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重生七回,被我干掉六次》 第1章 妖魔之王想去哪就去哪 鬼域来了个极为美貌的女鬼,美得不像痛离阳间之人,美到没人会把她当成鬼。 当她站在奈何桥排成一条长龙的队伍中时,是那样引鬼注目。 她作为一缕魂魄,周身散发着的与阴森的冥府格格不入的明亮光辉,令所有鬼都意识到她生前不是凡人。 新来的鬼卒还在好奇,老鬼卒早已向阎罗禀告去了。 这般光彩夺目的魂魄,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轮回井前,并引起骚乱了。 阎罗殿,阎罗鬼王听闻那女鬼到来后,郑重其事地翻出来她的命簿。手持钢叉牛头人身的鬼卒,在阎罗一旁私语。 “常说天道对万物一视同仁,却为何独独关照于这一缕神魂?令她尝却轮回之苦。”牛头人身的鬼卒语毕,阎罗鬼王张了张嘴,却未搭话,专心查阅着那名女鬼下一世的命运。 天地生灵,唯神族不入轮回,长生不死,而这一缕神魂每一世命运凄惨暂且不说,每次殒命甚至都出于同一人之手,牛头鬼卒整整勾了她六次魂魄,不免满腹疑虑。 “大人,你说她可是在天庭犯了什么重罪?” 阎罗的手停在命簿上,细微地一叹,道:“此女经历轮回乃是天意,连她每一世的命运都是天庭那位上神亲自定夺,冥府只是为她提供轮回渠道罢了,其他的……可不是我等小仙能知道的。” 牛头鬼卒不禁犯难,三百年间,她每一次命陨的地方都惨绝人寰,聚集着大量怨气冲天的厉鬼,令本就难以管理的鬼域压力倍增。 若人间那位造成这一切的恶名昭着的大人物,也是上神安排的一环,那天道可真是把人间生灵加上他们这些地府小仙当成了随意驱使的猪狗。 这棘手差事,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阎罗翻到最后,突然眉头舒展,道:“如此,竟是她最后一世了吗?” 牛头鬼卒听罢,面上也是一松,但关联起她每一世命运,想到了不好的因果,支吾道:“最后一世?难道她魂飞……堂堂神魂,竟落得如此下场,当真残忍。” 阎罗面上始终舒展,合上了命簿,将看到的玄机暗藏于心。 “天机,不可说。” 八年后,人间。 魔头姜焱凌再次出山的消息震惊了人界仙道。 这一次,他指明要蓬莱岛禁地中,那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女娲池圣水一用。 若是蓬莱不愿献出,他便要亲自登岛去取。 女娲池圣地,连蓬莱本门弟子都不可轻易染指,若是让那魔头糟蹋了,蓬莱也无颜面见历代祖师和同僚道友了。 蓬莱七子,率领门派中最精锐的弟子,把蓬莱岛上唯一的渡口围的水泄不通,严阵以待。 那是仙门三百年来无人战胜过的魔头,巅峰时期的仙道十门,被他灭了一半,只剩下五绝。 他们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今日,就是姜焱凌放话登岛的日子。 蓬莱岛四周迷阵已启动,海上泛起大雾,那魔头能不能找到地方登岛都是问题,即便找到了,也是路途劳顿,精力必不如他们充沛。 众人候了许久也没看到船只的影子。 驻守在海岛四面八方的弟子也一一向风商禀报,并未发现任何人踪迹,看来也排除了偷渡的可能性,不过以姜焱凌的性格,偷偷摸摸的事他不屑于做,只有从正面强攻才是他的风格。 又过了两个时辰,海面依旧风平浪静,一个弟子讥讽道:“那魔头莫不是怕了咱们的天曜七极阵,不敢来了吧。” “我看他是故弄玄虚,拿咱们寻开心!” 风商掌门眉头紧皱,深知此事没这么简单,姜焱凌的杀伐狠绝在他几十年的修行生涯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除非有人告诉他姜焱凌回千刃峰了,不然他绝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只见吹过一阵怪风,扑面而来一股极为强悍的煞气,惊得风商扬起拂尘,手中法术已捏了一半,攒动的黄色灵力如惊弓之鸟,眼前的海面上飘来一抹黑影。 仔细一看,竟是一艘空舟。 “掌门,看!”蓬莱弟子指了指后方,风商只见阶梯之上,蓬莱殿门口的七星广场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伙人。 他们一直盯着码头,眼睛都没眨过,这伙人从哪里来的?莫不是飞来的!?此时风商等人在阶梯下,那伙人却在阶梯上。 严防死守了个寂寞。 面对横空出现的一群人,蓬莱弟子如临大敌,纷纷拔出佩剑,从山下赶回蓬莱殿门口,将他们团团围住。 “恭喜教主,神功练成!”姜焱凌的一男一女两个手下,对他拱手祝贺道。 姜焱凌看着周身环境,定是蓬莱无疑了,他刚试了试新练的空间法术,瞬间就从海边跑到了蓬莱岛上。 只是这蓬莱门户大开,门前空空如也,这些本该严阵以待的道人呢?难道日子错了? 蓬莱弟子和掌门长老们从姜焱凌身后涌入,将他们团团围在七星广场内。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只见姜焱凌只带了一男一女两个护法和四位教众,而蓬莱却是从上至下倾巢而出,不免显得丢人。 那左护法身材魁梧,身着深棕色劲装,右手腕上一副腕爪,正是姜焱凌手下第一高手沈楼,此人是个半魔,习武成痴,跟随姜焱凌多年,实力强劲。 而右边那身着紫衫黄纱,用面纱遮住面目的女子,之前却是没见过,虽看不清真容,却能想象到面纱之下倾国容颜,娇媚之态通过灵动的眸子迷得年轻弟子怔在原地。 相传姜焱凌不久前从风月场所捞出来一个相中的女子,让她修习法术武功,每天陪自己饮酒作乐,至于饮酒之后两人做过什么事……江湖中传的天花乱坠,如今看来这名叫柳星月的女子已经当上了和沈楼平级的右护法。 风商咳嗽一声,众弟子才从柳星月的勾人眸子中醒过来。 “姜焱凌,你莫要欺人太甚!今日便是我蓬莱全军覆没,也定不叫你染指女娲池!”风商怒道。 “风掌门怕是贵人多忘事,你们仙门豪言壮语说了不少,却没有一次胜绩。”姜焱凌笑道。 “古人云,失败乃成功之母,只要你一日不将我们赶尽杀绝,你终有一日败于正道之士剑下!” “信口开河,夸夸其谈。”姜焱凌漫步向前,眼前蓬莱弟子的剑刃仿若无物。“可别忘了,从千刃峰到不周山脚下,从御龙关到风沙原,从陈州城到你蓬莱岛,你们的失败可是写满了你的族谱。” 风商不堪受辱,大声下令摆阵,蓬莱七子手下的弟子已出列七人。 其中五人站成一圈,分别将姜焱凌等人围在中间,两人御气浮空于几人头顶,祭起佩剑,封住了对方的上方退路。 半球型的杀阵结成,七名弟子之间灵力相互沟通链接,仿佛意念合一,严丝合缝地将姜焱凌及手下关在其中。 面对这没见过的阵法,姜焱凌却面不改色,云淡风轻。 第2章 法宝都给你扬了 姜焱凌等人被七个蓬莱弟子摆阵围在七星广场正中,空中隐隐传来阵阵雷鸣,那雷光划破氤氲雾气注入到法阵中穹顶两处阵眼,坐镇阵眼的两名弟子将引来的天雷之力散布法阵四处。 姜焱凌突然带着四名教众身影一晃,瞬行到了阵外。 结阵的七人大惊,不知他是如何从毫无缝隙的灵力链接之中撤出来的。 “以大欺小我可不感兴趣,能拿下我这左右护法再说吧。” 风商顿时脸色铁青,这魔头,实在嚣张,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注入到法阵中的雷灵,对阵中的沈楼和柳星月从各个方位发起连绵不断的雷击。 姜焱凌眯眼打量其中奥秘,少许便发笑摇头,自语道:“我还以为真能引来天雷呢。” 布阵之人修为太浅,引来的天雷灵力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况且这七人纯靠肉体引渡雷灵,承受不了太多灵力,尤其是穹顶悬空那两处阵眼,引渡天雷的压力大部分在这二人身上,比起肉身坐镇,祭炼两件法宝充当阵眼更为稳妥。 这种不够火候就拿出来匆忙应敌的阵法,欺负一下柳星月这种经验不足的修士还行,若是让他来,顷刻之间就能破阵。 只不过在阵中的不是他,柳星月修为不足,已出现应接不暇之态,全靠沈楼一力支撑,并且二人还未发现此阵弱点。 姜焱凌观察了一番,对二人道:“穹顶阵眼根基薄弱,可击之破阵。” 二人听后,柳星月腾空跃起躲过一道雷电,足尖在沈楼肩上轻轻一点,飞到上空施法的二人面前,双剑斩向二人脖颈,一时反倒令他们手忙脚乱,可她也把后背暴露在了其余五人眼下,为了不让阵破,奋力引出一道流转于阵中的雷电向空中的柳星月击出,被沈楼将将挡下。 腾空的蓬莱弟子本就修为不够,被一剑扰乱了手法,双双坠下,眼见就要破阵,风商和一位长老突然上前接替了二人,坐镇全场,稳住了阵中雷灵之力,使其更加凌厉,几道雷电被引向穹顶,一击将半空的柳星月击中。 柳星月一声娇呼,被雷灵电的浑身一麻,兵器脱手,从空中坠下。 姜焱凌冲入阵中,周围流窜的雷电灵力于他仿若无物,正好接住了坠下的右护法,将她浑身流窜的雷电吸入体内,仿若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柳星月从姜焱凌怀中跳下,捂着手臂,当即便哭丧着俏脸,娇声道:“教主!他们欺负属下!” 蓬莱众人脸色齐齐一黑。 好丝滑的茶艺。 阵中激荡的雷灵涌向姜焱凌身边时,却似撞上了透明的屏障,丝毫近不得他身,他冲右护法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随后道:“看来风掌门比我还不守规矩,以大欺小,今日领教了。” 说罢,一掌击与地面,浑厚的力量在地下向四面八方冲击开来,大地碎裂,红光从裂缝中射出,仿佛从炼狱喷涌来的岩浆,顿时将阵法冲的支离破碎,重伤七个布阵之人。 蓬莱七子本想在七个年轻弟子被破阵之后,再结一个威力更加强大的天曜七极阵,未曾想被姜焱凌瞧出了弱点,还重伤了补救阵法的掌门,现下连阵眼都凑不齐了。 魔头功力增长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怕是七子亲自结阵,也困不住他分毫了。 凡人于恶神之后,犹如玩物,三百年来,无一例外。 剩下五位长老被姜焱凌一掌轰开,连带着七星广场四方的石柱,和蓬莱殿的屋顶都被轰个粉碎。 蓬莱众人只能看着他大摇大摆闯过前殿。 一位长老勉强直起身子,问掌门:“掌门,那池中神物,真能制得住他?” “若连神界宝物都奈何不了他,那我蓬莱便是气数已尽了!” 姜焱凌把一众蓬莱精锐甩在身后,直奔门派禁地而去。 一片弥漫着氤氲雾气的水池映入眼帘。 池中灵力充沛,生机焕发,姜焱凌掩饰不住喜色,直奔池水而去,池底却突然金光大盛,一枚通体光滑的巨石破水而出,释放出的灵力波动,直接把姜焱凌逼退。 姜焱凌运功震散这股冲击,定睛一看,那枚巨石上,刻着三个栩栩如生的人面,竟是上古三皇的形象。 姜焱凌嘴角一抽,但随后也激动起来。 这是神界至宝三面首,凝聚着上古三皇之力。 此行,看来不会太无聊。 三面首一出,天地色变,散发的金光连太阳的光辉都盖了下去,天威煌煌,凝聚成围绕着三面首的锁链刀枪,铺成天罗地网,朝着姜焱凌袭来。 姜焱凌祭出那柄剑刃赤红的魔剑“裂炎涌”,双手捏诀,两条灵力凝聚灭世火龙横空出世,和锁链刀枪剧烈交锋。 日月无光,蓬莱仙岛宛如海上枯舟,在两股惊世之力的碰撞下摇曳浮沉,惊涛骇浪扑打着四面八方的海滩,宛如下起暴雨。 风商和众弟子们东倒西歪地赶去后山禁地。 当他们赶到时,姜焱凌的左右护法和四个教徒也在一旁围观,灵力波动之强,令他们完全无法靠近。 风商不由得捏了把汗,这神界宝物和魔头交锋,怕不是要把他的蓬莱岛先毁了。 只见金光幻化成十几人高的伏羲法相,两只巨大的金色手掌向中间合拢,掌风迫人,将两条火龙碾压,即将控制在须臾之间,风商大喜,看上去魔头完全不是神界宝物的对手。 可他高兴太早了,被金色大手紧握的烈焰之中,那柄裂炎涌突然斩出一道剑气,在金光上撕开一个大口子,姜焱凌手执魔剑,如离弦之箭朝三面首飞去,一剑刺在巨石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出现在表面。 三皇之力又如何?在凡人手中,威力十不存一。 三面首被损伤后,再次爆发出灵力,将对方和他的剑弹开,发出断续的嗡鸣。 “神界至宝,不过如此。”姜焱凌擦了一下嘴角细微的血丝,笑道。 他正欲再战,将这三面首彻底拆了,身后左护法沈楼突然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一番,姜焱凌脸色大变。 后方来信,昆仑派趁他远赴蓬莱,已将不周山下半魔村庄围作人质。 姜焱凌眯眼瞪着灵力受损的三面首,心知要彻底拿下它还要废上一番力气,但那村里的半魔皆是没有修为的,加上不周山下的煞气会影响仙门中人心智,若是待久了,恐会疯癫,对半魔大开杀戒。 沈楼见他不甘,再次冷静进言:“教主,昆仑掌门带人围困已有六日,若是再不回去,恐怕。……” 姜焱凌抬手示意他自有分寸,心下已有去意,可是…… 这些害过她的仙门人,凭什么活的这般顺遂? 心中偏执一时无法化解。 他抬手发力,将风商身边的大弟子吸到手中,掐着脖子提起:“风掌门如此重视女娲池,想必传说所言非虚,那么……” 他一指刺向对方心门,年轻弟子顿时眼中没了神韵,口吐鲜血。 风商看到这一幕,激动过度吐了口血昏死过去。 “治好这个吧。”姜焱凌把手中之人扔进了女娲池,纯净的池水被染得血红,随后施了个蓬莱众人没见过的诡秘法术,带着手下消失不见。 第3章 二十年后,已成传奇 二十年后。 当初姜焱凌从蓬莱赶回,正巧赶上昆仑弟子要对半魔村落大开杀戒——这本是佯攻之计,却因这些常年被斩妖除魔指导思想影响的热血青年打乱,变成了一场恃强凌弱的屠戮。 结果自是姜焱凌从天而降,对于半魔来说如天神降世。 这一战昆仑派精锐无一生还,连掌门都未能幸免,几近灭门。 留守昆仑派的人,除了三阁长老,年纪最大的弟子才八岁。 最后,姜焱凌带走了两名幸存的半魔,一个小女孩儿和她尚在襁褓的弟弟。 以世人对他的了解,他必要对众仙门大开杀戒以报今日之仇,可他回了千刃峰却什么也没做,不久后传出左护法沈楼成为代教主管理教中事务的消息,姜焱凌本人的行踪,再无人知晓。 而年仅八岁的昆仑弟子杜瑶光,在师父灵堂前跪了整个雨夜。 人间风平浪静过了二十年。 这姜教主的事迹,也变成了茶楼里说书先生口中的一桩桩奇闻。 “话说这狱教教主姜焱凌,与那三面首斗得昏天黑地,一时拿不下,又得知昆仑掌门趁其不备偷袭后方,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将那昆仑弟子杀的是哭爹喊娘,血肉横飞,那昆仑掌门玄虚真人一把年纪了,却也没能逃过葬身火海的命。” “那后来呢?姜教主有没有对仙门中人展开报复?”人群中传来一声青涩的疑问。 在这茶楼中,新听众和老听众一眼就分得出,新听众还在期待接下来的故事,老听众已经结了茶钱准备走人了。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耐心为男孩儿解答道:“姜焱凌现身的最后一面,就是领着被毁的村落中两个幸存的半魔孩子,一男一女一对姐弟,回了千刃峰,此后再无音讯。” “这样……”男孩儿挠挠头,有些失落。 “也许是他发现,战争和侵略并不能令那些弱小的同族安身立命。”说书先生朝席间看了一眼,道。 此时席间听众已走了大半,只剩下这个问问题的男孩儿和一个模样三十左右,穿着江湖装的男人,后者靠在座椅上似是睡着了。 “昆仑蓬莱损失惨重,蜀山峨眉在中原被妖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皆有伤亡,而姜教主又下落不明,人间这二十年除了李家入主西京做了新皇,什么大事也没发生过。” 那男孩儿思索一番,又问:“那,姜焱凌为什么要去蓬莱寻起死回生之法呢?他要复活谁?” 说书先生眼神中顾虑了一下,看了下那睡着的男子是否睡得沉,道:“这位姜教主的心思十分难揣测,借机找茬也是常有的事,我一介凡夫,不敢断定。” 要说这凡人对妖魔之事极为忌惮,对这天下妖魔的共主姜焱凌更是又恨又怕,传说他青面獠牙,三头六臂,骑着一头双头魔龙,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可这御龙关内的百姓,似乎对他没那么大敌意,不由得引起他的疑惑。 “老先生,这姜教主在人间不是人人得而诛之么?但对你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害,一看就是新来的听众。”老先生打开纸扇,娓娓道来:“姜教主在中原也许是恶名远扬,但他和他手下对我们御龙关百姓可是极好的,不杀人不放火,不偷不抢,还派人帮我们耕种,收获平分,另外还在城中开了铁匠铺、典当铺和茶楼,喏,这个就是他开的。”说罢指指茶楼的天花板。 “你对姜焱凌这么感兴趣,何不亲自去不周山千刃峰顶拜访他?”另一男子似乎是刚睡醒,对男孩儿道。 男孩儿听后,甚是心虚,竟跑到人家地盘说坏话,急忙撇下茶钱离开了。 男孩儿走后,说书先生对男子赔笑道:“您看,我刚才对姜大教主的心理分析,可还到位?” “说得好,下次不要再说了。” “诶……好好好。”说书先生尴尬笑道。 刚才那男孩儿身上,似乎有些许仙气,不知来此打探消息却是为何,他揉了揉刚睡醒的眼睛,也离开了茶楼。 男孩儿离开了茶楼,却心事重重,在大街上踱步。 他叫昆子渔,是神族分支之一的海族的皇子,此次前来西域,是来调查一件对日后天地生灵有重大影响的大事。 在海族长老给他看的未来幻境中,天崩地裂,生灵涂炭,一支妖魔组成的大军攻上了蜀山,夺取了传说中人界和天界唯一沟通的枢纽神启之塔,染指天界,天庭岌岌可危。 这支妖魔大军武力强劲,集天下仙神之力也抵挡不得,总之这个未来极其惨烈,神州大地被妖魔占领。 而这妖魔大军的其中一个领袖,就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姜焱凌,纯正的蚩尤后裔,三百年前被天界通缉,被仙门追杀。 子渔本想此行是来开解他的因果的,可是二十年间姜焱凌看上去已经熄战归隐,又何来日后的攻上天庭? 也许真的就像说书先生所说,他已经认为战争无法为同族安身立命,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走了那条不归路。 此时路边酒楼前传来的争吵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也罢,反正也一时想不出头绪,不如凑过去看个热闹,他来此地搜集有关姜焱凌之事,自然连带着临近不周山的御龙关也要了解的。 子渔挤进人群,看到三个人高马大蓝皮肤的半魔和酒馆老板正在吵架。 他旁听了一会儿,原是这三个半魔在酒馆中吃饭,吃完后发现钱袋竟丢了,那可是他们一个月的俸禄,如何肯善罢甘休,其中一人更是说看到酒馆老板的猪把他们的钱袋叼走了。 好生荒唐。 子渔听说过半魔这一族群,乃人类染西北大荒的煞气异变而成,非人非妖,力大无穷,姜焱凌所创狱教的教徒便都是半魔。 有魔头做靠山,这些半魔怕不是在御龙关横着走。 眼见一个半魔揪起酒馆老板的衣服,一直赔笑的老板也急道:“诶诶!莫要动手!别忘了你们教主怎么吩咐你们的!” 那半魔一听,竟犹豫了,手上松了几分,令子渔有些意外。 但是一月俸禄,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丢了,两方正僵持之时,子渔也看得沉浸,突然感觉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间。 他惊讶于竟有贼人浑水摸鱼,对方动作极快,子渔刚反应过来,对方从自己腰间摸走一个样子陌生的钱袋,跑到半魔和酒馆老板面前。 子渔诧异,看向腰间,自己的钱袋还在那个地方,那对方摸走的那个是谁的? “这位爷,这可是您的钱袋?”那人是酒馆伙计,谄笑着将钱袋递给那个半魔。 那半魔松开酒馆老板,将钱袋接了过去,一瞧,果然是他的。 酒馆伙计道:“爷付钱的时候,小的见过爷的钱袋,刚才一眼就认出来了,就在那小子身上找到的。” 酒馆伙计指向昆子渔,围观群众、三个半魔和酒馆老板也一块看向他。 子渔脑门发凉,看热闹竟看出一口黑锅扣在头上。 “臭小子,连老子的钱都敢偷!” “长得怪白净,干如此下流之事!无耻!” 围观群众一阵起哄,那三个半魔更是一副要揍他的架势,围了上来。 子渔莫名背了这口黑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堂堂皇子,岂能屑于干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还有那嫁祸于他的酒馆伙计,正在一旁偷笑,看得他更是火大,与揪着自己衣领的半魔争吵起来。 他生于皇家,修养品行极高,竟被这帮刁民气得骂街,和三个半魔推搡争吵之时,他一个没忍住,施术将一个半魔定在原地。 趁着另外两个半魔愣住的功夫,他挣脱出来,气喘吁吁。 知道他的厉害了吧。 谁知他的法术中泄露出的仙家清气,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仙家和狱教可是世仇,打了几百年的架,两个半魔认出这股清气,竟直接拔刀要砍死这小白脸。 子渔神色一凛,使出术法,移形换影,飞天遁地,身形在两个半魔身边闪来闪去,半魔竟是一下也砍不着他,可他法术变换虽多,却毫无攻击性,看上去就像故意耍这两人玩。 这下半魔们更是气急,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追着子渔打。 但还是打不着,比耗子还难抓。 突然,子渔停在原地,不再躲闪,半魔见他终于不跑了,举着两柄大刀招呼上去。 并不是子渔打算正面应敌了,而是有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他动不了了。 子渔心中惊诧,浑身一紧,对方是何方高人?竟能识破他移形换位的落点。 “够了。”子渔身后传来一位男子沉着的声音。 “少他妈多管闲事!老子……啊,姜……姜老板好。”两个半魔看到来者的样子,当场展示了一下川剧天赋。 子渔回头一看,竟是刚才在茶馆听书睡着的那个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气质不凡,和周围穿粗布麻衣的老百姓格格不入。 那两个凶恶的半魔,竟被他呵退了?而且他还姓姜,和魔头一个姓。 “姜老板,这小子偷我们钱袋,还施诡术害我兄弟!”半魔大声告状道。 什么诡术,那可是仙术,子渔白了半魔一眼。 “你拿回钱袋后,就没发现什么异常么?”蓝衣男子问道。 那半魔听后,仔细瞧了瞧拿回去的钱袋,有些潮湿,还很粘,就像口水一样,不由得露出嫌弃表情。 其中一名半魔刚才看到是酒馆老板的猪叼走了钱袋,那这上面的难道是猪口水?那这小子难道是和酒馆老板一伙的? 不对,若是一伙的,酒馆伙计干嘛出卖这小白脸。 以半魔的智力,想不明白。 “此事分明有蹊跷,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可是忘了你们教主如何嘱咐的?不可在御龙关中与人冲突。” 说罢,男子看向子渔,子渔意会,解开了那名半魔的定身术。 此事经这名姜老板一开解,就这么草草了事,围观群众一一退去。 子渔也欲离去,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御龙关太过招摇,可姜老板的手一直按在他肩膀上,不让他迈出半步。 他回头抗拒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却回报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子渔咽了口口水,感觉对方要对他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图谋不轨。 第4章 大言不惭愣头青 子渔被那男子半胁迫着又返回了茶楼,子渔生平第一次骂街,正好也骂的口干舌燥,上来就点了一壶茶水,抱着壶喝。 “在下姜流,御龙铁铺的老板。” “在下昆子渔。” 两人做了自我介绍,子渔在打量姜流,姜流也在打量他。 子渔怀疑过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狱教教主姜焱凌,但对方面目仪表堂堂,举手投足流露一丝清高,和传闻中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蚩尤后裔完全对不上。 “渔兄看着面生,不似此地之人,来御龙关所为何事?”姜流问道。 “我……”子渔迟疑了一下,道:“有些私事要在此地探访。” “哦?私访?那渔兄可谓不太明智。”姜流面含笑意,点评道。 “为何?” “私访,得是不太张扬,暗中行事,渔兄上来就犯了两大忌讳。”姜流用下巴指了指子渔的穿着,道:“穿戴尊贵,最易引人注目,这是其一,暴露仙法,引人敌视,这是其二。” “这……”子渔挠了挠头,道:“可是我母……我娘从小教导,男子汉出门要大大方方的,不要偷偷摸摸,与人交涉更要诚实,不可隐瞒欺骗。” 姜流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这个少年的实诚,道:“渔兄,你可知道人们最抵触什么么?” “凶恶之人?” 姜流摇头。 “奸诈小人?” 姜流又摇头。 这下子渔也不知道了。 姜流答道:“异类,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强大又不可掌控的异类,人人得而诛之。” “这……”子渔听后语塞。 姜流接着道:“就如十恶不赦的魔头姜焱凌与半魔,道貌岸然的仙门各派与凡人,抱团取暖。” 他自从在茶馆听到这少年打听姜焱凌的时候,就认定这个生面孔来御龙关的目的一定和姜焱凌有关,这才作出一番试探。 子渔沉吟一会儿,反驳道:“这可未必,人界修行门派护佑百姓,何来道貌岸然?而且,姜焱凌也未必十恶不赦。” 听前半句时,姜流眼中露出不屑,心想又是一个仙门走狗,可这后半句,令他着实吃了一惊。 那可是姜焱凌。 活了三百岁,和仙门冲突不计其数,造下恐怖的杀孽。 一百岁时,姜焱凌一人挑衅人界仙道,更是毁去了十门之一的灵山派总坛。 二百岁时,他四处扶持妖族势力与仙门冲撞,成了名副其实的战争贩子。 到了三百岁,虽然姜焱凌打的仗变少了,四处寻访仙家秘境,钻研回天之术,但还是给妖族和凡人留下了一个充满战火和冲突的世界。 这样一个人,子渔竟说他并非十恶不赦? 子渔直视对方眼中惊讶,道:“他乃蚩尤纯血后裔,而蚩尤的九黎一族以强者为尊,最注重血脉,若论血脉,半魔血脉杂质太多,甚至不比蚩尤麾下的兽族,他完全可以将半魔视作最卑贱的贱奴驱使,但他没有,反而建派收容,传授九黎心法——庇护弱小之人,算不得十恶不赦。” 此番言论,当真令姜流惊喜。 “毛头小子,大言不惭。”他轻笑一声,将一枚刻着黑色双龙的令牌拍在桌上,推到子渔面前。“你若当真对他感兴趣,何不登上不周山千刃峰,亲眼一见?” 一天后,子渔爬上了峰顶。 姜流把黑龙令牌给他后,转眼就不见了,他看着令牌,心里忐忑,但还是动身了。 若说他不怕,那是假的,他怕。 这座矗立于黑暗中的神山,从上古至今,传过多少恐怖传说。 不周山千刃峰,得此名不单是因为一座座尖锐如刃的山峰,更是因为姜焱凌将每一个他杀死的仙门中人的断剑都插在山路两旁,从山顶到山脚,插满了如坟冢的断剑。 子渔余光瞟着山路两旁,背上直冒冷汗。 况且整个西北大荒弥漫的阴邪之气,会令以清气修炼者感到呼吸不畅,筋骨酸软,连运功都有被煞气入体的风险,子渔为自己施了术法才能撑住。 最后他登上了山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大殿,门牌写着“千刃堂”三字。 殿门大开,且无人守卫,子渔迈了进去,看到殿中宝座坐着一人,旁边还站着一人,他还没看清,就听到对方以熟悉的口吻道:“你竟真敢来。” 子渔看清了,那坐在宝座之上,穿着黑金长衫的姜流,或者说,姜焱凌。 虽然是他亲口让少年来的,这个少年真的出现在这里,还是会令他感到意外,以往爬上这不周山千刃峰,能活着走进狱教的,要么是久闻他远扬在外的恶名,来杀他的名门正派或者修道之人,要么是仰慕他威名来投奔的半魔或者恶徒。 可是如今站在门口的人,两者都不算,甚至千刃峰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可爱的……客人。 他的护法沈楼,都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愣住了。 少年穿着红色的长衣,神态比他的同龄人略显成熟,晶莹的双目中波澜不惊,一身出尘不染的正气,和殿内这些阴暗凶狠的装饰与布置显得格格不入。 这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 “教主,这……”沈楼顿了顿,问道:“小子,你从哪来的?” 子渔抬头看了看沈楼,身材魁梧,五官刻板,样貌冷峻,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反观姜焱凌,长得比沈楼年轻些,皮肤白净,鼻梁和眉骨高耸,很难想象他已经几百岁了。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子渔朝姜焱凌挥挥手,往前走了一步,正式介绍道:“海族皇子,昆子渔。” “神族?”沈楼听了这两个字,很反感地瞪了子渔一眼。 海族是神族的分支,和蚩尤的九黎族是世仇,世人皆知的那种。 姜焱凌坐在他的教主宝座上,拳头支着脸,对沈楼说:“看来小兄弟有事找我,你先下去吧,我们单独聊聊。” “教主,神族向来诡计多端,还请小心!”沈楼对神族的意见还不是一般的大。 “哈,放心吧小楼,一个小孩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姜焱凌笑着摆手,让沈楼下去了。 等大殿上就剩他们两个人,姜焱凌问:“在御龙关时便鬼鬼祟祟四处打听,找我干嘛?说吧。” “说来话长,但事关重大。”子渔接下来的话说的支支吾吾的:“你未来的一些抉择,会对神州大地有重大的影响,上至天界,下至地府,所以我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你的……执念。” 姜焱凌皱眉,神情有些防范,说:“神族想打听我的底细是想疯了吧,居然找如此荒谬的借口。” 姜焱凌语气平静,却也不怒自威,堂上两旁的炉火突然烧得猛烈起来,扑面而来的灼热压力让子渔哆嗦了一下。 “不是不是,不是打听,是……开解!”子渔辩解道:“我们对你没有敌意,只是因为你的执念,会影响到一场波及三族六界的天劫。” 姜焱凌在御龙关遇见他时,就觉得这小子实诚过头,完全不会撒谎,便不再计较,支着头作慵懒状,语气戏谑,道:“是吗?这等伟大的事业我居然有资格参与进去,荣幸至极” “海族长老的占卜出的未来中,你乃讨伐天庭的妖魔大军之首,命格却是大凶之象,死路一条,你多半是被他人利用,作了他人的嫁衣。” “危言耸听。”姜焱凌嗤之以鼻。“我早已让小楼代我处理教中事务,除了早晚听他汇报,就是喝酒听曲,与美人作乐,比我前三百年的日子不知道舒服多少,我干嘛要打仗?你所说的想利用我的人,能给我什么好处让我放弃这种好日子?” 子渔来之前可没想到传说中的魔头是这般油盐不进的烂泥,只好略施手段,一手背在后面捏了个不易察觉的术法。 “你每天孤独地坐在自己的王座上,装作玩世不恭,粉饰太平,心中苦闷难道从不和人诉说吗?”子渔施术后认真地看着他道。“天意不可逆,天劫是注定之事,也许幕后黑手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布局多年,也许你这三百年的遭遇都是他局中一环,就算你能跳出,但你的同族,那些你想保护的人,仍然有可能会成为被利用的牺牲品,你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姜焱凌皱了下眉,心里生出一股异样感觉,竟有一种想吐露心事的冲动,以他修为和感知力,他能察觉到对方略施小计的痕迹。 他倒真有兴趣知道,这个少年的意图究竟为何。 第5章 魔头的铁窗泪 “给我一个机会,开解你的执念。”子渔背后施术的手发着微弱白光,想要化开姜焱凌的心防,可是不太容易。 姜焱凌回答道:“如果我自己都忘了,执念为何了呢?” 这么说,竟是答应了?比子渔想的要轻松不少。 “我一会儿会施术探你神识,你只要平心静气,不抗拒就好。”子渔道。 姜焱凌眼中思索一番,道:“我估摸着我的执念和深海有关,你若是有深海恐惧症,可看不了。” 子渔表情一抽,道:“我是海族,不会有深海恐惧症。” 姜焱凌轻笑一声,只是开了个玩笑。 子渔双手捏决,正大光明使出法术“探神系魂”,连接他和姜焱凌的神识。 子渔的脑海中冒出一堆气泡,穿过气泡,他看到了大海中红色的宫殿,白色的盘龙柱,蓝色的珊瑚礁,摇摇晃晃的虾兵蟹将,姿态婀娜的龙女们,那一颗明亮的龙珠,将海底宫殿照得如同沐浴在阳光下。 这是龙宫?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个龙王的龙宫,画面没有在敞亮的龙宫停留多久,而是带着子渔的视线来到了宫殿后面一个阴暗的角落。 两扇黑色的栅栏门上长满了海草,中间隔了一堵有洞的墙,左边的囚犯,是一个下身是八条触手的男人,长相猥琐油腻,像一条八爪鱼精。 而右边那个,就是姜焱凌,身上罩着一层很薄的气泡,那是避水咒,为防止他这个生活在陆地上的人淹死在海里。 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龙族不放他走,也不让他死。 “他们为什么关你?”那只章鱼精问道,子渔姑且称他为章鱼哥。 “不知道,只是杀了几个人而已,却听到一堆说我是上古恶神后代,以后会为祸神州大地的言论……说书先生都没他们会讲故事。”姜焱凌顿了顿,又道:“或许我只是替人背黑锅的,当然,我是猜的,我实在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事需要这么大阵仗来抓我。” “你呢?他们为什么抓你?”姜焱凌问他的章鱼狱友。 “我嘛……呵呵。”章鱼哥摸着下巴,笑得有些尴尬,转而又有些回味,道:“我和龙宫的宫女有染。” “和谁啊?”姜焱凌一挑眉,没想到长成这样还能是个采花贼。 章鱼哥笑得更甚,道:“除了东海龙王的王后,和管他后宫的那个老女人,其余全部。” 姜焱凌听后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神情。 怪不得这章鱼哥的黑眼圈这么重,怕是龙王不抓他,他也迟早把自己身体挥霍垮了。 “这章鱼哥长成这样,他凭什么啊?!”观看画面的子渔都忍不住发出质问。 “你能不能不打岔。”画面外的姜焱凌说。 子渔闭嘴,画面继续。 姜焱凌的反应是章鱼哥意料之中的,他笑了笑,说:“我的墨汁有毒,一指的量就能让龙女们晕晕乎乎,反应迟钝,对我言听计从,一手掌的量,就能让人彻底昏迷,和死了差不多,三个时辰之后才会醒来。” 两个狱友闲着也是闲着,章鱼哥就对姜焱凌讲了他这些年作案经过,从一开始的一个,到两个三个,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七个触手各搂一个,讲着讲着就开始回味无穷。 他还说他在西海有在龙宫当差的亲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他,把他从监狱里捞出去。 至于他是怎么被抓的,当然是越来越贪心,对王后动了心思,被人发现后从床底下揪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贪心了,搞后宫的龙女实在有些危险,但我又对那些地位低下的人鱼没兴趣。”章鱼哥反思道。 “为什么?” “你瞧瞧人鱼那扫兴的鱼尾,缺少关键部位。” “什么是关键部位?”子渔又打岔道,画面再次停止。 “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你还听不听了?”姜焱凌训斥道。 “好好好,我不打岔了。” 画面再次继续。 章鱼哥看着姜焱凌笑道:“老弟,你可比我惨多了,我已经尝遍世间佳丽,心满意足了,就算老龙王明天处死我我也没什么遗憾,但你应该还是个雏吧?可有心上人?” 姜焱凌扭过头不语,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出去吗?”章鱼哥又问。 姜焱凌沉思少许,答道:“应该有。” 他抬头望向大海,似乎在期望脑海中那个身影能在他走投无路时,出现在面前。 第6章 我的怒火不可约束 子渔也看到了,当时的姜焱凌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那个人后来来了吗? 在海底不知昼夜,过了很长时间之后,除了一些虾兵蟹将来过监狱,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们。 这两个人像是从来没出现在这世上过一样,被丢在海底,连个想捞他们出来的人都没有。 可是这一天,姜焱凌抬头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从海面上朝他游过来,他本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可是那个人似乎周身自带着青色的光环,在海中耀眼得很。 游向姜焱凌的女子,像个仙女,一身飘逸青衣,脚踩云纹长靴,头上一支简约的白玉簪子,虽然穿着普通,但容貌美得世间少有,不同于那些浓妆艳抹的美人,而是有一种超凡脱俗,令人不敢亵渎的美丽,周身若有若无的光芒,让她看起来就像天上的仙子。 她径直朝着姜焱凌游去,看得一旁的章鱼哥都呆了。 “没想到姜小弟你竟有个仙女姐姐来救你,章某突然觉得,自己尝的那三千佳丽都平平无奇了。” 两人没理章鱼哥,姜焱凌惊喜又意外,问道:“你怎么下来的?” 青衣女子不语,姜焱凌只称她为神仙姐姐,因为他也不知道她的真名。 “先别多问,出去再说。”神仙姐姐手指凝聚光芒,如利剑一般轻而易举斩断了门锁。 “诶诶诶!帮我也打开啊!”章鱼哥一看有大腿可抱,急忙求救。 姜焱凌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就被青衣女子堵上了嘴:“你都自顾不暇了,还管他干嘛,走。” 一转眼两人就逃出了龙宫,青衣女子道:“龙王要把你交给天庭,一会儿天兵天将下来要人,发现你不在一定会大肆搜捕,你赶快走。” “什么?天兵天将?”姜焱凌整个人都懵了。 “我一个普通人犯得着派天兵天将?太离谱了吧!”他接受不了。 “如此赶尽杀绝,究竟是为何?”姜焱凌质问道。 “虽然你一直以来听命他人取人性命,但杀人偿命的道理你不会不懂,不管是在哪里,你都只能藏起来生活。”青衣女子严厉地正视着。 “连你也这么觉得吗?”姜焱凌正色问道。 “你只是一个堕落了的好人。”青衣女子拿出一块儿圆形的玉佩,只见其中间一圈镂空,雕着一把箜篌。将玉交到他手上,说:“这玉佩能掩盖你的气息,但是那些本就认识你的人还是会威胁到你,赶紧走,去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做人。” 话音刚落,一只箭射过来,两人躲开,玉佩被射成了两半,姜焱凌手里拿着半块儿玉,想靠近青衣女子。 他越狱的事被人发现了,龙宫的虾兵蟹将从海里涌出,密密麻麻包围上来,在海中,两人孤立无援地像两根断了根的海藻。 “不要成为你血脉注定之人,走!” “什么?等……!” 青衣女子不由分说,一把推开了姜焱凌,一股力量带着姜焱凌强行离开了大海,青衣女子的身影被追兵埋没,消失在深海之下。 这是姜焱凌记忆里最后的画面。 “不……!”子渔惊呼,他此刻依然红了眼眶。 他观看姜焱凌的记忆的时候,感受到了那种不舍和撕裂的痛苦。 群魔拥附三百载,却还是孤苦伶仃。 施术完毕,子渔从记忆中脱离,发现姜焱凌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离开,跑到了子渔身后,面朝着殿门外,手里摩挲着记忆中那半块儿玉佩。 此刻,正殿的门口投进来一丝温暖的光芒,被漫天的黑云过滤过,像是混了金色的橘色,一点点照进殿内。 姜焱凌走向门口去迎接那光亮。 “你见过西北大荒的日出么?每天午时日出,未时落下,只有一个时辰。在暗无天日的大荒,每天的太阳像是世上最珍贵的珍宝,虽然刺得你睁不开眼,但还是想要去靠近,那是你在黑暗中唯一抓得到的东西。” 姜焱凌做了个伸手的手势伸向门外的太阳,接着道:“我的世界里本来有那么一束光,但是她被夺走了,被偷走了。” 他怒目而视正殿外的台阶下,台阶两侧插着无数柄断剑,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山底,每一柄断剑,都是来挑战他的仙门中人的坟墓,他杀过的人的坟墓从山顶排到山脚下。 “我以他们断剑为墓,衣冠为冢,用他们的鲜血来祭我族人千年来受到的残忍和屈辱,他们把我们赶到了寸草不生的荒漠,我便也让他们永远埋葬在此!” “他们夺走了我的光,我便也拿走他们的。” “我的怒火……不可约束。”姜焱凌微微举起攥紧了的右手。 太阳和姜焱凌背影的重叠,身形被高温蒸腾得歪曲模糊,仿佛他身上烧着一股无名之火,令子渔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神,露出一些畏惧。 对方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怒火吞没,失控。 但他没有,姜焱凌深呼吸了一口,转过身,一脸平淡,将手轻轻放在子渔肩上,后者轻轻抖了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渔兄,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心中执念,何不在此地多待几日?西北大荒的风土人情,有的是要了解的。” 第7章 贵客差点变蒸鱼 子渔被思绪扰乱,彻夜未眠。 