衡的能力,而奠基之战就是白狼山之战,温北君在白狼山下大败戴勋,全歼一万白狼骑。 卫子歇是白狼山之战的亲历者,眉间的伤疤是被燕军砍下的。 “譬字又写错了。”他突然开口,指尖点在某个字上,“十遍。你如果再记不住譬字怎么写,下次就抄五十遍。” 我咬了咬下唇,默默铺开新的竹简。这一个月来,我已经习惯了卫子歇的严厉。他从不夸奖我,但每当我准确无误地完成抄写,第二天案几上总会多出一碟蜜饯或一本新书。 “不过今日就不必抄了。”卫子歇忽然合上竹简,“去后院走走吧,你脸色不太好。” 我惊讶地抬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深潭,表面冰冷,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大人…” “去吧。”他转身走向书架,背影挺拔如松,“顺便把这个带给西厢房的阮夫人。”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我时,我闻到了淡淡的药香。 县衙后院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假山池塘,亭台回廊,竟有几分咸阳富贵人家的气派。我沿着鹅卵石小径前行,忽然听到一阵琴声。 那琴声哀婉悠长,像极了娘生前哼唱的曲调。我不由自主地循声走去,在一座凉亭里看见了弹琴的人。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袭素白襦裙,黑发用木簪松松挽起。她低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奏出的旋律却如泣如诉。亭中坐着位中年妇人,正低头绣着什么,眉眼间尽是温柔。 我站在假山后,不敢上前打扰。琴声突然停了,少女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来。 “谁在那里?”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药包差点掉落。那少女已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现在我看清了她的脸,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但那双杏眼里却燃烧着我看不懂的怒火。 “我,我是来送药的。”我结结巴巴地说,举起药包,“卫大人让我交给阮夫人。” 少女眯起眼睛:“你就是温北君送来的那个汉国小孩?” 她的语气让我后背一凉。还没等我回答,亭中的妇人已快步走来。 “棠儿,别吓着孩子。”妇人轻轻按住少女的肩膀,对我温和一笑,“我是阮姝,这是小女刘棠。多谢你送药来。” 我递上药包,发现阮姝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绳索勒过的痕迹。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拉下衣袖。 “你叫什么名字?”阮姝问道,声音温柔似水。 “郭孝儒。”我声音不大,刚才刘棠有些吓到我了。 “孝儒,”阮姝轻声重复,眼神忽然变得遥远,“好名字。我丈夫常常说,孝乃立身之本。” 刘棠冷哼一声:“爹还说忠君爱国呢,结果呢?”她猛地转身,琴弦在她袖摆带动下发出刺耳的铮鸣。 阮姝的表情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棠儿,去煮茶吧。虽然是春天,但是地还是寒的,喝些热茶除除寒气吧。” 刘棠甩袖而去,背影倔强而孤独。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共鸣,她眼中的愤怒,与我每晚梦见爹时的心情何其相似。 “孝儒今年多大了?”阮姝引我在石凳上坐下,声音依然温柔。 “十一岁了。” “比棠儿小了六岁呢。阮姝轻叹,\"你父母…” 看到她有些欲言又止,我就接上了话茬,“娘病死了,爹被征去当兵。” 我实在有些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温将军说,说会帮我找到爹。” 阮姝的手突然颤抖起来,茶盏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抬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温北君,他过的怎么样。”她轻声问,声音几不可闻。 我正想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刘棠端着茶盘回来了,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娘,您的药。”她将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放在阮姝面前,然后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汉国人喝什么茶?” “棠儿!”阮姝皱眉,“孝儒只是个孩子。他和你的仇恨无关!” “孩子?”刘棠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我毛骨悚然,“温北君送来的人,能是普通孩子?谁知道是不是奸细!我不相信他能有什么好心去救一个敌国的孩子,说!你到底图什么!” 我握紧了拳头:“我不是奸细!我只是想找到我爹!” “你爹?”刘棠逼近一步,杏眼中燃烧着怒火,“你知道我爹在哪吗?他在雅安城外的乱葬岗!被你口中的温将军亲手处死的!” 第347章 涿鹿县里有春秋(二) 我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虞州刺史刘班,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去年冬天,爹曾指着邸报上的一则消息叹息:“连刘班这样的清官都被处死,魏国怕是要乱了。” 当时我并不明白爹为何对一个敌国官员的死如此感慨。现在看着眼前愤怒的少女和悲伤的妇人,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刘小姐,”我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刘棠冷笑,“一年前雅安城里,温北君亲自监刑。我爹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多可笑!我爹一辈子忠君爱国,结果到头来给的理由是,说大魏是伪朝。就这么一句话,就要了我爹的命!” “棠儿!别说了!”阮姝突然站起身,声音颤抖,“孝儒与此事无关。” 刘棠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那谁与我爹有关?谁还记着他是个好官?”她转向我,眼中泪光闪烁,“温北君送你来找卫子歇,他可曾告诉你,他手上沾着我爹的血?他可曾告诉你,我和娘两个人现在还要仰仗他温大人的庇佑,在他学生卫子歇的手底下苟活!” 我后退一步,脑中一片混乱。温北君那个给我买糖人,答应帮我找爹的温将军,竟是刘棠口中的刽子手? “我要去问卫大人!”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阮姝呼唤刘棠的声音。 我在书房找到了卫子歇。他正在批阅公文,见我慌慌张张冲进来,眉头微蹙。 “怎么了如此慌张,我只是让你去给阮夫人送药吧。” ”大人!”我气喘吁吁地问,“刘小姐说的是真的吗?温将军他杀了刘刺史?” 卫子歇的笔尖顿在竹简上,一滴墨晕染开来。他缓缓放下笔,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谁告诉你的?” “刘小姐,刘棠。” 卫子歇长叹一声,示意我坐下。窗外,一片桃花被风吹落,飘进窗棂,落在他的案几上。 “温北君送我过来时,从未提过刘刺史的事。”我的声音在颤抖,手中的《春秋》几乎要被捏皱。不知不觉间我对他的称呼已经从温将军变成了温北君。 卫子歇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书上,眼神突然变得复杂:“你读《春秋》?” “我爹给的。”我下意识抱紧了书,“他说这里面讲的都是兴衰成败的道理。” 卫子歇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告诉你如何,不告诉你又如何?天下就是如此,先生爬到那个位子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只能服从命令。” 我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卫子歇,他说的话已经有些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孝儒,总有一天你要明白,世上的事从来不只是非黑即白,有的时候为了完成我们的理想,可能要牺牲很多人,付出很多东西,才能在灰色的地带,到达彼岸。” “先生和刘班曾经是朋友,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元孝文把刘班打上了这个帽子,反抗下去,死的会是阮夫人,会是刘棠,甚至还有先生的全家。” “他只是杀了刘班。” 没有人再说话了,屋内只剩下我们沉重的呼吸声。我突然明白了温北君眼中的愧疚从何而来。 过了很久我才张开嘴。 “所以他把阮夫人和刘小姐…” “接到涿鹿,托我照顾。”卫子歇松开我的肩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先生每月都派人送银钱来,却从不亲自来看望。他答应过刘棠,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温北君。” 我想起刘棠提到温北君时那刻骨铭心的恨意,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个失去了父亲,一个失去了朋友,这本该同病相怜的两人,却被命运推向了仇恨的两端。 “大人!”衙役慌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阮夫人昏过去了!” 我和卫子歇赶到的时候阮姝已经醒了,她的房间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刘棠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 “孝儒。”阮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好像在打听那件事,你想知道温北君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对吗?” 我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应。窗边的刘棠突然转身,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娘,何必跟他说这些?他是温北君送来的人!那就是咱们的仇人!” “棠儿,”阮姝伸出手,腕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眼,“要按你这么说,卫大人就是咱们最大的仇人,可是你能这么做吗,你能说我们的恩人是仇人吗?” 刘棠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别过脸去。阮姝示意我坐到床边,枯瘦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 “我丈夫他曾经和你一样,最喜欢为政篇,喜欢那句为政以德,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可是当今圣上不信,他崇尚乱世用重典,我丈夫只不过是个被牺牲的棋子而已。” “夫人,慎言啊。”卫子歇在一旁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哽咽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疤痕。我突然意识到,这道伤痕或许不仅仅是一道伤疤,可能更代表着内心的某种痛苦。 “夫人,”我鼓起勇气问道,“您恨温将军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刘棠猛地转过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阮姝只是轻轻摇头。 “我不恨他。我只恨这个世道。没有温北君,还会有别的人来行刑,如果没有温北君,我和棠儿也不可能活下去,所以我没理由去恨他。”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春秋》,“你知道吗?最后时刻,你爹和我的丈夫,读的是同一本书。”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泛黄的书页上。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在这光影交错中,我仿佛看到了两个读书人,一个在汉国的军营,一个在魏国的刑场,却同样捧着《春秋》,坚守着心中的道义。 第348章 涿鹿县里有春秋(三) 刘棠突然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月光勾勒出她倔强的轮廓,眼中的泪水却出卖了她的脆弱。 “你爹还活着,对吗?”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那就去找他。”她一字一顿地说,“别像我一样,等到,来不及的时候。” 那一刻,我在这位陌生少女的眼中,看到了与我如出一辙的思念与痛楚。战争夺走了她的父亲,也可能正在夺走我的。在这乱世中,我们不过是被命运洪流裹挟的两粒尘埃。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笨拙地掏出手帕递给她,“但我和你一样。” 刘棠猛地转身,月光下她的泪水闪闪发亮:“不一样!你爹至少还活着!你还有希望!而我爹,我爹他…”她的声音哽咽了,“他被吊在雅安城门上三天三夜,温北君连全尸都不留给他。” 我僵在原地,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刘棠的每一滴眼泪都像烧红的铁水,烫得我心脏抽痛。 “棠儿。”阮姝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手中捧着一盏灯笼,“孝儒是客人。” 刘棠抹去眼泪,倔强地昂起头:“他不是客人,他是温北君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郭孝儒。”我上前一步,声音因紧张而颤抖,“我只是想找到我爹,然后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在阮姝手中轻轻摇晃。她看着我们两个,眼中满是哀伤。 “唉。”她轻叹一声,一手拉住我,一手拉住刘棠,“进屋吧,天凉了。” 那晚,我在西厢房外站了很久。透过窗纸,我看见刘棠伏在阮姝膝头啜泣,而阮姝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就像娘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我转身离开时,一片桃花落在肩头。我忽然想起爹改我名字时说的话:“孝是做人根本。”而此刻,我明白了另一种孝,不仅要记住亲人的爱,也要记住他们遭受的痛。 死去的亲人并没有离开,他们永远活在我们活下来的人的记忆中。 接下来的日子,我渐渐融入了县衙的生活。每日清晨,我仍会去书房帮卫子歇抄写公文,午后,则常被阮姝叫去西厢房,听她讲些诗词歌赋。刘棠始终对我冷眼相待,但偶尔,我会在花园角落发现一碟新做的点心。 春深时,卫子歇命人在后院辟了块菜地,让我跟着老园丁学种菜。第一茬青菜冒出嫩芽那天,刘棠破天荒地主动来找我。 “喂,”她站在田埂上,裙摆沾了泥土,“听说你会背《论语》?” 我点点头,擦了把额头的汗。 “为政篇,背给我听。” 我放下锄头,清了清嗓子:“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背到一半,刘棠突然打断我:“你知道我爹最喜欢哪一句吗?” 我摇摇头。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他说,治国不在严刑峻法,而在教化人心。” 我想起父亲在咸阳时常常念叨的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两个素未谋面的读书人,隔着国仇家恨,竟有着如此相似的坚持。 我还是不懂这些读书人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些书本,好像看的比生命还要重要。 我也不懂卫子歇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东西比生命还要珍贵,需要拼着性命,拼着很多人的生命去完成某个人未竟的事业。这真的值得吗? “我爹常说,”刘棠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若是天下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尤其是那些当权者,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谓的牺牲了。” 我还是不懂,我不明白当权者为什么一定要很多人去死才能当权,为什么不能和我曾经的小家,和刘棠曾经的小家一样,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不就足够了吗?我感觉那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我现在也已经很幸福了,在卫子歇的县衙内,每天过着规律的生活,等着爹的消息,曾经在咸阳城里我的玩伴们都已经不知所踪,许是死了,而我还好好的活在这世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一滴水珠落在新发的菜苗上,不知是晨露还是她的泪。我蹲下身,轻轻抚平那株被压弯的嫩芽:“我爹说,读书人要像竹子,外直中空,宁折不弯。” 刘棠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你爹和我爹,倒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阳光穿过桃树枝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尝尝。”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我做的桂花糕。” 糕点入口即化,甜中带着微微的苦涩。刘棠蹲在我身边,裙摆沾满了泥土也不在意:“我娘说,等菜园丰收了,要教我酿梅子酒。” “阮夫人会酿酒?”我惊讶地问。 “不会。”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我爹留下的书里有方子。他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开间小酒馆,每天读书饮酒。”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突然明白了阮姝为何总在药里掺入安神的香料,有些伤痛,连时间都难以抚平。 刘棠也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她也会为了失去父亲而痛苦,偏偏她又没办法真的去恨自己的杀父仇人,毕竟如果没有温北君,她和阮姝的结局大概率是进教坊司,成为达官贵人们的玩物,到时候怕是连死都难了。 “等梅子熟了,”我鼓起勇气说,“我们一起酿吧。” 刘棠抬起头,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为柔和:“好啊,那说定了。”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松动了一些。她开始允许我帮她整理阮姝的药方,偶尔还会在我抄写公文时,悄悄放上一杯清茶。 第349章 涿鹿县里有春秋(四) 五月初五的晨光刚刚漫过涿鹿县的城墙,街道上就已经人声鼎沸。我推开厢房的雕花木窗,混合着艾草清香的晨风扑面而来。远处城门楼上,衙役们正在悬挂新扎的彩绸,鲜红的布帛在风中舒卷,宛如一道道流动的霞光。 “孝儒!”卫子歇的声音从院中传来,“今日特许休沐,怎么还赖在床上?” 我急忙系好衣带冲下楼,发现卫子歇已经换下了平日严肃的官服,穿着一件靛青色的家常襕衫。他腰间挂着的五彩丝线香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大人今日也要去看龙舟?”我好奇地盯着那个做工精致的香囊。 卫子歇顺着我的目光摸了摸香囊,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前些年端午师娘所赠…”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眉间那道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听说了他的师娘被刺杀的事了,只是不知道温北君有没有得知消息,爹的事还是没有消息,就连前线的消息传来的也少了。 魏国和汉国从黄龙一年的腊月一直打到了现在,除去三月魏国的一场大胜,余下两国俱有来往,胜负各半,在淮河畔对峙不下。 “刘棠在后院等你。”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今日人多,别走散了。” 穿过两道月洞门,我看见刘棠正站在一株石榴树下。她今日难得地穿了件杏红色的襦裙,发间簪着新摘的石榴花,在晨光中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嘴角,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倔强。 “慢死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带上挂着的旧香囊,那已经褪色得看不清纹样,却仍被保存得完好。 我们随着人流往淮水边走去。街道两旁挤满了卖端午物事的小摊,五彩丝线缠绕的粽子堆成小山,艾草与菖蒲扎成的门挂散发着清香,还有各式各样的香囊、彩绳、雄黄酒。叫卖声此起彼伏,竟比咸阳当年的庙会还要热闹三分。 “战乱多年,百姓难得有个欢庆的由头。温北君在东境抵挡霍休,百姓都很放心,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温北君的确是奇才,如果假以时日,温北君绝对可以取代元鸯成为新的天下四大名将。”刘棠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感伤,“爹在时常说,节日就是让苦日子有个盼头。” 转过街角,淮水边的盛况更令人惊叹。十余艘龙舟整齐地泊在岸边,每艘船首雕刻的龙头都漆得金睛赤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岸上搭起了高高的彩棚,县令卫子歇正与乡绅们坐在主棚内,案几上摆着应节的五毒饼和角黍。 “往年来都是爹带我来的。”刘棠突然说,眼睛盯着河面上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龙舟队,“他会买两个香囊,一个给我,一个给娘,只不过以前雅安没有水,自然没有龙舟可看,只是逛逛庙会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我心头一颤。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正骑在父亲肩头,兴奋地挥舞着彩绳。那父亲小心翼翼地护着女儿,时不时指着龙舟解说几句。刘棠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盈满泪水,在阳光下像两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鼓声骤然响起,龙舟如离弦之箭般破水而行。岸上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我却只听见身边人压抑的抽泣。刘棠死死咬着下唇,手指绞紧了那个旧香囊,指节都泛出青白色。 “给。”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怀里捂得发热的两个香囊,“薄荷味的,可以驱蚊。” 刘棠愣住了。她接过香囊时,指尖轻轻擦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竹叶纹——那是我跟着厨房王婶学了三个晚上的成果,食指上还留着针扎的伤痕。 “你自己做的?”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跟厨房王婶学的。”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针脚太丑了。” 阳光穿过香囊上粗糙的针脚,在她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看见她睫毛上的泪珠终于落下,正滴在香囊中央那颗歪斜的平安结上。 她突然将香囊紧紧攥在胸前,拉着我的手腕挤进人群:“走!去看祭江仪式!” 祭江台设在淮水转弯处的老柳树下。八位白发老者穿着玄色祭服,正将包着五色丝的粽子投入江中。台下巫祝吟唱着古老的调子,十几个孩童头戴虎头帽,手腕脚踝都系着辟邪的彩绳,跟着节奏跳祈福的舞蹈。 “那是驱傩舞。”刘棠的眼睛亮了起来,“爹说这舞从大秦建立之前就有了,真是久远啊,如今大秦都已经覆灭了。”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但这次没有哭,只是轻轻摸了摸新挂在腰间的薄荷香囊。 正午时分,我们挤在街边食摊前品尝应节美食。刘棠对一家老字号的角黍赞不绝口,那糯米裹着蜜枣豆沙的甜香让她难得地露出满足的神情。我则被雄黄酒辣得直吐舌头,惹得她笑出了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真正开怀的笑。 “尝尝这个。”她突然将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糕塞到我嘴里,“雅安城的特产,用淮河上游的冰窖存到端午才能吃到的。奇怪吧,明明涿鹿县离淮河更近,可这却是百里之外的雅安的特产。” 冰凉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眯起眼睛的模样又引来她一阵轻笑。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的她,像个最普通的十七岁少女。 下午的市集更显热闹。杂耍艺人吞吐火焰的表演引来阵阵喝彩,卖面人的老匠人手指翻飞间就捏出栩栩如生的钟馗像。刘棠在一个卖古籍的摊子前驻足良久,最后却只买了一束五彩丝线。 “给你。”她突然把丝线系在我手腕上,“端午戴这个,可以避瘟神。”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歪歪扭扭的结,突然想起娘生前也是这样,每年端午都要给我系上五彩绳。那种久违的温暖让我鼻子发酸,却不敢抬头让她看见。 日头西斜时,我们走到了城西最僻静的笔墨铺子前。这家铺子门面不大,却透着古意,挂着松烟斋的牌匾,檐下挂着的青铜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给你。”刘棠递过一个小包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里面是一方青玉砚台,边缘雕着细密的竹叶纹,墨池处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凹痕。最令人惊叹的是砚台侧面刻着两句小诗:“墨池为尔闲写生,鸳鸯锁合长生殿。” “我爹留下的。”她轻声解释,手指抚过那行小字,“这是他中举那年,恩师赠的。他说好砚台要配读书人。” 我捧着砚台,喉咙发紧。这不仅仅是一方砚台,更是她最珍贵的记忆,是她父亲留在这世上的痕迹。砚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青光,那些细密的竹叶纹仿佛在讲述着一个读书人未竟的理想。 “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着吧,我不是读书人,”她打断我,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天色上,“爹若在世,也会想它有个好归宿。” 第350章 涿鹿县里有春秋(五) 归途上,暮色已经笼罩了涿鹿城。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棠腰间的薄荷香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柔软,“七岁那年端午,我跑丢了。爹找到我时,我正蹲在庙旁边哭,手里的粽子都掉在了地上。” 我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那天爹背着我走了十里路,就为买雅安城最后两个冰糕。”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回家后娘气得直跺脚,说我们父女俩一个德行。” 晚风拂过街道,吹散了她未尽的话语。但我知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谈起与父亲的美好回忆,而不是那场噩梦般的诀别。 路过县衙后门时,一株野生的石榴树从墙头探出枝丫,上面缀满了火红的花朵。刘棠踮起脚尖折下一枝,轻轻别在我的衣襟上。 “端午安康,孝儒。”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像两颗初升的星辰。 我摸着衣襟上那朵怒放的石榴花,突然明白了这个节日真正的意义——它不仅是对逝者的纪念,更是对生者的祝福。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在这个失去太多的小城里,我们这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在这个端午,找到了彼此的慰藉。 回到厢房,我将青玉砚台郑重地放在案头。月光透过窗棂,在砚台上流淌,那些竹叶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间轻轻摇曳。我摩挲着砚台边缘的小诗,突然很想告诉那个素未谋面的刘大人,他留下的不仅是这方砚台,更是一颗在女儿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种。 窗外,端午的月色格外清明。远处淮水边的欢闹声依稀可闻,混合着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我解下手腕上已经有些松散的五彩绳,学着娘生前的手法,重新打了个结。 明天,我要告诉刘棠,这个端午,是我流亡以来,过得最像节日的一个端午。 晨光透过窗纸时,我发现自己竟伏在案几上睡了一夜。青玉砚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的竹叶纹清晰可见。我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昨夜刘棠将它递给我时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 “孝儒!”卫子歇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刘棠找你。” 我慌忙将砚台收进木匣,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刘棠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她已换回了素色衣裙,发间却仍簪着昨日那朵石榴花,在晨光中红得耀眼。 “睡得好吗?”她转过身,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点点头,突然注意到她腰间除了我送的薄荷香囊,还多了一个褪色的旧香囊,想必是她父亲留下的。两个香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相碰,像是一种无言的传承。 “我给你看个东西。”她说着已转身向外走去,裙摆扫过沾满晨露的青草。 我们穿过还在沉睡的街巷,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虽然已经荒废已久,但是依然能看出以前的富贵。 “这是…” “据说是老相胡宝象的宅子,”刘棠推开斑驳的木门,“胡宝象死后这宅子也就充公了,卫大人答应了借给咱们。” 院内青苔爬满石阶,几丛萱草在墙角静静绽放。 刘棠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轻轻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门锁。 阳光随着敞开的门扉倾泻而入,照亮了满室飞舞的尘埃。堂内陈设简朴,几张矮几,几排书架,还有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刘棠轻车熟路地走到西墙边的书架前,取下一卷用青布包裹的书册。 “《春秋集注》,我爹的手稿。”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布包,“这院子现在拿来放典籍,我很开心,爹的手稿能放在这书架里面。” 书页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我凑近看去,只见页眉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还夹着干枯的萱草叶做书签。 “爹常说,读史要见微知着。”刘棠的手指轻轻抚过一行批注,“你看这里——他在郑伯克段于鄢旁写道:兄弟阋墙,非家国之福。” 我知道,春秋是在大周之前的故事,那是一个更为久远的时代,长达三百年的乱世被大周终结。 我们如今的时代又会被往后称为什么时代呢? 我突然很好奇,这已经持续了百余年的乱世,会在什么时代终结,又将被冠以什么样的名字。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突然明白了她带我来此的用意,这不仅是对父亲的追忆,更是一种无声的托付。 “我想完成爹的注释。”她突然说,声音轻却坚定,“从今日起,每日晨时你来这里,我们一起读。” 我怔怔地看着她。晨光中,她眉宇间的倔强与书页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竟有七分相似。这一刻,我仿佛看见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刘大人,不是刑场上的囚徒,而是一个在书斋中笔耕不辍的读书人。 “好。”我郑重地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日那方砚台…” “本就是拿来用的。”刘棠打断我,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这才是要给你的。” 锦囊里是一块墨锭,正面浮雕着松鹤纹样,背面刻着松烟二字。 “松烟墨,配青玉砚。”她将墨锭放在我掌心,“爹说,这是读书人最朴素的享受。” 墨锭沉甸甸的,带着淡淡的松香。我忽然想起父亲在咸阳时最珍视的那块墨,也是松烟墨,只是不及这块精致。战乱流离中,那块墨早已不知去向。 “今日先读《郑伯克段于鄢》。”刘棠已端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得像在举行某种仪式,“”来念正文,我对照爹的批注。”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安静的上午。阳光慢慢爬过书案,照在泛黄的书页上。刘棠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补注,完全沉浸其中。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恍惚觉得坐在对面的不是刘棠,而是那位埋首着述的刘大人。 正午时分,我们合上书卷准备离开。刘棠却突然在门边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盖在了书案正中的端砚上。 “爹的习惯。”她解释道,声音轻柔,“他说文房用具也要休息。” 回县衙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路过昨日的龙舟码头时,只剩下一地彩纸和粽叶,提醒着这里曾有的热闹。几个孩童在岸边捡拾遗落的彩绳,欢笑声随着淮水的波光荡漾开去。 “明日还来吗?”在即将分别的岔路口,刘棠突然问道。 “来。”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只要和你一起,天天都来。” 她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正了正发间的石榴花:“那说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真的如约每日前往松涛草堂。晨光中的读书时光渐渐成了生活中最安稳的部分。刘棠对父亲批注的理解日益深入,有时甚至能指出其中细微的谬误。而我则在诵读中慢慢领会了《春秋》的微言大义。 第351章 涿鹿县里有春秋(六) 六月初的涿鹿县,暑气渐起。蝉鸣声从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传来,和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成了午后最宁静的伴奏。 我和刘棠照例在书院读书。自从端午那日之后,这里便成了我们每日必至的地方。 说是书院,其实不过是曾经魏国老相胡宝象的宅子,只不过卫子歇把他作为书院,放了涿鹿县的藏书而已。 案几上摊开的是《春秋·昭公卷》,刘棠正专注地对照着她父亲的批注,偶尔提笔补上几句自己的见解。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衬得她整个人沉静而柔和。 “这里——”她忽然停下笔,指着一行小字,“爹在郑伯克段于鄢旁批注:兄弟阋墙,非家国之福。可我觉得,郑伯克段,未必全是郑伯之过。” 我凑近看去,刘班大人的字迹工整清隽,力透纸背。而刘棠的字则多了几分锋芒,像是刻意模仿父亲的笔法,却又藏不住自己的倔强。 “你怎么看?”我问。 她抿了抿唇,思索片刻才道:“郑伯若真念兄弟之情,何至于逼段至死?所谓克,不过是粉饰之词。” 我刚想接话,院门却突然被人叩响。 “刘小姐在吗?”声音急促,带着几分官腔。 刘棠的手指微微一颤,墨笔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她皱了皱眉,抬头看向门口。 来人是卫子歇身边的衙役,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 “刘小姐,卫大人请您立即回县衙。” “怎么了?”刘棠合上书卷,声音平静,可我却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衙役压低声音:“温将军派人来了。”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刘棠的动作僵住了,她的手指死死攥住书页边缘,指节泛白。 “他说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说是前线战事轻松了不少,将军闲下来,特意给刘小姐送了点东西。” 刘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机械地收拾着书卷,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那个下令处死她父亲的人,如今又派人来了。 “我陪你回去。”我接过她手中的书匣,轻声说道。 她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县衙正堂里,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官正单膝跪地,向卫子歇汇报军情。见我们进来,他立即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刘小姐。” 刘棠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问:“温北君让你带什么来?” 军官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匣子上雕刻着精致的萱草纹样,边角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将军说,这是刘大人生前托他保管的。”军官低着头,声音恭敬,“如今物归原主。” 刘棠没有伸手去接。 卫子歇见状,主动接过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册装帧精美的《诗经》,书脊用丝线细细装订,封面题着烫金小楷——《诗三百》。 刘棠踉跄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当胸击中。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他还说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军官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将军说,刘大人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没能亲手把这书交给小姐。” 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刘棠猛地转身冲出了正堂。 “我去看看她。”我立刻起身,却被卫子歇拦住。 “让她一个人静静。”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诗经》上,声音低沉,“有些痛,总要自己熬过去。” 直到日落西山,刘棠才回到书院。 我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等她,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远处的山影。蝉鸣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归巢的鸟雀啁啾。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我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了。 “对不起。”她在我身边坐下,声音沙哑,“我……我只是……” “我明白。”我递给她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要看看那本书吗?” 她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 “爹写的。”她轻声说,“夹在《诗经》里。”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棠儿,见字如晤。《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愿吾儿永葆赤子之心,不为世俗所染。父字。 暮色中,刘棠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她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贴身的香囊里。 “明日还读《春秋》吗?”我轻声问。 “读。”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尘土,“爹说过,读史可以明智。” 月光爬上屋檐时,我们并肩走在回县衙的小路上。刘棠的步履比往日轻快,腰间的两个香囊随着步伐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知道,有些心结正在慢慢解开。 就像端午那天的五彩绳,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自有其章法。 而我和刘棠,不过是这乱世中两根偶然交织的丝线,在命运的编织下,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第352章 涿鹿县里有春秋(七) 夏至前三日,涿鹿县衙的老槐树上突然落满了蝉。这些黑甲小虫不知从何处涌来,趴在树皮缝隙间发出刺耳的鸣叫。卫子歇命衙役用竹竿驱赶,可那些蝉像是钉死在树干上,怎么赶都不肯飞走。 “蝉鸣主凶。”王婶舀着井水冲洗石阶,压低声音对我说,“那年刘大人被押走前,衙门前的柳树上也落满了蝉。” 王婶是刘家的老人了,我听说在雅安时王婶就是刘家的厨子,而今跟着阮姝和刘棠到了涿鹿,做了涿鹿县衙的厨子 我端着煎好的药往西厢房走,忽然听见身后啪嗒一声。回头看见一只蝉坠在青石板上,六条腿抽搐着,黑亮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阮姝的病榻前永远摆着三样东西:半碗温着的药、浸着井水的帕子、还有那本翻到《郑伯克段于鄢》的《春秋》。刘棠把母亲散落的白发拢进纱冠时,我注意到阮姝枕头上落满了发丝,像秋后枯萎的萱草。 “娘,该喝药了。”刘棠的声音比碗里的药还苦。 阮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一朵红梅。她推开药碗的动作让刘棠浑身一颤,一年前在刑场,刘班也是这样推开递来的断头酒。 我悄悄退出房门,听见瓷碗砸在地上的脆响。碎片飞溅到门槛外,有一片正好扎进我的脚背。奇怪的是竟不觉得疼。 厨房里,王婶正在熬制梅子汤。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里面扔了几片晒干的山楂。 “阮夫人刚嫁过来时,最爱喝我熬的梅子汤。”王婶用木勺搅动着渐渐变红的汤汁,“那时候刘大人还在翰林院供职,每到夏至必要告假回家。” 锅里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娘在咸阳的酒楼后院熬梨膏。她总爱往里面加一味桂花,说是能压住梨的寒性。 “发什么呆?”王婶把青瓷碗塞到我手里,“趁热送去,送完了再回来喝。” 我端着梅子汤回来时,看见刘棠伏在母亲膝头啜泣。阮姝枯瘦的手指穿过女儿的发间,腕上的疤痕在月光下像条苍白的小蛇。 “好孩子,”阮姝尝了口梅子汤,眼里突然有了光彩,“和老爷煮的一个味道。” 刘棠猛地抬头看我,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诧。我注意到她嘴角沾着一点汤渍,下意识想伸手擦掉,又急忙缩回手指。 那晚我坐在回廊下守夜。子时三刻,刘棠突然推门出来,手里捧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梅子汤。 “娘喝下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可月光下的泪痕却亮得刺眼。“谢谢。娘好久没吃下东西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陪她一起站着。夜风送来荷塘的清香,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 “你知道吗,”她望着月亮说,“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 我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要照顾好娘。”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我,我连这都做不好。” “不是的!”我冲动地抓住她的手,“阮夫人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她昨天还跟我说,你煮的药比郎中的还管用!” 刘棠怔怔地看着我,月光在她脸上流淌。过了许久,她轻轻回握了我的手:“孝儒,谢谢你。” 乞巧节前夜,阮姝突然能下床走动了。她执意要亲手准备巧果,刘棠就在厨房门口守着,生怕母亲摔倒。 “棠儿,把萱草香囊拿来。”阮姝揉面的手突然一顿,“要那个金线绣的。” 刘棠取来的香囊已经褪色,但金线绣的忘忧二字依然清晰。阮姝把香囊贴在鼻尖深深吸气,我看见她指缝间漏下一撮干枯的萱草叶。 “娘说,今晚对着织女星许愿最灵验。”刘棠一边布置香案一边解释,“你要许什么愿?” 我看着满天繁星,突然想起远在汉军军营的父亲:“希望所有离散的人都能团圆。” 刘棠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我希望娘能好起来。” 夜风拂过香案,烛火摇曳。我们并肩跪在案前,虔诚地合十祈祷。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阮姝温柔的呼唤: “孩子们,来吃巧果了。” 她站在廊下,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虽然消瘦,眼中却盛满温柔的光彩。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或许我们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一半。 七月初七刚过,阮姝就倒下了。郎中们进进出出,把西厢房的地板踩得咚咚响。我蹲在廊下数蚂蚁,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刘棠死死抓着母亲的手,不肯离开半步。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啜泣声,心如刀绞。 “孝儒,”阮姝虚弱地唤我,“进来。” 我跪在床前,她的手冰凉如雪,隐约能闻到她袖口的萱草花香,“孩子,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帮我照顾好棠儿。”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盛开的木槿,“她太像她爹了,刚极易折。” 刘棠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阮姝艰难地抬手,抚上女儿的脸颊: “傻孩子别哭,娘只是去见你爹。”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却还强撑着微笑:“《春秋》要常读。”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卫子歇匆匆赶来时,阮姝已经闭上了眼睛,唇角还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窗外木槿突然纷纷坠落。有一朵正好落在阮姝交叠的手上,殷红的花瓣像极了刑场那日的晚霞。 下葬那日,刘棠死死扒着棺木不松手。我看见她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在素白棺椁上画出道道红痕。卫子歇递来的《春秋》手稿里,夹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白发——那是阮姝最后剪下的。 回到厢房,刘棠把那缕白发藏进了褪色的香囊。她摩挲着香囊上忘忧二字,突然轻笑出声:“娘说过,萱草其实最苦。” 夜风吹动案上的书页,《郑伯克段于鄢》那页的批注突然映入眼帘:“兄弟阋墙,非家国之福。”墨迹已经褪色,可力透纸背的笔锋依然清晰如昨。 第353章 涿鹿县里有春秋(八) 葬礼后的第七日,涿鹿县下了一场透雨。雨水冲刷着县衙青石板上的血迹,那些刘棠指甲留下的红痕渐渐淡去,却在她指腹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卫子歇命人在西厢房外搭了个简易的灵堂。白幡在雨中飘摇,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刘棠跪在灵前,手里攥着那本《春秋》,书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该吃饭了。”我端着食盒站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刘棠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孝服宽大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上面还留着侍疾时烫伤的疤痕。 “你看这段。”她突然开口,手指点着竹简上一行批注,“爹说郑伯克段是假仁假义。” 我放下食盒,看见那行朱批旁新添了几滴晕开的墨迹,是刘棠的眼泪。我知道她在故作坚强,我们已经说过无数次这一段了。 案几上摆着的供果已经发皱,唯有那碗梅子汤还冒着热气,是王婶每日雷打不动准备的。 雨势渐大,一滴水从屋檐坠落,正好打在克字上。墨迹化开,像团污浊的血。 “我梦见娘了。”刘棠的声音飘忽,“她说要我好好活着。” 我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取出食盒里的茯苓糕。这是照着阮姝的方子做的,只是王婶总说少了点什么。 刘棠终于转过身来。七日水米未进,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可眼睛却亮得吓人。“孝儒,我想去雅安。” “现在?” “等头七过了。”她抚摸着《春秋》的封皮,“爹的藏书还在老宅,如今娘走了,我总要找些事情来做的。” 雨中的白幡突然被风掀起,露出后面新立的牌位。烛火摇曳间,我分明看见刘棠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夜,我在书房找到卫子歇。他正在灯下批阅公文,眉间那道疤在烛光下格外狰狞。 “大人,刘小姐她…” “我知道。”卫子歇放下朱笔,“我会派人去送她。” “她真的要去?” “不去又能去哪?留在县衙吗?”卫子歇苦笑,“这世道,女子总要有个依靠。” 我想起刘棠说要去雅安时的眼神,那里面分明燃着一团火。“她会回来的。” 卫子歇搁下笔,烛火在他眉间的疤痕上跳动,像一条蜿蜒的蜈蚣。他望着窗外的雨帘,声音低沉:“雅安城如今是温将军的驻地。” 这我是知道的。 “她不会去见温将军的。”我脱口而出。 卫子歇的目光转向我,带着几分审视:“你以为她要去雅安做什么?你知道吗,一年前的深夜,你的刘小姐一个人就敢去见她的杀父仇人温北君,敢和她对峙,如今她娘也走了,她又有什么不敢的。” 雨声渐急,敲打在瓦片上如擂鼓般震耳。我忽然想起刘棠这些日子翻烂的那本《春秋》,想起她指尖在郑伯克段那行批注上留下的痕迹。 “她是要去查刘大人的案子。”我声音发涩。“她还是想要给她的父亲翻案” 卫子歇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公文被带落一地。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怎知…”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我们同时转头,只见刘棠立在门边,白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春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卫大人,”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爹的书房里,可还留着当年的卷宗?\" 卫子歇的手慢慢松开我的肩膀,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刘小姐,那些都是…” “都是证据。”刘棠缓步走进来,雨水从她发梢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我娘临终前告诉我的,凶手根本不是温北君吧。” 屋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刘棠苍白的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春秋》的封皮,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我要去雅安。”她重复道,这次是对着卫子歇说的,“只是去取回属于我爹的东西。” 卫子歇的脸色变得煞白。他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烛台。火光熄灭的瞬间,我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你会死的。” 黑暗中,刘棠的笑声轻轻响起:“我早该死在刑场上,和我爹一起。”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碰我的手,是刘棠的手指。 “孝儒,”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明日寅时,在后门等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中。卫子歇在黑暗中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与恐惧。 “她和她爹一样固执。”他说,“明日别让她一个人走。你跟着她一起吧,我身份特殊,没办法跟着你们走。” 事情发展的太快,我已经有些搞不清楚了,明明几个月前我还是只能抄些文书,连譬字都写不明白,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了。 雅安是温北君的驻地,听说春天的时候温北君的夫人也已经遇刺身亡。我见过他的夫人,在咸阳,温北君要给他的夫人买一个烧饼吃。没想到如今也有阴阳两隔。 我不知道他们都在恐惧什么,连卫子歇都在恐惧,如果杀死刘棠父亲的凶手不是温北君,而是比温北君更有权势的人,有权势到连在淮河边屯兵的温北君都要言听计从,我们真的能抗衡吗? 我愈发觉得可怕,好像《春秋》里的种种并不遥远,在我们这个时代,同样在不断的发生着,我们依然是一个乱世。 春秋由大周来终结,大周由大秦来终结,大秦有八国来终结,那谁来终结我们这个乱世呢。 我摸黑离开书房,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回廊尽头,刘棠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孤灯,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疾书的身影。而在她窗下的阴影里,我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婶端着什么,正悄悄抹着眼泪。 这一夜,涿鹿县的雨始终未停。 第354章 雅安城下白幡动(一) 寅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三下,我就摸黑来到了后门。雨势比昨夜更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我紧了紧背上的包袱,里面装着卫子歇塞给我的几块干粮和一把短刀。 后门的阴影里,刘棠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挽成农家女子的样式,怀里依然抱着那本《春秋》。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走吧。”她递给我一件蓑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们沿着城墙根的小路疾行,雨水冲刷着脚下的泥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经过县衙马厩时,刘棠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草料堆里。 “给王婶留的。”她解释道,“她最爱吃的桂花糖。” 我心头一颤。王婶常说,刘棠小时候总爱偷吃她藏的桂花糖,每次被发现都要挨训。如今这包糖,有可能再也等不到偷吃的人了。 城门的守卫正在打盹,我们轻易地翻过矮墙。城外的小路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驴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卫大人安排的?”我低声问。 刘棠摇摇头:“我自己的路子。” 驴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泥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雨幕中,涿鹿县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我们去哪?”我问。 “先到渡口。”刘棠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然后换船南下。整个魏国境内就这一条江,从黑水江一路南下就能到雅安。” 我借着微光看去,地图上标着一条蜿蜒的路线,从涿鹿到雅安,沿途画着几个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最引人注目的是雅安城郊的一个标记,“刘氏旧宅”。 雨势渐小,东方泛起鱼肚白。刘棠靠在车板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却一直摩挲着《春秋》的封皮。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已经劈了好几处,指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 “你睡会儿吧。”我说,“到了渡口我叫你。” 她摇摇头,突然问道:“孝儒,你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吗?” 我一时语塞。想起爹常说的为政以德,想起阮姝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卫子歇眉间那道疤背后的故事。这世道,哪有什么简单的公道?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我知道,有些人值得我们去讨个说法。” 刘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越来越像我爹了。” 渡口比想象中热闹。虽然天刚蒙蒙亮,已经有渔民在卸货,商贩在叫卖。我们的驴车刚停下,就有一个精瘦的汉子迎上来。 “两位要渡河?”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我们的装束。 刘棠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南下,要快船。” 汉子接过钱掂了掂,咧嘴一笑:“跟我来。” 所谓的快船不过是条破旧的渔船,船板上还残留着鱼腥味。船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见我们上船,只是沉默地撑开船篙。 河水湍急,小船在浪中颠簸。刘棠紧紧抓着船舷,脸色煞白。我这才想起,她怕水,连县衙的荷花池都不敢靠近。 “别看下面。”我递给她一块姜糖,“含着会好些。” 她接过糖,指尖冰凉。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她怀里的《春秋》滑落,眼看就要掉进河里。我眼疾手快地抓住,却无意中翻开了夹着书签的那页。 不是《郑伯克段》,而是一封夹在书页间的信。墨迹已经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棠儿,若见此信,为父已遭不测。真相藏在《春秋·昭公卷》批注中。切记,勿信朝中任何人,包括…” 信纸在此处被撕去一角,最后的署名不见了。 刘棠一把夺回书信,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们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这是…” “爹最后留给我的,和温北君送来的《诗》放在一起。”她将信小心折好,“我一直以为凶手是温北君,现在想来温北君也不过是替罪之人。” 船靠岸时,雨又下了起来。我们匆匆上岸,躲进一间茶棚避雨。热茶下肚,刘棠的脸色才好了些。 “信上说的批注…”我试探着问。 刘棠摇摇头:“我翻遍了《春秋》,没找到特别的线索。直到…”她压低声音,“直到娘临终前告诉我,爹在雅安的书房里,还藏着一本手稿。但是我爹是罪人,书房怕是早就被翻遍了,若真想留下什么,怕是还在雅安,只是我们得好好找找便是了。” 茶棚外,雨幕中突然传来马蹄声。我警觉地回头,看见几个官差打扮的人正在渡口盘查。刘棠立刻拉着我躲到帘幕后。 “他们在找我们?” “不一定。”她的声音发紧,“但小心为上。” 官差很快离去,我们却不敢久留。刘棠从包袱里取出两套商贩的衣裳,示意我换上。 “接下来要走山路。”她边说边用炭灰抹黑脸颊,“三天就能到雅安,不能一直走水路。” 出了茶棚,我们混入一队贩盐的商队。领头的汉子满脸横肉,见我们付了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山路崎岖,雨后更是泥泞难行。走到半山腰时,商队突然停下,领头的汉子脸色大变。 前方山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是土匪!”有人惊呼,“快跑!” 商队顿时乱作一团。我拉着刘棠想往回跑,却听见身后也传来了喊杀声。转眼间,我们就被十多个持刀大汉围住了。 “把值钱的交出来!”为首的黑脸汉子狞笑着逼近。 刘棠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温家军办事,识相的快滚!”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乌木令牌,上面赫然刻着温字。土匪们面面相觑,最终骂骂咧咧地让开了路。 离开土匪的视线后,刘棠才长舒一口气:“卫子歇给的,没想到真管用。” 我听说过温北君曾经一个人杀光了一整个山寨,整个魏国境内的土匪山贼都害怕那个恶鬼一样的男人,生怕得到温北君的报复。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那块令牌已经被汗水浸湿。夕阳西下,余晖映照着她坚毅的侧脸,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连荷花池都不敢靠近的姑娘,如今正独自走向比刀山火海更可怕的深渊。 而我能做的,只有紧紧跟上她的脚步。 夜幕降临前,我们在山腰找到一间废弃的山神庙。刘棠点燃一支蜡烛,借着微光再次翻开那本《春秋》。烛光摇曳中,我忽然注意到书页边缘有些奇怪的记号——像是被人用指甲刻意掐出来的凹点。 “你看这个。”我指着那些凹点,“连起来像什么?” 刘棠凑近细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是个人名。” 烛光下,那些凹点连成的笔画渐渐清晰,赫然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元孝文。 第355章 雅安城下白幡动(二)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刘棠的手指死死掐住《春秋》的书脊,指节泛白。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那双杏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可能,”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会是…”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却在触到她衣袖的瞬间被她猛地甩开。她踉跄着退后两步,后背撞上山神庙斑驳的墙壁,震得供桌上的烛台一阵摇晃。 “刘棠!”我压低声音,“你冷静些…” “冷静?”她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爹被吊死在城门上三天三夜,我娘郁郁而终,现在你让我冷静?” 她猛地将《春秋》摔在地上,书页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朱砂写就的小字在烛光下像是一道道血痕,刺得人眼睛发疼。 “你看这里。”我指着书页边缘那些凹点,“这些标记很新,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刘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接过书,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痕:“爹从不在书上做记号,除非…” “除非是临终前。”我接上她的话,“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 我们凑近烛光,仔细研究那些凹点。它们看似杂乱无章,但若用指甲沿着凹痕勾勒,就能连成一个清晰的元字。而在《郑伯克段》那一页的批注旁,类似的凹点组成了孝文二字。 “元孝文,”刘棠的声音发颤,“当今圣上…” 庙外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我一把吹灭蜡烛,拉着刘棠躲到神像后面。黑暗中,我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吓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庙门口。借着月光,我看见一个黑影在门口徘徊,腰间佩刀的轮廓清晰可见。 “奇怪,明明看见有光,”那人嘟囔着,声音粗粝。 刘棠的手突然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我转头看去,只见她死死盯着那人的佩刀,刀鞘上刻着熟悉的龙纹,那是影卫的标记。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真是元孝文下的令,那么追杀我们的就不只是普通官差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们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东方泛白,确认外面确实没人后,我们才敢从神像后出来。 “现在怎么办?”我低声问,“还要去雅安吗?” 刘棠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去,必须去。如果真是元孝文,那么温北君也不过是替罪羊。”她咬了咬嘴唇,“但路线得改,不能走官道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地图,指着一条蜿蜒的山路:“从这里翻过山,可以绕到雅安城东。我爹的书房在西厢,那里有暗格。” 我看着她坚毅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决定有多危险。如果元孝文真是幕后黑手,那么刘棠此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太危险了。”我忍不住说,“我们可以先去找卫子歇。” “来不及了。”刘棠摇摇头,“卫子歇的信鸽三天前就断了联系。我怀疑…”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晨光熹微时,我们离开了山神庙。刘棠用炭灰把脸抹得更黑,又给我粘了假胡子。我们扮作一对卖山货的姐弟,沿着猎人踩出的小路向山路进发。 山路陡峭,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正午时分,我们在一处山泉边休息。刘棠捧着水洗脸时,我突然看见她手腕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是她被绑在刑场旁时,挣扎留下的痕迹。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说。 刘棠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封残缺的信:“爹用命换来的线索,我不能辜负。”她顿了顿,“但你不必跟我冒险。” 我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突然想起阮姝临终前的嘱托。我深吸一口气:“我答应过你娘,要照顾好你。” 刘棠的眼圈红了,但她很快别过脸去:“你个小屁孩逞什么英雄。” 我们避开官道,在密林中穿行。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了雅安城的轮廓。夕阳下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翻卷,隐约可见元字旗与温字旗并列。 “奇怪,”刘棠皱眉,“温北君应该在淮河前线才对,为什么城头会有温字旗。” 我们躲在城外的树林里,等到夜幕降临才敢靠近城墙。雅安城的东门年久失修,有一段城墙已经坍塌,守卫也相对松懈。 “跟我来。”刘棠拉着我绕到城墙东北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歪斜着搭在城墙上。 我们顺着树干爬上城墙,借着夜色的掩护溜进了城。雅安的街道比涿鹿县宽阔许多,但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我们不得不躲在巷口的阴影里。 刘氏旧宅在城西的梧桐巷,曾经是雅安城最气派的宅院之一。如今却大门紧锁,门上的封条已经褪色,院墙上的爬山虎疯长得几乎遮住了整个门楣。 “后门。”刘棠低声道,“应该没人守着。” 我们绕到宅子后面,果然找到一扇隐蔽的小门。锁已经锈蚀,我用短刀轻轻一撬就开了。 第356章 雅安城下白幡动(三) 院子里杂草丛生,月光下的回廊像一条条僵死的白蛇。刘棠轻车熟路地带着我穿过前院,直奔西厢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借着月光,我看见满室狼藉——书架倾倒,书籍散落一地,显然已经被搜查过无数次。 “暗格在哪?” 刘棠径直走向靠窗的书案,摸索着案底:“爹说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轻轻一按,书案侧面的一块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可暗格里空空如也。 刘棠的手指僵在半空,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怎么会…”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明应该在这里的…” 我蹲下身,借着微光检查暗格内部。木板上积着薄灰,但有一块长方形的区域异常干净,显然不久前还有东西放在这里。 “有人先我们一步。”我低声道。 刘棠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向书房角落的一个青瓷花瓶。她将手伸进瓶口,摸索片刻,取出一把铜钥匙。 “爹说过,重要的东西要分开放。”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跟我来。” 我们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小佛堂。佛龛上的菩萨像落满灰尘,供桌上的香炉早已冷却。刘棠跪在蒲团上,轻轻转动菩萨像的底座。 咔嗒一声,佛龛后的墙壁露出一道缝隙。刘棠用铜钥匙打开暗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刘棠颤抖着双手捧出木匣,匣子没有上锁,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卷竹简。 “这是…” “爹的手稿。”刘棠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一卷,“《春秋》的原本。” 竹简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刘班亲笔所书。我凑近细看,内容是对《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事的批注,但比我们之前看到的更加详尽。 “你看这里。”刘棠指着其中一段,\"爹说郑伯克段看似兄弟阋墙,实则是郑庄公借刀杀人,这比我们看的要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竹简末尾处,有一行新添的小字:“棠儿,真相在《诗经·小雅》。” “《诗经》?”我疑惑道,“可温将军送来的那本《诗经》里什么都没有啊。” 刘棠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不,有的!那本《诗经》的扉页上,爹题了棠儿及笄之礼,我就知道不会无缘无故写上我的名字的。” 她飞快地翻找木匣,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扉页,正是那熟悉的题字,但此刻我们注意到,在最后一笔处,墨迹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 刘棠用指甲轻轻刮擦那个位置,墨迹竟然脱落了,露出下面隐藏的一个元字。 她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继续往后翻。在《小雅·节南山》那一页,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中,有几个字被刻意描粗: “元氏僭越,非天命也。” 我们面面相觑。这简短的七个字,印证了刘班的猜测——元孝文的皇位来路不正。 “可是,”我犹豫道,“这还不足以作为证据。这只能证明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刘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竹简边缘。那里有几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孔,排列得很有规律。她将竹简对着月光,小孔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竟然组成了一个井字。 “井!”她猛地站起身,“后院的井!” 我们匆忙回到后院那口枯井旁。井台上的划痕在月光下更加清晰,我这才发现,那些痕迹排列成了一个箭头,指向井壁某处。 刘棠探身查看,突然惊呼一声:“这里有东西!” 她伸手从井壁的缝隙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里面是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内容依然可辨: “元孝文弑兄夺位,毒杀先帝。吾握有太医令证词及药方残页,藏于…”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染,无法辨认。 “孝儒,我爹真是被元孝文所杀,他掌握了元孝文的秘密,根本不是因为我爹说什么大魏是伪朝,也不是为了打压温北君…” 她的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打更的声音。我们这才惊觉,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该走了。”我低声道,“天亮前必须离开,如果我们的判断是对的,这府上怕是有眼线。” 刘棠将密信贴身收好,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承载着她童年记忆的院子。晨光中,她的眼神复杂而坚定。 “爹,娘。”她轻声道,“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离开刘府时,我们没再遇到任何阻拦。晨雾弥漫的街道上,早起的商贩刚刚开始摆摊,谁也没注意两个匆匆赶路的年轻人。 “刘小姐?” 那声音低沉温和,却让刘棠浑身一颤。我们同时回头,晨雾中站着一个身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左眼角一颗泪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吴泽?”刘棠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我一直在等您。”吴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晨雾,“温将军说您一定会回来。” 刘棠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的密信:“温北君让你来抓我?” 吴泽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方青玉砚台,与刘棠送给我的那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的竹叶纹更显古旧。 “将军说,若见到小姐,就把这个交给您。”他将砚台双手奉上,“他说您会明白。” 刘棠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砚台底部刻着的小字:“琢玉成器,育人如斯”,那是她父亲的笔迹,或者说这才是刘班真正想交给她的东西,而不是那些伴随着风险的线索与真相。 “他有什么资格,”她的声音发抖,“他亲手…” “我当然有资格,如果不是我,你站不在这里,你没办法这么和我说话。” 晨雾中传来早市开张的声响,远处茶馆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刘棠的身子晃了晃,我急忙扶住她,却发现她的手指冰凉。 “带我去温府吧。”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第357章 雅安城下白幡动(四) 温府的朱漆大门前,吴泽突然停住了脚步。晨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上,玄色长袍的下摆还沾着些许泥浆,只是不知道是淮河边的泥浆还是黑水江边的泥浆。 “侯爷。”吴泽的声音哽住了。 温北君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眉骨上的疤痕泛着青白,比去年见他的时候更深了几分。战甲未卸,腰间佩剑的剑穗上还凝着血块。 刘棠的手猛地攥紧了怀中的密信。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淮河战事结束了?” 我很久没有听过淮河战事的消息,也不清楚淮河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胜是负我都不清楚,我和刘棠很久以来就只关注着自我,竟不知道淮河战事已经结束。 温北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手取下头盔。一缕白发从额角垂下,在玄铁映衬下格外刺目。 “昨夜刚回。”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听说你去了刘府。” 庭院里的枇杷树沙沙作响。温北君忽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吴泽慌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进去说吧。”他转身时我发现他身子佝偻了许多,不再是曾经咸阳城里神采奕奕的那个温北君了,“瑾潼刚睡下。” 正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温北君解下佩刀放在案上,剑鞘与青玉砚台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医令早死了。”他开门见山,“不过你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南瘴之地,那边官府疏于管理,你去取吧。” 刘棠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为什么帮我?” 温北君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帕子上。那帕子角落绣着鸾凤,只是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窗外传来孩童梦呓的声音。温北君的目光瞬间柔软下来,望向厢房方向。 “你爹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他了。” 刘棠突然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她碰翻,茶水在《春秋》竹简上洇开一片。 “你们一个个,”她的声音发抖,“有什么资格提我爹!” 温北君的手按在案几上,指节泛白。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痛楚。 “你以为我想提吗?”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也是我的朋友。” 刘棠猛地抓起案上的青玉砚台,砚底琢玉成器四个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眼:“那这又算什么?我爹就希望他的朋友做元孝文的刽子手?” 温北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砚台上,将那几个字染得猩红。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牌:“太医令确实死了,我没骗你,但他的徒弟带着证词逃去了南瘴。拿着这个,我学生徐荣现在在南瘴,但我不能保证得到什么,你去一趟吧,答应我,之后再也别查下去了,无论得到什么结果吧。” 令牌上刻着南疆通行四字,边缘磨损得发亮。刘棠没有接,她的目光落在温北君的脸上。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棠的手指轻轻抚过青铜令牌上的纹路,那上面还残留着温北君掌心的温度。 “我答应你。”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晨光,“但我想见见瑾潼。” 温北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点头:“吴泽,带她去。” 穿过回廊,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床榻上,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女孩正抱着布老虎酣睡,圆润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昨夜哭闹到三更。”吴泽轻声道,“一直喊着要娘亲。” 我突然想起温北君的夫人春天的时候死了,据说是被燕国的大宗师报复而死。 刘棠站在床边,目光久久停留在孩子的眉眼上。她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长得像碧水。”刘棠收回手,“但鼻子像你。” 温北君站在门边,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却掩不住眼中的疲惫:“南瘴湿热,记得多带些药草。” 回到正堂,吴泽已经准备好了行囊。除了干粮和盘缠,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盒。 “侯爷让准备的。”吴泽将玉盒递给刘棠,“这回我们温家是没东西要给你了。” 玉盒里躺着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 “我认得这簪子,我及笄时,碧水给我挑选的贺礼,走的时候匆忙,没带走。” 我知道刘棠是和我说的。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今日午时。”吴泽指向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离开温府时,刘棠最后回望了一眼。庭院里的枇杷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道别。温北君没有出来相送,只有吴泽和一旁抱着熟睡温瑾潼的知画站在廊下。 “刘小姐。”吴泽突然喊住我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侯爷让我转交的。”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南瘴徐荣可信。真相未必如你所愿。珍重。” “徐公子是卫公子的师弟,只不过性格有些怪癖。”吴泽在一旁嘱咐道,“侯爷还说,孝儒还小,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自然会照顾好他。”刘棠接过信笺,指尖在珍重二字上轻轻摩挲。 吴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刘小姐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温府,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刘棠将青玉簪别在发间,忽然开口:“孝儒,你可知道这簪子的来历?” 我摇摇头。她望着窗外渐远的城郭,轻声道:“及笄那日,碧水姐姐说海棠虽美却易凋零,要我记住花开时的模样。”簪头的花苞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绽放,“没想到最后是她先凋零了。” 我不知道刘棠是在感怀碧水的离去,还是想起了所有离世的亲人,这一切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太残忍了。 我能做的,只是在她身边,陪着她走下去。 第358章 淮河余烬(一) “北君,我们赢了。” 曾经总是在四个人中活跃气氛,总是追逐着其他三人脚步的温北君不再像以前一样,他坐在淮河畔,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他知道,无论这次战局如何,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家了,没有人会在家里等着他回去了。 从黄龙一年开始的淮河战事一直持续到了黄龙二年下半年,魏军主帅温北君对阵汉军主帅霍休。 战事以魏国的胜利而告终,据说温北君与那位名满天下的昭武大将军交过手,不分输赢。 要知道,温北君依旧是闻名天下的刀法宗师,而且是最擅长搏杀的路子,战场相见,竟占不到霍休半点便宜,想来霍休也不是泛泛之辈,身手不是宗师也只差一线之隔。 汉魏双方签下合约,汉国归还河毓,广陵,长平三郡,两国就此休战。 淮河又成了魏国的内河。 黄龙二年的淮河格外浑浊,血色在河水中晕染开来,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散。温北君站在河畔的礁石上,战袍下摆浸在暗红的水中,分不清是血还是夕阳的倒影。 “将军,霍休残部已退至河毓以东。”肖姚跪在泥泞的河滩上,铠甲缝隙里还夹着未干的血迹,“此役歼敌三万,俘虏…” 温北君抬手打断了他的汇报。对岸的芦苇丛中,几只水鸟正在啄食浮尸,发出欢快的鸣叫。他忽然想起族兄生前最爱观鸟,总说这些生灵不懂人间疾苦,活得纯粹。 “传令,”他的声音比淮河水还要冷,“让将士们收敛尸骨。” 魏军大营的篝火在夜色中摇曳,将将士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北君独自站在中军帐前,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胜利的喜悦并未传到他这里,只有无尽的疲惫在骨缝间蔓延。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肖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阵亡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两万两千四百零六人,轻伤未作统计。” 温北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琵琶泪。他和这把刀一样,已然不是天下最顶尖的刀法宗师了,他清楚,霍休没有宗师水准,尽管仅仅只是一线之隔换做以前的温北君,在队上霍休的一瞬间就有机会将他斩杀,那么汉军就会溃败,不会有这么多的伤亡。 不过那又能怎么样呢?能让碧水回来吗? 他很清楚,从他十八岁起就陪在他身旁的人走了 无论他打了胜仗还是败仗都会在家等着他,拿着一杯热茶和一碟红豆酥,和他说一句,“欢迎回家。” “按名册发放抚恤。”他的声音沙哑,“阵亡将士的骨灰,派人送回故里。抚恤金一文都不能扣,传令下去,要是有人敢克扣,本将就要了他的命!” 夜风突然变得凛冽,吹散了未尽的话语。温北君转身走向大帐,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帐内,卫子歇正在整理文书。见温北君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卷宗:“先生,元孝文派来的监军使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温北君点点头,“辛苦你了,放着涿鹿县的事没忙完来帮我整理文书。” 卫子歇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片。他抬起头,烛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容:“先生言重了。只是几天,涿鹿县出不了乱子。” 温北君解下佩刀放在案几上,刀鞘与桌面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大梁学宫初见时的场景,那时的卫子歇还是个瘦弱的少年,比起在他课上昼寝的徐荣,卫子歇好太多了。 “我记得你当时问过我临仙的事,和我有过一番对于天下局势的见解,怎么样,过了这么久 ,还坚持曾经的统一之道吗?” 温北君记得,卫子歇在大梁学宫和他说,只有统一才能救得了天下。 烛火在帐内轻轻摇曳,将卫子歇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他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柄名为琵琶泪的佩刀上,他知道为什么叫琵琶泪,刀鞘上的纹路像极了泪痕。 “先生,”卫子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学生依然认为,唯有天下一统,方能止戈息战。” 温北君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鞘,那上面还残留着淮河的血腥气:“就像这次?用五万将士的性命,换来三座城池?” 帐外传来夜巡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卫子歇沉默片刻,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学生这两年来在涿鹿县整理的户籍册。县中百姓,十户有七是战后流离的难民。” 他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与来历:“有从汉国逃来的织工,战死的将士遗孀,还有边境被掳掠的农户…”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这个叫阿香的姑娘,全家死在我军征粮的路上。” 温北君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听说过这个姑娘,在涿鹿县衙的后院,总是安静地帮刘棠照料花草。 “先生,圣人说为政当以民为本。”卫子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可这四分五裂的天下,诸侯征伐不休,百姓何曾有过一日安宁?” 夜风突然掀起帐帘,吹灭了案头的烛火。黑暗中,温北君的声音格外清晰:“所以你觉得,用战争终结战争,就是正道?” “不是我觉得,”卫子歇在黑暗中答道,“是这世道逼得我们别无选择。” 温北君突然抓着琵琶泪站起身,佩刀与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连绵的营火:“子歇,所以你觉得我现在做的就是正确的吗?用战争去终结战争。” 第359章 淮河余烬(二) 帐外的火光在温北君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握着琵琶泪的手微微发颤。这把曾让天下武者闻风丧胆的宝刀,此刻竟显得如此沉重。 “先生,”卫子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您教过我,刀出鞘,就要见血。但您从未说过,这血该为谁而流。” 温北君猛地转身,刀鞘重重顿在地上:“那你告诉我!淮河这五万将士的血,为谁而流?” 他的声音在帐内炸开,震得案几上的竹简哗啦作响。卫子歇却站得笔直,年轻的面容在重新点燃的烛光中异常坚毅。 “为涿鹿县那些再也不用担心汉军劫掠的农户!为河毓郡那些终于能回家种地的流民!”他向前一步,手指着帐外,“先生去看看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将士,问问他们后不后悔!” 温北君的手突然松开,刀鞘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踉跄后退两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碧水临终时的眼睛,那么平静,又那么悲伤。 “先生,”卫子歇声音哽咽,“我不是在指责您,我只是…” “你没错。”温北君弯腰拾起佩刀,指尖抚过刀鞘上如泪痕般的纹路,“错的是这个世道,还有我。” 在淮河战事落幕的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所有走下去的理由,他不知道他应该怎么活下去,怎么握住刀,或者说,早在知道消息的一瞬间,他就不会握住手中这把从年少时就跟着自己的琵琶泪了。 琵琶泪根本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不过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了,只是因为跟着他太多年了,被吹的神乎其神。 可是他依然不能停下来,他甚至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向始作俑者进行质问,因为还不是时候,他的女儿还在雅安。 温北君的手指在琵琶泪的刀柄上收紧,骨节泛白。这把陪他征战半生的刀,此刻竟比千钧还重。帐外的火光透过布幔,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先生,”卫子歇的声音带着迟疑,“雅安那边…” “瑾潼有知画和吴泽照顾。”温北君打断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元孝文暂时还不敢动我的女儿。” 他走向案几,将佩刀缓缓归鞘。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的声响,让他想起碧水最后一次为他梳发时,玉簪划过青丝的声音。 卫子歇突然跪了下来:“先生,让学生去雅安接回小姐吧。”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温北君转身,看见年轻县令眼中闪烁的决绝。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追着他请教的少年了。 “不行。”温北君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元孝文正等着我自乱阵脚。” “可是…” “没有可是,”温北君打断了他,“不能走那一条路,起码,现在不是时候,你还年轻,你的仕途可以一帆风顺,你没必要上我这条贼船,世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学生,就算碧水走了,我也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会把你们所有人打上反贼的旗号,你也好,徐荣也好,这都不是你们该走的路。” 帐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卫子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还记得在大梁学宫的第一课吗?您说,真正的武者,当明辨是非,持心如秤。” 温北君的手按在案几上,指节泛白。案上的竹简被震得哗啦作响,露出上面河毓温氏的朱红印鉴。 “子歇,”他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这条路走不通的,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不能把之前的所有都付之一炬,只为了仇恨,活下去的人要替死去的人背负着很多,我们要活下去,才能对得起死去的每一个人,你师娘不希望你和徐荣去为了这种事情丧命。” 帐外的风突然停了,烛火稳定下来,映照着卫子歇年轻而坚毅的面容。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上的火漆印已经拆开。 “先生请看。”他双手捧着信笺,“徐荣已经在南瘴招募死士了,您放心,做的很隐蔽。”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什么时候开始的?” 卫子歇深深一揖:“自师娘遇害那日起。我们绝不相信元孝文的那套说辞。”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先生,这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百姓。您希望临仙的惨状再一次发生吗!” 他当然不希望,他记得很清楚,整个临仙曾经把命都托付在了他手上,可是临仙却被元孝文放弃,成了一颗弃子,三万户人无家可归。 如今雅安城中有着曾经临仙和玉鼓的流民,他们没了曾经的田宅,只能寄居在雅安城中。 “别说下去了,我还要想想。” 卫子歇看到温北君的表情,还想在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开口,拱了拱手,退出了营帐。 玉琅子进帐时与一旁的卫子歇擦肩而过,发现这个喜欢穿白衣的年轻县令眼角还挂着泪痕。 “这是怎么了,打了胜仗怎么还哭了。” 玉琅子笑着说道,可他分明看见温北君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北君?”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笑意,“我带了…” “把帘子放下。”温北君的声音冷得像淮河的水,“进来说话。”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玉琅子这才注意到案几上摊开的密信,火漆印已经被掰成两半,那是徐荣特有的印记。 “看来,”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壶,“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没有参与吧。” 玉琅子知道温北君在问什么,他在怀疑这一切都出自自己之手。 “怎么可能参与,那都是你的学生,而且整个淮河战事,我可是一直在你身边。” 温北君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不是玉琅子的谋划,玉琅子和他一样,都在忍而已。 “琅子,你说说这些年轻人,毛都没长齐,居然想着要…”温北君扬了扬徐荣的密信,玉琅子看得清楚上面写着招募死士的事。 “这要是被逮到了,可是灭九族的罪过啊,我这个做老师的,怎么能看着他们走这样一条路呢。” 第360章 淮河余烬 (三) 玉琅子的手指轻轻抚过案几上的密信,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北君,你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温府后山立下的誓言吗?” 温北君的手顿在半空。那夜的月光仿佛穿透时光,照进此刻的军帐——四个人对着明月起誓:“此生当为天下苍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记得。”温北君的声音沙哑,“可我们四个,如今只剩你我。” 玉琅子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玉佩,正是当年结义时的信物:“徐荣和卫子歇,不正是当年的我们吗?这么多年你总是说着你只是为了清哥的理想而努力,可你的学生偏偏和清哥如出一辙。” 这么多年温北君一直坚持他只是为了族兄的理想而努力,可是他却不知道,他潜移默化中已然继承了温九清的理想。 “要不要回一次河毓郡。” 温北君听见了玉琅子的话,他知道,这会是他和久别了十余年的故乡的第一次见面,也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明明这么多年他一直靠着仇恨在驱动,他认为汉军夺走了他的一切,所以他任由元孝文的野心不断膨胀,他也用尽了他的能力为元孝文实现野心,可是在战胜霍休之后,他站在淮水边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族兄想要看见的吗? 曾经是第一批从龙之臣的族兄毅然离开了元孝文,只因为理念不合,元孝文要做那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帝王,温九清只想救下天下黎民。 河毓郡的秋风带着稻香,吹散了温北君鬓边的白发。他站在城门外,望着斑驳的城墙,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琵琶泪。 “十四年了。”玉琅子站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像叹息,“自清哥走后,你再没回来过。” “你不也没回来过?”温北君淡淡的回了一句,并未再多言语,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在十四年前的战事中被围困在长平,离河毓郡不到百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乡被汉军屠戮。 城门口的守卫认出了温北君,慌忙跪下行礼。他却恍若未闻,只是盯着城门上那块残缺的石匾,河毓二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刀痕贯穿其间。 “那是…” “汉军破城时留下的。”玉琅子低声道,“元孝文把河毓郡让给汉军屠戮了。” 温北君的指尖微微发抖。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去祠堂。” 穿过熟悉的街巷,往日的药铺、书肆都已换了招牌。唯有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闹,笑声清脆。 祠堂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温北君在阶前驻足,望着门楣上温氏宗祠四个大字,那是族兄的手笔。 “二公子,是你吗?”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祠堂内走出,是族中的老仆温伯,“老奴就知道您会回来。” 老人的眼泪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温北君扶住他颤抖的手臂,发现当年健壮的温伯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祠堂内,烛火幽幽。温北君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灵位上,河毓温氏九清之灵位。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常年有人祭扫。 “这些年你们一直在这?” “是老奴照看着。”温伯抹着眼泪,“老爷走前交代过,祠堂不能断香火,他说您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温北君跪在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他看见供桌上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这是?” 温伯颤巍巍地取来木匣:“老爷留给您的,说等您想明白那天再打开。” 木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飘出。里面是一卷竹简,展开后露出熟悉的字迹,他好多年没见过这个笔迹了,上一次见还是在大梁学宫里由玉琳子镌刻的牌匾惊鸿亭上能看出族兄曾经的笔迹。 “北君,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开始思考我们为何而战。 刀剑无眼,但持刀之人当有心。为兄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愿你记住, 我们挥剑,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握剑。 温九清。” 竹简从温北君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年少时,族兄手把手教他习武的场景。那时族兄常说:“北君,剑招易学,剑心难求。” 玉琅子拾起竹简,轻声道:“现在你明白,为何清哥宁可背负叛将之名,也要离开元孝文了吧?” “我一直明白。”他喃喃道。 他一直在拼命的挥刀,因为仇恨而不断的向前,他以为他已经走在了族兄的前面,他以为他替族兄复了仇,可是真的如此吗? 他突然回头看,回应他的空无一人,只有曾经提着木刀的孩提温北君,跟在族兄身后,举起木刀,“族兄!你看看我这招怎么样。” 亏他还是什么刀术宗师,却连孩提刀心都不如,他已经完完全全被仇恨蒙蔽了内心,根本不是因为年纪和旧伤的愿意,只是他心境受损而已,他才丧失了在战场亲手杀死霍休的机会。 夕阳透过窗棂,将温北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族兄的灵位,忽然笑了:“琅子,你说得对。徐荣和子歇,确实像极了当年的我们。”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玉琅子第一次在温北君脸上看到笑容,尽管消息被封锁,但是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碧水的死讯还是传到了军中。 玉琅子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朋友,他知道在温北君失去了所有之后是碧水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而碧水的死因他也清楚,只是因为碧水是嬴令仪,是比当今秦室最后的血脉嬴嘉伦更纯正的秦室血脉,如果嬴令仪还活着,那所谓的齐楚魏汉就都成了伪朝,无论哪里都容不下她的。 走出祠堂时,暮色已深。温北君最后回望了一眼,将木匣郑重地收入怀中。 “接下来去哪?”玉琅子问。 温北君望向雅安方向,眼神清明如洗:“去做我该做的事。” “你想好了,一旦走上那条路,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还有女儿…” 温北君挥了挥手,示意玉琅子不用再说下去了。 “琅子,你会跟我站在一起的对吧,就像这么多年来一样。” 如果换做别人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这位大魏天心将军可能就会直接将其斩杀,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温北君。 他玉琅子无儿无女,唯一相依为命的大哥被元孝文杀了,胜似亲人的温九清也间接性死在元孝文手中,他的亲人只剩下温北君一个人了,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帮温北君。 “那是自然。” 夜风拂过,祠堂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仿佛故人的低语。温北君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聆听故乡的声音。但没关系,族兄的理想,总会有人继承下去。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魏军大营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温北君最后看了一眼淮河,转身走向等待已久的战马。马鞍旁挂着碧水那件青色斗篷,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无声的告别。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无归期。但只要那些孩子能活下去,只要卫子歇这些年轻人还在,希望就永远不会熄灭。就像这淮河水,永远奔流向前。 第361章 淮河余烬(四) 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暗痕,碎叶的声响在死寂中如同骨裂。温北君站在正厅门前,月光从雕花门楣斜切而入,将他的影子钉在血迹斑驳的地面上。 琵琶泪的震颤已经传到腕骨。温北君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这双曾经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不曾颤抖的手,此刻正随着刀鸣的频率微微痉挛。刀鞘上碧水亲手缠的青色丝绳已经磨得发白,在月光下泛着尸骨般的色泽。 内室的门虚掩着。去年上元节,碧水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提着绘有梅花的灯笼对他笑。当时门缝里漏出的暖光映着她耳坠上的珍珠,像极了此刻地上凝结的血珠。 温北君抬脚踹开门。 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窗边的湘妃竹帘轻轻晃动,碧水最爱的青瓷香炉翻倒在案几上,香灰洒成奇怪的卦象。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移向窗畔。那里摆着他们成婚时从江南运来的紫檀木榻,现在榻边垂落的青色罗裙上,盛开着大朵暗红的花。 琵琶泪哐当落地。温北君踉跄着跪在榻前,发现碧水的左手还维持着攥紧的姿势。他掰开那些冰凉的手指,半片染血的枇杷叶飘落。 二十年前那个春日,十二岁的嬴令仪被生父拽着头发拖进人牙子市场时,手里攥着的就是这种树叶。 “七两银子。”记忆里的自己扔出钱袋,砸在嬴昭脸上。少女突然抬头,被血糊住的视线里,看见黑衣少年腰间晃动的刀鞘上刻着琵琶泪三字。 温北君将那片带血的叶子贴在唇上。去年深秋,碧水还笑着说等枇杷熟了要给瑾潼做蜜饯。现在树梢还挂着几颗青果,摘果子的人却已经。 他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征战沙场二十年,他见过被战马踏碎胸腔的士兵,见过悬挂在城门风干的叛将,甚至亲手剜出过霍休亲信的眼珠。但此刻眼前这具安静的躯体,却比任何战场惨象都更令他肝胆俱裂。 铜镜映出他扭曲的倒影。温北君看见自己正用沾血的手抚摸碧水的脸颊,这个动作他做过千百次,在凯旋归来的夜晚,在她因噩梦惊醒的黎明,在瑾潼出生后她疲惫昏睡时的午后。但现在指腹下的肌肤不再温暖柔软,像一块浸了血的冷玉。 梳妆台上搁着半盒胭脂。碧水总嫌这种掺了金粉的胭脂太艳,只有重要场合才用。温北君蘸了一点抹在碧水苍白的唇上,金粉在月光下闪烁,仿佛她还会睁开眼睛嗔怪一句将军笨手笨脚。 琵琶泪突然自己跳入他手中。温北君低头,看见刀身上映出的自己。 鬓角的白发不知何时又多了几缕,眼下浮着青黑的阴影,嘴角却诡异地扬起。这个笑容他太熟悉了,正是在河毓郡祠堂,他决定与元孝文决裂时的表情。 刀尖刺入青石板的瞬间,整座府邸的铜镜同时炸裂。温北君跪在无数碎片中央,看着镜中千万个自己都在流泪,而真实的眼眶却干涸如焚。琵琶泪插在地上的嗡鸣声里,他忽然听见碧水的声音:“北君,枇杷树下。” 院里的老枇杷树突然无风自动。温北君机械地起身走向庭院,发现树根处裸露着一角青瓷,是他们去年埋下的女儿红,约定好了在瑾潼出嫁前要亲手埋下的女儿红。 雷声从远方滚来。温北君跪在树根旁,突然想起刚认识碧水那年,少女在他面前作画,当时少女的手腕抖得厉害,在宣纸上晕开大团墨迹。 现在那些墨迹都化作了青石板上的血花。雨点开始砸落时,温北君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惊飞了满树栖鸟。琵琶泪在雨中泛起血光。 雨幕中,温北君的身影与二十年前那个买下奴隶少女的黑衣少年逐渐重叠。当年他用七两银子买下的是个生命,如今用整个灵魂也换不回一缕呼吸。 他买下的是他半生所有的寄托,是在那年春天,如神明一样救赎了他的少女。 食言的是他,他没有保护好她,他说好了,要永远保护好她,不会让她再被那个混蛋父亲打骂的,可是偏偏碧水就死在了她的那个父亲手中。 府门在狂风中重重闭合。温北君抱着铁匣走回内室,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血脚印,那是琵琶泪划破他掌心流的血。窗边的碧水依然安静地睡着,唇上金粉被雨水冲淡,像褪色的诺言。 他将铁匣放在她膝头,如同过去二十年每次出征归来,都会把战利品献给她挑选。然后拾起地上那半片枇杷叶,轻轻塞回她僵硬的指间。 “这次换我等你。”温北君对着虚空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回家吧,碧水。” 第362章 空庭雪(一) 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温北君眨了眨眼,指间的枇杷叶突然变得干燥完整,上面半点血迹也无。 “侯爷?”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北君转身,看见知画抱着熟睡的温瑾潼站在廊下。三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侍女怀中,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枇杷糕。 “小姐哭闹了半宿,方才睡着。”知画轻声说,目光扫过温北君沾满泥土的双手,“您又去后山了?” 温北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的不是血,而是后山坟茔的泥土。他昨夜无意识中又去挖了碧水的坟。掌心的伤口也不是刀伤,而是被琵琶泪的鞘上铜钉硌出的印子。 “夫人下葬多久了?”他问出这个月来第七次相同的问题。 知画抿了抿唇:“三年一个月零七天,大小姐当初亲自下葬的。”她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吴管家今早去城里请郎中了,说您的药…” “不必。”温北君打断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温瑾潼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睡梦中不时抽噎一下,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碧水,尤其是皱眉时的神态。 前院传来马蹄声。吴泽牵着马匆匆走来,二十多岁的管家肩上落满雨水,药包在怀中护得严实。 “侯爷,”吴泽行礼时药包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郎中说这剂安神汤…” 温北君摆摆手,突然盯着吴泽腰间的佩刀:“林庸的燕翎刀?” 吴泽下意识按住剑柄:“是林先生临终前…” 雨声忽然变大。温北君想起半年前那场刺杀。 他还没和姚青算过账呢,他不管姚青是不是凶手,既然是被推选出来的罪魁祸首,还杀了林庸,那他也得和他算算账。 “爹爹…” 稚嫩的呼唤让温北君浑身一震。温瑾潼不知何时醒了,正朝他伸出小手。孩子腕上戴着碧水留下的银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北君接过女儿的瞬间,银铃突然齐声脆响。他低头看去,发现温瑾潼正用小手拍打他腰间琵琶泪的刀鞘,就像碧水生前常做的那样。 “夫人教过小姐认刀。”知画轻声解释,“小姐每次哭闹,只要听见刀鞘声就会安静。” 雨幕中,温北君恍惚看见碧水抱着襁褓中的温瑾潼,轻声哼着琵琶弦上说相思的调子。那时琵琶泪就挂在床头,随着歌声微微共鸣。 银铃声在雨中格外清脆。温北君抱着温瑾潼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温瑾潼的小手依然拍打着琵琶泪的刀鞘,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侯爷,雨大了。”知画轻声提醒,手里捧着件青色的蓑衣。 温北君没有接,只是低头看着女儿。温瑾潼突然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爹爹,疼。”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握着刀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缓缓松开手指,琵琶泪的鞘上已经留下几道新鲜的指痕。 “不疼。”温北君用拇指抹去女儿脸上的雨珠,“爹爹不疼。” 瑾潼却固执地摇头,小手摸上他肩膀的伤疤:“这里疼。” 长年累月的征战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太多的创伤,温北君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满身的伤疤,没想到三岁的女儿会记得。 “侯爷,”吴泽撑着伞走近,“楼大人传来消息说大牢那边审讯的犯人招了。” “不急。”温北君突然转身走向内院,“先去看看林庸的刀。” 偏院的兵器架上,燕翎刀静静躺着。刀身已经擦拭干净,但靠近护手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听吴泽说是被姚青击裂的。 温北君单手抱着温瑾潼,另一只手抚过刀身。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林庸曾经紧握他手腕的力度,那个跟了他十多年的刀客,妻儿死在影卫的刀下,最后连自己也死在影卫的手中。 “爹爹。”温瑾潼突然挣扎着要下地。温北君弯腰放下她,小姑娘踉踉跄跄跑到兵器架旁,踮脚去够最下层的一把木刀,那是林庸给她削的玩具。 知画急忙上前:“小姐当心!” 瑾潼已经抓着木刀跑回来,献宝似的举给温北君看:“林叔!” 温北君接过木刀。刀身上歪歪扭扭刻着瑾潼二字,是林庸一贯的笔迹。他忽然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刀客,每次瑾潼哭闹都会变戏法似的掏出各种小玩意哄她。 雨声渐密。温北君蹲下身,将木刀放回女儿手中:“瑾潼想学刀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学着大人的样子挥动木刀,腕上银铃叮当作响。那声音让温北君想起碧水第一次教瑾潼认刀的场景。碧水和他叮嘱过,千万不要让女儿和他一样习武,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了。 瑾潼突然抱住温北君的腿:“爹爹,冷。” 温北君收起供词,弯腰抱起女儿。小姑娘把脸埋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像极了碧水从前在他耳边说话时的温度。 “你们走吧,我和瑾潼在府里转转。\"温北君抱起瑾潼,小姑娘已经趴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有些地方,该带瑾潼去看看。” 雨中的温府静谧如画。温北君抱着熟睡的女儿走过碧水最爱的回廊,停在那棵枇杷树下。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再过两个月就会成熟。 “侯爷。”吴泽撑着伞站在三步外,“姚青那边应该怎么做,听说他最近就在虞州。” 温北君轻轻抚过树干上的一道刻痕,那是黄龙二年温瑾潼一周岁时,碧水亲手刻下的身高标记。 “不急。”他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有些账,要慢慢算。” 琵琶泪在腰间微微发烫。温北君知道,这把刀终将饮血,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要带瑾潼看遍碧水生活过的每一个角落,让女儿记住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枇杷树新抽的嫩芽上。温北君抬手接住一滴将落未落的雨珠,水光中仿佛映出碧水含笑的眼睛。 后山的枇杷树在雨中摇曳。新立的青石墓碑前,散落着被挖开的泥土和几片新鲜的枇杷叶。温北君跪在泥泞中,徒手将泥土重新填回。 “令仪。”他第一次唤她的本名,“我答应过在一切结束后带你走的,我食言了。” 墓碑上的雨水像泪痕般滑落。 琵琶泪在朝阳下泛着寒光,刀身上映出他憔悴却清明的眼睛。 经过府门时,温北君最后回望了一眼雨中的枇杷树。恍惚间,似乎有个穿青衣的女子站在最高处,对他轻轻挥了挥手。和往日一样看着他。 “北君,欢迎回家。” 这次,他没有回头去追那个幻影。 第363章 空庭雪(二) 雨后的庭院弥漫着泥土与枇杷叶的清香。温北君站在廊下,看着阳光穿透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瑾潼在他怀中睡得香甜,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侯爷。”知画轻声走近,“小姐该吃饭了。” 温北君低头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轻轻抚过孩子的发顶,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带她去吃饭吧。”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惊醒熟睡的孩子,“我出去一趟。” 知画接过温瑾潼,小姑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最终握住了知画胸前的银坠子。 “侯爷要去…”知画欲言又止。 温北君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马厩。琵琶泪在腰间轻轻晃动,刀鞘与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袭简单的青衫,若是他满身狰狞的伤疤没有显现,他仿佛只是个出门踏青的寻常士子。 府门外,吴泽已经等候多时。 “侯爷,属下…” “留在府里。”温北君打断他,“看好瑾潼。” 吴泽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属下明白。” 马蹄声在雨后湿润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温北君穿过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路旁的野花沾着雨水,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两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座小山丘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雅安城,也能看见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宅院,说是姚青的藏身之处。 温北君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老松树上。他取下腰间的琵琶泪,轻轻抚过刀鞘上碧水亲手缠绕的青色丝绳。 “令仪,”他低声说,“再等等。”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温北君盘腿坐在山崖边,琵琶泪横放在膝上。他闭目凝神,仿佛又听见碧水在耳边轻语: “北君,回家吧。” 夕阳西沉时,温北君终于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虞州城的方向,转身解开马缰。 “今日就不去了。”他好像在和自己说,“回家看瑾潼。” 回程的路上,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温北君抬头望天,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和碧水并肩坐在庭院里,看着满天繁星。 “将军,”那时的碧水指着天上的星辰说,“你看那几颗星星,像不像一把刀?” 当时的他笑着摇头,说哪有这样的星座。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琵琶泪的形状。 府门前,吴泽仍在等候。 “侯爷,小姐已经睡下了。”他接过马缰,“知画说小姐今日很乖,没有哭闹。” 温北君点点头,径直走向内院。瑾潼的小院里,一盏孤灯还亮着。 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银霜。温北君坐在女儿床边的矮凳上,静静注视着瑾潼熟睡的小脸。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怀中的衣物。 那是碧水生前常穿的一件藕荷色襦裙,袖口还绣着几朵淡雅的栀子花。温北君记得这件衣裳,去年初夏,碧水穿着它在庭院里教瑾潼辨认花草,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在她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爹爹…” 瑾潼在梦中轻唤,眉头微微蹙起。温北君伸手抚平孩子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汗珠。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夜风,枇杷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惊起檐下一只夜莺。 琵琶泪在刀架上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蜂鸣。温北君转头望去,月光下的刀鞘泛着幽蓝的光泽,碧水缠绕的青色丝绳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边。他起身取下佩刀,指腹抚过刀鞘上细密的纹路。 刀身出鞘三寸,寒光映照着他疲惫的面容。镜面般的刀身上,他看见自己眼底布满血丝,下颌新生的胡茬杂乱无序,青丝间夹杂着几道雪白。上一次认真端详自己的样貌,还是碧水为他束发更衣的时候。 “侯爷。” 知画的声音从门外轻轻传来。温北君收刀入鞘,转身看见侍女端着漆盘站在廊下,盘中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羹汤。 “厨下熬了安神的汤药,”知画将漆盘放在小几上,“小姐睡前用了一些,这是给侯爷的。” 温北君摇头,目光落回女儿身上:“她夜里还会惊醒么?” “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知画轻声回答,“只是小姐总在梦中唤娘亲。”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头的烛火。月光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模糊得如同水墨晕染。温北君忽然发现,瑾潼的睡姿与碧水如出一辙,都是微微蜷缩着身子,右手攥着被角,仿佛在梦中也要抓住什么。 “你去歇着吧。”他对知画说,“我守着她。” 待侍女退下后,温北君轻轻推开窗棂。夜风裹挟着枇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已是三更时分。庭院中的老枇杷树在月光下摇曳,枝叶的阴影在地上织成一张变幻的网。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夜,碧水也是这般守在发烧的温鸢床边,整夜未眠。当时他看见妻子趴在侄女床边浅眠的模样,还笑她太过紧张。如今想来,那笑声恍如隔世。如今只剩下自己守在女儿的床畔了。 “爹爹!” 瑾潼又一声梦呓,这次声音里带着哭腔。温北君连忙俯身,发现孩子眼角渗出泪珠,小手死死攥着那件襦裙。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女儿连同襦裙一起抱入怀中。 “娘亲在这里。”他学着碧水的语气,轻拍孩子的后背,“瑾潼乖。” 怀中的女儿渐渐平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温北君低头看着女儿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忽然明白碧水为何总说瑾潼的倔强像极了你。这孩子连梦中哭泣都不肯放声,只是咬着嘴唇默默流泪,与他少年时一模一样。 琵琶泪忽然在刀架上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声响。温北君猛地抬头,看见窗外枇杷树的枝叶无风自动,一片青翠的叶子飘进窗来,正落在瑾潼的额头上。 他顺着看去,枇杷树下有个青衣墨发的女子笑着看着他和温瑾潼。 “碧水…” 他下意识呼唤,却见那身影已化作无数光点,随风散入夜空。怀中的瑾潼忽然露出甜美的笑容,小手松开了一直紧握的襦裙,无意识地抓住了父亲的手指。 琵琶泪的震颤渐渐平息,刀鞘上的青色丝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温北君将那片枇杷叶收入怀中,轻轻摸了摸温瑾潼的脸。 窗外,东方已现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庭院湿润的青石板上,也照在那棵老枇杷树新抽的嫩芽上。 第364章 空庭雪(三) 晨光熹微时,温北君仍坐在女儿床前。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瑾潼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在粉嫩的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孩子无意识地往父亲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庭院里传来仆役洒扫的声音,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惊起了树梢的麻雀。温北君轻轻将女儿放回床榻,为她掖好被角。那件藕荷色襦裙已被瑾潼攥得皱皱巴巴,袖口的栀子花绣纹沾了几滴泪痕。 “侯爷。”知画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走进来,“您该梳洗了。” 温水腾起袅袅雾气,模糊了铜镜中的面容。温北君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冲散了彻夜未眠的疲惫。他接过知画递来的布巾,忽然问道: “瑾潼平日几时醒?” “辰时三刻左右。”知画将梳篦蘸了桂花油,“小姐醒来总要找…”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温北君知道她想说什么,温瑾潼醒来总要找娘亲。他拿起梳篦,看着铜镜中自己凌乱的发髻,忽然想起碧水为他束发时的情景。那双灵巧的手总能将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再戴上那支她最爱的白玉簪。 “我来吧。” 知画接过梳篦,动作轻柔地为他梳理长发。温北君闭上眼,感受着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碧水在耳边轻笑:“将军的头发比瑾潼的还难梳。” “侯爷,好了。” 知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镜中的男人已经束好了发冠,一袭青衫衬得他眉目如画,若不是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阴郁,倒真像个闲居在家的贵公子。 “碧水不在,辛苦你了。” 知画不知道男人是在说为他束发还是照顾温瑾潼,也许是两者兼有,她只是碧水的贴身侍女,在碧水身死后她好像失去了这一身份,温北君也没有赶她走。 “爹爹。” 床榻上的瑾潼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还带着睡痕。温北君快步走过去,将女儿抱入怀中。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柔软得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花苞。 “饿不饿?”他轻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瑾潼摇摇头,小手摸上父亲的脸:“爹爹眼睛红红的。” 温北君握住女儿的小手,发现她腕上的银铃铛不知何时松了。他仔细地为孩子重新系好,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瑾潼破涕为笑。 “侯爷。”吴泽在门外禀报,“早膳备好了。” “我说了好多次了,吃饭就是吃饭,我们家没那么多讲究,你和知画也一起来吃,夫人在的时候怎么样我在的时候就怎么样。” 膳厅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北君抱着温瑾潼入座,看着侍女们端上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要娘亲!”瑾潼突然瘪了瘪嘴,大眼睛里蓄满泪水。 膳厅顿时安静下来。仆役们低头屏息,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温北君将女儿抱到膝上,拿起一块桂花糕: “瑾潼看,这是什么?” 孩子被点心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止住了哭泣。温北君耐心地将桂花糕掰成小块,喂到女儿嘴里。温瑾潼乖乖吃着,时不时抬头看看父亲,仿佛在确认他会不会突然消失。 “侯爷。”吴泽犹豫着开口,“姚青那边最近有新动向,我们最好快些行动。” 啪的一声,温北君手中的瓷勺断成两截。温瑾潼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小嘴一瘪又要哭出来。温北君连忙轻拍女儿后背,眼神示意吴泽退下。 “瑾潼不怕。”他柔声安慰,“爹爹在这里。” 孩子渐渐平静下来,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襟不放。温北君低头看着女儿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忽然想起碧水曾说:“这孩子倔起来和你一模一样,连哭都不肯大声。” 阳光渐渐炽烈,照得庭院里的枇杷树叶闪闪发亮。温北君抱着吃饱的温瑾潼走到廊下,看着仆役们在院中忙碌。知画拿来一件小小的斗篷,仔细地为温瑾潼系上。 “日子还是有些凉的,小姐还是多穿些好。”知画轻声提醒。 温瑾潼闻言立刻抱紧了父亲的脖子:“要爹爹陪我玩!” 温北君怔了怔。从前这些事都是碧水在做,他要么在军营,要么在朝堂,鲜少有机会和女儿在一起玩。 “好。他紧了紧手臂,“爹爹陪瑾潼出去玩。”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温北君抱着女儿上车时,温瑾潼突然指着庭院里的枇杷树:“娘亲说,等果子熟了给瑾潼做蜜饯。” 温北君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看见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恍惚间,他似乎看见碧水站在树下,仰头查看果实的成熟程度,青色的裙摆随风轻扬。 “爹爹?”瑾潼扯了扯他的衣袖,“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娘亲啊。” 马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北君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轻声道: “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顶,“但她会一直看着瑾潼长大。所以瑾潼要很乖很乖,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到有一天瑾潼长大了,娘亲就会回来啦。” 温瑾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马车缓缓驶过街道,路旁的商铺陆续开张,早点摊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腾。温北君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片刻的安宁。 第365章 空庭雪(四) 马车缓缓驶过繁华的街市,温瑾潼的小脸几乎贴在窗棂上,大眼睛里盛满了新奇。温北君望着女儿专注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密信。吴泽今早悄悄塞给他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姚青近日的动向。 “爹爹,糖人!”温瑾潼突然转身,小手激动地拍打着他的膝盖。 温北君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街角的老艺人正用糖稀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阳光透过糖浆,在地面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他想起碧水生前最爱给小时候的温鸢买这些小玩意,总说孩子就该有孩子的快乐。 “停车。”温北君吩咐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马车刚停稳,温瑾潼就迫不及待地要往下跳。温北君一把捞住女儿的小身子,将她稳稳放在地上。孩子的手心热乎乎的,像攥着一团小火苗,拽着他往糖人摊跑去。 “慢些。”他轻声提醒,却忍不住跟着加快了脚步。 老艺人见到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笑容:“小小姐要什么花样?老朽这儿有蝴蝶、兔子,还有…” “凤凰!”温瑾潼脆生生地打断他,“要像娘亲给我看的那样!” 温北君呼吸一滞。碧水曾把一幅百鸟朝凤挂在女儿闺房的屏风上,按理来说有些僭越之举。他蹲下身,替温瑾潼理了理跑乱的衣襟:“怎么突然想要凤凰?” “昨晚梦见娘亲骑着凤凰来看我。”温瑾潼仰起脸,眼睛里闪着光,“娘亲说凤凰会保护乖孩子。” 糖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老艺人手腕翻转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逐渐成形。温北君看着糖浆拉出的金丝,恍惚间仿佛看见碧水穿着她最爱的青色罗裙,在庭院里教温瑾潼辨认各种鸟雀。那时枇杷树刚开花,细碎的白花落在她的发间,像一场温柔的雪。 “侯爷,”吴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姚青的人出现在西市,看起来不像是影卫,估计是那次之后他也不再是影卫副统领了。” 温北君眼神骤然转冷。他接过老艺人递来的糖凤凰,塞进温瑾潼手里,顺势将女儿抱起来:“瑾潼先跟知画姐姐回府好不好?爹爹有些事要办。” 孩子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哭闹,只是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糖凤凰的尾羽蹭在温北君的脸颊上,甜腻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爹爹要快点回来。”瑾潼贴着他的耳朵说,“瑾潼会想爹爹的。” 这语气太过懂事,不像个三岁的孩子。温北君心头一酸,想起碧水生前总是拉着他的手说:“别让仇恨蒙住你的眼,瑾潼需要的是父亲,不是复仇的恶鬼。” “侯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吴泽催促道,“最近姚青可能已经感觉到了我们的人,这次错过以后就更难有机会了,他毕竟是宗师,逃出魏国,齐楚汉都会接纳他的。”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将温瑾潼交给一旁的知画。孩子趴在侍女肩上,仍固执地举着那只糖凤凰,金黄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小小的誓言。 “照顾好小姐。”他最后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转身时青衫翻卷,方才的温柔父亲瞬间变回了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天殇将军温北君。 马车驶离喧嚣的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温北君从座位暗格中取出一把乌鞘长刀,刀柄上缠着的青布已经泛黄。 吴泽偶然回头看见这把曾经被提名为天下十大名刀榜眼位置的名刀琵琶泪已然很久没有出鞘,曾经冲天的杀气与血腥气味也已经淡漠,只泛着淡淡的沉水香。 自碧水死后两年,温北君结束了淮河战事后拒绝了一切加官进爵的封赏,他把一切都交给了自己的两个学生,解甲归田。 “姚青现在何处?”他冷声问。 吴泽递上一张简图:“据探子报,正在醉仙楼与兵部的人密会。侯爷,这是个机会。” 温北君指尖抚过刀鞘上细密的纹路。 两年前,他还在淮河边与霍休对峙,远在雅安的妻子遭到了姚青的刺杀。虽然他知道这一切都出自元孝文的谋划,但是尽管过了两年,依旧不是时候,他要吃掉元孝文丢给他的鱼饵,让元孝文以为他已经放下了仇恨。 “通知暗卫,按计划行事。”温北君收起琵琶泪,忽然问道,“瑾潼近日睡得可安稳?” 吴泽愣了一下:“听奶娘说,小姐常半夜惊醒,喊着要娘亲。知画姑娘就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说是夫人生前常这么做。”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温北君扶住窗框,袖中的密信滑落在地。他弯腰去捡,却发现温瑾潼的小手帕不知何时落在了车板上,素白的绢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栀子花。 “侯爷,到了。” 醉仙楼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刺目耀眼。温北君整了整衣冠,将手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推开雕花门扇的瞬间,楼内的丝竹声扑面而来,歌女婉转的唱词依稀可辨:“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二楼雅间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温北君拾级而上,指尖在扶手的雕花上轻轻摩挲。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姚青的声音从雅间内传出,带着虚伪的热情。 温北君推门而入,看见仇人正举着酒杯向他示意。姚青今日穿着绛紫色锦袍,腰间玉佩成双,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最中央是一盘凤凰形状的糕点,与温瑾潼手中的糖凤凰惊人地相似。 “姚大人好雅兴。”温北君在对面落座,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听闻兵部近日要核查各军粮饷,不知可有此事?” 姚青眯起眼:“侯爷消息灵通。不过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公务。”他推过那盘凤凰糕,“尝尝这个,新来的江南厨子拿手的。” 糕点散发着桂花香气。温北君想起出门前喂给温瑾潼的桂花糕,孩子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模样鲜活地浮现在眼前。他忽然伸手按住转盘:“姚大人可知,凤凰涅盘的传说?” 雅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姚青的笑容僵在脸上,举杯的手微微颤抖。温北君注视着仇人额角渗出的冷汗,缓慢地从怀中取出温瑾潼的手帕,轻轻擦拭指尖。 “传说凤凰每五百年就要投身烈火,在灰烬中重生。”他声音很轻,却让姚青的脸色越来越白,“姚大人觉得,人死后可有轮回?” 窗外突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温北君转头望去,看见几个总角小儿在街上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穿着藕荷色裙子的小女孩,发髻上簪着朵嫩黄的迎春花,远远看去竟与温瑾潼有几分相似。 “侯爷若是来聊天的,姚某改日定当奉陪。”姚青强作镇定地起身,“今日还有要事…” 温北君手中的茶杯突然碎裂,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凤凰糕上,将雪白的糕体染成刺目的红。姚青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碧水喜欢在糕点里放杏仁粉。”温北君看着血珠在桌面上绽开,“她说这样吃起来不会太甜。姚大人还记得吗,那年有贼人潜入我家宅子,妄图刺杀我的夫人。” 第366章 空庭雪(五) 姚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液溅在他绛紫色的锦袍下摆,像极了当年碧水遇刺时,那件青色罗裙上晕开的血迹。 “侯爷说笑了。”姚青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下官怎会知道贵府的私事。” 温北君缓缓起身,琵琶泪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双冰冷的眸子映得如同深渊。 “姚大人贵人多忘事。”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发出刺耳的声响,“两年前的今日,我记得姚大人拜访过一次我们温府。”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姚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自觉地往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墙壁。他腰间那把名为墨鸦的佩刀轻轻颤动,却始终未能出鞘,在琵琶泪的威压下,这把曾饮过无数鲜血的名刀竟像是被封印了一般。 “侯爷误会了!”姚青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日下官只是奉命。” “奉命刺杀朝廷命官?”温北君冷笑,指尖轻抚过琵琶泪的刀柄,“”还是奉命刺杀一品诰命夫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温北君余光瞥见街对面的屋顶上闪过几道黑影,是姚青埋伏的影卫。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右手依然稳稳按在刀柄上,左手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正是温瑾潼绣的那方。 “姚大人可知,我女儿今早问了我什么?”他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她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姚青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北君将那方绣着栀子花的手帕缓缓展开。帕角处,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小小的潼字。 “我告诉她,等枇杷熟了,娘亲就会回来。”温北君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惜啊,姚大人,今年的枇杷怕是等不到了。不仅如此,明年,后年,我女儿永远都等不到她的娘亲了。” 话音未落,琵琶泪骤然出鞘! 刀光如雪,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逼姚青咽喉。 姚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猛地后撤三步,右手闪电般按上腰间墨鸦刀的刀柄。 “铮——” 琵琶泪出鞘的刹那,整个雅间仿佛被月光笼罩。刀身泛着凄冷的寒光,刀刃上细密的血槽如同泪痕,在烛火映照下竟似在流动。温北君手腕一翻,刀尖直指姚青咽喉,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姚青的墨鸦刀也同时出鞘。漆黑的刀身如同夜色凝聚,刀锋处一抹暗红。两把名刀相向,空气都为之一滞。 “温北君!”姚青暴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突进,墨鸦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咽喉。 温北君不避不让。琵琶泪斜撩而上,刀锋相撞的刹那,一串火星迸溅而出,照亮了他眼中滔天的杀意。两刀相击的力道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桌上的杯盏纷纷碎裂。 “这一刀,”温北君的声音冷得像冰,“是为碧水。” 刀势突变!琵琶泪突然由下劈转为横斩,刀锋擦着墨鸦刀的刃口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姚青急忙撤刀回防,却见温北君左手成爪,直取他持刀的手腕。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姚青闷哼一声,墨鸦刀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屏风。温北君如影随形,琵琶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心口! “拦住他!” 姚青厉声嘶吼。雅间门被猛地撞开,三名黑衣侍卫持刀扑来。温北君头也不回,左手从袖中甩出三枚铜钉—— 噗!噗!噗! 铜钉精准地钉入三名影卫的咽喉。鲜血喷溅在窗纸上,如同绽开的红梅。这瞬息之间,姚青已经撞破窗户,纵身跃向街对面的屋顶。 “想走?” 温北君冷笑一声,身形如鹞子翻身,足尖在窗棂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半空中,琵琶泪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直取姚青后心! 当! 姚青回身格挡,两刀相撞的力道震得他虎口迸裂。他借势后翻,落在屋脊之上,墨鸦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毒光。屋顶的瓦片在他脚下碎裂,碎瓦滚落街面,惊起一片惊呼。 “温北君!”姚青喘着粗气,“你可知杀我的后果?陛下决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女儿的!” “元孝文算什么东西!” 温北君怒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突进。琵琶泪的刀势突然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如暴雨倾盆,时而如细雨绵绵。姚青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靛蓝色的锦袍。 琵琶泪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刀身上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刀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为之扭曲。姚青仓皇举刀相迎,却听铮的一声脆响—— 墨鸦刀应声而断! 刀尖坠地的声响还未消散,琵琶泪已经刺入姚青的胸膛。温北君手腕一翻,刀锋在骨肉间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姚青的肋骨被生生绞碎,碎骨刺入内脏的剧痛让他发出非人的嚎叫。 “啊!” 姚青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死死抓住琵琶泪的刀身,掌心被锋利的刃口割得血肉模糊。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溅在温北君苍白的脸上,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屋瓦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听好了,我不只会杀你一个,当年和碧水的死有关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元孝文,我能帮着他坐上皇帝的宝座,我就也能把他从宝座上拉下来!” 第367章 空庭雪(六) 姚青的瞳孔骤然放大,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琵琶泪的刀锋在他胸腔内缓缓转动,每一寸移动都带出汩汩鲜血。他的手指痉挛地抓着刀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无法阻止那冰冷的金属在体内肆虐。 “你疯了,”姚青的嘴角溢出鲜血,“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温北君突然将刀身又推进三分。刀尖穿透姚青的后背,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凑近姚青耳边,声音轻得如同情人低语:“你以为我在乎那个位置?错了,我并不想坐到那个位置上去,但我要把你们搅个天翻地覆。” 街巷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旁埋伏的三个影卫终于赶到,却在看到屋顶景象时齐齐止步。月光下,温北君的青衫被血染成深紫,琵琶泪的刀身完全没入姚青胸膛。两人身影投在屋瓦上,如同修罗场中的恶鬼相拥。 “杀了他!” 姚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 温北君猛地抽刀。鲜血如泉涌般从姚青胸口喷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姚青的身体晃了晃,像断了线的木偶般从屋顶栽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屋脊,俯视着下方惊慌失措的影卫。琵琶泪的刀尖滴落最后一滴血,在瓦片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 三名影卫同时拔刀,寒光在月色下交错成网。为首的黑衣人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上屋檐,手中长刀直取温北君咽喉。 琵琶泪横空一挡,火花迸溅。温北君手腕翻转,刀锋顺着对方刀刃滑下,削铁如泥般斩断三根手指。黑衣人闷哼一声,断指与长刀一同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第一个。” 温北君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身形未停,侧身闪过第二名影卫的偷袭,琵琶泪回旋劈斩,刀光如月华倾泻。那影卫急忙后仰,却见刀势突变,温北君左手成爪,扣住他的手腕一拧。 骨裂声未落,琵琶泪已刺入他的胸膛。温北君抽刀转身,带出一蓬血雨,正迎上第三名影卫的攻势。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那影卫虎口震裂,却咬牙不退,左手突然从袖中甩出三枚透骨钉! 温北君身形微侧,刀锋在身前舞出一片光幕。叮叮叮三声脆响,暗器尽数被击落。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琵琶泪已如毒蛇吐信,刺入对方咽喉。 “第三个。” 他抽刀而立,看着三名影卫的尸体滚落屋檐。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影卫并没有比侍卫难杀。尽管影卫都是接近一流的高手,他如今就算在对阵同为宗师的姚青也算是极为轻松。不过这也是因为姚青现在估计只是摸到宗师的边缘,在燕国灭国后做了元孝文的狗,早就不是早年燕地的刀法大宗师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梆子声。温北君知道,巡夜的官兵很快就会赶到。他最后看了一眼姚青的尸体。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元孝文,这只是开始。” 温北君没有直接回府。他在城南一处偏僻的水井旁停下,打水洗净手上血迹。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虎口的伤口,刺痛让他微微皱眉,那是方才被墨鸦刀划破的伤口。 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血了。 他在黄龙二年的春天失去了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妻子,而他在淮河的最前线,甚至没有见到自己妻子的最后一面。 他知道凶手是谁,是元孝文,可是他没有选择向元孝文复仇,他选择了解甲归田,辞去了一切官职,只是回到雅安做个富贵散人,陪在女儿身边。 他知道,女儿失去了娘亲,他决不能再让女儿失去父亲了。 月色渐西。他绕到温府后门,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庭院里,随风摇曳,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他的晚归。 “侯爷。” 吴泽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衫。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能看清他眼底的担忧。 “处理干净了?”温北君脱下血衣,声音沙哑。 “按您的吩咐,都安排妥当了。”吴泽低声道,“只是小姐一直不肯睡,非要等您回来。” 温北君系衣带的手顿了顿。他抬头望向西厢房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孤灯,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备些热水。”他整了整衣领,“我去看看她。” 推开厢房门时,温瑾潼正蜷缩在小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白日买的糖凤凰。听见声响,她立刻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 “爹爹!” 小女孩光着脚跳下床,一头扎进温北君怀里。他弯腰接住女儿,却被她身上的热度惊到,孩子在发烧。 “怎么不告诉爹爹你病了?”温北君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 “瑾潼怕爹爹担心,”孩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爹爹身上有一股血味。” “爹爹受伤了吗?”温瑾潼突然抬头,小手摸上他包扎好的虎口。 “小伤。”温北君轻描淡写地带过,将女儿抱回床上,“瑾潼要乖乖喝药,好不好?” 知画端着药碗进来,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温瑾潼皱着小脸,却还是乖乖张开嘴。温北君一勺一勺地喂,看着她强忍苦味的样子,恍惚间又看见碧水哄女儿吃药的场景。 “爹爹,”喝完药的孩子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娘亲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啊?”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温北君的手悬在半空,药碗里的残汁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谁跟你说的这些?”他声音发紧。 “瑾潼自己知道的。”小女孩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子上,“他们说娘亲被坏人害死了。” 温北君放下药碗,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孩子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灼得心口发疼。 “瑾潼听着,”他捧起女儿的脸,一字一句道,“娘亲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但爹爹向你保证,那些坏人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枇杷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见证这个血腥的誓言。温瑾潼在父亲怀里渐渐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也会突然消失。 温北君轻轻将女儿放回床上,为她掖好被角。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孩子挂着泪痕的小脸上。他伸手抚平女儿睡梦中仍紧皱的眉头,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方才手刃四人的恶鬼。 第368章 空庭雪(七) 温北君轻手轻脚地退出厢房,指尖还残留着女儿泪水的温度。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侯爷。”吴泽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召。” 温北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姚青身死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回大梁了,元孝文这是要兴师问罪了。他整了整衣襟,忽然问道:“瑾潼的药是谁开的?” “是徐大夫。”吴泽有些诧异,“就是以前常给夫人看诊的那位。” 温北君眸光微闪。徐大夫是以前他和碧水常用的郎中,最是可靠。如今情况特殊,他必须确保女儿的安全。 他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了玉琅子最近在雅安,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递给吴泽:“去请玉琅子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吴泽接过令牌,面露难色:“侯爷,宫里的公公还在前厅等着。” “让他等着。”温北君声音冷了下来,“就说我在更衣。” 他转身走向书房,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一阵穿堂风掠过,案几上的信笺被吹得哗啦作响。温北君反手合上门,从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存的密信。 烛火摇曳,温北君用匕首挑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笺。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嬴昭已死,元孝文所为。” 温北君的指尖微微发颤。嬴昭,碧水的生父,当年亲手将女儿卖给人牙子的赌徒。两年前姚青刺杀碧水失败后,正是这个禽兽不如的父亲,亲手杀了他的亲生女儿。 可是如今嬴昭已经被元孝文处死,他已经无法向嬴昭报仇了,早知如此,十多年前他就该杀了嬴昭。 “侯爷。”门外传来吴泽的声音,“玉将军到了。” 温北君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才开口道:“进来。” 门开了,一袭白衣的玉琅子迈步入内。两年时光似乎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唯有眼角几道细纹显出岁月的痕迹。他看了眼案几上的灰烬,又扫过温北君染血的袖口,眉头微蹙:“你动手了?” “姚青死了。”温北君直截了当,“嬴昭的事,你知道多少?” 玉琅子瞳孔一缩:“元孝文两年前就处死了他,就在碧水遇刺后的第七天。”他压低声音,“嬴昭临死前招供,是元孝文指使他刺杀碧水的,用一千两黄金。\" 温北君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他望向骤然变天的夜空,恍惚间又看见碧水的眼睛,那么平静,又那么悲伤。 “侯爷!”知画惊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被雷声惊醒了,哭着要找您!” 温北君快步走向门口,却在握住门闩的瞬间停住。他回头看向玉琅子:“琅子,帮我照顾瑾潼。若我回不来的话。” “别说傻话。”玉琅子打断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剑,“拿着这个,一旦有什么问题,就把这个还给元孝文。” 温北君接过长剑,入手冰冷。他知道这是元孝文赐给玉琅子的信物,见魏王剑如见君王。 廊下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温北君冒雨跑向西厢房,推开门就看见温瑾潼蜷缩在床角,小脸煞白,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已经融化的糖凤凰。 “爹爹!”孩子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瑾潼害怕。” 温北君抱起女儿,轻拍她的后背:“不怕,爹爹在这里。”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父女二人的脸庞。温瑾潼突然伸手摸向温北君的袖口:“爹爹要去哪里?” 温北君一怔。孩子的手正巧按在他腰间的佩剑上,不知是如何察觉的。他轻吻女儿的额头:“爹爹有事要出门一趟。” “会很危险吗?”温瑾潼仰起小脸,眼中泪光闪烁,“像娘亲那次一样?” 雷声轰隆,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温北君将女儿搂得更紧,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爹爹向你保证,一定会回来。” 知画端来安神茶,温北君亲自喂女儿喝下。待孩子再次睡去,他才轻轻放下床幔,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 前厅里,传旨太监正焦躁地踱步。见温北君现身,连忙迎上来:“侯爷,陛下催得急。” “走吧。”温北君整了整官服,魏王剑和琵琶泪都悬在腰间,在闪电照耀下泛着冷光。 马车在暴雨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丈高水花。温北君闭目养神,耳畔却回响着女儿那句像娘亲那次一样。两年前的那个雨夜,碧水是不是也这样忐忑不安?是不是也预感到那是一场永别?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前行,雨水拍打车厢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温北君掀开车帘一角,发现马车并未驶向大梁,而是拐上了通往城西的岔路。 “公公,”他声音平静,“这不是去宫里的路。” 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回侯爷,陛下在城西别苑等您。” 城西别苑。温北君瞳孔微缩。那是他在大胜回纥后元孝文在大梁城郊为他购置的宅院。 不过他几乎没有在那座宅院内待过,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的,淮河战事之后他更是上书把宅院还给朝廷。 车轮碾过一道深坑,溅起的泥水拍打在车厢上。温北君闭目调息,感受着琵琶泪在鞘中轻微的震颤。这把刀饮过姚青的血后,似乎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黑漆大门前。门楣上温府二字已经斑驳,门环上缠着蛛网。两个锦衣侍卫持戟而立,见到马车立即上前行礼。 “侯爷请随我来。” 温北君迈步下车,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宅院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回廊的朱漆剥落,庭院里杂草丛生。唯有那棵老梨树还在原处,枝干扭曲如鬼爪,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 第369章 空庭雪(八) 侍卫引着他穿过前厅,来到后院的书房。这里倒是收拾得干净,烛火通明。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当年不知道哪个仆役养的兰花的痕迹。 “侯爷稍候。”侍卫躬身退下。 温北君站在檐下,雨水顺着他的衣袍下摆滴在青石板上。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如旧。那张紫檀书案,那把黄花梨圈椅,甚至案上的青瓷笔洗,都是当年碧水亲手布置的,她说即便不在那边住也要好好布置,保不准哪天就会派上用场。此刻,元孝文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臣温北君,参见陛下。” 温北君单膝跪地,声音不卑不亢。 元孝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雨水顺着窗棂滑落,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水洼。 “知道朕为何选在这里见你吗?” 温北君垂眸:“臣不知。” “呵。”元孝文轻笑一声,终于转过身来,“姚青死了。” 烛光下,这位年近五旬的帝王面容清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某种疯狂的火。 “是。”温北君坦然承认,“臣杀的。” 元孝文踱步到书案前,手指抚过案上的一道刻痕。 “为了嬴令仪?不,你喊她碧水对吧。” “为了大魏律法。”温北君抬眼,“姚青刺杀诰命夫人,罪当诛九族。” 元孝文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抹了抹眼角。 “好一个大魏律法!”他猛地收住笑声,面容骤然阴沉,“那朕问你,你可知刺杀朝廷命官,又该当何罪?” 温北君缓缓起身,雨水从他的衣袍滴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陛下若要治臣的罪,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元孝文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朕若想杀你,两年前就动手了。”他忽然话锋一转,“你女儿是叫温瑾潼对吧,多大了?” 温北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三岁。” “该开蒙了吧?”元孝文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蒙学读物,“朕记得你和碧水很重视孩子的教养,你们给朕教出了个未央公主温鸢,朕很满意。”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温北君的手按在琵琶泪的刀柄上,骨节发白。元孝文背对着他,却仿佛看见了这一幕,轻笑道: “放心,朕不会动瑾潼。那孩子长得真像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温北君心口。他咬紧牙关,尝到了血腥味。 “陛下召臣来,究竟有何要事?” 元孝文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温卿啊,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温北君冷声回答。“自臣二十岁岁建功面见陛下以来,十五年矣。” “十五年啊,”元孝文叹息,“足够让一个孩童长大成人,也足够让挚友变成仇雠。”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看看这个。” 温北君接过信笺,展开一看,是卫子歇的笔迹。信中详细记录了南瘴驻军的调动情况,以及对元孝文暴政的不满。 “你的好学生,”元孝文轻声道,“似乎很想为碧水报仇呢。可他找错了人!杀碧水的人是嬴昭!朕替你们报了仇,他还要造朕的反!” 温北君面不改色地将信折好:“卫子歇年轻气盛,臣会管教。” “不必了。”元孝文摆手,\"朕更想去请他来大梁做客了。\"他踱到温北君面前,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血腥气,“温卿,朕给你两个选择。”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照亮了元孝文狰狞的面容。 “一,你亲自去南境,提着卫子歇的人头来见朕。” “二,他伸手抚过书案上的刻痕,\"朕请瑾潼入宫,与朕的皇子们一同教养。” 温北君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琵琶泪在鞘中发出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饮血。 元孝文却笑了:“别急着动手。想想温鸢,想想瑾潼,想想碧水,温卿,你一直是朕的忠臣不是吗。” 这些名字像一道枷锁,瞬间捆住了温北君的手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刀柄。 “臣选第一条,都是臣教导无方,臣会矫正这一切。” 元孝文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向窗前:“三日后出发。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着温北君腰间的佩剑,似乎想起了授予玉琅子假节钺权力的那天。 “听说玉琅子在你府上?让他留在大梁吧,朕有些军务要请教。” 温北君知道,这是要把玉琅子扣为人质。他沉默片刻,躬身行礼:“臣遵旨。” 离开书房时,雨已经小了。温北君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梨树。恍惚间,似乎看见碧水站在树下,怀中抱着年幼的瑾潼,对他温柔地笑。 “侯爷,您该回去了。”侍卫在身后催促。 温北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宅院,转身踏入雨中。琵琶泪在鞘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马车缓缓驶离城西,温北君靠在车厢内,闭目沉思。元孝文这一手极其狠毒,要么亲手杀死自己的学生,要么让女儿落入虎口。无论选哪条路,都是万劫不复。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剧烈颠簸了一下。温北君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栀子花的手帕。帕角的小小潼字已经被雨水浸湿,晕开一片。 “爹爹。”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女儿在唤他。温北君攥紧手帕,眼中寒光闪烁。 他绝不会让温瑾潼重蹈碧水的覆辙。即便要踏着尸山血海,他也要护女儿周全。但他同样不能让卫子歇去死,卫子歇是他的学生,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他是个人,不是元孝文一样的畜生。 马车转过一道弯,远处温府的灯火依稀可见。温北君整理好情绪,将手帕重新收入怀中。今夜,他还要哄女儿入睡,还要与玉琅子商议对策。 明日,明日再想如何破这死局。 也许还是有办法的,这两年来他们做了很多准备,尽管有些仓促,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唯一的问题是,他该如何救下他在大梁的侄女呢。 第370章 空庭雪(九) 马车停在温府门前时,雨已经停了。温北君迈步下车,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侯爷回来了!”吴泽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玉将军在后院等您。” 温北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庭院。枇杷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玉琅子正仰头望着树梢,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瑾潼睡了吗?”温北君轻声问道。 “刚睡下。”知画从廊下走出,手里还端着半碗安神茶,“小姐一直念叨着要等您回来,可是实在是太困了就睡下了。” 温北君心头一紧,快步走向西厢房。推开门,只见温瑾潼蜷缩在小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糖凤凰,眼角还挂着泪痕。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替女儿掖好被角。孩子无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爹爹。 “北君,”玉琅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书房,玉琅子反手合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徐荣从南瘴送来的。” 温北君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南瘴军已备,只待东风。” 烛火摇曳,映出他眼中复杂的光芒。他抬头看向玉琅子:“元孝文要我三日内取卫子歇首级。” “什么?”玉琅子脸色骤变,“他这是要逼你亲手傻了你的学生。” “或者让瑾潼入宫为质。”温北君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他还扣下了你,让你去大梁。” 玉琅子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看来我们这位陛下,是活得不耐烦了。” 温北君并没有反驳身后旧友的僭越之语,他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枇杷树。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雨夜,碧水就是站在这棵树下,目送他最后一次出征。 “琅子,”他轻声道,“我们还有多少人?” “河毓旧部三千,你的温家军一千,南瘴死士五百。”玉琅子走到他身侧,“卫子歇那边有五千精兵,但都分散在各处驻防。” 温北君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棂:“太少了。元孝文在大梁有十万禁军,元鸯,房禹,刘敦手里都有兵权。” “但我们可以出其不意。”玉琅子压低声音,“元孝文不相信我们敢反他,他不相信在他的掌控下有人敢反抗他。” 窗外一阵风吹过,枇杷树叶沙沙作响。温北君沉思片刻,突然问道:“温鸢那边可有消息?” “未央公主被软禁在公主府。”玉琅子叹了口气,“元孝文以侍疾为由,不许她出府。” 温北君的手紧握成拳。温鸢是碧水一手带大的,如今也被卷入这场漩涡。他必须尽快行动,否则... “侯爷!”吴泽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宫里又来人了!说是...说是来请玉将军的。” 玉琅子与温北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决然。 “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去。”玉琅子高声道,随即压低声音对温北君说,“三日后子时,你们起兵便是。” 温北君抓住他的手腕:“太危险了。元孝文可以直接要了你的命。” “放心。”玉琅子轻笑一声,“我在陛下心中可是一等一的忠臣,绝不是你这种乱臣贼子能比的,更何况,我若不去谁来救小鸢?指望你布下的棋吗?” 温北君只能松开手,看着挚友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琅子!别死了!我还指望着把后事托付给你呢!” 玉琅子回过头轻轻一笑,“得了吧,我比你大六岁,要走也是我走到你前头去,我后事还指望着你呢。” 书房门再次关上,温北君独自站在窗前。月光如水,照在案几上那把魏王剑上,剑鞘上的龙纹在烛光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他伸手抚过剑鞘,突然发现剑柄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这是当年元孝文赐剑时故意留下的瑕疵,意在提醒臣子:再锋利的剑,也逃不出帝王掌心。 “爹爹。”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门外传来。温北君转头,看见温瑾潼光着小脚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只已经不成形糖凤凰。 “怎么醒了?”他快步上前抱起女儿。 孩子将脸埋在他肩头:“梦见娘亲了。” 温北君心头一痛,轻拍女儿的后背:“娘亲说什么了?” “娘亲说,”温瑾潼抬起头,大眼睛里闪着泪光,“让爹爹别做傻事。” 温北君浑身一震。碧水生前,总说说类似的话。他紧紧抱住女儿,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奶香。他不知道碧水在这个三岁孩子的脑海中还能留下多少记忆,也许再过几年孩子就会忘记曾经娘亲的音容笑貌。 这一切都拜元孝文所赐,他不仅夺走了自己的族兄,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夫人,现在还要夺走自己的学生和女儿。 “爹爹不会的。”他轻声承诺,“爹爹还要看着瑾潼长大呢。” 孩子在他怀里渐渐睡去。温北君轻轻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女儿稚嫩的脸庞上,那眉眼像极了碧水。 温北君独自站在书房中,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大梁、河毓、雅安、南瘴...这些地名在他眼中连成一条清晰的线。两年隐忍,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他取下琵琶泪,轻轻抚过刀身上的纹路。这把刀陪他征战半生,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却没能保护最心爱的人。 “碧水,”他轻声呢喃,“再等等我。” 他已经忍了十七年了,从他十八岁那年一直忍到了三十五岁,他再也忍不了了。他不想去攻占大梁,问鼎中原,他清楚的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他想要的仅仅只是自保。 窗外,东方没有像往常一样泛起鱼肚白,好像依旧陷在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温北君收刀入鞘,整了整衣冠。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温瑾潼,为了温鸢,为了那些因元孝文而死的亡魂。 更为了,那个永远停留在两年前雨夜的青衣女子。 第371章 空庭雪(十) 雅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温北君已立于城楼之上。他单手按着城墙上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远处官道上,一队商旅正缓缓驶来,车辙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痕迹。 “侯爷。”吴泽快步登上城楼,声音压得极低,“密信到了。” 温北君接过那枚蜡封的竹筒,指腹摩挲过筒身上刻着的暗记——一朵半开的栀子花。这是玉琅子独有的标记。他轻轻掰开蜡封,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 “鸯默许,三人已出城。” 短短八字,却让温北君眉头舒展。元鸯,这位大魏天策将军,竟选择了袖手旁观。这个在朝堂上向来雷厉风行的武将,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行动都更有分量。 “传令下去,”温北君将丝绢凑近火把,看着它化为灰烬,“即日起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 吴泽躬身应是,却又迟疑道:“侯爷,若朝廷问起…” “就说发现瘟疫。”温北君目光沉静,“反正我们只需要两天时间,余下的早晚要撕破纸,和朝廷对峙。” 晨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温北君冷峻的侧脸上。他抬手抚过腰间的琵琶泪,刀鞘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如同干涸的血迹。 “先生!”卫子歇匆匆赶来,青色官服上沾着露水,“南瘴死士已至城外十里,按您的吩咐,都换了商队装束。” 温北君微微颔首:“让他们从西门入城,分散安置。”他顿了顿,“子歇,你亲自去接应。” 说完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学生,他知道这次所有的提前谋划都是因为走漏了风声,他想和自己的学生说些什么,可是说不出口。 归根结底,卫子歇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现在被迫和他绑在了一起,他记得卫子歇曾经的志向是想要平步青云,给百姓一个太平,可如今却要做一个反贼。 温北君只能目送着卫子歇离去。 卫子歇领命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城楼拐角。 “备马。”温北君突然道,声音低沉如闷雷,“我要去接应。” 吴泽大惊:“侯爷!此刻大梁必定全城戒严。” “不是去大梁。”温北君打断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去黑水江。” 那是大梁回雅安的必经之路,他相信有着元鸯的默许和元常陈的坐镇,一般的追兵肯定反应不过来,他只怕皇宫中的高手赶来。 他不知道元孝文身边有谁坐镇,不过毫无疑问,一定是一个宗师,身手甚至可能在他之上,元孝文多次单独接见他,在二人最后一次在城西别苑见面时甚至他的手按在了琵琶泪上,元孝文仍然不慌不忙。 如果这个高手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只有他去才能拦得住,玉琅子这种一流的高手也拦不住。 雨势渐大,温北君回到府中更衣。他取下墙上挂着的黑色大氅,这是碧水生前为他缝制的最后一件衣裳。手指抚过内衬里绣着的栀子花纹,针脚细密如初。 “爹爹。” 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瑾潼抱着一只已经有些褪色的布老虎,光着脚站在门口。孩子刚睡醒,大眼睛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温北君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瑾潼睡醒了啊。” “又梦见娘亲了。”温瑾潼把小脸埋在他肩头,“娘亲说要爹爹小心。” 温北君心头一紧。碧水走后,温瑾潼总是做这样的梦。他轻拍女儿的后背:“爹爹很快就回来,给你带糖凤凰好不好?” 孩子抬起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真的吗?” “真的。”他轻轻的弹了弹女儿的额头,“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顿好瑾潼,温北君来到马厩。黑马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刨着前蹄。他轻抚马颈,翻身上马时,琵琶泪在腰间轻晃,刀鞘与马鞍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雨夜中的官道泥泞难行。 温北君伏低身子,雨水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同样冰冷的雨夜,碧水永远离开了他。 前方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坡下有间荒废的茶寮。温北君勒住马缰,警觉地环顾四周。茶寮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手按在刀柄上。就在距离茶寮十步之遥时,门突然开了。 “北君。” 玉琅子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靠在门框上,白衣被雨浸透,脸色苍白如纸。 温北君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玉琅子:“伤在哪?” “无碍。”玉琅子勉强笑了笑,指向屋内,“小鸢和常陈都安全。” 茶寮内,温鸢正为元常陈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年轻夫妇浑身湿透,却都安然无恙。见温北君进来,元常陈立即起身行礼,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必多礼。”温北君按住他的肩膀,“这次多亏你了。” “父亲知道。”元常陈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选择了沉默。” 温北君沉默片刻。元鸯的默许,意味着这位天策将军在家族与忠诚之间,选择了前者。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武将,最终没能对亲生儿子举起屠刀。 黑水江畔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温北君勒马停在江边,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江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远处,一叶扁舟正缓缓驶来,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元常陈,你想清楚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温北君看着元常陈,他知道元常陈没有必要和他们一起走上这条路,虽然他希望有元姓人的支持,这关乎他们的下一步。可是他不能逼迫元常陈走上一条谋反的路,他是元家的人,没有必要走这么一遭。 “不,叔父,我首先是小鸢的丈夫。”元常陈笑道,“这也是我的宿命。” 第372章 空庭雪(十一) 黑水江的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温北君站在江畔,看着元常陈年轻而坚定的面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他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站在淮河边,做出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决定,他和族兄说,他要去军中,他要从戎。 “常陈,”他声音低沉,“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元常陈望向江心那盏摇晃的渔火,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叔父,自我娶小鸢那日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不是薄情之人,要我抛下妻子去选择所谓的忠诚,我根本做不到。” 温鸢闻言,紧紧攥住丈夫的衣袖。月光下,她眼中噙着的泪水晶莹如珠。 玉琅子咳嗽几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北君,元鸯的沉默不会持久。天亮前若不能渡江…”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温北君眼神一凛,手已按在琵琶泪上。江对岸,十余骑黑影如鬼魅般逼近,马蹄踏碎水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是父亲的亲卫。”元常陈脸色骤变,“他们怎么会…” 温北君迅速扫视四周:“子歇,带他们上船!” 卫子歇立即护着温鸢和玉琅子往渡口退去。元常陈却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复杂地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骑兵。 “常陈!”温北君厉喝,“走!” 元常陈突然解下腰间玉佩塞给温北君:“叔父,若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小鸢。”说完竟转身迎着追兵而去。 “常陈!”温鸢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夜空。 温北君一把拉住想要追去的温鸢,沉声道:“相信他。” 江对岸,元常陈已与追兵相遇。借着月光,温北君看到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能看出元常陈正在下令。 “是元家的家将。”玉琅子低声道,“看来元鸯确实默许了。” 不多时,元常陈独自返回,脸色苍白如纸:“叔父,我们必须立刻渡江。父亲只给了我一夜时间。” 温北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众人迅速登上来接应的小舟,船夫撑篙离岸,江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船舱内,温鸢紧紧依偎在元常陈怀中。年轻人轻抚妻子后背,目光却始终望向大梁方向。 “常陈,”温北君递过一杯热茶,“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元常陈接过茶杯,指尖微微发抖:“父亲说明日早朝,他会奏请陛下派我巡视西境。”他抬头,眼中满是痛楚,“这是给我们最后的机会。” 温北君沉默。元鸯这是在用自己仕途做赌注,为儿子争取一条生路。一旦事发,这位大魏的荡亲王,天策将军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元鸯明知道他们要反,而今温鸢和元常陈也已经离开大梁,更是坐实了他们要反。元孝文的眼睛一刻都不会离开西境,他在这时候上书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他想用他的性命,去给儿子换取一个正统的理由。 “北君,”玉琅子突然压低声音,“你看江心。” 温北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江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般飘忽。 “青铜面具,”玉琅子声音发紧,“元孝文的影卫统领。” 温北君的手已按在琵琶泪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人,没有人能够确定元孝文身旁是否真的有宗师护卫,姚青不过是燕国的宗师,而且只是堪堪摸到宗师的边缘。 传闻愈演愈烈,都传说元孝文身旁有一位顶级宗师,帮着他从王子到魏王,刺杀了所有政敌,包括老魏王元锴和曾经的世子元孝义 “你们先走。”他沉声道,“我来断后。” “不行!”玉琅子一把拉住他,“你现在决不能出事!你要出了事我们准备的一切都会变成泡沫,你带着小鸢他们先走,我来拦住他。” 话音未落,江心那艘乌篷船突然加速驶来。黑衣人纵身一跃,竟如蜻蜓点水般踏着江面逼近! 温北君拔刀出鞘,琵琶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就在黑衣人即将登船的刹那,温北君一刀横出,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回身格挡。 “快走!你们拦不住他” 玉琅子知道刚才这一刀自己拦不下来,就算能拦住,也要付出代价,最起码要见血,可是眼前的黑衣人只是一个格挡,甚至卸下的力道还还给了温北君。 尽管他已经是一流高手,可这仍然不是他能参与的斗争,这不是战场,这种一对一的打斗,他没有任何胜算,一丁点都没有。 他不可能在一位宗师,而且是顶级宗师的手下拖延住时间。 琵琶泪出鞘的刹那,月光在刀身上折射出一道冷光。温北君手腕一翻,刀尖直指黑衣人咽喉,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黑衣人却不慌不忙,短刃横挡,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温北君只觉虎口一震,对方的力道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温侯何必着急?”黑衣人声音沙哑,面具下的双眼闪过一丝戏谑。 温北君不答,刀势突变。黑衣人却如鬼魅般飘忽,每次都能在刀锋及体的刹那堪堪避开。 “玉琅子,带他们走。”温北君沉喝一声,突然变招。刀锋斜撩,直取黑衣人手腕。 黑衣人被迫后退一步,短刃在身前划出一道银弧。温北君抓住这瞬息之机,刀鞘突然横扫,重重击在黑衣人腰间。 砰!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温北君趁机欺身而上,刀锋直刺心口。这一刺看似简单,却是他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杀招,没有任何花哨,只求一击毙命。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突然侧身,短刃贴着琵琶泪的刀身划过,带出一串火星。两刃相擦的刺耳声响中,黑衣人左手成爪,直取温北君咽喉! 温北君后仰避让,同时刀锋上挑。嗤的一声,黑衣人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两人同时后撤,隔着三步距离对峙。 第373章 空庭雪(十二) “温侯好身手。”黑衣人甩了甩被划破的衣袖,“难怪姚青会死在你的刀下。” 温北君不答,目光扫过远处的船只。玉琅子已经带着温鸢等人驶出一段距离。他必须再拖住黑衣人片刻。 黑衣人突然发难。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出十三剑,剑剑直取要害。温北君连退七步,刀光织成密网,将攻势一一化解。 两刃相击之声如珠落玉盘,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清脆。黑衣人攻势越来越急,短刃在月光下化作一片银光。温北君且战且退,寻找反击之机。 突然,黑衣人一个假动作,短刃虚晃后突然变向,直取温北君左肋!温北君仓促闪避,仍被划破衣袍,在腰间留下一道血痕。 黑衣人得势不饶人,短刃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温北君突然收刀入鞘。这个反常举动让黑衣人攻势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温北君刀鞘横扫,重重击在黑衣人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黑衣人短刃脱手,却不见慌乱。他左手接住下落的短刃,反手就是一刺! 温北君侧身避让,刀锋出鞘,直取黑衣人咽喉。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温北君左肩被短刃刺入,而他的刀锋,也划破了黑衣人的面具。 砰! 两人同时落地。温北君肩头鲜血直流,黑衣人则捂着脸后退数步。月光下,隐约可见面具后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好一个藏锋式。”黑衣人声音阴沉,“今日之赐,他日必报。” 说罢纵身跃入江中,转瞬消失不见。 温北君没有追击,转身向大船方向奔去。每跑一步,左肩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当他跃上大船时,玉琅子急忙扶住他:“伤得重吗?” “皮肉伤。”温北君摇摇头,看向远处已变成一个小黑点的小舟,“元鸯的亲卫没追来?” “没有。”玉琅子低声道,“看来元鸯确实默许了。” 温北君望向大梁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场对决看似平手,实则凶险万分。若非最后使出的藏锋式出其不意,胜负犹未可知。 “那人是谁?”卫子歇忍不住问道。 温北君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只不过传言恐怕是真的,元孝文身边的那个人,身手在我之上。” 大梁皇城的雪落得悄无声息。 元孝文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窗外,空庭积雪映着月光,将整个宫苑照得如同白昼。 “陛下,夜深了。”王贵躬身立在帘外,声音轻柔似雪落,“该歇息了。” 元孝文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密报扔进炭盆。火舌卷过绢纸,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 “温北君走了?” “回陛下,已过黑水江。”王贵低眉顺目,“影卫统领受了伤。” 炭盆里爆出一声轻响。元孝文突然笑了:“朕的这位温爱卿,倒是愈发能耐了。” 王贵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王贵。”元孝文突然唤道,“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陛下开府建牙起,奴婢侍奉至今,已二十又三年矣。” “二十三年,”元孝文轻叹,“够久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空庭中的积雪平整如新,没有一丝痕迹。就像这深宫,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传旨。”元孝文突然道,“即日起,未央宫加派禁军把守。公主府就撤了吧。” 王贵身子一颤:“陛下,这…” “怎么?”元孝文回头,眼中寒光乍现,“朕的话,还要说第二遍?” “奴才不敢!”王贵扑通跪下,“只是未央公主毕竟是…” “是什么?”元孝文冷笑,“是温北君的侄女?还是元常陈的妻子?这一切都是朕给她的荣耀,既然她愿意做反贼,那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把公主府所有的侍从全部处死,我记得温鸢身边有个贴身侍女吧,凌迟,昭告天下。” 王贵以头触地,不敢再言。雪光透过窗纱,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格外渺小。 “起来吧。”元孝文语气忽然缓和,“去把朕那坛雪里春取来。” 王贵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坛酒回来。酒坛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地下起出。 元孝文拍开泥封,酒香顿时盈满暖阁。他斟了一杯,却不饮,只是放在窗前。 “知道这酒为何叫雪里春吗?”元孝文突然问。 王贵摇头:“奴才愚钝。” “因为它是用雪水酿的。”元孝文轻声道,“最冷的时候埋下,来年开春取出,就像有些人,埋得越深,到时候挖出来才越有意思。” 窗外,一片雪花落在酒杯里,转瞬消融。元孝文看着杯中酒,忽然笑了: “温北君以为过了黑水江就安全了?” 王贵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空庭中,积雪无声。月光下,那杯酒泛着冷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空庭积雪映着月光,将未央宫的飞檐勾勒出一道银边。王贵捧着圣旨穿过回廊,靴底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王公公。”禁军统领元合抱拳行礼,他本姓李,立下功劳后被元孝文赐姓为元,是元孝文亲信中的亲信,“公主府那边已经围起来了,该如何处置。” “按陛下口谕办。”王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记住,要快。” 元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侍女才十六岁。” “元统领!”王贵突然提高声调,又立即压低,“你想去诏狱走一遭?” 元合立刻噤声。王贵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给她用这个,走得痛快些。” 雪夜无声,掩盖了多少密谋与杀机。而在大梁皇宫深处,元孝文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河毓的位置。 “温北君,”他轻声自语,“朕倒要看看,你能在雪里埋多久。” 窗外,一片雪花落在疆域图上,正好盖住了雅安那个小小的黑点。 第374章 擅立(一) 雅安城的雪比大梁更密更急。温北君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官道上那队缓缓移动的黑点,那是元常陈带着温鸢和玉琅子一行人。雪花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融化成血水渗入衣袍。 “先生。”卫子歇快步登上城楼,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南瘴来的。” 温北君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用暗记写着:“粮草备齐,只待军令。” 他指尖轻捻,丝绢顿时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在雪中。南瘴已经准备就绪,这是他们最后的倚仗。 他们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能在已经被诸侯瓜分殆尽的天下中分到一杯羹。 而这个理由,就在刚刚入城的一行人之中,大魏未央公主温鸢,以及荡亲王世子元常陈。 在名义上他们有了帝国的皇室和元家宗亲,法理上他还需要一个证据。 “子歇,”温北君突然问道,“你可知为何元孝文能稳坐帝位至今?” 卫子歇一怔:“不是因为他手段狠辣,党羽众多吗?” 温北君摇头:“是因为他懂得何时该忍。当年他能忍到最后一刻才发动宫变,如今同样如此,不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不能放松警惕,我们不知道元孝文到底留了一手什么。” 雪片簌簌地落在温北君的肩头,他望着远处渐行渐近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元常陈扶着温鸢从马车上下来,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倔强地挺直腰背。 “叔,”温鸢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温北君上前一步,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受苦了。” 元常陈抱拳行礼:“叔父,大梁已经戒严,父亲,元鸯将军派了亲卫护送我们出城。” 温北君目光一凝。元鸯此举,无异于公开表态。他转向卫子歇:“去请玉将军来议事厅。” 议事厅内,炭火噼啪作响。玉琅子仔细检查过门窗,才压低声音道:“元孝文已经下旨,宣布温鸢和元常陈为叛逆,全国通缉。” 温鸢身子一晃,被元常陈扶住。年轻人眼中燃起怒火:“陛下这是要逼我们…” “不,”温北君打断他,“元孝文这是在给我们递刀子。” 议事厅内,炭火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温北君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但上面鲜红的字迹依然刺目。 “这是…”玉琅子瞳孔骤缩。 “刘棠要的证据,”温北君声音低沉,“当初在宅子里被藏的很隐蔽,我也没有抄他的家,险些遗漏了。” 温北君缓缓展开泛黄的绢帛,烛火下,墨迹如血般刺目。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 “隆武十年冬,影卫统领慕容清河奉元孝文密令,于腊月廿三夜潜入先帝寝宫,以鹤顶红混入汤药。” “这不可能,”玉琅子声音发颤,“先帝明明是病逝。” 温北君指向绢帛末尾的印记:“刘班以虞州刺史印为证,还附有慕容清河亲笔供词。”他翻到第二页,上面赫然是一份字迹凌厉的认罪书,落款处画着一枚青铜面具的标记。 卫子歇倒吸一口凉气:“青铜面具,就是江上那个。” “正是。”温北君眼中寒光闪烁,“慕容清河不仅是元孝文的影卫统领,更是他弑父杀兄的刽子手。我虽然不知道刘班何以得手这份认罪书,不过据我所知,慕容清河十年前就应该被处死了,现在看来,是假死脱身了,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个一直空缺的真相,空出来的影卫统领一职也算是有了结果。” 议事厅内死寂如墓。炭火噼啪声中,温北君继续道:“当年元孝文为夺位,先毒杀先帝,再命慕容清河伪装成太子元孝义刺杀先帝的假象,借机除掉长兄。” 温鸢突然抓住绢帛一角:“这里还写着...元孝文连自己的王妃都没放过?” 温北君沉重地点头:“王妃韦氏撞破阴谋,被慕容清河勒毙于寝宫,伪造成自缢。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韦氏才是太子元南的亲生母亲,皇后不过只是元南的嫡母而已,不知我们这位太子殿下知不知道真相了。” 元常陈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落在地:“畜生!” “更可怕的是,”温北君翻到最后一页,“慕容清河每杀一人,元孝文都会赐他一枚金钮扣。这些年,已经攒了二十七枚。” 玉琅子突然想起什么:“江上那一战,那黑衣人袖口确实闪着金光。” “现在你们明白,为何元孝文能忍到现在才对我们下手。”温北君卷起绢帛,“他是在等慕容清河。” 卫子歇突然跪地:“先生!南瘴急报说慕容清河三日前就已离开大梁,此刻恐怕…”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温北君猛地推开窗,只见一只雪鹰盘旋而下,爪上绑着染血的布条。 布条上只有四个字:“清河至南。” 温北君脸色骤变:“不好!刘棠和郭孝儒有危险!”他转向玉琅子,“你即刻带轻骑赶往南瘴,务必赶在慕容清河之前找到他们!” 玉琅子抓起佩剑就要离开,却被元常陈拦住:“来不及了!南瘴距此三百里,慕容清河既已出发,况且玉将军拦不住他啊。” 温北君的手按在琵琶泪上,刀鞘传来冰冷的触感。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 “你说得对。”温北君突然转身,“琅子,你留下镇守雅安。” 玉琅子急道:“可你的伤…” 温北君已经扯下肩头染血的绷带,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伤而已。”他抓起案上的酒壶,将烈酒直接浇在伤口上,面不改色,“元鸯大军围城,需要有人坐镇,肖姚和左梁没这个能力,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 “可是慕容清河那边呢?” “我去。”温北君系紧腰间束带,“我能赢他一次,就能赢他第二次,这不是战争,我温北君打架从来就没有输过。” 卫子歇突然道:“先生,让我随行!” 温北君摇头:“你熟悉雅安城防,留下助玉将军。”他看向温鸢和元常陈,“你们二人就留在城中吧,常陈,你应该知道这是一条什么路,我希望你做好思想准备。” 温鸢抓住他的衣袖:“叔,太危险了!慕容清河的水平我很清楚。” “我知道。”温北君轻抚她的发顶,“正因如此,必须我去。” 第375章 擅立(二) 温北君的手从温鸢发顶收回,转向元常陈。年轻人挺直腰背,眼中既有不安又有决然。 “常陈,”温北君声音低沉,“你就是新魏王。” 元常陈浑身一震:“叔父!这…” “碧水原名是嬴令仪,你们应该清楚这个姓代表着什么。” 温北君的话让议事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元常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案几边缘,骨节发白。 “嬴氏?”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秦皇族的姓。” 秦室最后的覆灭不过四年前,近在咫尺,天下人还没有忘却咸阳中流淌的鲜血,秦室依旧是天下正统。 温北君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上绣着褪色的玄鸟纹样。他缓缓解开丝绳,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印滚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玉琅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玉印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印纽上盘踞的螭龙栩栩如生。温北君翻转印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赫然在目。 “传国玉玺。”元常陈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秦室的…可是,明明说传国玉玺在凌丕手中,所以齐国才是天下正统啊。” “谁在意呢?”温北君冷笑一声,“我说这是真的就是真的,我说凌丕那方是假的就是假的。反正我们只需要一个理由,我们就是正统。” “所以,”男人继续说道,双眸中闪烁着几分疯狂,迸发出了他从未有过的野心,“瑾潼来做天子,你来做魏王,我要把他们欠碧水的翻倍还回来!” 温鸢觉得这个从小就照顾着她的叔叔有些陌生,她从未从温北君脸上看到这种神情,这种野心一向是存在于深宫之中的元孝文的脸上的,明明自己的叔叔只是挣扎着想要给家人一个未来啊。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温北君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玉玺上的螭龙纹路。 “三十年前,秦室动荡,当时的嫡皇子太过顽劣,被逐出了皇室,对外宣称继承人已死,当时的老亲王接过了皇位,历经三代,才是所有人都熟知的大秦最后一任天子,秦愍帝嬴楚。” 元常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瑾潼她…” “按血统来算的话,是秦愍帝的外甥女。”温北君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天下,本该是她的。” 温鸢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眼前这个从小疼爱她的叔叔,此刻陌生得让她害怕。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温北君一把抓住手腕。 “小鸢,你怕我?”温北君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忘了是谁把你从冷宫里救出来的?忘了是谁给你锦衣玉食?” 温鸢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叔父,我只是…” 她的称呼不自觉从叔变成了叔父。 “只是没想到我会变成这样?”温北君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我也没想到。” 窗外风雪肆虐,仿佛要将整个雅安城吞噬。温北君的声音混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 “当年我只想保护家人,可元孝文逼死了碧水。现在…”他猛地转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我要让他的江山,给我的女儿陪葬!” 玉琅子突然道,“北君!三思啊!以瑾潼为帝,这是…” “这是最好的棋。”温北君打断他,“常陈为魏王,瑾潼为天子。明面上尊秦室正统,实际上…”他拍了拍腰间的琵琶泪,“军权在你我手中。” 元常陈突然明白了温北君的打算——这是要借秦室之名收服人心,又以军权掌控实权。一个三岁的傀儡皇帝,一个年轻的傀儡藩王,真正的权力只怕是落在他一人手中。 “叔父。”他声音发紧,“您要我做第二个元孝文?” 温北君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不,我要你做第一个元常陈!”他猛地抽出琵琶泪,刀光映着狰狞的面容,“而我要做的,是元孝文永远做不到的事——” 刀锋划过案几,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我要统一这天下,结束所有的一切。” 好像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温北君,回到了曾经身后有那个女子的温北君。 好像还是在大梁学宫做先生的那个温北君,抱着一本《春秋》,轻轻走过卫子歇的桌前。 “生逢如此世道,窃以为无论是周礼还是仁义道德都救不了百姓,只有统一才能救百姓。” “这世上有太多不公平,我活这三十五年不停的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 男人停下了话头,他好像回忆起了他这幸福又绝望的半生。 小的时候娘生了重病,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疼他的娘被病痛折磨致死。 大些时候爹上了战场,替族兄挡下了汉军的长矛而死。 此后他的整个少年时光都在追逐族兄的脚步,追逐玉琳子和玉琅子的脚步,直到十八岁那年,族兄和两个侄子因为元孝文的放弃一并战死在了河毓郡。 他在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了如神明一样的少女,碧水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好像开始过起了幸福的时候,他和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 在十多年的战场上他不断的在失去同袍,一次又一次的失去,直到二十九岁玉琳子被元孝文处死,为了保护他的侄女温鸢而死。 三十二岁那年,碧水死了。 只因为一个嬴姓,她就被元孝文进行了暗杀,最后死在了她父亲的手中。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所以… “元孝文!你在大梁等着!我温北君誓取汝狗头!” 第376章 擅立(三) 温北君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震得烛火剧烈摇晃。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玉玺上溅开几滴猩红。 “先生…”卫子歇声音发颤,他从未见过温北君如此失态,哪怕是在战场之上九死一生。 温北君将酒壶重重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他转向元常陈,眼中燃烧着令人心惊的火焰:“常陈,你即刻以元家宗室之名发布檄文,揭露元孝文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的罪行。” 元常陈喉结滚动:“叔父,我们兵力不足。” “谁说我们要正面进攻?”温北君冷笑,“我只是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已。” “好了,都别愣着了,既然我们决定走了这条路,那有太多的事要做了,小鸢,你熟悉雅安,你带着常陈转转,安抚一下民心,琅子,子歇你帮着我带一下,他还年轻,城中交给你们了。” 说罢,温北君轻轻一笑,“我去拦住慕容清河。” 铁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温北君的黑氅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飞雪,看见前方山道上那支蜿蜒如蛇的队伍。青铜面具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慕容清河正勒马回望。 “侯爷,您的伤…”亲卫话音未落,温北君已策马冲下山坡。 “慕容清河!”这一声厉喝震得松枝积雪簌簌坠落。 青铜面具缓缓转向声源,慕容清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袖口的金钮扣在风雪中叮当作响,二十七枚,不多不少。 “温侯爷。”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伤成这样还敢追来?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你受的可不是什么皮外伤,是内伤啊。” 温北君在十丈外勒马,琵琶泪已然出鞘。刀锋上的血槽在雪光中泛着暗红,那是姚青的血还未洗净。 “取你狗头,足矣。” 慕容清河突然暴起!黑袍如夜枭展翅,双刀自袖中闪电般刺出。温北君横刀格挡,却因肩伤慢了半分—— 嗤! 左肩旧伤迸裂,鲜血瞬间浸透三层衣衫。温北君闷哼一声,身下的马受惊扬起前蹄。慕容清河趁机旋身,第二刀直取咽喉! 当! 千钧一发之际,琵琶泪堪堪架住刀锋。两把利刃相抵,火星溅在温北君苍白的脸上。他忽然撤力,借着慕容清河前冲的势头,刀锋顺着对方刀刃下滑,直削其手腕。 “好刀法!”慕容清河急退三步,袖口金钮扣又断一枚,“可惜力道不足。” 温北君喘息着抹去嘴角血丝。旧伤新痛交织,持刀的右臂已开始颤抖。他忽然瞥见慕容清河左靴沾着泥金——那是大梁宫城特制的殿砖颜色。 “你刚从宫里出来。”温北君冷笑,“元孝文又让你杀谁?” 青铜面具下的呼吸明显一滞。二十余名黑衣人趁机合围,刀光如林。 “杀!” 混战中,温北君后背撞上崖壁。琵琶泪舞成光幕,却挡不住所有攻势。一柄短刀刺入他肋下,鲜血顺着冰壁滑落,在雪地上绘出狰狞图案。 “温侯何必顽抗?”慕容清河双刀交叉,缓缓逼近,“让我给你个痛快。正好还能回答你方才的问题,陛下最想杀的,就是你这个反贼啊!谋逆之罪,诛你九族都不足为过!” 温北君突然笑了。他松开刀柄,琵琶泪坠向雪地。慕容清河一怔,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铮! 刀鞘中突然弹出一柄短刃,温北君以鞘为剑,直刺慕容清河面具下的咽喉! 噗! 血花绽放。慕容清河暴退数步,青铜面具裂开一道缝隙。他不可置信地摸着颈侧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 慕容清河的手指在颈侧伤口处摩挲,青铜面具下的双眼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温北君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短刃。 “温北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温北君拄着琵琶泪缓缓站直身子,肋下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慕容统领也会怕死?” “找死!” 慕容清河暴喝一声,双刀在风雪中划出两道银弧。温北君不退反进,琵琶泪迎头劈下——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温北君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他踉跄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崖壁上,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温北君,看来你的伤比我想象的还要重。”慕容清河缓步逼近,双刀在身前交叉成十字,“陛下说得对,你早就该死了!你现在不过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个孤魂野鬼而已!可是人间既没有你的亲人,也没有你要保护的人,你想见的人都在地狱里头呢!滚回去吧!” 慕容清河的话语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温北君的心脏。风雪中,他的身形微微一晃,眼前浮现出碧水临终时苍白的面容。 “你说得对。”温北君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确实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他猛地拔出插在雪地里的琵琶泪,刀锋上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但你可知道,”温北君的声音陡然转冷,“恶鬼最擅长什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这一跃竟比先前快了三倍不止,琵琶泪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色弧光。 慕容清河仓促举刀格挡,却见温北君突然变招。刀锋在距离他咽喉三寸处突然转向,斜劈而下。 嗤啦! 慕容清河胸前的黑袍应声裂开,一道血痕自左肩贯穿至右腹。他踉跄后退,青铜面具下的双眼第一次露出惊恐。 “你疯了吗!牵动你体内的伤,你必死无疑啊!” 温北君不答,刀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完全不顾自身破绽。慕容清河被迫连连后退,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逼到悬崖边缘。 每一刀都在慕容清河身上留下一道伤痕。金钮扣一颗颗崩落,在雪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温北君嘴角溢出鲜血,却笑得愈发肆意。 最后一刀劈下时,慕容清河的双刀终于脱手飞出。他背靠悬崖,青铜面具被劈成两半,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温北君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瞬息之间,慕容清河突然纵身跃下悬崖!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温北君,你不是说你是从地狱回来的吗,我期待下一次和你的见面!” 温北君想要追击,却突然跪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抬头,看到远处山道上烟尘滚滚,是雅安的援军到了。 “先生!”卫子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温北君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忽然想到如果碧水还活着一定会和他说。 “北君,好好活着。” 一滴泪混着血水落在雪地上。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血泊中。恍惚间,似乎看到碧水站在雪地尽头,对他温柔地伸出手。 风雪愈急,将一切痕迹渐渐掩盖。当卫子歇带人赶到时,只看到雪地上插着一把染血的琵琶泪,刀锋在寒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呜咽。 温北君在一旁微微笑着,男人死死捂住自己肋间的伤口。 “碧水,再等等吧,我现在还不能去找你。” 他还有事没有做完,他还不能死。 第377章 擅立(四) 卫子歇跌跌撞撞地冲到温北君身旁,双手颤抖着扶起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暗红的小溪。 “先生!坚持住!”卫子歇的声音几乎撕裂,他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试图堵住那可怕的伤口。 温北君的眼神已经涣散,却仍死死攥着卫子歇的衣袖:“子歇,瑾潼…” “在安全的地方!”卫子歇急声应道,转头对身后的士兵怒吼,“快!备马!回城!” 风雪中,温北君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背。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恍惚间似乎看到碧水站在雪地尽头的身影渐渐消散。他艰难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雪花。 “别走…”他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卫子歇将温北君紧紧护在身前,策马狂奔。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温北君的血浸透了卫子歇的衣袍,温热黏稠。 “先生,坚持住!”卫子歇不断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温北君还是在说服自己,“雅安就在前面!徐大夫一定能救您!” 温北君的意识再次清晰起来。他微微抬头,看到远处雅安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如同一条微弱的生命线。 “子歇…”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若我死了…” “您不会死!”卫子歇几乎是吼出来的,“您答应过瑾潼小姐要回去的!您答应过的!” 温北君轻轻笑了,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是啊,我答应过的,可我终有一天会死去,你要照顾好徐荣和瑾潼啊。” 马匹冲进城门时,城墙上响起一片惊呼。玉琅子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徐大夫和担架在城门内等候多时。 “快!”玉琅子的声音从未如此急切,“抬到侯府里!” 温北君被迅速转移到担架上。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玉琅子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这景象竟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琅子,”他轻唤道,“你这样子,真难看。” 玉琅子一把抓住他的手:“闭嘴!省点力气!” 将军府内,徐大夫的银针和药罐早已准备妥当。温北君被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上,血水很快浸透了被褥。 “伤及内脏,”徐大夫的声音沉重,“需要立即施针止血。” 温北君突然抓住徐大夫的手腕:“先…告诉我,瑾潼在哪里。” “小姐安好。”徐大夫安抚道,“正在偏院休息,不知您受伤的消息。” 温北君这才松开手,任由徐大夫施为。银针入穴的刺痛与伤口的剧痛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闭上眼,听着周围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徐大夫沉稳的指令。 不知过了多久,徐大夫终于直起身:“血止住了。但内伤严重,需要静养月余。” 玉琅子长舒一口气:“能活下来就好。” 温北君却突然睁开眼:“不行,没有一个月。”他挣扎着要起身,“元孝文不会等。” “你疯了吗?”玉琅子一把按住他,“现在下床就是找死!” 温北君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琅子,你了解我,”他艰难地喘息着,“若换做是你,你会等吗?” 玉琅子沉默了。屋内的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一周,一周行吗,你只要躺一周,一切都有我呢。” 温北君看着玉琅子,笑了出来,他很少在这个如兄如友的男人脸上看出慌乱。 “好。” 屋外,风雪渐歇。一轮冷月从云层中露出,将清冷的光辉洒在雅安城的屋瓦上。温北君望着窗外的月光,恍惚间又看到了碧水的影子。 徐大夫端来一碗浓黑的药汁:“侯爷,喝了它。” 温北君一饮而尽,苦得皱起眉头。这苦味让他想起多年前,碧水第一次为他熬药时的情景。那时他刚从战场上负伤归来,碧水笨手笨脚地煎糊了药,却还强装镇定地端给他。 “笑什么?”玉琅子疑惑道。 温北君摇摇头:“想起些往事。”他看向窗外,“琅子,你说人死后真有魂魄吗?” 玉琅子沉默片刻:“若有的话,碧水一定在等你痊愈的消息。” 温北君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滑落:“是啊,她最讨厌看到我受伤。” “琅子,我拜托你一件事。” 屋内只有他和玉琅子二人,好像回到了河毓郡放鹰逐犬的二人。 “太多后辈也好,小辈也罢,都是需要我照顾的,可是我总有一天会死去,不瞒你说,我这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了,到时候能拜托你照顾一下他们吗?” 玉琅子知道他在说谁,温鸢,温瑾潼,卫子歇,徐荣,甚至还有左梁和吴怀。 他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去说虚假的话,他是武人,是一流高手,因此更清楚温北君的伤。 他们没有寿终正寝的权力,他们的一辈子都要在战场上奔跑,搏杀,而终命陨于战场之中。 这是他们的宿命。 夜渐深,将军府内的灯火却久久未熄。温北君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碧水站在一片开满栀子花的山坡上,对他温柔地笑着。 第378章 擅立(五) 晨光透过窗纱,在温北君的病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睁开眼,肋下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小猫踩过落叶的声响。 “爹爹。” 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得如同羽毛落地。温北君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温瑾潼抱着那只褪色的布老虎,光着小脚站在门槛处。孩子的大眼睛里盛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瑾潼来了啊。”温北君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温瑾潼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冲过来,布老虎掉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趴在床沿,小手轻轻碰了碰温北君缠满绷带的胸口。 “爹爹疼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北君摇摇头,伸手抚摸女儿的发顶:“不疼。” “骗人。”温瑾潼撅起嘴,“徐爷爷说爹爹伤得很重很重。”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给爹爹带了糖,吃了就不疼了。” 布包里是几块已经有些融化的麦芽糖,形状歪歪扭扭,明显是孩子自己捏的。温北君眼眶一热,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焦苦。 “好吃吗?”温瑾潼期待地问。 “好吃。”温北君轻声说,“是瑾潼自己做的?” 孩子点点头:“知画姐姐教我的。她说,说娘亲以前也常给爹爹做糖。”她低下头,“可是,我已经不记得娘亲的样子了…” 一滴泪落在温北君手背上。他强撑着坐起来,将女儿搂进怀里。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麦芽糖的甜味,小小的一团在他怀中轻轻颤抖。 “娘亲很美。”温北君轻声说,“她喜欢穿青色的裙子,会在院子里种栀子花。花开的时候,整个侯府都是香的。” 温瑾潼仰起脸:“像爹爹书房里那幅画上的人吗?” “对。”温北君微笑,“等瑾潼长大了,会比你娘亲还要美。” 孩子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眼角的皱纹:“那爹爹要好好的,等我长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温北君心口。他抱紧女儿,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窗外,一株早开的栀子花探进窗棂,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侯爷。”徐大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换药了。” 温瑾潼懂事地从父亲怀里钻出来,捡起地上的布老虎:“我去找知画姐姐学绣花,晚些再来看爹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她的发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这一刻,温北君恍惚看到了年幼时的碧水。 徐大夫掀开绷带时,伤口已经有些化脓。“侯爷不该乱动。”老医师皱眉道,“再撕裂的话…” “徐大夫,”温北君突然问,“我还能活多久?” 银针停在半空。徐大夫沉默片刻,继续手上的动作:“若静心调养,十年八载不是问题。” “我要听实话。” 房间里只剩下药瓶碰撞的轻响。良久,徐大夫叹了口气:“旧伤叠新伤,五脏俱损。若不再动武,或可撑过三五年。” 温北君望向窗外。栀子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碧水在对他点头。 “够了。”他轻声道,“足够看到瑾潼长大些了。” 徐大夫的手微微发抖:“侯爷,老朽无能。” “不,您已经尽力了。”温北君笑了笑,“还请帮我瞒着瑾潼和琅子他们。” 没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在五年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问题,这次和慕容清河一战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了他这只早就行将就木的骆驼。 他从十四岁开始上战场,到如今已经二十一年了,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次以命搏命,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是那个幸运的生还者,早晚有一天他会死在战场上,尤其是如今他是一个反贼,是在于皇权对抗,更不知… 不过还有些时光也是好事,他要在这几年为自己的女儿,侄女,还有学生们铺好路,是他带着他们走上了这一条不归路,他可以死,但是他们不能跟着自己去死。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日子再长一些啊,让他再仔细看看自己女儿长大的样子啊。 温瑾潼的小手紧紧攥着布老虎的耳朵,站在门外犹豫了许久。她听见里面徐爷爷和爹爹的谈话声忽高忽低,隐约听到伤重、静养之类的字眼。她咬了咬嘴唇,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 …若不再动武,或可撑过三五年…” 这句话像一块冰,突然掉进温瑾潼的心里。她猛地后退两步,布老虎啪地掉在地上。离四岁还差两个月的孩子还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但她知道三五年是很短很短的时间。 “小姐?”知画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您怎么在这儿?” 温瑾潼慌忙捡起布老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我来给爹爹送糖。” 知画走近时,温瑾潼已经挺直了小身板,脸上强装出笑容。但知画还是敏锐地注意到孩子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 “小姐,”知画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温瑾潼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扑进知画怀里:“知画姐姐,爹爹会不会像娘亲一样,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 知画心头一紧,抱紧了怀中的小人儿:“不会的,侯爷答应过要看着小姐长大的,对不对?” “可是徐爷爷说…” “徐大夫最擅长治伤了。”知画打断她,声音轻柔却坚定,“侯爷以前每次出征回来都带着伤,不都被徐大夫治好了吗?” 温瑾潼仰起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再说了,侯爷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你长大就知道了,你有一个特别厉害的爹爹。”知画替她擦干眼泪,“来,我们去找厨房要些蜂蜜,给侯爷做些新的糖糕好不好?” 温瑾潼点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知画的衣袖。 第379章 擅立(六) 傍晚时分,温北君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疼痛依旧如影随形。他轻轻摩挲着女儿留下的麦芽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爹爹!” 清脆的童声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温北君连忙将糖块藏到枕下,整了整神色:“进来吧。”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温瑾潼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还沾着些许面粉。 “我给爹爹做了新的点心!”她欢快地跑到床前,踮着脚将食盒放在床边小几上,“是蜂蜜桂花糕,知画姐姐说这个最养人了!” 温北君看着食盒里形状各异的糕点,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厚薄不均,但每一个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吃吗?”温瑾潼紧张地问,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好吃极了。”温北君柔声道,“比厨子做的还好吃。” 孩子立刻笑开了花,爬上床沿坐在父亲身边:“爹爹,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是徐爷爷今天新教我的。” 不等温北君回答,她已经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从前啊,有一只小兔子,它的爹爹是大森林里最勇敢的兔子…” 温北君静静听着,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小脸。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讲故事时,会不自觉地模仿徐大夫捋胡子的动作,讲到紧张处还会瞪大眼睛,活脱脱就是刚认识那会碧水的神韵。 “最后啊,小兔子的爹爹打败了大灰狼,它们一家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温瑾潼讲完,期待地看着父亲,“爹爹,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温北君喉头滚动,轻声道:“喜欢,很喜欢。” “那爹爹也要像兔子爹爹一样,快点好起来。”温瑾潼突然凑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是给勇敢的爹爹的奖励!” 温北君心头一热,将女儿搂进怀里。孩子身上带着蜂蜜的甜香和阳光的味道,温暖得让人舍不得放手。 “瑾潼。”他轻声问,“如果…如果爹爹有一天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生气?” 温瑾潼在他怀里抬起头,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爹爹要去打仗吗?” “不是打仗,就是出一趟远门。” 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思考了很久才说:“那爹爹要答应我三件事。” 温北君失笑:“哪三件?” “第一,要带着我送爹爹的糖。”她掰着手指认真数道,“第二,要每天想我三次。第三…”她突然压低声音,“要带上娘亲的画像,这样爹爹就不会孤单了。” 温北君的眼眶瞬间湿润。他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不让她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 “爹爹答应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爹答应你…”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沉入了地平线。夜风拂过,带来栀子花淡淡的香气。温瑾潼在父亲怀里渐渐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温北君的床榻前。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熟睡的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软的额发。温瑾潼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 “侯爷。”知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该用药了。” 温北君微微摇头,示意她小声些:“让她再睡会儿。” 知画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目光落在温瑾潼紧攥着父亲衣角的小手上:“小姐今天在厨房忙了一整天,非要亲手给您做点心。” 温北君心头一暖,目光转向那个精致的食盒。即使盖着盖子,仍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他小心地动了动身子,想将女儿放下,却不料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侯爷别动!”知画连忙上前,轻轻托住温瑾潼的小身子,“我来。” 温北君却摇摇头,咬牙忍痛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无妨。” 知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取来一床薄毯轻轻盖在父女二人身上。 “爹爹…”温瑾潼在睡梦中呢喃,小脸往父亲怀里蹭了蹭,“不要走…” 温北君浑身一僵。月光下,他看见女儿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他颤抖着手指,轻轻拭去那滴泪水。 “傻孩子,”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爹不走。”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整个侯府都沉浸在静谧之中。温北君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肋下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知画。”他突然开口,“去我书房,把碧水那幅画像取来。” 知画微微一怔:“现在?” “嗯。”温北君的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就挂在床对面的墙上。” 知画很快取来了画像。画中的碧水一袭青衣,站在栀子花丛中浅笑,眉眼间尽是温柔。温北君望着画像,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那个春日。 “挂这儿?”知画轻声问。 温北君点点头。当画像挂好后,月光正好洒在碧水的笑靥上,为整个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真像啊。”知画看着画像,又看看温瑾潼,不由感叹。 温北君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月光下,孩子的侧脸与画中的碧水几乎重叠在一起,一样的挺翘鼻尖,一样微微上扬的嘴角。 “侯爷早些休息吧。”知画轻声道,“我去外间守着。” 待知画退下后,温北君望着画像,轻声道:“碧水,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长大了些。” 画像中的碧水依旧温柔地笑着,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我会看着她长大。”他轻声承诺,“直到最后一刻。” 夜风渐起,吹动窗纱轻轻摇曳。月光与栀子花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将父女二人温柔地包裹。温北君终于合上疲惫的双眼,在女儿均匀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第380章 擅立(七) 晨光初现时,温北君被一阵细微的触感惊醒。他睁开眼,发现温瑾潼已经醒了,正用小手轻轻描摹着他脸上的轮廓。孩子见他醒来,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爹爹的眉毛像小剑。”她小声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娘亲的画像上也是这样。” 温北君握住她的小手,“瑾潼怎么醒这么早?” “我梦见娘亲了。”温瑾潼钻进父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娘亲说,要我好好照顾爹爹。” 温北君心头一颤,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晨光透过窗纱,为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墙上的画像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仿佛碧水真的在注视着他们父女。 “爹爹。”温瑾潼突然仰起脸,“我能学刀吗?” “为什么突然想学刀?” “知画姐姐说,爹爹是天下最厉害的剑客。”孩子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想像爹爹一样厉害,这样就能保护爹爹了。” 温北君喉头滚动,半晌才道:“好,等爹爹伤好些,就教你。” 温瑾潼欢呼一声,不小心碰到了父亲的伤处。温北君闷哼一声,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孩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安静下来,小手轻轻抚上他的伤口。 “我给爹爹吹吹。”她凑近伤口,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温北君望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突然觉得所有的伤痛都值得。晨光中,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与画像中碧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仿佛一家人从未分离。 知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的一幕。她站在门口,不忍打扰。直到温瑾潼发现她,欢快地叫着知画姐姐,这静谧的晨光才被打破。 “侯爷,该换药了。”知画捧着干净的绷带走来,“小姐,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温瑾潼摇摇头,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我要陪着爹爹。” 温北君揉了揉她的发顶:“瑾潼乖,先去帮爹爹看看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多少,好不好?” 孩子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那爹爹要答应我,换好药就叫我。” “好,爹爹答应你。” 待温瑾潼蹦蹦跳跳地出去后,知画解开绷带,露出狰狞的伤口。她倒吸一口冷气:“侯爷,伤口又渗血了。” 温北君神色平静:“无妨。” 知画小心地清理着伤口,轻声道:“小姐昨夜说梦话,一直喊着爹爹。” “她听到了我和徐大夫的谈话。”温北君望向窗外,温瑾潼正踮着脚数栀子花的花苞,“这孩子太聪明了,瞒不住。” 知画的手顿了顿:“侯爷,真的只有三五年…” “足够了。”温北君打断她,“足够我安排好一切。” 他的目光追随着窗外的小小身影,看着她欢快地在花丛间穿梭,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碧水临终时的话。 “北君,好好活着,为了瑾潼。” 知画系好最后一根绷带,轻声道:“好了。” 温北君收回目光,突然问道:“知画,若我不在了,你愿意继续照顾瑾潼吗?” 知画手中的药瓶差点掉落:“侯爷!” “回答我。” 知画跪伏在地,声音哽咽:“奴婢发誓,会用性命保护小姐。” 温北君点点头,望向墙上的画像:“碧水也会感谢你的。” 院中传来温瑾潼欢快的声音:“爹爹!栀子花开了七朵!” 温北君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仿佛刚才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知画,去叫小姐进来吧,还有我的事,切记不要外传。” 当温瑾潼蹦跳着跑进来,扑进父亲怀里时,晨光正好洒满整个房间。父女二人的笑声与栀子花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仿佛连时光都不忍打扰这温馨的一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地板上,温北君正在教温瑾潼认字。孩子的小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温字。 “爹爹,我写得好吗?”温瑾潼仰起小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墨汁。 温北君用拇指轻轻擦去那点墨迹:“写得很好,比爹爹小时候强多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知画匆匆推门而入:“侯爷,大小姐到了!” 温北君手中的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温瑾潼好奇地眨着眼睛:“爹爹,大小姐是谁呀?” “是你的堂姐。”温北君放下毛笔,声音有些发紧,“爹爹跟你说过的,记得吗?” 温瑾潼歪着头想了想:“是那个会给我带糖的姐姐吗?” 温北君还未回答,门外已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小潼潼还记得我呀!” 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年轻女子迈步而入。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眉眼间与温北君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灵动活泼。温瑾潼立刻躲到了父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打量着来人。 温鸢蹲下身,与温瑾潼平视:“怎么,不认得姐姐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糖人,“看,姐姐答应过要给你带糖的。” 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温瑾潼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还是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小鸢,”温北君轻声道,“瑾潼自碧水走后,就有些怕生。” 温鸢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将糖人放在桌上,后退了两步:“没关系,姐姐就在这里,等小潼潼想过来拿糖的时候再来。” 温瑾潼看看糖人,又看看温鸢,小脸上满是犹豫。温北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吧,这是你鸢姐姐,是我和你娘亲最疼爱的侄女。” 听到娘亲二字,温瑾潼的眼睛眨了眨。她慢慢松开父亲的衣角,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桌子。温鸢一动不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终于,温瑾潼拿到了糖人。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甜!” 温鸢笑了:“喜欢吗?那姐姐下次还给你带。” 温瑾潼点点头,突然问道:“姐姐认识我娘亲吗?” 温鸢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眶微微发红:“当然认识啊,你娘亲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和小潼潼一样,也是你娘亲照顾长大的呢。”她蹲下身,与温瑾潼平视,“你娘亲出门前,还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呢。” 温瑾潼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娘亲是什么样子的?” “你娘亲啊,”温鸢的声音轻柔下来,“她最喜欢穿青色的裙子,会在院子里种栀子花,喜欢看枇杷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就像你现在这样。” 温瑾潼惊讶地睁大眼睛:“和爹爹说的一样!” 温鸢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因为我们都记得她啊。”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栀子花的手帕,“这是你娘亲给我绣的,现在送给你好不好?” 温瑾潼接过手帕,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绣花。突然,她扑进温鸢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鸢姐姐。” 温鸢愣住了,随即紧紧抱住这个小小的身子,眼泪无声地滑落。温北君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鸢姐姐不哭。”温瑾潼用小手擦去温鸢脸上的泪水,“娘亲说,要开开心心的。” 温鸢破涕为笑:“好,姐姐不哭。”她抱起温瑾潼,“走,姐姐带你去院子里玩,让你爹爹休息一会儿。” 温瑾潼回头看向父亲,得到首肯后,欢快地搂住了温鸢的脖子。温北君望着姐妹二人离去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碧水牵着年幼的温鸢在院子里玩耍的场景。 知画轻声道:“侯爷,您该休息了。” 温北君摇摇头:“去把琵琶泪取来。” “可是您的伤…” “无妨。”温北君望向窗外。庭院里,温鸢正教温瑾潼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知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去取刀。温北君站在窗前,看着女儿与侄女嬉戏的身影,阳光为她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生命的延续,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温瑾潼突然抬头,冲着窗户的方向挥手:“爹爹!鸢姐姐教我画栀子花啦!” 温北君微笑着挥手回应。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至少此刻,阳光正好,花开正艳,他最爱的两个女孩都在他的视线里,平安喜乐。 第381章 擅立(八) 温北君靠在廊下的藤椅上,看着温瑾潼有模有样地挥舞着一把小木刀。那是卫子歇昨日特意为她削的,刀身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潼字。 “爹爹看!”温瑾潼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我会劈了!” 她用力一挥,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温北君心头一紧,正要起身,却见孩子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又举起了木刀。 “不对。”温北君轻声道,“手腕要这样。” 他强忍伤痛,缓缓抬起手臂示范。温瑾潼睁大眼睛,模仿着父亲的动作,小脸绷得紧紧的。 “对,就是这样。”温北君微笑,“再来一次。” 温瑾潼点点头,认真地重复着动作。这一次,木刀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让她失去平衡。她惊喜地看向父亲,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爹爹!我做到了!” “嗯,瑾潼真聪明。”温北君眼中满是骄傲,“比你爹爹小时候学得快多了。” 温瑾潼欢呼一声,又继续练习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小小的身影在庭院中来回穿梭,木刀划破空气的声音清脆悦耳。 “北君,”玉琅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该下床的。” 温北君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追随着女儿的身影:“躺久了骨头都僵了。” “瑾潼也要练刀吗,有你在呢。”玉琅子在他身旁坐下,随手递过一封信:“南瘴来信,徐荣已经控制了南瘴三城。” 温北君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拆开:“琅子,你看瑾潼,是不是很像我小时候?” 玉琅子望向庭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神色柔和下来:“像,尤其是那股倔强劲儿。” “我想教她些防身的本事。”温北君轻声道,“万一…” “没有万一。”玉琅子打断他,声音突然严厉,“你会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温瑾潼已经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玉叔叔,您也来教我练刀吗?” 玉琅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温和的笑容,“好啊,让我看看小瑾潼练得怎么样。” 温瑾潼立刻站直身子,有模有样地摆了个起手式。玉琅子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哎呀,这架势,将来肯定比你爹爹还厉害!你爹小时候可没你这两下子。” 孩子得意地笑了,“玉叔玉叔,我爹小时候什么样呢。” “你爹啊,”玉琅子故作思考,“他是一个特别调皮的人,还是我们瑾潼乖。” 温瑾潼笑着又跑回庭院中央继续练习。 “琅子,谢谢你。” 玉琅子没有回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徐大夫让我带给你的药,说是能缓解疼痛。” 温北君接过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却比不上心中的苦涩。 “爹爹!玉叔!看我!”温瑾潼的声音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孩子站在一块石头上,高高举起木刀,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温北君仿佛看到了碧水年轻时的模样,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耀眼。 “小心!”他忍不住喊道。 温瑾潼已经灵巧地跳了下来,稳稳落地:“爹爹,我厉害吧?” “厉害。”温北君微笑,“不过下次不要爬那么高了。” “知道啦!”孩子吐了吐舌头,又跑开了。 玉琅子看着父女二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北君,元孝文派了使者来。” 温北君神色一凛:“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玉琅子压低声音,“说是要议和。” 第382章 擅立(九) 温北君冷笑一声:“议和?怕是来探虚实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玉琅子点头,“已经让卫子歇去安排了。” 温北君的目光又回到女儿身上。温瑾潼正蹲在栀子花丛边,小心翼翼地数着花苞,阳光透过花瓣,在她脸上投下粉色的光影。 “琅子。”他突然说,“明日把瑾潼送到徐荣那里去。” 玉琅子一怔:“你担心…” “以防万一,毕竟我们不知道来的人是什么水平。”温北君打断他,“等使者走了再接回来。” 玉琅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温瑾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父亲,小脸上带着疑惑。温北君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孩子立刻回以灿烂的笑容,又低头去数她的花苞了。 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金色。温北君望着女儿在花丛中穿梭的身影,在心中默默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为瑾潼创造一个安全的未来。即使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也要确保她能够平安长大。 “爹爹!”温瑾潼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栀子花又开了两朵,现在有九朵啦!” 温北君抱住女儿,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嗯,等花开到十朵的时候,爹爹教你新的刀法,好不好?” “好!”孩子欢呼起来,“我要学最厉害的!” “好,最厉害的。”温北君轻声应道,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夜色渐深,温北君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栀子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愈发浓郁,却掩不住空气中隐隐浮动的肃杀之气。 “先生。”卫子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都安排好了。” 温北君没有回头:“明日使者入城之前,让小鸢带着瑾潼从密道离开。” “已经告知大小姐了。”卫子歇犹豫片刻,“先生,元孝文此次派来的使者,是慕容清河的胞弟慕容清江。” 温北君的手指微微一动:“哦,是他啊,我还以为会是元鸯或者贺熙呢。” “学生担心…” “没事的,元孝文派他来就是给我杀的。”温北君转身,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卫子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学生这就去加强城防,以防敌军趁虚而入。” 温北君点点头,待卫子歇离去后,他缓步走向偏院。温瑾潼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两个女子的剪影。温鸢正在给温瑾潼梳头,孩子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困极了。 “鸢姐姐,”温瑾潼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明天我们真的要走吗,去见那个荣哥哥吗?” “是啊。”温鸢温柔地答道,“荣哥哥那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还有小马驹呢。” “可是爹爹不去。”孩子的声音低落下来。 温鸢的动作顿了顿:“爹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事情办完了,就来接我们。”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温鸢的声音坚定而温柔,“鸢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温瑾潼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小脑袋彻底垂了下来。温鸢轻轻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上,细心地盖好被子。 温北君站在窗外,看着温鸢俯身给温瑾潼盖被子。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与碧水有七分相似的神态让他心头一颤。他突然想起温鸢也是碧水抚养长大的,她又怎么会不像那个女人呢。 “叔。”温鸢突然抬头,发现了窗外的身影。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你怎么起来了?徐大夫说你需要多休息。” “睡不着,就来看看你们。”温北君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紧闭的房门,“瑾潼睡了? “刚睡着。”温鸢轻声道,“她很乖,没有哭闹,比我小时候好多了。” 温北君笑了出来,他想起了自己的侄女小的时候最是顽劣,如今却已经这般模样,真是长大了不少。 他点点头:“辛苦你了。” “叔,你这说的哪里话。”温鸢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瑾潼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答应过碧水姐…” 提到碧水,两人都沉默下来。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小鸢,”温北君突然开口,“明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直接带瑾潼去南瘴。徐荣会保护你们。” 温鸢猛地抬头:“叔父!您是不是…” “只是以防万一。”温北君打断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来,等着我去接你们。” 温鸢的嘴唇颤抖着,月光下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但她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我明白。” 温北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待温鸢回到房间后,温北君又在原地站了许久。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青石板上。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 “碧水,”他轻声道,“再等等我。等我们的瑾潼再长大些。” 夜风卷起手帕的一角,仿佛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将手帕收回怀中,转身走向书房。那里,琵琶泪正静静地躺在刀架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与此同时,城外的密林中,一队黑衣人正在悄无声息地前进。为首之人戴着青铜面具,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大人,前面就是雅安城了。”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青铜面具下传来沙哑的声音:“按计划行事。记住,一个不留。”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奏响序曲。远处的雅安城墙上,火把连成一线,如同一条微弱的生命线,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 第383章 擅立(十) 寅时三刻,雅安城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温北君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官道上若隐若现的火把长龙。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先生。”卫子歇快步登上城楼,脸色凝重,“探马来报,慕容清江的队伍已到五里外,随行有三百精骑。” 温北君微微颔首:“密道那边准备好了吗?” “已安排妥当。温小姐和瑾潼小姐半个时辰前就已启程,由左梁带二十名精锐护送。” 温北君的手指在城墙砖石上轻轻敲击:“元鸯那边可有动静?”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卫子歇压低声音,“元鸯大军按兵不动,只派了几个斥候远远观望。” 温北君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军营轮廓。晨雾中,那些帐篷如同蛰伏的巨兽,安静得反常。 “先生,会不会有诈?” “当然有诈。”温北君冷笑,“元孝文派慕容清江来,就是要逼我动手。” 卫子歇不解:“这是为何?” “杀使臣是大忌。”温北君转身看向城内,“一旦我杀了慕容清江,元孝文就有理由调动天下兵马讨伐叛逆。” 卫子歇倒吸一口凉气:“那先生为何还要杀。” “因为这本就是阳谋。”温北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杀慕容清江,他也会找借口动手,给我们扣上一个反贼的帽子。与其被动挨打,不如…” 他的话戛然而止。远处官道上,一队骑兵突然加速向城门奔来。为首之人高举使节,金线绣边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温北君整了整衣冠,“开城门,按礼制迎接。” 卫子歇急道:“先生!您的伤!” 温北君已经大步走向城楼阶梯,背影挺拔如松:“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雅安城的正门缓缓开启。温北君身着朝服,带着玉琅子等一众将领立于城门内。远处,慕容清江的队伍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般震动着大地。 慕容清江与兄长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阴鸷,多了几分倨傲。他勒马停在温北君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 “温将军。”他连马都没下,只是随意拱了拱手,“陛下有旨。” 温北君面色不变,微微躬身:“臣,接旨。” 慕容清江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温北君拥兵自重,包藏祸心,着即刻解除兵权,入京请罪。钦此。” 城门前一片死寂。玉琅子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卫子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所有人都看向温北君,等待着他的反应。 温北君缓缓直起身,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慕容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进城歇息?” 慕容清江冷笑:“温将军是要抗旨吗?” “不敢。”温北君的声音平静如水,“只是有些事,想与慕容大人单独谈谈。” “哦?”慕容清江挑眉,“何事?” “关于令兄慕容清河,”温北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与先帝之死。” 慕容清江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温北君!你——” 话音未落,温北君突然暴起! 琵琶泪出鞘的寒光划破晨雾,刀锋如电,直取慕容清江咽喉。慕容清江仓促拔剑格挡,却见温北君刀势陡变,改劈为挑—— 噗! 血花飞溅。慕容清江的右臂齐肩而断,带着半截剑刃飞上半空。 “啊——!”惨叫声中,温北君旋身再斩,刀锋精准切入慕容清江胸甲缝隙。 刀光再闪,慕容清江的头颅高高飞起,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无头尸身从马背上栽下,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三百精骑呆若木鸡,连马匹都惊得不敢嘶鸣。温北君甩去刀上血珠,冷冷扫视众人:“擅杀使臣,罪当诛九族。今日我温北君,反了!” “反了!反了!”玉琅子率先拔剑高呼。 城墙上顿时箭如雨下,慕容清江的亲卫纷纷落马。残余骑兵仓皇逃窜,却被埋伏在两侧的弓弩手尽数射杀。 卫子歇飞奔下城,声音发颤:“先生!元鸯大军动了!” 温北君望向远处烟尘:“多少人?” “全军出动!至少三万!” 玉琅子脸色骤变:“北君!我们该怎么办。” 温北君却笑了:“不急。”他转向城门方向,“看。” 只见元鸯大军并未冲向雅安,反而调转方向,朝着大梁方向疾驰。为首将旗之下,元鸯银甲红袍,亲自擎着一面血字大旗——“清君侧!” “果然,”温北君长舒一口气,“元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玉琅子恍然大悟:“他要用慕容清江的人头做投名状!” “不止。”温北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今晨收到的,元鸯早已暗中联络河毓、南瘴诸将。只等我杀使臣,他便以诛杀奸佞、清君侧之名起兵。” 卫子歇目瞪口呆:“所以这一切。” “都在计划中。”温北君收刀入鞘,肋下伤口已渗出血迹,“我们该行动了。” 朝阳完全升起时,雅安城门大开。黑压压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刀枪映日,旌旗蔽空。温北君一马当先,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玉琅子突然高唱起温家军旧时的军歌。渐渐地,三万将士齐声相和,声震四野: “手持温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歌声中,温北君摸了摸怀中那方绣着鸳鸯的手帕。 “元孝文,弑父杀兄!枉为人子,先帝赐我魏王剑,斩尽大梁贼佞臣!” 温北君冷冷的看着满城的烟云,他终究是走上了这条路,有着元鸯的支持,他可以和元孝文平分秋色。 天下这么大,他不想去争什么,他只想给自己故去的妻子争一口气而已。 黄龙三年冬,原天殇将军冠军侯温北君及荡亲王元鸯拥兵五万,立元常陈为魏王,檄文曰元孝文弑父杀兄,罪大恶极,祸乱纲常,不配为帝。 只是城外亮起了几点鲜红,和满城的一片欣欣向荣截然相反。 第384章 征伐(一) 寅时三刻的雅安城头,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温北君独自伫立在西南角的箭楼前,黑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在夜色中飘扬。他左手按在城墙垛口上,五指深深陷入青砖的缝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泪的鎏金刀镡,指尖感受着刀柄上细密的纹路,那是林庸还活着的时候亲手为他缠上的鲨鱼皮。 城下的密林突然惊起几只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温北君眯起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捕捉到树影间一闪而逝的金属反光,那是兵器在月光下的冷芒。 “先生小心!” 卫子歇的示警声与破空声同时响起。温北君身形微侧,脖颈处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箭矢带起的劲风。一支三棱透甲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带起几缕断发,夺的一声钉入身后立柱。 箭尾的雕翎犹自震颤不已,在火光中投下晃动的阴影。这一箭来得又快又狠,三尺厚的松木立柱被射穿,锋利的箭簇从另一侧透出三寸有余,闪着森冷的寒光。 温北君没有回头,拇指轻推刀镡,三寸寒锋应声出鞘。刀身在火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纹路,血槽中残留的暗红色痕迹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那是这么多年无数刀下的冤魂锻淬下的暗红,已经渗入了百炼钢的纹理之中。 城墙垛口处,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来人一袭紧身夜行衣,外罩玄色锦袍,衣袂翻飞间露出内衬的暗红色里衣。青铜面具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面具上的纹路似笑非笑,透着诡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袖口缀着的二十七枚金钮扣,每一枚都精雕细琢成骷髅形状,在动作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死神的摇铃。 “温北君。”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像是钝刀刮过骨头,“今夜取你项上人头。” 温北君没有答话,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将琵琶泪斜指地面。刀尖在青砖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细碎的火星轨迹。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一月前在江上遭遇伏击时留下的,伤口至今未愈,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突起。 两人相距三丈而立,杀气却在方寸之间激烈碰撞。城头的火把突然剧烈摇晃,火焰被压得几乎熄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在黑暗中对峙。夜风卷着细雪从他们之间穿过,竟似被无形的杀气割裂,分向两侧飘散。 慕容清河双刀出鞘的瞬间,温北君已抢先出手! 琵琶泪如白虹贯日,刀锋破空的尖啸声竟似真正的琵琶弦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这一刀看似简单直刺,实则手腕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七次,每一次颤动都暗藏杀机。刀光如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取咽喉。 慕容清河不避不让,左手刀自下而上斜撩,刀刃与刀锋相撞的瞬间,手腕突然一抖,竟将琵琶泪的力道卸去三分。右手刀却如毒蛇吐信,刀尖微微颤动,直刺温北君肋下未愈的伤口,角度刁钻至极。 铛—— 金铁交鸣声中,火花四溅。温北君手腕一抖,刀势陡变,原本直刺的刀锋突然下沉三寸,改为上挑,刀背贴着对方刀刃下滑,直削手腕。慕容清河急忙撤招,却仍被削落三枚金钮扣。三枚骷髅形状的金扣落地,在青石板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嘲笑。 “几天不见,你的刀法倒又退步了。”慕容清河冷笑,突然变招。双刀如狂风骤雨般攻来,左手刀横扫下盘,右手刀直取咽喉,两刀配合得天衣无缝。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温北君周身要害尽数笼罩。“我看,你是真伤的不轻啊,别说杀我,你现在怕是连姚青都杀不死吧。” 温北君且战且退,每一步都在城砖上留下带血的脚印。旧伤牵动下,右臂渐渐力竭,挥刀的速度慢了半分。第三十七招时,他故意露出左肋破绽,诱使慕容清河全力攻来。当双刀临身的刹那,他突然身形一矮,刀锋自下而上斜撩,这一刀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嗤啦—— 慕容清河胸前的锦袍应声裂开,一道血痕自左肩延伸至右腹,鲜血顿时浸透了玄色衣袍。但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刀也在温北君左腿上留下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鲜血顺着鹿皮靴子滴落在地,在青砖上绽开朵朵红梅,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不愧是恶鬼温北君。”慕容清河攻势更急,双刀交叉成十字,刀锋相抵处迸出刺目的火花。这一招狠辣至极,封死了温北君所有退路,刀光如网,将他的身形牢牢锁定。 温北君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城垛。砖石的寒意透过衣衫渗入骨髓,与伤口的热血形成鲜明对比。慕容清河双刀高举,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直取脖颈。 温北君已经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慕容清河的对手,慕容清河无论是从力量还是从速度上都碾压自己,偏偏他引以为傲的战斗经验也丝毫占不到上风。 慕容清河无疑是全天下最顶尖的宗师之一,他在全盛时期也只能和慕容清河打个平手,更何况如今他还重伤在身。 第385章 征伐(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从斜刺里杀出! “先生退后!” 卫子歇长剑如龙,剑尖颤动如灵蛇吐信,竟同时指向喉头、心口、手腕三处要害。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狠,剑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逼得慕容清河不得不回身应对。双刀交叉成十字,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刀剑相撞的火星溅在三人脸上,带来灼热的刺痛。 “小辈找死!”慕容清河怒喝,右手刀突然变招,刀锋贴着剑身下滑,直取卫子歇小腹。这一刀阴毒至极,刀尖微微上挑,若是得手,定会开膛破肚。 卫子歇不慌不忙,身形如柳絮随风,轻飘飘后撤三步,每一步都精准地避过刀锋。突然剑招突变,长剑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似飞燕回巢,每一剑都刁钻至极。最惊人的是,他竟能在三尺见方的城垛上腾挪辗转,剑锋始终不离慕容清河要害三寸。 二十七招过后,慕容清河右臂被划开一道血口。他越战越惊,这年轻人的剑法造诣竟不在当年的玉琅子之下。每一剑都如附骨之疽,让他不得不全力应对,稍有不慎就会血溅当场。 “小子报上名来!”慕容清河厉声喝问,双刀突然变招,左手刀横扫,右手刀直刺,两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温氏门下,卫子歇!”青年清朗的声音穿透夜风。说话间,长剑突然加速,剑尖颤动如流星划过夜空,直刺心口。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慕容清河仓促闪避,青铜面具却被剑锋挑落。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右眼处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那是十年前假死留下的。伤口的边缘已经结痂,但依然狰狞可怖,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恐怖。 就在此刻,调息完毕的温北君突然暴起!琵琶泪如惊雷乍现,刀锋未至,凌厉的刀气已在地上犁出一道三寸深的沟壑。这一刀蕴含了他毕生功力,刀身甚至因为速度太快而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慕容清河腹背受敌,危急关头身形急转,双刀分别架住前后攻势。但听铛的一声巨响,他右手刀应声而断,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向夜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噗! 温北君刀势不减,改劈为扫,刀锋划过慕容清河咽喉。鲜血如泉涌出,喷溅三尺,在月光下形成一片血雾。慕容清河踉跄后退三步,独眼中满是不甘,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轰然倒地。尸体砸在城砖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北君收刀入鞘,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清越的铮鸣。他看向气喘吁吁的卫子歇,青年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你的剑不错,但不是我教你的,比我有章法的多。” “学生偷学的。\"卫子歇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呼吸还未平复,“去年腊月,看玉将军练剑时记下的。每晚睡前都在脑中演练,平日里也会自己练习,今日第一次用在实战。” 温北君大笑,却牵动伤口,咳出一口鲜血。卫子歇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恩师,这才发现温北君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黑色的衣料贴在身上,显露出消瘦的轮廓。 “无妨。”温北君望向东方,那里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我早晚要去会会元孝文。” 朝阳初升,第一缕金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城头上师徒二人的身影。慕容清河的尸体渐渐冰冷,那双独眼仍死死盯着温北君离去的方向,仿佛要将仇人的模样刻进灵魂。在他手边,散落着二十七枚染血的金钮扣,每一枚都映着朝阳,如同二十七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子歇,我能看出来你的剑法里面有杂音。” 卫子歇猛然抬头,看着自己的老师,他知道很多东西瞒不过自己的老师,自己说穿了也只不过是一流的身手,能拦下慕容清河只是侥幸而已。 “只是别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如果你一直这么挥剑的话,你这辈子都到不了宗师的水准,你的天赋要比我好,子歇,你将来要到一个我这辈子到不了的高度。” 城下,元鸯的大军已经整装待发。血色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清君侧三个大字在朝阳下格外刺目。温北君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琵琶泪。这把刀,还要饮尽仇敌之血,方能归鞘。 温北君踏入军帐时,元鸯正背对着他擦拭长枪。帐内烛火摇曳,将这个中年人的身影投在帐布上,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殿下,”温北君轻叩刀鞘,“三更已过。” 元鸯缓缓转身,银甲上沾着未干的血迹:“温侯伤势如何?”他的目光扫过温北君肋下渗血的绷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卫子歇突然按住剑柄:“先生小心!”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手中捧着一枚染血的青铜令牌:“报!元孝文亲率十万大军已渡黑水江!正向着虞州而来!” 温北君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令牌背面刻着的影字时,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影卫统领的令牌,本该在慕容清河身上。 “殿下,”他声音低沉,“你麾下可有擅长易容之人?” 元鸯的枪尖突然抵住传令兵咽喉:“说!谁派你来的?” 传令兵的面皮突然扭曲脱落,露出另一张惨白的脸。他咧嘴一笑,嘴角裂到耳根:“温北君,你猜大梁城里死了谁,是曾经为你求情,为你拖延过时间的人!” 卫子歇的剑比温北君的刀更快。剑光闪过,那人的头颅高高飞起,却诡异地继续说着话:“你倒是高高坐起了,想要坐这九五至尊的位置,你的朋友们呢,你忠诚的部下丢了多少脑袋!” 温北君一刀劈碎头颅,腐臭的黑血溅在军图上,恰好淹没了大梁城的位置。 他知道死的是谁,他也突然知道了,为什么元孝文始终慢他一步。 有人替他拖延了时间,拿命拖延住了元孝文征伐的脚步。 他曾经的朋友,和他从大梁到咸阳,一直在咸阳做他的眼睛。 在探案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却又对官场之道一窍不通的刑部郎中姜昀。 那个男人曾经和他说,他有个儿子,他不想让他儿子觉得他的爹是个窝囊废。 “我们能救下他的儿子吗?” 没有人回应他,他知道,把那个不过 五岁的孩子的父亲夺走的,就是他温北君啊。 第386章 征伐(三) 大梁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七日。太极殿前的青石板上,姜昀的膝盖已经磨出了血,雨水混着血水在石板上晕开一片暗红。他的獬豸补服早已湿透,沉重的官服像铁甲般压在身上。那份《请诛温北君疏》被雨水浸得半透,墨迹晕染开来,却仍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批红。 “陛下!”姜昀的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温北君拥兵自重确有其事,但谋反之罪尚需三司会审!臣请陛下明鉴!” 殿内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元孝文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姜爱卿,这是你第七次为逆贼作保了。朕很好奇,温北君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任何好处,臣做事,全凭良心。” 姜昀直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奏疏上,正好落在朱批的斩字上,将那个鲜红的字迹晕染开来。他忽然解开官袍,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鞭痕,那是三日前在诏狱受的刑。鞭痕已经化脓,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惨白。 “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他的声音穿透雨幕,“若温北君真反,就把臣千刀万剐!” 殿内一片死寂。良久,元孝文的声音幽幽传来:“好,很好。朕就等着看,你姜昀的脑袋,能不能平息这场叛乱。” 刑部大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姜昀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手腕已经磨得血肉模糊。他抬头看着对面端坐的元合,元合手中的刀子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冷光。 “姜大人可知?”元合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温北君已在雅安自立了元常陈为魏王。你的项上人头,怕是保不住了。” 姜昀啐出口中血沫,正好落在元合的靴尖上:“伪造军报,其罪当诛。元大人身为禁军统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元合突然起身,一把扯开姜昀染血的里衣,露出腰间一块暗红胎记:“令郎也有这般印记吧?”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刀,刀尖轻轻划过那块胎记,“多巧,今早刚有人看见他在国子监背书…” 姜昀的瞳孔骤然收缩。铁链哗啦作响,他猛地向前扑去,却被铁链死死拽住。他咬破舌尖,一口血箭喷在元合的脸上:“畜生!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元合慢条斯理地擦去面具上的血迹,轻笑道:“姜大人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小公子的。毕竟,我可听说,你之前打算让温北君来做他的干爹啊。” 冬至日的阳光惨白如纸。姜昀被绑在刑柱上,看着刽子手磨那把小巧的鱼鳞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片薄薄的冰。 台下挤满百姓,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更多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他收了温贼万两黄金…” “可怜姜小公子才五岁…” “嘘,据说要当着那孩子的面凌迟他…” 第一刀割在左胸时,姜昀突然大笑。血顺着肋骨流到腰间的青铜鱼符上,那是温北君之前送给他的。鱼符已经被血染红,却仍能看清上面永宁二字。 刽子手皱眉:“笑什么?” “笑尔等…”姜昀喘息着,声音却异常清晰,“连用刑都不如北方的雪冷…” 刽子手脸色一沉,第二刀割得更深。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刑台下的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我姜昀此生没什么遗憾,我看过北国的雪,这是你们这辈子都看不到的光景!” 姜昀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突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老仆,正死死抱着挣扎的姜满。 第一百刀时,姜昀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听到监斩官在高声宣读他的罪状:“勾结逆贼温北君,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凌迟处死…” 第二百刀时,姜昀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了十年前在咸阳,他和温北君在酒肆里喝酒的场景。那时他们多年轻啊,一个意气风发的刑部新秀,一个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 第三百刀时,姜昀忽然望向西北方。监斩官顺着视线看去,只见一只信鸽掠过法场,腿上绑着节竹管,那是军情急报的制式。 姜昀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那是他最后送出的消息,终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姜满被按在刑场最前排,眼泪在脸上冻成冰晶。老仆死死捂着他的眼睛,却挡不住父亲痛苦的呻吟声。 父亲的血顺着刑台缝隙滴在他鞋尖,像极了那年上元节,父亲教他用朱砂画梅花的场景。那时父亲笑得多么开心啊,父亲的大手包着他的小手,在宣纸上画出一枝傲雪红梅。 “小满,”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记住永宁坊,暗格…” 孩子突然挣脱老仆的束缚,扑向刑台。官兵的刀鞘重重砸在他背上时,他咬破嘴唇,死死盯着父亲蠕动的嘴唇。 “活下去…”父亲的口型这样说道。 最后一刀落下时,信鸽恰好飞抵雅安城。温北君展开染血的军报,上面是姜昀用指甲刻下的八个字:“三日后举事,勿负。” 温北君站在城楼上,看着亲卫将姜满抱上马车。孩子不哭不闹,只是死死攥着半块染血的鱼符,那是从刑场上偷偷带出来的父亲遗物。 “先生,”卫子歇捧着个檀木匣,“姜大人的…” 匣中是一截指骨,上面缠着褪色的红绳。温北君记得姜昀和他提过,这是他已经死去的夫人临死前系在他手上的,和他说只要红绳不断,她就在下面等着他。 温北君将指骨按在胸口,忽然拔刀斩断案角。 北风卷起纸钱,混着初雪落在黑色帅旗上。温北君抚过琵琶泪的刀锋,上面映出自己血红的双眼——那里头烧着的,再不是天下大义,而是二十七枚金钮扣、三百刀凌迟痕、和半块青铜鱼符拼成的血仇。 第387章 征伐(四) 大梁城的钟声撞破黎明时,一百零八记浑厚的声响震落了太庙檐角积攒的夜露。元孝文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在礼官拖长的唱喏声中举着传国玉玺。玉玺底部的受命于天四字在晨光中泛着血色,那是三日前新蘸的朱砂,尚未完全干透。他要祭拜先祖,尽管先帝和他的王兄都是死在他的手上。 几乎同一时刻,八百里外的雅安城。祭天台上的青铜鼎内,青烟笔直地升向尚未大亮的天穹。元常陈玄衣纁裳,腰间悬着的却不是传统玉带,而是一柄三尺青锋。这是玉琅子的提议:“新朝当有新气象。” “从今日起,天下有两个魏王。”卫子歇在军帐中展开三丈绢布地图,朱砂新画的界线像道未愈的伤口,蜿蜒贯穿整个黑水河流域。他手指划过之处,墨迹还未干透,“以黑水为界,东魏西魏。东至沧海,西抵玉门,南到衡阳,北临雁门。” 温北君站在雅安城新修的了望台上,寒风掀起他未束冠的发丝。远处校场上,新编的靑衣军正在演练鹤翼阵。这些由玉琅子亲手挑选的士卒,铠甲上既不是曾经温家军的玄色,也不是东魏传统的绛红,而是用蓝靛草反复染就的靛青色。晨光下,三千铁甲如一片深沉的夜空。 大梁宫内的铜鹤香炉已经七日未熄。元孝文盯着案上七份辞呈,最上方那份的署名处还沾着血迹——兵部侍郎写到最后突然咯血,不得不由书吏代笔完成。 他的指尖在慕容二字上反复摩挲。竹简边缘的毛刺扎进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自慕容清河死在雅安城头,兵部呈上的将领名单越来越薄。今日这份,竟只勉强凑足三页。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逐鹿天下了,可是魏地的四大名将,祁醉被他亲手处死了,元鸯,玉琅子和温北君联手起来反了他。他现在面临着无将可用的尴尬局面。左将军房敦和右将军刘禹毕竟离名将还有一定的差距。他现在占优的就是兵力,他有几十万的雄兵可用,不是温北君那几万的杂兵可以比拟的。 “杀!给朕把他们全都杀了!朕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陛下,北狄使者又到了。”王贵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说…说可汗愿借铁鹞子五万,只要…” “只要河套草原。”元孝文突然将名册掷向盘龙金柱。竹简散落的声响中,他看见铜鹤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倒影。那只铸造于永和年的铜鹤,右眼镶嵌的琉璃珠不知何时裂了道缝,将他的影像割成扭曲的两半。 王贵扑通跪下:“奴才这就去回绝…” “慢着。”元孝文突然伸手按住太阳穴。铜鹤展翅的阴影里,他鬓角的白发比昨日又多了几根,“告诉使者,朕要亲自见他们。” 腊月十五的月亮像块冰,冷冷地悬在乱葬岗上空。两个黑影在残碑间交换信筒,踩碎的枯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东魏的军粮路线。”蒙面人递上卷羊皮,“元孝文用上了漕帮旧部,走的是废弃的灵渠古道。” 玉琅子掂了掂信筒重量,突然拔剑抵住对方咽喉。剑尖挑开面巾的刹那,露出张布满烫伤的脸,右颊的皮肉扭曲成团,左眼下还有道新鲜的刀伤。 “你不是影卫。” “小的是姜大人的暗桩。”那人从舌底吐出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这是他留给温侯的。” 铜钱在月光下翻转,内圈刻着的字迹清晰可见:“黑水非界,民心为疆。”字痕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垢。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穿透蒙面人的喉咙。玉琅子旋身挥剑,斩落第二支偷袭的箭矢。乱葬岗深处,几个黑影如鬼魅般消散在雾中。 冬至这天,黑水河两岸同时支起了赈灾粥棚。东魏的棚子搭得气派,檀木立柱上雕着盘龙,锅里漂着厚厚一层油花。西魏的棚子简陋得多,但每只碗底都沉着指节大小的肉末。 “听说元孝文昨日处死了三个粮官。”卫子歇数着对岸的人流,“可百姓还是往我们这边跑。” 温北君站在河岸的冰面上。冰层下,几条柳根鱼绕着枯草打转,忽东忽西,像在试探什么。他忽然想起姜昀生前说过的话。那是在咸阳的雪夜里,他们围着火炉饮酒,姜昀用筷子蘸酒在案上画圈:“百姓不是棋子,是水。水往低处流,人往活路走。” 对岸突然传来骚动。东魏的粥棚前,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正被兵卒推搡。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个破碗,里面是半碗混着泥沙的粥。 “那是…”卫子歇眯起眼睛,“三年前祁醉将军的旧部?” “嗯,”温北君叹了口气,偏偏今年粮食收成还不好,若是没了赈灾粮,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饿死。 虞州和南瘴,二州之地,这就是他们的西魏。 温北君踏冰过河时,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对岸的东魏士卒立刻举起长矛,却在看清来人面容后迟疑了,这些新征的兵卒大多来自江北,不少人还认得这位曾经的冠军侯。 “让开。”温北君的声音不重,却让为首的校尉后退了半步。他扶起那位断臂老兵,发现老人怀里除了破碗,还藏着半块发霉的饼。 “侯爷…”老兵浑浊的眼里突然涌出泪水,“我们就知道,你会回来。” 河对岸的卫子歇握紧了剑柄。他看到东魏的弓弩手正在城墙上集结,箭头在雪光中泛着冷芒。更远处,一队玄甲骑兵正从官道飞驰而来,为首的将领头盔上插着醒目的白翎,那是大梁新提拔的镇北将军宇文贺。 “先生小心!”卫子歇的喊声被北风吹散。 温北君却恍若未闻。他解下自己的狐裘裹住老兵,又从怀中取出块硬面饼塞进对方怀里:“告诉大家,西魏的粥棚永远给大家留着一碗,不必在乎什么东魏的百姓还是西魏的百姓,来我们折的只有来吃粥的百姓。” 第388章 征伐(五) 黑水河的冰层在正午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温北君单脚踏上冰面时,细微的裂纹如蛛网般从鹿皮靴底蔓延开来。对岸东魏的哨塔上,三支鸣镝箭尖啸着划破长空,在湛蓝的天幕上拖出三道白烟。 “侯爷不可!”卫子歇的喊声被北风吹散。他眼睁睁看着温北君的黑氅在冰面上铺展如翼,每一步都在冰层留下蛛网状的裂痕。那些裂纹里泛着暗红色的水光,不知道哪一年渗入冰层的血。 断臂老兵蜷缩在冰窟旁,破碗里的稀粥已经结冰。当温北君的阴影笼罩下来时,老人浑浊的眼珠突然颤动:“是温字营的麒麟纹。”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温北君内甲领,那里确实绣着个褪色的麒麟,是当年碧水亲手所绣。 宇文贺的白翎头盔在雪光中格外刺目。他抬手制止弓弩手的动作,这个手势让温北君瞳孔微缩,三指并拢,两指分开,正是当年白狼山下突围时的暗号。 “温侯别来无恙。”宇文贺的声音穿过冰面传来,带着奇特的共鸣。他策马来到河中央,铁蹄踏碎的冰碴飞溅如刀。温北君注意到他马鞍两侧各悬着个皮囊,左边鼓胀,右边扁平,这是军情紧急时才用的信号。 老兵突然抓住温北君的靴筒:“小心白翎,他腰间…”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精准地穿透老人咽喉。温北君猛地抬头,看见宇文贺左手小指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指向自己腰间玉带钩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冰层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温北君单膝跪地,掌心贴住冰面,感受到水下有重物拖行的震动。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玉琅子说过黑水河底沉有十二架床弩。 “宇文将军今日是要还人情,还是取我项上人头?”温北君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对岸的卫子歇听见。他说话时右手按在琵琶泪刀镡上,拇指轻推三寸,这是有埋伏的暗号。 宇文贺突然勒马人立。战马嘶鸣声中,他左手看似无意地拍了下鼓胀的皮囊。皮囊裂开,洒落十几颗核桃,正是当年他们在白狼山突围时充饥的野核桃。 对岸西魏阵地上,玉琅子的青袍被床弩绞盘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看见宇文贺马鞍右侧的扁平皮囊突然鼓胀起来,里面藏着火药! “放箭!”玉琅子厉喝。二十支破甲箭呼啸而出,却在半空突然转向,钉入冰层形成个诡异的圆弧。箭尾的铜哨在风中尖啸,震得冰层下的黑影纷纷上浮,竟是十几具绑着石块的尸体,每具心口都插着西魏特制的三棱箭。 宇文贺突然拔剑斩断自己的白翎。羽毛飘落时,他右手在腰间玉带钩上重重一按,钩身裂开,露出里面姜昀常用的那种铜钱。 温北君拔刀划开冰面。三尺寒锋切入冰层的声音,像极了当年姜昀在刑部拆阅密函的裁纸声。冰窟里涌出的不是河水,而是粘稠的血浆。 “宇文贺!你别忘了,当年在白狼山你不过只是个无名小卒!要没有我拉了你一把,你妻儿早就该领你的阵亡抚恤金了!” 温北君不得已搬出了曾经的事,他的确在战场上救过宇文贺的性命,他如今还不想和元孝文开战。 “三日前,元孝文杀了我的妻儿。”宇文贺的声音突然嘶哑。他扯开领甲,露出颈间狰狞的勒痕,“就因为我反对借兵北狄。”他左手在马鞍上一拍,鼓胀的皮囊彻底破裂,洒落一地带血的核桃每颗上都刻着个仇字。“他以为他做的天衣无缝,以为一场大火就可以洗刷一切。” 冰层突然剧烈震动。温北君看到冰窟里的血水逆流成诡异的符文。宇文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冰面上:“末将愿以血为誓!” 对岸东魏城墙突然传来号角。十二架床弩从垛口推出,箭头上绑着的火药包滋滋冒着青烟。 “放!” 火箭呼啸而至,却在半空诡异地相互碰撞。燃烧的箭杆坠入冰窟,点燃了水面的血雾。冲天火光中,温北君看见宇文贺的白翎头盔下渗出鲜血,他竟在头盔内衬写了血书! 冰层轰然碎裂。温北君与宇文贺同时落入刺骨河水中,却在浮沉的瞬间完成了密信交接。当温北君被卫子歇拉上岸时,掌心多了一枚浸血的铜钱——边缘刻着民心二字。 暮色降临时,冰面上的血迹凝成了诡异的图案。玉琅子蹲在岸边,用剑尖拨弄冰层下的尸体:“每具尸体怀里都藏着粮仓密图。” 卫子歇突然指着对岸:“看!” 东魏的城墙上,宇文贺的白翎头盔重新竖起。但细看就会发现,那翎毛是用白布临时缠就的。在他身后,粮仓方向突然腾起冲天火光——正是密图上标记的第三号仓。 “传令。”温北君拧干衣袖里的血水,“明日开仓放粮。” 次日清晨,黑水河西岸竖起三十六面粥字大旗。熬粥的蒸汽在寒冬中结成冰晶,折射出七彩光晕。对岸东魏的守军看得眼红,几个士卒偷偷放下武器混了过来。 宇文贺在城楼上看得真切,却故意转过身去。他腰间的新玉带钩在阳光下闪着青光,那是连夜仿制的西魏信物。当他第三次不经意地拍打鼓胀的皮囊时,里面洒落的已是西魏特制的肉脯。 正午时分,一队玄甲骑兵突然冲出东魏大营。他们护送着几十个老弱妇孺来到河边,为首的骑兵高喊:“将军有令!老幼病残可优先渡河!”喊话时,他头盔上的红缨微微抖动,正是当年温家军的旧制。 当最后一缕夕阳染红冰面时,温北君独自来到河中央。冰层下,隐约可见宇文贺的白翎头盔沉在水底,旁边是十几袋沉甸甸的粮食。 对岸城墙上,新任的守将正在训话。借着暮色掩护,温北君看见他领口若隐若现的麒麟纹。 冰窟里的血水已经凝固,形成个完美的圆。温北君将浸血的铜钱放入其中,轻轻一推。铜钱旋转着沉向水底,正好卡在宇文贺头盔的缝隙里。 当夜,东魏军中有三十七人失踪。次日人们在冰层下发现了他们,每人怀里都抱着袋西魏的粮食,脸上凝固着奇怪的笑容。 第389章 征伐(六) 黎明前的黑水河静得可怕。温北君蹲在冰窟边缘,指尖轻触漂浮的血冰。卫子歇举着火把凑近,火光映出冰层下扭曲的人脸,那些失踪的东魏士卒嘴角凝固着诡异的微笑,仿佛临死前看到了极美好的事物。 “是曼陀罗。”玉琅子用剑尖挑起一块碎冰,“混在粮食里的毒,能让人死前产生极乐幻觉。不是我们这边的东西,应该是北狄。” 又是北狄。 最近温北君频频能听到这个名字,是近年来兴起的少数民族,在曾经的匈奴,蒙夷,回纥都成为历史后,北狄悄然觉醒,在燕国的北面,曾经被称为北漠的荒凉之地虎视眈眈。 温北君掰开一具尸体紧握的拳头。冻僵的手指间露出半片鱼鳞,上面用血画着奇怪的符号。当他把三片这样的鱼鳞拼在一起时,竟组成幅简略的地图,指向东魏设在灵渠古道的秘密粮仓。 “宇文贺用命送出的消息。”卫子歇声音发颤,“这些士卒都是自愿赴死的。” 灵渠古道的石壁上长满暗红色苔藓,踩上去像浸了血的绒毯。温北君带着三十死士潜入时,发现所谓的粮仓竟是凿在山腹中的巨大洞窟。更诡异的是,洞内堆积如山的麻袋上,密密麻麻的渗着黑色。 卫子歇扯开一个麻袋,陈米里混着可疑的黑色颗粒,“这些是…” “北狄的毒麦。”温北君碾碎一粒黑籽,腥臭味立刻弥漫开来,“混在粮食里,吃上半月就会浑身溃烂。我听朱霖提过。” 洞窟深处突然传来铁链声响。众人拔刀警戒,却见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被锁在石柱上。老人抬起溃烂的脸,露出额角熟悉的刺青,是当年祁醉军中的火头军! “侯爷…”老人嘶哑地笑着,“他们要在粥里下毒,让百姓以为是西魏。” “疯了。”温北君皱着眉头,他没想到东魏为了挽回已经失去的民心居然行此下策,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让东魏如愿。 三日后,东魏的赈灾棚前排起长队。新调的粮官大声吆喝:“西魏送来的精米!”他舀起的米粒晶莹饱满,完全看不出混了毒麦。 对岸西魏了望塔上,玉琅子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身后站着个戴斗笠的粮商,正将几粒黑籽撒进茶杯。茶水立刻沸腾起来,冒出紫色烟雾。 “分量够毒死半城人。”粮商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但按您的吩咐,我们掺了巴豆粉,毒不死人,只会让人上吐下泻。” 当夜,东魏大营哀嚎遍野。数千士卒抱着肚子在茅厕前排成长龙,军医捧着药箱来回奔走,却止不住此起彼伏的腹泻声。更糟的是,不知谁喊了句西魏下毒,恐慌如野火般蔓延。 清晨的黑水河畔出现奇景:东岸百姓扶老携幼往西岸跑,西岸百姓却挎着篮子往东岸去。两边人在冰面上交错时,默契地交换了食物,西岸人送的是解毒的黄连粥,东岸人回赠的是自家藏的干净粮食。 宇文贺站在城头,看着这违反军令的景象却未加阻拦。他新换的玉带钩在朝阳下闪着光,钩钮位置暗藏机关,轻轻一按就能弹出片薄刃。 “将军!”副将慌张来报,“大梁派钦差来了!” 钦差的马车刚到营门,就被腹泻的士兵们团团围住。不知谁扔了块冻硬的马粪,正好砸在钦差绣着孔雀的补服上。骚乱中,宇文贺的玉带钩不小心划破了钦差的袖袋,掉出封火漆密信。 温北君展开密信时,上面的元孝文印玺还滴着蜡油。信中明确指示要在赈灾粮中掺毒,并栽赃给西魏。最令人心惊的是末尾那句:“疫病爆发后,可引北狄铁骑南下。” “好个一石二鸟。”玉琅子冷笑,“既除掉了饥民,又给北狄入侵制造借口。他不舍得用自己的兵,我猜八成是把咱们这块地许诺给了北狄,让北狄和咱们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东魏城墙上,那封密信被放大抄录在十丈白布上,随风猎猎作响。宇文贺的副将正敲锣宣读,城下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不知谁先扔了块石头,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向钦差的车驾。 当夜子时,黑水河上的冰层突然炸裂。不是被火药,而是被数百艘小舟同时凿穿,东岸百姓自发组织的船队,正把中毒的亲人送往西岸求医。 温北君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灯火如星河般连成一片。对岸城墙上,宇文贺的白翎终于换成了真正的西魏绛蓝色青羽。更远处,大梁方向的天空泛起诡异的红晕,那是元孝文在焚烧证据。 “子歇,肖姚在南州吧。” 温家军中的步兵都尉,在离开宋国之后在温家军中锻炼了几年的肖姚隐隐有着名将的风范,比起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左梁显然更能担得起重任。 “肖都尉和徐荣都在南州,大小姐昨日也亲自去南州了,南州已经完全臣服于我等。” 温北君点了点头,要想以一州之地抗衡元孝文是不切实际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南瘴并入疆土之下。南瘴比岚州,沧州,虞州都要大,唯一的缺点是从来未真心服从于朝廷,一直被称为瘴民。 他许诺给了南瘴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他给了南瘴一个名分。南瘴改名为南州,原大魏未央公主,如今的西魏皇后温鸢亲自到南瘴,认命温北君的学生徐荣为南州别驾,兼督南州三万兵马。再谈南瘴,瘴民等,处以杖刑! “报!”斥候踏冰而来,“北狄十万铁骑已到白狼山!预计半月后就会到我们这边。” 温北君望向北方。黑水河的冰碎了又冻,冻了又碎,就像这天下大势,终究要流向该去的地方。他解下染血的铜钱,轻轻放入水中。 “他元孝文也太瞧不起我了,只要他敢来打虞州,来多少人我就吃掉多少人。” 第390章 征伐(七) 腊月初七的黎明,南州城笼罩在绵密的雨幕中。南州向来无风雪,没人欢度腊八的即将到来,也没有孩子走街串巷的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年。 温鸢站在新落成的望楼顶层,铁木打造的栏杆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这座三层望楼的每根立柱都雕刻着藤蔓纹,用赤铁矿粉混合树脂描绘的暗红纹路,在雨中泛着血色的光泽。 “大小姐,东魏使团已到三里亭。”徐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新任南州别驾今日特意换上全套甲胄,雨水顺着铁甲鳞片间的皮革缝隙流淌,在他脚边汇成蜿蜒的水线。他并没有称呼温鸢为皇后,温北君特意嘱托过,只是一个名头的问题。 “领队的是礼部侍郎秦禄。” 温鸢注意到他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是把南州特制的弯刀,刀鞘缠着防瘴气的香茅草,在潮湿空气中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她转身时,腰间双鱼玉佩与栏杆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这枚用黑水河阴沉玉雕琢的玉佩,此刻在雨雾中泛着诡异的青光,映照出她眼底的冷意。 “开城门。”温瑾潼的指尖在栏杆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这是温家军传递密令的方式,“让驿丞用后山苦泉煎茶,加双倍黄连。” 未时三刻,秦禄在驿站大堂展开烫金礼单。青铜鹤灯突然爆了个灯花,火星溅在绢帛上,显出背面若隐若现的水痕。这位东魏礼部侍郎的官袍下摆沾满红泥,精心修饰的胡须也失去了往日的齐整。 “南海明珠十斛?”温鸢突然轻笑。她将礼单对着灯焰,让徐荣看清背面的纹路,“秦大人可知,南边珊瑚礁去年冬天突然变红?” 秦禄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是西魏水师用俘虏的血染红的,每个俘虏背上都烙着元孝文的密令。他故作镇定地捋须,却摸到一手潮湿的冷汗。 子时的祭坛笼罩在诡异的绿雾中。十二面铜鼓围成的圆圈里铺着新鲜芭蕉叶,老巫医骨杖上悬挂的蛇蜕在风中簌簌作响。这位百岁老人正用骨刀刮取鼓面的铜绿——历代酋长鲜血浸染形成的特殊锈迹。 “伸手。”老巫医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他们要验血。”徐荣低声解释,“用祖传的铜鼓验真心。” 温鸢解开缠在匕首上的鲛绡,在掌心划出一道横贯掌纹的伤口。当鲜血滴在最大的铜鼓上时,鼓面突然浮现出羽毛状纹路,与南州人信奉的玄鸟刺绣一模一样。 老酋长突然跪地高呼:“玄鸟认主!”他颤抖的骨杖指向温鸢腰间,那枚双鱼玉佩正在幽暗中泛着血光。 秦禄在驿站等得心焦时,窗外突然飘来一阵甜香。他推开窗,看见几个南州少女正在雨中跳舞,她们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最动人的是中间那个戴孔雀翎的舞者,面纱下的红唇若隐若现。 “大人,”舞者递来一杯碧绿的酒浆,“瘴地的迎客礼。” 酒入喉的瞬间,秦禄看见舞者的眼睛变成了竖瞳。他想喊,却发现舌头已经僵直。最后的意识里,是窗外此起彼伏的铜鼓声,整整十二下,正是子时。 雨停那日,南州城外的校场上竖起九丈高的图腾柱。柱顶的玄鸟木雕双目镶着红宝石,在阳光下如血般刺目。温鸢身着南州传统的靛蓝祭服,腰间却佩着温家军的制式长剑。 “今日起,南瘴改称南州!”她的声音被铜鼓声传得很远,“凡称瘴民者——” “杖三十!”三万人齐声呼应,震得图腾柱上的木屑簌簌掉落。 徐荣举起一面崭新的旗帜——靛蓝底上绣着金凤,正是那夜铜鼓显现的图案。旗角处却用玄线绣着小小的温字,只有近看才能发现。 “我以我大魏皇后之名做担保,你们都是我大魏的子民!” “南州!南州!南州!” 是一波又一波的山呼海啸,不亚于当初元常陈加冕之时的呼喊声。 肖姚的密信送到时,温北君正在擦拭琵琶泪。信上带着硫磺味,字迹因匆忙而略显凌乱:“北狄前锋已过鹰嘴崖,军中多疫病,疑是…” 玉琅子突然抢过信纸,对着烛光细看:“这不是墨迹!”他蘸了点茶水涂抹,纸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地图,北狄大营的布防图,每个营帐旁都标着奇怪的符号。 “是瘴医的标记。”温北君瞳孔微缩,“小鸢把南州的巫医派去了白狼山,真是帮了我这个做叔叔的好大一个忙啊。” 元孝文接到战报时,正在试穿新制的龙袍。绢帛上写着北狄大军突然转向,直扑东魏边境的噩耗。更可怕的是最后那句:“军中疫病横行,患者皆言见金凤啄目…” “混账!”他撕碎战报,却从碎片中抖落几粒黑色种子,正是当初要掺在赈灾粮里的毒麦。“朕许诺给他们良田沃野,他们反过来要对付朕!”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在暴雨倾盆声中,隐约可闻铜鼓的震动从南方传来,一声比一声急,像极了战场催命的战鼓。而更远的北方,白狼山的狼嚎此起彼伏,与鼓声诡异地应和着。 温北君站在虞州城头,看着南北两处的烽火同时亮起。他解下那枚浸血的铜钱,轻轻按在城墙的箭垛上:“传令三军,按兵不动。”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欲逐鹿天下者,必行征伐之道。 第391章 南州(一)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被郊外的虫鸣鸟叫取代。刘棠倚在窗边,青玉簪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郭孝儒坐在对面,手中捧着一卷《南瘴志》,目光却不时瞥向少女微蹙的眉头。 “前面就是黑水河的最后一个渡口了。”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过了黑水河,就是南瘴地界。” 刘棠突然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发间的玉簪。河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卷入车内,掀起了她额前的碎发。郭孝儒注意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但转瞬即逝。 “听说南瘴的毒蚊最是厉害。”郭孝儒合上书卷,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带了驱虫的药膏。” 刘棠接过瓷瓶,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瓷瓶上绘着精致的海棠花纹,与她的玉簪如出一辙。她拧开瓶盖,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海棠的芬芳扑面而来。 “这是?” “书里学的配方。”郭孝儒的声音轻了几分,“我加了海棠花蜜,能掩盖药草的苦涩。” “谢谢。” 这次刘棠只是挤出了两个字。 她最喜欢海棠,爹还活着的时候她就最喜欢海棠。 渡船摇晃着驶向对岸。刘棠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北岸城池。郭孝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随风飘扬的发带上,那是温北君的女儿温瑾潼昨夜偷偷系在她腕上的,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 “孝儒。”刘棠突然开口,声音几乎被河风吹散,“若真相真如温北君所说并非我们所愿…” 郭孝儒上前一步,衣袖擦过她的手臂。“那便记住花开时的模样。”他轻声道,“就像阮夫人希望的那样。” 刘棠转过身来,晨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但嘴角微微扬起:“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样的话了?”说着她用力捏了捏郭孝儒的脸颊,似乎在提醒着后者,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而已,不要说这么多大道理。 郭孝儒耳尖微红,正欲回答,渡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对岸的密林中,惊起一群血羽雀,它们鲜红的羽毛在阳光下如同跳动的火焰。 “南瘴到了。”船夫的声音里带着敬畏,“两位客官当心,这里的土地会吃人。” 刘棠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青玉簪在风中轻轻颤动。郭孝儒望着远处笼罩在薄雾中的群山,忽然明白了温北君那句珍重的分量。 渡船靠岸时,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刘棠的靴子刚踏上南瘴的土地,就陷进了松软的泥沼中。这里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 “当心脚下。”郭孝儒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南瘴志》上说,这里的沼泽会吐纳毒气。” 刘棠点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岸边丛生的鬼笑藤盘绕在枯树上,藤蔓上结着拳头大小的果实,表皮泛着不祥的紫黑色光泽。远处密林中,不时传来某种动物低沉的呜咽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温北君说,他的学生徐荣会在渡口等我们。”郭孝儒从怀中取出青铜令牌,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令牌背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温字。“卫大人的师弟,听说是个和卫大人截然不同的人。” 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两人脚前的树干上。箭尾绑着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勿动,有埋伏。” 刘棠的短刀瞬间出鞘,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躲起来!”她一把拽住郭孝儒的衣袖,两人迅速隐入岸边的芦苇丛中。 芦苇深处,郭孝儒的呼吸有些急促。刘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又快又重。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透过芦苇的缝隙,刘棠看见三个身着军服的人正在渡口附近搜寻。为首的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是朝廷的人。”刘棠用气声说道,认出了那人腰间的弯刀,刀鞘上刻着魏军的军徽。 郭孝儒的手突然覆上她的手,她刚想挣脱,却感觉到郭孝儒在她掌心轻轻写下几个字:“看水里。” 刘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浑浊的河水中,几条细长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岸边游来。那绝不是普通的鱼,它们游动的姿态太过诡异,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就在此时,芦苇丛另一侧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长两短,正是温家军的联络暗号。 刘棠和郭孝儒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循声而去。拨开最后一丛芦苇,他们看见一个身着靛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蹲在一块巨石后。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但右颊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还在渗着血珠。 “徐荣?”刘棠压低声音问道。 男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一个苦笑:“好久不见啊,刘小姐比我想象中来得快。”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看来先生没告诉你们,南瘴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先服下避瘴丸,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到城内。” 刘棠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即吞下。她锐利的目光直视徐荣:“温北君说你有太医令徒弟的下落。” 徐荣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看郭孝儒,又看了看刘棠,突然叹了口气:“你们果然不知道。”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太医令的徒弟三个月前就死了,死前托人把这封信送到了我手上。”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毒在簪中。” 刘棠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发间的青玉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郭孝儒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别动!” 徐荣苦笑更甚:“现在你们明白,为什么先生说真相未必如你所愿了吧?不要再查下去了,这就是元孝文弑父杀兄的真相了,你父亲的死也是因为这个。” 远处突然传来魏军的呼喝声,打断了三人之间凝重的气氛。徐荣迅速收起信笺,做了个跟上的手势:“没时间了,先离开这里。南瘴的夜晚,比魏军的刀剑可怕得多。” 夕阳西下,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刘棠的发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青光,就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第392章 南州(二)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荣带着刘棠和郭孝儒穿行在密林间的小径上,脚下腐烂的落叶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腥气,像是某种植物腐败后散发出的味道。 “跟紧我的脚步。”徐荣压低声音,指向地面,“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陷阱。” 刘棠注意到徐荣的靴底沾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随着他的步伐在地上留下淡淡的痕迹。郭孝儒也发现了这点,他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沾了些粉末藏好。 天色渐暗,密林中的光线越来越微弱。突然,徐荣停下脚步,示意二人蹲下。前方不远处,几株巨大的食人花正缓缓张开血盆大口,花蕊中分泌的黏液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荧光。 “瘴气开始浓了。”徐荣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铃,轻轻摇晃。铃声清脆,那些食人花竟像是受到惊吓般,慢慢合拢了花瓣。 刘棠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柄上缠绕的蛇皮已经被汗水浸湿。她注意到郭孝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少年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再坚持一下。”徐荣回头看了眼郭孝儒,“前面就是城镇。” 当三人终于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时,一座奇特的竹楼出现在眼前。竹楼建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上,离地约三丈高,四周缠绕着开满白花的藤蔓。最令人惊讶的是,竹楼的门楣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朝外,在暮色中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 “这是…”刘棠刚要发问,徐荣已经吹响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竹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南州特有的靛蓝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绣满奇怪符文的腰带。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耳上挂着的一串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宁,准备药浴。”徐荣朝少女喊道,随即转向刘棠二人,“这是我堂妹徐宁,也是南瘴最好的瘴医。” 徐宁的目光在刘棠发间的玉簪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盈地从竹楼上抛下一架绳梯,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竹楼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宽敞许多。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盆,里面盛满了墨绿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药草味。四周的竹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和兽骨,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密封的陶罐。 “郭公子需要立即药浴。”徐宁的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他中的是血瘴,再拖下去会伤及心脉。” 刘棠这才发现郭孝儒的指尖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紫色。少年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什么时候…”刘棠自责地咬住下唇。 “应该是过沼泽时。”徐荣解开郭孝儒的外袍,露出他手臂上几处细小的红点,“血蚊叮咬的痕迹,你们外乡人没有抗性,容易中招。” 徐宁已经准备好了药浴,她往铜盆中又加入了几种粉末,液体立刻变成了深紫色。郭孝儒被扶进药浴中,刚一接触药液就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忍着点。”徐宁按住他的肩膀,“这是解毒必经的过程。” 刘棠站在一旁,手中的短刀始终没有放下。她注意到徐宁在配药时,手腕上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形状酷似一条盘踞的毒蛇。 趁着郭孝儒药浴的间隙,徐荣将刘棠带到竹楼另一侧的小隔间。这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开着一张南州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奇怪的符号。 “现在可以说了。”刘棠直视徐荣的眼睛,“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荣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断裂的玉簪头,样式与刘棠发间的极为相似,只是颜色更为深沉。 “这是太医令徒弟临死前交给我的。”徐荣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当年先帝驾崩前,曾经赐给几位重臣一人一支玉簪。” 刘棠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发簪,心跳突然加速。 “这些玉簪中都藏有一种名为忘忧的奇毒。”徐荣继续道,“中毒者会在美梦中悄然离世,不留任何痕迹。”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刘棠惨白的脸。 “所以…”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我爹他…” 徐荣沉重地点点头:“太医令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被灭口。他的徒弟冒死带着证据逃到南州,却还是没能躲过追杀。” 竹楼外,暴雨倾盆而下。药浴中的郭孝儒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刘棠冲回主室,看见少年正痛苦地蜷缩在药液中,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红色纹路。 “这是正常反应。”徐宁正在往药液中加入新的药材,“毒素正在排出体外。” 刘棠跪在铜盆边,握住郭孝儒冰冷的手。少年的掌心全是冷汗,却还是努力对她挤出一个微笑:“没...没事...” 就在这时,竹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紧接着是徐宁的惊呼:“哥!有人闯进瘴林了!” 徐荣脸色骤变,迅速抄起墙上的弯刀:“是追兵!他们居然敢在夜晚进入瘴林!” 刘棠的短刀已经出鞘,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寒光。她最后看了一眼痛苦中的郭孝儒,咬牙道:“我去解决他们。” “不行!”徐荣拦住她,“夜晚的瘴林连南州人都不敢轻易进入,那些追兵必是带了避瘴的药。我们得先转移郭公子。” 徐宁已经快速收拾好了药箱:“竹林深处有个山洞,暂时安全。” 郭孝儒被扶出药浴,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刘棠一把将他背起,少年的重量让她膝盖一软,但她咬牙撑住了。 “走!”徐荣吹灭了所有的灯,竹楼瞬间陷入黑暗。 四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从竹楼后方的绳梯滑下。暴雨中的瘴林更显阴森,四周不断传来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刘棠背着郭孝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徐荣身后。她能感觉到少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温热的吐息喷在她的后颈上,带着一丝血腥气。 “坚持住。”她低声鼓励道,声音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颤抖。 突然,前方带路的徐荣猛地停下脚步。借着闪电的光芒,刘棠看见前方的空地上,三个黑衣人正围着一堆篝火。他们戴着特制的面具,腰间挂着与魏军制式完全不同的弯刀。 “不是魏军,”徐荣的声音充满警惕,“是北狄的人!” 刘棠的心沉了下去。北狄人出现在南瘴,意味着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她轻轻放下郭孝儒,交给徐宁照看,自己则握紧短刀,准备迎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树梢跃下,落在三个北狄人中间。闪电再次划破夜空,照亮了那人脸上狰狞的刀疤,正是白天在渡口见过的那个魏军军官! “果然。”刘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魏军与北狄勾结,这背后必定有元孝文的授意。 徐荣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后退。但就在此时,郭孝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了面前的灌木丛上。 “谁在那里!”北狄人厉声喝道,三把弯刀同时出鞘。 刘棠知道躲不过了,她深吸一口气,短刀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徐荣,带他们先走!” 不等徐荣回应,她已经纵身跃入空地,刀锋直取最近的北狄人咽喉。战斗一触即发,暴雨中的厮杀声很快被雷声淹没。 第393章 南州(三) 郭孝儒的手指深深掐进缝隙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药浴的剧痛像千万只毒蚁在啃噬他的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前传来的刀剑相击声越来越急,刘棠的怒喝声穿透雨幕传来,让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徐…徐大哥,”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徐荣站在他前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他身前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刘棠的短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但她的动作已经开始迟缓。 “徐大哥!”郭孝儒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他挣扎着往前爬了一步,药浴后的虚弱让他眼前发黑。“求你了…快去帮她…” 徐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温北君在练武场对他说的话:“你天资不足,但勤能补拙。记住,刀要快,心要稳。”那时的他连最基础的刀式都使不好,而现在… “你现在的实力,”郭孝儒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竹地板上,“至少…比我强…” 徐荣猛地转身,看见少年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水。郭孝儒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摆,指节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她吧,求你了。” “我答应过先生,”徐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要护你们周全。”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痛呼。徐荣转头看去,只见刘棠的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那个瞬间,徐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待在这别动!”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药囊扔给郭孝儒,转身冲向前方时差点被自己的刀鞘绊倒。暴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急切。 林间的空地上,刘棠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她的短刀卡在最后一个北狄人的肩胛骨里,一时拔不出来。另一个影卫的弯刀已经朝她后心刺来—— “刘棠!低头!” 徐荣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刘棠本能地矮身,一柄弯刀擦着她的发梢掠过,铛地一声架住了北狄人的致命一击。徐荣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死死抵住了对方的攻势。 “孝儒呢?”刘棠趁机拔出短刀,一个侧滚翻拉开距离。 “安全!”徐荣咬牙格开又一记劈砍,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温北君教过的所有刀式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但实战中的刀光远比练武场上来得凶狠。“专心对敌!” 刘棠啐出一口血沫,短刀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跟紧我的节奏!” 接下来的缠斗中,徐荣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刘棠的步调。她的每一个假动作,每一次佯攻,都像是无声的指令。当刘棠突然变招刺向敌人手腕时,徐荣补上一记横斩,弯刀划过北狄人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满脸。 “漂亮!”刘棠的称赞被淹没在雷声中。但徐荣还来不及高兴,密林深处就传来了更多脚步声。 “援兵?”徐荣抹了把脸上的血水。 刘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更多的北狄人。” 徐荣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他的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右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当他回头看向竹楼的方向时,透过雨幕,他隐约看见郭孝儒正艰难地往外张望。 “走!我断后!”徐荣横刀在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刘棠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放屁!要死一起死!\"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北狄人的眼眶。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从他们头顶掠过,北狄人接连倒地。 “还不快过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徐荣瞬间红了眼眶,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还没离开南瘴,曾经和主簿求学的日子。 当最后一个北狄人倒下时,徐荣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泥泞中。刘棠也瘫坐在地,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孝儒…”她突然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去!徐荣咬牙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往身后跑去。每跑一步,身上的伤口就撕心裂肺地疼,但他不敢停下。 郭孝儒已经爬到了很近的位置。他的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白,但看到徐荣的瞬间,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没事?”少年气若游丝地问。 徐荣重重地点头,“没事,我们都没事。” 第394章 南州(四) 郭孝儒的手指深深掐进泥地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看见徐荣转身冲向战场的背影,那个曾经连刀都握不稳的书生,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徐大哥…”他艰难地撑起身子,药浴后的虚弱让眼前阵阵发黑。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像钝刀般割着他的神经,刘棠的短刀在雨幕中划出的每一道银光,都让他心跳加速。 突然,一声痛呼传来。郭孝儒看见刘棠踉跄后退,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那个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他挣扎着往前爬去,手掌被尖锐的碎石割得血肉模糊。药浴的铜盆还倒在不远处,他猛地抓住盆沿,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砸向地面。 铛—— 铜盆撞击石块的巨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正与刘棠缠斗的北狄人下意识回头,这个破绽被刘棠瞬间抓住,短刀如毒蛇般刺入对方咽喉。 郭孝儒瘫软在地,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然而下一秒,他看见更多的黑影从密林深处涌出,将刘棠和徐荣团团围住。 “跑啊…”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却被雷声吞没。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就在这时,他摸到了腰间那个硬物——临行前温北君给他的信号烟花。 颤抖的手指扯开防水油纸,火石在湿冷的空气中擦出微弱的火花。一次,两次...第三次终于点燃引线。 嗖——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雨夜中炸开成玄鸟的形状。几乎同时,密林深处传来整齐的弓弦震动声,箭雨倾泻而下,北狄人接连倒地。 “玄鸟卫!是玄鸟卫!”徐荣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郭孝儒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刘棠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那张总是带着傲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 “傻子…”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你没事就好。”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郭孝儒在剧痛中醒来。他躺在一张竹床上,头顶是陌生的帐幔。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从全身各处传来。 “醒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郭孝儒艰难地转头,看见一个身着靛蓝劲装的少女站在窗边。她左耳上的银铃随着转身的动作叮当作响,手腕上狰狞的蛇形伤疤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徐...宁?\"他嘶哑地开口。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喝下去,能止痛。\" 药汤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腥甜。郭孝儒呛得咳嗽起来,却看见徐宁突然凑近,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为了引开追兵,不惜暴露自己...\"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你和那个刘棠,都是疯子。\" 郭孝儒怔住了。透过窗棂,他看见晨光中的南瘴城轮廓,高耸的城墙,飘扬的玄鸟旗,还有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棠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笑着看着他,和他做了个手势,说自己没什么事。 \"好好养伤。\"徐宁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一队玄鸟卫正押送着俘虏入城。最前面的囚车里,那个脸上有刀疤的魏军军官抬起头,与郭孝儒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藏着说不尽的秘密。 郭孝儒的指尖触到竹床边缘刻着的几道划痕,借着晨曦微光,他辨认出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荣\"字。划痕边缘已经变得圆润,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他嘶哑着开口。 正在整理药箱的徐宁头也不抬:\"七年年前,我哥离开南瘴前刻的。\"她突然停下动作,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块泛黄的布帕,\"这个也是他留下的。\" 布帕上绣着一朵青莲,针脚细密却略显稚嫩。郭孝儒想起徐荣随身携带的那方手帕,角落也绣着同样的图案。 \"主簿大人教他绣的。\"徐宁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那时候我哥连针都拿不稳,主簿大人就握着他的手,一针一线地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远处传来铜铃声,一队身着靛蓝服饰的南瘴人正往城中心走去。郭孝儒突然注意到,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那是主簿大人发给他们的身份牌。\"徐宁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两年前那场变故后...\"她的话戛然而止,转身推开窗户。 晨风裹挟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涌入房间。郭孝儒这才看清,竹楼正对着一条石板小路,路边立着一座已经坍塌的小院。残垣断壁上爬满藤蔓,唯有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还能辨认出明德堂三个字。 \"那是主簿大人的私塾。\"徐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哥是最后一个学生。\" 郭孝儒想起徐荣偶尔流露出的文采,那些信手拈来的典故,原来都源于此,他还想过温北君只是一介武人,又怎么会教出卫子歇和徐荣这两个学生。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伤口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却还是固执地望向那片废墟。 \"能带我去看看吗?\" 徐宁沉默片刻,突然从药箱里抽出一卷竹简:\"先把这个看了。\" 竹简展开,是工整的楷书抄录的《南瘴志》片段。郭孝儒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隆武十九年冬,瘴医徐氏举族迁离,唯留幼女...\" \"这是?\" \"我父母离开前的记录。\"徐宁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竹简边缘,\"他们跟着商队北上,把我留给了主簿大人。\"她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因为我哥不肯走。\" 郭孝儒想起徐荣说过,他是在七年前离开南瘴去到大梁求学。那么之前... \"主簿大人收留了我们。\"徐宁指向窗外一处较高的山坡,\"他在那里建了座观星台,每晚都教我哥认星象。\"她的声音突然哽咽,\"直到那天晚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忆。刘棠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左臂还缠着绷带,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孝儒!你猜我们发现什么了?\" 她不由分说地拽起郭孝儒,动作之大扯得他伤口生疼。徐宁刚要阻拦,刘棠已经把一个布包拍在桌上,里面是一本潮湿的册子,封面上\"明德笔记\"四个字已经褪色。 \"在废墟里找到的!\"刘棠的眼睛亮得惊人,\"是主簿大人的日记!\" 郭孝儒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隆武十八年年三月的记录中,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下面是一行清隽的小字: \"荣今日习得《滕王阁序》,可诵全文矣。\" 往后翻去,几乎每页都有关于徐荣的记载。那个笨拙却执着的少年形象跃然纸上:他熬夜苦读的样子,他第一次完整绣出一朵青莲的喜悦,他在观星台上认全二十八宿的兴奋... 直到隆武十九年春天的某一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 \"荣执意北上,吾心甚忧。然温将军信重,或是一条生路。今夜观星,紫微暗淡,恐非吉兆...\" 再往后翻,却是一片空白。 \"后面被人撕掉了。\"刘棠凑过来,发丝扫过郭孝儒的脸颊,\"但我们在夹层里找到这个。\" 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后,上面是截然不同的笔迹,力透纸背: \"南瘴非久留之地,速离。——徐荣\" 郭孝儒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是徐荣的字迹,却比现在稚嫩许多。纸条背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主簿大人后来...\"他轻声问。 第395章 南州(五) 徐宁沉默地走到窗边,指向远处一座被藤蔓覆盖的小土丘。丘前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一朵简笔勾勒的青莲。 \"我哥走后第三个月,魏军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说主簿大人私通外敌。\" 刘棠突然抓住郭孝儒的手:\"但我们在废墟下面发现了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元孝文的私印。 郭孝儒的呼吸一滞。所有线索突然串联起来:徐荣的突然离开,主簿的死亡,元孝文的令牌...还有那支藏着剧毒的玉簪。 \"徐荣知道这些吗?\"他艰难地问。 徐宁转身,晨光中她的轮廓格外清晰:\"你说呢?\"她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蛇形伤疤,\"这道疤,是我哥临走那晚留下的。他说要我等着看真正的仇人是谁。\" 竹楼外传来铜铃轻响,徐宁猛地转身。郭孝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佝偻老者拄着藤杖站在院中,灰白的发辫上缠着七枚铜钱。 \"瘴医爷爷...\"徐宁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 老者缓步走进屋内,藤杖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他浑浊的右眼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左眼却明亮如星,直直盯着郭孝儒手中的令牌。 \"元家的狗。\"老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当年就是这样的令牌,带走了明德堂十七条人命。\" 刘棠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您亲眼所见?\"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后,露出一块染血的青玉碎片,上面刻着半个\"德\"字。 \"主簿咽气前塞给我的。\"老者的手指轻抚玉片,\"他说...等荣小子回来...\" 郭孝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前的伤口渗出鲜血。徐宁急忙按住他,却被老者拦住。 \"让他看。\"老者将玉片翻转,背面竟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名单!十七个名字中,郭孝儒一眼就认出了\"徐荣\"二字,后面跟着\"瘴医徐氏遗孤\"的标注。 \"这是...\" \"主簿藏起来的学生名册。\"老者的独眼中泛起泪光,\"他早知道会出事。\" 窗外突然传来号角声。刘棠冲到窗边,只见一队玄鸟卫押着囚犯穿过城门,刀疤军官被铁链锁着走在最前。队伍拐向城西,那里立着一座青石砌成的古老祭坛。 \"他们要干什么?\"刘棠急问。 老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浓痰:\"血祭...他们要重现当年的...\"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铜鼓声。郭孝儒挣扎着爬到窗边,看见祭坛四周燃起七堆诡异的绿色篝火,玄鸟卫们正将囚犯按在祭坛中央的石板上。 \"不对...\"徐宁的声音发颤,\"这不是我们的仪式!\" 老者踉跄后退,撞翻了药架:\"是北狄的祭魂术!他们要用活人...\" 郭孝儒的瞳孔骤然收缩。祭坛上,刀疤军官的衣物被撕开,露出胸口一个狰狞的狼头刺青,这是北狄贵族的标记! \"他不是魏军!\"刘棠失声喊道。 几乎同时,祭坛上的军官突然暴起,铁链应声而断。离他最近的两名玄鸟卫咽喉瞬间被割开,鲜血喷溅在祭坛的石刻上,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狼形图腾。 \"中计了!\"郭孝儒猛地抓住徐宁的手,\"快通知...\" 一声震天动地的狼嚎打断了他的话。祭坛四周的密林中,数十双幽绿的眼睛同时亮起。真正的北狄武士杀出来了! 刘棠已经翻窗而出,短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郭孝儒想追上去,却被老者死死按住。 \"小子,看这个。