九黎族、妖族与半魔,凡是和西北大荒有关联的种族,都和他海族有不共戴天之仇,身居敌营,如何睡得着。 海族是神族的分支,也是神族中的异类,海族的祖先,是三皇用太初灵力创造的一条大鱼,鱼之大,不知其几万里也。 海族比龙族历史还要悠久,极具智慧,法术千变万化,唯独有一道禁制,便是飞升化鹏之前,神力没有任何攻击性,所以虽为神兽后裔,却隐居深海,少有人知。 相传上古时期,伏羲为天地的统治者,海族与九黎族分别主张以文武治天下,二者理念不合,常起冲突。 上古三族大战之时,海族相助伏羲女娲的人神联军,献计大败蚩尤,涿鹿之战后,蚩尤兵退至不周山,造了一座剑冢,想要修生养息,卷土重来。 不周山周围易守难攻,且从蚩尤挖出的山体中,渗出一股十分阴邪的气息,于神族有害,却能被兽族吸收利用,蚩尤同时还要在不周山底打开一处通往异世界的通道,以供兽族藏身栖息,养精蓄锐。 为一举消灭兽族,以绝后患,伏羲派了一千名骁勇善战的天神战士,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勇猛无匹,进入了不周山和蚩尤殊死一搏。 蚩尤战败后,全族退进异空间,海族施展法术,将蚩尤和九黎残部封印在了另一个世界,并由那一千个天神战士镇守异界入口,和他们的敌人一同被封在了不周山中。这一千个天神战士牺牲自己成全了天下生灵,其后代被伏羲封为巨灵神,象征无上荣耀,世代守护天庭。 蚩尤兵败后,树倒猢狲散,兽族散落在神州各地,修炼成了如今的妖族。 神族与九黎族结了如此深的仇,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未来这场浩劫。 子渔思考难题未果,突然发现自己现出了真身,变成了一条红鱼,正在床上扑腾。 坏了!钻牛角尖了! 海族虽具智慧,但只要思考难题时间过长还未得出结论,便会现出真身。 往窗外一看,天都亮了,他思考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这时,响起敲门声。 子渔在床上干着急,怎么也变不回人形。 见屋内没人回应,对方推门进来,是一位面容妖艳美丽的紫衣女子,目光灵动妩媚,在屋内扫视一圈,一眼看到正在床上扑腾的红鱼。 “咦?”女子迈着轻灵的步伐来到床前,把鱼拎了起来,自言自语:“奇怪,教主不是说贵客住在这里,怎么只有一条鱼?” 子渔来回扭动鱼身,口不能言。 女子突然得意一笑,道:“把这条鱼蒸了给贵客加道菜吧~” 她拎着红鱼出了门,红鱼扭动的更剧烈了。 有没有可能,你们教主说的贵客正被你拎去厨房,马上就要下锅了。 千刃峰的装修别具一格,宽大的铁索连接着各大山峰,走在铁索上还会轻微晃动,虽然十分结实,但下面可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女子拎着子渔蹦蹦跳跳走在铁索上,子渔被迫看着下方的深渊,扑腾的跟疯了一样。 要是鱼会叫的话,他早就叫的震耳欲聋了。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女子听到上方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抬头一看,见两个人正在空中打架。 “咦,是教主和沈护法诶。”女子笑道,朝两人挥了挥手,不过对方没工夫搭理她。 接下来,她去一旁架子上拿了个圆形铁盔戴在了头上。 子渔瞧她戴上铁盔,虽不知为何,但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天上传来巨大的动静,比武的姜焱凌和沈楼在山峰之间交锋穿梭,功法的余波将山石击碎后四处飞溅,朝着女子坠落下来。 这下子渔知道她为什么戴头盔了。 女子娴熟地在乱石之间来回躲闪,一尘不染,但在她手里的子渔已经被甩的泛起白眼,连隔夜饭都要从胃里甩出来了。 还有两人功法的余波,有几波也朝着女子飞来。 子渔分不清那金光和红光是谁打出来的,只记得好几次都蹭着自己的鱼身飞过去,差点把自己切成鱼片。 一个手滑,子渔被甩出去了,刚一落地,就被乱石埋了。 不多时两人便分出胜负,双双落在女子身旁,沈楼气喘吁吁,单膝跪地,一看就是输了。 “不错,进步很大。”姜焱凌夸赞道。 女子一蹦一跳跑到姜焱凌身旁,一手搭在他胸膛上,道:“教主风采依旧呢,属下好生喜欢。” 姜焱凌看她一眼,在她身边寻找了一番,道:“星月,不是让你去接待客人么,人呢?” 女子被这么一问,想起了自己找到的加餐食材,一脸求夸奖的表情,笑道:“贵客不在房中,但属下抓到一条鱼,可以蒸了招待下贵客呢。” 毕竟西北大荒远离海边,可吃不着鱼。 “鱼?”姜焱凌疑惑。 女子抬起右手,发现本该拎着的鱼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时,一旁狱教中专门负责打扫战场的专业团队,正在收拾二人比武后的狼藉,一个半魔翻开几块碎石,发现底下躺着一条红鱼。 “耶?哪来的鱼?不会死了吧?” 姜焱凌三人闻言,走上前去,看着教徒发现的那条鱼。 “诶,在这儿呢。”女子面上一喜,伸手就要去抓。 下一刻,鱼变成了子渔的模样,吓了众人一跳。 子渔面色苍白,目光呆滞,仿佛受了巨大折磨般,一声不吭躺在地上。 女子捂着嘴,娇声道:“这是……谁家孩子?生的如此可爱?” 姜焱凌尴尬的斜睨她一眼,道:“星月,这就是咱的贵客。” 只听女子哎呀了一声,满眼怜惜,作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躺在地上的子渔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似是抱怨,还缓缓挪动眼珠,瞪了女子一眼。 你还装起可怜来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来到这里了,他一个文弱小书生,实在不该来民风彪悍的好武之地私访。 太危险了。 姜焱凌伸手去扶子渔,一边道:“鱼兄,地上凉,别躺了,走,吃饭去。” 子渔还保持着呆滞的表情,被姜焱凌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拎起来,脚下虚浮,走在铁索上还有些腿软。 第8章 听潮碧水 狱教中,除了正殿是建立在专门开凿的一处平台上以外,别的建筑全都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立在千刃峰陡峭的山崖之上,与其说是立,不如说是附在悬崖上,并且下方就是万丈深渊,中间只有铁索搭成的桥梁可供人通行。 行走在铁索上若是稍有不慎,非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也正因如此,狱教教徒没有一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毕竟不好好练功,出个门都有生命危险。 每个殿都有名字,正殿叫千刃堂,吃饭的地方叫扫恶殿,意为“横扫饥饿”,而“恶”又与“饿”同音。 扫恶殿装修得富丽堂皇,以红色与黄色装饰殿墙与天花板,看着令人开胃,室内开阔,可容纳上百人同时用餐。 此时,姜焱凌和子渔坐在大厅正中的桌上用餐,下方教众时不时就朝教主敬酒,十分豪爽。 这场宴会,姜焱凌说是为子渔接风洗尘。 是有挺多尘要洗的。 子渔蔫了一会儿便恢复精神,毕竟是神仙,被石头砸了也不会留下实质性伤口。 一群舞女簇拥着一位琴姬登上舞台,琴姬红裙紫衫,怀中抱着箜篌,双臂上的丝带令她看起来宛如天仙,面纱遮住面容只露一对勾人双眸,只瞧了子渔一眼,便让他觉得浑身酥麻,灵动的眼神使人产生了连她的睫毛都在勾引自己的错觉。 连子渔这个未开情窦的半大小子都有点经受不住这样的妩媚,何况台下的教众们呢? 那女子,就是刚才要把子渔拎去厨房蒸了的人,狱教右护法柳星月。 她轻捻琴弦,奏出动人曲调。 佳人怀抱箜篌,一曲听潮碧水。 子渔没过多久就全身心陷入了演奏中,身体渐渐放松,完全忘了自己还深陷魔窟,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一般。 曲子把他的思路带到了千里之外,他仿佛看到了母后,穿着那熟悉的银色鳞衣,看着自己。 姜焱凌打了个响指,把他从幻觉中唤醒。 “怎么还哭了?想家了?” 子渔急忙擦擦泪,道:“真是奇怪,这曲子我一听,就感觉好像要把我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挖出来一样,你这右护法当真邪门。” 姜焱凌笑道:“不是她邪门,是这曲子厉害,这一曲名为‘听潮碧水曲’是那位昆仑古国的守护女神创作的神曲,不知因何故被她学了去,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反应。” 柳星月突然取下面纱,露出了倾国容颜,如刀削般精致的双颊与下巴,白皙的皮肤,精雕细琢的五官,微微一笑便戳中了男人心窝。 子渔瞧着她面容,不自觉都脸红了,心想这真的是他这样的未成年神仙能看的节目吗? 正事要紧,不能被柳星月的美貌所迷惑。 子渔扭头看向姜焱凌,以试探的语气道:“姜教主,我对这节目实在无感,可否……” 姜焱凌扭头,见他比了个施术的手势,指了指自己。 “随便你,别妨碍我赏曲就行。” 子渔得到许可后,使出探神系魂,再次连接姜焱凌神识。 这一次,他看到了对方更久远的记忆,三百年前。 姜焱凌是战争遗孤。 海族记载过那段历史,三百年前,在不周山曾经爆发过一场规模巨大的神魔之战,原因未知,发起者不明,隐约听说是不周山下的封印松动,放出了里面的魔物,天庭携四海八荒各路神仙一齐抗敌,死伤惨重,最终将魔物封印回了地底。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周山周边的村落尽遭破坏,幸存者寥寥,战争结束后,镇守边疆御龙关的将军关剑山在姜村废墟中发现一名婴儿,便带回府上抚养,取名姜流。 姜流生辰年月不详,父母怕是早已殒命,关剑山希望他一生平平淡淡,随波逐流,便取了这么个名字,教他武功,认作义子,将他精心培养为身边的杀手。 一日姜流与府中将士起了争执,心下烦闷,出来散心,路过一小亭子,见亭中有女子怀抱箜篌奏乐,被深深吸引,忍不住上前旁听。 子渔认得那把琴身青红相间的箜篌,海族密撰记载过,那是昆仑神女的碧血瑶琴。 上古时期,不周山倒塌,大洪水席卷人间,毁去了昆仑神女守护的昆仑古国。 凡间传说,是共工与祝融相争,共工败后怒触不周山,但海族记载着最真实的历史,不周山并非共工所毁,而是阴邪煞气从蚩尤打开过的异空间流出,顺着不周山上升,即将危及天庭。 海族虽以精妙封印封住了蚩尤残部,但地底的阴邪煞气无孔不入,仍从封印缝隙中渗了出来。 于是,天帝下令毁去了不周山。 天帝日后召昆仑女神回天庭,却对昆仑古国被毁一事只字不提,神女愤而抗旨,从此神族再无她的消息。 她竟在此处和姜流相遇了,待姜流上前,子渔通过他的记忆看到神女面容时,发现这便是那名救姜流出深海的女子,心下震惊。 姜流和她一样,都是无家可归之人,虽然被将军收为义子,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家,体质特异、性格孤僻的他更是被府中其他人当做刺头坏小子,时常发难中伤于他,除却义父义姐,每个人都对他抱有恶意。 神女一曲令他敞开心扉,两个无家可归之人,在那一晚心有灵犀。 没有人知道神女的真名,不久后,她化名阿琪进入将军府,日日在府上演奏,两人时常见面,互诉心事,日久生情。 若是能这样过完平淡一生,姜流也算没有遗憾,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他如往常一样夜晚去亭中与阿琪相会,却见到一伙怪人用奇异的法宝捆了阿琪,他一路追出城去,追到荒郊野外,突然记忆画面一红,什么也看不见了。 子渔诧异,他知道这是记忆的主人在当时失控的特征,待画面恢复正常,面前的场景令子渔差点吐出来。 地上躺着的,有刚才那伙怪人,还有另一伙穿着紫色道袍的人,而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了,这是把人大卸八块。 子渔感受着姜流当时的震惊与错愕,看向了一旁被救下的阿琪。 神女眼中没有惊恐,没有责难,只有担忧和悲戚——她隐约意识到,他接下来永无宁日了。 他被设计了,他的血脉之力从未觉醒过,刚才却突然失控,大开杀戒。 而他杀的那帮紫衣人,是仙道十门之一的灵山派,情报系统冠绝天下。 一个灵山派小弟子,趁他意识未复,朦胧之时,逃命似得跑了。 蚩尤血脉,一个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头,从那以后就印在他身上,如一则死罪罪状,使他没有容身之处。 后来,神女护着他一起从西北逃到了东海边,想出海找一处荒岛隐居,却被龙宫捉了去。 再后来,神女救了他之后,下落不明。 无路可走,便只能拼死一搏。 他重又前往西北,进入大荒,找到了蚩尤遗留的剑冢。 最后,那些平日满口仁义道德的紫衣道士们不见他死誓不罢休,拼着被阴气蚀体的风险也要进去了断他。 遍体鳞伤之时,他触摸到了蚩尤铸造的神兵利器,唤醒了那把长剑,蚩尤血脉,一点不假。 最后的最后,他提着那柄剑杀光了灵山派弟子,从剑冢中走了出来。 信念远去,杀手出世。 第9章 姜流,姜焱凌 姜流醒来之时,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缠满了绷带,照顾他的,是两个半魔。 据对方说,他们是从死人堆里把姜流捞出来的。 那把赤红长剑,连晕倒之时都紧握在姜流手里。 他看着这些生活在贫瘠之地,命途飘摇的半魔,就像看着颠沛流离的自己一样。 而半魔看着姜流,像看着一位神明。 蚩尤开辟的异空间涌出的煞气异化了他们,他们也坚信一身异于常人的力量是蚩尤大神的恩赐。 手持蚩尤神兵的姜流在他们眼中,犹如蚩尤大神在世。 他们不谋而合。 随波逐流无法立命,烈火燎原方能生生不息。 姜流改名姜焱凌,在千刃峰上召集半魔,建派收容,传功授法,目光所及,乃是那些要将他赶尽杀绝的仙门。 世间万物皆有命数,凡物的生老病死、轮回转生天庭从不会插手,即便死于非命,也是那些凡物或薄或厚的生死簿上早已写好的,今生薄命,来生或许多福。 可若有谁的魂魄连着转生七次都是同一种死法,那一定是遇上了姜焱凌。 看完姜焱凌的记忆,子渔眼前柳星月的曼妙舞姿,如一幅幅仙女下凡的连环画,和记忆中的神女重叠在一起。 阿琪,这是神女的化名,也是姜焱凌知道的唯一的名字。 一曲舞毕,子渔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直到那倾城之姿热情地朝自己的方向跑过来。 他禁不住又脸红了,可惜对方的目标是旁边的人。 “姜教主~!”柳星月娇嗔一声,那语调挠在人心尖,似有蚂蚁在爬。 “教主,你看属下的舞姿,可有长进?”她熟练地坐上姜焱凌大腿,朝他肩膀靠了靠,一套动作下来两人神情很是平常,似乎对这种情形已经习惯。 “那是当然,一舞倾众生,咱们新来的小兄弟都把持不住了。”姜焱凌瞄了一眼还在愣神的子渔,对方的脸还有些红。 柳星月认真瞧了瞧子渔,美眸发出粉色光芒。 勾人心魄之术,被她练得如此娴熟,子渔毫无防备沉浸在她的媚术中,不受控制地向她靠近。 姜焱凌打断柳星月的媚术。 “怎么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别逗人家了,来,尝尝昨日刚到的御龙春。”姜焱凌把柳星月放下,为她倒了一杯酒。 “诶!”子渔出声制止了一下,他的探神系魂,在受术者神智不清醒时是无法生效的。 大中午的就和美人儿喝酒,后半天怕是都要迷迷瞪瞪的了。 “没事,就喝一点。”姜焱凌敷衍道。 确实就喝了亿点点。 半个时辰后,两人都喝的摇摇晃晃的,柳星月瘫在姜焱凌肩膀上,一同回她的卧室去了,子渔不知姜焱凌是不是正人君子,会不会行传说中的男女之事,但他很识趣地回了为自己准备的房间,那可不是未成年神仙能打听的事。 全程沈楼一直跟着子渔,像是秉着照顾客人的礼节,但是子渔总觉得他有话要问。 两人飞到了子渔居住的深海阁,沈楼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子渔实在是忍不住了,道:“沈护法,若是姜教主醒了,还望及时告知。” 沈楼点头,却还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子渔拱手道:“沈护法,我久居深海宫殿,这次是第一次出远门,若是有失礼之处,还请指示。” “不,只是……”沈楼终于开口:“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何不再发起战争?” 姜焱凌心思太深,子渔一时半会儿难以了解他,他熄战归隐的真实想法,子渔只看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也许他觉得,战争和破坏并不是出路吧。” 沈楼听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拱手施了一礼,便离开了。 神族自古以来居于天,自立天庭,第一任天帝乃是伏羲,伏羲神隐之后,天帝之位由众神推举之人任之。 天庭自不周山倒塌,除掉了阴气威胁之后,千年来安宁祥和,众神手头上都只需处理些凡间鸡毛蒜皮的小事,相比千年前与蚩尤大战的神族,已失了锐气。 现在的神仙,懈怠懒散,甚至连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办不好,时不时就有小神仙躲在云雾里睡懒觉,连天帝上早朝都睡眼惺忪的,不过也无人敢谏,因为下面的众神大多都是如此。 而这样的懒散必会导致大的灾祸,就像三百年前,不知何人动了不周山底的封印,直到那些魔物都爬出来一半了,天帝才后知后觉派兵围剿,最后四海八荒的各路神仙齐心协力把魔物封印回去,伤亡十分惨重。 过了二十年,太上老君夜观星象,只见天星尽摇,七杀异动,凡间酝酿着一场灭顶之灾将会危及天庭。 可天帝向来自负,要知道不周山塌了之后,天庭与凡间失去了唯一连接,天神尚不可轻易下界,凡间何人有本事危及天庭? 不过放着不管的话,天帝怕他以后被按上碌碌无为的名号,便将这一启示通过神启塔透露给天下仙门,交给了他们代劳。 结果不但没除掉,还搞出了个天下的妖魔共主姜焱凌,盘踞不周山,声势浩大,颇有席卷人间之意。 虽然预言正在一点点验证,但是天帝仗着天庭和人间已断了连接,不慌不忙过着以往的日子。 这一天,天帝正在和众妃子在亭中饮酒,一胡子花白的老神仙上前施了一礼,道:“陛下。” “太白金星,有何事上报?” 太白金星半弯着腰,拱手道:“陛下,人间有一老者,因家门口有一座大山,阻其出行,便想要将山挖走,还说要子孙世代延续直到移走这座山,便于后代出行,现在这一事业已延续到第三代了,老臣念其心诚,想要派巨灵神下界助其搬走群山,造福后代。” 天帝听后连连点头,道:“甚好,百姓有难而上天仁慈,理应出手相助,善事虽小却不可不做,不过,还有一座山,也需要挪走。” “敢问陛下,是……” “不周山千刃峰。”天帝道。 “这……陛下,不周山阴气环绕,我族从不轻易靠近,况且那里可是不祥之地啊。” “太白,那山上住着灭世灾祸,一日不除,始终是个隐患呐。”天帝倒了一小杯桃花酒,递与太白金星:“况且,搬一座山和搬两座山,又有什么分别?巨灵神骁勇善战,体魄强劲,区区阴气影响不到他们的。” 太白金星犹犹豫豫接了酒杯,缓缓喝下,道:“谢陛下,老臣,这就去办。” 第10章 贫民窟的半魔姐弟 子渔在睡梦中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直接醒了过来。 窗外一片黑暗,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 他看见窗户上插进来个管子,朝里面吹着白烟,把房间里弄得云雾缭绕的。 子渔起床,用鼻子嗅了嗅,凭他学识,立即分辨出这是魔门常用的迷药——蚀筋销骨散。 对神族用迷药?这玩意儿能管用? 姜焱凌这是在和他搞什么恶作剧吗? 子渔挠了挠头,一脸刚睡醒的迷茫,伸手把插进窗户的吹管捅出去了。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子渔抱怨。 可一片阴暗的房间里,一个身形如地上的影子般逐渐浮现,化作一个蒙面人,握着一柄锥子,朝着子渔扑来。 子渔本就不会打架,此时刚睡醒反应更是慢,只觉左肩传来剧痛,被那人按在墙上,那柄锥子刺入他左肩,正在吮吸他的鲜血。 “居然没有被蚀筋销骨散放倒?不过身手太弱了。”蒙面人意外道。 那柄锥子抽够了鲜血,变成了暗红色,蒙面人将其拔出,将子渔扔在原地,扭头就逃。 子渔腿软了一下,靠着墙,惊魂未定,但脑子异常清晰。 不好!海族皇室之血! 海族皇室之血是解封山下封印的关键! 若那人是姜焱凌派的,解封的三大秘钥他已得其二,只差五灵晶石了! 真该死!他居然被这魔头表面的懒散骗了! 子渔二话不说,头晕着追了上去。 这鬼地方,他来了几天,比过去十六年受的苦都多,若能逃出去,他再也不来了! 子渔追着那黑影,追到千刃堂前,突然一面赤色屏障将整个千刃峰都罩在其中,严丝合缝,那蒙面人直直撞上屏障,惨叫一声,摔在千刃堂前。 嗯?裂炎涌的灵力?那人不是姜焱凌派的? 子渔赶了过去,姜焱凌也瞬行到场,却见那人手上的刀架在一个半魔女子脖子上,拿她当了人质。 “放我离开!不然我杀了她!”蒙面人大喊。 子渔满脸愤懑,痛斥他无耻,可那被挟持的半魔女子居然一点看不出害怕,反而很莫名其妙。 而姜焱凌,完全不把对方的威胁当回事,甚至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喂,姜焱凌,你搞什么?这是什么新的练功方法吗?情景模拟?”被挟持的女子问道。 姜焱凌抓着子渔受伤的那半边身子,指着他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子渔龇牙咧嘴。 “你看像是在练功么?” 那女子看这白净可爱的少年肩上,居然被伤了那么大个口子,当即便大怒起来,抓着黑衣人架在她脖子上的手腕,一把掰折了,一个过肩摔将其砸在地上。 子渔目瞪口呆。 好猛的人质。 “连孩子都不放过,畜生!”女子一脚踢在蒙面人肚子上。 蒙面人怒视着半魔女子,大喊道:“他可是海……” 可惜话没说完,就被姜焱凌施了个禁言术。 紧接着他就被这异常激动的半魔女子活活打晕了去,直到被姜焱凌制止才停手。 “行了阿萝,你把他打死了我怎么审?” 剑萝撇下蒙面人,来到子渔面前,露出关心的表情碰着他的肩膀,道:“还伤着哪了?” 面前的半魔女子,眉如远山,五官精巧如画,身材高挑,四肢修长,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虽不是柳星月那种婀娜多姿的美人,但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魅力。 虽然肤色异于常人,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色。 好美的大姐姐……子渔心想,此刻离得近,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幽香,令他脸都红了。 “吓傻了?”剑萝见他不语,皱眉道。 “没……没事,我很好。”子渔往后退了一步,掩饰自己的害羞,支吾道。 姜焱凌施了个术法令子渔伤口愈合,然后让几个教徒把蒙面人抬了下去。 “这人是谁啊?怎么敢来你这行刺的?”子渔问姜焱凌,心里对刚才误会他的事还有些不好意思。 “魔门影宗,下九流,不足挂齿。” 姜焱凌摆摆手,自他二十年前退隐,千刃峰早已取消戒严,妖族和魔道经常前来朝拜观摩。 以他姜焱凌的威名,加上大荒的煞气,即便大门敞开,仙门也不敢轻易涉足。 影宗弟子皆是凡人,无血脉加持,纯靠对蚩尤血脉的信仰,硬修魔功,事倍功半,实力低微不堪,连半魔都不如。 但这等小宗,竟敢来千刃峰行刺,必然有人指示。 他意味深长看了子渔一眼。 “不过幕后之人是冲着你来的。” 子渔背后一凉。 海族皇子的消息,居然走漏得这么快? 这地方还是太危险了,他想回家。 一旁的剑萝,打量了昆子渔半晌,突然语气不满地朝姜焱凌道:“靠,姓姜的你居然骗我!” 子渔一脸震惊,这大姐姐这么大胆子?敢这么和姜焱凌说话? 姜焱凌听了居然也不怒,无辜道:“谁骗你了?” 剑萝怒气冲冲,手指戳着姜焱凌胸膛:“你明明说年满二十五方可入教,他看着才十几岁,你是不是故意刁难我?!” 好家伙,居然还敢上手?子渔退后了一步,不敢招惹这个脾气火爆的大姐姐。 姜焱凌笑嘻嘻道:“哪有?我可还说过一个条件,若是能写出八百字的入教申请,能够打动我,我就准你入教。” “你!” 阿萝气得淡蓝色的脸都泛红了。 “我整日练功,从来没写过书信,更何况要写八百字,你还说不是故意刁难我?!” “你写不出来怪我咯?” 姜焱凌摆摆手,不再理会。 “没事的话就回去写吧。” 阿萝冷静了一下,消了消气,她一大早上山,其实是有事要求他的,被刚才的插曲扰了。 她抿着嘴,抱着双臂低头道:“剑方他……他有些情况,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阿方怎么了?”姜焱凌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他双目无神,坐在那一整天了,我怎么和他说话他都不理我,我害怕……”阿萝话没说完,眼睛先红了 “知道了,走。”姜焱凌拉着阿萝就要下山,子渔下意识也跟了上去。 游手好闲的魔头,竟因为这对姐弟着急起来。 子渔万万没想到,这不周山的山体内居然还建有一处隐秘的堡垒。 姜焱凌说这里叫九幽堡垒,是一处半魔聚居区,凡间的所有设施,如酒楼、商店、当铺、赌场等这里一应俱全,因为民风差异,赌场和黑市拳馆居多,半魔好赌好斗,这便是普遍的娱乐活动。 子渔还没记住,姜焱凌下山之后是怎么在山谷里找到入口的,马上便被九幽堡垒巧夺天工一般的建造布局所吸引。 九幽堡垒是个呈塔状的建于山体内的建筑,以山脚为界限,上挖四层,下挖五层,中间镂空,建筑设施和狱教一样,建在山体上,面前有螺旋的山道供人走动,安全性倒是比千刃峰上好太多了。 这里面的满是铁锈味儿和血味儿,象征着野蛮彪悍的民风,这里面光线昏暗,光源全靠每五步一支的火把。 海族自古以智慧着称,但子渔看了半魔在山体内建造的堡垒,不由得连连称赞,他本以为海族在巨大礁石上的宫殿群已经十分巧妙了。 在山体内辗转了一番,三人来到了居民区。 这居民区的房子都以简约平房为主,墙壁与地面上全是错综复杂的管道,至于有何用处,子渔就不知道了。 “阿方。” 剑萝着急推开门,对房子里喊了一声。 屋中光线昏暗,剑萝点起墙上几盏灯,照出屋内的一个黑影。 子渔一时间没有认出那影子是个人还是一条狗,好似穿着衣服,但脑袋上又有两个耳朵一样的凸起。 离近了一看,原来是个与子渔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儿,蹲坐在床上。 “阿方,你看,姜大哥来看你了。” 剑萝一下变得柔软起来,蹲下去和自己的弟弟视线平齐,指了指姜焱凌。 剑方神色呆滞,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任剑萝怎么唤他都毫无反应。 “他这是怎么回事,平常都这样吗?”子渔好奇道。 “我救下他们姐弟二人时,阿方便是这样,头生狼耳,口不能言,行事如动物一般,但多少还是会对身边之人有所反应,如今日这般……属实前所未见。” 这姐弟二人便是姜焱凌二十年前救下的那两个半魔孩童,如今姐姐已经长大成人,弟弟却身染怪病。 剑萝咬着唇,紧紧握着弟弟的手,鼻子一酸。 竟然连姜焱凌都不知道剑方这是什么状况。 她顿时六神无主,低下头,无声落泪起来。 子渔悄悄在她旁边瞧了她一眼,她察觉到后,还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自己脆弱的样子。 若不是关系到相依为命的亲弟弟的安危,她绝不会在不熟的人面前落泪的。 子渔见她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之意,便道:“那个,可否让我试试?我也许有办法。” 姜焱凌和剑萝同时诧异地看向子渔。 “真的,相信我。” 第11章 虚无缥缈之劫 姜焱凌以施法不宜打扰为由,带着剑萝在屋外等着。 毕竟昆子渔施法必暴露清气,剑萝不会让身怀清气的人碰自己弟弟的。 但姜焱凌信得过他,这个小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实诚,满脸写着和善,不可能害剑方。 一炷香后,昆子渔就领着活蹦乱跳的剑方走出房门,剑萝第一眼时还不相信,直到剑方像小狗一样扑到姐姐身上,舔她的脸颊,剑萝这才欣喜地抱着弟弟,揉他的狗头。 接着剑方跳向年龄相仿的子渔,和他打成一片,上蹿下跳。 姜焱凌和剑萝,就在一边像带小孩儿一样看着两人。 剑萝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看向红衣少年的目光,暧昧柔和了起来。 她转而问姜焱凌道:“这个小子你从哪招的?看着挺顺眼的。” “他不是教众。”姜焱凌回答。 “哦?那他从哪来的?” “机密。”姜焱凌讳莫如深的一笑。 “切。”剑萝一撇嘴,赌气似的扭脸。 姜焱凌知道她对自己半魔的身份认同感极高,要是让她知道对方是世仇海族的皇子,那可有好戏看了。 等剑方跑累了,便靠在姐姐身上睡去,剑萝坐在屋外,和身后两人抬头望着九幽堡垒的穹顶。 在顶部的山体上,挖了许多洞口通往外界,为了空气流通不至于把里面的人闷死,通过洞口,也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天空。 子渔此时,在姜焱凌耳边低语,告诉了他剑方的情况。 剑方体内,有两个灵魂,一个他自己的,另一个子渔认不出来,但极为凶煞,不是善茬,他探入剑方识海时,那个凶魂正在和剑方的灵魂抢夺身体,子渔施法暂时让凶魂沉睡,但并不是长久之计。 姜焱凌听罢皱眉,心里记下了。 今日剑萝心情好,此等严重之事,暂时瞒下吧。 剑萝像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回头问姜焱凌道:“老姜,前几天阿大说在御龙关碰见了仙门走狗,你知道这回事么?” 仙门走狗?那不就是暴露清气的子渔吗?剑萝此时眼中有憎恶之情,子渔不由得背脊发凉。 “知道啊。”姜焱凌敷衍道。 “就这?你不管?”剑萝满眼质疑。 “已经走了吧,管他呢。”姜焱凌回答。 剑萝不满地挥拳打了一下姜焱凌小腿,满眼怨怼,道:“都怪你这些年无所作为,连仙门走狗都敢来这儿撒野了!要让我遇到,非得将其抽筋拔骨,大卸八块!” 剑萝骂的实在难听,子渔听了几句就受不了了,脸色极其难看,急忙转移话题,问姜焱凌道:“那个,老姜啊,你从剑冢之内带出来的两把蚩尤打造的神兵,你可还带在身边?” “那是自然。”姜焱凌祭出一把通体赤红的长剑,立于子渔眼前。“剑冢内一冰一火两把剑,名曰凝寒淬和裂炎涌,我只留了一把,另一把送人了。” 姜焱凌说的风轻云淡,好像送的是什么寻常物件似的,惊得子渔合不上嘴。 “送人了?那可是蚩尤临终前打造的最后一把神兵,蕴含无上神力,连天庭诸神的武器工艺也只能望其项背,这么一把通天彻地的神器,你居然送人了?!能不能要回来啊?” 子渔幼时常听族中长老说,蚩尤族锻造兵器的手艺冠绝天下,长老又有收藏的喜好,琴棋书画刀枪剑斧来者不拒,他曾说自己收藏的上古神兵中,若能添一件蚩尤族所铸的神兵,便算了了心愿了。 姜焱凌不以为意,道:“送姑娘家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啥? 子渔的喉咙有那么一阵塞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姜焱凌此人,真是离天下之大谱。 话说回来,姜焱凌凭一柄魔剑裂炎涌便已让神族如此忌惮,若是能同时用两柄剑,攻上天庭恐怕真不是逞口舌而已。 “切,不知道又送给哪个狐狸精了。”剑萝不满道。“喂,昆小弟,你什么时候入教?要是比我先入,岂不是还要管你叫师兄?唉,真糟心。” “我不会入教,放心,我还会叫你姐姐。”子渔笑道。 那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怎么跟姜焱凌关系这么好的?剑萝心中疑惑。“算了,自从他带回来那个人类舞妓之后,带回什么怪人我都不意外了。” 姜焱凌听了剑萝对他的讥讽控诉,竟一点也不生气,甚是包容,子渔怀疑他是不是欠了剑萝很多钱。 三人正说笑着,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将那山体上的碎石都晃了下来,响声在堡垒内回荡。 剑方突然惊醒,害怕地缩到了剑萝怀里,昆子渔也吓了一跳,缩在姜焱凌背后。 他虽是神族,但可是个不会动武的种族,胆子小的很。 姜焱凌回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四周半魔们一片混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震动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敲击着山体。 “地震了?!”子渔道。 姜焱凌走到山道边,看向九幽堡垒最下方,见下方一片漆黑,没有什么异常,稍稍松了口气。 最下面便是魔物的封印,若不是封印出现异常,那只能是外面有情况了。 不多时,听见有人喊道:“外面有两个巨人,身高几丈,手持双锤,看样子是要把这座山掀起来!” 子渔听后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这样貌形容,似乎是传说中守卫天庭的巨灵神?神族不得轻易下界,巨灵神怎会出现在此?但是这地动山摇的动静,也非一般人能造成。 若是巨灵神,他倒是可以出去交涉一番。 子渔正欲出面,被姜焱凌拦了一下:“不必,有人会处理。” 话音刚落,只见底层飞上来一巨大黑影,提着一柄巨斧,头生双角,一下就从底部飞到了入口处。 “全都退下!”那黑影大呼一声,嗓门浑厚如钟声,堆在门口的半魔统统被呵退。 刚才黑影一跃而起,气势极其强横,子渔和剑萝等他出去了才缓过神来。 姜焱凌领着他们赶出去看戏,只见那头生双角的巨大身影手持长柄战斧,与来犯的两个巨灵神打得甚是激烈,这黑影身披铠甲,露出左半边肩膀,一副黑面如野兽般凶恶,身形比那巨灵神还要宽大些,一人对战两神还能压制对方节节败退。 三个巨人打架,打得山崩地裂,黑面巨人越发凶猛,巨灵神也不知是受了不周山阴气影响,还是本就不敌,渐渐露出颓势。 只见黑面巨人一脚踢翻一个巨灵神,又一斧震得另一个节节败退,上前劈断了拿锤的左臂,斧刃刺进巨灵神的铠甲,贯穿身体,高高举起砸向刚才被踢翻那个。 随着两个巨灵神双双被砍下首级,一场激战便以压倒性优势结束。 子渔和剑萝看得目瞪口呆,前者是因不善武斗,从未近距离见过神仙打架,被镇住了,后者是单纯被黑面巨人强大的武力折服,深感自己的渺小。 姜焱凌镇定地像是刚看完一场普通的比武,上前道:“穹兵统领好手段,不出五十招就让这天庭的走狗身首异处。” 穹兵粗重地喘了口气,提起陷入巨灵神血肉的巨斧,道:“姜教主难得拜访,便看到我清理两个不肖子孙,见笑了。” 刚刚打得激烈,子渔没看清这被称作穹兵的黑面巨人长什么样,现在定睛一瞧,见他双目如黑夜中的猩红鬼火,五官凶悍张扬,巨斧上镶着一颗和眼睛一样颜色的红宝石,当时就愣在原地。 并不是穹兵的长相太凶恶,吓到了他,而是他记得在海族长老给他看到的未来的短暂片段中,穹兵就在姜焱凌身侧,一同进攻天庭。 穹兵并没有注意到子渔,瞧了一眼剑萝和剑方,向姜焱凌微微点头示意,便回了堡垒。 剑萝十分恭敬地将手放于胸前,目送其离开。 “好狂的人,居然称巨灵神为不肖子孙。”子渔感叹。 “都已经身首异处了,被逞一句口舌之利又能如何。”姜焱凌道。 脚下是从巨灵神脖颈中流出的鲜血。 姜焱凌想先回去看看教内有没有受影响,便先走一步回了千刃峰。 等剑萝把剑方送回家安顿好,怕子渔认不得上山的路,便送他到千刃峰脚下,上山的路极其好认,两旁插着断剑的台阶便是。 剑萝轻轻扶了一下这象征着姜焱凌战无不胜的断剑,却叹了口气,对子渔道:“你自己上山吧,我实在不想回去看到他不务正业的样子,抱歉。” “他脾气也是真好,被你骂了一整天,一点都不生气。”子渔道。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心中有愧。”剑萝说得理直气壮。 “堂堂蚩尤大神的后裔,令仙门中人闻其色变,妖魔两族名副其实的王,现在却花天酒地,视同族苦难为无物!” “我第一次见他时才四岁,把我从烈火和杀阵中救出,如天神下凡杀退了仙门狗贼。” “十三岁时,见过狱教的教义——暗夜为甲,地火为刀,断其兵刃,破其体脏,双龙焚影,天下再临。当时就想,这短短几句,写下之人是何等的英雄豪杰!” “我下决心一定要苦练武功,日后成为他最坚实的臂膀,和他一起带着族人走出这大荒……” “可是等我觉得自己足够强大能够帮助他时,却见他已然是沉浸在美色和酒肉里,天天和柳星月那祸水厮混,就像一滩烂泥……!” 剑萝一番话说得极为激动,握紧拳头浑身颤抖,看向山顶的眼睛微微泛红,仿佛姜焱凌就在她眼前,听着她的控诉一般。 子渔轻轻拍了拍剑萝抖动的背部,没想到她竟会反应这么剧烈。 “罢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告辞。” 剑萝给子渔留下一个坚强的背影,快速离去。 子渔不多时便上了千刃峰,千刃堂门户大开,门口没见有教徒站岗。 狱教教徒都知道子渔是姜焱凌的客人,即便见了也不会阻拦,于是子渔便如回家一般踏入千刃堂。 当初在山上见的第一面,子渔暗暗对姜焱凌使了个真言术,此乃海族秘术,能让对方对自己十分坦诚,敞开心扉,并且手法隐秘,不会引起警觉。 这几天姜焱凌对子渔知无不言,待他如自己兄弟,多半便是这真言术的功劳。 刚刚在山下,子渔对剑萝也用了此法,令她吐露对姜焱凌的种种不满和矛盾。 千刃堂内,姜焱凌并不在主座上,殿中烛火昏暗,空无一人,想是姜焱凌酒劲未尽,又睡觉去了。 子渔一人在殿中踱步,仔细思索这几日获得的线索。 为避免日后的灭世战争,首先要稳住不周山底的封印,封印一定不能破,据未来的影像来看,妖魔大军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在封印之下,还有那个杀掉巨灵神的穹兵,实力可怕,也要提防。 未来这场战争的主导,现在看来倒是最令人放心的那个。 他的执念……他的执念自二十年前蓬莱一行后,就都没有继续了。 昆仑神女,虽还是他的遗憾,但他并未继续那场报复行为。 剑萝剑方姐弟,似乎是他善良的开始,可却也被他用某种方式推开。 他现在似乎处于一个自我反省的迷茫阶段,至于日后发生何事左右了他的选择,昆子渔即便能探他神识,也是看不透的。 苦思冥想,他的思路又陷入死路。 “你要是再变成鱼,我可就把你送上餐桌了。”姜焱凌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冷不丁吓了子渔一跳。 千刃堂大门突然紧闭,两侧火焰陡然升起,映着子渔额前的汗珠。气氛一下变得令人恐惧,子渔现在比初来乍到时还要害怕这个地方。 姜焱凌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主座之前,虽还是和从前一般看似慵懒地支着头,但眼神凌厉,不怒自威,像两把刀子把子渔剖开,令他的想法无处躲藏。 这一突然变脸,令子渔想起来他可是天下妖魔的王,主导无数场妖族进攻的战争领主,怎会真的是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昏君? “现在,咱们的交易接近了尾声,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轮到你告诉我了。” 交易?难道姜焱凌这几日的坦诚,都是一场交换?用他的秘密换子渔的秘密。 “告诉我,天庭准备联合多少神仙进攻我不周山?何日起兵?又是怎样布局?” “什么?不,不论是海族还是天庭,都没有要进攻不周山的计划,我来找你,真的是想改变未来!”子渔急忙辩解道。 “我对你全盘托出,难道还能让你活着离开?要么留下秘密,要么留下性命。”姜焱凌扶着王座上的兽首,如一只盯着猎物的猛虎,随时准备扑杀。“你太天真了。鱼兄,我曾见过两军对峙,一方以士兵失踪要入城搜查为由挑衅,你,不过是诸神迷惑我的棋子。” 子渔害怕地退后一步,装的,全都是装的,姜焱凌这几日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都不是他的本来面目,现在这头蠢蠢欲动的野兽才是。 好可怕的人,很难想象,不久前还和剑萝姐弟打闹的姜焱凌和现在的是同一个人。 虽然害怕,但子渔还是想到了辩解之法,道:“你的命格对应七杀星灵,与天道运转紧密相连,若是轻举妄动,反而容易酿成大祸,若是真的有施展强攻从而一劳永逸的能力,他们在上千年前为何不把蚩尤族赶尽杀绝,还要牺牲战士换来一个不稳固的封印呢?正是因为天道因果循环,世间万物一环系着一环,一步错步步皆错,无人敢轻举妄动,只能深入其中,寻全解之法,这也是我为何来此的目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来找你了解整个因果吗?因为我觉得,你的血脉没有决定你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住口!”姜焱凌听他重提神女对他说过的话,一怒之下左手猛地用力,座椅裂开一条缝,裂缝从地面蔓延到墙上,伸向顶部的沙漏,轰隆一声巨响,沙漏掉下砸在子渔面前。 “神族不配提她……!” “魔剑凝寒淬明明能破坏世间一切结界,解开不周山下封印,但你从未这么做过。” 姜焱凌站起,一挥手就令沙漏又飞回屋顶装好,他慢慢走向子渔,见他眼中已无惧色。 