\"老者颤抖的手指指向城楼。在那里,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正冷眼旁观着城下的混乱,腰间玉佩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那是徐荣?”郭孝儒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 老者发出嘶哑的笑声:\"你以为是谁放北狄人进来的?\"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与玄鸟卫的喊杀声混作一团。郭孝儒突然明白了一切,这根本不是什么追捕,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诱杀!徐荣要用北狄人的血,来祭奠七年前枉死的冤魂。 老者望向城西那片青莲盛开的山坡,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从来...都没离开过啊...\" 郭孝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晨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跪在青莲碑前。徐荣手中捧着的,正是那方绣着青莲的帕子。在他身后,十七盏新点的长明灯排成北斗的形状,在风中轻轻摇曳。 第396章 南州(六) 郭孝儒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棂,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晨雾中的祭坛上,十七盏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将徐荣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那不是祭礼...\"徐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是引魂。\" 刘棠猛地转头:\"什么引魂?\" 徐宁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指向祭坛边缘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那是瘴医世代的秘文,用来召回游魂的。\" 郭孝儒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从怀中掏出那半片染血的青玉。对着晨光,玉片背面的名字下面,隐约可见细如发丝的红色纹路——是血,干涸的血,勾勒出一个个小小的莲花图案。 \"主簿大人当年...\"他声音发颤,\"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徐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快步走到竹床边,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展开后,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星象图,角落里题着一行小字:\"隆武十九年季春,荧惑守心,当有亡者归。\" \"这是...\" \"我哥临走前夜,主簿大人观星后画的。\"徐宁的手指轻抚星象图,\"第二天他就让我哥带着这个去了北边。\" 刘棠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你们看祭坛!\" 晨雾不知何时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祭坛中央,徐荣面前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但灯芯却诡异地直立着,像被无形的手扶着。最后一盏灯熄灭的瞬间,整个祭坛陷入死寂。 然后,郭孝儒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叹息的声音。 \"来了。\"徐宁突然抓住他和刘棠的手,\"别出声。\" 祭坛四周的密林里,缓缓飘出十七道模糊的影子。它们没有人形,只是一团团深浅不一的雾气,却诡异地保持着人的高度,在距离祭坛七步远的地方停住。 徐荣从怀中取出那方青莲帕子,轻轻摊在祭坛中央。帕子上的莲花突然开始变色,从素白渐渐染上淡淡的粉,最后变成刺目的血红。 \"血莲引魂...\"徐宁的声音带着敬畏,\"这是最古老的瘴医秘术。\" 第一团雾气飘向祭坛,在血莲上方盘旋。郭孝儒瞪大眼睛——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一张中年人的脸,温和中带着威严,正是明德堂匾额上刻着的主簿模样!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每一团雾气靠近血莲,都会短暂地显露出人脸。郭孝儒认出了几个——那是名册上的名字,是七年前死在明德堂的学子们。 所有雾气都在血莲上方停留片刻,然后缓缓飘向徐荣。他张开双臂,任由雾气没入自己的身体。每融入一团雾气,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几乎透明得能看见骨骼。 \"他在做什么?\"郭孝儒惊恐地问。 \"承魂。\"徐宁的声音带着哭腔,\"瘴医的禁术,以自身为容器,暂时承载亡魂。\" 当最后一团雾气融入,徐荣猛地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在青石板上,竟诡异地流动起来,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南瘴地图,其中十七个地点被特意标出。 \"那是...\"郭孝儒眯起眼睛。 \"埋骨处。\"徐宁颤抖着解释,\"七年前,有人把尸体分别埋在南瘴十七个要害位置,用怨气污染了整个南瘴的地脉。\" 刘棠突然站起身:\"所以这些年南瘴的毒瘴越来越重...\" 徐宁沉重地点头:\"他们在用南瘴人的命养某种东西。\" 祭坛上,徐荣艰难地爬向地图边缘,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图中心画了一个圈——那里是南瘴最古老的榕树,据说已有千年树龄。 \"榕树底下...\"郭孝儒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本潮湿的笔记,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在\"紫微暗淡\"四个字下面,有一处极不明显的墨点,正好对应榕树的位置。 \"我们得去那里。\"他刚站起身,突然听到徐宁倒吸一口冷气。 祭坛上的徐荣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十七道雾气从他口鼻中疯狂涌出,在空中扭曲成痛苦的人形。与此同时,整棵榕树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有人在破坏仪式!\"徐宁脸色煞白,\"榕树那边——\" 她的话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祭坛上的血地图突然燃烧起来,十七个标记点同时喷出黑红色的火焰。徐荣的身体被火焰包围,却仍然挣扎着指向榕树方向。 \"走!\"刘棠一把拉起郭孝儒,\"趁现在!\"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榕树方向。身后的祭坛上,黑火越烧越旺,将十七道雾气一点点吞噬。郭孝儒最后回头时,看到徐荣的口型分明在说: \"救救...南瘴...\" 第397章 南州(七) 三人穿过一片扭曲的灌木丛,郭孝儒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前方雾气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一丈外的景象。徐宁突然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一只青铜铃铛。 \"闭气!\"她低喝一声,摇响铃铛。 清脆的铃声在雾中荡开,周围的雾气竟像活物般退散,露出一条蜿蜒的小径。小径尽头,一棵参天古榕的轮廓渐渐清晰——树干粗得需要十人合抱,气根如垂落的帘幕,在风中轻轻摆动。 \"这就是...\"刘棠的声音有些发抖。 \"千年瘴榕。\"徐宁收起铃铛,\"南瘴的命脉所在。\" 郭孝儒突然按住胸口,那里的伤疤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低头看去,发现绷带下透出诡异的青光,是那枚青玉碎片在发光!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古榕。树根处盘踞着厚厚的苔藓,隐约可见几个新挖的土坑。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某种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 \"有人来过。\"刘棠蹲下身,从土坑边缘捡起一片碎布,\"是官服的料子。\" 徐宁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突然在某处停下,拨开一丛气根:\"你们看!\" 树干上刻着一个与祭坛上相同的血莲图案,只是这朵莲花的莲心处镶嵌着一块漆黑的石头,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髓石...\"徐宁的声音带着恐惧,\"传说中能吸食生灵精魄的邪物。\" 郭孝儒胸前的青光突然大盛。他痛苦地弯下腰,青玉碎片竟自行破开绷带,飞向那块黑石。两者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光芒散去后,黑石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树干上的血莲图案也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十七个模糊的人形阴影,在树皮上若隐若现。 \"这是...\"刘棠瞪大眼睛。 \"被囚禁的魂魄。\"徐宁颤抖着伸手触碰树干,\"主簿大人他们...\" 古榕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气根如鞭子般抽打地面。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树干内部传来,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呻吟: \"解...开...\" 郭孝儒踉跄着上前,将手掌贴在树干上。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七年前的黑夜,一队黑衣人将十七具尸体分别埋在南瘴各处;主簿被铁链锁在榕树下,眼睁睁看着弟子们被杀害;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将黑石嵌入树干,念诵着古怪的咒语... \"是镇守使!\"郭孝儒猛地抽回手,\"当年的南瘴镇守使!\" 徐宁突然从药囊中掏出一把骨刀:\"没时间了,必须取出血髓石!\" 她刚要动手,地面突然裂开,无数树根如触手般缠住三人的脚踝。刘棠的短刀砍在树根上,却只留下一道浅痕。 \"没用的!\"徐宁挣扎着喊道,\"这些根须已经与怨气同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雾中冲出,是徐荣!他浑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支燃烧的青色火把。火焰所过之处,树根纷纷退缩。 \"哥!\"徐宁惊呼。 徐荣没有回答,只是将火把插在树干前,然后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那方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青莲帕子。 \"以血为引...\"他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以魂为祭...\" 帕子落在火把上,青色火焰瞬间暴涨,将整棵古榕包裹。树干上的十七道人影渐渐清晰,最后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火光中。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血髓石终于从树干上脱落。徐荣接住下落的黑石,在掌心捏得粉碎。 \"结束了...\"他喃喃道,然后重重倒在地上。 郭孝儒和刘棠冲上前,发现徐荣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正是那十七个学子的名字。 \"他用自己的身体...\"徐宁哭着检查哥哥的脉搏,\"承载了所有怨气。\"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隐约可见火把的光亮。刘棠握紧短刀:\"是官兵!\" 徐宁擦干眼泪,迅速从药囊中取出三粒药丸:\"服下这个,能掩盖气息。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南瘴!\" 郭孝儒背起昏迷的徐荣,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古榕。树干上,血莲的图案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新生的青色花苞。 \"南瘴会好起来的。\"徐宁轻声说,\"主簿大人他们...终于自由了。\" 三人借着雾气的掩护,悄悄向北方撤去。身后,南瘴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三人刚穿过最后一道山坳,前方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郭孝儒背着昏迷的徐荣,踉跄着停下脚步。晨雾中,一队黑甲骑兵如鬼魅般浮现,为首的将领手持丈二长枪,枪尖挑着一面绣着温字的猩红战旗。 \"是温家军!\"刘棠的短刀已经出鞘。 骑兵迅速散开,将三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摘下铁盔,温婉如山水画。 \"步兵都尉肖姚。\"他声音如沐春风,\"奉温将军之命,接应诸位。\" 徐宁警惕地挡在哥哥身前:\"我们凭什么信你?\" 肖姚并未答话,只是突然抬起右手。所有骑兵同时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摘下头盔,露出同样坚毅的面容,而后齐声喝道: \"温家军!\" 这声呼喝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血羽雀。郭孝儒注意到,每个骑兵的左臂甲胄下,都隐约露出一截靛蓝色的布条——那是南瘴人特有的衣料。 “不论是南瘴人还是虞州人,只要愿意,都是我们的同袍,徐荣和我们同生共死过,你们就可以把后背交给我们这些同袍!” 肖姚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郭孝儒警觉地回头,只见一队身着魏军服饰的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手持明晃晃的军令旗。 \"是朝廷的追兵!\"刘棠的短刀已经横在胸前。 肖姚却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手。温家军骑兵立刻变换阵型,将三人护在中央。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怕。\"肖姚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温家军在此,没人能动你们分毫。\" 郭孝儒感觉背上的徐荣轻轻动了一下。低头看去,发现他虽然仍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一个安心的梦。 魏军骑兵在十丈外勒马停下。为首的将领厉声喝道:\"奉朝廷之命,缉拿要犯!肖都尉,你这是何意?\" 肖姚不慌不忙地整了整护腕:\"末将奉温将军之命,护送贵客前往青要山。不知张将军口中的要犯是何人?\" \"少装糊涂!\"张昏一抖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步子,\"那三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特别是那个徐荣,涉嫌勾结北狄!\" 徐宁闻言,手指已经摸向腰间的毒囊。郭孝儒注意到,肖姚的右手悄悄做了个手势,身后的温家军骑兵立刻调整了站位。 \"张将军怕是认错人了。\"肖姚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三位是温将军的故交,正要前往青要山赴约。\" \"放屁!\"张昏猛地抽出佩剑,\"肖姚,你这是要造反吗?\"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第398章 南州(八) 腊月初八,南瘴的雨雾弥漫在破败的街道上。 温鸢站在城门前,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滴落,打湿了脚下的泥泞。她身后是三千温家军,铁甲森然,却无人喧哗。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可见警惕的目光。 “南瘴不欢迎外人。”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温鸢抬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仍能看清说话的人,徐荣,南瘴最后的守将,他的眼神冷硬如铁。 她缓缓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曾被无数人仰望的面容。 “荣哥。”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复杂,“是我,和温家军。” 五年前,雅安温府。 徐荣跪坐在竹席上,指尖捏着一根绣花针,眉头紧锁。 “又扎到手了?”温鸢趴在窗台上,笑得眉眼弯弯。 徐荣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绣了一半的青莲帕子递给她看:“先生说,心不静,针就不稳。” 温鸢接过帕子,指尖轻轻抚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你一个拿剑的手,非要学这个做什么?” “因为……”徐荣望向窗外绵延的青山,声音很轻,“南瘴的孩子,也该有资格绣一朵完整的花。” 那时的温鸢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城门下,重逢。 雨水顺着徐荣的铁甲滑落,他的目光在温鸢脸上停留许久,终于开口:“先生他还好吗?” 温鸢的指尖微微收紧:“叔叔在虞州。”她顿了顿,“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徐荣的呼吸一滞。 “他说——”温鸢抬起眼,“雅安的课,该继续了。” 城墙上一片寂静。 良久,徐荣闭了闭眼,转身对守军喝道:“开城门!” 刘棠将温鸢的手书拍在木桌上:“你疯了?现在来南瘴,元孝文会怎么想?你们全家是要造反不成?” 温鸢摩挲着腰间的双鱼玉佩。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来。”她轻声道,“元孝文无道之君,弑父杀兄,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展开竹简,墨迹如血: “南瘴之名,当为南州。” “瘴民之辱,我以血洗。” 黎峒主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小丫头,你拿什么担保?” 温鸢解下玉佩放在桌上:“我叔叔的学生,我的师兄,你们的守将徐荣,他信我。” 铜鼓寨的夜雨敲打着竹楼,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刘棠的短刀钉在木桌上,刀柄上缠着的靛蓝布条已被雨水浸透。她盯着眼前的温鸢,眼神如刀锋般冷锐。 “五年不见,你倒是学会先斩后奏了。”刘棠冷笑,“带着三千温家军入南瘴,是嫌元孝文的军队到的不够快?” 温鸢解下斗篷,露出腰间那枚双鱼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封密信,火漆上印着元孝文的私印。 “他早就想杀我了。”她将密信推向刘棠,“三日前,他下密旨给张昏,说我勾结南瘴谋反。” 刘棠展开密信,瞳孔骤缩。信上清清楚楚写着:“温鸢若入南瘴,就地格杀。” “那你还不滚?”她猛地合上信纸,“非要拉着南瘴给你陪葬?” 温鸢没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放在桌上。 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青莲——正是当年徐荣在雅安学绣的那方。 刘棠的指尖微微一颤。 五年前,雅安城的春夜。 刘棠翻进温家庭院时,温鸢正趴在窗台上看徐荣绣花。 “你师兄的手只适合拿剑。”刘棠把玩着短刀,笑得促狭,“绣花?不如让我来。” 徐荣无奈摇头,将绣绷递给刘棠:“那你试试。” 刘棠的针线活比徐荣还糟,几针下去,帕子上的青莲变成了一团乱麻。温鸢笑得直不起腰,徐荣却认真地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留着。”他说,“等南瘴的孩子也能上学堂时,我再拿出来笑你。” 那时的刘棠还不知道,这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玩笑。 铜鼓寨的火盆爆了个火星。 刘棠盯着帕子,突然拔起短刀,刀尖直指温鸢咽喉! 身后的郭孝儒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以为拿旧情就能糊弄我?”她声音嘶哑,“温北君杀我父亲时,可没念什么同窗之谊!” 温鸢不躲不闪:“刘叔叔的死,我叔叔后悔了五年。” “后悔?”刘棠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在温鸢颈上划出一道血线,“他后悔怎么没连我一起杀?” 温鸢抬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掌心滴在帕子上,将那朵青莲染得猩红。 “刘棠。”她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来,不是替叔叔道歉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重重拍在桌上。 刘棠的刀当啷落地。 竹简上清清楚楚记载着: 五年前,元孝文毒杀先帝,嫁祸太子。时任虞州刺史的刘班偶然截获密信,却被温北君奉皇命处决。 “叔叔直到去年才查清真相。”温鸢声音发颤。 刘棠猛地掀翻火盆,炭火滚了一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红着眼嘶吼,“我父亲能活过来吗!我娘能活过来吗?南瘴这些年受的不公能还回来吗?” 本来已经脱离瘴民称呼的南瘴因为太医令躲进南瘴,再一次被全面封锁。 温鸢捡起地上的短刀,双手捧给刘棠。 “不能。”她抬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火星,“但至少,我们能给南瘴讨个公道。” 窗外,黎峒主的铜鼓声穿透雨夜。 青灯在雨中摇曳,温鸢站在三万南州百姓面前。 “今日起,南州立城。”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凡我子民,皆为大魏之人。” 第399章 南州(九) 铜鼓声穿透雨幕,温鸢站在祭坛中央,青灯映着她染血的衣襟。三万南州百姓沉默如铁,只有雨水敲击铜鼓的声响在群山间回荡。 \"七年前太医令逃入南瘴。\"温鸢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朝廷借机封锁商道,断盐铁,绝药材。\"她突然指向徐宁,“徐宁你们都认识吧,十四岁那年跟着她哥哥外出求药。” 人群中的徐荣猛地抬头。他记得那个雪夜,徐宁高烧不退却死死攥着药包说\"南瘴的孩子等这个救命\"。 \"她们带回三十七包药。\"温鸢举起染血的青莲帕子,\"可是死了十九个孩子。\" 黎峒主手中的骨杖重重顿地。十二峒长老同时割破手掌,将血滴入祭坛中央的铜盆。混着雨水的血浪翻涌,竟渐渐凝成玄鸟形状。 \"南州!\"最年长的巫医突然高呼,\"玄鸟认主!\"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落松枝积雪。温鸢却转身走向人群边缘的刘棠,将短刀与竹简并排放在她脚下。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温鸢指尖轻点竹简上元孝文三个字,\"杀我报仇,或者——\"她突然掀开竹简第二层,露出盖着玉玺的空白诏书,\"用这个给南州还有你自己讨个公道。\" 刘棠的刀尖在诏书上投下寒光。她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父亲被押赴刑场前,让她好好活下去。 \"你以为...\"刘棠的刀刃突然转向,劈开雨中袭来的冷箭,\"元孝文会坐以待毙?\" 箭雨从四面山林倾泻而下。温家军的盾阵瞬间合拢,徐荣的铁枪已刺穿第一个伏击者的咽喉。温鸢却站在原地未动,看着刘棠的短刀在雨中划出银色弧线。 \"他当然不会。\"温鸢从怀中取出半块虎符,\"所以需要虞州守军配合。\" 刘棠瞳孔骤缩,她没想到自己曾经的闺中密友,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而她还只能傻傻的端着曾经的仇恨走不出来。 她的手悄悄被人握住,她转过头,发现是郭孝儒,少年向着他轻轻一笑。 混战中,黎峒主突然吹响骨哨。十二面铜鼓同时炸裂,藏在鼓中的靛蓝烟雾瞬间笼罩山野。伏击的东魏官兵纷纷倒地抓挠喉咙,他们的甲胄缝隙里正钻出细小的蓝翅蜉蝣。 \"瘴医的迎客礼。\"温鸢将虎符按进刘棠掌心,\"现在,要跟我去讨债吗?\" 祭坛下,三万南州人举起连夜赶制的靛蓝战旗。徐荣的长枪挑起第一面旗帜,上面血绣的玄鸟在雨中舒展羽翼。 刘棠突然笑了。她割下一缕头发缠在刀柄,转身走向虞州方向:\"温鸢,你欠我的…\" \"用元孝文的头来还。\"温鸢接话的瞬间,十二峒的毒箭已齐射。 腊月十五的黎明,肖姚的铁骑踏碎了鹰嘴崖的薄冰。三千温家军静默如林,铁甲上凝结的霜花在晨光中泛着寒芒。肖姚抬手示意停军,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正是当年徐宁用过的那只。 \"张昏的大营就在三里外。\"肖姚的声音压得极低,\"斥候说,他们正在宰杀病马。\" 副将递上一支羽箭,箭杆上缠着靛蓝布条:\"南州来的密信。\" 肖姚解开布条,上面用血画着简易地图。张昏的中军大帐被特意标出,旁边还画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这是温鸢与他的约定暗号。 \"传令,\"肖姚折断羽箭,\"前锋营换上北狄装束。\"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张昏的大营突然骚动起来。哨兵惊恐地发现,北面山坡上出现了一支北狄骑兵,他们挥舞着镶骨弯刀,马鞍上挂着血淋淋的人头。 \"敌袭!\"号角声响彻大营。 张昏匆忙披甲出帐,却见营中士卒乱作一团。更可怕的是,那些所谓的北狄骑兵冲至半途突然转向,直扑西侧的粮草大营。 \"拦住他们!\"张昏声嘶力竭地吼道。 没人注意到,真正的杀机来自地下。当张昏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西侧时,他脚下的冻土突然裂开,数十名身着靛蓝劲装的南州死士破土而出!他们手中的弯刀泛着诡异的绿色,刀锋所过之处,连铁甲都被腐蚀出青烟。 \"瘴刀!\"张昏的护卫惊恐后退,\"是南州巫医的...\"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精准地穿透他的咽喉。肖姚站在营门外的高地上,弓弦仍在震颤。他身后,真正的温家军如潮水般涌来。 张昏仓皇后退,却撞上一具尸体——是他最信任的副将,胸口插着一支缠着靛蓝布条的羽箭。直到此刻,他才看清那些\"北狄骑兵\"掀开皮帽后露出的面容,分明是南州山地部族的战士! \"温鸢!!\"张昏的咆哮中带着绝望,\"你竟敢...\" 一柄弯刀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张昏艰难回头,看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面具掀开的刹那,露出的竟是当年被他活埋的南州巫医之女! \"父亲让我问您,\"少女的声音甜如蜜糖,\"七年前那碗黄连茶,可还回味?\" 当张昏的人头被挂在旗杆上时,南州城正举行盛大的更名典礼。温鸢身着皇后朝服,却戴着南州传统的孔雀翎冠。她接过徐荣递来的青铜剑,在城门上重重刻下南州二字。 \"自今日起,此地永称南州!\"她的声音被铜鼓声传遍全城,\"凡称瘴民者——\" \"杖三十!\"三万人的吼声震落松枝积雪。 混在人群中的东魏密探刚要记录,突然发现砚台里的墨汁结成了冰。他惊恐地抬头,看见温鸢腰间的双鱼玉佩正对着自己,玉佩表面凝结着诡异的霜花。 千里之外的虞州城头,温北君抚摸着刚送到的战报,嘴角微扬。他转身对玉琅子道:\"给元孝文送份大礼。\" 次日清晨,东魏朝堂乱作一团。元孝文掀开锦盒时,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到龙椅下——正是张昏的首级。更可怕的是,头颅的七窍中塞满了黑色麦种,此刻正诡异地发芽。 \"陛下...\"王贵颤抖着递上附带的绢帛,\"这上面写着...\" 元孝文一把夺过,只见血书十六字: \"南州既立,瘴毒可医。若问因果,且看北狄。\" 与此同时,北狄大营正爆发可怕的瘟疫。患者浑身溃烂,却不断喃喃自语,说梦见金凤啄目。他们的盔甲内侧,不知何时都贴着一小片靛蓝布条,上面绣着将开未开的莲花。 温北君站在虞州城头,望着南北两处升起的狼烟,轻轻摩挲腰间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七个极小的字: \"南州永不为瘴。\" 第400章 听雪(一) 腊月二十八的子时,长栾城头的青铜望铃突然无风自鸣。温北君伸手按住躁动的铜铃,指腹触及铃舌上那层诡异的蓝霜时,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心口。他猛地缩手,发现指尖已经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寒髓毒...\"温北君瞳孔骤缩,这种南州巫医秘制的剧毒,需要混入施毒者的心头血才能起效。他转身望向城楼西北角的更漏——水漏不知何时已经冻结,冰柱里封着半片带血的孔雀翎。 \"侯爷!\"邢正良跌跌撞撞冲上城楼,手中的龟甲\"咔\"地裂成蛛网状。老道士的银须上结满冰碴,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荧惑入舆鬼,主大凶!北狄萨满在施星移斗转之术!\" 温北君按着剑柄走向垛口。黑水河上的冰层泛着诡异的磷光,冰面下不时闪过丈余长的黑影。最可怕的是那些黑影游动的轨迹——分明是北狄文字中的\"杀\"字。 \"你还不走吗?\"温北君突然开口,声音比冰霜还要冷冽。这话是对邢正良说的,他知道这个道士是东魏丞相贺熙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邢正良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正是当年温北君赐给他的信物。\"我收了侯爷那么多银子,怎么能一走了之呢。\"老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更何况,贺相已经...\" 话未说完,亲军统领韩七突然抽刀出鞘:\"冰下有东西!\" 整段城墙剧烈震颤。数十条冰鲛破冰而出,这些怪物背鳍上的骨刺在城砖留下寸许深的刮痕。最大那条人立而起时,露出腹部暗红的\"卍\"字烙痕——正是北狄亲兵的标记! \"报!\"斥候张五的铁靴踏碎城砖上的薄霜,这个跟了温北君十年的老兵此刻满脸是血,\"北狄左贤王秃发乌孤亲率三万铁骑过鹰嘴崖,前锋已抵长栾城外二十里!\" 温北君展开羊皮战报时,邢正良突然厉喝:\"且慢!\"老道士的银针挑开蜡封,针尖瞬间泛起鱼肚白——信上淬了\"七日笑\",这种毒会让中毒者在第七日狂笑至死。 \"八千铁浮屠...\"温北君眯眼读出关键信息,突然将战报掷入火盆。燃烧的羊皮上浮现血色地图,清晰标注着长栾城防的薄弱处。最触目惊心的是图角那个朱砂画的狼头,獠牙上悬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温北君转身望向校场方向,目光如电:\"传左梁!\" 片刻后,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将领一瘸一拐登上城楼。左梁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大将之风,和几年前在玉鼓城西被回纥打的节节败退的少年截然不同。 被温家军称为左瘸子的男人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玉鼓都尉,统领五千轻骑。 \"末将参见侯爷!\"左梁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温北君亲手将他扶起,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长栾城防,今日起交由你全权指挥。\" 左梁浑身一震。这枚虎符代表着长栾城三万守军的指挥权,是温家军最重要的兵符之一。 \"侯爷,末将资历尚浅...\" \"本侯看中的就是你这份谨慎。\"温北君打断他的话,指向城外,\"北狄铁浮屠最重甲缝在腋下三寸,你的轻骑正好克制。\"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檀木匣,郑重地交给左梁:\"这里有十二道军令,对应十二种战况。靛蓝丝绳那道,你仔细看看。\" 左梁打开木匣,取出那支缠着靛蓝丝绳的令箭。箭杆上刻着细如蚊足的八字:\"铁浮屠腋下三寸,可破。\" \"末将定不负侯爷所托!\"左梁重重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辰时初刻,长栾城南门外。 左梁的五千轻骑已经列阵完毕。他亲自为爱驹\"黑云\"戴上特制的面甲,这副用百炼钢打造的马具眼部镶嵌着南州水晶片,能有效抵御北狄的致盲铜镜阵。 他练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上马杀敌了,他要让全军人都知道,他左梁不是他们口中的左瘸子,而是曾经杀到过回纥可汗王帐前,玉鼓城最后的骄傲,玉鼓都尉左梁。 \"都尉!\"亲兵王虎指着远处扬起的雪尘,\"来了!\" 北狄前锋如黑云压境。最前排是三千铁浮屠重骑,人马俱披铁甲,只在腋下三寸用皮带连接。其后是五千轻装的雪狼骑,弯刀上泛着诡异的绿光——那是淬了狼毒的征兆。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阵前那数百名衣衫褴褛的西魏百姓!他们脚上拴着铁链,被北狄骑兵驱赶在前。左梁一眼认出,这些都是上月边境失踪的村民。 \"是赵家村的乡亲!\"王虎声音发颤,\"北狄这是要逼我们杀自己人!\" 左梁握紧马槊,指节发白。他看见队伍最前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赵家村的里正。老人满脸是血,却还在对守军摇头示意。 秃发乌孤的白狼大氅在阵前猎猎作响。这位北狄左贤王举起镶满宝石的弯刀,刀尖轻挑,最前排的百姓突然发出非人嚎叫——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转眼化作血雾弥漫的\"毒人\"! \"是瘴医禁术'血傀儡'!\"左梁急吹三短一长的哨音,\"变锋矢阵!套索准备!\" 三百死士的套索如毒蛇出洞。这些浸过药液的牛筋索精准缠住毒人,将其拖离战场中央。左梁亲率精锐直插敌阵,黑云马的水晶面甲反射阳光,晃得铁浮屠阵型大乱。 \"刺腋下!\"左梁大喝一声,马槊如电,精准刺入一名铁浮屠的腋下缝隙。那名重骑兵惨叫落马,沉重的铠甲反而成了累赘。 温家军轻骑如潮水般涌过,专挑铁浮屠的致命弱点。一时间,北狄最精锐的重骑兵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秃发乌孤见状大怒,弯刀一挥,埋伏在两侧的雪狼骑突然杀出。这些轻骑兵来去如风,专攻温家军侧翼。 左梁急令变阵,却见一支雪狼骑直扑自己而来。为首那员将领的弯刀上,赫然刻着元孝文的私印! \"东魏的人!\"左梁心头一震,急忙架槊格挡。两马交错之际,那将领突然掷出一把毒砂。左梁侧身闪避,却还是被几粒砂子击中面门。 眼前顿时一片模糊。左梁凭着本能挥槊,听到一声惨叫,却不知是否击中敌人。耳边喊杀声、马嘶声混成一片,他感到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却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都尉小心!\"王虎的吼声在左侧响起。左梁勉强睁眼,看见亲卫用身体为自己挡下一支狼毒箭。箭镞上的倒钩带着碎肉拔出时,这个憨厚的汉子还咧着嘴笑:\"俺家婆娘...还没生娃...\" 左梁双目赤红,正要催马再战,黑云马突然人立而起——三支标枪同时贯穿了这匹神驹的胸膛!左梁摔落马背,肩胛骨中了一箭。箭头带着倒刺扎进琵琶骨,每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炭块。 亲卫拼死将他拖出战场时,左梁死死攥着个雪狼骑的腰牌——上面用北狄文刻着\"阴山\"二字,背面却是东魏兵部的火漆印。 \"侯...侯爷...\"昏迷前,左梁将腰牌交给亲兵,\"告...告诉侯爷...东魏...北狄...\" 第401章 听雪(二) 温北君站在城头,看着渐渐退去的北狄大军。此战虽然击退了敌军,但温家军也折损了近千精锐。更让他忧心的是左梁带回的情报——东魏果然与北狄勾结!先前的猜测恐怕只是保守了,东魏不仅仅是许诺给北狄平原沃野,更是收编了一直以来被中原诸国所不齿的蛮族。 北狄彻底沦为东魏的犬牙,替东魏来啃西魏这块出力不讨好的硬骨头。 \"侯爷,\"邢正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贺相让我转告您,元孝文与北狄的盟约,不止于借兵...\" 温北君转身,看见老道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上详细记载着元孝文答应割让整个虞州给北狄,换取对方协助剿灭温家军的密约。 \"传令,\"温北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全军戒备,这只是先遣部队,后面有的是等着我们的。另外,派人去南州,让徐荣给我把南州守死了,南州要是没了,就让他带着脑袋来见我。\" 左梁被亲兵抬回城内时,长栾城的医官们早已在城门处等候多时。为首的陈老医官是跟随温家军二十年的老人,他只看了一眼左梁肩头的箭伤,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狼毒入骨,需要立刻剜肉。\"陈老医官的声音沉稳,手上动作却不停,已经准备好了烧红的匕首和止血药散,\"按住他,会很疼。\" 左梁在剧痛中猛然惊醒,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死死咬住亲兵塞来的皮绳,青筋在脖颈上暴起。当烧红的匕首刺入伤口剜出腐肉时,他发出一声闷哼,眼前一阵阵发黑。 \"都尉,忍着点。\"王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要是撑不住,咱们玉鼓子弟的脸往哪搁?\" 左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想起三年前在玉鼓城西那一战,自己因为腿伤差点葬送了整支骑兵。从那以后,\"左瘸子\"这个绰号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如今这一箭,绝不能让他再成为笑柄。他不能让温北君白白救自己,他这条命是温北君捞回来两次的,他不能再停滞不前,他必须担起曾经玉鼓城老城主王奕留下的担子。 \"继续!\"左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老医官点点头,手上动作更加利落。当最后一缕带着黑血的腐肉被剜出时,他迅速撒上止血散,用煮沸过的麻布紧紧包扎。 \"三日之内不能碰水,七日之内不能饮酒。\"陈老医官嘱咐道,\"这狼毒最忌酒气,一旦发作,神仙难救。\" 左梁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却已经飘向城楼方向。他知道,温北君此刻一定在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长栾城楼内,温北君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长栾城周围的地形,以及北狄大军的驻扎位置。 \"侯爷,斥候来报,北狄主力已经抵达黑水河北岸。\"韩七指着沙盘上的一处说道,\"看旗号,是秃发乌孤的亲军。\" 温北君目光阴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邢正良,贺熙的信中还说了什么?\" 邢正良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笺:\"贺相说,元孝文已经秘密调集了东魏最精锐的'玄甲军',由他的亲信大将房敦统领,正往北境移动。\" \"房敦啊。\"温北君应了一声。 他很了解那个老将,是真真正正靠资历熬上去的老将,曾经在对燕的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不是好对付的人。 曾经和他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他现在终于要面对这些人了。 温北君眉头微皱,转向沙盘:\"韩七,我们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回侯爷,若是省着用,最多半月。\"韩七低着头答道,毕竟虞州没有做好准备,长栾不是雅安,余粮并不足,\"但若是北狄围城...\" \"半月足够了。\"温北君打断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路线,\"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派精锐小队从西门出城,绕到北狄军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只要敌军无粮,那我们便是占优势的一方。\" \"侯爷英明。\"韩七抱拳,\"末将亲自带队。\" 温北君摇摇头:\"不,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他看向邢正良,\"道长,南州那边可有消息?\" 邢正良点头:\"徐荣已经接到命令,正在加固城防。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南州巫医传来消息,说在黑水河下游发现了异常。\" \"什么异常?\" \"河水变红了,而且...\"邢正良压低声音,\"有人在河边发现了刻着北狄文字的石碑,上面写着'血祭'二字。\" 温北君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什么:\"北狄萨满要举行血祭!传令给徐荣,让他立刻派人沿河巡查,发现任何可疑的北狄人,格杀勿论!\" 第402章 听雪(三) 子时三刻,一支由百名精锐组成的夜袭小队悄然出了长栾城西门。带队的是左梁的副将赵猛,一个在玉鼓城与左梁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兵。 \"都听好了,\"赵猛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说道,\"我们的目标是北狄的粮草大营,得手后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士兵们无声地点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黑炭,身上披着特制的夜行衣。这种用南州特产的\"夜影草\"编织的衣物,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小队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向北狄大营摸去。一路上,他们避开了三队巡逻的北狄骑兵,终于在丑时初刻接近了目标。 \"不对劲。\"赵猛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粮草大营应该戒备森严才对。可眼前的营寨却静悄悄的,连个巡逻的哨兵都没有。 \"将军,会不会是空营?\"一个士兵小声问道。 赵猛摇摇头,示意大家隐蔽。他仔细观察了片刻,突然发现地面上有些异常——营寨周围的雪地上,隐约可见一些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了营中。 \"有埋伏。\"赵猛当机立断,\"撤!\" 可惜已经晚了。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埋伏在暗处的北狄弓箭手同时放箭,箭雨如蝗虫般扑向夜袭小队。 \"盾阵!\"赵猛大喝一声,士兵们迅速靠拢,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 箭矢撞击盾牌的声音如同冰雹,几个反应稍慢的士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赵猛的手臂也中了一箭,但他顾不上疼痛,厉声喝道:\"突围!往东撤!\" 小队且战且退,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队骑兵。为首之人身披玄甲,手持长刀,正是东魏大将房敦! \"温家军的鼠辈,\"房敦冷笑道,\"本将等候多时了。\" 赵猛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索性豁出去了:\"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双方短兵相接,血战瞬间爆发。赵猛虽然勇猛,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房敦的亲兵团团围住。 \"留活口!\"房敦命令道,\"本将要亲自审问。\" 赵猛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想从老子嘴里套话?做梦!\"说完,他突然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囊。 房敦大怒,正要下令鞭尸,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打着温家军旗号的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撤!\"房敦不甘地看了一眼赵猛的尸体,带着亲兵迅速撤离。 黎明时分,赵猛的尸体被送回了长栾城。温北君亲自查看了他的遗容,发现他手中紧握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这是...\"温北君展开布条,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东魏北狄合兵\"。 \"侯爷,\"韩七沉声道,\"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元孝文和北狄已经联手了。\" 温北君沉默良久,突然问道:\"左梁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但伤势很重。\"韩七答道,\"陈老医官说,至少要休养半月才能下床。\" \"没那么多时间给他了。\"温北君转身走向城楼,\"传令全军备战,另外,派人去南州,告诉徐荣,让他立刻带着南州精锐北上增援。\" 韩七领命而去。温北君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渐渐亮起的天色,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到来。这场风暴,将决定整个北境的命运。 黎明前的长栾城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温北君站在城楼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染血的布条。东魏与北狄的联军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凶猛。 \"侯爷!\"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北狄大军已经渡过黑水河,前锋距城不足十里!\" 温北君眉头紧锁:\"多少人马?\" \"至少五万,其中铁浮屠就有一万。\"斥候声音发颤,\"还有...还有东魏的玄甲军,看旗号是房敦亲自带队。\" 温北君冷笑一声:\"房敦?元孝文倒是舍得下本钱。\"他转身对亲卫道,\"去把左梁抬来。\" 片刻后,脸色苍白的左梁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登上城楼。他的右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侯爷。\"左梁想要行礼,被温北君一把扶住。 \"省着点力气。\"温北君将布条递给他,\"看看这个。\" 左梁看完布条上的字,瞳孔猛地收缩:\"东魏和北狄真的联手了?\" \"不仅如此。\"温北君指向城外,\"房敦带着玄甲军已经到了。\" 左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处的平原上已经能看到黑压压的军阵。最前排是北狄的铁浮屠,沉重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后方则是东魏玄甲军的黑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侯爷,让我带兵出城迎战吧。\"左梁咬牙道,\"末将就是爬也要爬到阵前。\" 温北君摇摇头:\"你的伤还没好,不宜出战。\"他顿了顿,\"不过,我确实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左梁挺直腰板:\"请侯爷吩咐。\" \"你带着我的亲笔信,立刻动身去南州。\"温北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徐荣,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南州。\" 左梁接过信,却面露难色:\"侯爷,现在出城恐怕...\" \"从密道走。\"温北君压低声音,\"城西老槐树下的那条,直通黑水河下游。\" 左梁还想说什么,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北狄大军已经开始列阵,最前排的铁浮屠缓缓向前推进,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动。 \"没时间了。\"温北君拍拍左梁的肩膀,\"记住,这封信比你的命还重要。\" 左梁重重地点头,转身跟着亲兵下了城楼。温北君目送他离开,然后转向城外越来越近的敌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死守长栾!\" 北狄的进攻来得又快又猛。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城头上的守军已经举起了盾牌,但仍有数十名士兵中箭倒地。 \"放箭!\"韩七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弓箭手同时放箭。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落在北狄军阵中,溅起一片血花。 但铁浮屠的防御实在太强,普通的箭矢根本无法穿透他们的重甲。眼看着敌军越来越近,温北君沉声下令:\"上火油!\" 一锅锅滚烫的火油被倾倒而下,紧接着是点燃的火箭。城下顿时变成一片火海,数十名铁浮屠在烈焰中惨叫翻滚。但更多的敌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墙。 \"准备近战!\"温北君拔出佩剑,第一个冲向城墙边缘。 惨烈的肉搏战开始了。北狄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头,守军则用长矛、刀剑甚至石块拼命抵抗。温北君亲自守在缺口处,每一剑下去都有一名敌军倒下。他的铠甲上已经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侯爷小心!\"韩七突然大喊。 温北君侧身一闪,一柄长矛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他反手一剑,将偷袭的北狄士兵刺了个对穿。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北狄的第一波攻势终于被打退。但守军的损失也不小,城头上到处都是伤员和尸体。 \"清点伤亡。\"温北君喘着粗气下令,\"补充箭矢和火油,他们很快还会再来。\" 韩七匆匆去安排,温北君则走到城墙边,观察敌军的动向。北狄大军正在重新整队,而东魏的玄甲军却始终按兵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房敦在等什么?\"温北君喃喃自语,突然脸色一变,\"不好!\" 他猛地转身:\"韩七!立刻派人去检查城内各处水源!快!\" 韩七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去安排。半个时辰后,派去检查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报、报告侯爷!城内的几口水井都、都变红了!\" 温北君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北狄萨满的血祭已经开始了。 第403章 听雪(四) 夜幕降临,长栾城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水井中的水不仅变成了红色,还散发着一股腥臭味,根本无法饮用。守军们只能依靠之前储存的少量清水,但这也支撑不了多久。 \"侯爷,我们撑不过三天。\"韩七低声道,\"没有水,士兵们连力气都没有。\" 温北君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敌军营地,眉头紧锁。他知道韩七说得对,但他不能就这样放弃长栾。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明日黎明,全军突围。\" 韩七震惊地看着他:\"侯爷?\" \"与其困死在这里,不如拼死一搏。\"温北君的声音很平静,\"你带着伤员和百姓从密道走,我率精锐从正面突围,吸引敌军注意。\" 韩七急道:\"这太危险了!不如让末将...\" \"这是命令。\"温北君打断他,\"你必须活着把百姓带到安全的地方。\" 韩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温北君坚定的眼神,最终只能重重地点头。 当夜,温北君召集了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沉声道:\"明日一战,凶多吉少。有谁不想去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我绝不怪罪。\" 没有一个人动。 温北君笑了:\"好,不愧是我温家军的儿郎!\" 黎明前的黑暗中,长栾城的西门悄悄打开。韩七带着伤员和百姓,悄无声息地沿着密道撤离。与此同时,东门突然大开,温北君亲率三千精锐骑兵冲杀而出。 北狄军显然没料到守军会主动出击,一时间阵脚大乱。温北君一马当先,长剑所向,敌军纷纷避让。他们如一把尖刀,直插敌军腹地。 \"拦住他们!\"房敦在后方大喊,\"别让温北君跑了!\" 但已经晚了。温北君的骑兵队已经冲破了两道防线,眼看就要突出重围。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射来,正中温北君的坐骑。战马嘶鸣着倒地,将温北君甩了出去。 \"侯爷!\"亲兵们惊呼着想要救援,但更多的敌军已经围了上来。 温北君从地上爬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冷笑道:\"想取我温北君的性命?没那么容易!\" 他挥刀迎向扑来的敌军,每一刀都带走一条生命。但敌军人实在太多,他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最终只剩下他一人。 \"温北君!\"房敦骑着马缓缓走近,\"投降吧,陛下说了,只要你投降,可以饶你不死。\" 温北君拄着剑,喘着粗气大笑:\"饶我不死?元孝文也配?\" 房敦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一挥手,\"放箭!\" 数十支箭矢同时射向温北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冲来,挡在了温北君面前。 \"侯爷快走!\" 温北君定睛一看,竟然是本该已经离开的左梁!这个年轻人浑身是血,显然是一路拼杀回来的。 \"左梁!你...\" \"徐荣已经收到信了!\"左梁一边挥剑格挡箭矢一边大喊,\"南州无恙!\" 房敦大怒:\"给我杀!一个不留!\" 更多的敌军涌了上来。左梁拉着温北君且战且退,但两人的伤势都太重,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打着温家军旗号的骑兵从侧面杀来,为首的正是韩七! \"侯爷!末将来迟了!\" 原来韩七将百姓送到安全地点后,立刻带着援军杀了回来。这支生力军的加入,顿时扭转了战局。 \"撤!\"房敦见势不妙,急忙下令退兵。 温北君在韩七的搀扶下上了马,最后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长栾城,沉声道:\"我们走。\" 一个月后,南州城外。 温北君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群山,沉默不语。 \"侯爷。\"徐荣走到他身边,\"探子来报,元孝文已经派大军南下,准备攻打南州。\" 温北君点点头:\"意料之中。\"他转向徐荣,\"左梁怎么样了?\" \"伤已经好了,就是...\"徐荣犹豫了一下,\"就是右臂废了,以后怕是不能再拿剑了。\" 温北君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让他好好休养,以后有的是用武之地。\" 徐荣点点头,又问道:\"侯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温北君望向北方,那里是长栾城的方向:\"元孝文以为拿下长栾就赢了,但他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还有雅安,临仙玉鼓也在重建,我们还有一整个南州,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看向城内。南州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来来往往,孩子们在嬉戏打闹,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传令下去,\"温北君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全军备战,誓死保卫南州!\" 远处,一只雄鹰掠过天际,发出嘹亮的鸣叫,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新的征程,就此开始。 第404章 听雪 (五) 正月初八的深夜,西魏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元常陈披着狐裘站在听雪轩外,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凝结的冰凌。这位年轻的西魏皇帝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帝王应有的沉稳。 说是皇宫,也不过是在曾经雅安温府的基础上改造了一番,毕竟西魏说到底只是一股反抗势力,真正的领袖是统兵在外的温北君,他只是一个吉祥物而已。 \"元公子,夜深了。\"吴泽提醒道,\"明日还有些事务呢。\" 元常陈摆摆手:\"再等等。\"他的目光始终望向府门方向,\"我在等一个人。\" 话音未落,府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听雪轩外,轿帘掀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正是温北君的侄女,温鸢。 \"常陈。\"温鸢发间玉簪上的明珠在雪光中泛着冷芒。 元常陈握住温鸢冰凉的手,\"这么晚还让你回来,实在是...\" 温鸢轻轻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叔叔从南州送来的急件。\" 元常陈展开信笺,眉头渐渐皱起。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东魏与北狄结盟,欲取雅安。听雪之时,当有所决断。\" \"听雪...\"元常陈喃喃自语,突然抬头看向温鸢,\"小鸢可知叔父这是何意?\" 温鸢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廊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常陈,你可曾真正听过雪?\" 元常陈一怔。 \"雪落无声,却能掩盖一切痕迹。\"温鸢的声音很轻,\"叔叔的意思是,让我们借这场雪,做些事情。\" 三更时分,听雪轩内烛火通明。元常陈、温鸢与吴泽和卫子歇围坐在暖阁中,面前摊着一张西魏疆域图。 \"东魏此次来势汹汹。\"卫子歇指着地图上的雅安城,\"若雅安失守,整个西魏北境都将门户大开。\" 元常陈看向一直沉默的虞州别驾楼竹:\"楼大人以为如何?\" 自刘班死后就与温北君看似决裂的虞州别驾,却在大势面前仍然选择了温北君。 楼竹捋了捋胡须,他这两年苍老的厉害,\"我以为,温侯信中听雪二字大有深意。\"他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袭字,\"雪夜最宜奇袭。\" 温鸢突然开口:\"叔叔在南州已集结三万精兵,他说,想把决定权交给你。\" 元常陈沉思良久,终于说道:\"那就打!我们不能总是坐以待毙,父亲和叔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唯唯诺诺。\"他转向楼竹,\"楼大人,你亲自去一趟前线吧,调集边军策应。\" 众人领命而去,暖阁内只剩下元常陈与温鸢。 \"小鸢。\"元常陈握住温鸢的手,\"此战凶险,我想让你...\" \"常陈。\"温鸢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双鱼玉佩,\"我不仅是西魏所谓的皇后,更是温家的女儿,更是你的妻子。\"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温家儿女,从不怕战。你的妻子,没你想的那么软弱。\" 温北君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东魏大军。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 \"侯爷,探子来报。\"副将匆匆赶来,\"东魏主帅是房敦,带了五万玄甲军,还有北狄的八千铁浮屠。\" 温北君冷笑一声:\"元孝文倒是舍得下本钱。\"他转向身旁的年轻将领,\"左梁,你带三千轻骑,今夜子时出城袭营。\" 左梁抱拳领命,却又迟疑道:\"侯爷,敌军势大,我们...\" \"放心。\"温北君拍拍他的肩膀,\"常陈已派楼竹从虞州驰援,明日就到。\" 是夜,左梁率军突袭东魏大营。借着风雪掩护,他们如鬼魅般潜入敌营,烧毁粮草无数。但在撤退时,左梁遭遇北狄铁浮屠,右臂中箭,险些丧命。 黎明时分,楼竹终于带着虞州边军赶到。他建议温北君放弃城外阵地,集中兵力守城。 \"不可。\"温北君断然拒绝,\"雅安城小,若被围困,不出十日必破。\"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谷,\"我们在这里设伏。\" 东魏大军果然中计,被引入雪狼谷。 当房敦发现前路被堵时,为时已晚。两侧山崖上突然冒出无数西魏弓箭手,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更可怕的是,温北君事先命人在谷中埋设了火药,一声令下,整个山谷地动山摇。 \"撤!快撤!\"房敦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退路早已被楼竹切断。两军短兵相接,杀得昏天黑地。温北君亲自上阵,一柄长剑所向披靡,直取房敦中军。 就在胜负将分之际,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射来,直取温北君咽喉! 一剑挑飞了冷箭,玉琅子笑道,“北君,你这刀法退步了啊。” 温北君的剑锋在距离房敦咽喉三寸处突然凝住。 一支玄铁长枪破空而来,精准地挑开了他的剑。 \"几天不见,你的琵琶泪还是这么不讲道理。\"熟悉的嗓音在风雪中炸响。 温北君瞳孔骤缩:\"琅子?\" 雪幕中,一支黑甲步卒如铁流般涌入战场。为首将领摘下覆面铁盔,露出那张温北君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剑眉星目,正是在南州肃清反动份子的天心将军玉琅子。 \"你...\"温北君的剑尖微微发颤,\"南州...\" \"南州稳如泰山。\"玉琅子抖落枪上积雪,青铜虎符在甲胄间叮当作响,\"五千儿郎都带回来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元常陈那小子派温鸢来了,就在谷口。\" 温北君脸色骤变:\"胡闹!\"他猛地转向左梁,\"带亲卫队去接应!\" 左梁刚要动身,山谷北侧突然传来整齐的铜铃声。风雪中,一队靛蓝轻骑如利刃切入战场,为首女将的红缨枪在雪光中划出刺目弧线——正是温鸢! \"这丫头...\"温北君咬牙,\"跟她爹一个脾气!\" 玉琅子长枪横扫,三名铁浮屠应声落马:\"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他忽然吹响腰间骨哨,\"天心营!锋矢阵!\" 五千黑甲步卒瞬间变阵,如楔子般插入敌军腹地。这些在南州磨炼多年的老兵,每一步都踏得积雪震颤,竟在雪地上踩出整整齐齐的听雪二字。 温鸢的轻骑趁机与主力汇合。她摘下覆面铁甲,发间那支白玉簪已经染血:\"叔叔,常陈让我带句话——'雪落无声,但有人听'。\" 温北君怔了怔,突然大笑出声。笑声中,他的剑锋再次指向溃退的房敦:\"全军听令!送东魏的朋友们——\" \"听雪去!\"五千将士的吼声震落松枝积雪。 第405章 春霁(一) 玉琅子的五千黑甲步卒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在积雪上留下深达寸许的脚印。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手持丈二长矛,矛尖上凝结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们身上的铁甲经过特殊处理,表面粗糙不平,能最大程度地吸收雪地反射的月光,使整支队伍如同从黑暗中涌出的幽灵。 \"锋矢阵,变!\"玉琅子一声令下,手中玄铁长枪划破夜空。黑甲方阵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般从中裂开,士兵们默契地侧身让出一条两丈宽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士兵同时将长矛斜指上方,形成一道钢铁拱廊。 温鸢率领的三千轻骑如离弦之箭穿过通道。她座下的白马\"踏雪\"是南州进贡的良驹,四蹄上包裹着特制的毛毡,在雪地上奔跑时几乎不发出声响。骑兵们手中的红缨枪枪尖都涂了一层薄薄的靛蓝色毒药,这是南州巫医特制的\"寒髓散\",见血封喉。 \"放!\"温鸢一声娇叱,三千支浸满火油的箭矢腾空而起。这些箭矢的箭杆中空,内部填充着火药,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后坠入敌阵。北狄铁浮屠厚重的铠甲可以抵挡普通箭矢,却防不住这种会爆炸的火箭。 \"轰!\"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温北君埋伏的火药也被引燃。整个雪狼谷剧烈震颤,爆炸的气浪将积雪掀起数十丈高。那些被炸上半空的铁浮屠士兵,沉重的铠甲反而成了催命符,坠地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房敦的帅旗在爆炸中轰然倒下。这位东魏名将的头盔被气浪掀飞,脸上布满细小的伤口。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一块锋利的弹片深深嵌入膝盖。 \"将军!\"亲兵队长扑过来想要搀扶。 房敦却一把推开他,颤抖的手指向远处:\"那...那是...\" 风雪中,一杆红缨枪如毒蛇般刺来。温鸢的\"踏雪\"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房敦胸口。枪尖精准地抵在他喉结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降,还是死?\"温鸢的声音比冰雪还冷。她发间的白玉簪不知何时已经断裂,一缕青丝垂落在染血的面颊旁。 黎明时分,温北君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整个战场。昨夜的积雪已经被鲜血浸透,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在朝阳的照射下,这些血雪开始慢慢融化,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将战场分割成无数碎片。 \"侯爷。\"左梁拖着受伤的右臂走来,声音沙哑,\"初步清点,歼敌三万有余,俘虏八千。房敦已被押往虞州。\"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我军...天心营阵亡两千三百七十六人,重伤八百余。\" 温北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这把名为\"听雪\"的长剑是元常陈登基时所赐,剑身上有细密的雪花纹路。此刻这些纹路里渗满了敌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玉琅子独自走到一处新立的墓碑前。这是他用玄铁长枪在冻土上硬生生凿出的墓穴,里面安葬着最先冲入敌阵的三百勇士。墓碑是用缴获的北狄战斧削成的,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最上方是两个深深刻入的篆字:\"听雪\"。 他从贴身的皮囊中取出半块青铜虎符。这虎符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生生掰断的。符身上刻着\"天心\"二字,背面是元锴的私印。 \"老伙计们...\"玉琅子将虎符轻轻放在墓前,\"带回去给先帝看看。\" 温鸢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粗陶酒坛。她默默地将酒倾倒在墓碑前,琥珀色的酒液渗入冻土,很快就被吸收殆尽。 \"这是...\"她注意到玉琅子放在墓前的虎符。 “陈年的物件了,不提也罢。” 温北君走过来,从怀中取出另一块虎符。两块残符在雪地上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完整的虎符在朝阳下泛着古朴的光泽,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常陈到哪了?\"温鸢突然问道。 玉琅子望向南方:\"昨夜接到飞鸽传书,仪仗已过黑水河。\"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小子...现在应该快到了。\"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面绣着金色魏字的大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缀着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旗下一袭白衣的元常陈策马而来,身后跟着整肃的皇家仪仗。 元常陈在墓前勒住缰绳。他穿着一件素白锦袍,腰间只悬着一柄短剑,看上去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游学的书生。但当他摘下斗笠时,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在场所有将士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拿酒来。\"他轻声吩咐。 侍从立刻捧上一个描金漆盒。元常陈亲手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个白玉酒杯。他亲自为每个杯子斟满陈年花雕,然后一一敬在墓前。 当走到玉琅子面前时,两人相视一笑。元常陈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玉叔,物归原主。\" 玉琅子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印信——天心将军的官印。印纽是一只踏雪咆哮的猛虎,与墓前那对虎符正好相配。 \"陛下...\"玉琅子刚要行礼,被元常陈一把扶住。 \"叔父说过,只谈叔侄之礼,\"元常陈的声音很轻,\"父亲也说过若有一日虎符合璧,便是大魏中兴之时。\" 温北君走过来,将琵琶泪上的残雪甩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元常陈望向北方,目光越过染血的雪原,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东魏都城。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雪化了,路就好走了。\" 三日后,虞州城头。一面崭新的\"听雪\"大旗在春风中舒展。旗面是用南州特产的冰蚕丝织就,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蓝色光晕。旗杆下,左梁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握着一把特制的刻刀,在青石碑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这场战役。 玉琅子站在他身后,突然问道:\"可曾后悔?\" 左梁停下刻刀,看着自己残废的右臂。这只曾经能开三石强弓的手臂,如今连酒杯都握不稳。他笑了笑,继续刻下最后一个阵亡者的名字。 \"雪落无声,但总有人听。\" 第406章 春霁(二) 虞州城的春雪渐渐消融,城墙下的血渍被新生的青草覆盖。左梁跪在青石板上,左手握着精钢刻刀,在石碑上一笔一划地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字。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上还留着冻疮愈合后的紫红色疤痕,那是上个月雪夜追击北狄残兵时留下的。刻刀在\"听雪营校尉赵破虏\"几个字上顿了顿,左梁想起这个憨厚的汉子临终前还念叨着家乡的酸菜饺子。 \"左都尉。\"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药。\" 左梁转身,看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捧着药碗,碗沿还冒着热气。少年眉清目秀,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军服,袖口和裤脚都卷了好几折,腰间挂着的木牌上刻着\"南州学宫\"四个娟秀的小字。 \"小七?\"左梁接过药碗,眉头微皱。碗中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参和当归混合的苦涩气味。\"不是让你跟着温将军学《尉缭子》吗?\"他注意到少年指甲缝里还沾着墨渍,想必是刚练完字。 南瘴改名南州后,瘴医们建起了学宫。那些曾经在丛林里采药的孩子,如今捧着竹简在青灯下苦读。小七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冬天跟着商队来到虞州时,还带着南州特产的九节菖蒲。 少年挠了挠头,束发的布带滑到肩上:\"温将军说今日要陪元公子去校场,让我先把药送来。\"他眼睛突然亮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左都尉,我抄完了《黑水河战记》,听说您当年在黑水河...\" \"陈年旧事了。\"左梁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药碗边缘沾了一丝血迹——连日的阴雨让他的牙龈又开始出血。远处校场传来整齐的操练声,混着新兵们跑调的军歌。 校场上,元常陈褪去锦袍,只着一件素白短打。他手持一杆白蜡木枪,枪尖包着防止伤人的软布,正与温鸢对练。枪尖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却始终碰不到温鸢的衣角。温鸢今天穿着靛蓝色的劲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响铃簪,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步不小。\"温鸢轻盈地后撤一步,红缨枪在掌心旋转,荡开元常陈的攻势。她的枪法得自温北君真传,枪缨是用北狄战马的马尾特制的,浸过南州特制的药液,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蓝色。 元常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束发的玉冠有些歪斜:\"比起叔父还差得远。\"他突然压低声音,用枪杆在地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玉叔今早去了南门,说是要查看城防。\" 温鸢的枪尖微微一顿,红缨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他还在找那支箭?\"一个月前那场大战中,射伤温北君的冷箭至今没有找到主人。箭杆上特殊的狼头纹饰,既不是北狄制式,也不像东魏工艺,箭羽上还缠着罕见的金丝。 \"报!\"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来,铁甲上沾着新鲜的泥浆,\"温侯请元公子和大小姐速去南门!他说...找到线索了。\" 南门城楼下,玉琅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染血的麻布。布上摆着三支箭矢,箭头都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在阳光下像毒蛇的鳞片般闪着冷光。他今天难得穿了全套铠甲,腰间却还挂着那个旧酒囊。 \"查到了。\"玉琅子头也不抬,用匕首挑开其中一支箭的箭簇,露出里面暗绿色的粉末,\"这三支箭,都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残缺的\"天\"字。 温北君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继续说。\"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金丝——那是温鸢去年送的生辰礼。 \"箭杆上的狼头纹,是北狄王庭御用匠人的标记。\"玉琅子用匕首尖蘸了点粉末,抹在令牌上,粉末立刻变成了血红色,\"但里面的毒...是东魏影卫专用的七日笑。\"他说着瞥了眼元常陈,后者正盯着箭羽出神。 元常陈瞳孔微缩:\"两家的手笔?\"他今天腰间佩的短剑格外显眼,剑鞘上镶着七颗翡翠,是去年北狄使节\"送\"的贡品。 \"不止。\"温鸢突然蹲下身,从箭羽中捻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指尖搓了搓,\"这是南州特产的缠金丝,只有...\"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发现金线上有个几乎不可见的小结——这是温家军传递密信时特有的标记。 \"只有温家军的高级将领才能调用。\"温北君冷冷地接上她的话,右手按在了剑柄上。他注意到玉琅子的酒囊今天特别满,散发着浓烈的松香味——那是北狄贵族最爱的酒。 一阵寒风掠过城头,卷起地上的积雪。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只有那几支毒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传来守城士兵换岗的号角声,惊起一群寒鸦。 良久,元常陈轻声道:\"雪化了,有些脚印就藏不住了。\"他解下腰间的翡翠短剑,轻轻放在箭矢旁边。剑鞘上的第七颗翡翠有个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像极了北狄王庭的狼头徽记。 温北君突然转身,大氅扬起一片雪尘:\"左梁呢?让他带一队人去查查军械库的记录。\"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特别是戊字库,去年腊月的出入记录。\" 玉琅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收起那几支箭。在他宽大的袖袍下,手腕上的一道旧伤疤隐隐作痛。他还记得呢,十多年前的长平,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当时救他的那支箭,箭羽上也缠着这样的金线。 当夜,虞州城飘起今春最后一场雪。温鸢站在听雪轩外,看着雪花无声地落在掌心。在她身后,元常陈正伏案批阅奏章,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窗纸上。案头摆着半块吃剩的胡麻饼,那是小七傍晚送来的。 更远处,温北君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在他脚边,一坛刚开封的老酒散发着醇香,却无人共饮。酒坛旁放着三支羽箭,箭尾的羽毛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雪落无声,但总有人在听。而那些被雪掩盖的秘密,终将在某个春天浮出水面。就像城墙下新生的青草,终会顶开沉重的石板。 第407章 春霁(三) 虞州城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左梁披着蓑衣穿过校场,受伤的右臂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小七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刚誊抄完的军械册子,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 \"都尉,这册子上怎么少了三页?\"小七突然停住脚步。 左梁猛地转身,蓑衣上的雨水甩出一道弧线:\"哪三页?\" \"戊字库的箭矢记录,正好是去年腊月...\"小七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左梁的脸色变得煞白。 校场东侧的听雨阁里,温鸢正在煮茶。炭火上的铁壶咕嘟作响,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元常陈盘腿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根缠金丝。 \"常陈,你看这根金丝的缠法。\"温鸢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是不是和玉叔箭囊上的纹路很像?\" 元常陈的手指一顿。 \"小鸢你是怀疑...\" \"我不怀疑玉叔。\"温鸢打断他,茶汤在杯中荡起涟漪,\"但有人想让我们怀疑。\" 突然,阁门被猛地推开。左梁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温侯...温侯去了军械库!\" 戊字库是雅安军械库最深处的一个石室,常年由温北君亲兵把守。当元常陈和温鸢赶到时,库门大敞,地上散落着几支火把。温北君背对着门口,面前是一排空荡荡的箭架。 \"少了二十七支狼头箭。\"温北君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都是去年腊月新造的。\" 玉琅子从阴影处走出,手里捧着一个铁匣:\"库吏死了。在他的住处找到了这个。\" 铁匣里是一块残缺的羊皮,上面用血画着奇怪的符号——一个莲花缠绕着刀剑的图案。 \"血莲令...\"温鸢倒吸一口冷气,\"南州叛军的联络暗号。\"南州叛军刚刚才被玉琅子镇压下去不久,要说还有余孽也不足为奇。 元常陈接过羊皮,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这血还没完全干透,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左梁呢?\"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那是城西粮仓遇袭的警报! 城西的天空被火光染红。元常陈等人赶到时,左梁正指挥士兵抢救粮草。他的右臂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有人纵火!\"左梁咬牙道,\"我们抓到三个,服毒自尽了。\" 温北君蹲下身,检查其中一具尸体。他掰开死者的嘴,从舌下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上刻着莲花纹。 \"南州铜钱?\"温鸢疑惑道。 \"不。\"玉琅子面色凝重,\"这是南州叛军自己造的铜钱。\" \"常陈!\"温鸢突然拉住元常陈的袖子,\"你看那边!\" 粮仓后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那个叫小七的少年!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正鬼鬼祟祟地往城墙方向溜去。 众人追到城墙下时,小七已经爬上了箭楼。夜风吹起他宽大的军服,露出腰间绑着的一排竹管。 \"小七!\"左梁大喊,\"你干什么?\" 少年转过身,脸上再没有往日的稚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毫不犹豫地射向夜空。响箭炸开的瞬间,雅安城外突然亮起无数火把——不知何时,城外已经埋伏了一支军队! \"血莲重生,听雪当归。\"小七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元公子,这是南州义军送你的大礼。\" 温鸢的红缨枪已经出手,却在半途被玉琅子的长枪拦下:\"别急,他腰上是火药!\" 小七大笑起来,掀开衣襟露出捆满全身的竹管:\"温侯可认得这个?南州震天雷,足够把这段城墙炸上天!\" 温北君上前一步:\"谁派你来的?\" \"您不如问问玉将军。\"小七阴森地笑道,\"他清剿我们义军时,有没有想过这么一天。\" 玉琅子身形一晃,仿佛被人当胸击中。元常陈清楚地看见,他握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小七的手腕。少年惨叫一声,火折子掉在城砖上。紧接着第二箭射穿他的膝盖,第三箭钉住他另一只手的袖子! 众人回头,只见左梁单膝跪地,左手持弓,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强行用受伤的右臂稳住弓身,伤口已经全部崩裂。 \"小七...\"左梁每说一个字都在吐血,\"你模仿我字迹...偷改军械册...但你不该...用血莲令...\" 小七面如死灰:\"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的血莲令...\"左梁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是用朱砂写的...\"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听雪\"二字边缘渗着暗红的朱砂。小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钉在城墙上的箭矢牢牢固定。 \"不可能...这不可能...\"少年嘶哑的声音里充满恐惧,\"血莲令明明已经...\" 左梁咳出一口鲜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偷看的那封是假的。真的血莲令...\"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在这里。\" “停下来吧。” 众人的死寂被打破。 温北君又说了一遍。 “停下来吧。所有的一切。” 少年的表情还定格在死亡前的一瞬间,手摸在腰间的竹管之间。 琵琶泪已经回鞘。 刀太快了,甚至连鲜血都没有停留在刀刃之上。 无论是自小就跟着温北君练武的温鸢,还是将门中长大的元常陈,又或者是已经是一流高手的玉琅子都没有反应过来。 叛乱已经终止。 第408章 春霁(四) 琵琶泪归鞘的声音在城墙上清脆地回荡。小七的身体缓缓倒下,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温北君站在月光下,刀锋映着雪光,照亮他冷峻的侧脸。 \"叔,\"温鸢的声音微微发颤,\"为什么...\" 温北君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拾起小七怀中的竹管。他轻轻一捏,竹管裂开,里面滚出的不是火药,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假的。\"温北君将丝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这是南州学宫所有学生的名录。\" 元常陈快步上前:\"所以根本没有震天雷?\" \"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幌子。\"玉琅子突然开口,他蹲下身检查小七的尸体,\"这孩子身上除了几根空竹管,什么都没有。\" 左梁挣扎着站起来,伤口还在渗血:\"那城外的军队...\" 温北君望向城外,那些火把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夜风吹过荒野,只有积雪反射着冷光。 \"调虎离山。\"温鸢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城!\" \"是军械库。\"元常陈和温北君异口同声。 当众人赶回军械库时,戊字库的大门洞开。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见最深处的兵器架上,那套传说中的玄鸟甲已经不翼而飞。 温北君的手按在空荡荡的架子上,指节发白:\"果然是为了这个。\" \"玄鸟甲是...\"左梁虚弱地靠在门框上。 \"南州一直信奉的玄鸟。\"玉琅子轻声解释,\"传说穿上它的人,能得到天命认可。\" 温鸢突然想起什么:\"小七临死前说...琵琶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温北君腰间的佩刀。那把传说中的神兵,此刻安静地躺在鲨鱼皮鞘中,刀柄上缠着的青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够了。\"温北君突然转身,\"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小七的尸体上。那个曾经捧着药碗的少年,此刻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嘴角还带着诡异的微笑,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愚蠢。 雪,又开始下了。 左梁静静的看着小七的尸体,少年这几个月来一直在他身旁端茶倒水,顺带着跟他学了学字。 他记得他还笑着对他说,温北君字算不得好,要想学字还得和他左梁来学,毕竟他的字是整个温家军有名的好。 没想到小七确实学去了他的字,偷了他的印,打开了军械库。 左梁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看少年已经冰冷的尸体。 只是一刀。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温北君怎么出的刀。 在杀死慕容清河之后温北君的刀法好像又有所提升,无论是心境还是身体状态都已然回到了巅峰时期。 这就是他的主君吗。 谁都知道,整个西魏的最高统帅是谁,是温北君。哪怕是天下四大名将之一的元鸯和天心将军玉琅子,甚至是名正言顺的元氏血脉元常陈和未央公主温鸢都不可以。只有温北君是西魏的最高统帅。 坐镇虞州二十年,在整个虞州百姓心中远胜过元孝文的天殇将军温北君。 只要温北君在一日,虞州一日无苛捐杂税,绝无贪官恶吏。 雪落无声。 温北君独自站在军械库外的石阶上,任凭雪花落满肩头。他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那些跳动的火光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模糊。 \"北君。\" 玉琅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被誉为魏地最风流的天心将军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却没有贸然上前。 \"查清楚了?\"温北君没有回头。 \"是。小七确实是南州学宫的学生,三个月前才到虞州。\"玉琅子低声道,\"但他还有个身份——北狄安插在学宫的细作。\" 温北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继续。\" \"那封血莲令...\"玉琅子犹豫片刻,\"笔迹鉴定确实是模仿的。但奇怪的是,墨迹很新,不会超过三日。\" 雪下得更大了。温北君终于转过身,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却没有融化。 \"你的意思是,北狄人早就渗透进了学宫?\" 玉琅子不置可否。 温北君叹了口气,自己这辈子就算是和这些蛮族过不去了。打了十几年的仗,不是在和回纥打,就是要和北狄打,他甚至都没有对阵过真正中原腹地的齐楚之军,就隐隐有天下名将之风。可以说,他温北君的赫赫威名,都是踩着这些蛮族的尸体堆积而成的。 他可以砍下回纥可汗的脑袋,也同样可以砍下北狄可汗的脑袋。都是一样的,一刀足矣。 听雪轩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元常陈和温鸢相对而坐,中间的矮几上摊着那封血莲令。茶已经凉了,却没人去碰。 \"我不明白。\"元常陈用手指轻叩桌面,\"如果北狄人早有预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温鸢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花纹。 \"常陈,你还记得十多年前的长平之战吗?\" 元常陈点头。 长平之战是整个魏国掀不过去的一道伤疤,无论是如今的东魏还是西魏,总有在长平之战中战死的亲朋好友。是自大魏立国以来输过的最大的一场仗。大魏最精锐的部队铜雀军全军覆没,天威将军向明升战死,学宫党的下一任领袖温九清战死。 “我爹死在了那场战役中,你知道为什么长平会输吗?” 没等元常陈回答,温鸢就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汉人就这么潜入了长平,就和北狄人做的一样。” 元常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拉住温鸢的手。 温鸢笑着看向他,“没关系的,我这么多年都是叔叔和碧水姐抚养我长大的,所以元孝文杀了碧水,我肯定会要了他的命。”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温北君披着一身雪花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左梁。 \"查到了。\"温北君解下大氅,\"玄鸟甲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长栾。\" 长栾。 这个地名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去年的腊月底,长栾郡刚刚才失手落入了东魏手中,如今玄鸟甲也已经落入东魏手中,这对西魏并不是一件好事。西魏毕竟式微,只是靠着南州的支持才勉强能与东魏分庭抗礼,如果玄鸟甲在东魏手中,号令南州,那结果不言而喻。 “你们明白的。” 第409章 春霁(五) 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温北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轻轻放在案几上。 \"长栾那边昨夜送来的。\"他的指尖在信封上点了点,\"东魏人把玄鸟甲供在了郡守府正堂。\" 元常陈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他们这是要...\" \"昭告天下。\"温鸢接话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命在他们那边。\" 玉琅子突然推门而入,带进一阵风雪。他手里攥着一支箭,箭尾的羽毛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刚射进来的。\"他将箭递给温北君,\"来自长栾。\" 温北君拆开箭杆上的信筒,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玄鸟现,长栾见。\" 黎明前的听雪轩,烛泪堆满了铜烛台。 \"不能硬攻。\"左梁的伤臂裹着厚厚的纱布,却仍坚持参与议事,\"长栾城墙高三丈,守军至少两万。\" “用不着你们,你们在雅安等我就行。” “叔,”温鸢拉住了温北君的袖口,摇了摇头,“您不用冒着大风险,我有个想法。”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既然他们要昭告天下,不如我们也...\"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元常陈突然领悟,\"你是说...\" \"伪造一套玄鸟甲。\"温北君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让天下人分不清真假。\" 玉琅子轻笑一声:\"这倒有趣。不过...\"他指了指窗外,\"时间不多了。\" 雪已经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三日。\"温北君起身,\"给我三日时间准备。\" 第三日黄昏,雅安城南门大开。 温北君一身戎装,骑着纯白的战马缓缓出城。他身后,十二名亲兵抬着一顶华丽的轿辇,辇中放着一套金光闪闪的铠甲——正是玄鸟甲。 城墙上,元常陈和温鸢并肩而立。 \"能成功吗?\"元常陈低声问。 温鸢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却异常坚定。 远处,一支神秘的队伍正从相反方向接近长栾。队伍中央,玉琅子一身素袍,怀中抱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 长栾城下,两军对峙。 刘禹站在城楼上,\"温北君!你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左将军房敦上次险些在战场被温北君一刀毙命,说什么都称病不出,前将军宇文贺又驻守在黑水河畔,右将军刘禹只能接过这个烂摊子。 目前整个东魏依旧面临着无将可用的局面,空有几十万大军,却无法找到能在正面战场和元鸯,玉琅子,以及温北君抗衡的大将。 温北君冷笑一声,突然挥手。亲兵掀开轿辇的帘子,露出里面金光灿灿的铠甲。 \"那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城上一片哗然。两套铠甲几乎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就在此时,玉琅子的队伍悄然出现在战场侧翼。他高举木匣,朗声道: \"真正的玄鸟甲在此!\" 木匣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但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一只通体雪白的玄鸟突然从天而降,落在玉琅子肩头。 \"天命在此!\"玉琅子高呼。 战场瞬间沸腾。东魏军心大乱,而西魏将士则士气高涨。 大战持续到日落。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长栾城门终于被攻破。温北君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直奔郡守府。 府中,那套被供奉的玄鸟甲依然熠熠生辉。温北君上前,一剑劈开胸甲——里面竟是空的! \"果然是假的。\"他冷笑道。 此时,元常陈和温鸢也赶到了。温鸢从怀中取出那块刻着听雪的铜牌,轻轻放在供桌上。 \"真的玄鸟甲,从来就不是什么铠甲。\"她轻声道,\"而是我们。” 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听雪\"二字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杀了我吧。” 温北君静静的看着刘禹,这位老将曾经和他在燕地并肩作战,如今却落在他手中,是生是死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温北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刀鞘,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刘将军,”温北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还记得燕地那一战吗?\" 刘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自然记得,无论是白狼山还是无支山,都是你的功劳。”刘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温北君突然起身,刀鞘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刘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战友。 \"为什么?\"他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为什么要投靠北狄?\" 刘禹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我女儿...在他们手上...\" 温北君的眼神骤然变冷。他缓缓抽出琵琶泪,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刘将军,\"他将刀尖抵在刘禹咽喉,\"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刘禹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杀了我吧。只求你...救救我女儿...\" 刀光一闪。 帐外风雪更急了 三个月后,元常陈在雅安正式登基,改元永安。 尊元鸯为太上皇,封温北君为虞王,兵马总督,玉琅子为南王,领兵马副总督。 登基大典上,那只雪白的玄鸟再次出现,在众人头顶盘旋三圈后,落在了温鸢肩头。 \"看来天命选择了你。\"元常陈笑着对温鸢说。 温鸢抚摸着玄鸟的羽毛,眼中闪烁着泪光:\"不,是选择了我们。\" 远处,温北君和玉琅子并肩而立,望着城墙上新栽的梅树。 \"明年冬天,\"温北君说,\"就能看到梅开听雪了。\" 玉琅子轻笑:\"到时候,你可要请我喝酒。\" 他们爬到了异姓王的位置,虽然只是一隅的西魏的异姓王,不过这只是目前的事,他们相信他们早晚会爬到更高的位置。 野心早已被点燃,天下几人封侯几人称王,又为何偏偏不能多我一个? 雪,又开始下了。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春天终将到来。 第410章 春霁(六) 永安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刚过,雅安城外的护城河就解了冻。温瑾潼趴在石桥上,小手指着河面上游动的鸭子,兴奋地喊道:\"爹爹快看!小鸭子不怕冷!\" 温北君站在女儿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生怕这小祖宗一个激动翻下桥去。他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河面上确实有几只野鸭在戏水,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那是绿头鸭,\"温北君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春天来了,它们从南方飞回来了。\" 温瑾潼眨了眨大眼睛,突然伸手摸了摸父亲腰间悬着的玉佩:\"爹爹的玉佩也是绿色的!\" 温北君失笑,解下玉佩给女儿把玩。这枚青玉双鱼佩是去年温鸢送给他的生辰礼,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小姑娘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玉佩边缘的一道细痕问:\"爹爹,这里怎么有个小口子?\" 温北君眼神一暗。那是去年腊月军械库一役留下的痕迹,当时一枚流矢擦过玉佩,险些伤到他。但这些血腥往事,他永远不会让女儿知道。 \"是爹爹不小心碰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顺手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瑾潼饿不饿啊?爹爹带你去吃糖糕好不好?\" 三月的雨来得悄无声息。 温北君正在书房批阅军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温瑾潼撑着一把明显过大的油纸伞,摇摇晃晃地穿过庭院。伞面倾斜,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半边衣裳。 \"瑾潼!\"温北君连忙放下毛笔,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 小姑娘听见喊声,一个踉跄摔在水洼里。等温北君赶到时,她已经自己爬了起来,小脸上沾着泥水,却还紧紧抓着那把大伞。 \"爹爹!\"温瑾潼献宝似的举起一个油纸包,\"我给爹爹买了桂花糕!\" 温北君这才注意到,女儿怀里护着的油纸包半点没湿。他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泥水:\"怎么自己跑出去了?\" \"因为...\"温瑾潼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爹爹昨天说想吃城东王婆婆家的桂花糕...\" 温北君心头一热。他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女儿记在了心里。看着小姑娘湿漉漉的衣裳和沾满泥巴的绣花鞋,他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傻孩子。\"他将女儿连人带伞一起抱起来,\"以后想出门,要跟爹爹说,知道吗?要不然爹爹也会担心你。\" 温瑾潼把小脑袋靠在父亲肩上,偷偷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沉香味,小声应道:\"嗯...\" 四月初的郊外,春风正劲。 温瑾潼拽着风筝线在草地上奔跑,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跑起来像只活泼的小黄鹂。 \"爹爹!再高一点!\"她回头喊道,手中的蝴蝶风筝已经飞得老高。 温北君站在不远处,身旁是来雅安巡查的玉琅子。两人看着欢快的小丫头,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听说你要送瑾潼去南州学宫?\"玉琅子突然问道。 温北君点点头:\"下个月就走。南州现在学风浓厚,又有你和小鸢在那边,比留在我身边强。\" “你放心吗?” 温北君依旧看着温瑾潼,孩子追逐着风筝的样子显得格外可爱。“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她不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总要出去学些东西的。” 玉琅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丫头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温北君看着女儿欢快的身影,声音低沉,\"再让她开心几天吧。\" 正说着,一阵大风吹来,温瑾潼的风筝线突然断了。蝴蝶风筝随风飘远,小姑娘急得直跺脚。 \"爹爹!风筝飞走了!\" 温北君正要上前,玉琅子却先一步走了过去。他蹲下身,不知对温瑾潼说了什么,只见小丫头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你跟瑾潼说了什么?\"回去的路上,温北君忍不住问道。 玉琅子神秘一笑:\"我告诉她,风筝是去南州探路了。等它找到最好的书院,就会回来接她。\" 温北君哑然。 四月底的虞王府,处处透着离别的气息。 温瑾潼趴在书房的地毯上,认真地往一个小木箱里装她的宝贝:一只玉雕的小兔子,几本图画书,还有父亲送她的第一把木剑。每放一件东西,她都要犹豫好久,生怕带少了什么。 温北君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他手里攥着一封刚到的密信,南州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五月初三,他就要亲自送女儿启程。 \"爹爹!\"温瑾潼突然抬头,朝他招手,\"瑾潼的箱子装不下啦!\" 温北君收起思绪,走进书房蹲在女儿身边。小木箱确实装得满满当当,最上面还压着那把她最爱的木剑。 \"瑾潼,\"他轻声问,\"真的想带这把剑去吗?\" 温瑾潼用力点头:\"要带的!玉叔叔说南州有好多厉害的老师,瑾潼要学一身本事,回来保护爹爹!\" 温北君喉头一哽。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突然做了个决定:\"那爹爹再给瑾潼一个礼物好不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枚小巧的铜印,印纽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这是...\"温瑾潼好奇地翻看铜印。 \"听雪印。\"温北君柔声道,\"带着它,就像爹爹一直陪着瑾潼一样。\" 她自然是不懂这个印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可以调动整个南州的玄鸟卫。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郑重地把铜印挂在脖子上。窗外的夕阳将父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要把这最后的温馨时光永远定格。 “爹爹,答应瑾潼一件事呗。” “嗯?”温北君知道自己的女儿很少和自己提要求,他蹲下身来看着温瑾潼,“说吧。” “瑾潼去南州之后,爹爹一定要记得注意自己的身体,每天都要想瑾潼,绝对不能有一天忘记瑾潼哦。” 温北君突然沉默住了。 温瑾潼的眉眼和她的娘亲实在是太像了,太像那个喜欢站在虞王府院中等着他回家的女子了。 “好,爹爹答应你,但是瑾潼也要答应爹爹一件事。” 温瑾潼看着突然严肃的爹爹,不自觉间也严肃了起来。 “瑾潼永远不要忘记你的娘亲,对你来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女子。” 第411章 春霁(七) 五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雅安城南门已经聚集了一队车马。温北君亲自为女儿整理着斗篷的系带,手指在晨风中微微发颤。 \"爹爹,南州远吗?\"温瑾潼仰着小脸问道,眼睛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温北君系好最后一个结,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坐马车要半个月。路上会经过很多有趣的地方,瑾潼要好好看。\" 玉琅子牵着马走过来,腰间悬着的青铜虎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都准备好了。\" 温北君点点头,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这个带上。\" 玉琅子展开一看,是一方绣着青竹的手帕,角落里用银线绣着个小小的\"温\"字。他挑眉看向好友:\"这是...\" \"碧水的手艺。\"温北君的声音很轻,\"让瑾潼带着,就当是...她娘亲也陪着。\" 温瑾潼好奇地踮起脚想看,却被父亲一把抱起放进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小的食盒,飘出桂花糕的甜香。 \"爹爹...\" \"路上要听玉叔叔的话。\"温北君打断女儿的话,声音有些发紧,\"到了南州就去找你鸢姐姐,记得给爹爹写信。\" 马车缓缓启动,温瑾潼扒在车窗上,看着爹爹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突然发现,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爹爹,此刻站在晨光中,竟显得有些单薄。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温瑾潼很快就从离别的伤感中恢复过来。她趴在车窗边,目不暇接地看着沿途的风景。 \"玉叔叔!那是什么山?\"她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问道。 玉琅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青要山,传说山里有仙人居住。\"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一亮,\"我们能去看看吗?\" 玉琅子笑着摇头:\"这次不行。等瑾潼长大了,玉叔叔再带你来。\"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一队商旅被拦在路边,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正在翻检货物。 \"怎么回事?\"玉琅子皱眉问道。 随行的侍卫低声回答:\"是黑水关的守军,在查走私的商队。\" 温瑾潼好奇地探出头,正好看见一个士兵粗暴地掀翻了一个老者的货担。晒干的药材撒了一地,老者跪在地上连连哀求。 \"住手!\" 清脆的童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温瑾潼不知何时已经跳下马车,小脸气得通红。她跑到老者身边,弯腰帮他捡药材。 \"你们怎么能欺负老人家!\"她冲着士兵们喊道。 为首的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走过来:\"哪来的小丫头,敢管军爷的事?\" 他的手刚要碰到温瑾潼的肩膀,一枚青铜令牌突然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玄鸟卫办事。\"玉琅子的声音冷得像冰,\"要查验吗?\" 士兵的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 温瑾潼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小手里还攥着几根草药。玉琅子收起令牌,弯腰将她抱起来:\"瑾潼记住,这世上有些人,只认这个。\" 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牌,又指了指温瑾潼脖子上的铜印:\"所以这个一定要收好,知道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把玉琅子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五月中旬,车队终于抵达南州城。 温瑾潼趴在车窗上,惊叹地看着这座比雅安还要宏伟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城门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玄鸟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到了。\"玉琅子勒住马缰,\"你鸢姐姐在学宫等你。\" “玉叔叔你不和我一起去学习吗。” 玉琅子有些恍惚,好像又看了小的时候在他背后抓着他大声喊着“琅子琅子的温北君。” “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办,晚些来看瑾潼好不好啊。” 小姑娘懂事的松开了手,点了点头,“那我等着玉叔叔来,我还得给爹爹写信呢。” 南州学宫坐落在城东的栖凤山上,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温瑾潼被领着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座种满梅树的小院前。 \"瑾潼?\" 熟悉的声音让小姑娘猛地抬头。温鸢站在台阶上,一袭青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含笑看着她。 \"鸢姐姐!\"温瑾潼欢呼一声,像只小燕子般扑进温鸢怀里。 温鸢抱起自己的妹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长高了,也瘦了。\"她转向玉琅子,\"路上还顺利吗?\" 玉琅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方绣帕:\"北君让带给你的。\" 温鸢接过绣帕,指尖在那个温字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子,不知道她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对怀里的妹妹说:\"走,鸢姐姐带你去见老师。\" 学宫的后山有一片竹林,林中建着几间精舍。一位白发老者正在廊下煮茶,见他们来了,只是微微颔首。 \"这位是苏先生。\"温鸢轻声介绍,\"以后就是你的启蒙老师。\" 温瑾潼有些紧张地攥着姑姑的衣角,却见那位严肃的老者突然对她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竹哨。 \"听你姐姐说,你喜欢小鸟?\"苏老的声音出奇地温和,\"这个送给你。\" 竹哨上刻着精细的花纹,温瑾潼接过来试着吹了一下,竟发出清脆的鸟鸣声。小姑娘惊喜地抬头,正对上老者含笑的眼睛。 \"学宫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苏老摸了摸她的头,\"明天开始,我慢慢教你。\" 夕阳西下,温瑾潼站在学宫最高的观星台上,望着北方。她脖子上挂着的听雪印在晚霞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仿佛在回应远方父亲的思念。 第412章 夏鸣(一) 晨钟敲响第三声时,温瑾潼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她特意换上了学宫统一发放的素白弟子服,腰间系着父亲送的青玉双鱼佩,显得格外精神。 \"瑾潼起得真早。\"温鸢端着早膳走进院子,看见妹妹这副打扮,忍不住笑道,\"苏先生辰时才会来,不用这么着急。\" 温瑾潼小脸微红:\"我、我怕迟到...\" 温鸢放下食盒,蹲下身替妹妹整理衣领。晨光中,她注意到妹妹脖子上挂着的听雪印,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她轻触铜印,\"爹爹给你的?\" \"嗯!\"温瑾潼骄傲地点头,\"爹爹说带着它,就像他一直陪着我一样。\" 温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如常:\"记住,这个印很重要,不要随便给别人看,知道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注意力很快被食盒里的点心吸引:\"哇!是桂花糕!\" \"快吃吧,吃完我带你去见苏先生。\"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扎高马尾的少女。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面容清秀,腰间悬着一方砚台;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腰间配着一柄短剑,眉眼间透着英气。 \"郭孝儒见过温小姐。\"少年恭敬行礼,声音温润如玉,\"这位是刘棠师姐。学宫安排我们同住栖凤院,特来拜会。\" 温鸢见到刘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刘棠的父亲刘班,正是当年被温北君处死的前任虞州刺史。但奇怪的是,刘棠与温鸢却是挚友。 \"小鸢!\"刘棠爽朗地打招呼,丝毫不见拘束,\"这就是你常提起的小妹妹?\"她蹲下身,平视着温瑾潼,\"我叫刘棠,是你姐姐的朋友。\" 温瑾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英姿飒爽的姐姐:\"姐姐的剑好漂亮!\" 刘棠笑着解下短剑:\"想看看吗?\"见温鸢欲言又止,她补充道,\"放心,没开刃。\" 郭孝儒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也许是没了爹和娘一个人打拼,他显得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 \"孝儒,把那个拿来。\"刘棠回头对少年说。郭孝儒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刘师姐特意准备的桂花糕。\" 温瑾潼眼睛一亮,正要接过,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姐姐。温鸢轻轻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刘棠的手艺很好,你尝尝。\" 刘棠将桂花糕递给温瑾潼,突然注意到她脖子上的铜印,眼神微微一凝。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转头对温鸢说:\"苏先生让我来带瑾潼熟悉学宫,你要一起吗?\" 温鸢摇头:\"我还要去见郭祭酒。瑾潼就拜托你了。\"她蹲下身,对妹妹说,\"刘棠姐姐会照顾你,要听话。\" 温瑾潼用力点头,一手拿着桂花糕,一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刘棠的衣角。刘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郭孝儒安静地跟在后面,像个守护者。走过回廊时,他突然开口:\"温小姐,学宫的藏书阁有很多有趣的图画书,你想看吗?\" 温瑾潼开心地点头,三个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温鸢站在原地,看着刘棠牵着妹妹的手。 她真的放下了吗?这是亲手杀了她父亲温北君的亲生女儿。 学宫的晨雾还未散尽,三人已经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了后山的练武场。刘棠轻车熟路地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递给温瑾潼。 \"试试看,合不合手。\" 温瑾潼接过木剑,小手有些吃力地握着剑柄。郭孝儒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条青色丝带,熟练地缠绕在剑柄上。 \"这样就不会磨手了。\"他温声道,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刘棠挑眉看向少年:\"你倒是细心。\" 郭孝儒微微一笑,没有答话。阳光透过晨雾,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映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来,我教你基本姿势。\"刘棠站到温瑾潼身后,双手扶着她的小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温瑾潼认真地模仿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忽然,她脖子上的听雪印从衣领里滑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铜光。 刘棠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铜印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姐姐?\"温瑾潼疑惑地回头。 \"没事。\"刘棠松开手,强扯出一个笑容,\"继续练习吧。\" 郭孝儒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轻声道:\"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去取些茶水来。\" 刘棠摇摇头,突然从腰间取下自己的剑穗——那是一枚青玉雕成的燕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个送你。\"她将剑穗系在温瑾潼的木剑上,\"算是...见面礼。\" 温瑾潼惊喜地摸着冰凉的玉燕子:\"好漂亮!谢谢姐姐!\" 刘棠看着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笑脸,眼神复杂。她想起那个雪夜,她在温府中和温北君争吵过后,温北君把她和母亲送到了涿鹿县。 她在涿鹿县遇到了郭孝儒,即便是母亲故去,有郭孝儒在她身边她好像也忘却了痛苦,她好像不再去怪温北君了。 可她真的不怪吗? \"刘棠。\"郭孝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温小姐该去上早课了。\" 刘棠回过神来,看到苏先生正站在练武场门口,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去吧。\"她轻轻推了推温瑾潼,\"晚些再来找我练剑。\" 温瑾潼开心地点头,抱着系了玉燕子剑穗的木剑,蹦蹦跳跳地朝苏先生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刘棠和郭孝儒挥手。 待小姑娘走远,郭孝儒才低声道:\"若是心里难受,不必勉强。\" 刘棠望着温瑾潼远去的背影,苦笑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孩子。\" \"可你也不大啊。\"郭孝儒轻叹,\"不过十七岁而已。\" 刘棠没有回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那里本该戴着父亲送的玉簪,却在之前那场变故中碎裂了。 \"孝儒,你说...仇恨真的能放下吗?\" 少年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这是我家仅剩的财产。父亲临终前说,要我记住家仇,也要记住...仇恨会让人看不清前路。\" 刘棠接过铜钱,看到上面刻着\"景初\"二字,已经模糊不清。 \"走吧。\"她将铜钱还给郭孝儒,\"我们去藏书阁。听说新到了一批兵法书。\"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晨雾终于散去,阳光洒满了练武场。木剑上的玉燕子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晃,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而在不远处的回廊转角,温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紧握的帕子已经被绞出了褶皱。 第413章 夏鸣(二)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藏书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瑾潼踮着脚尖,试图够到书架高处的《山海经图录》。一只修长的手先她一步取下了书册。 \"想看这个?\"郭孝儒微笑着将书递给她,\"里面有很多奇珍异兽的图画。\" 温瑾潼接过厚重的书册,小脸因兴奋而泛红:\"谢谢孝儒哥哥!\" 刘棠靠在窗边的矮几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孝儒,过来看看这步棋。\"她头也不抬地招呼道。 郭孝儒走过去,俯身观察棋局。阳光为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格外温润。他沉吟片刻,执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 \"妙手。\"刘棠眼前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这步。\" 温瑾潼抱着图册蹭到两人身边,好奇地看着棋盘:\"这是什么游戏呀?\" \"这叫弈。\"刘棠揉了揉她的发顶,\"等你再大些,我教你。\" 郭孝儒突然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温小姐,这是我带来的蜜饯,你尝尝。\" 温瑾潼开心地接过,捏起一块琥珀色的蜜饯放入口中,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好甜!\" 刘棠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伸手想拿一块,却被郭孝儒轻轻拍开:\"你不是说要戒甜食吗?\" \"小气。\"刘棠撇撇嘴,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温瑾潼忽然指着书架最高处的一个锦盒:\"那是什么?\" 郭孝儒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神色微变:\"那是...\" \"是禁书。\"刘棠站起身,语气突然严肃,\"瑾潼,那里面的东西不能看。\" 温瑾潼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手中的蜜饯差点掉在地上。郭孝儒连忙打圆场:\"是一些不适合小孩子看的兵书,很枯燥的。\" 就在这时,藏书阁的门被推开。温鸢手持一卷竹简走了进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个锦盒上。 \"鸢姐姐!\"温瑾潼跑过去,献宝似的举起《山海经图录》,\"孝儒哥哥帮我找的!\" 温鸢摸了摸妹妹的头,对郭孝儒点头致意:\"多谢了。\"她的目光移向刘棠,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小鸢,\"刘棠率先打破沉默,\"听说长栾又起战事了?\" 温鸢神色一凛:\"消息倒是灵通。\"她将竹简放在案上,\"不过朝中自有应对之策。\" 郭孝儒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轻声道:\"温小姐,要不要去后院看锦鲤?听说今天有人投了新饵。\" 温瑾潼刚要答应,却听刘棠突然道:\"孝儒,你先带瑾潼去。我和小鸢有话要说。\" 待两个孩子离开后,刘棠走到窗前,背对着温鸢:\"那个锦盒里,是当年我父亲与所谓的国贼往来的密信吧?\" 温鸢没有否认:\"学宫保留这些,只是为了研究边防策略。\" 刘棠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五年前那场雪夜,你叔叔为何非要杀我父亲不可?真的只是因为通敌叛国?\" \"刘棠...\"温鸢上前一步,\"这件事...\" \"我知道你有苦衷。\"刘棠打断她,\"但我只是想问问你而已,我也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我仍然无法接受。\" 两人相对无言,夕阳的余晖为她们镀上一层血色。窗外传来温瑾潼欢快的笑声,与室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温鸢最终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请不要迁怒于瑾潼。她什么都不知道。\" 刘棠望向窗外,看到郭孝儒正耐心地教温瑾潼辨认锦鲤的品种。少年清俊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知道。\"她轻声道,\"我不会伤害那个孩子,但是我们回不去了。\" 温鸢也知道,她们回不去曾经了,回不去曾经喝楼栀还有刘棠在雅安最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了。 她是西魏的皇后,即便所有人都可以不用称呼她一声娘娘,她自己却知道,她不能倒下,不能再幼稚下去,碧水姐的仇还没有报,叔叔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不能让自己的夫君元常陈担下所有,她是温家的女儿。 锦鲤池的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温瑾潼趴在栏杆上,小手攥着一把鱼食。郭孝儒站在她身后,目光却不时瞟向藏书阁的方向。 \"孝儒哥哥,\"温瑾潼突然开口,\"刘棠姐姐和鸢姐姐是不是吵架了?\" 郭孝儒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与她平视:\"为什么这么问?\" \"她们看对方的眼神...\"小姑娘皱起眉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爹爹看那些坏大臣时的样子。\" 郭孝儒心中一凛。这个年仅八岁的女孩,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他斟酌着词句:\"她们只是...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温瑾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手中的鱼食撒向池中。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起晶莹的水花。 \"孝儒哥哥,\"她忽然又问,\"你为什么会和刘棠姐姐在一起呀?\" 郭孝儒的目光变得悠远:\"三年前,我失去了我的父亲,是刘棠救了我。她带我走出了那段日子。\"他轻抚腰间的砚台,\"其实她也失去了双亲,但她却能积极的面对生活。她真的很厉害不是吗?\" 第414章 夏鸣(三) 温瑾潼睁大眼睛:\"刘棠姐姐好厉害啊!\" \"是啊。\"郭孝儒微笑,\"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藏书阁的门突然打开,刘棠大步走出,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径直来到锦鲤池边,一把拉起温瑾潼的手:\"走,我送你回房。\" 温瑾潼被她的力道拽得踉跄了一下,郭孝儒连忙扶住:\"刘棠,轻些。\" 刘棠这才回过神,松开手,声音低哑:\"抱歉...\" 温瑾潼仰头看着她,突然伸出小手抚上她的脸颊:\"姐姐不哭。\" 刘棠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她仓促地抹了把脸,勉强扯出笑容:\"风大,迷了眼。\" 郭孝儒默默递上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那是温鸢的标记。 刘棠盯着帕子看了许久,最终没有接过。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温瑾潼平视:\"瑾潼,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刘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都要记住,你是个好孩子。\" 温瑾潼困惑地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上的听雪印。铜印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仿佛远在雅安的父亲正透过它注视着女儿。 郭孝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太了解刘棠了——这种语气,这种神情,往往意味着她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刘棠...\"他欲言又止。 刘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孝儒,帮我照顾好瑾潼。\"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 温瑾潼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突然喊道:\"刘棠姐姐!明天还教我练剑吗?\" 刘棠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当晚,温瑾潼在睡梦中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窗外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行囊悄然离去。 \"刘棠姐姐?\"她小声唤道,但那人没有听见。 温瑾潼赤脚跑到窗边,正好看到刘棠翻身上马。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腰间的短剑闪着冷光。在她身旁,郭孝儒似乎正在极力劝阻什么。 最后,刘棠俯身对少年说了几句话,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消失在夜色中。郭孝儒站在原地许久,最终颓然跪地,一拳砸在青石板上。 温瑾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一定与白天那个神秘的锦盒有关。她爬回床上,紧紧攥着听雪印,第一次感到学宫这个陌生的地方如此令人不安。 与此同时,温鸢站在藏书阁的最高处,目送刘棠离去。她手中握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信上是温北君熟悉的笔迹: \"北境异动,恐有大战。护好瑾潼,勿归。\" 月光下,年轻的皇后攥紧了信纸,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她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而她们每个人都已无法回头。 黎明前的学宫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雾气中。温瑾潼抱着膝盖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在风中摇曳。自从昨夜目睹刘棠离去,她就再也没能入睡。 \"瑾潼?\"温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醒了吗?\" 小姑娘转过头,看见姐姐端着早膳站在门口,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鸢姐姐...\"温瑾潼的声音有些哑,\"刘棠姐姐去哪里了?\" 温鸢将食盘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她有些急事要处理。\"她伸手抚平妹妹翘起的发梢,\"别担心,很快就会回来的。\" 温瑾潼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剑上的玉燕子剑穗:\"可是...孝儒哥哥看起来很伤心。\" \"郭孝儒?\"温鸢动作一顿,\"他在哪?\" \"院门口。\"温瑾潼指向窗外,\"从昨晚就一直站在那里。\" 温鸢快步走到窗边。果然,那个清瘦的少年依然保持着昨夜跪地的姿势,如同一尊石像般凝固在晨雾中。他的衣袍被露水打湿,却浑然不觉。 \"我去看看。\"温鸢匆匆走出房门。 温瑾潼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她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见姐姐蹲在郭孝儒面前,递给他一块帕子。 \"她留了信。\"郭孝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说要去长栾。\" 温鸢接过信纸,眉头越皱越紧:\"糊涂!长栾现在兵荒马乱,她一个人...\" \"她说...\"郭孝儒突然哽咽,\"说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没拦住她\"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温鸢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她带走了什么?\" \"那锦盒里的密信...\"郭孝儒痛苦地闭上眼,\"还有...她父亲的断剑。\" 温瑾潼听到这里,心脏猛地一缩。她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刘棠姐姐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转身跑回房间,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郭孝儒给她的蜜饯,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当温瑾潼再次回到院门口时,郭孝儒已经站了起来,正在和温鸢低声交谈。看见小姑娘跑来,两人立刻停止了谈话。 \"孝儒哥哥...\"温瑾潼举起小布包,\"这个给你。\" 郭孝儒愣住了:\"这是...\" \"刘棠姐姐最喜欢吃甜食了。\"温瑾潼认真地说,\"等她回来,你把这个给她,她就不会生气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小女孩,突然红了眼眶。他蹲下身,轻轻抱住温瑾潼:\"好...等她回来。\" 温鸢别过脸去,不忍看这一幕。她知道刘棠此去凶多吉少,更知道那个倔强的女孩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鸢姐姐。\"温瑾潼突然仰起头,\"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温鸢心上。她强忍泪水,挤出一个笑容:\"很快...爹爹很忙,等他忙过了,他就会来接你...\" \"那我可以给爹爹写信吗?\"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告诉他我认识了刘棠姐姐和孝儒哥哥,还学会了握剑!还有还有,我没有食言,我还记得娘亲是什么样子!\" \"当然可以。\"温鸢摸了摸妹妹的头,\"郭公子,能请你陪瑾潼去书房吗?我...有些事要处理。\" 郭孝儒点点头,牵起温瑾潼的小手:\"走吧,我教你磨墨。\" 目送两人离去后,温鸢终于支撑不住,靠在梅树下缓缓滑坐在地。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来自雅安的密信,又读了一遍: \"长栾异动,恐有大战。护好瑾潼,勿归。\"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更令她心惊的是,信纸一角有一抹暗红——像是血迹。 \"叔叔...\"温鸢将信纸贴在胸口,无声地流泪,\"你一定要平安啊...\" 梅树的花瓣随风飘落,沾在她的发间、肩头,如同冬日未化的雪。在这静谧的清晨,西魏的皇后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一国之母,只是一个担心亲人的普通女子。 第415章 夏鸣(四) 西魏皇宫的晨钟刚刚响过三声,温北君已经立在紫宸殿外。他身着墨紫色亲王袍服,腰间玉带上悬着元常陈御赐的虞王金印。年近四十的虞王鬓角已见霜色,但挺拔如松的身姿仍透着武将特有的锐气。 \"虞王殿下。\"大太监李全小步趋前,\"陛下和娘娘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了。\" 温北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外值守的禁军——这些士兵的站姿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经他亲手调教过的温家军旧部。 西魏建立一年有余,总算是有了宫阙,从曾经的温家军中调出了一批作为禁军,不过文武百官仍然有不少空缺,尽管不想承认,但是温北君知道,西魏不过一隅之地,实在是太缺乏人才了。 偏殿内,元常陈正在批阅奏章。这位年轻的西魏皇帝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帝王威仪。皇后温鸢静立一旁研墨,素手纤纤,凤钗上的明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臣温北君参见陛下,参见娘娘。\"温北君行礼时,余光瞥见温鸢指尖有一道新愈的伤痕,那是半月前北狄刺客偷袭时留下的。 \"王叔不必多礼。\"元常陈放下朱笔,示意看座,\"北境急报,东魏大将慕容垂又集结了五万铁骑。\" 温鸢将一份密报递给温北君:\"探子说,这次他们准备了攻城云车。\" 温北君展开密报,眉头渐渐紧锁。“慕容垂,我居然未曾听闻过此人,有消息吗?” 元常陈摇了摇头,“我问过父亲了,他也不知此人是谁,想来是近两年元孝文找来的将领吧。” 温北君点了点头,忽然,他抬头看向温鸢:\"小鸢,你上次说的那个南州学子...\" \"郭孝儒。\"温鸢会意,\"他改良的连弩已经试制成功,射程比旧式远了三十步。\" “哦,是他啊。” 温北君好像回忆起了在咸阳的那个春天,那个已经很遥远的春日,他还不是什么虞王,也不是冠军侯,只是临仙的天殇将军,和他的妻子出使咸阳见到的那个举着糖人的孩子。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玉琅子未经通报直接闯入,白袍上沾着血迹:\"虞王!刘棠在长栾城外遇伏!\" 温北君霍然起身,腰间金印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元常陈也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她奉密旨调查慕容垂粮道,不料遭遇埋伏。\"玉琅子语速极快,\"肖姚带轻骑去救了,但...\" 温北君已经大步走向殿外:\"备马!\" \"王叔!\"元常陈急唤,\"您不能亲自去!\" 温鸢突然跪下:\"陛下,请准臣妾代王叔走一趟。\" 殿内霎时寂静。温北君转身,看见侄女坚定的眼神——这眼神像极了她早逝的父亲,自己的兄长温九清。 \"不可。\"温北君沉声道,\"你是皇后。\" \"正因我是皇后。\"温鸢抬头,凤钗上的明珠映着晨光,\"慕容垂最想杀的就是西魏皇室。若我出现在长栾城,正好引蛇出洞。\" 元常陈握紧了龙椅扶手,指节发白。良久,他看向温北君:\"王叔以为如何?\" 温北君凝视着元常陈,并没有说话。 \"李全。\"元常陈突然开口,\"传旨,朕要御驾亲征。\" \"常陈!\"温北君与温鸢同时惊呼。 年轻的皇帝已经起身取下墙上宝剑:\"慕容垂既然敢动朕的将军,朕便让他知道,西魏的皇后不是诱饵,而是猎手。\" 温北君深深一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他这位侄女婿,终于有了帝王该有的担当。 午时三刻,大军开拔。温北君骑着墨骊走在最前,身后是五千玄甲精骑。玉琅子的白袍军护卫着帝后车驾,旌旗招展中,隐约可见温鸢的凤辇。 城楼上,吴泽拄着拐杖远眺。他身旁的吴怀兴奋地指着军队:\"哥哥快看!那个白袍将军好威风!\" 吴泽摸了摸弟弟的头:\"那是南王玉琅子,当年跟着虞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我以后也要当将军!\"吴怀挥舞着小木剑。 吴泽笑而不语,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军队。忽然,他看见一骑快马逆着队伍奔来——是楼竹。 \"吴总管!\"楼竹勒马急停,\"虞王命你速去南州,接瑾潼小姐回京!\" 吴泽心头一跳:\"出什么事了?\" 楼竹压低声音:\"刚收到密报,东魏派了死士往南州去了。他们知道...知道皇后离京,想拿瑾潼小姐做文章。\" 吴泽立刻转身:\"我这就出发。\" \"等等。\"楼竹递过一块令牌,\"虞王说,必要时可动用'玄鸟'。\" 暮色渐沉时,温北君在行军帐中接到了两份急报。一份是肖姚的:刘棠已救出,但身中剧毒;另一份是吴泽的:已抵南州,学宫外发现东魏细作。 \"王叔。\"元常陈掀帐而入,\"探马来报,慕容垂主力正在向潼关移动。\" 温北君将急报投入灯烛,火光映着他刚毅的面容:\"传令下去,改道青要山。\" \"青要山?\"元常陈诧异,\"那不是绕远路了吗?\" 烛光下,温北君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轻抚腰间佩剑,\"也该让东魏人尝尝,被埋伏的滋味。\" 第416章 夏鸣(五) 青要山的晨雾还未散尽,五千玄甲精骑已埋伏在山道两侧。温北君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墨色大氅与山石融为一体。他手中握着一支特制的鸣镝箭——这是郭孝儒改良的军器,箭头发出的尖啸能传三里之远。 \"报!\"斥候压低声音,\"慕容垂前锋已过黑水河,约三千轻骑。\" 温北君眯起眼睛:\"按计划行事。\" 山脚下,元常陈与温鸢率领的诱敌部队正仓皇撤退。皇后的凤辇格外显眼,金线绣制的帷幔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东魏的追兵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是慕容垂的旗号。\"玉琅子握紧了红缨枪,\"他亲自来了。\" 温北君嘴角微扬:\"放他们过去。\" 当东魏主力完全进入山谷时,温北君拉满了弓弦。鸣镝箭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响彻山谷。刹那间,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轰然落下,箭雨如蝗,将东魏军阵撕开一道道口子。 \"杀!\" 玄甲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温北君一马当先,琵琶泪出鞘的寒光映亮了整个战场。慕容垂仓促应战,这位东魏大将身着金甲,手持一杆方天画戟,确实威风凛凛。但当他看清来将是谁时,脸色瞬间惨白。 \"温...温北君?!\" 琵琶泪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金甲应声而裂。慕容垂踉跄后退,画戟勉强架住第二刀,虎口已被震裂。 \"你不是在长栾...\"他惊恐地瞪大眼睛。 天下之将闻温北君之名无不胆寒,刀法大宗师,杀姚青,杀慕容清河,又是如今西魏的虞王,隐约有魏地第一名将之势,白狼山败戴勋,无支山败戴祎,淮河畔拒霍休。 温北君冷笑:\"谁告诉你,本王在长栾的。\" 三招过后,慕容垂的人头高高飞起。东魏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正午时分,战场已清扫完毕。温鸢站在慕容垂的尸体旁,用剑尖挑开他的护心镜——里面藏着一封密信。 \"是元孝文的笔迹。\"她递给温北君,\"果然是他指使的。\" 温北君扫了一眼,将信递给元常陈:\"陛下请看。\" 信上明确写着要慕容垂\"务必生擒西魏皇后,以换玄鸟甲\"。 元常陈怒极反笑:\"好个元孝文!连自己的义女都敢算计!\" \"报!\"传令兵飞奔而来,\"长栾大捷!刘将军毒已解,与肖都尉合兵一处,歼敌两万!\" 温北君长舒一口气:\"传令,全军回师。\" 雅安城的钟声悠然响起,仿佛在诉说着:乱世未平,但希望永在。暮色四合,雅安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碎。温北君勒住缰绳,墨骊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回头望去,长长的队伍蜿蜒如龙——最前方是刘棠与郭孝儒并辔而行,中间是吴泽驾着载有温瑾潼的马车,玉琅子率领白袍军殿后。 \"王叔。\"元常陈策马上前,年轻的帝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此战大捷,东魏至少三年不敢再犯我边境。\" 温北君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山脊上的一抹残阳:\"陛下,慕容垂死前那句话,您可还记得?\" 元常陈皱眉:\"他说'玄鸟现,天命归'...王叔觉得其中有何蹊跷?\" 夜风骤起,吹动温北君的袍角。他伸手按住腰间佩剑,剑鞘上的缠金丝在暮色中依然醒目:\"二十年前先帝驾崩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二人谈话。肖姚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铁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虞王!斥候在五里外发现可疑人马!\" 温北君眼神一凛:\"多少人?\" \"约三十骑,打着商队旗号,但...\"肖姚压低声音,\"他们马鞍下藏着兵器。\" \"传令玉琅子,暗中戒备。\"温北君转向元常陈,\"陛下与娘娘先随中军回城,臣去会会这些'商贾'。\" 官道旁的茶寮早已歇业,此刻却亮着昏黄的灯光。温北君独自坐在最外侧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壶粗茶。当那队\"商旅\"靠近时,他头也不抬地斟了一杯。 \"这位爷,可否讨碗茶喝?\"为首的汉子满脸堆笑,眼角却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温北君推过茶盏:\"漠北的雪芽茶,不知合不合口味。\" 汉子瞳孔骤缩——这是北狄暗探接头的暗语。他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找这个?\"温北君指尖挑着一块青铜令牌,正是北狄影卫的腰牌,\"赫连部的纹饰,你们大单于近来可好?\" \"你!\"汉子暴起发难,袖中短刀刚亮出一半,咽喉已被冰凉的剑尖抵住。 茶寮四周不知何时已围满了玄甲军,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玉琅子从阴影中走出,白袍纤尘不染:\"三十七人,一个不少。\" 温北君收剑入鞘:\"带回去,好好审。\" 当夜,虞王府地牢。 \"招了。\"玉琅子将供词递给温北君,\"确实是北狄派来的,目标是小瑾潼。\" 温北君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还不止呢。\"玉琅子指着供词末尾,\"他们提到一个叫'玄鸟阁'的组织,说阁主已潜入西魏多时。\"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温北君眉间皱纹更深。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慕容垂护心镜中藏的那封密信。将两相对照,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琅子,你还记得二十年前...\"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吴泽拄着拐杖匆匆进来:\"侯爷,瑾潼小姐做噩梦了,一直哭着要见您。\" 听雪轩内,温瑾潼蜷缩在床角,小脸煞白。见到父亲进来,立刻扑进他怀里:\"爹爹!我梦见好多血...刘棠姐姐她...\" 温北君轻拍女儿后背:\"只是噩梦。\"他注意到床头摆着一本翻开的《山海经》,\"怎么在看这个?\" \"孝儒哥哥说...\"温瑾潼抽噎着,\"说玄鸟是祥瑞,能保佑人平安。我就想多看看...\" 温北君心头一震。他抱紧女儿,望向窗外——一弯新月正挂在梅树枝头,清冷如刀。 \"瑾潼。\"他突然问,\"你想见真正的玄鸟吗?\" 小姑娘睁大眼睛:\"真的有玄鸟吗?\" 温北君没有回答,只是为她掖好被角:\"睡吧,明日起来爹爹再带你玩。\" 待女儿呼吸渐稳,温北君轻轻退出房间。廊下,玉琅子与吴泽正在等候。 第417章 夏鸣(六)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温北君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在灯下细细展平。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信纸边缘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印记——一只展翅的玄鸟,喙中衔着一枚铜钱。 玉琅子倒吸一口冷气:\"铜钱玄鸟...这是...\" \"铜雀军的暗记。\"温北君声音低沉,\"二十年前长平之战后,应该已经绝迹了。\" 吴泽上前一步:\"王爷是说,玄鸟阁与当年的铜雀军有关?\" 温北君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庭院中那株老梅树,月光透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当年长平战场上破碎的军旗。 \"琅子,你还记得向明升将军临终前说的话吗?\" 玉琅子眼神一黯:\"他说...铜雀不死,只是...\" \"只是敛翼待时。\"温北君接上他的话,突然转向吴泽,\"吴总管,明日一早,你带瑾潼去南州学宫。\" 吴泽一怔:\"还去?可那些北狄细作...\"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温北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学宫有郭孝儒和刘棠在,比雅安更安全。另外...\"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令牌递给吴泽,\"把这个交给学宫苏先生。\" 令牌正面刻着\"听雪\"二字,背面却是一幅微雕——雪地中,一只玄鸟独立枝头。 吴泽接过令牌时,指尖微微一颤。那青玉触手生温,竟似有生命般微微跳动。他刚要开口,忽听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温北君与玉琅子同时转头,眼中寒光乍现。玉琅子红缨枪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向声源处,却只挑落几片碎瓦。 \"跑了。\"玉琅子收枪而立,白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温北君却盯着地上某处,弯腰拾起一片被红缨枪挑落的黑布。布料边缘绣着细密的金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一只飞鸟的轮廓。 \"夜行衣。\"温北君将布片攥在掌心,\"看来我们的话,被人听去了。\" 吴泽的手微微发抖:\"王爷,那明日...\" \"计划不变。\"温北君声音低沉,\"只不过...\"他突然转向玉琅子,\"你亲自护送。\" 玉琅子会意,抱拳领命。月光下,他注意到温北君腰间佩剑的缠金丝不知何时已经松散,几缕金线垂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琵琶泪如此不修边幅。 次日黎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虞王府侧门。驾车的是个戴斗笠的青年,车内坐着个怀抱木剑的小姑娘。 温瑾潼揉着惺忪睡眼,小脸贴在车窗上:\"吴叔,我们这是去哪呀?\" 吴泽轻挥马鞭:\"小姐不是一直想见刘棠姐姐吗?\" 马车刚出城门,路旁树林里突然窜出十余骑黑衣人。为首者手持一柄奇形弯刀,刀背上七个铜环叮当作响。 \"留下孩子!\"弯刀直指马车。 千钧一发之际,道旁水沟里突然暴起数十名白袍军士。玉琅子长枪如蛟龙出海,瞬间挑落三名敌骑。 \"七环刀...北狄人!\"玉琅子冷笑,\"看来赫连老儿坐不住了。\" 混战中,吴泽猛抽马鞭。马车刚冲出百余步,前方官道上又现出一队人马——却是南州学宫的青袍学子,为首者正是郭孝儒。 \"吴先生莫慌!\"郭孝儒张弓搭箭,一箭射落追得最近的黑衣人,\"刘棠已带人断后!\" 温瑾潼从车窗探出头,正好看见远处山坡上,刘棠一袭红衣如烈火,手中双刀舞成一片银光,将追兵尽数拦下。 刘棠的双刀在晨光中划出两道银弧,最后一个黑衣刺客应声倒地。她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红裙下摆已被鲜血浸透,却浑不在意地大步走向马车。 \"小潼潼,吓着没?\"她一把拉开车帘,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杀气,却在看到温瑾潼的瞬间化作温柔笑意。 温瑾潼摇摇头,小手紧紧攥着木剑:\"刘棠姐姐好厉害!\" 郭孝儒快步走来,青衫上溅了几点血迹:\"学宫附近还有埋伏,我们得绕路。\" 玉琅子收枪入鞘,白袍依旧纤尘不染:\"走栖霞谷,那里有玄鸟卫的暗哨。\" 一行人改道向东南,马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前行。温瑾潼趴在窗边,忽然指着远处:\"孝儒哥哥,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栖霞谷入口处的古松上,悬着三具尸体——皆着玄鸟纹夜行衣,心口插着青铜短箭。 \"是玄鸟卫的示警。\"吴泽脸色骤变,\"学宫出事了。\"话说完他转头看向玉琅子,“王爷…” 玉琅子摇了摇头打断了吴泽说下去,“别这么武断,是敌人的迷惑也说不好,我们继续往前走就好。” 西魏毕竟初立,面对东魏和北狄的夹击,前线守得住就已经算是不错了,更何况南州初立,还没有完全掌控。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温瑾潼趴在车窗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棵挂着尸体的古松。 \"玉叔叔,\"她突然小声问道,\"那些人...是坏人吗?\" 玉琅子握紧长枪的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小姑娘纯真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刘棠一把将温瑾潼搂进怀里,轻声道:\"他们是勇士,用自己的生命在保护重要的人。\" 郭孝儒检查着箭囊,眉头紧锁:\"奇怪,若是玄鸟卫示警,为何不直接传信?要用这种方式...\" 吴泽突然勒住缰绳:\"前面有人!\" 第418章 夏鸣(七) 山道转弯处,雾气如纱,隐约勾勒出几个挺拔的身影。郭孝儒眯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凌厉如鹰,手中弓箭已然拉成满月,箭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且慢。\"玉琅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白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看清楚再动手不迟。\" 雾气渐渐散去,如同舞台的帷幕被缓缓拉开。三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武士如雕塑般立在路中央,胸前绣着的展翅玄鸟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为首之人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有力:\"可是虞王府的马车?\" 玉琅子手中红缨枪斜指地面,枪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目光如电,细细打量着来人:\"正是。阁下是...\" \"玄鸟卫第三队统领,奉命接应温小姐。\"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的\"听雪\"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吴泽从怀中掏出温北君给的青玉令,两相对照,纹路严丝合缝,如同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确是玄鸟卫。\" 刘棠却仍不放心,双刀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刃反射的寒光在雾气中划出两道银弧:\"学宫情况如何?为何用尸体示警?\" 那统领神色一黯,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昨夜有刺客潜入,苏先生受了伤。尸体示警是不得已,怕信鸽被截。\" 温瑾潼听到\"苏先生受伤\",小手紧紧攥住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仰起小脸,眼中噙着泪水:\"苏爷爷没事吧?\" \"小姐放心,\"统领单膝跪地,与小姑娘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先生已无大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是急着见您。\" 南州学宫比往日安静许多,仿佛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学子们都被安排在偏院,主院由玄鸟卫把守,他们如雕塑般伫立在每个角落,目光如炬。 苏夫子在藏书阁等候,左臂缠着的绷带上还渗着点点殷红。见到众人进来,老人眼中泛起慈爱的光芒,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瑾潼来了。\" 温瑾潼像只小蝴蝶般飞扑过去,却又在触碰到老人时放轻了动作。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染血的绷带,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地:\"苏爷爷疼吗?\" \"不碍事。\"苏夫子 用没受伤的手摸摸她的头,转向众人时,神色又变得凝重,\"情况比预想的紧急。元孝文不知从何处得知铜雀密藏的消息,派了死士来寻。\" 他从案几上取出一卷竹简,竹片已经泛黄,却保存完好:\"这是向将军当年留下的手札,记载了铜雀军的秘密。\" 玉琅子接过竹简,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紧锁,如同远山叠嶂:\"这么说,玄鸟甲真的存在?\" \"不仅存在,\"苏夫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安静的藏书阁内回荡,\"而且就在瑾潼身上。\" 众人愕然,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还不到大人腰高的小姑娘。温瑾潼茫然地眨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我没有穿甲呀...\" 苏明远微笑,那笑容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不是穿在身上的甲。\"他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你的血脉,就是最好的甲胄。” 藏书阁密室中,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古老的皮影戏。温瑾潼站在一面青铜镜前,镜面上刻满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 苏夫子手持玉笛,吹奏起悠扬的曲调。笛声在密室中回荡,仿佛能穿透时光,唤醒沉睡的记忆。 \"孩子,\"老人停下笛声,声音轻柔如同耳语,\"把手放在镜子上。\" 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指尖微微颤抖。就在触到镜面的瞬间,她脖子上的听雪印突然泛起微光,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青铜镜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灯盏,最后汇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图案。 \"果然...\"苏夫子的声音颤抖着,眼中闪烁着泪光,\"嬴家的血脉未绝。\" 温瑾潼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全身,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眼前浮现出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铁马冰河,烽火连天;一个青衣女子在最后时刻把她紧紧的抱在怀中。 \"娘…\"她无意识地呢喃,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在烛光下如同珍珠般闪亮。 玉琅子与刘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郭孝儒轻声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她看到的,莫非是...\" \"她母亲最后的时刻。\"苏夫子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穿越了时光,\"是比嬴嘉伦还要正统的嬴氏血脉,嬴令仪,也就是你们称呼的,碧水。\" 烛火在密室中轻轻摇曳,将温瑾潼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怔怔地望着青铜镜中那只展翅欲飞的玄鸟,泪水无声滑落。 \"我娘亲...是嬴氏后人?\"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夫子缓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玉佩,上面刻着\"令仪\"二字:\"嬴令仪将你托付给虞王时,留下了这个。\" “所以我娘才会死吗。” 年仅五岁的孩子说出了所有人都没有敢提起的话,在这个孩子面前没有一个人敢去提起已经过世的碧水。所有人都在配合着温北君去向这个孩子撒一个谎,她的娘亲并没有离开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瑾潼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爹爹在骗我,娘亲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孩子的声音有些抽泣,好像小时候的记忆复苏了,在那个温北君常年征战在外的日子里,是碧水一次又一次的陪着她,抱着她,哄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入睡,是她的母亲。 “我都知道的,我答应过爹爹,我会每天都去想娘亲,娘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第419章 夏鸣(八) 黑水河畔,战云压境。 温北君立于玄甲军阵前,墨色大氅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腰间琵琶泪在鞘中轻颤,仿佛感应到即将到来的厮杀。河面上升起的晨雾被战马喷吐的白气搅动,在铁甲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对岸,元孝文的金甲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他身后十万铁浮屠列阵如林,黑压压的军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战旗上的东魏徽记在风中翻卷,发出啪啪的脆响。 \"温北君!\"元孝文的声音穿过浑浊的河面,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慢,\"交出嬴氏血脉,朕许你裂土封王!虞州南州七郡尽归你所有!\" 温北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缓缓抽出琵琶泪,刀身出鞘时发出清越的龙吟。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指对岸:\"元孝文,你配谈裂土封王?\" 就在剑锋所指之处,黑水河上游突然传来隆隆巨响。元孝文惊疑回首,只见上游河面暴涨,浑浊的浪涛裹挟着断木碎石奔涌而下——正是西魏提前在上游筑坝蓄水,此刻开闸放水,借天时之利。 \"陛下!\"东魏先锋将急报,\"我军渡河浮桥被冲毁,后军辎重尽数淹没!\" 温北君抓住战机,令旗一挥。玄甲军阵中战鼓雷鸣,早已埋伏在两岸芦苇丛中的弓弩手万箭齐发。东魏铁浮屠虽甲胄精良,却在泥泞河滩上寸步难行,成了活靶子。 \"报——\"又有探马飞驰而至,\"汉国昭武大将军霍休亲率五万精骑,已攻破我东境三城!\" 元孝文面如死灰。前有暴涨的黑水阻隔,后有汉国铁骑突袭,十万大军进退维谷。眼见玄甲军已结成楔形阵冲杀过来,他咬牙下令:\"鸣金收兵!速派使者向西魏求和!\" 三日后,东魏使节捧着国书跪在温北君帐前。曾经不可一世的东魏皇帝,如今只能割让虞南七郡。 “割让虞南七郡?”温北君笑道,“他元孝文输给我的,虞南七郡本就是我大魏之地,何来割让之言?” \"传令下去,\"温北君将国书掷于案上,目光如电,\"要议和可以,让元孝文亲自来黑水河畔,跪献降表!\"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振奋。肖姚抱拳道:\"王爷英明!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正该趁势收复故土!\" 左梁冷笑道:\"元孝文那厮,如今已是丧家之犬。汉国大军压境,他若不降,只怕连龙椅都坐不稳了。\" 徐荣轻抚长弓,若有所思:\"先生,依学生之见,不如先派轻骑截断东魏粮道,再...\"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报!东魏使者又至,言元孝文愿以太子为质,求我大魏出兵相助!\" 温北君闻言大笑:\"好个元孝文,倒是会打算盘!可谁人不知他深谙制衡之道,连太子元南都是他制衡的筹码,以太子为质有什么用。\"他起身踱步至帐外,望着远处东魏残军的营寨,沉声道:\"传本帅令:三日内,元孝文若不亲至,我军即刻渡河!\" 当夜,东魏营中灯火通明。元孝文在御帐中来回踱步,面色铁青。谋士们跪伏在地,无人敢言。 \"陛下,\"房敦颤声道,\"如今汉国大军已攻至会稽,若再不决断...\" 元孝文猛地拍案,案上茶盏应声而碎:\"朕乃九五之尊,岂能向温北君俯首!\"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亲卫慌张来报:\"陛下不好了!左翼大营哗变,已有三千将士投敌!\" 元孝文颓然跌坐,终于长叹一声:\"备马...朕...亲自去见温北君...\" 次日黎明,黑水河畔。元孝文身着素服,站在泥泞的河滩上,双手捧着降表。在他身后,东魏众将皆解甲弃兵,垂首而立。 温北君策马而至,身后玄甲铁骑列阵如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的陛下,冷声道:\"元孝文,你害死我族兄,杀我发妻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之祸!\" 元孝文缓缓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桀骜:\"温北君,朕今日虽败,却仍是东魏天子。\"他猛地将手中降表掷于地上,\"要杀便杀,想让朕向你低头?休想!\" 温北君眯起眼睛,手中琵琶泪寒光更盛:\"死到临头,还要摆你天子的架子?\" \"哈哈哈...\"元孝文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朕这一生,弑父杀兄,屠戮功臣,从不后悔!今日败在你手上,不过是天意弄人!\"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来啊!让天下人都看看,你温北君是如何弑君的!\" 河畔顿时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温北君握刀的手微微发紧,眼中杀意翻涌。 \"王爷不可!\"肖姚急忙上前,\"此人分明是在激您...\" 元孝文继续狂笑:\"怎么?不敢动手?温北君,你也不过是个懦夫!\" 温北君突然收刀入鞘,冷笑道:\"杀你?脏了我的剑。\" “你不敢?” “我当然敢!”温北君怒道,“就为了这一张龙椅,你杀了多少人!河毓的百姓,临仙的百姓,哪一个人不无辜?他们就该死吗!碧水就该死吗?就因为她姓嬴?她什么时候想要取代你的皇位了,我温家世代忠良,我一生都在为你戎马,到头来换了个什么下场,妻离子散?若不是我在,怕是我连女儿如今都不再有了!” 元孝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忠良?呵...温北君,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暗中结交嬴氏余孽,私藏前朝密宝,意欲何为?\" 温北君怒极反笑:\"好一个欲加之罪!\"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元孝文咽喉,\"我温北君行事光明磊落,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倒是你——满脑子只想着狡兔死走狗烹。殊不知,你哪是那盛世明君,你只是一介跳梁小丑而已,莫说与凌丕芈法争锋,你连我温北君都无法匹敌。\" 第420章 天下(一) 刀锋在元孝文颈间划出一道血痕,温北君的声音冷若冰霜:\"碧水临死前,可曾向你求饶?\" 元孝文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那个贱婢?她死得其所!嬴氏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温北君眼中杀意暴涨,手中刀锋猛地一沉:\"找死!\" 就在刀锋即将斩下的瞬间,元孝文突然暴起发难,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直刺温北君心口! \"王爷小心!\"肖姚惊呼。 温北君身形急转,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铛\"的一声脆响,匕首应声而断。元孝文踉跄后退,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惧色。 \"就这点本事?\"温北君冷笑,\"看来你连做我的对手都不配。\" 元孝文面色狰狞,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令牌:\"你以为朕会束手就擒?\"他猛地将令牌掷向地面,\"血莲令在此,死士何在!\" 令牌落地,瞬间爆出一团血雾。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直逼温北君! \"保护王爷!\"左梁大喝一声,玄甲军立即结成战阵。 温北君却纹丝不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垂死挣扎。\"他手中刀锋一转,身形如鬼魅般闪入敌阵。刀光过处,血花绽放,转眼间已有三名死士倒地。 元孝文趁机后退,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温北君,你以为这就完了?朕早已在...\"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元孝文右肩!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陛下小心!\"房敦急忙上前护驾。 温北君收刀而立,冷眼看着狼狈不堪的元孝文:\"还有什么后手,尽管使出来。\" 元孝文咬牙拔出肩头箭矢,鲜血染红了龙袍:\"你...你别得意...朕的援军...\" \"报!\"一名斥候飞驰而来,\"启禀王爷,汉国大军已攻破大梁!元南...已开城投降了!\" 元孝文闻言,如遭雷击:\"不...不可能...\" 温北君冷笑:\"看来,你的江山到此为止了。\"他转身对亲兵道,\"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 元孝文突然暴起,状若疯魔:\"朕是天子!朕不会输!\"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伤疤,\"看到了吗?这是朕当年亲手弑父留下的!连亲生父亲朕都敢杀,何况是你!\" 温北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疯子。\"他挥了挥手,\"带下去。\" 亲兵上前架起元孝文,这位曾经的东魏皇帝仍在嘶吼:\"温北君!你护不住那个小贱种的!嬴氏血脉现世,天下必将大乱!哈哈哈...\" 他的狂笑声渐渐远去。温北君望着黑水河对岸的滚滚狼烟,沉声道:\"传令三军,即刻渡河。这一战,我们不仅要收复河山...\" \"更要让天下人知道,背叛者的下场!\" 黑水河上,战鼓如雷。 温北君一马当先,玄甲铁骑如潮水般涌过浑浊的河面。对岸残存的东魏军阵早已溃不成军,旌旗倒伏,兵甲散落一地。 \"报——\"斥候飞驰而至,\"东魏右将军宇文贺率残部退守青要山!\" 温北君冷笑一声:\"困兽犹斗。\"他转头对肖姚道,\"你率轻骑三千,绕道截其归路。\" \"得令!\" 河滩上,东魏降卒跪伏一片。温北君策马而过,目光扫过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铁浮屠。如今他们甲胄残破,眼中尽是惶恐。 \"王爷,\"左梁低声道,\"这些俘虏...\" \"全部押回虞州。\"温北君声音冷峻,\"修城墙,开荒地,用他们的血汗赎罪。\" 远处,一队玄甲骑兵押着个金甲人影缓缓而来。元孝文被五花大绑,却仍昂着头,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温北君!\"他嘶吼道,\"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汉国铁骑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温北君勒马转身,刀尖挑起元孝文的下巴:\"至少你看不到那天了。\" \"哈哈哈...\"元孝文突然狞笑,\"你以为朕会给你审判的机会?\"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出! \"毒药!\"左梁大惊。 元孝文的身体剧烈抽搐,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朕...宁死...不做...囚徒...\" 温北君冷眼看着这位曾经的帝王在面前断气,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他转身对众将道:\"传令三军,休整一日。明日开拔,直取大梁!\" 七日后,大梁城下。 曾经巍峨的城墙如今千疮百孔,汉国的玄色旗帜已经在城楼上飘扬。城门大开,一队素服官员捧着印绶跪在道旁。 \"虞王殿下到——\" 温北君骑着墨骊缓缓入城,身后是整齐的玄甲军阵。街道两旁,百姓们噤若寒蝉,却又忍不住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名将。 \"王爷,\"肖姚低声道,\"汉国昭武大将军霍休在府衙等候。\" 府衙正堂,一位身着玄色铁甲的中年将领负手而立。见温北君进来,他抱拳一礼:\"久闻虞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北君还礼:\"霍将军连克十二城,用兵如神,温某佩服。\" 两人分宾主落座。霍休开门见山:\"东魏已灭,不知虞王对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温北君轻抚腰间佩刀,意味深长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霍休眼中精光一闪:\"好一个分久必合!\"他忽然压低声音,\"我主有意与西魏结盟,共图中原...\" 夜深人静,温北君独自站在东都城楼上,望着远处汉军营寨的点点火光。 \"王爷。\"玉琅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休的提议...\" \"饵中有钩。\"温北君淡淡道,\"汉国野心不小。\" 玉琅子轻笑:\"那我们...\" 温北君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传信回雅安,请陛下早作准备。另外...\"他声音一沉,\"加派玄鸟卫保护瑾潼。\" \"您担心...\" \"元孝文临死前的话,不是虚言。\"温北君望向南方,\"嬴氏血脉现世,必有人蠢蠢欲动。\" 夜风拂过城头,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在这片刚刚平息的战场上,新的风云正在酝酿。 第421章 天下(二) 汉国和魏国是死仇。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温北君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心平气和的见到霍休,不在战场,在曾经他无数次踏入过的大魏都城大梁。 霍休年轻的令他害怕,他从那个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和自己相同的气息,他绝不仅仅只是一流的高手,霍休绝对有宗师的水准,只是从未示人而已。 至于与汉国合作? 他摇了摇头,他很清楚,那无疑于与虎谋皮,汉国接纳了秦室最后的皇室,曾经的雅亲王嬴嘉伦。这有多大的野心不言而喻。 更何况他的父亲和族兄都死在汉国的手中,他又怎么能与汉国联手呢。 大梁城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温北君站在城楼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泪的刀柄。霍休方才的提议仍在耳边回响,字字如针。 \"王爷。\"肖姚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探子来报,汉军已在城外三十里处秘密集结了三万精兵。\" 温北君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他转身望向城内灯火,\"霍休这是要逼我就范。\" \"王爷,不如我们...\" \"不急。\"温北君抬手制止,\"霍休敢只身入城,必有所恃。\"他目光扫过城下巡逻的汉军,\"传令下去,让玄甲军做好突围准备,但不要轻举妄动。” 翌日,霍休在旧日魏宫设宴。殿内烛火通明,丝竹声声,却掩不住暗处的刀光剑影。 \"虞王请。\"霍休举杯,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和煦笑意,\"今日不谈国事,只叙英雄之谊。\" 温北君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汉军将领。每个人站位都暗合阵法,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霍将军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令人佩服。\" \"哪里比得上虞王威震天下。\"霍休放下酒杯,忽然话锋一转,\"只是...王爷当真不考虑我主的提议?\" 殿内霎时安静。温北君缓缓放下酒杯:\"霍将军可知,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霍休笑容不变:\"战场厮杀,生死有命。\" \"是啊。\"温北君轻抚刀鞘,\"死在你们汉军的剑下。\"他抬眼直视霍休。 霍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还是笑道:\"哪有什么汉军,我等皆是奉我大秦皇帝之命,有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虞王怕是忘了,这天下皆是秦室之地,昔日大秦皇帝分封天下,还望虞王殿下遵这人臣之礼。\" \"是吗?\"温北君冷笑,\"可惜我不是什么秦臣,我是魏臣,元孝文弑父杀兄祸乱纲常,该杀!但我主上应天心,下顺民意,才是这天命之人,要我如何降你?\"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霍休身后的将领们手已按上兵刃。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汉军斥候慌张闯入,\"启禀将军,西魏大军已至城外五十里!领军的是...是西魏皇帝亲征!\" 霍休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看来虞王早有准备。\" 温北君起身,琵琶泪铿然出鞘半寸:\"霍将军,现在是谁在谁的城中?\" 夜色如墨,大梁城内杀声四起。 温北君率领玄甲军冲破汉军包围,刀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霍休亲自追击,长剑如龙,与琵琶泪在空中碰撞出刺目火花。 \"王爷先走!\"肖姚率亲卫断后,双刀舞成一片银光。 温北君咬牙突围,身后不断传来将士倒下的惨叫。就在即将冲出城门时,一道凌厉剑气突然从侧面袭来! \"锵!\" 温北君勉强架住这致命一击,却被震得连退数步。霍休持剑而立,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竟有几分妖异:\"虞王何必急着走?\" \"霍休!\"温北君擦去嘴角血迹,\"你当真以为留得住我?\" 霍休轻笑:\"试试便知。\" 温北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他右手紧握琵琶泪,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霍休的剑则如秋水般澄澈,剑尖微微颤动,似毒蛇吐信。 霍休突然暴起,长剑直刺温北君咽喉,快若闪电。 温北君侧身避过,刀锋顺势斜撩,直取霍休手腕。霍休手腕一翻,剑锋贴着刀身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人错身而过,各自转身。 \"好快的刀。\"霍休赞道,眼中却战意更盛。 \"你的剑也不慢。\"温北君沉声道,脚下缓缓移动,寻找战机。 霍休突然变招,长剑化作三道剑影,分取温北君上中下三路。温北君不退反进,刀锋直取中路,以攻代守。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温北君连退三步,虎口发麻。霍休的剑势却连绵不绝,第四剑已至胸前。温北君急转刀锋,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 霍休一声低喝,剑势陡然一变,由快转沉。长剑带着千钧之力当头劈下。 温北君双手握刀,举刀相迎。\"锵\"的一声巨响,他脚下青砖碎裂,双足陷入地面三寸。霍休趁机飞起一脚,直踹温北君胸口。 \"砰!\" 温北君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城墙上。他强忍剧痛,在霍休追击而来的瞬间,猛地掷出腰间匕首。 寒光一闪,霍休急忙侧头避让,匕首擦着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温北君趁机跃起,刀锋横扫霍休腰间。 霍休凌空后翻,剑尖点地借力,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刀。两人再次拉开距离,都微微喘息。 霍休不给喘息之机,剑势再变。这次剑走偏锋,角度刁钻至极,直取温北君左肋空门。 温北君突然变招,刀锋一转,竟是以伤换命的打法。他不避不让,刀锋直取霍休咽喉。霍休不得不收剑回防,剑锋在温北君左臂留下一道血痕,却避开了致命部位。 \"好狠的刀法。\"霍休冷笑,\"不愧是恶鬼温北君。\" 第422章 天下(三) 温北君不答,刀锋一转,刀光如瀑,连绵不绝地攻向霍休。霍休连退七步,终于被逼到城墙边缘。 霍休一声暴喝,长剑突然爆发出惊人气势,竟硬生生破开刀网。剑锋直刺温北君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温北君突然弃刀,双手合十,竟空手入白刃,死死夹住刺来的长剑。霍休大惊,用力前刺,剑尖离温北君心口仅剩三寸,却再难前进分毫。 两人僵持不下,额头都渗出细密汗珠。就在此时,城外突然响起震天战鼓。 \"王爷!援军到了!\"肖姚在远处高喊。 霍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温北君抓住这瞬息机会,猛地侧身,同时松开双手。霍休收势不及,向前踉跄一步。温北君趁机一记肘击,重重砸在霍休后心。 \"噗!\"霍休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温北君捡起琵琶泪,冷冷道:\"今日到此为止。他日战场相见,再分生死。\" 霍休擦去嘴角血迹,突然笑了:\"好一个温北君。下次,我不会再留手了。\" 温北君不再多言,转身跃上亲卫牵来的战马,率领残部冲出城门,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黎明时分,温北君率残部疾驰在通往西魏的官道上。晨雾弥漫,马蹄声如雷。左臂的伤口仍在渗血,将缰绳染得暗红。 \"王爷,伤口需要处理。\"肖姚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担忧。 温北君摇头:\"先赶路。\"他回头望了一眼大梁方向,\"霍休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话音刚落,前方密林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 \"埋伏!\"左梁大喝一声,举盾挡在温北君身前。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密林中冲出数百汉军轻骑,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枪,直指温北君:\"奉霍将军令,取温北君首级者,赏千金!\" 温北君冷笑,琵琶泪再次出鞘:\"就凭你们?\" 战斗瞬间爆发。温北君虽负伤在身,刀法却愈发凌厉。每一刀都精准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鲜血在晨光中飞溅,将官道染成暗红色。 \"王爷小心!\"肖姚突然大喊。 温北君侧身一闪,一支暗箭擦着脸颊飞过。他目光一寒,锁定远处树上的弓箭手,猛地掷出手中短刀。那人应声而落。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汉军伏兵终于溃散。温北君喘息着靠在路边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 \"王爷!\"肖姚急忙上前,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必须立刻处理,箭上有毒!\" 温北君咬牙点头:\"继续赶路...不能停...\" 三日后,西魏都城雅安。 皇宫内殿,元常陈面色凝重地看着军报:\"汉国动作比预想的还快。\" 温北君靠在软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霍休此人不简单。表面放我们离开,暗中却设下重重埋伏。\" “毕竟是天下四大名将之一的昭武大将军。”元常陈叹了口气,“若是战场上再见,王叔有几分把握能胜过他。” “胜过霍休?调兵遣将还是个人武艺。” 见元孝文没有说话,温北君知道了眼前这位西魏君王问的是两方面。 他叹了口气。 “若是我身体状态好全盛时期,我有三成把握当场格杀霍休,六成把握胜过霍休,可若是调兵遣将,我最多只有五成把握,还是仗着我们在大魏的疆界上占了天时地利。” \"更麻烦的是,\"玉琅子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嬴嘉伦不知怎么知道了我们这有嬴氏血脉。\" 殿内一片死寂。温北君缓缓坐直身体:\"嬴氏复辟...\" \"不仅如此,\"玉琅子继续道,\"他们已派人潜入南州,意图寻找温瑾潼。\" 温北君猛地站起,牵动伤口也不顾:\"加派玄鸟卫!绝不能让任何人接近瑾潼!\" 元常陈按住他的肩膀:\"王叔,冷静。瑾潼现在学宫很安全。\"他转向玉琅子,\"汉国还做了什么?\" \"霍休正在集结大军,目标很可能是...\"玉琅子顿了顿,\"虞州。\" 温北君眼中寒光一闪:\"他想断我的根基,那就让他断!我们能灭了元孝文,就同样能灭了他霍休,在我们的疆界上,寸土不让!\" 夜深人静,温北君独自站在南州的庭院中。月光如水,照在他疲惫的面容上。 他很少来南州,这次是托徐荣找的宅子住下。 \"爹爹...\"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北君转身,看到温瑾潼抱着布偶站在廊下,小脸上写满担忧。 \"怎么还没睡?\"他柔声问道,蹲下身将女儿搂入怀中。 温瑾潼摸了摸他手臂上的绷带:\"爹爹受伤了...\" \"小伤而已。\"温北君轻抚女儿的头发,\"爹爹答应过要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 温瑾潼突然压低声音:\"苏爷爷说,有坏人要抓我...\" 温北君心头一紧:\"别怕,有爹爹在。\"他抱起女儿。 温瑾潼的小手紧紧攥着温北君的衣襟,声音细若蚊呐:\"爹爹,他们说...说我娘亲是坏人...\" 温北君浑身一僵,随即蹲下身与女儿平视:\"谁跟你说的这些?\" \"学宫里...有个新来的嬷嬷...\"温瑾潼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她说娘亲是前朝余孽,说我也是...\" 温北君眼中寒芒乍现,但面对女儿时声音依然温柔:\"瑾潼,看着爹爹的眼睛。\"他轻轻抬起女儿的小脸,\"你娘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伟大的人。\" \"那为什么...\"温瑾潼抽噎着,\"为什么他们都说娘亲不好...\" \"因为有些人,为了权力什么谎话都说得出口。\"温北君用拇指擦去女儿的泪水,\"就像现在有人要抓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的血脉。\" 温瑾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问道:\"爹爹,血脉是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想要?\" 温北君沉默片刻,将女儿抱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就像...就像爹爹传给你的这双眼睛,娘亲留给你的那颗泪痣。血脉是父母给孩子的礼物,是永远割不断的联系。\" \"那...\"温瑾潼犹豫了一下,\"我能见见娘亲吗?就一眼...\" 温北君喉头滚动,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瑾潼,你娘亲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在很远的地方守护着你。每当你想她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她在看着你。\" 温瑾潼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这是嬷嬷给我的,说是娘亲留下的...\" 温北君接过帕子,手指微微发抖。帕角绣着的\"令仪\"二字让他瞳孔骤缩:\"这帕子...\"他猛地攥紧,\"那个嬷嬷现在在哪?\" \"她说...说要去给苏爷爷送药...\" 温北君脸色大变,抱起女儿就往院外冲:\"肖姚!立即封锁学宫!\" 夜色中,父女二人的身影疾奔向马厩。温瑾潼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听见他在耳边低语:\"别怕,爹爹这次一定会保护好你,还有...你娘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第423章 天下(四) 温北君抱着女儿翻身上马,墨骊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出府。夜风呼啸,吹散了温瑾潼额前的碎发,她的小脸紧紧贴在父亲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 “爹爹……”她声音发颤,小手攥紧了温北君的衣襟。 “别怕。”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爹爹在。” “驾!”温北君一声厉喝,身后数十名亲卫紧随其后,铁蹄踏碎寂静,惊醒了沉睡的南州城。街道两旁的灯火渐次亮起,百姓们惊惶地推开窗缝,只看到一队黑甲铁骑如狂风般掠过。 “王爷!”肖姚在马上大喊,声音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已经派人封锁了学宫四门!左梁带人围住了后巷!” 温北君面色阴沉如铁,眼中寒芒如刀:“那个嬷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转过街角,南州学宫的高墙已隐约可见。月光下,琉璃瓦泛着冷光,院内的梧桐树影婆娑。突然,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身形如鬼魅般轻盈。 “嗖——” 温北君眼疾手快,从马鞍上取下长弓,一箭破空而去!箭矢精准地钉入黑影肩胛,那人闷哼一声,却仍借力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追!”温北君正要策马疾驰,怀中的温瑾潼突然惊呼:“爹爹小心!” 数支暗箭从不同方向射来!温北君手腕一翻,琵琶泪出鞘,刀光如电,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斩落。然而,一道寒光直取瑾潼咽喉! “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红缨枪如龙摆尾,将暗器击落在地。玉琅子持枪而立,挡在父女身前,声音低沉:“北君,学宫内有埋伏!” 温北君眼中杀意暴涨,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冒险。他一把将女儿交给赶来的肖姚,声音冷硬如铁:“带小姐去安全处!若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肖姚抱紧瑾潼,沉声道:“王爷放心!” 温北君不再多言,纵身一跃,如鹰隼般掠上屋顶,追着那道黑影而去。 穿过重重屋舍,前方黑影突然停下。月光下,那嬷嬷缓缓转过身来,伸手揭下人皮面具——竟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温北君,”那人阴笑,声音沙哑如磨砂,“嬴令仪的帕子,可还认得?” 温北君瞳孔骤缩,刀锋直指对方咽喉:“你是谁?”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在下不过是个送信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在月光下晃了晃,“我家主人说,若要温小姐活命,就拿铜雀密藏来换!” 话音未落,温北君已如鬼魅般逼近!那人急忙后撤,却见刀光一闪,持信的右臂已齐肩而断! “啊——!”惨叫声中,温北君一脚踩住他胸口,刀尖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冰冷刺骨:“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狞笑着,嘴角溢出黑血,显然早已服毒。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嬴……嘉伦……大人……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已气绝身亡。 温北君脸色阴沉,正欲搜查尸体,远处突然传来肖姚的惊呼:“王爷!小姐不见了!” 他如遭雷击,转身狂奔回学宫。只见肖姚瘫坐在地,怀中只剩瑾潼的外衣,地上用血写着几个狰狞大字: “三日后,黑水河畔,以藏换人。” 温北君仰天长啸,声如受伤的野兽,琵琶泪感应到主人的愤怒,在鞘中嗡嗡作响。 “传令三军!”他声音嘶哑,眼中杀意滔天,“即刻开拔黑水河!” 玉琅子捡起地上带血的手帕,面色凝重:“北君,这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霍休的大军已逼近虞州,若我们此时北上,后方空虚……” “我不管什么计谋!”温北君一把夺过手帕,上面熟悉的兰花香让他心如刀绞。他攥紧布帛,指节发白,声音低沉如雷:“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把瑾潼带回来!” 夜色更深了,温北君独自站在庭院中,手中紧攥着女儿留下的布偶。布偶上还残留着孩童特有的奶香,让他想起温瑾潼每晚都要抱着它才能入睡。 “碧水……”他对着虚空轻唤亡妻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保佑我们的女儿……”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对不起亡妻,温瑾潼是他和碧水唯一的血脉,如今落入贼人手中,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爬到了王的位置上,他却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誓言,他只是想要给自己的家人一个家和一个稳定的未来。 月光洒在他的铠甲上,映出一道孤寂的影子。东方渐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一场比黑水河之战更残酷的厮杀,正在等待着这位心如刀绞的父亲。 第424章 天下(五) 晨光刺破云层时,温北君已披甲立于校场。三千玄甲铁骑肃立如林,刀戈映着初阳,泛着冷冽寒光。 \"王爷。\"肖姚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羊皮地图,\"霍休大军已至虞州百里外的青要山。\" 温北君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黑水河:\"传令虞州守军,坚壁清野。所有粮草尽数焚毁,一口米也不留给霍休。\" 玉琅子白袍染血,显然是连夜清剿了学宫周围的暗探:\"北君,刚截获密信。嬴嘉伦派来的不止一队人马。\" \"我知道。\"温北君声音嘶哑,\"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铜雀密藏。\"他忽然转身,琵琶泪出鞘三寸,\"他们要的是瑾潼身上的嬴氏血脉。\" 元常陈的龙辇在此时抵达校场。年轻的帝王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捧着鎏金木匣的侍从。 \"王叔。\"元常陈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青铜虎符,\"西魏三万边军,任你调遣。\" 温北君没有立即接过,而是凝视帝王双眼:\"陛下可知,臣此去可能...\" \"朕知道。\"元常陈将虎符重重按在他掌心,\"但瑾潼不仅是你的女儿,也是朕的妹妹。西魏,从不舍弃家人。\" 温北君单膝跪地,甲叶铿锵:\"臣,定带瑾潼归来。\" 三日后,黑水河北岸。 温北君独立船头,望着对岸弥漫的灰雾。河水湍急,拍打着战船,如同不安的心跳。 \"雾里有古怪。\"玉琅子眯起眼睛,\"寻常雾气不会这般凝而不散。\" 肖姚检查着箭囊:\"斥候说对岸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温北君突然抬手,所有人屏息凝神。灰雾中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是瑾潼! 琵琶泪瞬间出鞘:\"靠岸!\" 战船刚触滩涂,数十支火箭突然从雾中射来!温北君刀光如幕,将袭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斩落,却听身后传来士兵的惨叫。 \"结阵!\"玉琅子红缨枪舞成银龙,白袍军在箭雨中快速列阵。 灰雾渐散,对岸现出黑压压的军队。阵前立着一顶猩红华盖,旗下绑着个小小的身影。 \"瑾潼!\"温北君目眦欲裂。 华盖下走出一位金甲将领,面戴青铜鬼面:\"温王爷,久候了。\" \"霍休呢?\"温北君刀尖直指对方,\"让嬴嘉伦亲自来见我!\" 鬼面人哈哈大笑,笑声如金属摩擦:\"霍将军正在虞州喝茶。至于陛下...\"他猛地扯下鬼面,露出张布满刺青的脸,\"在下不过是个马前卒。\" 温瑾潼被绑在旗杆上,小脸惨白。当她看清对岸的温北君时,突然哭喊:\"爹爹快走!他们有...\"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擦着她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住手!\"温北君暴喝,声音震得河水翻涌,\"你们要什么?\" 刺青脸阴笑着展开一卷帛书:\"很简单。第一,铜雀密藏的地图。第二...\"他舔了舔嘴唇,\"王爷自断右臂。\" 玉琅子怒极反笑:\"放屁!\" 温北君却异常平静:\"先把瑾潼放了。\" \"当我是三岁孩童?\"刺青脸一挥手,两名武士将刀架在瑾潼脖子上,\"我数到三。一...\" 温北君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铜雀密藏在此。\" 刺青脸眼中闪过贪婪:\"抛过来!\" \"先放人。\" \"二!\" 对峙间,温瑾潼突然奋力挣扎,小脚踢翻了身旁的火盆。火焰瞬间窜上旗杆! \"爹爹!\"她在火光中哭喊,\"别管我!他们要害你!\" 刺青脸大怒:\"贱种!\"举刀就要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鸣镝箭破空而至,精准地贯穿他持刀的手腕!对岸密林中,左梁率弓弩手突然杀出:\"王爷!救人!\" 混战瞬间爆发。温北君如猛虎下山,琵琶泪所过之处,血浪翻涌。他直奔旗杆而去,却见火焰已吞噬了大半旗杆。 \"瑾潼!\"他飞身跃起,刀光斩断绳索,将坠落的女儿稳稳接住。 小姑娘浑身颤抖,却死死抱住父亲脖子:\"爹爹...我就知道你会来...\" 温北君正要撤退,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刺骨寒意。他本能地侧身,一柄长剑已刺穿肩胛! \"温北君。\"霍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说过,下次不会留手。\" 温北君单膝跪地,琵琶泪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霍休的剑还钉在他肩上,鲜血顺着剑锋滴在瑾潼脸上。 \"爹爹...\"小姑娘颤抖着去捂那伤口,\"你流血了...\" 霍休冷眼看着这一幕:\"交出铜雀密藏,我留你们父女全尸。\" 温北君突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沫:\"霍休...你永远不懂...\" 他猛地后仰,任由剑锋更深地刺入身体,同时反手一刀斩向霍休咽喉!霍休急忙撤剑格挡,却被这以命换命的打法逼退三步。 \"玉琅子!\"温北君嘶吼。 一道白影如电而至,红缨枪直取霍休心口!霍休仓促应战,长剑与枪尖相击,迸出刺目火花。 温北君趁机抱起温瑾潼,在肖姚的掩护下撤向河岸。小姑娘在他怀里小声啜泣:\"爹爹,我们会死吗?\" \"不会。\"他抹去女儿脸上的血,\"爹爹答应过...\" 一支冷箭突然从背后射来,直取瑾潼后心!温北君来不及转身,本能地用身体去挡。箭矢穿透铠甲,钉入肺叶。 \"王爷!\"肖姚目眦欲裂。 温北君踉跄几步,仍紧紧抱着女儿:\"渡河...回西魏...\" 黑水河上,血染战船。当西魏的旗帜终于出现在南岸时,温北君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甲板上。 \"爹爹!\"温瑾潼哭喊着摇晃他,\"你别睡!你看看我!\" 温北君视线模糊,却仍努力聚焦在女儿脸上。他颤抖的手抚上那枚泪痣:\"真像...你娘...\" 玉琅子跪在一旁,拼命按压着他的伤口:\"撑住!马上到雅安了!\" 温北君却望向北方,那里有他半生征战的沙场,有他誓死守护的国土。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温瑾潼脸上,嘴角微微扬起: \"这次...爹爹没有食言...\" 第425章 天下(六) 长安城的夜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未央宫的琉璃瓦,水珠顺着檐角滴落,在宫阶前汇成细流。霍休单膝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铠甲上的雨水在脚下洇开一片暗红——那是黑水河畔带回来的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低垂着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呼吸很稳,但铠甲下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那一战,他本可以彻底杀死温北君,但他没有。 他怕了,那个男人临死前的表情太过狰狞,他不想死在这个地方,死在那个男的的手中。 御案后,嬴嘉伦轻轻放下手中的奏折,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有负圣命。\"霍休的声音比铠甲更冷。 嬴嘉伦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缓缓抬眸,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霍休的脸。 \"温北君死了?\" 霍休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那一箭穿透肺叶,他必死无疑。\"他沉声道,\"但西魏人带走了他的尸体。\" 屏风后突然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汉王刘邵转出屏风,锦袍下摆还沾着茶水,他的脸色阴沉,眼中闪烁着怒意。 \"霍将军是说,你没能带回温北君的首级?\" 霍休沉默以对。雨声填满了大殿的寂静。 嬴嘉伦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 他的指尖划过案上一卷竹简,那是前线斥候送来的密报。 \"西魏那边可有发丧?\" \"探子来报,雅安城门紧闭,玄鸟卫倾巢而出。\"霍休顿了顿,\"但有一队轻骑连夜去了南州学宫。\" 刘邵皱眉:\"找瘴医救命?\"他转向嬴嘉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陛下,要不要派人截杀?\" \"不必。\"嬴嘉伦抬手打断,袖口金线绣的玄鸟在烛光下振翅欲飞,\"朕更好奇的是……\" 他忽然俯身逼近霍休,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你为何放走那个小女孩?\" 霍休的瞳孔骤然收缩。 \"别否认。\"嬴嘉伦从案头拿起一支折断的箭矢——箭头上沾着凝固的血迹,\"有人看见你故意射偏了。\" 雨声忽然变大,仿佛天穹在低吼。霍休的铠甲缝隙里渗出更多血水,不知是雨水还是伤口崩裂。 \"臣……\"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臣以为嬴氏血脉更有价值……活着。\" 刘邵突然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好个霍大将军!什么时候学会文官的弯绕话了?\" 嬴嘉伦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箭杆:\"听说那孩子眉心有颗泪痣?像极了朕那个早逝的亲戚,嬴令仪,朕早该知道的,这么说来,她还算是朕的堂妹了。\" 他忽然将箭矢掷到霍休面前,箭尖刺入金砖,发出铮鸣。 \"滚去太医署治伤。三日后,朕要看到征讨西魏的方略。\" 霍休缓缓起身,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身走向殿门,雨水顺着他的铠甲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 当他退到殿门时,嬴嘉伦幽幽的声音追来:\"对了,温北君若真死了,记得把他那把琵琶泪给朕带回来。\" 宫门在身后重重关闭。霍休站在雨幕里,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铠甲上的血迹。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霍休没有直接去太医署,而是独自走向长安城西的将军府。他的亲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将军府内,灯火幽暗。霍休卸下铠甲,露出肩胛处一道狰狞的伤口——那是温北君最后留给他的纪念。琵琶泪的刀锋几乎斩断了他的锁骨,若非他反应快,那一刀足以要他的命。 \"将军。\"亲卫低声禀报,\"太医已在偏厅等候。\" 霍休没有回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的长安城。 \"去查。\"他低声吩咐,\"西魏最近可有名医出入宫廷。\" 亲卫领命而去。霍休独自站在窗前,雨水拍打着窗棂,他的思绪却飘回了黑水河畔。 ——温北君倒下的那一刻,那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北君临死前的笑容,让他莫名心悸。 未央宫内,嬴嘉伦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的长安城。 刘邵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陛下,霍休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 嬴嘉伦淡淡道:\"他在试探朕的底线。\" \"试探?\"刘邵一愣,\"他敢?\" 嬴嘉伦唇角微扬:\"霍休不是蠢人,他知道朕不会因为一个温北君就杀他。但他今日故意提及嬴氏血脉,是想看看朕的态度。\" 刘邵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那陛下准备如何处置他?\" \"处置?\"嬴嘉伦轻笑,\"不,朕要用他。\" 他转身走向御案,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刘邵。 \"西魏那边,元常陈已经调集三万边军,准备北上。\" 刘邵看完密信,脸色微变:\"他们想反攻?\" \"不。\"嬴嘉伦摇头,\"他们想救人。\" \"救谁?\" \"温北君。\" 刘邵愕然:\"温北君不是已经……\" \"生死未卜。\"嬴嘉伦淡淡道,\"霍休那一箭,未必能要他的命。\" 刘邵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那正好,趁他们军心不稳,一举攻下雅安!\" 嬴嘉伦却摇头:\"不急。\" 他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的长安城,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朕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城。\" \"而是整个天下。\" 三日后,霍休带着征讨西魏的方略再次入宫。 嬴嘉伦看完他的奏折,微微一笑:\"霍将军果然深谙兵法。\" 霍休垂首:\"臣只是尽本分。\" 嬴嘉伦合上奏折,忽然问道:\"你觉得,温北君还活着吗?\" 霍休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他还活着,西魏必会倾国之力救他。\" \"那正好。\"嬴嘉伦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霍休抬眸,与嬴嘉伦对视一瞬,随即低头:\"陛下圣明。\" 嬴嘉伦起身,走到霍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霍将军,此战若胜,朕许你一个侯爵之位。\" 霍休单膝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嬴嘉伦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向殿外。 雨,终于停了。 但长安城上空的阴云,却仍未散去。 霍休走出未央宫时,天色已暗。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远处的夕阳,忽然想起黑水河畔的血色残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将军府。 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426章 天下(七) 未央宫偏殿,嬴嘉伦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棋盘对面,刘邵正皱眉盯着战报。 \"霍休行军速度比预计快了三天。\"刘邵将战报重重拍在案上,\"他到底在急什么?\" 嬴嘉伦落下一子:\"你猜不到?\" 刘邵瞳孔微缩:\"为了那把......\" \"不。\"嬴嘉伦忽然将棋子捏得粉碎,\"是为了斩草除根。\"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照亮了他阴鸷的面容。 \"传令影卫。\"嬴嘉伦声音冰冷,\"若霍休此战生擒温瑾潼......就地格杀。\" 刘邵倒吸一口凉气:\"陛下!那可是——\" \"正因如此。\"嬴嘉伦转身望向南方,\"这世上不需要两个'天命所归'。\" 刘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他偷眼打量着嬴嘉伦的背影——这位帝王站在窗前,龙袍上的金线玄鸟在闪电照耀下仿佛要振翅飞出。 \"陛下...\"刘邵斟酌着词句,\"若霍休知道我们在他军中安插影卫...\" \"他会知道。\"嬴嘉伦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朕就是要让他知道。\" 刘邵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是要...借刀杀人?\" 嬴嘉伦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回棋盘前。他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轻轻放在黑子包围之中。 \"霍休太像温北君了。\"嬴嘉伦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温北君当年也是这般...功高震主,可是你也看到了,温北君做了什么。\" 殿外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刘邵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渗入的湿气。 \"去准备吧。\"嬴嘉伦突然开口,\"三日后朕要亲征。\" 刘邵猛地抬头:\"陛下要御驾亲征?那长安...\" \"交给丞相。\"嬴嘉伦从案头取过一卷竹简,\"另外,让太医院准备好醉仙散。\" 听到这个名字,刘邵瞳孔骤缩。那是从先王时期就禁用的剧毒,无色无味,服之如醉酒而亡,连银针都验不出来。到了他这代更是没有使用过,没想到嬴嘉伦要重新启用。 \"陛下是要...\" \"以防万一。\"嬴嘉伦将竹简扔进炭盆,火苗瞬间窜起,映得他俊美的面容阴晴不定,\"若霍休活着回来...总要有人替他接风洗尘。\" 霍休军帐中,烛火摇曳。 亲卫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影卫已经混入前锋营。\" 霍休正在擦拭长剑的手微微一顿,剑身上映出他冷峻的眉眼:\"多少人?\" \"至少二十...都是高手。\" 帐外传来脚步声,霍休使了个眼色,亲卫立即噤声退到阴影中。帐帘掀起,传令兵快步走入:\"报!前锋已抵达黑水河,对岸发现西魏军踪迹!\" 霍休将长剑归鞘,金属摩擦声刺耳:\"再探。\" 待帐中只剩他一人时,霍休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子上绣着几枝墨梅,角落有个褪色的\"休\"字——这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母亲...\"他指尖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您当年说得对,嬴氏...果然都是养不熟的狼。\"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霍休迅速收起帕子,只见副将满脸是血冲进来:\"将军!有刺客!\" 霍休按剑而起,却在下一秒僵住——一柄短刀正抵在他后心。 \"霍将军。\"亲卫队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霍休冷笑:\"说来听听。\" \"温瑾潼必须死,但...\"刀刃又往前送了半寸,\"不能死在您手里。\" 帐外喊杀声渐近,霍休突然反手一肘,同时旋身拔剑。亲卫队长捂着喉咙倒下时,眼中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传令全军!\"霍休踏着尸体走出军帐,声音响彻营地,\"加速行军!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渡过黑水河!\" 黑水河上,雾气弥漫。 温瑾潼站在船头,素白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她望着对岸若隐若现的汉军旗帜,小手不自觉地摸向眉心那点朱砂。 \"瑾潼。\"玉琅子将红缨枪横在身前,\"河上风大,还是回舱里...\" \"玉叔叔。\"温瑾潼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坚定,\"爹爹说过,嬴氏血脉不是诅咒,对吗?\" 玉琅子一怔。朝阳正从云层中透出,给小女孩周身镀上一层金边。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执剑立于万军之前的温北君和嬴令仪。 \"当然不是。\"玉琅子蹲下身,与女孩平视,\"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礼物。\" 河对岸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无数箭矢破空而来,却在接近船队时诡异地坠入河中。温瑾潼颈间的听雪印微微发烫,泛起淡淡的蓝光。 \"来了。\"玉琅子握紧长枪,沉声道,\"玄鸟卫!护驾!\" 河水突然沸腾,十二道黑影破水而出。而在对岸的山坡上,霍休眯起眼睛看着这奇异的一幕,手中令旗迟迟未落。 \"将军?\"副将疑惑道,\"要放箭吗?\" 霍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更远处的山峦——那里,一面玄色龙旗正缓缓升起。 \"嬴嘉伦...\"霍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终于忍不住了。\" 河风骤急,吹散了漫天雾气。温瑾潼站在船头,与山坡上的霍休遥遥相对。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暴雨倾盆而下。 第427章 天下(八) 暴雨如注,黑水河上浊浪滔天。 西魏旗舰的舱门被猛地推开,一位中年人大步走出。雨水打在他暗金色的铠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元鸯——西魏太上皇,天下四大名将中资历最老的一位,此刻眼中燃烧着久违的战意。 \"报!汉军前锋已渡河!\" 元鸯冷笑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霍休小儿,也配称四大名将?\" 他转身看向被玄鸟卫护在中央的温瑾潼。小女孩浑身湿透,却倔强地挺直腰背,眉心的朱砂在雨水中愈发鲜艳。 \"丫头。\"元鸯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怕吗?\" 温瑾潼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那是温北君从不离身的信物。 \"好!\"元鸯突然仰天大笑,\"不愧是温北君的女儿!\"他转向玉琅子,\"带郡主去后军。这里...交给我吧。\" 对岸山坡上,霍休的瞳孔骤然收缩。 \"元字帅旗?\"副将声音发颤,\"是...是元鸯亲自来了!\" 霍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二十年前,正是元鸯在淮河一战,让他父亲霍天都饮恨沙场。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传令!\"霍休的声音压过雷声,\"变阵为'龙牙突'!\" 军令如浪,汉军阵型迅速变化。最精锐的铁浮屠组成锥形阵,直指西魏中军。 河面上,元鸯眯起眼睛:\"霍家的小崽子,倒学了几分本事。\"他突然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穹,\"玄甲军!列'铁山阵'!\" 两支当世最强的军队,在暴雨中轰然相撞。 战场后方,嬴嘉伦的龙辇停在半山腰。 \"陛下。\"影卫统领跪在泥泞中,\"霍休变阵了,没有按原计划进攻侧翼。\" 嬴嘉伦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嘴角含笑:\"果然...见到元鸯就沉不住气了。\"他转向刘邵,\"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刘邵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醉仙散...已经混入霍休亲卫的水囊。\" \"很好。\"嬴嘉伦望向厮杀正酣的战场,\"等他们两败俱伤...\"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他俊美而阴鸷的面容。 战场中央,元鸯的头发已被鲜血染红。 \"老匹夫!\"霍休持剑而来,\"今日就送你下去见我父亲!\" 元鸯大笑:\"霍天都的儿子,就这点能耐?\"他手中重剑横扫,将三名汉军拦腰斩断,\"让你爹看看,他教出来的什么废物!\" 霍休怒吼一声,剑势陡然加快。两人交手三十余合,竟不分胜负。 突然,霍休的亲卫队长踉跄跑来:\"将军!水...水里有毒...\" 霍休回头,只见数十名亲卫已口吐白沫倒地。他猛地看向山巅的龙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嬴嘉伦...你好狠!\" 后军帐中,温瑾潼突然站起身。 \"玉叔叔!\"她指着战场方向,\"元伯有危险!\" 玉琅子还未来得及反应,小女孩已冲出营帐。玄鸟卫急忙跟上,却见温瑾潼颈间的听雪印突然光芒大盛。 战场中央,元鸯被霍休一剑刺穿肩胛。就在霍休要补上致命一击时,一道娇小的身影突然挡在元鸯身前。 \"住手!\" 霍休的剑锋在温瑾潼眉心前硬生生停住。他望着小女孩倔强的面容,持剑的手竟微微颤抖。 \"让开!\"霍休咬牙道,\"我不想杀你...\" 温瑾潼不退反进,小手握住锋利的剑刃:\"叔叔...你也被骗了...\" 鲜血顺着剑锋滴落,与雨水混在一起。霍休突然发现,自己的剑身上不知何时已爬满裂纹。 山巅突然传来鸣金之声。汉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骸。 暴雨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温瑾潼满是血污的小脸上。她眉心的朱砂痣,在这一刻红得刺眼。 暴雨过后的黑水河畔,夕阳将河水染成血色。元鸯拄着重剑单膝跪地,这些年新生的白发上的血水不断滴落。他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身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丫头...退后...\"元鸯声音嘶哑,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瑾潼没有回头,她小小的手掌仍紧握着霍休的剑锋。殷红的血珠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滑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叔叔...\"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回头看看...你的士兵...\" 霍休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他余光瞥见身后倒下的亲卫们,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此刻正口吐白沫,面容扭曲。更远处,玄色龙旗正在缓缓后撤。 \"这是...醉仙散...\"霍休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嬴嘉伦...你...\" 他的剑锋突然发出一声脆响,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温瑾潼掌心的血滴在剑身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滚烫的烙铁。 \"听雪印...\"元鸯突然睁大眼睛,\"丫头,你的血...\" 夜幕降临,霍休独自站在临时营帐中。他的佩剑已经碎裂,此刻正静静躺在案几上。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毒的士兵们正在痛苦挣扎。 \"将军...\"副将踉跄着进来,脸色惨白,\"又死了十七个兄弟...太医说...无药可解...\" 霍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突然抓起案上的碎剑,大步走出营帐。 月光下,西魏军营灯火通明。霍休孤身一人来到两军交界处,将碎剑重重插在地上。 \"我要见元鸯!\" 西魏中军帐内,元鸯正在给温瑾潼包扎手掌。他的动作出奇地轻柔,与战场上那个杀神判若两人。 \"疼吗?\"元鸯低声问道。 温瑾潼摇摇头,却忍不住\"嘶\"了一声。元鸯叹了口气:\"跟你爹一样倔...\" 帐外突然传来通报声。元鸯眉头一皱,正要回绝,却听温瑾潼轻声道:\"让他进来吧。\" 霍休掀帐而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温瑾潼身上:\"你的血...能解毒?\" 元鸯立刻将小女孩护在身后:\"霍休!你——\" \"我可以退兵。\"霍休突然说道,声音沙哑,\"但有个条件。\" “我不需要给我什么荣华富贵,我的名声足够响了,我只需要你结束这场战争,答应我,给我所有的将士一个承诺,你们西魏会结束这一切,带给我们一个比秦室更好的未来。” 曾经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看着温瑾潼的脸,尽管不久前他刚刚被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父亲洞穿了肩膀。 第428章 拂晓之前(一) 卯时三刻,第一缕晨光刚刚越过雅安城的城墙,皇城的晨钟便准时响起。温鸢在第三声钟响时睁开双眼,这是她战后养成的习惯。窗外的槐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洁白的花瓣飘落在她的枕边。 \"娘娘,您醒了?\"侍女青禾捧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听说王爷那边昨夜睡得安稳,今早还多用了半碗药粥呢。\" 她愣住了。 好像想起了遥远的在大梁城内的那个侍女,随着她和元常陈远赴雅安,侍女自然早已被处死。 温鸢梳发的手微微一顿。铜镜中映出她舒展的眉宇——自从叔叔从鬼门关回来,这样的好消息总能让她心情愉悦。她选了支素净的檀木簪,这是去年生辰时元常陈所赠,说是安神的香木所制。 \"娘娘今日要去南州学宫吗?\"青禾为她系上淡青色的腰带,上面绣着细密的云纹。“要去的话我就去招呼宫里出份车马。” \"嗯,先去给叔叔请安,再去看望伤兵营的将士们。\"温鸢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方帕子,里面包着几颗蜜饯,\"把这个带上,叔叔喝药时用得着。\" 晨光中的南州学宫静谧安详。穿过药圃时,温鸢顺手摘了几朵金银花,学宫的苏夫子说过这花泡茶最能安神。转过回廊,她看见几个伤兵正在园中练习走路,其中一个失去右腿的年轻人拄着拐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张校尉,歇会儿吧。\"温鸢递上汗巾,\"苏先生说康复要循序渐进。\" 年轻人憨厚地笑了:\"多谢娘娘挂念。王爷说过,等我能走满一百步,就让我去管马场。\"他眼中闪着光,\"末将从小在马背上长大...\" 温鸢微笑着听他讲述家乡的草原,心中却泛起酸楚。这场战争留下的伤痕,远不止表面看到的这些。她轻轻摸了摸袖中的蜜饯,加快脚步向温北君的竹舍走去。 竹舍临水而建,晨雾在水面上缭绕。温北君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批阅军报。他消瘦了许多,原本刚毅的面容现在更显棱角分明。 \"叔。\"温鸢轻唤一声,将金银花插在案头的瓷瓶里,\"今日气色不错。\" 温北君抬头,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小鸢来了。\"他放下毛笔,左手接过侄女递来的蜜饯,\"又带这个,当我是瑾潼吗?\" \"瑾潼可不怕苦。\"温鸢佯装生气,\"上次苏先生给她喝黄连汤,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提起女儿,温北君冷峻的面容顿时柔和下来。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木盒:\"那丫头昨天送来的,说是给我的惊喜。\" 温鸢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颗小石子,每颗上面都用朱砂画着笑脸。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爹爹要天天开心\"。 \"这丫头...\"温北君轻叹,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可话还没说完,就剧烈的咳了起来。 “叔…”温鸢欲言又止,她知道霍休曾经一剑洞穿了眼前男人的胸膛,可是为了大局着想,他们却不得不与霍休握手言和。 “没事,我知道是瑾潼答应的他们,瑾潼是个好孩子,比我当年厉害的多呢。” 苏夫子的药圃占地三亩,种着上百种药材。清晨的露珠还挂在叶片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人弯着腰,正在小心翼翼地采摘金银花的花苞。 \"先生,北院要的止血散配好了。\"郭孝儒捧着药钵走来,额头上还沾着灶灰,\"听说是将军的伤口又渗血了。\" 苏明远头也不抬:\"加三分白芨,重熬。\"他顿了顿,\"用文火。\" 郭孝儒欲言又止。白芨珍贵,学宫库存所剩无几。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药圃东南角:\"去把那几株七叶莲挖来,根须留着。\" 药圃往北走百步就是伤兵营。二十多间厢房依山而建,每间住着四五名伤员。最严重的那几位住在向阳的东厢,其中就包括左梁——他在黑水河一战中为温北君挡了三箭。 \"苏先生...\"左梁挣扎着要起身,被老人按了回去。 \"别动。\"苏夫子掀开他腹部的纱布,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有些发红,\"再忍几天,等新肉长好就不痒了。\" 左梁苦笑:\"末将宁愿再挨一刀,也比这痒痒强。\"他望向窗外,\"王爷今日如何?\" \"能多吃半碗粥了。\"苏夫子配着药,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霍休来信了?\" 左梁点点头:\"说是在北境种胡杨。那地方干旱,也就胡杨能活...\"他突然压低声音,\"先生,王爷和霍休他们...真的能放下仇怨?\" 苏夫子捣药的手顿了顿。他想起半个月前的深夜,温北君高烧不退时喊的都是霍休的名字。他知道,温北君和霍休是死仇,温北君的父亲死在了霍休的父亲手中,温北君的族兄又死在了霍休的手中。 \"仇恨就像这药渣。\"老人将碾碎的草药倒入沸水中,\"熬过了劲,剩下的都是治病救人的精华。\" “夫子的意思是能放下?” 苏夫子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剩下的都是最刻骨的仇恨了。” 被回纥伤了一条腿又被东魏伤了另一条腿的左梁若有所思。 正午时分,苏夫子回到药庐准备温北君的汤药。推开门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温瑾潼正踮着脚在药柜前摸索什么,听见动静吓得差点摔下来。 \"苏爷爷!\"小女孩眨着大眼睛,试图用天真无邪的笑容蒙混过关。 \"又偷甘草?\"苏夫子板着脸,\"上次吃多了流鼻血的事忘了?\" 温瑾潼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蜜饯:\"我是想...爹爹喝药太苦了...\" 老人心软了。他蹲下身,从最高层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用这个吧,比甘草管用,还不上火。\" 小女孩欢呼一声,宝贝似的把瓷瓶搂在怀里。她刚要跑,又被夫子远叫住:\"等等,给你爹带句话——就说我说的,午睡不许少于一个时辰。\" 第429章 拂晓之前(二) 永和坊的绣庄藏在深巷尽头,门口挂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兰心绣庄\"。这是嬴令仪曾经的侍女知画的住处,也是如今温瑾潼最常去的地方。 \"小姐,今天学什么?\"知画拿出一个精致的绣绷,上面还留着半幅未完成的枇杷。她一直坚持着喊温瑾潼小姐,好像这样就能想起惨死的碧水。 温瑾潼端正地坐在绣架前:\"想学娘亲最喜欢的图案。\" 知画的眼中泛起泪光。她转身从樟木箱底取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几片泛黄的绣样:\"夫人最爱枇杷...她在府上的那棵枇杷树...\" 小女孩认真地临摹着绣样,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那份专注劲像极了她母亲。知画看着看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时的碧水也是这样,为了绣好份手帕给温北君,能坐上一整天。 \"知画姐姐,娘亲是什么样的人?\"温瑾潼突然问道,手中的针线不停。 知画擦了擦眼角:\"夫人啊...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她最爱吃红豆酥,但怕胖,每次只敢吃半块,剩下的都给你爹爹吃了...\"知画从箱子里取出一方帕子,\"你看,这是她以前的绣品,虽然我来的时候夫人已经很会刺绣了。\" 帕子上绣着一丛兰花,针脚细密整齐。角落里绣着\"碧水\"二字,旁边还有个小巧的指印——那是嬴令仪不小心被针扎到留下的。 \"娘亲也会被针扎啊?\"温瑾潼惊讶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小伤口,突然觉得不那么疼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知画讲起了往事:碧水和温北君如何相知相爱,又如何生下她,对她有多少期许。 \"你娘亲临走前...\"知画声音哽咽,\"把这个交给我,说要留给她的孩子...\"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香囊,里面装着半块玉佩——正是温北君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块玉佩的另一半。 温瑾潼小心翼翼地捧着香囊,仿佛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姐姐,这个...能给爹爹吗?\" 香囊上歪歪扭扭地绣着朵兰花,虽然针脚粗糙,但能看出倾注了全部心意。知画接过香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针脚:\"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 皇宫的后园里,元常陈正在煮茶。红泥小火炉上的泉水刚刚泛起蟹眼泡,正是最适合冲泡明前龙井的温度。 \"陛下今日好雅兴。\"玉琅子拂去落在棋盘上的槐花,执白子落下。 年轻的帝王笑了笑:\"苏先生说饮茶能安神。\"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安稳。\" 棋盘旁放着几封奏折,都是关于战后重建的。最上面那封是霍休从北境送来的,详细记述了屯田的进展。元常陈特意在\"胡杨成活七成\"那行字旁批了个\"善\"字。 \"听说瑾潼开始学《幽兰操》了?\"元常陈落下一枚黑子。 玉琅子点头:\"是苏老头的主意。\"他突然压低声音,\"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允许知画接触瑾潼?毕竟知画知道很多过去的事,瑾潼还那么小...\" \"因为瑾潼首先是温北君的女儿。\"元常陈打断他,\"其次才是嬴氏血脉。\"他望向远处的宫墙,\"朕不希望她活在仇恨中,但也不希望她一无所知。\" 侍从轻手轻脚地添了新炭。茶香氤氲中,话题转到了南州的荷花。去年战事吃紧,谁都没顾上去看。玉琅子说起年轻时与温九清、玉琳子,温北君四人同游淮河的往事。 \"报!\"玄鸟卫统领匆匆走来,\"北境急件!\" 元常陈展开信笺,眉头渐渐舒展:\"霍休说...胡杨发芽了。\" 玉琅子凑过来看,信上还画了棵小树苗的图样,旁边标注着\"五寸高\"。笔迹工整有力,是霍休一贯的风格。最让人意外的是信末附了首诗:\"胡杨生北地,三载始发芽。不争春色早,但求根基扎。\" \"这霍休...\"玉琅子笑骂,\"倒学会吟诗作赋了。\" 元常陈将信仔细折好:\"来人,把这封信送去南州学宫。\"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带一包朕珍藏的龙井。\" 夜幕降临,南州学宫渐渐安静下来。温北君的竹舍里亮着灯,他正在灯下阅读霍休的来信。右手还不灵活,只能用左手慢慢翻阅。案几上放着女儿送的小石子,每个笑脸都朝着他的方向。 \"爹爹!\"温瑾潼抱着布偶跑进来,发梢还沾着夜露,\"你看!\" 她献宝似的举起一个香囊,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枇杷。温北君接过香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针脚,突然觉得喉头发紧——这针法,与碧水初学刺绣时如出一辙。 \"潼潼真棒。\"他将女儿搂在怀里,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跟苏爷爷学的?\" 小女孩摇摇头:\"是知画姐姐教的。\"她仰起脸,\"姐姐说,娘亲也会绣枇杷..\" 温北君胸口一窒。他想起碧水留下的那方绣帕,此刻正贴身收在衣襟里。三年了,帕子上的花香早已散尽,但每次触碰,都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爹爹,我梦见娘亲了。\"温瑾潼突然说,\"她在月亮上看着我...\" 温北君望向窗外。满月如盘,桂影婆娑。 夜风穿堂而过,案头的灯火摇曳了几下,映得墙上影子成三人。温瑾潼靠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攥着香囊,渐渐进入梦乡。温北君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窗外,一轮明月静静照耀着安宁的大地。竹舍的灯火亮到三更才熄灭,而更远处,永和坊的绣庄里,知画正对着月光修补一个旧香囊;皇宫的后园,元常陈与玉琅子的棋局还未结束;北境的军营中,霍休正在灯下记录胡杨的生长情况... 战火平息后的第一个秋天,就这样平静地流逝着。那些曾经的伤痛并未消失,但在这安宁的月光下,终将慢慢愈合。 第430章 拂晓之前(三) 霜降那日,南州学宫的药圃覆上了一层薄霜。温瑾潼蹲在七叶莲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叶片上的冰晶。 \"会冻坏的。\"郭孝儒在她身后撑开油纸伞,\"苏先生说今天要移进暖房。\" 小女孩仰起脸,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氤氲:\"孝儒哥哥,为什么七叶莲怕冷?\" \"因为它的根记得南方的水土。\"郭孝儒将伞柄交给她,弯腰开始挖土,\"就像人一样,有些记忆会跟着一辈子。\" 温瑾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着郭孝儒熟练地刨开冻土,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根须。那些根须上布满细小的疤痕,是去年移植时留下的。 \"疼吗?\"她突然问。 郭孝儒的手顿了顿:\"植物不会喊疼。\"他捧起整株七叶莲,\"但人会。\" 暖房里药香浓郁。苏夫子正在整理新收的草药,看见他们进来,指了指角落的空陶盆:\"放那儿,加三分腐叶土。\" 温瑾潼帮忙捧着陶盆,看郭孝儒小心地将七叶莲栽好。老人的目光在年轻人手上停留片刻——那双手上有练剑留下的茧,也有采药磨出的疤。 \"孝儒,\"苏明远突然开口,\"下午去趟兵器坊,刘棠要的金疮药配好了。\" 郭孝儒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弟子...可否明日再去?\" \"怎么?\"老人挑眉,\"怕见那丫头?\" 暖房突然安静下来。温瑾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郭孝儒泛红的耳尖上。 \"我去送!\"她举起小手,\"我想刘棠姐姐了!\" 苏夫子大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好,潼潼去。\"他转向郭孝儒,\"你陪她,总行了吧?\" 午后阳光正好。温瑾潼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腰间的小铃铛叮当作响。郭孝儒落后三步,手里捧着锦盒,目光始终盯着青石板路。 \"孝儒哥哥,\"小女孩突然转身,\"你为什么不敢见刘棠姐姐?\" 郭孝儒差点撞上她:\"我...没有不敢。\" \"骗人!\"温瑾潼做了个鬼脸,\"每次见到姐姐,你耳朵都红红的!\" 年轻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正要辩解,巷子尽头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潼潼?孝儒?\" 刘棠倚在兵器坊门口,腰间双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她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一件素色劲装,发梢还沾着铁屑。 郭孝儒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盯着地上的一片落叶,仿佛那上面写着绝世武功秘籍。 \"姐姐!\"温瑾潼扑过去,\"苏爷爷让我送金疮药来!\" 刘棠笑着接过锦盒,目光却飘向僵立原地的年轻人:\"郭公子近来可好?\" \"......好。\" 一个字,说得像咽下一块烙铁。刘棠挑眉,故意凑近一步:\"嗓子哑了?要不要我给你把把脉?\" 郭孝儒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院墙。温瑾潼捂着嘴偷笑,被刘棠一把捞起来挠痒痒。 \"小坏蛋,是不是你捣鬼?\" 小女孩咯咯笑着挣扎:\"才没有!孝儒哥哥自己...\" \"潼潼!\"郭孝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们该回去了!\" 刘棠放下温瑾潼,突然正色道:\"等等。\"她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剑,\"给你的。\" 剑身修长,剑柄缠着青色丝绳——正是郭孝儒惯用的款式。年轻人愣住了:\"这...\" \"我知道你一直想学武,可是没有一把好剑可不行。\"刘棠将短剑塞到他手里,\"我打的,凑合用。\" 郭孝儒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在靠近护手处摸到一个小小的\"棠\"字。他的耳朵更红了。 \"谢...谢谢。\" 刘棠摆摆手,笑道,“认识这么多年,怎么比你前几年还羞涩了。”说罢便转身走向锻炉。阳光透过窗棂,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郭孝儒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温瑾潼扯了扯他的衣角:\"孝儒哥哥,你的心跳声我都听见啦!\" 第一场雪落下时,温北君终于能执笔写字了。 他坐在窗前,一笔一划地临摹魏地书法大家宋道韫,也是他族嫂的《雪赋》。右手还有些抖,写出来的字缺了往日的锋芒,却多了几分从容。 \"叔。\"温鸢捧着汤药进来,\"该喝药了。\" 温北君放下毛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他却面不改色——比起战场上受的伤,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霍休又来信了。\"温鸢从袖中取出信笺,\"说是胡杨长高了三寸。\" 温北君展开信纸。霍休的字依旧挺拔如松,信末还画了棵小树,枝干上特意标了刻度。他盯着那棵树看了许久,突然问: \"小鸢,你觉得...仇恨真的能放下吗?\" 温鸢正在插梅花的手顿了顿:\"我不知道。\"她将一支红梅斜斜插入瓶中,\"但我知道,瑾潼不希望您活在仇恨里。\"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温瑾潼和几个小学子在打雪仗,小脸冻得通红也不在乎。她灵活地躲过雪球,反手还击,动作敏捷得像只小狐狸。 温北君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海纳百川\"四个字。 \"叔的字进步了。\"温鸢评价道。 \"手生了。\"温北君摇头,\"倒是你,最近棋艺见长。元常陈说的。\" 温鸢耳根微红:\"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想重修《山河志》。\"温北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侄女一眼,\"还问我同不同意。\" 梅花在瓶中悄然绽放。温鸢低头整理花瓣,假装没听见叔叔话里的调侃。 雪越下越大。温瑾潼跑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扑到父亲膝前:\"爹爹!看我堆的雪人!\" 窗外,三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并排而立。最高的那个插着树枝当剑,中等的身量围着红围巾,最小的那个头顶扣着个陶碗。 \"这是爹爹,这是鸢姐姐,\"小女孩兴奋地指着,\"这个是我!\" 温北君将女儿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怎么没有你娘亲?\" 温瑾潼眨眨眼:\"娘亲在天上看着我们呀。\"她指着雪人头顶的天空,\"你看,太阳出来了!\" 果然,云层间透出一缕金光,正好照在三个雪人身上。积雪开始融化,雪人的轮廓变得柔和,仿佛在微笑。 第431章 拂晓之前(四) 惊蛰这天,元常陈收到了北境的捷报。 \"霍休将军大破北狄残部!\"传令兵单膝跪地,\"缴获牛羊万头!\" 朝堂上一片欢腾。元常陈却注意到捷报最后一行小字:\"胡杨成活九成,最高者已过膝。\" 下朝后,他独自来到御花园。春雪初融,泥土散发出清新的气息。年轻的帝王蹲下身,亲手种下一颗胡杨种子。 \"陛下好雅兴。\" 元常陈回头,看见温鸢站在杏花树下。她穿着淡青色的春衫,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却比满园春色更动人。 \"小鸢来得正好。\"他拍拍手上的泥土,\"陪朕下盘棋如何?\" 石桌上,黑白子渐成胶着之势。温鸢执白,落子如飞;元常陈持黑,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听说瑾潼开始学《周辞》了?\"元常陈突然问。 温鸢点头:\"苏先生教的。那丫头背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就哭鼻子,说想娘亲了。\" 一片花瓣落在棋盘上。元常陈轻轻将它拂去:\"朕打算重修《山河志》,你来主持可好?\" 温鸢的指尖停在半空:\"我?\"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元常陈的目光越过棋盘,望向远处的宫墙,\"见证过战争,才懂得和平的可贵。\" 春风拂过,吹落一树杏花。温鸢看着花瓣落在帝王肩头,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时他还是全大梁闻名的纨绔,而她只是靠着叔叔的战功得封的所谓公主。 \"好。\"她听见自己说,\"但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 \"我想带瑾潼一起去。\"温鸢直视帝王的眼睛,\"让她看看,她娘亲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山河。\" 元常陈笑了。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准了。\" 谷雨前夕,温北君带着女儿来到黑水河边。 三年过去,战场已变良田。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岸边的胡杨林郁郁葱葱,最高的已有丈余。 \"爹爹,这就是霍叔叔种的树吗?\"温瑾潼摸着粗糙的树皮,\"它们真的能在沙漠里活?\" 温北君点头:\"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小女孩若有所思。她蹲下身,在最大的那棵胡杨树下埋下一颗种子:\"这是娘亲最喜欢的枇杷,等它长大了,就能陪着胡杨了。\"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童言稚语。温北君望着远处的山峦,突然觉得胸口的旧伤不再疼痛。 \"潼潼,\"他轻声说,\"爹爹教你骑马好不好?\" 小女孩欢呼着扑进他怀里。父女俩的笑声惊起一群水鸟,它们振翅高飞,在蓝天中排成\"人\"字形,向着更温暖的南方飞去。 河对岸,一个青衣男子勒马驻足。他望着这边许久,最终没有过河,只是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胡杨林深处。 温北君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发顶:\"回家吧,要不然你知画姐姐该等急了。\" 夕阳西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向炊烟袅袅的远方。在那里,新的故事正要开始。 自从温北君在黑水河全面击溃元孝文和北狄的联军之后已经过了三年,西魏的称呼早已被摘了下去,世间只剩下一个大魏。 原东魏的文武百官在大梁城破后一半降了汉国,原魏相贺熙归田卸甲。兜兜转转,曾经二十四岁就得封天殇将军的温北君也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了。 碧水的离开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他逐渐习惯了这种孤身一人的生活,曾经的灰暗好像逐渐被温瑾潼治愈。 温北君仰起头,好像曾经的那个少女还在他的身前,递来一块红豆酥。 如果见到她自己想说些什么呢。 也许他想说,他现在还不能回家,他们的女儿才刚刚七岁,他还想看着他们的女儿长大成人,不想现在就回家。 所以啊,碧水,在等等我吧,就快了。 已经三年没有挥刀的温北君如是想到。 曾经的恶鬼温北君在胸膛中刀后险些丧命,自那以后便不再挥刀,可是他自己清楚,这么多年他的浑身都是暗疮,他还能活多久呢。曾经仗着年轻可以不顾这一身的伤疤,可他如今也已经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了啊。 雅安城的早朝比三年前清减了许多。元常陈端坐龙椅,看着阶下稀朗的文武百官——昔日东魏旧臣只剩三成,余下多是新提拔的寒门子弟。 \"启禀陛下,河间府春耕已毕。\"新任户部尚书程砚出列奏报,\"按新政分田到户,今岁垦地比去年多了三成。\" 元常陈微微颔首。他余光瞥见站在武官首列的温北君——这位曾经的虞王如今只着素袍,腰间连佩剑都不挂,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虞王可有补充?\"帝王特意用了温北君的新封号。 温北君出列行礼:\"臣请减免河间赋税三年。\"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朝寂静,\"那里曾是主战场,百姓元气未复。\" 老丞相贺熙的继任者刚要反对,元常陈已经点头:\"准奏。\" 退朝后,温北君独自走在宫道上。两侧朱墙高耸,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数着地上的青砖——三百零七块,正好是从大殿到宫门的距离。三年前,这里还站满了侍卫,如今只剩零星几个岗哨。 \"王爷留步!\" 温北君回头,看见新任兵部侍郎崔琰小跑追来。年轻人额上沁着汗珠,手里捧着卷轴:\"北境军报,霍将军请您过目。\" 展开绢帛,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屯田兵已裁撤八成,余者转为边民。胡杨林延绵百里,可阻风沙。\" 温北君将绢帛递还:\"告诉霍休,种树比杀人强。\" 第432章 拂晓之前(五) 永和坊的早市比战前热闹十倍。知画挎着竹篮,在人群中穿梭。她停在一个卖胭脂的摊位前,拿起一盒桃红色的细看。 \"姑娘好眼力!\"摊主热情推荐,\"这是新到的南州货,涂上保准比那宫里的娘娘还俏!\" 知画笑着摇头,选了盒素净的藕荷色。付钱时,她听见隔壁茶摊的议论: \"听说了吗?北市的粮价又跌了。\" \"可不是!自打朝廷废了那些世家的屯粮特权...\" 声音渐低。知画转身,看见几个身着旧式官服的人阴沉着脸走过。她认得其中一位——那是曾经的东魏户部侍郎,如今在衙门做个小小主事。 绣庄的生意比往年好。知画刚进门,小学徒就迎上来:\"东家,又有订单!城南李府要十方绣帕,点名要'岁寒三友'的图样。\" 知画展开订单,落款是\"李昀\"——这是新上任的工部侍郎,寒门出身。她记得三年前,这样的世家订单上只会写\"赏\"字,从不会正经付钱。 \"接。\"知画捋起袖子,\"今晚就开工。\" 南州学宫的藏书阁新修了檐角。温瑾潼踮着脚,试图够到最高层的竹简。一只修长的手先她一步取下书卷。 \"《山海经》?\"郭孝儒挑眉,\"看得懂吗?\" 小女孩抢过竹简:\"当然!苏爷爷说这里面有娘亲的批注。\" 展开泛黄的竹简,果然在边角处看到娟秀的小字:\"北二百里,有山焉,多桂,多金玉。\"字迹清雅,与温北君书房里那些批注军报的字如出一辙。 窗外传来整齐的诵读声。郭孝儒抱起温瑾潼,让她看清讲堂里的景象——三十多个孩童正襟危坐,跟着须发皆白的苏夫子念《论语》。其中大半是阵亡将士的遗孤,穿着朝廷特制的青色学服。 \"三年前这里还只收世家子。\"郭孝儒轻声道,\"如今...\" \"我知道!\"温瑾潼抢答,\"是姐夫的新政!爹爹说,读书人多了,天下就太平了!\" 她的声音太大,惊飞了窗外一树的麻雀。 北境的城墙依然高大,但城门已经三年未闭。霍休牵着马走在街上,身后跟着两个亲卫——这是他仅留的随从,余部都已解甲归田。 \"将军!\"卖胡饼的老汉热情招呼,\"尝尝新磨的荞麦面!\" 霍休接过热腾腾的胡饼,咬了一口:\"老张,你儿子呢?\" \"在学堂呢!\"老汉骄傲地指着城东,\"那小子识字快,先生说能考秀才!\" 城东原先是军营,如今改成了学堂。霍休站在窗外,看着里面摇头晃脑的孩童。教书先生是个跛脚老兵,正用剑鞘在地上划字。 \"霍将军?\"先生看到他,连忙行礼。 \"继续。\"霍休摆手,\"我就看看。\" 他走出学堂,迎面撞上一队商旅。骆驼上满载丝绸茶叶,领队的是个粟特人,正用生硬的官话问路。霍休亲自引他们到驿站,沿途看到好几家新开的铺面——胡商的珠宝行,汉人的绸缎庄,甚至还有西域来的葡萄酒肆。 回到将军府,霍休提笔写奏章:\"北境胡杨成林,商路畅通。请减边军粮饷三成,转拨学堂。\"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添上一行小字:\"虞王若见,当可安心。\" 真是个奇怪的国家。 霍休如是想到,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国家见过这般奇怪的情景,在乱世之中,居然真的会有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之景。 也许自己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吧,离开自己曾经无比忠诚的那个国家。 是秦室的罪。 已经逝去的国家就应该做亡魂,是嬴嘉伦的野心和所谓制衡之道毁了他霍休。 温鸢的书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图册。她正在绘制新的《山河志》,每一笔都极尽考究。 \"娘娘,河间府的舆图送到了。\"女官轻声禀报。 展开绢帛,温鸢的笔尖突然顿住——图上标注的\"古战场\"旁,多了个小小的村庄,名叫\"安魂里\"。备注写道:\"阵亡将士亲眷聚居,男耕女织。\"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血色黄昏,温北君就是在这里被洞穿了胸膛。如今图上只剩袅袅炊烟。 \"加一条注。\"温鸢对书记官说,\"安魂里免赋十年。\" 窗外飘来桂花香。温鸢抬头,看见元常陈站在庭院里,手里捧着刚摘的金桂。帝王难得着便服,像个寻常的富贵公子。 \"小鸢,\"他晃了晃花枝,\"陪我走走?\" 御花园新挖了池塘,养着各地进献的锦鲤。温鸢看着水中倒影——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靠着叔父战功得封的虚名公主,元常陈也不再是那个纨绔皇子。水波荡漾间,两条红鲤相逐而去,搅碎了一池倒影。 \"山河志画到哪了?\"元常陈问。 \"刚过黑水河。\"温鸢指着假山边的小模型,\"按叔父的建议,加了屯田和学宫的位置。\" 元常陈忽然握住她的手:\"等画完了,我带你和瑾潼去南巡。\"他眼中闪着光,\"看看这太平江山。\" 晚风拂过,几瓣桂花落在未干的墨迹上,像给这新绘的山河盖上了金色的印鉴。 “好。”温鸢笑着看向自己的丈夫。她很庆幸,自己的丈夫并没有被权力迷失了眼睛。 第433章 拂晓之前(六) 温府的后院新栽了几株海棠。吴泽站在廊下,看着弟弟吴怀踮脚给花株绑支架。十岁的男孩动作笨拙却认真,细绳在指间绕来绕去,最后打了个死结。 \"哥,这样行吗?\"吴怀仰起脸,鼻尖沾着泥点。 吴泽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弟弟的脸:\"要留些余地,不然会勒断枝子。\"他解开绳结,示范着绕了个活扣,\"就像这样,给花留点生长的空当。\" 吴怀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兄弟来温府也已经很久了,这个曾经夏国最小的王子也已经忘记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习惯了这种生活,在南州学宫进学。 \"吴管家。\"门房小跑过来,\"徐将军到访。\" 吴泽整了整衣襟。徐荣如今是禁军统领,却总爱穿便服来访。转过影壁,果然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正在前院踱步,腰间悬着把古朴的横刀。 \"徐公子。\"吴泽行礼,\"王爷去学宫接小姐了,要晚些才回。\" 徐荣摆摆手:\"我不是来找先生的。\"他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听说吴怀生辰将至,这是卫子歇托我带的。\" 锦囊里是把小木剑,剑柄刻着\"怀\"字。吴泽认得这手艺——卫子歇虽已官至兵部侍郎,却仍保持着亲手做木器的习惯。 \"卫公主有心了。\"吴泽将锦囊收好,\"他的伤可好些了?\" 徐荣摇头:\"阴雨天还是疼。\"他忽然压低声音,\"北边有消息,元孝文残部在汉国边境活动。卫子歇担心他们会对温府不利。\" 正说着,吴怀蹦蹦跳跳跑来,看见木剑欢呼一声。徐荣蹲下身,亲自为他系在腰间:\"记住,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伤人的。\" 男孩重重点头,突然指着徐荣的刀:\"那徐大哥的刀呢?\" 徐荣大笑,拍了拍刀鞘:\"这是老伙计了。当年在黑水河...\"话音戛然而止,他看了眼吴泽,\"总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 卫子歇的伤是在黑水河落下的,继眉间在白狼山落下的伤疤之后,又在黑水河落下了伤疤。此刻他正倚在兵部衙门的窗边,望着雨中朦胧的宫墙。案上的密报已被雨水打湿一角,隐约可见\"元氏刺客\"等字眼。 \"大人。\"亲兵轻声提醒,\"该换药了。\" 卫子歇摆摆手:\"不急。\"他指向地图上汉国边境的一个红点,\"派去北境的探子有回信吗?\" 亲兵摇头:\"自三日前断了联系。\" 雨越下越大。卫子歇突然抓起拐杖:\"备轿,去温府。\" 轿子刚过永和坊,就被一队人马拦住。领头的是个锦衣少年,腰间玉带彰显着宗室身份。 \"卫大人这是要去哪啊?\"少年笑得意味深长,\"雨天路滑,小心旧伤。\" 卫子歇眯起眼睛——这是元孝文的侄子元珏,去年才从汉国回来,因为与元常陈素来交好,得封郡王。他不动声色地拱手:\"多谢郡王关心,下官去给虞王殿下送军报。\" 元珏的笑容僵了僵:\"虞王...近来可好?\"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卫子歇故意提高声音,\"倒是郡王,听说汉国近来不太平?\" 雨幕中,元珏的脸色变得煞白。 温府的书房亮着灯。温北君正在看卫子歇带来的密报,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元孝文在汉国重组了影卫?\"他放下绢帛,\"消息可靠吗?\" 卫子歇点头:\"徐荣的探子亲眼所见。他们训练死士,专学用毒。\" “他竟然没死。”温北君皱着眉头,他本以为元孝文应该三年前就死在了黑水河畔,他确实生擒了元孝文,但是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元孝文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居然在他面前失去了理智。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温北君突然抬手,一枚铜钱破窗而出。院中传来闷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吴泽带着护卫冲出去,很快押回个黑衣人。掀开面巾,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谁派你来的?\"温北君问。 少年咬牙不语。吴怀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好奇地凑近:\"哥,他腰上有块红玉。\" 卫子歇脸色骤变:\"影卫血玉!\"他一把扯下玉佩,\"元孝文的死士标配。\" 温北君盯着少年倔强的脸,突然问:\"你父母死在黑水河?\" 少年终于抬头,眼中燃着仇恨的火焰:\"我爹是百夫长!你们温家...\" \"带下去。\"温北君疲惫地摆手,\"交给徐荣处置。\" 人走后,卫子歇忧心忡忡:\"这只是开始。元孝文不会放过...\" \"我知道。\"温北君望向窗外的海棠,\"告诉徐荣,加强府里戒备。特别是...潼潼那边。\" 南州学宫的夏夜虫鸣阵阵。温瑾潼已经睡下,刘棠和郭孝儒并肩坐在屋顶上守夜。 \"给。\"刘棠抛来个酒囊,\"驱驱寒。\" 郭孝儒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立刻呛得咳嗽。刘棠大笑,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格外柔和。 \"听说...\"郭孝儒鼓起勇气,\"徐将军要向知画姑娘提亲了?\" 刘棠挑眉:\"怎么,你也想娶媳妇了?\" 年轻人的耳朵瞬间红透。他慌乱间碰倒了酒囊,清亮的液体洒在瓦片上,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 \"我...我...\" 刘棠突然凑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郭孝儒,你知不知道你撒谎时会眨七下眼睛?\" 夜风拂过,吹落一树海棠。郭孝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突然发现她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逗你玩呢。”刘棠哈哈大笑,拍了拍郭孝儒的肩膀,“不过我也该嫁人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郭孝儒盯着刘棠看了许久,“嫁我吧。” 方才所有的虫鸣在一瞬间尽数消失,留下的只有郭孝儒和刘棠相顾无言。 曾经在涿鹿县相遇的少年和少女,相差六岁的少年和少女,好像在这一刻靠的无比的近。 吴怀的小木剑挂在床头,旁边是徐荣送的真剑——未开刃,但足够锋利。男孩睡得正香,梦里还在比划白天学的剑招。 吴泽轻轻带上门,看见卫子歇站在院中等他。 \"查清了。\"卫子歇递上一封信,\"那少年是孤儿,被元珏收养的。\" 信中提到一个细节:少年左肩有块胎记,形似飞燕。 \"飞燕...\"吴泽突然想起什么,\"三年前黑水河战役,有个百夫长为保护妇孺而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那个可能。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吴泽望着满天星斗,轻声道:\"仇恨会轮回吗?\" 卫子歇拍拍他的肩:\"所以要种新的因。\"他指了指吴怀的房间,\"比如那小子。\" 远处传来更鼓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434章 拂晓之前(七) 永和坊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徐荣勒马停在温府门前,腰间横刀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先生!\"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昨夜刺客不止一人。\" 温北君正在批阅军报,闻言搁下毛笔。案几上摊开的密报显示,昨夜共有三处同时遇袭——温府、兵部衙门,还有... \"知画姑娘没事吧?\"卫子歇匆匆赶来。 徐荣摇头:\"绣庄被烧了半边,好在人没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刺客身上找到的。\" 令牌正面刻着\"影卫\"二字,背面是行小字:癸卯年制。温北君指尖轻抚过那行字迹,眉头微蹙:\"是新的。\" \"元孝文果然没死。\"卫子歇冷笑,\"这是要报黑水河之仇。\"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吴怀抱着个木匣子站在门口,小脸煞白:\"哥...我在后院发现的...\" 匣中整齐码着七枚铜钱,每枚都被人为折断。吴泽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军中死士的决战书,意为\"七日内取命\"。 知画暂住在温府西厢。她坐在窗前绣帕子,针脚比平日凌乱许多。 \"姑娘。\"徐荣站在门外轻唤,\"我能进来吗?\" 知画慌忙抹了把脸,强笑道:\"徐将军请进。\" 徐荣没穿官服,只着寻常布衣。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个锦盒:\"给...给你压惊。\" 盒中是支银簪,簪头雕成海棠花样,做工不算精致,却别有韵味。知画接过时发现他掌心有道新伤。 \"你...\" \"打磨时不小心。\"徐荣慌忙缩手,\"粗人做不来细活。\"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郭孝儒背着药箱匆匆跑过庭院。知画手中的银簪\"当啷\"落地——那个方向,是温瑾潼的闺房。 温瑾潼的房间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小姑娘躺在床上,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是七日香。\"郭孝儒声音发颤,\"中毒者七日必亡...\" 温北君站在床边,面色比女儿还要苍白。他轻轻抚过孩子滚烫的额头,指尖微微发抖:\"可有解法?\" \"除非...\"郭孝儒欲言又止,\"找到下毒之人取血为引。\" 卫子歇突然推门而入:\"查到了!早膳的蜂蜜糕是...\" 话音戛然而止。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瑾潼枕边静静躺着一枚断成两半的铜钱。第六枚。 夜色如墨。温北君独自站在庭院里,手中摩挲着最后一枚完好的铜钱。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柄出鞘的利剑。 \"先生。\"徐荣悄无声息地出现,\"都安排好了。\" 温北君点头:\"潼潼那边...\" \"刘棠和郭孝儒守着,卫子歇调了禁军。\"徐荣顿了顿,\"元珏府上也有眼线。\" 一片海棠花瓣飘落在铜钱上。温北君突然问:\"你说,仇恨真的能传承吗?\" 徐荣沉默良久:\"我不知道。\" 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第七日的黎明格外阴沉。温府上下静得出奇,连鸟雀都不叫了。 吴泽带着弟弟在后院练剑。十岁的男孩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只是时不时望向温瑾潼的房间。 \"专心。\"吴泽轻喝,\"剑式要稳。\" 吴怀突然压低声音:\"哥,那个刺客少年...真的是坏人吗?\" 吴泽的剑尖顿在半空。他想起昨夜地牢里的情形——那少年得知温瑾潼中毒后的表情,不像是大仇得报的痛快,倒像是... 前院突然传来喧哗。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奔向声源处。 温瑾潼的房门外,一个黑影被按倒在地。刘棠的双刀架在那人颈间,郭孝儒正掰开他的嘴检查毒囊。 \"不是他。\"郭孝儒摇头,\"牙齿完好。\"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突然挣扎起来:\"放开我!我要见温侯!我有解药!\" 众人愕然。少年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声嘶力竭:\"快给她服下!晚了就...\"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少年后心。 温瑾潼服下解药后,脸色渐渐恢复红润。郭孝儒把着脉,长舒一口气:\"毒解了。\" 房间里却无人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 \"为什么...\"温北君沉声问。 少年艰难地喘息:\"我爹...不是影卫...\"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是...被元孝文...灭口的...\" 卫子歇猛地俯身:\"灭口?为什么?\" \"因为...因为...\"少年的瞳孔开始涣散,\"铜雀...铜雀军的...\" 他的手突然垂下。徐荣从他怀中摸出封血书,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元孝文非真身,铜雀未死。\"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温北君望向北方,眼中风暴凝聚。 第435章 拂晓之前(八) 温北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纸条。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几个字显得愈发狰狞。 \"铜雀未死...\"他低声重复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卫子歇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长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沉闷。\"这不可能,\"他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元孝文的尸首是我亲自收敛的。\" 徐荣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但元孝文确实有古怪。黑水河一战,他败得太轻易了。\"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床上的温瑾潼翻了个身,小脸在睡梦中皱成一团。温北君立刻放轻脚步走到女儿身边,为她掖了掖被角。孩子的手腕上还留着针灸的痕迹,细小的针眼周围泛着淡淡的青色。 \"先生,\"郭孝儒压低声音,\"小姐的毒虽然解了,但七日香伤及心脉,需要静养月余。\" 温北君点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张血书上。纸条边缘已经干涸的血迹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让他想起黑水河畔那些中毒而死的士兵。 知画的绣庄被烧毁后,她暂时住在温府的西厢房。此刻她正坐在窗前,就着晨光修补一件被火星灼出破洞的衣裙。针线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却在听到脚步声时突然一顿。 \"徐将军?\"她抬头,看见徐荣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给你带了早膳。\"徐荣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听说你一夜未眠。\"知画放下针线,接过食盒时注意到徐荣右手上缠着的新绷带。\"你的手...\" \"无碍。\"徐荣迅速将手背到身后,却碰倒了桌上的针线筐。几枚绣针滚落在地,其中一枚竟深深扎进了木质地板。 两人同时愣住。徐荣蹲下身,小心地拔出那枚针,发现针尖泛着不自然的蓝光。 \"这是...\"知画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我绣庄的针。\" 徐荣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轻轻将毒针包进帕子,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从昨夜起,可有人来过?\" 知画摇头,突然想起什么:\"只有...送热水的小丫鬟。\" 温府的地窖被临时改成了议事厅。昏暗的烛光下,几个身影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 \"查清楚了。\"卫子歇将一叠文书推到桌子中央,\"元珏这半年的行踪很可疑,每月十五必去城北的玄女庙。\" 温北君翻看着文书,指尖在某页突然停住:\"这个香油钱数目不对。\" 徐荣凑过来看:\"三百两?一个郡王去上香需要这么多?\" \"不止如此。\"卫子歇又取出一张地图,\"我派人跟踪发现,玄女庙后有条密道,通向...\"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温北君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前朝铜雀军的秘密据点,二十年前就该被夷为平地的地方。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吴泽匆匆从楼梯下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王爷,在吴怀房里发现的。\" 盒中整齐摆放着六枚铜钱,每一枚都被从中折断,断口处刻着细小的纹路。温北君将铜钱拼在一起,纹路竟组成了一只展翅的玄鸟图案。 \"第七枚呢?\"卫子歇急问。 吴泽脸色苍白:\"在...小姐枕头下找到的。\" 玄女庙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刘棠和郭孝儒伏在庙外的古柏上,静静观察着庙内的动静。 \"丑时三刻了。\"郭孝儒压低声音,\"怎么还没动静?\" 刘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耐心点。\" 正说着,庙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出来,左右张望后,迅速向后院走去。 \"是元珏。\"刘棠眯起眼睛,\"跟上去。\"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尾随元珏来到后院一口枯井旁。只见元珏在井沿某处按了几下,井壁竟然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郭孝儒倒吸一口冷气:\"这机关...\" \"东魏的手法。\"刘棠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群杂种,把银子全花在这种东西上了。” 他们正要跟进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破空声。刘棠猛地推开郭孝儒,一柄飞刀擦着她的发梢钉入树干。 \"有埋伏!\" 密道内潮湿阴冷,墙壁上的火把投下摇曳的光影。元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最终停在一扇铁门前。 \"是我。\"他低声说出一串数字,\"癸卯,七,二十一。\" 铁门缓缓开启,露出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十几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正在操练,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殿下。\"为首的单膝跪地,\"一切准备就绪。\" 元珏摘下斗篷,露出那张与元孝文有七分相似的脸:\"温家丫头死了吗?\" \"禀殿下,刚刚收到消息...解毒了。\" \"废物!\"元珏一脚踹翻旁边的兵器架,\"那个小杂种果然靠不住!\" 他烦躁地在大厅里踱步,突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传令下去,启动惊蛰计划。\" 锦囊中滑出一枚铜钱,正是断成两半的第七枚。 温瑾潼的房间里,药香混合着安神香的气息。小姑娘已经能坐起来了,正就着烛光翻看一本画册。 \"爹爹!\"看到温北君进来,她立刻放下画册,\"我的小木剑呢?\" 温北君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等你好了就还给你。\"他的目光扫过画册,是碧水生前绘制的花草图鉴。 \"娘亲画的真好看。\"温瑾潼指着其中一页,\"这种花我在学宫后山见过。\" 温北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株七叶莲。碧水的批注写着:\"七叶同心,可解百毒。\"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潼潼,这花在哪?\" \"后山的小溪边,苏爷爷带我去认过。\"小姑娘歪着头,\"爹爹,娘亲是不是很厉害?\" 温北君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是啊,你娘亲...是最厉害的。\"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躲进了云层之后。 黎明前的学宫后山笼罩在薄雾中。温北君和郭孝儒举着火把,沿着小溪仔细搜寻。 \"王爷,这里!\"郭孝儒突然喊道。 溪边的乱石丛中,几株七叶莲在晨露中摇曳。温北君小心地采下最完整的一株。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的玄女庙方向。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他眼中的决然。 \"传令下去,围剿玄女庙。\"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玄女庙外,三百精兵已将这里团团围住。 温北君身着轻甲,腰间的琵琶泪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卫子歇和徐荣分列两侧,刘棠则带着一队人马封锁了后山。 \"破门!\" 随着温北君一声令下,士兵们撞开庙门。庙内却出奇地安静,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转。 \"搜!\" 众人分散搜查,很快在后院发现了那口枯井。井盖大开,隐约能听到下面传来的打斗声。 温北君正要下去,突然听到庙门处传来一阵骚动。转头看去,竟是元常陈带着禁军赶到。 \"王叔,\"年轻的帝王脸色凝重,\"朕收到密报...\" 话音未落,枯井中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震动起来。一股黑烟从井口喷涌而出,隐约可见火光。 \"郭孝儒!刘棠!\"温北君脸色大变,就要冲过去。 卫子歇死死拉住他:\"是火药!井道要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井口爬了出来。刘棠背上还背着个人,正是奄奄一息的元珏。 \"元孝文...没死...\"元珏咳出一口血。 话未说完,他的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温北君的手微微发抖。他望向学宫方向,那里,他的女儿正在慢慢康复。 风吹过玄女庙的残垣,带来远处学宫的钟声。 拂晓刚过。 第436章 虞州(一) 吴怀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时,窗棂上还挂着薄薄的霜花。他踮起脚尖取下挂在床头的棉袄,衣料上还带着昨夜炭火的余温。哥哥吴泽天不亮就去温府当值了,但灶台上温着的米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晨雾中飘来王伯豆腐摊的香气。吴怀捧着小陶碗排队时,看见雾气里走来几个挑担的菜农,扁担吱呀作响,新鲜的露水还挂在青菜叶上。 \"小怀今日要加杏仁糖不?\"王伯掀开木桶盖,热气忽地漫上来,把吴怀的睫毛都染白了。铜勺在桶沿轻轻一磕,雪白的豆花就颤巍巍滑进青瓷碗里。琥珀色的糖浆淋上去时,吴怀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王伯,这是知画姐姐绣的帕子,说给您擦汗用。\" 帕角绣着朵海棠,针脚细密得像是真能闻到花香。 学宫的铜钟敲到第七下时,吴怀正用袖子擦着砚台。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前排的李家小子偷偷从书袋里摸出个蛐蛐罐,立刻被苏夫子用戒尺敲了手背。 \"天地玄黄——\"童子们摇头晃脑地念着,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吴怀的余光瞥见窗外树影微动,刘棠的红衣在绿叶间一闪而过。她总是这样,明明说是来保护瑾潼小姐的,却总躲在树上看他们念书。 郭孝儒俯身帮他纠正握笔姿势时,吴怀闻到他袖口淡淡的药香。\"孝儒哥哥昨夜又熬夜看医书了?\"吴怀小声问,却见年轻人的耳尖突然红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那抹红衣正往这边抛来一颗野山楂。 知画姐姐的绣绷上绷着块月白色的绸子,吴怀数了数,已经绣了二十三针海棠花瓣。最奇妙的是那些渐变的花色,浅粉的丝线里掺着银光,像是真能看到晨露从花瓣上滑落。 \"这是要送给...\"知画的话突然停住,针尖在阳光下闪了闪。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徐荣今天没穿铠甲,靛青色的棉布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腰间横刀用布条缠住了刀鞘,大概是怕反光惊了绣庄的客人。 吴怀看见徐大哥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琥珀色的麦芽糖,每一块都雕成了小鱼的形状。\"河间府的新花样。\"他的声音比平日柔和,右手上还缠着昨日的绷带——那是在追查刺客时被毒针擦伤的。 徐荣偶尔会来,每次都带些小玩意儿——一支木钗,一盒胭脂,或者几块西域的蜜饯。他总是一身便装,腰间的横刀却从不离身。 “徐大哥,”吴怀仰着脸问,“你的刀有名字吗?” 徐荣怔了怔,摇头:“没有。” “那我的木剑有!”吴怀得意地举起卫子歇送的小木剑,“我叫它‘小雀儿’!” 徐荣笑了,揉乱他的头发。 傍晚时分,吴怀坐在温府后院的石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温瑾潼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怀哥!给你!”她一股脑塞给他,“我在后山摘的!” 吴怀低头看,是几朵淡紫色的七叶莲。 “小姐,这花……”他想起那日郭孝儒说的“可解百毒”,突然觉得手心发烫。 温瑾潼已经跑远了,裙角飞扬,像只灵巧的燕子。 哥哥吴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怀儿,该喝药了。” 吴怀皱着脸,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哥哥总会在他喝完时塞给他一颗糖。 “哥,雅安城真好。”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吴泽望着天边的晚霞,轻轻“嗯”了一声。 温瑾潼发现的那片七叶莲藏在后山的溪水拐弯处。吴怀趴在大青石上数花瓣时,忽然看见岩缝里闪着金属的光。那是一枚生锈的铜钱,边缘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像是飞鸟的羽毛,又像是燃烧的火焰。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温瑾潼凑过来问,她今天梳的双丫髻上系着碧水夫人留下的青玉铃铛,动起来叮叮当当像山泉响。吴怀刚要回答,忽然被刘棠拎着后领提起来:\"小鬼头们,该回府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吴怀左手被瑾潼拽着,右手攥着那枚铜钱,刘棠的红裙扫过路边蒲公英,扬起一片小小的白色飞絮。 温府的厨房飘出熬麦芽糖的甜香时,吴泽正在院子里擦剑。吴怀蹲在台阶上,看哥哥用鹿皮蘸着油,一遍遍擦拭那把寒光凛凛的横刀。月光落在刀身上,映出哥哥眉间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三年前保护温侯时留下的。 \"哥,吃糖。\"吴怀把徐荣给的麦芽糖掰成两半。糖块在嘴里慢慢化开时,他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是温侯和卫大人从兵部回来了。灯笼的光晕里,他看见温侯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吴泽突然捂住他的眼睛:\"怀儿,该睡了。\"但吴怀还是从指缝里看见,那片叶子上有七个针孔,排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床头的\"小雀儿\"木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吴怀把铜钱压在枕头底下,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巡夜的侍卫在换岗。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永和坊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他梦见哥哥带着他在早市买糖葫芦,梦见瑾潼小姐往他头上插野花,梦见知画姐姐绣的海棠帕子盖住了徐大哥受伤的手。最后梦见温侯站在满院落叶中,弯腰拾起的每片叶子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梆子敲过三更时,吴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里。明天晨市的王伯说要试做杏仁豆腐,学宫要教《千字文》的新段落,知画姐姐答应教他认绣线颜色......雅安城的日子,就像哥哥熬的那锅粥,咕嘟咕嘟冒着安稳的泡泡。 第437章 虞州(二) 肖姚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花。他望着城门外蜿蜒的队伍,每一张疲惫的面孔上都刻着相似的痕迹——那是失去故土的茫然。 \"下一个。\"守城士兵的声音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 牵着老马的妇人往前挪了半步,怀中婴孩的啼哭比寒风更刺骨。肖姚注意到她冻裂的指尖紧紧攥着半块玉佩——典型的宋国贵族纹样。 \"路引?\" 妇人颤抖着从包袱里摸出文书,羊皮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肖姚借着火把光亮扫过\"苏氏\"二字,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放行。\"苏元汐不知何时站在了哨塔下,雪粒沾在她鸦羽般的鬓角,像撒了一把碎盐。她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婴孩,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肖姚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想起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站在雅安城外。那时她和他成婚还没多久,而宋国的烽火刚刚烧毁苏家百年宗祠。 而今听闻宋国已然崩塌,曾经篡位夺权的大都督吕昌在楚国的强攻下已经自焚身死,宋国彻底沦为了楚国的属地。 虽然楚国没有屠城,但仍然有大部分的宋人背井离乡,想要离开那个曾经的故土,想要去到新的国家和土地去碰碰运气,尽管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 骑兵营的晨操号角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肖姚系紧皮甲时,发现内衬又磨出了毛边——苏元汐已经半个月没空给他缝补了。 \"都尉!\"亲兵小跑着递上竹筒,\"卫大人急件。\" 火漆上是兵部特有的玄鸟纹。展开绢帛时,肖姚的拇指无意识摩挲过那个\"宋\"字。密报记载着宋国流民中混入刺客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血腥气。 \"备马。\"他系上佩刀,刀鞘上那道裂痕还是去年在宋境留下的。当时他们奉命接应苏家残部,却在边境遭遇伏击。苏元汐就是在那夜失去了腹中胎儿,而他的左肩永远留下三寸长的箭疤。 路过医馆时,肖姚听见妻子在教女童辨认药材。苏元汐的声音比平日沙哑——昨夜难民棚又送来三个冻伤的孩子。他隔着窗棂望进去,看见她发间那支木钗还是成亲时他亲手雕的,如今已磨得发亮。 腊月二十三,雅安城飘起小雪。肖姚拎着两包灶糖回家时,发现院里的梅树下多了个雪人。歪歪扭扭的树枝插在雪堆上,像把生锈的剑。 \"夫君?\"苏元汐从厨房探出头,脸颊沾着面粉。她身后跟着个总角小儿,正踮脚去够灶台上的糖罐——是那个城门遇见的宋地遗孤。 肖姚默默把佩刀挂在门后。刀柄上缠着的青布条已经褪色,那是他们逃出宋都那夜,苏元汐从嫁衣上撕下的。 \"尝尝。\"妻子往他嘴里塞了块芝麻糖,甜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宋国冬至时要喝的五辛粥。如今他们改用魏地的麦芽糖祭灶,连三岁的小女儿都会用雅安话唱\"二十三,糖瓜粘\"了。 小儿拽着他的衣角讨压岁钱时,肖姚发现孩子脖颈挂着半块残玉——正是那日城门外见过的信物。苏元汐在氤氲的热气中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苏家总得留个根。\"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混着远处军营的守岁歌。肖姚抱起女儿数夜空里的星子,恍惚觉得宋国的月亮和魏地的也没什么不同。 惊蛰前的雨下了整整三日。肖姚巡营回来时,靴底沾满了红泥。这种土质他在宋国从未见过,像掺了朱砂似的,沾水就泛起血色。 \"都尉!\"亲兵气喘吁吁追上来,\"夫人让您快去医馆!\" 城南难民棚的茅草顶被雨水压塌了半边。肖姚赶到时,看见苏元汐跪在泥水里给伤者包扎,月白的裙裾浸成赭红色。她抬头那瞬,他仿佛又看见宋宫倾塌时那个穿着染血嫁衣的新妇。 \"搭把手。\"她递来剪刀,腕间的翡翠镯子碎了一半——是她的祖父苏煜最后的遗赠。肖姚剪开伤者衣衫,露出胸口狰狞的烙印:一个变体的\"宋\"字。 雨声忽然远了。肖姚想起去年在边境截获的那批密信,想起那些说要光复宋室的疯话。苏元汐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度比春雨更暖:\"是苏家旧部。\" 伤者醒来时说了个地名,正是七年前他们遭遇伏击的峡谷。肖姚握紧佩刀,却听见妻子用宋国古语念了句什么。那人怔忡片刻,突然嚎啕大哭。 回程路上,苏元汐采了捧野荠菜。肖姚看着她把野菜和药材分门别类,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个陶盆,里头栽着株宋国特有的七叶兰。 \"能活吗?\"他问。 \"试试。\"她擦汗时在额头留下道泥痕,像小时候在宋宫学画时不小心蹭到的胭脂,\"总要试试,就当留着点以前的回忆了。\" 肖姚突然想起了在鸡鸣寺中撞钟的年轻夫妇,如今他们已是有着一双儿女的夫妇了。 端午那日,肖姚在城门捡到只断线的纸鸢。竹骨上题着半阙《离骚》,字迹稚嫩得像刚学字的幼童。 \"阿爹看!\"小女儿把五彩绳系在他手腕上,绳结歪歪扭扭,却透着温暖的力道。远处传来龙舟鼓声,苏元汐正教难民孩子们包粽子,苇叶在她指间翻飞如蝶。 肖姚望着城墙上的玄鸟旗,想起昨日卫子歇说的话。兵部要提拔他做骁骑将军,但得先去北境历练三年。 \"去吗?\"夜里苏元汐替他收拾行装时突然问。月光透过七叶兰的叶片,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 肖姚望向窗外的雅安城。万家灯火中,他看见王伯的豆腐摊收了幌子,看见学宫廊下的灯笼映着《楚辞》卷册,看见医馆门前新栽的宋国药草抽出嫩芽。 \"回来时,\"他握住妻子的手,曾经金陵苏家的大小姐的手竟然有了茧子。\"带你去吃河间府的麦芽糖。\" 五更鼓敲响时,苏元汐往行囊里塞了包艾叶。肖姚系紧佩刀上的青布条,转身没入晨雾中。身后传来小女儿含糊的梦呓,用的是雅安城的调子。 第438章 虞州(三) 寅时刚过,郭孝儒就醒了。窗棂外还挂着薄薄的雾气,学宫后山的鸟雀才叫了第一声。他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生怕惊动药庐里睡着的几只药猫——这些毛团子昨夜帮他看守新焙的草药,此刻正蜷在蒲团上打呼噜。 灶间的炭火还闷着,郭孝儒添了把松枝,火苗便蹿上来,映得他眉间那颗小痣格外明显。铜壶里的水刚响,门帘就被掀开了。 \"起得倒早。\"刘棠倚在门框上,发梢还沾着晨练时的露水。她随手抛来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两块热腾腾的杏仁糕,\"王伯说新磨的杏仁粉,尝尝。\" 郭孝儒的耳尖悄悄红了。他低头拆纸包,发现边缘折成了海棠花的形状——是知画绣庄特有的折法。刘棠已经自顾自拎起铜壶冲茶,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 \"今日要去采七叶莲。\"郭孝儒递过茶盏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刘棠的腕骨。那里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救温瑾潼时被荆棘划的。\"苏夫子说后山溪水边...\" \"知道啦。\"刘棠吹开浮沫,茶汤里映着她带笑的眼睛,\"未时三刻,老地方等你。\" 药碾里的七叶莲渐渐碾成青碧色的粉末。郭孝儒推碾子的节奏很特别,三快两慢,像在哼什么调子。刘棠盘腿坐在药柜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颗青杏玩。 \"喂,\"她突然开口,\"这味药真能治心疾?\" 郭孝儒头也不抬:\"《本草拾遗》里记载,七叶莲须得晨露未干时采,配以...\" \"书呆子。\"刘棠的杏核砸在他发髻上,\"我是问,卫子歇的伤能用么?\" 药碾声停了停。郭孝儒望向窗外,学宫东墙下的卫子歇正在教小童们习字,他站久了就会靠在老槐树上歇息。\"或许...\"他轻声道,\"再加一味红花...\" 刘棠跳下药柜,衣摆带起一阵风。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喏,上月在黑水河畔采的。\" 展开是几朵风干的藏红花,金红的花丝像一簇小火苗。郭孝儒接过来时,发现布包内层用丝线绣着只小雀——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刘棠自己的手艺。 后山的溪水拐弯处有块平整的青石。郭孝儒到时,刘棠已经躺在石头上睡着了。她的红衣铺展开,像片晚霞落在青苔间。 七叶莲长在溪水对岸的岩缝里。郭孝儒蹚水过去,凉意从脚底漫上来,让他想起涿河谷的雪水。采药时他格外小心,生怕碰落了花瓣上将坠未坠的露珠。 回程时发现刘棠醒了,正用草茎编着什么。\"慢死了。\"她撇嘴,却接过他怀里的药篓,\"喏,给你的。\" 是个草编的蝈蝈笼,里头躺着两颗熟透的野山楂。郭孝儒抿嘴笑了,从袖中摸出个瓷瓶:\"新调的紫云膏,治你手上那些裂口。\" 刘棠怔了怔。她常年握刀的手确实布满细小的裂痕,没想到这小书生都记得。抹药时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溪水叮咚,像在敲打谁的心门。 藏书阁的灯亮到三更。郭孝儒正在抄录《千金方》,忽听窗外\"嗒\"的一声。推开窗,刘棠蹲在檐角,怀里抱着个酒坛。 \"苏老头藏的好酒。\"她翻窗进来,带进一身夜露的气息,\"配你的药丸子正好。\" 郭孝儒慌忙去拦:\"这是给虞王配的安神丹...\" \"知道啦!\"刘棠已经倒出两杯,\"我就闻闻。\" 酒香混着药香漫开来。刘棠忽然指着案上一册医书:\"这段读给我听听。\" 那是《灵枢》里关于心脉的篇章。郭孝儒念得认真,没注意刘棠越靠越近。直到她的发丝扫过纸页,他才发现两人呼吸可闻。 \"继续啊。\"刘棠的声音比酒还醇。 烛花爆了个响。郭孝儒的指尖微微发抖,书页上的字突然都不认识了。 端午前日,学宫的杏子熟了。郭孝儒在树下铺开青布,接住刘棠打落的果实。阳光透过叶隙,在她红衣上投下斑驳的金斑。 \"接好了!\"树上的刘棠扬手掷来颗熟透的杏子。郭孝儒没接稳,杏子砸在他肩头,溅开的汁水染黄了月白衫子。 刘棠大笑着跳下树,顺手用袖子去擦。她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头缝着的小口袋——装着郭孝儒去年给她的平安符。 \"尝尝。\"她掰开颗杏子,将甜的那半塞进郭孝儒嘴里。果肉柔软如蜜,咬破时溅出的汁水沾在两人唇边。 郭孝儒突然抬手,用拇指擦过刘棠唇角。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风过杏林,吹落一阵金色的雨。 远处传来温瑾潼唤他们的声音。刘棠退后半步,将什么塞进郭孝儒手心——是颗圆润的杏核,表面磨得发亮,像颗小小的月亮。 连日的梅雨让药庐的墙角生了青苔。郭孝儒在药柜旁点了支艾草,袅袅青烟驱散着潮湿的霉味。他正往瓷瓶上贴红签,忽然听见瓦檐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是刘棠在屋顶上走动的声响。 \"接着!\"窗扉被推开一道缝,扔进来个油纸包。打开是几朵新鲜的木槿花,花瓣上还带着雨水。 郭孝儒小心地将花朵铺在竹筛上:\"后山的木槿开了?\" \"西墙根那株。\"刘棠从窗口探进半个身子,发梢滴着水,\"记得你说要配明目散。\"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郭孝儒递过干布巾,刘棠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手怎么了?\"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虎口处有道细小的裂口,是昨日捣药时被石臼磨破的。\"无碍...\"话未说完,刘棠已经翻窗而入,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个小瓷盒。 \"别动。\"她蘸着药膏的指尖温热,轻轻抚过伤口,\"上回你给的紫云膏,还剩些。\"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郭孝儒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木槿的香气,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药庐里的艾烟打了个旋,将这一刻熏染得朦胧。 夏至这日,学宫放了灯假。郭孝儒在药圃除完杂草,日头已经西斜。他洗净手,发现刘棠蹲在溪边石头上,正往水里放灯。 \"自己折的。\"她头也不回地递来一盏荷花灯,\"许个愿?\" 灯芯是用药棉捻的,浸了松脂,点起来有淡淡的药香。郭孝儒看着自己的灯顺流而下,混入满溪的星光里。远处温瑾潼的笑声传来,小姑娘正和吴怀在浅滩处捡鹅卵石。 \"我娘说,\"刘棠突然开口,\"放走的灯要是沉了,愿望就能实现。\" 话音未落,郭孝儒的灯就被水草绊住,慢慢沉入溪底。他转头,发现刘棠正望着他,眸中映着流动的萤火。 \"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郭孝儒没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个香囊:\"给你。艾叶和菖蒲,驱蚊的。\" 刘棠接过香囊,指尖划过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是郭孝儒自己绣的竹叶纹样。她突然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巧了,我也有东西给你。\" 是把小竹哨,通体磨得发亮。郭孝儒试着吹了下,声音清越如雏凤初鸣。 \"涿河谷的竹子做的。\"刘棠望着远去的河灯,\"想找你时,就吹这个。\" 第439章 虞州(四) 白露那日,郭孝儒起了个大早。药圃里的白菊开了,他得趁露水未干时采摘。推开药庐的门,却发现台阶上放着个竹篮,里头整齐码着十几朵带露的白菊。 花茎的断口整齐利落,是刘棠的双刀手法。篮底压着张字条:\"后山崖边的开得最好——棠。\" 字迹歪斜却有力,墨迹里混着些金粉——是前几日郭孝儒给她配的鎏金墨,说是可以写不褪色的药方。 采完药回来,郭孝儒在案前捣了一上午的菊花汁。午时刚过,窗棂被轻轻叩响。推开窗,一枝丹桂斜斜地探进来,后头是刘棠带笑的脸。 \"苏夫子说要做桂花酿。\"她晃了晃手中的花枝,\"帮忙挑拣?\" 桂花的甜香很快充满了药庐。刘棠坐在药碾旁,笨拙地学着分离花蕊。阳光透过窗纸,在她红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郭孝儒看着她沾满花粉的指尖,忽然想起《本草纲目》里说,丹桂可安神。 \"看我做什么?\"刘棠抬头,发间沾了朵金色的小花。 郭孝儒伸手替她拂去:\"有桂花。\" 他的指尖停在刘棠鬓边,触到一缕微湿的发——是晨露还是汗水,竟分不清了。 第一场雪落下时,郭孝儒正在煎药。炭火噼啪作响,药香混着水汽在屋里弥漫。门帘突然被掀开,刘棠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怀里抱着个陶罐。 \"快!\"她将陶罐塞进郭孝儒手里,\"捂一捂。\" 罐里是几只刚出生的奶猫,冻得瑟瑟发抖。郭孝儒忙用棉布包住陶罐,放在炭盆旁暖着。刘棠蹲在旁边,呵气暖着冻红的手指。 \"在演武场草垛里发现的。\"她小声说,\"母猫不知跑哪去了。\" 郭孝儒煮了羊乳,一滴一滴喂给小猫。刘棠学着他的样子,将奶滴在手背上试温。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将平日里的英气柔化成温暖的轮廓。 \"这只是你的。\"她突然指着最瘦弱的那只花斑猫,\"像你,爱发呆。\" 郭孝儒轻笑,从药柜深处取出个木盒:\"那这只是你的。\" 盒里是枚铜铃,系着红绳——和当年刘棠腕间那枚一模一样。她怔怔地看着,直到小猫的叫声唤回神思。 \"我...\"她声音有些哑,\"我那枚在黑水河弄丢了...\" \"知道。\"郭孝儒将铜铃放在她掌心,\"所以重新做了一个。\" 窗外,雪落无声。 腊月二十三,灶糖的甜香飘满了雅安城。郭孝儒在药庐门前挂上新的桃符,红纸上的\"福\"字还是刘棠握着他的手一起写的——她的字向来歪斜,这一回却格外端正。 \"左边高点。\"刘棠站在三步开外指挥,怀里抱着那只花斑猫。小猫已经长大了不少,正用爪子拨弄她发间的红绳。 郭孝儒踮脚调整桃符,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转头看见刘棠正咬着一块琥珀色的灶糖,糖渣沾在她唇角,像粒小小的金子。 \"王伯新熬的。\"她含混地说,掰了半块递过来,\"尝尝?\" 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郭孝儒却想起去年今日,刘棠翻墙进来,往他药碾里扔了块咸肉粽——她说南边习俗是\"过小年,吃咸粽\",结果害他一炉药全染了粽叶味。 \"想什么呢?\"刘棠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带着糖香拂过他耳畔。 郭孝儒的耳根又红了:\"没...药圃的当归该收了。\" 雨水节气刚过,药圃的泥土还带着冰碴。郭孝儒蹲在田垄间,小心地拨开枯草,底下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 \"找什么呢?\"刘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今日换了春衫,红衣比冬日时轻薄许多,袖口绣着歪歪扭扭的杏花——看针脚就知道是她自己绣的。 \"白头翁。\"郭孝儒指着那丛嫩芽,\"这时候采的根茎药效最好。\" 刘棠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发梢扫过新泥。她突然\"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差点忘了,给你带的。\" 布包里是几颗奇形怪状的种子,表皮粗糙如树皮。\"北境商队带来的,\"她得意地说,\"说是能开蓝花。\" 郭孝儒接过种子,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蹭——那里有道新结的茧,是最近苦练左手刀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个香囊:\"换季时戴这个,防风寒。\" 香囊上绣着朵七叶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出自他手。刘棠系在腰间,蓝布衬着红衣,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雷声滚过学宫屋檐时,郭孝儒正在晾药。他慌忙去收晒在外头的草药,却看见刘棠已经利落地卷起了竹帘。 \"要帮忙就吹哨子啊。\"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雨珠溅在药匾上,打湿了几片当归。 郭孝儒递过干帕子:\"你不是去校场了?\" \"下雨改期了。\"刘棠胡乱擦着脸,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路过王记买的。\" 是刚出炉的杏仁酥,还带着体温。郭孝儒咬了一口,甜香混着雨水的气息在唇齿间漫开。他忽然发现油纸边缘有圈水痕——不是雨水,是刘棠方才冒雨跑来时,用袖子护着点心留下的。 雷声又响,这次近得像在头顶炸开。刘棠下意识往郭孝儒身边靠了半步,被他敏锐地察觉:\"怕打雷?\" \"谁怕了!\"她嘴硬,却悄悄攥住了他的袖角。 郭孝儒没拆穿,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药炉里添了把安神的薰衣草。袅袅青烟升起,混着雨后的泥土香,将惊雷隔在很远的地方。 第440章 虞州(五) 清明过后,雨水渐渐多了。郭孝儒种下的蓝花种子发了芽,两片圆圆的子叶像刘棠笑起来时的眼睛。 这日他正在药圃除草,忽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刘棠扛着个小竹椅过来,往他身边一放:\"坐着弄。\" 椅子明显是新做的,竹条还泛着青。郭孝儒摸了摸扶手,触到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是朵杏花的形状。 \"我做的。\"刘棠蹲在旁边,得意地展示手上被竹篾划出的小口子,\"比刻木简难多了。\" 郭孝儒拉过她的手,轻轻涂上药膏。她的掌心比去年粗糙了许多,但腕间那枚铜铃依然明亮如新。 \"疼吗?\"他问的是那些伤口。 刘棠却指着蓝花苗:\"等开了花,给我编个花环?\" 雨丝忽然密了,打在两人之间的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郭孝儒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他忽然希望这雨下得再久些。 小满这日,学宫的药圃里新栽的蓝花开了。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晕,在晨光里轻轻摇曳。郭孝儒蹲在花前,指尖轻触花瓣,生怕碰落了露水。 \"开了?\"刘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练后的微喘。她今日的红衣被露水打湿了衣角,发梢也沾着细小的水珠。 郭孝儒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剪,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朵,递给她:\"试试?\" 刘棠接过花,指尖捻着花茎,轻轻转了一圈。阳光透过花瓣,在她掌心投下淡紫色的光晕。她忽然笑起来:\"像你。\" \"嗯?\" \"安静,又好看。\"她将花别在耳后,歪头看他,\"如何?\" 郭孝儒的耳尖又红了。他低头整理药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看。\" 刘棠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书呆子。\" 远处传来温瑾潼的喊声:\"刘棠姐姐!孝儒哥哥!来看锦鲤!\" 刘棠拉起郭孝儒的手腕:\"走,陪那丫头玩会儿。\"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的茧蹭过他的腕骨,像一片粗糙的叶子拂过。郭孝儒任由她牵着,心跳声大得仿佛要盖过溪水的叮咚。 芒种时节,学宫的杏子又熟了。郭孝儒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枝金黄的果实,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接好!\"刘棠的声音从树顶传来,随即一颗熟透的杏子直直坠下。郭孝儒慌忙伸手去接,杏子却擦过他的指尖,\"啪\"地砸在地上,溅出甜腻的汁水。 刘棠从树上跳下来,靴底沾着泥土和碎叶。她弯腰捡起那颗摔烂的杏子,掰开没沾土的那半,递到郭孝儒唇边:\"尝尝?\" 果肉柔软,甜得发腻。郭孝儒抿着唇,舌尖悄悄舔去唇角沾到的汁水。刘棠盯着他看,忽然伸手,拇指蹭过他的下唇:\"沾到了。\" 她的指尖温热,带着杏子的甜香。郭孝儒僵在原地,呼吸都滞了一瞬。 风过杏林,吹落一阵金色的雨。刘棠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王伯新做的杏仁糖,带回去慢慢吃。\" 郭孝儒接过,纸包边缘还带着她的体温。他低声道:\"……谢谢。\" 刘棠挑眉,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下次,记得接稳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郭孝儒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夏至这日,学宫放了半日假。郭孝儒在药庐里整理新晒的草药,窗棂外蝉鸣聒噪,热浪一阵阵涌进来。 门帘被掀开,刘棠拎着个竹篮走进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热死了。\" 她从篮子里取出个陶罐,掀开盖子,里头盛着冰镇的酸梅汤,还浮着几片薄荷叶。郭孝儒接过,指尖碰到罐壁,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喝吧,\"刘棠盘腿坐在药碾旁,用手扇着风,\"再放就热了。\" 郭孝儒倒了两碗,递给她一碗。刘棠仰头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滚动,一滴梅汤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好喝吗?\"她问。 郭孝儒点头,小口啜饮着。酸梅汤酸甜适中,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漫开,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刘棠忽然伸手,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沾到碗边了。\" 她的指腹温热,蹭过他的皮肤时,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郭孝儒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窗外蝉鸣依旧,药庐里的时光却仿佛静止了一瞬。 大暑这日,热得连药庐的砖地都发烫。郭孝儒坐在檐下乘凉,手里摇着把蒲扇,扇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竹叶——是刘棠去年随手绣的。 \"孝儒!\"刘棠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随即她翻墙而入,怀里抱着个西瓜。 郭孝儒慌忙起身:\"门开着。\" \"翻墙快。\"她将西瓜往石桌上一放,抽出短刀,利落地劈成两半。鲜红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刀锋滴落。 \"尝尝,\"她掰下一块,递过来,\"井水里冰过的。\" 郭孝儒接过,咬了一口。瓜肉清甜,汁水充沛,凉意瞬间驱散了暑气。 刘棠蹲在他旁边,也捧着一块瓜啃。她的唇角沾了汁水,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郭孝儒看着,忽然伸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刘棠愣住,随即笑起来:\"怎么,嫌我吃相难看?\" 郭孝儒摇头,耳根微红:\"……沾到了。\" 刘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礼尚往来。\"她笑得狡黠,转身跳上墙头,\"走了,练刀去!\" 郭孝儒僵在原地,手中的瓜块\"啪\"地掉在地上。 夏风拂过,带着西瓜的甜香和她的气息,久久不散。 第441章 虞州(六) 秋分这日,药庐的檐角结了薄霜。郭孝儒呵着白气推开窗,发现窗台上摆着个青瓷小碗,碗底沉着几粒圆润的山楂,表面凝着晶莹的霜花。碗边歪歪扭扭刻着\"棠\"字,刻痕里还嵌着未化的晨露。 他捧起碗,指尖触到碗底压着的字条:\"后山摘的,泡茶喝。\"墨迹晕开些许,像是写字的人手上还带着水汽。 药炉上的水刚沸,刘棠就掀帘进来了。她今日换了秋装,红衣外罩着件鸦青比甲,发梢还沾着山雾。\"喝了没?\"她伸手戳了戳碗里的山楂,\"我尝过,酸得很。\" 郭孝儒沏了茶,山楂在热水中舒展,渐渐褪去霜色。刘棠凑过来闻了闻,鼻尖几乎碰到茶汤:\"像不像那年我们在南瘴喝的野山楂茶?\" 茶雾氤氲间,郭孝儒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雨夜,十七岁的刘棠背着高烧的他闯进还被称为南瘴的南州的破庙里,用捡来的野山楂煮水给他退热。那时她的红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像道伤口。 \"加了蜂蜜。\"他递过茶盏,故意碰了碰她指尖。刘棠接过,杯沿留下个模糊的唇印。 寒露前夕,刘棠的刀穗断了。她捏着半截红绳闯进药庐时,郭孝儒正在教温瑾潼认药。 \"孝儒,\"她把断绳拍在案上,\"给我编个新的。\" 温瑾潼踮脚要看,却被刘棠拎着后领提起来:\"丫头,该去练字了。\"小姑娘撅着嘴走了,临走时偷偷往郭孝儒手里塞了团彩线。 郭孝儒展开线团,是知画绣庄最好的丝线。他取出药柜底层的木盒,里头躺着七枚铜钱——每年刘棠生辰,他都悄悄存一枚。 \"用这个。\"他挑出枚景初通宝,铜色温润如初。刘棠盯着铜钱看了许久,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那用这个配。\" 布包里是颗青玉小珠,正是去年端午她系在木剑上的那颗。郭孝儒编穗子时,刘棠就坐在药碾上晃着腿。她的靴尖偶尔蹭过他膝头,像只试探的雀儿。 \"好了。\"他系紧最后一个结,穗尾缀着玉珠和铜钱,轻轻一摇就叮当作响。刘棠接过来,穗绳拂过她虎口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已经不再是少女的刘棠早早就舍弃了所谓大家闺秀的风度,握起了刀。用她的话说是只有手中的刀能保护了他想要保护的人。 至于再问她想要保护谁,父母都已经去世,在世间不再有亲人的姑娘也只是摇摇头,很罕见的羞涩一笑。 \"手艺见长。\"她突然俯身,将穗子系在他腰间,\"这个给你。\" 郭孝儒低头,看见自己素白的衣带上突然多了抹艳色,像雪地里绽了朵红梅。 霜降这日,郭孝儒染了风寒。刘棠踹开药庐门时,他正裹着被子发汗,额上搭着块湿帕子。 \"逞什么能?\"刘棠把药罐往炉上一墩,\"采药掉冰窟窿里很威风?\" 药汤咕嘟作响,她蹲在炉前添炭。火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将睫毛的影子投在鼻梁上,像道小小的栅栏。郭孝儒数着她添炭的次数,三块松木、两块竹炭——和去年冬天一模一样。 \"喝了。\"刘棠递来药碗,碗底沉着块冰糖。郭孝儒小口啜着,看她从怀里掏出个铜手炉,炉身錾着缠枝莲纹。 \"我娘的旧物。\"她塞进他被窝,\"捂好了。\" 铜炉暖得发烫,郭孝儒却觉得掌心更热——刘棠的手指刚刚在那里停留了三息,比炉温更灼人。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药庐里弥漫着当归的苦涩和她的气息。 立冬清晨,郭孝儒推开门,发现台阶上堆着个雪人。雪人戴着刘棠的红发带,怀里抱着个酒坛子。坛口插着枝半开的腊梅,花苞上还凝着冰晶。 他正要俯身查看,忽然被雪球砸中后颈。刘棠站在梅树上大笑,靴子踢落一树雪沫。\"书呆子啊!\"她扬手又掷来一物,\"接着!\" 是个绣着青杏的暖耳,针脚细密得出奇。郭孝儒翻看内衬,发现角落里用金线绣着\"棠\"字,比窗台上那个端正许多。 \"我练了三个月。\"刘棠跳下树,鼻尖冻得通红,\"不许嫌丑。\" 郭孝儒戴上暖耳,绒毛蹭得耳尖发痒。他忽然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指尖在她领口停留了一瞬。刘棠没躲,只是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落下。 \"刘棠姐姐!\"远处传来温瑾潼的喊声,\"来堆雪兔子!\" 刘棠应了声,却站着没动。她伸手正了正郭孝儒的暖耳,指节蹭过他脸颊,比新雪更凉,比梅香更暖。 冬至前夜,药庐的窗纸被北风吹得簌簌作响。郭孝儒正在案前捣药,忽听得瓦檐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日轻三分,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 \"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窗棂\"吱呀\"一声,刘棠翻进来时带进几片雪花。她怀里抱着个食盒,脸颊冻得通红:\"猜你在熬夜。\" 食盒掀开,是十二个捏成花形的饺子,面皮透着粉,想是掺了胡萝卜汁。郭孝儒拈起一个,底部还粘着片桂叶——是学宫厨房特有的标记。 \"苏夫子让送的。\"刘棠搓着手凑到炭盆前,\"说冬至不吃饺子,耳朵要冻掉。\" 郭孝儒看着她发梢融化的雪水,突然问:\"你包的?\" 刘棠的耳尖动了动:\"面是王伯和的。\"这便是承认了馅料出自她手。郭孝儒咬开饺子,鲜香的荠菜混着肉汁溢了满口,竟比想象中美味许多。 \"咸了?\"刘棠盯着他的表情。 郭孝儒摇头,从药柜底层取出个陶罐:\"不咸,只是想配着这个。\" 罐里是他腌了三个月的梅子酒,原本打算除夕再开封。刘棠眼睛一亮,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唇上沾了琥珀色的酒液:\"甜!\" 窗外风雪愈急,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两人分食完饺子,刘棠忽然从袖中掏出个红线绳:\"伸手。\" 红线系在郭孝儒腕上,打了七个细小的结。\"雅安以前的老话,\"她的指尖拂过那些绳结,\"系上红线,冬不冷。\" “你不懂是吧。”说完了刘棠咯咯一笑,“忘记了你是咸阳的人了。” 郭孝儒望着她腕间同样的红绳,忽然希望这个冬夜再长些。 第442章 虞州(七) 小寒这日,郭孝儒在晒药时发现药圃边多了个藤架。新劈的竹条还泛着青,架子上晾着各色布片——茜草染的绛红,蓼蓝浸的靛青,在雪地里格外鲜艳。 \"试试?\"刘棠从架子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个布包,\"药枕。\" 枕面绣着缠枝纹,针脚虽不齐整,却能看出是下过苦功的。郭孝儒摩挲着枕角的小雀,认出是他去年画在药方背面的图样。 \"决明子安神,菊花明目。\"刘棠掰着手指数,\"还加了点薰衣草,你说过能助眠。\" 枕芯沙沙作响,郭孝儒忽然想起上月见她偷偷翻看《本草拾遗》的模样。那时她还假装是在找刀伤药方,耳根却红得可疑。 \"试试嘛。\"刘棠推着他往内室走,靴底在青砖上蹭出两道水痕——是方才在雪地里站久了化的雪水。 药枕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郭孝儒躺下时,听见刘棠小声问:\"舒服吗?\" 他闭着眼点头,感觉有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比窗外飘落的雪还轻。 除夕守岁,学宫放了烟火。郭孝儒站在药庐檐下,看火星窜上夜空,炸开成金色的雨。温瑾潼在远处尖叫,被温北君举起来转圈。 \"给。\"刘棠不知何时站在身侧,递来个鼓囊囊的红包,\"压岁。\" 郭孝儒拆开,是副兔毛护腕,内衬缝着细软的棉。他刚要道谢,却摸到夹层里有硬物——倒出来是枚铜钱,与他编在刀穗上那枚正好一对。 \"景初二年的。\"刘棠望着烟花,\"听说那年年景好。\" 郭孝儒想起七年前那个饥寒交迫的除夕,刘棠把最后半块麦饼塞给他,自己假装吃饱了去练刀。如今她的刀穗上系着他编的铜钱,他的护腕里藏着她找的旧币。 子时的更鼓响起时,刘棠突然凑近:\"新年要心想事成。\" 她的呼吸带着桂花糖的甜香,拂过郭孝儒的唇角,像一句未出口的祝愿。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绽开,照亮两人交叠的影子和地上新落的雪。 上元节寅时三刻,郭孝儒就被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了。他推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看见刘棠蹲在药圃里挖着什么,红衣下摆沾满泥水也浑不在意。晨雾在她发间结成细小的水珠,随动作簌簌落在新冒头的蓝花苗上。 \"偷我药材?\"郭孝儒把棉袍裹紧了些。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冰碴子,刮得他鼻尖发红。 刘棠头也不抬地甩来个布包:\"谁稀罕!\"布包散开,露出几段沾着泥土的竹根——是制作灯骨最好的苦竹,需得在冻土未化时挖取。郭孝儒认出这是后山悬崖边那丛,去年他们采七叶莲时险些滑落的地方。 \"上元节要用的。\"刘棠终于直起身,腕间铜铃叮咚作响。她抹了把脸,反倒把泥痕蹭得更花,\"温瑾潼那丫头吵着要兔子灯。\" 郭孝儒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转身从药柜底层取出个陶罐。罐里是去年收的獾油,混着紫草根熬成的药膏。他拉过刘棠的手涂抹时,发现她掌心新添了道裂口,必是挖竹时被岩片划的。 \"疼不疼?\"他拇指按在伤口边缘。 刘棠突然抽回手:\"比战场上的箭伤差远了!\"这话说得急,倒像在掩饰什么。她三两步蹿上院墙,又回头补了句:\"未时来帮我扎灯架!\" 午后阳光正好,郭孝儒抱着竹篾推开演武场偏门时,险些被飞来的木刀削掉发冠。刘棠赤脚站在兵器架上,正教温瑾潼掷飞镖。小丫头准头不够,倒把晒药的竹匾戳出好几个窟窿。 \"孝儒哥哥!\"温瑾潼扑过来拽他袖子,\"棠姐姐说要给我做会转的走马灯!\" 郭孝儒看着满地狼藉苦笑。刘棠已跳下来收拾残局,她腰间别着的短刀柄上缠着红绳——正是去年重阳他编的那条,如今已被摩挲得发亮。 三人坐在银杏树下开工。刘棠劈竹的手法干脆利落,刀刃沿着竹节纹理游走,削出的篾条薄如蝉翼。郭孝儒接过青篾在火上微烤,趁热弯成圆弧。温瑾潼负责糊棉纸,却把浆糊抹得到处都是。 \"走马灯要转起来,得用这个。\"刘棠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铜制机括,精巧的齿轮在阳光下泛着古旧光泽。郭孝儒认出这是她娘留下的遗物,往常连碰都不让人碰。 他们合力扎了个三尺高的六角宫灯。刘棠用茜草汁在绢面上画了六幅小像:采药的郭孝儒、练刀的她自己、偷吃糕点的温瑾潼...最妙的是灯顶的转轮,铜机括带动画影流转,活像一出皮影戏。 \"还差最后一步。\"刘棠神秘兮兮地摸出个小瓷瓶。瓶里是她连夜熬制的药汁,用七叶莲和夜光砂调和,涂在灯面上会泛出幽蓝微光。郭孝儒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淮南子》里\"百药之精,上为列星\"的记载。 “好了好了瑾潼,我们回家玩,别打扰哥哥姐姐了。” 温北君抱着温瑾潼向他们微微一笑,好像是对打扰了这对少年少女的抱歉,已经贵为虞王的温北君笑道,“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刘棠好像忘记了对温北君的仇恨,娇羞的低着头,只留下郭孝儒尴尬的看着温北君。 酉时刚过,雅安城已成了不夜天。朱雀大街上千盏明灯高悬,照得青石板路如同白昼。雅安城一点不逊色于曾经的咸阳城,或许是他又找到了家的滋味,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父母拉着手前行的郭小儒。 郭孝儒提着兔子灯走在人群中,时不时被挤得踉跄。这灯是刘棠硬塞给他的,说书生就该配温顺的动物。 \"孝儒!这边!\"刘棠的声音从人堆里钻出来。她不知何时爬上了牌坊,红衣墨发在灯火中格外醒目。见郭孝儒呆立不动,她索性纵身跃下,惊得周围小贩纷纷避让,只有郭孝儒张开双臂想要接住刘棠。 刘棠只是一转身,笑着跳到了郭孝儒身旁。 \"尝尝。\"她顺手从糖画摊上顺了支凤凰,掰下翅膀塞进郭孝儒嘴里。麦芽糖的甜香混着她袖间的硝石味——准是刚才又偷玩烟花了。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前行。路过百戏班子时,刘棠被喷火艺人吸引,瞳仁里跳动着橙红的火苗。郭孝儒悄悄拽住她袖角,生怕这姑娘又冲上去要学艺。去年上元节她就这么干过,结果烧焦了半截辫子。 \"看那个!\"刘棠突然指向高处。醉仙楼檐角悬着盏三层宝塔灯,每层都缀满铜铃,夜风吹过时清响如泉。她眼睛亮得惊人:\"比我们学宫那盏还气派!\" 郭孝儒还未来得及回应,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穿桃红襦裙的姑娘们嬉笑着挤过,不知谁的发钗勾住了刘棠的衣带。两人被冲得一个趔趄,等回过神来,刘棠已经半靠在郭孝儒怀里,发间的木樨香直往他鼻尖钻。 第443章 虞州(八) 知府衙门前的灯谜擂台围得水泄不通。七十二盏琉璃灯组成八卦阵,每盏灯下悬着洒金谜笺。刘棠拉着郭孝儒挤到最前排,指着正中那盏走马灯道:\"我要那个!\" 这灯确实精巧:檀木骨架雕着百草纹,绢面上绘着《黄帝内经》的人脉图。灯谜也出得刁钻:\"三斗椒,七升艾,九蒸九晒为何物?\" 郭孝儒正思索,忽听身侧有人吟道:\"此乃雷公炮炙法中的...\"转头见是个戴方巾的文士,正对刘棠拱手作揖。姑娘今日未佩刀剑,一袭胭脂红罗裙衬得肤光胜雪,难怪招人注目。 \"是炮附子。\"郭孝儒抢先答道。他声音不大,却惊得刘棠瞪圆了眼睛——这书生平日最烦人前卖弄。 守擂的老学究抚须微笑:\"公子博闻。\"却指着另一盏鲛绡灯道:\"不过最难的在那边。\" 那灯谜写着:\"七尺红罗三尺刀,裁作嫁衣与战袍(打一物)\"。刘棠突然\"噗嗤\"笑出声,凑到郭孝儒耳边道:\"这不是你药柜第三格的...\" \"刘姑娘!\"方才的文士又凑过来,\"在下愿为佳人赢此灯。\" 郭孝儒抿着嘴扯过新得的洒金笺,龙飞凤舞写下答案。老学究展开一看,拍案叫绝:\"妙哉!红罗为缫丝,刀为桑叶,正是春蚕到死丝方尽!\" 刘棠抱着赢来的鲛绡灯,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她故意贴着郭孝儒耳边道:\"我还以为是你的红绳和我的刀呢。\"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激得少年连手中的兔子灯都差点掉落。 郭孝儒依稀能看到卫子歇在他们的前侧,这个曾经的涿鹿县令,如今的兵部侍郎笑着看向他们,是一种很罕见的温柔,好像是他小的时候在卫子歇一旁抄书而最后得到的温柔。 他没有靠过去,他看见了卫子歇的口型,好像是和早些时候温北君一样的打趣。 他们总是愿意打趣自己。 郭孝儒也只是笑笑,随即把视线重新移回了刘棠身边,少女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盛景。 他没来由的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端午节。 子时将至,人群渐渐往河边聚集。郭孝儒被挤得发冠歪斜,索性摘了提在手里。刘棠更狼狈——不知哪个顽童把糖稀蹭在了她袖子上,招来成群的蜜蜂。 \"给你。\"她突然塞来个桐木匣。匣中躺着盏莲花灯,檀木为托,素绢为瓣,花心用金粉写着\"安康\"二字。这字迹郭孝儒认得,是刘棠临了他最常写的药方字体。 河面已飘满明灯,恍若银河倾泻。刘棠蹲在青石阶上点灯,火折子的光映得她眉眼如画。郭孝儒学着她的样子俯身放灯,却听\"刺啦\"一声——他的衣摆浸了水。 \"书呆子。\"刘棠边笑边拧自己裙角的水,\"学我作甚?\"她腕间的铜铃垂到水面,惊散一池灯影。 两人并肩看灯火远去。有盏特别亮的顺流而下,灯罩上隐约可见歪扭的\"棠\"字。郭孝儒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个锦囊:\"给你的。\" 锦囊里是把黄杨木梳,梳齿间还嵌着晒干的兰花。刘棠翻来覆去地看,在梳背处摸到行小字——\"青丝绾君心\"。这字迹秀劲得可疑,倒像临过宋道韫的《笔阵图》。 \"我娘说...\"刘棠罕见地结巴起来,\"送梳子是...\" 河对岸突然炸开漫天烟火。金光银雨间,郭孝儒看见刘棠的嘴唇动了动。他想问说了什么,却被新一轮的爆竹声淹没。恍惚间有温软触感擦过手背,也不知是她的指尖,还是随风飘落的灯花。 回程时人群已散。长街上只剩零星几个收摊的小贩,满地碎纸残烛被夜风吹得打旋。刘棠提着渐暗的走马灯,忽然在巷口停下。 \"背我。\"她踢掉绣鞋,露出磨出血泡的脚后跟,\"走不动了。\" 郭孝儒蹲下身时,闻到她裙角沾染的硝烟与糖霜。刘棠比想象中轻得多,脊背隔着衣料传来细微的颤抖——这丫头明明怕高,傍晚却非要爬牌坊。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路过药圃时,刘棠突然指着某处:\"兰花开了。\"她说话时气息拂过郭孝儒耳垂,激得他差点踩进水坑。 学宫大门近在眼前。刘棠滑下他后背,却拽着袖子不让走。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硬邦邦的麦芽糖。 \"分着吃。\"她掰开糖块,\"咱们这上元节的规矩,和你们咸阳不一样。\" 糖渣粘在唇角时,郭孝儒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指尖触到柔软唇瓣的瞬间,钟楼传来三更鼓响。刘棠就着这个姿势突然前倾,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带着甜味的轻吻。 \"礼尚往来。\"她眨眼间已翻上墙头,红衣消失在梅枝后。只剩那盏走马灯还挂在门上,灯影里的小人们转啊转,将月光裁成细碎的光斑。 郭孝儒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灯笼里的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他才发现灯罩底部用金粉新添了行小字: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夜风拂过药圃,兰花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第444章 虞州(九) 正月十六的晨光透过窗纸时,郭孝儒发现枕边多了个绣囊。靛青缎面上用银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比去年缝护腕时细密许多。囊中装着晒干的七叶莲,混着几粒相思子——正是昨日灯谜的谜底。 药圃传来水声。刘棠正在井边浣发,乌黑的长发铺满木盆,像一匹浸湿的绸缎。她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将铜盆往石台上一推:\"帮我绞干。\" 郭孝儒拾起木梳时,发现正是昨夜送的那把。梳齿间缠着几根青丝,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动作很轻,生怕扯疼她。刘棠的发丝带着皂角清香,偶尔夹杂几缕硝烟味——定是昨晚又偷玩烟花了。 \"疼就说。\"他指尖拂过她耳后那道旧疤。那是黑水河战役留下的,平时藏在发间,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碰到。 刘棠突然转身,湿发甩出串水珠:\"你昨晚许了什么愿?\"她的眼睛比井水还亮,映着郭孝儒微微发愣的脸。 远处传来晨钟,惊起檐下麻雀。郭孝儒低头看见她赤脚踩在青苔上,十个脚趾冻得通红。他解下外袍裹住那双脚:\"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骗人。\"刘棠拽着他袖口起身,\"你明明说过...\"话未说完,两人被突然冲来的温瑾潼撞个趔趄。小丫头抱着盏残破的荷花灯,哭得满脸鼻涕:\"灯、灯烧坏了...\" 刘棠蹲下来查看,发现灯骨上刻着行小字——\"愿阿棠岁岁安康\"。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郭孝儒泛红的耳尖。 午后晒药时,郭孝儒在当归堆里发现个木匣。匣中整齐码着七封书信,每封都署着他们初遇那年。信纸已经泛黄,但墨迹依旧清晰,记录着各种药材的炮制方法。 \"找这个呢?\"刘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坐在晒药架上晃着腿,手里抛玩着那枚景初通宝。\"当年你教我认药方时写的。\"铜钱在空中划出弧线,\"我都留着。\" 郭孝儒接过铜钱,发现边缘磨得发亮。他忽然想起那年寒冬,刘棠攥着这枚铜钱去药铺换药,结果被掌柜当乞丐赶出来。如今铜钱穿孔的红绳,还是他用端午的五色线编的。 \"还有这个。\"刘棠又扔下个布包。展开是件破旧的红色战袍,袖口用蓝线歪歪扭扭缝着\"棠\"字。\"你第一次给我包扎时扯坏的。\"她指着左肋处,\"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她为护粮草中箭,他撕了战袍应急包扎。后来这件血衣被她洗净珍藏,破处也不舍得扔,反倒成了最特别的纪念。 刘棠突然跳下来,带落一阵药香。她指尖点着战袍上的褐痕:\"你的当归汤,苦得要命。\"话是埋怨,眼角却弯着。 正月十七突降大雪。郭孝儒在药庐升起炭盆,把受潮的药材铺在竹筛上烘干。刘棠闯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怀里抱着个酒坛。 \"温北君送的屠苏酒。\"她拍开泥封,\"说补喝年酒。\" 酒香混着药香在屋内弥漫。刘棠盘腿坐在蒲团上,突然从袖中掏出卷竹简:\"你写的?\"简上是工整的《灵枢》摘抄,边角却画满小像——打瞌睡的刘棠、练刀的刘棠、偷吃点心的刘棠... 郭孝儒的笔尖顿在砚台里。这些是他夜读时的随笔,没想到被她翻了出来。 \"画得丑。\"刘棠嘴上嫌弃,却小心地卷好竹简,\"比卫子歇差远了。\"她提到这个名字时顿了顿,两人同时想起那个年轻的县令大人。 酒过三巡,刘棠的脸颊泛起胭脂色。她突然凑近:\"你知不知道...\"话被突如其来的雷声打断。正月雷在雅安是稀罕事,惊得药柜上的瓷瓶叮咚相撞。 郭孝儒发现她在微微发抖。当年涿河谷的雷雨夜,她抱着受伤的他躲在岩缝里,也是这般模样。他鬼使神差地握住她的手:\"怕就...\" \"谁怕了!\"刘棠猛地抽手,却打翻了酒盏。琥珀色的液体在竹简上洇开,模糊了几幅小像。她慌忙去擦,反倒蹭花了墨迹。 窗外雪愈急,炭盆爆出几点火星。郭孝儒取来新抄的竹简:\"再画就是。\"笔尖悬在空白处,却听刘棠轻声道:\"画现在的我。\"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上元节没听清的那句话是什么。 正月十八清晨,郭孝儒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看见刘棠立在阶前,发间沾着晨霜,怀里抱着个包袱。 \"给你的。\"她塞过包袱就跑。解开是件簇新的靛青长衫,衣领内绣着\"孝儒\"二字,针脚细密得不像出自她手。最特别的是袖口纹样——七叶莲与刀剑交错,正是他们共同设计的家徽。 郭孝儒追到演武场时,刘棠正在练刀。红衣翻飞如蝶,刀光织成密网。见他来了,她收势转身,刀尖挑起个香囊抛过来:\"换你的!\" 香囊绣着并蒂莲,鼓鼓囊囊装着药材。郭孝儒解开系带,倒出把钥匙——是药庐大门的备用钥匙,她珍藏了七年从未用过。 \"以后...\"刘棠的刀尖在地上划着圈,\"我晨练回来帮你晒药。\"这话说得随意,耳尖却红得滴血。 朝阳跃上屋檐,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上。一长一短,一静一动,却在根部紧紧相连。 郭孝儒摸出枕边的绣囊,取出粒相思子放在她掌心:\"上元节愿望。\"顿了顿,又补充:\"已经实现了。\" 刘棠怔了怔,突然将相思子抛向半空。刀光闪过,种子均匀地分成两半。她拾起一半塞进他香囊,另一半自己佩上:\"这样才算。\" 春风掠过药圃,最早那株兰草终于开了花。 第445章 虞王(一) 寅时,虞王府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温北君睁开眼时,寝殿内的鎏金兽炉还飘着安神香的余韵。他侧头看向床榻内侧,六岁的温瑾潼正抱着锦被酣睡,小脸埋在绣着兰草的枕头上。昨夜温瑾潼吵嚷着睡不着,说是想娘亲了。 他想起了自己已经故去五年了的发妻。 \"瑾潼?\"他轻声唤道,指尖拂过女儿散落的额发。小郡主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把脸埋得更深。温北君失笑,转头对屏风外候着的知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穿过三重垂花门来到书房时,天光才刚漫过飞檐。案头已摆着三份加急军报,最上面那封火漆印着北境特有的狼头纹。温北君摩挲着腰间的蟠龙玉佩,忽然听见身后窸窣声响。 \"爹爹...\"温瑾潼赤脚站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我做噩梦了。\" 卯时三刻的膳厅飘着新蒸的玉露团香气。温瑾潼跪坐在缠枝纹的食案前,眼巴巴望着侍女手中的鎏金食盒。 \"先喝药。\"温北君将青瓷碗推过去。碗里褐色的汤药映出小郡主皱成包子的脸——自去岁染过风寒,太医令开的调理方子就没断过。 温瑾潼突然掏出一个锦囊:\"孝儒哥哥给的蜜饯!\"她献宝似的倒出几颗琥珀色的杏脯,沾着药末的手指在蜀锦桌布上留下点点痕迹。 当值女官欲言又止,却见虞王亲手接过药碗:\"昨日教你的《急就篇》...\" \"天地玄黄!\"小郡主立刻挺直腰背,\"就是后面...后面...\"她偷瞄向殿角的青铜滴漏,忽然眼睛一亮:\"爹爹看!日晷影子到辰时了!\" 藏书阁的楠木窗棂滤进斑驳光影。温瑾潼悬腕临着《乐毅论》,笔尖在\"夫差\"二字上洇开墨团。她偷眼看向西窗下批阅奏章的父王,悄悄把写坏的宣纸团成球。 \"第五张了。\"温北君头也不抬,朱笔在军报上勾了个圈。小郡主瘪着嘴去捡纸团,腰间禁步的玉环佩叮咚作响。 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竹哨声。温瑾潼眼睛一亮,却见温北君放下奏章:\"你刘棠姐姐的刀法课未时才开始。\" \"可卫大人说习字要劳逸结合...\"她搅着腰间丝绦,忽然灵光一闪,\"爹爹昨日答应带我看新到的西域宝马!\" 温北君看着女儿扑闪的睫毛,合上奏折时袖中落出颗松子糖。 卯时刚过,虞王府正厅内已聚了数位幕僚。温北君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听着兵部侍郎卫子歇禀报北境军情。 \"北狄部族近来频频扰边,虽是小股骑兵,但来去如风,边军疲于应对。\"卫子歇跛足而立,声音沉稳,\"若放任不管,恐成大患。\" 温北君目光微沉,视线扫过案上军报,沉吟片刻后道:\"增派斥候,摸清他们的落脚点。\" \"先生,此事恐怕还需朝廷调兵。\"徐荣拱手道,\"北境边军兵力有限,若贸然出击,恐有闪失。\" 温北君尚未答话,忽听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窣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瑾潼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松子糖。 \"爹爹……\"她小声唤道,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厅内众人。 温北君眉梢微挑,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温瑾潼立刻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还不忘把糖塞进嘴里。卫子歇见状,嘴角微扬,其余幕僚也纷纷低头掩笑。 \"先生,小姐倒是活泼。\"卫子歇笑道。 温北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无奈道:\"顽劣罢了。\" 温瑾潼仰头看他:\"爹爹在谈正事吗?\" \"嗯。\" \"那瑾潼不打扰爹爹。\"她乖巧地从他膝上滑下来,却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爹爹别忘了答应带我去骑马。\" 温北君失笑,捏了捏她的脸蛋:\"去吧。\" 温瑾潼蹦蹦跳跳地跑开,临走前还不忘朝卫子歇挥挥手:\"子歇哥哥好!\" 卫子歇笑着点头:\"小姐安好。\" 待她走远,厅内气氛才重新肃穆起来。温北君收敛笑意,沉声道:\"继续。\" 未时的演武场飘着槐花香。温瑾潼握着特制的小木刀,有模有样地摆出起手式。刘棠单膝点地帮她调整姿势,红纱束腕下的疤痕若隐若现。 \"手腕再沉三分。\"温北君立在廊下,玄色王服上的金线云纹在日光中流淌。小郡主努力模仿温北君平日握剑的姿态,却把木刀甩了出去。 刘棠忍笑捡起木刀,忽然瞥见虞王袖口沾着的墨迹——分明是方才替女儿藏起废纸时蹭的。她轻咳一声:\"王爷,小郡主该用药了。\" 温瑾潼趁机扑向父王,沾着尘土的小手在王服上留下清晰指印。温北君弯腰抱起女儿时,藏在袖中的《急就篇》残页沙沙作响。 戌时的王府点起鎏金灯树。温瑾潼趴在暖阁的波斯毯上,晃着脚丫比对两把匕首——鎏金鞘的是爹爹给的礼物,镶着蓝宝石的则是郭孝儒新打的。 \"该睡了。\"温北君取下她发间将坠的珍珠钗。小郡主忽然翻身坐起:\"爹爹说过要讲征北时的故事!\" 窗外飘来戍卫换岗的梆子声。温北君接过侍女呈上的安神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眉间的旧伤。当他开始讲述雪夜奇袭时,温瑾潼已经攥着匕首坠入梦乡。 烛花爆开的轻响里,温北君轻轻擦去女儿颊边的墨痕。月光漫过青铜镇纸,照亮案头未批完的奏章,和压在下面的、工整誊抄的《急就篇》。 子时的更鼓掠过重檐。温北君立在寝殿外的汉白玉阶上,北境军报在掌心攥出褶皱。夜风送来药圃里七叶莲的气息,恍惚又是那个血火交织的雪夜——当他从尸堆里抱起啼哭的婴儿时,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 \"王爷。\"吴泽捧着鎏金暖炉欲言又止。温北君摆摆手,转身时瞥见女儿寝殿窗棂上贴的剪纸,歪歪扭扭的刀剑纹样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他解下腰间玉佩搁在案头,忽然触到个温热的小物件——那是颗被焐得发亮的杏核,底下压着张涂鸦:穿王服的小人和扎总角的丫头,中间写着\"爹爹与瑾潼\"。 宫漏滴答声中,大魏最年轻的藩王拿起朱笔,在请立世子的奏章上画了个叉。 第446章 虞王(二) 温瑾潼骑在一匹矮小的枣红马上,兴奋地左顾右盼。这马是温北君特意为她挑选的,性情温顺,最适合初学骑术的孩童。 \"抓紧缰绳,背挺直。\"温北君牵着马,缓步前行,\"对,就是这样。\" 温瑾潼学得极快,不一会儿就能自己控着马小跑。她咯咯笑着,回头冲温北君喊道:\"爹爹!你看我!\" 温北君负手而立,眼中含笑:\"慢些,别摔着。\" 刘棠抱臂站在一旁,唇角微勾:\"小郡主胆子倒大。\" \"随她娘。\"温北君淡淡道,目光却柔和了几分。 刘棠侧目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王爷,北境之事……\" \"不急。\"温北君打断她,\"今日陪她。\" 刘棠不再多言,转而走向场边,拿起一把小弓递给温瑾潼:\"试试?\" 温瑾潼眼睛一亮:\"我能射箭吗?\" \"当然。\"刘棠笑道,\"我教你。\" 温北君看着女儿笨拙地拉弓,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却仍乐此不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教过一个人射箭。 只是那人早已不在了。 温瑾潼洗漱完毕,裹着锦被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本画册。温北君推门而入,见她还没睡,微微蹙眉:\"怎么还不休息?\" \"等爹爹。\"她仰头笑道,\"想听故事。\" 温北君走到床边坐下,接过她手中的画册:\"想听什么?\" \"爹爹小时候的故事!\"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翻过书页:\"我小时候……\" \"嗯?\" \"没什么有趣的。\"他淡淡道,\"睡吧。\" 温瑾潼撅起嘴:\"爹爹骗人,卫叔叔说过,爹爹小时候可厉害了!\" 温北君失笑:\"卫子歇还说了什么?\" \"他说爹爹十二岁就能拉开硬弓,十四岁就上阵杀敌了!\" \"……\" 温北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些记忆早已模糊,唯有血与火的气息仍刻在骨子里。 \"爹爹?\"温瑾潼拉了拉他的袖子,\"你不高兴吗?\" 他回过神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 \"那爹爹给我讲故事嘛!\" 温北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 他声音很轻,讲述着那些久远的往事——不是战场,不是权谋,只是寻常孩童的嬉戏玩闹。温瑾潼听得入神,渐渐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烛光摇曳,温北君轻轻将她放平,掖好被角。 \"晚安,瑾潼。\" 温北君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满天星辰。 吴泽无声走近,低声道:\"王爷,北境急报。\" 温北君接过信函,扫了一眼,神色未变:\"按原计划行事。\" \"是。\" 待吴泽退下,温北君仍立在原地。夜风微凉,吹散了他眉间的一丝疲惫。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温瑾潼赤脚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 \"爹爹……\"她揉着眼睛,\"我梦见娘亲了。\" 温北君心头微震,走过去将她抱起:\"梦到什么了?\" \"娘亲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温瑾潼靠在他肩上,声音软糯,\"她说,爹爹要开心。\" 温北君收紧手臂,良久,才低声道:\"好。\" 月光洒落,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偌大的虞王府中,唯有这一隅,才是他真正的家。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温瑾潼就赤着脚溜进了书房。晨露沾湿了她的绢袜,在青砖地上留下小小的湿印。她踮着脚去够案几上的松烟墨,却不小心碰倒了笔架,紫檀狼毫滚落一地。 \"又偷我的墨?\"温北君的声音从帷帐后传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小郡主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墨锭。 \"给孝儒哥哥刻印章用的......\"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瞟向窗外——郭孝儒正在庭院里修剪药草,晨光给他素白的衣袂镀了层金边。 温北君系好腰间玉带,伸手抹去她鼻尖的墨渍:\"太医开的安神方子,喝了么?\" 温瑾潼突然捂住嘴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点猩红。温北君瞳孔骤缩,一把抱起女儿就往药房冲。小郡主在他怀里挣扎:\"爹爹我没事!是刘棠姐姐给的胭脂......\" 药房里蒸汽氤氲,七叶莲在陶罐里咕嘟作响。老太医令抖着白胡子把脉,半晌才道:\"小郡主脉象浮紧,是换季着了风邪。\" 温瑾潼趁机把脚伸进爹爹的王服下摆里取暖,被温北君用眼神制止。老太医令突然压低声音:\"王爷,老臣方才诊出些异样......\"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温北君反手将女儿护在身后,却见刘棠倒挂在檐下,红纱束腕里漏出几根金针:\"属下来取金疮药。\" 老太医令的银针在药柜阴影处闪着寒光。温北君瞥见女儿袖口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忽然想起上月北狄使者进贡的那盒\"雪里红\"胭脂。 未时三刻的议事厅门窗紧闭。卫子歇将密报浸入茶汤,褐色的字迹渐渐浮现:\"元月初七,北狄使团携'雪里红'入京。\" 徐荣猛地攥碎茶盏:\"是北狄的名毒......\" \"噤声。\"温北君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与更漏重合,\"瑾潼近日临的字帖,拿来我看。\" 知画呈上的《急就篇》摹本里,\"岁\"字的横折处藏着极淡的药味。温北君突然撕开装裱的绢布,夹层里掉出片风干的七叶莲花瓣。 窗外传来温瑾潼银铃般的笑声。众人转头望去,小郡主正骑在卫子歇肩上摘杏子,腰间禁步的玉环佩叮咚作响。 子时的北郊猎场飘着血腥气。温北君玄甲上的金线云纹被血浸透,脚下躺着个穿太医服制的黑衣人。刘棠挑开刺客的衣领,露出锁骨处展翅的玄鸟纹。 \"果然是铜雀余孽。\"卫子歇的拐杖碾碎地上的药瓶,\"这'雪里红'的配方......\" 温北君突然抬手,一支羽箭擦着他护腕钉入树干。三十步外的树梢上,元珏的锦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温侯好身手。\" \"是你给瑾潼下的毒?\"琵琶泪出鞘时带起龙吟般的嗡鸣。 元珏大笑:\"令爱中的根本不是毒,是解药!\"他甩出个鎏金盒子,\"真正的'雪里红'早在五年前就......\" 刘棠的双刀截断了后半句话。温北君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半块松烟墨,墨身上刻着小小的\"潼\"字。 温瑾潼的高热在黎明时分退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爹爹倚在床柱上小憩,手中还攥着那块染血的帕子。 \"爹爹的睫毛在抖......\"她伸出小手,却被温北君突然握紧。 \"王爷!\"吴泽撞开门,\"北境八百里加急!\" 温北君纹丝不动,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女儿腕间的平安绳:\"让他们等。\" 晨光透过窗棂,将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山河志》的残页上。那上面有行稚嫩的批注:\"爹爹和潼潼的家\",墨迹晕染处,依稀是幅未完成的边境舆图。 第447章 虞王 药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温瑾潼的高热退了,但温北君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站在药房的阴影处,手中捏着那片从字帖夹层里掉出的七叶莲花瓣。老太医令说,这花瓣上沾着\"雪里红\"的余毒,若非及时发现,温瑾潼的咳血症状会逐渐加重,最终…… \"王爷。\"卫子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跛足踏在青砖上的声响格外沉闷,\"查清楚了,那盒胭脂确实是北狄使者带来的,但经手的人是元珏。\" 温北君没有回头,只是将花瓣碾碎在掌心。七叶莲的汁液渗入他指腹的薄茧,带着微微的苦涩。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忽然密集起来。 \"元珏现在在哪?\"他的声音比檐下的冰棱还冷。 \"逃了。\"卫子歇低声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但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到了这个。\" 火漆已被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字—— \"惊蛰之日,取虞王女。\" 温北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转身时,案上的烛火猛地摇晃,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在药柜上,像柄出鞘的利剑。 “你们早就知道他有问题,却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任他!” 年近四旬的虞王声嘶力竭的怒吼着,好像在控诉着众人的疏忽。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虞王府就传出消息——小郡主因高热不退,需静养月余,谢绝一切访客。 温瑾潼的闺阁里,鎏金熏笼吐着安神香。温北君坐在床沿,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她睫毛上还沾着方才喝药时委屈的泪珠,在烛光下像细碎的钻石。 \"爹爹……\"她突然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指,\"你要出门吗?\" 温北君一怔。碧水生前也总这样,在他出征前夜突然惊醒。他轻轻抚过女儿额前细软的绒毛:\"嗯,爹爹去办点事。\" \"带上我的平安符。\"温瑾潼挣扎着从枕下摸出个歪歪扭扭的刺绣香囊,红线歪斜地绣着\"爹爹平安\"。 他接过香囊时,闻到里面七叶莲干燥后的清香。 门外,刘棠的红纱束腕在廊下灯笼里若隐若现。温北君最后看了眼女儿腕间平安绳上那颗碧水留下的玉珠,转身没入夜色。 惊蛰当夜,雷声碾过皇城。 元珏带着死士潜入虞王府时,雨水正顺着他的玄铁护腕往下淌。他踩过西厢房窗下的海棠,花瓣混着泥水溅在靴面上。 \"床榻是温的!\"死士掀开锦被低呼。 元珏脸色骤变,腰间玉佩突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不是风声,是剑鞘碰撞的声响。 温北君从梁上飘然而下,琵琶泪在闪电中划出湛青弧光。元珏仓皇拔剑,剑锋相撞时爆出刺目火花,照亮了温北君眼底的杀意。 \"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温北君的声音混着雷声砸下来。 元珏的剑被挑飞时,他看见窗外闪过一道红影——刘棠的双刀正割开最后一个死士的喉咙。 \"温北君!\"元珏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博古架,\"你女儿中的毒只有我知道……\" 琵琶泪刺入他咽喉时,温北君贴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元珏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又一记闪电。 五更天,温北君推开寝殿的门。 温瑾潼正踮脚去够案几上的蜜饯罐子,听见声响吓得摔进锦被堆里。晨光透过窗纱,照见她中衣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昨夜她偷偷把爹爹的里衣拆了重缝。 \"爹爹!\"她扑过来时发间的银铃清脆作响,\"你身上有雨的味道。\" 温北君单膝跪地接住她,玄甲上的雨水洇湿了地毯。他摸到女儿腕间平安绳上的玉珠,想起元珏咽气前那句\"铜雀未死\",却只是将脸埋进女儿带着奶香的发丝里。 \"我给你带了礼物。\"他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西市李记的松子糖。 温瑾潼欢呼着去抢,却摸到他袖口暗沉的血迹。她突然安静下来,把糖塞回他手里:\"爹爹先吃。\" 谷雨这日,虞王府的枇杷开得正好。 温瑾潼蹲在药圃里,看郭孝儒将七叶莲的种子埋进土里。她腕间的平安绳换了新的,那颗玉珠被温北君编进了自己的发绳。 \"先生。\"卫子歇拄着拐杖走来,手中军报的狼头火漆格外醒目,\"北境大捷。\" 温北君没接军报,目光落在远处——刘棠正举着温瑾潼在摘杏子,小郡主的笑声惊飞了一树麻雀。 \"先生不过目?\" \"不必。\"他转身时,腰间香囊里七叶莲的清香随风散开,\"今日陪她放纸鸢。\" 暮色渐浓时,温瑾潼趴在爹爹肩头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半截风筝线,纸鸢上的\"岁岁平安\"四个字,是温北君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的。 檐下的青铜风铃轻轻摇晃,将月光摇碎在父女俩交叠的影子上。 卫子歇在父女身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去打扰这对父女。 “卫大人,真的不用告诉王爷吗?” 卫子歇摇了摇头,这次不是他自作主张,是真的没有必要去麻烦温北君了。 他们早就不是曾经那群需要温北君护在身后的少年了,他们是如今大魏的年轻一代,不再需要那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挡下一切了。 第448章 虞王(四) 卫子歇站在廊下,手指轻轻敲着一旁的长廊。远处,温北君正抱着熟睡的温瑾潼缓步走向寝殿,父女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融进那株老枇杷树的阴影里。 \"卫大人。\"徐荣从暗处走出,铠甲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北境来信,元孝文残部已尽数伏诛。\" 卫子歇接过信笺,指尖在\"铜雀军\"三个字上顿了顿。