子渔的一条小命全都赌在了姜焱凌的一念之间,赌他没有把昆仑女神带给他的光明埋没。 “没人告诉过你真言术用得十分拙劣吗?下次别用了。”说罢打开了千刃堂的大门。 子渔被说得脸红,他背地里的小动作居然全都被发现了。 姜焱凌望着门外的天,收起一身锐气,道:“要我帮忙倒也可以,只是我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 子渔看向他,对方看着天,眼中满是怀念。 此刻,没有真言术加持,他也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或者说,想谁。 “我不许没把握的承诺,你心中所想,我可能找不到,但世间因果皆有迹可循,你过去三百年走过的路,完全有悖于你的初心,你迷失了自己,所以才寻不到心中珍贵之物。” 姜焱凌不语。 的确,他现在的样子,不是她想看到的。 今夜不周山的天空居然有星星,这里时常乌云满天,连太阳都未必能见到,居然能看见中原才有的星空美景。 两人看着星空,心情愉悦了一些。 “看一会儿再走吧。” 话音刚落没多久,天上打了两声阴雷,乌云飘了过来,星空就如那昙花一现。 两人还很尴尬地抬着头,心情复杂。 “这云……一会儿会散开的吧?”子渔试探性地看向姜焱凌。 姜焱凌极其不满地叹了一句,以作回答,便回屋去了。 第12章 镜中看到陌生美人,再看一眼 子渔第二天打算启程时,姜焱凌还在睡大觉。 通过这几日的神识连接,子渔还在他身上发现一个可能会成为重大隐患的线索,那便是姜焱凌的心脉上有一道旧伤,一旦运功便会牵动。 不过以他现在的闲散生活,怕是不怎么会运功了,便也不急着告知,等子渔找到解决之法再说不迟。 出了不周山的范围,到达御龙关之后,阴气影响渐弱,子渔缓解了几日的胸闷体乏,心中暗叹这不周山的天然屏障真是厉害,自己堂堂神族正统血脉,来到此处都十分不适,那些修仙之人和一方散仙,哪里有能力来不周山找茬。 回想了一下昨日姜焱凌的突然发难,子渔还有些后怕,他没见过姜焱凌动手,但凭着九黎族以强者为尊,又联系那黑面巨人穹兵对姜焱凌客气的态度来看,两人至少是不分上下。 等回去把这里全貌禀报母后,再讨论日后如何行事吧。 姜焱凌手下,除了沈楼柳星月两位得力助手之外,还有一名甚少露面的奇人,名叫肖万游,曾以绝顶轻功混迹于凡间江湖,着名的江洋大盗,令商贾官员、家中富贵之人恨得咬牙切齿,只因其偷盗癖好十分刁钻,只偷对的不偷贵的,只偷难的不偷容易的,专行偷天换日之事,若是把金银财宝放在门前让他拿,他还不屑一顾。 他本人评价自己颇有气节,再加上一身鬼魅身法,没有人抓得到他,愈发行事嚣张。 几十年前他曾经惹了大乱子,弄得仇人遍布中原,起因是他盯上了宫廷中的传国玉玺,觉得自己若是能从戒备森严的皇宫中偷出玉玺,定能成为名震四海的盗神,他便早早地放出要偷玉玺的消息,皇宫的守备多了数倍之多。 他下手后的第二天,西京城破,李家入主要做新皇,前朝皇帝被迫交出传国玉玺退位,结果把那玉玺上的帷布揭开,竟是个比巴掌大一点的玩具木马,一旁还留有字条——盗神肖万游留笔。 新皇大怒,以黄金万两的价格对肖万游发起悬赏,中原是待不下去了,只好逃到西域,听闻不周山姜焱凌广收天下恶徒,便去投奔。 现在肖万游在狱教身份仅次于教主和左右护法,时常帮姜焱凌偷点仙家宝贝和仙术秘籍,姜焱凌还让他自己也练练,成了仙好偷天庭的蟠桃去。 子渔前脚刚走,肖万游后脚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件姜焱凌惦记好久的宝贝——传闻可窥探四海八荒的通天镜,内可窥人心,外可探天地,只要你想得到,就没有通天镜在这天地间找不到的东西。 如此宝贝被保存在蜀山神启塔内,肖万游为了偷它出来,伪装成倒挂在塔上的蝙蝠,偷听蜀山掌门李长空进塔时念的口诀,等他走了再偷偷潜入。 因神启塔是蜀山禁地,非掌门不可靠近,所以没有任何弟子看到他。 姜焱凌正坐在千刃堂打哈欠,肖万游便把通天镜放到他面前,照出姜焱凌还未完全清醒的面容。 “通天镜?”姜焱凌见到宝贝一下就清醒了,拿在手上好好观摩了一番。 鎏金的镜框箍着没有一丝瑕疵的镜面,造型像一朵太阳花,相比寻常的铜镜,镜中的影像清晰得如真人一般,不愧是蜀山至宝。 “教主,如何?”肖万游在一旁笑道。 肖万游身材瘦削矮小,一对八字胡,许是偷摸之事做多了,相由心生,看起来贼眉鼠眼的,缩着身子,像一只老鼠。 “和我在剑冢古籍中看到的十分相似,就是通天镜没错了。”姜焱凌道。 他急切地用手在镜上拂过,心中对那个人的思念十分强烈,通天镜感受到了所持之人的想法,镜中画面开始变换。 镜中云雾拨散,露出修仙门派高大宏伟的门楣,门前一只高大的九头神兽石像,门派内的中庭立着一柄三丈高的大剑,三条锁链缠绕剑身,固定于四周地面。 门派中生机勃勃,弟子御剑乘风行于群峰之间,宛如仙境。 姜焱凌认出,这便是位于昆仑山西王峰的昆仑派,门口那只九头神兽石像,便是传说中的神兽开明。 通天镜甚通灵性,察觉到了姜焱凌所想,便映出了昆仑山上的画面。 镜像迁移,从春意盎然的西王峰,移到了向西的方向,移到了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大雪纷飞,万籁俱寂,姜焱凌看着安静如凝滞的雪山,眉头微皱。 他不知道通天镜让他看的是什么。 不多时,镜像定在了山崖上一处洞口,那里似是有一座人形的冰雕,一动不动。 离近了仔细一看,那冰雕穿着昆仑派蓝白相间的服饰,黑发披肩,是个女子,袖上丝带轻轻漂浮于身侧,盘腿而坐,精纯真气环绕,竟是个活人。 昆仑玉雪峰天寒地冻,山路崎岖,环境恶劣,没有人会出现在此处,然而在此处看到活人,令姜焱凌稍稍激动起来。 女子五官精致而温婉,容貌之美仿佛是上天赐予的,樱桃小嘴,秀美蛾眉,一双丹凤眼轻闭,修长睫毛即便一动不动也透着灵气,深处大雪之中,身上却未曾沾上哪怕一片雪花,宛如这玉雪峰上天地灵气生养出的仙灵。 姜焱凌激动地瞳孔都在颤抖,心知这女子绝非凡人,定和那昆仑女神有关,他心中想了许多可能,但都不及亲自去弄明白来得清楚,恨不得即刻就冲出殿去。 “这是哪路神仙?”姜焱凌努力平复着心情,问道。 肖万游凑近了,用他那鼠眼仔细瞧了一番,支吾道:“这……这不是昆仑掌门杜瑶光吗?怎一人处在雪山之中?” “昆仑掌门?”姜焱凌诧异,竟不是神仙?而是凡人。“昆仑掌门不是玄虚老头么?” “教主你忘了,玄虚在二十年前被你在山下一掌毙了,后来他师妹玄慈继任,但一心研究炼丹之法,无治理之才,三年前便把掌门传给了徒弟瑶光。” 心中唯一一丝期盼在肖万游的解说中熄灭,此等出尘绝世,不食烟火的女子,两个气质何等相近的女子,竟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瑶光掌门天资极高,年仅二十五就继任,还在当时的仙门比试中,击败各门派高手拔得头筹,现下年仅二十八,就将遇到命格中的大劫,渡劫之后就可飞升成仙。” “哼,二十八的仙人我没见过,死尸倒是不少。”姜焱凌讽道。“若是身处恶劣环境修炼就可渡劫,那我狱教众教徒早已白日飞升了。” “教主,我想她待在雪山,应该不是为了渡劫,而是觉得丢人。”肖万游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丢人?” “传闻中瑶光掌门的劫数不是死劫,而是……情劫。” 姜焱凌差点没绷住。 “她知道之后一整天都闭门不出,后来便日日去玉雪峰练功,唯有门派大事才出面解决。啧啧,传说瑶光掌门性情冷淡,除了练功什么爱好也没有,结果传出她的劫数竟是情劫,怕是觉得丢人现眼,躲到雪山里去喽。” 姜焱凌摇头,他对仙门中女掌门的八卦并不感兴趣,这通天镜没有满足他的期盼,又丢给了肖万游。 “长空兄的这名不副实的宝贝,换我三坛御龙春,属实是便宜他了。” 第13章 赊酒成性姜焱凌 说到蜀山掌门李长空,姜焱凌的酒虫又被勾上来了,这李掌门是仙门中大名鼎鼎的酒鬼,虽修为超群,但人品就和酒品一样不靠谱,可就这么个人,又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上千刃峰挑战姜焱凌又活着离开的人。 五十年前,李长空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拜入蜀山不久,前任掌门仙逝,众人选举新掌门,李长空就立下赌注,若他能只身前往千刃峰还能活着回来,就让他当掌门,否则就给自己师兄。 此行和送死无异,李长空爬上千刃峰,和姜焱凌也立下赌约——只比剑招,不动灵力,若姜焱凌赢了,便把蜀山至宝通天镜送给他,反之则送李长空三坛御龙关特产的美酒御龙春。 姜焱凌见此人有趣,便应了下来,因为只比招式不用法术,两人比了三天三夜也没分胜负,围观的教众全都失去兴趣,一一散去,结果第四天早上一看,俩人已经躺在地上喝得酩酊大醉了。 俩人比试算是平手,姜焱凌给了他三坛御龙春回蜀山,让他别忘了把通天镜带给他。 结果一晃五十年,李长空像是忘了这回事,否则也不用肖万游去偷了。 虽然此人十分不靠谱,但年轻时就凭招式和姜焱凌打成平手,又过了几十年的修炼,理应已经到了成仙的门槛。 所以三年前的仙门论剑,昆仑掌门杜瑶光力战众高手拔得头筹,姜焱凌觉得缺了点含金量,因为李长空肯定没参加,要么贪玩不想去,要么就是临时放了众仙门同僚鸽子。 姜焱凌一想起这人,就想到那天俩人不分高下,干脆罢工,拿出两坛酒开怀畅饮。 此时的姜焱凌除了想喝几口,什么也不想干,正好厨房的御龙春都被他喝光了,还没进货。 一炷香的功夫,姜焱凌来到了九幽堡垒的酒庄,老板和他是熟人,一个体形肥胖的半魔,这蓝胖子一见姜焱凌来此,立马在脸上堆满了讪笑,可是笑中又有一丝苦涩却是不知为何。 “丰老板,来两坛御龙春。”姜焱凌说着去摸腰间钱袋,结果摸了半天,一块破布都没找出来。 蓝胖子笑容逐渐凝固,擦了擦额头的汗。 “忘带钱了,老板……” “姜教主,您……您已经赊了三百坛御龙春了。”蓝胖子极为不情愿地说道。 姜焱凌挠挠头,看来不还上一点,蓝胖子是不肯卖给自己酒了,正好,门外正在举办一场拳赛,场边观众纷纷出钱押给自己中意的选手。 擂台上一男一女两名半魔正打得难舍难分,姜焱凌定睛一瞧,那半魔女子还是自己的熟人呢。 这无疑是来钱最快的方式了,姜焱凌对蓝胖子道:“借我一枚钱,之后十倍奉还。” 蓝胖子老老实实给了姜焱凌一枚乌黑钱币,至于他还不还就不指望了。 姜焱凌挤过人群来到擂台前,见那半魔女子被她的对手掐住脖子,逼到擂台边缘,身上不停挨着拳头,撞得边缘的铁网哗啦作响,半魔女子身材瘦削,而她的对手的体形足足有她三倍强壮,这看上去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他瞧了一下两名选手的下注情况,“杀人鳄”名下的注已经堆成一座小山,而“血蔷薇”下面只有寥寥三四枚钱币。 “姜教主,您也要下注啊?”办这比赛的老板见姜焱凌拿着一枚钱币,似乎已下定决心。 “一乌元,压剑萝胜。” 听到钱币碰撞的响声,擂台上的剑萝斜眼正好对上姜焱凌势在必得的眼神。 “啊——!”擂台上传出一声男性的惨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杀人鳄瞬间被掰断了四根手指,剑萝从他的钳制下脱身,一脚把他踢开了四五步。 不等对手反应,她跳起空中纤腰一扭,甩出一鞭腿正中对手脖颈,把这九尺大汉一脚踢晕了。 场下一阵寂静,随后爆出了“假赛”、“黑幕”的叫骂声,老板被围得脱不开身,而剑萝和姜焱凌赚的满满当当——不过大部分是剑萝的,因为原本下在她名下的那三四枚钱币是她自己下的。 “你没事来凑这个热闹干嘛?白给那黑心老板做宣传,恐怕下次这比赛的招牌,会加上你姜大教主的名字喽。”剑萝数着钱币,挖苦姜焱凌道。 “我是来给你捧场的好不好?” 俩人来到酒庄,姜焱凌还他十枚钱币,还剩五枚,可那蓝胖子还是不愿卖他酒。 一坛御龙春卖一百钱,姜焱凌赊了三百坛足足三万钱,这还了十五枚钱币,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姜焱凌悻悻离开酒庄,这价格分明比御龙关的酒馆贵了一倍。 “走吧,先去你家看看阿方,然后我再去御龙关。” “诶……家里,家里有点乱,而且阿方刚睡着。”剑萝语气中透露着不自然,好像有小心思。 “我和你出去走走吧。”剑萝提议道,略施法术,隐去自己淡蓝色的皮肤,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衣,头上裹着红色头巾的异域少女,白面红唇,样子还挺可人的,就是眼神中还有些生人勿近的凶气。 剑萝甚少去凡人的地盘,虽然她不喜欢九幽堡垒的暗无天日,但是和凡人相处起来更不自在。 姜焱凌问她是不是在家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才不让他去,本来只是玩笑话,结果剑萝三言两语搪塞过去,说是有东西没收拾完,脸上还泛起了红晕。 这是他第一次见剑萝脸红,心想着她那点家产,有什么好收拾的,便也没多想。 这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子渔呢?怎么没见他一起来。”剑萝岔开话题。 “回海里了。” “海里?他是龙族?”剑萝诧异,神族的分支怎可轻易来不周山。 “海族,来搜寻拯救未来的线索来了。” “什么——?!” 剑萝听后气得跳脚。 “海族?你怎么不杀了他?!还把他带到我家?!姜焱凌你在想什么!” 要知道海族和他们可是世仇! 上古时期,伏羲女娲和蚩尤打得僵持不下时,便是海族从旁相助人神两族,大败蚩尤。 剑萝想想就气的肝疼,她那日居然关心一个海族?还让他帮了弟弟?! 虽然弟弟恢复正常了,但谁知道狡诈的神族有没有动其他手脚! 对了,那蒙面人要说出子渔身份时,还被姜焱凌捂嘴了。 姜焱凌居然故意护着那小子! 剑萝气得浑身打颤。 “杀了他干嘛?杀了他,谁来帮我找我想要的答案。”姜焱凌平静地回应着剑萝的怒火。 “什么答案?什么答案非得让狡诈的海族帮你找?!” 姜焱凌摸着戴在颈上的半块玉佩不语,他现在的想法对于绝大部分的妖魔来说,都是愚蠢且不可理喻的。 而他下意识的摸玉佩的小动作刺激到了剑萝,她知道这块玉的来历。 她的怒火像是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下便没了斗志,但很快又重新燃了起来。 “你自己去吧,这段时间我很忙,别来找我。”剑萝丢下坚定的几个字,扭头就走。 姜焱凌看着那明媚的红纱在荒原上摇摆,渐渐隐藏在风沙之中。 第14章 猪猪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姜焱凌没怎么多想剑萝跳跃性的想法和行为。 三百年的代沟,说不清。 很快他就把心思放到御龙关的美酒上了。 三百年前,御龙关只是边疆的一个小关,关外是大荒不周,关内是凡人皇帝的疆土,此关虽处在重要的地理位置,但自古以来不受重视,关中百姓的生活物资常处在匮乏状态,勉强能够自给自足。 当时御龙关的守将叫做关剑山,姜焱凌年轻时的养父,此人亲身经历过西北大荒的神魔之战,其景象用天崩地裂来形容也不为过,他深受震撼,怕日后战火再起,便大量屯兵屯粮,以求自保。 自从他恶神之后的身份暴露,连累关家被朝廷严查,御龙关再无朝廷命官驻守。 如今,御龙关已归雍州管辖,自由了很多,姜焱凌对御龙关内百姓颇为照顾,狱教的所有物资贸易来往都离不开这个边疆小城。 他在御龙关内还开了一间铁匠铺,武器是不周山下的剑冢打造的,九黎手艺铸造的兵器做工精良,无坚不摧,常常能卖个好价钱。 姜焱凌如往常一样来到西关酒楼,这里的凡人只道他是姜流,武器铺的老板,若是知道他真实身份恐受到惊吓。 他走到门前,见一女子拉着一个男子从后院跑出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酒楼的老板和伙计气急败坏追了上去,被两个皮肤淡蓝的半魔仆从拦住去路。 那两人一看就是外乡人,见了半魔也不害怕,要硬闯,被体格强劲的半魔推了回去。 御龙关内,有些家境殷实的人家会雇佣半魔作为护院,半魔的力量比常人要大上许多,即便不修炼武功术法,也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制服,这酒楼老板就雇了两个防止人闹事。 “两个小贼,还想跑?!还我猪来!” 姜焱凌在旁听了几句,酒楼老板声称这俩小贼无故射杀了自己养了多年的猪,而那一男一女称,那猪叼走了自己的钱袋。 “胡说八道什么?!猪怎么会叼走你的钱袋呢!” “我亲眼看到你的猪吞了我的钱袋,若是不信,剖开来一看便知。”那红衣女子唇齿伶俐,据理力争,但因说辞有些荒唐,没有人信。 “大胆小贼,还敢狡辩?我养的猪凭什么剖开给你看!” “女大当嫁猪大当吃,有什么不行的?死都死了,若是误会大不了吃了就是。” 女子的言论逗的姜焱凌忍不住笑出声,但那老板可是气得够呛,招呼着两个半魔仆从就要打他们。 那穿的像猎户样子的男子把红衣女子护在身后,上去便和两个半魔扭打在一起,但他区区凡人如何打得过身强体壮的半魔,被一个半魔按在地上揍,另一个半魔则去抓那红衣女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逮了回来。 姜焱凌一开始觉得那红衣女子眉眼之间特别像他的一位故人,便一直瞧着事态发展,此时那红衣女子被拎在半空,对那半魔拳打脚踢都无济于事,怀中一块玉佩掉了出来,姜焱凌瞧了之后当下惊在原地,如被雷霆贯体而过。 那准确的来说是半块玉,翠绿的色泽,中间镂空,刻着半把箜篌。姜焱凌三百年前的记忆如从深海之中喷涌而出,那被一箭射成两半的玉佩,此时就在他眼前。 他如一缕残影从人群中闪过,一手抓住那正揍着年轻猎户的半魔的肩膀,五指微微用力,那半魔便感觉手臂如断了般剧痛,急忙撒手。还未反应过来,那掐着红衣女子玉颈的半魔也同时吃痛撒手,两人见袭击自己的黑影站在面前,不约而同一拳朝他打去。 姜焱凌不偏不倚用手指轻描淡写间便捏住了两个砂锅大的拳头,缓缓按下,推回了两个半魔胸前。 “别太激动。”姜焱凌低语道,语气沉稳,显然没怎么用力。 两个半魔抬眼见是姜焱凌,急忙撒手,表情惊惧地退后几步。 红衣女子揉着脖子,咳嗽了几声,起身去扶那年轻猎户,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被女子扛着勉强能站起来。 “关老板何必为难外乡人,不过一头猪,赔了便是了。”姜焱凌做和事佬说道。 “姜老板,我那可是头母猪,还等着下崽呢,被这小贼一箭射杀,可亏死我了!”老板揉着心窝,愤愤不平道。 “反正猪也死了,不能复生,不如就剖开来给大伙看看,这猪到底有没有偷了姑娘的钱袋。” 围观人群听了都觉有理,可酒楼老板支支吾吾的,想找借口又辨不出,结果那半魔仆从倒是很主动,姜焱凌说完便主动跑去后院拿了死猪过来,脑袋上扎着一支箭,被酒楼老板一阵腹诽。 姜焱凌以指为刃,聚力在死猪肚子上一划,猪的五脏六腑都从切口处流了出来,其中竟然真的有不少钱币和一个烂了的袋子。 “喔!这猪的肚子里竟然真的有钱!”人群一阵惊呼。 细看之下,这猪肚子里似乎不只有钱,还有首饰挂件等名贵物品,看得酒楼老板冷汗直流。 姜焱凌脸色一黑。 怪不得这家酒楼找给他的钱气味更大,合着是猪拉出来的。 他还以为是铜臭,恶心死了! “这猪,看来是个惯犯啊。” 姜焱凌强忍着怒意,阴阳怪气道。 “好啊!你这黑心老板居然把猪养作贼!到处偷别人东西!”这红衣女子跳起来指着老板鼻子道。 老板擦了擦汗,收起刚才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化作一副赔笑脸,翻脸比翻书还快,对红衣女子道:“姑娘是误会,误会啊!猪无知无识的,怎么会偷东西呢?这样,看在姜老板的份上,今天姜老板和二位的酒菜钱全免,就当给这位公子和姑娘赔个不是。” 这场乌龙以老板破财消灾为末,围观人群一一散去,老板命伙计把猪肚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洗干净,一一还回去,还把猪蒸了吃了,表情心疼不已。 两名半魔仆从对姜焱凌施了一礼,也离开了。 “这位公子身体还挺硬朗,若是常人挨半魔一顿拳脚,少说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姜焱凌回头对那年轻猎户道。 “多谢姜公子出手相助,竟一人力敌两个壮汉,真是好身手。”红衣女子对姜焱凌抱拳,嗓音如银铃,十分轻快动听。 “那蓝脸大汉好厉害,比我平常猎的野猪还能打。”年轻猎户感叹道,语出惊人,似乎涉世未深的样子。 “叫我姜流就好,御龙铁铺的老板。” “我叫凌珊,他叫顾云清,我们两个第一次来到此处。” 三人素未谋面,初次相见便觉得十分合得来,便一同进酒楼,享用以一顿毒打换来的免费酒菜。 第15章 失而复得的半块玉佩 三人在酒桌上聊起了天,顾云清自报家门,说自己和爹住在城外的山上,父亲没带他下过山,如今父亲已经过世,自己每日就在山上打猎为生,这是他第一次下山,是被凌珊拽下来的,因为她说她和父亲顾云冰有些渊源。 而凌珊住在御龙关往北一百里的一个小镇上,名叫暗洵镇,养父母说顾云冰顾恩公在她年幼时救过她的命,她便一人离家出来寻恩公来了。 结果恩公没寻到,寻到了恩公的傻儿子。据凌珊揶揄,两人一见面,顾云清就把她当成成了精的野猪,差点把她射杀。 御龙关附近是个是非之地,常有妖魔偷渡过关,顾云清住在山上,每日和成了精的山林走兽搏斗,练了一身皮厚耐打的本事,从刚才那一箭穿了猪脑的情形来看,箭法也十分精准,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看起来笨笨的。 姜焱凌只对二人说自己从小在这里长大,并未透露真名。 “哇,这就是爹说的满汉全席吗?”顾云清盯着一桌家常小菜,口水几乎要流到桌上,虽然已经急不可耐,但顾云清还是试探性地瞧了一眼凌珊的眼色。 “吃吧吃吧,看把你馋的。”凌珊对他使了个白眼。“姜大哥,这家伙饭量很大的,他下山的时候一顿吃了我半个月的干粮。” “无妨,顾兄有伤不能喝酒,也算是一大损失。”姜焱凌说罢给凌珊和自己斟上了满满两杯。 姜焱凌一直借着说话的缘故,细细瞧着凌珊的面容,心下感叹真是越看越像,那位故人是妖,而凌珊身上并无妖气,兴许只是巧合吧。 凌珊察觉到了姜焱凌的眼神有些许不同,但她也不像一般女子,觉得被冒犯了便恼羞成怒,而是微微笑道:“姜大哥,咱们三个一见如故,有什么心事尽管说,何必总瞧着我呢?” 姜焱凌悻笑,这样倒显得自己小气,便直言道:“姑娘可否借怀中玉佩与我一看?” 凌珊倒也不藏着掖着,先把玉佩交到了离她近的顾云清手中,顾云清对姜焱凌道:“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没怎么提过这玉,只是说这块玉可能只是一半,但另一半失落已久恐再也寻不到了。” 姜焱凌接过这玉的时候,手掌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地微微抖着,取下自己的另一半玉佩,在两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把两块玉合并到了一起。 没有一丝缺损和不合,这就是三百年前昆仑女神本要交给姜焱凌,却被一箭射成两半的玉佩。 姜焱凌望着久别重逢的两半玉渐渐出神,眼底红了,却依然把心底翻腾的巨浪好好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出。 “这……!另外半块玉,竟然在你这里?!”顾云清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嘴边还叼着半根猪腿。 “姜大哥,你这半块玉,是从哪里来的?”凌珊惊道。 “一位故人,但过世已久。”姜焱凌短短两句,便将心底那明媚的身影一笔带过,却心中一阵抽痛。 “顾兄,你爹是哪里人?可曾拜在仙门下修行?”姜焱凌问。 顾云清迷茫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和凌珊都这么问,但是我爹什么也不告诉我,也不提我娘,只说生下我时就过世了。” 好不负责的亲爹,姜焱凌想到,什么也不说,就把亲生儿子往山林里一扔。 “我父母对我说,我是顾恩公抱来的,当时顾恩公御剑落在暗洵村,村民还以为那是神仙,他把我托付给我现在的父母便走了。”凌珊说道。 既然是御剑,那肯定曾在仙门修行过,只是过了这么长时间,再去找线索也未必找得到了。 姜焱凌说自己要回去搜集一下这块玉的线索,便安排两人在客栈内住下,出门时太阳早已落山,街上人迹罕至。 他总觉得有人鬼鬼祟祟地在身后偷窥,那气息中隐约有一丝仙气,他假装不知道,朝着自己的武器店走去,通过一个拐角把后面的人甩了。 “咦?人呢?”那人探出脑袋寻找,冷不防后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儿呢。”姜焱凌幽幽道。 那小个子吓得从墙后跳出来,四仰八叉摔在地上,可见胆子是真的小。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姜焱凌挑眉瞅着地上的小个子。 子渔揉揉屁股站起来,道:“我找你有急事,好不容易等你旁边没人。” “有事去千刃峰上通报一声便是,鬼鬼祟祟地跟踪像什么话。”姜焱凌眯眼审视着他。 “我去了啊,沈护法说你下山买酒,我就去了九幽堡垒,阿萝姐姐直接把我赶了出来,然后我找到这,就见你在和两个人喝酒,喝到太阳下山,我又不敢随便打搅你。”子渔一脸苦涩。“谁知道你那时候是姜老板还是姜教主,万一我暴露了你身份你把我灭口怎么办。” “哼,小小年纪心思不少。”姜焱凌道,施了空间法术带子渔瞬间回到了千刃峰。 刚踏进殿门,许是姜焱凌手上提着的御龙春太香了,右护法柳星月闻着味儿就从殿外跑进来,长袖一挥,连人带酒缠到自己跟前,一手搭着她教主的肩膀,一手轻挑着他的下巴。 “姜教主,你可终于想起来要和属下喝酒啦?你把属下晾在这两天,可叫我无聊坏了。”柳星月媚色逼人,像要把姜焱凌泡在酒里一齐饮下肚里解渴。 “星月,咱们有客人。”姜焱凌双臂被缠住,只能抬起指头指着子渔。 “哦?”柳星月看向门口,见子渔红着脸,不敢和她对视,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避一下这种场面。 “咱们不能带着可爱的弟弟一起玩么?”柳星月撒娇似的问。 “弟弟还小,不能喝酒。”姜焱凌微笑道。“我和子渔有要事相谈,你先回房间等我,等谈完了我去找你对饮,如何?”说罢用手腕提起酒坛送到柳星月手中。 柳星月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姜焱凌的下巴,松开了缠着他的袖子,道:“姜教主一言九鼎,属下在房间里等你。” 随着柳星月哼着“啦啦啦”的调子离开,姜焱凌整理了一下衣服,见子渔一脸难为情的表情。 “怎么了?人们第一次见我都会怕我——但时间长了就不会了,有的还会动手动脚。” 子渔叹了口气,说出了他这次回来的意图:“姜大教主,我可是被你害惨了。” 他掏出姜焱凌给他的那枚纹着双龙的黑色令牌,道:“因为这东西,我被众神仙认为是叛徒,被母后扫地出门!” 第16章 魔教信物×十块钱的纪念品√ 妖族之中,口口相传着一个名为“双龙焚影”的战争神话。 在姜焱凌出现以前,妖族并不群居,且数量远远少于人类,不团结并智力低下的妖族虽个体修为比一个仙门弟子强大,但人族成群结队捉拿妖族,成功率是远远高于妖族的单打独斗的。 所以妖族虽强,却和姜焱凌早期的境遇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人族追杀。 姜焱凌出现后,深知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况且凭一己之力对抗天下修仙者,更是怎么杀也杀不完,他们生命力顽强得像是壁虎的尾巴,砍了一个又长出来一个。 天下妖族凭着兽族的本性,喜好独居,那他就教他们如何组成一个群体,如何组建一支军队,去向永世猎杀折磨他们的人族发起战争。 他教会了妖族排兵布阵,以战养战,使妖兽有了和人族抗衡的能力,虽然在数量上依然是劣势,但每当妖族在战场上陷入弱势的时候,都会出现那所谓的战争神迹。 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如流星坠落在战场中央,逼得愈战愈勇的人族止住了锐气,不敢轻举妄动;火灵之力从剑中涌出,凝聚成两条巨龙,没有血肉,没有怜悯,如被人操控一般对战场上的人族大肆屠杀,哪怕只是碰一下龙身都会被烧得皮开肉绽。这样的场景每每出现在人妖两族的战场上,妖族便会知道,现在他们将逆转局势。 到如今,“双龙焚影”变成了妖族的战争神话,那两声震耳的龙鸣是他们的凯旋之音。 众仙门一致认为,这刻着两条龙的黑色令牌,便是姜焱凌和妖族之间联络的信物,正是为了象征“双龙焚影”战无不胜的神迹,这个东西也渐渐从一方散仙的口中传到了天庭的耳朵里。 子渔回到海族之后,无意中露出了这个令牌,引得前来商议的众仙家当场色变,再加上子渔若有若无的想要帮姜焱凌开脱一些罪名,便被安上了叛徒的帽子,说他早已和姜焱凌私通,否则怎会身怀妖族最重要的信物。 他也是百口莫辩,要是说这是姜焱凌自己给他的,那岂不是更坐实了这一罪名。 被母后赶出家门后,他也不知道哪里能去,只好又回到不周山。 “现在倒好,我和你一样成了众仙家的公敌了,我没了海族密撰的查看权,没了海族法宝的使用权,连在众神仙之间的特权也没了,唉,我现在和被做成鱼汤也没什么分别了。”子渔十分沮丧,坐在地上揉着头皮。 “如果你没了这些法宝就一无是处,那你本来就什么也不是。”姜焱凌见他沮丧,嘴上却也没软。 “你要是没了这个令牌,你不一样号令不了群妖!”子渔十分不服地回敬道。 “妖族不需要信物,哪怕我从未见过你,若是你打赢了我,我便听你的,哪里像人族的繁文缛节,若是信物被别人偷了去冒名顶替,岂不可笑?”姜焱凌时不时就对仙门的规矩嗤之以鼻。 “唉,这令牌上附有比一般妖物浓厚十倍的妖气,他们说只有你会持有过此令牌。” 九黎族、半魔和妖族不是同一种类,但所含灵力都有一种浑浊的暴戾之气,与修仙之人不同。 “真没想到会令这帮神仙如此忌惮困扰,但很遗憾地告诉你,这枚令牌根本不是信物,而是战争的纪念品。” 子渔皱着眉头瞧着姜焱凌一本正经的脸。“那你们怎么人手一个?你还让我拿着这个山上来找你?” “那是我在山下花一串钱买来收藏着玩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姜焱凌答道。“你们神仙去各家串门不也送些古玩字画、仙家法宝么?” 子渔觉得匪夷所思,就这么个妖族内部的小纪念品,被众神仙当成了姜焱凌号令天下妖魔的重要信物,把自己打成了叛徒。 “现在回去告诉他们也没用了,那些老头固执得很。”子渔埋怨道。 “我倒知道个去处,能解你的燃眉之急。”姜焱凌突然有了想法。 子渔依然耷拉着脑袋,并不寄希望于姜焱凌想出的馊主意。 “你可知道,在西方天竺国,有位通晓过去未来的千叶禅师?” 子渔眼中重又燃起希望,道:“诶?我听说过他,传说他佛法精奥,手眼通天,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 姜焱凌被子渔一番话又噎住了,无奈道:“你这是哪看的话本?不会真有人以为一个被下放到西方小国的神仙能手眼通天吧?” 子渔听后受到了打击,问:“那你干嘛提他?” “千叶的本事在凡间虽被夸大了,不过他对因果之事十分通晓,在天庭当差时常常和司命星君起冲突,两人竞争激烈,但因千叶作风清高,行事独立,与诸多天官不合,这才被下放到天竺。你要了解的未来无非就是因果之事,去问他再好不过。” 子渔一拍脑袋,心想姜焱凌总算想出一次靠谱办法,这么个和天庭众神不合又神通广大的神仙,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选择了,锤了下手掌道:“那可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天竺!” “诶等等。”姜焱凌拦住跃跃欲试的子渔。“他有个规矩,凡是求他解答因果疑惑的人,必须从家步行到他的寺中,方可显出诚意。” 从东海到天竺少说也有几十万里,等子渔慢慢走过去,仗早打完了。 “据我所知,你可以找一个人同行,之前长安城内有一高僧要去天竺找千叶求造化,以渡天下百姓,他前世是千叶的弟子,在三百多年前不周山下的神魔之战中殒命,现在他已到了雍州境内,你便去和他同行,能节省不少时间。” 子渔懵懂地点点头,不由得感叹姜焱凌手下的情报系统,连这些微小的事情都打探得到。 御龙关内,街道上最后一批守夜巡逻人员已熄了灯火,只留下风吹过尘土的声音。 凌珊今晚很不幸地失眠了,姜流身上那半块玉佩和顾云清那半块合为一体,引出的陈年往事令她难以入眠,她开始思考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和顾云清的父亲有些什么渊源。 再加上隔壁屋顾云清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她就更睡不着了,蜷着腿抱着双膝,坐在床边发呆。 突然间,她听到了三声简短而清晰的军号声,御龙关的城楼上有士兵守夜,他们身上带着这种军号,本就神经紧张的凌珊听后一下从床上蹦下来,扒在窗边向外张望。 她听说军号不同的节奏代表不同的情况,也不知是不是关外出现了敌人。 空荡荡的街道上刮起了妖风,月下,凌珊看到一只腾空而起的野兽,令她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第17章 仙女瑶光 凌珊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野兽在月下现身了一瞬,跃上一间屋子的屋顶,朝天发出一声冗长的狼嚎。 那毛骨悚然的叫声,惊醒了还在熟睡之中的御龙关百姓,见一双双在黑夜里如猩红鬼火般的眼睛,无一不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群狼突破了士兵守卫的关口,闯进城内兴风作浪。它们撞开民居的围栏与屋墙,将他们饲养的牲口家禽大快朵颐,若是吃得不够饱,还会残忍地闯进家中把无处可逃的平民一并吞下肚去。 城中已经被群狼破坏得一片狼藉的时候,墙倒屋塌,街道上都是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牲畜流出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味儿。 后知后觉的守军手忙脚乱地从军营跑出抵抗狼群,但依然陷入了被动局面,如何是这些饥渴的野兽的对手,死伤惨重。 凌珊年纪轻轻,没见过这种群妖作乱的场景,吓得六神无主,待在客房里不敢出声,但是她从窗户看到有一只黑狼已经闯入了客栈前院。 随着一楼发出惨叫声,凌珊吓得连眼泪都迸了出来,她鼓起一丝勇气,跑进隔壁顾云清的房间,企图唤醒熟睡的顾云清。 “顾云清!顾云清!猴子!大事不好了!有妖怪,妖怪闯进来了!”凌珊一边压着嗓子怕惊动客栈内的妖物,一边又因为过度害怕而抑制不住颤抖的嗓音。 也许是猎人长时间的本能,顾云清睡得熟醒的也快,一个打挺从床上弹起来。 “妖怪,哪里有妖怪?!” “哎呀你小点声,别让听到……”凌珊忙去捂顾云清的嘴,但是为时已晚,敏锐的妖狼在下一刻撞开了客房脆弱的木门,眼见顾云清和凌珊两个可口的猎物,毫不顾忌地扑了过去。 凌珊依然是六神无主,尖叫着护着头坐以待毙,顾云清却一个箭步冲上前护住了凌珊。 那妖狼通体黝黑,尖利的牙齿和黑夜里的眼睛一样是猩红色的,四脚着地时便有一人之高,顾云清虽身强体壮却也拦不住它,两人齐齐被撞出房间,飞到外面的街道上。 顾云清吃力地掰着妖狼的大口,还不忘望着凌珊的方向。 “凌珊……跑!” 凌珊从地上爬起,看着刚刚舍命救自己的顾云清,心想她虽是一介女子,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便将恐惧抛之脑后,拿出两把峨眉刺便朝那妖狼扑去。 在半空中,凌珊被厚重的狼爪结结实实打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已无反抗之力,这时,又来两头狼围住了倒地的凌珊,试探性地嗅着猎物的味道。 顾云清力气已经用尽,两人成了待宰的羔羊,再无反抗余地。 这时,摁在自己胸上的狼爪突然松开了,连着面前的妖狼都被不知一股什么力道击飞出去。 只见一把如千年玄冰凝结成的冰刃,贯穿了黑狼的身体,彻骨寒气要把整只狼都冻住,皮毛已结上了霜。 天边飞来一白色身影,闪着淡蓝色的华光,顾云清此时还清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容貌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挥舞着细长的剑刃,空中凭空凝结出数把和刚才一样的冰刃,只一击便刺穿了那两只围着凌珊的黑狼。 白衣女子掠过御龙关的上空,大气端庄的裙裳随风一吹,紧贴在她身上,勾勒着身体的玲珑曲线。 弱柳纤肢执着青色长剑,舞出一支美妙又致命的剑舞。 凝聚出的寒冰一一刺穿为祸百姓的黑狼,如天上降下的仙女降服群妖,解救万民。 散落在城中的狼群没想到会遇上此等阻碍,都跃上屋顶,朝着那白衣女子发出警惕的嚎叫。 白衣女子单脚立在腾空的剑柄上,裙摆下露出白皙光滑的脚背和精巧纤细的脚踝,右手执剑于身侧,左手剑指护在胸前,面对群妖的威胁应对自如,清艳雪颜如凝上一层薄冰。 群狼以嚎叫为号,在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声后,齐齐腾空扑向半空中的白衣女子。 女子身法轻盈,脚尖在剑柄上轻轻一点,又跃起几丈的高度,狼群扑了空,见那女子左手挥出一掌,发出的寒气似乎把群狼都冻在空中,周身护体的数十把冰刃在掌心聚成一道耀眼的蓝色华光。 “碧海凝冰,刃影雾光,破——!”粉嫩红唇轻启,女子的声音清灵动听,和她的容貌一般完美。 华光骤然射出在狼群中炸开,被冻结的妖物们被这一击炸得粉身碎骨。 天空中飘下了雪花,落在顾云清身上只觉得清爽无比,身上的伤好像都变轻了。 女子见城中死伤的百姓与将士,眉头微蹙,眼中露出不忍之情,随后念了一道口诀,手中散出绿色光芒,为脚下受伤的人们疗伤。 这绿光落在昏迷的凌珊身上,转瞬就令她苏醒。 “凌珊,你怎么样?”顾云清关切道。 凌珊迷茫地望着黑狼的尸体,立刻就被半空中散发着华光的白衣吸引。“哇,有仙女。” 此时,藏匿在暗处的一只漏网之鱼,盯了那白衣女子许久了。 见她已收了剑阵,施咒救治百姓,放下警惕之时,蛰伏的黑狼从谷堆之中冲出,狼爪直指女子疏于防范的左腰。 “当心!”顾云清取下长弓拉弦,但如何比得过黑狼的速度。 白衣女子的剑刃,早已抢在那之前,直指黑狼的咽喉。 然而一声破空抢在两人之前,黑狼被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五脏剧裂,飞出数丈才落地。 白衣女子发出不易察觉的惊叹,没想到这一击竟比她还要快。 定睛一看,那狼身上插着一柄长戟,已然毙命。 白衣女子从空中轻巧降落在这黑狼尸首旁,那长戟贯穿黑狼整个身躯,材质是御龙关常见的钨钢,少说也有百斤。这妖狼体魄强悍,一般仙门弟子若想刺穿其身躯,即便贴身情况也十分艰难,从刚才长戟飞来的方向来看,至少一百多步的距离,投这长戟的人,功力已然逼近仙门的一线高手。 难道其他五绝有门中长老也在御龙关?女子心下不解。 正疑惑间,顾云清已和凌珊上前,拱手道:“谢仙女姐姐搭救。” “斩妖除魔乃修仙之人本职,二位不必言谢。”女子回道,随后高声问:“是哪位同僚在此出手相助?还请现身。” 姜焱凌此时悄无声息地跑到了三人身后,一手拔出了那长戟,道:“杜掌门客气了,前狼假寐,后狼伏击乃是他们的天性,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女子警觉地回头瞧着姜焱凌,这人神出鬼没的,刚才出手时便没有让她察觉到,现下又不知何时跑到了身后。 “姜大哥?是你啊。”凌珊惊奇道。 “在下姜流,御龙铁铺老板,见过杜瑶光掌门。”姜流对杜瑶光行礼,把长戟扛在肩上,道:“这是店里的商品,还要摆回去卖呢。” “姜公子见过瑶光?”杜瑶光眼中露出十分的警觉,自己甚少在凡间露面,竟被一眼认出。这男子竟还有和那魔头一样的姓氏,出手又凌厉,不可掉以轻心。 “传闻杜瑶光掌门出类拔萃,年纪轻轻便执掌昆仑一派,又生的貌若天仙,有绝代风华。我刚见你穿着昆仑派服饰,招式漂亮犀利,颇有一派之首的风采,便下此定论。”姜焱凌一席话,便把自己在通天镜中见过杜瑶光的事实掩盖过去。 “敢问姜公子,是在哪个门派修行,瑶光日后定要上门谢过。” “无门无派,无名小卒罢了,杜掌门不必放在心上。” “姜公子身手,可不像寻常人。” “我天生神力啊。” 两人表面上是客气问候,实际上却是杜瑶光想试探出这自称叫姜流的男子的身份,不过他守口如瓶,什么也问不出,加上他出手时杜瑶光并未感觉到妖族和半魔的气息,那种戾气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难道他刚才那一击根本没有运功,当真是天生神力? 杜瑶光还是放下了些警惕,但依旧没有把目光挪开,两人互相探寻,眼神两两相对,似乎他们有不为人知的隔着千山万水的联系似的,使凌珊和顾云清的处境十分尴尬,有些多余。 第18章 给冰山美人一点小小的缺德震撼 若是没人打扰,真不知道姜焱凌和杜瑶光能无言对视多久,两人像着了魔似的,想通过一对眼睛就看出对方身份的来龙去脉。 此时天边又飞来一御剑的昆仑弟子,一落地便喘着粗气,像是追赶得很累似的,整理了下衣服,对杜瑶光道:“掌门,我见关外的狼妖已经撤走了,一时半会儿应不会再来进犯。” 姜焱凌瞅了一眼这男弟子,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顾着礼节向杜瑶光报告,有些好笑,便逗他道:“来的挺快,再快一点,你家掌门身上的伤都结痂了。” 