他抬头看向徐荣:\"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徐荣压低声音,\"我们在汉国边境截获了最后一批死士,他们身上带着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展翅玄鸟,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癸卯年,惊蛰\"。 卫子歇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元珏的笔迹,没想到他人已经死了,却仍然在作乱。 他叹了口气,对着徐荣缓缓说道,“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短短一句话就算的上他对自己这个师弟的嘱托。他们从在大梁学宫的时候就是同学一直到如今。 只不过如今走上了不同的路,那个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徐荣一直游走在最前线,而他这个有着一流身手的却在做着文职,他曾经和温北君联手杀死了天下名列前茅的大宗师慕容清河。 徐荣只是点点头,脸上挂着笑,挥手转身而去。 温瑾潼的寝殿内,鎏金熏笼吐着安神香。温北君轻轻将女儿放在床榻上,指尖拂过她腕间新换的平安绳。那颗碧水留下的玉珠如今系在他的发间,而女儿腕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刻着\"岁岁平安\"的银铃。 \"爹爹……\"温瑾潼在睡梦中咕哝着,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 温北君静静坐着,听着窗外渐起的蝉鸣。五年前的那个夏夜,碧水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袖子,直到指尖彻底失去温度。 \"王爷。\"知画轻声唤道,\"药煎好了。\" 他接过药碗,看着黑褐色的药汤里漂浮的七叶莲瓣。老太医令说,这药还要再喝三个月,才能彻底清除\"雪里红\"的余毒。 \"苦……\"温瑾潼皱着小脸躲开药勺。 温北君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喝完有奖励。\" 小郡主眼睛一亮,乖乖张开嘴。 七日后,南州学宫。 温瑾潼趴在藏书阁的窗台上,看郭孝儒给新栽的七叶莲浇水。晨露从叶片上滚落,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碎钻。 \"孝儒哥哥!\"她突然指着嫩芽叫道,\"叶子在动!\" 郭孝儒笑着蹲下身:\"不是叶子在动,是风在动。\" \"不对不对!\"温瑾潼摇头晃脑,\"是瑾潼的心在动!\" 刚走进院子的卫子歇一个踉跄,差点摔了拐杖。他身后,刘棠笑得直不起腰:\"小丫头跟谁学的这些?\" \"前日苏夫子讲《坛经》。\"温北君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手里还捧着本《山河志》的残卷,\"她倒是记性好。\" 温瑾潼得意地扬起小脸,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子时三刻,温北君独自站在书房里。案上摊开的密报上,\"铜雀未死\"四个字被朱笔圈出,旁边是卫子歇的批注:\"疑为元孝文故布疑阵\"。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吧。\"温北君头也不抬。 徐荣推门而入,束腕上沾着夜露:\"先生,查清了,那批死士确实是元孝文的旧部,但……\"他犹豫片刻,\"他们身上都带着这个。\" 一枚七叶莲形状的铜牌被放在案上,背面刻着\"惊蛰\"二字。 温北君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铜牌边缘——这是碧水生前最爱的纹样。 \"王爷?\" \"传令下去。\"他合上密报,\"加强各州府学宫的守卫,特别是……\"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温瑾潼的哭声。 温瑾潼做噩梦了。 她蜷缩在爹爹怀里,小脸哭得通红:\"我梦见娘亲了……她说、说有人要伤害爹爹……\" 温北君轻轻拍着她的背:\"梦都是反的。\" \"真的吗?\" \"真的。\"他指向窗外,\"你看,天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父女俩交握的手上。温瑾潼腕间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爹爹。\"她突然仰起脸,\"我以后也要像娘亲一样保护你!\" 温北君怔了怔,忽然笑了。他抱紧女儿,在她耳边轻声道: \"好。\" 谷雨过后,虞王府的枇杷熟了。 温瑾潼骑在郭孝儒肩上摘果子,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一树麻雀。刘棠和卫子歇在树下比划刀法,知画带着侍女们准备青梅酒。 温北君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五年的地方,终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好像是他曾经没有答应过的碧水的诺言,在枇杷成熟了之后重新填补上了一般。 “北君。” 他好像隐约听见了她的呼唤,他猛的扭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没有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王爷。\"徐荣匆匆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陛下召您入宫。\" \"知道了。\"他最后看了眼女儿的笑脸,转身时,腰间香囊里的七叶莲清香随风散开。 檐下的青铜风铃轻轻摇晃,将阳光摇碎在《山河志》的残页上。那页的边角处,有行稚嫩的批注: \"爹爹,娘亲,还有瑾潼的家,要永远在一起。\" 第449章 虞王(五)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宫墙内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元常陈睁开眼时,身侧的温鸢已经醒了。她半倚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山河志》,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批注——那是温北君的字迹,工整而凌厉,像是刀刻一般。 “怎么醒这么早?”元常陈伸手揽过她的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温鸢侧过头,唇角微扬:“昨夜梦到小时候的事了,醒来便睡不着。” “梦到什么了?”他问。 “梦到在温府的后院,叔父教我练剑。”她合上书卷,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那时候,他总说我的剑法太柔,不像个将军府的小姐。” 元常陈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现在倒是不用练剑了,可你比从前更像个将军。” 温鸢挑眉:“陛下这是夸我,还是嫌我太凶?” “自然是夸。”他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的夫人,能文能武,天下无双。” 温鸢失笑,伸手推开他:“少贫嘴,该起了。” 她转过身时有些神伤。她没有和元常陈说完,在一旁站着的绝不仅仅只有温北君一个人。 还有那个已经故去五年的女子,总是穿着罗裙笑着的女子。 御膳房早已备好了早膳,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温鸢最爱的桂花糖糕,按她的话说,这是她在回忆童年。温北君是个大老粗,从来想不到这种东西,她小的时候都是碧水在给她买这些糖糕。 元常陈夹了一块糖糕放在她碗里,道:“今日休沐,不必上朝,待会儿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温鸢点头:“正好去看看新栽的牡丹。”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内侍的通传:“陛下,娘娘,虞王殿下和小郡主到了。” 温鸢眼睛一亮:“瑾潼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殿外飞奔进来,直扑进温鸢怀里:“鸢姐姐!” 温瑾潼长得真像碧水,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有眼睛继承了温家特有的深黑色的眼眸。 温鸢笑着接住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么这么早就进宫了?” 温瑾潼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说今日休沐,带我来找鸢姐姐玩!” 温北君随后踏入殿内,朝元常陈微微颔首:“陛下。” 元常陈摆手:“王叔不必多礼,正好一起用膳。” 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温瑾潼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枝刚折下的海棠,回头冲温鸢喊道:“鸢姐姐!这花好看,给你戴!” 温鸢笑着接过,顺手别在发间:“好看吗?” 元常陈站在一旁,目光柔和:“好看。” 温北君负手而立,看着女儿在花丛间跑来跑去,唇角微扬。 “叔父。”温鸢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北境的事,可有消息了?” 温北君摇头:“暂时没有异动,但元孝文的残部仍未肃清,还需警惕。” 元常陈听见他们的谈话,走过来道:“王叔不必忧心,朕已命徐荣加强边境巡查,若有异动,会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温北君点头:“有劳陛下。” 午后,温瑾潼玩累了,趴在温鸢膝上昏昏欲睡。 温鸢轻轻拍着她的背,对元常陈道:“陛下,今日卫子歇递了折子,说想请旨去南州学宫讲学。” 元常陈挑眉:“他旧伤未愈,怎么突然想去南州?” “说是想散散心。”温鸢笑了笑,“顺便看看郭孝儒和那些学生如何。” 元常陈沉吟片刻,点头:“准了。” 温北君坐在一旁,闻言道:“刘棠前几日还念叨,说卫子歇整日闷在府里,迟早憋出病来。” 元常陈失笑:“那正好,让他出去走走。” 傍晚,元常陈和温北君在凉亭中对弈。 温鸢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偶尔抬眼看看棋局。温瑾潼则趴在石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虽然看不懂,却还是一脸认真。 “王叔棋艺精进了。”元常陈落下一子,笑道。 温北君淡淡道:“陛下让了三子,臣若再输,未免太丢人。” 元常陈大笑:“朕可没让你。” 温鸢摇头笑着,她知道自己的叔父是个臭棋篓子,自己的丈夫也没有好到哪去,两个臭棋篓子倒是杀的有来有回的。 正说着,知画匆匆走来,低声道:“娘娘,绣庄送来的新衣到了,您要过目吗?” 温鸢合上书卷:“我去看看。” 她起身离开后,元常陈看向温北君,忽然道:“王叔,朕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温北君抬眸:“陛下请讲。” “朕想立潼潼为公主。”元常陈道,“封号‘昭阳’,日后可享亲王俸禄,入太学读书。” 温北君一怔,随即摇头:“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元常陈淡淡道,“潼潼聪慧,又是温家的血脉,朕想给她最好的。况且你也知道,瑾潼体内可不仅仅留着温家的血。” 温北君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臣……谢陛下恩典。 晚膳时,温鸢换上了新送来的衣裙,浅青色的缎面上绣着银线海棠,衬得她肌肤如玉。 元常陈看着她,眼中含笑:“这颜色衬你。” 温鸢抿唇一笑:“陛下今日嘴怎么这么甜?” 元常陈凑近,低声道:“朕何时不甜了?” 温北君轻咳一声,默默别过脸。 温瑾潼咬着筷子,眨眨眼:“鸢姐姐,什么东西甜?瑾潼爱吃甜的,能尝尝吗?” 满桌寂静。 随后,元常陈大笑出声,揉了揉温瑾潼的脑袋:“潼潼,这话可不能乱说。” 温鸢扶额,耳尖微红。 夜后,温瑾潼被嬷嬷带去偏殿休息,元常陈和温鸢并肩走在回廊下。 “今日王叔似乎有心事。”元常陈道。 温鸢轻叹:“叔父向来如此,心里装着太多事,却从不肯说。” 元常陈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有朕在,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温鸢靠在他肩上,低声道:“陛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未来和家。” 元常陈笑道“朕的家,不就是你的家?” 月光洒在宫墙上,檐下的青铜风铃轻轻摇曳。 温鸢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温府的院子里,看着叔父练剑的背影,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爱她的人,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一切。 元常陈从身后环住她,轻声道:“在想什么?” 温鸢微笑:“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语:“会一直好下去的。” 第450章 虞王(六) 雅安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而又缠绵。清晨时分,卫子歇推开竹窗时,檐下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墨绿色。远处山雾缭绕,将书院的白墙黛瓦洇成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信笺——徐荣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地写着\"三日后到\",最后一个字的墨迹晕开了一大片,想必是写信时又沾了酒。 \"卫大人!\"小学徒阿青慌慌张张跑进来,衣摆上沾着泥水,\"后厨的腊肉被山猫叼走了!\" 卫子歇慢条斯理地研着墨,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圈:\"去市集买条新鲜的,要肥瘦相间的。\" \"可、可那是给徐将军准备的...\"阿青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知道那腊肉是眼前的侍郎大人特意托人带回来的,用松枝熏了整整三个月。 笔尖顿了顿,卫子歇忽然笑了:\"他可吃不出好坏。\"说罢,在纸上添了一行小字:\"腊肉被猫窃,改备鲜鱼脍。\" 窗外雨丝渐密,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卫子歇的视线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木匣上,那里收着一把生锈的短剑,是十年前徐荣第一次从军时留下的。剑身上的血迹早已擦不干净,就像那些年边关的风雪,永远刻在记忆里。 三日后,雅安难得放了晴。 徐荣牵着那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黑马走过石桥时,惊飞了一群在溪边饮水的白鹭。书院里的孩子们扒着门框偷看,只见这将军甲胄未卸,腰间却挂着个格格不入的绣花布囊,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给你的。\"徐荣把布囊重重扔在案上,倒出一堆形状各异的石头,\"边关捡的。\" 卫子歇捡起一块带着红纹的,对着日光细看:\"血玉?\" \"狗屁,就是普通石头。\"徐荣直接端起茶壶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我瞧着像你画的符,就带来了。\" 窗外蝉鸣骤起。卫子歇的目光扫过徐荣晒得黝黑的脸庞,最后落在他不自觉摩挲着护腕的右手上。他突然拽过那只手腕,果然在护腕下看到一道狰狞的新伤,伤口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小伤。\"徐荣满不在乎地抽回手,\"比不得你身上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嗤笑出声。三年前黑水河那场恶战,卫子歇中了三箭,徐荣背着他杀出重围时,自己也被砍得血肉模糊。如今那些伤疤都成了下酒时的谈资,就像此刻,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提伤口上那可疑的青色。 入夜后,他们在后院支起小泥炉。 徐荣带来的边关烈酒在铜锅里翻滚,混着雅安特产的松茸和鸡枞,鲜香随着水汽蒸腾而起。卫子歇往汤里撒了把枸杞:\"喝这个,养胃。\" \"酸唧唧的。\"徐荣嘴上嫌弃,却连喝了三碗。酒过三巡,他突然压低声音:\"铜雀军那边又有动静。\" 卫子歇夹菜的手纹丝不动:\"嗯。\" \"你早知道?\"徐荣的筷子停在半空。 \"上个月有游商在书院附近转悠。\"卫子歇指了指书架,\"《山河志》少了一册。\" 徐荣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册记载的,正是雅安周边的山川地形。夜风吹得灯笼摇晃,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执笔,一个按剑,仿佛又回到少年时在学宫并肩作战的模样。 \"这次待多久?\"卫子歇突然问。 \"天亮就走。\"徐荣往炉膛里添了块炭,\"北境不太平。\" 卫子歇没说话,只是将温好的酒推了过去。他们都知道,这短暂的相聚就像雅安的晴天一样珍贵。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天蒙蒙亮时,徐荣被朗朗读书声吵醒。 他揉着眼睛走到廊下,看见卫子歇正在教孩子们念《诗经》。晨光透过老梅树的枝叶,在那袭青袍上洒下斑驳光影。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背得磕磕绊绊,卫子歇便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教。 徐荣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学宫雨夜,也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改剑谱。那时的卫子歇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眼角已有了细纹,但教人时的耐心丝毫未减。 \"徐将军!\"小丫头发现了他,兴奋地挥手,\"卫先生说你武功是咱们大魏第三!\" 卫子歇头也不抬:\"吹牛的。\" \"那第一第二是谁?\"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 \"第一是咱们的虞王殿下温北君。\"徐荣大步走来,把卫子歇的茶换成酒,\"第二嘛...\"他坏笑着指了指自己鼻子。 卫子歇抬脚就踹,被徐荣灵活躲开。孩子们笑作一团,惊得梅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徐荣脸色骤变,那是边军示警的暗号。他一个箭步冲到院门口,正撞上满身是血的传令兵。 \"将军...北狄人...突袭...\" 话音未落,远处已响起隆隆的马蹄声。 卫子歇迅速将孩子们护在身后:\"阿青,带他们去地窖!\" 徐荣已经拔剑在手,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多少人?\" \"至少三百骑...\"传令兵咳出一口血,\"打着铜雀旗...\" 卫子歇和徐荣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年了,那些人还是阴魂不散。 \"你守书院。\"徐荣系紧护腕,\"我去会会他们。\" \"一起。\"卫子歇从墙上取下一把尘封已久的剑,\"别忘了,当年黑水河是谁断的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惊得林中的飞鸟四散。徐荣突然大笑,笑声惊起了更多飞鸟:\"好!让那些杂碎看看,我们还没死绝呢!\" 两人并肩站在书院大门前,一如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只是这一次,他们身后要守护的,不仅是彼此,还有那一双双纯真的眼睛。 箭雨袭来时,卫子歇的剑划出一道银弧。 \"左边交给你!\"徐荣大喝一声,已经冲入敌阵。他的剑法还是那么不要命,每一招都带着边关特有的杀伐气,硬是在骑兵中撕开一道口子。 卫子歇的剑法则截然不同,看似轻飘飘的一挑一刺,却总能精准地找到敌人铠甲的缝隙。书院生活没有磨灭他的身手,反而让这份精准更加致命。 \"小心暗箭!\"卫子歇突然喊道。 徐荣猛地侧身,一支淬毒的弩箭擦着脸颊飞过。他反手掷出佩剑,将那个躲在树上的弓手钉在了树干上。 战况越来越激烈。书院的门墙已经倒塌了大半,满地都是折断的兵器和尸体。卫子歇的旧伤开始作痛,徐荣的护腕也被砍断,露出那道泛青的伤口——现在他们知道了,那是北狄特制的毒。 \"援军到了!\"不知哪个孩子在地窖口大喊。 远处果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为首的将领高举着温字大旗。徐荣咧嘴一笑,吐出一口血沫:\"先生还是这么爱凑热闹。\" 第451章 虞王(七) 温北君带来的亲兵很快肃清了残敌。 医官们忙着救治伤员时,卫子歇和徐荣靠在那棵老梅树下,身上都挂了彩,却谁都不肯先去包扎。 \"你这腿...\"徐荣看着卫子歇被血浸透的裤管。 \"你这毒...\"卫子歇盯着徐荣泛黑的手腕。 温北君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拎起来:\"都给我去医馆!\" 治疗比战斗还难熬。当医官剜出徐荣伤口处的腐肉时,他疼得直骂娘;卫子歇的腿伤需要重新接骨,冷汗浸透了整件衣衫。 \"你们啊...\"温北君摇头叹气,\"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拼命。\" \"彼此彼此。\"徐荣龇牙咧嘴地说,\"先生不也是大老远跑来打架?\" 三人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学宫的日子。只是如今,他们也有了要守护的人和事,不再是跟在先生身后的少年了。 伤好些后,徐荣就要返回边关了。 临走前一晚,他们在后院摆了简单的酒菜。这次没有珍贵的菌子,只有卫子歇亲手做的几道家常菜。 \"这个带着。\"卫子歇递给徐荣一个包袱,\"药按时吃,伤口别沾水。\" 徐荣打开一看,除了药,还有几本手抄的兵书和一本崭新的《诗经》。\"给我这个干嘛?我又不是书院的学生。\" \"睡前读读,养性。\"卫子歇抿了口酒,\"下次见面,我要考校的。\" 徐荣哼了一声,却小心翼翼地把书收进了行囊。月光下,他忽然看见卫子歇眼角的细纹,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许是太过操劳,已经有了衰老的迹象,一时间心头涌上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喝酒。 徐荣走的那天,雅安又下起了雨。 卫子歇站在渡口,看着那匹黑马载着它的主人渐行渐远。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卫大人!\"阿青撑着伞跑来,\"书院重建的工匠到了。\" 卫子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消失在雨雾中的身影,转身走向书院。那里,孩子们已经自发地开始清理废墟,小脸上满是坚毅。 生活还要继续,就像雅安的雨,年复一年,滋养着这片土地。卫子歇知道,当明年梅子熟时,那个带着边关风尘的身影,一定会如约而至。 “子歇。” 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卫子歇转过了身,他知道是谁在喊自己。 “去查查北狄人怎么来的,居然能够越过我们前线所有的防守直抵学宫。” 卫子歇看得见自己的先生眉头并不舒展,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太过蹊跷,又或许是这次的骚乱依然是冲着温瑾潼来的,谁都知道温瑾潼喜欢在这学宫之中。 温瑾潼一个六岁的孩子,从出生那时就受着各种各样的刺杀,她不该经历这么多。 《最后一课》 雅安学宫·藏书阁 窗外雨声淅沥,檐下的铜铃偶尔被风拨动,发出清冷的声响。 卫子歇推门而入时,温北君正站在案前研墨。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素白长衫,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整个人清瘦得像是随时会化进这满室的书香里。 \"先生。\"卫子歇拱手行礼,\"您找我?\" 温北君抬眸,眼底含着极淡的笑意:\"坐。\" 卫子歇依言跪坐在蒲团上,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山河志》——那是温北君亲手修订的孤本,边角已经泛黄。 \"许久未给学生上课了。\"温北君取出一柄木戒尺,轻轻压在书页上,\"今日考校你。\" 卫子歇一怔。自他出师以来,温北君再没用过这种教导学生的语气同他说话。 \"兵法第十三篇,\"温北君指尖点着竹简,\"背来听听。\" 卫子歇垂眸,声音平稳:\"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 背到一半,他突然顿住——温北君的戒尺正点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批注上。那是二十年前,他们共同追剿余孽时,温北君亲手写下的注解:\"死间可用,不可尽信。\" \"怎么不继续了?\"温北君问。 卫子歇喉结滚动:\"先生今日......\" \"嘘。\"温北君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另一只手翻开下一页。泛黄的纸面上,赫然是一幅未完成的边境布防图,墨迹还很新。 \"这个隘口,\"温北君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点猩红,\"你亲自去守。\" 卫子歇猛地站起,却被戒尺压住手腕。 \"坐好。\"温北君擦去唇边血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元珏虽死,北狄未平。边关三镇的布防,你要重新梳理。\" 他说着,将一卷兵符推了过来。 卫子歇盯着那枚青铜虎符,突然明白了什么:\"先生!您——\" \"嘘。\"温北君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轻得像叹息,\"听雨。\" 窗外雨势渐急,打在青瓦上如马蹄奔涌。卫子歇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温北君也是这样,在出征前夜教他辨认边境的风声。 \"子歇。\"温北君忽然唤他,用的是师长的语气,\"记住,为将者......\" \"当如山岳。\"卫子歇接上后半句,眼眶发烫,\"不可移,不可摧。\" 温北君笑了。他起身推开窗,让雨丝飘进来打湿案上未干的墨迹:\"去吧,瑾潼该练字了。\" 卫子歇深深一揖,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自语:\"好雨......当春......\"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的身影,终于被岁月压弯了脊梁。 雨声渐歇,新墨未干。 第452章 虞王(八) 暮春的雨,总是下得缠绵。卫子歇推开藏书阁的雕花木门时,檐角的铜铃正被最后一缕雨丝拨动,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息。他低头凝视掌中的虎符,青铜冷硬的棱角在晨光中泛着幽光,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那双手曾经执剑纵横沙场,如今却连握笔都显得吃力。 \"卫大人!\"阿青的脚步声惊起廊下一群白鸽,少年跑得急,衣袂间还带着未干的雨气,\"小郡主在梅树下等您。\" 卫子歇将虎符收入袖中,抬眼望去。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梅开得正好,温瑾潼小小的身影立在花影里,藕荷色的裙裾上落着几瓣胭脂色的梅。她踮着脚,努力将一卷《诗经》举过头顶,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咚作响,惊飞了枝头贪眠的雀儿。 \"爹爹让我把这个交给哥哥。\"小姑娘仰着脸,日光透过梅枝在她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她递来的素笺折得方正,边角却有些毛躁,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卫子歇单膝触地,视线与孩童齐平。展开的素笺上,温北君的笔迹不复往日的铁画银钩,墨色深浅不一处还洇着些许暗红:\"青崖岭以北,有座荒废的烽火台,可屯兵三千。\"字迹潦草得近乎仓促,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背。 \"爹爹还说......\"温瑾潼突然凑近,带着孩童特有的甜香,学着她父亲沙哑的语调,\"要先生教我背《孙子兵法》。\"她眨了眨眼,又压低声音道:\"烽火台下藏着宝贝呢。\" 卫子歇指尖微颤。六岁的孩童尚不知兵戈为何物,却要学《孙子兵法》?他望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眉眼,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就已经能在沙盘上推演军阵。那时遇见的老朽曾抚掌而笑,说此子将来必是国之柱石——谁曾想一语成谶,自己拜入温北君门下,已是大魏的兵部右侍郎。 三日后,卫子歇独自登上青崖岭。残破的烽火台矗立在悬崖之巅,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挂着晨露,在风中簌簌作响。他沿着坍塌的台阶拾级而上,靴底碾碎了几丛新生的苔藓——这地方荒废多年,石阶上却隐约可见新鲜的刮痕。 顶层了望台的青石板有被移动的痕迹。卫子歇拔出随身的鱼肠剑,剑锋插入石缝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板掀开的刹那,尘土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露出下方暗格中的铁匣。匣身覆着层薄霜,锁扣处结着细小的冰晶,显然不久前才被人从极寒之地带来。 展开的羊皮地图上,墨迹犹新。那些蜿蜒的线条不仅标注着北狄各部的驻防,更有三条朱砂绘就的密道,直通王庭腹地。卫子歇的呼吸骤然凝滞——这等机密,除非是北狄高层亲笔所绘,或是...... \"你果然在此。\" 温北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卫子歇手中的地图险些脱手。转身望去,那人披着件素白大氅立在残垣间,脸色比衣裳还要苍白三分。晨风吹散他未束的长发,露出颈侧一道尚未结痂的箭伤——那分明是北狄鸣镝留下的痕迹。 \"您去北狄王庭了。\"卫子歇声音发紧,这不是疑问而是断言。地图上某处墨迹突然刺痛他的眼睛——那是用北狄王室特制的松烟墨所绘,墨中掺着金粉,在日光下会泛出浅浅的鎏金色。 温北君轻笑,唇角溢出丝缕猩红:\"总得有人......替你们趟平前路。\"他抬手拭去血迹,腕骨凸出的弧度像是雪地里折断的枯枝,\"青崖岭的烽火台,可扼北狄南下咽喉。\" 卫子歇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黑水河之战亦或是当年的无支山之战。那时温北君也是这般,单骑闯入敌营,回来时浑身是血却笑得恣意。只是如今,他连站着都要倚靠残墙,指节因剧痛而痉挛,却还要强撑着来见他。 \"这枚玉佩,\"温北君从怀中取出的玄鸟玉佩沾着体温,\"可调动北境三军。\"他将玉佩放入卫子歇掌心,指尖冰凉如雪,\"瑾潼就托付给......\" 卫子歇突然单膝跪地,玉佩在他掌心烫得灼人:\"学生,领命。\"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必不负所托。\" 温北君怔了怔,忽然大笑。笑声牵动内伤,咳出的血沫染红了前襟,他却笑得愈发畅快:\"好......好......\"他抬手按在卫子歇肩头,力道轻得像是落了一片雪,\"我温北君的学生,合该如此。\" 黎明时分,卫子歇抱着熟睡的温瑾潼走出寝殿。怀中的孩子攥着他的衣襟,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晨光穿透云层,为学宫的白墙黛瓦镀上金边。他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温北君也是这样抱着年幼的他,在同样的晨光里说:\"为将者,当如山岳。\" 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那是山河的分量,也是薪火相传的承诺。 他记得温北君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不要急着悲伤,只要不再挥刀,我还有三年的日子,子歇,切勿声张,让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再离开吧。” 第453章 虞王(九) 南州的雨季总是缠绵悱恻,像一首永远写不完的离骚。玉琅子倚在王府回廊的朱漆栏杆上,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那些晶莹的水滴串成珠帘,将远处的青山氤氲成一幅水墨丹青。他比温北君年长六岁,如今已过不惑,眉宇间沉淀着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清澈如少年时。 \"王爷。\"侍卫踏着积水匆匆而来,乌皮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袍角,\"虞王殿下的车驾已到城外十里亭。\" 玉琅子指尖微顿,掌心的青玉扳指在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他还是这般性急。\"那笑意里藏着只有故人才能读懂的了然。 城门外,温北君一袭墨色锦袍立于雨中,腰间琵琶泪的刀穗被雨水浸透,在风中轻轻摇曳。斗笠下的面容比三年前更显清癯,眼角的皱纹却愈发深刻。他的坐骑不安地踏着泥泞,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绣着暗纹的衣摆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南王何在?\"他的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像是被塞北的风沙磨砺过。 侍卫单膝跪地,雨水顺着甲胄滑落:\"王爷已在梅园备好新茶。\" 温北君嗤笑一声,斗笠下的薄唇勾起熟悉的弧度:\"装模作样。\"这话里藏着只有玉琅子才懂的亲昵。 南王府的梅园里,一株百年老梅开得正盛。玉琅子跪坐在青玉案前,红泥小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铜壶中的泉水刚刚泛起蟹眼般的气泡。他修长的手指从青瓷罐中拈起一撮明前龙井,茶叶在掌心舒展时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温北君大步流星地走来,靴上的泥水毫不客气地蹭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他随手将斗笠扔给侍从,径直在玉琅子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难喝。\" 玉琅子不以为忤,执壶为他续上一杯:\"你从前可没这般挑剔。\" \"从前?\"温北君挑眉,眼角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从前你煮的茶比药还苦。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不爱喝这些好茶,那随处可寻的茶叶,随手一泡,才算的上好茶。\"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尝尝这个。\" 纸包里是特制的奶酥,玉琅子咬了一口,甜腻的奶香在唇齿间化开。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光——那时玉琳子和温九清都还活着, \"听说你还在查铜雀余孽?\"玉琅子问,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上细腻的冰裂纹。 温北君眸光骤冷,茶盏在青玉案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们敢动瑾潼,就要付出代价。\"他右手那道狰狞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玉琅子轻叹,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你还是这般护短,不过啊,我得插一句,差不多就停下来吧,天下变了。\" 夜雨初歇,烛影摇红。 南王府的书斋里,玉琅子从紫檀匣中取出一卷密信。羊皮纸上的墨迹犹新,松烟墨特有的苦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南州近来暗流涌动,\"他将密信推到温北君面前,\"有人暗中联络旧部,欲重建铜雀台。\" 温北君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将密信掷回案上:\"元孝文的走狗?\" \"不止。\"玉琅子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掀起他的广袖,露出腕间一道陈年箭伤,\"上月截获一批兵器,上有汉国军械司的印记。\" 温北君指尖轻叩案几,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你待如何?\" 玉琅子转身,烛光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暗影:“再等等,毕竟汉国也已经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在我们这边,他们应该警惕的是凌丕啊。” 温北君没有说话,近些年来一切的一切变得都太快了, 昔日大周鼎立,立礼法,定九州,后有大秦承天下之大统,不想历经二十四帝,终亡于藩国。 而大秦末年,秦慜帝嬴楚在位,八国并起而秦室衰微。后魏灭燕,楚灭宋吞越,齐灭夏及秦室,天下只余下四方势力,魏楚齐汉。 大秦最后的藩王嬴嘉伦到了汉国重建秦室。 他温北君这些年在举兵反元孝文,重建大魏,而齐楚这对曾经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也并没有消停,三战淝水,最终以齐国的胜利而告终,齐灭楚,原楚王芈法自焚,大楚九凤将军殷禧战死。 凌丕的眼睛投到了汉国和魏国,这是他统一天下的最后两个障碍。 温北君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烛火摇曳的阴影里。 \"凌丕……\"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他灭楚之后,下一个目标不是汉国,就是我们。\" 玉琅子轻轻颔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划,仿佛在勾勒天下的疆域:\"齐国如今坐拥楚地,兵锋正盛。凌丕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于偏安一隅之辈,北君,你有多少把握挡住他。\" 温北君摇了摇头,\"一成都没有,我们击溃元孝文也才三年,正是民众休养生息之时,他凌家五代人励精图治,国力哪是我们能比的上的。\" 玉琅子指尖轻抚茶盏边缘,青瓷映着烛火泛出温润光泽:\"既如此,何不暂避锋芒?\" 温北君骤然抬眸,眼中寒芒乍现:\"你要我向凌丕俯首称臣?\" \"非是俯首。\"玉琅子将茶汤缓缓注入杯中,水汽氤氲间眉目如画,\"昔日大秦祖皇帝卧薪尝胆...\" \"我不是什么祖皇帝!\"温北君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魏国将士的血还没流干,岂能...\" \"那瑾潼呢?\"玉琅子突然打断,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梅瓣,\"你忍心让她再经历战火?\" 温北君如遭雷击,右手那道狰狞的伤疤微微抽搐。瑾潼经历了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经历的事情。 \"凌丕要的不过是名义上的臣服。\"玉琅子将茶推到他面前,\"我们仍可保留兵权,暗中积蓄力量。就算最后仍然会刀兵相见,起码会保证他们的矛头先对准汉国,他们还需要时间来消化整个楚国。\"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芭蕉叶上如马蹄声碎。温北君盯着茶汤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嗤笑:\"你何时学会这般委曲求全了?\" \"从看见瑾潼在学宫背书的样子开始。\"玉琅子望向雨幕深处,\"她该有个太平盛世。\" 温北君沉默良久,突然抓起茶盏一饮而尽:\"这茶...确实比从前好些。\"他起身时大氅扫落一地梅瓣,\"我会去见见陛下,如果他准的话,三日后我要见凌丕的使者。\" 玉琅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那总是挺拔如松的脊梁,不知何时已微微佝偻。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恍若故人叹息。 第454章 潜龙勿用(一) 温北君离开南王府时,雨已停了。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染红了皇城的琉璃瓦。他站在城门外,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三年前,他亲手将元常陈扶上皇位,如今却要亲自去告诉他——魏国,或许不得不向齐国低头。 \"王爷。\"侍卫牵来踏雪,这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不安地刨着前蹄,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压抑的情绪。 温北君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回宫。\" 雅安皇城,御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元常陈年轻而疲惫的面容。他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边关急报\"四个字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陛下,虞王求见。\"内侍低声禀报。 元常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快宣!\" 温北君踏入殿内,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王叔快起。\"元常陈亲自上前搀扶,却在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时骤然变色,\"你的手......\" 温北君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小伤。\" 元常陈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忽然挥手屏退左右。待殿门紧闭,年轻的皇帝一把攥住温北君的衣袖:\"王叔,朕不是小孩子了。\" 温北君沉默。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元常陈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齐国使者明日就到,是贾文羽。\" 温北君眸光一凛。贾文羽,齐国四大谋士之一,素有毒士之称。凌丕派他来,显然是要给魏国一个下马威。 \"王叔,\"元常陈的声音很轻,\"朕准了。\" 温北君猛地抬头。 \"朕知道魏国需要时间。\"元常陈转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但朕有一个条件——\"他直视温北君的眼睛,\"朕要你活着。\" 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咚之声。 \"陛下。\"温鸢一袭正红色凤袍站在殿外,发间的九凤步摇微微晃动,\"我熬了参汤。\" 温鸢是温北君的侄女,也是元常陈的皇后。温北君始终觉得,自己这个侄女成长的有些太快了,快到他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那个最顽劣的侄女怎么就长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温鸢。 她端着青瓷碗走进来,参汤的热气氤氲了她精致的眉眼。看见温北君,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叔!\" 温北君微微颔首。 温鸢将参汤放在案上,轻声道:\"叔你脸色不好,可是旧伤又犯了?\" \"无碍。\"温北君淡淡道。 元常陈接过参汤,却转手递给温北君:\"王叔先用。\" 温鸢抿唇一笑:\"陛下说得对,叔叔还是该保重身体。\"她顿了顿,\"瑾潼近日可好?\" \"在学宫读书。\"提到女儿,温北君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温鸢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我也许久未见她了,改日接她入宫住几日可好?\" \"小鸢。\"元常陈忽然打断她,\"王叔有要事与朕商议。\" 温鸢会意,福身一礼:\"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临走前,她悄悄塞给温北君一个绣着兰花的香囊,\"安神的。\" 待她离去,元常陈低声道:\"王叔,明日......\" \"贾文羽交给我。\"温北君握紧香囊,\"陛下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蛰伏,是为了更好的反击。\" 翌日,太极殿。 贾文羽一袭靛蓝长衫,手持象牙折扇,施施然走入大殿。他面容清癯,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像极了吐信的毒蛇。 \"外臣贾文羽,参见魏国陛下。\"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轻慢。 元常陈端坐龙椅,面色平静:\"贾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贾文羽微微一笑:\"为主公效力,不敢言苦。\"他目光一转,落在殿侧的温北君身上,\"久闻虞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北君面无表情:\"贾先生过奖。\" \"我家主公有一句话,托我转告虞王。\"贾文羽合起折扇,轻敲掌心,\"'蛰龙勿用,阳在下也。'\" 殿内骤然一静。 这是《易经》中的卦辞,言外之意是警告温北君——蛰伏可以,但若敢暗中动作,必遭雷霆之击。 温北君忽然笑了。 他缓步走到贾文羽面前,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回去告诉凌丕——\" \"潜龙在渊,终有腾空之日。\" 贾文羽瞳孔微缩。 当夜,温北君独自站在虞王府的庭院里。 月光如水,洒在他手中的玉佩上——那是元常陈私下交给他的暗卫调令。玉佩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潜龙勿用\"。 \"王叔,\"年轻的皇帝对他说,\"朕需要一双眼睛。\" 温北君握紧玉佩。他知道,从今日起,魏国将暂时蛰伏。但蛰伏,不代表屈服。 远处,卫子歇抱着熟睡的温瑾潼走过长廊。小姑娘在梦中咕哝了一句:\"爹爹......\" 温北君回头望去,目光柔和了一瞬。 为了她,为了魏国,他愿意暂时低头。 但总有一天—— 他会让凌丕明白,什么叫虞王之怒。 他可一日都没忘呢,当初联合雅安的巡防司对他温府进行刺杀的是谁。 第455章 潜龙勿用(二) 温北君回到书房时,窗外又下起了雨。雨丝细密如织,敲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在轻轻叩击着窗棂。烛火在铜灯里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解下腰间佩刀琵琶泪,刀鞘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在烛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这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刀,刀柄上缠绕的鲛绡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他用这把刀保护了很多人,可是那一次却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先生。\"卫子歇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北境密信。\" 他缓过神来,他知道,自己故去的妻子也不希望自己一直沉浸在伤痛之中,已经过去五年了,他还有他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他不能停在这里。 “再等等吧,就快了。”年近四旬的虞王闭着眼睛说道。 温北君接过那封火漆封缄的信笺,指尖触到信纸时微微一滞——纸面冰凉刺骨,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气,仿佛还残留着塞外风雪的凛冽。他拆开火漆时,封蜡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展开的信纸上,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铁锈色,那是掺了朱砂的特制墨水,遇水不化。 \"北狄王庭内乱,三王子阿史那贺鲁弑父自立。贺鲁已集结八部铁骑,号称十万之众。\" 温北君眸光一沉,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肃杀之色。阿史那贺鲁,那个曾在黑水河畔与他交过手的北狄王子,当年那一战,贺鲁被他斩落马下,却在亲卫拼死相护下逃出生天。如今这条漏网之鱼,竟已登上王位。 \"先生,要回信吗?\"卫子歇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温北君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的瞬间,他仿佛又看见黑水河畔的冲天火光。信纸化作灰烬,飘落在青铜兽炉中。 \"不必。\"他抬眸望向窗外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传令北境守军,撤去烽燧岗哨,打开粮仓。\" 卫子歇瞳孔骤缩:\"先生!北狄人凶残成性,若放任他们南下,怕是百姓危机啊......\" \"凶残?\"温北君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贺鲁比谁都清楚,北狄的铁骑再快,也快不过齐国的弩箭。\"他转身望向墙上悬挂的九州舆图,手指在齐国北境重重一点,\"凌丕不是想看我魏国低头吗?那我就让他看看,北狄的弯刀,到底会砍向谁的脖子。\"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温鸢在凤台设宴,邀温北君入宫一叙。 凤台临太液池而建,九曲回廊上垂着月白色的轻纱,晨风拂过时如流云舒卷。池中睡莲初绽,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朝阳下晶莹剔透。 温鸢一袭天水碧的素纱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白玉兰,耳垂上一对明珠轻轻摇曳。这般素净打扮,比起昨日朝堂上雍容华贵的皇后,倒更像未出阁时的温家大小姐。 \"叔父。\"她亲手为温北君斟茶,皓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在青瓷茶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汤澄澈,映出她眉间一点朱砂,\"昨夜陛下回宫后,辗转难眠,三更时分还起身批阅奏章。\" 温北君接过茶盏,白瓷衬得他手指修长如玉。茶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倒映出他冷峻的眉眼:\"陛下年轻,难免思虑过重。\" 温鸢摇头,指尖轻轻划过案几上的缠枝纹:\"不是忧虑,是愤怒。\"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贾文羽离宫前,曾私下对陛下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虞王若安分守己,或可颐养天年。'\" 温北君指尖一顿,茶面涟漪骤起。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凌丕倒是体贴,知道我人到中年,放我回家休息呢。\" \"叔父!\"温鸢急道,\"他们这是要逼您交出兵权!\" \"我知道。\"温北君将茶一饮而尽,茶香在唇齿间蔓延,\"但他不敢明着来。\" \"为何?\" \"因为......\"他忽然转头望向北方,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宫墙,\"北狄人要来了。\" 温鸢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案几上,很快渗入木纹之中。她聪慧过人,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北狄南下,齐国首当其冲,凌丕若此时对魏国动手,便是自毁长城。 \"所以叔父才......\"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温北君没有回答,只是将空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瓷器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温鸢沉默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轻轻推到他面前。令牌上凤凰展翅的纹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凤台暗卫,三十六人,皆可死士。\" 温北君看着令牌上展翅欲飞的凤凰,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扎着双鬟、总爱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他唇角微扬:\"你倒是比我和碧水都要胆大。\" 温鸢也笑了,眼角泛起浅浅的梨涡:\"温家的女儿,从来不是摆设。\"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明珠耳坠随之轻晃,\"叔父可还记得,小时候您教我下棋时说过的话?\" \"什么话?\" \"棋局如战场,\"她一字一顿道,\"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温鸢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也知道,叔叔你的棋艺啊,可真是臭到家了。” 温北君哑然。 三日后,北境急报如雪片般飞入魏国都城。 正如温北君所料,贺鲁的铁骑没有进攻魏国边境,而是如洪水般直扑齐国北境重镇——雁门关。边关烽火连烧三日,黑色的烟柱即使在百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凌丕震怒,在朝堂上摔碎了最心爱的和田玉镇纸。急调十万大军北上,连懿亲王凌基都被临时任命为督军,星夜兼程赶赴边关。 魏国朝堂上,元常陈端坐龙椅,十二旒冠冕下的面容平静如水。他听着兵部尚书朗声宣读边关急报,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如常。 待群臣退下,年轻的皇帝独自站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栏杆前,望着北方天空尚未散尽的烽烟。朝阳初升,为他明黄色的龙袍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王叔,这就是你的棋吗?\" 北狄人南下劫粮,曾经在魏国身上栽了大跟头,转头攻向防备不多的齐国。不过这下子凌丕是无暇魏国了,心思都放在北狄和西边虎视眈眈的汉国了。 远处宫墙之上,温北君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天际盘旋的孤鹰,目光深邃如渊。 蛰龙勿用? 不,是—— 潜龙在渊,待时而飞。 第456章 潜龙勿用(三) 凤台的水榭里,温鸢指尖的茶盏突然倾斜,一滴琥珀色的茶汤溅落在青玉案上。她望着案上水渍渐渐晕开的纹路,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雨夜。 那夜她批衣起身,看见叔父独自站在庭中。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混着几丝银白。她才惊觉,曾经那个在沙场上一人独战百人的虞王,鬓间竟已生了华发。 \"娘娘?\"侍女轻声唤道。 温鸢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鎏金令牌。令牌边缘的凤凰纹路已经有些磨损,这是她及笄那年,叔父亲手所赠。当时他说:\"温家的女儿,要像凤凰一样,浴火也能重生。\"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鸢抬眸,看见元常陈疾步而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着未干的露水。 \"陛下?\"她起身相迎。 元常陈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贾文羽死了。\" 温鸢瞳孔骤缩。那个三日前还在太极殿上耀武扬威的毒士,竟突然... \"北狄人干的?\" 元常陈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玉扣:\"在驿馆遇刺,凶手留下了这个。\" 温鸢接过玉扣,指腹触到上面细密的纹路——那是魏国皇室暗卫独有的标记。她猛地抬头,正对上元常陈复杂的目光。 \"不是朕派的。\"年轻的天子声音发紧,\"朕的暗卫昨夜都在宫中。\" 虞王府的书房里,温北君正在教温瑾潼下棋。 六岁的小郡主跪坐在锦垫上,白嫩的手指捏着黑子,眉头皱成个小疙瘩。棋盘上,白子已经形成合围之势。 \"爹爹,我输了。\"她瘪着嘴,眼眶微红。 温北君伸手拂乱棋局,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忽然顿住,转头望向窗外。 卫子歇立在廊下,肩头落着几片梧桐叶。 \"先生,贾文羽死了。\" 温北君执棋的手悬在半空,白玉棋子映着窗外的天光,在他指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缓缓落子,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 \"寅时三刻。\"卫子歇压低声音,\"现场留了暗卫的标记,但...\" \"但不是我们的人。\"温北君接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有意思。\" 温瑾潼仰着小脸,看看父亲又看看卫子歇,突然指着棋盘叫道:\"爹爹你看!\" 被拂乱的棋局中,几枚黑子不知何时竟排成了一个\"杀\"字。 懿亲王府的地牢里,凌基盯着墙上血字,脸色阴沉如铁。 \"查!给本王彻查!\" 跪在地上的暗探瑟瑟发抖:\"王爷,凶手用的确实是魏国暗卫的手法,但...\" \"但什么?\" \"但伤口走势不对。\"暗探咽了口唾沫,\"魏国暗卫习惯从左往右割喉,这个却是...\" \"从右往左。\"凌基冷声打断,\"是北狄人的手法。\" 他转身望向铁窗外,远处雁门关的烽火还在燃烧。三天前,他奉皇兄之命北上督军,却在半路收到贾文羽的死讯。 \"好一招祸水东引。\"凌基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幕后的人以为这样就能挑拨齐魏关系?不能,也绝不可能,齐国不能在此刻向魏国宣战。\" 他冷冷的看着前方,他承认,他小看魏国了,怪不得皇兄执意要先啃下已经强势了百年有余的楚国,最后去吞掉这个魏国。 他以为他已经很高看温北君了,现在想来他还是低估温北君了,温北君绝不仅仅只是芈法一样的君主,他要把温北君看作和凌丕旗鼓相当的对手。 夜色如墨,温北君独自站在虞王府最高的角楼上。 夜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皇城方向,手中把玩着那枚带血的玉扣。这是今早一个乞丐送到府上的,玉扣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鸢\"字。 \"王叔。\" 身后传来元常陈的声音。温北君没有回头,只是将玉扣收入袖中。 \"陛下深夜出宫,不合规矩。\" 元常陈走到他身侧,年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贾文羽之死...\" \"与我们无关。\"温北君打断他,\"但有人希望我们觉得有关。\" 元常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皇城东北角的凤台还亮着灯。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 \"小鸢她...\" \"陛下。\"温北君转身,月光在他眼中凝成寒冰,\"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尽管已经站在整个魏国的顶点,元常陈却依旧没有得到凌丕的瞥视,那个曾经被诟病最年轻的四大将军的温北君,如今却以虞王的身份笼罩在整个魏国的上空。 可是这条巨蟒如今已经伤痕累累,又能笼罩多久呢?离开了温北君,这个新生的政权能够阻挡凌丕和齐国的铁蹄吗? 元常陈不知道。 第457章 潜龙勿用(四) 五更的梆子刚敲过三响,雅安城的青石板街道上还浮动着夜露的湿气。温北君独立在虞王府最高的飞檐角楼上,玄色大氅的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 他修长的手指间,那枚染血的羊脂玉扣正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指腹摩挲过玉扣内侧那个极浅的\"鸢\"字刻痕时,温北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刻痕如此小心翼翼,却又刻意留下,就像猎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迹,既想隐藏行踪,又想引人入彀。 \"先生。\" 卫子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如同落叶坠地。这个跟随温北君多年的学生,此刻单膝跪在青瓦上,连呼吸都收敛得几不可闻。 温北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露出半边棱角分明的侧脸。晨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化不开眼中凝结的寒冰。 \"查到了。\" 卫子歇双手呈上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玉扣确实是凤台暗卫的标记,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批暗卫的调令,三日前就已经被小姐用凤印收回了。\"他依然保持着曾经温鸢的称呼,好像还在称呼那个温府的大小姐。 温北君指尖的玉扣突然一顿。晨风穿过角楼的栏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缓缓转身,大氅在青瓦上拖出一道暗色的水痕——昨夜落的露水还未干透。 \"继续说。\" \"还有一事。\"卫子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渐起的晨雾里,\"昨夜驿馆打更的老汉看见,子时三刻有个黑衣女子从贾文羽的房间跃窗而出。\"他顿了顿,\"那女子身形纤细如柳,但出手极狠,驿丞的喉间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温北君的手指骤然收紧,玉扣边缘在他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卫子歇注意到,先生左手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此刻正泛着诡异的幽光。 \"左手剑?\" \"正是。\"卫子歇低头,\"伤口由右至左斜向上挑,是北狄王庭的惯用手法。\" 一阵疾风突然掠过角楼,吹散了温北君束发的玉冠。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 “愚蠢。” 凤台的鎏金铜镜前,温鸢正在描眉。金丝楠木的妆台上,十二盏缠枝银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她执起螺子黛的手稳如磐石,眉笔在远山眉上轻轻一扫,便勾勒出摄人心魄的弧度。 \"娘娘。\" 贴身侍女青梧跪在珠帘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昨夜派去驿馆的青羽回来了,只回来一个。\" 温鸢描眉的手顿了顿。铜镜中,她看见自己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绯色。她放下螺子黛,指尖抚过发间那支九凤步摇。金凤衔着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镜中投下细碎的光斑。 \"带进来。\" 珠帘掀起时带起一阵香风。跪在地上的黑衣女子左臂衣袖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黑色衣料上洇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属下...失手了。\"女子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驿馆里...早有埋伏。\" 温鸢突然轻笑一声。她从缠枝牡丹纹的银妆奁中取出一把银剪,剪刀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描金屏风上,宛如一只正欲展翅的凤凰。 \"你用的是左手剑?\" 女子猛地抬头,露出苍白如纸的脸。她右眼上蒙着黑纱。 \"回娘娘,是...\" \"真有意思。\"温鸢用银剪轻轻挑起女子的下巴,剪刀冰冷的刃口贴着对方跳动的脉搏,\"本宫让你去查贾文羽的死因,你却用北狄人的手法杀人?\" 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像受惊的猫儿:\"娘娘明鉴!属下绝无二心!\" \"本宫知道。\"温鸢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手中的银剪却缓缓下移,\"所以...\"剪刀突然抵在女子喉间,\"是谁指使你的?\" 铜镜中,温鸢看见女子脸上血色尽褪。而镜外,一滴冷汗正顺着女子鼻尖坠落,砸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懿亲王府的书房里,凌基将密信掷入青铜兽炉的瞬间,火舌猛地窜起三尺高。信纸在火焰中蜷曲成灰,露出背面盖着的北狄狼头金印——那是阿史那贺鲁的王印。 \"好个贺鲁。\"凌基冷笑,指节敲击着紫檀木案几,\"杀了人还要倒打一耙。\" 裴琰躬身立在阴影里,手中的麈尾拂尘微微颤动:\"王爷,此事蹊跷。若凶手既非魏国,也非北狄...\"世人揭传凌基是四大谋士之一,可是多半的计策都出自这位半王爷裴琰之手,凌基只是执行者而已。 \"你错了。\"凌基突然起身,腰间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九州沙盘前,手指重重按在雅安城的位置上,\"凶手就在魏国。\"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沙盘上。凌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正好笼罩住整个魏国疆域。他拾起代表温北君的黑玉棋子,在指间轻轻转动。 \"温北君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挑拨离间。\"他将棋子\"啪\"地按在雁门关的位置,\"他是要逼我们与北狄——不死不休,这样才能给他们魏国拖延时间。\" 裴琰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看见沙盘上,代表北狄大军的赤色小旗已经插满了雁门关外的三座要塞。而更可怕的是,代表齐国主力的玄甲兵俑,正整齐地列在——汉国边境。 温瑾潼作画时总爱咬舌尖。这个六岁的小姑娘此刻正趴在虞王府书房的紫檀案几上,粉嫩的舌尖抵着上唇,小手攥着狼毫笔在宣纸上涂抹。忽然,她眼睛一亮,举起宣纸晃了晃:\"爹爹看!\" 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羽翼间还歪歪扭扭地描着几朵祥云。最有趣的是凤凰的眼睛——小姑娘用朱砂点了两滴,活像刚哭过似的。 温北君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指尖掠过那两个可爱的团子髻:\"画得很好。\" \"先生!\"卫子歇匆匆进来,靴底还沾着晨露,\"北境六百里加急!\" 温北君展开信笺的瞬间,窗外突然滚过一道闷雷。信上朱砂写就的军报刺目如血——北狄铁骑连破三关,雁门守将战死,齐国边军十不存一。 \"贺鲁动手了。\"温北君的声音很轻,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卫子歇急道:\"先生,此时正是我们...\" \"等。\"温北君抬手打断,转身望向窗外。暴雨前的狂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等什么?\" 温北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更远的北方。在那里,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整片天空。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他眼底涌动的暗流。 \"等凌丕——亲自下场。\" 御书房的青铜漏壶滴到申时三刻时,元常陈突然将朱笔重重搁下。墨汁溅在\"边关急报\"四字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陛下在担心什么?\"温鸢执起团扇,轻轻为他扇去额角的细汗。 元常陈起身走到九州舆图前,指尖划过北境绵延的山脉:\"贺鲁来势汹汹,凌丕必会亲征。\" \"这不是好事吗?\"温鸢的团扇在舆图上方轻轻一点,扇面上绣着的金凤正好遮住齐国疆域,\"他们无暇顾及我们了。\" 元常陈突然转身。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年轻却凝重的面容:\"朕担心的是...\"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虞王府的方向,\"王叔他,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 第458章 潜龙勿用(五) 温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暴雨中的虞王府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唯有书房那盏孤灯,在雨夜里亮得刺目。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里,王叔教他们下棋时的场景。 \"陛下可还记得...\"温鸢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轻柔,\"王叔说过,真正的棋手...\" 她的话被一声炸雷打断。紧接着,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元常陈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火,突然明白了什么。 真正的棋手,从不会只走一步看一步。 ——而是要让整盘棋,都按他的心意来走。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温北君独坐书房。窗外雨打芭蕉,案前烛火摇曳,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九州坤舆图》上。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北境三关的位置——那里已被朱砂标记了三道血痕。 \"先生。\"卫子歇无声地出现在门边,肩头还带着夜雨的湿气,\"探子来报,贺鲁的铁骑已过白狼山。\" 温北君执起一枚黑玉棋子,在指间轻轻转动:\"行军路线?\" \"与三年前如出一辙。\"卫子歇压低声音,\"贺鲁这是...\" \"在向我示威。\"温北君冷笑,棋子\"啪\"地落在雁门关的位置。烛火突然剧烈摇晃,映得他眼中寒芒乍现,\"传令北境守军,按兵不动。\" 卫子歇欲言又止:\"可百姓...\" \"已经安排好了。\"温北君从案几暗格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让沿途村民全部撤入青崖堡。\"他顿了顿,\"另外,把这个交给小鸢。\" 虎符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雨后的凤台水榭弥漫着潮湿的花香。温鸢斜倚阑干,指尖把玩着那枚凤纹虎符。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娘娘。\"青梧匆匆走来,\"卫大人又来了。\" 温鸢挑眉:\"让他进来。\" 卫子歇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王爷命臣转告娘娘——'棋局已至中盘'。\" 温鸢指尖一顿,虎符边缘在掌心硌出红痕。她突然起身走向内室:\"备轿。\" 青梧急道:\"娘娘要去哪?\" \"虞王府。\"温鸢从妆奁取出一把匕首,寒光映着她决绝的眉眼,\"去下完这盘棋。\" 半个时辰后,一顶青布小轿悄然出宫。轿中的温鸢已换上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她摩挲着袖中匕首,眼中暗流涌动。 虞王府的密室中,温北君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北狄的赤旗已插满雁门关外,而齐国的玄甲兵俑却仍陈兵汉境。 \"王叔。\"温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这步棋太险了。\" 温北君头也不回:\"险棋才能破局。\" 温鸢将虎符放在沙盘边缘:\"贺鲁若真按三十年前的路线进军...\" \"那他必死无疑。\"温北君突然转身,眼中锋芒毕露,\"黑水河畔的伏兵,我一直留着呢。\" 温鸢倒吸一口冷气。她终于明白王叔的谋划——是要以身为饵,引贺鲁入彀。 \"太危险了!\"她攥住温北君的衣袖,\"让我去...\" \"不行。\"温北君斩钉截铁,\"你是皇后,必须留在陛下身边。\"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三日后若收不到我的信鸽,便打开这个。\" 温鸢接过密信,触手冰凉如铁。 懿亲王府内,凌基盯着最新战报,脸色阴沉。 \"王爷!\"裴琰匆匆进来,\"探子发现温北君秘密调兵北上!\" 凌基猛地站起:\"多少人?\" \"不足三千。\"裴琰压低声音,\"但都是玄鸟卫精锐。\" 凌基眯起眼睛:\"他要亲自对阵贺鲁?\"突然大笑,\"好!传令三军,按兵不动。等他们两败俱伤...\"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窗而入,钉在柱上。箭尾系着绢布,赫然写着:\"贾文羽之死,乃北狄细作所为。\" 裴琰变色:\"这是...\" \"温北君的笔迹。\"凌基攥紧绢布,眼中怒火燃烧,\"他这是要逼我们与北狄开战!\" 黑水河畔,秋风肃杀。 温北君独立山崖,望着远处北狄大军的营火。玄鸟卫已埋伏在河谷两侧,只等贺鲁入瓮。 \"先生。\"卫子歇递上弓箭,\"探子来报,贺鲁亲率前锋渡河了。\" 温北君搭箭上弦,弓如满月:\"三年的债,该还了。\"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时,贺鲁正骑马涉水。箭矢穿透他的咽喉,鲜血喷溅在河面上,宛如盛开的红莲。 北狄大军顿时大乱。埋伏的玄鸟卫趁机杀出,箭雨遮天蔽日。 当夜,一只信鸽飞入皇城。温鸢展开绢信,上面只有八个字: \"蛟龙已斩,静待惊雷。\" 她望向北方渐亮的天色,终于明白王叔的棋局——以贺鲁之死,激化齐狄矛盾;以自身为饵,诱凌丕入局,逼迫汉国入局。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些食肉者都懂的,此时的生路,唯有连纵抗齐这一条路可走啊。 真正的惊雷,此刻才要炸响。 第459章 潜龙勿用(六) 寅时三刻的皇城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霭中。温鸢独立凤台最高处的汉白玉栏杆前,指尖的绢信被夜露浸透,墨迹在潮湿的丝绢上晕染开来,像一滴血落入清水。远处宫墙外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魏国的禁卫玄鸟卫正在异常换防。 \"青梧。\"温鸢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曳。她望着北方渐亮的天际,那里泛起一抹诡异的胭脂色,\"去请陛下。\" 当元常陈匆匆赶到时,晨光已为凤台镀上一层金边。温鸢立在鎏金铜镜前,正将最后一缕青丝绾起。素白劲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腰间那柄极少示人的软剑秋水泛着泠泠寒光。年轻的皇帝还未来得及开口,温鸢已将那封绢信递到他眼前。 \"王叔得手了。\"元常陈的手指微微颤抖,绢信上的八个字在晨光中灼目如血,\"可贺鲁一死,北狄必会...\" \"陛下。\"温鸢突然打断,她推开雕花窗棂,指向北方天际,\"您看。\" 远处的云层被染成赤红色,那不是朝霞,而是连绵的烽火。火光映在元常陈骤缩的瞳孔里,恍若当年政变之夜的血色。 当年也是在这样的血色之中,他们举着反魏的旗帜,向着元孝文宣战,为自己赢得了一个未来。 黑水河畔三十里的山道上,晨雾弥漫如纱。温北君倚坐在一块风化的玄武岩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琵琶泪。剑身上的血渍已经凝固,在晨光中呈现出暗红的釉色,像极了黑水河畔的落日。 卫子歇单膝跪在一旁,正用牙咬着绷带包扎左臂的箭伤。鲜血渗透白布,在肩头绽开一朵红梅。 这一战还是多亏了自己这个学生,卫子歇是妥妥的一流高手,而且是在一流高手中都排得前数的那种。 \"先生,探马来报。\"他忍着疼低声道,\"北狄大军开始溃退了。\" 温北君摇头,刀尖挑起地上半截断箭:\"贺鲁虽死,但他弟弟阿史那延陀还在。\"他望向远处升起的狼烟,那烟雾在碧蓝的天幕上扭曲如蛇,\"传令下去,让玄鸟卫换上缴获的北狄铠甲。\" 卫子歇猛地抬头,牵动伤口倒吸冷气:\"先生是要...\" \"凌丕不是想看我们两败俱伤么?\"温北君冷笑,剑锋划过岩石迸出几点火星,\"那就让他看场好戏。\" 半个时辰后,一队穿着北狄狼头铠的骑兵冲向齐国边境。他们刻意用生硬的狄语高喊复仇,铁蹄踏过麦田时留下深深的沟壑。而真正的玄鸟卫精锐,早已借着这场混乱,像水银般渗入了齐国边防线。 凌基接到边境急报时,正在用象牙箸夹一块水晶肴肉。描金瓷碗从指间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汤汁溅脏了他的蟒纹锦靴。 \"好个温北君!\"他怒极反笑,手中军报被攥得簌簌作响,\"这是要嫁祸于人啊!\" 裴琰匆匆展开羊皮地图,麈尾拂尘扫过齐魏边境:\"王爷,当务之急...\" \"报——!\"传令兵慌不择路地冲进来,额头磕在门框上渗出血丝,\"北境急报!汉国十万大军突然在边境集结!\" 凌基手中的茶盏又落在地上。他与裴琰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沙盘——代表汉军的黑旗已插满边境。 \"好一招声东击西。\"凌基咬牙切齿,金丝楠木案几被他的佩剑砍出一道深痕,\"温北君怕是早与汉国...\" \"王爷!\"又一名侍卫跌撞而入,\"陛下急召!北狄使团刚在朝堂上掷了战书!\" 凌基眼前一黑,扶住屏风才没跌倒。他终于看透这盘棋——杀贺鲁激怒北狄,伪装北狄袭齐,再联汉施压。三步杀招,环环相扣,将齐国逼至悬崖边缘。 不错的计策,面对如今一家独大的齐国,联合天下剩余的所有势力显然是最好的计策了。 七日后的朝会上,当齐国使臣跪呈鎏金国书时,元常陈险些捏断龙椅扶手。帛书上\"愿与魏国结盟共抗北狄\"十二个字,用朱砂写就,艳如凝血。 退朝后,元常陈提着龙袍下摆奔向凤台。温鸢正在临水的琉璃亭中煮茶,红泥小火炉上,天青釉茶壶嘴正吐出袅袅白烟。 \"陛下尝尝。\"她推过一盏碧绿茶汤,水面浮着两片舒展的嫩芽,\"这是叔父最爱的云雾,采自青崖岭绝壁。\" 元常陈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呛得他眼角泛红:\"这么苦的茶...\" \"他说人生如茶,先苦后甜。\"温鸢望向北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几上的剑痕——那是她少时跟温北君习武留下的,\"算算时日,叔父该...\" 宫门处突然传来羽林卫的唱喏。长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踏着满地碎阳而来。温北君一袭墨色云纹深衣,发间还沾着塞外的霜雪。他脸色苍白如纸,腰间玉带又收紧了三分,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得能刺穿铁甲。 \"王叔!\"元常陈疾步上前。 温北君刚要行礼,就被年轻的皇帝托住手肘。他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接下来...\"竹简展开,竟是齐国三十六郡的军事布防图,连粮仓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子夜时分,温北君独自立在雅安最高的观星台上。从这里俯瞰,雅安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三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所谓的叛军的火把将半个雅安染红。 可如今他们已经是大魏正统,把元孝文彻底击溃在了黑水河岸,尽管一直有着波澜,只要他说元孝文死了元孝文就是死了,掀不起任何波澜。 \"先生。\"卫子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斗篷上还带着夜露,\"北境传来消息,阿史那延陀退兵了。\" 温北君点点头,目光却越过重重屋宇,望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是齐国都城临淄的方向。夜风吹起他半白的鬓发,露出眼角新增的一道伤痕。 \"凌丕现在一定很头疼。\"卫子歇忍不住笑道,露出少年人的顽态,\"北狄要报仇,汉国陈兵边境,而我们...\" \"我们按兵不动。\"温北君打断他,指尖轻叩栏杆,\"传令全军休整,伤兵优先用上好的金疮药。\" 卫子歇瞪大眼睛:\"先生,此时不正是...\" \"最好的棋手,\"温北君转身,月光在他眼中凝成两汪寒潭,\"要懂得在对手自乱阵脚时静观其变。\"他望向凤台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孤灯,\"让小鸢准备和谈事宜吧。\"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温北君依然如雕塑般伫立。朝阳为他镀上金边,那柄名为\"琵琶泪\"的宝刀悬在腰间,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曳,是男人的亡妻生前为他所缠绕的,此时好像是男人的妻子还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着让男人注意安全。 这场以天下为枰的棋局,他已落下最后一子。而现在,是时候看对手如何在绝境中——自取灭亡。 第460章 潜龙勿用(七) 暮春的雨丝缠绵不绝,御花园的九曲桥上,元常陈负手而立。桥下的锦鲤争食,搅碎了一池倒影。年轻的皇帝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三日前暗卫送来的密报就藏在这龙纹玉佩的暗格里,上面写着齐国使者秘密抵达汉国王城的消息。 \"陛下。\" 温鸢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元常陈转身,看见皇后执伞而来,素白裙裾沾着新落的梨花。她手中捧着的竹简还带着北境的风沙气息,蜡封上的玄鸟纹章已被雨水晕开。 \"北境最新军报。\"温鸢递上竹简时,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青玉桥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元常陈展开竹简,瞳孔骤然收缩:\"凌丕竟割让了河西三郡给汉国?\"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尖锐,\"那可是齐国最富庶的产粮地!\" 温鸢的指尖点在竹简末尾,丹蔻映着墨迹:\"不仅如此。汉国丞相昨日突然称病不朝,但暗卫看见他的轿子连夜进了汉王宫。\" 假山后传来棋子落盘的轻响。温北君不知何时已站在太湖石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石径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嬴嘉伦这是在观望。\"温北君将棋子\"啪\"地落在石桌上的残局中,正好截断白棋的气眼,\"看我们与齐国,谁能开出更高的价码。\" 元常陈盯着那枚黑子,忽然发现棋盘上的走势竟与北境战况惊人相似。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温北君已转身离去,玄色大氅扫过满地落花,像极了当年黑水河畔血战中飘扬的旌旗。 临淄城的雨比雅安更急。懿亲王府的书房里,凌基将越窑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划破了跪在地上的谋士裴琰的脸颊。 \"温北君这个狗东西!\"凌基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齐国疆域图》,金丝楠木画轴在青石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他竟敢派人去汉国游说!他全家不是全都死在汉国手里吗?他忘得掉?\" 裴琰展开刚收到的鸽信,羊皮纸在他手中微微发抖:\"王爷,魏国使团已到汉国边境...带队的是卫子歇。\" \"卫子歇?\"凌基猛地转身,腰间玉佩撞在案几角上,\"就是那个在黑水河一箭射穿贺鲁咽喉的卫子歇?\"他突然暴起,一把扫落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去请陛下手谕!我要亲自带兵...\" \"报!\"侍卫慌慌张张冲进来,蓑衣上的雨水在波斯地毯上洇开大片暗色,\"北狄大军再次南下,已攻破雁门关外两座要塞!守将...守将的首级被挂在狄人的狼旗上!\" 凌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其中有个青玉雕成的卧虎镇纸——那是去年他四十寿辰时,齐王凌丕亲赐的礼物。碎玉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此刻齐国的局势。 裴琰突然跪行几步,拾起一片碎瓷:\"王爷您看!\"瓷片内侧用金粉画着细密的纹路,赫然是一幅微型地图,\"这是...\" \"汉国的军事布防图。\"凌基的声音陡然冷静下来,\"温北君连这个都搞到了。\"他忽然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好啊,好!既然他要玩大的...\"凌基从暗格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传我命令,让陈印弦去吧。\"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了令牌上狰狞的蛟龙纹。裴琰脸色剧变——这是齐国潜伏在魏国最高级别的暗棋,十年只启用过一次,那一次就差点要了温北君的命。 是他们齐国大宗师,天下第一剑术宗师,比起死去的慕容清河还要高上几分的大宗师,陈礼的亲弟弟,也是曾经温北君最亲密的战友,算得上温北君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陈印弦。 凤台最高处的观星阁里,温鸢正在焚香。青玉香炉中,龙涎香混着雪松的气息袅袅升起,在她面前勾勒出诡异的图案——像展翅的凤,又像出鞘的剑。 \"娘娘。\"青梧快步走来,漆盘上托着一封火漆密信,\"汉国来信。\" 温鸢用银刀挑开火漆,丝绢信纸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唇角微微上扬,转身推开雕花窗,让朝阳直射在信纸上——隐藏的墨迹渐渐显现,是汉王亲笔所书的结盟誓词。 \"去请王叔。\"温鸢轻抚腰间软剑,剑穗上的东珠映着她眼中的锋芒,\"就说...凤凰该展翅了。\" 当温北君踏入观星阁时,温鸢已经换上了战甲。玄铁打造的甲片轻薄如羽,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她正对着铜镜将长发束成男子式样的高髻,镜中映出温北君微微蹙眉的表情。 \"王叔放心。\"温鸢将一枚凤形玉扣按在掌心,\"我不是去打仗的。\"她转身时,战甲发出细碎的声响,\"嬴嘉伦邀我亲自去签订盟约——他想要亲眼看看,能让世人赞不绝口的魏国皇后,究竟是何等人物。\" 温北君沉默良久,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带上玄鸟卫。\" \"不行。\"温鸢摇头,\"玄鸟卫太显眼。我只要...\"她顿了顿,\"青梧和十二名凤台暗卫足矣。\"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爪上绑着的竹管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温鸢解下竹管时,指尖沾上了管口的粉末,皮肤立刻泛起细小的红疹。 \"毒?\"温北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温鸢却笑了:\"不,是试探。\"她展开绢信,\"嬴嘉伦在考验我的胆识呢。\"信上只有八个字:\"朕有美酒,静待凤临。\" 温北君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养大的侄女的脸,摇了摇头, “你知道的,我这一趟不能和你走。” 温鸢笑着看向温北君,同样摇了摇头,和自己叔叔同样颜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清澈的笑容。 “叔,放心吧,我会好好回来的。” 第461章 潜龙勿用(八) 汉国王城长安的宫墙在暮色中如铁铸般森然,朱雀门前的青铜兽首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晕。温鸢的玄色马车缓缓停驻时,惊起了城楼上栖息的寒鸦,黑色的羽翼掠过朱漆大门上斑驳的箭痕,不知是哪一次政变中留下的鲜血。 青梧搀扶她下车时,指尖微微发颤:\"娘娘,城楼第三箭垛处有人盯着我们,已有一刻钟了。\"她只有二流的身手,真正护卫温鸢的是身后的暗卫,都是有着接近一流的身手。 温鸢抬眼望去,只见暮色中一道修长的黑影立于城楼阴影处。那人身着玄色锦袍,腰间配着一柄形制古怪的长剑——剑身细如柳叶,剑锷处却铸着狰狞的鬼面。见温鸢望来,他竟微微颔首致意,苍白的面容在阴影中一闪而逝。 \"那是我们的太尉殷无咎。\"引路的汉国礼官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敬畏,\"三日前刚从东境归来,专程来迎娘娘的。\"礼官额角渗出细汗,显然对这位太尉颇为忌惮。 温鸢皱着眉头,想来也是宗师手段。自从原昭武大将军霍休降魏之后,叔父的确怀疑过,汉国的宗师到底是谁。不过现在倒是明确了,这个汉国的太尉殷无咎,想来就是汉国的宗师了。 忽然宫门内传来九声钟响,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两队玄甲侍卫踏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出,在甬道两侧列阵。这些侍卫皆面覆青铜鬼面,腰间佩剑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寒光。温鸢目光微凝——每柄剑的剑鞘上都精细地刻着展翅凤纹,这是汉国接待他国君主时才用的\"九凤迎宾\"之礼。 殷无咎缓步走来,玄色锦袍下摆绣着的暗金螭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他在十步外站定,这个距离既能显示尊重,又恰好是剑客最佳的出手范围。 \"魏国皇后远道而来,汉宫蓬荜生辉。\"他的声音沙哑如铁锈摩擦,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纹,\"只是不知...\"突然抬眸,眼中精光暴射,\"娘娘可敢独身入宫?\" 青梧立刻按住腰间软剑:\"娘娘不可!\" 温鸢却已摘下腰间那柄闻名天下的\"秋水\"软剑,随手递给青梧。她今日特意着了魏国皇后朝服,十二幅金线凤尾裙在暮色中流光溢彩,与汉宫肃杀的玄色形成鲜明对比。 \"本宫既来,自然要见识汉宫风采。\"她唇角微扬,发间九凤步摇纹丝不动,\"倒是殷太尉这柄'断魂',听说出鞘必见血?\" 殷无咎瞳孔骤缩——这柄剑的名字,天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无妨,娘娘若是想看,也要请虞王殿下来和在下过两招。” 温鸢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理睬殷无咎的挑衅。 嬴嘉伦的密室深藏在汉宫地底三十丈处,四壁皆以北海玄铁铸就,据说能隔绝一切声响。温鸢随着殷无咎穿过九道机关门,每一道门开启时都会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巨兽的喘息。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案几,上面放着的九凤琉璃樽在烛火下流转着诡异的光彩。温鸢目光微凝——这正是五年前魏国进贡的国礼,樽底还刻着先帝元孝文的私印。自从长平之战魏国败后,一直到淮河战事温北君战胜汉国,魏国一向是在向汉国进贡。 \"皇后好胆识。居然真的从魏国来了。\"嬴嘉伦从阴影处踱出,手中把玩着一枚血玉酒杯,\"可知这密室死过多少人?\"他突然将酒杯倒扣在案上,杯底残留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渗出,\"上一个坐在这里的燕国使臣,现在还在密道里当花肥呢。\" 温鸢注意到密室四角摆着四盏青铜灯,灯焰竟是诡异的碧绿色。她不动声色地抚平裙摆,坦然落座:\"陛下邀本宫来,总不是为了讲这些陈年旧事。\" \"爽快!\"嬴嘉伦突然拍案,案上的琉璃樽微微震颤。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齐国许朕河西三郡,外加每年十万石粮草。\"竹简展开,赫然盖着凌基的蛟龙印,\"魏国能给什么?\" 温鸢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绢上墨迹犹新:\"汉国最缺的战马产地,云中十二牧场的堪舆图。\"她缓缓展开素绢,图上不仅标注了牧场位置,连每处水源、草场轮换的时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外加每年三千匹上等战马。\" 嬴嘉伦眼中精光一闪,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地图边缘:\"温北君连这个都舍得?\"他忽然凑近,身上龙涎香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朕记得当年元孝文就是在这里,用云中三座城池换走了汉国五千精锐...\" \"王叔说...\"温鸢突然抬眸,眼中锋芒毕露,\"陛下若是真想要,就该亲自去取。\"她指尖轻点地图上某处,\"比如这个鹰愁涧,最适合埋伏了。\" 密室里突然陷入死寂。角落里的青铜灯爆了个灯花,照亮嬴嘉伦骤然阴沉的面容。他缓缓直起身,玄色龙袍上的金线暗纹在灯光下如毒蛇般游动:\"皇后可知,上一个这么跟朕说话的人...\" \"尸骨已成渭河底的泥沙?\"温鸢突然笑了,从发间取下一支金簪,轻轻拨弄灯芯。灯焰猛地蹿高,照亮了密室顶部——那里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兵器,每一柄都带着暗红的血渍,\"陛下收藏颇丰,不过...\"她手腕一翻,金簪尖端闪过幽蓝的光,\"缺了魏国的'秋水'。\" 殷无咎的剑突然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密室骤亮。嬴嘉伦却抬手制止,眯眼打量着温鸢手中的金簪:\"簪里藏毒?\" \"不。\"温鸢将金簪轻轻插回发间,\"是解药。\"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那盏碧绿的灯烛,\"毕竟陛下设宴相邀,本宫总要...有所准备。\" 嬴嘉伦突然大笑,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如雷:\"好一个温家女子!难怪温北君敢让你独闯龙潭!\"他猛地击掌三下,密室暗门应声而开,\"来人!备宴!朕要与魏国皇后...好好谈谈!\" 第462章 潜龙勿用(九) 青铜门后的血腥气与隐约的惨嚎被隔绝在身后。温鸢行走在嬴嘉伦身侧,每一步都踩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长廊上。四周的血狼卫目不斜视,但他们紧绷的肌肉和锁子甲在动作间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无不昭示着此地乃是龙潭虎穴。 穿过几重复杂的回廊,嬴嘉伦终于在一扇描绘着巨大饕餮纹饰的青铜巨门前停下。那饕餮栩栩如生,獠牙狰狞,门环则是两只衔着人骨的青铜兽首,透着一股残忍的压迫感。门楣上悬挂的七盏青铜宫灯造型各异,灯焰跳跃着正常的昏黄色,照亮门上更深邃的血渍——那是凝固已久的暗红色,仿佛渗入了金属的纹理。 “皇后可知这门后是什么?”嬴嘉伦苍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过冰冷的饕餮獠牙,指尖沾染了些许陈年的、暗红的尘埃,“上一个猜错的人,骨头大概还在渭河底冲刷着泥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眼神却如鹰隼般锁定温鸢。 温鸢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斑驳的血迹,又落在门缝处那片细小的、可疑的骨白色碎屑上。她捻了捻手中的丝帕,淡淡道:“想必是陛下收藏‘珍贵之物’的秘库。”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正如我魏国,也有珍藏先贤典籍和军国密档的禁库一般,总有些寻常人不得见的珍奇。”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响起,巨大的饕餮之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更为浓烈的、混杂着血腥、陈旧汗味和浓郁酒香的浊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眼前的景象比门外更具视觉冲击。 殿内空间巨大。九盏巨大的青铜宫灯被悬挂成不规则的阵列,并非北斗之形,灯座亦非人形,只是粗犷的野兽造型。灯光摇曳,将巨大的沙盘中央照得通明。 沙盘足有三丈见方,其精巧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山川河流地貌起伏逼真,显然是能工巧匠花费无数心力制成。山脉覆盖着深浅不同的绿植或砂石,河流是透明硬蜡灌注而成,模拟水流形态。城池则用不同木材雕刻上色——代表魏国的城池刷着深沉的玄青色,而代表汉国的,则用的是泛着金红的赤色木。各色小旗插在关键位置,代表各方势力。 温鸢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沙盘上魏国边境标着“落凤坡”的位置。那里,三面黑色的魏国玄鸟小旗格外醒目。她的视线敏锐地扫过沙盘边缘,几枚散落的象牙雕刻小人偶闯入视野——其中一具人偶的双腿被外力硬生生折断,碎屑犹存。这细节无声地诉说着控制者的焦躁或某种破坏欲。 “朕的诚意。”嬴嘉伦突兀地击掌,掌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激起令人不安的回音。四名血狼卫如同拖拽死物一般,将一个被精钢锁链重重捆绑的男人粗暴地押了进来。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男人被推到灯光下,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 温鸢的眼瞳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赵无伤! 此人绝非普通密探。他是齐国靖安司埋在汉国境内最深的一颗毒牙,是齐王凌丕本人直接掌握的顶级细作头目之一!此人狡诈如狐,行踪诡秘,三年前黑水河畔那场针对温北君的致命伏击,情报来源极可能就出自他手! “此人三日前自投罗网,妄想潜入内宫膳房,意图在朕的御膳中下‘春风醉’。”嬴嘉伦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的寒意,他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一脚狠狠踹在赵无伤支撑身体的右腿膝弯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伴随着赵无伤压抑不住的惨哼响起,他整个人瞬间向前扑倒,只靠铁链和一条腿勉强支撑着没有完全摔倒,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他痛苦扭曲的脸。 “皇后智谋无双,”嬴嘉伦转过身,带着残忍的笑意看向温鸢,“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此等逆贼?”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赵无伤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无力的摩擦声。血狼卫如雕塑般肃立。殷无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温鸢和赵无伤身上来回舔舐。 温鸢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压住那扑鼻的血腥气,然后竟无视嬴嘉伦,缓步走向倒地的赵无伤。华丽的凤尾裙裾扫过冰冷的石地和染血的沙盘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在赵无伤面前蹲下。赵无伤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与她对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困兽的狠戾和一丝隐藏在深处的、极其微弱的愕然。 温鸢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她的指尖带着薄茧,并非养尊处优的深宫妇人。她的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向赵无伤的领口!在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中,她粗暴地扯开了赵无伤衣襟的右侧,露出了其锁骨下方一片丑陋扭曲的皮肤——那里,一个极其醒目的、十字形的伤疤深深地烙印在皮肉之上,边缘呈不健康的青褐色,明显是陈年旧伤。 “黑水河一役,”温鸢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寒冰坠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响亮, “我大魏兵部右侍郎卫子歇,以特制的三棱破甲箭,于三百步外一箭洞穿某位刺客的肩胛。此箭矢为精钢三棱,造成伤口独特,易于辨认。其上…淬有‘蛇信草’之毒,中者伤口难以愈合,边缘必然呈现这种青色。” 她的指尖,在离那十字伤口半寸的地方停顿,并未触及皮肤,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几乎让赵无伤窒息。 第463章 潜龙勿用(十) 温鸢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地转向嬴嘉伦,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至于他为何要冒险下毒刺杀陛下?这恐怕得陛下亲自审问了。” 她的话锋骤然一转,如匕首般锐利,“不过…”她突然弯腰,在赵无伤因剧痛和震惊而未能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扯下了他腰间悬挂的一块不甚起眼的墨色玉佩,“这等成色的玉佩,倒是与他齐国王室禁卫‘暗蛟’营的身份不符。这佩…似乎有些不同?”她手指微微用力,在玉佩侧面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玉佩竟似被无形的刀刃从内部切割开,裂成规整的两半!其中一半空腔内,赫然露出一卷比发丝略粗的薄如蝉翼的丝绢! 就在这揭示秘密的瞬间! 原本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赵无伤,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凶光!仿佛那被活生生踩碎腿骨的剧痛瞬间消失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身上缠绕的铁链骤然绷紧,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变形声和火星迸溅,竟然硬生生崩断了两根精钢铸就的束缚锁链! 断裂的铁链带着千钧之力,如同两条巨蟒的毒吻,一上一下闪电般地向温鸢卷去!其上附带的力道足以撕裂筋骨!他整个人更是借着这反弹之力,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仅凭一条腿的力量和那断裂的铁链作为武器,合身向近在咫尺的温鸢猛扑过去!口中呼出的恶臭气息喷在温鸢脸上,一双铁爪直取她的咽喉!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太快了!谁也没想到一个腿骨粉碎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攻击力! 温鸢!这位看似纤弱的魏国皇后,面对这致命的突袭,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千钧一发之际,她并非后撤,而是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猛地向左后方拧转,同时右手那刚刚揭示秘密的半块玉佩,带着机括弹出时的尖锐破空声,狠狠刺向赵无伤那只完好的眼睛!动作干脆、狠辣、精准无比! 与此同时,殷无咎的身影也动了!在赵无伤暴起的刹那,他的“断魂”剑便已在鞘中嗡鸣!剑光一闪而逝,快到几乎失去了踪迹!那并非花哨的剑招,而是最简单也最致命的——直线突刺!后发先至!目标:赵无伤的后心! 噗嗤! 温鸢的玉佩碎片带着机括之力刺入了赵无伤的眼眶边缘,带起一片血花,虽未致死,却成功干扰了他的视线与动作。 下一瞬,殷无咎的剑锋已至!极其刁钻而精确地避开了脊椎的要害,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穿了赵无伤的右肩胛骨下方!剑尖透体而出少许,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本就破败的衣襟! “呃啊——!” 剧痛让赵无伤的动作瞬间变形僵硬,锁链的攻击落空,喉咙发出的怒吼变成了凄厉的惨嚎。他整个人被殷无咎这一剑精准的力量控制着,钉在了原地。 “有意思!” 嬴嘉伦眯起了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雕着龙纹的血玉印玺,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看来皇后不仅了解朕的刺客,更是胆色过人,反应迅捷…比朕想象的还要精彩。”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旁边的血狼卫立刻扑上前,将再次被重创、浑身浴血且被殷无咎长剑钉住的赵无伤粗暴地架起,不顾他撕心裂肺的惨嚎,如同拖拽一件破烂的物品,向大殿更深处的、那片隐藏在沙盘后巨大阴影拖去。阴影里,沉重的青铜刑架和其上悬挂着的、闪烁着冷光的各色刑具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似乎更浓了。 温鸢的心脏仍在胸腔中剧烈搏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相搏绝非儿戏。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赵无伤的结局。目光落在殷无咎那把刚刚刺穿人体的“断魂”剑上——剑身冷硬如霜,饮血之后却并无异状,唯有滴落的鲜血在剑脊上短暂停留时,顺着那独特、仿佛为引流血液而设计的螺旋深槽迅速汇聚流淌。在灯光的照耀下,殷无咎微微侧身调整站姿时,温鸢眼角的余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那顺着剑槽流动的鲜血在特定的角度,刚好在地面上投影出极其短暂而扭曲的线条…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无法确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右手轻轻拂过鬓角。一支样式古朴、镶嵌珍珠的鎏金凤钗被她从发髻中优雅地取下。她没有看嬴嘉伦,而是缓步走到巨大的沙盘边,目光落在代表魏国的青木城池上。她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陛下果然御下有方,手段凌厉。”温鸢的声音平静无波,将那支凤钗轻轻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沙盘上属于魏国边境的一处要塞——云中城的位置。“不过,这等震慑之举……”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但指尖隐秘地在凤钗顶端一颗稍大的珍珠上按压了一下。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从那精致的凤钗内部传出,比刚才玉佩的声音还要细微!凤钗底座如同盛开的花瓣般悄然弹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内部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暗格!一张折叠得极薄极细的纸片,正静静躺在其中! “……恐怕远不及双方坦诚布公、以实利相易来得长远。”温鸢这才抬起眼眸,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迎向嬴嘉伦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说:我的诚意,就在这里。现在,该你了。 石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沙盘上,温鸢的凤钗如同一颗定盘的棋子,暗藏玄机。血腥气与香料混合的浊气仍在弥漫,但争夺的焦点,已然回到了那张藏在凤钗里的薄薄纸片上。 嬴嘉伦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打开的小小暗格上,瞳孔深处的兴味如同风暴前的海面,暗流汹涌。这个魏国皇后,一次次地超出了他的预期。她究竟带来了什么?是魏国真正的底线?还是另一个更为凶险的陷阱?这场深藏在汉宫秘殿中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核心的部分。墙角的阴影里,殷无咎缓缓收剑入鞘,动作无声无息,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温鸢的身影,如同一条潜伏的蝰蛇,随时准备再次发出致命一击。 第464章 潜龙勿用(十一) 青铜灯盏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曳起来,将嬴嘉伦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他剑尖上挑着的密信在气流中微微颤动,纸面上细若蚊足的墨迹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皇后好手段。\"嬴嘉伦突然用剑刃侧面轻拍密信,纸张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这云中布防图用的竟是'鱼鳞笺'。\" 温鸢唇角微扬。这种产自蜀地的特制纸张,遇热便会显现第二层纹路。她指尖轻弹,一枚珍珠从凤钗上脱落,在沙盘边缘滚出清脆的声响。 \"三日前云中守将换防不假。\"珍珠停在沙盘某处,恰好压住一条用朱砂勾勒的暗道,\"但新任守将叫徐荣,是卫子歇的师弟。” 殷无咎的剑鞘突然\"铮\"地一声抵住温鸢后心,剑鞘末端的狼首装饰硌得她脊背生疼。嬴嘉伦却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欣赏:\"难怪温北君敢让你独闯龙潭。\"他突然用剑尖划破自己掌心,鲜血滴在沙盘的汉魏交界处,\"汉国要的可不只是云中牧场。\" 温鸢凝视着血珠在沙盘上晕开的轨迹,突然从发间抽出第二支金簪。簪头裂开,露出里面细如发丝的银线:\"加上黑水河两岸的铁矿如何?\"银线绷直的瞬间,沙盘下的机关发出\"咔嗒\"轻响,隐藏的水银河道突然改道,显露出魏国边境三处未标注的矿脉。 子时的更鼓透过厚重的宫墙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温鸢单膝跪地的姿势纹丝不动,白玉簪在掌心映着冷光。那枚玄鸟符节上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竟与嬴嘉伦佩剑的血槽纹路惊人地相似。 \"有意思。\"嬴嘉伦用染血的手指摩挲着符节,突然将剑尖刺入案几。剑身震颤间,那些本应随意流淌的血迹,竟在乌木案几上勾勒出完整的齐国边境线。\"三年前黑水河之战,朕的探子就发现...\"他蘸着血在案几上画了个圈,\"齐国的运粮队,永远绕开这段峡谷。\" 温鸢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的缠枝纹在烛火映照下,显露出隐藏的地形图:\"因为这里有处天然硫磺矿。\"她将素帕覆在血图上,两道纹路严丝合缝,\"凌基的'春风醉',原料就产自此处。\" 殷无咎的剑\"锵\"地归鞘。这个动作让温鸢腕间的银线突然绷紧——连接着沙盘机关的丝线显示,殿外走廊的血狼卫正在急速调动。 第一支火箭射入汉宫时,温鸢正站在东华门的箭楼上。她看着那支拖着青紫色尾焰的箭矢钉入朱漆廊柱,火焰瞬间吞噬了半幅帷幔。那不是普通的火油,而是混合了硫磺的\"龙息焰\",遇风即涨。 \"报!\"一名血狼卫跌跌撞撞冲上台阶,肩甲上插着半截断箭,\"齐军用了攻城塔!\" 嬴嘉伦一把扯下绣着金龙的披风,露出里面精铁打造的锁子甲:\"皇后现在可以解释,\"他一把捏碎手中的玉佩,玉屑从指缝簌簌落下,\"为何赵无伤的预警,会藏在齐国暗桩的玉佩里?\" 温鸢突然挽弓搭箭。雕翎箭破空而出,穿过浓烟,正中百步外一名齐军将领的咽喉。\"因为赵无伤...\"她反手又射出一箭,\"本就是王叔安排在齐国的暗棋。\"箭矢穿透牛皮战鼓,露出里面藏着的火药。 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卫子歇的玄甲骑兵如利剑般刺入齐军侧翼,他们的马鞍两侧都挂着特制的铁筒——那是魏国工部最新研制的\"雷火筒\",喷射出的铁砂能在三十步内击穿重甲。 黎明前的汉宫角楼上,温鸢看着最后一支齐军逃出视野。她肩上的汉国龙旗被晨露打湿,沉甸甸地贴着铠甲。嬴嘉伦正在城楼下亲自为卫子歇斟酒,酒液在青铜觥中泛着血色的光晕。 \"娘娘。\"青梧捧着鎏金甲盒走来,\"凌基的密信。\" 温鸢展开染血的绢帛,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那个蛟龙印依然清晰。她突然轻笑出声,将绢帛凑到火把前:\"陛下请看。\" 火焰吞噬绢帛的瞬间,隐藏的纹路显现——那竟是一幅标注着齐国秘密粮仓的地图。嬴嘉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王叔的礼物。\"温鸢从甲盒中取出一卷竹简,\"三十七处粮仓,足够汉国大军直捣临淄。\" 卫子歇突然单膝跪地,捧出一枚青铜令箭:\"玄鸟卫已拿下白狼山口。\" 秋日的落凤坡上,枫红似火。温北君独坐石亭,面前的棋盘摆着残局。一枚黑子突然从指间掉落,在青玉棋盘上敲出清越的声响。 \"先生。\"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枫林说道,\"该收网了。\" 林间突然惊起一群玄鸟,它们的羽翼划过天际时,投下的影子恰好组成一幅九州疆域图。远处官道上,一队打着汉魏联姻旗号的仪仗,正缓缓驶向齐国边境。 而在更远的北方,黑水河畔新立的界碑上,两个苍劲有力的朱砂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止戈\"。 第465章 潜龙勿用(十二) 秋日的晨光透过十二扇雕花云母窗,在凤台正殿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鸢端坐在紫檀木案几前,指尖轻抚着案上展开的《汉室宗谱》。羊皮纸泛着淡淡的黄色,墨迹间隐约可见朱砂批注的痕迹。 \"青梧,取卫将军的履历来。\"温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她今日着了正式的朝服,十二幅金线凤尾裙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发间的九凤步摇纹丝不动。 侍女青梧捧着鎏金托盘缓步上前,盘中整齐码放着三卷竹简。温鸢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展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卫子歇最新的战功记录: \"风和三年七月,率轻骑三百奇袭黑水河,斩北狄首领贺鲁首级...\" \"九月,于白狼山设伏,全歼齐国运粮队...\" \"十一月...\" 温鸢的目光在\"救汉使于落凤坡\"这行字上停留许久。她突然抬头,望向殿外正在操练的玄鸟卫。阳光下,那些年轻将士的铠甲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娘娘,\"青梧研磨着朱砂,声音压得极低,\"刘郡主虽是刘邵之女,但毕竟...\" 温鸢蘸了蘸朱砂,在宗谱上\"刘璇\"名字旁画了个圈:\"年十六,通晓兵法,善骑射...\"她指尖轻点这几个字,\"正因她是刘邵之女,才最合适。\"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玄鸟卫押着个浑身是血的俘虏经过。温鸢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前日擒获的齐国密探。 \"去请王叔来。\"温鸢合上竹简,指尖在简尾的虎符印记上摩挲,\"实话实说。\" 正午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卫子歇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新旧伤痕。他挽弓搭箭,弓弦绷紧时臂膀上的肌肉如铁块般隆起。 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卫子歇竟如此精壮。 \"嗖——\" 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穿透百步外随风摇曳的柳叶,钉入后面的箭靶红心。箭尾的白羽仍在颤动,第二支箭已经离弦。 \"将军!玄鸟卫急报!\" 卫子歇头也不回,第三支箭已经射出:\"讲。\" \"汉国使团已到朱雀门,带着...带着和亲诏书。\" 卫子歇的箭突然偏离了轨迹,擦着箭靶边缘飞过。他缓缓放下长弓,转身时脸上看不出喜怒:\"诏书呢?\" 传令兵单膝跪地,捧上鎏金诏书。卫子歇展开帛书,目光在\"尚汉王刘邵之女璇郡主\"几个字上停留许久。他突然轻笑一声,将诏书卷起插在腰间。 \"备马。\"他取下挂在兵器架上的佩刀,刀鞘上还沾着前日厮杀留下的血渍,\"去虞王府。\" 副将突然跪下:\"将军!那刘郡主传闻性情刚烈,曾当庭斩杀过求亲的使者...\" 卫子歇踹了他一脚,声音却压得极低:\"蠢货。你以为先生为何让我苦学汉宫礼仪一年?\"他转身时,袖中滑落半块残缺的玉佩——玉上雕刻着精细的凤纹,与温鸢那日从赵无伤身上取下的玉佩纹路竟是一对。 大婚前夜,汉国使馆内灯火通明。刘璇郡主一袭红衣,正在擦拭她的佩剑。剑身映出她凌厉的眉眼——那双眼睛不像寻常闺秀般温柔,而是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郡主,魏国送来的嫁妆到了。\" 刘璇头也不抬:\"查。\" 十名汉国侍卫立即上前,开始仔细检查送来的三十六抬嫁妆。当检查到第十八抬描金漆盒时,领头的侍卫突然变了脸色。 \"郡主,这...\" 刘璇大步上前,亲自掀开漆盒。层层锦缎下,赫然藏着几卷图纸。她展开一看,竟是魏国最新研制的\"雷火筒\"构造图。 \"好个魏国!\"刘璇冷笑一声,抓起佩剑就往外走,\"备马!我要见卫子歇!\" 卫子歇的将军府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刘璇持剑闯入新房时,卫子歇正在卸甲。见她进来,他不慌不忙地解开喜服前襟,露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十字伤疤。 \"郡主深夜持剑来访,是要验明正身?\" 刘璇的剑尖抵住他咽喉:\"驸马好大的胆子!敢在嫁妆中夹带军械图!\" 卫子歇从枕下取出半块玉佩,轻轻按在伤疤上——那疤痕与玉佩的缺口严丝合缝:\"三年前黑水河,末将为救汉使中箭。这毒,叫'同命蛊'。\" 刘璇的剑\"当啷\"落地。她颤抖着卷起自己的衣袖,腕间赫然有一道相似的疤痕,此刻正隐隐发烫。 \"你...你是...\" 卫子歇拾起她的剑归鞘:\"末将奉先生之命。\"他指向窗外,\"郡主请看。\" 新婚第三日,一场初雪悄然而至。卫子歇站在将军府的回廊下,看着雪花飘落在院中的梅枝上。他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将军。\"身后传来刘璇的声音,比雪还冷三分。 卫子歇转身,见新婚妻子一袭素白狐裘,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手中捧着个红泥小火炉。她站在三步之外,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恰如这两日来两人相处的距离。 \"郡主。\"卫子歇微微颔首,\"天寒地冻,怎不在屋内歇息?\" 刘璇将火炉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汉国习俗,新婚需共赏初雪。\"她顿了顿,\"虽说是做给外人看的。\" 卫子歇嘴角微扬。他取来自己的大氅铺在石凳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刘璇瞥了一眼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终究没有拂他的好意。 腊月初八,将军府按例要煮腊八粥。卫子歇从军营回来时,正看见刘璇在厨房指点下人。 \"米要泡足三个时辰。\" \"桂圆去核。\" \"莲子心太苦,需用银针挑去。\" 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卫子歇注意到,她说\"银针\"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道疤。 \"郡主精通厨艺?\"卫子歇站在门口问道。 刘璇头也不抬:\"母妃是江南人,从小教过我。\"她突然递来一个小瓷瓶,\"将军尝尝这个。\" 卫子歇接过,是腌制的桂花糖。甜中带苦,苦后回甘,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除夕夜,将军府设宴。酒过三巡,有将领起哄要新人合奏一曲。 刘璇冷着脸起身:\"本郡主只会杀人,不会弹琴。\" 满座皆惊。卫子歇却从容地取来一张古琴:\"巧了,末将恰好会弹《广陵散》。\" 琴声起时,刘璇的手指在案几下不自觉地和着节拍。当卫子歇弹到\"聂政刺韩\"那段时,她突然拔出佩剑,在厅中舞了起来。 剑光如雪,琴音似水。满座宾客看得痴了,没人注意到新娘子的剑尖始终离弹琴的新郎咽喉三寸,而新郎的琴音始终追着新娘的脚步。 正月十五上元节,卫子歇奉命出征。临行前,刘璇递来一个锦囊:\"带着。\" 卫子歇打开,是一方素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郡主的女红...\"卫子歇轻笑,\"倒是别致。\" 刘璇别过脸去:\"府里丫鬟绣的。\"她顿了顿,\"若敢弄丢,提头来见。\" 卫子歇郑重地将锦囊贴身收好。转身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活着回来。\" 三月春深,卫子歇凯旋。推开寝殿的门,发现案几上摆着一枝白梅,旁边是半块玉佩。 他解下自己颈间的锦囊,取出里面的半块玉。两块玉合在一起的瞬间,梅香突然浓郁起来。 屏风后,刘璇的声音幽幽传来:\"汉国有句老话——'梅开二度,终成连理'。\" 烛光下,两道影子渐渐合二为一。 第466章 潜龙勿用(十三) 落凤坡的枫林浸染在深秋的暮色里,漫山红叶如血,在斜阳中燃烧。六岁的温瑾潼蹲在溪畔青石上,鹅黄色的襦裙铺展开来,像一朵初绽的小雏菊。她伸出白嫩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溪水中打着旋儿的红叶,发间的红绸带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宛如蝴蝶颤动的羽翼。 \"爹爹!\"她突然扬起小脸,杏眼里盛着细碎的阳光,指着水中一片格外鲜艳的枫叶,\"这片叶子像不像小灯笼?\" 温北君放下手中的密函,冷峻的眉宇在看见女儿的瞬间化开春水。他撩起月白色锦袍下摆,单膝跪在湿润的苔藓上,修长的手指轻点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像。不过潼儿知道吗?\"他声音低沉温柔,指尖追随着那片红叶,\"真正的灯笼要挂在城楼上,要挂得高高的。\" 小瑾潼歪着头,乌黑的发髻上珠花轻颤:\"就像上元节那样?爹爹带潼儿看过的?\" \"对。\"温北君拾起一根枯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勾勒城池的轮廓。他的手腕沉稳有力,几笔便画出巍峨的城墙。\"东门挂赤灯笼,西门悬青灯笼...\"笔锋一顿,在城中央画了朵精致的梅花,\"这样,迷路的将士抬头看见光,就知道回家的方向了。\" 溪水突然泛起涟漪,一个浪花打来,将泥画冲散大半。小瑾潼慌忙伸出小手去捂,却只抓住一把湿漉漉的泥浆。她摊开掌心,泥水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漏下,露出半片被揉碎的枫叶,叶脉间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爹爹,画没了...\"她瘪着樱桃般的小嘴,眼眶瞬间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温北君取出素白锦帕,仔细擦拭她沾满泥浆的小手。他的动作极轻,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不怕,爹爹教你折纸灯笼。\"从怀中取出一张上好的桑皮纸,修长的手指翻飞间,一只精巧的灯笼渐渐成型。纸面透光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玄鸟暗纹。 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卫子歇勒马停在十丈外的枫树下,不敢惊扰这温馨一幕。他身上的玄铁铠甲还带着战场的肃杀之气,腰间玉佩却系着崭新的红绳——那是刘璇前日亲手编织的平安结,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温北君头也不抬,继续折着纸灯笼:\"云中军报?\" \"是。\"卫子歇压低声音,铠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齐国使节昨夜秘密入汉,凌基愿割让河西三郡...\" \"哗啦——\"小瑾潼突然打翻了装满枫叶的竹篓,红叶如雨般撒了满地。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只受惊的小鹿。 温北君将折好的纸灯笼塞进她的小手:\"瑾潼帮爹爹捡些更红的叶子好不好?要...\"他抬眼望向如火的枫林,\"像火焰那样红的。\" 小女孩破涕为笑,蹦跳着去追被秋风吹远的枫叶。鹅黄色的身影在红叶间穿梭,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待那小小的身影跑远,温北君指尖轻叩石案,发出清脆的声响:\"继续说。\" \"汉王当庭撕毁国书。\"卫子歇展开一块染血的绢布,上面的火漆印已经碎裂,\"这是齐使离开时,刘璇郡主射落的信鸽所携密函。\" 绢布边缘焦黑卷曲,显是经过烈火灼烧。温北君抚过那些焦痕,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赏:\"凌基倒是学聪明了,知道用磷火传书。\"他的指尖在焦痕上摩挲,\"这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毁,少一分不显。\" 一片枫叶随风飘落,轻轻覆在石案上。叶脉在夕阳映照下隐约透光。卫子歇瞳孔微缩——叶面上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好像是有一只凤凰欲要飞天。 \"先生,这...\"卫子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瑾潼早上在树下捡的。\"温北君将枫叶投入青铜茶炉,火苗\"轰\"地窜高,映得他眉眼深邃,火光中,他的侧脸明暗交错,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你说这是天命吗?” 大魏自三年前立国而来,一直以凤凰和玄鸟并尊,如今随处摘得的枫叶上竟有凤凰的纹路,让他不得不信天命在魏。 远处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小瑾潼举着串好的枫叶跑回来,红绸带已经散开半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扑进父亲怀里,举起五彩斑斓的叶串:\"爹爹看!我找到三种颜色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用金线仔细串起,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光。 温北君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夕阳将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溪水对岸——那里,新刻的\"止戈\"界碑泛着冷冽的青光,碑文上的朱砂鲜艳如血。 \"瑾潼知道什么是盟约吗?\"温北君轻声问道,手指梳理着女儿散乱的长发。 小女孩晃着脚丫,纸灯笼在她手里转啊转,在地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就像我和鸢姐姐拉钩钩?鸢姐姐说拉钩了就不能反悔。\" \"对。\"温北君握住她的小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拉过钩,就不能反悔了。\"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的发顶,望向远处的界碑。 小瑾潼突然指着界碑,天真地问道:\"那两个字为什么在哭呀?\"她的声音清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卫子歇闻言一震。只见夕阳映照下,界碑上的\"止戈\"二字竟真的像淌着血泪,朱砂在碑面上蜿蜒出泪痕般的纹路。温北君轻轻捂住女儿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它们在等瑾潼长大,等瑾潼用笔墨,重新描一遍。\" “为什么要等我长大啊。”温瑾潼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眼睛实在是和自己太像了,而除了眼睛之外,其他所有地方几乎都是碧水的翻版。温瑾潼简直就是温北君和碧水的缩小版。 温北君愣了一下,他好像看到了自己过世的妻子。他轻轻拍着温瑾潼的后背说道,“因为瑾潼会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比爹还要厉害。”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照掠过小瑾潼手中的纸灯笼。灯芯处,隐约可见微小的玄鸟暗纹——与温鸢凤钗上的纹样如出一辙。灯笼的光映在女孩纯真的笑脸上,也映在父亲深不可测的眼眸里。 第467章 无间(一) 暮色渐沉,落凤坡上的枫林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温北君抱着小瑾潼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帐内早已点起烛火,温鸢正俯身在案前批阅军报。见父女俩进来,她搁下朱笔,眉间倦色一扫而空。 \"鸢姐姐!\"小瑾潼从父亲怀里挣出来,举着纸灯笼扑向温鸢,\"爹爹教我折的!\" 温鸢接住扑来的小身影,指尖拂过灯笼上若隐若现的玄鸟暗纹,眸光微动:\"瑾潼折得真好。\"她抬眸看向温北君,\"叔,云中急报。\" 温北君解下狐裘披风挂在木施上:\"子歇说过了。\"他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河西三郡的位置,\"凌基这步棋走得妙。\" 小瑾潼好奇地踮脚去够沙盘上的小旗子,温鸢将她抱到膝上:\"瑾潼想玩这个?\"她取下一面玄鸟旗塞进小女孩手里,\"这是咱们大魏的旗帜。\" \"我知道!\"小瑾潼骄傲地扬起小脸,\"玄鸟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大魏的疆土!\"她学着父亲的样子,将小旗插在沙盘边缘,\"就像这样!\" 温北君与温鸢对视一眼。温鸢轻笑:\"谁教你的?\" \"荣哥哥呀。\"小瑾潼摆弄着旗子,\"他说大魏的将士走到哪里,玄鸟旗就插到哪里。\"她突然指着沙盘上一处空白,\"这里为什么没有旗子?\" 温北君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因为那里是汉国的土地。\" \"那我们可以把旗子插过去吗?\"小瑾潼天真地问。 帐内一时寂静。温鸢轻咳一声:\"瑾潼,姐姐带你去看小马驹好不好?\" 待两人离去,温北君凝视着沙盘,眸色渐深。他取出一枚黑玉棋子,轻轻放在河西三郡的位置:\"凌基想用这三郡换汉魏反目。\" 卫子歇掀帘而入:\"先生,探子来报,齐国大军已至边境,看来是要从咱们北境开始。\" \"不急。\"温北君指尖摩挲着棋子,\"让凌基再往前走三步。\"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帐外传来小瑾潼银铃般的笑声,与肃杀的军营格格不入。温北君望向帐外,眼神柔和了一瞬:\"子歇,你觉得瑾潼像谁?\" 卫子歇一怔:\"眉眼像先生,神韵却像...\"他顿了顿,\"像师娘。\" 温北君轻轻\"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边角已经泛黄。他抚过那朵莲花,声音几不可闻:\"碧水曾说,希望瑾潼永远不必懂这些权谋算计。\" 夜风卷着枫叶拍打帐帘,仿佛遥远的回应。 三更时分,温北君独坐灯下翻阅古籍。忽听帐外窸窣声响,小瑾潼抱着布老虎钻了进来:\"爹爹,我睡不着。\" 温北君合上书卷:\"做噩梦了?\" 小瑾潼摇摇头,爬上父亲的膝头:\"鸢姐姐说爹爹在看很重要的书。\"她好奇地摸着书皮上烫金的\"兵法\"二字,\"这是什么呀?\" \"这是教人如何不战而胜的书。\"温北君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阵图,\"就像瑾潼玩捉迷藏,要提前想好躲在哪里才不会被找到。\" 小瑾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其中一幅图:\"这个圈圈好像我们白天看到的界碑!\" 温北君眸光一凝——那正是\"十面埋伏\"阵法的核心标记。他轻抚女儿发顶:\"瑾潼真聪明。\"取过一张新纸,寥寥几笔勾出落凤坡的地形,\"来,爹爹教你玩个新游戏。\" 他将朱砂笔递给女儿:\"把瑾潼觉得漂亮的地方都圈出来。\" 小瑾潼兴奋地接过笔,在图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圈。温北君凝视着这些毫无规律的标记,突然瞳孔微缩——这些位置连起来,赫然是破解齐国阵法的关键路径。 帐外传来更鼓声。温北君收起图纸,将女儿抱回床榻:\"该睡了。\" 小瑾潼搂着父亲的脖子:\"爹爹,明天还玩这个游戏吗?\" \"只要瑾潼喜欢。\"温北君为她掖好被角,声音温柔,\"爹爹教你玩一辈子。\"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挂在帐壁的九州舆图上。那里,小瑾潼画的几个红圈格外醒目,像几滴新鲜的鲜血。 黎明前的落凤坡笼罩在薄雾中。温北君站在界碑前,指尖抚过\"止戈\"二字。卫子歇匆匆赶来:\"先生,汉王使者到了。\" 温北君颔首:\"让温鸢去接待。\"他望向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瑾潼醒了吗?\" \"小小姐还在睡。\"卫子歇犹豫片刻,\"先生真要带她去前线?\" 温北君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张图纸:\"你看这个。\" 卫子歇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是...\" \"天意。\"温北君望向营帐方向,眼神复杂,他苦笑一声,\"我真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晨雾中,小瑾潼揉着眼睛走出营帐,怀里还抱着那个布老虎。她看到父亲,跌跌撞撞地跑来:\"爹爹!我梦见一只大火鸟!\" 温北君抱起女儿:\"什么样的火鸟?\" \"红色的,好大好大。\"小瑾潼张开手臂比划,\"它对我说...\"她突然皱起小脸,\"我忘了。\" 温北君与卫子歇对视一眼。远处,汉魏联军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惊起满山飞鸟。小瑾潼指着天际:\"看!和梦里一样的鸟!\" 朝阳跃出地平线,为迁徙的候鸟镀上金边。它们排成的队形,竟与沙盘上的进攻路线分毫不差。 温北君握紧女儿的小手:\"瑾潼,想不想看真正的玄鸟旗插到对岸?\" 小女孩兴奋地点头:\"想!\" \"那爹爹带你去。\"温北君将她举高,让她坐在自己肩上,\"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天下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晨光中,父女二人的剪影向着战场方向渐行渐远。身后,\"止戈\"界碑上的朱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未干的血泪。 第468章 无间(二) 晨雾尚未散尽,温北君已带着温瑾潼来到前线营地。六岁的小女孩坐在父亲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军营中玄鸟旗帜猎猎作响,将士们铠甲鲜明,刀枪如林。 \"爹爹,那些叔叔为什么都穿着铁衣服?\"温瑾潼扯了扯温北君的耳朵,声音清脆。 温北君将她从肩上抱下来,让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那是铠甲,可以保护他们不被敌人伤害。\" 小瑾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被远处飘扬的旗帜吸引。她伸出小手,指向山坡上那面最大的玄鸟旗:\"爹爹,那个旗子比其他的都大!\" 卫子歇从后方走来,铠甲上还带着晨露:\"那是主旗,小小姐。插在主帅帐前的。\" 温北君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瑾潼知道为什么要把旗子插得那么高吗?\" 小瑾潼咬着手指想了想:\"因为...因为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对。\"温北君指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那里就是齐国的土地。我们的旗子插得越高,他们就越能看清楚。这个旗子就像是爹爹,如果爹爹站的很高,瑾潼是不是离的很远就能看见爹爹,如果看见了爹爹是不是就会感觉安心,他们也是一样,我们魏国人,只要是看见了这个玄鸟旗,就能想起魏国的人。\" 小女孩突然挣开父亲的手,跑到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踮起脚尖模仿旗杆的样子:\"那我也要当旗杆!\" 温北君失笑,走过去将她抱起:\"瑾潼比旗杆重要多了。\"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的发顶,望向远处的山脉,眼神渐渐冷峻,\"子歇,斥候回来了吗?\" 卫子歇压低声音:\"刚回。齐国大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看阵势是要从北面包抄。\" 温北君点点头,转向怀中的女儿:\"瑾潼,爹爹要和叔叔们说些事情,你先跟鸢姐姐玩好不好?\" 温鸢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袭红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她走过来接过小瑾潼:\"来,姐姐带你看小马驹去。\" 待两人走远,温北君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地图。\" 卫子歇迅速展开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与军队布防。温北君的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移动:\"凌基想从这里突破,切断我军与汉国的联系。\" \"先生,探子说齐军前锋已至黑水涧。\"卫子歇指着地图上一处狭窄的山谷,\"若让他们占据此地...\" 温北君突然抬手打断他,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草坡——小瑾潼正和温鸢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他眯起眼睛:\"等等。\" 他大步走过去,温鸢抬头:\"叔?\" 温北君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上。小瑾潼正专心致志地用树枝在泥土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里是山,这里是河,小马驹从这里走...\" \"瑾潼在画什么?\"温北君轻声问。 小瑾潼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画地图呀!鸢姐姐说军营里都有地图,我也要画一个!\" 温北君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突然,他的瞳孔微缩——在小瑾潼的\"地图\"上,几条主要路径竟与真实地形惊人地吻合,尤其是那条通往黑水涧的小路,被她用树枝反复描画,形成了一个明显的标记。 \"瑾潼怎么知道这里有条路?\"温北君指着那条\"路\"问道。 小瑾潼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呀,就是觉得应该从这里走。\"她突然指着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山峰,\"那里有个大妖怪,小马驹要绕开走。\" 温鸢与温北君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座山峰正是齐军先锋驻扎的地方。 温北君摸了摸女儿的头:\"瑾潼画得真好。\"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饴糖,\"去找子歇哥哥要水洗手,然后吃糖。\" 待小瑾潼蹦蹦跳跳地跑开,温北君迅速用脚抹平了地上的\"地图\":\"看到了吗?\" 温鸢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她指的那条路,是我们斥候刚发现的秘密小径,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而且她说那里有'大妖怪'。\"温北君的眼神变得深邃,\"齐军先锋就在那个方向。\" 温鸢倒吸一口冷气:\"叔,这太...\" \"不可思议?\"温北君苦笑,\"碧水生前常说,瑾潼的梦总是特别准。\"他望向正在溪边洗手的女儿,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脆弱,\"我本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温鸢轻声道:\"或许这就是天命。\" 温北君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中军大帐:\"召集将领,我们要重新部署。\" 大帐内,十余名将领围坐在沙盘前。温北君站在主位,指尖点着黑水涧的位置:\"凌基想从这里突破,但我们有更好的欢迎方式。\" 徐荣拍案道:\"先生,末将愿率轻骑兵截断他们的退路!\" \"不。\"温北君摇头,\"让他们进来。\" 帐内一片哗然。卫子歇解释道:\"先生的意思是,诱敌深入,然后...\"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温北君正要继续,帐帘突然被掀开,小瑾潼探头进来:\"爹爹!\"她手里举着一个用野花编成的花环,\"送给你的!\" 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主帅会把这么小的孩子带到军营。温北君却神色如常,走过去接过花环:\"谢谢瑾潼。\"他转向众人,\"这是我女儿,温瑾潼。\" 小瑾潼好奇地打量着沙盘,突然指着上面一处小模型:\"这个小房子好漂亮!\" 温北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沙盘上代表汉国边境要塞的标记。他心中一动:\"瑾潼喜欢这个?\" \"嗯!\"小瑾潼点头,\"像我和鸢姐姐堆的沙堡!\"她突然伸手去拿代表魏军的小旗子,\"这个可以给我玩吗?\" 徐荣忍不住道:\"小小姐,那是军...\" 温北君抬手制止他,将小旗子递给女儿:\"可以。瑾潼想把它放在哪里?\" 小瑾潼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将小旗子插在了沙盘边缘的一处山坡上:\"这里!\" 将领们倒吸一口冷气——那正是温北君计划中埋伏弓弩手的位置。 温北君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为什么选这里?\" \"因为...\"小瑾潼歪着头,\"捉迷藏的时候,躲在这里最不容易被发现呀!\" 帐内一片寂静。温北君突然笑了:\"说得好。\"他转向众将,\"就按这个布局。弓弩手埋伏在西坡,等齐军过半时发动攻击。\" 待将领们领命而去,温北君抱起女儿:\"瑾潼,爹爹教你玩个新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小瑾潼兴奋地问。 \"我们来看地图。\"温北君展开一张新的羊皮纸,上面只简单勾勒了山川轮廓,\"瑾潼觉得哪里适合藏...嗯,藏小兔子?\" 小瑾潼接过笔,不假思索地在几处地点画上圆圈。温北君仔细观察,发现她选择的每个位置都恰好是战略要地。 \"爹爹,我困了。\"画完不久,小瑾潼就揉着眼睛说道。 温北君将她抱起:\"那爹爹带你去休息。\" 夜幕降临,军营中篝火点点。温北君站在帐外,仰望星空。温鸢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叔,都安排好了。\" 温北君点头:\"明日一战,将决定河西三郡的归属。\" \"您真的相信瑾潼的...直觉?\"温鸢犹豫地问。 温北君沉默片刻:\"碧水生前常说,孩子的眼睛最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苦笑,\"我本不想利用这点,但...\" \"报!\"一名斥候匆匆跑来,\"齐军先锋已开始向黑水涧移动!\" 温北君眼神一凛:\"按计划行动。\" 说罢他转头看向温鸢,“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天命。” 第469章 无间(三) 深夜,温北君正在灯下研究地图,突然听到小瑾潼的梦呓。他快步走到女儿床前,发现她满头大汗,小手在空中抓挠着什么。 \"瑾潼?\"温北君轻声唤道。 小瑾潼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爹爹!我又梦见大火鸟了!\" 温北君心头一震:\"什么样的火鸟?\" \"红色的,好大好大。\"小瑾潼比划着,\"它带我飞得好高好高,让我看下面的...下面的...\"她皱着小脸努力回忆,\"好多小蚂蚁在打架!\" 温北君轻轻拍着她的背:\"只是梦而已,睡吧。\" 小瑾潼却突然抓住他的手:\"不对!火鸟给我看了这个!\"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到案前,抓起笔就在纸上画起来。 温北君惊讶地看着女儿笔下逐渐成形的图案——那赫然是一幅军事布防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齐军各部的驻扎位置,甚至包括几处连魏国斥候都未能发现的隐蔽营地。 \"瑾潼,这些...\"温北君的声音有些颤抖,\"都是火鸟给你看的?\" 小瑾潼点点头,又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火鸟说,这里最重要。\"她指的位置正是齐军粮草大营所在。 温北君凝视着这幅不可思议的地图,突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子歇掀帘而入:\"先生!斥候刚刚确认,齐军粮草营确实在这个位置!\"他指着地图,突然意识到什么,震惊地看着小瑾潼,\"这...这是...\" \"天命。\"温北君轻声道。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瑾潼,火鸟还说了什么?\" 小瑾潼歪着头想了想:\"它说...说...\"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不像个六岁孩子,\"玄鸟展翅日,烽火止戈时。\" 温北君与卫子歇同时变色——这正是大魏立国时的预言。 \"爹爹,什么是'止戈'?\"小瑾潼问道。 温北君沉默良久,才回答:\"就是停止战争的意思。\" \"那不好吗?\"小瑾潼天真地问,\"鸢姐姐说打仗会死很多人。\" 温北君复杂地看着女儿:\"有时候,只有通过战争才能换来和平。\" 小瑾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火鸟说,明天太阳到那里的时候,\"她指着天空的某个位置,\"会有一群大鸟飞过。\" 温北君迅速计算了一下——那大约是午时三刻。他转向卫子歇:\"传令下去,明日午时三刻,发动总攻。\" 卫子歇领命而去。温北君将女儿抱回床上:\"睡吧,明天...明天爹爹带你看真正的玄鸟旗。\" 小瑾潼依偎在父亲怀里,很快又睡着了。温北君却久久无法入眠,望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睡颜,他轻声自语:\"碧水,我该怎么做?\" 帐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照亮了\"止戈\"界碑。碑上的朱砂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宛如未干的血泪。 黎明前的黑水涧笼罩在浓雾中,魏军弓弩手已按计划埋伏在西坡。温北君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身旁是裹着狐裘的小瑾潼。她睡眼惺忪,却坚持要跟来\"看大鸟\"。 \"爹爹,太阳什么时候到那里呀?\"小瑾潼指着东方天空,那里刚刚泛起鱼肚白。 温北君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快了。\"他转向身旁的卫子歇,\"齐军动向?\" \"前锋已进入山谷,主力正在渡河。\"卫子歇低声道,\"完全按瑾潼小姐的...预想行进。\" 温北君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女儿。小瑾潼正专心摆弄手中的野花,对即将爆发的血战浑然不觉。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山谷中传来齐军号角声。温北君举起右手,玄鸟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爹爹!\"小瑾潼突然拽住他的衣袖,\"大鸟要来了!\" 几乎同时,天际出现一群迁徙的候鸟,它们排成的队形竟与沙盘上的进攻路线分毫不差。温北君右手猛地挥下:\"放箭!\" 漫天箭雨从西坡倾泻而下,山谷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齐军阵型大乱,玄鸟旗所指之处,魏军如潮水般涌出。 \"报!齐军粮草营起火!\" 温北君一震,看向怀中的女儿。小瑾潼正望着远处升起的浓烟,小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好奇:\"爹爹,那是火鸟的家吗?\" \"是。\"温北君声音沙哑,\"火鸟回家了。\" 第470章 无间(四) 战局已定。当午时三刻的阳光直射谷底时,最后一支齐军残部缴械投降。温北君抱着女儿走过战场,鲜血染红了溪水,倒映着父女二人的身影。 \"爹爹,那些叔叔为什么躺着不动?\"小瑾潼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 温北君捂住她的眼睛:\"他们...睡着了。\" 小瑾潼却拉开父亲的手,认真地说:\"不对,鸢姐姐说人死了才会这样。\"她指着不远处一面倒下的玄鸟旗,\"那个旗子也睡着了。\" 温北君沉默着走过去,亲手将旗帜扶正。小瑾潼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手拍打旗面上的尘土:\"爹爹,旗子醒了!\" 夕阳西沉,黑水涧的战场上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温北君站在高处,望着远处齐军残部撤退的方向,神色冷峻。小瑾潼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晃着双腿,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正一片一片地扯着花瓣。 \"爹爹,我们赢了吗?\"她仰起小脸问道。 温北君低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嗯,赢了。\" \"那他们还会来吗?\" 温北君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也许会,也许不会。\" 小瑾潼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指着远处:\"爹爹,那里有个人在哭。\" 温北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齐军伤兵正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死去的战友,无声地颤抖着。他皱了皱眉,正欲下令让人处理,小瑾潼却已经跳下石头,迈着小短腿朝那人跑去。 \"瑾潼!\"温北君心头一紧,立刻跟上。 小瑾潼跑到那伤兵面前,仰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为什么哭呀?\" 那伤兵一愣,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半晌才沙哑道:\"我……我兄弟死了。\" 小瑾潼眨了眨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递给他:\"给你吃糖,吃了就不哭了。\" 那伤兵怔住,颤抖着手接过糖,眼泪却流得更凶。 温北君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走上前,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瑾潼,该回去了。\" 小瑾潼点点头,又回头看了那伤兵一眼:\"叔叔,你别哭啦,我爹爹说,死了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那伤兵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温北君,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感激。 温北君没有多言,抱起女儿转身离开。 当夜,军营中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将领们推杯换盏,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温北君却只是坐在主位上,沉默地饮着酒,目光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小瑾潼身上。她正被温鸢抱在怀里,听她讲着故事,时不时咯咯笑起来,天真烂漫。 卫子歇走过来,低声道:\"先生,凌基派人送来降书,愿意割让河西三郡,只求停战。\" 温北君冷笑一声:\"现在知道求饶了?\" 卫子歇犹豫了一下:\"先生,此战已胜,若继续追击,恐怕……\" \"恐怕什么?\"温北君抬眼看他,\"怕我赶尽杀绝?\" 卫子歇不敢接话。 温北君放下酒杯,淡淡道:\"传令下去,明日拔营,继续进军。\" 卫子歇一惊:\"先生!齐军已溃不成军,若再追击,恐怕会激起民愤……\" \"民愤?\"温北君冷笑,\"他们挑起战争时,可曾想过民愤?\" 卫子歇还想再劝,温北君却已站起身,走向小瑾潼。 \"瑾潼,该睡觉了。\"他柔声道。 小瑾潼揉了揉眼睛,伸出小手:\"爹爹抱。\" 温北君将她抱起,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深夜,温北君坐在案前,盯着地图沉思。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小瑾潼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他。 \"怎么不睡了?\"他走过去,轻声问道。 小瑾潼摇摇头:\"爹爹,我梦见火鸟了。\" 温北君心头一跳:\"它说什么了?\" 小瑾潼咬着嘴唇,小声道:\"它说……爹爹要是再打仗,会死很多人。\" 温北君沉默。 \"爹爹,我们不打了好不好?\"小瑾潼拽着他的袖子,眼中带着恳求,\"鸢姐姐说,打仗会让人变成坏人。\" 温北君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瑾潼,有些事,不是爹爹能决定的。\" \"为什么不能?\"小瑾潼歪着头,\"爹爹不是大将军吗?\" 温北君苦笑:\"正因为是大将军,才更不能退。\" 小瑾潼似懂非懂,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的眉心上:\"爹爹,你这里皱皱的,不开心。\" 温北君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小瑾潼乖乖躺下,却仍睁着眼睛看他:\"爹爹,火鸟还说……\" \"说什么?\" \"它说,如果爹爹继续打下去,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温北君心头一震,手指微微收紧。 \"爹爹,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呀?\"小瑾潼天真地问。 温北君看着她纯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是你。\"他低声道,\"是你,瑾潼。\" 小瑾潼甜甜地笑了,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温北君却坐在床边,久久未动。 帐外,月光如水,照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玄鸟旗上,旗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仍透着刺目的红。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继续向前方进发。 小瑾潼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忽然指着远处的一座山:\"爹爹,那里有座庙!\" 温北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山腰上有一座破败的庙宇,隐约可见香火缭绕。 \"那是止戈庙。\"温鸢在一旁解释道,\"传说上古时期,战神在此放下兵器,立誓不再征战,后人便建了这座庙。\" \"止戈庙……\"温北君低声重复,眼神复杂。 小瑾潼却兴奋地拍手:\"爹爹,我们去看看吧!\" 温北君本想拒绝,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好。\" 庙内,香火袅袅,供奉着一尊无面的神像,手持断剑,象征着战争的终结。 小瑾潼跪在蒲团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合十拜了拜,然后仰头看着神像:\"爹爹,这个神仙为什么不高兴呀?\" 温北君看着那尊神像,低声道:\"因为他放下了剑,却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小瑾潼似懂非懂,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朵小花,踮起脚尖放在神像脚下:\"神仙爷爷,送你花花,你要开心呀!\" 温北君怔住,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 就在这时,卫子歇匆匆进来:\"先生!斥候来报,凌基集结残部,在三十里外的峡谷设伏!\" 温北君眼神一冷:\"果然不死心。\" 他转身欲走,小瑾潼却忽然拉住他的衣角:\"爹爹!\" 温北君回头看她。 小瑾潼仰着小脸,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火鸟说,如果爹爹再打下去,会后悔的。\" 温北君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瑾潼,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庙门,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瑾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 她低头看着神像脚下的那朵小花,轻声道:\"神仙爷爷,你能不能让爹爹……不要变成星星呀?\" 庙内寂静无声,唯有香火缭绕,仿佛在无声叹息。 第471章 无间(五) 山风呼啸,卷起温北君玄色披风上暗绣的云纹。他站在止戈庙斑驳的石阶前,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魏国铁骑。将士们的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长枪如林,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碾碎三十里外齐军的残部。 卫子歇按剑而立,喉结滚动了几下:\"先生,前锋营已就位。\" 温北君没有应答。他的目光越过层峦叠嶂,落在庙内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上——小瑾潼正跪在蒲团前,双手合十,发间的红绸带随穿堂风轻轻飘荡。供桌上,她方才摆放的野花沾着晨露,在无面神像脚下绽出一点鹅黄。 \"传令。\"温北君忽然开口,惊飞檐角铜铃上栖息的寒鸦,\"全军后撤三十里,就地扎营。\" 卫子歇猛地抬头,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先生?!\" 温北君已转身踏入庙堂。青砖地面沁着凉意,他的鹿皮靴踏过百年香客磨出的凹痕,在女儿身后站定。小瑾潼似有所感,仰起脸时,眸中映着长明灯跳动的火焰:\"爹爹,神仙爷爷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了?\"温北君单膝跪地,拂去她裙摆沾的香灰。 \"答应让爹爹...\"小瑾潼突然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不能说,说了就不灵啦!\" 温北君低笑,指腹擦过她沾了朱砂的鼻尖:\"那爹爹带瑾潼回家,好不好?\"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胸腔里某个锈蚀的锁,\"我们去看上元节的花灯,去放你最喜欢的蝴蝶风筝。\" 小瑾潼扑进他怀里,发间淡淡的奶香混着庙里的檀香:\"爹爹最好了!\"她突然压低声音,贴着他耳朵说,\"神仙爷爷说,放下剑的爹爹才是真正的英雄。\" 殿门外,温鸢的红衣被夕阳染成血色。她看着温北君抱起女儿走来,玄色披风与鹅黄襦裙在风中交织,忽然想起五年前碧水曾经攥着她的那只手——\"小鸢,替我看着他们父女...\" \"撤军。\"温鸢对等候的将领们抬手,腕间银铃在暮色中荡出清越的声响。 当夜,魏军大营篝火寥落。 温北君独立崖边,山风掀起他未束的长发。脚下营地里,士兵们正拆卸帐篷,铁器碰撞声偶尔惊起夜栖的飞鸟。卫子歇捧着军报踏碎一地月光:\"先生,凌基撤得蹊跷。沿途村落炊烟未断,竟似早有准备。\" \"他当然有准备。\"温北君接过绢帛却不展开,任山风将帛上墨迹吹得簌簌作响,\"三十七处粮仓的地图,本就是我让温鸢故意泄露的。\" 卫子歇瞳孔骤缩:\"那今日若进军...\" \"便是踏入死局。\"温北君望向远处齐军撤退的方向,那里有星火蜿蜒如蛇,\"凌基在峡谷两侧埋了火油,只等我们追兵过半。\" 一滴冷汗滑过卫子歇鬓角:\"先生何时发现的?\" \"瑾潼描界碑时。\"温北君摩挲着腰间玉佩,\"她说朱砂像糖渍山楂的颜色——可那罐山楂,我从未让她见过。\" 帐内传来窸窣响动。小瑾潼抱着布老虎钻出来,赤脚踩在沾露的草地上:\"爹爹,我梦见火鸟在吃星星...\"她揉着眼睛偎进温北君怀里,布老虎的耳朵扫过他染血的腕甲。 卫子歇突然单膝跪地:\"末将请命护送小小姐先行回都。\" \"不必。\"温北君将女儿的小脚裹进披风,\"明日你带轻骑护送凌基的使者团,他们带着和谈国书。\"他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完。\" 三日后,魏齐边境新立的界碑前。 小瑾潼踮脚用朱砂笔描摹\"止戈\"二字,腕上银铃随着动作叮咚作响。温北君半跪在她身后,大手包着她执笔的小手:\"这一横要平,像瑾潼放的风筝线。\" \"这样?\"小瑾潼用力过头,一点朱砂溅在碑侧。那抹红恰落在石纹天然形成的泪痕上,宛如神佛泣血。 “先生…”卫子歇欲言又止 \"是天下大势使然。\"温北君抬手打断,玄鸟纹护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次年上元,雅安灯火如昼。 温北君抱着小瑾潼登上朱雀门,万家灯火在他们脚下流淌成河。小瑾潼指着檐角铜铃:\"爹爹看!\"一群夜徙的候鸟正掠过明月,羽翼折射着月光,竟在空中凝成巨大的玄鸟图腾。 \"玄鸟展翅日,烽火止戈时。\"温北君轻声念出那个古老预言。怀中的女儿暖融融的,发间还沾着刚才吃的糖葫芦的甜香。 城内忽然升起千百盏天灯,将夜空映成橘红色。小瑾潼突然指着最高的那盏:\"爹爹快看!\" 温北君眯起眼睛——那盏天灯上,赫然画着他们父女在止戈庙前的剪影。灯下悬着的素绢随风展开,露出温鸢隽秀的字迹:\"愿为长安某,年年对此灯。\" \"是鸢姐姐!\"小瑾潼在父亲怀里雀跃,\"我们去找她放灯好不好?\" 温北君笑着点头,转身时瞥见城楼下人群中的卫子歇。年轻将领正将一支桃木簪别在刘璇鬓间,姑娘绯红的脸颊比满城灯火更耀眼。 夜风送来更鼓声,小瑾潼忽然凑到他耳边:\"爹爹,我偷偷告诉你——神仙爷爷说,放下剑的手,才能接住真正的天下。\" 温北君怔住。恍惚间,仿佛看见碧水站在灯火阑珊处,对他展颜一笑。 第472章 太平(一) 第一缕春风掠过龟裂的田垄时,老农赵三蹲在地头,用皲裂的手指捻着干土。五年战乱,这条曾流淌着清水的灌溉渠早已被填平,取而代之的是半截生锈的断戟,戟尖斜插在泥里,像一截枯骨指向苍天。 \"阿爷,苗苗会活吗?\"小孙女阿穗蹲在旁边,用树枝拨弄着土里稀疏的麦种。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仍固执地扒拉着干裂的土块,仿佛这样就能让种子发芽。 赵三刚要答话,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村民们像受惊的田鼠般四散奔逃——去年这个时候,来的还是征粮的兵卒,铁蹄踏过麦苗,刀鞘砸碎陶瓮,连灶台里的最后一把糠也要刮走。 \"莫怕。\"里正拄着竹杖从茅屋出来,枯瘦的手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布,那是他战死的儿子留下的,\"是官府的劝农使。\" 一队轻骑在田埂边勒马。为首的青衫文士翻身下鞍,靴子陷进板结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赵三眯起昏花的老眼,突然浑身剧震——那人腰间悬着的,分明是温字令牌,玄鸟纹在日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寒光。 \"老丈,这种子埋得太浅了。\"温北君蹲下身,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试试这个。\"展开的油纸里躺着十几粒饱满的麦种,在阳光下泛着金褐色光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珍宝。 阿穗突然指着他的手腕:\"叔叔的疤疤像小蛇!\"那道横贯腕部的伤疤确实狰狞,是黑水涧战役留下的,皮肉翻卷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温北君笑了笑,挽起袖子示范播种深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像是被刀锋、箭簇、甚至是粗糙的缰绳磨砺过无数次。小瑾潼从马背探出头,发间系着和阿穗一样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飘荡:\"爹爹,我能帮忙吗?\" 当夜,里正家的晒谷场上燃起篝火。温北君解下佩剑挂在犁头,剑鞘上的玄鸟纹映着火光,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去。老农们围坐一圈,七嘴八舌地诉说着秧马不足的困境,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小瑾潼和阿穗在草垛间追逐,惊起几只萤火虫,微弱的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散落的星辰。 \"朝廷已下令减免三年赋税。\"温北君将名册递给里正,羊皮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青壮年可去县衙领铁器,每修一里水渠,换一斗新种。\" 赵三借着火光看那名册,突然老泪纵横——他三个战死的儿子,名字全在抚恤名单上,墨迹尚新,像是刚刚被人一笔一画地添上去。 芒种时节,温北君的马车停在清河郡最破败的村落。织坊废墟间,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用木棍捶打结块的旧絮,棉絮飞扬,像是冬日里未化的残雪。 \"官爷行行好...\"抱着婴孩的妇人突然跪下,膝盖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真的交不出细绢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小瑾潼从车厢钻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婶婶看!\"抖开的包袱里滚出十几个檀木梭子,还有五颜六色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彩虹被揉碎了撒在上面。 温北君扶起妇人,指尖触到她粗糙的手掌,像是摸到了一块枯树皮:\"朝廷要重建织造坊。\"他指向远处正在清理的废墟,几个工匠正用铁锹撬开倒塌的梁木,\"会派师傅来教新式织机。\" 突然传来裂帛之声。最年长的老妪扯开自己缝满补丁的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箭伤,皮肉外翻,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五年前官兵射穿老身肺叶时,也说会补偿。\"她咳出血沫,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现在又要骗我们织绢去讨好齐国吗?\" 小瑾潼吓得钻进父亲披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温北君沉默良久,突然解下腰间玉佩放在纺车上,白玉上雕刻的玄鸟栩栩如生,羽翼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中秋之前,若织坊未复,温某以此玉抵罪。\" 三个月后,当第一匹流光锦在集市亮相时,老妪带着孙女跪在织机前痛哭失声。那织机横梁上刻着小小的玄鸟,羽翼纹理恰能卡住新式梭子,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上元节的雅安城本该万人空巷,此刻却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残破的屋檐下,像是垂死的萤火。温北君抱着小瑾潼走过冷清的街市,靴底碾过不知谁遗落的战盔,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爹爹,说好的舞龙呢?\"小瑾潼揪着他衣领问,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像是两汪清澈的泉水。 卫子歇匆匆赶来,额角还带着未愈的箭伤:\"先生,工匠们都被抓去修战船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爆发出欢呼。一艘巨大的楼船正沿运河驶来,船头立着三丈高的灯轮,千百盏琉璃灯在风中摇曳,将两岸照得如同白昼。船板放下的瞬间,百姓们惊呼后退——甲板上堆满稻谷,金黄的颗粒在灯光下宛如金山,散发着淡淡的谷香。 \"这是齐国今年偿还的第一批粮秣。\"温北君高声宣布,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即日起,官仓借粮加息减半。\" 小瑾潼突然挣扎下地,从怀里掏出个布老虎塞给卖灯老汉:\"老伯别怕,我爹爹不吃人。\"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像是久违的春雷滚过干涸的大地。 夜渐深时,温北君独自站在城楼上。脚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盏格外明亮的,是温鸢带着孩子们在衙门后院放的天灯,纸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麦穗和笑脸。 卫子歇捧着文书走来:\"先生,这是各郡送来的春耕简报。\" 温北君展开绢帛,突然顿住——文书空白处画着歪歪扭扭的麦穗,旁边是孩童稚嫩的笔迹:\"谢谢温大人给的种子\"。 梅雨季节的深夜,州府衙门还亮着灯。温北君揉着太阳穴,听农妇哭诉儿子被强征去修皇陵的冤情,她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小瑾潼蜷在案几旁睡着了,怀里抱着个湿漉漉的布偶,布料已经被她的泪水浸透。 \"婶婶别哭。\"她突然迷迷糊糊坐起来,小手揉了揉眼睛,\"明天我去和常陈哥哥说...\" 农妇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温北君苦笑着抱起女儿:\"童言无忌。\"转头对书记官道,\"记下来,明日派快马核查皇陵役夫名册。\" 第472章 太平(二) 春分刚过,御田里的冬麦已抽了新穗。元常陈赤脚踩在泥垄上,玄色龙纹常服的衣摆掖在腰间,露出布满旧疤的小腿。那些疤痕深浅不一,最长的从膝弯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条蜿蜒的蚯蚓——那是五年前黑水涧战役时,被齐军铁蒺藜留下的印记。 \"陛下,该回宫了。\"老太监王德捧着金丝履跪在田埂上,声音比晨露还轻。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这些新来的孩子还没习惯看见他们的皇帝像个老农般在泥地里打滚。 元常陈没应声,只是将刚掐下的麦穗递给身旁的温北君:\"比去年早了三日。\"麦穗青翠欲滴,穗芒上还挂着晨露,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温北君接过麦穗,指尖沾了露水。这位年轻的帝王曾披甲执锐,与他并肩立在尸山血海上。那时元常陈的铠甲被鲜血浸透,手中的长剑砍出了缺口,却仍死死护着军旗不倒。如今那双握剑的手沾满泥浆,虎口处还留着收割时磨出的茧,倒比当年执剑时更加粗糙了。 \"爹爹!\"小瑾潼突然从麦浪里钻出来,发间沾着草屑,怀里抱着个粗陶罐。她跑得太急,差点被田垄绊倒,幸好被一旁的阿穗扶住。\"我和阿穗姐姐煮了新茶!\"她献宝似的举起陶罐,罐口还冒着热气。 元常陈大笑,就着陶罐饮了一口。茶汤里浮着炒米和野菊,是农家的粗茶,却比宫里的龙团凤饼更让他舒心。茶水顺着胡须滴落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反而伸手揉了揉小瑾潼的发顶:\"好茶!比御茶房的强多了。\" 小瑾潼得意地皱起鼻子,转头对阿穗说:\"看吧,我就说常陈哥哥会喜欢!\"阿穗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还没习惯和天子这般亲近。 上元夜的宫城没有花灯。元常陈站在摘星楼上,看朱雀大街的灯火蜿蜒如河。那些灯笼有鱼形的、莲形的、走马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的海洋。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北境与柔然人周旋,宫灯全换成了示警的烽火。 \"陛下。\"温北君捧着奏章走来,玄色官服上沾着几点墨迹,想是批阅文书时不小心沾上的。\"河西道的蚕桑简报。\" 竹简上沾着桑叶的清香。元常陈展开一看,空白处画着歪歪扭扭的蚕宝宝,旁边是孩童稚嫩的笔迹:\"给陛下的蚕\"。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想起去年巡视河西时,曾亲手教几个农家孩子养蚕。 \"王叔。\"他突然指着宫墙外的某处光亮,\"那盏鱼灯,可是瑾潼放的?\"那盏灯与众不同,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素白的宣纸糊成,在灯火辉煌中显得格外素净。 温北君顺着望去——护城河畔,小瑾潼正踮脚往水里放灯,温鸢提着裙摆替她挡风。纸灯上画着麦穗和桑叶,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坠入尘世的星辰。灯随水流缓缓漂远,小瑾潼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着,不知在许什么愿。 \"臣这就去......\"温北君刚要告退,却被元常陈拦住。 \"让她玩吧。\"元常陈的目光追随着那盏渐行渐远的河灯,\"朕记得小时候,也常和父王和大哥这般放灯。\"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目光变得悠远。温北君不清楚他是在想那个年近六旬又重病缠身的父亲元鸯,还是那个因为元孝文猜忌而早死的大哥元常雍。 夜风拂过,吹动元常陈的衣袍。温北君注意到,天子的腰间仍佩着那枚先太子赠的玉佩,玉上的玄鸟纹已被摩挲得发亮。 五更天的太极殿还浸在墨色里。元常陈揉着太阳穴,听户部尚书报春耕的数目。他昨夜批奏章到三更,此刻眼底还泛着青黑。 \"启禀陛下,今春新增垦田七万顷。\"老尚书赵延年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白胡子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只是各地仍缺耕牛,恐误农时。\" 殿中文武百官闻言,纷纷交头接耳。去年大疫,死了不少牲畜,如今耕牛比战马还金贵。 \"用战马。\"元常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朝瞬间安静下来。 兵部尚书李崇差点摔了笏板:\"陛下!那可是戍边的——\" \"柔然人今年献了三千匹良驹。\"元常陈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剑痕,那是他登基第一天刻下的。当时他刚平定了三王之乱,坐在这个位置上时,第一件事就是用佩剑在扶手上刻下一道痕,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战火的代价。\"传旨:凡领战马耕田者,秋后还驹一匹。\" 李崇还要再谏,元常陈已经站起身:\"此事已决。退朝。\"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在温北君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退朝时,温北君故意落在最后。果然,刚出殿门,就有小太监追上来:\"温大人,陛下有请。\" 暖阁里,元常陈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正在翻看《齐民要术》。见温北君进来,他合上书卷:\"温卿,朕记得你女儿爱养兔子?\" \"是,在衙门后院养了一窝。\"温北君想起小瑾潼每天清晨跑去喂兔子的样子,不由微笑,\"前几日刚生了小兔,她高兴得不得了。\" \"明日让人送两只雪团去。\"年轻的帝王眨眨眼,露出难得的顽皮神色,\"就说是抵去年的麦种钱。\"他指的是去年从温北君那里\"借\"走的改良麦种。 温北君忍俊不禁:\"臣代小女谢过陛下。\"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关于重修《齐民要术》一事......\" \"准了。\"元常陈拿起案头一份奏折,\"朕已经批了。另外,着人在各州设农学,专教新式耕作之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朝阳正冉冉升起,照亮了宫墙外的万亩良田。 第473章 太平(三) 秋收后的黄昏,元常陈换了粗布衣裳,蹲在御厨房的灶台前烧火。这个习惯从他登基第一年就开始了——每年秋收后,他都要亲自下厨做一顿饭。柴烟熏得他直咳嗽,却还固执地往灶膛里塞红薯。 \"陛下。\"老太傅颤巍巍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礼单,\"礼部说祭天要用黄琮...\" \"用这个。\"元常陈用烧火棍挑出个烤得焦香的红薯,烫得在两手间颠来倒去,\"新收的,甜。\"红薯皮已经裂开,露出金黄的瓤,冒着腾腾热气。 老太傅捧着红薯老泪纵横。曾经元孝文祭天时用的是一百零八道珍馐,最后都便宜了守陵的野狗。他想起曾经大魏的君王晚年奢靡无度,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登基四年,宫中的用度却一年比一年简朴。 宫墙外忽然传来童谣声。元常陈扒着窗棂望去——小瑾潼带着一群孩子在收稻草,金黄的草束堆成小山,阿穗正用红绳绑最后一捆。更远处,农人们扛着连枷往家走,身后跟着摇尾巴的大黄狗。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在夕阳下织成一片温柔的纱帐。 晚风送来断续的歌谣,是孩子们新编的《穗满仓》。跑调得厉害,却听得帝王眼眶发热。他转身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火光映着案头未批完的奏章——最上面那本,是温北君请旨重修《齐民要术》的折子。 红薯的香气弥漫开来,元常陈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老太傅说:\"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一件事。\" \"陛下请讲。\" \"自明年始,各州官员考绩,以民生为首要。\"元常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田亩增则赏,仓廪实则升。若有一户饥寒——\"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朕唯他是问。\" 老太傅深深一揖,白胡子几乎要触到地面。他知道,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帝王,如今正在打一场更艰难的仗——让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重新焕发生机。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元常陈坚毅的面庞。远处,小瑾潼的笑声随风飘来,像一串银铃,清脆悦耳。 雨水顺着茅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小瑾潼趴在窗边,数着瓦片上排队喝水的麻雀。她的手指轻轻点着窗棂,每数一只就弯下一根手指。那些麻雀羽毛蓬松,在微雨中抖动着身子,偶尔歪头看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啄饮檐下的积水。 温北君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紫毫笔尖蘸着新磨的松烟墨,在宣纸上留下行云流水般的字迹。他批到\"清河郡请增农具\"一折时,余光瞥见女儿正用麦秆编着小笼子。那双小手灵巧地翻飞,将金黄的麦秆编织成精巧的笼身,又在顶部收口处巧妙地打了个如意结。 \"爹爹,给!\"她突然转身,雀跃地跑到案前,将编好的小笼子递过来。笼子里躺着三粒饱满的麦种,在透过窗纱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等它们发芽了,就送给阿穗。她说要种在自家后院,等麦子熟了给我做麦芽糖。\" 温北君接过笼子,指腹擦过粗糙的麦秆。这些麦秆经过女儿小手反复揉搓,已经变得柔软服帖。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透过雨帘望去,村里的孩子们正在雨后的泥洼里踩水。阿穗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却笑得最是开怀,她高高挽起的裤脚下,小腿上还沾着昨日插秧时的泥点。 \"先生。\"卫子歇叩门进来,青色官服下摆沾着新鲜的泥点,靴底还带着田间的湿土。\"常陈公子派人送来了新制的农书。\"他双手捧着一卷竹简,简册用靛青色的丝带系着,丝带上绣着细小的麦穗纹样。 竹简摊开时,墨香混着雨后的土腥气扑面而来。这卷《农桑辑要》用上好的青竹制成,每片竹简都打磨得光滑温润。温北君翻阅时,一片晒干的麦穗从简册中滑落。他拾起细看,穗芒上还沾着田间露水的痕迹,麦粒饱满得几乎要撑破外皮。指尖一顿——这分明是去岁他从西域带回的良种,亲手交给赵三试种的那一包。 冬至这天,雅安城飘起了细雪。温鸢在衙门的灶间忙活,铁锅里炖着带骨的羊肉,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裹着茴香与桂皮的香气往梁上爬。她挽起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腕上一道淡疤是当年在伤兵营照料伤员时烫伤的。 小瑾潼踮脚往灶膛里塞柴火,新劈的松木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火星噼啪炸响,映得她脸颊通红。她今天特意换了件藕荷色的新袄子,却不知何时蹭上了灶灰,在袖口留下一道黑痕。 \"鸢姐姐,爹爹说以前的冬至要喝赤豆粥。\"她突然仰起脸,被火光映照的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现在不喝了?\" 温鸢搅汤的木勺在锅中顿了顿。五年前的冬至,正是黑水涧战役最惨烈的时候。她记得那日伤兵营外堆着的尸体比帐篷还高,军医们用最后一点赤豆熬粥给伤员吊命。饿极了的百姓在营外徘徊,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因为现在有肉吃了呀。\"她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擦去小瑾潼鼻尖上的烟灰。铜镜映出她自己的倒影——眼角已有了细纹,但比起五年前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碧水死去的温鸢,如今的她眉目舒展了许多。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温北君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玄色大氅的毛领上结着细小的冰晶。他怀里抱着个青灰色的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细绳在罐颈缠出精巧的结。 \"赵三家新开的铺子。\"他眼角漾起细纹,将陶罐放在灶台边。揭开盖子,竟是满满一罐蜜渍山楂,每一颗都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灶火映照下像红宝石般闪闪发亮。\"说谢你去年教他孙女认字。那丫头现在能写会算,把铺子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春分时,织坊的院子里摆满了晾晒的丝线。五颜六色的丝线在竹架上随风轻摆,远望如彩虹垂落人间。老妪坐在枣树下教姑娘们挑花,枯枝般的手指捏着银针,在绢布上绣出翩跹的蝴蝶。她每绣完一针就要眯起昏花的眼睛对着阳光细看,但手上的针脚却丝毫不乱。 小瑾潼蹲在纺车前,看阿穗把彩线缠成团。阿穗的手指被丝线勒出红痕,却笑得比春花还灿烂。阳光透过新抽的嫩叶,在她们发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黄底黑斑的蝴蝶停在纺车上,翅膀缓缓开合,仿佛在欣赏自己的绣像。 \"郡主你看!\"阿穗突然举起布角,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两只小鸟,一只是靛蓝的翠鸟,一只是褐色的麻雀。\"像不像咱们去年在田埂看见的那对?那只翠鸟总爱欺负小麻雀,可下雨天又挤在一处躲雨。\" 院门吱呀一响。温北君立在门口,玄色常服上沾着柳絮,腰间玉佩的穗子还挂着几片桃花瓣。他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匣盖上的雕花是展翅的玄鸟。打开木匣,竟是整套小巧的织针,针身用战场回收的箭杆磨制而成,箭镞改作的针尖闪着温润的光。最细的一根只有发丝粗细,却能在绢帛上绣出云雾般轻盈的纹样。 第474章 太平(四) 秋收后的傍晚,赵三蹲在自家新起的砖房前,月亮映着他满脸的沟壑。这座青砖瓦房取代了昔日的茅草屋,窗棂上还贴着大红剪纸,是阿穗跟着温鸢学的\"五谷丰登\"图样。 晒谷场上,小瑾潼带着孩子们玩跳格子。青石板上用炭条画的格子已经模糊,倒是边上看热闹的大黄狗尾巴上沾满了麦壳,随着它欢快的摇摆簌簌落下。阿穗穿着新裁的棉布裙子,跳格子时裙摆飞扬,露出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那是用织坊第一匹流光锦的边角料编的。 温北君站在官道旁,看农人们扛着连枷归家。那些连枷的木柄都被手掌磨出了包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卫子歇忽然指着远处:\"先生,您看。\" 暮色中,几个孩童正往止戈庙的方向跑。他们怀里抱着的不是香烛,而是刚摘的野菊,金黄的花朵在风中一颤一颤,像跳动的灯火。最大的那个孩子举着根竹竿,竿头绑着稻草扎的假人,那是他们自制的\"稻草将军\",说是要请它守护今年的收成。 夜风送来断续的歌谣,是阿穗在教小瑾潼唱《穗满仓》。\"四月麦苗青,五月麦穗黄...\"调子跑得厉害,却惹得晒谷场上一片笑声。温北君望着自家屋檐下新结的蛛网——那蜘蛛正慢条斯理地缠住一只飞蛾,而蛛丝在月光下亮得像银线,与远处村落里的点点灯火交相辉映。 谷雨时节的御田里,秧苗已蹿到三寸高,嫩绿的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元常陈赤脚站在田埂上,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布满旧伤的小腿。那些伤疤深浅不一,最长的从膝弯一直延伸到脚踝,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泽。他弯腰拔起一株稗草,指尖沾着的露水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陛下,您看这土。\"老农赵三佝偻着腰走来,布满老茧的手捧着一把黑土。五年的休养生息让这个曾经枯瘦如柴的老人脸上有了血色,皱纹间沾着新鲜的泥点。\"捏着能出油了,比去岁又肥了三分。\" 元常陈接过土块,在掌心轻轻碾开。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他想起几年前初来这片土地时,这里的泥土还浸透着血腥味,随便一铲下去就能挖出折断的箭镞。如今这片土地终于恢复了生机,松软的泥土里偶尔能翻出几只肥硕的蚯蚓。 \"常陈哥哥!\"清脆的童声从远处传来。小瑾潼提着裙摆跑在田埂上,发间的红头绳在晨风中飘扬。她身后跟着阿穗,两个姑娘的绣鞋都沾满了泥浆,却笑得比田埂上的野花还要灿烂。\"这里有鱼!快来看!\" 元常陈大步走去,靴子在泥泞的田埂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果然看见几条肥硕的鲫鱼在秧苗间穿梭,银灰色的鱼尾拍打着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结实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绷出优美的线条。一个猛子扎下去,水花四溅,惊起了栖息在稻田里的白鹭。 当他把活蹦乱跳的鲫鱼递给小瑾潼时,少女惊喜的叫声惊飞了整片稻田的水鸟。阿穗手忙脚乱地想要接住挣扎的鱼儿,却不小心踩滑了脚,整个人跌坐在田埂边的水洼里。小瑾潼见状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鱼儿趁机挣脱,扑通一声又跳回了水田。 五月的清河郡,桑园里的桑叶长得有巴掌大,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温鸢挽着竹篮走在田埂上,篮子里是新摘的桑叶,叶脉间沁出的汁液在篮底积了一层浅浅的绿色。小瑾潼跟在她身后,不时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嫩叶。 \"鸢姐姐,蚕宝宝为什么只吃桑叶?\"小瑾潼仰着脸问,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衣襟上别着温北君给她的银制蝴蝶扣。 温鸢正要回答,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从桑园深处传来。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她循声望去,看见老妪王婆正在教村里的姑娘们养蚕。老人枯瘦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蚕匾,胸口的箭伤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利落精准。 \"这是新出的双宫茧。\"王婆捧出一把雪白的蚕茧,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一捧上好的珍珠。\"一茧双丝,织出来的流光锦能卖双倍价钱。去年齐国的商人出价五十两银子一匹呢。\" 小瑾潼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蚕茧温热的触感让她惊呼出声。这些茧子摸起来像是有生命一般,隐约能感觉到里面的蚕蛹在轻轻颤动。温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黑水涧伤兵营见到王婆时的情景——那时老人胸口插着箭,却死死护着怀里的蚕种,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郡主若是喜欢,老身教您缫丝可好?\"王婆眯着昏花的眼睛,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缫车。那缫车是用战场上回收的箭杆做的,转轴处还留着箭镞的痕迹。 第475章 太平(五) 五月初五的雅安城,晨曦还未完全驱散夜色,护城河两岸就已挤满了熙熙攘攘的百姓。元常陈站在朱雀门城楼的阴影处,看着第一缕阳光洒在河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碎金。十二艘龙舟整齐地泊在起点,船首玄鸟雕像的眼中镶嵌着黑曜石,在阳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抬手抚过城墙上的箭痕——那是三年前叛军攻城时留下的。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想起儿时与兄长常雍偷溜出宫看赛舟的往事。那时他们躲在卖艾草的老妪身后,常雍用三文钱买了个香囊挂在他腰间,说能驱散噩梦。香囊里装着朱砂、雄黄和晒干的菖蒲,气味辛辣又温暖,就像兄长掌心的温度。 \"陛下。\"内侍总管王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老人捧着个青竹叶包裹的粽子,粽叶上还带着晨露,细绳系成精巧的如意结。\"温大人天未明时就送来的,说是用今年新长的苇叶包的。\" 元常陈解开细绳时,清冽的草木香扑面而来。糯米中裹着的不仅是红枣,还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麦饼——那是去岁御田里第一茬收成的麦子磨的面。他咬破酥脆的外皮,麦香立刻在唇齿间漫开,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他动容。去年播种时,他亲手将那些麦粒埋进土里,而今它们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他口中,仿佛完成了一个神圣的轮回。 河岸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小瑾潼穿着杏红色的短衫,正和阿穗往水里放纸船。那些船是用衙门废弃的公文纸折的,每只船上都载着指甲盖大小的粽子。元常陈眯起眼睛,看见小瑾潼往一艘特别的船里放了什么东西——那船比其他船大上一圈,船帆上还用朱砂画了玄鸟纹。 \"那是给河神的贡品。\"温鸢不知何时出现在城楼下,手里拿着新编的艾草香囊。她仰头时,元常陈看见她发间别着朵小小的石榴花,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瑾潼说要把最好的收成献给河神,保佑今年风调雨顺。\" 龙舟赛开始的鼓声震得城墙微微颤动。元常陈看着那些精壮的汉子们挥动船桨,古铜色的背脊上滚落汗珠,在阳光下像是一颗颗坠落的金珠。他突然想起黑水涧之战时,他们也是这般拼尽全力划着渡船,只不过那时桨叶搅动的是血水而非清水。 \"常陈哥哥!\"小瑾潼不知何时爬上了城楼,发梢还沾着水珠。她献宝似的举起一个竹筒,\"我给你留了雄黄酒!\"酒液在竹筒里晃荡,散发出辛辣的香气。元常陈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喉间顿时烧起一道暖流。这味道让他想起战场上的篝火,想起那些就着烈酒取暖的寒夜。 秋分这日,启明星还在天边闪烁,元常陈就驾着牛车出了宫门。车上的稻谷堆成小山,沉甸甸的谷穗垂在车沿,随着牛车的颠簸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窃窃私语。拉车的老黄牛步伐稳健,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惊起了路边灌木丛中栖息的鹌鹑。那些灰褐色的鸟儿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晨雾,洒下一串露珠。 太庙前,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当元常陈赤着脚,扛着鼓鼓的谷袋踏上汉白玉台阶时,几位鬓发斑白的老臣突然红了眼眶。年轻的礼部尚书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老太傅用拐杖拦住。老人摇了摇头,白胡子在晨风中轻轻颤动:\"让他去。这是天子与土地的约定。\"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旋不去。元常陈将金黄的稻穗供上香案时,一粒谷子从穗上脱落,滚到了先帝牌位前。他盯着那粒饱满的谷粒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父皇临终时抓着他的手说的话:\"社稷之重,重于千钧。\"那时他不明白,如今才懂得,所谓千钧,不过是一粒种子长成满仓粮食的重量。 祭祀结束后,元常陈独自来到太庙后的古柏园。这株相传栽种于开国时的古柏,树干上皲裂的纹路像是老人手上的青筋。他将额头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听见远处晒谷场上传来小瑾潼教孩子们唱的《丰收谣》。调子跑得厉害,却透着股蓬勃的生气,让他想起春日的田野里破土而出的新苗。 一片金黄的柏叶飘落在他掌心,叶脉清晰如掌纹。元常陈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萧瑟的秋天,田野里堆的不是稻谷而是来不及掩埋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稻香而是腐臭的血腥味。他握紧拳头,柏叶在掌心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如今这片土地终于重现生机,每一株稻穗都是对亡灵的告慰,每一粒粮食都是给生者的承诺。 夕阳西沉时,元常陈回到御书房。案头摊开着温北君新修订的《齐民要术》,扉页上画着的麦穗饱满得几乎要跃出纸面。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可\"字,笔锋比往日柔和许多,像是怕惊扰了纸上那些正在生长的庄稼。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砚台里,将墨汁染成了金色。 第476章 太平(六) 霜降这日,温北君在书房批阅奏章时,突然喉头一甜。他下意识用左手捂住嘴,右手仍稳稳握着紫毫笔,待那股腥甜稍缓,才不动声色地取过帕子。暗红的血珠溅在宣纸上,像极了秋日里熟透的山楂,在\"清河郡请增耕牛\"的奏折上洇开几朵刺目的花。 他从容地将染血的帕子塞入袖中暗袋,那里已经躺着三块相似的绢帕。窗外的秋风扫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梨树叶,沙沙地拍打着窗棂。温北君望着那些叶子出神,想起二十年前抱着襁褓中的瑾潼站在老宅梨树下时,也是这样沙沙的声响。 \"爹爹!\"小瑾潼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的青瓷盏冒着热气,\"阿穗教我煮的雪梨汤,说能润肺止咳。\"她今天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的野菊已经有些蔫了,想是又在田里疯玩了一整天。 温北君接过瓷盏时,刻意放缓了动作。他注意到女儿指尖有细小的划痕,必是跟着阿穗学编织时留下的。热气氤氲中,他看见瑾潼明亮的眼睛里盛满期待,便强撑着露出笑容:\"甜而不腻,比御医开的苦药汤好喝多了。\"其实他舌根已经尝不出味道,但这句话倒不是谎言——至少不用再喝那些越喝越咳的汤药。 \"爹爹的脸色...\"小瑾潼突然凑近,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温北君不着痕迹地后仰,顺势将瓷盏放在案上。铜镜里映出他消瘦的面容,眼下的青影比三日前又深了几分,像是被人用黛笔狠狠描过。 他转身打开身后的紫檀多宝格,取下一个锦盒:\"来看看这个。\"盒中玉雕农具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微型镰刀的刃口打磨得极薄,能清晰映出小瑾潼惊喜的脸。这是他用战死将士的玉佩改的,那些碎玉在他袖中揣了五年,直到今年秋收才敢拿出来。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温北君立即挺直腰背,将咳嗽的冲动压成一声轻叹。待卫子歇推门进来时,他正在批注农书,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第一场雪落下那夜,温北君在值房里咳得撕心裂肺。他死死攥着桌角,直到那阵剧咳过去,才发现指甲已经抠进了红木里。御医诊脉时,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起黑水河那年的初雪——箭伤就是那时落下的,慕容清河的铁箭穿透肺叶时,溅出的血融化了三寸积雪。 \"先生只是劳累过度。\"卫子歇在门外拦着小瑾潼,声音压得极低。温北君听着女儿在廊下来回踱步,数着她每次转身时裙摆扫过青砖的声响。这些日子他总在算这些:瑾潼晨起时会在院里数到第七十八步,用早膳时要咬三口才能吃完一个包子,黄昏时总爱在回廊下跳格子,每次都是单数赢... \"子歇。\"待脚步声远去,他才开口,\"书房...最下层抽屉...\"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甜。青年取来的素笺上,墨迹从深到浅记录着:\"永和三年冬,瑾潼初诵《千字文》,错七处\";\"永和五年春,瑾潼为伤兵换药,未露惧色\";\"永和七年秋分,瑾潼种的麦穗比阿穗的长一寸\"... \"若我...\"一阵剧咳打断了他的话,帕子上的血比昨日又多了一成。温北君望向窗外,小瑾潼正在院中堆雪人,红头绳系在雪人脖子上,像极了当年裹着她的襁褓颜色。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个荷包:\"把这个...放进...\" 卫子歇展开荷包,里面是几粒麦种——五年前御田里收的第一茬,已经被摸得发亮。 冬至大朝会,温北君破天荒缺席了。元常陈散朝后直奔温府,在卧房门口踩碎了药碗的碎片。屋内药香混着血腥气,温北君靠在床头,中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件不合体的戏服。 \"陛下见谅...\"他想要起身行礼,被元常陈一把按住。帝王的手掌温热有力,让他想起二十年前杏花树下初见时,那个执拗地要与他比箭的少年。 \"朕带了新麦。\"元常陈从怀中掏出绢布包,麦粒在布帛间沙沙作响,\"你说过要看着它们变成馒头。\"温北君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眼角皱纹里盛着细碎的光。 窗外,小瑾潼正在厨房揉面,鼻尖沾着面粉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温北君望着她灵巧的手指,突然想起教她执笔的往事——那时的小手还握不稳笔,如今却能揉出筋道的面团了。 \"别告诉她...\"他轻声说,目光黏在女儿身上。一片雪花粘在窗棂上,久久不化。温北君伸手想碰,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伤痕已经连成片,像是宣纸上晕开的墨点。 腊八节清晨,小瑾潼端着粥进屋时,正看见爹爹将什么塞进枕下。瓷碗摔得粉碎,八宝粥溅在青砖上,像幅斑驳的画。她抢出染血的帕子时,发现爹爹的指甲已经泛紫。 接下来的半日,温府被翻了个底朝天。药渣从床底的陶罐里倾泻而出,散发着苦涩的霉味;御医的脉案上\"肺伤溃脓\"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最可怕的是那卷棺木图样,连棺内要放多少石灰防潮都算得清清楚楚。 \"五年...\"小瑾潼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图纸在手里簌簌作响。温北君想说什么,却被咳嗽震得蜷起身子。她扑过去抱住爹爹,才发现那曾经能单手抱起她的臂膀,如今瘦得能数清肋骨。 \"不怕...\"她将脸贴在爹爹瘦削的背上,眼泪浸透了单薄的中衣,\"我能...\"这句话没说完,因为院外突然传来孩童的腊八歌谣,欢快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温北君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穗满仓》。炉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仿佛回到她蹒跚学步的岁月。那时爹爹的影子能整个包裹住她,如今却只剩薄薄一片。 立春这日,温北君精神出奇地好。他让小瑾潼扶着来到院中,看阿穗在桃树下埋春酒。阳光透过枯枝在地上描出细碎的光斑,远处田垄上已有零星的草芽钻出冻土。 \"瑾潼,去取书房那个紫檀匣来。\"他的声音比往日清亮几分。匣中的红绸嫁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袖口的麦穗纹是用金线掺着头发绣的——小瑾潼认出那是自己的头发,去年剪下给爹爹做药引的。 \"本想...\"温北君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发间歪斜的木簪上,\"等你及笄...\"这句话没说完,因为小瑾潼突然指着桃枝:\"花苞!\" 确实有三五个粉嫩的花苞从树皮里钻出来,在风中轻轻颤动。温北君伸手想碰,却见自己的指尖已经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他缓缓收回手,将最后一点体温留在女儿掌心。 夕阳西沉时,他在小瑾潼背诵《齐民要术》的声音中闭上了眼睛。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株新发的麦苗,嫩绿的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在余晖中闪闪发亮。 “瑾潼别怕,爹爹睡一觉就起来了。” 第477章 太平(七) 霜降后的演武场,寒风裹挟着枯叶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郭孝儒的铁枪刺破第七个稻草人的咽喉时,枪尖在草束中微微一顿,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此刻心绪的波动。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郭孝儒,接旨——\"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惊起檐下一群麻雀。郭孝儒猛地收枪,稻草簌簌散落,在青石地上铺开一片金黄。转身时,枪缨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触感——那是去年校场比试时,刘棠削断的那缕发丝,被他偷偷编进了枪缨里。 明黄的绢帛在眼前展开,墨迹如新。郭孝儒盯着那几行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晨光透过薄雾,在绢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遮不住那两个刺目的字: 赐婚。 对象是刘棠。 \"刘棠?\"他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枪柄上那道最深的刻痕。他有些恍惚,从他十一岁起他就一直在刘棠身边,二人也算经历着风风雨雨,如今居然有此良缘。 传旨太监笑得意味深长,兰花指翘着将圣旨往前递了递:\"可不是?温大人亲自保的媒,陛下连合卺酒都备好了。\"老太监突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温大人说...他怕是等不到喝喜酒那天了。\" 郭孝儒攥着圣旨的指节泛白,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七年的光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从十一岁那个雪夜被她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到如今十八岁执掌黑水军左营。他早已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小鬼,可此刻胸腔里的心跳声却震得耳膜生疼,恍惚间又回到了初见时的场景:她银甲染血,眉目如刀,却伸手将他拉进了人间。 温府的药香浓得呛人,混杂着艾草与当归的苦涩,在初冬的寒气中凝成白雾。郭孝儒站在卧房外,铠甲未卸,枪缨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热意。 推门而入的瞬间,熟悉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刘棠跪在温北君榻前,一袭素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钗——那是他去年用断箭雕的,刀工拙劣,她却日日戴着。晨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连常年握刀的手指都显得格外纤细。 \"来了?\"温北君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如案头铺展的宣纸。案几上摊开的《齐民要术》正翻到\"婚嫁\"一节,朱批的墨迹已经干涸,却仍能看出笔锋间的颤抖。明明还不到不惑之年的虞王却已宛若风烛残年,枯瘦的手指轻叩书页,发出沉闷的声响。只有不曾老去的容颜证明着他还是曾经那个玉山将崩于面前,温其如玉的温北君。 郭孝儒单膝跪地,甲片相撞发出清脆的铮鸣。\"末将...听凭大人安排。\"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刘棠的背影。她今日难得地安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七年来,只有他注意到的细节。 温北君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从枕下摸出个褪色的荷包,青布上绣着几株麦穗,针脚歪歪扭扭。\"拿着。\"他将荷包递出,里面两粒麦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摩挲了无数个日夜。 \"上了岁数之后,我愈发觉得太平才是百姓需要的啊。\"温北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中的某个画面。 刘棠接过麦种时,郭孝儒看见她掌心那道狰狞的疤——三年前黑水河突围时,她为他挡下的一箭留下的印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雨夜中她背着他爬出战壕,血水混着雨水浸透铠甲,她咬着牙说:\"孝儒,别死。\"那时她的手掌也是这样,冰冷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此刻,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将其中一粒麦种递了过来。两人的手在烛光下交叠,温度透过冰冷的铠甲传来。郭孝儒突然发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墨迹——昨夜她一定又熬夜批阅军报了。 腊八这日,温府张灯结彩。天还未亮,小瑾潼就穿着杏红色的新袄子,踮着脚往门楣上贴喜字。阿穗蹲在廊下熬腊八粥,铜锅里翻滚着各色谷物,甜香弥漫整个院落。郭孝儒站在西厢廊下,无意识地摩挲着枪缨上那缕青丝。晨雾沾湿了他的铠甲,在肩甲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紧张?\"元常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帝王常服上沾着未化的雪粒。他随手抛来一个鎏金酒囊,\"当年朕大婚前一晚,王叔也是这么陪朕喝酒的,朕还记得当时王叔可是狠狠的喝了一次,喝的神志不清了都。\" 烈酒入喉,灼烧般的痛感从咽喉蔓延到胸腔。郭孝儒低声道:\"陛下...她愿意吗?\"这个问题在他心头盘旋了七日,此刻问出口,声音竟有些发抖。 元常陈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昨夜子时,朕看见刘棠在祠堂擦了一夜的刀。\"他转头看向年轻的将领,\"那把刀,是生辰时你送她的。\" 喜堂上,三十六对红烛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刘棠由阿穗搀着缓步而来,凤冠上的珠翠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红绸盖头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郭孝儒注意到,她今日破天荒地穿了绣鞋,而不是惯常的军靴,但腰间仍佩着那柄短刀——刀鞘上\"忠勇\"二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郭孝儒听见熟悉的铠甲轻响——刘棠坚持在嫁衣内穿着轻甲,红盖头下隐约可见银甲的冷光。跪拜时,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不习惯这样繁复的礼节。 \"二拜高堂——\" 温北君被小瑾潼扶着,勉强从轮椅上直起身子。他枯瘦的手指虚扶了扶,腕间那串麦穗编的手环轻轻晃动——那是去年丰收节时,刘棠亲手编的。刘棠跪下时,盖头下的珠串突然晃得厉害,郭孝儒看见一滴水珠落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夫妻对拜——\" 郭孝儒颤抖着手掀开盖头。刘棠抬眸的瞬间,满堂烛火都黯然失色。远山黛描过的眉,朱砂点过的唇,凤冠下的面容比任何一场胜仗后的朝阳都要耀眼。七年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凝视这双眼睛,不必再借着校场比试的由头,不必再假装汇报军务时偷看。 合卺酒是温北君亲自斟的。他手腕颤抖,酒液洒了一半在案几上。\"对不住...\"他笑着咳嗽,声音嘶哑,\"当年...我与夫人成婚时,也打翻了酒杯...\"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刘棠突然握住郭孝儒的手,铠甲冰凉,掌心却滚烫。\"别怕。\"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我在。\"这句话她说过无数次——在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在他高烧不退时,在涿鹿县,在黑水河最绝望的那个夜晚。如今听来,却有了全新的意味。 郭孝儒搂紧怀中的刘棠,铠甲硌得胸口生疼,却舍不得松手。\"别哭。\"他低声说,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大人说过...麦种入土时最难看,抽穗时就漂亮了。\" 刘棠仰起脸,晨曦映在她湿润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黑水军的将士们列队行礼,每人的铠甲上都系着一株麦穗。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仿佛已经能看见来年麦浪翻滚的景象。 第478章 太平(八) 喜烛燃至中宵,烛泪在鎏金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新房内,刘棠已卸下凤冠,却仍固执地穿着那身银甲。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铠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她纤细却坚韧的轮廓。 \"这铠甲...\"郭孝儒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肩甲上的箭痕,那是三年前黑水河一役留下的,\"该换了。\" 刘棠轻笑一声,眼角微微上扬:\"怎么?嫌旧?\"她转身从妆奁中取出一个布包,\"早备好了新的。\" 展开的布包中是一副崭新的明光铠,胸口处特意加厚——与他上月新打的那副如出一辙。郭孝儒喉头一哽,想起七年前初见时,她也是这般解下铠甲给他御寒。 \"试试?\"刘棠挑眉,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光芒,那是校场上与他比试时的神采。 郭孝儒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先看这个。\" 匣中是一对玉珏,青玉温润,雕着并蒂莲的纹样。刘棠的指尖在玉面上流连,突然顿住——玉珏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一见棠卿误终身\"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时候刻的?\" \"去年你生辰那夜。\"郭孝儒将玉珏系在她腰间,\"本想等及冠礼后再...\" 话音未落,刘棠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常年握刀的手指带着薄茧,触感却比任何锦缎都要柔软。\"傻子。\"她低声道,\"我若不愿,圣旨也逼不得我,而且,实在是太肉麻了些。\"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刘棠起身推开窗棂,夜风裹挟着初雪的气息涌入。远处太医院的方向还亮着灯火,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温大人他...\"郭孝儒站到她身后,将大氅披在她肩上。 \"我知道。\"刘棠的声音很轻,目光却坚定如初,\"所以更要好好活着。\" 郭孝儒看了一眼刘棠 五更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浅眠的二人。小瑾潼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棠姐姐!爹爹他...爹爹他...不能走路了!\" 刘棠一把拉开门,小姑娘满脸泪痕地扑进她怀里。阿穗站在廊下,手中的药碗还在冒着热气,却已经凉了大半。 \"什么时候的事?\"刘棠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情绪。 \"就、就在方才...\"小瑾潼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刘棠的衣角,\"爹爹说要去看院里的梅花,刚起身就...\" 刘棠指尖一颤,新婚的红烛还在案头燃着,烛泪却已凝固成血色的琥珀。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大氅,动作利落地系好,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我去看看。\"她的声音很稳,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郭孝儒沉默地跟上,在廊下与阿穗擦肩而过时,接过她手中半凉的药碗。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倒映着他们匆忙的身影。 温北君的寝殿外跪了一地太医,元常陈负手立在阶前,玄色龙袍的下摆沾着晨露。见他们来了,帝王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 \"王叔方才醒了片刻,\"元常陈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要见你们。\" 殿内药香浓得呛人,混着炭火的气息。温北君半靠在榻上,脸色比身后的素帐还要白,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初。见他们进来,他微微抬手,腕间的麦穗手环发出细碎的声响。 \"来得...正好。\"温北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看看...这个...\" 榻边的小几上摊着一幅舆图,墨迹犹新。郭孝儒认出那是北境的布防图,每一处关隘都标注得极为详尽,笔迹却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断断续续完成的。 \"北境...\"温北君的手指在图上划过,停在黑水河的位置,\"今春...要防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帕子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刘棠突然单膝跪地,铠甲与青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末将明白。\"她的声音有些哑,\"黑水军已整装待发。\" 温北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郭孝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艰难地抬手,从枕下摸出个油纸包:\"给...你们...\" 油纸包里是两块麦芽糖,已经有些化了,黏在纸上撕不开。小瑾潼\"哇\"地哭出声来:\"这是爹爹昨日亲手熬的...说要给棠姐姐和孝儒哥哥...\" 刘棠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听说过,七年前那个雪夜,她背着奄奄一息的郭孝儒回到军营时,温北君也是这样,将一块麦芽糖塞进孩子嘴里,说:\"吃吧,甜的。\" \"傻丫头...哭什么...\"温北君想抬手给小瑾潼擦泪,手臂却无力地垂落。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仍固执地望着窗外:\"今年的...梅花...开得...\" 话音未落,一阵风过,窗外那株老梅突然簌簌地落下一阵花雨。几瓣红梅飘进窗棂,落在温北君苍白的指尖上,像是最后的胭脂。 第479章 太平(九) \"爹爹!\"小瑾潼的哭喊声撕碎了温府最后的宁静。小姑娘杏红的袄子擦过门槛,像一团燃烧的火苗扑向床榻。刘棠铁臂一揽,将孩子稳稳接住。铠甲冰冷的触感让小瑾潼打了个哆嗦,却听见头顶传来比春风还软三分的嗓音:\"让温大人...好好休息。\" 郭孝儒单膝跪地,玄甲与青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他闻到淡淡的沉香味,混着药渣的苦涩。刘棠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如同黑水河畔列阵时的战鼓,一声声敲在他心上。 元常陈俯身为温北君合上眼睑,明黄袖口扫过逝者苍白的脸颊。转身时,一封奏折从龙纹广袖中滑落。郭孝儒拾起那卷明黄绢帛,熟悉的瘦金体墨迹刺入眼帘: \"臣北君启:今黑水军统帅刘棠,性烈如火而心如止水;副将郭孝儒,外柔内刚有古名将之风。此二人...\" 奏折末尾,一滴墨晕染开来,像极了那年黑水河突围时,刘棠为他挡箭溅在雪地上的血花。 元常陈攥着的手更紧了些,他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取代元孝文,无非就是贤臣良将在,又得人心。 可如今,自己的父亲,曾经的天下四大名将元鸯早已病入膏肓,卧床不能起。而被划入新的天下四大名将的温北君也已经不复当年,那么他们真的能和凌丕抗衡吗? 他看着这份奏折,上面近乎血红的黑墨好像是自己妻子的叔父给自己这个晚辈最后的嘱托。无数个和大魏一同冉冉升起的新星好像这个新生的政权一般,尽管还年少,却依旧是天下最为亮眼的将星。 元常陈并不害怕,他看的很清楚,他的身后是温鸢,卫子歇,徐荣,左梁,肖姚,刘棠,郭孝儒… 春分日的校场,旌旗猎猎。刘棠银甲外罩素纱,腰间却仍佩着温北君所赐的\"忠勇\"短刀。北境军报在她指间簌簌作响,阳光透过薄绢,将\"北狄犯边\"四个朱批映得如血般刺目。 \"果然来了。\"她冷笑一声,眼尾飞红未褪,却已换上统帅的锐利。军报递给郭孝儒时,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这是他们七年来的暗号,意为\"同生共死\"。 郭孝儒抚平军报折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温北君的遗物。阳光照在他新换的明光铠上,胸甲处特意加厚的护心镜反射出刺目的光斑——那是临行前小瑾潼踮着脚为他擦亮的。 \"何时出发?\"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珏。青玉上\"一见棠卿误终身\"的刻痕已被抚得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日。\"刘棠转身走向点将台,银甲在春光中流转如星河。走出七步又突然回首,红缨枪穗扫过新发的柳枝:\"怕吗?\" 郭孝儒望着她眉间那道淡疤——那是去岁冬猎时为救他留下的——突然笑了:\"有你在,怕什么?\"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却重得仿佛七年前雪夜里的誓言。 校场上的战歌如雷震天。三千黑水军铁甲映日,每人胸前都别着一株青麦——那是今晨小瑾潼带着学堂孩童们,从御田里新采的嫩穗。 \"铁甲依然在——\" \"热血未曾凉——\" 歌声中,刘棠翻身上马。那匹名为\"踏雪\"的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恰似她手中红缨枪的轨迹。郭孝儒的白马\"追风\"紧随其后,两骑并辔时,他们腰间玉珏相撞,发出清越的鸣响。 尘土飞扬中,两人的身影渐渐重合。银甲与玄铠在春日下交织成流光的河,恍惚间又见七年前那个雪夜——瘦小的少女背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在死人堆里蹚出血路。只是如今,她的红缨枪畔有他的铁枪相随,他的战略图上有她的朱笔圈点。 城楼上,小瑾潼踮脚远眺。春风掀起她新裁的藕荷色襦裙,露出脚踝上系着的麦穗手环——那是昨夜刘棠握着她的手,照着温北君留下的半成品编完的。阿穗站在阴影里,手中捧着《齐民要术》,书页正停在\"农器\"一章。 \"该回去了。\"阿穗轻声道,\"今日夫子要讲《诗经·豳风》。\" 小瑾潼摇摇头,将一把青麦穗插进城墙缝隙。嫩绿的麦叶沾着晨露,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官道上,黑水军的旌旗已化作天边的一线流云。小姑娘突然想起昨日在温北君书房找到的纸条,上面是父亲最后的手迹: \"麦种入土时最难看,抽穗时就漂亮了。\" 春风过处,满城柳絮如雪。一片飞絮落在《齐民要术》的书页上,恰好盖住了\"耒耜\"二字。阿穗抬头望天,恍惚看见七年前的雪夜里,那个银甲染血的少女将军背着奄奄一息的少年,一步步走进温府的灯光中。 第480章 太平(十) 元鸯的丧钟在承平四年的第一场雪中响起。那钟声浑厚沉郁,穿透九重宫阙的琉璃瓦,震碎太液池的薄冰,最后撞进温府西窗下那盏青瓷茶盏里,激起一圈细密的涟漪。温北君的手指突然一颤,茶盏滚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七瓣——恰似北斗七星的排列。 \"大人!\"阿穗慌忙上前,却见温北君怔怔望着皇城方向。窗外红梅映雪,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腕间的麦穗手环簌簌作响,那是去年重阳节时,元鸯用新收的麦秆编的。老将军粗糙的手指捏着麦秆,笑着说:\"老夫的手艺可比不得你夫人,将就着戴罢。\" 郭孝儒踏雪而来时,温北君已换上素白麻衣,正对着青铜镜束发。镜中映出的人影消瘦如竹,白发如雪,唯有那双眼还似当年临仙城外的少年将军。案头《齐民要术》翻在\"丧葬\"一章,朱批的墨迹新鲜未干,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子歇啊...\"温北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秋风扫过枯荷,\"元鸯指点我刀法时说过...\"他指尖抚过案上那杆旧枪,枪缨早已褪色,却仍能看出曾经的红,\"'藏锋于鞘,敛锐于怀',这话我记了二十年,可是我一直没和他说,我可是刀法宗师,轮的着他来指点我吗?\" 窗外雪愈急,将丧钟余音裹进茫茫白色。温北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溅开的红梅,比窗外那株老梅还要艳上三分。 太极殿前,白幡如浪,绵延十里不绝。温北君执意要亲自扶灵,元常陈拗不过他,只得命人备了紫檀软轿。年轻的帝王玄衣素冠,腰间玉带却未除——这是元鸯生前定的规矩:\"治丧如治军,不可废礼。\" \"王叔...\"元常陈欲言又止,指尖沾着守灵夜未燃尽的香灰。 温北君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个靛蓝布包,层层展开,露出一枚青铜虎符。那虎符已被摩挲得发亮,在雪光中泛着青幽的光。\"这是...去岁演武时元鸯落在我这的...\"他指尖轻抚过虎符上的铭文,\"该随他去了。\" 灵柩前,刘棠银甲外罩粗麻,腰间却仍佩着那柄短刀。见温北君来了,她单膝跪地相迎,却发现他的手臂轻如枯枝,仿佛随时会折断在风雪中。 \"刘棠\"温北君突然唤她,\"你知道元鸯最得意什么吗?\"他指向殿外跪着的百姓,那些布衣荆钗的妇孺,冻红的脸颊上泪痕未干,\"不是破阵杀敌,而是让这些人...能活着为他哭丧...可我不一样,我希望等我死的时候,都要开开心心的,把我这个恶鬼给送走。\" 刘棠喉头一紧。甚至没有去反驳温北君并不吉利的话语,她也很清楚,温北君说的并没有错,温北君能撑得到下一个年关吗?能撑得到四旬吗?这个仅仅三十八岁的大魏虞王,却好像已经走完了一生,在曾经和他并称大魏四大实权将军的祁醉和元鸯都身死后,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风雪骤急,纸钱如蝶纷飞。温北君突然踉跄,郭孝儒箭步上前,却见他嘴角溢出的鲜血,在雪地上绽开一朵红梅,正落在灵前那副玄铁铠甲的倒影里——那是元鸯年轻时穿的,胸甲上还留着永和年间与温北君并肩作战时的箭痕。 \"真好...\"温北君望着铠甲轻笑,眼角细纹里藏着未落的泪,“还能...送他一程..” 回府的青帷马车碾过长安西市的积雪。经过醉仙楼时,温北君突然敲响车壁。 \"那家...徐记糖铺...\"他眼睛突然亮起来,指着街角一家斑驳的老店,\"元鸯最爱他家的梨膏糖...说比御厨做的还甜三分...\" 卫子歇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铺面破败,朱漆剥落,唯有檐下那块\"徐记\"匾额还倔强地挂着。正要开口,却听温北君又道:\"子歇,去买些来...\"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执拗。 卫子歇和徐荣踏雪寻去,敲了许久才见一位佝偻老者开门。铺内尘封的货架上,竟真有一罐陈年梨膏糖,琥珀色的糖块上落满灰尘,却仍散发着淡淡的梨花香。等他们捧着糖罐回到马车,发现温北君已靠着车壁浅眠,手中紧攥着那枚虎符,睫毛上凝着未落的霜花。 当夜,温府药香弥漫。太医们进进出出,廊下药渣堆成小山。小瑾潼趴在绣墩上,一遍遍背诵《齐民要术》,稚嫩的声音渐渐嘶哑。 \"爹爹...\"小姑娘突然抽泣起来,杏红的袄袖沾满泪痕,\"你说过要教我编麦穗手环的...\" 温北君勉强睁眼,从枕下摸出半截未完成的手环。麦穗已经枯黄,却仍保持着收获时的姿态。\"让...鸢姐姐和棠姐姐教你...\"他气若游丝,将手环放在小姑娘掌心,\"她编的...比我好看...\" 刘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曾经是这么恨这个男人,恨他入骨,恨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可是这个曾经的仇人躺在病榻之上,她却是又恨不起来。是他救了自己和自己的母亲,是他给了自己第二次新生。 元鸯头七那日,温府突然春意盎然。温北君命人推开所有雕花窗棂,说要听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古人有云...\"他靠在锦绣堆枕上,面色竟泛起久违的红晕,\"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 刘棠默默取出贴身收藏的三粒麦种,放在他掌心。那麦种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温北君笑着将麦种分成三份:\"一粒...种在御田...让陛下看着它抽穗...\"又看向郭孝儒,\"一粒...带给北境将士...告诉他们...我在麦浪里等捷报...\" 最后一粒被他放进小瑾潼手心:\"等秋收了...给爹爹...熬一锅麦芽糖...\"小姑娘的泪落在麦种上,像一颗朝露。 春雨淅沥,打湿了窗台上的《齐民要术》。温北君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仍固执地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新发的嫩叶在雨中舒展,像极了永和年间雁门关外的春草,那年他们并辔而行,元鸯指着无边的麦田说:\"北君啊,这才叫太平。\" \"元兄...\"他突然轻唤,声音飘忽如烟,\"你看...今年的麦...\" 一阵穿堂风过,案头青铜灯树上的三十六盏灯火同时熄灭。那本翻开的《齐民要术》被雨水浸湿,墨迹晕染开来,恰好是末章最后一行: \"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元鸯(?-承平四年),字子鸾,谥武穆。景初年间与温北君、玉琅子、祁醉并称大魏四大将军,又与司行兆,殷禧,霍休并称天下四大名将。西魏取代东魏之后解甲归田,其子元常陈尊其为太上皇。其丧仪之日,雅安百姓自发罢市,白衣素冠者三十里不绝。有老卒伏棺痛哭:\"公去矣,谁复与我等分麦饼?\"竟呕血而卒,同葬于元氏陵园。。\" 小瑾潼点点头,将麦穗插在城墙的缝隙里。春风拂过,嫩绿的麦叶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远行的将士们挥手作别。 第481章 遗泪(一) 承平四年的春夜,长安城浸润在如水的月色中。更夫的梆子声穿过九街十八巷,惊起几树栖鸦。温府偏院的梨花开了满树,皎白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那株百年老梨虬枝盘曲,枝干上还留着去岁冬雪压出的裂痕,此刻却绽放出惊人的生机,花枝探过青瓦粉墙,在月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西厢房内,吴泽独坐在紫檀木案前,修长的手指翻飞如蝶,正为弟弟吴怀缝制一件贴身的软甲。桐油灯芯爆出细小的灯花,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摇曳的光影。案头摆着半盏冷透的君山银针,茶汤里浮着两片梨花瓣——是方才穿堂风送来的礼物。针脚细密如星子,每一针都藏着说不出口的牵挂,银针穿过鞣制过的鹿皮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这件软甲他做了整整七日。选用终南山猎户进贡的上等鹿皮,浸泡在桐油与松脂混合的秘方中三日,再以金丝楠木熏烤,最后缝入精铁打造的锁子网。护心镜的位置特意加厚三层,内衬用的是小瑾潼从宫中讨来的冰蚕丝——那孩子听说吴怀要从军,哭着跑去求皇后赐下的宝物。 \"哥,还没睡?\"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怀带着一身夜露闯了进来。少年发梢还滴着水珠,单薄的棉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精瘦的脊背上,显然是刚在月下练完枪回来。他随手将红缨枪靠在门边,枪尖还沾着几片梨花瓣——定是又在梨树下练了那招\"落英缤纷\"。这杆枪是温北君临终前所赐,枪杆用百年紫檀木所制,枪头镌刻着细密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吴泽头也不抬,银针在灯下划出一道流萤般的光弧:\"明日你就要随黑水军北上,这件软甲得赶出来。\"他顿了顿,指尖在甲片边缘轻轻摩挲,\"北狄人的箭头淬了狼毒,寻常布甲挡不住。\"声音低沉温润,像是窖藏多年的梨花白。说话间,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扳指与银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夏国旧物,十二年来从未离身。 少年撇撇嘴,却还是乖乖坐到兄长身旁的蒲团上。这蒲团是用终南山的蒲草编织,内里塞着晒干的艾叶,坐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灯光下,吴泽的侧脸线条分明,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角已有了几道细纹。吴怀突然想起,这个被他唤作\"哥哥\"的男人,其实只比他大十二岁——当年从尸山血海中将他背出来时,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案头的漏壶滴答作响,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吴泽放下针线,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他今日除了缝制软甲,还处理了温府上下三十七口人的月例发放,核对了城外三个庄子的春耕账目,又去大慈恩寺为温北君的长明灯添了油。此刻烛光映照下,他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 \"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吴怀突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上烧制的梨花纹。这是套雨过天青瓷茶具,温北君生前最爱用的物件,杯底都印着\"太平\"二字的小篆。 针尖在鹿皮上顿了一下。吴泽放下银针,从青瓷茶壶里倒出一杯温水递给弟弟,杯底沉着两朵杭菊:\"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十二年前为护着怀里的孩子,被凌丕亲兵的弯刀所伤。疤痕像条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吴怀捧着素瓷杯,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庭院那株百年梨树上。满树繁花在月光下如同堆雪,夜风过处,便簌簌落下几瓣,像极了永和十三年那场大雪。\"就是觉得...明天就要走了,想听听。\"少年声音闷闷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倔强。他今日去校场点验回来时,特意绕道去朱雀大街看了曾经的夏王宫——如今那里已是凌丕的府邸,门前石狮的眼睛都被换成了北狄人喜爱的红宝石。 吴泽沉默片刻,起身从柏木箱底取出一个靛蓝布包。那箱子是樟木所制,四角包着青铜,锁扣处刻着精细的螭纹。他解开三层布包,里面是一块残缺的羊脂玉佩,只有半轮月亮形状,玉质温润如初,边缘处还沾着些许暗褐色的痕迹。\"我当然记得,那是故国被灭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不能被人听去的秘密,\"我在乱军中发现一个孩子,裹着蜀锦襁褓藏在粮车里,怀里就揣着这半块玉佩。\"手指抚过玉佩上的云雷纹,\"后来在破庙躲雪时,又见到了那个孩子。\"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几片梨花乘隙而入,落在案头的《齐民要术》上——那是温北君留给吴怀的遗物,书页间夹着无数朱批小字。吴怀的指尖不自觉地摸向自己颈间——那里挂着另外半块,合起来正是一轮满月。夏国王室的传国玉佩,内刻\"明月照大江\"的铭文,也是他身世的唯一证明。玉佩贴肉戴着,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你当时才四岁,冻得嘴唇发紫,却咬着牙不哭。\"吴泽眼中泛起笑意,眼尾浮现几道细纹,\"我本来想自己走的,可是你就这么看着我...\"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眼睛亮得像星子,拽着我的衣角喊'哥哥别丢下我'。\"说着从箱中又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已经发硬的桂花糖——去年重阳节时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少年记得那个雪夜。不是记得宫墙倾塌的血腥,不是记得母妃坠落的金钗,而是记得吴泽背着他走过长长的朱雀大街,雪花落在睫毛上的冰凉触感。后来他们以兄弟相称,在温府安了家。吴泽教他读《诗经》里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为他挡下所有探究的目光,将这个惊天秘密守了整整十二年。每月十五,吴泽都会带他去大慈恩寺上香,其实是为了让他远远望一眼曾经的夏王宫。 第482章 遗泪(二) \"哥...\"少年喉头滚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这次从军,其实...\" \"我知道。\"吴泽打断他,重新拿起银针。针尖穿过鞣皮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你想复仇。\"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明日天气,\"你想终有一天砍下凌丕的脑袋,给你逝去的父兄复仇。\"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手边的《贞观政要》翻在\"慎战\"一章,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吴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手中茶盏险些打翻:\"你...你怎么知道?\"茶水溅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像极了那年宫阶上蔓延的血泊。他昨日偷偷去兵器铺买了包断肠散,此刻正藏在贴身的香囊里——这事连最亲近的阿穗都不知道。 吴泽的手指依旧稳稳地穿针引线,声音却低沉了几分:\"这十二年来,你每晚梦呓都在喊着'父王'。\"银针在灯下闪着冷光,\"练武时,你的眼神里藏着太多恨意。\"他轻轻叹了口气,从针线篮里取出一个鎏金小剪,剪断线头,\"我太了解你了,怀弟。\"剪刀开合间,映出他紧蹙的眉头——自从温北君去世,朝中局势越发诡谲,凌丕的党羽已经渗透到六部之中。 窗外的梨花被夜风吹落,有几瓣飘进屋内,落在吴泽的针线篮里。吴怀盯着那几片洁白的花瓣,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去年上元节,在长安西市看见凌丕的仪仗经过时,自己险些控制不住拔剑的冲动——是吴泽及时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那日后,吴泽罚他抄了整整三个月的《道德经》,说是要磨他的性子。 \"哥,你不拦我?\"少年声音发颤,像是绷紧的弓弦。他的手已经摸到腰间暗袋里的断肠散——若是兄长反对,他宁可... 吴泽终于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碎成万千星辰:\"我若拦你,你就不去了吗?\"他伸手拂去弟弟肩头的梨花瓣,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就像三年前你执意要学枪法,两年前偷偷跑去参加武举...\"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宠溺。案头的《孙子兵法》摊开着,上面用朱砂圈出了\"知己知彼\"四字。 少年沉默。答案显而易见。这半年来,他每晚都在温府后院的梨树下苦练枪法,直到双手磨出血泡。吴泽看在眼里,却只是默默让阿穗在宵夜中多加了一味黄芪——那是补气的药材。 吴泽放下针线,从怀中取出一个靛青布包。解开三重绳结,里面是一粒饱满的麦种和半块玉佩。他将玉佩郑重地放在弟弟汗湿的掌心:\"这是夏国王室的信物,本该由太子继承。\"玉佩触手生温,内壁刻着细密的铭文,\"温大人临终前告诉我,凌丕当年勾结北狄左贤王,血洗夏国王宫,为的就是这块能调动夏国秘军的玉佩。\"说着又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卷绢帛,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是夏国秘军的联络暗号。 吴怀的手微微发抖,玉佩在他掌心泛着幽冷的光。他突然想起温北君病逝前那个雨夜,那位总是笑吟吟的将军强撑病体,将他唤到榻前,塞给他一本《齐民要术》——书页间夹着的,正是夏国秘军在各地的联络暗号。那夜雨打梨花,温北君咳出的血染红了被褥,却还坚持要说完最后一个情报。 \"但我要你记住,\"吴泽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手指扣住弟弟的手腕,\"复仇不是杀戮,而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温大人用十二年时间收集证据,就藏在...\"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吴泽猛地噤声,左手迅速按在腰间的鱼肠短剑上。那是温北君所赠,剑鞘上刻着\"藏锋\"二字。吴怀也立刻警觉起来,右手已经摸向枕下的匕首——去年生辰时刘棠送的礼物,刀刃上淬过蛇毒。左手还不忘将玉佩藏入怀中。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两个紧绷的影子。 \"喵~\"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从窗台跃下,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嘴里还叼着半只麻雀。猫脖子上系着个金铃铛,显然是家养的——温府从不养猫,这定是隔壁凌丕府上跑来的。 吴泽松了口气,但眼中的警惕未消。他压低声音,气息拂在弟弟耳畔:\"记住,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从案几下取出一方松烟墨——是上好的徽墨,带着淡淡的龙脑香气,\"明日你随军出发后,我会将证据藏处写在信中,用温府与黑水军的密线传给你。\"墨锭在砚台上磨出沙沙声响,像是某种隐秘的暗号。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紫石砚,温北君生前最爱用的物件。 吴怀重重点头,将玉佩贴身收在内衫暗袋里。他突然想起什么,抓住兄长的衣袖:\"哥,那你怎么办?如果有人发现你的身份...\"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慌。他想起去岁冬至,吴泽深夜被凌丕的亲兵带走\"问话\",回来时白衣上全是血点,却笑着说是不小心打翻了朱砂。 吴泽笑了笑,继续缝制软甲,针脚依旧细密整齐:\"我不过是个管家,谁会注意?\"他顿了顿,从针线篮里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按在弟弟眉心,\"况且,温府现在是小瑾潼当家,她身后站着整个黑水军。\"铜钱上的\"太平\"二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边缘处已经磨得发亮——是吴泽贴身带了十二年的护身符。 夜更深了,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已是丑时三刻。吴泽将最后一线收好,鹿皮软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浅棕色。\"试试。\"他抖开软甲,内衬缝着细密的铁网,关节处缀着活动的小甲片。护心镜的位置特意用金线绣了朵梨花——是吴泽的私心,希望这朵花能替弟弟挡下致命一击。 第483章 遗泪(三) 吴怀脱下外袍,露出精瘦的上身。灯光下,那些伤疤格外明显——七岁时练剑在肋间留下的细长白痕,十岁时爬树摔断锁骨形成的凸起,十四岁时与人比武在腰间留下的箭伤。每一道,吴泽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记得永和十三年冬,那个裹在锦被里浑身是血的孩子。如今那孩子已经长成挺拔的少年,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唯有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明亮。 \"合身。\"吴泽替他系好犀牛皮制成的衣带,手指在弟弟肩胛骨上的旧伤停留了一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他转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个包袱,里面是连夜赶制的三套里衣——用的都是最吸汗的松江棉布,领口处都绣着小小的麦穗。 吴怀突然抓住兄长的手,发现那修长的手指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有裁纸刀划的,有热茶烫的,更多的是长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必须选择...\"少年声音发颤,\"选择复仇还是...\" \"那就遵从本心。\"吴泽平静地说,将弟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复仇的傀儡。\"掌心下的心跳平稳有力,\"温大人常说,太平二字,不是没有纷争,而是...\"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吴管家,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赐了践行酒给小瑾潼小姐。\"是门房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深更半夜的宫使,总不是什么好兆头。 吴泽与弟弟交换了个眼神,迅速将玉佩和密信藏好,又为吴怀披上外袍,这才扬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转头对弟弟低语:\"你从后门走,去校场找刘棠。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说着从腰间解下那柄鱼肠短剑,塞进弟弟手中,\"带着防身。\" 吴怀还想说什么,却被兄长推向后窗。窗外月色如水,梨花纷飞如雪。少年翻窗时最后回望一眼,只见吴泽站在灯下,白衣胜雪,眉眼如画,正将一枚铜钱塞进刚缝好的软甲夹层——那是枚特制的厌胜钱,正面\"长命富贵\",背面\"平安吉庆\",是吴泽特意去大慈恩寺求来的。 \"哥...\"少年喉头哽咽。 吴泽却只是挥挥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去吧,梨花开得正好。\"说着吹灭了烛火,月光立刻如水般漫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少年跃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梨树纷飞的花雨中。吴泽站在窗前,直到再也看不见弟弟的背影,才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是温北君临终前交给他的秘档,上面详细记载着凌丕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藏处:大慈恩寺藏经阁,第三进东厢房,地砖下。 窗外,满树梨花在夜风中摇曳。一片花瓣飘落在纸条上,像是命运的印章。远处传来宫使尖细的嗓音,吴泽整了整衣冠,将纸条吞入腹中,这才从容不迫地向前院走去——那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 承平四年的清晨,雅安城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温府厨房的烟囱早早升起袅袅炊烟,阿穗系着粗布围裙,正在灶台前翻炒着金黄的鸡蛋。铁锅与铲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混着柴火噼啪声,惊醒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吴泽站在院中的梨树下,指尖拂过昨夜缝好的软甲。露水沾湿了他的袖口,在靛青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际,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 \"哥!\"吴怀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发梢还滴着水珠,显然是刚冲过凉。他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芝麻香,\"东市张记的胡麻饼,刚出炉的!\" 少年献宝似的递过饼,热气在晨雾中结成白霜。吴泽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簌簌掉落,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面皮,每一层都裹着香浓的芝麻酱。这是吴怀最爱的早点,每次闯祸讨好兄长时总会买来。 \"慢些吃。\"吴泽掏出帕子,擦掉弟弟嘴角的芝麻粒,\"今日要赶三十里路,别噎着。\" 正说着,阿穗端着食盒从厨房出来,带着少女的明媚。\"就知道买外食。\"她佯装生气地瞪了吴怀一眼,却还是往他包袱里塞了两张新烙的葱油饼,\"路上吃,比胡麻饼养胃。\" 吴怀笑嘻嘻地接过,顺手从食盒里偷了块腌萝卜,被阿穗用筷子敲了手背也不恼。晨光透过梨树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少年朝气蓬勃的脸庞格外生动。 \"吴叔,药膏备好了。\"小瑾潼抱着个青瓷小罐从回廊走来。小姑娘穿着杏色短襦,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朴素得不像个官家小姐。她踮起脚把药罐塞进吴怀的行囊,\"冻疮膏,北境风大。\" 吴泽看着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嘴角不自觉扬起。小瑾潼正仔细地给吴怀演示药膏用法,阿穗在一旁往包袱里添袜子,而吴怀则忙着把红缨枪用油布包好——这场景平凡得让人心暖,就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 \"都收拾好了?\"温府的老马夫牵着两匹马走进院子。枣红马是吴怀的坐骑,性子温顺;白马则是刘棠派来接人的亲兵所骑,此刻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吴怀麻利地绑好行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哥,给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上个月偷偷跟阿穗学的。\" 吴泽解开布包,是双崭新的布袜。针脚歪歪扭扭,后跟处还缝反了,但用的却是上好的松江棉布,柔软厚实。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总看见吴怀躲在廊下穿针引线,还以为是少年春心萌动要绣什么香囊。 \"臭小子。\"阿穗抹了抹眼角,\"拿我的布料练手,还敢送人。\" 众人都笑起来,连不苟言笑的老马夫也咧开了嘴。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梨树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有花瓣随风飘落,沾在吴怀的肩头,像是一个温柔的印记。 \"该走了。\"亲兵提醒道,声音里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口音。 吴泽帮弟弟整了整衣领,手指在那朵金线绣的梨花上停留片刻。他昨夜几乎没合眼,把能想到的叮嘱都写在了信里——如何保养铠甲,怎样预防冻伤,甚至包括北境常见的毒草图谱。可此刻站在晨光里,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常来信。\" 吴怀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少年身姿挺拔如新竹,在朝阳中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个物件抛给兄长,\"接着!\" 那是个粗糙的小木雕,隐约能看出是只兔子——吴怀生肖属兔。吴泽接住时,发现底座刻着\"平安\"二字,刀痕稚嫩却认真。他想起上个月经过木匠铺时,看见弟弟蹲在门口刨木花的场景。 \"等我回来给你雕个更好的!\"吴怀在马上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兴奋,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亲兵吹了声口哨,两匹马一前一后踏出院门。吴泽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马蹄声渐远,惊起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回屋吧。\"阿穗轻声道,\"灶上煨着粥呢。\" 小瑾潼默默捡起地上的一片梨花瓣,夹进随身带的《诗经》里。三人站在院中,听着远处集市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谁也没有动。直到老马夫咳嗽一声:\"吴管家,今日还要去庄子上看春耕呢。\" 生活总要继续。吴泽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转身时袖中的木雕兔子硌着手腕,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厨房里,米粥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散发出淡淡的枣香。阿穗利落地切着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小瑾潼坐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吴泽从柜子里取出三个粗瓷碗——这是最平常的清晨,却因为某个人的缺席而显得格外珍贵。 第484章 遗泪(四) \"吴管家!\"门房老周匆匆跑来,\"刘将军派人送了东西来。\" 那是个竹编的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六块桂花糕,正是吴怀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口味。食盒底层压着张字条:\"令弟已平安抵达大营,特遣人送此以慰牵挂。\" 吴泽将字条收进袖中,忽然发现食盒把手处刻着朵小小的梨花——与软甲上那朵一模一样。他想起刘棠那双并不灵活的手,竟也能雕出这般精细的花纹。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三人围坐的方桌上。粥碗升起袅袅热气,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在厨房里氤氲开温暖的雾气。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晨雾还未散尽,温府的门环就被叩响了。老周小跑着去开门,木门吱呀一声,露出徐荣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他身后,左梁正掸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肖姚和卫子歇全则低声争论着什么,四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 \"卫大人!\"老周连忙行礼,\"殿下在后院梨树下歇着呢。\" 卫子歇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塞给老周:\"刚出炉的杏仁酥,趁热吃。\"纸包还冒着热气,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四人穿过回廊时,徐荣忽然停下脚步。廊下挂着串风铃,是去岁吴怀用碎瓷片串的,风一吹就叮当作响。\"这小子手艺倒好。\"徐荣伸手拨弄了一下,瓷片碰撞出清越的音色。 后院梨树下,温北君正坐在素舆上。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膝上盖着条旧毛毯,毯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头,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彩。 \"什么风把你们都吹来了。\"温北君笑道,声音虽弱却带着惯常的调侃。 卫子歇笑道:\"没什么事,就是回来看看。\"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青瓷小瓶,\"上好的云雾茶,特意给先生你留的。\" 徐荣默默走到素舆后,熟练地调整了下靠垫的位置。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北风还没停,先生怎么不多加件衣裳?\"他皱眉道。 \"啰嗦。\"温北君嘴上嫌弃,却任由徐荣给他披上外衫。那是一件靛青色的旧袍子,袖口绣着朵小小的枇杷——是碧水留下的最后一件针线。 肖姚蹲下来检查素舆的轮子。\"该上油了。\"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油壶,三两下就解决了轮轴轻微的吱嘎声。 左梁全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梨树下望着满树繁花。这位自从瘸了腿又折了臂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的都尉忽然开口:\"花开得比去年好。\"他折下一枝梨花,轻轻放在温北君膝上。 知画端着茶盘过来,看见这场景眼圈就红了。她悄悄抹了抹眼角,换上明朗的声调:\"各位大人尝尝新做的枣泥糕,用的是吴怀那孩子从终南山摘的野枣。\" 众人围着素舆坐下,石桌上很快摆满了茶点。卫子歇讲起朝中趣事,把温北君逗得直笑;徐荣时不时递块帕子,让他擦去笑出的眼泪;肖姚和左梁全则争论着新式弩机的改良方案,非要温北君评理。 \"要我说,\"温北君抿了口茶,\"你们两个的方案合在一起就完美了。\"他比划着解释,手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小瑾潼抱着琴过来,轻轻拨动琴弦。是首民间小调,温北君年轻时最爱听的。琴声里,一片梨花瓣落在茶盏中,像只小小的白船。 \"吴管家呢?\"卫子歇忽然问。 \"去庄子上看春耕了。\"温北君望着远处,\"他总说,看麦苗生长,便知天下兴衰。\"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梨膏糖——又甜又润的梨膏糖——\" 所有人都愣住了。当年碧水还在的时候总爱买来分给大家。徐荣第一个跳起来:\"我去买!\" 不一会儿,他捧着油纸包回来,里面是琥珀色的梨膏糖。温北君拈起一块,放在舌尖慢慢抿化。甜味在口腔里扩散,恍惚间仿佛看见妻子站在梨树下,笑着招呼大家吃糖。 日头渐渐西斜,素舆的影子越拉越长。徐荣看了看天色,起身道:\"该走了,让你多休息。\" 温北君却拉住他的袖子:\"再坐会儿。\"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恳求,\"说说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 温北君执意要送,于是肖姚推着素舆,一直送到大门口。街角亮起灯笼,昏黄的光晕中,四个背影渐渐拉长。 \"先生!学生下月初三再来。\"卫子歇回头喊道,\"给你带城南李记的酱牛肉!\" 温北君笑着点头,直到这些曾经的学生和属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叹了口气。知画给他拢了拢衣襟:\"殿下,回屋吧,夜里凉。\" 素舆缓缓移动,碾过地上零落的梨花瓣。温北君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声道:\"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厨房里,吴泽正在熬药。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中混着一丝甜——他偷偷加了点蜂蜜。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染红了梨树梢头,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震落一地细碎的花雨。 第485章 遗泪(五) 齐国都城临淄的春雨来得又急又猛。懿亲王凌基站在王府听雨阁的窗前,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线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指腹摩挲着上面\"节制六军\"四个阴刻篆字,那是三日前丞相司马靖才暗中送来的\"礼物\"。 \"王爷。\"侍卫在门外低声禀报,\"司马丞相到了。\" 凌基将虎符收入袖中,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温润如玉的笑容。司马靖才披着蓑衣进来,发梢还滴着水,像只刚从水里钻出来的老狐狸。 \"丞相冒雨前来,真是折煞小王了。\"凌基亲自递上热茶,青瓷杯底印着\"太平\"二字。 司马靖才接过茶却不饮,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铺在案上:\"汉阳城最新军报,汉国大将曹子真已屯兵五万在漳水北岸。\"他手指点在图上墨迹未干的一处,\"距我齐国边境不过三十里。\" 凌基盯着地图上那个刺目的红点,想起半月前在太庙见到的异象——青铜鼎中的祭酒无风自动,凝成箭矢之形指向西方。太卜说这是\"兵戈将起\"之兆。 \"兵马总督司行兆那边有何动静?\"凌基突然问道。 司马靖才的嘴角扯出微妙弧度:\"司行兆昨日调了三营精锐去西境,说是例行换防。\"他从袖中取出半块玉珏放在案上,\"但虎符对不上,王爷可知另外半块在谁手中?\" 雨声骤然变大,凌基感觉袖中的虎符变得滚烫。齐国兵制,调兵需持完整虎符,如今司行兆竟敢... \"报!\"侍卫的声音打断二人思绪,\"兵马总督府送来急件!\" 司行兆的亲兵统领浑身湿透地跪在门外,呈上个漆盒。凌基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染血的玉珏——与案上那半块严丝合缝。 \"总督大人遇刺。\"亲兵声音发抖,\"临终前命末将将此物交予王爷。\" 司马靖才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凌基盯着合二为一的虎符,突然明白司行兆为何要私自调兵。这位兵马总督定是发现了汉军异动,却苦于没有虎符... \"备马!\"凌基抓起佩剑,\"去西城门!\" 雨幕中,临淄城的轮廓变得模糊。凌基的马车碾过积水,惊起路边乞丐。那乞丐抬头露出鹰隼般的眼睛,悄悄从草席下摸出个竹筒。 城楼上,守将正呵斥着要关城门。凌基亮出虎符时,远处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不是雷声,是战鼓! 汉军的玄色旗帜如幽灵般出现在雨雾中。最前排的弩手已经列阵,闪着寒光的箭镞对准了城门。 \"关城门!拉起吊桥!\"凌基厉声喝道,同时瞥见城墙阴影处有几个黑影正顺着绳索攀爬。他拔剑斩断最近的一根绳子,惨叫声混着落水声被暴雨吞没。 司马靖才气喘吁吁地爬上城楼:\"王爷,刚收到消息,汉阳城...已经陷落了。\" 凌基握剑的手一紧。汉阳是齐国西境要塞,距此不过百里。汉军来得太快,太突然... \"不对。\"他猛然醒悟,\"曹子真主力在此,汉阳那边必是疑兵!\"话未说完,一支鸣镝箭破空而来,钉在他耳畔的柱子上。箭尾绑着封信,墨迹被雨水晕开大半,仍能辨认出\"三日期限\"、\"开城投降\"等字眼。 司马靖才凑过来看时,凌基突然将他推开。一支弩箭擦着丞相的官帽飞过,钉入身后亲兵的咽喉。 \"是连弩!\"凌基拽着司马靖才蹲下,\"魏军把霹雳车都运来了!\" 城墙在震动。巨大的石块砸在女墙上,碎石飞溅。凌基抹去脸上的血,看到城外魏军阵中竖起十几架投石机,更远处还有冲车在组装。 \"王爷看!\"守将突然指向东南方。雨幕中,隐约可见一队骑兵正绕过魏军侧翼,玄甲上沾着泥水,却掩不住肩甲处的虎头纹——是司行兆的亲卫铁骑! 凌基立刻明白了司行兆的布局。定是早料到此劫,故意以自身为饵... \"开城门!\"他高举虎符,\"全军出击!接应铁骑!\" 吊桥轰然落下时,凌基第一个冲了出去。雨水打在脸上如针刺般疼痛,他却感到久违的热血沸腾。青铜剑劈开雨幕,也劈开了一个汉国弩手的咽喉。 混战中,他看见司马靖才竟也持剑跟来,官袍被荆棘扯破也浑然不觉。更远处,司行兆的铁骑如尖刀般插入魏军侧翼,为首的年轻将领手持双戟,所过之处血浪翻涌。 \"那是总督义子司破虏。\"司马靖才喘着气说,\"司行兆上月刚收的...\" 凌基没听完就迎上一柄长矛。他侧身避过,剑锋顺着矛杆滑下,削断对方五指。惨叫声中,他瞥见魏军后阵突然骚动——又有支齐军从背后杀来,旗号竟是\"青州\"! \"是青州营!\"守城士兵欢呼起来,\"咱们的援军!\" 雨不知何时小了。凌基站在尸堆上望去,汉军正在溃退。他弯腰捡起面汉军盾牌,汉国这次出兵,怕是倾巢而动... \"王爷!\"司破虏浑身是血地跑来,\"末将奉义父之命...\"他递上个油布包,里面是司行兆的帅印和半块玉珏。 凌基接过时,发现玉珏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汉联魏,欲分齐\"。他猛地攥紧玉珏,看向司马靖才:\"丞相,咱们该好好谈谈了。\" 残阳如血,照在凌基满是雨水的脸上。他知道,这场雨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而齐国这艘大船,如今正由他掌舵。 第486章 遗泪(六) 临淄城的夏夜闷热得令人窒息,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懿亲王凌基独立于王宫最高的观星台上,玄色锦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挺拔的脊背上。他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片枯黄的竹简,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竹简上凹凸不平的刻痕——这是今晨从魏国边境截获的密信,上面用潦草的隶书写着:\"粮草已备,只待东风\"。 \"王爷,铜雀台的灯又亮了。\"亲兵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凝重的夜色。凌基闻言眯起狭长的凤眼,目光如刀锋般刺破浓稠的黑暗,望向王宫西侧那座高耸入云的楼阁。果然,三簇幽绿的灯火在最高层的雕花窗棂后明明灭灭,如同鬼火般诡谲——这正是齐国密探与魏国细作约定的暗号。 \"看来咱们的'客人'很着急啊。\"凌基薄唇微勾,露出一抹寒冰般的冷笑。他指节发力,竹简在掌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最终化作齑粉。碎屑从指缝间簌簌飘落,被裹挟着栀子花香的夜风卷起,打着旋儿朝汉阳城的方向飞去。凌基负手而立,望着远去的竹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夏夜下,正涌动着足以吞噬三国的暗流。 大齐太平七年六月初八,临淄城内钟鼓齐鸣,声震九霄。太极殿前,青铜铸造的獬豸像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关乎三国命运的仪式。齐国文武百官分列玉阶两侧,鸦雀无声地看着他们的丞相司马靖才缓步走向鎏金案几。案上静静躺着一卷羊皮纸,正是三日前魏国使节亲手呈上的《漳水和约》。 司马靖才枯瘦的手指抚过羊皮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突然发力一扯。\"嗤啦——\"羊皮纸撕裂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殿内烛火都为之一颤。魏国使节面色骤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官服下的双腿不自觉地发抖。 \"回去告诉温北君。\"凌基慵懒地倚在蟠龙宝座上,把玩着方才从魏使腰间扯下的蟠螭纹玉佩。温润的玉质在他指尖翻转,映着殿外透进来的阳光,在青砖地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就说我大齐儿郎,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家门口练兵。\"他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透过敞开的朱漆殿门,百官看见一队队玄甲士兵正在汉白玉广场上变换阵型。他们手中的新式长枪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是用魏国战俘的铠甲熔铸而成,每一柄枪尖都淬着复仇的火焰。魏使被这刺目的寒光逼得眯起眼睛,恍惚间仿佛看见枪尖上凝结着漳水之战时魏军将士的鲜血。 汉阳城外三十里的麦田里,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头,在微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老农王三蹲在地头,粗糙的手指捏着一杆黄铜烟锅,吧嗒吧嗒地抽着自家晒的旱烟。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成浑浊的水滴,\"啪嗒\"一声砸进干裂的泥土里。 \"今年的麦子长得倒是壮实...\"王三喃喃自语,布满老茧的手抚过饱满的麦穗。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拨开麦秆一看,竟是半截折断的三棱箭簇,锋利的断口处还沾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王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想起去年漳水之战后,这片麦田里随处可见的断箭残戈。 \"又要打仗喽。\"老人长叹一声,将箭簇随手扔进身后潺潺流淌的溪水中。清澈的溪水立刻泛起一丝猩红,很快又被冲散。这个小小的金属片随着水流起伏旋转,一路穿过芦苇荡,绕过青石滩,最终漂到了魏国边境的哨所附近。 哨所里,魏国边军校尉赵昂正在擦拭心爱的环首刀。刀刃雪亮如镜,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收到朝廷补给的粮草了,守军们不得不靠挖野菜充饥。突然,他听见溪水传来\"叮\"的一声轻响,俯身捞起一看,竟是那枚被溪水打磨得发亮的三棱箭簇。 \"齐军的制式...\"赵昂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这种特制的三棱箭簇他太熟悉了,去年漳水之战时,就是这种箭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接连射穿了他三个兄弟的喉咙。他颤抖的手指摩挲着箭簇上的血锈,仿佛又听见了战场上兄弟们的惨叫声。 青州大营的校场上,烈日将沙土地烤得滚烫,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司破虏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手持双戟,在三千新兵面前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银光。戟刃破空的尖啸声中,他矫健的身姿如游龙般穿梭腾挪,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记住!\"司破虏的吼声压过了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魏军最怕的就是突袭!他们的重甲转身慢得像王八!\"他猛地一个回身,双戟交叉劈下,将面前的稻草人拦腰斩断。稻草纷飞中,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中夹杂着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没人注意到校场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魏国商贾服饰的瘦小身影正蜷缩在兵器架后。他手中的炭笔在竹简上疾书,字迹小而密集:\"齐军新练'破甲阵',专克重骑兵...阵型变化如下...\"写着写着,他的笔突然一顿——司破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双戟的寒光正抵着他的咽喉。 \"魏国的耗子,\"司破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告诉你家主帅,我大齐的'破甲阵'还有七十二种变化,够你们学到下辈子。\"话音未落,双戟已经划过一道银弧,竹简连同探子的右手一起飞向了半空。 铜雀台最顶层的密室中,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绘着山海经异兽的墙壁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室内弥漫着龙涎香与汗臭混合的古怪气味,角落里青铜漏壶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汉阳守将已经收下黄金。\"说话的是个商人打扮的胖子,十根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上戴满了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说话时脸上的肥肉不住颤动,活像一只正在咀嚼的仓鼠。\"整整一千两,都是成色上好的马蹄金。\" \"不够。\"凌基慵懒地靠在紫檀木圈椅上,指尖轻叩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倒出十几颗浑圆的南海珍珠。珍珠在案几上滚动,发出悦耳的声响。\"我要的是整个汉阳城的布防图,包括每处暗门、每条密道的具体位置。\"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惨白的电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借着这刹那的光亮,凌基敏锐地注意到商人袖口暗绣的虎头纹——那是魏国细作统领才有的标记。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看来今晚这场\"生意\",要比想象中更有趣了。 \"再加这个。\"凌基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玉佩,轻轻放在珍珠旁边。玉佩上精细地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正是去年魏国进贡的珍宝。\"这是魏王最心爱之物,想必你家主子会感兴趣。\" 第487章 遗泪(七) 承平五年七月十五,中元之夜。汉阳城头本该高悬的祭魂灯笼却一盏未亮,整座城池笼罩在诡异的黑暗中。子时三刻,西门突然发出\"吱呀\"的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早已埋伏在城外芦苇荡中的齐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马蹄包裹的棉布让这支大军行进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城头的烽火台守卫刚要示警,就被黑暗中飞来的弩箭射穿了喉咙。鲜血喷溅在烽火台上,尚未点燃的狼烟柴堆被染成了暗红色。当魏国援军闻讯赶到时,汉阳城楼上已经飘扬着齐国的玄色旗帜。那旗面上用金线绣着的狰狞虎头栩栩如生,虎目处缀着的两颗鸽血宝石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芒,仿佛在嘲笑着来迟的魏军。 凌基负手立于汉阳城最高处的谯楼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魏军仓皇撤退时扬起的滚滚烟尘,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缓缓解下腰间玉佩,他将其轻轻放在城墙垛口——这是用当初魏使那块玉改雕的,如今上面用簪花小楷刻着四个字:\"下一个就是你\"。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城下尚未干涸的血迹形成诡异的对比。 夜风渐起,裹挟着血腥味掠过城头,吹散了凌基束发的玉冠。黑发飞扬间,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着野心的火焰。凌基知道,这场以三国为棋盘的博弈才刚刚开始。齐国这只蛰伏多年的猛虎,终于亮出了它锋利的獠牙。而汉魏两国的噩梦,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铜雀台的灯火彻夜未熄,将偌大的议事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凌基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指尖沿着漳水蜿蜒的曲线缓缓移动。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显示着三国边境的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城池,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汉阳城那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 \"王爷,探子来报。\"司马靖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处,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丞相步履轻盈得如同鬼魅,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微不可闻。\"汉阳城破后,魏国派使者星夜赶往汉中,据说是温北君的心腹幕僚。\" 凌基眉头微挑,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温北君这是要亲自去见汉王?\"他忽然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玉珏,在烛光下细细把玩。\"看来我们的'礼物'送得正是时候。\" 司马靖才凑近细看,发现玉珏内侧新刻了一行蝇头小字:\"魏使携密函,子时过鹰嘴峡\"。老丞相的瞳孔骤然收缩,白须微微颤动:\"王爷早就料到魏国会与汉国密谋?\" \"备马。\"凌基将玉珏收入怀中,玄色大氅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金线刺绣的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本王要亲自会会这位魏国特使。司破虏何在?\" 子时的鹰嘴峡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销声匿迹。月光被高耸的崖壁切割成碎片,洒在布满砾石的山路上,为这险峻的地形镀上一层惨白的银辉。凌基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他身上只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青铜剑,剑鞘上细密的云雷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来了。\"身旁的司破虏低声道,年轻的面庞上写满兴奋。远处传来马蹄铁撞击山石的清脆声响,一队黑影正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前行。借着月光,可以看清为首的骑者身着魏国官服,身后跟着十余个精壮护卫。 凌基缓缓举起右手,埋伏在两侧崖顶的三百弓箭手立即绷紧了弓弦,箭簇上包裹的油布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当魏使的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时,他的手掌猛地挥下。 \"嗖嗖嗖——\"数百支火箭同时离弦,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箭雨如蝗,瞬间就将魏使的护卫钉成了刺猬。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夜栖的乌鸦。凌基纵身跃下山崖,身形矫健如豹,长剑精准地架在了魏使的脖子上,剑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温北君的信呢?\"他的声音比峡中的夜风还要冷,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魏使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颤抖着从贴身的锦囊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羊皮纸的封口处盖着元常陈的印玺。凌基剑尖轻挑,密函在月光下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齐军虚实已探明,可合兵攻之,望汉王依约行事\"。 \"好一个合兵攻之。\"凌基冷笑一声,剑锋突然转向魏使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随从,\"汉国的特使大人,戏演够了吗?\" 那\"随从\"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年轻却阴沉的脸。他刚要动作,司破虏的双戟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愧是齐国的懿亲王,\"汉使阴测测地笑道,\"不过就算你截获了密函,也改变不了两国联军即将...\" 话音未落,凌基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带回去审。\"他冷冷地吩咐,转身时大氅扬起一片阴影,如同死神的羽翼。 三日后,汉阳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魏国大将肖姚亲率三万精兵,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这支军队装备精良,旌旗招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千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报——\"探马飞驰而来,\"齐军主力被汉军牵制在漳水,临淄城防空虚!\" 肖姚笑道:\"这凌基终究还是嫩了些,中了我们的计了!\"他转头对副将道,\"传令全军加速,务必在日落前拿下临淄西门!据密报,城内只有老弱残兵五千。我要给虞王一个惊喜。\" 然而当魏军抵达临淄城下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座死寂的空城。城门大开,街道上连只野狗都没有,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街巷中打转。肖姚心中警铃大作,正要下令撤退,忽听城头战鼓雷鸣。 \"别来无恙啊。\"凌基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一袭白衣胜雪,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更令肖姚肝胆俱裂的是,凌基手中竟提着那个汉国特使的头颅!鲜血从头颅的断颈处滴落,在城砖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多谢将军送来的行军路线。\"凌基一挥手,无数火把突然在城外荒野上亮起,形成一道火墙将魏军团团围住。火光照亮了埋伏在四周的齐军,黑压压的枪戟如林,至少有五万之众。\"现在,该让汉王看看他忠实的盟友是怎么葬送三万大军的了。\" 肖姚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圈套。那封被截获的密函,根本就是凌基故意放出去的诱饵! 第488章 遗泪(八) 漳水北岸的芦苇荡里,司马靖才望着对岸汉军大营的点点火光,白须被夜风吹得纷乱。老人从怀中取出龟甲,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裂纹。龟甲在火堆上炙烤时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丞相,卦象如何?\"司破虏擦拭着染血的双戟,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战意。他的铠甲上还沾着白天战斗留下的血迹,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司马靖才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抚过龟甲上蛛网般的裂纹:\"坎上离下,水火未济。\"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此战虽胜,却要付出...\" 话音未落,对岸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只见汉军大营火光冲天,一队玄甲骑兵如利剑般刺入敌阵。为首的将领手持青铜剑,剑光如虹,所过之处血浪翻涌。即使隔着宽阔的漳水,也能看清那人正是本该坐镇临淄的凌基! \"是王爷!\"司破虏惊呼,年轻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亲自带兵渡河了!\" 司马靖才手中的龟甲\"啪\"地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老人望着在火海中厮杀的凌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可这卦象,分明是亢龙有悔啊...\"夜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老人未尽的话语。 当朝阳染红漳水时,齐军的玄色旗帜终于插上了汉军大营的辕门。凌基坐在缴获的战车上,任由军医包扎肩头深可见骨的箭伤。他的战甲上凝结着厚厚的血痂,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王爷,汉军主力已溃退三十里。\"副将兴奋地禀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此战斩首两万,俘获战马五千匹,粮草辎重不计其数!\" 凌基抬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司破虏呢?\" 副将突然语塞,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顺着士兵们自动分开的道路,凌基看到了被白布覆盖的年轻将领。司破虏的双戟交叉放在胸前,脸上还凝固着冲锋时的决绝表情。他的铠甲被长矛刺穿了数个窟窿,身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 凌基缓缓起身,却在迈步时突然踉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在阳光下红得刺眼。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他的腹部还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 \"王爷!\"司马靖才慌忙上前,却被凌基挥手制止。 “怎么弄的。” 副将低着头,“回王爷,司将军杀敌心切,正面对上了魏国的玉面将军肖姚,可是不想中了埋伏…” \"把...司破虏和阵亡将士...都葬在汉阳城外。\"凌基的声音越来越弱,目光却愈发锐利,\"让他们的英魂...看着我们...一统天下...\"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战车的木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们不能停下来,谁都不能停下来,我必须要给司行兆一个交代,他把义子托付给我的,我必须要杀了肖姚!” 当凌基被抬回大营时,没人注意到一个黑影悄悄离开了战场。那人怀中揣着染血的密函,正快马加鞭地奔向魏国都城——信上写着:\"凌基重伤,可乘虚而入\"。马蹄声淹没在胜利的欢呼中,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临淄城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几滴零星的雨点,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躺在王宫寝殿的凌基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残缺的玉珏。太医说箭伤虽重却不致命,可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雨滴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凌基望着殿顶精雕细琢的蟠龙藻井,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七日前那场大战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司破虏冲锋时扬起的尘土,肖姚绝望的眼神,还有那支从暗处射来的冷箭... \"王爷。\"司马靖才捧着一卷竹简匆匆进来,官靴上沾满了泥水,\"魏国陈兵十万于边境,汉王也重新集结了残部。探马来报,两国使者往来频繁。\" 凌基突然笑了,笑得牵动伤口渗出鲜血,将雪白的中衣染红了一片:\"好啊...都来了...\"他强撑着坐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传令三军,明日开拔。\" \"可是您的伤...\"司马靖才欲言又止,苍老的脸上写满担忧。 \"司马丞相。\"凌基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剑,\"你可知当年大秦高祖为何能成就霸业?\"不等回答,他已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他懂得...在敌人最希望你躺下的时候...偏偏要站起来。\" 雨声中,宫墙外隐约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齐国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动,而这一次,它将碾向更远的疆土。凌基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缓缓戴上了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九旒冕。冕冠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 他还不能停下来,如今天子凌丕和兵马总督司行兆全都重病卧床,他必须撑起齐国的担子,哪怕他要同时面对嬴嘉伦和温北君。 第489章 遗泪(九) 临淄城的秋雨连绵三日未歇,将王宫的金瓦洗得锃亮如镜。雨水顺着飞檐滴落,在汉白玉阶前汇成细流,倒映着天穹中翻滚的铅灰色云层。凌基斜倚在龙纹紫檀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枚青铜虎符。符身上\"节制六军\"四个篆字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符钮处的饕餮纹饰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太医刚为他换过药,殿内弥漫着艾草与金疮药混合的苦涩气息。忽然,一阵裹挟着雨水的冷风撞开雕花窗棂,将十二盏青铜连枝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凌基眉头微蹙,正待唤人关窗,殿外却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铁靴踏碎积水的声音,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铮鸣。 \"报——!\"亲卫统领浑身湿透地冲进殿内,雨水顺着玄铁甲胄不断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痕迹。这个曾在漳水之战中连斩十二敌的悍将此刻面如金纸,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陛下...陛下驾崩了!\" 青铜虎符\"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在寂静的殿内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凌基猛地站起,腹部的伤口顿时崩裂,鲜血如蚯蚓般顺着素白中衣蜿蜒而下。他浑然不觉疼痛,五指深深抠进紫檀案几的雕花棱角:\"何时的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寅时的事。\"亲卫统领以额触地,雨水混着泪水在砖面上积成小洼,\"太医院正说...说是心脉骤断。司行兆大人...也在同一时辰...在总督府...\" 凌基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青铜雁鱼灯。灯油泼洒在帷幔上,瞬间燃起幽蓝的火苗,映得他惨白的脸上光影浮动。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天子凌丕——那个曾在马背上与他并辔驰骋的二哥,那个在铜雀台彻夜与他推演沙盘的君王,司行兆——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箭的挚友,那个在漳水畔与他歃血为盟的统帅。两位擎天巨柱竟在同个时辰轰然倒塌,这绝非天命,必是... 他弯腰拾起虎符,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回神。符身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滴血,正缓缓渗入铭文的沟壑。凌基用拇指重重抹过那四个篆字,直到指腹传来刺痛:\"传令。\"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九门戒严,封锁消息,秘不发丧。让司马靖才立即来见本王。\"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调玄甲卫进驻皇城,凡有异动者...\"青铜虎符在他掌心翻了个面,\"格杀勿论。\" 七日后,铅云低垂的天空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穿云层,照在临淄城素白的街道上。两支绵延数里的送葬队伍同时从王宫出发,玄色灵柩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向东的队伍抬着天子柩车,六十四名力士肩扛的梓宫上覆盖着金丝密绣的龙纹衾;向西的队伍护送着司行兆的柏木灵柩,棺椁前供奉着那柄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青龙偃月刀。 百姓们跪在街道两侧,恸哭声如潮水般起伏。老妇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孩童茫然地攥着母亲染血的衣角——三日前那场针对送葬路线的大清洗,让临淄城的排水沟整整红了半日。 凌基身着粗麻孝服走在最前列,面容隐藏在素纱孝帽的阴影下。他的目光如剃刀般刮过送葬队伍中的每一张面孔:那些以袖掩面却眼珠乱转的朝臣,那些甲胄加身却手指颤抖的将领,还有混在百姓中脖颈处隐约露出刺青的陌生面孔。当队伍经过醉仙楼时,他注意到三楼窗口有铜镜的反光一闪而逝。 行至城西十里亭,古柏森森的官道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连栖息在碑亭上的乌鸦都停止了啼叫,空气中弥漫着松脂与血腥混合的古怪气息。凌基的左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后十二名玄甲卫立即调整了站位。 \"嗖——!\" 一支三棱透甲箭破空而来,箭簇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牙酸。千钧一发之际,司马靖才猛地推开凌基,箭矢穿透老人肩膀时带出的血珠,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护驾!\" 送葬队伍中突然掀起七十二具棺盖,埋伏多时的玄甲卫如鬼魅般跃出。几乎同时,道旁古柏上坠下数十条黑影,雪亮的刀光织成死亡之网。凌基冷眼看着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突然伸手拍向天子灵柩的鎏金兽首——机关咬合的咔嗒声中,棺椁侧板弹开,露出排列整齐的二十四柄青锋剑。 \"留活口。\"他轻声吩咐,声音却如冰锥般刺入每个玄甲卫的耳膜。右手已抽出那柄陪他征战多年的青铜剑,剑身铭文在阳光下泛起血色。 当最后一个刺客被按倒在血泊中时,凌基踩着黏稠的血浆缓步上前。他用剑尖挑开那人染血的面巾——右颊上那道蜈蚣状的伤疤,正是半年前漳水之战被司行兆刀气所留。 \"肖将军的副将。\"凌基蹲下身,染血的孝服下摆浸在血洼里,\"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忽然捏住对方下巴,将一粒蜡封的药丸塞进其喉间,\"这是腐心丹的解药,足够你撑到魏国边境。\"看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他贴着刺客耳边轻声道:\"告诉肖姚,他的人头...\"青铜剑轻轻划过对方颈侧,\"本王会亲手来取。\" 第490章 遗泪(十) 当夜三更,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滑向龙渊阁。凌基独立船头,看着月光在湖面上铺就的碎银之路。这座建在太液池中央的三层小阁,此刻像头蛰伏的巨兽,飞檐上蹲踞的嘲风兽在月影中张牙舞爪。 司马靖才肩缠素帛,正在阁顶的观星台等候。老人面前摆着副象牙卦盘,六枚龟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见凌基登楼,他刚要行礼,就被扶住手臂:\"丞相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烛光下,凌基注意到老人官袍下隐约透出的血色。那支箭淬了毒,太医院用了三日夜才拔净毒素。\"刺客的来历?\"他掀开鎏金狻猊炉的顶盖,将一撮龙脑香投入炭火。 司马靖才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倒出数枚令牌:\"魏国的玄鸟卫,汉国的暗卫,还有...\"枯瘦的手指拨开最下方那枚青铜令,露出背面阴刻的家纹,\"户部尚书府的私兵。\" 凌基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渐渐与阁外湖水拍岸声重合。他突然问道:\"皇兄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阁内一时寂静,唯有铜壶滴漏的声响在空旷中格外清晰。司马靖才的白须微微颤动,终于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方素帛:\"老臣奉旨,若王爷问起...\"帛书展开时,隐约可见背面渗透的血迹,\"便交予此物。\" 凌基接过帛书,八个铁画银钩的字迹如刀刻斧凿:\"社稷为重,君可自取\"。他的手突然剧烈颤抖,烛火在眼中扭曲成两簇跳动的幽蓝火焰。恍惚间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在演武场上将木剑递给他的少年皇子;看见十年前铜雀台夜宴,醉醺醺的君王将虎符拍在他掌心;看见三个月前病榻前,枯瘦如柴的手指在他伤口上轻轻一按... \"明日寅时。\"凌基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最后一个字迹,\"召集三公九卿,宣布先帝遗诏。\"灰烬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另派八百玄甲卫去尚书府——本王要那老匹夫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记得喊上凌蕤,本王不坐这皇位,皇位是皇兄的,天下也是皇兄的,永生永世都是。\" 次日黎明,承天门外的朝鼓敲了足足一百零八响。当第一缕阳光刺穿云层时,太极殿前的青铜獬豸像突然发出嗡鸣——这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异象。文武百官踩着尚未洗净血渍的玉阶鱼贯而入,发现殿中陈设已全然不同:龙椅旁新设了檀木王座,丹墀下立着十二柄出鞘的斩马剑。 太极殿内,百盏青铜连枝灯将晨曦折射成千万道金线。凌基立于丹墀之上,玄色朝服上的金线蛟龙在光影中游动。他身后,年仅十八岁的凌蕤端坐在龙椅上,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两侧的螭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陛下有旨——\"司马靖才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即日起,由皇长子凌蕤继承大统,改元'永和'。懿亲王凌基受封摄政王,总领朝政。\"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户部尚书踉跄出列,象牙笏板\"啪\"地掉在地上:\"这...这与昨日遗诏... 太极殿内,百盏青铜连枝灯将晨曦折射成千万道金线。凌蕤斜倚在龙椅上,赤着的右脚随意地翘在鎏金扶手上晃荡,脚踝上挂着的金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头上歪戴着十二旒冕冠,珠串凌乱地纠缠在一起,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当司马靖才颤颤巍巍地展开先帝遗诏时,这位新君正用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削着西域进贡的香梨,果皮如雪花般飞溅,有几片甚至落在了户部尚书程颐的朝服补子上。 \"陛下!\"程颐气得山羊胡直颤,紫棠色的面皮涨得通红,手中象牙笏板不住抖动,\"此乃庄严肃穆之地,您...\" 凌蕤突然手腕一抖,梨核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投入三丈外的青铜唾盂,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眯起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程爱卿,听说你上个月纳了第十三房小妾?六十二岁高龄还能如此龙精虎猛...\"说着突然从龙椅上翻身而起,冕冠珠串哗啦啦响成一片,\"不如这丞相之位...\" \"陛下!\"司马靖才慌忙打断,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遗诏,指节发白,\"先帝遗诏事关重大...\" \"知道啦知道啦!\"凌蕤不耐烦地挥手,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香风。他忽然从袖中甩出一卷竹简,\"啪\"地砸在鎏金御案上:\"喏,这是孤...朕登基后要做的三件事。\"说完又懒洋洋地瘫回龙椅,顺手从案上果盘里揪下一颗葡萄抛向空中,用嘴接住。 凌基拾起竹简,玄色朝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竹简上墨迹淋漓的三条诏令,第一条赫然是\"裁撤户部十三清吏司\"!这分明是直指程颐经营多年的命脉。他抬头时,正对上凌蕤似笑非笑的目光——那双总是醉眼朦胧的眸子此刻清亮如秋水,哪有半分荒唐模样?更令他心惊的是,年轻天子眼中一闪而逝的锋芒,竟与二十年前的凌丕如出一辙。 当夜三更,凌基踏着月色来到\"百戏殿\"。这座偏殿原是先帝用来宴乐的场所,如今被凌蕤改造成了寝宫。推开描金漆门时,他险些踩到满地滚动的酒坛——有西域的葡萄酿,江南的梨花白,甚至还有几坛贴着魏国军标的烈酒。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与酒气混合的古怪气味,年轻的皇帝正赤脚站在紫檀案几上,手持一支狼毫彩笔,在雪白的宫墙上画着夸张的春宫图。 \"皇叔快来!\"凌蕤醉醺醺地招手,明黄色寝衣的衣带松散,露出大片胸膛,\"朕在给肖姚画遗像...嘿嘿...\" 凌基皱眉上前,正要劝阻这荒唐行径,突然瞳孔一缩——那些看似淫靡的线条,竟巧妙地组成了一幅完整的魏国边境地形图!凌蕤的笔尖在某处山隘重重一点,朱砂晕开处,正是魏军最重要的粮道咽喉\"鹰嘴峡\"! \"陛下...\"凌基的声音低沉如闷雷,\"装疯卖傻十年,就为今日?\" 凌蕤突然大笑,手中画笔一甩,朱砂点子溅在凌基的玄色朝服上,如血般刺目。他踉跄着跳下案几,一个不稳栽进凌基怀中,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对方耳边:\"熄灯。\" 凌基缓缓抽出佩剑,寒光闪过,十二盏宫灯同时熄灭。黑暗中,墙上的墨迹突然泛起幽幽蓝光——那颜料里竟掺了价比黄金的夜明砂!更令人震惊的是,某些看似随意的线条在蓝光下竟组成了完整的魏军布防图。 \"父皇临终前说...\"凌蕤的声音再无半分醉意,他弹指点亮火折子,跳动的火光映出案几下方暗格里的半块虎符,\"满朝文武,只信得过皇叔。\"他修长的手指抚过虎符上的饕餮纹,\"明日早朝,陪朕演场好戏?\" 第491章 遗泪(十一) 永和元年元月大朝会,凌蕤顶着鸡窝般的乱发上朝,明黄龙袍的衣带系得歪歪扭扭,腰间还挂着几个叮当作响的玉坠。他打着哈欠听完各部奏报,突然拍案宣布要建\"天下第一酒池\"。 \"朕要在太液池畔挖个十亩大的酒池!\"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冕冠珠串乱晃,\"池底铺汉白玉,池边立十二金人,每个金人手里都捧着酒壶...\" 程颐立即出列:\"陛下,此等工程至少需...\" \"所需银两嘛...\"凌蕤嬉笑着指向户部,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晨光中闪烁,\"就挪用北疆军饷好了!反正胡人今年也不会打过来...\" 满朝哗然。以兵部尚书为首的武将们面色铁青,文官队列中已有老臣开始抹眼泪。凌基\"愤然\"出列,玄铁甲胄碰撞声如雷霆:\"陛下可知边关将士...\" \"知道啊!\"凌蕤突然将手中的金樽狠狠砸在地上,酒液四溅中,鎏金酒壶的碎片里露出一角绢帛——正是户部克扣军饷的秘密账本!年轻天子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所以朕特意让肖姚准备了三千坛毒酒...\"他忽然从龙椅上蹦下来,赤脚踩过满地碎片,来到面如死灰的程颐面前,\"够程爱卿喝到秋后问斩了。\" 漳水北岸,魏军大营的了望塔上,肖姚眯眼看着对岸那艘金碧辉煌的龙舟。舟上丝竹声声,隐约可见着明黄龙袍的身影在甲板上摇摇晃晃。 \"疯子!\"肖姚冷笑,挥手示意弩手准备,\"放火箭!给我烧了那艘花船!\" 数百支裹着油布的箭矢破空而去,却在触及龙舟的瞬间,船身突然迸发出刺目白光——那金玉装饰下竟是打磨如镜的铜甲!反射的日光如利剑般刺向魏军阵地,前排弩手纷纷捂眼惨叫。 龙舟甲板上,凌蕤一把扯掉歪戴的冕冠,黑发在风中狂舞。他赤脚踏着《霓裳羽衣曲》的节拍,手中金樽里的酒液随着舞姿泼洒,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忽然,他一个旋身,腰间玉佩应声飞出,越过百丈江面,精准地砸中肖姚眉心! \"皇叔!\"凌蕤转身对埋伏多时的凌基喊道,清朗的声音穿透战鼓,\"该收网啦!\" 战后,凌基在清理龙舟时,无意间发现船舱暗格。格中除了一册《治国十策》外,还有几十卷画轴。展开一看,全是这些年来凌蕤\"荒唐行径\"的真相——那些看似随意的涂鸦里藏着边防要隘,醉后吟诵的歪诗暗含军情密码,甚至连他调戏过的歌姬,都是精心培养的暗桩。 魏国边境,落雁城。 秋风裹挟着细碎的黄沙,如无数把钝刀般剐蹭着青灰色的城墙。温北君倚在紫檀素舆上,膝头盖着的白虎皮已有些泛黄——那是他二十岁初掌兵权时,亲手射杀的白虎。如今这张曾经象征勇武的皮毛,只能用来遮掩他日益萎缩的双腿。 \"王爷...\"亲卫统领单膝跪地,玄铁护膝在青砖上磕出沉闷声响。这个跟随他十五年的老兵,此刻铁甲上还插着半支折断的羽箭,\"肖将军的右腿...军医说保不住了。\" 温北君摆摆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肋间传来剧痛。十四岁初上战场留下的箭伤、二十三岁祁连山下的枪伤、三十岁雅安城下的刀伤...这些陈年旧伤在阴雨天总是如毒蛇般啃噬他的筋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上——去年那场风寒引发旧疾后,这位曾经在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的名将,号称天下刀法无人出其左右的恶鬼温北君,如今连站起来都成了奢望。 窗外飘来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屋内盘旋。温北君知道,那是士兵们在焚烧战死者的尸体。三日前那场惨败,漳水浮尸百里,连河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把棋盘拿来。\"他声音嘶哑,喉间还残留着咳血的铁锈味。 当亲卫捧来那副紫檀木棋盘时,温北君枯瘦的手指抚过边角处的刀痕。这是他的战利品,传闻那是凌基二十五岁与凌丕对弈时,被突袭的流矢所伤。他从玉罐中取出一枚黑曜石棋子,指腹摩挲着棋子表面的细密裂纹。这枚棋子陪他经历了三十八场大战,如今却像他这副残躯般布满伤痕。 \"嗒——\" 黑子落在天元位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脆。这是他与程颐约定的暗号,如今却成了笑话。温北君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素白的帕子上绽开暗红血花,像极了当年铜雀台上被凌丕屠掉的大龙。 \"程颐的人头...\"他喘息着问,\"挂在哪座城门了?\" 亲卫低头:\"临淄东市...和十三清吏司的账册挂在一起...\"声音越来越低,\"齐国百姓...往上面扔烂菜叶...\" 温北君轻笑,又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羊脂白玉棋子。白子落在黑子旁时,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程颐派来的密使跪在这素舆前,信誓旦旦说凌蕤不过是个沉迷酒色的纨绔。 \"去地牢提审那个人。\"他指尖敲着棋盘,指节处凸起的骨节上还留着箭簇的疤痕。 当亲卫押着个蓬头垢面的人进来时,温北君正在复盘二十年前那场着名的铜雀台棋局。来人脚镣上的血渍已经发黑,正是三个月前他派去临淄的密探头子——曾经潜伏齐国十二年的\"夜枭\"。 \"说说吧。\"温北君突然将一枚黑子砸在\"夜枭\"额头上,棋子反弹落回棋盘,恰好堵住白棋的气眼,\"凌蕤那场'酒池闹剧'后,户部十三清吏司的账本去哪了?\" \"夜枭\"突然扑到素舆前,锁链哗啦作响:\"大人!那些账本根本就是...\"一支弩箭突然穿透窗纸,精准地钉入他后心。温北君看着溅在白虎皮上的血点,叹了口气:\"果然...\"他转动素舆,阳光透过窗棂,照出地上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丝——那是他二十年前就布下的暗桩。 十日后,魏王宫的金銮殿上弥漫着药石苦涩的气息。 肖姚躺在担架上被抬进来时,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这位曾经在漳水之战中连斩齐国十二将的猛将,如今胸口缠着的素帛还在渗着黄褐色的脓血。他空荡荡的右腿裤管用金线草草扎着——那是温北君亲赐的\"金缕衣\",如今却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臣...请斩温北君!\"肖姚突然挣扎着滚下担架,残缺的身躯在金砖上拖出血痕,\"若非他坚持与程颐合作...我三万儿郎怎会...\" 元常陈手中的碧玉如意\"啪\"地折断。阶下的温北君却笑了,素舆的轮子在金砖上碾出细响:\"肖将军可知,漳水粮仓的守将是谁?\"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朝服上,与那些象征战功的金线刺绣混在一起。 满殿寂静中,温北君从袖中抖出卷竹简。当绢布展开时,赫然是份盖着齐国兵部大印的调令——正是凌蕤登基次日签发,将漳水守将换成了司行兆的旧部。竹简边角处还沾着胭脂,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过歌姬的妆台上。 \"我们真正的对手...\"素舆转向殿外,那里残阳如血,映照着宫墙上斑驳的箭痕,\"从来就不是凌基。\"他声音很轻,却让满朝文武都打了个寒颤,\"是那个我们以为只会喝酒玩女人的...\" 突然有侍卫狂奔入殿,铁甲撞击声惊飞了檐下的乌鸦:\"报!齐国使节在宫门外...\"话音未落,宫门处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十二名玄甲卫鱼贯而入,最后进来的竟是司马靖才,曾经人到中年就坐稳齐国丞相的四大谋士之首也人到暮年。 老丞相捧起卷明黄帛书,声音却中气十足:\"我国陛下有言,若魏王愿意交出温北君...\"他故意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抚过轮椅扶手上的剑痕,\"那我大齐愿退兵,十年不进大魏边境!\" 第492章 遗泪(十二) 魏王宫的金砖地面在暮色中泛着血色。司马靖才手中的明黄帛书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十二名玄甲卫的佩刀同时出鞘半寸,寒光在殿柱上划出十二道银线。 温北君突然大笑,笑声牵动肺腑旧伤,咳出的血沫溅在素舆扶手的虎头雕饰上。他转动轮椅面向魏王,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王上可还记得五年前的'漳水和议'?\"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齐国使节当时也是这般...捧着金丝帛书...\" 殿角铜鹤灯台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魏王手中的断如意\"当啷\"落地,玉碎声让满朝文武俱是一颤。五年前那场和议后第三日,齐军就趁夜渡河,火烧魏军连营三十里。 \"老丞相。\"温北君突然扯开朝服,露出胸膛上交错的伤疤,最狰狞的一道从左肩直贯右腹——正是当年凌基背约偷袭留下的,\"您家陛下这次准备撕毁和约前...\"他抓起案上茶盏砸向殿柱,瓷片四溅中露出藏在袖中的三棱刺,\"先让本王见见埋伏在宫外的玄甲卫?\" 元常陈猛地拍案而起,龙袍广袖带翻案上墨砚。浓黑的墨汁泼溅在金砖上,如一条蜿蜒的毒蛇游向司马靖才的轮椅。 \"来人!\"魏王的声音在殿宇间炸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给朕拿下这个老匹夫!\" 十二名金吾卫瞬间涌入大殿,铁靴踏碎满地墨渍。温北君却突然转动素舆横挡在司马靖才面前,枯瘦的手指扣住轮椅扶手暗格——那里藏着三发见血封喉的透骨钉。 \"陛下三思。\"温北君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刃刮过青石,\"齐军先锋已破汉阳城,此刻扣押使节...\"话未说完突然暴咳,一口黑血喷在司马靖才雪白的胡须上。 元常陈抓起案头青铜镇纸砸向殿柱,嗡鸣声中,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三百名身着玄色重甲的禁军持戟而入,为首的将领摘下兜鍪——竟是三日前就该战死沙场的镇北将军宇文贺!他脸上新添的刀疤还在渗血,左耳处空荡荡的系着染血布条。 \"末将幸不辱命。\"宇文贺单膝砸地,铠甲鳞片哗啦作响,\"齐军先锋五千人已引入落雁谷,只待火起...\" 司马靖才的白眉突然剧烈抖动。老人猛地撕开朝服前襟,露出贴身绑着的牛皮舆图——上面朱砂标注的落雁谷三字被指甲掐得稀烂。他喉间发出夜枭般的尖笑:\"温北君啊温北君,你竟连自家王上都...\" 温北君突然暴起,素舆中机括连响。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射向元常陈面门,却在距龙案三尺处被突然升起的精钢屏风挡住。钉尖与钢板相撞迸出蓝汪汪的火星——竟是淬了剧毒! “王叔,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护着的少年,父皇走了,我不想您也就这么走了,您就好好休息吧,多看看瑾潼,我和小鸢撑的起的。” 温北君突然觉得身后这个天子如此陌生,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元常陈,原来他算计的是自己的兵权。 不过好在他有所准备,让肖姚在朝堂上演这么一出戏,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肖姚是他的人,但是仍然可以光明正大的过渡到元常陈的人。 “臣遵旨。” 司马靖才依旧被扣押下了天牢,这一刻温北君真的感觉自己老了。 他该交出他的兵权了,尽管整个大魏都是他一手撑起来的。不过未来永远是属于年轻人的,就像曾经的魏国四大将军一般,如今的大魏不再是他和玉琅子的时代,而是属于冉冉升起的将星。 兵部右侍郎卫子歇,南州兵马总督徐荣,骠骑将军肖姚,步兵都指挥使左梁。 司行兆毕竟死了,齐国旧时代的名将也仅剩凌基一人。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就可以休息了。 温北君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这位年近四旬的中年人脸庞滑落。 他和玉琅子还有凌基,是旧时代最后的人了,倘若再过几年,或许曾经八国纷争的旧事就会彻底成为历史了吧。 第493章 余晖(一) 虞王府的汉白玉栏杆上,夕阳将温北君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佝偻。他枯瘦的手指抚过棋盘边缘的剑痕。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爹爹!\"八岁的温瑾潼提着鹅黄襦裙奔上高台,发间金铃随着蹦跳叮咚作响。她怀里抱着个歪歪扭扭的布偶,针脚粗陋得可笑,\"鸢姐姐教我缝的将军娃娃!\" 温北君喉头微动。那布偶虽丑,却分明是照着他自己的模样缝的。他接过布偶,发现娃娃腰间竟别着片青铜甲叶——正是当年所谓玄鸟甲上的残片。 “瑾潼真是长大了…”他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了曾经和女儿说过的谎言,等她长大了,娘亲就会回来。可他也清楚,碧水不会回来的,已经故去的人又该怎么回来呢。 \"叔。\"温鸢提着食盒缓步而来,凤纹裙裾扫过斑驳的石阶。这位魏国最年轻的皇后不过双十年华,眉宇间却已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度。她将食盒轻轻放下,\"瑾潼非要给您送杏仁酪来。\" 温北君望着食盒上熟悉的缠枝纹——这是温鸢生母宋道韫曾经最爱的花样。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慌忙用袖口掩住唇边血渍,却还是被眼尖的小女儿发现。 \"爹爹疼吗?\"温瑾潼踮起脚,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擦他嘴角,\"鸢姐姐说,吹吹就不疼了。\"她鼓起腮帮,认真朝父亲咳嗽的胸口吹气。 暮色中,温北君看见温鸢别过脸去。月光照在她颤抖的睫毛上,映出细碎的水光。这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年轻皇后,此刻肩膀正微微耸动。 \"瑾潼。\"温北君突然将女儿抱上膝头,素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爹爹教你下棋好不好?\" 小女孩歪着头,肉乎乎的手指戳着棋盘:\"这个黑石头为什么放在中间呀?\" \"这叫天元。\"他握着女儿的小手,将黑子重重按下,\"是整盘棋最要紧的位置。\" 温鸢突然开口:\"就像叔当年镇守的雅安。\"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瑾潼要记得,有你爹爹在,魏国就永远有天元可守。\" 夜风骤起,吹散了温瑾潼鬓角的碎发。温北君望着北方——那里有他征战半生的疆场,有他亲手带出来的年轻将领,还有...... \"去告诉卫子歇。\"他对阴影中的亲卫说,\"北境的雪,该化了。\" 齐国太液池畔的垂柳抽出鹅黄新芽。 凌蕤赤脚踩在汉白玉池沿,十二尊金人手中的酒壶倾倒出琥珀色的液体。他忽然转身,将金樽递给身后的凌基:\"皇叔尝尝,这是下面送来的杏花酿。\" 凌基接过酒樽的手微微一顿。樽底沉着片杏花瓣,正是魏国皇后的印鉴纹样。他望着池水倒影中自己鬓角的白霜,忽然道:\"温北君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臣依然不放心他,说句实话,他是这天下最大的变动了,比曾经的殷禧或者是霍休的威胁都要大。\" \"皇叔不必担心,前日探子来信,说温北君开始教她女儿兵法了。\"凌蕤晃着脚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龙袍下摆,\"不过也是无用功了,温北君已经上缴兵权了。\" 池畔柳枝突然无风自动。凌基按剑回首,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信使高举漆筒,筒口火漆印着魏国兵部的狼首纹。是从魏地缴获的信件。 凌蕤拆开军报,忽然放声大笑。他抖开的绢帛上,赫然是幅稚气未脱的\"作战图\"——歪歪扭扭的墨线勾勒出城池轮廓,旁边还画着个扎双髻的小人,旁边歪歪斜斜写着\"卫叔叔说这样打\"。 \"好个温瑾潼!不愧是温北君的女儿。\"年轻帝王笑得前仰后合,\"这是要把朕的玄甲卫当饺子包啊!\" 凌基望着图纸上稚嫩却暗藏玄机的排兵布阵。 \"陛下。\"这位懿亲王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请命出使魏国。\" 凌蕤止住笑,翡翠扳指在图纸上轻轻一叩:\"准了。记得带上前日胡商进贡的那套琉璃棋——听说温瑾潼最爱亮晶晶的玩意。\" 铜雀台的残月西沉时,温北君素舆前的油灯已添了三次。 \"王爷,该用药了。\"吴泽捧着药碗轻声提醒。 温北君恍若未闻。他凝视着棋盘上最后的残局——黑子困守天元,白子已成合围之势。灯花爆响的刹那,他忽然将手中黑子重重拍在边角。 \"爹爹!\"温瑾潼揉着眼睛从内室跑出,怀里还抱着那个丑布偶,\"这个位置不对!卫哥哥说应该...\" \"应该以退为进?\"温北君轻笑,将女儿抱上膝头。素舆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却浑不在意,\"来,爹爹教你最后一招。\" 晨光微熹时,温鸢捧着朝服匆匆赶来。她在门槛处蓦然驻足——晨曦中,父亲握着妹妹的小手,正将一枚黑子按在棋盘正中。那枚棋子泛着奇异的光泽,细看竟是融了半枚青铜虎符铸成的。 \"记住,瑾潼。\"温北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正的天元...从来不在棋盘上。\" 温鸢手中的朝服落地无声。她缓步上前,将叔父愈发冰冷的手轻轻握住。在妹妹懵懂的目光中,年轻的皇后取下自己发间的凤钗,钗尖在棋盘上划出凌厉的轨迹—— \"看好了,瑾潼。\"她声音沉稳如初,\"这才是'铁马冰河'阵真正的杀招。\" 远处校场上,新入伍的士卒们正在晨操。枪尖折射的朝阳如碎金般洒落,恰似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策马踏过的万里河山。 第494章 余晖(二) 雁门关的城垛上,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在玄铁甲胄上刻下道道冰痕。卫子歇伫立在猎猎旌旗下,呼出的白气在眉睫凝结成霜。他伸手拂过城墙箭垛上的冰凌,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骨髓——就像三日前那封密信上颤抖的笔迹。 \"将军,王爷的第八封密信到了。\" 亲卫统领单膝跪地,呈上的竹筒上青铜火漆已然开裂。卫子歇凝视着那道裂痕——那是温北君最常用的那方印,边缘缺的一角,正是当年漳水之战为救自己而留下的剑伤。他忽然想起去岁回京述职时,王爷素舆扶手上那些新添的抓痕,深得能看见紫檀木纹里渗出的暗红血丝。 \"北境诸将...\" 信纸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墨迹晕染处拖出蛛网般的裂痕。卫子歇的指腹抚过最后那个\"剑\"字——收笔处突兀的拖曳,像极了王爷教他习剑时,突然脱力坠地的青锋。 \"备马。\" 年轻将领的声音比朔风更冷。他解下腰间玉佩掷给亲卫,玉上\"北境\"二字在雪光中泛着血色。这是温北君赐他的第一件信物,如今却重若千钧。 虞王府的暖阁里,药香与血腥气纠缠不清。卫子歇单膝跪在波斯地毯上,融化的雪水从甲叶缝隙渗出,在织金牡丹纹上洇开一片深色。 \"先生,北境三十六寨已按新阵布防。\" 榻上的温北君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划过案上舆图。他指尖停在落雁谷的位置——那里新添的朱砂标记歪歪扭扭,旁边还画着个扎双髻的小人,正举着比身子还长的\"宝剑\"。 \"瑾潼昨日缠着我要学排兵布阵。\"王爷突然笑了,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非说要把卫哥哥教的都记下来。\" 他从枕下抽出一卷丝帛。展开后是幅歪歪扭扭的布防图,针脚凌乱得像受伤的蜈蚣。角落用胭脂写着\"卫哥哥说这里要放很多箭\",旁边还绣着个咧嘴笑的太阳。 \"熬了三夜,手指扎得都是血点。\"温北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跟她娘亲一样倔。\" 卫子歇猛地起身,甲叶碰撞声惊飞了檐下的寒鸦。他解下青霜剑重重放在案上——这是五年前温北君在祁连山雪夜所赐,剑鞘上\"国之干城\"四字仍清晰如新。 \"末将请辞北境军务。\" 烛火剧烈摇晃。温北君突然撑起身子,素白中衣滑落,露出胸膛上交错的伤疤。最狰狞的那道从左肩贯至右腹——正是当年为救他留下的。 \"捡起来。\" 昔日恶鬼将军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抓起青霜剑掷来,剑鞘重重撞在卫子歇胸口,发出沉闷的钝响。案上药碗被劲风带倒,褐色的药汁在舆图上漫开,恰好淹没了落雁谷的位置。 铜雀台的雪夜,月光在琉璃瓦上流淌如水。卫子歇踏着积雪走来,看见温瑾潼裹着狐裘蹲在棋盘前,正努力把一枚白玉棋子塞进布偶手里。 \"卫哥哥!\" 小丫头蹦起来时,发间金铃叮咚作响。她献宝似的指着棋盘中央:\"爹爹说这个'天元'要给你!\" 烛火映照下,那枚黑子泛着奇异的光泽。卫子歇单膝跪地细看,发现棋子竟是用半枚虎符熔铸而成,边缘处还留着漳水之战的箭痕。棋面上浅浅刻着琵琶泪三字——正是跟了温北君二十余年的佩剑名。 \"北境急报,北狄人破了黑水寨。\" 温鸢无声地出现在廊柱旁,凤钗上的明珠映着雪光。她递来的战报上染着血渍,火漆印却是崭新的兵部大印。\"六部尚书都在等你的印信。\"皇后声音很轻,\"包括...新上任的兵部侍郎。\" 卫子歇望向病榻方向。温北君素舆前的药碗已经结冰,棋盘上的黑子却仍固执地占据天元之位。他突然发现棋罐旁放着个熟悉的布偶——正是瑾潼缝的\"将军娃娃\",只是腰间多了片青铜甲叶。 \"传令。\" 年轻将领系上青霜剑时,剑穗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玄铁甲胄在雪光中泛起寒芒,他大步穿过宫门的身影,恰似二十年前那个踏雪而来的少年将军。 校场上,新铸的玄鸟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三万铁甲同时举戟。卫子歇抚过剑柄上新增的刻痕——那是昨夜瑾潼用发簪刻下的歪斜小字:\"卫哥哥最厉害\"。 \"击鼓!\" 年轻将星的声音响彻云霄。战鼓声中,他仿佛又看见铜雀台上,那个教他执棋的瘦削身影。棋盘上的黑子依然如故,而执棋之人,终将薪火相传。 北境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向临淄。卫子歇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军营。自他接掌北境军务以来,已三月有余。每日晨起,他都会在城墙上站上一刻,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远方那个日渐衰弱的身影。 \"将军,王爷的信。\" 亲卫递上的竹筒上,火漆印已经换成了兵部的官印。卫子歇展开信纸,上面是温鸢工整的字迹:\"王爷病重,望将军速归。\"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面对敌军时的紧张,而是即将失去依靠的茫然。 \"备马。\"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冷硬。亲卫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将军如此失态。 虞王府内,药香浓郁得令人窒息。卫子歇跪在榻前,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子歇...\"温北君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北境...交给你了...\"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青铜虎符,塞进卫子歇手中。那是完整的调兵符,上面刻着\"山河永固\"四字。 \"先生...\"卫子歇的声音哽咽。 \"记住...\"温北君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窗外,\"魏国的未来...在你们手中...\" 他的手突然垂下,再不能言语,只是在那失语的面孔下是炙热的双眼。 卫子歇跪在原地,久久不能起身。直到温鸢轻轻扶起他,将一面崭新的玄鸟旗交到他手中。 \"将军,该出征了。\" 校场上,玄鸟旗迎风招展。卫子歇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整齐的军阵。他举起青霜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击鼓!\" 战鼓声震天动地。三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卫子歇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就此开启。 第495章 余晖(三) 承平五年三月初七,暮色如凝固的鲜血,沉沉地压在魏国皇宫的铜雀台上。这座始建于承平元年的九重高台,此刻在残阳中静默如千年古冢。飞檐上七十二尊青铜嘲风兽,在斜照中投下狰狞的暗影,兽目中以南海明珠镶嵌的瞳孔,倒映着漳水方向升起的狼烟。 温鸢端坐在鎏金凤椅之上,纤长如玉的指尖悬着一支朱砂笔。笔尖凝聚的墨滴在素绢上颤抖,终于不堪重负,坠落在齐王凌蕤的玺印之上。那方以和田血玉雕琢的蟠龙印,顿时被染得面目全非,印文中\"受命于天\"的\"天\"字,此刻被血色完全吞噬。 \"皇后娘娘...\"齐国使臣司马靖才以额触地,雪白的须发在穿堂风中如秋草般颤动。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紫袍玉带下瘦削的脊背绷得笔直:\"吾王愿以漳水为界,归还武阳、临淄二郡,更以黄金十万两...\"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十二名玄甲卫抬着一口鎏金樟木箱步入殿中,箱盖开启的刹那,殿内顿时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箱中整齐码放的,是三百颗戴着齐军头盔的首级,最上方那颗年轻将领的头颅,眉心还嵌着半枚青铜箭簇。 \"司马大人。\"温鸢突然轻笑,凤钗垂下的十二串明珠在额前轻晃,映得眉间那点朱砂愈发鲜艳如新血,\"可还记得二十年前,你在此处说过同样的话?那时箱中装的,是我大魏使团三百人的右手。\" 老臣的身躯明显一僵。殿角的青铜鹤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描金柱上,形销骨立如将倾之厦。灯影晃动间,隐约可见他袖中滑落的半截断指——那是二十年前温北君亲手斩下的。 \"回去告诉凌蕤。\"皇后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年铜雀台上那局残棋,本宫亲自来续。至于赌注...\"她突然扬手,十二幅卷轴同时展开,上面详细记载着二十年来齐国在边境的每一次屠城。 殿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金铃声。八岁的温瑾潼抱着个歪歪扭扭的布偶闯进来,鹅黄色的襦裙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带着杏花香的风。布偶腰间别着的青铜甲叶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那是从温北君旧甲上取下的残片,甲叶背面还刻着\"碧水长流\"四个小字。 \"鸢姐姐!\"小女孩踮脚指着使臣捧着的琉璃棋盘,\"你看那个白子!\"她突然掀翻鎏金案几,黑白玉石子如珠落玉盘。在满地乱滚的棋子中,一颗白子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暗绿色的粉末。 \"齐国都是骗子!\"她从布偶肚子里掏出一粒蜡丸,丸上\"永和三年制\"的字样清晰可辨,\"爹爹说过,琉璃棋里藏着腐心丹!就像...\"她突然指向殿外,\"就像他们在漳水投的毒!\" 司马靖才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颗蜡丸上的纹路,分明是当年他亲手交给温北君的解药。老臣颤抖着抬头,正对上温鸢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与当年那个在棋盘前咳血的温北君如出一辙。 五更鼓响时,玉琅子的素舆碾过朱雀大街的薄霜。黑檀木车轮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蜿蜒的水痕,如同巨蛇游过的轨迹。这位年过五旬的军神披着白虎大氅,苍白如纸的手指在膝头的羊皮舆图上一寸寸抚过,最终停在落雁谷的位置。 \"二十年前...\"玉琅子的声音沙哑如锈刀磨石,喉间隐约带着血腥气,\"先帝在此处用三万残兵,全歼齐军十万精锐。\"他的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血痕——不是朱砂,是指甲掐破掌心渗出的血。血迹恰好覆盖了落雁谷东南侧的鹰嘴峡,那里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凌\"字。 太极殿前,十二名将领如标枪般挺立。月光穿过殿角的青铜鹤灯,在卫子歇的玄铁甲胄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北境统帅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青霜剑——剑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里,还藏着温瑾潼偷偷塞进去的杏花笺。展开的笺上稚嫩的笔迹写着:\"卫哥哥最厉害\"。 \"卫子歇领北境铁骑为先锋。\"玉琅子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徐荣率虎贲营守落雁谷左翼。\" 卫子歇猛然抬头,却见玉琅子的目光已转向殿外。顺着那道视线望去,远处的铜雀台上,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挥舞手臂——温瑾潼的金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如同战前的号角。更令人心惊的是,小女孩身后站着个佝偻的老者,手中捧着的正是温北君当年的佩剑\"琵琶泪\"。 \"末将请命增派龙骧营。\"兵部侍郎郭孝儒突然出列,象牙笏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探马来报,齐国玄甲军已至漳水北岸,更携带有...\"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打断。十二匹墨色战马踏着晨露奔入广场,马背上的斥候个个血染征袍。为首的斥候长滚鞍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战报——火漆印上的狼首纹,正是齐国先锋大将左梁的徽记。 玉琅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摆手制止了欲上前搀扶的肖姚,从怀中取出半枚青铜虎符。符身上的饕餮纹缺了一角,正是当年温北君亲手劈落的痕迹。 \"吴泽领三万弓弩手埋伏鹰嘴峡。\"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刘棠率水师封锁漳水,凡有船只过境...\"他将虎符重重拍在案上,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格杀勿论!\" 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三百名玄甲卫如潮水般涌入广场,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是曾经东魏的宇文贺!他脸上新添的刀疤还在渗血,左耳处空荡荡的系着染血布条。 \"末将幸不辱命。\"宇文贺单膝跪地,铠甲鳞片哗啦作响,\"齐军先锋已入落雁谷,正是...\"他抬头看向铜雀台方向,那里突然亮起三盏赤色灯笼,\"开阳星最亮之时。\" 第496章 余晖(四) 黎明前的落雁谷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卫子歇勒马立于千仞悬崖之巅。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呼啸着掠过他的玄铁面甲,在金属表面刻下道道霜痕,发出凄厉如鬼泣的呜咽。谷底隐约可见齐军先锋的火把连成一片血色星河,在翻涌的雾海中晕开诡异的光晕,犹如地狱熔岩在云间流淌。 \"将军,斥候来报。\"亲兵统领单膝跪地,呈上一支白羽箭。箭杆上缠着的素帛已被鲜血浸透,却仍能辨认出温瑾潼歪歪扭扭的字迹:\"寅时三刻,东南风起\"。那稚嫩的笔迹中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决绝,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卫子歇的指尖抚过字迹,突然瞳孔骤缩——素帛边缘沾着几粒细如沙砾的琉璃碎片,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妖异的蓝光。他猛然想起三日前铜雀台上,那枚藏着腐心丹的琉璃棋子。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温北君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正是指向东南方向的铜雀台! \"传令全军。\"他解下剑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将里面藏着的杏花笺小心塞进贴身的铠甲夹层。笺上稚气未脱的\"卫哥哥最厉害\"五个字,此刻重若千钧。\"弓弩手换毒箭,目标——\"青霜剑铿然出鞘,剑锋所指之处,正是谷底那面绣着金色\"凌\"字的帅旗,\"敌军中军!\" 与此同时,鹰嘴峡的峭壁之上,吴泽的三万弓弩手已在刺骨寒风中埋伏了整整一夜。眼中映着手中特制的三棱透甲箭,箭簇上淬着的幽蓝毒液,正是从温瑾潼发现的腐心丹中提炼而成。这种剧毒见血封喉,中者伤口会泛起诡异的蓝色,与二十年前漳水之战如出一辙。 \"将军,齐军前锋已入峡谷!\"副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的兴奋。 吴泽眯起眼睛,看着谷底如巨蟒般蜿蜒的玄甲洪流。当那面绣着\"左\"字的将旗行至峡谷正中的\"葬龙弯\"时,突然挥动玄铁令旗。令旗破空之声尖锐如枭鸣,刹那间,万千箭矢破空之声如同百鬼齐哭,峡谷中顿时下起了一场死亡之雨。 齐军阵中,凌范举剑格挡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这箭矢的破空声,这箭阵的排列方式,竟与二十年前那场改变两国命运的漳水之战如出一辙!正是温北君独创的\"七星锁月\"箭阵! \"撤!快撤!\"凌范的嘶吼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每个人的伤口都泛着诡异的蓝色,就像前那些被毒箭射杀的齐军将士。 他一直在学习以前的战事,他想知道为什么凌基会输,他以为是那个懿亲王老了,却没想到是对手太过强大。 漳水河面,刘棠站在楼船甲板上,望着上游突然出现的数十艘艨艟战船。当看清船头飘扬的\"凌\"字旗时,整个魏国唯一的女将眯起眼睛。三日前铜雀台传来的密信言犹在耳:\"漳水有变,当以火攻\"。 \"传令,火船准备!\"随着玄铁令旗挥动,二十艘装满火油的小艇如同离弦之箭,顺流而下。火油是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反而燃得更旺。 就在火船即将接近敌舰时,刘棠突然发现那些艨艟的吃水异常浅——\"是空船!中计了!\"她猛地转身,却见上游天际线处,一道白线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 \"轰——\"震天动地的巨响中,滔天巨浪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下。原来是齐军提前半月在上游筑坝蓄水,此刻开闸放水。刘棠的旗舰在洪峰中剧烈摇晃,桅杆上的\"魏\"字大旗轰然坠落。她最后看到的,是水中无数黑影正以诡异的速度向对岸游去——那些\"黑影\"竟是人!是齐国的\"水鬼\"精锐! 铜雀台上,温鸢正对着沙盘沉思。突然,她凤眸微眯——沙盘上代表漳水的蓝绸无风自动,水面上的檀木小船纷纷倾覆。更诡异的是,那些小船翻覆的轨迹,竟与二十年前温北君在铜雀台摆过的残局一模一样! \"鸢姐姐!\"温瑾潼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冲进来,小脸上满是惊恐,\"水里...水里有东西!\"布偶腰间的青铜甲叶叮当作响,那是从温北君旧甲上取下的残片。 温鸢疾步走到窗前,只见漳水方向升起三道血色狼烟——这是刘棠放出的最后信号。更可怕的是,月光下的水面上,无数黑影正如离弦之箭般向着临淄城游来,速度之快,绝非寻常水军! \"传玄甲卫。\"温鸢拔下九凤金钗,钗尖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光泽,正是淬了腐心丹的剧毒,\"全城戒备,准备...\"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震彻全城。铜雀台的汉白玉地砖突然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隙,露出下面幽深的地宫入口。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诡异的回声: \"皇后娘娘,别来无恙?这盘棋,老夫等了二十年...\" 落雁谷的厮杀持续到日暮时分。卫子歇的青霜剑已经砍出七道缺口,玄铁甲胄上插着十余支箭矢,活像只刺猬。当他终于杀到齐军中军时,看到的却是左梁自刎的背影。齐将的尸身跪得笔直,手中紧握的佩剑竟与卫子歇的青霜剑同款——剑穗上同样系着个平安结,只是用的金线更为考究。 \"为什么?\"卫子歇接住坠落的将旗,发现旗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开阳照处,皆是棋局\"。更令人震惊的是,旗面背面赫然缝着半枚青铜虎符!那残缺的纹路,与玉琅子保管的半枚严丝合缝! \"将军!铜雀台急报!\"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卫子歇展开染血的绢帛,上面是温瑾潼用胭脂写就的八个大字:\"鸢姐姐被困地宫\"。绢帛角落,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棋盘,天元位置上滴着一滴已经干涸的血。而在棋盘边缘,赫然画着个小小的布偶——正是温瑾潼从不离手的那个! 第497章 烽火连天(一) 黎明前的落雁谷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三万魏军铁骑静默如林。卫子歇勒马立于阵前,玄铁面甲上凝结的露珠折射着微弱的晨光。他缓缓举起青霜剑,剑锋上那抹寒芒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在浓雾中格外醒目。 \"弓弩手!列阵!\" 随着一声令下,五千强弓手齐刷刷拉开长弓。弓弦震颤之声如同闷雷滚过山谷,惊起无数栖息的寒鸦。这些训练有素的射手身着轻便皮甲,腰间箭囊里插满了特制的三棱箭。卫子歇剑锋所指之处,正是谷底那支缓缓推进的齐军先锋部队。 \"放!\" 刹那间,箭雨遮天蔽日。特制的三棱箭簇撕裂浓雾,发出尖锐的啸叫。谷底的齐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前排的重甲步兵如割麦般倒下。箭矢穿透铠甲的闷响,士兵倒地的沉重撞击,伤者的哀嚎,瞬间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齐军阵中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那鼓点沉重得仿佛要震碎大地。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三千玄甲重骑如钢铁洪流般冲出浓雾。这些全身覆甲的骑兵连战马都披着精铁打造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手持丈二长矛,冲锋之势如同山崩地裂。 \"立盾!\" 魏军阵前立刻竖起三重巨盾。这些包铁木盾每一面都重达百斤,被壮硕的盾牌手深深插入泥土。后排长枪手将丈八长矛斜插在地,锋利的矛尖组成一片死亡森林。玄甲骑兵狠狠撞上这道钢铁防线,刹那间人仰马翻。战马嘶鸣着倒下,骑手被抛向空中,重重砸在盾阵上。 卫子歇看准时机,高举长剑:\"轻骑两翼包抄!\"他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早已埋伏在侧翼的轻骑兵如离弦之箭般杀出,手中弯刀在晨光中划出致命的弧线。 正午时分,战场中央已经化作人间炼狱。重步兵方阵相互挤压,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魏军的制式横刀与齐军的环首刀不断碰撞,迸溅出点点火星。鲜血浸透了战场的每一寸土地,形成黏稠的血泥,让士兵们的行动都变得迟缓。 \"顶住!不许退!\"徐荣在阵中怒吼,他的战甲早已被鲜血染红,头盔上的红缨被砍去大半。虎贲营将士结成圆阵,将受伤的同袍护在中间。齐军的重斧兵疯狂劈砍,每一次挥斧都带起一片血雨。斧刃劈开铠甲的声音,骨头碎裂的闷响,垂死者的呻吟,构成了一曲死亡交响乐。 鹰嘴峡两侧的山崖上,吴泽的三千弓弩手正在倾泻死亡。这些精锐射手隐藏在岩石缝隙中,每一箭都精准地找到齐军甲胄的薄弱处。特制的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落入齐军后阵,点燃了粮草辎重。浓烟滚滚中,齐军的阵型开始混乱,传令兵在烟雾中迷失方向,指挥系统陷入瘫痪。 \"换毒箭!\"吴泽已经沙哑的声音在山崖上回荡。弩手们取出浸过腐心丹的箭矢,这些泛着幽蓝光芒的箭簇,每一支都足以致命。箭雨过后,齐军中军阵地上倒下一片泛着诡异蓝光的尸体。中毒者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 未时三刻,两支轻骑兵在平原上展开惨烈厮杀。魏军的游骑兵灵活机动,他们身着轻便皮甲,在马背上辗转腾挪,不断用弓箭骚扰敌军。齐军的具装骑兵则仗着甲厚刀利,一次次发起冲锋。他们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分阵!\"卫子歇一声令下,魏军骑兵突然分成三股。中间一队佯装败退,引诱齐军深入。待敌军追至预定位置,两侧伏兵突然杀出,将齐军拦腰截断。这个经典的\"鹤翼阵\"让齐军骑兵陷入混乱,他们互相冲撞,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申时末,战场已经变成修罗场。双方将士的鲜血汇成小溪,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血潭。断肢残甲随处可见,垂死者的呻吟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燃烧的焦臭,令人作呕。 \"杀!\"卫子歇的青霜剑已经砍出七道缺口,但他依然在阵前冲杀。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找到敌军甲胄的缝隙,带起一蓬鲜血。他身后的亲卫队也个个浑身浴血,却仍死战不退。这些精锐战士组成楔形阵,如同一把尖刀,一次次凿穿齐军的防线。 当夕阳将战场染成血色时,齐军终于开始溃退。卫子歇立即下令:\"轻骑追击!不要给他们重整的机会!\"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传令兵立即吹响追击的号角。魏军骑兵如狼群般扑向溃逃的敌军,一路追杀三十里。沿途尽是丢弃的兵器和跪地求降的齐军士兵。 暮色中,卫子歇驻马高岗,望着远处燃烧的齐军大营。他缓缓摘下染血的面甲,任由晚风吹干脸上的血迹。这一战,魏军以伤亡八千的代价,歼灭齐军三万精锐。但当他望向铜雀台方向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第498章 烽火连天(二) 暮色四合,落雁谷的硝烟渐渐散去,只余下几缕残烟在血色残阳中袅袅升起。卫子歇站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前,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营火。他的青霜剑斜倚在帐门旁,剑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小丫头的牵挂。 \"子歇。\"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重中带着些许踉跄。卫子歇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然凝视着远方:\"徐荣,伤亡统计出来了?\" 徐荣解下染血的头盔,露出那张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脸。他左颊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还在渗着血丝。他用沾满血污的手背随意抹了抹,在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虎贲营折损三成,北境铁骑伤亡近半。\"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齐军的玄甲骑兵全军覆没,一个都没跑掉。\" 卫子歇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星辰:\"先生若在,会怎么说?\" 徐荣沉默片刻,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会用那根紫檀戒尺敲我们的脑袋,说'两个蠢材,打仗不是比谁死得多'。\"他模仿着温北君的语气,声音却突然哽住,\"然后...然后会让我们抄一百遍《孙子兵法》。\"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十年前,他们还是温北君府上两个顽劣的少年,一个喜欢偷喝老师的杏花酿,一个总爱在沙盘上乱摆棋子。如今,他们一个成了北境统帅,一个统领虎贲营,肩负起整个魏国的安危。 \"吴泽刚才派人送来了药。\"徐荣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上用朱砂绘着缠枝纹,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说是小姐亲手配的。那小丫头,现在都能辨认三十多种药材了。\" 卫子歇接过药瓶,指尖摩挲着瓶身上刻着的\"温\"字。那个八岁的小丫头,已经能配药了。他想起出征前,温瑾潼踮着脚往他剑穗里塞平安结的样子,那双杏眼里盛满了倔强。\"肖姚和左梁那边怎么样?\" \"左梁带着伤兵守住了东线,那老小子挨了三箭都不肯下战场。\"徐荣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肖姚...他带着三百死士,截断了齐军的退路。三百人...一个都没回来。\"他说完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卫子歇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肖都尉,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拉弓的样子。\"弓要拉满,心要放空。\"肖姚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一向是他们所有人中最为成熟的那个,也许是因为他是宋国人,是温北君给了他一条活路……卫子歇记得,肖姚家里有一个妻子在等着他,是曾经天下数一数二的世家金陵苏家的嫡女苏元汐。如今,他们都成了老师留下的棋局中的棋子,在命运的棋盘上辗转腾挪。 \"值得吗?\"徐荣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什么?”他是真的没有听清徐荣在说什么。 “我说值得吗,我们这么拼命,就算这个国家是大小姐夫君的,但是他才刚刚收缴了先生的兵权…” 卫子歇望向铜雀台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宛如黑夜中的一座灯塔。他想起温北君枯瘦的手指划过沙盘的轨迹,想起他眼中最后的光芒。\"先生用十年布下这局棋,我们...\"他握紧了手中的药瓶,青瓷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我们不过是走到了该走的位置。\"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马背上还插着几支断箭:\"将军!铜雀台急报!\" 卫子歇展开绢帛,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却殷红如血:\"地宫已开,速归。\" 徐荣看到卫子歇的脸色骤变,立刻明白了什么:\"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卫子歇收起绢帛,转身走向军帐,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绝,\"传令下去,明日黎明拔营。你带虎贲营留守落雁谷,我率轻骑回援临淄。\" \"不行!\"徐荣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先生说过,我们...\" \"先生说过,棋局到了终盘,最重要的不是胜负。\"卫子歇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是要让该活的人活下来。\"他拍了拍徐荣的肩膀,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留下,这是军令。\" 徐荣死死盯着卫子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最终,他松开了手,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你答应我,带那丫头活着回来。\" 卫子歇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拾起青霜剑。剑穗上的平安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是温瑾潼用金线掺着红绳打的,比之前的都要工整。小丫头学东西总是很快,就像她父亲一样。 \"吴管家!\"卫子歇突然高声喊道。 吴泽从阴影中走出,他的右臂缠着绷带,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刀刻般的轮廓,他也已经是而立之年,\"卫公子。\" \"明日一早,你带左梁和剩下的北境铁骑,护送伤兵回雅安。\"卫子歇的声音不容置疑,\"走官道,不要抄近路。\" 吴泽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篝火:\"我明白。\"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沉,\"卫公子,地宫里的东西...\" \"我知道。\"卫子歇打断他,目光如炬,\"所以才必须是我去。\" 吴泽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在北境等您。\" 卫子歇转向徐荣:\"至于你...如果三日内没有我的消息,就带着虎贲营撤往北境。那里有先生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徐荣的拳头重重地捶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该死!\"他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你他娘的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听见没有?