那弟子听后真信了,紧张地看着杜瑶光一身白衣有没有血迹,问道:“伤?!掌门受伤了?” 杜瑶光也不理会姜焱凌,淡淡说道:“无妨,怀隐,随我去军营询问情况,此次赤牙狼半夜突袭,守城军士定需要协助。” 杜瑶光和那名叫怀隐的昆仑弟子向三人简单辞行后,三人不得不再找住处,那客栈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 经过简单商议,姜焱凌让两人在他的铁匠铺中暂住几日,虽然房间得临时收拾,但城中遭到严重破坏,能住人的店应已经不多了。 路上,凌珊还在激动地和姜焱凌讲述他来之前发生的事。 “那昆仑杜掌门出手之时,我还以为是仙女下凡来救我了,凡间居然有这么出尘绝世的美人啊。” 姜焱凌不说话,以微笑回应。 “姜大哥,你刚才怎么一直盯着杜掌门看啊。”顾云清很合时宜地问道,激起了凌珊的八卦之心。 姜焱凌刚才距杜瑶光不过三步,几息之间便将她修为探了十之八九。人界仙门不论哪派,都要共修一门五灵归宗心法,此为天下修行根基,境界一共五层,杜瑶光的修为已然是第五层顶端,以她的修行速度,怕是十年之内便能成仙。 但即便成仙,与神族仍不可相提并论,寻常仙人若没有千万载修行,是没有获得神格踏上天庭门槛的资格的。 杜瑶光即便天资绝顶,也和“神”相去甚远,姜焱凌见了她本人,更加确信通天镜将他对昆仑神女的念想引到杜瑶光身上是胡扯。 即便心里失望透顶,却仍面不改色回答顾云清道:“我在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似乎能看到绵延的雪山,似又藏着一汪大海。”姜焱凌也不扭捏,但说出的话让两人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啊……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顾云清本就不识几个字,听不懂这故弄玄虚的话。 “你以后遇见了你觉得好看的姑娘,就对她如此说,肯定招人喜欢。”姜焱凌笑道。 三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来到御龙铁铺之后,姜焱凌找了两间客房,时间长没有人住,房间里有很厚的灰尘,还堆着许多杂物。 凌珊在一个打开的杂物盒中,找到了一幅画,屋中许多脏乱的旧物中,唯有这幅画保存得还十分完好。 她好奇地打开来看看,心想姜流一介武夫,怎么屋中有如此文雅的物件。 画上是一个温柔的女子,闭眼轻笑,怀抱箜篌,在亭中轻拨琴弦,花草虫蝶都在她身边起舞,双眼周围的桃色暧昧勾人。 “姜大哥,你这里有幅画。”凌珊道。 姜焱凌闻声而来,迟疑地接过了画,欣慰地笑了。 “这画笔法精美,栩栩如生,定是名家手笔,买的时候肯定不便宜吧。”凌珊问。 “谁说是买的,这是我画的,无价之宝。”姜焱凌半显摆似的说,拿走了这画。 “你居然还会画画……”凌珊一脸不相信的神情。“奇怪了,画上那女子我第一眼看竟觉得和杜掌门有些相像,但又明显不是一个人。” 凌珊的自言自语被顾云清听到了,上来问:“凌珊,你嘀咕些什么呢?我爹说女生说悄悄话的时候,一般都是在说人坏话。” 御龙关下了一场维持时间不短的小雪,从半夜下到将近正午。百姓们都道是如仙女般的昆仑掌门的灵力激发出的雪花,给饱受妖物伤害的百姓们或多或少带来了些慰藉。 杜瑶光虽面容清冷,却难掩内在的一副热心肠,夜里受伤的守城将士此时都在军营躺着,军医忙不过来,她便施咒替众将士们疗伤,还让弟子怀隐去城中照顾难民。 夜里发生的事,也让姜焱凌感到十分意外,他意外于仙门掌门居然敢来到离不周山近在咫尺的御龙关,也意外于妖兽居然敢半夜进攻御龙关。 妖族知道姜焱凌看中这一城池,若无必要都会绕着走,不去惊扰城中居民,今日赤牙狼群的行为可谓是极不寻常。而杜瑶光的行为,姜焱凌就更猜不透了。 姜焱凌和凌珊在军营中与杜瑶光碰面时,已是午时三刻,两人很生硬地用眼神打了招呼,一同站在一个被绷带裹成粽子的伤员前。 一位老妇跪在他床边,看样子是他的母亲,和守军校尉哭着纠缠不休。 “大人!大人你就看在他入伍多年的份上行行好吧,他若是回家就是等死啊!” “他已是逃兵,哪有留在军营疗伤的道理?!赶紧回去,若不是他误了军情,将士们哪能毫无防范被妖物偷袭?!”那校尉对这母子俩毫无怜悯之心,硬要赶他们回家。 床上那“粽子”突然激动地嘀咕了几声,他母亲俯身听了几句之后,又激动地对校尉喊着儿子的苦衷。 原来这名士兵是守夜的号手,关外若有敌情他便吹军号提醒,在军中有特定的暗号,三声长号为外敌入侵,三声短号为吃晚饭。 赤牙狼偷袭的时候,这名士兵早就发现了,第一声长号刚吹响,便被赤牙狼撞倒了哨塔摔落下来,第二声号刚吹响,便被狼群踩了几脚,待到第三声的时候,他已被几头狼盯上,又是刚吹响,便被几只狼爪打晕了过去,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在城中听来,因为三声长号都被打断,变成了三声短号,众将士心下想着大半夜的吃什么晚饭,以为是弄错了,骂骂咧咧又躺下入睡。 “噗……!”姜焱凌听后,竟很不合时宜地笑了,不过声音很小,只有身旁的凌珊听见了,并未招来其他人异样眼光。 凌珊瞪大眼睛瞧着他,见他又差点没忍住笑出一声。 “姜大哥?你,你居然在笑?”凌珊一副要斥责他的样子,严厉道:“喂,你有没有同情心啊!人家都伤重到起不来床了,你还笑!” 姜焱凌实在要憋不住了,朝凌珊摆摆手,示意听他解释,拉着她到帐外没人的地方。 他插着腰,刚才憋得实在难受,笑了几声之后,他对凌珊讲了个故事。 “你可知,狱教教主姜焱凌手下有一神偷,叫肖万游?” “知道啊,他名气在凡间可大了,说是来无影去无踪,我都想和他学本事。”凌珊点头。 “有一回,他去蜀山藏经阁偷了一本禁言术的秘籍,学了之后到蜀山门口叫嚣,引一位长老来战,那长老多次施咒,念口诀念了一半便被肖万游用禁言术打断,恼羞成怒,又在众弟子面前丢了人,气没了半条命,现在还卧床不起呢。” 姜焱凌讲完,放荡地笑了好长一阵。 “虽然很缺德,但是怎么……”凌珊终于也是没忍住,露出笑意。 这故事听来和帐中那个吹号被打断的倒霉士兵异曲同工,姜焱凌刚听了来龙去脉便联想到那念不完口诀的蜀山长老,心中乐得无法自拔。 凌珊很快也顾不得自己如花似玉的少女形象,和姜焱凌沉浸在这缺德的笑点里。 屋外的人放肆大笑,屋内的人失声痛哭。 让杜瑶光好好见识了一下世人道德感的参差。 杜瑶光心善,听了这士兵的事后于心不忍,施展治疗的法术,将绿色灵力送入士兵体内,不消片刻,对方竟轻轻坐起来了。 “哎呀!儿啊!快,快谢谢仙女搭救之恩。” 杜瑶光赶忙扶起母子二人,让他安心养伤。 “校尉大人,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还望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御龙关临近妖族据地,每一名士兵都至关重要。” 校尉见杜瑶光为这士兵求情,便也不再追究,道:“杜掌门真是菩萨心肠,也是我们这帮人安稳惯了,雍州府也不管我们,疏于防范让妖族有了可乘之机。” “安稳?”杜瑶光不解,这里距不周山不过几十里,妖族盘踞,怎会安稳? “杜掌门有所不知,今日妖族行为属实反常,自姜焱凌姜教主入主不周山后,御龙关百年来都未曾受过妖族侵扰,今日之事,难以揣摩。” 第19章 反派粉丝提纯了 御龙关自三百年前,守将关剑山将军疑似造反一事之后,此地便归雍州府管辖了,随着关月莹入宫承恩,关剑山也被一并召回了京,御龙关没了守将,因地处边疆,远离辖地,派遣的兵力也十分稀少,再加上环境恶劣,百姓生活得十分困难,说是民不聊生也不过分。 就这么个穷地方,盗匪不愿意抢,官府不愿意管,连妖怪有时候进入关内路过时还要踩两脚,若不是姜焱凌接手了这里,恐怕遇上昨夜那种事,被赤牙狼屠城了外界也没人知道。 虽然姜教主有把御龙关当做唯一的物资补给来源,在此推动农耕和贸易,但是无疑也救了这里的百姓,并且妖族再也没有侵扰过御龙关,都是绕道而行,想来也是看在姜焱凌的份上。 杜瑶光听着校尉讲解,眼神时而困惑时而难过,似乎从未听过有如此凄惨的百姓,但又不相信校尉口中的善人竟然是二十年前杀了自己师父和师兄师姐的魔头。 姜焱凌对于校尉讲述的自己做的事例和评价十分满意,在一旁微笑着满意地点头。 “喂,你该不会是姜魔头买通的托吧,怎么光说他的好,不说他的恶啊。”凌珊疑惑道。 “小姑娘,我十岁的时候姜教主就失踪了,怎么可能买通我呢。我跟你说啊,在我看来就是因为姜教主失踪,不周山群妖渐渐失控了,这才导致了昨夜的事件。”那校尉红着脸辩解道。 姜焱凌瞥了凌珊一眼,假装无意提起道:“人人都道姜焱凌格外照顾御龙关是为了利益,可是似乎都忘了,三百年前这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有了另一个本地人作证,那校尉底气便足了。“对了,城中花园里还有一个小亭子,姜教主特别喜欢,可惜今早盘查损失的时候,发现那亭子毁了。” “什么——?”姜焱凌突然失态,抓着校尉的肩膀猛晃,瞪着他以求真假。 那小亭子确实是塌了,校尉带着众人去看时,亭子断裂的顶端已经被士兵们拖走,面前的池塘里满是灰尘和血污。 姜焱凌呆立在池塘前,盯着浑浊的池水一动不动,似乎是惊吓和愤怒过了头,已经失去反应了。 一个十分平常的夜晚,年轻的姜流与义父的偏将闹了矛盾,散心至此,遇到了亭中一个抚琴的绝美女子,身着桃色长裙,白色纱衣,一对桃花眼的粉晕暧昧又勾人,芊芊细指弹出引人入胜的曲子,引了姜流去亭中共坐。 第二次见面,是在将军府中,关剑山说她叫阿琪,是他专门请来的琴姬,闻她琴艺高超,便经常让她来府上演奏,给驻守边疆这紧张无趣的日子带来些宽慰。 白日她来府中演奏,到了夜晚却还会在亭中与姜流独处,每日不多的二人世界,成了姜流生活中的期盼,也许,也是阿琪的期盼。 再后来,姜流在一个夜晚发现她没有出现在亭中,发现她被带走了,他心急如焚。 如果说后来的生活是姜流的噩梦,那么那个夜晚这空荡的亭子,就是他噩梦的开始。 不论她叫阿琪,还是昆仑女神,留给姜流用以想念的,除了那半块玉佩,便只有这亭子和一池清水了。 现在竟连这亭子也没了。 杜瑶光觉得这自称姜流的男子态度反常,似乎很在乎这个亭子,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亭柱表面已经开始风化,即便没有那三道狼爪印,也撑不了多久就要塌了。 姜焱凌回过神来,发现杜瑶光就站在身边,想为自己的反常找些借口:“我也挺喜欢这亭子的。” 那校尉凑到二人中间来,说:“御龙关百姓每天疲于奔命,也就这么个小花园有些雅致,现在连这里也没咯。”他摇摇头,心中无望地叹道:“这是个不祥之地,老天爷从来没管过这里,朝廷也不管,唯一眷顾这里的人,现在下落不明,我看这一城将士和百姓,现在和等死没什么区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杜瑶光眼中瞬息万变,心中掠过许多想法。这时她带来的那名叫怀隐的弟子,慌慌忙地跑来找她。 “掌门,门派中传来急报!” 杜瑶光点头,对着校尉低语道:“失陪了。” 等她走后,校尉对姜焱凌和凌珊道:“二位也尽早回家吧,这几日闭紧房门不要随意出来了,妖物不知何时还会来犯。” 姜焱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这帮狼崽子,实在太过分了。 他带凌珊回御龙铁铺时,顾云清刚起床,两人大半日没吃过东西,肚子早就饿了,现下酒楼餐馆也不会开门,姜焱凌便找了些储藏的干粮,虽然难吃,但在这种关头保持体力活命总是最重要的。 他让顾云清和凌珊在家中待好不要随意出门,不要多管闲事,顾好自己的命。 假借着找方法离开这不祥之地的由头,他一人离开铁铺,转头便出了关门。 他用空间之术瞬行出了御龙关,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循着昨日留下的妖气,他找到了赤牙狼在大荒深处的驻地。 在漫天的风沙之中,姜焱凌透过沙尘看到了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如红宝石般在荒漠中指引着方向。 赤牙狼嗅觉十分敏锐,即便被沙尘干扰,他们也闻到了这个渐渐接近他们族群的陌生人,用红色的眼睛和嗓子里的低吼给予警告。 姜焱凌从风沙中走出,将群狼的警告视若无物,他看着匍匐在他跟前,摆出将要扑击姿势的群狼,不紧不慢道:“你们的首领在哪。” 群狼无动于衷,依旧对这个气息中一样有暴戾之气,但又不是妖也不是半魔的男子发出敌意。 “认生护主的小狗们,很好。”姜焱凌的气势从体内爆开,身上燃起了红色的魔力,周围的沙尘被一瞬间地逼退,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一尘不染的空间。 群狼被那一瞬间的压迫逼得哀嚎一声,通通朝两边让开。从狼群后面缓缓走出一头巨狼,比普通的赤牙狼要大许多倍,光是四脚着地就有一丈多高,一张大口能把姜焱凌整个人吞下去,走到他面前,他便要抬头才能和它对视。 这头狼小心地闻着这个气势迫人的陌生人的味道,呆滞了一时之后,如人类饲养的家犬一般趴在了地上,以保持着和姜焱凌一样的高度,收了它作为狼的野性,仿佛被驯服。 “好久不见,小狼崽。” 第20章 狼崽变狼王 这赤牙狼王的左眼上有一道白色的胎记,宛如一条划过眼睛的刀疤,叫姜焱凌一眼认了出来。 赤牙狼是妖族里的濒危物种,几近在这神州大地上灭绝,姜焱凌在百年前曾找到过一窝赤牙狼幼崽,两头成年的狼死在窝边,把这一窝狼崽藏了起来。 窝里一共六只狼崽,有一只左眼上有一道胎记,姜焱凌把他们带回西北荒漠散养起来,等他们稍微长大一点能自己生存下去,才完全放生。 他记得他和六只狼崽玩捡骨头的游戏时,这只有胎记的狼崽跑得比其他兄弟快些。 不但他记得这头狼,这头狼显然也想起了姜焱凌身上的味道,一下变得温顺起来。 姜焱凌见赤牙狼王竟是自己曾养过的那头狼崽,心忽地软了那么几分,伸手去摸了摸它头上黑色的皮毛。 “我们以为你死了。”狼王开口说出了人类的语言,咕哝的声音像嗓子眼噎了一块肉。 “所以你就让你的崽子突袭御龙关吗?小狼崽,我告诉过你,不要惦记那座城里的肉。”姜焱凌语气严厉,像是在训自己的家犬。 “不,这个地方的诅咒越来越重了,我们要逃出去,再待在这里我们都会死……!” 姜焱凌皱眉,环视了一下被风沙席卷的荒漠,并未感觉到这地方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变化。 “小狼崽,这地方的诅咒一直都很重,但从未有妖死于这诅咒,你知道的。” “尘土之下发生了爆裂,大地都在震动,我们都感觉到了,那会杀死我们!”狼王呲着牙,对姜焱凌表达着不满和恐惧。 “你说震动和爆裂……哦,那是九幽堡垒的一处炼丹室发生了爆炸,你和你的同族无须担心。” 狼王无奈的眼神里透露着对姜焱凌的失望,他如今竟一点都不向着他们,反而更在乎那座破城。 “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如今,我们竟被限制在这荒漠之中,我们要冲出去,夺回曾经属于群狼的地盘!” 姜焱凌放眼望去狼王身后的群狼,曾经仅存的六只赤牙狼,如今已有百十头的数量,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已足够强大,但是姜焱凌知道,他们去和众仙门对抗只有死路一条,甚至还会招惹祸端。 “你们做不到的,出了不周山这个天然屏障,你们只有死路一条,还会为其他更弱小的同族招来祸患。” 狼王眼里放出凶光,道:“你是说,御龙关那个女人?哦……她杀了我那么多同族,我会冲出去,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再当着她的信徒把她神圣的身体吃下去,血流成河!” “只凭你和你的群狼,杀不了杜瑶光。” “你难道不帮我们?”狼王试探道。 “我只会在旁边看着。” “为何——?!” “你的狼崽弄坏了我的亭子。” 狼王对着他发出一声不满的吼叫,可一阵风沙吹过,眯眼的功夫,姜焱凌消失在荒漠之上。 姜焱凌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着刚才狼王惹怒他的那些话,真是从小没把它驯服好,导致现在如此叛逆,已经不听他的话了。 赤牙狼是心智尚浅的妖族,天性嗜杀,心急的它们必然等不了几日就会对御龙关再次发起进攻,不过还好,他心知有杜瑶光在,轮不到自己亲自出手,他还从未杀过任何一个妖族,一直把妖族和半魔视为同族。 赤牙狼倾巢而出,也不知杜瑶光应付不应付得了,她堂堂仙门比武第一,力压群雄,若是在这儿被百十头狼妖取了性命,那这比武也太水了。 想什么来什么,他不知不觉走到御龙铁铺门前,竟见一人正在门口候着。 女子穿着大气秀丽又不过分华贵的昆仑派服饰,白色长袍,蓝色内衬,背上绣着昆仑的标志——一把玉环之中立着一柄长剑,她颈上带着青色颈环,头发上一只玉簪简约地绾起头发。 姜焱凌此刻黑着脸,并不想见此人,也不想和她有言语上的交流,她是从小被昆仑派的人带大的,满嘴是姜焱凌听烦的仁义道德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姜公子。”杜瑶光听到背后有人前来,见了姜焱凌,上前拱手道。 “好了,我知道了,章校尉告诉过我这几天尽量闭门不出,以防妖物,不劳杜掌门刻意告知。”姜焱凌不耐烦道。 “你……”杜瑶光眼神中有疑惑,她看得出来姜焱凌神色不悦。 姜焱凌看出杜瑶光眼神中有几分疑虑,又有几分关怀,不觉对刚才自己的言语抱有歉意。“我那两位朋友不是本地人,我本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载他们离开这里,可惜已经晚了。”他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辩解。 “姜公子,倒是面冷心热之人。” 杜瑶光喃喃道。 “我此前下昆仑山的机会不多,也都是和仙门中人交往,此番来到这里,才知道原来世间善恶并非我想的那么绝对。” “哦?杜掌门何出此言。”姜焱凌觉得,她和那些教她的固执老头不太一样。 “之前我认为,妖便是恶,魔更是穷凶极恶,修行之人生来就是为了惩奸除恶。” 杜瑶光眼神坚定,清澈得不含任何杂念。 “可是在这里,被正道所抛弃的边陲之地,唯一庇护它的人,居然是姜焱凌,那个杀我师父的魔头。虽然有朝一日,我手中青玉缚的利刃不会放过他,但也许,他的心里还是有些许善良的。” 这话姜焱凌自己听了都有些动容,他见杜瑶光直视着自己,正色道:“你看上去桀骜不驯,但你比姜焱凌更像个好人。” 躲在“姜流”的伪装之下,听到的赞赏居然如此令人哭笑不得,姜焱凌噗嗤一声,道:“你们仙门中人夸人,都如此磕碜吗?” “我马上要离开,回昆仑去,有急事处理。”杜瑶光语气弱了下去。 姜焱凌一听,眉头拧到了一块。“赤牙狼群不日就会二次进攻御龙关,你现在要回去?” “怀隐会替我留守此处,三日之内,我必会赶回来。” 杜瑶光没有义务守护这里的百姓,这个被抛弃的地方,没有任何仙门道友愿意管这里百姓的死活,只因这里临着西北荒漠,群妖盘踞,还有姜焱凌这魔头。 但是杜瑶光呢,这个年轻的掌门,第一次来到这里,就被她的怜悯之心驱使地想要去守护这里的百姓,算是自古以来唯一一个人。 在她的善心下,姜焱凌竟心中生出一些惭愧和敬佩。 “在我回来之前,若妖族来犯,我只希望姜公子能帮怀隐守这城池即便一刻也好。” 难题终究还是又重回到了自己这边,一想到要和自己养大的狼崽动手,姜焱凌满是抗拒。“杜掌门,和我做生意的人,也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面对委婉的拒绝,杜瑶光眼睛里没有露出失望,只是冷静地点点头,道:“那……瑶光在此向御龙关百姓先行致歉。”说罢,又扶手于胸前,对姜焱凌施了一礼。 月光下,杜瑶光婉转飞身踏上青玉缚,御剑飞向云端。 第21章 他大意了,没有闪 杜瑶光对于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抱有的热忱,即便放在仙门之中也超过了大多数人,热忱到姜焱凌下意识在心中嘲笑她过分的善良。 但转念一想,竟有些期待她早生几百年,成为那步上云端的仙人,福泽这方生活艰苦的百姓。 或许也能,救那个走投无路的姜流。 姜焱凌摇摇头,一切如果都是奢求罢了。 他被养父带到御龙关收养时就正是一场大战之后,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现在似乎又有了三百年前的几分光景。 看着此情此景,心下烦躁。 但他心里,对这个拥有着罕见的真诚与纯良的仙门女子,多了些许重视。 这世间仙道,原来还是有和神女一般心地的人的。 第二日,姜焱凌没等叫醒顾云清和凌珊,只身出门寻找怀隐。果然,他在东南关口找到了怀隐,此地挤着大量的御龙关百姓,看样子都是想出城逃难的,怀隐正在引导他们的秩序。 “你家掌门有什么急事,非要这个时候赶回昆仑?”姜焱凌在他身后没好气地问道。 怀隐闻言转身,对姜焱凌拱手,神色中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姜公子。” “你家掌门把这么个重担压到你身上,怕是想让你死。”姜焱凌挖苦道。 “姜公子此言差矣,常言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济世救民乃是修行之人本职,怀隐不敢有怨言,何况,门派中也是出了大事,掌门才急着离开。” “出了什么事?”姜焱凌挑眉追问道。 “这……说来话长,近百年来,门派中常遭到冰魄兽的骚扰,许多年轻弟子失踪或被杀,此次又是出现了大量冰魄兽的行踪,掌门恐门派中应付不来,特意赶了回去。”怀隐皱眉道,对姜焱凌道出实情。 “冰魄兽?这不可能。”姜焱凌摇头。“冰魄兽每二十年闭关修炼一次,一修炼就是二十年,上一次他们出现,是突袭了想要解蓬莱之围的蜀山和峨眉,被蜀山掌门李长空击退,理应再次休眠,现在他们修炼时间还未结束,怎可能侵扰你昆仑?” 怀隐懊恼地点了点头,道:“姜公子见多识广,近百年来,冰魄兽的行为一反常态,休眠时间大大减少,每隔几年就会出现在西王峰和玉雪峰一带,而且冰魄兽女王似乎得了什么宝物,法力增长迅速,几年前打伤了代掌门玄慈前辈,我都怕杜掌门现在应付不了那妖物。” 冰魄兽一族,原是生长于长白山上的一类妖族,外形长得像一只三尾蓝猫,通体晶莹,休眠修炼之时,会化作一块冰晶,休眠结束之前动弹不得,周身冰雪之力浓厚,常人不敢靠近,他们在长白山上修炼,多次引发雪崩扰到山下村民,便请了昆仑弟子前去收妖。 从此冰魄兽和昆仑派就结下梁子,没被抓走的冰魄兽在昆仑山脉的雪山上蛰伏,时常报复昆仑弟子,那冰魄兽的女王,和姜焱凌也是相识的。 不过冰魄兽现如今的变化,姜焱凌却一概不知,难道真是自己放荡了二十年,信息落后如此之多? “竟有此事?”姜焱凌自语。 “掌门不在,怀隐定会为了城中百姓,阻止那妖物来犯。”怀隐收了一脸愁容,正气凛然道。 “你办不到,你家掌门和赤牙狼结了梁子,不过三日狼王便会来为同族报仇,你猜猜它发现杜瑶光不在,会怎么对待这里的人?你有把握一人挡住群狼?” “怀隐不知,但定会竭尽全力。” 姜焱凌无奈笑了笑,这就是个一腔热血但有勇无谋的傻子。“怀隐道长,到时候你和这些百姓一同撤离,我自有办法应付群狼。” “怀隐岂是那贪生怕死之徒?!若有办法,还请姜公子告知。” 姜焱凌转身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办法就是你早点被打晕过去!” 怀隐心中甚是捉摸不透。 士兵聚集在了城西,百姓挤在了城东。一个想要阻止妖物进城,一个想要活命出城。 家中富裕,雇得起车马的人,前一天就已离开御龙关,现在剩下的都是些贫苦之人,出了东门,最近的城镇贵林有一百多里地,步行难以到达,沿途还都是人烟稀少的平原,即便逃出城,怕是也活不下去。 留给这些卑微凡人的,似乎横竖都是死。不过怀隐还是在不厌其烦地安抚他们,告诉他们若是不出城便在家中藏好,狼妖来了,他自然能应付。 城中仅剩的兵力都聚在了西北城墙,监视着关外的动静,不多时他们身上便被吹上了一层沙尘。 姜焱凌和顾云清以及凌珊坐在铁铺的大堂里,面前是许久未用,已经积了灰的熔炉。 “我小时候便经历过一场战争,我是废墟中被捡来的,没想到现在又要经历一场,又要没一个家喽。”姜焱凌说着风凉话。“害,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说这些。” “爹说,人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都会对自己这一生有很多感慨。”顾云清道。 凌珊拍了一下他鸟窝似的脑袋,嗔道:“胡说什么呢?!我们不会死!” 门外,突然妖风四起,大量的风沙卷的大街上能见度不过几丈,守城的士兵们在风沙之中看见了那一双双嗜血的眼睛。 “赤牙狼!有敌情!”随着一名士兵高喊,城墙上的号手吹响了军号,这次是满满当当的三声长号,警告了全城的军民。 怀隐闻得号声,扭头看见了西北城门的漫天妖气,拔剑便赶往关口。 群狼之后,那头两人高的巨狼缓缓走到最前,微微露着赤红的牙齿,给它面前的人们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随着一声狼嚎,群狼出击。 来得竟如此之快,杜瑶光刚走半日,赤牙狼王便急不可耐地发出了进攻。怀隐望着群狼,心知棘手,尤其是那体型巨大的狼王给了他巨大的压力,但那退缩仅仅是一瞬间的,他握紧佩剑,冲在了御龙关守军之前。 姜焱凌看了眼窗外的风沙,心知在西北关口的人们,已经开始流血了。 “进屋吧,屋里能多藏一会儿。”他对两个年轻人说。 御龙关的残兵败将,在体力充沛的赤牙狼群面前简直不堪一击,面对群狼的第一波冲锋,便已死伤了一半,防线往回退了十丈,怀隐为自己和身边将士上了一层增强体力的咒术,带领士兵们迎接赤牙狼的第二波冲锋。 怀隐在昆仑派之中,已算是高阶弟子,和一般妖物单打独斗不太可能落入下风,但顶不住群狼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他此时身上也被抓伤多处,三百人的守军,此时只剩下了一百人左右,而狼群只区区折损了十头狼。 狼王还未曾出面,战争便要以压倒性优势结束了。 凌珊轻轻敲了顾云清的房门,门开之后,她小心翼翼对顾云清道:“咱们可不可以在一个房间啊?我有点怕……” “没问题!爹说了,男孩子要保护女孩子。”顾云清笑着迎进来凌珊。 他看见凌珊手上拿着东西,是他送给凌珊的玉佩,可是现下,连姜焱凌那块儿也在她手中,两块合并成了一块。 “咦?那不是……” “这是姜大哥给我的,让我拿着来找你。”凌珊说。 “那姜大哥人呢?”顾云清问,他还以为凌珊和他在一块儿呢。 怀隐单膝跪地,用剑支着身体,身边躺着的净是守城的将士们,野兽们没有怜悯之心,将他们残杀殆尽。 狼王走到狼群之前,四周望了望,心下已然确定杜瑶光不在此处,觉得十分的不解气。 这个拯救一城军民的仙女,竟然抛下他们跑了。 “懦种。”狼王嘀咕道。 怀隐听后愤怒,半跪着的身体站起,拼尽余力使出了高阶弟子才能习得的天剑壁障,凝出数十把光剑形成屏障,将城门牢牢封在屏障之后。 狼王呲牙低吼了一声,压低脑袋,做匍匐状,突然冲出,一头撞向怀隐和他的剑壁,将其撞得四分五裂。 怀隐飞进了城门,校尉见状,急忙去扶他。 “怀隐道长!道长!” 只听咣当一声,城门突然关上了,门外的狼群也一齐安静了下来。 校尉抬头瞧着这诡异的场景,但又看不见城门外发生了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校尉问身旁的士兵。 “校尉,刚才好像有个人……飞出去了。”士兵似是而非地说道。 怀隐刚才将要晕厥之时,感觉有个人托了自己的背,只那么一瞬,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22章 双龙焚影 狼群一时噤了声,连带着那漫天妖气卷起的风沙,也被一股压力从空中按了下来,城门外一下陷入了宁静。 震慑住赤牙狼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把赤红的长剑,直挺挺地插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妖族中的习惯,只认力量不认人,而这把剑所蕴含的强大魔力,见到此剑就如同见到他本人。 剑柄中央的火焰色宝石,像一只眼睛眨巴着闪着光,里面似乎困住了龙鸣,隐隐有嘶吼声。 “我救下你之时,你还是个只有人手掌大的狼崽,现在倒也学会翻云覆雨,主宰他人生死了?” 姜焱凌坐在一头狼的尸体上,曲着身子,胳膊支着腿,十指交叉在面前,很悠闲的样子,但又像正在休憩的老虎。 狼王迟疑地走上前,磨着一嘴利齿,不忿地听着姜焱凌的训话。 “妖族曾孤独寂寞,胆战心惊地在这片大地上过着没有同类互相庇护的生活,一睁眼便要面对人类的刀枪棍棒,他们没有未来,活下去便是唯一的未来,是我,教会了他们用战争夺回生存的地盘。” “曾经的弱者,现在变成了时刻反击的强者,学会了恃强凌弱,以大欺小,很遗憾,你们完全曲解了我的本意。” “双龙焚影的传说,让妖族在无数次逆转中赢得敌人的敬畏,而你,却自以为能凌驾羸弱之人,获得了那点可怜的成就感之后,便盲目自负!” “你在为更弱小的同族招来灾祸,也会被外界你所想象不到的强者取走性命。” “你忤逆了这个传说,它不会再庇护你了。在灭绝之时,我希望你们记住我的名字——姜焱凌。” 姜焱凌站起身来,手中的火焰连带着插在地上的裂炎涌发出的灵力一起妖娆跳动。 城门另一边的守城士兵们,虽然无法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感觉得到,周围的空气热了起来。 “谁在外面?”校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有人说话么?我好像听到……” 话音未落,冲天的火光和扑面而来的炽热让他们完全说不出话,忍不住伸手去遮挡面前的高温。 通过城门细小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喷涌而出的烈焰。 两条火龙飞上天空,朝着赤牙狼群急冲而下,这一幕正好被城内的士兵们捕捉到了。 这两条龙不是活物,而是用火灵之力凝聚而成的。 “双-龙-焚-影!”校尉一字一句将这个词吐出来,满脸震惊之情,双龙焚影再次现世,那门外的人不就是…… 两条火龙从狼王两侧掠过,他身后两条直线上的赤牙狼被烧成了焦炭,狼王震惊又愤怒地朝天嚎叫,狼群一齐朝着姜焱凌一人发起猛烈进攻。 姜焱凌刚才坐着的尸体被砸在狼王的脸上,其力道似乎是一枚宽约几丈的巨石扑面而来,将狼王砸的晕头转向,吐出一口鲜血。 裂炎涌浮在半空,操控着两条肆虐的火龙,姜焱凌空手对战群狼,火灵之力随着他的身法在狼群中攒动,如燎原的烈火。 不过几息的功夫,狼群便传来几声哀嚎。 姜焱凌时而用拳,时而用腿,时而又化拳为爪,所击之处全是关节和要害。 一拳之力道击穿了两头狼的肺腑,反身一脚踢中一头狼的面门,踩在脚下,踩碎了它的头骨,迎面双爪分别刺入了扑来两狼的侧颈,强悍之力震碎了里面的骨头。 微微侧头躲过了狼爪,双指一刺便刺入了这头狼的腹部,穿过内脏抓住了脊椎。 “滚回荒漠,或是死!”姜焱凌手举着挣扎的妖狼,看着狼王大吼道。 狼王用一声充满威胁的嘶吼回应了他。 “那你就当被战争反噬的第一个吧……”说罢,掐断了妖狼的脊椎骨,盘旋的双龙一口把身后袭来的两头狼吞食殆尽。 有史以来第一次,姜焱凌把一身的武力用在了屠杀妖族之上。他曾在剑冢之中修炼了数十载,蚩尤留下的武功招式,术法秘籍全都学了个遍,当初复仇之心急切,日日夜夜都在练功,身上还有蚩尤血脉的加持,力量增长突飞猛进,等他再度出山之时,众仙门已再无他敌手,一人之力便屠了灵山洞府。 如今这些本事全都打在了狼群的身上。他跃起迎上了同样扑来的狼王,一掌以更快的速度打在了它脸上,烈焰将狼头上的皮毛都烧掉不少,狼王以千斤之力被击得飞出,群狼受到震撼,心生退缩,朝姜焱凌的进攻都变得怠慢。 姜焱凌抓住一头狼的尾巴,以狼的身体为兵器,大肆挥出击飞了后扑来的数十头妖狼,随后一把甩出,高高跃起,指挥着一条火龙随着他掌力击向地面,爆发出的火焰将包围着他的群狼灼得避开肉绽,成了一群飞上天的熟肉。 赤牙狼的数量已从一开始的三百来只变得只剩下五分之一的数量,除了狼王,没有任何一头狼愿意再战了,见了姜焱凌走向狼王,竟一一往后缩着脖子退去。 狼王身上妖力凝聚,准备作殊死一搏,暗红的灵力聚在他双爪和利齿上,对着缓缓走来的姜焱凌袭去。 姜焱凌右手凭空一握,巨大的狼身竟像被掐住了咽喉,被无形之力掐在了空中。 身长数丈的巨狼,竟被一手的力量在空中翻转,摁在了沙地上,姜焱凌收了两条火龙,五指掐在了狼王的咽喉上。 狼王穷途末路,发出最后凄凉的哀嚎,这声音听起来,就和它还是狼崽时候的叫声一样。 姜焱凌听了,心中不免一软,他看着狼王左眼上的胎记,心下迟疑,没有立刻下杀手。 “我二十年前回不周山之时便说过,非我命令,不周山群妖不可再出御龙关,也许有的妖不懂,但是他们都知道,不可轻举妄动。我不管你是心中疑惑,还是当时离得太远听不清……这都无妨,我若不杀你,以后便失了威信,人人都敢忤逆我命,去荒漠之外兴风作浪了。” “抱歉,小狼崽,待我发现我毕生信念皆为谬误之时,愤怒已经在你们心中深种,无可更改。”姜焱凌轻轻抚上狼王的眼睛,对方已不再挣扎,任由姜焱凌掐断了它的脖子。 当战争想要停止的时候,怒火已然在群妖心中蔓延,再无安抚的可能了,即便,这场战争的本意已经被曲解。 校尉领着残兵小心翼翼打开了城门,关外一片狼藉,年轻的士兵甚至有的禁不住去一旁呕吐,尸横遍野,有人类的,也有赤牙狼的。 身形巨大的赤牙狼王安静凄凉地躺在沙土之中,和它幼时一样安静,余下的赤牙狼,都已经重逃回荒漠深处了。 战争的主导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烤的炽热的沙子和焦黑的尸体。 第23章 覆盖大荒的封印 西北荒漠上少有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日子。很多时候,风沙和阴霾是这里唯一的主人,比盘踞在这里的群妖们还要历史悠久。 妖族多是兽族修炼而成,在视线受阻的沙尘中,他们能靠嗅觉和听觉分辨即将来袭的敌人的位置。 不过还有更加直接的方式,通过正在靠近的强大灵力源头,也能感知到强者的靠近,或者——直接用地面发出的震动来判断。 沙漠里缓慢行走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拖在地上的斧头,于沙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慵懒傲慢的直线。 黑面巨人穹兵每迈下一步,地面都会微微震动一次,惊得那些躲藏栖息的妖兽抬起头注视着这个巨大黑影,沙尘中一双双闪着妖光的诡异目光看向穹兵,但随着穹兵回敬一个锋利威严的眼神后,那些小妖们全都四散逃开,远离这个可怕的家伙。 穹兵看似在沙漠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但是他的武器,那把镶着猩红宝石的血红战斧,感受着这大地之下一股无名的灵力脉络,来到一处灵力最接近地表,将要涌现出来的地方时,穹兵停下沉重的脚步。 他用斧柄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沙土被吹散开来,露出了地表之下发着紫光的印记。 穹兵的红色眼睛,发出了惊讶的目光。 “封印竟然不止在不周山下。”他俯下身去抓了一把被紫光浸染的尘土,放到面前闻了闻。 “这个法阵,竟然到处都是!”穹兵挥舞着大斧,猛烈地砍向地面。 一击过后,沙尘暴涨,被掀上了几丈高的空中,埋在下面的紫光映上穹兵凶恶的面容。 一个比九幽堡垒横跨面积还要巨大上数倍的紫色法阵,出现在穹兵脚下,散发着和九幽堡垒底层,封印魔物的法阵一模一样的灵气,他被海族精妙的阵法和强大的布阵能力所震慑了那么一刻,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愤恨与怒火。 他昂起头颅朝天怒吼,吼声在整个大荒之中回荡许久。 九幽堡垒底层,最接近不周山封印的地方,住着九幽堡垒的管理高层,管理整个半魔聚居区的秩序。 为首的统领穹兵,是半魔公认的最强者,无人敢忤逆,传闻他一斧能劈开群山,杀死众神,他与狱教教主姜焱凌的实力孰高孰低,也是半魔间的热门讨论话题,至今为止两人还没比试过。 这九幽堡垒的二把手玄冥长老,却是神秘又鲜少露面的,平日穿着长袍戴着帽子,老成稳重,脾气也不似穹兵那般火爆,是个好相处的人,又善于谋略,精通各类诡术阵法,手上握着九幽堡垒杀手组织的直接指挥权。 这九幽堡垒的两个高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穹兵回到九幽堡垒,急不可耐地直奔玄冥,由于身材高大,进屋的时候犄角总是撞着门框。 他拍拍门框上落在头顶的石灰,道:“你说的果然没错,那个封印遍布这块大地,若要完全解开,难道要把这不周山掀个底朝天吗?!” 玄冥灰白的手指正扶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吹着冒出的热气,穹兵刚才那一阵动静,差点把他的茶震洒了。 “不止是西北大荒,海族的阵法层层交叠,当年在西北大荒结阵时所用的五灵凝晶,被海族散于天地各处,纷纷以最具灵力的宝物镇着,若想破阵,须得一一取来。” “海族皇室之血,蚩尤所铸之剑,现又加上五样灵物!”穹兵脾气急躁,听到如此麻烦的破阵之法,气海族气得牙痒痒。 “湮世穹兵,莫急。”玄冥喊出了他的全名。“最重要的,是海族皇室的鲜血,还有姜教主手上那把可破天下结界的凝寒淬。” “姜焱凌……”穹兵把这个名字在尖牙之中咀嚼了一番。“你诱他入魔诱了三百年,他不但不肯打开不周山下的封印,现在反而还越发向着人族了,前几天,他杀了进攻御龙关的赤牙狼。” 玄冥微微摇头,道:“每一场杀戮,都饱含着杀戮者强烈的欲望,而姜焱凌的欲望,越来越复杂了。” “事态越来越脱离你的控制,你不怕他日后持双剑反水?若他与我等为敌,又该如何?!总归要我一斧头劈了他,抢了双剑来用才最稳妥!”穹兵口出狂言,跃跃欲试。 “这里全是等待他拯救的同族,他怎会撒手不管?”玄冥指着屋外,通过九幽堡垒的排烟口,正巧能看到两颗极亮的紫色星星,连那乌云都挡不住光芒。 “七杀与破军星百年来一直挂在空中,从未有变化,天庭的灾祸迟早会到来,现在所出之事只是通往未来的一个小插曲,并不会对其有任何改变。” 玄冥把穹兵的急躁安抚了几分,传了杀手组织中的人前来。 “参见穹兵统领,玄冥长老!”暗杀组织一共十人,都是受训练过后精英中的精英。 剑萝也在其中,她站在正中间,是杀手组织中最受玄冥喜爱的战士,也是十名杀手中的最强者。 “经调查,海族皇子脱离了海族和天庭,正和中原一位僧人前往天竺求见千叶。海族自古隐世,鲜少露面,此次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机会,拿到海族皇室的鲜血,打开不周山下的封印,迎回我蚩尤族大军,我族就可再临天下,一统神州!” 他的目光掠过兜帽的帽檐,看向剑萝和她旁边的一名男性杀手。 “剑萝、阴逵听令!” “属下在!”两人单膝跪下,手放于胸前等候玄冥下令。 “你二人去伺机接近海族皇子,取其鲜血以作破除封印的祭品,至于是否留活口,你二人自作主张,其余人为辅佐,探查海族皇子的行踪和行进路线,即刻启程!” “是!” 剑萝眼神中有片刻的迟疑,道:“统领,长老,阿萝有一请求。” “丫头,在杀人面前你可从来不犹豫,莫不是你和那海族皇子有一面之缘,动了私心?”穹兵语气中有些许不满和恼火,当时海族皇子就在他面前,却硬生生让他平安跑了。 穹兵虽看上去凶恶,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点也不弱,此话一说,便说的阿萝心虚,一时没有辩驳。 “穹兵统领,阿萝弟弟身患怪病,花些时间照顾也是情理之中。”玄冥出面为剑萝解围。“那中原僧人西行,非数年到不了天竺,我们有的是时间,不必着急。阿萝,你回去打理家事,明日再启程便是。” 剑萝感激地抬头,看着神情宽慰的玄冥,心下感动,道:“谢长老!” 玄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剑萝,低声道:“姜教主昨日来找过我,说最近不便去家中找你,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说是对阿方的病情或许有益。” “他……”剑萝接过瓶子,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刺了一下,又酥又痒。 “去吧,你也许要上山去谢谢他。”玄冥温和地冲她笑道,遣散了众人。 出了主事殿的剑萝心里有心事,拿着玄冥给她的小瓶子一直踌躇莫展。 她确实有一件事是要去找姜焱凌的,而且是对于她的人生来说一等一的大事,她已经犹豫了好些天了。 这种时候突然拿到姜焱凌给她的东西,让她的心意坚定了几分。 正是要做决定的时候,旁边却有个人在烦她。“阿萝妹妹,阿方最近怎么样?我看姜教主都给他送药了,他这次应该能好起来了吧?” 此人正是阴逵,那个和阿萝一同被派往西域执行任务的半魔,他在组织训练之时,便总喜欢和剑萝较劲,天天和剑萝争组织第一杀手的位置,但是又次次比武败在剑萝手下,日常生活中,还总喜欢烦她。 近日他却一改常态,开始给剑萝无事送殷勤,但是对于剑萝来说都一样,她总是烦他的,只要他不出现在她面前就是最大的殷勤。 剑萝没搭理他,手里摩挲着小药瓶发呆。 “你想什么呢?莫非……是在琢磨你那骨笛?” 剑萝像是突然被摸到了逆鳞,一巴掌打到阴逵胸上,怒道:“谁让你偷看我做东西的?!” 这一巴掌十足的力道,差点把阴逵打岔气,他揉着胸委屈道:“我看你最近总不出门,就想看看你在干嘛,话说你亲手雕刻的东西,那可是有重大意义的,反正送出去之时也是要昭告天下的,提前让我看到了我也好有心理准备啊。” 剑萝见他转忧为笑,笑得还带几分得意,几分害羞,莫不是他以为那东西是送给他的? 啪!剑萝把搭在肩膀上的长辫甩到身后,一巴掌直挥到他脑门上。“你做什么梦呢?!我要送出手的人,必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连我都打不过。” 那承载着她爱意的礼物,自然是送给那位救她出火海的大英雄的。 第24章 女孩动人表白,我反手拒绝 姜焱凌已然忘了自己喝了多少杯,眼前上一刻还是柳星月在方寸之地翩翩起舞,下一刻便似乎跑到自己身边陪酒,妖媚容颜似是隔了一层波浪,模糊又凹凸不平。 他心下极是复杂难忍,又被酒精陈酿浸泡了之后,变成了一种毫无逻辑可言的奇怪感情。 奇怪到他今天喝醉了后都不想马上躺下入睡,而是想去外面撒野,去找那能安抚他心境之物。 即便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么个物件。 他自幼便是倒霉的,想什么什么不来,世事总不随他意。 可今日,心思却出奇地灵验了一回。 他走在表面浮着一层水花的路面上,干净得能清晰看见倒影,倒影中有他自己的面孔,还有一处被粉嫩荷花包围着的小亭子。 姜焱凌脸上浮起微笑,点头赞许道:“这章校尉不错嘛,这么快就把这亭子修好了。”心下欢喜,想着哪天给他兵打折卖点结实的兵器。 接下来他看到一个身影,心下猛地震动了一番,那女子穿着单薄的青色纱衣,黑色长发散落在肩上,白色绣着云纹的长靴,和她身边的一把青红渐变色的箜篌立在栏杆角落,她正轻轻踢着她雪白的双脚,撩起浮在地面上的那浅浅的水花。 “阿琪?!” 他着急地绕过那一圈圈亭柱和周围的荷花,想去看清亭中女子的脸。 女子听见有人喊她,轻快地扭过头来,脸上挂着活泼的笑意,露着雪白的贝齿。 是她,真的是她!姜焱凌心中狂喜,他一点也不怀疑这是梦,他的梦中只有尸山血海,和被重重锁链刑具困在海底,神情痛苦的阿琪,而从来没有这个灵动温婉的昆仑女神。 “阿琪!”他激动地扑上去,阿琪调皮地从围栏上跳下,躲开了他的拥抱,背着双手,脚丫欢快的在水面上蹦蹦跳跳,像水中的精灵,时不时侧目看向后方迷茫的姜焱凌,像是在看他有没有追上来。 “你去哪?”姜焱凌问。 阿琪转过身来,笑盈盈看着他迷惑的脸,却也没停下向后奔跳的脚步。 “你就快找到我了。”她声如银铃般清脆。 “什么?”他心下突然慌张,快步上前想要把她婀娜的身子紧紧抱住,可是跑到跟前,却觉得腹中一痛,低头望去,却是被一柄青蓝色长剑刺穿,鲜血顺着剑刃流下,那剑格如一条柔软的灵蛇,缠绕在剑刃之上。 抬头对上的不是阿琪的美眸,而是杜瑶光如寒冰一般冷冽的眼神。 “我昆仑一百五十七条人命,全都死在你手!你便是我杜瑶光不共戴天的仇人,姜焱凌!” 脚下浅浅的水面变成了浓稠的鲜血,将两人的面容映得狰狞几分,穿着蓝白色衣衫的昆仑弟子倒在四处,死相凄惨,其中便有那上一代掌门玄虚。 姜焱凌手中,不知何时抱了一头小狼,左眼上有一道白色的胎记。 那胎记如一把刀子要扎得他睁不开眼。 “凶手!” 姜焱凌猛地惊醒,把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掀到了地上。 “我不是凶手!”他大叫道。 面对着寂静的房间,无人回应他的喊叫,他又低下头去,低声嘶吼道:“是他们本就该死……!” 梦中刺向他的人本就不在眼前,他却依旧对着她辩驳,好像她真的能听到一样。 姜焱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有些许失意,竟还不如真让那把名叫青玉缚的长剑刺自己一剑来得踏实,起床时,心里又把杜瑶光的名字揉搓了几遍,他至今仍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听了杜瑶光的话出手救了御龙关,手刃了赤牙狼。 莫不是昆仑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偷偷练了那催眠邪术?想太多也没有益处,姜焱凌洗漱穿戴完毕后,向千刃堂走去,刚才有人进来通报,说剑萝在等他。 昨晚喝的有些太多了,到了千刃堂,姜焱凌还有些头疼,并且能看出来精神不好,宿醉的代价,便是休息质量极差,像是一宿没睡似的。 剑萝在千刃堂里踱步,听到脚步后回头见了姜焱凌这副难受样子,心知他昨晚肯定又是和柳星月毫无节制地饮酒。 她心下不悦,但是想起要做的这件需要鼓起勇气的大事,她看向姜焱凌的眼神软了下去。 “阿方怎么样了?”姜焱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问道。 “他……好了一点,现在能和人交流了,只是额头上开了一条缝,光线暗的时候能看到那条缝在发光,跟二郎神似的。”剑萝道,剑方能缓解一些,她心下也是高兴的。 “谢谢你啊。” “对不起,还是没能治好他。”姜焱凌沉吟道。 他给剑萝的丹药,是用赤牙狼的妖血炼就的,他之前经子渔点明,怀疑剑方身中夺舍之术,便用赤牙狼的血作为药引,尝试解剑方之术,因为就剑方的耳朵来看,施术者与狼族有关,自然要以相近物种的妖兽来解咒。 不过如此看来,收效甚微。 剑萝吃惊于姜焱凌居然向她道歉,他向来嘴硬,即便她气得跳脚也从不认错,如今却一反常态,看上去还如此萎靡。 “老姜,你……你怎么了?”剑萝关心道。 “没事,我刚亲手杀了我养的小狼崽。”他云淡风轻道。 剑萝从未见过姜焱凌如此,从小到大,他的自信与威严,以及从容冷静在她心中立下了顶天立地的伟大形象,不过,她从凡人的话本里看到过,讲男人失意的时候,女人用温柔去呵护他,便会得到男人最珍贵的真心。 她虽不怎么以温柔对待过弟弟之外的人,但是她对姜焱凌的心意却是比话本里描述的还要真,即便他三百多岁,她只有二十四岁。 剑萝单膝跪下,凑到摊在椅子扶手上,支着头的姜焱凌面前,轻声道:“老姜,我知道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软弱的时候,我想在你失落的时候,成为那个能支持你的人,喏,我带了东西给你。” 她把一只白色的骨笛递到姜焱凌面前,上面还包着一张纸。 “这是……” “这是我的入教申请书,还有那个……你自己看吧!”剑萝脸红,把东西塞到姜焱凌手上后,便跑到一边去,背过身等待姜焱凌的反应。 姜焱凌狐疑,先打开了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剑萝的笔记,字比以前端正了许多,像是练过的,申请书情绪饱满,斗志昂扬,表明了她想要和姜焱凌一起将半魔一族带出这贫瘠之地,在环境宜人,气候舒适的地方生活。 他不由得一笑,她从小都没出过这里,哪里知道环境宜人,气候舒适是什么样子呢?书中还有一些对姜焱凌单独表达的隐晦感情,她一看就是不善表达,又心下害羞,才写得十分不通顺,言语别扭。 但是通过姜焱凌对她的了解,他还是猜出来了,随后惊讶地看向了手中的笛子。 这是由一根野兽的骨头雕刻而成的,做工算不上精细,不比人族的手艺,但是可以看出是下了大工夫的,姜焱凌试着吹了几声,竟还算得上悦耳。 可是这骨笛所蕴含的是何等珍贵的心思,剑萝竟然,就这么把它送给自己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姜焱凌一直重复着这个字。“阿萝,你可知道这骨笛代表着什么?” “我知道,我怎么会随便送你东西。”剑萝坦然道。 在古老的九黎族中,有一浪漫的习俗,那便是男女之间若有情意,便用所获猎物的骨头雕刻成工艺品送给对方,意味“刻骨铭心”。 这一雕刻品往往就是两人的定情信物,随着两人白头偕老,被带进坟墓。 姜焱凌知道了剑萝的情意之后,心中五味杂陈,剑萝的远大志向和深刻爱意,自己如何担得起?更何况,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前半生的理念一直就是错误的,却被她这样深刻地记在心里,当做毕生教诲。 “之前有同龄人问我,问我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我说,我要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会从天而降,把我从苦海中解救出来,二十年前,你就是这么做的。” 姜焱凌转过身,对上剑萝含着一汪池水的眸子。这个姑娘若不是整日舞刀弄枪,像刺猬一样把自己防护起来,便也该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了,就如同她此时眼中的温柔一样,能洗净他身上的污血。 “之前我见你荒废度日,意志消沉,觉得你是累了,在这条前途未卜的路上看不到未来,想要放弃了,毕竟,你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的自诩正道之士。但是我现在明白,再强大的人,也是需要后盾的,需要一个在他累的时候,供他歇息的臂弯。”剑萝的脚尖不好意思地在地上钻着,她从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姜焱凌闭着眼摇头,手中紧紧攥着骨笛。剑萝却只顾着自己的话,继续道:“你若是想要一个可靠的帮手,想要我和你一同去与天下修行之人拼杀,我便努力修炼,一定与你并肩而立。如果你想要一个贤内助的话……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做,但我回去学,那些针线啊,弹琴啊,跳舞啊什么的,我肯定会做的比柳星月更好。” “我想和你执手相依,一起创造一个能让我们族人安稳生活的未来,你说,好么?” 姜焱凌苦笑,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是为面前这个姑娘难过,大好的年华,一腔热血与深情全都托付在他身上,为了这次表白恐怕还特地学了不少对她来说晦涩难懂的词语,只是,如今他可能不得不拒绝她了。 “阿萝,我这二十年熄战归隐,并非觉得力不从心,而是……自从把你和阿方救出废墟的时候,我便知道,战争的意义一旦改变,便成了无意义的相互报复。谁也得不到安定的未来,便也不甘心让对方得到,这种报复持续千年也未必会停止,反而会为那些无辜人招来祸患。”姜焱凌停顿一下,也不知道剑萝能不能明白他的苦心。 “战争从来不能为半魔一族带来未来,阿萝,你我早已信念不同,你我要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道不同,更不可执手同行。” 姜焱凌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剑萝的意料,他,也许是拒绝的意思?她细细品了一番他的话语,弄明白意思后,争辩道:“你是怕我拖你后腿吗?我保证会好好修炼,成为和你一样的强者,战场上绝不会让你分心照顾我的!” “不,不,阿萝,战争本来就是错误的,战争让强者纷争不休,让弱者陷入炼狱一般无法自拔,一直如此,你是不可能通过征伐找到那样一个属于半魔的世外桃源的。” 阿萝疑惑,生气道:“可是,可是你的祖上,是蚩尤大神,九黎族向来信奉战争,每一寸领地都是靠拳头打下来的!如今人族人多势众,我们不用刀枪驱赶他们,他们如何肯把疆土拱手相让?!” “曾经蚩尤鼎盛之时,占了神州大地的半壁江山,如果他的战争理念是对的,那为何他的子孙后代散在各处苟延残喘,只剩下西北这么一丁点荒漠供我们苟活?为何当初赢下江山的不是他呢?!” “那……”剑萝一时被说得哑口无言,随后,她又想到了不周山下的封印。“那我们打开封印,去那蚩尤祖上前往的异界生活,天下之大,难道还容不下我们?” “九黎族以强者为尊,以你半魔血脉,如何得到接纳?九幽堡垒的半魔统统都会变成奴隶,永无自由,哪还有实现志向的可能呢?” 剑萝听后,想要辩解的高昂气势一下就蔫了下来,她本是来向他表达爱意的,可是一听他的理念已然和自己有了天差地别,她不服气,便争了起来,现在却是发现怎么也争不过的。 而且他提到的血脉,成为了一把扎在自己心口上的,最疼的利刃。 “原来……原来你是觉得我血脉低贱,配不上你啊。”阿萝失落道,伤心地揉着搭在肩上的长辫。 “我一直都把你当个孩子,阿萝,山下那么多和你意气相投的小子,你怎么……” “他们又不是救我出苦海的英雄……!”剑萝回击道,渐渐退出了千刃堂,失落得像在风中摇摆许久,花朵都已掉完的可怜残枝。 “是我自取其辱,我血脉低贱,力量卑微,确实配不上你,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不会毁了你姜大教主的名声。” 说罢她扭头逃跑似的跑下山,似乎一边还在掩面哭泣。姜焱凌苦闷地看着剑萝孤单逃走的背影,坐在台阶上,心中觉得愧疚。 他拿起骨笛,下意识吹起了听潮碧水曲。 第25章 杜掌门想要玩火 昆仑山的玉雪峰的风景,从远处望去那是一等一的美,狭长的山峰,四周陡峭的悬崖,配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看上去就像一位披着白纱,婀娜多姿的姑娘。 但玉雪峰的美仅限于远观,是万万不可登上去欣赏的,玉雪峰终年寒冷难耐,大雪纷飞,光是气温就让一般修仙者难以忍受,更何况山路难走,时常还被大雪干扰视线。 没有个几十年的修为,连登上玉雪峰顶都十分困难,即便登上去了,也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冻得逃下来。 传闻在这座山上,冲着半空中泼上一盆水,落下的时候水就已经凝结成冰块了。 这座山峰,和待在这里的人一样美丽又苛刻,只可远观,不可亲近。 一抹白衣倩影,手执青色的长剑,傲立在这大雪之中,她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在狂风中身姿依旧挺拔,连极寒都无法让她的高傲有些许的瑟缩。 她的脚边都是破碎的冰块,修行之人只需瞧这冰块片刻便能瞧出,这些碎冰中还残留有灵力,色泽也比天然凝结成的冰更加光滑透亮。 这些都是冰魄兽的尸体,那些看上去溶化后的冰水,是冰魄兽的血。 杜瑶光此刻就站在这满是尸体和鲜血的雪地里,也许因为这类奇特的妖物血液的颜色不一样,看上去倒没那么凄厉与恐怖。 雪地上唯一一几滴殷红,是杜瑶光自己的血,从执剑的右手上流下,伤口很浅。 斩杀这几只冰魄兽,用不了杜瑶光多少力气,反倒是这次出现的冰魄兽女王,让杜瑶光心里惦记上了。 这妖物比之上次,妖力更加精进了不少!上一次她惨败于杜瑶光手下,捡回一条命,这一次,她持那冰蓝色的长剑,力量之强超过了杜瑶光的预期。 若非出乎所料,她也伤不到杜瑶光,虽然还是败了,丢下为她卖命的小妖们逃走了,但是杜瑶光心有余悸。 冰魄兽女王成长的速度,是比自己要快的,再过不了几年,怕是能和自己势均力敌,再过个十几年,恐怕自己便赢不了那妖物了。 而且那妖物手持的冰蓝长剑,其中蕴藏的寒气甚至更胜自己手中的青玉缚,对方虽不懂剑术,但以那寒剑作为法宝为她提供灵力,却也颇具威力。 杜瑶光思索着这些疑难之事,却隐隐听得山下有脚步声,窸窸窣窣,不止一人,她此刻正警惕着,还以为还有妖孽未除,但是她感受到了那些人身上的仙气。 不多时,玄临和苍谷两名长老,带着几名高阶弟子,爬上了玉雪峰,来到杜瑶光面前。 “掌门!”两个老头对杜瑶光拱手行礼,后面的弟子也一一照办。 “妖物都除干净了,两位长老还上来做什么。”杜瑶光侧眼白了两个老头,收起了青玉缚。 “我等见掌门迟迟不下山,怕是遇到了麻烦,担心掌门安危,这才率众弟子前来相助。”苍谷看了看一地的碎冰,便知了结果。“掌门功力高强,苍谷佩服。” “若是连我都降服不了的妖物,你们上来也是无用。”杜瑶光没好气地说道,在众弟子面前丝毫不给两人面子。 三年前自己即将继任之时,就是这两个老头百般阻挠,说杜瑶光年纪太小,难堪重任,还说五绝论剑之时,蜀山李掌门放了众道友鸽子,没参加,所以杜瑶光拿的第一没有含金量。 现在他们倒是会拍马屁,说什么功法高强,武艺超群了?杜瑶光可不吃这一套。 两名长老低着头,也不敢看杜瑶光,她的目光更是比这玉雪峰的空气还要寒冷。 玄临和苍谷此时嘴唇已经开始打颤,他们上山之时便用灵气护体以抵抗玉雪峰的寒冷,也许是因为冰魄兽的缘故,山顶比以往还要冷,他们的身上和头发上已经落满了雪花,此时依然要撑不住了。 后面修为更低的弟子更不必说,早已冻得瑟瑟发抖。两人再一看杜瑶光,身上没沾一片雪花,神态自若,完全无视这极寒低温,目光如冰锥一样扎在两人的老脸上。 真是心有不服,但又遥不可攀,眼巴巴看着她当上掌门受她使唤。 杜瑶光想让这两个老头在这里再冻上一会儿,但是怕那些弟子冻坏了,便道:“走吧。” 众人刚起身,见掌门已经御剑飞走了,叫苦不迭,赶紧追上。 回到西王峰后,杜瑶光随意吩咐了几句,在冰魄兽可能隐藏的地方提高了把守弟子的数量,再嘱咐他们勤加练功,不可怠慢,冰魄兽十分狡猾,只出没在寒冷地带,若是功力不济,怕是还没开打就被冻得失去反抗力了。 散了晚会之后,杜瑶光一人来到玄慈长老的房间。 玄慈是她的另一位师父,杜瑶光之前,玄慈在玄虚仙逝后一直是代掌门,并未正式继任,她精通炼丹与医术,但无管理之才,杜瑶光拿下五绝论剑第一的几天后,她便推举自己的徒弟当上了掌门。 杜瑶光是她和玄虚同时养大的,两人都把自己毕生所学倾囊传授,玄慈看她,就像看自己女儿一样。 玄慈头发已经花白,她此刻在烛光下为杜瑶光处理这右手腕上的伤口,细心包扎,像是慈祥的母亲。 “师父,这冰魄兽女王着实蹊跷,瑶光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手上那宝剑是何来历。”私下里,杜瑶光还是叫玄慈师父。 “瑶光啊,你可知道,你那灵剑青玉缚,本是掉在你家后院的一块奇异陨石,内含至纯灵力,你玄虚师父收你为徒时,便也带走了这块陨石,铸成宝剑,送与你作佩剑。” 玄慈微微笑着,语气缓和,像是在给女儿缓缓道来一则故事一般。 “瑶光知道,师父曾经讲过,那陨石饱含无上的寒冰灵力,世上能胜过的兵器少之又少,只是……” “你可是想说,那冰魄兽女王的剑,好似胜过了你的青玉缚?”玄慈猜到了瑶光的疑惑。 “瑶光不解,《神兵志》中记载的兵器中,青玉缚排名第三,前两名就是……”杜瑶光突然停顿了,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前两名,便是裂炎涌和凝寒淬,上古恶神蚩尤锻造的武器,现在在那魔教姜焱凌的手上。”玄慈补上了杜瑶光想要说的话。 “我派撰写的《神兵志》,记载了天下各种威力不凡的兵刃,也许还有许多我等凡人没见过的神兵利器,但是就现世过的武器来看,能胜过你的青玉缚,又是同属水系的,便只有那凝寒淬了。” 姜焱凌向来与妖族亲近,民间相传,姜焱凌似乎还好女色,曾经掳走了一琴姬入教把玩,那冰魄兽女王化作人形时,何等的妖艳姿色,长得勾人心魄,这点连杜瑶光都承认。 若是姜焱凌看上了这妖女,把自己的一把神器送给她,也未尝不是没有道理的。 “瑶光,你二人同属水系,没有相克关系,便只能比谁的功力更强,若是她强过了你……你便有寒气侵体而亡的危险,若是有一仙门高手修的是火属性的术法,能助你便好了,即便不能助你除妖,也能在你寒气侵体时救你性命。” 玄慈露出愁容。 仙门中,修火属性术法的人,少之又少。天地灵力共五种,水火雷风土,这五种灵力中的四种在仙门只中都十分普遍——土法坚毅,风法迅捷,雷法刚猛,水法养身,唯有那火,危险又不稳定。 而且火灵对应心脉,据说练起来十分容易走火入魔,昆仑派祖上出过一名以阳炎之剑修炼的高手,最后走火入魔,是非不分,见人就杀,被昆仑派众高手封到东海海底去了。 自此以后,仙门之中少有单独修炼阳炎术法的弟子,即便有,也是拿火属性功法当个辅助,顺便练练,若是说能修为高深到帮到杜瑶光,那是万万没有的。 杜瑶光心中突然有了个危险又十分离谱的想法,她下意识便脱口道:“若是……若是有人能练成冰火双修呢?” 玄慈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不可!” 杜瑶光吓了一跳,看着玄慈惊惧的眼神,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水火两系生生相克,从来是水火不容,若说修炼火功容易走火入魔,那冰火双修便是更加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便灰飞烟灭,瑶光,你有大好前途,万万不可行此事!” 杜瑶光难得见玄慈失态,急忙道:“瑶光口不择言,师父莫要生气。” 玄慈叹了口气,这孩子身上的担子太大了,回想自己二十八岁的时候,还跟着众师兄姐妹嘻嘻哈哈呢,再看杜瑶光,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副冰块脸。 这时,门外有弟子禀报道:“掌门,玄慈长老,怀隐师兄回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怀隐?!”杜瑶光惊疑,自己不是让他守在御龙关吗?等自己摆平了冰魄兽再赶回去救那一城百姓。 这才过了两天,怀隐就回来了?难不成那御龙关已经被……想到此处,杜瑶光急不可耐地要去接见怀隐。 第26章 魔头见首不见尾 杜瑶光拉开门帘,先看见的是住在附近的一名女弟子,刚才就是她来敲门禀报的。 怀隐站在她身后,在月光下显得风尘仆仆的,脸色上颇有疲惫之色,见了掌门,急忙行礼。 杜瑶光稍许观察了怀隐的状态后,心想并未发生什么严重之事,上前道:“怀隐,御龙关现下状况如何?” “掌门,御龙关一切安好。”怀隐回道,语气中却是有些中气不足,气喘吁吁的样子。 杜瑶光听他说一切安好,莫不是妖物还没进攻,他便自己跑回来了?心下疑惑,皱着眉头去搀怀隐行礼的双手,刚一碰上去,便从脉搏处探出怀隐受了内伤,身体有些虚弱,也不像是提前逃走的样子,莫不是? “难道你击退了群妖?”杜瑶光拉了怀隐进屋,他伤得不轻,但未伤到要害,赶紧让玄慈治一下以免落下病根。 怀隐被安置在床,玄慈拿出针灸正在施针。 “掌门,当日赤牙狼王率百头妖狼大举进攻御龙关,不过那校尉告诉我,赤牙狼已全军覆没,狼王也已殒命。” 杜瑶光本平静的面容即刻变脸,眉头紧皱,心觉诡异,问道:“全军覆没?”她看着怀隐诚恳的眼神,又不像在撒谎。“为何是听说?你自己没看见吗?” 怀隐脸上现出一丝难为情,含有歉意道:“弟子惭愧,与那狼王交手一个回合便被打晕了过去,当时守城将士死伤大半,但我醒来之时,校尉告诉我说狼群已经全军覆没了,那狼王,生生被人拧断了脖子。” 这么一听,连玄慈都觉得蹊跷,道:“赤牙狼王体型巨大,高约两丈,脖子一个人都抱不满,何人能拧断?” 怀隐对自己昏迷时候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都是听校尉告诉他的,不过校尉说当时城门紧闭,他们也不敢出去,只听见激斗声,惨叫声,还闻到皮毛和血肉烧焦的味道。 唯一一条线索,怀隐心想了一下,觉得要对掌门和玄慈师父禀报。 “掌门,师父,那校尉说,他们把我抢回城中后,城门便不知什么原因关上了,他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是……但是……他说,看到两条巨大的火龙冲天而起,城外赤牙狼的尸体,也都有被烧伤的痕迹。” 杜瑶光听后丹凤眼圆睁,一脸震惊之色,连一向平静冷漠的语气都变了。“那两条火龙可是由火灵凝聚而成,并非活物?!” 怀隐见掌门如此,心下也是一惊,平日里总也看不到杜瑶光的喜怒哀乐,便只有一副冰冷面孔,如今听了这消息,竟是又惊又怒,好似要杀人一般,这两条火龙难道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正是……”怀隐回答。 杜瑶光一手扶于墙壁,手中寒气不受控制地涌出,竟把那墙上冻上了一层冰。 “是他……是他!”杜瑶光咬牙切齿道,像是要生生把心中之人嚼碎。 “是谁?”怀隐问,他年纪比杜瑶光小上几岁,拜在玄慈门下,有些陈年旧事他并未听说过。 玄慈听了也大为震撼,施针的手都停下来了。“双龙焚影,是姜焱凌——。” 杜瑶光心中愤恨,无意之间,眼神如能射出冰霜一般寒冷,突然旁边墙壁发出一声龟裂声响,她这才醒过神来。 她刚才掌上没有用力,这墙壁,是生生被极寒灵力给冻裂的。 “姜焱凌,他不是天下妖魔的王吗?怎么会反过去屠杀妖族?”怀隐不解。 “妖魔自古好斗,因为内部矛盾自相残杀也不是怪事,由此可以看出,姜焱凌确实还在不周山,只是二十年未出世罢了。”玄慈缓缓倒,继续治疗怀隐。 杜瑶光侧目望着墙上的裂痕,如望着她心底深渊之下,那已然深种不可动摇的血仇。 “那魔头乃是我等正道人士的死敌,无数同僚死于他手,二十年前掌门玄虚率众弟子讨伐他,全数死在了山脚下,同门的武器,被他当战利品一般耀武扬威地插在山路两旁,我等修仙之人,已经三百来年没出过一位仙人了,怀隐你可知是为何?” “请师父挑明。” “并非这三百来年,我仙门中人尽是资质平庸之人,成不了仙,而是在修行途中,将要羽化渡劫之时就碰上这魔头,没有一人能度过这死劫的,他手持上古恶神蚩尤铸造的神兵,势不可挡,大有一统天下之势。” “他身负我昆仑一派上百条人命,却无人能赢他,想要报仇,心有余力不足。” 杜瑶光听了这话,似是不忿地叹了口气,转头便出了屋,玄慈知道,她定是今日得了这消息,受了刺激,急着练功去了。 “师姐这是……”怀隐只有私下和玄慈独处时叫杜瑶光师姐,表面上都叫掌门,因为杜瑶光的高傲与冷漠,他不敢与她亲近,僭越上下级之分。 “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身负重担,把自己弄成苦大仇深的样子,不与人亲近,唉……”玄慈叹道,她是眼看着小时候的杜瑶光,从一个灵动的小姑娘,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顾云清和凌珊出了御龙关,已经走了几日了,他们在御龙铁铺等不到姜流的消息,便也不好意思在他家中长住,留了字条自行离开了。 要说两人在御龙铁铺避难的时候,经历可真是离谱。当时凌珊听姜流的让他俩待在一个屋好有照应,结果扭头姜流自己却不见了。 两人听着外面狂风大作,他们修为尚浅,只会些拳脚功夫,是万万不敢出去凑热闹的,只听得大风停了一会儿,城外又火光大作,喊杀声不断,怕是战事又变得更加猛烈了。 姜流的铁匠铺就开在西城门边上,所以外面发生了什么,顾云清和凌珊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喊杀声停了,火光灭了,连那风沙都消失了,顾云清胆大,还趴在窗边向外看,凌珊只敢缩在床头听。 不多时,他们听到屋外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心想怎么有百姓敢在这个时候出门?顾云清提起胆子走出屋外,见士兵们抬着伤员往城里走,其中还有前些天认识的昆仑弟子怀隐,也被人抬着送去疗伤,城门大开,守城士兵们来回走动,脸上虽然依旧严肃,但已经没了大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顾云清告诉凌珊这个消息,她还不信,一炷香的功夫,居然就打赢了?看之前军民们的样子,还以为这是要被屠城的大战呢。 凌珊出去问了问,果真如此,望向城门口堆积着的妖狼的尸体,她陷入了沉思。 若不是御龙关藏了几架投石器这样的重型兵器,谁有这本事把这群妖狼伤成这个样子? 第27章 野猪精 战争莫名其妙地打赢了,凌珊拉着想尝尝烤熟的赤牙狼的肉的顾云清,说要先找到姜大哥,因为开战时候他突然离开,一定是去支援防线去了。 但是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见过姜流,包括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和校尉。 怀隐半天后醒了,也是一脸震惊,自己被狼王打晕之时,本想着此战已然被摧枯拉朽之势攻破,失去意识之前在脑海中快速地把遗嘱都立好了,谁知一觉醒来,却是对方全军覆没。 听那校尉讲述,怀隐更觉匪夷所思,除了自己家的掌门,谁有这个能力灭了赤牙狼全族呢? 接下来就是凌珊和顾云清抢上来问怀隐,有没有看到姜流的踪迹,怀隐说开战一个时辰之前,他在东门疏散百姓的时候,姜流来找过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让自己逃命什么的,怀隐义正言辞拒绝了,然后姜流就不知所踪,直到怀隐晕过去之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怀隐说被打晕之时好像有人扶了自己一下,也不知那时候是不是意识模糊的错觉。 两人在御龙关搜寻了一天,都一无所获,默默回到了御龙铁铺。他们意见不合,凌珊认为姜流是丢下他们逃命去了,顾云清认为姜大哥不是临阵脱逃之人,肯定是出城抵挡妖物战死了。 两人一顿猜测,争论不休,不知道害千刃峰上的姜焱凌打了多少喷嚏。 姜流下落不明,两人也不好意思在他的家里长住,便商量起今后的去向。 “我爹会不会真的像姜大哥所说,是某个修……休闲门派的人啊?” “是修仙门派。”凌珊纠正道,白了顾云清一眼,他下山了一段时间,却还是很多事物认不清说不对,惹了不少麻烦。 凌珊把姜焱凌的半块玉佩用红绳和顾云清那块缠在了一起,打个结,绑成了一块玉佩,正在顾云清手上被他观察着,虽然他见识浅薄,什么也看不出来。 “当今天下仙门,由蜀山,峨眉,灵山,昆仑,蓬莱为声势最强的门派,五绝之中,又以蜀山为首,主持仙门中大事,顾叔当年之事,蜀山必然知晓,不如,我们就向东而行,去那蜀山一探究竟,也好弄清楚这块玉的来历。”凌珊细细盘算到,觉得蜀山千年大派,对各种隐事秘闻无所不知,一定能给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若是运气不错,能拜入蜀山作为一名弟子,习得仙门的剑术秘法,那可是人生中一等一的大喜事,那样,她就可以随时回暗洵镇看看养父养母,说不定学了仙术,还能治好自己和他们身上的怪病…… 凌珊幻想着,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 “凌珊,为什么这些仙门总用动物的名字起名啊?”顾云清挠了挠头,问道。 “什么动物名字?” “什么鼠啊,鲲啊,鹅啊的……” “那是蜀山!昆仑!峨眉!……你真是!我……!”凌珊被蠢到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顾云清小声嘀咕。 “什么?!” “没事,没事……”顾云清扭过身子,冲着房间门口的方向侧卧。 凌珊睡床上,他则铺了个毯子睡地上,毯子上厚厚的灰尘味儿让顾云清觉得自己睡在沙漠里。 “赶紧睡吧,猴子。”凌珊说了一声,也翻身到另一边,对着墙壁。 “为什么你老管我叫猴子啊?” “谁让你把我当野猪精的!”凌珊气道。 梦里,她梦见了自己脚踩飞剑,飘上了云端,和另一边说梦话嘀咕烧猪的顾云清形成鲜明对比。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了御龙铁铺,从东门出关前往最近的城镇贵林城。 两人身上没有多少银两,坐不起只有商贾才支付得起的马车,更何况在赤牙狼进攻之初,城中商贾早已雇光了马车逃命去了,他们要想东行,只能靠走的。 凌珊默默叹气,出了关便是荒漠,连水源都十分稀少,又热又干燥,她一个女孩子家,走出一身汗又没地方洗澡,真怕身上有味道。 还好她天生丽质,似乎出的从来都是香汗。 贵林离此处一百多里地,走个几天也就到了,出门在外,能将就就将就,而且顾云清从小生长在山林里,风餐露宿惯了,一点也不介意路上环境恶劣,还有遇到强盗或妖怪的危险。 顾云清跑在凌珊前面,三步并两步,噌噌噌便爬上了一棵干枯的树木,张望着前方的路。 凌珊见他这股乐天派的活泼劲,竟然有些羡慕,问谁能在荒漠上行远路的时候,还看上去像出来春游一样呢? “切,真的是只猴子。”凌珊嘴角含笑,嫌弃道。 “凌珊,你说什么呢?”顾云清在书上对她喊道。 “没什么,你干嘛非要跑到树上啊?留点力气吧,到贵林还有好几天的路呢。”凌珊劝道。 “我在树上看得远,看看有没有绿洲,这样你能去歇一会儿。”顾云清道,继续看着前方。 原来是为了自己着想啊,凌珊觉得心里一暖,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可没觉得这个男孩儿有这么好心呢。 凌珊当初从暗洵镇一路走来,从路人的只言片语中打听到,似乎有一位剑仙住在御龙关外的小山上,她心中期待那便是她的恩公顾云冰,上山之后,见到一座茅草屋,她欣喜地奔了过去,却没想到自己已经中了陷阱。 她路过草屋门前一棵枝干粗壮的树下时,突然觉得脚下一紧,竟是被一根快有她手臂粗的麻绳捆住了双腿,再抬头一看,树上蹲着一个人影,姿势像一只猴子,还是一只和人一样大的猴子,正如盯猎物一样对自己虎视眈眈的。 这一刻持续了一息的功夫,她便被一股收束之力腾空拽起双腿,倒吊在树干上,正好对视上那蹲在树上的猴子的双眼。 竟是一个穿着棕色猎手服,肩上还披着兽皮的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脑子却不太好使的样子? “哎呀?!这是什么妖怪!”年轻人见抓上来的不是动物,而是个人,立马张弓搭箭,想要射杀这疑似妖怪的女子。 “喂喂喂!你干什么啊!?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凌珊见了弓箭便害怕了,大声求饶。 “你这野猪精好生胆小,居然让我饶了你,但你是我的午饭,我吃定你了!”顾云清笑道,眼看着一箭就要射出。 “什么?”凌珊听了怒从心起,指着顾云清骂道:“本姑娘好歹也算如花似玉,到底哪点长得像野猪精?!死猴子你放我下来!我要跟你单挑!” “不是野猪精吗?”顾云清挠了挠头,倒过来脸仔细瞧了瞧凌珊的样子,肤如白玉,五官秀美,连生气的样子都颇有几分娇媚,倒是一点不像山野中长大的精怪,那些精怪即便修炼成人,身上也会带一点动物的特征,凌珊身上却一点都没有。 这红衣姑娘看来真不是野猪精,顾云清默默点头,一箭把拴着凌珊双腿的绳子射断了。 “啊!”凌珊脑袋着地,摔得眼冒金星。 两个冤家就是因此结缘的。 凌珊在路上走着,一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一边用衣服挡住炎炎烈日,生怕把自己白净的俏脸晒黑了。 另一边顾云清倒是依旧充满活力,不停地在地上和树上来回蹿。 “凌珊,我好像看见了绿草,还有水!”顾云清在树上喊道。 “在哪?”凌珊一听便来了精神,朝远方望去。 “那!”顾云清给凌珊指引。 凌珊突然有了力气,朝着顾云清指的方向跑去。 第28章 破阵之法 剑萝带着杀手组织走了也有七天了,当初剑萝从千刃峰回来时,玄冥见她面如死灰,脸上数道泪痕,将淡蓝色的脸衬得冰冷苍白,整个人黯然魂销,没有一点斗志。 “阿萝,你这是……?”玄冥关心地想轻抚她散乱的额发,谁知刚一碰上,剑萝竟又哭了起来。 “长老,我们即刻启程吧。”剑萝的声音低得只有离她很近才听得到。 私下里,剑萝一般称玄冥为爷爷,两人关系亲近,在剑萝小时候刚被送来时颇受玄冥照顾,此时杀手组织其余人都在,剑萝不想打乱上下级关系。 一旁的阴逵见了剑萝此等反应,心中又疼又急,但是鉴于阿萝对他的态度,他竟也不敢上前安慰。 “我现在就想看到半魔一族自由强大的未来,我和我的族人,一刻也等不了了。”剑萝抬起泪眼,坚定地看着玄冥。 虽然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姑娘经历了什么,但是凭着玄冥自小对她的了解,她是那种哪怕被折断了骨头,也要咬着牙爬起来和敌人生死相搏的人。 他不必问是谁把她伤成这个样子,他心里知道,这是足以令她奋起抗争,不死不休的一道伤口,点燃了她的战意。 玄冥为她这份不屈满意地笑了笑,点头示意他们即刻出发。 不周山的封印,没有任何遮蔽得待在九幽堡垒的最下层广场上,正上方便是堡垒的出烟口。 玄冥站在封印法阵中央,双手快速并诡异地在胸前画着线条,法阵上的紫光愈盛,没过了玄冥戴着兜帽的头顶。 法阵的光芒,将九幽堡垒的内部映得凶狠又诡谲,仿佛无数恶鬼要从地狱里涌出。 玄冥的双手舞得几乎要生出残影,穹兵持着大斧在旁看他做法,被他双手和光芒闪得眼花。 “疾!”玄冥一声呼啸,从他脚底飞出五道光芒,散落在法阵之上,他四周的五个位置,浮在空中,又以自身光芒射出五道华彩,各自连接成一个如五角星一般的形状。 这五道光,分别以蓝、红、紫、绿、黄排列,对应的正是天地初开之时生出的五种灵力。 法阵的紫光暗了下去,五个色彩各异的光球在黑暗之中十分亮眼。 “海族阵法,最擅长引导天地灵力,号令四方,以小见大,这五种光芒所对应之方位,必然是那五件灵物的所在之处。”玄冥对穹兵解释道。 眼前法阵虽小,但海族却是以整个神州大陆为基,将阵眼安置在大地五个方位,若没有点高深的修为,连阵眼所在地点都抵达不了。 因为这种绝密之地可能根本就不在人间,在妖鬼神佛所在的异空间也不是不可能。 “东海极渊的海龙珠,火焰地狱的炎狱架,西方天竺的金舍利,南疆苗族的女娲石,以及……东南海域下,海底城的少阳树。” 这些地方,有的在海底,有的在秘境,有的甚至不在人间而是在阴曹地府,都是凡人遥不可及的地方。 不过对于穹兵来说,无论是妖魔还是神佛,挡他者只有死路一条,不周山邪气腐化了他的神体,但同时赐予他的杀戮能力是天神们想也想不到的。 “难以想象,我居然要把一棵树搬回来……!”穹兵粗重地用鼻子叹了口气,十分不满。 “他们的灵力核心,是深埋在灵物之中的灵晶,蕴含天地中最纯正的灵力。”玄冥望着周围那五道光芒,说道。 “所以我要把那些东西劈开,难道不是直接劈碎灵晶更以逸待劳吗?”性子凶残的穹兵想出了个解气的办法。 “不,你要把它们的灵力内核带过来,老夫才能以海族皇室之血为引施法破阵,即便有纯正的蚩尤血统催动凝寒淬,也无人可代替五枚灵晶的作用,若是法阵中一环出了差错,执剑解封者会被汹涌的灵力潮汐抽干而亡。”玄冥耐心嘱咐道,蚩尤血统于他还有大用,可不能死在解除封印环节中。 他已派了心腹去人界四处寻找灵物所在之处,而这杀敌破阵,强手抢夺之事,还是要这势不可挡的湮世穹兵来做。 事态正在一步步发展,天上的两颗灾星,百年如一日地闪烁着。 顾云清和凌珊满心怀喜地跑进了绿洲,惊讶地发现,这里全然没有沙漠的影子,草木茂盛,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怡人,刚才的炽热干燥,到了此处竟突然消失,像来到了另一处世外桃源一般。 “喔——!”凌珊失声惊呼,回头看了看脚后与沙地有明显断层界限的草地,只感觉一脚踏入了人间仙境,连这眼前都似乎浮起了浅浅的雾气。 顾云清走上前去,向绿洲深处望了望,又撅起鼻子细细闻了一番,突然道:“这里好像有水。” “有水?你怎么知道?”凌珊问道,难道这水有味道,能被闻出来不成。 “这儿的空气比外头潮湿,也凉快一些,植物枝叶水分充沛,必然有水源养护,就在里面。”顾云清说起在野外生存的经验,自是十分自信,领着凌珊就往绿洲深处跑。 果然,穿过不少草丛和树木,一池清水正躺在树木的环绕之中,清澈如明镜,一片落叶落在上面,溅起几圈浅浅的波纹。 凌珊心下十分惊喜,忍了几日的干燥,以及身上出汗导致的粘腻感,此刻终于有机会解放,她先脱了鞋袜,把双脚浸入到那清凉的池水当中。 顾云清刚低头喝了几口池水解渴,就见凌珊把脚伸进了池子中,身子一震,急忙撤了回来。 那雪白的双足在顾云清眼前晃了那么几下,他便觉得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冲的双颊通红。 凌珊见顾云清如此大的反应,脸上生出一些不好意思来,歉意道:“哎呀,不好意思啊云清,没看见你在喝水,要不……你喝我水袋里的水?” 顾云清却摇摇头,背过身去,道:“爹说过,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凌珊心下觉得好笑,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林野人,居然还懂得男女之事,自己刚才不过太渴望这一池清水了,又把他当成小孩心智的人,就不在乎形象地当面露出双脚清洗起来。 第29章 狼子野心 九幽堡垒底层。 统领宫殿前,半魔眼中最强的两个人,姜焱凌和穹兵,不知何种原因对立起来,一时有剑拔弩张之势。 好斗的半魔,被充斥着火药味的气氛吸引过来,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姜某有要事请教玄冥长老,还请穹兵统领让开。” 穹兵粗鄙地用鼻子喘了一声,道:“姜教主可是耳朵不好?我已再三声明长老出门有大事要办,暂未归来,姜教主请回吧。” 穹兵寸步不让,引得姜焱凌射来一缕锋利的目光,似能把人抽筋去骨,半魔看在眼中,皆是颤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九幽堡垒是姜某开辟的,姜某想去哪就去哪。”姜焱凌活动着右手手指,只是站在那,就气势迫人。 “让开。” 对方三番阻拦,姜焱凌很难不怀疑玄冥那老头和这个大块头瞒着自己,谋划大事。 什么大事是他姜焱凌不能知道的? 那日行刺子渔的蒙面人,没来得及审就服毒自尽了,但是那柄吸血的锥子,是九幽堡垒的锻造工艺。 所以姜焱凌才找来了。 穹兵握紧斧柄,对方莫不是得了消息,知道了玄冥在暗中钻研封印破解之法? 两个最强战力的冲突一触即发,围观的半魔们,激动地不能自已。 究竟谁会更强?蚩尤后裔,还是天神杀手? 半魔的一滴冷汗滴落在地。 姜焱凌的身形变成了残影,穹兵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穹兵身后了。 虽未曾交手,但似乎高下已分。 穹兵恼羞成怒,张开大手转身朝姜焱凌抓去,姜焱凌侧身躲过,一掌打在穹兵胸口,发出沉闷响声。 “喔!” 扑面而来的气浪,令半魔们惊呼。 穹兵向后滑行了一丈便站稳,这一掌造成的动静虽大,他却毫发无伤,肌肉夸张的身体,近乎刀枪不入。 站稳之后,穹兵将手中血红战斧朝着姜焱凌捅出。