\" 夜风吹动军帐,烛火摇曳间,卫子歇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沙盘前的白衣男子,温北君总是爱一袭白衣,和已经故去的碧水截然相反。他的师娘喜欢一袭青衣。温北君总是喜欢用棋子敲击沙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温北君沙哑的声音穿越时光,再次在耳边响起: \"记住,真正的天元,从来不在棋盘上。\" 如今他好像终于明白了这句话,他猛然回头,身后是一直一言不发的玉琅子。 “玉先生。” 玉琅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玉琅子的意思,这位曾经的天心将军,如今年近五旬的南王,会统领诸军,迎击齐军。 第499章 烽火连天(三) 铜雀台的地宫入口幽深如渊,石阶上积着薄霜,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卫子歇拾级而下,青霜剑鞘轻叩石壁,回音在甬道中层层荡开,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每一级台阶都刻着繁复的云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在诉说着千年前的秘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魏国诸帝最爱的香料。 \"卫将军。\"身后亲兵低声道,声音在幽深的甬道中激起细微的回响,\"前面就是地宫正殿。\"他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面甲下的眼睛闪烁着敬畏的光芒。 卫子歇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独自向前。石阶尽头,一座青铜巨门巍然矗立,门上浮雕着九条蟠龙,龙眼嵌着夜明珠,在黑暗中幽幽发亮。那些龙鳞每一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要腾空而起。门缝间渗出一缕缕寒气,隐约夹杂着铁锈与药草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伸手推门,青铜门纹丝不动。那触感冰凉刺骨,仿佛触碰到了千年的寒冰。 \"要用血。\"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青石。 卫子歇猛然回头,火光映照下,温瑾潼站在石阶上,怀里仍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她的小脸苍白如纸,杏眼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布偶身上的针脚歪歪斜斜,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暖。 \"瑾潼?\"卫子歇皱眉,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怎么——\" \"鸢姐姐在里面。\"温瑾潼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像是早春的第一缕微风,\"爹爹说过,只有温家的血能开门。\"她说着,从布偶腰间取下那枚青铜甲叶,那是温北君随身佩戴的护心镜碎片。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用甲叶锋利的边缘划破指尖。鲜血滴落在青铜门上的龙纹凹槽中,那血珠竟泛着淡淡的金色。血珠沿着纹路蜿蜒而下,九条蟠龙的龙眼骤然亮起,青铜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声音如同远古巨兽的叹息,在寂静的地宫中格外刺耳。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殿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如同繁星般璀璨。正中央,温鸢背对着他们,站在一方青铜棋盘前。她身着素白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凤纹,在明珠的光辉中若隐若现。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竟是一局残棋,每一枚棋子都泛着幽光。 \"来了?\"温鸢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深潭不起波澜的水面。 卫子歇踏入殿中,青霜剑微微出鞘,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清越的龙吟。\"皇后娘娘,齐军已至漳水,雅安危在旦夕,您为何——\" \"雅安?\"温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她指尖拈起一枚黑子,那手指修长如玉,指甲上染着淡紫色的凤仙花汁。\"你以为,齐军的目标是雅安?\"她的声音突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 她转身,烛火映照下,她的面容苍白如雪,唯有眉间那点朱砂鲜艳欲滴。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描着淡金色的眼线,在明珠的光辉中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她的目光越过卫子歇,落在温瑾潼身上:\"瑾潼,过来。\"那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温瑾潼抱着布偶,一步步走向棋盘。她的绣花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布偶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用黑线粗糙地缝着,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暖。 \"这局棋,是你父亲开始下的的。\"温鸢轻声道,手指抚过棋盘边缘的铭文,\"他曾在这铜雀台上与凌丕隔空对弈,赌的是魏国三郡。今日,我们续的是同一局。\"她的指甲轻轻敲击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指尖的黑子落下,棋盘上骤然亮起幽蓝光芒,棋子间的纹路竟与漳水、落雁谷的地形分毫不差!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流动,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 \"齐军主力根本不在漳水。\"温鸢冷冷道,突然抓起一把黑子洒在棋盘西北角,\"凌蕤亲率十万玄甲军,已绕道鹰嘴峡,直扑北境。\"那些黑子落在棋盘上,竟化作小小的铁骑模型,在棋盘上奔腾。 卫子歇瞳孔骤缩。北境——温北君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想起先生枯瘦的手指划过沙盘的轨迹,那沙盘上的北境要塞被特意加重了标记。 \"北境守将是谁?\"他沉声问,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温鸢沉默片刻,嘴角忽然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霍休。\"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四大名将之一,如今却沉迷在北境种树的霍休。卫子歇眼前浮现出一个青年,蹲在胡杨树苗前哼着小调的模样。谁能想到,这个看似疯癫的青年,当年曾以三千铁骑大破联军? 卫子歇知道了为什么先生始终没有完全放下心,尽管已经昏厥,却还是始终吊着一口气,他仍然不放心北境的安排。 世人都知道霍休是汉国降将,而且在十几年前大破魏国,温北君的族兄,温鸢的亲生父亲和两个兄长都死在那一场战争之中。 第500章 烽火连天(四) 北境,风雪漫天。 霍休蹲在一棵新栽的胡杨树苗前,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嫩绿的枝叶,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那调子七拐八绕,像是西域的胡曲,又夹杂着几分江南小调的味道。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却小心翼翼地避开嫩芽。 尽管他只是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青年,可是他的手已经异常苍老。 \"将军!\"副将急匆匆跑来,铠甲上落满雪花,每跑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斥候来报,齐军十万玄甲军已至鹰嘴峡,距北境要塞不足百里!\"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利,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霍休头也不抬,继续摆弄着他的树苗。他的蓑衣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活像个雪人。\"哦。\"他应了一声,那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副将急得跺脚,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军!敌军压境,我们是不是该——\" \"该浇水了。\"霍休慢悠悠地站起身,积雪从蓑衣上簌簌落下。他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那手掌心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是当年与温北君交手时留下的。\"这棵苗子再不管,明天就得蔫。\"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旧的葫芦,晃了晃,里面传来水声。他记得当年温北君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毕竟他们温家大部分都死在他手中了。 副将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将军!敌军可是玄甲军!齐国的那个懿亲王凌基亲自带队!\" 霍休恍若未闻,拎起木桶,晃晃悠悠地走向河边打水。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个最普通的农民,而非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将。木桶的提手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远处,齐军的战鼓声已隐约可闻。那鼓点沉重有力,像是闷雷滚过天际。霍休却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往桶里舀水。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肘敲开,冰碴子溅到胡须上也不在意。 黎明时分,齐军兵临城下。 凌基高坐战马之上,黑铁面甲下的眼睛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他望着北境要塞低矮的城墙,冷笑一声:\"霍休?不过是个种树的废物。\"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他挥手下令:\"攻城!\"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晨光中格外刺耳。 十万玄甲军如黑潮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箭雨遮天。那些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战马的铁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然而—— 就在齐军即将攀上城头的刹那,城墙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咔嚓\"声。那声音起初细微,继而连成一片,像是千万只虫子在啃噬木头。 凌蕤皱眉:\"什么声音?\"他猛地勒住战马,那匹西域良驹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下一秒,整片大地猛然塌陷!齐军脚下的土地竟裂开无数深坑,玄甲骑兵连人带马坠入其中,惨叫声响彻云霄。更可怕的是,坑底竟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全是霍休这些年种树时挖的树坑!那些木桩被刻意削尖,顶端还涂抹了黑色的毒药,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凌基脸色骤变:\"中计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只见那些树坑排列得极有规律,恰好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将十万大军困在其中。 城墙上,霍休终于放下了水桶,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的蓑衣不知何时已经脱下,露出一身破旧的铠甲。那铠甲上满是修补的痕迹,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威风。 \"种了几年的树……\"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皓齿,\"总得有点用。\"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锣,用力敲响。 \"咚——\"那声音如同惊雷,在战场上回荡。随着锣声,城墙后突然竖起无数旗帜,那些旗帜上绣着狰狞的狼头——正是霍休当年的军旗! 北境要塞外,齐军溃不成军。 霍休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慢悠悠地走下城墙,嘴里还哼着那荒腔走板的小调。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却透着说不出的从容。铁锹的刃口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经常使用。 凌基被亲兵搀扶着撤退,他的玄甲已经破损,面甲也不知所踪,露出那张英俊却狰狞的脸。他回头死死盯着霍休:\"你……早就料到了?\"他的声音嘶哑,嘴角渗出血丝。 霍休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啊?我就是觉得……树坑挖深点,树活得久。\"他说着,用铁锹戳了戳地面,那里立刻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的尖桩。 凌基一口血喷了出来,那鲜血在雪地上格外刺眼。他死死盯着那些树坑,突然发现它们排列的方式,赫然是当年霍休大破联军时用的\"地网阵\"!这个疯子,竟然用种树的方式,在北境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承平六年春,齐魏休战。 铜雀台上,温鸢亲手焚毁了那局残棋。火焰吞噬着古老的棋盘,那些棋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垂死者的呻吟。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庞,眉间朱砂鲜艳如血。 卫子歇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远方的朝阳。他的铠甲已经卸下,只穿着一件素白长衫。青霜剑已断,但剑穗上的平安结依旧完好。那是温瑾潼用金线掺着红绳打的,比之前的都要工整。 身后,温瑾潼踮着脚,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杏子。\"卫哥哥,吃糖。\"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稚气。那杏子金黄饱满,还带着晨露的湿润。 他低头,看着小丫头明亮的眼睛,终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却又透着几分释然。 而在北境,霍休蹲在新栽的胡杨树苗前,哼着小调,慢悠悠地浇水。他的铁锹插在一旁,锹柄上刻满了划痕——每一道都代表一场胜仗。 副将忍不住问:\"将军,您到底是在种树……还是在布阵?\"他的声音里满是敬畏。 霍休头也不抬,继续哼着他那荒腔走板的小调:\"你猜。\"说着,他往树坑里又扔了几颗铁蒺藜,然后用土仔细盖好。 “王爷,我们赢了。” 缓过神来的温北君坐在素舆上被吴怀推出了屋,尽管是寒冬,男人却好像感觉不到寒冷一样,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 “哦,赢了啊。” “王爷,您再加件衣服吧,好不容易病好了,别再染上风寒了。”一旁的知画想要给他加件衣服被男人挥手拒绝了。 “无所谓,反正也撑不了多久了。什么时候过新年啊。”温北君转头看向知画,好像是想起来这个自温瑾潼出生前就在他们府上的侍女早就离开了温府,在街上开了个染坊,还嫁给了他的学生徐荣。 “快了。” “那就好啊,还能过一个新年啊。”男人闭上了双眼,“希望能挺到四十岁生辰。” 说罢男人笑了起来,可是没笑几声就咳了起来。 “我这病是好不了的,如果有好转的迹象,那只能算是回光返照罢了。” 第501章 烽火连天(五) 铜雀台的檐角挂着冰凌,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温北君坐在素舆上,任由吴怀推着在廊下缓缓前行。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指节泛着病态的苍白。 \"王爷,霍将军的捷报到了。\"吴怀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他...请求回京复命。\" 温北君的手指突然停住。廊下的风灯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继续种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寒夜的寂静,\"北境的树...还没种完。\" 远处的宫墙上,守夜的士兵正在换岗。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知画捧着药碗站在廊柱旁,看着月光下王爷消瘦的侧脸。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温北君,一袭白衣站在校场上,箭无虚发的模样。现在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却像是燃尽的炭火,只剩最后一点余温。 \"王爷,该用药了。\"她上前两步,药碗里升腾的热气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温北君没有接药,反而问道:\"瑾潼呢?\" \"小郡主在皇后娘娘那里。\"知画答道,\"娘娘说今夜要教她下棋。\" 温北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表情:\"下棋好啊...比学绣花强。\"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知画慌忙放下药碗,却被温北君抬手制止。他望着掌心的血迹,忽然笑了:\"你看,像不像朱砂?当年我给她点眉间砂时,用的就是这样的红色...\" 铜雀台偏殿内,温鸢正在教温瑾潼下棋。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却有着相似的轮廓。 \"落子无悔。\"温鸢执黑,轻轻点在棋盘上,\"这是你父亲教我的第一课。\" 温瑾潼咬着下唇,小手捏着白子犹豫不决。她怀里的布偶歪歪扭扭地坐着,一只纽扣眼睛反射着烛光。 殿门突然被推开,卫子歇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的铠甲上还沾着落雁谷的尘土,青霜剑的剑穗已经残破不堪。 \"娘娘。\"他单膝跪地,\"齐军退了。\" 温鸢没有抬头,指尖的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霍休赢了,北境保住了,魏国暂时安全了。\"她突然将棋盘整个掀翻,黑白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但这局棋还没完!\"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凌基只是暂时退兵,齐国的野心不会就此熄灭。而叔叔他...\"她的声音哽住了,眉间朱砂在烛光下鲜艳得刺眼。 温瑾潼默默蹲下,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棋子。她的动作很慢,却很坚定。卫子歇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突然想起落雁谷那个抱着布偶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小女孩。 \"瑾潼。\"他轻声道,\"我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明天就是除夕了。\" 温瑾潼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叫上徐哥哥吗?他答应过要给我做兔子灯的。\" 卫子歇和温鸢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铜雀台地宫的密室中,青铜灯盏里的火焰忽明忽暗。温北君披着单薄的白色锦袍,跪坐在一方青玉案前。案上摊开的帛书上,朱砂写就的条款鲜艳如血。 \"王爷,您真要...\"吴泽捧着玉印的手微微发抖,印纽上的螭龙在灯光下栩栩如生。 温北君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咳嗽了几声。他伸手接过玉印,指腹摩挲着印面上\"大魏国虞王玺\"六个篆字。元常陈亲手将这方玉印系在他腰间的情景犹在眼前。 \"拿酒来。\"他突然说道。 知画捧着鎏金酒壶的手一颤:\"王爷,太医说您不能再...\" \"最后一次。\"温北君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就当是...送行酒。\" 酒液入喉,灼烧般的痛感从咽喉蔓延到胸腔。温北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清明。他提笔在帛书末尾添上一行小字:\"魏国虞王温北君,愿以性命担保此约。\" 笔锋在\"命\"字上重重一顿,墨迹晕开如绽放的血花。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雅安城外的驿亭里,凌基正在烤火。他解下狐裘大氅,露出里面绣着麒麟纹的官服。他特意没有穿蟒袍,代表着他只是齐国的使节。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作响,映得他眉间的金箔花钿闪闪发亮。 \"虞王到——\" 随着侍卫的通传,温北君裹着素白狐裘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唯有唇上一抹朱砂色格外醒目。 \"殿下久等了。\"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雪中。 凌基起身行礼,目光在温北君腰间悬着的药囊上停留片刻:\"王爷抱恙在身还亲自前来,实在...\" \"事关两国百姓性命,不敢轻忽。\"温北君在案前跪坐,从袖中取出那份帛书,\"请殿下过目。\" 凌基展开帛书,当看到末尾那行朱批时,瞳孔骤然收缩:\"王爷这是...?\" \"十年。\"温北君望向窗外的飞雪,\"用我一条命,换十年太平。殿下觉得,这笔买卖可还划算?\"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两只对峙的猛兽。 铜雀台内殿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绘有山河图的屏风上。卫子歇跪坐在青玉案前,青霜剑横放膝上,剑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晕。他紧锁的眉头下,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对面之人。 \"先生,\"他的声音低沉如古井深潭,\"齐国当真会守这十年之约?\" 温北君抬眸,那双如墨玉般温润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茶汤早已凉透,水面倒映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子歇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轻若飞絮,却字字千钧。 卫子歇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虬龙:\"五年前,凌丕在漳水之盟后,转身就血洗了边境三城。\"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火,\"那些百姓的尸骨,至今还在漳水岸边堆积如山。\" 温北君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方苍茫的夜空。一阵寒风卷着雪花穿过殿门,吹动他鬓边几缕霜白的发丝。 \"凌丕已化作一抔黄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的齐国,凌蕤和他的叔叔凌基的天下。\" 卫子歇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可凌基身上流着和他兄长一样的血!\" 温北君忽然笑了,那笑意如冰面上的月光,清冷而遥远:\"你看这天下,\"他抬手轻点案上舆图,\"齐国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得连军饷都发不出;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在临淄街头日日上演。\"他的指尖停在齐魏边境,\"凌基再狂妄,也不敢在此时再启战端。\" “可是先生——” \"子歇,\"温北君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重若千钧,\"十年光阴,足够魏国休养生息,也足够...\"他的目光柔和下来,\"足够瑾潼长大成人了。\" 卫子歇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玉砖上:\"学生...明白了。\" 第502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一)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温北君的面容半明半暗。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案上的青玉镇纸,忽然开口:\"子歇,还记得你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吗?\" 卫子歇单膝跪地,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记得。那年秋猎,学生误入敌阵,是王爷一箭射杀了敌将。\" \"不,\"温北君摇头轻笑,\"是你十七岁那年,偷偷跟着我去围剿回纥。\"他眼中泛起追忆之色,\"你吓得连剑都拿不稳,却还是挡在我前面。\" 卫子歇喉结滚动:\"先生...\" \"后来你斩杀了第一个敌人,\"温北君继续道,\"回来吐了三天,却硬是不肯让人知道。\" \"先生连这个都知道?\"卫子歇声音微颤。 “怎么会不知道呢,虽然你总是一副成熟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你本质也就是个少年而已。”温北君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孙子兵法》的批注本,我添了些心得。\"他顿了顿,\"特别是'九地篇',你要仔细研读。\" 卫子歇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竹简上细密的刻痕:\"学生定当...\" \"北境风大,\"温北君忽然打断他,\"霍休那个疯子只知道种树,怕是连冬衣都忘了准备。你记得给将士们添置棉甲,特别是那些新兵。\" 卫子歇深深叩首:\"学生明白。\" 温北君望向窗外飘雪,忽然轻声道:\"若来年开春,替我看看咱们家的枇杷树...开得可好。\" \"先生!\"卫子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让学生替您...\" \"子歇,\"温北君平静地注视着他,\"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温北君笑了出来,“没想到到最后你还是和我这么客气,明明已经跟在我身边十二年了啊。”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能明显听得出来一重一浅,明显是两边受力不均。左梁大步进殿,带进一阵寒风。他右臂的绷带上还渗着血迹,却浑不在意地拱手:\"王爷!末将...\" \"伤怎么样了?\"温北君示意他近前。 左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小伤!那齐贼的箭连我的皮都没蹭破!\" 温北君摇头,从案下取出一只青瓷药瓶:\"这是玉肌散,睡前敷用。\"他眼中带着责备,\"你总说伤好得快,结果上次箭伤化脓,烧得说胡话还喊着要上阵杀敌。\" 左梁黝黑的脸庞泛起红晕:\"末将...末将知错了。\" \"还有,\"温北君突然严肃,\"落雁谷一战,你独自冲阵,连破三营...\" 左梁挺起胸膛:\"末将斩将夺旗!\" \"胡闹!\"温北君猛地拍案,\"你是主将,不是敢死队!\"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活着回来,比杀多少敌人都重要。\" 左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王爷,您自己...\" \"这是军令。\"温北君打断他,眼中却带着笑意,\"若违抗,我就让军法官抽你三十鞭。我必须对得起王奕。哎呀,终于轮到我去见他们了,不知道他们在底下会不会怪我下来的太晚了啊哈哈。\" 左梁再也无法忍住泪水,他知道温北君和已经故去的老都尉一样,都把希望寄托给了他。 吴泽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怀中的账册散落一地。吴怀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兄长一把推开。 \"王爷!\"吴泽扑倒在案前,浑身颤抖着,他们和齐国是死仇,夏国灭国后是温北君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属下...属下...\" 温北君亲自起身扶起他,弯腰拾起地上的账册:\"西厢的修缮,记得用江南运来的金丝楠木。\" 吴泽已是满面泪:\"属下记下了...王爷最喜那木头的香气...\" \"还有,\"温北君轻声道,\"瑾潼喜欢在回廊下玩耍,记得让人把栏杆再加高些。\" 吴泽哽咽难言,只能连连点头。 温北君转向吴怀:\"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吴怀跪得笔直:\"回王爷,十年零三个月。\" \"记得倒是清楚。\"温北君轻笑,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刀,\"这是我的琵琶泪,你留着防身。\" 吴怀大惊:\"属下不敢!这是您的佩刀...\" \"拿着。\"温北君将剑塞进他手中,\"你跟着我十年,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他顿了顿,\"记得那年刺客来袭,你哥用身子替碧水挡了刀,我实在是愧对你们兄弟啊...\" 吴泽猛地抬头:\"那是属下本分!\" \"所以,\"温北君拍拍吴怀的肩,\"替我保护好瑾潼,自己的命也要珍惜,我知道你们不是兄弟吧,这句话我老是和子歇说,如今别嫌我啰嗦,我也要和你们说,永远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啊。\" 吴怀只是哭着点着头。 第503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二) 殿门被猛地推开,徐荣几乎是撞进来的,身后的知画险些被他带倒。他铠甲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额角一道新添的伤疤还在渗血,显然是刚从战场上匆匆赶回。 \"先生!\"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让学生替您去齐国!我——\" \"住口!\"温北君突然厉喝,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指节重重叩在青玉案上,\"你以为这是儿戏?这是国事!\" 徐荣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答作响。卫子歇默默上前,将徐荣拉到一旁。知画红着眼眶,轻轻为温北君披上一件狐裘。 温北君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已缓和:\"知画,把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知画颤抖着从内室捧出一个雕着并蒂莲的匣子,匣子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人抚摸。温北君接过匣子时,指尖在莲花纹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他轻咳两声,打开匣锁,\"这是你们成婚时我备下的贺礼。\"匣中一对羊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上精细地雕着比目鱼的图案。 他将玉佩一分为二,鱼头鱼尾恰好分开:\"愿你们...白首同心。\"说着将玉佩分别递给二人。知画接过玉佩时,突然发现玉佩背面刻着细小的字——她那块刻着\"平安\",徐荣那块刻着\"喜乐\"。 知画突然跪地痛哭,玉佩紧紧贴在胸口:\"王爷...瑾潼小姐她...她还那么小...\" 温北君的手顿了顿,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瑾潼第一次学刺绣时歪歪扭扭的\"杰作\"。 \"她会明白的。\"他轻抚知画的发髻,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记得每月初一,带她去上柱香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和她娘亲都喜爱檀香。\" 徐荣突然重重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先生!学生...学生...\"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徐荣,\"温北君叹息一声,从案下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六韬》的批注,你总说看不懂...\"他顿了顿,\"我重新誊写了一份,加了些注解。\" 徐荣双手接过,发现锦囊上沾着几点暗红——那分明是咳血时溅上的痕迹。 \"你性子太急,\"温北君继续道,目光落在徐荣腰间的佩刀上,\"以后遇事多与子歇商量。\"他伸手轻轻按住徐荣想要拔刀的手,\"特别是...不要动不动就拔刀。\" 徐荣再也忍不住,额头抵在温北君膝上,肩膀剧烈抖动:\"学生...学生还没学会您教的刀法最后一式...\" 温北君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久违的朝气:\"傻孩子,那式'回风拂柳'...\"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瞬间绽开一朵血花,\"本就是我瞎编的...不过啊,琵琶泪我已经给了吴怀,你们就别再用我剩下的东西了,你们能开出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殿外风雪愈急,铜雀台的飞檐下,冰凌断裂的声音清脆如环佩相击。 殿门被轻轻推开,郭孝儒快步走了进来。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青色官服穿得笔挺,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显然是刚从翰林院当值赶来。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 \"王爷!\"他扑通一声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抬起头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 刘棠跟在他身后,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锦盒。她比郭孝儒年长几岁,一袭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 \"王爷,\"郭孝儒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这是下官整理的《治国十策》,已经按您的意思增补了水利与农桑二篇。\"他的指尖微微发抖,竹简上工整的字迹透着几分青涩,却已经初具风骨。 温北君接过竹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字写得不错。\"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 刘棠急忙上前,从袖中取出帕子:\"王爷...\"她的声音轻柔,眼中含着泪光。曾经她对眼前这个人恨之入骨,如今却只剩下说不出的愧疚与心疼。 温北君摆摆手,目光落在刘棠怀中的锦盒上:\"这是...\" 刘棠将锦盒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微微发颤:\"是瑾潼的砚台...\"她打开锦盒,露出一方青灰色的端砚,\"她总说太重,写字时手腕会酸...\" 温北君伸手轻抚砚台上的云纹,指尖感受到冰凉的触感。砚台一角有个小小的缺口——那是瑾潼三岁时不小心摔的,当时还哭了好久。 \"重器方能磨出好墨。\"他轻声道,目光悠远,\"就像做人,不能只图轻省。\" 郭孝儒突然重重叩首:\"王爷!让下官替您去齐国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十年前您救我一命,如今...\" \"胡闹。\"温北君摇头,眼中却带着温和,\"你才入仕不久,朝堂上还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他顿了顿,\"特别是开春后的漕运改制,那些世家...\" \"王爷放心!\"郭孝儒直起身子,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下官万死不辞!\" \"又说这个字。\"温北君轻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我要你们都好好活着。\"他看向刘棠,\"特别是你,要照顾好瑾潼。\" 刘棠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王爷,至少让瑾潼来见您...\" 温北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必了。\"他轻抚着砚台,\"让她...好好练字吧。\" 殿外风雪渐歇,一缕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方端砚上,映出温润的光泽。郭孝儒红着眼眶,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来。刘棠紧紧攥着帕子,想起自己曾经对温北君的误解,心如刀绞。 第504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三) 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温鸢一袭素白宫装缓步而入,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的裙摆上绣着暗纹的梅花,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元常陈紧随其后,明黄色的龙袍上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烛火下闪闪发亮,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忧色。 \"小鸢。\"温北君微微抬手,声音比往日更加柔和,\"来,让叔叔好好看看你。\" 温鸢却站在原地不动,纤细的手指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她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叔叔是要我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话音未落,一滴泪已经砸在了地砖上。 元常陈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皇后!\"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透着几分心疼,\"不得无礼。\" 温北君不以为忤,反而露出怀念的神色:\"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缠着我讲边关的故事吗?\"他的目光落在殿角那盏宫灯上,\"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手指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温鸢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记得...叔叔说,将士马革裹尸...是荣耀...\"她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傻孩子。\"温北君轻叹一声,那叹息仿佛穿越了时光,\"那都是骗小孩子的,我怎么可能在乎那些荣耀,你那两个哥哥倒是觉得这是荣耀。\"他转向元常陈,想要起身行礼,\"陛下...\" 元常陈连忙上前两步按住他的肩膀:\"王叔!不要行礼。\"年轻的帝王声音发紧,眼角已经泛红。 \"请陛下...\"温北君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停在温鸢身上,\"多陪小鸢去看看民间的烟火。\"他的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她从小...就喜欢热闹。记得七岁那年,为了看花灯,差点走丢...还是我和碧水把她找回来的。这些年小鸢出嫁之后我好像很久没有带着她再去看烟火了,一转眼,我的小鸢也长这么大了啊。\" 温鸢突然扑到案前,案上的茶盏被撞得叮当作响:\"叔叔!我不要什么烟火!我只要...\"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膀剧烈抖动。 \"小鸢,\"温北君伸手轻抚她的发丝,那发丝间还带着儿时熟悉的桂花香气,\"你要好好的。\"他转向元常陈,想要撑起身子,\"陛下,臣...告退了。\" 元常陈突然单膝跪地,这个年轻的帝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王叔...\"他声音颤抖,\"让我再送您一程...\" 殿外,北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棂,铜雀台的檐角传来冰凌断裂的清脆声响。温鸢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她小时候,会把她举在肩头看花灯的高大身影。 殿门最后一次开启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玉琅子银发如霜,只有一袭灰袍纤尘不染,腰杆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角深深的皱纹。 \"琅子。\"温北君指了指案上的紫檀木棋盘,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来一局?\" 玉琅子沉默地走到案前,宽大的袍袖扫过棋盘,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他盘腿而坐,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在指间摩挲片刻,落在天元位置。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 殿内一时只剩下棋子落盘的声响。铜漏滴答,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下至中盘,温北君忽然咳嗽起来,指间的白子染上一丝猩红。他若无其事地落下棋子,轻声道:\"记得我们第一次对弈吗?\" 玉琅子落子的手在空中一顿,黑玉棋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光:\"记得。你输了半子。\"他的声音干涩,\"气得把棋盘都掀了。\" \"那时我才六岁。\"温北君轻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气得三天没吃饭。\"他忽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更多鲜血,\"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玉琅子突然将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温北君!你当真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银白的胡须剧烈颤抖。 \"玉将军。\"温北君落下一子,白子连成一片,\"你输了。\" 玉琅子盯着棋盘,良久无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晶莹。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锦囊上绣着八卦图案,已经有些褪色:\"拿着。这是'九转还魂丹'...你手下那个道士死之前交给我的,让我一定要给你。\" 温北君接过锦囊,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的手都微微颤抖。锦囊沉甸甸的,散发着苦涩的药香。好像能看到那个曾经见钱眼开的邢正良最后的笑容。 \"琅子,\"温北君轻声道,目光落在殿外飘落的雪花上,\"这个家很大啊。\" “是啊,这个家真的很大。” 玉琅子同样知道,整个魏国更像是家天下,好像是两个步履蹒跚的中年人,带着一群年轻人的家族,对抗着已经称霸天下的齐国。 玉琅子猛地起身,棋盘被带翻,黑白棋子滚落一地,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大步离去,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在殿门口突然停住,银发在烛光中如雪般耀眼: \"...保重。\"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琅子!” 玉琅子转过头,他知道,温北君还有最后一句话没说。 “以后…就交给你了。” 温北君望着老友离去的背影,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锦囊,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殿外,北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场未完的棋局叹息。 第505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四) 殿外的回廊下,温瑾潼抱着那个歪歪扭歪的布偶——那是她五岁生辰时,爹爹笨手笨脚缝给她的,针脚粗大,棉花都从缝隙里漏出来一些。她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像是揉了沙子。 温北君蹲下身,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伸手想要为女儿拢一拢散乱的发丝,却在半空中顿了顿——这些年,他始终学不会给女儿梳那些精巧的发髻,每次都会扯痛她的头发。就像当年碧水教他时那样,他总是笨拙地弄断木梳的齿。 \"瑾潼...\"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小女孩仰起脸,那双酷似她娘亲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爹爹要走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着布偶的耳朵,指节都泛了白。 温北君笑了笑,那笑容温暖如春阳,却掩不住眼底的痛楚:\"爹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的。“爹爹要去找娘亲了,告诉娘亲我们的瑾潼长的这么大了,快回来看看瑾潼吧。” \"什么时候回来?\"瑾潼急切地问,小脚在雪地上不安地蹭着,绣着梅花的棉鞋已经湿了一大片。 温北君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庭院那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上——那是碧水走的那年春天,他们一起栽下的。如今枝繁叶茂,在风雪中依然挺拔。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儿的发梢:\"等瑾潼长大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等你能自己梳好发髻,等你能读完整本《诗经》,等你会写自己的名字...\" \"可是...\"瑾潼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是爹爹还没教会我煮姜茶...\"她抽噎着说,\"上次我煮的姜茶,把吴哥哥都辣哭了...\" 温北君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想起每个寒冬的夜晚,女儿都会笨手笨脚地给他煮姜茶,就像碧水从前做的那样。虽然总是太辣或者太甜,但他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还有...\"瑾潼继续哭着说,\"爹爹答应带我放风筝的...去年春天说好的...\"她指着枇杷树,\"就在娘亲的树下...\" 温北君突然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布偶掉在雪地上,很快被雪花覆盖。他的下巴抵在女儿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那是碧水最爱的味道。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瑾潼要记住...天冷要加衣...夜里不许踢被子...读书时眼睛要离书远些...\" 瑾潼突然挣开他的怀抱,小手捧住他的脸:\"爹爹你哭了...\"她惊慌地说,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水,\"爹爹不哭,瑾潼会很乖很乖...\" 温北君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女儿小小的肩头。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的声线:\"...好。\" 就在这时,瑾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小手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温北君面前:\"爹爹,这个给你。\" 温北君一怔,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形状歪歪扭扭的红豆酥,有的烤得焦黑,有的馅料都溢了出来。他指尖微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我偷偷跟厨房的嬷嬷学的。\"瑾潼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听知画姐姐说,娘亲以前常做给爹爹吃,对不对?\" 温北君闭了闭眼,恍惚间仿佛看见碧水站在厨房里,衣袖挽起,指尖沾着面粉,回头冲他笑:\"北君,红豆酥快好了,你最爱吃的。\"那笑容明媚如初春的阳光,照亮了整个虞王府的厨房。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块红豆酥,咬了一口。糖放得太多,甜得发腻,酥皮也烤得有些硬,可他却觉得,这是他吃过最香甜的红豆酥。 \"好吃吗?\"瑾潼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碧水期待他评价时的模样。 温北君点点头,声音低哑:\"好吃,和你娘亲做的一样好。\" 瑾潼破涕为笑,小手拽着他的袖子:\"那爹爹要带着路上吃,要记得想瑾潼。\"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惊起一群寒鸦。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铜雀台的飞檐上。那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雪地上,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 温北君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她正踮着脚想要为他擦眼泪,小脸上满是认真。他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将那方绣着歪歪扭扭梅花的帕子塞进她手心:\"帮爹爹...收好。\"那是碧水留下的最后一方帕子,上面的梅花是她病中绣的,针脚已经不如从前工整。 转身的瞬间,他的衣角被紧紧拽住。瑾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固执:\"爹爹要快点回来...\" 温北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雪花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很快融化成一片湿痕。 他迈步向前,袖中的红豆酥沉甸甸的,像是女儿小小的心意,又像是碧水未曾说出口的嘱托。走过庭院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手抚过那棵枇杷树粗糙的树干。树影婆娑间,仿佛又见碧水站在树下,一袭素衣,含笑望着他。 \"照顾好我们的瑾潼。\"风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声叮咛。和以往一样的嘱咐,可是这次又有些许不同。呜咽的风声好像是曾经那个青衣女子对夫君的想念。温北君知道,他马上就要去见那个女子了。 温北君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虞王府的大门。身后,九岁的瑾潼抱着布偶站在回廊下,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身前,是茫茫未知的远方。而庭院中那棵枇杷树,在风雪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目送他远去。 第506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五) 温北君离开虞王府后,踏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向西。风雪渐大,他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偶尔惊起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他来到雅安城外的一处私塾。院墙低矮,门前积雪已被扫净,隐约能听见孩童诵读《论语》的声音。他站在门外,望着那熟悉的匾额——\"静心斋\",那是贺熙亲笔所题。匾额上的漆已经斑驳,却仍透着几分当年的气韵。 他抬手叩门,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脆。片刻后,一个身着靛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开了门。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白净无须,一双丹凤眼在看到温北君的瞬间骤然睁大。 \"殿...殿下?\"王贵的声音有些发颤,随即立刻跪下行了大礼,\"奴才参见虞王殿下。\" 温北君微微一怔。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在御前伺候的年轻宦官,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恭谨丝毫未变。 \"起来吧。\"温北君伸手虚扶,\"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贵起身时眼眶微红:\"殿下言重了。当年若不是殿下相救,奴才早就......\"话未说完,已是哽咽。他下意识地想要搀扶温北君,又在半途收回了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这时贺熙从内院走来,见到温北君也是一愣:\"北君?\" \"贺师兄。\"温北君微微颔首。王贵立刻退到一旁,却仍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位多年未见的旧侯。他注意到温北君鬓角已有了几丝白发,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琵琶泪也不见了踪影。 三人穿过回廊。王贵在前引路,脚步轻得几乎无声,这是多年在宫中养成的习惯。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来到后院的书房,屋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 \"殿下请用茶。\"王贵奉上一盏热茶,动作娴熟优雅。茶盏是上好的青瓷,正是当年温北君赏给他的那套。 温北君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汤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贺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决定了?\" 温北君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贺熙:\"瑾潼……日后若有难处,还望师兄照拂一二。\" 王贵站在一旁,听到小郡主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柔软。他知道那是个总爱缠着温北君要糖吃的小丫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当年大梁学宫的祭酒韩修。 \"老夫听闻虞王驾到,特来一见。\"韩修的声音沙哑却有力。 温北君起身行礼:\"韩先生。\" 韩修摆摆手:\"不必多礼。老夫此来,是想告诉殿下一件事。\"他顿了顿,\"元南已在五台山剃度出家,法号'了尘'。\" 温北君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当真?\" \"千真万确。\"韩修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五台山住持的亲笔。\" 王贵适时地上前接过信函,双手呈给温北君。他的动作依然保持着宫中的礼仪,连指尖弯曲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温北君仔细看过信,终于长舒一口气:\"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一个正在习字的少年身上。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目清秀,执笔的姿势却格外认真。 \"那是小满?\"他问。 贺熙点头:\"是,姜昀的儿子。\" 温北君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王贵敏锐地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变化,悄悄将熏香拨得更旺了些。 正说着,小满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望了过来。少年清澈的目光与温北君对上,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笔,快步走了过来。 \"温叔叔!\"小满站在门外,恭敬地行礼。 温北君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姜昀。他勉强笑了笑:\"字写得不错。\" 小满眼睛一亮:\"温叔叔要看看吗?我最近在临《兰亭序》。\" 温北君摇头:\"下次吧。\" 小满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头。王贵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话:\"小公子的字确实进步很大,上月还得了韩先生的夸奖呢。\"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宫中特有的韵律。 温北君没有应声,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小满:\"这个,送给你。\" 小满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他有些疑惑:\"这是……\" \"你父亲的东西。\"温北君轻声道。 王贵适时地递上一个锦囊:\"小公子可以装在这里面,贴身佩戴。\" 待小满离开后,温北君才缓缓起身:\"师兄,我该走了。\" 贺熙终于忍不住:\"北君,你当真不后悔?\" 温北君望向窗外,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淡淡道:\"没什么可后悔的,我这一生,唯一后悔的,便是没能护住碧水。\" 王贵闻言,立刻低下头,却仍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院外,暮色沉沉。王贵执意要送温北君到门口。在无人处,他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殿下保重。\"再抬头时,额上已有了红印。 温北君伸手扶他起来,却发现这个当年瘦弱的小太监,如今手掌已有了厚厚的茧子。 \"你...也要保重。\" 王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慢慢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从此,世间再无虞王温北君。只有五台山的晨钟暮鼓中,偶尔会响起一个关于\"了尘\"大师与一位故人论道的传说。而在雅安城外的私塾里,一个年轻宦官时常站在廊下远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多年以后,已经登上朝堂的姜小满时常会想起在那个雪日来拜访私塾的男人。 第507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六) 温北君离开静心斋后,踏着暮色向城外走去。雪已停了,但寒意更甚,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他的脚步很稳,却带着几分决绝的意味,仿佛每一步都在与过往告别。 城郊的官道上,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驻。车前悬挂的青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齐国使臣的标志。车旁立着两个身着劲装的侍卫,见温北君走来,立即单膝跪地行礼。 车帘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掀起。凌基端坐车内,一袭墨蓝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他望着风雪中走来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凌基的声音温润如玉,\"雪天路滑,请上车一叙。\" 温北君在车前驻足,目光扫过车辕上那方小小的青铜印——那是齐国的国玺印记。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懿亲王好大的阵仗。\" 凌基不以为意,反而亲自下车相迎:\"殿下说笑了。天寒地冻,还请上车暖暖身子。\"说着递过一个鎏金手炉,\"这是用兰陵香炭煨着的,不呛人。\" 温北君接过手炉,指尖触及之处温热适中。这细节让他微微一怔——兰陵香炭是碧水生前最爱的,燃烧时有淡淡的梅香。他抬眼看向凌基,对方却已转身登车,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马车内部陈设雅致,四壁挂着素色锦缎,正中一张紫檀小几,上面摆着棋盘。温北君注意到棋盘上的残局正是当年他与凌基在兰亭未下完的那一局。 \"殿下可还记得这局棋?\"凌基执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轻轻转动,\"三年前在兰亭,殿下执白,下到第一百七十三手时突然离席。\" 温北君在软垫上坐下,指尖抚过棋盘上的纹路:\"记得。那日瑾潼发热,府上来人急报。\"他说得很平静,但指节却微微发白。 凌基将黑子放回原处:\"今日这局棋,不知殿下可愿与在下续完?\"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温北君望向窗外,雅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收回目光,执起一枚白子:\"请。\"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凌基落子极快,温北君却每步都深思熟虑。车内的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与落子声交织在一起。 \"听闻元南已经剃度?\"温北君突然开口,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 凌基执棋的手顿了顿:\"殿下消息灵通。不错,元南如今在五台山清凉寺,法号'了尘'。\"他落下一子,\"上月我亲自去见过,确实已经放下尘缘。\" 温北君的白子轻轻落下:\"如此甚好。\"这一子正好截断了黑棋的大龙。 凌基看着棋盘,忽然笑了:\"殿下这一手,倒是与当年在兰亭时如出一辙。\"他取过茶壶,斟了两杯,\"这是用雪水煮的君山银针,殿下尝尝。\" 茶香氤氲中,温北君注意到凌基袖口露出的那道疤痕——那是三年前的战场上留下的伤疤。当时鲜血浸透了对方月白色的衣袖,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温北君不禁笑了笑,如果当时在战场上将凌基当场格杀就好了。 \"此去临淄,路途遥远。\"凌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殿下若是倦了,后面备有软榻。\" 温北君摇头:\"不必。\"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这局棋,今日定要下完。\" 马车转过一个山坳,夕阳的余晖突然透过车窗洒进来,将棋盘照得半明半暗。温北君的白子在光线下晶莹剔透,而凌基的黑子则隐在阴影中,如同两人此刻的心境。 \"驾——\"车夫一声轻喝,马车突然加速。温北君身形微晃,袖中掉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凌基俯身拾起,发现是几块已经碎了的红豆酥。 \"这是......\"凌基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温北君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柔软。 \"瑾潼做的。\"温北君接过油纸包,小心地拢好,\"她做的...和她娘亲做的一样好。\" 凌基沉默片刻,忽然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给小郡主的礼物。\"盒中是一对羊脂玉雕的铃铛,\"听闻小郡主喜欢听铃音,这对铃铛声音特别清脆。\" 温北君没有接,只是淡淡道:\"懿亲王有心了。\" 夜色渐深,马车内点起了灯。凌基从棋罐中取出一把棋子,在灯下细细把玩:\"殿下可知这云子的来历?\" 温北君抬眸。 \"这是用陈印弦当年在你们魏国收集的雨花石所制。\"凌基的声音很轻,\"听说...这样的棋子,下棋时能听见雨声。\" 温北君手中的白子突然坠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说:\"该你落子了。\" 马车外,北风呼啸。车内的炭火渐渐微弱,但棋盘上的厮杀却越发激烈。当最后一子落下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殿下赢了。\"凌基将手中剩余的黑子放回棋罐,\"这一局,我等了三年。\" 温北君望向窗外,晨光中的山峦起伏如黛。他忽然问道:\"临淄的梅花,开得可好?\" 凌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个时节,正是梅香最盛的时候。\"顿了顿,\"尤其是兰陵别苑的那几株绿萼,今年开得极好。\" 温北君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清冷的梅香。马车继续向前,载着他驶向不可知的未来。而在他袖中,那包碎了的红豆酥依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像是远方女儿无声的牵挂。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温北君靠在车壁上,忽然问道:\"懿亲王可知,我为何答应这十年之约?\" 凌基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起:\"殿下高义,为魏国百姓谋太平。\" 温北君轻笑一声:\"你我皆知,这不过是场面话。\"他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只有瑾潼。十年光阴,足够她长大成人了。\" 凌基的动作顿了顿:\"殿下放心,齐国必会遵守约定。\" \"但愿如此。\"温北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有一日齐国背约,即便我身在地府,也会化作厉鬼索命。\" 马车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凌基忽然从暗格中取出一壶酒:\"这是兰陵美酒,殿下可愿共饮一杯?\" 温北君接过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好。\" 两人对饮无言。马车穿过重重山峦,向着齐国边境疾驰而去。温北君望着窗外渐变的景色,知道此去便是永别。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片平静,如同深潭止水。 当马车驶过界碑时,温北君忽然开口:\"懿亲王,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凌基放下酒杯:\"殿下请讲。\" \"若有一日...\"温北君的声音很轻,\"瑾潼问起她的父亲,请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懦夫,不值得她挂念。\" 凌基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殿下何苦如此...\" \"就这样吧。\"温北君打断他的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局棋,到此为止。\" 马车继续向前,载着这位曾经的虞王驶向生命的终点。而在遥远的魏国,九岁的瑾潼站在庭院中,望着那棵枇杷树,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父亲。 第508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七) 马车驶入齐国境内时,正值暮色四合。远处群山如黛,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近处新雪初霁,官道两侧的松柏枝头压着厚厚的积雪,偶尔簌簌落下几团雪块。温北君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这疼痛来得突然,却又熟悉——或许是在哪场不知名的战役中留下的旧伤,每逢寒冬便会隐隐作痛;又或许只是离开故土的不适感,像一根细针,随着每一次呼吸深深扎入肺腑。 \"殿下可是不适?\"凌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从紫檀木暗格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瓶身釉色如雨过天青,上面绘着几枝疏落的梅花。\"这是用天山雪莲配制的药丸,佐以川贝、茯苓,最能缓解旧伤。\" 温北君接过药瓶,指尖触及瓶身上熟悉的缠枝纹路。他苦笑一声,眼角的细纹在暮色中愈发明显:\"懿亲王倒是准备周全,连药瓶都选得这般讲究。\" 凌基不置可否,只是倾身将车窗稍稍合拢。鎏金的窗钩碰在雕花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往东北走,寒气愈重。临淄城三面环山,冬日里朔风如刀。殿下保重身体要紧。\" 马车内重归寂静,唯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沉闷而规律。温北君闭目养神,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那年他率军远征淮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却传来噩耗——留在雅安的妻子被人刺杀在府中。等他星夜兼程赶回时,只见到灵堂前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和襁褓中嗷嗷待哺的瑾潼。那一夜,他抱着女儿跪在灵前,任鲜血从紧握的掌心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前面就是临淄城了。\"凌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温北君睁开眼,远处城墙巍峨如山,雉堞间灯火如星,在渐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这座他戎马半生却从未踏足的城池,如今将成为他的埋骨之地。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油纸包,里面的红豆酥早已碎得不成样子,却仍舍不得丢弃。那是临行前瑾潼偷偷塞给他的,小丫头踮着脚往他袖子里塞点心的模样,此刻想来犹在眼前。 马车驶入城门时,青铜门环撞击城门的回声在瓮城中久久回荡。温北君忽然问道:\"听说齐国今年雪灾严重?\" 凌基闻言,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北境三郡颗粒无收,易水河畔饿殍遍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前日奏报,已有百姓易子而食。\"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所以这十年之约,对两国都是好事。\" 温北君冷笑一声,眼角余光扫过凌基腰间悬着的玉佩。那玉色青白,雕着螭龙纹,正是齐国宗室子弟的佩饰。\"懿亲王倒是坦诚,不怕本王临时反悔?\" \"在殿下面前,何必虚言?\"凌基忽然掀开车帘,让凛冽的寒风灌入车厢。街市上的喧嚣顿时涌入耳中,\"殿下请看,这就是临淄的街市。\" 温北君倾身望去,只见长街上行人稀疏,道旁店铺半数关门歇业。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捧着破碗的手冻得通红。更远处,一群孩童围着一个卖炭的老者,眼巴巴地望着筐中残存的炭块。其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赤着脚站在雪地里,脚趾已经冻得发紫。 \"齐国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凌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沉重,\"这场雪灾,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北君沉默不语。他知道凌基所言非虚——若非魏国同样民生凋敝,边境十室九空,他也不会答应这以命换太平的条约。想起临行前瑾潼含着泪光的眼睛,他不由得攥紧了袖中的红豆酥。油纸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几粒酥皮碎屑从袖口漏出,落在玄色的衣摆上,像几点细小的星光。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雅致的别苑前。院墙高耸,青砖黛瓦上覆着厚厚的积雪。门前两株老梅开得正盛,红白相间的花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幽香浮动间,竟有几分虞王府的景致。 \"这是兰陵别苑。\"凌基率先下车,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请殿下暂歇于此。\" 温北君随他入院,发现处处陈设竟与虞王府有七八分相似。回廊的栏杆雕着熟悉的缠枝纹,檐下挂着的铜铃也是魏国常见的样式。正厅里那方紫檀棋盘,与他书房里的那副几乎一模一样,连棋子的摆放位置都分毫不差。 第509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八) \"懿亲王有心了。\"他语带讥讽,指尖抚过棋盘边缘的一道旧痕——那是某年瑾潼顽皮,用他的佩剑划出的痕迹。 凌基不以为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殿下喜欢就好。\"说着击掌三声,鎏金的护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队侍女捧着鎏金食盒鱼贯而入,很快在八仙桌上摆开一席佳肴。\"这些都是魏国风味的菜肴,殿下尝尝可还合口?\" 温北君扫过桌上一道道熟悉的菜品——桂花糯米藕切片薄如蝉翼,淋着琥珀色的蜜汁;蟹粉狮子头盛在青花瓷碗里,上面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碧螺春虾仁翠白相间,茶香氤氲...几乎全是碧水生前最拿手的菜式。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喉间泛起腥甜,仿佛又看见碧水站在厨房里,衣袖挽到手肘,回头冲他微笑的模样。 \"不必了。\"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转身望向窗外,\"我有些乏了。\" 凌基识趣地告退,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明日辰时,陛下在太极殿等候殿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温北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绿萼梅。月光如水,洗净了花瓣上的尘埃,露珠凝结在花蕊间,晶莹如泪。他取出袖中破碎的红豆酥,轻轻放在窗台上。油纸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的点心已经碎得不成形状,却仍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碧水,我来了。\"他对着虚空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是...我们的瑾潼该怎么办?\"夜风穿过梅枝,带落几片花瓣,无声地落在窗台上,与那些碎了的红豆酥混在一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温北君就醒了。他换上一袭素白长衫——这是碧水最爱的颜色,说他穿着显得格外俊朗。铜镜中的男人两鬓已见霜色,眼角也有了细纹,唯有那双眼依然清亮如星。他取来犀角梳,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又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歪歪扭扭梅花的帕子。帕子已经很旧了,边角有些脱线,上面的红梅是用瑾潼第一次学刺绣时歪歪扭扭的针脚绣成的。他仔细地将帕子叠好,收入贴身的暗袋中。 凌基已在院外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目光在那身素白长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怔:\"殿下这是...\" \"走吧。\"温北君神色平静,玄色大氅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莫让齐王久等。\" 马车驶向皇宫的路上,凌基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宫门在望,朱红的宫墙映入眼帘时,他才低声道:\"殿下可有遗言要转达?\" 温北君望向窗外,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几个孩童在街角玩耍,其中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正踮着脚去够树上的冰凌。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竟有几分像瑾潼。 \"告诉她...\"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怕惊醒了某个美好的梦境,\"爹爹很爱她。\"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太极殿内,青铜兽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齐国天子凌蕤高坐于九阶玉台之上,一袭玄色龙袍衬得面容愈发年轻俊朗。他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已有了帝王威仪,只是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犹疑,暴露了他尚未完全成熟的帝王心术。 温北君立于殿中,素白长衫在满朝朱紫中格外醒目。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两侧持戟而立的金甲侍卫,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年轻君王。 \"魏国使臣温北君,拜见齐皇。\"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凌蕤抬手示意:\"温卿平身。\"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此番十年之约,多赖温卿深明大义。\"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突然走出一人。翰林学士杜典手持象牙笏板,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倨傲:\"陛下容禀!老臣以为,魏国仅以一人之命换十年太平,未免太过便宜!\"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温北君嘴角微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杜典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这老匹夫当年在淮河之战后,曾上书建议将魏国战俘尽数坑杀。 \"杜学士此言差矣。\"温北君声音不疾不徐,\"十年太平,救的是两国百万生灵。难道在杜学士眼中,齐国百姓的性命,还抵不过一时意气?\" 杜典花白胡子一颤,笏板直指温北君:\"放肆!尔乃败军之将,安敢在齐廷妄议国事!\"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提高,\"陛下!老臣请增岁币三成,并割让魏国涿鹿,河毓二郡!\" 凌蕤眉头微蹙,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个动作让温北君想起凌基下棋时的习惯——果然是一脉相承的血亲。 \"杜学士。\"温北君突然轻笑一声,\"听闻令孙上月刚娶了兵部尚书之女?聘礼中那对夜明珠,可是取自魏国河毓郡的贡品?\" 杜典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温北君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此乃云中郡守亲笔所书贡品清单,请陛下过目。\"他目光如炬,\"杜学士若真关心齐国疆土,为何三年前力主放弃北境三郡,致使今日雪灾饿殍遍野?\" 殿中死一般寂静。杜典额角渗出冷汗,他当年收受贿赂之事,竟被此人查得清清楚楚。 \"够了。\"凌蕤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温卿远道而来,是为两国百姓谋福祉。杜卿若有异议,不妨先解释解释北境赈灾粮款去向。\" 杜典顿时面如土色,跪伏在地连连叩首。温北君冷眼旁观,注意到凌基站在武官首位,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卿。\"凌蕤的声音缓和下来,\"朕闻你在魏国素有无敌之名,今日一见,不想温卿口才竟也如此了得,果然名不虚传。\" 温北君躬身一礼:\"陛下谬赞。臣不过据实而言。\"他抬眸直视年轻君王,\"十年之约,魏国愿以臣之性命作保。但若齐国背约...\" \"朕以天子之尊立誓。\"凌蕤突然打断他,从龙椅上站起身,\"十年之内,齐军绝不跨过淮河一步。\"他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侍从,\"此乃齐国传国玉璜,今日赠予温卿,以为凭证。\" 满朝文武哗然。那玉璜是历代齐皇信物,从未赐予外臣。温北君接过玉璜,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的螭龙纹与凌基玉佩如出一辙。 \"臣,谢陛下隆恩。\"他深深一拜,声音突然有些沙哑,\"只望陛下记得今日誓言,让两国稚子...都能平安长大。\" 凌蕤年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动容。他正要开口,杜典却突然挣扎着爬起:\"陛下不可!此人巧舌如簧,分明是要...\" \"杜典!\"凌基终于出声,声音冷如寒冰,\"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金甲侍卫立刻上前,将瘫软的老臣拖出大殿。温北君望着杜典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这老匹夫当年在奏折中写的那句\"魏人狡诈,当尽诛之\"。 \"温卿。\"凌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朕已命人在兰陵别苑备下酒宴,今晚为你接风。\" 温北君躬身谢恩,却在抬头时捕捉到年轻帝王眼中一闪而逝的怜悯。他忽然明白了——凌蕤知道此行是死路,那玉璜不过是给将死之人的安慰。 第510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九) 退出大殿时,凌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在汉白玉阶上,远处宫墙外的梅花开得正艳。 \"殿下今日...很像我兄长。\"凌基突然说道。 温北君脚步微顿:\"哦?\" \"齐国朝堂素来如此,我兄长刚继位那时也是如此。\"凌基的声音很轻,\"我还记得那日他下朝后吐了血。\" 温北君握紧了袖中的玉璜。他想起来了,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挑起八国纷争,打响灭国之战,灭夏,灭楚,灭越,最后站在他的面前,想要覆灭魏国。 \"是非功过都交给后人来评判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宫门外,风雪又起。温北君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瑾潼最爱在雪地里堆雪人。小丫头总喜欢给雪人戴上她的红绒帽,说这样雪人就不冷了。 \"殿下在想什么?\"凌基问道。 温北君收回目光:\"在想...这场雪若能早些停,春耕就不会耽误了。\" 凌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田野已被积雪覆盖。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走吧。\"温北君突然说道,\"不是要接风么?\" 他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素白长衫与飞雪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方玉璜,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兰陵别苑的正厅内,鎏金烛台上百支红烛高燃,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十二扇紫檀屏风上绣着四季山水,在烛光中流转着细碎的金芒。主位上,年轻的齐皇凌蕤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间只悬着一枚青玉坠,倒像个寻常贵公子。 温北君被引至客座,面前的金丝楠木案几上摆着九鼎八簋,器皿皆是青铜古制,纹饰却新得发亮。他注意到自己的席位正对着一扇雕花窗,窗外那株绿萼梅在夜色中开得正盛。 \"温卿不必拘礼。\"凌蕤抬手示意侍从斟酒,\"今日只论风月,不谈国事。\"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青玉杯中,泛起细密的泡沫。温北君端起酒杯,酒香中带着淡淡的苦杏味——是鸩酒。他唇角微扬,看来这位年轻的齐皇比他想象中更急切。 \"听闻温卿精通音律?\"凌蕤突然问道,\"朕新得一张焦尾琴,不如请温卿品鉴?\" 侍从捧上一张古琴,桐木琴身上确有焦痕,七弦如雪,轸穗殷红。温北君指尖轻抚琴弦,泛音清越如鹤唳。 \"确是古物。\"他收回手,\"可惜臣已多年不抚琴了。\" 凌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为何?\" \"内子去世后,便再无人听了。\"温北君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厅内一时寂静。凌基坐在下首,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险些洒出。窗外一阵风过,吹落几片梅花,正落在温北君的案前。 \"朕听闻...\"凌蕤斟酌着词句,\"温卿与夫人情深义重。\" 温北君拾起一片花瓣,在指间轻轻捻动:\"年少时不懂珍惜,总嫌她琴声扰人清梦。\"花瓣在他指尖破碎,渗出淡红的汁液,\"如今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凌蕤年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动容。他忽然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凌基在侧。待侍从尽数退出,他才开口道: \"温卿可知,朕为何要见你?\" 温北君抬眸:\"陛下不是要赐死臣么?\" \"是,也不是。\"凌蕤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盒,\"这里有白绫、匕首、鸩酒。按约定,温卿可自选一样。\"他将玉盒推到温北君面前,\"但朕想先问温卿一句话。\" 温北君没有碰那玉盒:\"陛下请讲。\" \"前些日子的战事...\"凌蕤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可是温卿下令火烧连营,致使我三万将士葬身火海?\" 温北君望向窗外的梅花,良久才道:\"是。\" 凌蕤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那父皇与司行兆之死,和你有关还是无关?\" \"有关。\"温北君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下令行刺二人。\" 凌基手中的酒杯突然落地,碎成几瓣。酒液溅在他玄色衣摆上,像一滩暗红的血。 凌蕤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已满是血丝:\"温卿可知,朕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温北君看着案前的玉盒,忽然笑了:\"陛下是想让臣死得明白。\"他轻轻推开玉盒,\"可惜臣已病入膏肓,如今能行走说话,不过是回光返照。白绫需力,匕首需勇,臣...都做不到了。\" 他伸手取过那杯鸩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荡漾:\"这杯酒,倒是正好。\" 凌蕤突然站起身:\"等等!\"他快步走到温北君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醉生梦死',服下后如入梦境,无痛无苦...\" 温北君摇头,将鸩酒一饮而尽:\"不必了。\"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臣...想清醒地走。\" 酒液入喉,如烈火灼烧。温北君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却听到凌蕤急切的声音: \"其实当年...尊夫人是秦室的消息,是父皇派人告诉元孝文的!\" 第511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十) 温北君的身体微微一颤,指节缓缓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缕殷红的血丝从他唇角溢出,在苍白的肌肤上蜿蜒如梅枝。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却意外地澄澈如秋水,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怨恨的阴霾,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释然。 \"原来如此......\"他低喃着,声音轻得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片雪,落在青石上便悄然消逝。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倒像是旅人终于看清了归途的释然。 凌蕤手中的玉杯\"当啷\"一声落在金砖地上。年轻的帝王怔在原地,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暴怒的诘问、凄厉的诅咒、甚至是濒死的反扑,却唯独没料到这般平静的顿悟。温北君只是微微阖了阖眼,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浅淡的阴影,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困扰半生的谜题。 \"殿下......\"凌基上前半步,鎏金的护甲碰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的颤音。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北君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雕花窗外。暴雨如注,银亮的雨线将天地织成朦胧的纱幕。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节穿过窗棂,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着掌心的血痕。殷红的血丝在雨水中晕开,化作淡粉的烟霞,又渐渐消散无踪,仿佛那些年的爱恨纠葛都被这场暴雨洗净。 \"碧水......\"他忽然轻唤,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这声呼唤如此自然,仿佛不是在呼唤逝去多年的亡妻,而是在应答某个刚刚踏进院落的佳人。 风雨凄迷的窗外,忽然有一树白梅在黑暗中亮起来。花树下立着个素衣女子,广袖随风轻扬,眉目如画。她撑着把青竹伞,伞面上绘着几只墨蝶,正盈盈地望着他笑——那是他们初遇那年,他在临仙城给她买的伞。 温北君的唇角微微扬起,眼尾浮现出细小的纹路。那些经年累月的寒冰,那些蚀骨灼心的仇恨,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他向着虚空伸出手,指尖穿过雨幕,仿佛要握住那只想象中的柔荑。 \"这一次......我终于......没有让你等太久......\"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混着雨声飘散在风中。伸出的手臂缓缓垂落,宽大的素袖拂过案几,带倒了那盏未饮尽的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青砖地上漫开,倒映着窗外渐晴的天光。 凌基单膝跪地,玄色的衣摆浸在酒液中。他怔怔地望着温北君安详的容颜,发现那总是紧蹙的剑眉终于舒展,苍白的唇边凝着一抹恬淡的笑意,恍若沉睡之人正做着美梦。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落在温北君的面容上。那光芒如此温柔,为他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连睫毛都染成了透明的金色。 大魏虞王,镇北大将军,兵马总督,帝后之叔,秦室末裔嬴令仪之夫温北君,享年三十有九,薨! 在遥远的魏国,九岁的瑾潼突然从绣架前惊醒。银针扎破指尖,一颗血珠落在绣了一半的红梅上,渐渐晕染开来。她赤着脚跑到窗前,看见北方的夜空中有颗星星格外明亮,忽闪忽闪的,像是谁在眨眼。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疼痛,反而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有人轻轻拥抱着她。 窗外,那株枇杷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隐约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手牵着手望向远方。 风拂过回廊,檐下的铜铃轻轻摇曳,发出空灵的声响。那声音飘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云深不知处,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殿外雨后的青石板上,陈印弦的皂靴踏碎一汪积水。这位年近四旬的剑术高手步履无声,腰间那柄\"秋水\"剑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上暗刻的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陛下。\"他在殿门外三尺处站定,声音如同他剑锋上的寒芒,冷而锐利,\"温北君真的死了吗?\" 凌蕤正俯身拾起地上那方染血的帕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颤。帕角绣着的歪歪扭扭的梅花被血浸透,红得刺目。 \"师叔觉得呢?\"年轻的帝王没有回头,只是将帕子仔细叠好,收入袖中。这个动作让他袖口的龙纹刺绣微微扭曲,仿佛真龙在云中挣扎。他拜在陈礼门下学习剑术,喊这一声师叔,除了陈礼那已然摸到宗师边缘的师弟龙梵,也就只有陈印弦了。 陈印弦的目光越过凌蕤的肩膀,落在殿内那具素白的身影上。温北君安静地伏在案几旁,像是倦极而眠的书生,唯有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鲜血昭示着死亡的真相。 \"臣在魏国潜伏十年。\"陈印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见过他单枪匹马破西戎三千铁骑,见过他高烧三日仍箭无虚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这样的人,不该死得如此......安详。\"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殿内烛火摇曳。凌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朱漆殿柱上扭曲变形。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老太傅陈公群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殿下,温北君必须死,但他......不该死得痛苦。\" \"师叔。\"凌蕤转身时,年轻的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你知道朕为何要赐他'醉生梦死'?\" 陈印弦的瞳孔微微一缩。那瓶被温北君拒绝的毒药,此刻正静静躺在凌蕤的掌心,白玉瓶身上沁着细密的水珠,像极了情人离别的泪。 \"因为他是枭雄。\"凌蕤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而枭雄......该有枭雄的死法。\"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陈印弦猛地转头,看见檐角悬着的青铜铃在风中摇晃,其下不知何时系了条素白绸带,正随风飘舞——那是魏国丧仪中引魂幡的样式。 \"陛下!\"陈印弦的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了他眼角的细纹,\"您答应过臣——\" \"朕答应过你什么?\"凌蕤忽然笑了,那笑容竟与温北君临终时有几分神似,\"是答应让你亲手斩下他的头颅?还是答应将他的尸身悬于城门?\" 陈印弦的剑\"锵\"地归鞘。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大的皇子,忽然觉得陌生。十年前他奉命潜入魏国时,凌蕤还是个会拽着他衣袖要糖吃的孩子。 \"师叔。\"凌蕤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你说温北君是齐国最大的威胁。可这十年来,阻止联军瓜分魏国的是谁?在饥荒时开放边境粮仓的又是谁?\" 梅花在他掌心碎裂,汁液染红了指尖。陈印弦突然发现,年轻帝王的手指上有道新鲜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珠——那是握剑留下的痕迹。 \"陛下何时开始练剑的?\"他声音发紧。 凌蕤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殿内的尸身。温北君的素衣被穿堂风轻轻拂动,恍若将醒之人微微起伏的呼吸。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霜剑此刻正横陈在案,剑穗上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风中轻轻摇晃。 第512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十一) \"师叔。\"凌蕤突然说道,\"你还记得朕十岁那年,你教朕的第一课吗?\" 陈印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持剑者,当心如止水。\" \"那现在。\"凌蕤转身,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你的心可还静如止水?\" 一滴汗从陈印弦额角滑落。他忽然意识到,殿内那具尸体的指尖,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铮——\" 秋水剑彻底出鞘,寒光如练。但比剑光更快的,是凌蕤袖中飞出的那道白绫——柔软的绸缎缠上剑锋,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陛下!\"陈印弦的惊呼戛然而止。他看见年轻的帝王拾起案上那柄剑,剑尖轻点地面。一滴残血顺着剑锋滑落,在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梅花。 \"陈印弦。\"凌蕤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居然妄想从朕手下救下温北君?\" \"铮——\" 秋水剑彻底出鞘的瞬间,陈印弦的剑锋却突然一转,竟直指凌蕤咽喉!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陛下恕罪。\"陈印弦的声音低沉如闷雷,\"臣今日,必须带他走。\" 凌蕤瞳孔骤缩,那道白绫还缠在秋水剑上,此刻绷得笔直。他看见这位向来沉稳的师叔眼中,竟泛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师叔这是何意?\"凌蕤的声音冷了下来,\"莫非真要为了一个敌国将领...\" \"他不是敌将!\"陈印弦突然暴喝,声震殿宇。悬挂的宫灯\"哗啦\"作响,惊起檐下栖鸟。\"他是救过三万齐军性命的恩人!若非他网开一面,臣早就...\" 话音戛然而止。陈印弦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伤疤。月光下,那道横贯胸膛的旧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这毒伤十年未愈,是温北君每月派人送药。\"他的手指深深掐入伤疤,渗出暗红的血珠,\"陛下可知,当年他为何要救我们这些敌兵?\" 凌蕤的白绫突然松了力道。年轻的帝王怔怔地望着那道伤疤,想起自己登基那日,温北君派使者送来的那匣\"雪蟾丸\"。 \"因为...\"陈印弦的剑尖微微发颤,\"他说战场上没有英雄,只有想活命的普通人。\" “蠢!”凌蕤好像突然清醒了过来,“你快离去,今日的事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要再执迷不悟,你要知道,这一切都是温北君自愿的。” 陈印弦的剑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放下。他望着眼前年轻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陛下,他真是自愿赴死?\" 凌蕤点了点头,“若不是温北君选择赴死,那如今的齐魏恐怕还是烽火连天。” 陈印弦的剑尖微微颤抖,最终缓缓垂下。他望着地上那具已然冰冷的尸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臣...有一事相求。\" 凌蕤抬起泪眼,看见这位向来刚毅的剑师此刻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臣请求...\"陈印弦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柄秋水剑,\"将温北君以亲王之礼厚葬。\" 凌蕤怔住了。他看见陈印弦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把名震天下的宝剑此刻在他手中竟显得如此沉重。 \"为何?\"年轻的帝王轻声问道。 陈印弦没有立即回答。他缓缓起身,走到温北君身旁,轻轻拂去落在他眉间的一片梅花瓣。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在魏国临仙城外的夜里,他救过我一命。\"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温北君腰间的剑穗,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已经褪色,\"这些年...他每月都派人给我送药...也许我们算得上是朋友吧。\" “朕准了。” 凌蕤缓缓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他走到温北君身旁,俯身将一枚青玉扳指轻轻戴在亡者指间——那是齐国皇室代代相传的信物。 \"传朕旨意。\"年轻帝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以亲王之礼,送温北君归葬魏境。\" 陈印弦深深叩首,额前的白发垂落在青砖地上。当他再抬头时,眼角已有了泪痕。 黎明时分,一支素白的送葬队伍悄然离开临淄城。三十六名白衣骑士在前开路,他们的铠甲外罩着麻布丧服,腰间佩剑皆缠白绫。陈印弦亲自扶灵,那具沉香木棺椁上覆盖着绣满梅花的魏国旌旗。 队伍行至两国边境时,正值落日西沉。界碑旁的山坡上,早有一株新移栽的绿萼梅在晚风中摇曳。这是凌蕤特意命人从兰陵别苑移来的——那株温北君临终前最后望见的梅树。 \"就葬在这里吧。\"陈印弦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正好能望见魏国。\" 下葬时,边境突然飘起细雨。雨水打在棺木上,冲刷着那些精心雕刻的梅纹。陈印弦将温北君的佩剑轻轻放在棺盖上,剑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雨中轻轻晃动。 \"北君...\"陈印弦的声音混在雨声中,\"你总算...能看看故乡的人了。\" 当最后一抔土掩上时,雨忽然停了。天边出现一道彩虹,横跨两国疆域。陈印弦望着那道虹桥,忽然想起那个曾经在临仙城外纵马驰骋的少年将军。 第513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十二) 细雨如丝,将新坟前的石碑洗得发亮。陈印弦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指尖描摹着碑上\"魏国虞王温北君之墓\"几个遒劲大字。雨水顺着他的指节滑落,在\"人生长恨水长东\"那行小字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温北君在军帐中挥毫写下这句诗时,笔尖顿出的墨点恰如此刻碑前的雨痕。 \"陈将军,该启程了。\"随从捧着蓑衣轻声提醒。 陈印弦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越过雨幕,忽然凝在远处山道上。一个披着青蓑的身影正拾级而下,腰间悬着的长剑在雨雾中泛着熟悉的寒光。那人步履从容,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内里素白的衣角——正是温北君最爱的云纹锦缎。 \"北君!\"陈印弦霍然起身,佩剑撞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铮鸣。 山风骤起,吹得那人蓑衣猎猎作响。他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青蓑翻卷间,陈印弦分明看见一截刀穗在风中摇曳——那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正是瑾潼去年端午所编。 \"将军?\"随从疑惑地望向空荡荡的山道,\"您在看什么?\" 陈印弦怔怔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是泪。猛然想起这次竟没有看到最熟悉的那把琵琶泪,他也算清楚了温北君竟是真心来齐国赴死。 他突然明白了温北君饮下毒酒时那个释然的微笑,明白了凌蕤眼中复杂的悲悯,更明白了那瓶被拒的\"醉生梦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暮色四合时,雨势渐急。坟前那株新栽的绿萼梅在风中剧烈摇晃,粉白的花瓣混着雨水,在墓碑前积了厚厚一层。陈印弦解下腰间鎏金酒囊,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溪,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敬你。\"他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间咽下满口苦涩,\"这一世,我们都活得太清醒。\" 回到临淄城已是三日后。陈印弦未及更衣便直奔宫城,在御书房外的白玉阶上长跪不起。夜露浸透了玄色战袍,在他膝前洇出深色的水痕。直到月上中天,那扇雕龙鎏金的殿门才缓缓开启。 \"师叔这是何意?\"凌蕤的声音带着久未歇息的沙哑。年轻的帝王披着单薄的中衣,眼下青影浓重,手中还握着半卷未批完的奏章。 陈印弦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布包裹。层层展开后,露出那枚褪色的平安结——青丝编织的剑穗已被雨水泡得发白,却仍能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陛下,\"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挲,\"臣请辞官归隐。\" 凌蕤接过剑穗的指尖微微发颤。月光穿过廊檐,照亮了他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帝王的目光在剑穗与陈印弦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对方斑白的鬓角上。 \"准了。\"良久,凌蕤轻声道,\"师叔要去何处?\" \"临仙城外。\"陈印弦望向北方,目光穿透重重宫墙,\"守着那条东流的河。\" 凌蕤忽然笑了。笑意漫过年轻帝王疲惫的面容,像春冰乍裂时透出的第一缕暖阳:\"也好......那里梅花开得最好。\" 次日五更,陈印弦牵马走出城门时,守城将领追上来递过一个紫檀锦盒。掀开盒盖的瞬间,梅香扑面而来——盒中素帕上绣着的歪歪扭扭的梅花,正是温北君临终时紧握的那方。帕子旁静静躺着一枚青玉扳指,内侧\"长恨\"二字旁还刻着细小的日期:景初元年春。 陈印弦摩挲着那个日期,突然想起那是踏破东回纥王帐后的第一个春天。当时温北君站在满是浮尸的河岸,指着东去的浊流对他说:\"你看,再浓的血水,最终都会流向大海。\" 十年后的临仙城外,梅林已成胜景。每逢花期,总有文人墨客在梅树下设宴吟诗。他们最爱向一个白发老者讨教剑法——那人总在河畔独酌,腰间悬着的秋水剑鞘上缠着褪色的平安结,指间的青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先生,这招'回风拂柳'该如何使?\"少年剑客恭敬请教。 老者醉眼朦胧地指向东流的河水:\"看见那漩涡没有?剑势要如流水,看似柔软,实则...\"他突然顿住,望着水中倒影怔怔出神。涟漪荡漾间,仿佛又见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站在对岸,正冲他举杯浅笑。 孩童们最爱缠着他讲故事。每当他们问起扳指上\"长恨\"的含义,老者便会指着汤汤河水:\"人生长恨,就像这东流水,看似永无止境。\"这时若有细心的孩子,会发现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再深的恨,终会被时光冲淡。\" 老者时常会想起早已成为历史的那段亲身经历,在已经太平的年间一直抓着旧事不放的才是真正的老古董。 可是生在八国纷争年间的老人总是能想起和他度过战争生涯的人。无论是早就埋骨于玉鼓城和临仙城的王奕和乐虞,还是官至魏国大司马的左梁,还是那个葬在曾经边境的白衣将军,都好像恍若隔世。 而在曾经两国边境的青山之巅,那座孤坟前的梅树已亭亭如盖。守墓人说,每年清明都会有个戴斗笠的白衣男子来祭扫。他总在黎明时分出现,腰间青霜剑的剑穗上,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永远鲜艳如新。最奇怪的是,坟前积雪总会在他来过之后,化出一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边的朝霞,像极了离人未干的泪痕。 人生长恨水长东。但再汹涌的恨意,终会化作河底的细沙,而江水依旧向前,带着落花奔向远方的大海。 第514章 彼岸花(一) 温北君的意识在虚空中浮沉,仿佛一片凋零的梅瓣在无尽长夜中辗转。刺骨的寒意浸透魂魄,记忆的碎片如冰棱般刺痛神魂。忽然,一缕幽香沁入灵台,眼前渐渐浮现出一条蜿蜒小径。路旁盛开着血色的彼岸花,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每一滴都映照着往事的碎片——有碧水在梅下抚琴的侧影,有瑾潼踮脚为他系上平安结的小手,还有战场上漫天飞舞的旌旗与血雨。 花丛深处,玄甲青袍的将军负手而立。月光穿透他半透明的身躯,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道横贯额角的剑痕仍在渗血,暗红的血珠顺着眉骨滑落,在彼岸花上溅开细小的红梅。 \"温北君,这彼岸花可还认得?\"李长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指尖轻抚过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当年在淮水对峙时,岸边开的正是此花。你那一刀刺穿别人咽喉时,我的血把这花染得比现在还要红。\" 温北君凝望着花瓣上滚动的血珠,忽然想起那个血色黄昏。无数的颈血喷溅在岸边的野花上,将原本洁白的花瓣染得猩红。如今才知,那竟是开在阴阳交界处的引魂花。 \"李长吉...\"温北君的声音沙哑,\"当年淮水之战...\" \"不必解释。\"李长吉摆手打断,玄铁护腕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各为其主,生死相搏本是常理。倒是你...\"他突然凑近,沾血的手指虚点温北君心口,\"这些年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温北君默然。无数个长夜里,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总会入梦索命。最常出现的,正是眼前这个被他赐死的文人。 小路尽头,漳水泛着幽蓝的磷光。水面漂浮着无数盏河灯,每盏灯芯都燃着青色的火焰。仔细看去,灯纸上竟写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曾经追随他战死的将士。 \"你的亲兵统领赵七,特意为你扎了这些灯。\"李长吉指向最近的一盏,灯焰突然窜高,映出\"先锋营三百将士\"几个小字,\"他说黄泉路冷,要给你照个亮。那小子现在在阴司当差,专管引魂渡河。\" 温北君伸手去触,指尖穿过冰冷的火焰。刹那间,三百张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中浮现——有憨厚笑着的胖厨子,有总爱偷喝酒的瘦高个,还有那个脸上带疤的娃娃兵...转瞬又消散无踪。他忽然记起,当年在玉门关外,正是这些儿郎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了吐蕃的箭雨。 \"赵七他...还好吗?\"温北君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长吉轻笑:\"那小子现在可威风了,手下管着八百水鬼。就是总念叨着要给你当亲兵...\"他突然压低声音,\"其实这些灯里都藏着他们的执念,你要不要听听?\" 不等回答,李长吉已拂袖轻挥。最近的那盏河灯突然剧烈摇晃,灯焰中传出整齐的呐喊:\"将军!先锋营三百将士,请战!\" 温北君浑身一震。这是当年临仙城外,三百死士冲向箭雨前最后的请命。他记得自己亲手为他们斟的壮行酒,记得那个娃娃兵临行前偷偷把家书塞给他,更记得三日后在乱尸堆里找到的、紧紧攥着\"温\"字军旗的断手... 李长吉取出一个鎏金酒壶,壶身刻着\"醉卧沙场\"四个篆字。斟酒时,酒液竟呈现出诡异的青蓝色,与河灯的火焰同色。 \"第一杯,敬王奕。\"他将酒杯举向东方,\"那老倔头在望乡台等了你十年,每日都要擦拭他的断剑。前些日子阎王要给他安排投胎,他硬是撞碎了奈何桥的栏杆,说要等你喝最后一杯酒。\" 酒入喉中,温北君眼前浮现出玉鼓城上的场景。白发苍苍的王奕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当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老人突然仰天大笑:\"温北君!老子在下面等你喝酒!记得带'烧刀子',这儿的酒淡出鸟来!\" \"第二杯,给姜昀那个书呆子。\"李长吉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酒液泛起墨香,\"他在地府当了判官,专管冤假错案。听说已经为你平反了七十三桩诬告,气得那些告黑状的家伙天天在油锅里扑腾。\" 温北君仿佛又看见那个清瘦的文官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温将军镇守边关十余载,岂会谋反?\"话音未落,就被禁军拖出了大殿。三日后,姜昀被凌迟于市,临终前还在狱中为他写陈情表。 对岸的迷雾突然翻涌。乐虞的身影渐渐清晰,他胸前的三支羽箭仍在滴血,但笑容依旧灿烂如初升的朝阳。 \"将军!\"正值壮年的将领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铁甲铿锵作响,\"末将没给您丢人!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温北君想要拍他肩膀,手掌却穿过虚影。他这才想起,乐虞战死那年才三十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那日临仙城头,这个白马将军用身体为温鸢挡箭时,口中喊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将军...乐虞...尽忠了...\"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就被第二支箭贯穿了咽喉。 “小鸢很好,她时常会想起你,乐虞,多谢了,是我对不住你们。” 温北君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昔日的同袍,他的一句嘱托,就让自己这个同袍为自己的侄女送了命。甚至乐虞都还没有成家,仅仅只是四品骑兵都尉。他时常会想,如果乐虞没有死,那么在对齐的战场上,这位温家军的悍将会不会大放异彩。 \"王老都尉让我捎个话。\"李长吉斟上第三杯酒,酒色浑浊如大漠风沙,\"他说玉鼓城的三千弟兄,都在忘川河边给你立了生祠。每月初一十五,那些老家伙就聚在祠里喝酒吹牛,非说你当年带着他们杀穿过十八层地狱。\" 酒中浮现出玉鼓城的最后一战。白发苍苍的王奕站在城头,战甲破碎,却仍高举着\"温\"字帅旗。当回纥人的弯刀砍断旗杆时,老将军纵身跃入敌群,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温家军——\" \"杀——!\"三千残兵的呐喊仿佛穿透阴阳,在温北君耳畔炸响。他手中的酒杯突然龟裂,酒液化作黄沙从指缝间流尽——那正是玉鼓城头最后的沙尘。 第515章 彼岸花(二) 对岸的花海忽然分开。温九清牵着两个少年缓步而来,三人的战甲上插满箭矢,却都笑得温暖。他们身后,宋道韫怀抱着襁褓,婴儿的啼哭声清脆悦耳。 \"北君...\"温九清的喉间还插着半截箭杆,声音却异常温和,\"小鸢长得真像道韫。那倔脾气简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温北君望着族兄被鲜血浸透的衣襟,突然跪倒在地。当年河毓郡血战,温九清本可突围,却为掩护百姓毅然断后。最后时刻,他将两个儿子推上战马,自己返身杀入敌阵...后来收尸的士兵说,找到他时,这位河毓郡守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身下护着三个吓哭的孩童。 \"鸾儿、鹭儿...\"温北君望向那两个少年,他们战死时才十四岁,\"叔叔对不起你们...\" \"小叔说哪里话。\"只比弟弟年长了一个时辰的温鸾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父亲常说,温家儿郎宁可站着死...\" \"绝不跪着生!\"温鹭抢着接话,眼睛亮得像星星。他颈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小叔,小鸢现在可真是出落了,穿着凤冠霞帔,真有点母仪天下的感觉了。\" 宋道韫抬头时眼中含泪,\"北君,这些年辛苦你了...\" 最远处的花丛中,一对中年夫妇携手而立。男子腰间悬着的佩剑,正是温家祖传的\"雪鸿\";女子手中的团扇上,半枝红梅永远定格在绽放的瞬间。 \"爹...娘...\"温北君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七岁那年,他的父亲替族兄挡下了汉军的刀剑。母亲临终前,将染血的团扇塞给他:\"北君...记得...梅花开了...\"可那年冬天,温府的梅花始终没有开放。 碧水的出现让所有彼岸花都为之一颤。她仍穿着那件素白襦裙,发间的木钗是温北君用战场上的断箭亲手所雕。最奇异的是,她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梅香,所过之处,血色的花瓣都渐渐转白。 碧水静静地站在彼岸花丛中,素白的裙裾随风轻扬,宛如一朵盛开的雪莲。她的眼眸依旧如秋水般清澈,倒映着温北君沧桑的面容。 \"北君。\"她轻声唤道,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加温柔,\"你来了。\" 温北君站在原地,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快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哽咽。他看见碧水发间的木钗依然光洁如新,那是他当年在战场上用断箭亲手打磨的。 \"你的头发...\"碧水抬手,想要触碰他斑白的鬓角,却在半空中停住,\"白了许多。\" \"碧水...\"温北君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很想你。\" 碧水微微一笑,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我知道。每次梅花开时,我都能闻到你的思念。不知道咱们家的枇杷树开的怎么样了。\" 她转身望向远处的花海,轻声道:\"瑾潼长大了,像极了你。倔强,固执,却又比谁都温柔。\" 温北君想起女儿临别时塞给他的红豆酥,想起她踮着脚为他擦泪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她每年都会来这里的。\"碧水继续说道,\"带着新酿的梅子酒,坐在树下说一整天的话。\"她的声音轻柔,\"说她学会了新的剑法,说她读完了你留下的兵书,说...她很想你。真好啊,瑾潼都没有说过想我。\" 温北君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他仿佛看见长大的瑾潼独自坐在梅树下,对着虚空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心事。 \"碧水...\"他睁开眼,声音颤抖,\"对不起,我没能...\" 碧水轻轻摇头,发间的木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必说这些。你看...\"她指向远处,\"我们的枇杷,终于开了。\"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温北君看见一棵枇杷树,花瓣在风中飞舞,如同落雪般纯净。那是碧水生下瑾潼前一起种下的枇杷树,如今已亭亭如盖。 \"记得吗?\"碧水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总说枇杷盛时就会回来。\" 温北君点头,想起那些年一次次失约的归期。战事,朝务,总是有无数理由让他留在远方,留她独自守着偌大一个空房,从花开等到花落。 \"现在,\"碧水伸出手,\"我们终于可以一起看了。\" 温北君握住她的手,那触感温暖而真实,不再是梦中虚无的幻影。他小心地抚过她掌心的纹路,那里还留着当年抚琴留下的薄茧。 \"我学会了梳髻。\"碧水突然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俏皮,\"再不会扯痛头发了。\" 温北君轻笑出声,想起当年笨手笨脚为她梳发时的狼狈。那时她总忍着疼,却还是会被他扯断几根青丝。 \"我还学会了煮姜茶。\"他低声回应,\"不会太辣,也不会太甜。\" 碧水眼中泛起泪光,却依然笑着:\"那...要尝尝我新酿的梅子酒吗?\" 温北君点头,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壶。酒液倾泻而出,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香气清冽如初雪。 \"第一杯,\"碧水将酒杯递给他,\"敬我们的重逢。\" 酒入喉中,温北君尝到了记忆中的味道——清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涩,如同他们错过的那些年。 \"第二杯,\"碧水又斟满一杯,\"敬我们的瑾潼。\" 这一次,酒中似乎多了几分甘甜。温北君仿佛看见女儿在枇杷树下练刀的身影,剑锋划过空气的声响与碧水当年的琴音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杯,\"碧水的眼中盈满温柔,\"敬我们终于可以相守的时光。\" 温北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一次,酒中再无苦涩,只有绵长的回甘,如同他们即将开始的永恒。 远处,晨光渐起。枇杷树在朝阳中镀上一层金边,花瓣上的露珠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碧水牵起温北君的手,轻声道:\"走吧,我带你去看我们的家。北君,你走的真的好慢啊,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了。\" 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花海,唯有那交织的双手,在晨光中定格成永恒的画面。 第516章 彼岸花(三) 温北君的手被碧水紧紧握着,那触感温暖而真实,却又带着几分虚幻的轻盈。她的指尖依旧带着淡淡的梅香,只是比记忆中更加冰凉,像是初春融雪时拂过面颊的微风。他恍惚间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新婚时光,那时碧水的掌心总是温暖如春阳,抚琴时指尖会微微泛红,如同枝头初绽的梅蕊。 \"你走得太慢了。\"碧水回头嗔怪道,眼角却含着藏不住的笑意,那笑容让周围的彼岸花都黯然失色,\"我都等了你十年了。\"她说话时,发间的木钗轻轻晃动,钗头雕刻的梅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温北君当年在战场上,用折断的箭杆亲手为她雕琢的。 温北君望着她的侧脸,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在梅树下抚琴的少女。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肌肤仍如新雪般莹白,唇色似早春的樱瓣。唯有那双眼睛,沉淀着比生前更加深邃的温柔,像是蕴藏着无数个等待的晨昏。 \"我在想...\"温北君的声音有些哽咽,喉结上下滚动着,\"这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每一朵花蕊中都凝结着一滴朝露,倒映着碧水孤独等待的身影。 碧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他。她的眼眸倒映着天边的晨光,像是盛满了碎金,又似融化了整条银河。纤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不是一个人。\"她轻声说,声音如同清风拂过琴弦,\"瑾潼每年都会来陪我说话。她会告诉我人间发生的趣事,会给我看她新学的刀法...\"碧水的指尖轻轻拂过温北君斑白的鬓角, \"她还学会了煮姜茶。\"碧水的声音轻柔似梦,指尖在温北君鬓角流连,\"虽然总是太甜或太辣,可每次我都喝得一滴不剩。\" 温北君喉头滚动,想起每个寒冬的夜晚,瑾潼笨手笨脚为他煮姜茶的模样。小丫头总爱踮着脚往茶里加太多蜜糖,烫得手指通红也不肯让人帮忙。 \"她第一次煮茶时,\"碧水忽然笑起来,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把吴总管辣得直跳脚,却硬着头皮说好喝。\" 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音。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踏着花海而来,腰间悬着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正是碧水生前最爱的款式,却歪歪扭扭地别着,显然是自己胡乱挽的发髻。 \"爹爹!\"瑾潼飞奔而来,裙裾翻飞如蝶。那张总是故作沉稳的小脸,此刻绽放着纯粹的欢欣,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再不见半分郁色。 温北君张开双臂,接住扑来的女儿。少女身上带着阳光和梅香,发丝间还沾着晨露的湿气。他忽然发现,瑾潼已经长得比碧水还要高了,可扑进他怀里的模样,仍像当年那个缠着他要糖吃的小丫头。 \"爹爹你看!\"瑾潼献宝似的举起腰间佩刀,\"我学会您教的'回风拂柳'了!\"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那是她五岁时,温北君亲手为她系上的平安结。 碧水在一旁轻笑:\"这丫头天不亮就起来练刀,把园子里的梅树都削秃了半边。\" \"娘亲!\"瑾潼涨红了脸,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爹爹,给您带了红豆酥...虽然有点烤糊了...\" 温北君接过油纸包,指尖发颤。油纸里躺着几块形状歪扭的点心,有的焦黑,有的馅料都溢了出来。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小丫头踮着脚往他袖子里塞点心的模样。 \"好吃。\"他咬了一口,糖放得太多,甜得发腻,却比御厨做的任何点心都要香甜,\"和你娘亲做的一样好。\" 瑾潼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星。她突然转身,从花丛中捧出个酒坛:\"还有这个!我按娘亲的方子酿的梅子酒,埋了整整十年呢!\" 碧水接过酒坛,指尖在坛口轻轻一划。泥封应声而落,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混着梅花的幽香,让人未饮先醉。 \"就在这儿喝吧。\"碧水席地而坐,素白的裙裾在血色花海中铺展开来,宛如一片新雪。她拍开坛口的封泥,琥珀色的酒液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 温北君接过酒碗,酒液倒映着他沧桑的面容。恍惚间,他看见酒面上浮现出无数画面——瑾潼第一次执笔写字,歪歪扭扭地描着他的名字;小丫头偷穿碧水的衣裙,在镜前转圈;寒冬深夜,她伏案临摹他留下的刀谱... \"爹爹,\"瑾潼突然凑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您知道吗?我去年偷偷去了趟临仙城,把当年...\" \"瑾潼。\"碧水轻声打断,摇了摇头,\"那些都不重要了。\" 少女撇撇嘴,却还是乖巧地点头:\"反正...我现在能保护自己了。\"她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发白,\"爹爹教的刀法,我每日都练。\" 温北君望着女儿英气的眉眼,忽然发现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姑娘。他喉头哽咽,只能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初时清甜,后味却带着微微的酸涩,像是他们错过的那些年。 \"再喝一碗。\"碧水又为他斟满,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冰凉如初春的溪水,\"这次是用后山的青梅酿的,比去年的甜些。\" 瑾潼突然起身,拔刀起舞。刀光如练,在花海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她的招式已有七分火候,只是收势时仍会不自觉地歪头——这个习惯,和温北君年轻时一模一样。 \"怎么样?\"收刀后,少女得意地扬起下巴,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温北君还未开口,碧水已经笑着摇头:\"最后一式'雪落梅梢',手腕要再沉三分。\"她起身接过刀,随手挽了个刀花。明明是同样的招式,在她手中却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写意。 \"娘亲耍赖!\"瑾潼跺脚,\"您明明说不会武功的!\" 碧水将刀还给她,眼中盈满温柔:\"看你爹练了十年,又看了你十年,再笨的人也学会了。\" 温北君望着妻女笑闹的身影,胸口涌起一股暖流。阳光穿透云层,为她们镀上金色的轮廓。瑾潼的笑声清脆如铃,惊起花丛中的几只彩蝶;碧水抬手为女儿整理鬓发的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永恒。 远处的花海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勾勒出家的形状。那里有碧水亲手栽种的梅树,有瑾潼幼时刻满划痕的书案,还有他离家前未喝完的半坛酒。 \"走吧。\"碧水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可见,\"回家。\" 温北君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牵起瑾潼。少女的掌心温暖而粗糙,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们三人沿着铺满花瓣的小路向前走去,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拉长,最终融为一体。 在他们身后,彼岸花轻轻摇曳,每一朵都绽放得更加鲜艳。花蕊中的露珠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朝霞——那颜色,像极了瑾潼第一次学绣花时,不小心染红指尖的朱砂。 第517章 彼岸花(四) 清越的琴音在晨光中流淌,似一泓清泉漫过青石。温北君望着碧水抚琴的侧影,恍惚间又回到二十年前的雪夜。那时她坐在梅树下,月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雪花落在琴弦上,随着她的指尖化作晶莹的泪滴。如今琴还是那把\"松风\",琴尾的裂痕依旧,只是抚琴人的指尖不再温暖如初。 \"怕你回来时,琴弦生了锈。\"碧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温北君心头却重若千钧。她的手指抚过琴身上那道细痕——那是瑾潼五岁时顽皮碰倒琴架留下的。当时小丫头吓得直哭,碧水却笑着说:\"不妨事,这痕迹会让琴音更动人。\" 温北君鼻尖发酸。这把焦尾琴是他踏遍江南三十城寻来的聘礼,琴腹内还刻着\"永结同心\"四字。当年碧水抚琴时,总爱用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擦拭琴弦,说是怕手上的薄茧磨坏了丝弦。 \"娘亲总说...\"瑾潼突然开口,声音哽咽得变了调,\"爹爹最爱听她弹《梅花三弄》。\"少女攥着腰间佩刀的刀穗——那是用碧水生前最爱的丝线编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碧水垂眸浅笑,素白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第一个音符跃出时,满院的枇杷叶都为之轻颤。温北君闭上眼,熟悉的旋律如流水般漫过心田。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碧水在梅树下抚琴,雪花落在她的眉睫,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那时他站在廊下,呵出的白气与琴音交织,在寒夜里凝成永恒的记忆。 琴音忽然一滞。碧水的指尖悬在弦上,微微发颤。一滴晶莹的泪落在桐木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太久不弹,生疏了。\"她勉强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这首曲子,我练了十年...\" 温北君在她身旁坐下,粗糙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他的手因常年握剑布满厚茧,关节处还有几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为瑾潼挡箭时留下的。此刻这双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手,却温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 \"我教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微微的颤抖。掌心传来的凉意让他心如刀绞,那是亡者才有的温度。 两人的呼吸在晨光中交织,琴音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碧水的手指在他的引导下找回了记忆中的韵律,指尖与琴弦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细小的火花迸溅。当最后一个音符余韵袅袅地消散在空气中时,一片枇杷叶轻轻飘落,恰好覆在琴尾的裂痕上。 瑾潼站在一旁,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从未见过父母琴瑟和鸣的模样,此刻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少女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觉松开。腰间佩刀上缠着的平安结随风轻晃——那是温北君在她及笄礼上亲手系的,红绳早已褪成了浅粉色。 \"真好听。\"她哑着嗓子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比宫里的乐师弹得还好。\"这话倒不全是奉承。那些宫廷乐师奏的《梅花三弄》,总是太过工整,少了碧水指下的那份灵动与深情。 碧水笑着摇头,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漂亮话了?\"她伸手想为女儿拭泪,却发现瑾潼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只得改为轻拍她的手臂。 \"我说真的!\"瑾潼急得直跺脚,脸颊涨得通红,\"爹爹的手那么粗糙...\"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目光落在父亲扭曲变形的右手上——那是五年前为她挡下毒箭留下的残疾。曾经能挽弓射雕的手,如今连茶盏都端不稳。 温北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眼眶发热。当年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袖要糖吃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英姿飒爽的姑娘。\"傻丫头,\"他故意板起脸,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爹爹的手还能弹琴,还能抱你,这就够了。\" 瑾潼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嚎啕大哭。泪水浸透了温北君的衣襟,烫得他心口发疼。\"对不起...对不起...\"少女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如果不是我太没用...\" \"瑾潼。\"碧水轻声唤道,将女儿拉到身边。她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瑾潼第一次学刺绣时的作品。擦拭泪水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你爹爹从未后悔过。\"她顿了顿,目光与温北君相接,\"就像他当年为我挡下那一箭时一样。\" 温北君呼吸一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他奉命巡查边境,在官道旁遇见被山匪围攻的碧水。一支淬毒的羽箭破空而来,他想都没想就挡在了她身前。后来他在鬼门关前徘徊三日,碧水就守在他榻前三日,用梅露一滴一滴润着他干裂的唇。那时她哭得比现在的瑾潼还要凶,眼泪砸在他脸上,烫得他生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娘亲...\"瑾潼抬起泪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您和爹爹的故事,能再讲一遍吗?\"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令朝野敬畏的虞王,又变回了缠着父母讲故事的小女孩。 碧水与温北君相视一笑。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花海的香气,院墙上的藤蔓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场迟来太久的团圆起舞。 \"那是个雪天...\"碧水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父女俩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梅花开得正好。\"温北君接道,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子侧脸。他记得那日她披着猩红的斗篷,在雪地里红得耀眼。被山匪扯落的帷帽露出惊鸿一瞥的容颜,让他这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将军当场愣在了原地。 瑾潼托着腮,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她贪婪地听着每一个字,仿佛要把这些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父母相依的身影在晨光中镀上金边,美好得让她心尖发颤。 \"进屋吧。\"碧水突然起身,向温北君伸出手,\"我给你做了新衣裳,试试合不合身。\"她的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温北君怔了怔,喉结上下滚动:\"你...会做衣裳了?\"他记得碧水生前最不耐烦女红,绣个帕子都能把手指扎成筛子。 碧水脸一红,那抹绯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这儿学的。总不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总不能让你一直穿着那件破战袍吧?\"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温北君为了哄她开心,硬是穿着她缝得歪歪扭扭的寝衣睡了半个月,结果被部下笑话了好久。 瑾潼在一旁偷笑,腰间的银铃叮咚作响:\"娘亲扎了无数次手指呢!那些绣坏的帕子,都够给我当嫁妆了!\"她故意掰着手指数,\"上个月绣坏的就有七八条,再这样下去...\" \"胡说什么!\"碧水作势要打,瑾潼笑着躲到父亲身后。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惊起几只彩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 温北君看着妻女笑闹的样子,胸口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家啊——有琴声,有笑声,有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的光影。他跟着碧水走进屋内,陈设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窗边的矮几上还摆着那套青瓷茶具,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墙上的字画有些泛黄,但\"琴瑟和鸣\"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甚至连他当年随手放在窗台上的兵书都还在原处,只是书页已经泛黄卷边。 第518章 彼岸花(五) 碧水从檀木衣柜里取出一件靛青色的长衫,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梅纹。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知道是下了苦功夫的。\"我...\"温北君喉头滚动,声音有些哽咽,\"我很喜欢。\" 碧水帮他换上,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冰凉如玉。她仔细地为他系好衣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当她的指尖拂过他胸前的伤疤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颤了颤——那是他为她挡箭留下的印记。 \"合身吗?\"她退后一步,眼中带着期待。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温北君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布料是上好的云纹缎,触手生凉;针脚细密整齐,连袖口的暗纹都一丝不苟;腰身的剪裁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束缚行动,也不会太宽显得臃肿。他忽然意识到,碧水对他的尺寸记得如此清楚,连这些年的变化都分毫不差。 \"很合身。\"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碧水眼中泛起泪光。她转身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缕白发——显然是温北君的。\"瑾潼上次来时带给我的。\"她轻抚着那缕白发,指尖微微发颤,\"我就在想,该给你做件宽些的衣裳了。\"这缕白发是温北君在战场上被削落的,瑾潼一直贴身收着,直到去年才带来给母亲。 温北君再也忍不住,将妻子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冰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他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梅香,仿佛要将这气息永远铭记。\"碧水...\"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碧水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两人相拥的影子,久久不曾分开。 屋外,瑾潼坐在枇杷树下,望着窗内父母的剪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取出腰间的小刀——这是温北君送给她的及笄礼,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在树干上轻轻刻下一行小字: \"承平五年春,爹爹回家了。\" 刀痕新鲜,渗出晶莹的树液,像是枇杷树流下的欢喜泪。少女抚摸着这行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形状歪扭的红豆酥——她今早天没亮就起来烤的,虽然有点焦,但总归是熟了。 \"爹爹终于吃到娘亲做的点心了。\"她小声嘀咕着,将红豆酥郑重地放在树下的石桌上。阳光透过枝叶,在点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给这份心意镀上了一层金边。 微风拂过,满树的枇杷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着这个家的故事。那些分离的苦痛,等待的煎熬,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树上金灿灿的果实,甜蜜而圆满。 晨光忽然碎裂。 温瑾潼猛地睁开眼,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她茫然地摊开手掌,那枚白玉簪的碎片深深扎入血肉,鲜血顺着掌纹蜿蜒成溪。枕边的《诗经》还翻在《黍离》那一页,墨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了\"知我者谓我心忧\"的字句。 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投下一地斑驳的伤痕。 \"又做梦了...\"少女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蜷缩在床角,将脸埋进膝盖。那件靛青色长衫还搭在屏风上——是昨日及笄礼时,她按记忆中父亲的尺寸亲手缝制的。袖口的梅花纹歪歪扭扭,针脚粗得像蜈蚣,远不如梦中碧水绣得精致。 祠堂里的更漏滴答作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三更了,温瑾潼数着水滴,想起父亲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时辰。那天她躲在回廊的柱子后,看着父亲头也不回地走向齐国的马车,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郡主...\"知画在门外轻声唤道,\"您又没睡?\" 温瑾潼迅速擦干眼泪,挺直脊背:\"我在温书。\"声音已然恢复成平日的沉稳。她起身点亮灯烛,故意将《孙子兵法》翻得哗啦作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松开紧握的拳头,簪子的碎片当啷落地。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青影浓重,唇角抿得发白,哪里还有梦中那个扑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少女模样? 梳妆台上摆着个褪色的油纸包。她小心地解开,里面是几块发霉的红豆酥——五年前父亲临行前,她偷偷塞进他行囊的。后来齐国的使臣原封不动送了回来,说是温北君嘱托转交的。她一直没舍得扔,仿佛留着这点心意,父亲就总会回来尝一口。 \"骗子...\"她对着空气轻声道,眼泪砸在霉变的点心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晨光微熹时,温瑾潼已经穿戴整齐。玄色劲装,白玉束发,腰间悬着父亲留下的青霜剑——自十二岁起,她每日寅时必在院中练剑,风雨无阻。剑鞘上那道裂痕是她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当时敌军的长枪差点刺穿她的心脏。 第519章 彼岸花(六) \"郡主,早膳...\"侍女捧着食盒欲言又止。 \"放着吧。\"温瑾潼头也不回地挽了个剑花。侍女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下。自从王爷走后,虞王府的规矩越发严苛,下人们连脚步声都不敢太重。 剑锋破空的声音在院中回荡。这是父亲自创的\"回风拂柳\",她偷学了很久才摸到门道。最后一式\"雪落梅梢\"总是使不好,手腕总是不自觉地发抖。就像现在,剑尖突然偏离轨迹,在她左臂划开一道血痕。 \"啧。\"她随手扯下袖口布料缠住伤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这双手早已布满老茧,再不是当年那个连针都拿不稳的小丫头了。 祠堂传来钟声。温瑾潼收剑入鞘,望向祠堂方向——那里供奉着父母的牌位。碧水的牌位是她十岁时亲手刻的,木头削得太薄,字也刻得歪歪扭扭。父亲的牌位则是前几年才立的,用的是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却空荡荡的没有题字。 \"我回来了。\"她对着虚空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这是她每日从军营回来必说的话,仿佛父母只是出门远游,终有一日会推门而入。 书房里堆满了军报和奏折。温瑾潼揉了揉太阳穴,提笔批阅。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极了梦中父亲衣袍上的血迹。 她看了眼案上的红豆酥,转身走向院中那株枇杷树。 树皮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瑾潼十岁习得《离骚》\"、\"瑾潼十二岁初阵告捷\"...最上方是新刻的一行:\"承平五年春,爹爹没回家。\" 她拔出匕首,在下面又添了一笔:\"但我会守住这个家。\" 匕首当啷落地。温瑾潼翻身上马,青霜剑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亲兵们列队相随,铁甲碰撞的声音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虞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庭院里,那件未完成的靛青色长衫在风中轻轻晃动,袖口的梅花纹歪歪扭扭,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祠堂的牌位前,几块发霉的红豆酥渐渐被尘埃覆盖。 剑锋破开晨雾的刹那,惊起檐下一窝雏燕。温瑾潼的剑势比往日更添三分凌厉,青霜剑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刺目的寒芒。最后一式\"回风拂柳\"本该如春风化雨,她却收势不及,剑锋斜斜劈向院角——那株碧水最爱的绿萼梅应声而断,碗口粗的枝干轰然坠地,惊得满树花瓣纷飞如雪。 \"郡主...\"知画捧着素白汗巾立在廊下,声音发颤。她记得这株梅树是将军亲手所植,那年夫人初孕,将军从终南山移来这稀世绿萼,说是要让孩子出生时闻着梅香长大。如今树干上还留着瑾潼幼时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爹爹教我剑法\"。 温瑾潼盯着断枝处汩汩渗出的琥珀色树液,恍惚间又想起梦中碧水抚琴的模样。那时枇杷叶上的露珠也是这样晶莹剔透,落在琴弦上碎成无数光点。她闭了闭眼,剑尖轻挑,将断枝稳稳托在掌心:\"拿去供在祠堂。\"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用那个天青釉莲花尊。\" \"郡主,刘长史求见。\"知画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犹豫。这位新任的虞王府长史刘棠不过二十多岁,却已经学会用最恭敬的姿态说出最不容拒绝的话。 温瑾潼头也不回:\"让她等着吧。\"她小心地将断枝上的花瓣拂去,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截死物。她好像忘记了在温北君在世时,她很喜欢和刘棠在一起玩。 刘棠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欲言又止。自老王爷走后,这位小郡主的脾气越发难以捉摸。前日温鸢来府上做客,不过只是说了她几句,就被她用剑指着赶出了门。那柄青霜剑的寒光,至今想起来还让人脊背发凉。 \"郡主,\"刘棠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吴管家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了。\" 温瑾潼的手微微一顿:\"让他继续跪着。\" 刘棠暗自叹息。吴泽是温北君旧部,自温北君还是东魏的天殇将军时就跟着温北君了,如今三十出头却依旧还是虞王府总管。可自从上月郡主发现他偷偷给温鸢传递消息后,就再没给过好脸色。 \"还有一事...\"刘棠犹豫着,\"温鸢小姐派人送来请帖,说是...\" \"烧了。\"温瑾潼冷冷打断,\"以后她的东西,一律不准进府。\" 刘棠不敢再多言。他记得小时候的瑾潼郡主最爱黏着温鸢表姐,两人常在梅树下嬉戏。那时的郡主笑起来眉眼弯弯,哪像现在这般冷若冰霜。 祠堂里檀香氤氲,熏得人眼眶发热。温瑾潼跪在双亲牌位前,指尖抚过\"温门碧水\"四个描金小字。牌位右下角有道浅浅的划痕——七岁那年她偷玩父亲的匕首,不小心划到的。当时温北君不仅没恼,反而笑着将她搂进怀里:\"留个印记才好,这样挨骂每次给娘亲上香的时候,娘亲都能想起我们瑾潼调皮的模样。\" \"郡主。\"吴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比记忆中沙哑了许多。他跪在祠堂门口,玄色衣袍上沾着马厩的草屑,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温瑾潼没有回头:\"我说了让你等着。\" \"边境急报。\"吴泽的声音压得极低,\"齐军异动,凌基亲率三万铁骑陈兵雁门关。\" 青霜剑在鞘中嗡鸣。温瑾潼的指尖停在牌位的裂痕上,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朱砂——是去年祭祀时她亲手描红的。\"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吴怀去军营传令,全军戒备。\" 吴泽没有动:\"郡主,吴怀他...昨日已经随先锋营开拔了。\" 温瑾潼终于转过身来。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吴泽,忽然发现这个记忆中总是笑嘻嘻的青年,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你也去。\"她突然说,\"今日就动身。\" 吴泽猛地抬头:\"郡主!府中事务...\" \"刘棠会接手。\"温瑾潼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你弟弟如今在军中。吴家没有躲在府里当管家的道理。\" 吴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温北君临终前的嘱托:\"照顾好郡主,就像我当年照顾将军一样。\"可如今... \"这是命令。\"温瑾潼已经转过身去,背影挺拔如青松,\"去军械库领一副铠甲,就说是我说的。\" 吴泽重重磕了个头,转身离去时脚步踉跄。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五年前老王爷离开时那样,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天青釉莲花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断梅斜插其中,竟显出几分凄艳。温瑾潼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供桌深处藏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匣——匣面上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多年无人动过。 \"这是...\"她伸手去够,指尖触到匣面时猛地一颤。匣子右下角刻着朵小小的梅花,正是父亲的手笔。 第520章 彼岸花(七) 木匣开启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多年未动的机关终于被触发。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方素白绣帕,每方帕角都绣着年份。最上面那方绣着歪歪扭扭的\"承平四年春\",针脚凌乱得像是赶制出来的。更触目惊心的是,每方帕子上都染着斑驳的血迹,虽经精心浣洗,仍在丝线缝隙里残留着淡淡的褐痕。 温瑾潼的指尖触到最底层那方帕子,呼吸骤然一窒。那是她六岁时给父亲包扎伤口用的——帕角歪歪扭扭绣着朵梅花,旁边还绣了个笑脸。那年温北君教她射箭,故意让箭镞擦破手背。她吓得直哭,用自己绣的第一方帕子给他包扎,非要系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记得当时父亲笑得前仰后合,却任由她摆弄,直到三日后伤口结痂才舍得拆下。 更漏的水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温瑾潼数着帕子,正好对应父亲离开的十二个春秋。最后那方\"廿四年春\"的帕子上,血迹尚未完全洗净,边缘处还沾着些可疑的黑色粉末。她突然想起昨日兵部密报中,齐国使臣闪烁其词地说温将军\"偶感风寒\"。当时她还冷笑,想着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赤膊练剑的汉子怎会染恙。如今看着帕子上的黑渍,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团——那是剧毒\"朱颜改\"特有的颜色。 祠堂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郡主!\"知画跌跌撞撞冲进来,手中火漆信笺上的玄鸟纹印已被汗水浸花,\"齐国八百里加急!凌基将军亲笔!\" 温瑾潼接信的手稳如磐石,唯有拆封时刀尖挑破了食指。血珠滚落在信笺上,恰好晕开最后那行朱批:\"温将军毒发垂危,念及旧约,特请虞王一见。\"字迹力透纸背,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信纸背面粘着片干枯的梅瓣,虽已褪成淡黄,仍能看出是绿萼梅独有的形态。温瑾潼的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忽然想起父亲临行那日,曾折了枝院里的绿萼别在襟前。当时她躲在回廊的朱漆圆柱后偷看,那点青白在父亲玄色战袍上格外扎眼,像是雪地里的一抹春色。 \"备马。\"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腰间青霜剑在鞘中嗡鸣震颤,\"去雁门关。\" 知画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郡主三思!朝廷绝不会允许藩王私离封地,何况是去敌国...\" \"我说,备马。\"温瑾潼一字一顿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她解下象征虞王身份的蟠龙玉佩拍在案上,\"现在就出发。\" 吴泽抱着个落满灰尘的玄色包袱追到马厩,手指死死攥着包袱角:\"郡主带上这个!将军当年嘱咐属下,说若有一天...\"吴泽哽咽着说不下去,满是泪水,\"说若他...回不来...就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包袱皮是块褪色的战袍残片,内里整整齐齐叠着件玄色大氅。温瑾潼展开时,十二方染血的绣帕从内衬簌簌落下,像是一场血色的雪。她将大氅披上肩头,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是父亲身上永远带着的味道,混着铁锈与风雪的气息。大氅内袋里还藏着封信,封皮上\"吾女瑾潼亲启\"六个字已经褪色,却仍能看出笔力遒劲。 她翻身上马,在疾驰中拆开信笺。父亲的字迹力透纸背,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瑾潼,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大概已经...\" 信纸突然被北风吹走,像只垂死的白蝶般飘向官道旁的乱草丛。温瑾潼没有去追,只是狠狠抽了一鞭。胯下照夜白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箭一般射向北方。晨光中,她玄色的身影渐渐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最终与远山融为一体。 官道两旁的野花开得正艳,其中一丛绿萼梅格外醒目。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温瑾潼经过的地方,像是谁无声的叹息。更远处,一群南归的鸿雁排成人字形掠过苍穹,为首的孤雁发出凄厉的哀鸣,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城门前,一面玄色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温瑾潼勒紧缰绳,看着挡在面前的玄甲铁骑缓缓分开,走出一位身披墨色战袍的将军。他腰间悬着的虎符金印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正是魏国兵马副总督卫子歇。 \"师兄。\"温瑾潼的声音比北风更冷,\"连你也要拦我?\" 卫子歇抬手示意亲兵退下,独自走到马前。岁月在他眉宇间刻下风霜,却掩不住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比温瑾潼高出半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瑾潼。\"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师兄特有的威严,\"先生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绝不能让你涉险。\" 温瑾潼冷笑一声,青霜剑已然出鞘:\"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卫子歇不闪不避,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火漆上盖着兵部的印信,拆开后露出温北君临终前的绝笔: \"子歇,若瑾潼执意要去...务必拦住她....\" 温瑾潼的剑尖微微颤抖。 第521章 彼岸花(八) \"瑾潼。\"卫子歇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像小时候哄她练剑时那样,\"还记得你第一次学'回风拂柳'吗?\" 温瑾潼怔了怔。她当然记得,那年她练刀扭伤了手腕,是卫子歇连夜背着她去找军医。 \"那时我对你说过什么?\" \"你说...\"温瑾潼的声音微微发抖,\"会像先生一样保护我...\" \"现在,\"卫子歇解下腰间虎符,郑重地放在她手中,\"我以魏国兵马副总督的身份命令你:即刻回府。\" 温瑾潼猛地抬头,却见卫子歇已经翻身上马。他身后的玄甲铁骑齐刷刷调转马头,朝着北方列阵。 \"师兄!你要做什么?\" 卫子歇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就像当年他每次代师出征前,都会对她露出的那种笑容:\"我去替你会会凌基。顺便...\"他拍了拍马鞍旁的青布包袱,\"我去看看先生。\" 包袱一角露出一截熟悉的玄色布料——正是温北君常穿的那件战袍。 \"不!\"温瑾潼冲上前去,却被卫子歇的亲兵拦住,\"那是我的父亲!应该由我去...\" \"瑾潼,\"卫子歇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是温家最后的血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染血的帕子,\"先生最后的话,是要我保护好你和温鸢。\" 温瑾潼如遭雷击。她想起那个总是温柔唤她\"瑾潼\"的温鸢,想起她昨日送来的那封被自己烧掉的请帖。她总是那么依赖她的,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鸢姐姐在弥补她失去的母爱。 城楼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卫子歇神色一凛:\"来不及了。\"他猛地一夹马腹,\"瑾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晨光中,卫子歇率领玄甲铁骑绝尘而去。温瑾潼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枚虎符,泪水模糊了视线。 官道旁的绿萼梅在风中摇曳,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更远处,一群南归的鸿雁掠过苍穹,为首的孤雁发出凄厉的哀鸣,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雁门关外,秋风裹挟着细碎的黄沙,在荒芜的戈壁上卷起阵阵尘烟。卫子歇勒马停在一座青石碑前,粗糙的指尖缓缓抚过\"魏国虞王温北君之墓\"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碑前摆着的几枝绿萼梅还带着晨露,在秋阳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他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上凝结的水珠,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总爱在清晨采梅的小师妹。 \"先生,\"卫子歇解下腰间酒囊,清冽的酒液在坟前划出一道银线,\"瑾潼那丫头现在出息了。前日带着府里的小丫头们习武,把吴总管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您要是看见,准会像当年笑她绣花那样,笑得直不起腰来。\" 酒香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卫子歇从包袱里取出那件玄色战袍,小心翼翼地展开。战袍内衬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是瑾潼七岁时偷偷缝补的,当时还被先生笑话说像蜈蚣爬。他将战袍轻轻覆在墓碑上,手指在那些稚嫩的针脚上流连:\"这是您最爱穿的那件,瑾潼特意让我带来。她说...说您最爱闻这袍子上的沉水香。\" 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凌基独自策马而来,一袭白衣在黄沙中格外醒目。他腰间悬剑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剑穗上那个褪色的平安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正是瑾潼及笄那年亲手所编。 \"卫将军。\"凌基翻身下马,声音比当年沙哑了许多,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别来无恙。\" 卫子歇抱拳还礼,目光却落在那柄剑上:\"殿下别来无恙。\"他注意到剑鞘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想必是经历了不少恶战。 两人沉默地站在墓前,秋风卷起战袍一角,露出内衬上歪歪扭扭的\"潼\"字——那是瑾潼第一次学刺绣时偷偷绣上去的。凌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沙丘上。 \"她...还好吗?\"凌基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卫子歇望向南方,眼前浮现出那个在梅林中练剑的身影:\"回府后安静了许多。每日寅时起身练剑,午后在书房批阅文书,偶尔去梅林走走。\"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前日还学着做了红豆酥,虽然烤得焦黑,却硬说是照着当年她爹爹给的方子做的。\" 凌基的嘴角微微抽动,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锦囊上用金线绣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整齐——是碧水夫人的手艺。\"这是温将军临终前托我转交的。\"他轻声说,指尖在锦囊上轻轻摩挲,\"他说...等梅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再给你。\" 卫子歇接过锦囊,里面是一缕乌黑的青丝,用褪色的红绳仔细地系着。他认得这是瑾潼那年剪下的头发,当时先生说要留着给她将来的夫君。没想到... \"替我...带句话给她。\"凌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目光却异常明亮,\"不说也无妨,毕竟我算得上她的杀父仇人,我还在一日,齐魏就不会再起冲突,我们也需要这份和平。\" 卫子歇郑重地点头,将青丝和青霜剑一同包好。夕阳西下,两个昔日的仇敌在温北君墓前席地而坐。凌基从马鞍上取下一坛陈酿,拍开泥封的瞬间,熟悉的梅香扑面而来——正是\"雪里香\"。 \"先生最爱这个味道。\"卫子歇轻声道,看着酒液在粗瓷碗中荡漾。 卫子歇将第一碗酒缓缓洒在墓前:\"记得那年冬天,先生带着我们去终南山采梅。瑾潼那丫头非要跟着,结果冻得直打哆嗦。\"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先生就把她裹在这件战袍里,一路背回来的。\" 酒过三巡,两人谁都没有再提那些血与火的往事。只有墓碑上的战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也在聆听这些尘封的记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虞王府梅林中。 温瑾潼坐在青石凳上,膝上摊着一卷《孙子兵法》。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梅叶,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知画轻手轻脚地走来,将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红豆酥放在石桌上。 \"郡主,卫将军派人送信来了。\"知画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温瑾潼放下书卷,接过那封带着风尘的信笺。展开的瞬间,卫子歇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瑾潼,见字如晤。先生墓前梅花盛开,比往年都要艳丽。青霜剑已取回,剑穗上的平安结完好如初。'\"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信纸上的字迹似乎模糊了一瞬。 \"府中新栽的绿萼梅可还活着?记得按时用沉水香熏衣,莫要贪凉。吴总管说您前日又熬夜批阅军报,这可不行。先生若知道了,准要罚您抄《黄帝内经》...\" 信纸突然被一阵秋风卷走,像只白蝶般翩翩飞向梅林深处。温瑾潼没有去追,只是轻轻拿起一块红豆酥。酥皮在她指尖碎裂,露出里面暗红的豆馅。她小心地咬了一口,甜中带着微微的涩,像极了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梅林深处,那株新栽的绿萼梅在风中轻轻摇曳。树下一方青石上,静静躺着那把失而复得的青霜剑。剑柄上的红绳已经褪色,却在秋阳下依然鲜艳。微风拂过,红绳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 更远处,练武场上传来少女们清脆的呼喝声。温瑾潼站起身,月白的衣袂在风中飘扬。她望向北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爹爹,师兄,\"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秋风里,\"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 第522章 彼岸花(九) 暮色四合,虞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温瑾潼独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青霜剑的剑穗。褪色的红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让她想起那年春日,父亲手把手教她编结的场景。那时她不过总角之年,笨拙的手指总也理不清丝线,父亲便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教。窗外梅影横斜,父亲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沉水香的气息。 \"郡主。\"知画捧着个雕花木匣进来,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木匣上积着薄薄的尘土,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这是从雁门关送来的,卫将军亲笔。\" 温瑾潼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面上细密的纹路——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梅纹。匣中是一方素白锦帕,上好的云锦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锦帕上用金线绣着几行小字:\"北疆已定,边关安宁。望郡主珍重,勿念。\"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绿萼梅,花瓣舒展的姿态,与卫子歇当年在父亲书房画的如出一辙。 她将锦帕贴在掌心,忽然触到内里似乎藏着什么。拆开缝线,一枚青玉扳指滚落出来,在案几上转了几圈才停住。这是当年父亲赐给卫子歇的,内壁刻着\"忠勇\"二字,外沿还留着那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十岁那年顽皮,用匕首不小心划的。 \"报——\"亲兵急匆匆跑来,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边关急报!齐军撤兵三十里,凌基将军送来降书!\" 温瑾潼猛地站起身,剑在鞘中发出清越的嗡鸣。她快步走向书房,却在廊下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月光如水,照在那人素白的衣裙上,仿佛镀了一层银霜。 \"鸢姐姐?\" 温鸢一袭素衣,发间只簪着一支木钗——那是父亲亲手雕的,上面还留着当年她不小心磕出的裂痕。她手中捧着个青瓷酒坛,坛身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指节都冻得发红。 \"瑾潼。\"温鸢的声音轻柔如昔,像是回到了那些她哄她入睡的夜晚,\"我把那坛酒挖出来了。\" 酒坛开启的瞬间,梅香盈室。温瑾潼望着坛中漂浮的梅瓣,忽然想起那年她与温鸢在梅林埋酒时,父亲站在远处含笑观望的模样。那时春光正好,父亲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像一面猎猎的旗帜。母亲倚在廊下抚琴,琴音袅袅,与他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尝尝看。\"温鸢斟了一盏递给她,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是你最喜欢的甜梅酿。\" 酒液入喉,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涩。温瑾潼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滴在酒盏中,荡起细小的涟漪。这味道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可品酒的人,却再也聚不齐了。 \"傻丫头。\"温鸢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爹爹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 窗外,一轮明月爬上梅梢。温瑾潼伏在温鸢肩头,终于放声痛哭。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宣泄。泪水浸透了温鸢的衣襟,可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翌日清晨,温瑾潼在祠堂郑重地摆上三杯梅酒。第一杯敬父亲,第二杯敬母亲,第三杯敬那些为守护这片土地而牺牲的将士们。她抚摸着父亲的牌位,轻声道:\"爹爹,边关安宁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您可以安息了。\" 转身时,她看见温鸢站在门外,手中捧着那件玄色战袍——内衬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已经被重新缝补过,虽然依旧不算工整,却比当年好了许多。阳光透过窗棂,在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稚嫩的针脚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帮你补好了。\"温鸢笑着说,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以后,我们一起守着这个家。\"她将战袍递过来,指尖在那些针脚上轻轻抚过,\"就像叔叔和碧水姐当年那样。\" 温瑾潼点点头,伸手接过战袍。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渐渐融为一体。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父亲和母亲并肩而立的背影,那么高大,那么温暖。 梅林深处,新栽的绿萼梅抽出了嫩芽。树下的青石上,佩剑静静躺着,剑穗上的红绳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一群鸿雁排成人字形掠过晴空,再没有孤雁落后。阳光洒在虞王府的屋檐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新的开始。 第523章 倜傥(一)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玉琅子端坐在紫檀木案前,银白的鬓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中狼毫轻点朱砂,在军报上批下\"准\"字,笔锋遒劲如松。案头一盏青瓷酒盏中,梅子酒蒸腾着袅袅热气,这是温鸢辰时送来的,酒中还飘着几片新摘的梅瓣。 他时常会感觉到自己的苍老,一晃温北君的离去也已经过了五年之久,如果温北君还活着也已经是四十有五,他早就过了天命之年,早不是那个魏地最风流的天心将军玉琅子了,他是如今的大魏南王,镇东大将军,兵马总督玉琅子。 \"玉叔!\"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声响。温瑾潼风风火火闯进来,腰间青霜剑与玉佩相撞,叮咚作响。她发间沾着几片零落的梅瓣,显然是刚从练武场跑来。\"您快去校场看看,徐荣师兄又在教训新兵了!\" 玉琅子头也不抬,朱笔在宣纸上划出最后一道:\"瑾潼,我说过多少次...\" \"进门前要敲门!\"少女撇撇嘴,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她退到门外,装模作样地叩了三下门扉,\"玉叔,这次真不能怪我着急。徐师兄把那几个新兵打得鼻血都溅到旗杆上了!\" 玉琅子搁下朱笔,端起酒盏轻啜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眼角的皱纹:\"这次又为何事?\" \"那几个不长眼的说...\"温瑾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剑穗,\"说爹爹当年大捷,全赖天时地利...\" \"咔嚓\"一声,玉琅子手中的瓷盏裂开一道细纹。他缓缓起身,取过挂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银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走吧。\" 他每次看到温瑾潼时都会有些恍惚,少女还未及笄,但是总是分外成熟,完全不似一个仅仅只有十四岁的少女。温瑾潼简直就是温北君和碧水的翻版,看到她玉琅子总是不免得想起还是元孝文执政之时,他还是岚州的天心将军的时候,那对来到会稽郡的年轻夫妇。那时候的温北君眉眼间总是带着浅浅的一丝笑,玉琅子自小就和温北君一同长大,他自然清楚男人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他旁边的女子。 而今也算是好事吧,温北君终于去见了那个女子。 校场上尘土飞扬。徐荣正揪着一个新兵的领子,沙包大的拳头悬在半空。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泛着赤红,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条蜈蚣趴在脸上。周围十几个新兵跪了一地,个个鼻青脸肿。很难想象在十多年前刚拜入温北君门下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如今是威震三军的正二品凶镬将军。 \"先生当年带着三千铁骑,在暴雪中奔袭八百里!\"徐荣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配议论温将军的功绩?\" \"徐荣。\"玉琅子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徐荣浑身一僵,松开手转身行礼。他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伤疤滚落:\"师叔,这些新兵...\" \"我都听见了。\"玉琅子摆摆手,大氅在秋风中翻飞,\"去把《孙子兵法·九地篇》抄十遍,明日卯时交到我书房。\" 徐荣张了张嘴,这个在战场杀伐果决,手下无数条人命的凶镬将军却在玉琅子平静的目光下低下头:\"末将领命。\" 玉琅子转向那群瑟瑟发抖的新兵,声音陡然转厉:\"你们几个,去把兵器架上的十八般兵器都擦亮。记住,温将军的威名,不是你们这些黄口小儿能妄加评论的。\"他顿了顿,\"擦完兵器,再把《尉缭子》抄三遍。\" 回到书房时,温鸢正在更换熏香。她比瑾潼年长许多,一袭藕荷色罗裙衬得肤若凝脂。见玉琅子进来,她屈膝行礼:\"王叔,你又忘了喝药。\"案几上的药碗已经凉透,褐色的药汁凝着一层薄膜。 玉琅子捋须而笑:\"老喽,记性不比当年。\" \"您上月还能背全本《六韬》呢。\"温鸢嗔怪地瞥他一眼,麻利地取出小炭炉热药。她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那是温北君在她及笄时赠的。和她的妹妹温瑾潼不一样,温鸢并不是温北君的亲生女儿,是温北君族兄温九清的女儿,但是却是由温北君和碧水一并抚养长大的。和温瑾潼不一样,温鸢是整个魏国的皇后,可以说在温北君死之后,曾经温北君所有的势力分为两派,军权在卫子歇手中,而朝中的所有人脉都是皇后派。 正说着,卫子歇匆匆赶来。这位魏国最年轻的兵马副总督一进门就单膝跪地,玄甲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师叔,边关急报。齐国使团三日后抵达邺城,说是要商议互市之事。\" 玉琅子颔首:\"你负责接待便是。\" \"可...\"卫子歇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使团正使是...凌基。\" \"咣当\"一声,温鸢手中的药匙跌落在地。她慌忙俯身去捡,垂下的长发遮住了瞬间苍白的脸色。 玉琅子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小鸢,去告诉你妹妹一声。\" 待温鸢离去,玉琅子才示意卫子歇近前:\"凌基此行,恐怕不止为通商。\" \"师叔的意思是...\" \"加派一队玄甲卫,暗中守着瑾潼。\"玉琅子望向窗外摇曳的梅枝,\"那丫头性子烈,我怕她...\"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温瑾潼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如纸。她手中紧握着的青霜剑不住颤抖,剑穗上那颗白玉珠子撞得叮咚作响:\"玉叔,我要见凌基。\" 玉琅子起身走到她面前,苍老的手掌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头:\"瑾潼...\" \"我要当面问他!\"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问他为什么要害死爹爹!问他怎么还有脸来大魏!\" \"你爹爹的事...\"玉琅子长叹一声,\"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那是怎样?\"温瑾潼猛地抬头,泪珠滚落,\"您和鸢姐姐都知道真相,唯独瞒着我!\"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珠,\"就因为我是最不懂事的那个?\" 玉琅子沉默良久,终于走向书房深处的紫檀立柜。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漆印上是温北君独有的虎符纹样:\"这是你爹爹留给我的。原说要等你满二十岁才能...\" \"给我!\"温瑾潼一把夺过信笺,颤抖的手指险些撕破封皮。 展开的信纸上,温北君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书写时沾了水渍: \"吾女瑾潼: 若汝见此信,爹爹已赴黄泉。莫要怨恨凌基,都是爹爹的决定,原谅爹爹就这么自私一次吧。\" 信纸从少女指间飘落。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上门框:\"不可能...这不可能...\" 玉琅子示意卫子歇退下,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你爹爹是自愿赴死的,为了...大魏十年太平。\" \"为什么?\"温瑾潼猛地抓住老人的衣袖,指节发白,\"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让我活在仇恨里?\" \"因为要骗过敌人,先要骗过自己人。\"玉琅子苍老的声音像钝刀磨过磐石,\"包括你,包括小鸢,包括...你爹爹最疼爱的女儿。\" 温瑾潼终于崩溃,跪倒在地嚎啕大哭。玉琅子缓缓蹲下身,像她七岁那年第一次摔伤时那样,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脊:\"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庭院。玉琅子望着西沉的落日,恍惚间又听见温北君临终时气若游丝的嘱托:\"琅子,大家...就托付给你了...\" 第524章 倜傥(二) 三日后,齐国使团入城。凌基一袭月白锦袍,岁月似乎并没有在这位懿亲王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八国纷争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曾经在天下的棋局上大放异彩的棋手们早就化作枯骨,算来算去,同时代的棋手也只剩下他凌基,还有早就成为齐国阶下囚的刘邵了。 在齐魏签订和约后三年,齐灭汉,随着嬴嘉伦自焚而亡,苟延残喘了十年的秦室终于彻底落幕,汉王刘邵成为齐国的阶下囚。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嬴楚,嬴嘉伦,芈法,凌丕,元孝文,刘邵,戴祎,姬无寅,姬琊,景姒,全奂…… 如果早知道现在是在和魏国对峙,那么回到十年前,他会全力支持曾经陈礼和陈印弦的计划,杀死当时只是魏国天殇将军的温北君。没有想到温北君那个男人居然比有着芈法与殷禧加持的楚国还要危险,居然停下了齐国前进的脚步。 凌基在驿馆前勒马时,余光瞥见远处梅树下的一抹倩影——温瑾潼正死死盯着他,手中剑鞘已经出鞘三寸。 两人隔着熙攘的人群对视。凌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温瑾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最终还剑入鞘,转身消失在梅林深处。 是夜,玉琅子在书房秘密召见凌基。烛火摇曳中,两人对坐无言。良久,凌基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锦帕:\"这是...温将军当年交给我的。\" 帕角歪歪扭扭绣着朵梅花,旁边还绣着\"潼\"字——是温瑾潼七岁时的杰作。 \"她...可好?\"凌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玉琅子轻轻摇头:\"你心里清楚。\" 凌基苦笑着望向窗外的月色:\"这些年,我每晚都梦见她持剑要杀我的模样。\"他指尖抚过帕上歪斜的针脚,\"有时在梦里,我宁愿她真的杀了我...\"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玉琅子淡淡道,\"就像北君当年选择赴死一样。\" \"我知道。\"凌基起身时,玉佩与剑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我从不后悔。\" 他转身欲走时,玉琅子突然唤道:\"凌基。\" \"嗯?\" \"保重。\"玉琅子罕见地放柔了声音,\"北君在天之灵,定不希望你出事,毕竟如果你死了,谁知道我们的和约还算不算数,我实在是不想打仗啊,都是一把老骨头的人了。\" 凌基的背影僵了僵,终是没有回头:\"是,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 就算再不想承认,他们也必须清楚,他们都是过了天命之年的老人了,不会再像年轻人一样冲杀在最前方,如果打起仗来,冲锋在最前方的一定是那一批年轻人。 旧时代的人终究会留在旧时代,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停留在曾经八国纷争那群人的骄傲与生命。 子夜时分,玉琅子独自站在庭院里仰望星河。温鸢悄然走来,为他披上狐裘:\"玉叔,霜重了。\" \"小鸢,\"玉琅子突然问道,\"你还恨凌基么?\" 温鸢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银镯:\"恨过。现在...不知道。也许是不恨了吧,毕竟这种事真的是太多了,就像我在像瑾潼这么大的时候甚至还恨过我爹,因为我觉得叔叔一直在为了我爹的理想努力,把我和碧水姐一直丢在家中。可是自从那年被元孝文召到大梁做了郡主之后才知道,这样一个世道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就算身居怎么样的高位都会身不由己啊。所以我现在不恨我爹,也不恨凌基,都是叔叔自己的决定,我们做小辈的,直接尊重,并接受而已了。\" 玉琅子拍拍她的手:\"早些回宫吧,听说你明日还要教瑾潼绣梅呢。\" \"王叔也早些安歇。\"温鸢犹豫片刻,\"瑾潼她...\" \"会想通的。\"玉琅子望着远处仍亮着灯的厢房,\"就像你当年一样。\" 月光如水,映着老人斑白的鬓发。他望着前方,轻声呢喃:\"北君,你放心。你的女儿们,我会替你照料周全。\" 第525章 倜傥(三) 岚州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的校场上还结着薄霜。玉琅子一袭玄色劲装,手中长枪在晨光中划出凛冽的弧线。枪尖刺破寒雾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嗤笑声。 \"玉二公子这招'苍龙出海',怎么看着像泥鳅钻泥?\" 玉琅子收枪转身,枪杆横扫过身后人的膝弯。那锦衣少年踉跄着躲开,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乱响。 \"沈三,你爹送你来军营,是让你学斗嘴的?\"玉琅子枪尖挑起对方歪斜的发冠,\"尚将军的晨训你也敢迟到?\" 校场高台上,天威将军尚明升的铁甲泛着寒光。这位岚州最高指挥官不过四十出头,眉间一道箭疤让他不怒自威。此刻他正盯着名册上\"玉琅子\"三字,朱笔悬而未落。 \"玉琳子的胞弟...\"尚明升指尖敲着案几,\"你兄长在朝中如日中天,你为何偏要来岚州吃沙?\" 玉琅子单膝跪地,枪杆横陈于前:\"末将不想活在兄长阴影下。\" \"有志气。\"尚明升朱笔终于落下,\"但岚州的军规比不得大梁——\"他忽然扬手,三支羽箭破空而来。 玉琅子长枪横扫,箭矢应声而断。第三支箭却诡异地拐了弯,直取他咽喉。电光火石间,一道银光闪过,\"叮\"地将箭矢钉在地上——是把三寸长的柳叶刀。 \"河毓温家温北君,拜见尚将军。\"白衣少年从辕门走来,腰间悬着的鎏金腰牌刻着\"北君\"二字。他俯身拾起柳叶刀时,玉琅子看清了他腕间系着的红绳铜钱——是七岁那年自己亲手编的。 \"温...北君?\"玉琅子枪尖微颤。 温北君转身,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琅子,别来无恙。\"他指尖转着柳叶刀,\"听说你在军中混得风生水起,怎么连支冷箭都躲不开?\" 校场瞬间安静。尚明升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少年——玉琅子的玄衣与温北君的白袍在风中纠缠,像极了水墨画里的阴阳鱼。 \"你远道而来,就为逞口舌之快?\"玉琅子枪尖点地。 \"非也。\"温北君从怀中取出鎏金令箭,\"河毓军需告急,家兄特遣我来借三千石粮草。\" 尚明升突然大笑:\"这温九清倒是会挑人。\"他指了指玉琅子,\"粮草可以借,但要这小子亲自押送。\" 当夜军营庆功宴上,玉琅子独坐角落擦枪。温北君拎着酒壶过来时,他故意把枪杆横在两人之间。 \"还记恨我抢了你猎场头名?\"温北君晃着腕间红绳,\"这都多少年了。\" 玉琅子冷笑:\"是谁在秋猎时用鸣镝惊走我的鹿?\" \"那是帮你。\"温北君凑近低语,\"那鹿怀了崽子。\" 酒盏停在唇边。玉琅子突然想起当年母鹿倒地时,温北君确实反常地踹翻了烤架。他刚要开口,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斥候满身是血滚下马背,“淮河畔发现汉军游骑!” 尚明升拍案而起:\"多少人?\" \"至少三百轻骑...\"斥候咳着血沫,\"打着...汉国苍狼旗...\" 满帐哗然。苍狼旗是汉国亲卫的标记,出现在边境意味着大战将起。 \"末将请命!\"玉琅子抢先出列。 温北君却已系紧腕间红绳:\"末将亦愿请战。\" 尚明升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突然掷下令牌:\"玉琅子率三百轻骑为先锋,温北君领两百弓弩手策应——记住,我要活口!\" 黎明前的淮河泛着铁锈色。玉琅子伏在芦苇丛中,看着对岸晃动的火把。温北君的白袍染了泥浆,正用腰间的佩刀在树干上刻着什么。 \"这时候还有闲情逸致?\"玉琅子踹了他一脚。 温北君亮出树干——刻的是两人幼时常玩的棋局。\"赌一局?\"他指尖点着\"天元\"位,\"若我杀的敌比你多,你就把猎场那对鹿角还我。\" 玉琅子拍开他的手:\"若我赢了呢?\" \"这个给你。\"温北君扯下腕间红绳,\"反正本就是你的。\" 号角声突然撕裂夜空。汉国骑兵如黑潮般涌来,玉琅子的长枪率先刺穿晨雾。他枪出如龙,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绊马索掀翻——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狄族少年,手中弯刀还在滴血。 \"小心!\"温北君的刀贴着玉琅子耳畔飞过,将暗处射来的箭矢劈成两半。他旋身掷出三把飞刀,刀刀命中敌人咽喉。 战后清点,玉琅子斩首二十七级,温北君却只有二十三级。但当他掀开最后具尸体时,发现那人手里攥着引爆火药的引线。 \"你输了。\"温北君割下苍狼旗,\"我救了你一命。\" 玉琅子扯过染血的旗帜:\"彼此彼此。\"他指向那个被捆成粽子的汉国少年,\"活口可是我抓的。\" 尚明升验看俘虏时,在少年衣襟里发现了金印。老将军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互相别苗头的少年:\"你们可知,这孩子的身份?\" 温北君突然单膝跪地:\"请将军允我送他回汉国。\" \"胡闹!\"玉琅子抢白,\"这是通敌!\" \"是止战。\"温北君解下自己的腰牌塞给俘虏,\"刘邵最疼爱幼子,用他能换边境十年太平。\" 尚明升的朱笔在两人之间摇摆,最终落在玉琅子肩上:\"你押送。\"又点向温北君,\"你作保。\" 返程时玉琅子故意落后半匹马身。他看着温北君白袍上的血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这家伙也是这么浑身是血地背他出狼群。当时温北君说了什么来着? \"琅子。\"前面的白衣少年突然回头,腕间没了红绳的手腕显得空落落的,\"下次见面,就不是以这种身份了。\" 玉琅子枪尖挑起块石子打在他背上:\"谁要你这个祸害?\" \"虞州啊,族兄给我安排好了。\"温北君笑得像只狐狸,\"我要去杀回纥蛮子了。\" 晨光中,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玉琅子摸着怀中那根染血的红绳,突然策马撞向温北君:\"猎场的鹿角,明日差人送你!\" “不必了,你活着就行。” 温北君好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比他大了六岁却从来没有让过他的,算是他三哥的男人。 “今个这是怎么了,都快不认识你了。”温北君只是笑着拍了拍玉琅子的肩膀,试探着问道,“我听说汉王有位小郡主,虽然才几岁,但性情很是刚烈,一点都不像汉国人,倒是像咱们大魏的人,你不考虑考虑?” 玉琅子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温北君,“我多大了都。” 喜欢穿白衣胯腰刀的少年笑的人仰马翻。 第526章 倜傥(四) 三日后,押送汉国王子的队伍行至淮河渡口。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河面,渡口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玉琅子勒马停在一株百年老槐树下,粗糙的树皮上还留着他们幼时刻下的刀痕——那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琅子、北君。 \"你真要放他走?\"玉琅子攥紧缰绳,指节发白,\"这可是大功一件。\"他的目光落在王子手腕上系着的金牌上,那是温北君从不离身的信物。 温北君正在帮王子系紧马鞍,闻言头也不抬:\"功名于我如浮云。\"他转身时,袖中滑出一封密信,\"倒是你,该看看这个。\" 信笺上的火漆印着玉家的家徽,朱砂批注刺目惊心:\"...舍弟年少气盛,望将军多加磨砺。河毓温氏亦是年轻气盛,都是冲动之人,切不可让二人过从甚密,莫要闯下大祸...\"字迹力透纸背,正是玉琳子的手笔。 玉琅子指节发白,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兄长他...\" \"朝中局势比你想象的复杂。\"温北君翻身上马,白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你哥在下一盘大棋,你我都是棋子。\"他俯身拍了拍王子的肩,\"去吧,告诉琳哥,我温北君说到做到。\" \"那你为何...\"玉琅子声音发紧。 \"因为下棋的人,迟早会成别人的棋子。\"温北君突然压低声音,目光如炬,\"琅子,若有一日我与你兵戎相见...\" \"铮\"的一声,玉琅子长剑出鞘,剑锋却只是轻轻划过温北君肩头,挑落一片枯叶:\"那就各为其主。\"他的声音比剑锋更冷,\"但我一定会留你全尸。\" 温北君仰天大笑,笑声惊起林间飞鸟:\"好一个玉二公子!\"他扬鞭策马而去,马蹄溅起的泥水沾湿了玉琅子的战袍。 玉琅子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白色身影,突然瞳孔一缩——温北君腰间多了个陌生的玉佩,羊脂白玉上雕着展翅的玄鸟,正是汉国王室的信物。 回到岚州大营时已近黄昏。尚明升正在沙盘前推演,烛火映着他眉间的箭疤,显得格外狰狞。老将军头也不抬:\"人送走了?\" \"是。\"玉琅子单膝跪地,铠甲上的雨水滴在青砖地上,\"末将擅作主张...\" \"起来吧。\"尚明升指了指沙盘,\"看看这个。\" 沙盘上,代表汉国的黑旗已插到淮河以南。而在岚州与河毓之间,摆着个小小的白玉棋子——正是温北君常带在身边的那枚\"天元\"棋。玉琅子记得清楚,这是他们十岁那年,在岚州城最大的棋馆赢来的彩头。 \"北君那小子...\"尚明升突然咳嗽起来,咳得铁甲都在震动,\"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玉琅子盯着那枚棋子:\"将军何意?\" \"你以为他真是来借粮的?\"尚明升冷笑,从案下取出个包袱,\"看看这个。\"包袱里是半截烧焦的密信,隐约可见\"河毓汉国盟约\"等字。 \"不可能!\"玉琅子剑眉倒竖,一拳砸在沙盘上,\"北君他绝不会...\" \"他腕上的红绳,是你七岁时给的吧?\"尚明升突然话锋一转,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那你可知,他腰间那块血玉,是谁送的?\" 玉琅子如遭雷击。他当然记得,那是汉国大将霍休的亲妹妹霍鱼的贴身之物。三年前秋猎时,他曾亲眼看见温北君与一蒙面女子在枫林中私会。女子转身时,腰间血玉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末将...\"玉琅子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末将愿领兵追击!\" 尚明升却摆摆手,指向沙盘西侧:\"刚接到急报,霍休亲率五万铁骑进犯河毓。\"他手指划过沙盘,在河毓城的位置重重一点,\"温九清已经失去了消息,河毓危在旦夕。\" 玉琅子脑中\"嗡\"的一声。河毓不仅仅是温北君,温九清的河毓,也是他和玉琳子的河毓。他不仅多想,是不是温北君透漏了消息,和那个他见过的蒙面女子。 \"传令!\"尚明升突然拍案,震得沙盘上的旗帜簌簌抖动,\"玉琅子率三千轻骑即刻驰援河毓!\" \"将军?\"玉琅子愕然抬头,不明白老将军为何突然变卦。 尚明升的目光意味深长:\"有些棋,该由棋手自己来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带上这个,河毓守将会听你调遣。\" 他领命而去,在转过身的瞬间老将军好像欲言又止。 “师父,你有话要说?” 他很少这么称呼自己的老师。 向明升点了点头,“你不要怪温北君。” 当夜,暴雨倾盆。玉琅子率军冒雨疾驰,铁骑踏碎无数水洼。途经淮河渡口时,他在那株老槐树下发现个防水的油布包袱。解开一看,里面是那对猎场鹿角——鹿角上还留着当年他刻下的\"琅\"字。包袱底下压着张字条: \"琅子兄: 河毓城破之日,便是你我重逢之时。 ——北君\" 雨水打湿了字迹。玉琅子攥着字条,突然想起七岁那年,温北君背他出狼群时说的那句话:\"琅子,咱们说好了,要死也得死在一块儿。\" 他猛地抬头,望向河毓方向。暴雨中,隐约可见冲天火光。玉琅子狠狠一夹马腹:\"全军加速!\" 战马嘶鸣声中,谁也没注意到,那对鹿角的缝隙里,还藏着一枚染血的铜钱——正是当年红绳上系着的那枚。 第527章 倜傥(五) 暴雨如注,河毓城的城墙在雨幕中摇摇欲坠。玉琅子率军赶到时,城门已破,护城河上漂浮着无数尸首。雨水打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他抬手示意军队停下,自己策马上前,雨水顺着铁甲汇成细流,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血色的水花。 \"将军!\"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着跑来,左臂已经不翼而飞,\"霍休的先锋军已攻入内城,温将军他...\" 玉琅子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指节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肉:\"温北君在哪?\" \"在...在城楼...\"校尉咳出一口血,染红了玉琅子的护腕,\"温将军说...说您一定会来...让我在此等候...\" 玉琅子丢下校尉,长枪一挥,枪尖在雨中划出一道银弧:\"一队随我进城,其余人守住城门!\"他策马冲入城门洞,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猩红的水花。城门洞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叠如山,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不过总角的孩童。玉琅子咬紧牙关,长枪横扫,挑开挡路的尸首。 内城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穿白衣的河毓军和黑甲的汉国士兵,雨水冲刷着血迹,整条街都泛着诡异的粉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火药味,令人作呕。玉琅子突然勒马——前方城楼下,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正背靠着旗杆,手中腰刀已断成两截。那人脚下踩着具女尸,正是霍鱼。她的咽喉被利器贯穿,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北君!\"玉琅子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城楼上。他的战靴踩在血水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温北君的白袍几乎被血浸透,左肩插着一支羽箭,箭尾的翎毛已经被血染红。听到喊声,他缓缓抬头,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苍白:\"来得...真慢...\"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惯常的戏谑,\"我都...杀完一轮了...\" 玉琅子单膝跪地,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温北君。他这才发现,温北君的右腹还有个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血。\"你...\"他的声音哽住了,手忙脚乱地去捂那个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 \"嘘...\"温北君突然捂住他的嘴,冰凉的手指上沾着血和雨水。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城下。透过雨幕,玉琅子看到霍休的大军正在集结,黑压压的像一群食尸的乌鸦。而更远处——是打着玉字旗的援军,那旗帜在雨中猎猎作响,像在嘲笑这场惨剧。 \"琳哥...来了...\"温北君咳出一口血,染红了玉琅子的前襟,\"他早就...和霍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从他嘴角溢出,\"这...这是个局...\" 玉琅子脑中轰然作响。他终于明白尚明升那句\"不要怪温北君\"的含义。原来这一切都是玉琳子的局,用河毓为饵,引霍休入瓮。而他,玉琅子,不过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 \"为什么...\"玉琅子声音发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温北君虚弱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正是鹿角里藏的那枚。铜钱已经被血浸透,却依然能看清上面\"太平通宝\"的字样。\"七岁那年...你说过...要死也得...\"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死死抓住玉琅子的手腕,指节发白,\"但我偏不死...我要亲眼看着...琳哥的算计落空...我从小就没听过琳哥的话。\"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玉琅子突然扯下披风,裹住温北君血流如注的肩膀。披风是上好的云锦所制,本是御赐之物,此刻却成了最简陋的绷带。\"撑住!我带你杀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温北君却摇摇头,指向城楼暗处。那里堆着几个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火药。\"那里...有火药...够送霍休一份大礼...\"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让玉琅子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站在杏花树下,冲他挑眉的白衣少年,\"你带着...铜钱走...去岚州...找尚将军...\" 玉琅子刚要反驳,突然听到城下传来玉琳子的声音:\"琅子!速速开城!\"那声音穿过雨幕,依然威严不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温北君猛地推开玉琅子:\"走!\"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起地上的断刀,刀尖直指城下,\"记得...猎场的赌约...你欠我一对鹿角...\"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回光返照,\"我若死了...记得给我收尸...\" 当玉琳子率军冲上城楼时,看到的是一地汉军尸首,和站在城垛上的温北君。白衣少年浑身是血,却笑得肆意,那笑容让玉琳子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御前比试中,明明输了却依然昂着头的倔强孩童。\"琳哥,好久不见。\"温北君的声音轻飘飘的,脚下踩着引爆火药的机关,\"这份大礼,送给霍休——\"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玉琅子策马冲出城门。他怀中揣着那枚染血的铜钱,耳边回响着温北君最后的喊声:\"琅子!记得给我收尸!\"那声音穿透爆炸的轰鸣,清晰得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三个月后,岚州边境多了座无名衣冠冢。碑前常年摆着一对鹿角,和一壶烈酒。鹿角上刻着两个小字:\"不悔\"。有人说曾在雨夜看见个白衣人影在碑前独酌,腰间别着把缺了口的柳叶刀。更有人说,那白衣人影有时会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比如七岁那年一起掏过的鸟窝,十岁那年一起偷喝的御酒。 而此时的玉琅子,正在岚州大营中擦拭长枪。枪尖上挂着的,正是那枚历经血火的铜钱。帐外传来士兵的议论:\"听说了吗?虞州那边出了个白衣杀神,专杀回纥人...据说那人使一把柳叶刀,刀法诡谲得很...\" 玉琅子嘴角微扬,枪尖轻挑,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他掌心。铜钱上的血迹已经洗净,但那些浸入铜锈的血色,却永远也洗不掉了。 \"北君,\"他对着铜钱轻声道,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这局棋,还没完。\" 帐外,一株早开的梅花在风中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第528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一) 承平六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卫子歇站在魏国边境的城楼上,望着远处齐国的方向。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脸上,生疼。他今年二十六岁,却已经执掌魏国三军一年有余。左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在雪光中泛着冷芒——那是温北君临终前托人送来的,内侧刻着\"长恨\"二字。 \"将军。\"亲兵捧着大氅上前,\"夫人说雪大了,请您回府。\" 卫子歇摇摇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今日是承平六年腊月初八,温北君的忌日。一年前的今天,他的先生在齐国饮下毒酒,用一条命换来两国十年太平。他记得,再过四天,温北君当时就要过四十岁的生日了。 \"备马。\"他突然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我要去趟梅林。\" 亲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牵来了那匹照夜白。这是温北君生前最爱的坐骑,如今已经老了,跑不动远路,却依然记得去梅林的路。 梅林在城外十里处。当年温北君出使齐国前,曾在这里栽下三十六株绿萼梅。如今梅花开得正好,白雪映着淡粉的花瓣,美得惊心动魄。林中最粗的那株梅树下,立着块无字碑。碑前摆着酒壶和一对玉杯——已经有人来过了。 卫子歇下马,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刘璇今早亲手做的红豆糕,还冒着热气。他小心地摆在碑前,又斟了两杯酒。 \"先生。\"他举杯轻触碑面,\"学生来看您了。\" 酒是\"雪里香\",入喉却比记忆中的更苦。卫子歇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雪夜,齐国使者送来温北君遗物时的场景。那个总是笑吟吟的先生,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枚扳指和封简短的信: \"子歇: 魏国就托付给你了。 记得按时用沉水香熏衣,莫要贪凉。 温北君\" 信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然刺目。卫子歇当时跪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那年他二十五岁,刚刚接任魏国兵马副总督,娶了汉国的小公主刘璇为妻。所有人都说他是年轻一代的翘楚,只有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温北君身后学刀的少年。 \"先生,边关太平了。\"卫子歇又斟了杯酒,\"齐国今年送来了三千车粮种,说是抵去年的岁贡。\"他顿了顿,\"左梁那小子...今年战死了。听说死前还念叨着您的名字。\" 雪越下越大,梅枝不堪重负,发出\"咯吱\"的声响。卫子歇想起第一次见温北君的场景。 那是在大梁学宫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听这个年轻的将军的课,只有他去选择了他的课。 这一学就是十年。十年间,他看着温北君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眉间总带着忧色的兵马总督。看着他从虞王变成阶下囚,又从囚徒变成使臣。最后,变成眼前这座无字碑。 \"老师,璇儿有孕了。\"卫子歇突然说,声音有些哽咽,\"她说...若是男孩,就叫念北。\"他摩挲着扳指,\"您说过,名字要起得简单些,孩子才好养活。\" 远处传来马蹄声。卫子歇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刘璇总是能找到他,就像当年在战乱中找到奄奄一息的他一样。 \"夫君。\"刘璇的声音比雪还轻。她撑着油纸伞走来,大红的斗篷在雪地里格外醒目。这位曾经的汉国小公主,如今已是魏国最年轻的元帅夫人。\"该回去了,雪大了。\" 卫子歇起身,拂去衣上积雪:\"你怎么来了?\" \"猜你就在这里。\"刘璇将伞倾向他,自己半边身子都落在雪中,\"方才宫里来报,齐国使团到了,说是来商议互市之事。\" 卫子歇冷笑:\"又想耍什么花样?\" 雪势渐猛,卫子歇与刘璇策马返回城中。马蹄踏碎积雪,在官道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刘璇的红斗篷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使团来了多少人?\"卫子歇沉声问道,声音裹挟着风雪传入刘璇耳中。 \"三十余人。\"刘璇紧了紧缰绳,\"为首的据说是丞相司马靖才之子司马南。\" 卫子歇眉头一皱。司马南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三年前在齐魏边境的谈判桌上,这个年轻人就坐在温北君对面。当时司马南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展现出过人的辩才与城府。 \"可有拜帖?\" 刘璇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名帖:\"司马南指名要见你,说是...带来了温将军的遗物。\" 卫子歇猛地勒住马缰,照夜白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雪花扑簌簌落在他的眉睫上,却掩不住眼中骤然迸发的寒光。 \"回府!\" 魏国元帅府的正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卫子歇换下沾雪的戎装,着一袭墨色锦袍端坐主位。刘璇侍立一旁,红衣映着雪肤,宛若画中人物。 \"宣齐国使臣。\" 随着侍从的高声唱喝,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入。来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书卷气。唯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齐国司马南,拜见卫将军。\"司马南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 卫子歇冷眼打量来人。司马南腰间悬着一柄玉箫,箫尾系着块羊脂白玉佩——正是当年温北君随身佩戴的那枚。 \"司马公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卫子歇开门见山。 司马南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奉家父之命,特来送还温将军遗物。\"他双手奉上木匣,\"这是温将军在齐国时的随身之物,家父说...物归原主。\" 卫子歇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面时微微一颤。匣子上刻着朵梅花,正是温北君的手笔。他缓缓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方素帕,帕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那是温瑾潼七岁时的绣工。 第529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二) 雪后初霁的清晨,梅林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卫子歇踏着新雪来到无字碑前,发现碑前已经摆上了一壶新酒。酒壶旁落着几片梅瓣,雪地上留着浅浅的脚印——是司马南来过了。 \"将军。\"亲兵匆匆赶来,\"齐国使团今早启程了。司马公子留下这个,说要交给您。\" 卫子歇接过锦囊,里面是一枚青铜钥匙和一张字条:\"天策府藏书阁,第三十六架。\" 他的手微微发抖。天策府藏书阁是温北君毕生心血所在,第三十六架更是珍藏着他亲手批注的兵书战策。这把钥匙,是先生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备马。\"卫子歇攥紧钥匙,\"回城。\" 天策府的朱漆大门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卫子歇站在藏书阁前,青铜钥匙在掌心沁出薄汗。锁芯转动时发出\"咔嗒\"轻响,仿佛有人在耳边叹息。 阁门缓缓开启,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满室书香。第三十六架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摊开着一册《六韬》。卫子歇走近细看,书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子歇: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然民生更重。 北君\" 纸条下方压着一幅舆图,图上河毓关外被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批着\"榷场当设于此\"六个小字。卫子歇这才明白,原来互市之策,先生早在三年前就已谋划妥当。 \"将军!\"亲兵慌慌张张跑来,\"边关急报!\" 卫子歇收起舆图:\"何事?\" \"齐国...齐国突然增兵河毓关!\" 卫子歇冷笑:\"果然如此。\"他大步走向兵器架,取下温北君生前所用的琵琶泪,这把宝刀在吴怀手中辗转许久,少年最终仍是将这把刀还给了卫子歇,温北君死后,在如今的魏国宗师稀缺,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的卫子歇接过了琵琶泪。\"传令三军,即刻开拔!\" 马蹄踏碎残雪,卫子歇率军赶到河毓关时,只见关外黑压压的齐军已经列阵。为首的正是司马南,一袭白衣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司马公子!\"卫子歇勒马阵前,\"这就是齐国的诚意?\" 司马南拍马上前:\"卫将军误会了。\"他指向关外新搭建的营帐,\"这些是护送商队的卫兵,按约驻扎在三里之外。\" 卫子歇眯起眼睛:\"那这些呢?\"他剑指远处山坳中若隐若现的旌旗。 司马南突然笑了:\"将军请看。\"他抬手一挥,山坳中冲出数百骑兵,打的竟是魏国旗号。 \"这是...\" \"温将军旧部。\"司马南压低声音,\"三年前潜伏在齐境的死士,今日终于可以回家了。\" 卫子歇如遭雷击。他这才明白,原来先生布下的棋局,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远。那些所谓的\"叛将\",竟是先生埋下的暗棋。 \"先生他...\"卫子歇声音哽咽。 \"温将军常说,用兵如用药。\"司马南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留给您的最后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子歇: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潜伏齐境的将士们应该已经归国。 善待他们,他们都是魏国的忠魂。 榷场之事,司马南可托。 北君\" 卫子歇望向那些风尘仆仆的将士,他们大多已生华发,眼中却依然闪着坚毅的光。这些都是当年追随温北君出生入死的老兵,为了魏国,甘愿隐姓埋名三载有余。 \"开城门!\"卫子歇高声喝道,\"迎将士们回家!\" 当夜,河毓关内灯火通明。卫子歇在关城设宴,为归来的将士们接风洗尘。酒过三巡,一位白发老将踉跄着上前: \"卫将军,温将军他...临走前可还安好?\" 卫子歇喉头发紧:\"先生...走得很平静。\" 老将突然老泪纵横:\"那就好...那就好...\"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个布包,\"这是温将军当年交给我的,说是有朝一日...要送回魏国。\" 布包里是一方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和温瑾潼那方如出一辙。 \"这是...\" \"温将军说,这是他夫人临终前绣的...\"老将哽咽道,\"一共两方,一方给郡主,一方...给将军您。\" 卫子歇颤抖着接过绣帕,在烛光下看清了角落里的小字:\"琅子\"。原来这方绣帕,是碧水夫人绣给玉琅子的。 \"先生...\"卫子歇攥紧绣帕,泪水夺眶而出。 宴席散后,卫子歇独自登上关城。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梅林的香气。他望着齐国方向,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将军。\"刘璇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夜凉了。\" 卫子歇将妻子揽入怀中:\"璇儿,你说先生此刻...可会欣慰?\" 刘璇轻抚腹部:\"温将军一定很高兴。\"她望向星空,\"你看,今晚的星星多亮。\" 卫子歇抬头望去,只见银河如练,繁星似锦。其中最亮的一颗,正对着梅林的方向,熠熠生辉。 \"先生...\"卫子歇轻声道,\"学生没让您失望。\" 风过梅林,落花如雪。恍惚间,似有琴声自远方传来,弹的正是温北君最爱的《梅花三弄》。 雪后的梅林静谧如画,卫子歇独坐城头,指尖轻抚绣帕上歪斜的针脚。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骑白马踏雪而来。 \"将军。\"来人是副将吴怀,他翻身下马,抱拳道:\"探子来报,齐国边境有异动。\" 卫子歇收起绣帕,眼中寒芒一闪:\"说清楚。\" \"司马南回国途中遇袭,据说是北狄余孽所为。\"吴怀压低声音,\"更蹊跷的是,我们在齐国的暗桩发现,这次袭击似乎早有预谋。\" 卫子歇眉头紧锁。他想起司马南临行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那句\"温将军常说,用兵如用药\"。难道这又是一局棋? \"传令下去。\"卫子歇沉声道,\"加强边境巡逻,但不得越界。另外,派一队轻骑暗中接应司马南。\" 吴怀欲言又止:\"将军,这恐怕...\" \"这是军令。\"卫子歇打断他,\"先生说过,善待归来的将士。\" 当夜,卫子歇在书房仔细研读温北君留下的兵书批注。烛火摇曳间,他忽然发现《六韬》某一页的夹缝中藏着张小纸条: \"子歇: 若遇司马南有难,当救。 此子乃我安排在齐国的最后一步棋。 北君\" 卫子歇心头一震。他急忙唤来刘璇:\"璇儿,你看这个。\" 刘璇接过纸条,指尖轻颤:\"这是...温将军的笔迹没错。\"她抬头望向丈夫,\"你要去救司马南?\" 卫子歇望向窗外的雪夜:\"先生布局深远,我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 三日后,边境传来消息:司马南重伤突围,正被北狄骑兵追击。卫子歇当即亲率精兵出关,在雪谷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司马南。 \"为何...救我...\"司马南躺在担架上,气若游丝。 卫子歇取出那张纸条:\"先生让我救你。\" 司马南突然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温将军让我...转交给你的...\" 玉佩上刻着\"落子无悔\"四个小字。卫子歇握紧玉佩,终于明白这一切都在温北君的算计之中——司马南遇袭,北狄异动,都是先生生前布下的局。 \"传我将令!\"卫子歇翻身上马,\"全军戒备,准备迎战北狄!\" 风雪中,魏国大军严阵以待。而此时的梅林里,那株最老的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两只杯。杯中的\"雪里香\"映着雪光,清澈如初。 第530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三) 风雪呼啸的峡谷中,卫子歇的白马踏碎坚冰。他手中琵琶泪在雪光中泛着寒芒,刀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远处探马疾驰而来:\"将军!前方三里处发现司马公子的马车,北狄骑兵正在围攻!\" 卫子歇眯起眼睛,刀尖划过一道银弧:\"全军突击!\" 三百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峡谷。北狄人显然没料到魏军会突然出现,阵型顿时大乱。卫子歇一马当先,琵琶泪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将为首的北狄将领斩落马下。 \"保护司马公子!\"卫子歇高喝一声,亲兵立刻将重伤的司马南团团护住。 峡谷深处的岩洞里,卫子歇借着火把查看司马南的伤势。年轻人胸前插着半截断箭,月白锦袍已被鲜血浸透。 \"为...什么...\"司马南气若游丝,\"将军要...冒险...\" 卫子歇取出那张字条:\"先生让我救你。\" 司马南突然笑了,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温将军...让我...转交给您...\" 玉佩上\"落子无悔\"四个小字在火光中格外清晰。卫子歇握紧玉佩,忽然听见洞外传来异动。 \"将军!\"吴怀持刀冲入,\"北狄人增兵了!领队的是...是当年黑水河之战逃脱的狄族王子阿史那!\" 卫子歇瞳孔骤缩。五年前黑水河之战,正是温北君率军全歼北狄主力,唯有阿史那带着残部逃脱。如今这头狼崽子终于长大了。 \"列阵!\"卫子歇沉声下令,\"派人护送司马公子回关。\" \"不...\"司马南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阿史那...与齐国主战派勾结...他们要...\" 话音未落,洞外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卫子歇冲出岩洞,只见峡谷两侧火光冲天,北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更可怕的是,他们当中竟混着穿齐国铠甲的士兵! \"果然如此。\"卫子歇冷笑,\"传令!放响箭求援!全军结圆阵防御!\" 战况惨烈至极。卫子歇的琵琶泪在雪夜中划出一道道银光,每一刀都带走一个敌人。但北狄人实在太多,魏军渐渐被逼到绝壁之下。 就在此时,峡谷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一面绣着\"温\"字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是...是温家军!\"吴怀惊喜大喊。 卫子歇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面旗帜。只见一支黑甲骑兵如利剑般刺入敌阵,为首的将领戴着青铜面具,手中长枪如龙。 \"徐荣?!\"卫子歇惊呼出声。他没想到这位\"杀绝将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面具将领一枪挑落阿史那的头盔,露出那张狰狞的刀疤脸:\"狄族余孽,温将军五年前饶你不死,今日该偿命了!\" 卫子歇心中大震。徐荣竟一直潜伏在边境,而且来得如此及时! 战局瞬间逆转。北狄军在两面夹击下溃不成军。阿史那见大势已去,正要逃跑,却被徐荣一箭射落马下。 战后,卫子歇在营帐中见到了摘下面具的徐荣。这位昔日的\"杀绝将军\"脸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眼中的锋芒丝毫未减。 \"徐荣...\"卫子歇声音发颤,\"你来得...真快...\" 徐荣取出一个锦囊:\"先生走之前给我的密令:'若北狄再犯,当与子歇共诛之'。\"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小子阿史那,这些年一直在齐国边境活动,勾结主战派想挑起两国纷争。我在边境驻军多时,就等这一刻。\" 卫子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温北君早已料到今日之局,不仅留下暗棋司马南,还暗中安排了徐荣这支奇兵。 \"先生他...\"卫子歇望向帐外星空,\"到底布了多少局?\" 徐荣拍拍他的肩:\"谁知道呢?也许你我,都还在他的棋局之中。\" 三日后,卫子歇率军返回河毓关。司马南的伤势已经稳定,齐国也传来消息:主战派首领陈印弦畏罪自尽,北狄残部被彻底肃清。 梅林深处,卫子歇独自站在无字碑前。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梅枝,在碑上投下斑驳光影。 \"先生。\"他轻声道,\"学生终于明白您的棋局了。\" 风过梅林,落花如雪。恍惚间,似有人轻笑。卫子歇回头望去,只见刘璇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站在梅树下。婴孩腕上系着那方\"平安\"绣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第531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四) 雪后的梅林覆着一层薄雪,枝桠间的残梅沾着冰晶,在微曦中泛着清冷的光。卫子歇独自坐在城头箭楼里,羊皮帐幔被寒风掀起一角,卷进细碎的雪沫。他指间摩挲着一方素色绣帕,米白绫罗上绣着两个歪扭的“平安”字,针脚长短不一,像是初学刺绣的人下的手,却偏生在收尾处用金线勾了细边,在晨光里若隐隐现。 远处传来马蹄踏碎冰壳的脆响,由远及近时竟带着几分慌乱。卫子歇抬眼,望见雪地里一道灰影疾驰而来,白马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吴怀翻身下马时险些滑倒,厚重的玄色披风上已积了层白霜,他单膝跪地的瞬间,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军!北境急报——北狄残部在黑风口集结,探子说他们与齐国临淄来的密使见过三面,昨夜营地突然增了三成篝火,看阵型像是要……” “要沿漳水南下,直取我们的粮道。”卫子歇抬手打断他,目光仍落在绣帕上。方才被指尖焐热的地方,金线勾勒的“安”字边缘竟晕开几道浅痕,细看才发现是极细的银线,在雪光反射下才显露出轮廓。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家信,母亲在信尾提了句“碧水夫人临终前托人送了物事来”,当时只当是寻常念想,此刻才惊觉那细密针脚里藏着的蹊跷。 “取舆图来。”卫子歇猛地起身,玄色披风扫过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溅在雪地上,晕开如墨梅。吴怀捧着羊皮舆图展开时,手指还在发颤——这张标注着漳水九曲十八弯的舆图,是五年前温北君率军全歼北狄主力时亲手绘制的,边角处还留着刀劈的旧痕。 绣帕被轻轻覆在舆图上,银线勾勒的细痕竟与漳水支流分毫不差。在第三道河湾的交汇处,几针交错的金线正落在名为“断云渡”的浅滩上,那里水深不及马腹,是往年商旅常走的捷径,此刻却被标注成了绝路。卫子歇的指尖停在那处,瞳孔骤然收缩:“徐荣的轻骑营三天内能到上游?” “丙字预案需绕道出青石峪,雪天难行,但徐将军的人惯走险路。”吴怀飞快回话,忽然想起什么,“五年前温将军就是在断云渡设伏,用羊皮筏子载着火油顺流而下……” “传令徐荣,带三十艘梭子船,按丙字预案行动。”卫子歇将绣帕折好塞进怀中,白靴踩过地上的墨痕,“告诉徐荣,断云渡的冰面薄,别让战马踏碎了。” 三日后的漳水畔,寒月如钩。北狄的皮筏子刚划过河心,南岸突然亮起连绵的火把,如一条火龙蜿蜒在河岸。卫子歇立于断崖之上,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刀琵琶泪的寒芒刺破夜雾,直指河心那个披着黑裘的身影:“阿史那骨都,五年前温将军斩你兄长于断云渡,今日我卫子歇在此,让你尝尝丧家之犬的滋味!” 呐喊声中,北岸突然传来震天的厮杀。徐荣的轻骑营竟凿穿了上游的冰坝,带着碎冰的激流冲得皮筏子东倒西歪,他本人手持双刀踏水而来,玄甲上的冰碴在火把映照下如修罗的鳞片。卫子歇看得清楚,徐荣砍倒的第一个敌兵,腰间挂着的玉佩正是齐国宗室的麒麟纹——那是陈印弦最爱的配饰。 混战至天明,当吴怀捧着染血的信笺奔来时,指节已捏得发白。火漆封口上的私印狰狞可怖,正是陈印弦那方刻着“定北”二字的羊脂玉印。“将军,这些信……” “正好给凌蕤送份大礼。”卫子歇用剑尖挑开一封,信纸边缘还留着梅香,“司马南的使团该到临淄了吧?齐国那些盼着安稳的世家,比我们更想看到这份‘贺礼’。” 梅开二度时,边关的榷场终于敲起了开市的铜锣。卫子歇站在城楼垛口,看着穿胡服的商旅与戴方巾的齐商在同一处摊位讨价还价,忽然听见马蹄声里混着环佩叮当。一队白衣骑士护着辆青篷马车驶来,车帘被玉骨扇挑开,露出司马南那张失血过多的脸,他手里的竹简用红绸裹着,递过来时还带着药香:“卫将军,齐国新君的盟约。” 竹简末端的碧玉印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卫子歇认得那是齐国的“和光印”,印钮上的蟠螭缺了只角,是凌丕当年用剑劈开叛军帅旗时崩的。 当夜的庆功宴上,须发皆白的周老将军抱着酒坛不肯撒手,他当年是温北君的亲卫,此刻醉醺醺地拽着卫子歇的衣袖:“将军可知,温大人走的前夜,在梅林里站到后半夜?雪没到膝盖,他手里就攥着方帕子,对着东南方念叨……” “念叨什么?”卫子歇的酒杯停在唇边,帐外的风雪声突然变得清晰。 “落子无悔。”老将军的声音突然低了,“那帕子我见过,米白色的,像是……像是碧水夫人常绣的料子。” 卫子歇手中的青铜爵突然炸裂,琥珀色的酒液在案几上蜿蜒,竟与绣帕上断云渡的标记分毫不差。他猛地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碧水夫人临终前拆了卧房的床板,说里面藏着温大人要的东西。” 次日天未亮,卫子歇独自走进梅林。无字碑前的积雪被扫开,两杯新酿的“雪里香”映着朝阳,酒液里浮着零落的梅瓣。他取出那方绣帕覆在碑上,晨光穿过稀疏的枝桠,竟让帕子背面的绣纹显了形——那是幅完整的边境舆图,每处关隘旁都用银线绣着小字,“青石峪可藏三百骑”“黑风口冬季无风”,笔迹遒劲如剑,正是温北君的亲笔。 “先生……”卫子歇单膝跪地,指尖抚过那些比米粒还小的字,忽然明白师娘为何要把地图绣得如此隐晦——她是温北君的发妻,更是秦室末裔嬴令仪,最懂如何让秘密在时光里生根。 风卷着梅瓣掠过酒杯,涟漪里仿佛映出个白衣身影,正举着同样的“雪里香”遥遥相敬。卫子歇抬手回敬,酒液入喉时带着微苦的回甘,像极了这盘跨越生死的棋局,落子无悔,终得圆满。 第532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五) 雪后初晴的清晨,我站在天策府的廊下,望着檐角悬着的青铜铃出神。那铃铛是先生亲手挂上去的,说风吹铃响时,能听见整个大魏的声音。我下意识地侧耳,却只听见檐下融雪的滴答声。 \"将军。\"吴怀捧着军报站在阶下,欲言又止,\"河毓关的军饷......\" 我脱口而出:\"去问先生——\"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却再无人应答。 吴怀的眼眶倏地红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军报,声音哽咽:\"末将......末将这就去办。\" 承平六年春,我第一次主持军议,玉琅子似是感了风寒,卧床不起,毕竟也是五旬老人。议事厅里坐满了将领,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将军,边关布防该如何调整?\"郭孝儒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下意识望向左手边的空位。那里本该有个白衣身影,会在我迟疑时轻叩案几。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先生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轻点,笑着说:\"子歇,你看这里......\" \"将军?\"郭孝儒又唤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指着沙盘说了个\"可\"字,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 暮春时节,我正在擦拭琵琶泪。这把刀是先生留给我的,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这刀跟了先生几十年,却依旧锋利,只是好像有太重的戾气,我把这把刀从吴怀手中要了回来,尽管这把刀曾经是先生留给吴怀的。他还小,镇不住这把刀里的戾气,留给我才好,毕竟我在比吴怀现在还要小的多的年纪时候就已经手刃了曾经欺负过我的仆役。 \"将军!\"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姜小满局促地站在那里,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他不停地转着手中的玉扳指,结结巴巴地说:\"先生说......说......\" 这是姜昀的独子,我与姜昀并不熟识,但我知道那是先生的朋友,在西魏揭竿而起之时,用命帮我们拖延了时间。 我放下长刀,突然想起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先生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要问温家郡主的婚事?\"我问道。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这神情如此熟悉,让我想起先生当年也是这样,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告诉她——\"我摩挲着刀柄上的红绳,\"若不喜欢绣花,可以不绣。\" 姜小满欢天喜地地跑了,衣袂翻飞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我。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明白先生当年为何总爱在廊下晒太阳——原来看着年轻人奔跑的样子,真的会让人忘记鬓边的霜雪。 腊月初八,温北君周年祭。梅林里的雪还未化尽,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最粗的那株梅树下。 \"卫将军。\"徐荣转过身来,肩上落满花瓣。这个被称作\"杀绝将军\"的男人,直到今日才出现在我面前。 如果回到过去,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天天在大梁学宫昼寝的学子,那个曾经面黄肌瘦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如今却勇冠大魏三军。先生带过的所有小辈中,肖姚战死,左梁战死,无论是吴泽还是吴怀,刘棠还是郭孝儒,甚至包括先生的侄女温鸢和女儿温瑾潼都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只有眼前的徐荣继承了温北君的勇武,凡对阵必冲锋在前。 \"北狄有异动。\"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佩——那是先生留给我的。玉佩上的\"长恨\"二字已经磨得发亮。 徐荣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突然笑了:\"他现在肯定在骂娘。\"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徐荣的眼泪砸在刀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抬手抹了把脸,粗声道:\"那老狐狸,连自己的死都算进去了。\" 承平七年冬,吴泽抱着刚满月的儿子来找我。小娃娃裹在虎皮襁褓里,睡得正香。 \"请将军赐名。\"吴泽恭敬地说。 我看着这个在襁褓中酣睡的婴孩,想起先生当年为我讲解《诗经》时的情景。\"叫念平吧。\"我说。 吴泽怔了怔,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我知道他听懂了——念平,念北,都是先生取名的习惯。 \"平安长大就好。\"我轻声说,不知是在对谁说。 夜深人静时,我常去藏书阁。案几上永远摊开着先生批注到一半的《六韬》,朱砂笔搁在砚台边,仿佛主人只是暂离。 这夜,我正批阅军报,忽听门轴转动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痕,像极了某人倚门而立的身影。 \"先生?\"我下意识唤道。 无人应答。只有案头的《六韬》被风吹动,停在第七十六页。那是先生批注的最后一页,朱砂小楷写着: \"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然百姓安乐,方为真太平。\" 落款处的墨迹有些晕开,仿佛曾被水渍浸染。我总疑心那是先生的泪,却又觉得,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哭呢? 我几乎没有见过先生的眼泪,我很想看到史书上会如何评价我的先生,如何评价这位大魏的国之柱石,虞王,镇东大将军,兵马总督温北君。 是会将他列为新天下四大名将,还是延续他一向的名号,恶鬼,天殇将军温北君,还是单纯只是将他列为天下刀法大宗师呢。 历史总是由胜者来书写,如今齐魏不过是缓兵之计,总有一天会爆发争斗,而最后的历史,自秦室衰微之后,八国角逐的最后胜者,才会书写这段乱世的峥嵘。 如果可以,我希望见到那段历史,我想要看看那个几乎不曾流下眼泪的男人,那个以一己之力支撑起一个家,一个族,一个国的男人,是会被如何评价。 第533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六) 开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宿,清晨时分才歇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混着梅林里清冽的花香,沁得人肺腑都舒畅。刘璇抱着我们刚满周岁的儿子,裹着件月白夹袄,一步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粉白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家伙穿了件大红的小袄子,像团滚圆的炭火。他被怀里的暖意裹着,小脑袋却不安分地转来转去,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瞅着头顶簌簌落下的花瓣,忽然咿咿呀呀地伸开小胖手去抓。腕上那根红绳系着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脆生生的,倒比枝头的鸟鸣还要动听。 \"慢些,别摔着。\"刘璇轻轻托了托孩子的腰,抬头看我时,眼里漾着柔得化不开的笑意,\"你看他,倒是比谁都精神。\" 我从她怀里接过儿子,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小身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走到那方无字碑前,我敛了笑意,蹲下身让孩子面对着石碑,轻声道:\"念北,来,给先生磕个头。\" 小家伙哪里懂这些,只是懵懂地看着我。我握着他的胳膊,教他弯下小小的身子,额头轻轻点在微凉的石板上。他大概觉得新鲜,刚抬起头,忽然指着墓碑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指着碑后的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口猛地一热——只见一株新发的梅枝不知何时从碑后探了出来,青嫩的枝条上缀着几颗饱满的新芽,芽尖上还沾着晨露,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亮得像是撒了把碎钻。 刘璇也看见了,轻声道:\"先生若是知道,该多高兴。\" 我抱着念北站起身,望着那抹新绿,喉间有些发紧,只轻轻\"嗯\"了一声。 三月初三那晚,月色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洒下一片清辉。我在书房里翻看着先生留下的兵书,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有先生批注的小字,笔锋清俊,一如其人。烛火摇曳着,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翻到《孙子兵法》的\"九地篇\"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张薄薄的纸片。我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夹页中抽出来,竟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是先生熟悉的字迹: \"子歇: 当你找到这张纸条时,北狄之患应当已解。 这些年看着你步步成长,从初入军营的毛头小子,到能独当一面的将军,先生甚是欣慰。 记住,真正的棋手,从不会困死自己的棋子。要让棋子在棋盘上找到自己的活路,方能成其势。 温北君\" 墨迹已有些淡了,却依旧力透纸背。我捧着纸条,眼眶忽然就湿了。这些年在沙场奔波,多少次身陷绝境,都是靠着先生的教诲才闯过来。他总说我太执着于胜负,却忘了棋局之外还有天地。 正怔忡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铜铃清脆的声响,叮咚、叮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起身推开窗,只见月光如水,泼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那方石制的棋盘。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不知何时被摆成了一局残棋,黑子如蛇般蜿蜒,白子则守在要害之处,正是先生最擅长的\"长蛇阵\"。夜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几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我望着那局棋,忽然就懂了先生的意思——困住敌人的,从来不是棋子,而是棋手的心。 承平十年秋,天高气爽。校场上旌旗猎猎,新兵们列着整齐的队伍,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眼神里却满是朝气。我一身铠甲,站在高台上检阅,目光扫过队列,忽然在最末一排停住了。 那是个瘦小的少年,比旁边的人矮了小半个头,肩上的甲胄显得有些宽大,却依旧站得笔直。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地盯着地面,而是微微扬着头,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高台上的将旗,仿佛那上面藏着什么宝藏。 我走下台,径直走到他面前。他似乎没料到将军会注意到自己,猛地绷紧了身子,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不肯低下头。 \"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里带着铠甲摩擦的钝响。 少年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挺直腰板,朗声道:\"回将军,学生姓吴,名念平。\" \"吴念平\"三个字入耳,我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虎口上,竟不觉得烫。我抬眼仔细打量他,少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动,倔强的神情里,竟有几分先生年轻时的影子——那种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藏着韧劲的模样。 \"好名字。\"我定了定神,轻声道,\"明日卯时,来天策府找我。\" 少年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喜色,用力抱拳道:\"是!谢将军!\" 我转身往回走,阳光洒在甲胄上,暖得人心里发颤。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像这秋风里的回响,在不经意间,就传到了远方。 如今我鬓边已生了不少华发,天策府的书房换了新的窗纸,院中的棋盘也添了几道裂纹,可我还是保持着那个习惯——每当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总会不自觉地望向左手边的空位。 那里曾摆着一张梨花木椅,先生总爱坐在那里,泡一壶新茶,看我在棋盘上跌跌撞撞。他从不直接告诉我该落哪颗子,只在我急得抓耳挠腮时,慢悠悠地说一句:\"再看看,棋局还没到尽头。\" 有时在梦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梅林。先生穿着一身白衣,站在廊下,风吹起他的衣袂,像一朵盛开的白梅。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和当年念北腕上的铃声重叠在一起。 \"先生,\"我忍不住在梦里问道,望着他熟悉的眉眼,\"这局棋,您到底布了多少步?\" 他转过身来,眉眼间含着温润的笑意,伸手拂过落在肩头的花瓣,轻声道:\"子歇,该你落子了。\"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正落在棋盘上,仿佛在等着我落下新的一颗子。 第534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七) 雅安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时,我已经站在了西城门的箭楼上。 深秋的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桑干河特有的土腥气。楼下的石板路被往来的马蹄踏得发亮,货郎的拨浪鼓从街尾滚过来,咚、咚、咚,敲碎了城郭的寂静。我扶着垛口往下看,卖胡饼的张屠户正掀开竹笼,白花花的蒸汽裹着芝麻香飘上来,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孩童围着摊子蹦跳,袖口沾着新摘的野菊。 这是温北君死后的第三个秋天。 亲卫轻步走上箭楼,手里捧着刚誊抄好的军报。\"郭大人,刘将军的信使刚到,说北疆的冬麦已经下种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掠过我案上的舆图——那是温北君当年用过的旧图,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上面用朱砂圈着的雅安城,如今被我用墨笔添了圈,圈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粮仓十七座,水车三十九架,学堂十二所。 \"知道了。\"我接过军报,羊皮纸被露水浸得有些发潮。刘棠的字迹还是那么刚劲,笔锋里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已遣女兵营协助边民修缮暖棚,预计可保五千户过冬\"——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石榴图案,那是我们成婚时她亲手绣在荷包上的纹样。 风突然紧了些,吹得悬在箭楼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我望着城东那片新起的民宅,青瓦鳞次栉比,檐下挂着晾晒的棉絮,突然想起十年前刚到雅安时的景象。那时城墙还是塌的,街道上堆着没烧尽的梁木,夜里总能听见饿狼在城外嗥叫。温北君骑着老马进城那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残兵,他指着城根下蜷缩的流民对我和刘棠说:\"这城,得让他们住得暖,吃得饱。\" \"郭大人,该回衙署了。\"亲卫的提醒将我拽回现实。我转身时,靴底踢到了一块松动的城砖,砖缝里钻出几株细草,绿得晃眼。这砖是去年重修箭楼时换的,刘棠带着工程营的女兵搬了整整三日,她总说女子力气不输男子,那日累得在城根下睡着了,怀里还揣着丈量城墙的竹尺。 走下箭楼时,正撞见一队送粮的马车。赶车的老汉认得我,勒住马缰咧嘴笑:\"郭大人,这是刚从涿鹿运来的新米,虞王当年教咱种的那种,出米率高着呢!\"车斗里的米袋堆得冒尖,黄澄澄的米粒从袋口漏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我弯腰捡起一粒米,指尖碾过那层薄薄的米糠。涿鹿的谷种,温北君当年是用棉衣裹着从涿鹿县带出来的,那时元孝文的追兵离我们只有三里地。他说这谷种比黄金金贵,能在石缝里发芽。 \"替我谢过涿鹿的乡亲。\"我将米粒塞进袖袋,\"告诉他们,来年我让农技营的人去教新的育种法子。\" 老汉应着驾,马蹄踏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我的官靴上。我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的梦。 梦里是涿鹿老宅的庭院,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 我穿着簇新的绛色喜服,领口绣着缠枝莲,是温北君让人从平城捎来的料子。刘棠站在石榴树下,凤冠霞帔衬得她脸颊通红,手里绞着大红的盖头,指节泛白。卫子歇在廊下喝着喜酒,大声说要给我们做证婚人,可我总觉得院子里少了些什么。 \"孝儒。\"温北君的声音从月亮门传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盒,鬓角的白发在廊灯下像落了层雪。\"过来。\" 我走过去时,喜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素银镯子,镯身上錾着细小的谷粒纹。\"这是我年轻时给碧水打的,\"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她一直不爱戴这些东西,到现在也没个着落,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当做是我的祝福。\" 刘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霞帔的流苏扫过我的手背。温北君拿起一只镯子,轻轻扣在她腕上,银环碰出清脆的响。\"刘班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他望着刘棠的眼睛,那里曾盛满了对他的怨,此刻却亮晶晶的,\"但日子是你们自己的,往后好好过。\" 刘棠突然屈膝要跪,被他伸手扶住。\"别给我行这礼,\"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这辈子,最见不得人跪。要跪,就跪这天地,跪这能长出粮食的土地,我温北君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只是你们的长辈而已。\" 他给我戴镯子时,掌心的老茧蹭过我的手腕。那是常年握刀握锄头磨出来的,厚得像层铁甲。\"涿鹿这地方,看着偏,其实是淮河的要冲。\"他突然说起正事,\"元孝文倒了,可天下还没太平,你得支棱起来。\" 我刚要说话,院门外突然响起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极了咸阳城破时的丧钟。温北君的脸色猛地变了,转身就往外走,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酒壶,酒液泼在喜服上,晕开深色的渍。 \"温将军!\"我伸手去抓他,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他在院门口转身,鬓角的白发突然全白了,像被霜雪冻过。\"齐魏边境,我得去一趟。\"他望着我,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十年,我只要十年。\" 号角声越来越响,震得石榴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刘棠的凤冠掉在地上,珠翠滚了一地,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他要去送死!\" 我猛地睁开眼,帐顶的流苏还在晃。 窗外的刁斗敲了三下,是三更天。刘棠不在身侧,被褥的一角已经凉了,想来是去巡营了。案上的油灯还燃着,照着她留下的字条:\"夜巡北营,归时会带热汤。\"字迹力透纸背,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盾牌。 我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浸湿了中衣。喜服上的酒渍仿佛还在灼烧皮肤,梦里温北君的眼神,与他赴齐前最后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 第535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八) 温北君赴齐前三个月,正是雅安城的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他那时早已被元常陈封为虞王,镇东大将军,兵马总督,太傅,所有的头衔压的人快抬不起头。偌大一个王府,他偏偏就爱住那偏房,窗下种着几株桃树,花瓣总落进他案头的砚台里。 我记得温北君前几年还不住在偏房,温府的最中央,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温北君说年纪大了,见不得那棵枇杷树,说是一看到那棵枇杷树就想起自己的发妻。 他这辈子都没纳过妾,只有碧水这一个妻子。我记得那个人,在咸阳城,一直在温北君身旁的那个姑娘。 我刚从北疆巡查回来,一身征尘未洗,就被他叫了过去。 \"坐。\"他指着案前的木凳,手里正用狼毫蘸着朱砂,在舆图上圈点什么。我看见齐魏边境被圈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撒了一地的血珠。 \"北疆的军寨都加固好了?\"他头也不抬地问,朱砂笔在\"马陵关\"三个字上顿了顿。 \"都好了,\"我解开腰间的佩剑,\"刘棠带着工程营在关隘加筑了暗渠,就算被围困,也能支撑半月。\" 他这才放下笔,抬头看我。三个月不见,他的背更驼了些,眼窝深陷,可目光依旧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底。\"元常陈想让我当太傅,\"他突然说,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说雅安的学宫该有个德高望重的人主持。\" 我心里一动。太傅是文官之首,位极人臣,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可温北君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您答应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笑了出来,我曾经在咸阳城见到的温北君笑起来像是个书生,可如今他不再是那个白衣书生了,也许是我了解了温北君,怎么都不能把他作为一个书生来对待了。 “我是个武人,做什么太傅啊。”他拿起案上的一块干粮,掰了半块递给我。那是最粗劣的麦饼,掺着麸皮,硌得牙床生疼。\"你还记得咸阳城破那日,你父亲说的话吗?\"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父亲被乱兵拖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那时躲在水缸后,只看清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活着。\" \"他想让你活着,不是像蝼蚁一样活着,\"温北君将剩下的半块麦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是像个人,能在田里种粮,能在灯下读书,能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飘进几片花瓣,落在他的白发上。他浑然不觉,继续说:\"齐王派人来了三次,说要割让三座城池,求魏国立盟约。可这盟约,得用东西撑着才站得住。\" 我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您要去临淄?\"声音发颤,像被寒风冻过的弓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满城的桃花。\"我这个身体,也没什么用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能换齐魏十年无战事,值了。\" \"不可!\"我猛地站起来,木凳被撞得翻倒在地,\"陛下能派兵镇守边境,我和刘棠也能!您何必...\" \"何必以身殉国,落个虚名?\"他转过身,眼里竟带着些微的笑意,\"孝儒,你记住,太平不是靠兵戈换来的。是靠百姓在田里种出的粮食,是靠妇人织出的布匹,是靠孩子们识的字。这些东西,得有人护着它们生根发芽。\"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掌心比上次见面时更粗糙了,老茧像砂纸,蹭得我铠甲上的鳞片沙沙作响。\"我走后,雅安城就交给你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进我手里,\"这是新的谷种,比涿鹿的那种产量更高,你让农技营的人试试。\" 油布包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上的汗味。我捏着那包谷种,突然想起咸阳城破那日,娘也是这样将我推进水缸,手里攥着半块干粮,说\"活下去,好好活\"。 \"刘棠那边...\"我喉咙发紧,说不下去。 \"她比你想的要坚强。\"他笑了笑,\"当年在雅安,她就敢来逼我的宫,在涿鹿,她敢拿着镰刀追偷谷种的贼,现在是女将军了,更不会怕。\"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别让她太累,那是你的妻子啊。\" 那天我走出偏房时,桃花落了满身。刘棠站在院门口,手里牵着马,铠甲上还沾着演练时的草屑。\"他都跟你说了?\"她问,声音很平静,可我看见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将皮革攥出了深深的印子。 \"嗯。\"我点点头,将油布包递给她,\"他说这谷种能增产。\" 她接过谷种,指尖在油布上摩挲着,突然转身翻身上马。\"我去趟军寨。\"她说着,一夹马腹,马蹄踏过满地桃花,溅起一片粉红的雾。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身银甲,在漫天飞落的桃花里,亮得有些刺眼。 第536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九) 雅安城的市集,是从温北君来了之后才慢慢兴旺起来的。 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两旁的货摊摆得挨挨挤挤。卖布的张婶正跟个西域商人讨价还价,手里比划着新到的云锦;铁匠铺的叮当声震耳欲聋,李铁匠光着膀子抡着大锤,火星溅在他黝黑的臂膀上;最热闹的是说书人的摊子,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说的正是温北君当年在临仙城处斩贪官,在白狼山大败白狼骑,在长栾城阵斩刘禹。 \"要说温公当年,那可是神了!\"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星子横飞,\"那贪官想私吞赈灾粮,温公不动声色,带着百姓去粮仓'借粮',借据上写着'来年秋收加倍还',气得那贪官胡子都歪了!\"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我站在后面听着,突然看见人群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刘棠穿着便服,青布襦裙,头上戴着顶帷帽,正蹲在个卖花姑娘的摊子前,手里捏着支野菊。她的帷帽帘子没放下来,我看见她鬓角新添了几缕白发,像被霜打过的草。她明明才二十多岁,军旅操劳总是让人格外的老,像是我在那个号称天心通明,魏地最风流的玉琅子将军身上只能依稀看出曾经的风华绝代,而今也不过是一五旬老人矣。 \"刘棠。\"我走过去时,她正付钱买那支野菊。卖花姑娘约莫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眼睛亮得像星星,正是当年被温北君从流民里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孝儒?\"她站起身,将野菊别在腰间,\"刚巡完南营,过来看看。\"她的目光扫过说书人的摊子,轻声问,\"又在说温北君的事?\" \"嗯,说他在临仙城的事。\"我望着她鬓角的白发,想起昨夜梦里她凤冠霞帔的模样,心口突然一疼。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说书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最不爱听这些。当年在临仙城,有个货郎编了快板唱他,被他罚去挑了三天水。\"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说,做事不是为了让人唱的。\"她转过身,往市集深处走去,\"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市集尽头的一条小巷。巷子口挂着块木牌,写着\"雅安学堂\"四个大字,是温北君的笔迹,遒劲有力。 \"这是去年刚盖的。\"刘棠推开虚掩的木门,\"温北君生前总说,城里的学堂太少,孩子们得走好几里路。\" 院子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几十个孩子坐在教室里,跟着先生读《论语》。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是孩子们从城外采来的野菊,开得正盛。 \"先生是当年温北君在大梁学宫教过的学生。\"刘棠站在廊下,看着教室里的孩子,眼神温柔得像水,\"去年考中了秀才,却不去做官,说要回来教书,说是他没像卫子歇和徐荣一样为魏国做些事情,起码要让孩子们有书可读。\" 读书声里,突然夹杂着几句童谣,是孩子们自己编的:\"温公种,郭公管,刘将军护咱吃和穿...\"童声清脆,像风铃。 刘棠的肩膀微微一颤,伸手将帷帽的帘子放了下来,遮住了脸。我看见她握着帘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回到衙署时,已是暮色四合。 亲卫禀报说元常陈派了使者来,正在正厅等候。我换了身官服,走进正厅时,看见使者正对着墙上的舆图啧啧称奇。那是幅新绘的雅安城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粮仓、学堂、水车的位置,是我和刘棠花了三个月才画好的。 \"郭大人,刘将军。\"使者转过身,手里捧着个锦盒,\"陛下听闻雅安城治理得好,特命下官送来赏赐。\"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玉如意,剔透温润。可我和刘棠的目光,却落在了锦盒底下压着的一份奏折上。 \"陛下还说,\"使者的笑容有些僵硬,\"齐魏盟约已签,十年之内无需再担忧边境。只是...国库空虚,还请雅安城今年多缴些赋税。\" 我拿起那份奏折,指尖冰凉。上面写着要雅安城缴纳的赋税数额,是往年的三倍。 \"陛下是忘了,\"刘棠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得像北疆的冰,\"去年北疆大旱,雅安城刚开仓放粮赈济了灾民?\" 使者的脸色变了变:\"将军息怒,陛下也是为了国事。再说,虞王以性命换来的盟约,总得有些诚意...\" \"诚意不是靠搜刮百姓来的!\"我打断他的话,将奏折拍在案上,\"虞王当年在临仙,宁可自己饿着,也不会多拿百姓一粒粮!\" 使者被我的怒气吓得后退一步,嗫嚅着说:\"可...可这是陛下的旨意...\" \"旨意也得讲道理。\"刘棠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奏折上写下几行字:\"雅安城今年可缴粮三千石,另派农技营赴平城指导农耕,此法可比赋税更能充实国库。\"她的笔迹力透纸背,\"请回禀陛下,虞王留下的,不是一座只会缴粮的城,是能自己长出粮食的城。\" 使者拿着奏折,灰溜溜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温北君说过的话:\"江山不是龙椅上的鎏金,是百姓灶里的烟火。\" 元常陈久居深宫,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寝宫来看一看这个他脚底下的城池了,明明就在他的脚底下,呼吸着的城池,他却看不到。 我知道当今皇后是温北君的侄女,温鸢一直是在最前方,看着烟火人间。为什么元常陈看不到呢? 我想着明日早朝后面圣,要向元常陈提议,看看这个呼吸着的城市。 \"夜深了,该回去了。\"刘棠收起笔,将那对玉如意放进抽屉,\"留着也没用,不如换成笔墨,给学堂的孩子们用。\" 我们走出衙署时,月光洒满了街道。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笃、笃、笃,敲得人心头发暖。 接下来的日子,雅安城渐渐忙碌起来。 农技营的人开始推广新的谷种,田埂上插满了标记,写着\"温公新谷\";工程营的女兵们在城外修了新的水渠,引桑干河的水灌溉农田;学堂里又来了几个新学生,是从北疆迁来的流民,先生正教他们写\"太平\"两个字。 我和刘棠很少提起温北君,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我在检查粮仓时,会想起他教我们如何防潮防虫;刘棠在演练阵法时,会说起他当年在涿鹿用稻草人吓退山贼的妙招;就连孩子们唱的童谣,也总带着他的影子。 这天我正在粮仓清点粮食,亲卫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南营那边报,说黑水河涨水了,新修的水渠快被冲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账本就往外跑。刘棠带着工程营的人已经在河边了,她脱了铠甲,穿着贴身的劲装,正指挥士兵往河堤上堆沙袋。浊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溅得她满身泥浆,可她的声音依旧清亮,指挥若定。 第537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十) 狂风卷着雨丝抽打在河堤上,刘棠的玄色劲装早已被泥水浸透,唯有束发的红绸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她指向岸边那根松木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松木足有三人合抱粗,本是开春就要架在城南涧水上的,此刻却成了堵截洪流的唯一指望。 \"夯住!别让浪头掀翻了!\"她的吼声劈开雨幕。士兵们赤着臂膀扑上去,甲胄在泥地里磕出钝响,松木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里,混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巨木入河的刹那,水花轰然炸起,竟溅湿了半幅天幕。可洪水像柄钝刀,正一下下锯着河堤的缺口,浑浊的浪头卷着碎冰,眼看就要漫过护堤的夯土。 刘棠突然扯开湿透的衣襟,露出里面素色中衣。她没回头,只对身后吼了句\"看好了\",便直直扎进水里。秋汛的河水裹着寒意,瞬间漫过她的腰腹,她却像株扎进岩缝的劲松,脊背挺得笔直,用肩头死死抵住松木的末端。水流在她身下翻涌,卷着泥沙拍打她的膝盖,她的靴底在河底的卵石上打滑,却愣是没退后半步。 \"将军!\"亲兵们的惊呼被风雨撕碎。有人解了甲胄,有人脱了靴子,一个个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在她身侧排成阵列。我赶到时,正看见刘棠被一个浪头掀得晃了晃,她的发簪早被冲走,湿发黏在脸上,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我一把扯掉官袍的玉带,锦缎被风卷着飘向远处。冰冷的河水漫到胸口时,才懂她方才是凭着何等毅力在支撑。\"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时,睫毛上的水珠簌簌滚落,倒像是落了泪。 \"你在这里,我怎能在帐中暖着?\"我抓住她的手腕,那腕骨硌得人发疼,却烫得惊人——许是她握得太紧,竟在冰水里焐出了温度。我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指甲都嵌进了彼此的掌心,像是要在这洪水里,攥住最后一丝胜算。 后来的记忆,是无数双紧握的手,无数道挺直的脊梁。有人脚下一滑,立刻有左右的人架住他;有人呛了水,咳得撕心裂肺,却不肯松开松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当最后一筐石料填进缺口,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接着笑声便像春芽般蔓延开,混着河水的腥气,竟有种奇异的清甜。 刘棠靠在我肩上时,我才发现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她指着东方天际,那里晨雾正散,露出田垄的轮廓:\"你看,渠埂没垮。\"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藏不住雀跃。晨光漫过她沾满泥浆的脸颊,我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梦里她穿着正红的嫁衣,站在涿鹿老宅的石榴树下,花瓣落在她发间,她笑起来时,眼里有星星。可此刻她睫毛上挂着泥点,鬓角沾着草屑,却比梦里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温北君要是见了,定会说我们笨。\"她忽然笑出声,\"堵缺口哪用得着以身相抵。\" \"他会夸我们的。\"我用袖角替她擦去脸颊的泥,\"夸我们守住了他的谷种。\" 秋意渐浓时,雅安城像被老天爷撒了把金粉。田埂上的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便响起哗啦啦的金浪声。我和刘棠站在城楼,看见老农户用粗糙的手掌抚过谷穗,指缝间漏下的阳光,比任何珍宝都要耀眼。 \"去年这时,温北君还在田里蹲着呢。\"刘棠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他说这谷种耐旱,能多收两成,当时还有人不信。\" \"现在信了。\"我望着粮仓外晾晒的谷堆,那里堆得像座小山,\"主簿说,今年的存粮够全城吃三年。\" 孩子们的笑声从城下飘上来,他们提着竹篮,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半穗谷子跑过,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啊晃,像极了涿鹿老宅的石榴花。 \"孝儒,\"刘棠转头看我,眼里有细碎的光,\"回涿鹿看看吧。我想看看老宅的石榴树,还结不结果子。\" \"等收完秋粮就走。\"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带着谷壳的粗糙感,\"带孩子们去,让他们认认祖宅的门槛。\" 亲卫的脚步声打断了我们的话。他捧着捷报的双手在发抖,声音里裹着狂喜:\"大人!将军!北疆大捷!北狄退了三百里,边境......边境安稳了!\" 捷报上的墨迹还带着温度,我和刘棠对视的瞬间,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湿意。这是温先生毕生所求的太平——谷仓丰实,边境无虞,孩童能在田埂上放声大笑。 \"走。\"我牵着她跑下城楼,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轻快得像在飞。 人群把我们围在中间,孩子们拽着我们的衣角,唱着新编的歌谣。那歌声穿过金黄的谷穗,越过晾晒的麦垛,飘向远方的田野。我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温先生从未离开——他就在这沉甸甸的谷穗里,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在这片终于迎来太平的土地里。 夜色漫上来时,雅安城的灯一盏盏亮了。从城楼望下去,万家灯火像撒在人间的星子,暖融融地铺了满街。刘棠靠在我肩头,轻声说:\"你看,多像当年涿鹿的灯节。\" 我嗯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风从田野吹来,带着谷物的香气,我知道,只要这灯火不灭,只要我们守着这片土地,那些我们怀念的人,就永远活着。 第538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十一) 大梁学宫的春阳裹着脂粉气,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我枕着翻卷的《论语》打盹,发间还沾着南瘴之地带来的潮湿霉味。忽有阴影压下来,带着皂角与书卷的清苦气。 \"徐荣!\"温北君的戒尺敲在案头,震得我案上那只缺角的粗瓷砚台嗡嗡作响。\"《郑伯克段于鄢》,背来。\" 我揉着惺忪睡眼抬头,窗棂外飘进几声嗤笑。是河东柳家的小公子,正捻着玉扳指冲我挤眉弄眼。他们总爱盯着我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笑我说话带着瘴气里泡出来的黏腻口音,笑徐家儿郎连张三石弓都拉不开。 \"不...不会。\"我盯着自己细瘦手腕上暴起的青筋,那是幼时在瘴林里攀藤磨出的旧痕。 戒尺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温北君忽然俯身,拎起我后领往校场走。他袖口的沉水香混着我领口的草药味,在风里缠成一股怪味。校场上那柄长弓比我还高,牛角弓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拉满。\"他的掌心裹住我的,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南瘴的毒虫没啃垮我的筋骨,此刻却在他掌下簌簌发抖。\"让那群捧着《考工记》算弓力的废物看看,什么叫血脉里的准头。\" 箭矢破空时,我听见柳家公子的玉扳指掉在青砖上的脆响。 我清晰的感觉到他们对我的恐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是一种对力量的恐惧。只不过不是完全对我,是对握着我的手的那个男人,恶鬼,温北君。 我突然对这力量感觉到向往,我生平第一次渴望力量,我开始厌恶这弱不禁风的尸体,希冀着有朝一日能有那个恶鬼一样的力量。 景初五年冬,北境的寒风裹着沙砾,割得人脸生疼。燕国人的狼牙箭擦过我脸颊时,我才发现自己抖得像南瘴雨季里的病秧子。箭羽上的腥膻气,比故乡最深的泥沼还要难闻。 \"怕了?\"温北君的白袍染了血,在漫天风雪里像朵绽开的红梅,他却还在笑,\"记住这痒丝丝的怕死感,比任何兵书都管用。\" 他忽然攥着我手腕往前送,长枪刺穿燕人咽喉的瞬间,温热的血溅在我手背上。那触感像极了幼时母亲给我敷的草药汁,只是烫得灼心。 \"杀人就是这样。\"他松开手,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还在扣着枪缨,\"我知道南瘴的规矩,毒藤缠上来,要么斩断它,要么被它绞碎。记住了,这就是杀人,和杀回纥那群蛮子不一样,这是杀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秦人。\" 回营后我抱着营柱吐了半夜,酸水烧得喉咙发疼。帐外传来他与卫子歇的笑谈,卫子歇那把总是擦得锃亮的佩剑当啷撞在帐杆上:\"徐荣啊...吐得比当年的我还凶,是块能淬出火的料子...\" 我撑着身子想去反驳,可是实在是做不到。我实在是太恶心了,我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能淡定自若的聊天。尤其是温北君,我能看见温北君手上的血都没有擦干,就顺着他的酒壶喝了下去。 \"杀绝将军?\"我摔了酒盏,陶片割破掌心,血珠滚进酒渍里。\"哪个混帐起的名号!\" 卫子歇正在批军报,闻言朱笔在\"北狄异动\"四字上顿出个墨点。他案头的青瓷笔洗里,浸着我前日送的南瘴莲子,此刻正浮在水面打转。 \"不好么?\"他拈起莲子抛给我,\"上月你在野狼谷堵着北狄三千先锋,斩得他们连收尸的胆子都没了。现在他们帐里哭娃娃,一提徐荣两个字就能止啼。\" 我攥着那枚莲子,冰凉的瓷面映出张陌生的脸——颧骨凸起,眼窝陷着青黑,左眉上那道箭疤像条蜈蚣。不知何时,那个在学宫总缩着肩膀的南瘴少年,已成了人人不敢直视的修罗。 \"子歇啊...\"我嗓子里像卡着瘴气里的枯叶,\"你忘了当年先生教我射箭时,柳家公子说我是...\" \"说你是瘴气里钻出来的野猴子?\"他忽然掷来一卷竹简,展开时簌簌作响。是我去年在军帐里写的《从军行》,末句\"血浸寒沙骨作山\"被他用朱笔圈了,落款处\"徐荣\"二字,被他补得笔力遒劲如刀劈。 帐外传来吴泽操练新兵的呼喝,他总爱用先生教的那套仁术带兵。可眼下北狄狼子野心,仁术护不住北境的残雪。 \"自己写的诗,自己担着。\"他低头续上军报,\"南瘴出来的骨头,别比中原的脆。\" 承平某年春,我在梅林找到他时,融雪正顺着梅枝往下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先生!\"我单膝砸在泥水里,南瘴带来的旧伤在阴雨天里抽痛,\"齐国十万铁骑压境,玉琅子师叔说守不住,前线已在调粮准备后撤!\" 温北君靠着老梅树,手里捏着枚白子,棋盘上的黑子摆得歪歪扭扭。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蜡黄的脸上投下蛛网似的影子。 \"慌什么。\"他咳嗽两声,指缝漏出的血珠滴在白子上,\"子歇心软,琅子爱算利弊,而我...我总想着留后路。\" 白子落在棋盘天元位时,我忽然看清了——黑子摆的哪是棋局,分明是河毓关的关隘地形图,西坡那道被视作绝地的裂缝,正对着黑子咽喉。 \"记住。\"他忽然抓住我手腕,指节硌得我旧伤发疼,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杀绝之名,不是让你做修罗。要杀出个让南瘴的娃能安心读书,中原的公子敢笑骂的太平来。\" 现在我站在城头,脚下是北狄可汗的尸首,他那枚镶着红宝石的狼牙冠滚在雪地里,像颗被踩烂的野果。血顺着长枪往下滴,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倒比关内梅林的花更艳。 怀里揣着那局残棋,最后一枚白子被我嵌在可汗的狼牙项链上——那是他当年射穿我脸颊的同款箭簇,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 风里飘来关内的铜铃声,是百姓在重建被烧毁的祠堂。有个总角小儿躲在母亲身后,手里攥着半块麦饼,怯生生地抬头看我。他眼里的恐惧,像极了当年学宫窗棂外,我看柳家公子的眼神。 我摘了染血的头盔,露出额角那道南瘴毒虫留下的浅疤。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让人清醒。 \"别怕。\"我冲他笑了笑,声音里还带着南瘴水土养出的黏腻尾音,\"以后没人敢来抢你的饼了。\" 长枪拄在地上,震起的雪粒落在手背上,像极了那年先生教我射箭时,落在我手背上的春阳。 第539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十二) 残雪在靴底化成泥水,我望着关内渐次亮起的灯火,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里,忽然想起温北君临终前的模样。他靠在梅林老树桩上,枯指捏着枚白子,血珠顺着棋盘纹路漫开,像极了南瘴雨季里爬满青苔的石缝。 “先生总说太平是杀出来的,”我低声对身旁的卫子歇道,他正用朱笔在布防图上圈点,狼毫扫过“河毓关”三字时微微发颤,“可我总觉得,他是怕我们忘了怎么活着。” 卫子歇抬眼时,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案头堆叠的军报里,夹着张泛黄的麻纸,是去年南瘴送来的家书,上面画着株歪扭的毒藤,旁注小字:“新苗已除,勿念。”那是我托同乡除去祖宅后院的毒藤,免得来年春天再缠住孩童的脚踝。 “你南州的毒藤,”卫子歇忽然笑了,指尖点在麻纸上的毒藤,“和中原的藤蔓就是不一样,连画画都带着刺。”他从袖中摸出块麦饼,饼边还留着牙印,“今早那总角小儿又来营外等你,说要把这个给你。” 尽管温鸢下令,全国境内再有称南瘴者杖三十,可是喊了这么多年的南瘴,不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结局,也不是谁就能随便摘取这个名号,只有南瘴的人们自己去摘去才算话。 麦饼上嵌着颗烤得焦黑的莲子,是我去年随手丢在帐外的。南瘴的莲子总带着股土腥气,没想到在北境的冻土竟也能发芽。我咬下莲子时,涩味顺着舌尖漫开,忽然想起初入学宫那年,温北君拎着我后领经过莲池,池里的莲子刚谢,他说:“别学这些娇贵东西,要学就学瘴林里的老藤,压弯了腰也能缠死大树。” 帐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声,亲卫撞开帐帘时,积雪从他肩头簌簌落下:“将军!齐国援军破了西坡防线,柳将军……柳明宇带着铁骑快到关下了!” 卫子歇手里的狼毫“啪”地断在砚台里。我捏着那枚焦莲,指节泛白——柳明宇,柳家公子,那个当年在学宫捻着玉扳指嗤笑我的人。 河毓关的城楼结着层薄冰,我扶着垛口往下望,齐国铁骑的银甲在雪地里铺开,像极了那年北境漫过地平线的暴雪。柳明宇的战旗上绣着“柳”字,旗杆顶的红缨被风扯得笔直,他立马阵前的模样,倒比当年学宫背《周礼》时多了几分悍气。 “徐荣!可敢出关答话?”他的吼声裹着雪粒撞在城楼上,震得檐角冰棱又坠下几块。 我解下腰间佩剑扔给卫子歇,剑鞘撞在他臂甲上的脆响,让我想起温北君那柄悬在半空的戒尺。“看好城楼,”我踩着积雪往城下走,靴底碾过冰碴的声响里,竟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擂鼓还响,“别让那孩子的麦饼,真成了最后的干粮。” 吊桥放下时,铁链绞动的咯吱声惊飞了城头上的寒鸦。柳明宇的铁枪斜指地面,枪尖的积雪正往下滴,在冻土上砸出个个小坑。他头盔下的脸比记忆中瘦削,眉骨那道疤该是去年雁门关的旧伤,倒让那双总带着傲气的眼睛添了几分狠厉。 “当年温北君护着你,”他忽然抬枪指向我咽喉,枪缨扫过我鼻尖,带着雪地里的寒气,“如今那恶鬼死了,你这南瘴来的野猴子,倒成了北境的靠山?” 我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关前荡开,惊得他马打了个响鼻。“柳公子记性真好,”我伸手按在他枪杆上,掌心的老茧蹭过冰凉的铁,“还记得学宫校场那柄长弓?你说我拉不开三石弓,可最后掉在地上的,是你的玉扳指。” 铁枪猛地往回收,带起的劲风扫得我鬓发乱飞。“那是温北君握着你的手!”他的吼声里竟带着些气急败坏,“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在北境活过三个冬天?杀绝将军?不过是借了恶鬼的凶名!” 城楼上忽然传来孩童的惊呼,是那个总角小儿扒着垛口往下看,手里的半块麦饼掉在雪地里,滚到我脚边。柳明宇的目光落在麦饼上,忽然嗤笑一声:“怎么?如今靠孩童的饼子收买人心了?徐荣,你可知我为何投齐伐魏?就因你在野狼谷斩了我柳家三百子弟,连伤兵都没放过!” 我弯腰捡起麦饼,饼上沾着的雪粒化在掌心,凉得像母亲当年敷的草药。“野狼谷的伤兵,”我慢慢擦去饼上的泥,声音忽然沉下去,“是不是也像你现在这样,指着别人的鼻子说‘赶尽杀绝’?” 那年野狼谷的月色,比南瘴最深的泥潭还黑。柳家子弟把北境流民捆在木桩上,用烙铁在他们额上烫“奴”字,女人的哭嚎混着孩童的尖叫,让我想起瘴林里被毒蛇缠上的野兽。我提着刀冲进去时,看见个和城楼上那孩子一般大的小童,正被钉在木桩上,他手里攥着的麦饼,和此刻我掌心里的一模一样。 “他们是齐国细作!”柳明宇的枪又往前送了半寸,枪尖已刺破我衣襟,“通敌叛国者,人人得而诛之!” “细作?”我忽然抓住他枪杆往怀里带,他猝不及防跌下马,踉跄着撞在我肩头。我贴着他耳边低声笑,声音里那点南瘴的黏腻尾音,该是和当年学宫时一样:“你可知那些流民里,有我南瘴来的同乡?他们逃到北境,不过是想找片没毒藤的地方,种种莲子。” 他猛地推开我,抽出腰间短剑刺来。剑锋擦过我颈侧时,我看见他手腕上的护心镜——和当年学宫校场那面铜镜一模一样,只是镜钮处刻着的“礼”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你学温北君学了个四不像!”他的剑招带着《司马法》的章法,却被我在瘴林里练出的腾挪避开,“他杀人是为了立威,你杀人是为了过瘾!” 短剑刺入我左肩的瞬间,我抓住他手腕往雪地里按。冻土上的冰碴子硌得他手背渗血,他眼里的惊惶,竟和当年学宫看我射箭时一模一样。“温先生说过,”我盯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左眉那道箭疤确实像条蜈蚣,“毒藤缠上来时,要么斩断它,要么被它绞碎。可他没说,有些藤早就长进骨头里了。” 第540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十三) 城楼上忽然响起欢呼声,我转头看见卫子歇举着令旗,河毓关西坡的裂缝里冒出黑压压的人头——是那三百死士,他们手里的火把在雪地里连成线,像极了南瘴夜晚的磷火。 柳明宇的脸霎时惨白,他望着那些从绝地爬出来的士兵,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哭腔:“原来如此……西坡绝地是温北君当年布的局?他连死后都要算计我柳家?” 我拔出肩上的短剑扔在他面前,剑身的血珠滴在雪地上,晕开朵朵红梅。“不是算计,”我踩着他的剑鞘弯腰看他,忽然觉得他鬓角的白发竟比卫子歇还多,“是你总想着把所有人都框进《考工记》里,算准了谁该活,谁该死。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吊桥升起时,我听见身后传来铁链绞动的声响。柳明宇被捆在马上带回关内,经过城楼时,那个总角小儿又把半块麦饼扔下来,这次正落在他怀里。他低头盯着麦饼上的牙印,忽然问:“那学堂……真教南瘴的孩子读书?” 我勒住马缰回头,阳光刚好穿过云层照在他脸上,眉骨那道疤在光里泛着浅金。“不仅教《论语》,”我指了指关内侧新栽的莲池,池里的冰刚化,莲子在泥里正待发芽,“还教怎么种莲子。温先生说,南瘴的水土养出来的东西,未必比中原的差。”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疤,疼得皱起眉。“当年在学宫,”他望着城楼上新挂的学堂匾额,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我爹说南瘴的人都是未开化的蛮夷,读不得圣贤书……” “现在知道了?”我调转马头往关内走,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嗯”声,像极了当年学宫背书时,被先生点名的怯懦。 卫子歇在城门口等我,手里捧着那枚嵌着白子的狼牙项链。阳光照在玉石上,竟映出河毓关的影子——原来温北君早把关隘图刻在了白子内侧。“柳明宇的副将愿降,”他把项链系回我颈间,指尖触到我发烫的皮肤,“说齐国朝堂早乱了,他是被逼着来的。” 我摸着项链上的白子,忽然想起温北君临终前的眼神。他说杀绝之名不是做修罗,是杀出太平。那时我不懂,总觉得力量就是让人恐惧,直到看见柳明宇盯着麦饼的模样,才明白真正的力量,是让曾经的敌人,也敢相信莲子能在冻土发芽。 学堂的朗朗书声顺着风飘过来,是新来的先生在教《郑伯克段于鄢》。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读到“多行不义必自毙”时,竟有个南瘴口音的孩子把“毙”念成了“劈”,惹得满堂哄笑。 我站在窗外往里看,柳明宇竟也在,正握着个南瘴孩童的手教写字,他掌心的厚茧蹭过孩童细瘦的手指,像极了当年温北君握着我的手。那孩子手腕上有块藤缠的旧疤,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样。 “将军!”亲卫捧着军报跑来,靴底的泥水溅在青砖上,“南境急报,说有群回纥蛮子想偷越瘴林,被守关的弟兄拦下了!” 我接过军报时,指尖触到纸页上熟悉的南瘴气息。报信的兵卒在附言里画了株毒藤,旁边写着:“按将军说的,没斩根,留着让孩子们认认,知道这东西碰不得。” 卫子歇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温北君留下的那局残棋。黑子摆的关隘图旁,他补了几颗白子,正好连成条通往南瘴的路。“吴泽来信说,”他用指尖点过那些白子,“想在南瘴也建座学堂,让中原的公子去学学怎么在瘴林里辨毒藤。” 我忽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掠过莲池,翅膀带起的风,刚好吹得池面泛起涟漪,映得天光云影都晃了晃。 “告诉吴泽,”我望着池底沉睡的莲子,忽然觉得左肩的伤口不那么疼了,“顺便教他们种莲子。温先生没说完的话,我们总得替他说完。” 檐角的冰棱又坠下一块,在地上砸出个小坑。春天大概真的要来了,连北境的风都带着些暖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痒,像极了当年学宫春阳里,那点让人发酥的脂粉气。只是这一次,混着莲子的清香,和孩子们读书的声音,倒比任何沉水香都让人安心。 我摘下头盔靠在学堂墙上,阳光穿过盔缨落在脸上,暖得像温北君当年裹着我的掌心。远处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他们喊的不是杀声,是先生教的《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调子,混着南瘴口音的尾音,竟比任何军歌都雄壮。 颈间的狼牙项链忽然发烫,低头看时,白子内侧的关隘图在光里愈发清晰。我忽然明白,温北君留下的从来不是什么棋局,是条路——让南瘴的孩子能走出密林,让中原的公子敢踏入瘴林,让所有人都明白,力量不是为了隔开彼此,是为了让不同水土养出来的人,能坐在同一片阳光下,分食一块带着牙印的麦饼。 风又起时,学堂里的读书声换了篇章,是那首我写的《从军行》。孩子们念到“血浸寒沙骨作山”时,先生忽然停下来,指着窗外的莲池说:“你们看,那些骨头化成的山,最后都长出了莲花。” 我摸着左眉那道箭疤笑了,南瘴带来的旧伤在暖意里渐渐舒展。原来当年在学宫渴望的力量,从来不是要变成温北君那样的恶鬼,是要成为能托着莲子,让它在任何土地都能发芽的那双手。 远处的莲池里,第一片圆叶正顶着残雪冒出来,嫩得能掐出水。阳光落在叶面上,像极了那年校场射穿靶心的箭矢,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一直望着。 第541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十四) 雪水顺着檐角冰棱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我数到第三十七滴时,卫子歇搬着竹凳穿过回廊,凳脚在冻土上拖出细碎的声响。他手里那截断狼毫裹着层薄霜,转起来时总在指节处打滑,是去年野狼谷突围时被箭矢劈断的那支——当时他正趴在帐外抄布防图,墨汁溅在甲胄上冻成了黑冰。 \"南境来的绣娘,指尖都带着瘴气的味道。\"他往我身边坐时,凳脚磕在我靴底,\"吴泽说她们绣幡子时,非要用苏木染的红,说比胭脂色更像血浸寒沙的样子。\"竹凳发出轻微的呻吟,他鬓角那绺白发被阳光照得透亮,倒比帐里油灯下看着柔和些,\"孩子们唱到'骨作山'时,总有人往幡子底下钻,说要数清楚到底有多少根骨头。\" 我往学堂方向偏了偏头,窗棂上糊的新纸还泛着白。去年冬天拆旧窗时,发现木框里藏着只冻死的麻雀,羽翼上还沾着南瘴带来的红绒花。\"柳明宇今早去莲池时,该是踩着那片冻土了。\"我望着柳明宇方才站过的地方,雪化后露出的青石板有处凹陷,是前年被投石机砸的,\"他那双云纹锦靴,在北境走不了三个月。\" 卫子歇忽然笑出声,狼毫在掌心转得更快:\"昨日见他给马厩的老卒写家书,握笔的姿势像捏着姑娘家的绣花针。\"他指尖在凳面敲出轻响,节奏倒和帐里点将时一般,\"不过吴泽说,柳公子蹲在池边看莲子的样子,倒比在学宫背《春秋》时顺眼。\" 话音未落,学堂的木门发出老旧的\"吱呀\"声。柳明宇牵着那孩子走出来时,我正看见他袖口沾着的泥——是莲池边特有的青黑色淤泥,混着未化的碎冰碴。那孩子腕间的藤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去年我见他时,那道疤还在流脓,是卫子歇用艾草汁给敷好的。此刻他举着莲茎的手微微发颤,嫩绿色的芽尖扫过我甲胄上的划痕,那是野狼谷的弯刀留下的。 \"徐将军,它、它会开花吗?\"南瘴口音裹着北境的寒气,把\"将军\"两个字说得黏糊糊的。他指节处还有冻疮的红痕,却把莲茎举得笔直,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 柳明宇在他身后咳嗽两声,手背的红痕比昨日深了些——定是又蹲在池边太久。他往常总爱理衣襟的手此刻攥着袖角,倒显出几分不自在:\"《夏小正》里说'启灌蓝蓼',北境的莲要等地气转暖,得挨过这最后几场雪。\"他忽然往我手里塞了张纸,宣纸边缘卷了角,\"我...我查了三种注本,都说端午前后准开。\" 纸上的隶书歪歪扭扭,\"出淤泥而不染\"的\"染\"字多写了个点。我认出那是他惯用的松烟墨,却混着些沙粒——定是磨墨时没注意砚台里的雪水结了冰。孩子忽然拽着我的袍角蹦起来,小靴子在石板上磕出脆响:\"将军你看!回纥人!\" 城楼的阴影里,亲卫正把谍报往袖里塞,甲胄上的霜化了,在腰带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为首的是骨力斐罗,\"他声音压得低,\"去年在野狼谷,他弟弟死在您刀下。\"远处的官道上扬着细尘,十几个回纥骑士的狼皮袄在夕阳里泛着油光,腰间的弯刀却用布裹着,马背上驮着的麻袋鼓鼓囊囊,飘出些奶酒的香气。 卫子歇站起身时,竹凳在他脚后倒了。\"去年拦他们的弟兄说,回纥人送奶酒就是递了和解的帖子。\"他望着那些渐渐走近的身影,指尖在我肩甲的凹痕上蹭了蹭——那里是被骨力斐罗弟弟的狼牙棒砸的,\"你斩那三百人时,骨力斐罗就在谷口看着。他说中原将军里,你是第二个敢不戴头盔冲阵的,上一个还是虞王殿下。\" 我忽然想起温北君的戒尺。那年在学宫梅林,他让我劈够三百担柴才教兵法,说刀劈下去时不能想输赢。有次我嫌他打得疼,把柴刀扔在雪地里,他就那么站在梅树下看我,直到我冻得发抖才说:\"柳家公子算粮草时,会把自己的命也算进去。\"此刻看着孩子手里的莲茎,忽然明白他是怕我学柳明宇父亲的样子——当年柳尚书在南瘴督军,算准了三日粮草耗尽,竟提前烧了伤兵营。 \"徐将军?\"柳明宇碰我胳膊时,指尖带着冻红的凉意。他往关外指的手还在发颤,顺着他指尖望去,夕阳正往雪地里沉,把齐国的方向染成一片熔金。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竹篓往关下挪,篓子一晃一晃的,露出半截翠绿的荠菜——是去年给我送麦饼的那个孩子,总角上还系着南瘴特有的红绒绳。 \"他今早天没亮就往坡下钻,\"柳明宇的声音比平时软些,\"我跟着去看了,冻土硬得像铁,他用手刨了半天才挖这么点。\"他忽然往孩子那边扬了扬下巴,\"说要给莲池除草,还说南瘴的草籽混在雪里也能发芽,得趁早拔干净。\" 那孩子踩着残雪的脚印歪歪扭扭,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雪里。去年他送麦饼时,我见他腿上有被蛇咬的疤,卫子歇说那是南瘴最毒的青竹蛇,能活下来算命大。此刻他忽然停下脚步,从篓里摸出个东西往空中抛——是颗冻硬的麦饼,大概是给自己留的干粮。 \"温先生以前说,南瘴的草长得比刀还快。\"我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瘴林里的景象。毒藤爬过的地方,总有些不知名的野草让出条细缝,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循着草痕找生路。卫子歇捡起地上的竹凳,掸了掸上面的雪:\"西坡的死士在开荒,说要把麦种和莲子混着撒,明年收麦时就能采莲蓬。\" 他掌心的茧子蹭过我左肩的伤疤,那是被骨力斐罗弟弟的弯刀划的,当时深可见骨。此刻却忽然不觉得疼了,倒想起温北君临终前的样子——他躺在瘴林里,血把周围的草都染红了,还攥着我的手说:\"别学柳家算来算去,要学这草,只管往土里钻。\" 第542章 自是春江秋月明(十五) 骨力斐罗在关前下马时,狼皮袄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身后的骑士都解了佩刀,马背上的麻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风干肉和奶酒。\"徐将军,\"他汉语说得生硬,却比去年在野狼谷喊阵时清楚,\"我带了族里最壮的羊,想换学堂的名额。\"他往孩子那边瞥了眼,喉结动了动,\"我弟弟的儿子,也想认中原字。\" 亲卫刚要上前搜身,我摇了摇头。骨力斐罗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粗糙的掌心托着——是枚染血的狼牙,齿尖还缺了块。\"这是我弟弟的,\"他声音沉了些,\"他说输给敢拼命的人,不丢人。我们回纥不记恨,尽管这么多年摩擦,只要愿意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就不会再闹事\"那狼牙上的血渍早已发黑,却能看出是用刀小心刮过的,边缘磨得光滑。 孩子举着莲茎跑到骨力斐罗面前,南瘴口音混着北境的调子:\"它会开花吗?\"骨力斐罗愣了愣,弯腰时狼皮袄扫过地面的雪,露出靴底磨平的花纹。\"回纥的草原上,\"他指着远处的地平线,\"有种花埋在雪里也能开,要等春风吹三次。\"他忽然往孩子手里塞了块奶饼,硬得像石头,\"你喂它,它就长得快。\" 柳明宇这时正往学堂走,手里那张《爱莲说》被风吹得哗啦响。他忽然停在门阶上,回头时发带被风掀起,露出耳后冻出的红痕:\"我抄了五遍,总有字不对。\"他把纸往廊柱上按,想压平卷角的地方,\"但《尔雅》里说'荷,芙蕖,其华菡萏',总要让孩子们知道。\" 我望着他走进学堂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在南瘴的学宫。那时柳明宇还总穿着锦袍,说要给南瘴的孩子讲《周礼》,结果被瘴气熏得三天起不了床。有次他抱着药碗骂卫子歇:\"这些蛮子懂什么礼义!\"此刻却见他往黑板上贴那张《爱莲说》时,特意把歪扭的\"染\"字藏在最左边,像是怕被孩子们笑话。 \"徐将军!\"那总角小儿背着篓子跑到莲池边,荠菜的绿在残雪里格外显眼。他蹲下去时,篓子翻了个,滚出颗麦饼,沾了泥也不在意。\"南瘴的草要连根拔,\"他小手攥着荠菜往石缝里塞,\"我阿娘说,莲花开时,泥里不能有脏东西。\" 池里的新叶忽然晃了晃,惊起只停在上面的蜻蜓。它振翅掠过关隘时,翅尖扫过\"河毓关\"的匾额,把夕阳的金辉抖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我摸了摸颈间的狼牙项链,白子内侧的关隘图在暮色里渐渐隐去,那些细密的刻痕像是活了过来,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 学堂的灯亮起来时,窗纸上映出各种各样的影子。有中原孩子端正的坐姿,有南瘴孩子歪歪扭扭的脑袋,还有回纥孩子好奇伸长的脖子。骨力斐罗站在窗外,粗糙的手指点着窗纸上的字,跟身后的骑士低声说着什么,狼皮袄上的雪化了,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卫子歇不知何时又坐在了竹凳上,手里转着那截断狼毫。\"吴泽说,南境的绣娘又绣了新幡子,\"他墨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光,\"这次是'莲开北境'四个字,用的是你最喜欢的藏青色线。\"远处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中原腔混着南瘴的尾音和回纥的调子,把\"出淤泥而不染\"念得七零八落,却意外地顺耳。 柳明宇走出学堂时,手里的《爱莲说》少了个角。他往莲池这边走,靴底在石板上敲出轻响,发间还沾着点粉笔灰。\"孩子们问,\"他忽然停在我面前,耳根有些红,\"为什么莲花要长在泥里。\"他从袖中摸出张纸,上面画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上写着\"会开\"两个字,笔锋稚嫩,墨色却很深,\"我答不上来,是那孩子画的。\" 我望着纸上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温北君教我的最后一课。那时他躺在学宫的病榻上,窗外的梅花开得正盛,他让我研墨,说要写幅字给我。可笔刚蘸好墨,他就咳起来,血溅在宣纸上,像朵绽开的红梅。\"记住,\"他攥着我的手越来越凉,\"太平不是算出来的疆界,是...是花不管长在哪,都能好好开...\" 夜风掠过莲池,带来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奶酒香。骨力斐罗和骑士们正围着篝火唱歌,调子苍凉却带着暖意,有个回纥小童跟着哼,中原腔的\"莲\"字总念成\"连\"。那总角小儿蹲在池边,用小手把荠菜埋在新叶周围,嘴里念叨着什么,南瘴口音混着北境的风声,听不清字句,却让人心里发暖。 檐角的冰棱又坠了一块,落地的脆响里,我忽然闻到阵清香。不是南瘴的瘴气,也不是北境的雪味,是从莲池那边飘来的,淡淡的,像极了温北君书房里的墨香。我往池里望去,那片新冒的圆叶上,不知何时结了颗小小的花苞,被月光照得透亮,像是随时会绽开。 卫子歇站起身,拍了拍我肩上的落雪。\"该歇息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明日西坡的麦子该下种了,他们说要请你去撒第一把种子。\"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回纥调子混着中原的词,把\"莲花开时\"唱得悠长。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北境的风里,真的带着莲子的清香了。 那孩子写在《爱莲说》背面的\"会开\"两个字,此刻像是活了过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知道,不管是南瘴的草,北境的莲,还是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孩子,总有一天,都会在这片土地上,好好地生长,自由地绽放。这大概就是温北君所说的太平,不是杀出来的疆界,而是每个生命都能安心等待花开的从容。 第543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一) 晨曦漫过莲池时,那枚花苞竟真的撑开了半片花瓣。青黑色的淤泥里浮着层细碎的冰碴,嫩白的瓣尖却透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极了那孩子埋荠菜时倔强的侧脸。水珠顺着花瓣滚落,砸在新抽的圆叶上,震得叶底的冰碴簌簌作响,倒像是春天在底下轻轻叩门。 我站在池边看了许久,甲胄上的霜气渐渐化了,在襟前洇出片深色的痕迹。这副甲胄陪我走过野狼谷的刀光剑影,熬过南瘴的毒虫瘴气,肩甲上的凹痕里还嵌着半截回纥弯刀的碎片,是去年骨力斐罗弟弟临死前劈进来的。此刻被晨光晒得发烫,倒比帐里的炭火更让人觉得踏实。 柳明宇提着水桶过来时,靴底还沾着西坡的冻土。他蹲在池边舀水的姿势比往日稳了些,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絮——定是昨夜给孩子们补衣裳到深夜。他总爱穿的那件云纹锦袍早就看不出原色了,领口磨得发毛,下摆还沾着莲池的青泥,却比初见时在学宫穿的簇新锦缎顺眼得多。 “徐将军看,”他忽然指着水面,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这露水倒比学宫的晨露稠些。”他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猛地缩回手,指节冻得发红——定是又忘了戴手套。北境的春寒比腊月的雪更伤人,去年有个南瘴来的孩子就是这样,不过摸了摸池边的冰,指缝里就裂了血口子,是卫子歇用艾草汁泡了半月才好。 我望着他指尖划过的水纹,想起昨日西坡开荒的老卒说,柳公子教回纥妇人纺线时,把自己的锦袍拆了做示范。那些回纥妇人刚开始总捏不稳纺锤,线轴滚得满地都是,柳明宇就蹲在雪地里陪着她们捡,云纹锦裤沾了泥也不在意。“骨力斐罗今早送来的羊脂,”我往毡房方向偏了偏头,毡帘掀开的缝隙里飘出奶香味,“够给孩子们熬半月的粥。” “他还让族里的姑娘学做中原的馒头,”柳明宇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鬓角的发丝被水汽濡湿,贴在脸颊上,“昨日见她们在帐外揉面,把青稞粉和麦粉混在一起,说要做个带莲花纹的。”他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面粉,“不过揉出来的样子,倒像颗发了霉的莲子。” 卫子歇抱着捆新劈的柴走过回廊,狼毫别在耳后,倒像插了支别致的簪子。他那件灰布棉袍的肘部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里子,是去年冬天孩子们轮流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锦缎都暖和。“吴泽说绣娘把幡子挂在校场了,”他靴底的泥印在青石板上拖出浅痕,“孩子们现在唱‘骨作山’时,会往幡子上贴莲子。” 他走到我身边时,怀里的柴枝蹭到甲胄,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我忽然发现他指节上缠着新的布条,是用南瘴特有的红绒布撕的,边缘还绣着半朵没完工的莲花——定是那总角小儿的手笔。这孩子总爱拿着绣针跟在绣娘身后,针脚扎得比狼毫还深,上次给卫子歇缝袖口,竟把他手背戳出三个血洞。 “你看那孩子。”卫子歇忽然往学堂窗内努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见那总角小儿踮脚往“莲开北境”四个字上贴什么,南瘴口音的“贴好了”混着回纥小童的欢呼飘出来。窗棂上的新纸被他们的热气熏得发潮,隐约能看见几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像窝刚破壳的雏鸟。 走近了才发现,窗台上摆着排泥陶小碗,每个碗里都泡着颗莲子。是西坡老卒用烧过的战盔碎片捏的,边缘还带着箭簇划过的凹痕。柳明宇写的“会开”二字被孩子们描了又描,红的绿的墨混在一起,倒比宣纸上看着热闹。最末那个碗里插着半截狼毫,是卫子歇转笔时掉的,笔锋上还沾着点莲池的青泥。 “柳公子教他们写名字时,个个都把‘莲’字写成‘连’。”卫子歇拿起那支狼毫,在指间转了两圈,“昨日见那回纥小童描自己的名字,把‘骨’字的竖弯钩拉得老长,说要像将军的刀一样厉害。”他忽然低笑出声,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结果被柳公子敲了手心,说刀要藏在鞘里才厉害。” 我想起柳明宇刚到北境时的样子。那时他总穿着一尘不染的锦袍,见了马厩的老卒都要拱手行礼,握笔的手指白得像玉簪,写出来的字却软趴趴的,被卫子歇笑说是“没沾过血的墨”。可现在他蹲在泥地里教孩子们认字,袖口沾着的泥比墨还多,写出来的“莲”字倒有了筋骨,像池边新抽的茎,直挺挺地扎在纸上。 骨力斐罗牵着小马驹经过时,鞍鞯上绣的狼头旁竟多了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是用他弟弟的狼牙磨成粉混着颜料绣的,花瓣边缘还闪着细碎的银光。“族里的姑娘学着绣的,”他挠挠头,狼皮袄上别着支回纥少年送的莲茎,青绿色的茎秆上还挂着颗没掉的莲子,“说比狼牙好看。” 他身后跟着几个回纥骑士,都脱了狼皮袄,露出里面中原样式的短打,是柳明宇让人给裁的,领口还绣着各自的名字。为首的那个年轻骑士腰间别着支狼毫,笔杆上缠着红绒线,见了我就咧开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牙——是去年在野狼谷被我用刀背敲的,当时他举着弯刀喊“中原人都是孬种”,此刻却用生硬的汉语问“将军,今日学‘麦’字吗”。 远处传来西坡的号子声,中原的夯歌混着回纥的调子,把“出苗”两个字喊得震天响。是吴泽带着人在翻地,他总爱把战歌改成农谣,上次把“踏破贺兰山”改成“耕遍西坡地”,被卫子歇笑说是“忘了刀怎么握”,可听着那越来越齐的号子,倒比任何战歌都让人心里踏实。 卫子歇忽然拽我往学宫方向走,狼毫在他指间转得欢快。“温先生的旧书箱找着了,”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雀跃,“是西坡开荒时从冻土刨出来的,箱子角磕掉了一块,里面的书倒都完好。有本《齐民要术》,夹着张南瘴的莲种图,墨迹还新鲜着呢。” 他拽着我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像当年在野狼谷他拽着我往帐外跑时一样。那时我中了瘴毒,意识昏沉里总觉得脚下是万丈深渊,是他咬着牙把我拖回帐,用自己的血混着艾草汁给我灌下去。醒来时看见他手腕上的伤口,比我肩上的刀伤还深。 转过回廊时,正撞见那孩子举着新抽的莲叶跑过,叶上的水珠溅在我甲胄上,晕开的痕迹倒像极了野狼谷那年的晨雾。那天也是这样的晨光,帐外的厮杀声混着瘴气翻涌,我趴在地上抄布防图,墨汁冻在甲胄上,硬得像块黑冰。卫子歇就蹲在我身边,用狼毫蘸着雪水给我擦脸,说“徐将军可不能让瘴气抢了先”。 第544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二) “徐将军!柳公子说这叶子能当伞!”孩子跑到我面前,把莲叶往我头上举,南瘴口音裹着晨露的湿气,把“伞”字说得黏糊糊的。他腕间的藤疤在阳光下淡了许多,却还能看出当年流脓的痕迹,是卫子歇用艾草汁泡了整整三个月才消下去的。那时他总哭着说“疼”,现在却举着莲叶笑得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柳明宇捧着那本旧书出来时,发间沾着的莲籽滚落地上,蹦到骨力斐罗脚边。回纥首领弯腰去捡的瞬间,我看见他靴底补着块中原的青布,针脚歪歪扭扭,倒和柳明宇袖口的补丁有几分像。是上次柳明宇教回纥妇人缝补时,特意留给他的,说“北境的雪磨鞋,得用双层布才顶用”。 “这里说莲子要埋在麦垄边,”柳明宇的手指点着泛黄的纸页,指腹上沾着墨迹和泥灰,“南瘴的暖性混着北境的土,说不定能结双层莲。”他说话时,发间的莲籽又滚下来一颗,骨力斐罗伸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那里总揣着个牛皮袋,装着孩子们给他的莲子,已经攒了满满一袋。 骨力斐罗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粗糙的掌心托着——是颗用狼牙雕刻的莲子,齿尖被磨得光滑,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连”字。“我弟弟的狼牙,”他声音沉了些,喉结动了动,“族里的老匠人说,把仇人变成亲人,才是真的厉害。”他把狼牙莲子塞进我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徐将军,这颗给你。” 我握着那颗狼牙莲子,忽然想起去年在野狼谷,他弟弟举着狼牙棒朝我劈来的样子。那棒上沾着我们三个弟兄的血,齿间还挂着半片甲胄碎片。我斩下他头颅时,骨力斐罗就在谷口看着,眼里的血比夕阳还红。可此刻这颗狼牙被磨成莲子的模样,倒比任何盟约都让人心里发烫。 檐角的冰棱早已化尽,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蓝天白云。有几只麻雀落在水洼边啄水,羽翼上沾着南瘴带来的红绒花——定是从那孩子的篓子里掉出来的。去年冬天拆旧窗时,木框里藏着只冻死的麻雀,羽翼上也沾着这样的红绒花,是南瘴特有的品种,据说能在雪地里开三个月。 卫子歇往砚台里倒新汲的泉水时,我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间,竟冒出了几根黑丝。像冻土下刚探出头的草芽,怯生生的,却带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吴泽说绣娘又要添新花样,”他磨着松烟墨,香气混着莲池的清气漫开来,“这次要把孩子们的名字都绣在幡子背面,用回纥的狼毛混着中原的丝线,说这样才结实。” 他磨墨的力道很稳,手腕转动的弧度和当年在帐里画布防图时一模一样。那时他总爱用狼毫蘸着雪水磨墨,说“北境的墨得有雪的骨头”,现在却混着莲池的泥水,磨出来的墨汁里带着细碎的绿,像把春天揉了进去。 学堂里的念书声又起,“出淤泥而不染”被念得越来越齐整。中原孩子的声调清亮,南瘴孩子的尾音拖得长,回纥孩子总把“染”字念成“燃”,倒像是在说“出淤泥而燃烧”。柳明宇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戒尺换成了莲茎,敲在桌案上的声音软了许多,却比任何时候都有分量。 那孩子举着莲叶当伞,在回廊上跑来跑去,南瘴的藤疤在阳光下淡了许多。他跑过柳明宇身边时,故意把莲叶往他头上罩,被柳明宇轻轻敲了手心,却笑得更欢了。柳明宇的袖口沾着粉笔灰,是用南瘴的红泥和北境的白垩混着做的,写在黑板上会透出淡淡的粉,像极了南瘴春天开的桃花。 我摸了摸颈间的狼牙项链,内侧的关隘图仿佛真的活了,正顺着血脉,往每片新抽的莲叶、每粒待播的麦种里,悄悄蔓延。这是温北君临终前给我的,他说“关隘不在地图上,在人心上”,当时我不懂,总觉得刀劈下去的地方才是疆界,直到看见骨力斐罗给孩子们削木剑,才明白这关隘早就变成了莲池里的水,把我们都泡在了一起。 远处的夯歌还在继续,混着孩子们的念书声,像支没谱的曲子。吴泽站在西坡的高台上,手里挥舞着的不是令旗,而是面绣着莲花的围裙,是南瘴绣娘给他缝的,下摆还坠着两颗莲子。他喊号子的调子越来越像回纥的牧歌,把“加油”喊成“加酒”,惹得底下的人笑成一片。 柳明宇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给那半开的莲花换水,锦靴上的泥渍早已擦不掉,却比初见时更合脚些。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水面时像怕惊醒什么,倒和去年给冻死的麻雀收尸时一个模样。那时他用锦袍裹着那只麻雀,埋在莲池边,说“南来的客人,该有个暖和的地方”。 骨力斐罗抱着回纥小童,正指着窗台上的莲子碗,用生硬的汉语说“这是我们的”。小童的羊角辫上系着中原的红绳,是那总角小儿给编的,上面还挂着颗莲子。他伸手去够窗台上的碗,骨力斐罗就把他举得高高的,狼皮袄蹭到窗台,掉下来几粒莲籽,滚进柳明宇的靴筒里。 “柳公子,你看这颗发了芽。”骨力斐罗忽然指着其中一个碗,声音里带着惊喜。我凑过去看,果然有颗莲子裂开了缝,冒出点嫩白的芽,像只怯生生的小手。是那回纥小童放进去的,他总爱往碗里偷偷塞奶酒,说“回纥的花要喝奶才长得快”。 第545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三) 卫子歇把磨好的墨汁倒进砚台,狼毫饱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春耕”二字。笔锋间还带着当年野狼谷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温润。像把劈过无数头颅的刀,此刻却用来给花松土,刃口上还沾着春天的泥。“西坡的麦种该醒了,”他往我手里塞过笔,“温先生要是在,定会让你写这头个字。” 我握着笔的手忽然不抖了,像握着当年温北君的戒尺,又像握着那孩子举莲茎的力道。墨汁落在纸上,晕开的痕迹里,竟仿佛能看见南瘴的红绒花、北境的雪、回纥的狼皮袄,还有孩子们眼里,那朵迟早会全开的莲。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像西坡的犁铧翻过冻土,把过去的血和现在的暖,都翻进了土里。 风过时,莲叶轻轻晃了晃,把阳光抖成碎金,落在每个人的发间、肩上、新翻的泥土里。柳明宇的锦袍上沾着泥,骨力斐罗的狼皮袄上别着莲茎,卫子歇的鬓角藏着黑发,那孩子的藤疤淡得像道影子。远处的夯歌还在继续,念书声混着奶酒香,把“莲开北境”四个字,唱得比任何战歌都响亮。 我知道,这字落下去的地方,明年定会有麦浪翻滚,有莲叶接天,有越来越多的声音,把“会开”两个字,念成日子该有的模样。像那颗在奶酒里发了芽的莲子,像那朵顶着冰碴开的莲花,像我们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人,此刻都站在这片土地上,等着春天把日子,酿成像奶酒一样暖,像莲花一样香的模样。 池里的花苞又撑开了些,嫩白的瓣尖沾着阳光,像镀了层金。那孩子举着莲叶跑过来,把花瓣的影子拓在我手背上,说“将军,你看像不像你的刀”。我低头看着那片晃动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把刀,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不是劈开疆界,而是给花当伞,给草当土,给每个等待花开的日子,当块踏实的青石板。 那孩子的笑声还在回廊上荡着,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都漾开圈浅纹。我手背的花瓣影随着莲叶晃动,倒真像把正在轻颤的刀。这把刀跟着我在野狼谷劈过回纥人的狼牙棒,棒上的狼牙被劈得崩飞时,溅起的血珠在雪地上烫出个小坑;在南瘴砍过绞人的毒藤,藤汁溅在刃口上,冒出的青烟里带着股腥甜。此刻刃口的缺口里嵌着的太多人的血,被阳光晒得发烫,竟像是在回应那片晃动的光影,微微发颤。 “将军的刀能护着莲花吗?”孩子忽然仰起脸,藤疤在额角绷得发亮。他总爱问这样的问题,上次见了马厩老卒给战马钉掌,就问“马掌能护着草不被踩吗”,气得老卒笑骂“小蛮子倒比柳公子还啰嗦”。这孩子的眼睛亮得像野狼谷的星子,去年刚来时总爱躲在幡子底下,被卫子歇用艾草汁敷藤疤时,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此刻他举着莲叶的手稳得很,指节上冻疮的红痕还没消,却把叶子递得笔直,像举着什么郑重的信物。 我刚要开口,却见卫子歇举着狼毫走过来,笔尖还沾着新磨的墨。他那件灰布棉袍的前襟沾着些莲池的青泥,是今早捞莲瓣时蹭上的,倒像是故意绣上去的花纹。“将军的刀现在忙着呢。”他往西坡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的号子声忽然变了调,混着一阵欢呼,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吴泽说他们刨出了去年埋下的酒坛,正等着将军去开坛呢。再不去,那家伙保准自己先灌下半坛,去年他偷喝庆功酒,结果抱着旗杆喊了半夜‘莲花万岁’。” 那坛酒是去年冬至埋的,南瘴的米酒混着回纥的奶酒,封坛时卫子歇非要往里塞把莲籽,说“明年花开时,酒香里得带着莲味”。当时柳明宇还笑他胡闹,说“酒里泡莲籽,倒像给花喝的”,边说边往坛口撒了把麦种,“要我说,得让麦香也掺进来,才像北境的春天”。此刻柳明宇已经提着空酒壶往那边走,他那件云纹锦袍早就看不出原色了,领口磨得发毛,下摆沾着的莲池青泥结成了块,倒像是新画的莲纹,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 骨力斐罗不知何时牵来了那匹老马,马鬃上还沾着西坡的草屑。这匹马是回纥的良种,去年在野狼谷左前蹄被箭射穿,血在雪地上拖出条红痕,却硬是驮着受伤的卫子歇跑了三十里山路。当时卫子歇趴在马背上,血从伤口渗出来,把马鬃都染红了,他后来总说“这马通人性,知道谁是自己人”。此刻马鞍上铺着块新织的毡子,上面用青线绣着朵莲花,针脚疏疏落落,花瓣歪歪扭扭的,是骨力斐罗那刚学刺绣的小女儿的手笔。小姑娘才八岁,去年见了中原绣娘的幡子,就缠着要学绣花,把父亲的狼皮袄剪了块做绷子,气得骨力斐罗吹胡子瞪眼,却还是找柳明宇要了青线来。 “徐将军,骑我的马去吧。”骨力斐罗往马背上拍了拍,毡子下的棉絮鼓起来,像朵没开的花苞。他那双糙手去年还握着弯刀,指节上的老茧比马蹄铁还硬,此刻却轻轻抚着毡子上的莲花,像是怕碰坏了花瓣,“老卒说这马识路,能把将军稳稳送到西坡。它今早刚吃了新割的苜蓿,蹄子有劲着呢。” 我望着那匹马,它正甩着尾巴,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落在毡子上,把那朵青线莲花洇得发深。马腹两侧的旧伤还隐约可见,是去年被投石机的碎片划的,当时血顺着腹毛往下淌,卫子歇用自己的棉袍给它包扎,说“这马比咱们能扛,得好好待它”。此刻它的耳朵竖着,时不时往莲池方向瞥,像是在惦记池里的新叶。 “柳公子说要留个人照看莲花。”骨力斐罗见我望着莲池,忽然挠了挠头,狼皮袄的领口露出里面中原样式的棉布内衣,是柳明宇给他做的,说“北境的风钻脖子,得穿得严实些”。“我让小女儿留下,她绣的莲花虽不好看,却知道给花挡雪。上次下小雪,她就举着毡子在池边站了半个时辰,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走。”他朝学堂那边喊了声,个梳着双丫髻的回纥小姑娘就跑了出来,辫梢系着的红绒绳上挂着颗莲子,跑到池边就踮脚往石栏上爬,小靴子在石板上磕出脆响,想给那半开的莲花挡挡风。 那孩子见状,也举着莲叶跑过去,踮着脚要把叶子递到石栏上。两个孩子在池边挤来挤去,南瘴口音的“我够得着”混着回纥话的“我更高”,把柳明宇刚换的清水都晃出了池外。水珠溅在小姑娘的狼皮坎肩上,洇出片深色的痕迹,倒像是给那坎肩添了朵新的莲花。小姑娘忽然从怀里掏出块奶饼,塞给那孩子,用生硬的汉语说“给你,吃了长高高”,那孩子也从篓里摸出颗烤莲籽,说“这个甜,你尝尝”,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像并蒂的花苞。 卫子歇忽然拽了拽我的甲胄,肩甲上的铁片碰撞着发出轻响。他指尖划过肩甲的凹痕,那里的弯刀碎片被晨光晒得发烫,“再不去,吴泽可要自己开坛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意,“去年他偷喝了半坛南瘴米酒,结果抱着马厩的柱子唱了半夜《诗经》,把‘蒹葭苍苍’唱成‘羊胛香香’,被巡逻的老卒听了去,现在营里还流传着‘吴将军爱羊胛’的笑话。” 我翻身上马时,甲胄蹭到马鞍的毡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老马很懂事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池边的新叶,蹄子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池里的花。骨力斐罗牵着马缰绳在前头走,他那件狼皮袄的下摆扫过路面的泥洼,带起的水珠里竟也映着那半开的莲花,随着脚步轻轻晃,像捧在手心的春天。 第546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四) 西坡的景象比昨日又热闹了些。新翻的土地上插着些木牌,是用去年换下的箭杆削的,上面用红泥写着名字。有中原老卒的“王二狗”,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力气;有回纥骑士的“巴图”,后面还画了个歪脑袋的狼,是他自己画的;还有孩子们的笔迹,那总角小儿写的“阿莲”,把“莲”字的草字头写得像两片莲叶,下面的“连”字拉得老长,几乎要碰到木牌底。吴泽正指挥着人往地里撒麦种,他那件绣着莲花的围裙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鸟,下摆的莲子晃来晃去,碰撞着发出轻响,倒比令旗还显眼。 “徐将军可算来了!”吴泽见我们走近,立刻举着个酒坛跑过来,坛口的泥封已经裂开,酒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开来,熏得田埂上的野花都微微发颤。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沾着些麦糠,去年在野狼谷被箭射穿的胳膊还不太利索,举着酒坛的手微微发颤,“你闻闻,这味比帐里的庆功酒还香!我早上刚刨出来时,酒香把西边的野兔都引来了,蹲在田埂上不肯走。”他说话时,怀里的酒坛晃了晃,溅出几滴酒落在地上,立刻有几只麻雀飞过来啄食,其中一只的羽翼上还沾着南瘴的红绒花,是从那孩子的篓子里掉出来的。 柳明宇蹲在田埂上,正往麦种里掺莲籽,指尖沾着的泥比昨日更深了,连指甲缝里都嵌着青黑色。他身旁摆着那本《齐民要术》,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夹着的莲种图露了出来,上面用朱笔圈着行小字:“南莲北种,需借麦气以壮根”。“温先生的字倒比我工整。”他忽然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沾着麦糠,像撒了把碎金,“说借麦气,倒像是让莲籽认麦种当兄长,互相照着些。”他往麦种里撒莲籽的动作很轻,每颗莲籽都放在两粒麦种中间,像是给它们找了个安稳的家。 卫子歇往坛口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泥封,忽然伸手往里摸了摸,摸出把发了芽的莲籽,嫩白的芽尖上还沾着酒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你看,我说要泡莲籽吧。”他把莲籽递给柳明宇,语气里带着得意,“这芽长得比池里的还壮,定是沾了酒气的缘故,跟吴泽似的,喝点酒就精神。” 柳明宇小心翼翼地接过莲籽,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往田埂边的小坑里埋。他用指尖在土里按了按,把坑边的土拢成个小丘,像是给它盖了床被子:“得埋深些,北境的风野,去年有颗刚发芽的种子,就被风刮得找不着了。”他埋好后,还在上面插了根莲茎,茎上的嫩叶还沾着露水,“这样它就知道,自己的兄弟在池里等着呢,得好好长。” 吴泽已经撬开了酒坛,酒香瞬间漫了开来,像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颊。他给每人倒了碗,酒液里浮着些细碎的莲瓣——是卫子歇今早从池里捞的,粉白的瓣尖还带着点青,说“开坛得有花助兴”。“去年埋这坛酒时,谁能想到今年有回纥兄弟一起喝。”吴泽举着碗,声音里带着酒气,碗沿的豁口是去年碰的,当时他正用这碗给伤兵喂药,“来,为了这莲籽,也为了咱们这些凑在一起的人,干了!” 骨力斐罗举着碗,酒液晃出些在他手背上,他却不在意,仰头就喝了大半,喉结滚动的样子倒比去年在野狼谷喊阵时更有力气。他放下碗时,嘴角还沾着酒沫,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用狼皮裹着的青稞饼,饼上用莲粉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我小女儿做的,说要请将军尝尝,里面掺了莲粉。”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她总说中原的花好看,非要往饼里加莲粉,说这样饼也能开出花来。” 我咬了口青稞饼,尝到股淡淡的莲香,混着青稞的粗粝,还有点奶香味——定是那小姑娘偷偷加了奶酒。去年在南瘴吃的青稞饼都是带着沙土的,那时弟兄们总说“等北境安稳了,得让青稞饼也尝尝甜滋味”。有个叫小石头的年轻弟兄,吃饼时被沙粒硌掉了半颗牙,却咧着嘴笑说“等打赢了,我要让我娘做带莲香的饼”,可他没能等到今年的春天,野狼谷的弯刀把他永远留在了去年的雪地里。此刻饼里的莲香,倒像是把南境的苦和北境的甜揉在了一起,也把那些没能等来春天的人,都揉进了这口暖里。 第547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五) 孩子们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那总角小儿举着莲叶当酒壶,学着大人的样子往嘴里倒,结果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南瘴口音的“辣”混着回纥小童的笑,把西坡的风都染得热闹起来。柳明宇赶紧递过水壶,壶身上还刻着“平安”二字,是去年他给每个孩子刻的,却被孩子们推搡着抢了去。壶里的水洒在新翻的土地上,立刻洇出片深色的痕迹,像朵突然绽开的花,引得孩子们都蹲在旁边看,说“这花长得真快”。 那总角小儿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泥土里的水痕,忽然抬头往莲池方向望,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柳公子,你看那水痕像不像池里的花苞?”他说话时,额角的藤疤被阳光晒得发亮,去年在南瘴被毒藤缠上时,这道疤曾渗着血珠,如今却淡得只剩道浅印,像被春风吻过的痕迹。 回纥小童凑过去,用靴尖轻轻碾了碾泥土,狼皮小坎肩上的红绒绳晃了晃,辫梢的莲子撞在起,发出细碎的响:“比花苞好看,这花里有我们的水。”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半块奶饼,饼上印着朵歪歪扭扭的莲,是她用莲籽压出来的花纹,“阿爹说,用池里的水和的面,烤出来的饼会带着莲香。” 两个孩子你口我口分着奶饼,饼屑落在泥土里,引来几只蚂蚁。那总角小儿忽然指着蚂蚁笑:“你看它们也爱吃莲香!”说着便伸手去捉,却被回纥小童拉住:“别碰,它们在搬粮食呢,像吴将军他们撒麦种样。”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把剩下的饼屑都撒在水痕边,“给它们当种子,明年会不会长出会结奶饼的莲花?” 柳明宇蹲在旁边听着,指尖捻着颗莲籽轻轻摩挲。这颗莲籽是去年从南瘴带过来的,壳上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是温北君在世时用指甲划的,说“每颗莲籽都该有自己的记号,才不会忘了自己的根”。他忽然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说不定真会呢,这片土地上,什么奇事都能发生。” 正说着,吴泽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来,锦缎围裙上沾着的麦种漏了几颗在地上,被他踩进泥里。他看见孩子们在玩泥巴,故意把脚步放重,靴子碾过泥土发出咯吱声:“小崽子们偷吃不干活,当心莲池里的鲤鱼叼你们的辫子!”话刚说完,就被那总角小儿扔过来的泥块砸中膝盖,泥点溅在他的护膝上,倒像是新添的莲花纹。 “吴将军的护膝早该换花样了!”那孩子叉着腰笑,去年他还躲在幡子后头怕生,见了穿甲胄的就发抖,如今却敢往吴泽身上扔泥块。吴泽故作生气地扬起锄头,却在落下去时轻轻敲了敲孩子的头顶:“等你长到能扛动锄头,就知道种粮比扔泥巴累多了。”他忽然放低声音,从怀里摸出颗用红绳系着的莲子,“这是去年从你阿爹的箭囊里找着的,他说要等你学会写字,就把它种在你名字的木牌旁。” 那孩子的笑容忽然僵住,小手攥紧了红绳,指节泛白。他阿爹是南瘴的猎户,去年为了护着莲籽被毒藤缠住,临终前把这颗莲子塞进孩子怀里,说“带着它往北走,那里能开出干净的花”。此刻莲子在他掌心发烫,像是阿爹的手在轻轻按他的头顶。 回纥小童见他眼圈发红,赶紧把自己的狼皮坎肩脱下来,往他肩上披:“我阿爹说,冷的时候裹着狼皮就不难过了。”坎肩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混着淡淡的奶酒香,那总角小儿忽然扑进她怀里,肩膀微微发颤,却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狼皮里,蹭得满是绒毛。 吴泽别过脸去,往田埂那头走,锄头拖在地上划出浅沟,像在给土地写着什么。去年在野狼谷,他亲眼看着那孩子的阿爹把最后壶水让给伤员,自己渴得嘴唇开裂,却笑着说“我家娃子等着我带北境的莲花回去呢”。如今那壶水化成了西坡的泥,那声笑却像颗种子,在这片土地上发了芽。 卫子歇不知何时提着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莲瓣,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他往孩子们手里各塞了片,说“含着就不辣了”,自己却拿起片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去年在南瘴,他们靠吃莲瓣充饥,苦涩的滋味至今难忘,此刻嚼着北境的莲瓣,竟尝出丝清甜,像掺了蜜。 “子歇先生,这花瓣能种出花吗?”回纥小童把莲瓣埋进土里,用手指把周围的泥按实,“我阿姐说,花的魂在花瓣里,埋进土里就能长出新的花。”她阿姐去年死于战乱,临死前把支莲茎塞进妹妹手里,说“等安定了,把它插进土里,就当我还陪着你”。 卫子歇蹲下来,帮她把莲瓣埋得更深些:“能,只要用心等,石头缝里都能开花。”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些艾草籽,“这是野狼谷的艾草,去年春天割的,晒干了存着,种下去能驱虫,护着莲籽长大。”他边说边往土里撒籽,指尖的薄茧蹭过泥土,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温柔得像春风拂过。 第548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六) 骨力斐罗牵着老马从莲池边走过,马背上的毡子被风吹得鼓鼓的,青线莲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见孩子们在埋花瓣,忽然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个陶瓮,里面装着回纥的奶酒:“来,给花浇点酒,长得更壮。”他往土里倒了些奶酒,酒液渗进泥里冒出细泡,像给土地喂了口暖汤。 “阿爹说,奶酒能让种子醒得快。”他的小女儿凑过来,用小手掬起酒液往埋花瓣的地方浇,辫梢的红绒绳沾了酒,散发出甜甜的香。骨力斐罗看着女儿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冻得缩在狼皮袄里,说“要是能像莲花样不怕冷就好了”,如今她站在暖洋洋的日头里,脸颊红扑扑的,比任何花朵都鲜活。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甲胄上的铜扣都在发烫。这副甲胄陪我走过十二场战役,甲片的缝隙里嵌着南瘴的毒尘、北境的雪粒、回纥的沙砾,如今却钻进了莲香和酒香。去年在野狼谷,块弹片崩在护心镜上,留下道深痕,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此刻摸着那道痕,却觉得像是土地给我的印章。 柳明宇不知何时铺开了宣纸,狼毫蘸着新磨的墨,在纸上写下“莲生万物”四个字。他的袖口沾着泥,墨汁滴在上面晕开,倒像是不小心画的荷叶。去年他还穿着纤尘不染的锦袍,见了泥土就皱眉,如今却能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拌麦种,指甲缝里的泥比任何墨都黑亮。 “温先生以前总说,字是活的,得沾着烟火气才好看。”他放下笔,往纸上呵了口气,墨香混着他身上的麦香漫开来,“现在才算懂了,这字里得有汗味、土味、还有孩子们的笑声,才能立得住。”他忽然指着远处的莲池,“你看那朵刚开的,像不像‘生’字的最后笔?带着股往上冒的劲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莲池中央的花苞果然绽开了半,嫩白的花瓣翘着尖,像支刚蘸满墨的笔,要往天上写些什么。风过时,花瓣轻轻晃,把阳光抖成金粉,落在旁边的荷叶上,滚来滚去,像串没穿线的珠子。 卫子歇拿起柳明宇写的字,往田埂边的木杆上贴,浆糊是用糯米熬的,混了些莲汁,闻着甜甜的。他贴得很仔细,边角都按得平平整整,像在抚平什么褶皱。“等秋天收了麦子,就把这些字刻在石碑上,立在莲池边。”他忽然转头看向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到时候请将军题字,就写‘不负’二字,不负那些流血的人,不负这片长花的地。” 我刚要开口,却被阵马蹄声打断。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从西边驰来,怀里抱着个布包,马跑得急,他的草帽都被风吹掉了,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脸。“徐将军!柳公子!”他在田埂边勒住马,翻身跳下来时差点摔倒,“南边捎来的信,还有温先生托人带的莲种!” 柳明宇接过布包,手指都在发颤。温北君去年冬天在南瘴病逝,临终前说要把新收的莲种寄到北境,说“让南瘴的莲,在北境的土里扎根”。布包里的莲种用油纸包着,打开来还带着南瘴的潮湿气,每颗都圆鼓鼓的,像藏着个春天。 “先生在信里说,南瘴的莲池已经修好了,当地的百姓学着咱们种麦子,说要让南北的粮食能在条路上走。”少年念着信上的字,声音有点发紧,“还说有个叫阿禾的姑娘,天天守在池边,说等莲花开了,就往北境来,看看咱们种的莲长什么样。” 那总角小儿忽然喊出声:“阿禾姐姐!我认识她!她教我编过莲绳!”他去年在南瘴见过那姑娘,当时她正用莲茎编绳,说要给北境的战士做护腕,“她说莲绳能辟邪,让刀子都绕着走。” 卫子歇把新到的莲种分给每个人,让大家往土里埋:“温先生说过,莲籽不分南北,在哪片土里都能发芽。”他往自己埋种的地方插了根柳枝,“这是从南瘴折的柳枝,插在这里当记号,明年柳绿莲开,就像先生还在咱们身边样。” 骨力斐罗埋完莲种,往土里撒了把回纥的青稞粉:“这是我家地里收的,混着麦种起长,让青稞也认认北境的亲。”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狼皮袄里掏出个牛角哨,吹了声悠长的调子,远处的羊群听到哨声,都往田埂这边涌,像片流动的白云,“让羊也来踩踩土,它们的蹄子沾着草原的气,能给土地带点活气。”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晒得土地冒起热气,新翻的泥土里钻出些细小的绿芽,不知是麦种还是草籽,却都透着股倔强的劲儿。吴泽指挥着老卒们搭凉棚,竹竿是去年拆的箭楼木,帆布是缝补过的军旗,上面的“北境军”三个字被洗得发白,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笔锋。 “凉棚底下能摆张桌子,以后就当学堂用。”吴泽擦着汗说,去年他还在军帐里教孩子们认字,用烧焦的木棍在地上写,如今却能在田埂上搭学堂,“等秋收了,就请柳公子给孩子们开蒙,教他们念‘麦浪’‘莲池’,也教他们念‘南瘴’‘回纥’,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的名字,本就该挨在起写。” 孩子们已经在凉棚底下排好了石子,用石子拼出朵大大的莲花,南瘴的红石子当花瓣,回纥的白石子当花蕊,中原的青石子当莲叶。那总角小儿站在花中央,说要当花神,引得大家都笑。回纥小童忽然唱起歌,是南瘴的调子,歌词却被她改成了北境的景:“莲叶接青天,麦浪滚到边,南来的风,北往的雪,都在池里绕圈圈……” 柳明宇跟着哼唱,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他那件锦袍的下摆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布衬里,却被他用莲茎线缝补得整整齐齐,针脚歪歪扭扭,像排小小的莲花。“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发愁军粮不够,如今却能想着盖学堂,这日子变得真快。”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各种作物的生长期,“温先生教我的,说过日子得像种庄稼,得天天记着,时时看着,才能有好收成。” 卫子歇往凉棚的柱子上贴了张纸,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南瘴的、中原的、回纥的,挤在起像串饱满的莲蓬。“这是花名册,以后谁种的莲开了花,就在名字旁边画朵,年底比谁的花多。”他边说边给那总角小儿的名字旁画了朵小莲,“你去年帮着浇水,算朵。” 那孩子笑得露出豁牙,去年他还因为怕生不敢说话,如今却敢抢过卫子歇的笔,往自己名字旁又画了朵:“我今天也浇水了!该再算朵!”画完又往回纥小童的名字旁画,“她帮我挡过风,也该有朵。” 吴泽忽然想起什么,往田埂那头跑,回来时手里提着个陶罐,里面装着些暗红色的粉末:“这是去年从野狼谷带回的血土,当时埋了好些弟兄在那里,我装了罐土回来,说要让他们也闻闻北境的花香。”他往每个凉棚柱子底下撒了点,“就当他们也在这凉棚底下歇脚,听孩子们念书。” 第549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七) 风过时,凉棚的帆布轻轻晃,把“北境军”三个字吹得猎猎响,倒像是那些牺牲的弟兄在应和。远处的夯歌又起,这次混着孩子们的念书声,把“莲”字念得拖长了尾音,像朵花在慢慢绽开。 我走到莲池边,看着那朵刚完全撑开的莲花,忽然觉得它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热闹。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到池里,溅起的涟漪里,仿佛能看见南瘴的莲池、回纥的草原、中原的田埂,都在圈圈水波里融在起。那匹老马在池边饮水,倒影里的青线莲花和真莲花叠在起,分不清哪是绣的哪是长的。 卫子歇走过来,递给我支刚折的莲茎:“将军,尝尝这莲茎的滋味,比去年在南瘴吃的甜多了。”他自己咬了口,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温先生说,苦日子熬过去了,剩下的就都是甜。” 我咬了口莲茎,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阳光的暖。这味道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野狼谷的雪地里,弟兄们分着块冻硬的饼;想起南瘴的毒雾里,大家用莲瓣煮汤;想起回纥的草原上,骨力斐罗举着奶酒喊“朋友”。那些日子里的苦,此刻都化成了这口甜,像土地把所有的疼都酿成了蜜。 孩子们在凉棚下围着柳明宇学写字,那总角小儿用树枝在地上写“莲”,把草字头写得太大,差点把下面的“连”字盖住。回纥小童在旁边画莲花,花瓣画得像狼爪,却很认真地说“这样才厉害,能吓跑虫子”。 吴泽和骨力斐罗在修农具,锤声叮当响,像在给孩子们的念书声打拍子。吴泽磨锄头的样子很专注,去年他在战场上挥刀的手,此刻握着磨石,把刃口磨得发亮,却不再是为了劈砍,而是为了翻土。 日头偏西时,大家在凉棚下分食青稞饼,饼里掺了新磨的莲粉,还裹着层奶酒熬的糖。那总角小儿把自己的饼掰了半给回纥小童,说“这样你的饼里也有南瘴的味”,小童则把自己的奶饼递过去半,“让你的饼也尝尝草原的甜”。 柳明宇看着孩子们交换食物,忽然说:“明年咱们修条路,从南瘴直修到回纥,让南北的粮食能用车拉,不用再靠人背马驮。”他往饼上抹了点莲酱,“再在路边种满柳树和莲池,让走在路上的人,饿了有饼吃,渴了有莲饮,累了能在柳树下歇脚。” 卫子歇往火堆里添了些艾草,火苗“噼啪”跳了跳,映得他眼底亮堂堂的:“还要在路边立块大石,把咱们今天种莲的事刻上去,让路过的人都知道,南瘴的莲籽能在北境扎根,回纥的奶饼能混着中原的麦香,这世上的好东西,本就该凑在一块儿。” 骨力斐罗啃着青稞饼,狼皮袄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绣着莲花的棉布褂子——那是去年卫子歇给他缝的,针脚虽歪,却格外结实。“我让草原上的弟兄们也种莲,”他含着饼嘟囔,“把莲池挖到帐篷边,让羊群喝着莲池的水长大,羊毛里都带着莲香,到时候织成毡子,铺在南北的路上,走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云。” 吴泽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袖口抹了抹嘴,忽然起身往田埂走:“我去看看新埋的莲种,别被田鼠刨了去。”他走得很慢,靴底碾过泥土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土里的嫩芽。去年在野狼谷,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如今看着这片冒出新绿的土地,总觉得每颗种子里都藏着个盼头,得小心护着。 孩子们跟在后头,那总角小儿手里攥着吴泽给的红绳莲子,跑两步就蹲下来看看埋花瓣的地方,泥土被他按出一个个小坑,却很宝贝地说:“得给它们盖层软被子。”回纥小童则捡了些干净的莲瓣,一片片铺在坑边,“这样它们醒了就能看见花。”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柳明宇铺开的宣纸上,“莲生万物”四个字被余晖染成了暖金色,墨汁晕开的荷叶影子里,仿佛真的长出了茎叶,顺着纸边往泥土里钻。我忽然想起温北君临终前说的话,他说“土地最是公道,你给它什么,它就长什么”,当时不懂,此刻看着孩子们踩出的泥印里渗着的莲香,看着凉棚下混着各族口音的笑声,忽然就懂了。 晚风带着莲池的水汽漫过来,吹得凉棚上的军旗轻轻晃,“北境军”三个字在暮色里依然清晰,只是不再带着杀伐气,倒像是在说“这里是家”。远处的莲池里,最后一朵花苞也绽开了,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池里。 卫子歇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火星子窜起来,照亮了他手里的艾草籽布袋:“温先生说过,艾草能驱蚊,也能记人。明年艾草长起来,闻到这味,就知道咱们都在这儿呢。”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疤被火光映得很柔和,“说不定阿禾姑娘来了,闻着这味,就知道咱们没忘了南州的弟兄。” 那总角小儿忽然指着天边喊:“快看!星星掉池里了!”众人抬头,只见晚霞褪成了靛蓝,第一颗星亮起来,倒映在莲池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像池底的莲籽也醒了,在水里眨眼睛。 柳明宇把剩下的莲种小心地收进陶瓮,瓮口用布盖好,压上块刻着莲花的石头:“明天再种,让它们夜里在土里好好歇歇,养足了劲,明天好扎根。”他说话时,指尖蹭过瓮壁的莲纹,那是他去年刻的,当时还想着不知能不能等到花开,如今却敢盼着明年莲池连成片,映得半边天都发粉。 骨力斐罗的老马忽然打了个响鼻,低头往池里饮水,鬃毛上沾着的青稞粉掉进水里,引来几条小鱼,围着粉粒转圈圈。“它也想沾点莲气,”骨力斐罗拍着马背笑,“明年让它驮着莲籽去草原,让草原的水也养养这南方的种。” 日头彻底落了山,凉棚里点起了油灯,灯芯是用莲茎做的,烧起来带着淡淡的香。孩子们挤在灯下看柳明宇写字,他写“连”,说“这字是走之旁,意思是大家要走在一块儿”;写“莲”,说“草字头下有个连,花草都知道要连在一块儿,人更该如此”。 吴泽蹲在灯影里磨锄头,火星子溅在泥地上,像撒了把碎金。他忽然哼起了南瘴的调子,是去年听那总角小儿的阿爹唱过的,当时觉得悲,此刻哼着,却带着股热乎劲,像在给土里的莲籽唱安眠曲。 我望着油灯下的人影,望着田埂上泛着潮气的新土,望着莲池里晃悠的星子,忽然觉得甲胄上的铜扣不烫了,倒像是被这片土地捂热了,带着莲香和麦香,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夜色渐深,大家都回了住处,只留油灯在凉棚里亮着,照着地上孩子们拼的石子莲花。风过莲池,送来阵阵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奶酒的甜香、麦种的微苦,在夜色里缠成一团,像根看不见的绳,把南瘴的藤、北境的雪、回纥的风,都紧紧系在了一起。 我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那埋在土里的莲籽会悄悄发胀,那混着各族气息的泥土会慢慢变暖,而这片土地上,定会有更多奇事发生——就像柳明宇说的,这里什么都能长出来,只要你肯埋下盼头,肯等着春回。 第550章 梧桐雨落(一) 我十八岁那年,梧桐叶落得比往年早。秋分刚过三日,宫道两侧的梧桐叶便簌簌往下掉,像是谁把一整年的离愁都攒在了这几日,非要落得满地狼藉才肯罢休。 玉露阶的青苔还带着夏末的湿意,碧色的,软得像碧水姐做的青团。可此刻,那抹水绿却浸在暗红的血里——碧水姐就躺在那片冰凉的青石板上,素日爱穿的水绿裙裾沾了泥,裙摆被马蹄碾过,皱得不成样子。她鬓边那支我亲手磨的玉簪断成两截,一半陷在砖缝里,另一半滚落在她手边,簪头的缠枝莲纹沾着血,看着像朵开败了的残荷。 禁军统领单膝跪地,甲胄上的水珠滴在地上,声音沉闷如雷:“郡主大人,秦氏余孽已伏诛。” 是啊,那会我还不是什么皇后,我是在元孝文胁迫下的所谓郡主,只能眼睁睁看着碧水姐去死,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站在廊下,长袍的拖尾扫过阶前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小时候碧水姐在江南给我讲鬼故事时,故意压低的嗓音。怀里的瑾潼才刚满周岁,被周遭的动静惊得哭起来,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指腹蹭过我颈间的珍珠项链——那是碧水姐上个月亲手给我戴上的,她那时坐在我梳妆台前,手指抚过珍珠的圆润,轻声说:“小鸢如今是魏国的郡主了,该有件像样的饰物。你看这珍珠,温润,却也经得住磕碰,像你。” 我低头看瑾潼哭得通红的脸,她的眉眼像极了叔叔,尤其是那双眼,干净得像山涧的泉。可此刻,那泉里盛满了惊惶,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翅。 孩子会懂些什么呢,连一岁都没有,娘就这么没了,和我一样,长大之后,总是听着别人口中的娘,自己却毫无印象。 “把她抬下去,好生安葬。”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谁。其实我想说“别碰她”,想说“她不是余孽”,可话到嘴边,只剩这八个字。 统领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毕竟,秦室血脉是天下钦定的逆党,碧水姐的生父,那位已经被处死的嬴昭,亲手递上了她的罪证,墨迹未干的奏折里,连她幼时用过的闺名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求能保自己富贵。 可他们不知道,碧水姐不是什么秦氏余孽。她是那个在临仙,教我绾双环髻时,会在发间偷偷藏一朵栀子花的姐姐;是我初学女红扎破了手,会把我的手指含在嘴里吮掉血珠,再笑着骂“笨丫头”的姐姐;是我被选入东宫那日,背着叔叔偷偷塞给我一包桂花糕,说“宫里的点心再精致,也不如家里的暖”的姐姐。也是送我出嫁的娘亲。 夜里,我抱着瑾潼坐在窗前。她哭累了,小脑袋歪在我肩上,呼吸均匀,温热的鼻息喷在我颈窝,像只刚出壳的雏鸟。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碧水姐也是这样抱着她,坐在叔叔书房的摇椅上,哼着江南的小调。 那时叔叔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兵法书,目光却总往她们娘俩身上飘。他那时还是魏国的天殇将军将军,刚打赢了与燕国的边境之战,正是功高盖主的时候。可在家人面前,他眼里的锋芒总会化作春水,连翻书的动作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那母女俩的好梦。 可是我忘记了,在无数个温瑾潼还未出生的日子里,叔叔也是那般望着我,和碧水姐一起,永远只是在我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我一路平安长大。 “小鸢,”他忽然开口,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你在宫里,万事小心。帝王家的情分,薄如蝉翼。” 我当时正给瑾潼做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的,闻言抬头笑了笑:“叔叔放心,我知道分寸。” 他却叹了口气,放下书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针线:“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十五岁入宫,十六岁封郡主,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魏国与燕国连年征战,白狼山的流民像潮水似的往南涌,我亲眼见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为了抢半个窝头,被兵痞推倒在泥里。元孝文属意时,叔叔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出来时眼窝深陷,说:“小鸢,叔叔带你走,去江南,咱们再也不回这是非地。” 可我不能如此,我很清楚,叔叔拼了命在战场上,不是为了让我去任性的,他想要一个安稳日子,我不能因为我自己,就让那个眼睛如秋水一样的女子跟着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