姜焱凌手掌运功,单手紧紧抓住捅来的斧刃。 锋利的斧刃和他的手掌摩擦出火花,两人谁都不退,僵持的紧,更是从中间爆发出持续不断的气浪,吹得四周半魔连头发带脸皮全都往后挤。 对峙的两人看着平稳,围观群众连头都快被吹飞了,不得不一退再退。 姜焱凌手上发力,一掌推开血红战斧,尘土被气浪掀起,穹兵往后滑行了三丈有余,而姜焱凌退了一步便站稳。 高下已分,穹兵凶恶的眼睛透着惊讶。 对方区区三百岁,力量就已隐隐在他之上,修炼速度堪称恐怖。 “姜教主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了。” 穹兵身后传来悠闲老者的声音,长袍盖头的玄冥穿过人群,来到姜焱凌面前。 穹兵斜睨这老头一眼。 他若再晚点回来,屋内的布置恐都被姜焱凌瞧了去。 “不知姜教主找老夫何事?” 姜焱凌见了玄冥,也不与他客套,直接问道:“听说,你把阿萝派出去了?” “正是。” “为何。” “截杀海族皇子!”玄冥也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说出。 此话一出,在半魔人群中掀起惊叹。 听到“海族”二字,他们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这与九黎一脉仇深似海的神族,早已被半魔们恨得牙痒痒,若能杀了他们幼小的继承人,可真是大快人心! 玄冥对半魔们的态度十分满意,转而又道:“说起来,那海族皇子与姜教主有过一番交涉,姜教主,竟无甚打算吗?” 随之而来的,是半魔们疑惑不解的目光,纷纷投到姜焱凌身上。 海族皇子来了,但是被姜焱凌放走了? “海族皇子于我有大用,他活着,暂时比死了的好。”姜焱凌回道。 玄冥听后露出喜色,道:“姜教主与老夫当真不谋而合,海族皇子于老夫,也有大用。” 可随后,这老头脸色一变,疑惑道:“只不过,在老夫的计划中,他死了比活着的好,莫非……” 玄冥快速扫了一圈半魔群众的脸色,随后目光落在姜焱凌脸上。 “莫非姜教主和老夫所谋之事并不相同?” “莫非……姜教主的大事,并不包含九幽堡垒的同族?” 两句话,便把群众的猜忌统统引到了姜焱凌身上。 姜焱凌脸色一黑,身上涌出一股灼热之气,向四面八方扑去,半魔们的猜忌还未稳定,便在这股气浪下统统变成了畏惧。 这股气浪,吹得玄冥也后退一步,伸手遮挡。 玄冥伸手按住了又蠢蠢欲动的穹兵,脸色变得谦卑,道:“姜教主何必动怒,老夫相信姜教主不会放弃同族,将阿萝派出去,主要也是为了她好。” “哦?为了她好?”姜焱凌鄙夷。 “阴奎说那孩子前几日从千刃峰回来之后,伤心欲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天,他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因果。而且是她自己向老夫求了这份差事,外出发泄去了。” 伤心欲绝,哭了一天一夜? 姜焱凌如何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了一天一夜。 是他,深深伤了这个姑娘的心。 姜焱凌目光黯淡下去,气势也不再迫人。 随后,他再次抬眸看向玄冥,道:“但愿长老真是为了她好,不然……姜某不介意让此处易主。” 玄冥无视他的威胁,点头笑道:“自然。” 姜焱凌冷哼一声,动用空间法术,消失不见。 他回到了御龙铁铺。 那两个年轻人留了书信,已经离开了,与他道明原由,约他在贵林郡见。 神女玉佩的灵力,姜焱凌感知得到,能凭此定位到顾云清和凌珊的位置。 这二人身怀神女另一半玉佩,恐身世和神女有所渊源,顺着查下去,说不定……能找到她。 这条线索,姜焱凌自不会抛下,但剑萝那边同样不能不管。 玄冥城府极深,近来渐渐露出狼子野心,他若不管,剑萝恐会成为他用完则弃的棋子。 好在他练成空间法术多年,相隔几千里的距离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等玉佩的事有所眉目了,再去昆子渔那里瞧瞧。 他运功检索玉佩的灵力,发现顾云清和凌珊就在御龙关东南面的沙漠之中。 而他们四周,竟有四个煞气来源,似乎对两个年轻人虎视眈眈的。 第30章 突发恶疾 荒漠的气温,自然是夜寒昼暖,相差极大,温度从正午到夜间,有如从万丈悬崖往下跳一般,下坠得令人猝不及防。 御龙关以东,虽然脱离了不周山周围那恶劣的气候,但荒漠的夜晚还是很难熬——早穿皮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不止是简单的歌谣而已。 凌珊怕冷,到了夜里就直哆嗦,虽然她带了一张毯子专用于夜间取暖,顾云清也找了柴火点着,但是凌珊还是忍不住地缩在一起发抖,看那样子,就彷如是处在冰天雪地之中。 顾云清担心凌珊的身体,把自己肩上的兽皮取下来给了凌珊,那东西毛茸茸的,冬天用也十分暖和。 凌珊眼含感动之色,忍着冻得难受的身子,朝顾云清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我每个月总有那么一天,身上会特别冷,过了今天就好了。” 上一次凌珊这么冷的时候,她和顾云清已经相识了,两人是在山涧中过的夜,顾云清那块神奇的半壁玉佩让凌珊体寒的症状减轻了些,这次也一样,至少神智是清醒的了。 “爹说,女孩子每个月身体都会不舒服……难道就是像这样?那女孩子也太可怜了吧。”顾云清嘀咕道,凌珊此时完全没有力气,否则一定会气得跳起来打他一顿。 四个身穿黑衣的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荒漠里快速前行着。他们双眼如黑夜里的猫头鹰,撕开眼前的黑暗,找到了猎物。 他们的目标之处,正是荒漠里最显眼的绿洲,四个教徒进入绿洲之后,迅捷的身影窜到了外围的两棵树上,瞧着绿洲中心一团明亮的火光,和坐在火堆旁的一男一女。 “孤男寡女,修为不高,此处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你在御龙关可看清楚了?!是姜焱凌的玉佩?” “哼,昆仑灵玉,世间罕见,我岂能看错?!” “真是奇了,他戴了三百年没摘过的玉佩,竟能拱手让人?” 藏在树上的四名黑衣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激动地抖了抖身子。 “真是天助我等!” 白日里葱翠的大树,在夜晚也成了黑乎乎的影子,也不知因何晃了那么几下,令反应敏锐的顾云清听到了。 此时正担心着凌珊的他,被这么一扰,真有些草木皆兵。 很快那四个黑衣人现身,顾云清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身边还有个突发怪病的凌珊,几下便被放倒,凌珊奋起想要反抗,但身子实在太过难受,被打了一掌,玉佩也被抢走。 没了那块玉佩,凌珊身上的寒气如开闸的洪水朝四周狂涌,脸上本来还有些血色,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白里泛青的颜色,呼出的空气都在空中结成水雾。 眼看着凌珊要被活活冻死,顾云清也顾不上去追那抢夺玉佩的黑衣人,紧紧抱着凌珊,只为了用自己的体温让凌珊暖和一点。 凌珊体内的寒气太盛,过不多久,连顾云清也被冻得咬牙切齿。 此时眼前竟又出现一身影,顾云清心下一惊,以为是刚刚那群人回来灭口的,抄起身上的猎刀,抬头一看,姜焱凌正细细瞧着凌珊的样子,一言不发。 “姜大哥?!” 顾云清松了口气,随后又担心地望着凌珊,道:“姜大哥,凌珊她……” “哼。” 姜焱凌皱了下眉头,化作一道红光朝那四个怪人奔走的方向追去。 那四人脚下功夫厉害,连寻常的仙门弟子御剑都未必追得上,此时见后面竟有一团红光追了上来,速度极快,没多久就追上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四人心下大惊,刚才那两个小年轻看上去只会些拳脚功夫,修为不高,女的还受了重伤,怎的本事竟如此之大? 心中的惊愕还未消失,那红光便携带一股灼热的气流掠过了四人的头顶,堵住了他们去路。 四人从此人的速度就能看出,对方的修为远远超过自己,动起手是丝毫没有胜算的,但是他们好不容易得了这玉佩,不甘心束手就擒,拔出四把形状各异的武器。 一把赤红长剑插进了面前的地面,四人见了这把剑,都冒出一身冷汗。 “看来我是过气了,名声还不如一柄剑。” 姜焱凌阴阳怪气道。 站在最后的那人,朝着三名同伙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站位靠前的三人举刀朝姜焱凌袭来,靠后的那人竟是要施术遁走。 然而,他们的眼神交流早已被姜焱凌识破,他身影一闪而过,几道红光划过三个黑衣人身子,直接将他们肢解,血洒一地。 而最后那个黑衣人,也来不及遁逃,便被姜焱凌一手掐着脖子提在半空,拿着玉佩的那只手直接被姜焱凌折断,将玉佩夺去。 玉佩回到姜焱凌手里,他才发现,玉佩正发着耀眼青光,似在和某样东西共鸣。 姜焱凌目中惊讶,这块玉佩他戴了三百年,从来没有和什么东西共鸣过,这证明,附近有一样物件,和玉佩有着共同的灵力来源。 黑衣人手上那把奇形怪状的锯齿弯刀,此刻正泛着微弱青光。 姜焱凌目眦尽裂,目光从刀上挪开,盯着黑衣人的脸。 刀上有阿琪的灵力! 神族灵力,天地万川所聚,哪怕是沾染上一丁点,经年累月也不会消失。 这把刀一定碰过她,或者说,伤过她! “她在哪?!”姜焱凌大声质问,掐的更狠。 死到临头的黑衣人,此刻竟发出怪笑。 姜焱凌急火攻心,手上凝聚火灵炙烤他的经络。 “她在哪儿——?!” “哈——哈哈哈哈哈!”黑衣人嘶哑着声音,狂笑不止。 “姜流,你自命不凡,怎么如今,倒也遇上力不能及之事了?” 咔—— 黑衣人的嘲讽,导致他拿刀那只手也一并被卸了。 他忍着疼痛,龇牙咧嘴,也要继续嘲讽道:“没用的,姜流,你找不到她的!你的路早就被铺好了,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万人唾弃!” “你所爱所得,全都会成为你七杀之命的祭品!” “只要你活着一日,就一日不能称心,永世不得安宁!” “哈哈哈哈——心思如你,有没有想过她已经因为包庇秽物而被贬入轮回了?会不会,有几次转世,已经碰巧死在你手下了?啊?哈哈哈——” 黑衣人的怪笑戛然而止,被姜焱凌掐断了脖子,扔在地上。 姜焱凌浑身起伏,大口喘着气,心神动荡,几近失控。 他手中的玉佩,一刻不停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着姜焱凌惨白的面孔。 最终,这枚神奇的玉佩,散发出的柔和灵力,将他的怒火安抚下来。 他低头默默瞧着手中玉佩。 三百年,每当他怒火攻心的时候,这枚玉佩都会安抚他,好像她就在他身边。 两半玉佩,被凌珊的巧手用线缠在一起,已合并成了断裂前的样子。 他回过神来,发现四个黑衣人的尸体,已经化为一滩血水,空有衣物。 “血偶……”他喃喃道。 很常见的邪术,不好追查。 这四人深夜夺玉很可能是蓄谋已久,趁玉佩不在自己身上时才动手,但是这块玉,到底有什么大用,能令他们铤而走险? 他把目光放在那柄锯齿弯刀上。 神族灵力,经年累月也不易消散,这柄刀上残留的灵力,不知是她什么时候沾染上去的,可能过了几百年也说不定。 姜焱凌冷静下来后,认定这条线索并不可靠,死无对证不说,操控这四个血偶之人暂未暴露,说不定只是来混淆视听的。 还是顾云清和凌珊两个大活人,更好追查线索。 反正都过去这么久了,时间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也没有多少意义。 回想起来,刚才那个叫凌珊的小丫头身患寒症,还挺严重的。 并且体内释放出的寒气中,有隐隐妖气…… 需要从她身上入手,得先让她活下去。 姜焱凌立即施术传讯给狱教黑蝠堂,不多时,有“千里眼”之名的张老三出现在他面前。 “教主。” 张老三单膝下跪。 “我现下需要一枚拥有纯阳灵力的法宝,有了线索之后立马回来禀报,越快越好。” “是!” 张老三脚下生风,消失在了夜色中。 姜焱凌抚着手中的玉佩,心里思虑万千。 第31章 魔头发善心 凌珊苏醒的时候,手指间依旧传来冰凉之感,但是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胸口是温暖的,并且这股温暖传到了自己的四肢,她不再冷得发抖了,即使她现在处在冰天雪地里。 她的胸口,那块玉佩发着微弱的青光,她昏迷之前眼看着它被夺走,接着好像倒在了顾云清的胸膛,然后,然后…… 恢复了力气,她坐起身,见到顾云清就躺在自己旁边,身上蒙了一层白霜,竟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得没有了知觉似的,自己身下的草地也凝结上了冰霜,包括周围的树木和池塘,都无一例外被冻上了。 凌珊颤抖着发出一声喘息,她害怕极了,她心里无比清楚,这里的生灵被极寒吞没都是因为自己。 然而,眼前还是有一团重新被点燃的火光的。 “你这个状态,多久了?” 姜焱凌坐在一旁悄无声息的,连重新点燃火堆都没发出声音,这一问可吓了凌珊一跳。 凌珊更惊诧的,是第一次看到活人被自己的寒气覆盖下,竟毫发无伤。 “姜……姜大哥?” “你可是幼时受过什么伤,导致寒气入体,郁结难除?”姜焱凌问道。 凌珊见他神色平和,对自己身上的奇怪现象一点也未表露出提防或者害怕,便对他产生了一些信赖。 “我还在襁褓之中时,便被人送给我父母抚养,我对于这些事一无所知。” “自我有记忆开始,我每个月都会有一天身上寒冷难耐,我自己冷也就罢了,还会冻伤周围的人,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到村后的山洞里躲着,以免伤着亲人朋友。” 凌珊眼眸低垂,想起了不开心的往事。 “虽然村里人都很好,没有把我当成怪胎疏远我,但是……我不想他们总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包容我,甚至已经被我的寒气所伤都瞒着我怕我难过,我早已下定决心要寻到治我怪病的办法,所以才离开村子独自出行,我不想再害得亲近之人受苦了!” 凌珊眼中闪烁着光芒,是一种深知自己力量弱小,但又不肯轻易屈服的光芒。 姜焱凌听后,默默点了点头,思索着道:“云清的父亲或许知道你为何寒气入体,你体内经脉,有他用灵力压制妖力的痕迹,可惜收效甚微。” “妖力?难道说……”凌珊听了这个词语,花容微颤。 “我只是猜测,不过此症状倒是有解,用一含有至阳至刚灵力的法宝随身携带,可以抑制寒气,但若是想彻底根除,就要拜入修行门派,用仙术心法稳固经络,方可驱寒。” 姜焱凌咳嗽两声,试探道:“那股寒气含有妖力,仙门可能不会收你为徒,不如你去不周山千刃峰,入那狱教修行半魔心法,也算是解决方法。” 凌珊一听姜焱凌让他入魔教,登时不乐意了,道: “姜大哥,那狱教全是臭名昭着的恶人,爹娘在我临行时也嘱咐我,见了狱教中人就躲远点,你怎么……你怎么还把我往狼窝里推呢?而且据说……那教主姜焱凌,还是个,还是个……” “是什么?” 姜焱凌听了凌珊前面的说辞,本就一脸黑线,此时见凌珊吞吞吐吐的,面色在火光的照映下微微泛红,面色羞怯,多半也懂了她心中所想。 “据说他强抢了陈州城平康坊的头牌柳星月,押在千刃峰,是个好色之……” “行了行了行了!不入就不入吧。” 姜焱凌急忙打断她,气不打一处来,遂对她翻个白眼,道:“反正此事也急不得,先找一纯阳法宝压住你体内寒气,拜师的事以后再说。” 凌珊见他不愿争辩,是个好说话的人,而且自己这么快便不再感觉寒冷,多半也是他出手相救,眼见和这么一位颇有本事又好相与的人交了朋友,凌珊心下也好受了点。 她抱起一旁身子冰凉的顾云清,用祈求的语气对姜流——也就是姜焱凌道:“姜大哥,你能不能救救云清。” 姜流早就预料到凌珊想救这个傻小子,但他不是四处行善的善人,施法驱了凌珊的寒毒之后,便没管顾云清。 “为何要救他,你身怀妖力,正道仙门人人得而诛之,若是我今日救了他,来日他听仙门蛊惑觉得你是妖物,要杀你,你待如何?” 凌珊听姜流说出如此残忍的假设,心下略微伤感,她没有想到过这么远的未来,但是凭着当今人族妖族水火不容,这种问题倒真是有可能发生的。 可凌珊没有犹豫多久,就脱口而出道:“他是因我而伤的,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姜流嘴角含笑,也不和她再争些什么,道她是心性纯洁之人,不受世俗眼光和道德规矩的束缚,不在乎身世有别。 他站起来走到顾云清面前,把一团温暖的红光输入到了顾云清体内,只见他很快便面有血色,身上的霜化了去,重又恢复了生气。 姜焱凌本来是不想救他的,他在拿到玉佩的一瞬间,甚至连凌珊都不想救,把两个萍水相逢,非亲非故的年轻人扔在荒漠里冻成冰雕,对他来说又有何不可? 他又不是善人,反正玉在他手里,一个人去寻找他想要的答案也是一样的,反正如今仙门人中,除了李长空和蓬莱岛也没有活人认识他了,避开就是了。 可是心底,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来那一晚白衣执剑起舞的身影,以及她说,他的心肠是热的,他比姜焱凌看起来还像个好人。 这句话仿佛成了他心中某种禁制,也成了行为标杆。 杜瑶光莫不是真会那催眠的巫蛊之术?只听了几句话就让自己想摒弃往年的恶徒形象,翻身变成了好人? 不过杜瑶光确实让姜焱凌想起来一些被遗忘多年的心思,在他刚以姜焱凌的身份,从千刃峰出世向众仙门宣战的时候,每杀一个人他都会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在复仇而已。 他在一开始,其实是抵触将自己定义为恶人的,因为他怕自己真成了恶人,若女神还活着,被她撞见了,定是会不认他的。 三百年过去,随着女神音讯全无,生还几率渺茫,姜焱凌便把这点心思也忘了,埋在了杀伐之心下。 杜瑶光的话,像一道强烈耀眼的光芒,照进了铺满死灰的心中,把他的这个念想又翻了出来。 柴火燃尽,太阳升起,温度也随之暖和了起来,但是这绿洲之中,草地池塘和树上结上的冰霜,并未有一丝要溶化的意思。 顾云清在凌珊怀中躺了一夜,睁开眼便望见这不属于沙漠的冰雪之景,发出冻了一夜的沙哑声音,道:“喔!我是死了么?爹说地府都是黑暗和熔岩,怎会这般漂亮?!” “傻猴子!你说什么!姜大哥救了你,我们还在沙漠绿洲中呢!”凌珊嗔道,拍了下顾云清迷糊的脑袋。 顾云清坐起来一看,姜流正靠在树上打瞌睡,昨日和自己打成一片的五个草妖,现在缩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取暖,变成了一个更大的草垛子。 他回头撞上凌珊明媚的容颜,眼睛里微光闪烁,一时觉得时间都如这冰雪一般冻结了。 第32章 刺杀未果,先遇围剿 顾云清和凌珊站起身来动了动,发现身上的寒气被驱除得所剩无几,姜焱凌在两人昏迷之时便将火焰灵力输入他们体内驱寒,冰火两种灵力,自古以来就相生相克,一方鼎盛则用另一方抑制,是再好不过的。 不过这两种灵力是无法在同一载体内相容的,这也是三族长久以来都未攻破的难题。 姜焱凌一直靠在树上睡到快正午,凌珊并未去叫醒他,因为前一天晚上他费力救了她和顾云清,体力有损耗,让他多休息休息。只是这点灵力,对于姜焱凌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就是单纯的嗜睡,加上这绿洲中覆盖冰雪,比荒漠其他地方凉快的多,睡着别提多舒服了。 太阳已经慢慢升到了头顶,可是这绿洲中的冰雪,还是没有丝毫熔化的意思,只有姜焱凌心里清楚,这蕴含着十足妖力的冰雪,普通的火焰是根本烧不化的,若是凌珊以后修行有道,能自由运用这股力量,未来不可限量。 他对凌珊的身份也有了些许猜测,只是还不打算透露罢了。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凌珊抱着此处一棵树妖致歉。 昨日还和她友好互动,今日就变成了冰块。 这棵树现在被冻住了,任由凌珊抱着树干说伤心的话,也不做出回应,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掉落。 这里原本焕发的生命气息,也一并被冰雪冻在里了面。 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那五个躲在火堆旁取暖的长得像草垛子的小妖怪,逃过了一劫的它们,现在正缩在顾云清的头上肩膀上手上,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家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雪地。 “能在沙漠之中长出一片生机盎然之地,必然不是简单的生命,也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姜流说罢,引来顾云清和五个草垛子期盼的眼神。 “若我没猜错,这树是南疆的奇树捕梦树,具有灵性,能够吸食人类梦境,也不知何人把它的种子带到了西北沙漠,居然长了出来,还修炼出了法力,真是奇事。” 顾云清眼中投来佩服的目光,道:“姜大哥,你见识这么广啊,但你怎么知道这树就是捕梦树啊?” 姜流伸了个懒腰,道:“昨日靠在这树上睡得很好,半个梦都没做,而且此地能诞生荒漠之中极难生存的生命,必然有灵力加以养护,看来看去,最有灵力的就是这棵树了。” 接着他又对顾云清讲,在南疆这种天然的捕梦树已经不多了,大多都被苗人以巫蛊之术炼化,成了捕食外来入侵者的妖树,若是被其的枝干缠住,便会被生生拖入树干之中,难以脱身,最后被活活吸干魂魄而死,即便被救出来,也多半成了魂魄有缺损的傻子,没什么用了。 凌珊伤心地和树妖道了歉,告了别,回头就看见顾云清和他的五个草垛子,被姜流的故事深深吸引,眼中不时流露出钦佩向往之意。 也不知是不是看凌珊难过,想让她开心,顾云清对她道:“凌珊,听姜大哥说,有办法恢复这片绿洲呢。” 凌珊黯淡的目光亮了几分,从昨晚他救了两人来看,姜流还是有些本事的。 “真的吗姜大哥?” “当然,若是寻到了纯阳灵力的法宝,便先将这棵捕梦树解冻,以它灵力自行唤醒这绿洲中的生命。这棵捕梦树在绿洲中生长多年,灵根早已深入地下,只要灵根不受损伤,必然能够……” 姜流话音刚落,捕梦树的树干竟发出咔嚓一声,肉眼可见的速度断裂开来,连表面的一层冰霜都产生了裂痕。 哗啦啦啦啦——捕梦树轰然倒下,激起一阵夹杂着白色雪花的灰尘。 “能够治愈……”姜流尴尬地说完了刚才的话题,声音越来越低。 凌珊惊诧地吸了一口气,难过地咬着手指,眼中又要迸出泪花来。 “哦……”五个草垛子同时发出一声哀伤的叹气。 “那不是我昨晚靠的地方吧?”姜流指着树干断裂的地方。 凌珊默默地抽泣了几声,顾云清走上前,轻抚她的背,连那本来哀伤不已的草垛子们都跳到她身上安抚她。 西域诸国之一,戊虚国。 在上古时期,整个西域曾是一个名为昆仑古国的繁荣国度,疆域广阔,比起现在的天朝有过之而无不及,是神州大地上最鼎盛富饶的国家。 不过随着不周山倒塌,天地倾斜,一场史前大洪水彻底淹没了这曾经诞生无数美丽生命的土地,洪水褪去后,昆仑古国已经到处是残垣断壁,生灵涂炭。 事态境迁,西域的子民们重又回到了他们的故土,建立起新的国家,其中有一环境宜人,百姓安居乐业的小国,名曰戊虚国,背靠钟灵毓秀的守阳山,被山川的灵力滋润着,四季如春,是西域旅人最爱落脚的国家。 子渔和那位天朝高僧及其徒弟,正好路经此处,因为天色已是傍晚,便决定在戊虚国中留宿。 天色暗下,只剩下稀疏的月光照在城外的小山丘上,两个黑影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朝那城中眺望。 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玄冥派来刺杀海族皇子子渔的剑萝和阴逵。 虽然城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剑萝凭着多年夜行的经验,还是要求暂时不进城,躲在城外暗处,以免遭遇黄雀在后。 按阴逵的想法,两人大不必如此警惕,海族皇子外出知道的人不多,而且两人的长相都是高鼻梁深眼窝,和西域人的外貌十分相似,只需把淡蓝皮肤隐去,混入城中不会被看出来。 阴逵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借着机会凑到剑萝身边,小声道:“阿萝,小黑刚刚来报,说在戊虚国后的守阳山,发现了肖万游手下的千里眼张老三。” “千里眼?”阿萝对这一帮人有印象,虽然不在一个组织里共事,但是肖万游手下的黑蝠堂,是狱教的情报组织,手下的线报能力受过专门训练,比九幽堡垒要精确迅捷不少。 难道他……阿萝心里那个一想到就会心痛的人,难道已经知道玄冥派出杀手的计划了?难道他要保这个海族皇子不成? “狱教的人若是介入,岂不是说明姜教主他想……”阴逵把剑萝心想的事说了出来,却遭到了剑萝的厉声训斥。 “你管他姜焱凌做什么?!玄冥长老的命令你想违抗吗?!” 阴逵不知剑萝怎么对姜焱凌这么大的火气,一声被吓住,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把手放在剑萝消瘦又结实的肩膀上,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剑萝突然眼神犀利地扭过头瞥向阴逵的方向,阴逵以为她注意到自己对她动手动脚的,急忙红着脸紧张地缩回了放在剑萝肩膀上的手。 可是剑萝并未丝毫收敛锐利的目光,阴逵被她瞧得怕了,急忙摆手道:“好好好我不碰你了,对不……” “有杀气。”剑萝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什么?” 剑萝突然抓着阴逵一把将他甩到一边,果不其然,阴逵身后一个黑影飞了过来,剑萝腾身一脚踢到那黑影的颈上,几乎是能把骨头都踢碎的一脚,把那黑影踢得飞进石头缝里。 剑萝借着月光,见那黑影像是一头四脚着地的野兽,体形强壮如虎,只不过瞧着很奇怪,似乎前半身十分强壮,后半身又不成比例的瘦弱,甚是不协调。 这畜生身上没有妖气,但是阴气颇重,刚才剑萝那一脚连高她一头的半魔壮汉都能踢死,这畜生挨了一脚,没休息多久,便又从石缝里站出来了。 阴逵心下惊恐,刚才分心没察觉到杀气,若不是剑萝,自己可就要遭重了。 剑萝屏气凝神,察觉到越来越多的野兽朝这一片小山丘围了过来,不知是被何人操作,是敌是友。 但是能将这么多野兽同时号令到此处,绝对不是好对付的家伙。 第33章 活死生灵 这些野兽里面有狼有虎,甚至还有平日不爱和人类起冲突的狐狸,此时都眼冒绿光,朝着阴逵和剑萝缓缓包上来。 在这兽群中,剑萝连个发号施令的都找不出来,纵使是有,又如何令这么多习性种族都不一样的畜生同时进攻呢? 两只野狼像是突然说好了似的,毫无征兆地扑向两人,剑萝从怀中亮出一把在黑夜里发着紫光的匕首,轻轻一侧肩躲过狼爪,一刀斩断了它的后腿。 剑萝眉头一皱,刚才利刃划过的触感十分奇怪,似乎根本没有切到皮肉,而是直接砍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之上,虽然这把紫色匕首十分锐利,轻易就将其切断,但是那断了一条后腿的野狼落地之后居然没有露出丝毫痛苦之色,借着另一条后腿重又反扑上来。 阴逵所使用的武器,是一对装满铁钉的拳套,身为暗杀者,武器都是那种方便携带,动作迅捷的短兵,在一对一的时候,可以凭借灵巧的身法迅速接近敌人给予致命威胁,那拳套上一尺三寸的铁钉,若是打进肉体,除了要被外力断掉几根骨头,还要承受钻心刻骨的剧痛,一拳下去便会血肉模糊。 九幽堡垒之中,甚少有人能在阴逵手上占到便宜,唯一怕的就是剑萝,因为她身法更敏捷,下手更狠,阴逵的关节没少被阿萝折断过。 但是暗杀组织的两大高手,如今却被这些奇异的野兽纠缠住了。面对如此多的敌人,长枪战斧这些能够横扫千军的长兵才是极佳选择,两人的战斗方式面对群体作战时便束手束脚,而且这些野兽似乎根本不知疼痛,头骨都被阴逵一拳打碎了,还挣扎着站起来要咬向敌人。 两人被一拥而上的野兽们弄得手忙脚乱,甚是狼狈。剑萝仰面躲过一记飞扑,一刀从野兽的喉咙划到了腹部,这时她才发现,这只野狼的下半身居然没有一点皮肉,全是森森白骨!刚才那切向野狼后腿的异样感觉,竟是因为它压根就没有肉,只有骨头! 剑萝虽然已心惊肉跳,但毕竟受过多年训练,急忙稳住心神,抬起一脚踢飞了后面跟上的野兽,又一个打挺扬起双腿踢开了两侧扑来的两只狐狸,刚一起身,一只体形壮硕的虎便扑了上来,撞得剑萝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感,但她还是下意识紧紧环住老虎的脖子,一刀刺进了它的咽喉。 “啊——!”尖锐的虎爪刺进了剑萝的左腿,她被疼痛激起了怒火,一刀切下虎头,又一刀斩断了虎爪,把那粗壮的半截爪子从大腿拔了出来,顿时鲜血直流。 她踢开压在身上的尸体,坚持着站起来,见阴逵也已经满身皮开肉绽,衣服上全是抓痕,露出里面的血肉。 那些没有被割下头颅的野兽,根本就感受不到疼痛,又重站起来准备扑向两人。 “小黑白日刺探的时候,说这方圆十里什么活物都没有,这些家伙是哪里来的?!”阴逵心下恼怒,却又无计可施。 回头一见剑萝捂着血流不止的大腿,他神色更加紧张起来,心疼不已,两人的武器,战术和体力无一能占上风,偏偏这些畜生又这样难杀,难不成他们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阿萝,我一会儿从正面杀出一条路,拖住他们,你趁机赶紧跑!”阴逵对剑萝道。 剑萝瞟了他一眼,十分不领情道:“少逞英雄,我已经伤了一条腿,哪能跑得过这些畜生。” 剑萝勉强直起身子,被血染红的左腿微微抬起,十分脆弱的样子。 “靠过来,离我近点。”剑萝对阴逵喝道。 阴逵还是第一次听阿萝让自己离她近点呢,虽然身处险境,但听了这话心里还是突然紧张了一下。 他走到剑萝身后,和她背靠着背面对这些野兽,只不过,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剑萝有奇怪的动作,他回头一看,剑萝将两指立于胸口,口中默念咒语,脚下漫出耀眼的紫光,包围了两个人。 野兽们被强光刺激了,上来就要扑击两个猎物,阴逵见野兽有了动作,急忙转身去护住施法的剑萝,可是马上强光一闪,面前的野兽们都消失了,一地的尸体也不见了,面前已经被不是山丘和戊虚国的城墙,而是一间还亮着灯火的客栈。 这不就是两人在十里外落脚的客栈吗?组织中的小黑等眼线也歇在这里。 一瞬之间便转移了十里有余,剑萝刚才用的莫不是…… “空间之术!阿萝你居然会空间之术,这可是九黎族的上等心法啊……阿萝!”阴逵正为剑萝学会了空间之术激动着,一转身,剑萝就已失去意识向后倒去,阴逵没顾上自己也是浑身伤口,将剑萝横抱在怀里,朝着客栈跑去。 “小黑!小黑!快拿药!” 戊虚国天黑得早,过了申时,太阳就几乎要降到地平线下了,一到了夜晚,戊虚国的街道上便刮起阴风,气氛更加诡异起来。 子渔和唐长老以及他的两个徒弟,子空和子净,刚到这戊虚国时,便已经是傍晚了,唐长老本想先去此处的佛寺礼拜一番,但是子渔说天色已晚,先找个客栈歇下来,晚一点再去上香也不迟。 子渔找到唐长老表明西行之意时,他正好刚收了大徒弟,因着喜欢子渔的名字,就干脆把徒弟们的法号第一个字都变成了“子”,子空子净便是由此而来,还有一个徒弟子能,好吃懒做,肥头大耳,前些天不巧走丢了。 房间里,子渔正借着烛光,通读他从海族皇宫带出来神州通史,他如今已经没了身份和权限,被扫地出门,只带出了这一卷记载着神州大地各族千万年的历史的卷宗。 外面有人敲门,子渔一看,正是戴着僧帽,手持佛杖的唐长老。 “子渔,贫僧今日想寻一佛寺,上些香火,你随我一同去吧。” “好嘞,大师,现在天色晚了,我陪着你去也安全些。”子渔爽快地应了。 到了客栈楼下,掌柜正坐在前台看账本,一见子渔二人下楼似乎要出去,急忙放下账本,阻拦道:“二位客官,这戊虚国内有宵禁,入了夜就不让出去了,二位若是有什么事,明早再办吧!” 唐长老笑道:“阿弥陀佛,店家,贫僧刚来此处,要寻一寺庙烧香礼佛,何况此刻刚过申时,离宵禁还有些时候呢。” 掌柜见这和尚固执,便急了,皱起眉头道:“大师有所不知,戊虚国向来天黑得早,太阳下山之后便实行宵禁,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万万不能出门,要出人命的!” 子渔和唐长老听了皆是心中一惊,面面相觑,对那掌柜道:“真的假的啊,我们傍晚进城,这里的百姓虽然喜欢用袍子蒙着头,行为古怪了点,但是对我们完全没有恶意,还给我们指路呢。” “店家,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莫要诓骗贫僧。” “哎呀,入了夜不太平,你晚几个时辰去上香,禅师还能质疑你的虔诚不成?保命要紧,二位赶紧回屋吧!”掌柜的已然十分着急,怎么也不肯让他们出门。 这时,外面街道上突然有了奇怪的声音,三人同时屏息,想听听这是怎么回事。 起先是一些奇怪的叫喊声,像人,又像动物,夹杂着一些人类的叫喊声和兵器碰撞声,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阵炸响。 声音停止了一阵,掌柜赶紧拉着两人远离门口,低声喝道:“你们两个阳气重,不要离门窗太近,那些东西最喜欢活人了!” 两人惊恐地盯了掌柜一眼,看样子他说的也不是假话,回想起入城之时,街道上虽然时不时有人走动,但那些披着长袍不露脸的百姓总有些阴森诡异,除了这个掌柜,戊虚国的人好像都是那么奇怪。 联系起掌柜刚才的话,此刻的气氛又恐怖了几分。 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一大群人,还夹杂着一些似乎是饥渴的野兽喘息的声音,子渔听力极好,听到此时依然是额上冒出冷汗。 紧接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客栈门窗都颤了一下,门外的火光很快熄灭,一个人的脚步声离客栈越来越近了。 随着一个人影在窗户纸上显现,三个人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34章 纯爱战士应声黑化 现在外面那些掌柜口中的喜食活人的东西,不知道数量有多少,已经有一个人影走到紧闭的客栈门口,似乎随时准备闯入了。 子渔从后面跳出来,任由掌柜的怎么使眼色他也不后退,他正对着门外那个人影,道:“我好歹也算个神仙,这些小鬼小妖难不倒我,唐长老你和掌柜的藏好,别溅你们一身血。” 后面两人听了这话脸都和苦瓜一样,实在拗不过这个固执的男孩儿,只得更加往台子后面缩了缩。 子渔心下也是没谱,他天生便是神族,自身蕴含的灵力不说世间罕有,连天庭之上也是能比下去几个散仙的,但是因为海族不擅武斗,所以他从来没学过怎么打架,只会用灵力变个戏法,腾云驾雾,移山造物这些他很是擅长,用灵力去杀人,他真不知道怎么做。 若是数量不多他还能定下心应付,要是一会儿门外的恶鬼一拥而上,子渔怕是自己先想溜了。 子渔突然想到,看姜焱凌他们打架,身上都有个常用的武器法宝什么的,他便在身上到处搜寻,有没有什么从海底带出来的东西能当法宝。 掌柜的见他如此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由得感叹自己的老命定是要交代在这了。 吱呀——客栈门被推开了,吓得刚握住颈上项链的子渔往后一蹦,抄起板凳就要应敌。 不过他看到来人的长相时,意外地呆住了,紧接着心下松了口气,又仿佛抱住了救星。 “神族用板凳当武器,你认真的吗?”姜焱凌鄙夷道。 “姜……老姜?”子渔心下一惊,他怎么会来这里,不周山离此处可隔了几百里呢。 姜焱凌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此时进了屋,关上门,便把那穿着修仙门派服饰的年轻男子往另一张桌子上一放,坐在一旁一边倒茶,一边对掌柜道:“掌柜的,开两间上房,把这家伙抬进去。” “这……”子渔凑到那昏倒的男子面前瞧了瞧,见他眉清目秀,身上沾了点血,受了伤,隐约有仙气,是个修仙之人。 姜焱凌怎么会好心地把一个仙门弟子救回来? “怀隐这个倒霉蛋,次次用来打头阵,杜瑶光莫不是嫌他活得太长?”姜焱凌口中讥讽道。 他提起杜瑶光的时候,莫名带着一种不忿的情绪。 这时候,门外突然再次响起了哭嚎和拍打声,一个个人影凑到客栈的门前窗前,用干枯诡异的双手不停拍打着脆弱的门窗,有那么一瞬间,整座客栈都似乎要被他们推翻,冲进来分食藏身在此的活人。 子渔透过半透明的窗户纸,看到了他们可怕的面容,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夸张地张着嘴,从喉咙底发出凄厉的叫喊声,难以形容的饥渴,但似乎是在忌惮屋内的什么人,不敢就这样冲进来。 “客官,客官你离门远一点,他们对活人很敏感!”掌柜的声音几乎埋没在这些叫喊声中。 姜焱凌摇了摇头,十分不耐烦,突然用力拍了下桌子,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未损坏桌子,但是子渔明显看到一股气浪涌了出去,把门外的叫喊声都压下去了。 “聒噪些什么?!找死吗!”姜焱凌一声怒喝,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不但声音没了,连那窜动的人头也都不见了,那些疯子似乎是被这一喝吓跑了,跑得无影无踪。 掌柜一下便愣了,世上竟有如此高人,一喝之力便吓退了这帮嗜血的疯子。 掌柜扛了晕倒的怀隐上楼,唐长老也回房休息去了,留子渔和姜焱凌两人在大堂里坐着,姜焱凌喝了口茶水,道:“这地方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子渔摇摇头,道:“我刚到这里,只感觉这里阴阳失调,白日里便鬼气阴森的,但是并未找到原因。” “老肖的手下告诉我,在戊虚国后的守阳山中有一至阳法宝守阳珠,能驱除体内寒毒,我到了此处,那守阳珠已经不在山中,守阳山已风水失调,阴气极重,和戊虚国倒是类似。” 他刚和凌珊与顾云清到达贵林,便接到此消息,谁知到了这里法宝已然失踪,还被迫应付了一下外面的疯子,心下烦躁。 “二位客官,有所不知啊,戊虚国变成这样,已经好些年份了……”掌柜的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有凄凉之色。 “还请掌柜的指教。”姜焱凌站起来拱手道。 “高人请坐。”掌柜一脸恭敬,姜焱凌刚才毫发无伤从外面进来,又呵退群鬼,已然让人敬佩。 “这戊虚国的国王,原来也算得上是一代明君,年轻时曾与一位民女相恋,不顾群臣和摄政的反对,和那女子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当时,也是国内一段为人津津乐道的佳话……只可惜。”掌柜眼光黯淡下去,喝了口茶水,想起一段沉痛的记忆。 “后来,王后——也就是国王娶的那个民女,她生了一场怪病,任国王找遍天下的名医也医不好她,他和他的王后爱的至深,每日除了上朝,形影不离,若是王后先他一步离去,他是怎么也接受不了的,但是随着王后日渐消瘦,他也心如死灰,不知哪一天,国王想到了一个十分阴毒,足以逆天改命的办法,代价,便是这戊虚国方圆十里的所有生灵!” 掌柜讲到此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握着茶杯的手都因用力过多而颤抖。 当命运要把一个人爱得深入骨髓的人从身边无情抽走的时候,足以令其失心疯狂,戊虚国王便是如此,他心中强烈的痛苦和不甘令他不择手段地想要逆天改命,终于,他在一本古籍中见到了一个阴毒至极却能救治他的王后的秘法。 他召集修士,拿走了守阳山中纯阳法宝守阳珠,以采阳补阴之法,采集戊虚国方圆十里所有生灵的阳气来为他的王后延续生命,自那以后,山清水秀的戊虚国和守阳山,变成了一片阴气弥漫的诡异之地。 白天,那些被抽取阳气的生物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他们的肉体会日渐衰败,从脚下开始,渐渐变成没有皮肉的白骨。到了晚上,还会因为渴望活人的阳气,而到外面大肆捕杀活人,饮其鲜血,变成一个个没有意识的嗜血恶鬼。 为了一个深爱的女子,戊虚国王献祭了戊虚国所有的国势国运和所有生灵,把这里变成一个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般,摇摇欲坠。 “既然如此,他自己必然也吸收了守阳珠的灵力,他的王后只有一半的灵力,未必能恢复如初。”姜焱凌听罢道。 子渔和掌柜闻言震惊,掌柜随后点头道:“确实如此,国王在那之后便身怀妖法,常人无法靠近,王后……虽然维持着性命,但是身体已经慢慢变为白骨,只留了一张令众生倾倒的美貌容颜。” “这是为何?!救人还不救到底,国王到底爱不爱王后啊?!”子渔吃惊问道,实在未曾听过此等荒谬残忍之事。 “哼。”姜焱凌冷哼一声,道:“以他如此偏激性格,定是要求他和王后长相厮守,一同长生不老,但就是因为他占有了守阳珠一半灵力,王后便也只有一半的生命,空有一张令他陶醉的容颜,这等病态,枉为国君!” “高人料事如神,在下佩服,如今戊虚国内,靠近王宫的百姓们都已经疯了,外围的百姓还留有理智,但是也只是暂时。”掌柜撩起裤腿,给两人瞧了瞧他已经几乎变为白骨的小腿。“高人若是有办法,还请救救戊虚国一城百姓啊!” 姜焱凌没有答话,子渔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情,知道他是个没有什么善心,目的明确的利己之人,救这一城百姓他是不可能救的,但是守阳珠,他恐怕一定要拿走。 “掌柜的请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国王收回妖法,解救一城百姓。” 掌柜闻言,激动地趴在地上给子渔和姜焱凌磕头,子渔忙扶他起来,一旁的姜焱凌已经起身,朝楼上去了。 他想唤醒怀隐,问问他昆仑派怎么会也出现在此处,难道杜瑶光也对这里有了心思? 第35章 阴晴不定戊虚王 姜焱凌来到怀隐房间,见他还在床上昏着,便手下捏了个治疗的法术,将其输送到怀隐体内,想让他赶紧醒来。 虽然他并不擅长治疗的法术,但是怀隐这点轻伤随便补充点体力便能好转,外头那些恶鬼只是把他打晕了。 没过多少时候,怀隐身子便动了动,隐约有转醒的意思。 “师姐……师姐我看见鬼了。”怀隐嘴里嘟囔着,被姜焱凌听了去。 “啊……头疼。”怀隐闭着眼睛,去捂自己的后脑勺,全然不知旁边还有别人。 “谁是你师姐?”姜焱凌幽幽道。 “掌……嗯?”怀隐听后一愣,急忙睁开眼看了看,见自己不是躺在自己以为的房间里,而是一间客栈,眼前的竟是在御龙关认识的姜流。 “姜公子?你……我现在是在何处?!”他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急忙问道。 “戊虚国,向阳客栈,你刚才被群鬼围攻,我们可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抢回来。”姜焱凌回答道,选择性隐去了刚才发生的一些事。 “那我瑶歆师妹呢?姜公子可看见了?”怀隐急着问道。 “和你一起那个小丫头啊……她御剑跑了,留你一个人对付一群,我说你们掌门怎么净把你往这种凶险之地编派?” 听到师妹安然离去,怀隐松了口气,道:“是我让她走的,让她回去禀报掌门,说戊虚国生变,掌门要找之物恐怕也已下落不明……”他怕自己说的太多,转又问道:“姜公子又是为何来到此处?” “我需要守阳山中的法宝,为我一位朋友治病。” “如此……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许是同一件,姜公子对此事可有眉目?还请告知,怀隐定当尽些绵薄之力。” 姜焱凌便把刚才掌柜讲述的戊虚国的异变来由对怀隐讲了,怀隐面上大惊,未曾想一国之君为了情爱能如此丧心病狂。 “那守阳珠多半在国王手里,至于如何向他讨要,我倒是有些想法。”姜焱凌抱着双臂,脸上已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还请告知!”怀隐激动地要跳下床来。 “直接问他要便是,哪有那么多算计,你明天见机保护好隔壁那位唐长老,其他的我自有主张。” “啊这……”怀隐此时头还晕着,被姜焱凌这么一说,更加迷惑了,但是面前的人一向爱卖关子,可是怀隐自御龙关一事之后,便对这位姜流有了一种信任,仿佛这人天生就给人靠谱的感觉似的。 “对了。”姜焱凌突然眼中有了一丝戏谑,笑道:“和你同行到此的是你师妹,那你刚才梦中一直喊的师姐,却是何人?” 怀隐一听,浑身突然震了一下,呆在原地,脸唰得一下就红了,他不敢看姜流的眼睛,支支吾吾道:“我……我在梦里,念叨……念叨师姐什么了?” “你对她说你见到鬼了,还说了些……”姜焱凌故意卖关子似的停顿,惹得怀隐脸色更加通红,看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说的太含糊,我没听清。”姜焱凌笑道。 怀隐长出一口气,道:“没什么,是一位在门派里与我自小一同长大的师姐。” “呵。”姜焱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便出门去了,怀隐狂跳不止的心,过了好久才慢下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埋藏多年的心思说漏了。 姜焱凌走到二楼走廊上,迎面便撞上一块上楼的子渔,他现在心绪复杂地纠缠在一起,根本没有休息的心思。 正好碰上姜焱凌,他就想和这个表面上总是做好事的大恶人好好聊聊。 “你说你要用守阳珠去救人,真的假的啊?”子渔问道。 “那当然,就上次在御龙关和我一同喝酒的那个红衣服的丫头。”姜焱凌白了子渔一眼,道:“碰上我这么坦荡的恶人,你就知足吧。” “你打算怎么做?那戊虚王肯定将守阳珠藏在一个防守极为严密的地方,找到之后,我们又怎么救这一国百姓呢?”子渔在心中盘算着,与姜焱凌商议。 “我找到了守阳珠便走,怎么救人那是你的事,你答应了掌柜,我又没答应。”姜焱凌一句话驳回了子渔。 “你……”子渔被噎了一下,心中有气,但是姜焱凌随心所欲的风格,的确不会轻易救人的,何况还是一个国的人。 “你若是想请教我建议的话……那便是一招将戊虚王和他的王国炸个粉碎。”姜焱凌故作思考状。 “不行!那么多百姓呢,他们没了妖法影响,便能正常生活,怎么能说杀就杀?!” 姜焱凌笑着摇头道:“我可和你说好了,戊虚王有守阳珠灵力,只要没有粉身碎骨便能治愈如初,等我走了,你再想杀他可就杀不了了,到时候别后悔。” 戊虚王不死的话,城中被妖法影响的百姓也无法救治,子渔一下陷入了两难境地,善良的他既不想杀人,也不想让一国百姓继续这样受苦。 因为子渔不同意姜焱凌简单粗暴的手段,他被迫想了一个还算礼貌的法子,那便是直接进王宫向戊虚王讨要。 虽然听起来也是十分离谱,戊虚王肯定是不肯交出来的,但是子渔另有主张,还对姜焱凌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戊虚王。 第二日,姜焱凌跟着唐长老师徒几人朝那王宫而去,他提议以唐长老的名义求见戊虚王,毕竟唐长老是那中原皇帝的御弟,皇亲国戚,戊虚王多少都是要给点面子的。 唐长老想快点离开这里,又惦记着他那一进城就走丢的二徒弟,便信了子渔和姜焱凌的法子,冷静地走上前去和宫门口的士兵交谈。 白天的时候,这些人都是正常的,只是穿的比较多,除了脸,身子都遮得严严实实,连手都不露出来,子渔知道,那下面多半是已经没了皮肉的森森白骨。 唐长老拿出中原皇帝给他的通关文牒瞧了瞧,证明了身份,又对士兵说,子渔有通天的本事,能从阎王手上抢人,定能治好王后。 那士兵听了,急忙去给王上禀告,几人就在门口等着,周围时不时过去一队巡逻士兵,在白天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不知到了晚上,他们又会是怎样的疯狂。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士兵便回来了,说王上要见他们。 戊虚国的王宫还是相当气派的,宽敞的大道用灰白的石料铺成,两侧每过十米就立着一个高大的龙头石柱,花坛里的植物郁郁葱葱,所散发出来的生气是皇宫外所没有的。 一步步迈上几丈长,铺着黑色毯子的阶梯,四人进到宽敞气派的王宫,戊虚国的国王早已坐在王座上等候他们。 红色的大门,金色的帘子,两侧的石柱以及盘在上面的黑龙,这个大殿从气势上几乎能比拟中原皇帝的皇宫了,只不过坐在王座上的国王和这气派的宫殿装饰格格不入——穿着墨绿的袍子,身材瘦削,一头白发,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灰色的眼珠里时不时冒出幽幽的绿光。 “贫僧乃东土而来,前往西方天竺取经,携几位小徒,在此见过陛下。”唐长老看这国王只觉得瘆得慌,但是身后有子渔和姜焱凌两个高手,还有他两位徒弟,他便镇定着对戊虚王行了一礼。 “长老免礼。”戊虚王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久闻唐长老去求佛法造化,是为了解救万民,孤十分佩服。” 唐长老微微欠身,戊虚王也不再说些这场面话,他还记着刚才士兵前来禀报的内容,便道:“唐长老的这位小徒,可是会治病?” 子渔上前一步,道:“陛下,我海族长久以来对医术颇有造诣,听闻王后得了不治之症,便毛遂自荐,想为王后治上一治。” 海族?戊虚王听了之后,灰色的眼眸张大了一些,显然是听过这一古老种族的,虽然海族长期隐于深海,但是堂堂一国之君,见多识广也是正常。 “好,那便辛苦小兄弟了。”戊虚王笑道,招了士兵带子渔去王后的寝宫。 就目前来看,戊虚王还算是个平和之人,但是他用了此邪术之后,再沉稳的心性也必定会被鲜血刺激疯狂,姜焱凌仔细瞧着戊虚王,看他何时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 等子渔走后,戊虚王看向唐长老,道:“长老,孤之前听闻过长老身上的一些传闻,想要求证一番。” “陛下请讲。” “唐长老,可是那天竺禅师座下首徒的转世之人,是也不是?”戊虚王道。 唐长老觉得此言莫名,皱了下眉头,道:“陛下,这等传闻,您是从……” “长老有上仙之体,食长老之肉能够治愈百病,长生不老,是也不是?!”戊虚王打断了唐长老的话语,眼睛突然睁大,质问道。 唐长老一下懵在原地,神色惊恐,没想到上一秒还沉稳持重的国君,竟一下就变得如此癫狂。 第36章 天仙下凡杜瑶光 唐长老被戊虚王圆睁着的眸子吓得不轻,从他冒着绿光的眼睛中,仿佛看见了汹涌的尸潮在向他爬来,阴森可怕。 他大大的打了个寒颤,擦去额头的冷汗,维持着冷静道:“陛下,世间万物有生有死,自有天定,凡人生老病死乃是天命之事,陛下切不可……切不可逆天而行啊!” 戊虚王被如此拒绝之后,眼中的绿光在双眸那方寸之地飞速辗转,就如他心中汹涌的狂潮一般,面上确实没有多少喜怒之色,不过他的双颊还是僵硬地抽搐了几下。 随后一阵冷笑,开口道:“长老翻山越岭,行过万里前往天竺求造化,普渡众生的慈悲之心,孤甚是钦佩,长老能渡天下万民,却不愿渡孤夫妻二人吗?” 唐长老一时语塞,低着头不停的念佛号,姜焱凌不以为意,他可不像唐长老一介出家人,还需要顾忌德行大道,善恶是非,俗话说恶人还需恶人磨,姜焱凌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恶人,戊虚王这点道德绑架的小把戏,他根本不睬。 “豺狼之心何必以生死情深来掩饰,丢人现眼。”姜焱凌冷哼道。 戊虚王听罢,本来还能维持着脸色,突然一阵青一阵红,显然是被姜焱凌一语戳中。 “卑微草民也敢出言不逊?!给我拿下!” 两旁的卫士正欲动手,姜焱凌高喊且慢,向前一步,不闪不避直视着戊虚王的眼睛道:“陛下不是想要唐长老的肉吗,陛下乃一国之君,直接开口要便是了,不过在下倒是有个交易想和陛下做。” “姜施主,你……!”唐长老神色大惊,心想这姜流不会真把自己卖了吧?昨日他只说让自己出面求见戊虚王,其他的一概说见机行事,若是此时他也反水,自己和圣上的期望,可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姜焱凌没有搭理唐长老,倒是戊虚王又有了兴趣,冷着脸问道:“哦?说来听听。” “用陛下的守阳珠,换唐长老的血肉。” 此言一出,连唐长老那两个徒弟也忍不住了,那个尖嘴猴腮的大徒弟,一步跳出来,怒视着姜焱凌道:“好你个姜流,竟是要害我师父!” 姜焱凌毫无惧色的笑着,挑衅一般盯着戊虚王的眼睛,没多久就把他激怒了。 一国之君的威严,岂能这样调戏。 “狂妄小儿,竟敢惦记孤的镇国之宝!”戊虚王一拍王座,站了起来,身上冒出隐隐的黑气,一把墨绿色的长剑从一旁拔了出来。 这把长剑通体的墨绿色泽,和散发出来的阴气,和戊虚王身上的一模一样,仿佛这把剑和他是同源一体的。 镇国之宝?姜焱凌这次没忍住笑出声来,那被守阳山日月灵力滋养的至宝,被他用来当做以命换命的阴邪之物,竟还大言不惭说这是镇国之宝。 若不是子渔让他不要动戊虚王,他真想把这个昏君的脑袋拧下来,让他好好看看自己所做的可笑又荒谬的昏庸行径。 眼见此时谈不成,已无商量余地,此刻能够医好王后的唯一希望就在眼前,被邪术影响了心智的戊虚王,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举起墨绿长剑,对着唐长老道:“长老,为了孤的王后,孤已经逃过了多少个轮回!如今她命由我不由天,还望长老成全!” 说罢,他席卷着一股汹涌如海啸的黑气朝唐长老袭来,其气势有如百鬼夜行,把宫殿里的光芒全都遮盖了下去,把王宫衬得有如阴曹地府。 唐长老的两个徒弟眼疾手快,带了自己师父就往外面跑,两人还算有些本事,身手了得,跑了几步便腾空而起,想要逃出王宫去。 戊虚王驾着黑雾气势汹汹追去,连带着殿中的卫士也都随着他们的陛下冲出殿门。 刚才杀机尽显的宫殿,此时竟只剩下姜焱凌一个人。 他紧皱着眉头,匪夷所思地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王宫,明明自己才是挑衅戊虚王的那个,但是戊虚王显然不傻,心知唐长老才是重中之重,根本不睬他这个说客。 他走到殿门口,远远望着那逃走的师徒三人和后面穷追不舍的黑雾,质问道:“你们礼貌吗?” 子渔被两个士兵领着,穿过一条条华丽蜿蜒的走廊,前往王宫最里面的王后寝宫,全然不知前殿发生的事。 若是知道戊虚王被姜焱凌激的即刻就要唐长老的命,他恐怕也没有闲心思去尝试治疗王后了。 “为什么百姓们都说咱们陛下是害人的昏君,我觉得陛下挺好的。” “怎么说?” “陛下治好了我的皮肤病。”两个士兵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子渔偷偷白了他们一眼,王宫里的人,怕不是马上白天也神志不清了。 王后卧室里有些暗,空气中隐约飘着白色的雾气,子渔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随后,他绕过屏风看到了紫色床帘后,半躺着的王后。 很奇怪,王后的房间里,居然连个侍女都没有。 “海族皇子子渔,见过王后。”子渔来到床前,对着床帘后的身影自我介绍道。 “海族的……皇子?”王后的声音细微,听上去很没有精神。 子渔拉开床帘,看到了王后的真容。 桃花眼,柳叶眉,瘦削的瓜子脸和一张没有血色的樱桃小嘴,王后健康的时候,绝对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子渔从她绿色的眸子里,仿佛看到了生命之光。 她穿着白色的纱衣,半卧在床头,一双纤细得不能再细的双手带着一对手套,子渔想伸出手去为她把脉,却被她下意识往后缩回了手臂。 “我是来救治你的。”子渔对她道。 “你就算有通天的本领,如何能治好一具白骨?”王后说着,缓缓取下一只手套。 果然和客栈掌柜说的一样,王后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还是活人的样子,双手已是白骨,子渔从她纱衣的领口处能看到,锁骨之下也已经没有肉了。 面对如此惨状,子渔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戊虚王把全部守阳珠灵力输给王后,她定然能够完好如初。 “素闻海族多智,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王后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王后请讲。” “你能不能去劝说陛下,不要再残害一国百姓,放过他们,也……放过我。”一语说罢,王后也潸然泪下。 两位徒弟带着唐长老飞了许久,一口气便飞到了昨晚住的向阳客栈附近,怀隐见三人慌慌张张落到此处,上前道:“三位长老,出了何事?” 唐长老神色惊慌地喘着气,腿都被吓软了,莫要说他没被带着在百米高空飞过,便是后面那如万鬼追逐的黑雾,也吓没了他半条命。 “道长,快跑吧!那妖王要吃了我师父!”大徒弟子空急道。 怀隐一怔,没等反应过来,就发现一大群人已经将四人团团围住,定睛一看全是戊虚国的百姓,穿着黑色长袍,盖着头,和夜晚一样双眼冒着绿光,饥饿地磨着牙,像围着猎物的狼一样。 “他们怎么白天也会发疯?!”怀隐大叫道。 “长老留步!”天空传来一声呼喊,只见戊虚王从黑雾的簇拥中落下,眼中凶气大盛,手中长剑绿光耀眼,整个人犹如鬼神。 “长老,你若自愿献出肉身,孤便将你厚葬在王陵,你的故事将会在戊虚国传唱千年!但若你不肯,就休怪孤将你弃尸荒野了!” 两个徒弟和怀隐将唐长老护在中间,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群鬼,面前又有一个法力高深的戊虚王,四人恐怕是插翅难飞了。 戊虚王正要一声令下,让群鬼把这些人大卸八块,却突然听见自己身后有人在说话。 “堂堂一国之君,把贵客晾在一旁不管,如此没教养。” 戊虚王心下大惊,回头一看,姜焱凌站着的地方,居然没有一个活死人挡住他。 他回头用长剑指着姜焱凌,比起那四人,显然此人更加深藏不露一点,居然能紧跟着他们的步伐从王宫追到这里,而且戊虚王还没察觉到他。 戊虚王离姜焱凌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他若想取姜焱凌性命,不过就是飞身一剑的功夫。 可是他现在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威压,举着剑的手,确实一寸也刺不出去,脚下也挪动不了。 围着唐长老等人的尸鬼们,也一并在这压力下动弹不得。 “你……!”戊虚王又惊又怒,盯着姜焱凌似笑非笑的脸,感觉他在羞辱自己。 “定魂剑乃仙家至宝,你手执此剑,却不认识我是谁,真是可笑。”姜焱凌摊着手,突然收了威压。 戊虚王那一剑便如在弦上的箭弹射飞出,姜焱凌压根也不躲闪,在这二十步已缩短了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天边飞来的蓝光,像一颗划破阴云的蓝色流星。 蓝光在头顶突然散射出好几道光束,一道正击在戊虚王脚下,寒冷之气顿时爆开成了一朵巨大的冰花,将其生生冻在了里面。 那剩下几道蓝光,一一炸在尸鬼群中,开出一朵朵如海棠般的冰花,逼退了包围圈数丈有余。 怀隐看着天边飞过的那挥舞青色长剑的女子,长舒一口气,转危为喜。 杜瑶光如仙女下凡,携着一身清新冰冷的碧蓝光芒,手执长剑青玉缚,于空中稳稳落在那朵冰花面前,也是姜焱凌的身旁。 虽是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素衣,却胜过任何传说中用尽浓墨重彩描绘出的美貌天仙,凡间的俗物,都盖不住她超脱尘世的气质和那令天仙失色的容颜,仿佛这女子一出现,就注定不是能被凡尘留住的仙子。 “杜掌门好剑法。”姜焱凌望她望得有些出神,一张口却是不着边际地夸了一句。 “看见兵刃也不躲,你是傻了吗?”杜瑶光略含怒气地指责了一句,明眸瞪了姜焱凌一眼。 他对视着她,轻笑一声,即便之前没见到的日子里,他数次怀疑杜瑶光对他施了巫蛊之术催眠,使他无意识间做了许多作为一个恶人不该做的善事,与同族为敌,心中对杜瑶光怨言颇多。 可不知怎么,她又一次如一道寒冷强光划过他的眼前,锐利又耀眼,这么一瞬间,他不可避免的有了一丝喜悦。 第37章 瑶光青刃斩妖王 姜焱凌看着她,却不知下一句话该怎么接,胸中许多词汇都拧成了一团乱麻,他干脆便不说,就看着她发怒瞪着自己的模样,也是挺赏心悦目的。 她淡青色的素衣衬得她如干净的出水芙蓉,一脸怒容倒添加了些别样的韵味。 这种沉默又美好的对视没有持续多久,一旁的冰花突然发出碎裂的声音,两人同时望去,见洁白的冰花中,那个被冻住的昏君正发狂般地操纵黑雾想要破冰而出,裂纹从中间蔓延到四周,只听咔嚓一声,一柄绿色的利刃从冰中刺出,直指杜瑶光的心口。 这突如其来充满杀意的一击,姜焱凌见了都为杜瑶光吸了口凉气。 只见她纤肢一转,不退不避,稳稳地用双指夹住了刺来的剑刃,看似凶恶的一击竟就被如此化解,戊虚王狠厉的脸上一时抽搐了几下。 姜焱凌不禁为杜瑶光的修为感到佩服,要知道仙门弟子和妖兽半魔的运功方式是有区别的,正派仙门提倡以吐纳之法,吸收天地灵气为己所用,而半魔与妖兽,甚至是九黎族和诸多散仙天神,都是以自身作为灵力容器,随取随用,比起仙门中人在发功时少了一个步骤。 两种修行方式倒没有孰强孰弱之分,但若遇到千钧一发的紧急情况,妖魔的应急反应一定是要比仙门中人快的,凡人体质不如妖兽,便要先吸纳再使用,如此多了一息的时间,很可能妖兽就能活下来,凡人就会毙命。 现下杜瑶光空手接白刃,灵力瞬间就凝聚在她手上,似乎早已略过了吐纳的步骤,将体内灵力使出,再看向她另一只手上灵力充沛的长剑,姜焱凌便心里有数,杜瑶光早已修成人剑合一以上境界,修为直逼天上的仙人。 她看似纤弱的手臂,也不知哪里来的巨力,突然发力一挥,便把那戊虚王连人带黑雾都逼退了数十丈,所经之处,遍地都是被寒气冻结的冰霜。 戊虚王用剑支着地,抓了一把碎裂的石板路上,凝着冰花的碎石,心知这女子修为高深,便道:“来者何人?竟敢阻挠孤的大事?!” “呵,身为一国之君,昏庸无道,草芥人命,还敢妄论大事?厚颜无耻。”姜焱凌大声笑道,极具挑衅,随后贴近一旁杜瑶光,低声道:“他气量极小,注意保护我。” 杜瑶光狠狠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好!反正这里迟早要尸骨如山!再多两个也无妨!”说罢,戊虚王身上黑气大盛,手中的定魂剑如号令群鬼的权杖,随着他缓缓升空,城中的尸鬼们也发出嚎叫回应。 杜瑶光上前一步,持着青玉缚身姿傲立,直面这漫天的阴狠死气,对姜焱凌道:“躲起来,别添乱。” 姜焱凌轻轻一笑,往后退了几步,不妨碍杜瑶光斩妖除魔。 黑雾凝聚成了一条巨大的毒蛇,一口朝着杜瑶光咬下。 铛!毒蛇将要将那淡青身影咬碎之时,那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化身成一道蓝光,刺穿了毒蛇的咽喉。 不知是毒蛇还是黑雾中的戊虚王发出一声惨叫,震得周围屋檐哗哗作响,蛇头破灭,很快又被黑雾补齐。 杜瑶光在半空中,青玉缚横在身侧,双指按在狭长剑身,浑身蓝光大盛,周围空气在她的灵力下渐渐凝结出冰霜,不等那丑恶的毒蛇凝聚成形,她便再一次向那黑雾中的昏君刺去。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杜瑶光毫无停顿地斩向黑雾,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她的速度已经突破了常人视线的捕捉能力,如千万道神圣的天光穿透那空中的黑雾,撕扯着里面的妖邪,有如天降神罚。 即使戊虚王深藏在鬼气阴森的黑雾中,但是在杜瑶光越来越盛的蓝光下,渐渐现出纰漏,不知挨了杜瑶光多少剑之后,那黑雾的补充速度变弱,狼狈不堪的戊虚王露出了他疲惫又愤恨的嘴脸。 只那么一刻,杜瑶光眼疾手快一剑携着数十把冰刃一同刺向戊虚王的胸膛,将他击出了黑雾,直到把他钉在地上,又刺入了三寸。 戊虚王浑身被冰刃扎得像刺猬,奄奄一息,却还不放手中的定魂剑,握得很紧。 “妖王,还不赶紧伏诛?”杜瑶光语气冰冷,缓缓道。 “呵……伏诛?”戊虚王冷笑一声,抬起头盯着杜瑶光。“孤连阎罗王都敢忤逆,伏诛?!”他沙哑的声音,此时突然又有了力气。 胸中被青玉缚刺穿之处,突然涌出几缕黑烟,如纠缠的毒蛇,从剑刃攀向杜瑶光的手。 杜瑶光察觉异变,神色微微吃惊,睁大眼眸,想要迅速把青玉缚拔出来,一使劲,确实没能成功。 那黑烟趁机在杜瑶光的玉手上蛰了一下,她赶紧松开剑柄,向后退去。 戊虚王被黑雾托了起来,一使劲,浑身的冰刃和没入胸口的青玉缚都向外射出,杜瑶光辗转躲过了飞刃,一手接住了青玉缚。 “孤便是这主导生死的鬼王,区区一个女娃也想杀孤?痴心妄想!”戊虚王如野兽扑出,一剑劈向杜瑶光头顶。 杜瑶光轻描淡写扬起青玉缚抵挡,虽接下一剑之时脚下土地尽裂,但她并未显出任何吃力的样子。 “妖王,若你有千万条命,我便杀你千万次!”杜瑶光一声清喝,弹开了戊虚王,再次运起寒冰灵力,在周身凝出数十把冰剑,朝着那又一次显形的黑雾毒蛇刺去。 姜焱凌趁着杜瑶光在城中和戊虚王纠缠不休,又绕回了王宫,他刚才在大殿上试探了出来,守阳珠果然就在戊虚王手上,只是不知藏在了何处。 正走着,迎面却撞上了跑来的子渔和另一个身着白色纱衣的美丽女子,应该就是这戊虚国的王后。 “姜大哥,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戊虚王要吃唐长老的肉,幸好昆仑掌门杜瑶光及时赶到,现在他们正在打,我要赶紧找到守阳珠。” 子渔点点头,一旁的王后却神色大惊,喊道:“陛下……陛下又要杀人,不行!”说着便往宫外跑去。 子渔本要去追,却被姜焱凌拦住,道:“戊虚王不会对王后怎么样,你快飞上去,看看藏守阳珠的地方在哪。”说着便拿出一张图递给子渔,图上是王宫里的布置,上面写写画画的线条似乎是姜焱凌又加上去的。 这个阵法,子渔几眼便认了出来,道:“你也觉得他用的是汲魂阵?” “对,若是如此,这个地方便是阵眼,你飞上去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显眼的建筑。”姜焱凌指着地图正中,道。 “你怎么自己不上去?”子渔对他使唤自己很是不满。 “我杀了那女掌门一百多号同门和她师父,她不知道我是谁,只在御龙关见过我,要是我暴露了我不是凡人,哪能饶过我。” 子渔无奈摇头,只好飞上天去,俯瞰整个王宫,没多久就在和地图对应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六边形的大仓库。 姜焱凌跟着他的指引,来到了那个大黑仓库面前,只见这里被重兵把守,简直就像把“守阳珠在这”写在脸上一样。 “什么人?!王宫重地,速速离开!”士兵们发现了姜焱凌,一一拔出佩刀。 姜焱凌对他们的警告,置若罔闻,依旧快步上前,道:“我还是喜欢你们晚上的样子,干脆直接。” 说罢,他一手将火焰灵力打入地下,一道冒着火光的裂痕从他脚下蔓延到黑色建筑底下,一道冲天的火光从内部爆开,不但把建筑炸个粉碎,也把王宫士兵掀地七零八落,连天上的子渔都差点被误伤。 这地方杜瑶光看不见,他便也不掩饰自己的破坏力了。 “喂!你当心点儿!”子渔不满地叫道。 天上落下来一颗暖黄色光芒的珠子,被姜焱凌接住,定是那守阳珠无疑了。 那本来用黑雾聚成的巨大毒蛇,被杜瑶光再次砍了千百剑之后,身上插满了寒冰灵力凝聚出的冰剑,正朝天哀嚎着。 杜瑶光立于空中,耀眼的蓝光将毒蛇刺得睁不开眼,如天上下凡前来斩妖除魔的清冷天仙,任何妖邪在她圣光的照耀下都无所遁形。 青玉缚凌厉的一剑,劈开了包裹着戊虚王的黑雾,接下来杜瑶光周身的剑阵,一把接着一把刺向他的肉体,伤口涌出的是黑烟而不是鲜血,等戊虚王再次被蹂躏得体无完肤之时,杜瑶光一剑划过他的咽喉,将他从半空中斩下。 杜瑶光稳稳落地,轻轻甩了一下青玉缚,静静听着身后戊虚王摔落的声音和喘息声。 不远处,原本还围攻着怀隐等人的群鬼,突然停止了攻击,他们本没有恐惧,即便怀隐脚下已经躺满了被斩杀的尸鬼,他们也不会害怕,但此时,他们莫名停下了。 尸鬼们发出奇怪刺耳的哀嚎,身体诡异地颤抖着,那些骨头发出铿锵的声音,仿佛是要散架了一样。 戊虚王又站了起来,而那些尸鬼,连脸上唯一的血肉都化为飞灰,最后一丝生命力也被抽走,齐齐倒了下去。 这昏君在走投无路之时,居然将全部百姓的残余生命吸收殆尽,要和杜瑶光殊死一搏。 “你以为你能——杀死我!”戊虚王的五官迅速干瘪,眼中绿光大盛,已然完全变成了深渊中的厉鬼,要索杜瑶光的命。 杜瑶光腾空一跃,躲开咬下的黑雾,所在的地方被啃出一个大洞。青玉缚的灵力被调动到了极限,无数冰剑在杜瑶光身边形成,她的身后,蓝光隐约聚成了一只展翅的冰凤,对着那黑蛇呼啸而去。 蓝绿剑刃剧烈撞击,戊虚王此时竟已能挡下杜瑶光一剑,未显颓势,两人都向后退了几丈,杜瑶光暗暗吃惊,但脸上并未有任何慌张,手下招式更厉,秀发与衣裙在狂风中舞动。 黑雾已不像刚开始一样被蓝光全方位压制着,巨大的毒蛇已显出和冰凤平分秋色之势。 姜焱凌和子渔从王宫走出,一眼便看到天空中激斗的黑蛇与冰凤,此时战事比姜焱凌刚离开时要激烈何止十倍,城中狂风呼啸,冰雪夹杂着黑雾席卷百姓的平房,一地散架的骷髅,怀隐四人虽已解了尸鬼之围,但是被上空席卷的强烈灵力吹得根本不敢乱动,稍一不小心便会被狂风刮跑。 怀隐眼看着戊虚王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站起来,心下十分焦急,杜瑶光再高的修为也会被这无止无休的复生能力耗尽,用光气力的。 姜焱凌望向杜瑶光,她额头与双颊已布满汗珠,面对着相较之前更加强壮凶猛的黑雾,她没有丝毫畏惧之色,挺立着蓝光耀眼的青玉缚,一次次斩击着袭来的黑蛇与绿色剑刃。 他皱着眉头低下眉睫,突然道:“这里就交给你了,鱼兄,我要这守阳珠还有用,先走一步。” “喂,你真撒手不管了啊!那妖王可要赢了!”子渔惊呼,他虽不懂战斗,但是也看得懂戊虚王怨恨极重,杀气腾腾,而那美貌的女掌门被一轮轮消耗不少灵力,已然有些疲色。 城中几座不太结实的茅草房已被狂风连根拔起,在天上飞舞,成了两人激斗的陪衬。 “杜瑶光修为远胜戊虚王,他如今已黔驴技穷,再受一击便无法支撑了,我把这守阳珠带远一点便是。”姜焱凌作为善战的九黎族,饱览剑冢中的秘籍,又战斗经验丰富,一看便知如今战况,谁会先一步倒地。 两人都已竭尽全力,把自己毕生杀招都毫无保留地使出,只见杜瑶光清喝一声,将全部力量凝聚在青玉缚上,一剑刺向张开的蛇口,锐利的蓝光耀眼如太初的群星,与那冰凤融为一体。 另一边,戊虚王也毫不躲闪,定魂剑直直迎着青玉缚刺去,巨大的蛇口中,夺命的绿色剑刃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芒,同时还有两缕黑雾兵分两路,分别刺向杜瑶光的两侧。 姜焱凌一看两人招式,心下顿时颤了一下,暗叫不好。 那两缕夹击杜瑶光的黑雾,刺向的地方正是她的弱点气海穴!两人都是搏命一击,谁也不会避让,但是戊虚王即便重伤没有再起能力,守阳珠的灵力依然能保住他的性命,而杜瑶光是凡人之躯,气海穴处又是浑身灵力防备最薄弱的地方,若是被黑雾一击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戊虚王分明是想以命换命,以自己不死之身,换取杜瑶光的命! 这双剑刺向对方的一刻,姜焱凌心里莫名颤动不止,再次看向杜瑶光清冷绝世的容颜上那一抹疲色,更是浑身汗毛直立,右手不受控制地使劲碾压这至阳宝物。 “该死!” 他瞪着自己失控的右手,大骂一句,守阳珠碎在他手中,淡黄光芒散去,珠子变成了粉末散落一地。 戊虚王突感心口一震,浑身的力量像是一瞬间都被抽走了,夹击杜瑶光两侧的黑雾被强盛的蓝光吹散,剑刃交锋的那一刻,定魂剑被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碎,青玉缚穿透戊虚王的胸膛,冰凤双翼也将漫天的黑雾一并冲得烟消云散。 第38章 情之一事,可谓毒药 席卷的狂风,随着两人一方落败而停止,戊虚王砸在王宫的台阶上,砸出一个大坑,奄奄一息,胸口是刚刚被杜瑶光刺穿的伤口,冒着隐隐的黑气。 青色的身影稳稳落在戊虚王面前,没有一丝全力激战过后的疲惫,细长的蛾眉耸立,用青玉缚指着戊虚王的喉咙。 虽然刚才一战几番搏命,但是对方此时已然废了一身法力,没有再赶尽杀绝的必要了。 戊虚王身上是一块完整的布都没有了,王袍被砍得七零八落,静静躺在坑里,大口喘着气,这一次,胸口的伤口没有那么快复原了。 “陛下!陛下!”王后拼尽浑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向戊虚王,见了杜瑶光,急忙跪在她面前,道:“仙女手下留情!大王已知错,还请仙女能饶他一命!” 杜瑶光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弱不禁风的王后,丹凤眼中思绪流转,便让了开来,让他们夫妻做最后的团聚。 怀隐携着唐长老师徒赶到了王宫门前,城中已无尸鬼,他们没受到阻碍,姜焱凌和子渔,也缓缓从王宫另一侧走来。 杜瑶光远远地和姜焱凌对视了一眼,眼中是不同于她冷若冰霜的神情一般的光彩,像一潭倒映着春光的水波。 她如何不知道刚才那最后一击是双双拼命的时刻,戊虚王突然失去法力,必然和他藏在宫中的法宝有关。 此时,姜焱凌的手上还沾着守阳珠破碎之后的粉末,那粉末上也残留着一些灵力。 杜瑶光走上前,打量了一下优哉悠哉,没有任何伤口的二人,问道:“守阳珠呢?” “它自杀了。”姜焱凌没好气的一摊手,甩出来一抹守阳珠的粉末,面上阴翳,像是在生闷气——这到手的宝物被他中邪一般捏碎了,他既气自己也气面前这个让他生出那种奇怪冲动的女子。 杜瑶光察觉出他流露出的不悦,没有理会他无厘头的回答,面色冷淡走开了。 她派怀隐和瑶歆来此处就是为了寻那至阳的法宝守阳珠,如此看来这次是白忙活了。 子渔摇了摇头,心中不解,便问姜焱凌道:“喂,又不是她让你捏碎守阳珠的,怎么一副她欠你钱的样子。” “反正守阳珠碎了,怎么碎的还重要吗?看来她需要找别的东西疗伤了。”姜焱凌道。 “疗伤?”子渔瞧了瞧杜瑶光的背影,虽然窈窕纤瘦了些,但是动作平稳有力,实在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而且刚才激烈打了那么久,也不见她有多累。 这等修为在凡人之中,属实是傲视群英了。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多打打你就能看出来了。”姜焱凌低头睨了子渔一眼,有些嘲笑道。 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击打的响声,然后就是王后的惊呼,和唐长老的叫喊。 两人定睛一看,竟是那脾气火爆的子空,一棒子把那已经没有法力的戊虚王打得魂飞魄散,王后扑上去想要和自己丈夫待在一起,但是由于戊虚王最后一丝灵力也被打散,王后刚伸出一只手,便迅速化为了没有生命的白骨。 子渔心下一惊,戊虚王这一世是有逆天罪行的人,据他从古籍上的记载来看,这种人要通过十世轮回来赎自己的罪孽,这一世害了多少人,后世便要拯救多少人。 而戊虚王本就是用妖法维持着自己和王后的生命,子空这一击,等同于把两人打得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了,等于戊虚王后世所救的人,也没人可去拯救了。 这一棒看似只杀了一个昏君,但对后世所造成的连锁反应,等于造了多少杀孽,子渔不禁为自己大师兄捏了把汗,造如此杀孽,见了禅师该如何交代?哪还能修得正果? “子空!你!”唐长老上前,怒指着子空,气得几近说不出话来。“这戊虚王已法力全失,再无反抗之力,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子空似乎还觉得这一棒不解气,高声辩驳道:“师父,你忘了他刚才要食你血肉了?你饶了他,俺可不饶他!”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却如此心狠手辣!你……!” “师父,你也忒仁慈了些,你渡他,谁渡你啊?” 唐长老被气得不轻,在旁不停地念佛号。 戊虚王临死一击,吸干了戊虚国中大部分人的生命力,只剩下外围的百姓还没受到波及,向阳客栈的掌柜听说妖王被除,面上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是不禁赞叹这一场浩劫,让戊虚国就这样走向灭亡。 他说他在楼兰国有些亲戚,过几日便上路去投奔他们,这间客栈,今晚就不收诸位大侠恩公的钱了。 姜焱凌躺在房间里辗转反侧,硬是一点困意也没有,他不停在脑海中设想,当时他若不捏碎守阳珠,是不是杜瑶光也并不会丧命?这样还能把守阳珠保下来,带回去给凌珊治病。 杜瑶光修为如此之高,就算中了那穷途末路的一击又能怎样?昆仑派的灵丹妙药肯定能治好她,而且她年仅二十八,就有了如此高的修为,这在姜焱凌三百多年的杀戮生涯中,都没能见过仙门中有谁能比得过她如今的修为的,那些年老长者都比不过,更遑论她的同龄人? 这么一个天赋异禀之人,若是得道成了仙,可能有朝一日真的能和自己匹敌,就像两人一个属火,一个属水,天生便相克,水火不容。 但是就在杜瑶光将要重伤的那一刻,他心中不可抑制地产生了冲动,回过神来时守阳珠便已经碎了。 肯定是杜瑶光对自己施了催眠之法!姜焱凌心中喊道,心下急躁,连躺都躺不下去了,便起身想出去走走。 夜深人静,客栈里大半的人都已睡去了,他们第二天还要赶路,凡人之躯需要歇息,不似姜焱凌这个闲人,半夜还有心思晃荡。 他心下起了念头,便飞到了王宫中,在大殿门口的左侧,白天就是在这里,他把守阳珠捏碎了,现在地上还有几片珠子的碎片呢。 低头用手拨了几下,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觉得这种至宝即便碎了也会残留几分灵力,但如今看来,这些不过是普通的如水晶一般的碎片罢了。 “该死,凌珊距上一次发病已过去十天,再有二十天就……唉。”姜焱凌摇摇头,站了起来, “别找了,没用的”一旁传来清冷又熟悉的声音,姜焱凌心跳骤的停了一下,像一旁望去,杜瑶光侧着的身影,在洁白的月光下如至纯透亮的冰晶一般无瑕美丽,那光芒仿佛连最深邃的黑暗都能撕开,感化。 杜瑶光头也不转,见姜焱凌不答话,又道:“珠体破裂则灵力散尽,现在已消散在山川中了。” 姜焱凌不是不答话,只是单纯地为这月光下的身影散发出的纯净光芒呆住了而已。 上一次看到这纯净的光芒,还是在他年少的时候,那一处亭子,那一抹抚琴的身影,曾让他无法自拔的沦陷了。 她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刚才飞过来的时候她不会看见了吧?姜焱凌此时又满脑子有没有暴露身份的想法,但杜瑶光看上去神色冷静,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杜掌门白天激战妖王,为何到了夜晚还不早些休息?”姜焱凌走上前,和她一同从高处望向已经残破不堪的戊虚国。 杜瑶光没有答话,看着这曾经繁荣的国家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她似是自言自语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国之君亲手毁掉他的王国?” “人性都是如此,多少人都是活在一生的执念当中,戊虚王只是走了一条极为凶险极端的路罢了。”姜焱凌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人都会如此么?”杜瑶光扭过头认真地问道,眼中有探索的光彩。 “大概吧,但不会都如此病态,很多男人,若是心爱之人死了,大多会找一个容貌相像的继续过下半辈子,像戊虚王一样牺牲举国之力维持王后性命的,只有他一个。” 杜瑶光回过头,眼神中满是遗憾和失望,喃喃了几声,道:“情爱之事,果真是这世间最毒的毒药!” 姜焱凌微微皱眉,他不知道杜瑶光为何要把这种心里话讲给他听,好像在不久之前,两人也是在深夜里独自相遇,他们也是出乎意料地比白日里坦诚,说了一些心中想法,可是在白天,其他人都在的时候,他们便极其默契地把自己伪装了起来,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似的。 再联系起传说中杜瑶光升仙所要经历的劫数是情劫,更加如一块大石压得她心里喘不过气了。 “若是以后,有谁胆敢觉得我和他所爱之人相像,当我是替代品,我绝对不饶他!”杜瑶光低声在月光下狠狠发誓,听力极好的姜焱凌在旁听得心里一怵。 这个话题聊得他甚是不舒服,赶紧转移话题道:“守阳珠没了,杜掌门可知道何物能治你身上的伤?” 杜瑶光听罢一挑眉,斜过来睨他一眼。 姜焱凌在刚才杜瑶光说第一句话时,便察觉到她的气息已经没有和戊虚王动手之前沉稳了,更加不如在御龙关的那一晚,恐怕她在来之前就受了伤。 他不想暴露自己细腻的心思,便用下巴指了指杜瑶光右手手腕上的绷带,上面透出了一丝血迹,应该是白日激斗之时,运功动作太大撕开了些许伤口。 也不知是哪句话让杜瑶光感到不适,她把手上的胳膊背到身后,道:“区区小伤,不劳姜公子费心了。” 姜焱凌看她眼中露出的防范,发出一声苦笑,这女子难道就这般忌讳别人看到她的伤口?竟又是换上了白天里那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他也无意计较这些,朝她一拱手道:“夜已深了,杜掌门保重。”扭头便离开了。 杜瑶光再用眼神去寻他去处时,姜焱凌竟已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他离去的方向,好像是王宫后面的守阳山?夜色下那巨大崎岖的黑影,杜瑶光不知这个姜流大半夜的去山里是要干嘛。 第39章 以己渡人,人复渡你 戊虚国的夜,在没有了生人气和烟火气之后,变得更加寒冷,微风吹着吊儿郎当的残垣断壁,发出吱呀的声音,时不时还会把最后一根维系着房屋形状的断裂房梁彻底吹断,弄得整整一排破屋齐齐倒塌。 一滴露水顺着房檐滴到路边的水洼,接着便被路过的僧人踩了一脚,带起一片激荡的水花。 原是唐长老这个虔诚的信徒,一大清早的便去几个街道外的佛寺上香礼拜去了,现下戊虚国没有了昨日的阴森气氛,但是却更加清冷,这个国家突然迎来了它的衰败,令唐长老不住唏嘘。 刚刚转醒的天空还挂着点点星光,唐长老便礼拜完毕起身回了客栈,其他人昨日经过激战,多有疲惫,他便没有叫醒徒弟,只身出门。 在客栈门口,意外见到了也刚刚从外面归来的姜焱凌——子渔说他叫姜流,西域御龙关人士,从他高大挺拔但不过于粗犷的体格,和他立体精致的五官可以看出,和中原人的长相还是有些不同的。 “姜施主。”唐长老上前唤了一声,见姜流手上似乎拿着一把植物,也许是草药,长得又有些像人参。 姜流闻言转身,把手上的植物收进了怀中,笑着对唐长老行了佛家礼仪。 “姜施主昨日身体力行,助这一城百姓脱难,贫僧在此谢过了。”唐长老一手立在胸前,深深鞠躬。 “大师客气了,我与鱼兄是旧识,昨日是举手之劳,大师不必在意。”姜流回道。 唐长老笑着点头,随后又问:“姜施主如此本领,能否透露仙乡何处?日后贫僧修成正果,定要登门拜谢。” “长老谬赞了,在下一介凡人,从小在西北御龙关长大,开了一间铁匠铺,勉强度日罢了。” 唐长老听了之后,心下颇觉意外,吃惊道:“原来如此,贫僧第一眼见姜施主,便觉得气度不凡,剑眉星目,隐约有帝王风骨,我那徒弟子渔说你是普通铁匠时贫僧还不信,莫非真是贫僧看走眼了?” “大师,你这可是捧杀我了。”姜流笑了几声,道。 要说这唐长老,可不是一般僧人,生的玉面玲珑,心宽体胖,一双如玉般纯净的眼睛不乏灵动,给人感觉充满智慧,虽然他并无修为,仍是凡人之躯,但面相令人觉得他已是得道多年的高僧,佛法造诣定是不输于峨眉派一干修行的僧人,不愧是上仙转世。 “大师,既然你心存感激,那在下倒有个小小请求。”姜流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施主请讲。” “传闻佛家对世间因果和前世今生颇有研究,大师可否用一双慧眼,看一看在下身上的因果,帮我指条明路?” 唐长老听罢,点点头,仔细端详着姜流的面容,尤其是他有如鹰般锐利目光的眼睛。 这一双精通佛法的慧眼,很快便透过姜流的眼睛,看到了他藏在灵魂深处的前世今生。 “姜施主,你有着过人的执着和自信,心性顽强到能够对抗天命,你认为,你的命运应当牢牢的握在你的手里,你的一生应当由你自己定义,谁也左右不了,只是……” 唐长老眼神中掠过一丝哀伤,沉吟道:“你的眼睛中有经久不消的哀伤,你曾经必然经历过肝肠寸断般的痛苦,你的怒火不可约束,用强烈百倍的痛苦去回报曾经害你之人,这个过程持续了太久,久到你快要忘记你的初衷,忘记你究竟是谁。” 姜流听罢,眼神动容,但神色几乎没有变化,依旧镇定,但心中不禁感慨,面前这位真乃当世神僧,慧眼如炬,普世之心。 “姜施主,你用暴力和鲜血所构筑的心理防线,会令你走上一条你当初完全不想触及的道路,会伤你自己,也会伤亲近之人。”唐长老语重心长道。 “那依大师所言,我该如何破局?”姜流耐心请教道。 唐长老微微一笑,道:“烈火烧化了坚冰,清凉的雪水便也会熄灭火焰,姜施主,先以己渡人,他人才会来渡你,切记……” 姜流略略领会,也不求唐长老把具体的做法告诉自己,微微闭眼深呼一口气,对唐长老点头。 “如此便谢过大师了。” “保重,姜施主。” 杜瑶光轻轻将缠绕于手腕上的绷带一圈一圈取下,渗着鲜血的绷带被她扔在了墙角,当她看到手腕上被撕开的伤口时,不觉皱了下眉头。 伤口竟比刚刚受伤之时又开了几分,变得更宽了,她被冰魄兽女王划伤之时,不过是一道极细小的伤口,被玄慈治疗之后,愈合的十分缓慢,昨日与戊虚王一番激斗,竟还加重了伤势。 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皮外伤,怎么会如此难治愈?而且伤口处还冒着冰冷的寒气,让杜瑶光整条小臂都有些僵硬了。 凝寒淬果真是世上罕见神兵,浅浅一道伤口,寒气却入骨三分,何况杜瑶光本身便是修的寒冰灵力,根本无法为自己驱寒,在伤口痊愈前,杜瑶光甚至都不能用这条手臂运功。 心下十分苦恼,愁云涌上了杜瑶光精雕细琢的眉眼,她将干净的绷带重新缠上,此时正好就有人敲门。 要见他人之前,她先把自己的愁容收起,换上平日那副清冷的表情,一开门,正是穿着白色昆仑弟子服的怀隐。 他手上拿着个小竹筐,筐里装着个看样子像是人参的植物,根部还掺着泥土。 “人参?”杜瑶光沉吟。“你去采的?” 怀隐摇头,道:“我早上本来是想去守阳山上,采点传说中的奇珍草药,给掌门你补补元气,可是刚出房间,就见掌门你房间门口放着这个。”怀隐无奈地笑笑,又道:“一根千年人参,可抵过多少灵药,看来有人比弟子还勤快。” 杜瑶光默默接过人参,心里显然在想着事情走神。 “你可问过是谁采的这人参?”杜瑶光抬头问道。 “弟子不知,那位唐大师说早上只有姜流公子出过门,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不过弟子刚才去敲门,姜公子已经离开了。” 杜瑶光回想起昨夜的谈话,与姜流有些不欢而散,但他好像是朝着守阳山的方向离去了。 他在守阳山上寻了一夜,清晨才归来吗?杜瑶光想到此处,眼中有些动容。 “掌门,弟子去把人参熬了吧?这人参看上去刚出土,新鲜的很。”怀隐想要唤回思考的杜瑶光。 杜瑶光摇摇头,道:“不必,我亲自去熬,你昨天劳累,去休息吧,晚一些便启程回昆仑。” 杜瑶光拿着人参从怀隐身侧走过,是要向那掌柜借厨房一用了,怀隐愣了一下,远远望着杜瑶光的青衣背影未曾挪开目光。 他刚才好像看到,自己掌门那冰山一般凝滞的面容上,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是他没休息好产生错觉了吗? 第40章 病娇女王带着她的后援团来了 昆仑派的主峰西王峰,和后山人迹稀少的玉雪峰之间,有一条极为隐秘的峡谷相连。从西王峰上下望,深不见底,只能看见玉雪峰上飘下去的,渐渐也无踪影雪花,和时不时落下的一堆积雪。 就这么个如天沟一般断绝的峡谷,居然是可以下去的,而且在两座山峰修栈道之前,这条峡谷是通往玉雪峰的唯一通道。在杜瑶光之前,没有人愿意去玉雪峰,所以那里也就被当成一个普通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山峰。 可是杜瑶光偏偏要去那冰天雪地里练功,任谁也劝不住,她坚信待在冰天雪地里能让她更好的和寒冰灵力相融合协调,对于练功有极大的益处。 正所谓世上本无路,走得多了便有了路,杜瑶光当上掌门之后,便修了这条连接双峰的栈道,方便门派中弟子来找她,别问为什么不御剑飞去,玉雪峰上终年大雪,视线极差,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撞到山崖上去。 双峰之间的这条山谷,也成了昆仑派的思返谷,也就是罚犯错的弟子来反思的地方。 幽暗的山谷中,突然冒出了一丝冰蓝的光芒,将两侧的山崖映得锃亮。山崖上被划开一道缺口,如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那冰冷的蓝光便是从裂缝里面发出来的,接着那裂缝像是被撕开,能容下几个人的宽度,一群穿着白底蓝衫的妖异人士,从那裂缝中走出。 他们身上带着寒冷的妖气,绝非昆仑弟子,也不是仙门中人,出没在如此人烟稀少的地方,定是不想被他人瞧见,好悄悄谋划什么大事。 这些妖异人士一出来,便自觉站成两排,面朝那深邃的裂缝中,像是要迎接什么尊贵的领导者般。 一位服饰略微和他们有些不同的长发男子从洞中出来,对着裂缝微微鞠躬,手放于胸前,低声道:“姳奚女王,就是这里了。” 深蓝的裙角从裂缝中出现,它的主人是一位冰肌玉骨的绝世美人,妖艳的眼角和眉毛的妆容向两侧上挑,蓝色带点紫色的嘴唇,一只如冰棱般的长簪横挽着及腰长发,脸上的笑自有五分柔媚和五分威严。 这女子尊贵逼人,一眼便能和旁边的小妖区别开来,她用她近乎能发出寒光的眼睛扫视了山谷,从玉雪峰望到西王峰,满意地嘴角上扬。 “风雪,你找的地方不错,当赏。”姳奚的嗓音和她妖艳的容颜一样带着些娇媚,但却是让这些小妖万万不敢轻薄的。 “属下职责所在,女王,据上次和昆仑掌门交手,已经过了十天了。”那位长发并长着络腮胡的男子回道。 “在无尘境中,却是过了二十年。”姳奚沉吟道。 几十年前,姜焱凌把手下另一把蚩尤所铸的神剑凝寒淬送给了姳奚,此剑号称能破开世间所有的结界。有一日姳奚发现,此剑能够划开不同空间之间的结界,同时也找到了一时间流转极其缓慢的异空间,名曰无尘境,此处一年约等于人间半天时间,在此修炼二十年,外界才过了十天。 她便带着冰魄兽一族进入此境修炼,在外界看来,冰魄兽二十年为一周期的习性变动,也是因为如此。此异空间给了冰魄兽极大的便利,待他们养足精气之时,他们在外界的敌人可能连伤都没养好。 那昆仑掌门上次被自己刺中一剑,虽是皮外伤,但凝寒淬的极寒灵力必然让她气血翻涌,此刻内伤定是还没好呢。姳奚想到此处,冷笑一声。 不过那女掌门修为极高,自己又修炼了二十年也没有赢她的把握,反正有的是时间,再等等也无妨。 “女王,你瞧,这里有一尊雕像!”一个小妖突然喊道。 姳奚循着声音瞧去,在那山崖边上,果真有一尊雕像,一名女子直立在那里,神情温柔,栩栩如生,仿佛即刻就要乘着飘渺仙气飞上云端。 “瞧这尊雕像,跟咱们女王长得好像。” “我看咱们女王比她美多了!”有个小妖乘机奉承道。 他们所言不假,这雕像上的女子,竟然和姳奚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妖艳一个柔美,那五官竟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姳奚望着雕像的脸,想起来曾经在那个人嘴里听到的昆仑女神的传说。 在上古时期,昆仑古国有一位守护女神,擅长丝竹管乐,她强大又善良,为自己的子民们遮风挡雨,不过后来昆仑古国淹没在洪水之中,这位女神伤心离去,四处流浪。在西域中,尤其是昆仑山脉附近,依旧供奉着这位女神。 姳奚会心一笑,笑中自信又残忍:“我就知道,我此生定是该如此不凡。” “嘿嘿,那是自然,女王的未来是千秋万代,一统人间!”后面的小妖应和道。 姳奚招出那把发着蓝色寒光的凝寒淬,捧在手上,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剑刃。 “他说,我长得像一位女神,但是他又说我和她完全不一样……原来如此。”她转又抬头望向那尊石像,眼中再无娇媚,满是锋利的寒意,道:“待我杀光这些昆仑贼子,便再造一尊和我一模一样的石像,放到那西王峰上,日夜享受如天神般的供奉!待到那时,天下群妖都要听我号令!” 突然她又跳脱地换上一副温婉的面容,抚着凝寒淬的剑身,道:“你送我这把剑的时候,便是如此想的,对吗?到时候,我一定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和你这个尊贵的蚩尤血统站在一起。” 不多时,她又变成了那个威严尊贵的女王,走过群妖之中目不斜视,问道:“风雪,可有姜教主的消息?” “属下无能,近二十年都没听到姜教主的消息……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千刃峰。”风雪低头歉道。 “这么长时间都不来找我,他那光秃秃的山上,还能藏着颜如玉不成?”姳奚冷哼一声,嗔怪道。 “这……姜教主心思隐秘,实在难以揣测,是属下失职。”风雪道。 “罢了,你近日带着族人在这昆仑山脉中活动,想练功,还是想杀几个昆仑贼子,都随便你们。”姳奚一摆手,吩咐道。 “那女王你呢?” “我?我亲自去找他~”姳奚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看得底下的小妖一个个发呆。“就当是给女王放个假,行么?” 姳奚手持凝寒淬,一运功催动其灵力,在空中又划开一道裂缝,漫步走进去,消失在山谷之中。 剑萝自上一次失血过多,醒来之时,已是过了四天了,这期间阴逵一直在她身侧照顾,同组织的小黑则日日为两人采药熬药,好好的刺杀行动,竟成了照顾伤员了。 等剑萝伤势脱离危险后,小黑才有空闲时间去盯戊虚国中的海族皇子。 第五日的正午,剑萝终于醒转过来,先是伸手遮了一下刺眼的阳光,身子没劲,但还是奋力想起身,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便不想多躺哪怕一刻。 刚一坐起来,就看见在自己身旁趴着睡觉的阴逵,他的手竟就那样放在自己受伤的大腿上。 难怪自己做梦总是梦见那虎爪就按在伤口上,怎么扒拉都扒拉不掉! 阴逵此时也被惊醒,看了一眼剑萝愤怒的目光,又看了看自己放在她大腿上的手,急忙撤了回来,辩解道:“是……是小黑让我按着的……能,能帮助伤口恢复。” 剑萝见了此景,知道阴逵定是一直在身边照顾,心里的愤怒便也消了,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海族皇子呢?” “这几天我们都走不开,你伤势太重,还用空间之术耗尽了元气,刚刚小黑才抽开身去打探消息。”阴逵道。 “管我干嘛?那海族皇子手无缚鸡之力,你一个人不能去杀他吗?!”剑萝责怪道。 “去天竺之路还长着呢,路上全是机会,在哪不能下手啊?而且我说了我不会抛下你不管,说到做到。”阴逵跟剑萝较上劲了,一番带着暧昧的话都被他说得义愤填膺。 剑萝有意躲避这个半魔青年眼神里的热切,过了一会儿,刺探消息的小黑回来了,他神色震惊,说这几日发生的事他们绝对不会想到。 戊虚国已经没了,据说国王施行妖法,已然被某仙女诛杀,唐长老一行人已离去。 姜焱凌这几日都和海族皇子昆子渔待在一起,虽然未曾亲自出手,没有暴露身份,但是显然是和唐长老师徒几人是一条心的,那客栈掌柜说就是这位姜大侠冒险寻到了戊虚王法力来源的法宝,不然要杀这戊虚王还挺费功夫的。 三人沉寂了一会儿,阴逵突然道:“姜教主,难道要保那海族皇子?” 身材矮小,眼神机灵的小黑和阴逵对视了一眼,道:“虽然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姜教主知不知道,但是这样看来姜教主和昆子渔显然是相识的,我们后面若要动手,迟早会被黑蝠堂得了消息告诉他。” 两个男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姜教主可是被半魔奉为神明般的存在,他们心中是无比崇敬,而玄冥长老和穹兵统领又是顶头上司,如今这三人的意思居然有了冲突。 剑萝冷哼一声,硬从床上跳下,伤腿落地的时候钻心的疼痛令她咬牙切齿,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急切地要出门。 “诶!你去哪?你还不能下床!”阴逵拦着她。 “自是去想办法杀那海族皇子!”剑萝睁大眼睛,强势道。 “你别急,如今姜教主若要插手,我们最好还是回去禀告玄冥长老,再做打算。”小黑也起身劝道。 “你管他作甚?你是听命于姜焱凌还是玄冥长老?!”剑萝厉声问道,小黑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剑萝接着训斥二人道:“我们此行目的是拿到海族皇室的血,用来解除不周山下的封印,到时候不论是君临人间也好,另寻世外桃源也罢,至少我们不用再躲在西北大荒那个寸草不生的地方苟活,这是我们半魔一族唯一的未来,你们居然还犹豫?玄冥长老和穹兵统领难道会害你们吗?” “那姜教主也不会害我们啊。”阴逵反驳。 “姜焱凌是纯正的蚩尤血统,高贵的皇者,在他眼里半魔血脉中有杂质,是最卑微的存在,他堂堂蚩尤后裔,只顾着自己高兴,哪会处处为我们着想?!”剑萝说到最后一句,心里莫名感到一阵刺痛,眼睛都红了几分。 剑萝一直是玄冥指定的组织指挥者,在外执行任务,一切听她发号施令,一席话也是让阴逵和小黑信服,不再有异议。 他们便商议,让剑萝再养一日伤,等小黑追上天朝高僧一行人,有了他们行踪,再做下一步打算。 第41章 三句话,送美人吃牢饭 姜流一声不吭前往戊虚国,丢下顾云清和凌珊这两个小年轻已经七日了,两人人生地不熟的,也不能长期在贵林待下去,这里的客栈比御龙关贵,住不了多久两人就吃不起饭了。 顾云清是个不谙世事的傻小子,现在才刚把钱币的种类认清楚,他刚刚还在拿着只有御龙关和半魔之间能流通的乌元付给客栈老板,差点被当做想赖账的流氓,还好凌珊及时救场,解释清楚之后把这几天的房费补上,才免得老板把两人扫地出门。 总而言之,两人出门在外,顾云清除了干体力活是什么忙也帮不上。打听消息,讨价还价,求人帮忙等事,全靠着凌珊一张讨人喜欢的姣好面容,和不怕生人的勇气。 经过几番周转,凌珊和一个要去雍州府的商队搭上了话,说自己家亲戚有在雍州当官,要去探亲戚,愿意付钱给商队,坐他们的马车搭个顺风。 商队头领是个富态的胖子,面容和善,好说话,见这俊男美女的,多半是小两口回家见家里长者,便答应了。 “凌珊,姜大哥回来若是找不到我们,又该着急了。”两人坐在堆满货的马车上,顾云清如是对凌珊道。 “谁知道他去哪玩了,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封信也不留,真是不靠谱!”凌珊现在对姜流怨言颇多。 “他不是说要帮你找宝贝,治你发冷的病吗。”顾云清挠挠头。 凌珊眼神微微黯淡,道:“随便他,不找也没关系,反正多少年发病都是我一个人在山洞里挺过来的,又死不了人。” 随后她想起来面前这个青年,是她人生中第一个陪她一起受冷受冻的人,面对那样刺骨的寒冷,顾云清却还是紧紧抱住了她。 每当她想到此处,心里都会有一股无比的暖意,就像这个青年是她心里的小太阳一样。 顾云清见凌珊看着自己发呆,奇怪道:“怎么了凌珊?要喝水吗?” “不是。”凌珊笑道:“下次我再发病,你记得要躲得远远的,你可是我的壮劳力,冻坏了谁帮我扛行李啊。” “那不行!爹说女孩子每个月不舒服的时候,就要想办法给她暖身子。”顾云清义正言辞道。 凌珊被逗得一笑,如今第二次听顾云清谈及这样令人脸红的话题,却也心中一暖,眼中这个傻小子也变得顺眼起来。 五日之后,商队载着两人和一干货物进入了雍州府,顾云清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高大的城门,排队进城时便一直仰着头望向城楼,车队都过去了,他还不舍得把眼神挪开,真的是要把脖子都扭断了。 路过人群熙攘的大道时,顾云清像是人越多越兴奋似的,站起来朝两边张望,两侧的人群也不时看向这个第一次进城的傻小子,真不知到底是谁在打量谁。 凌珊一把把顾云清拉下来,嗔道:“坐下来!别跟那第一次进城的猴子一样,丢不丢人啊!” 商队的马车开到了他们的一处仓库,也就是此行的终点,凌珊拉着顾云清下车,谢过了商队头目,想找个地方歇下。 可是两人支付过马车的钱之后,身上所剩的银两不多了。凌珊灵动的眼珠转了又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的都是出门时父母让她随身带着的一些首饰物件,让她需要的时候拿去当了换钱。 顾云清解下自己的弓,递给凌珊道:“凌珊,拿我这把弓去换钱吧,这是我亲手做的,很结实,应该能值不少钱。” 凌珊把弓推了回去,道:“那怎么行,出门在外,身上要随身带着兵器,你别操心了,等我。” 商队仓库的对面,正好就有一个当铺,凌珊拿着一盒首饰进去,让顾云清在门口等着。 顾云清抱着胳膊在外面候着,甚是无聊,他好动的性子不允许他老老实实在外头站着,眼看旁边有棵高大的杨树,他几步便蹭蹭窜了上去,站得高,才好遍观大城市的风景。 他在以往的二十年中加起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才看了一会儿,树下便有许多百姓,朝着树上这个衣着朴素,头发像鸟窝一样的家伙指指点点。 这时他发现,就在当铺门口不过十步的距离,一群人正围着一张公告牌,交头接耳,用手指摘着公告牌上的东西,顾云清好奇,便跳下去凑到公告牌前想一探究竟。 人群突然被这么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挤开,纷纷向一旁让去,顾云清仔细瞧了瞧公告牌上面的那张告示,眼前一亮,上面的字他虽然看不懂,但是画上的女子他可是认得。 这不就是凌珊么?顾云清心想,便一把揭下告示,想看得仔细点,却引得人群一阵议论声,身后,两个巡街士兵见告示被揭,朝着顾云清走来。 “嗯……虽然和凌珊不是完全一样,但是画的挺好看的。”顾云清嘀咕道,想着一会儿把这张告示给凌珊瞧瞧。 “这位公子,可是见过画像上的女子?”士兵支开了人群,拍了拍顾云清的肩膀。 顾云清见两人神色紧张,眼神中有异色,心里甚是不解,难道这张画不能揭下来吗? “见过啊,刚刚就和我一起的。”顾云清老实地点头。 两个士兵神色大变,似有十分的慌张,又问道:“这位大侠,可知这女子去了何处?” 顾云清挠挠头,不知这两个士兵在弄什么玄虚,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当铺,道:“她就在里面。”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快去通知副校尉,一定要多带人,快!” “你们这是……”顾云清看着那个士兵火急火燎地跑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留下的士兵对他道:“公子有所不知,那妖物妖力极高,魅惑人心,公子怕不是被她骗了,还望躲远一些,一会儿莫要被伤到!” “啊?什么?妖物……?”顾云清懵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当铺周围的百姓们都被疏散开,里三层外三层被雍州府守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凌珊早察觉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此时换完了钱,脸上带着疑惑想要出来探个究竟,心想会不会是顾云清刚刚在外面给她惹了新的麻烦,自己又要当冤大头给人家赔罪了。 结果刚一出门,便见着整整一排明晃晃的刀枪指向了自己,她吓得面如白纸,差点连钱袋都没拿稳。 “妖物!还不束手就擒?!” “什……!?”凌珊瞪大眼睛,扫视着一圈如临大敌的雍州守军。 这把自己当成妖怪的玩笑,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了? 第42章 这业绩咱非冲不可吗? 凌珊被一条冒着金光的绳索捆得严严实实的,几个士兵们把她从当铺里捞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长胡子道士,也不知是哪里请来的法师,先用他那号称捆住妖孽对方就无法作恶的捆妖索将凌珊束缚住,不然这些士兵还不太敢碰她。 顾云清见凌珊被如此粗鲁的对待,几乎是被拖着出来的,急忙上前想阻止,却被刚刚和他一起那士兵拦住,劝道:“公子,万不可靠近,那妖物法力过人,指不定又要迷惑公子了。” 凌珊在人群中瞅见了蒙圈的顾云清,便大喊道:“顾云清!这是怎么回事?!你又给我惹了什么麻烦……!”随着凌珊被快速带离围观百姓的视线,顾云清也听不清凌珊在喊什么了。 顾云清一路追到了关押凌珊的地牢,狱卒也没拦他,反而也让他跟着一块进。 到了地牢,狱卒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袋铜钱,满满当当的,应当有十几串的样子,交到了顾云清手里。 “喏,你举报重犯有功,这是赏你的,拿着走吧。” 被关在牢房的凌珊见到此景,不由气得火冒三丈,一张俏脸涨的通红,她憋了一会儿便再也憋不住了,咬着银牙怒喊道:“顾——云——清!” 顾云清知道自己惹了大祸,怵怵的看了凌珊一眼,便急忙扭开对着狱卒道:“那个,她不是妖,你们抓错人了!” 谁知那狱卒摇摇头,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个结果似的,拍拍顾云清的肩膀道:“小兄弟,告密揭发这种事,第一次做都会有负罪感。” 他把顾云清手上的钱袋子,往他胸前推了推。“拿着这笔钱,去吃点好吃的,喝点好酒,买身新衣服再去怡红院找几个漂亮姑娘,就什么都忘了,这个妖女等我们裴校尉回来,自会发落。” 话音刚落,凌珊被一股灵力从牢房栏杆处逼退,原是那道士嫌捆妖索还不够,又施了一层结界。 “凌珊,你等我,我去和他们老大说清楚,放你出来!”顾云清被送出去前对凌珊如实说道。 可凌珊正气得眼冒金星,顾云清一开口她便骂道:“死猴子!我想办法给你弄钱,你居然卖我!臭猴子你给我等着!” 姜焱凌大老远赶回贵林,发现那两个年轻人又不辞而别了,他啧了一声,心中对他们对自己的信任度甚是不满。每次自己离开都是有要事要办,搞得好像自己要抛下他们不管一样。 为什么要用抛下不管这个说法?他对他们有责任吗?姜焱凌在心里这样问自己,不过很快他便不再想这个问题,再想下去,又免不了怀疑杜瑶光对自己下咒了。 在雍州境内,最好的去处便是雍州府,那里和中原的交通连接还算紧密,去哪个州府都有门路。 正巧,他在此处遇到了雍州守军校尉裴御,两人打过几次交道,姜焱凌以铁匠铺老板姜流的身份卖给他不少兵器,姜流刚出客栈,就碰上裴御的巡州部队路过,对方一眼便看到了他。 姜流说自己要去雍州找个朋友,裴校尉便邀他一起上马车,载他一程,反正此次巡州之路也快到了回府的时候。 两人在路上,便聊到了边关最近发生的事,尤其是那起赤牙狼突袭御龙关的事,裴御说起来还是胆战心惊。 “西北大荒近二十年风平浪静,如今那帮妖族可以看出是有些按捺不住了,千刃峰上那位如今没了动静,妖族自己倒蠢蠢欲动起来,姜公子,你在御龙关可要万分小心。”裴御嘱咐道。 “裴校尉放心,御龙关自有高人护佑,赤牙狼此次不也没掀起什么风浪么?”姜流笑道。 “唉。”裴御皱起眉头,显然是这个话题引出了不少烦心事。“姜公子你久居西北,有所不知,这二十年来,看上去因为狱教教主没了动静,战火得以熄减,但也正因为此,近来妖族没了领导者,争强斗狠的行为愈发频繁,并且屡次骚扰到百姓,那些实力强悍的大妖族群暂且不说,连冰魄兽这种曾经的跳梁小丑也想来点一把火,真是惹人心烦。” 姜流听了也有些惊讶,挑眉道:“冰魄兽?这一妖类只会在雪山里活动,怎么会扰到中原百姓?” “你不知道,冰魄兽最近动静可大了,先是挑衅了昆仑,然后又许是因着二十年前和蜀山的冲突,在中原也有动作,屡屡闹出人命,和一些大妖叫板的行为也不在少数。” 此话由裴御讲出,看来怀隐所说的昆仑被冰魄兽侵扰所言非虚,便道:“冰魄兽血脉卑微,又因生活习性的局限性,每二十年便要闭一次关,如何惹得起那些数量庞大的妖族?” 姜流刚讲完便想起来,自己不是把凝寒淬这把神兵送给了冰魄兽女王了么?可是她并非蚩尤血统,驾驭不了这把剑的力量,那冰魄兽一族又是因何原因突然崛起的呢?难道她另外想到了什么旁门左道,以利用凝寒淬的至高灵力。 “报!裴大人!裴大人!” 在离雍州府还有一百里的距离,迎面跑来一匹快马,马上的人也是雍州守军的模样,跑到裴御的马车前,说是有急报。 裴御听了耳语几句后,神色大惊,道:“此事当真?!” “当真,裴大人,那妖女如今就关在地牢,道长用法术困住了她,还请裴大人尽快赶回去做决断。” “知道了。”裴御言毕,对着部队前面大喊道:“全军加速行进,以最快速度赶回雍州府!” 姜流在马车里明显感觉到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瞧着回到车里的裴御眼神惊觉,便问道:“裴校尉,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裴御眼神低垂,思索了一下,道:“府内有人来报说,抓到了冰魄兽的女王。” “姳奚……?!”姜流情不自禁呼出这个名字。 “姜公子知道她的名字?” “不,只是听过不少传闻。”姜流随口敷衍过去。“一干普通人,竟能抓到妖族女王?” “他说有人揭了通缉令,指认的女子和那画像上有七八分相似,请来的道长说,其体内有微量的灵力,不像是实力高强的妖王。”裴御顿了一顿,又道:“但妖魔都擅长隐藏灵力,若非修为高深还真不易看出来,回去一看便知道了。” 姜流怔怔地点了点头,总觉得裴御的话不经意间暗示到自己了。 不过他也好奇,他们口口声声抓到的妖族女王,到底会不会是姳奚。 第43章 官匪大战,追捕好戏 凌珊被关在地牢里,又是生气又是焦躁,还带着许多无聊,不论她如何对门外的狱卒软硬兼施,他甚至都不愿意往她这里看一眼。 不对啊,她记得她在话本里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啊?狱卒一般不都会很嚣张的打骂嘲讽犯人么?难道雍州府堂堂大城市里的当差的职业素养都这么好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瘦的狱卒走来和那个长相粗犷的狱卒道:“哥们撑不住了就去歇会儿吧,这里我来看着。” 另一人满脸感激地擦了把额头的汗,道:“都说这些法力深厚的女妖能够蛊惑人心,我是一眼都不敢看她!多谢,明日请你喝酒。” 原来他不看自己竟是这个原因?凌珊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死胖子你看清楚了!姑奶奶是少女!不是女妖!” 可那两人哪敢接她的话茬,灰溜溜跑了,那个瘦子也是个老油子,不论凌珊骂什么他都不为所动。 凌珊没了法子,便拿绑在身上的绳子出气,那绳结系的不牢,凌珊骨头又软,没几下便挣开了手腕的部分,然后将身上的也解下了。 这捆妖索也太名不副实,除了那道士刚施法的时候捆得有点紧,勒得凌珊几乎要窒息,那道士一走便越来越松了。 凌珊不知道,这捆妖索只对妖气敏感,她一介普通女子,这绳索便也成了普通的麻绳,随便有点手段就能挣脱开来。 那狱卒不敢瞧她,自然也发现不了她已经挣脱了捆妖索。但是牢房前这一层发着微弱金光的结界,凌珊还是搞不定,一靠近便觉得胸闷头晕。 如今越狱已经完成了一半,凌珊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两把峨眉刺虽然被那道士收了,但是还藏着一本秘籍,那是在荒漠自己发病那一晚,姜流救了自己之后送的,说是按照秘籍上的法子修炼,应该能缓解一些身子发冷的症状。 这本秘籍藏在自己衣服里,没被收走,此时凌珊将它拿出,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赫然写着《仙术入门》 凌珊眉头一皱,这书名还破旧的样子,和民间那些坑蒙拐骗的虚假秘籍简直如出一辙,凌珊长长叹了口气,心感自己遇人不淑,结交了两个朋友都是如此不靠谱,一个把自己送进监牢,一个送自己假秘籍。 她秉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翻开了秘籍的第一页。这本书按照水火雷风土的五灵排列分类,最先翻开的便是水属性的入门仙术。 “凝冰咒……润水咒……嘶,好像在哪听过。”凌珊自言自语道,看着这些仙术下面的口诀,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是在梦中,自己懵懵懂懂之时,有人在自己耳边念过这些咒语,自己好像是个躺在襁褓中的婴儿,一个雍容美丽的女子看着自己,轻声细语。 她怎么会有婴儿时的记忆呢?一般的孩子记事时都是三岁左右,不过这些咒语,她是真的在哪听过。 凌珊先不去想那些记忆,试着去理解这些口诀,右手纤指不经意地在空中舞动。 裴御在接到抓住妖族女王的消息后,小半天便行了一百里的脚程,赶回雍州府的时候刚过了午时,一般此刻正是人一天中最懈怠疲乏的时候,裴御却也没有休息的意思,下车便去向那副校尉询问情况。 “抓捕之时,可是在人口密集的街道?有无造成伤亡?”裴御说罢,还朝街道上看了一眼,想看看百姓的脸上神情,有没有被重大事件惊吓的痕迹。 “禀告裴校尉,抓捕行动是在当铺门口进行的,我提前做好了部署,没有多少百姓看到,也没有人伤亡,幸得张道长及时出手,那妖女没有反抗的机会便束手就擒。” “当铺?她去了当铺?”裴御皱眉。 “正是如此。” 一个个好好的妖怪,去当铺做些什么?再加上副校尉说那妖女没掀起什么风浪便被擒了,就更可疑了。 裴御没再问,上了车对姜流道:“姜公子,我现在要去地牢审讯那妖女,此事颇有风险,我先将公子送到客栈。” “裴校尉,我也可以随你一同前去,御龙关紧邻不周山,要论妖物的风险,可比你雍州府危险多了。” 裴御微微思索,知道这姜流常年在西域奔走,身上定有些本事,便答应了,不过他说,此等大妖必不会如此简单束手就擒,要么抓错了,要么就是假意被抓,请君入瓮。 至于这个“君”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不多时,裴御和姜流带这样一群士兵浩浩荡荡涌向地牢,裴御提前吩咐过了,出了事先保护姜流,他是自己的贵客,万不能伤到。 远远便见着监狱入口处熙熙攘攘窜动着几个狱卒,探头瞧着地牢里面,却又不下去,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但又不敢跑,就这纠结的功夫,连裴御过来了都不知道。 裴御瞧着这群狱卒不成体统的样子,不满地叹了口气,道:“让姜公子见笑了。” 正欲上前,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喊一声:“妖女逃狱了——!” 裴御下意识止住了脚步,紧盯着监狱入口,只见那几个狱卒一听此言,便如受惊的家禽一般四散而逃,那监狱里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有人在施法,炸出来几朵冰花,一个红衣女子从地牢里逃出,看见一旁的守军大吃一惊,立马向反方向逃去。 “追!”裴御大声下令,身边的士兵便朝着她追去。 那道士从地牢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模样甚是狼狈,好似被打了一顿,高喊道:“大家小心!那妖女挣脱了捆妖索,本事甚是了得!” 本来气势汹汹抓人的士兵们,听了此言立刻变得束手束脚,把那“妖女”逼到了死角,却没人敢上去抓。 “凌珊?”姜流惊讶道。 裴御意外地瞧了姜流一眼,道:“公子认识她?” “那是我朋友。” 凌珊慌乱间施法朝士兵们丢了一个又一个法术,在他们脚下炸出冰块来,一个身材矮胖的士兵不知是被谁推了一把,朝凌珊身上扑去。 学了些法术之后,凌珊胆子大了,微微一闪便躲过,还一手抓住那扑空的士兵,勒住他的脖子,作挟持状,高喊:“你们都走开!听到没有!谁敢乱动我就咬死他!” 这下其他人更不敢上前了,被挟持的士兵在那瑟瑟发抖,更是一动不敢动。 他们以为凌珊真是那法力高强的妖兽,动辄便能要人命呢。 好好的捉拿妖兽的行动,如今竟成了追逐匪徒,挟持人质的闹剧,裴御不停地摇头,真不知自己是怎么招来这群愚蠢的手下的。 凌珊心里也怕,却逼迫自己做出凶狠的感觉,若不是打着妖兽的名号,她那张俏脸定是怎么凶也凶不起来,兴许是逼急了,她心下一动,真要朝着那士兵脖子上咬下去。 “凌珊!”姜流高声制止道。 他刚才见凌珊使出了水属性的基础法术,而且在她情急之下,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她的两颗虎牙突然变得尖锐,有如野兽。他若不及时制止,只怕凌珊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凌珊闻言一怔,朝姜流这边看去,看到人的时候突然心下一软,双眼都红了,娇声道:“姜大哥,你快救我!他们要把我关起来!” 身前被抓住的士兵更是哭爹喊娘着求救,比身后的人看着惨多了。 第44章 教主的“老相好” 顾云清的脸上多了几道抓痕和青紫,头上的鸟窝也被揍得更乱了,满脸心虚和悻悻,正在帮凌珊捶着肩背,她说牢房里地上硬的很,躺了一会儿便腰酸背疼的。 姜流和他二人站在一旁,看着裴御训这些不成器的手下。 “愚蠢!若是真的妖族女王在此,你们这等儿戏,十条命也没了!居然能……”裴御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红衣姑娘,细皮嫩肉,娇艳可人,居然也能越了狱去。“居然让一个弱女子越狱,败事有余!” 那副校尉既是为了自己辩解,也是为护着手下,便解释道:“校尉,是属下失职,属下只在牢外布了人手,想着里面有道长的结界和捆妖索,万无一失,结果……” 这话一出,一口黑锅就甩给那道士了,对方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嘴中嘀嘀咕咕却也解释不出什么。 “争什么?你们主要错处是放人越狱吗?!”裴御瞪了副校尉一眼,立刻止了他们争辩之心。“是非不分,冤枉好人!扫尽官家颜面!再有下次,统统卷铺盖回家!” 副校尉带着手下一干人等低头认错,态度诚恳,终于是让裴御消气,遣他们散了。 裴御训完了手下,正要招待凌珊等人,一扭头就见凌珊又在打顾云清,口中还道:“好玩吗?好玩吗?!卖友求荣好玩吗?!赏金呢?快还给人家!” 顾云清悻悻从怀里拿出钱袋,这段时间他是一直守在地牢外,一分钱也没花出去。 凌珊接过钱袋,递给走来的裴御,道:“喏,裴校尉,此次举报的赏金,既然抓错了,这个钱我们也不能要。” 裴御拱手道:“姑娘言重了,我等多有得罪,这钱权当是给姑娘赔罪。”随后看了一眼姜流,道:“也当是我向姜公子进一批新的军备,这便是定金了。” 裴御命手下给三位安排了雍州府最好的客栈,还说三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手下去办。 两个年轻人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向下俯瞰着客栈气派的大堂,心中又长了一番见识,颇有感慨。 说来凌珊也是沾了姜流的光,若不是他和裴御有些交情,就算自己被冤枉了顶多也就是给点钱打发了事,哪里住的上这么气派的客栈。 “接下来打算去哪?”姜流在一旁问道,他斜靠在栏杆上,望着天花板,不知是在问谁。 “我没什么打算,只是想知道我爹的过去,所以你们去哪我就去哪。”顾云清挠挠头,试探示好一般地瞧了凌珊一眼。 凌珊娇哼一声,仿佛还在对顾云清置气。“我自然是要去蜀山了,就算找不到我的身世,我也想当个降妖除魔的侠女,御剑游览人间,岂不自在?” 顾云清啄米似的点头,附和道:“对啊,他们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呢。” 姜流默默叹了口气,看着凌珊问道:“你可想好了,这条路走了便没办法回头。” “怎么了?”凌珊奇怪地和他对视一眼。“姜大哥,蜀山又不是虎穴狼窝,乃是天下人向往的修行圣地,难道还去不得吗?” 姜流笑着摇摇头,心中不知怎地,突然冒出了昆仑山西王峰的画面。 现在姜流已然对凌珊的身世有了几分猜测,虽说抓住凌珊的道士道行太浅,捆妖索和结界都如同玩物,但是凌珊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学会了水属性的基础法术,要知道她可是毫无修行基础,连拳脚功夫也只比常人厉害一些,可那些对于凡人来说晦涩难懂的咒语,她硬是几个时辰便学会了,并且能施放出来。 这便是典型的亲灵体质,若是有良师教导,带进门修行,必然会是个少见的奇才。 只是凌珊的运功方法却是让姜流十分担心,她并不是用凡人的吐纳之法先吸纳灵气再将其释放,而是直接动用了身体里的灵力,那灵力来源多半就是每月让她寒冷难耐的那股寒气。 这可是妖族的运功方法,凌珊又没有人教过,竟无师自通,姜流很难不怀疑,这就是她的天性,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再加上刚才被围攻时她突然变尖的牙齿,姜流更不敢让她去仙门中拜师了。 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发现凌珊是妖,她多半也要像自己当年一样,被千夫所指,被追杀放逐。 但是凌珊现在还不知情,便先任由她走一步看一步,实在无可周转时自己再出手。 不周山千刃峰的山道上,两侧堆满了修仙门派中人的尸骨和断剑,虽然尸体的血腥味早已被狂风吹走,埋没在风沙中,但是在狱教之中,但凡有点修为能飞起来的,绝不会选择走这条最古老的山道。 若是每天上下山都对着密密麻麻的尸骨,再坚定的心志也会被揉搓成灰,变成夜半梦魇,从而导致精神问题。 但是有这么一个幽蓝的身影,她便愿意缓缓从这条山路走上山顶,她妖艳的妆容和尊贵的深蓝色长裙,成为了一道与这死寂荒芜的山路格格不入的幽丽风景。 她恨仙门中人入骨,又怎会放过欣赏这些仙门刍狗的白骨的机会呢?这些泛黄龟裂的骨头,在她眼中比那盛开的彼岸花鲜艳多了。 姳奚走到千刃堂前,觉得这大殿好生气派,心里一阵喜欢,若是能一辈子和他就站在这千刃峰上藐视天下生灵,那可是人生中最值得普天同庆的喜事。 两个教徒拦住了这名妖媚动人的女子,道:“来者何人?” 姳奚莞尔斜睨了教徒一眼,道:“你不认识我么?” “你非我教中人,是哪个部族的妖?报上名来,我等好进去通报。” “我?我是你们姜教主的情人。”姳奚自信地扬着下巴道,由内而外的骄傲与尊贵仿佛是天生就长在这山上的奇花,不容否定。 另一个教徒打量了姳奚的面容,道:“好像……和姜教主那幅画中的女子是有些相似。” 一听到姜焱凌的画,姳奚心里很是高兴,笑得如平静的春水突然泛起的波澜,姜焱凌这个口是心非的人,在自己面前装正人君子,背地里却悄悄把爱慕之人都画了出来。 两个教徒打量了姳奚一番,耳语了几句,对她道:“姑娘请在大殿内等候,我等去通报教主。” 姳奚进了千刃堂,殿中没有别的教徒,仿佛这里的一切都随姜焱凌的近些年来的闲散性子,若是无事吩咐,这里便成了狱教的待客厅了。 她甚是喜欢这里的阴暗风格,柱子上盘踞的黑龙和殿顶悬挂的沙漏都别具一格,只是她很快便看到了,教主的座位上居然有一抹紫色的倩影,就那么慵懒的窝着,身姿婀娜,像一条柔软的灵蛇。 柳星月正无聊地拨着手中箜篌的琴弦,突然瞧见了有人来,还是一个容貌如此美貌的尊贵女子,心下好奇,露出动人的笑容道:“哟,今日怎么有贵客来?” 姳奚见了柳星月,心中不免有些愠怒,姜焱凌果然在狱教藏了美人儿。 “哼,我来找你们姜教主。”姳奚抱起双臂,没好气道。 柳星月十分懂男女间的心思,见她似乎是生了醋意,便起了逗乐的想法,道:“姜教主不在此处,若是在了,我岂能一人在这里无聊弹琴啊?” 姳奚眉头皱的更深,几乎是质问道:“难道你和姜焱凌很亲近么?”眼中看她慵懒卧在姜焱凌的座位上,更是愈加不顺眼。“教主之位也是你能碰的?!” “如何碰不得?”柳星月也不示弱,继续挑衅道:“姜教主可是抱着我在这座位上喝过酒的。” “贱人找死——!”姳奚被这一句话激的顿时怒火翻涌,招出了凝寒淬,一剑挥出剑气朝柳星月砍去。 柳星月没想到这疯女人来真的,急忙一跃躲过,座位的靠背被截断,剑气在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剑痕。 两人一言不合就在千刃堂中打起来,没过几招就把殿内的桌椅打得粉碎,姳奚仗着凝寒淬的灵力霸道强劲,几招便逼退了柳星月,令其手忙脚乱,应付不暇。 姳奚一剑把柳星月的双剑和缠绕上来的丝带齐齐斩断,剑气余威竟是把悬挂着沙漏的绳索也削断了,巨大的沙漏直直朝着下方被逼退的柳星月砸来。 就在此刻,一道闪电般的身影突然闪出,一手扶住了柳星月的身形,一手稳稳接住沙漏将其扔到一旁。 柳星月惊慌之中看到了沈楼坚毅冷漠的侧颜,刚要说话,便见他如一道金色雷光袭向了姳奚。 姳奚一剑刺出,仗着凝寒淬之利,丝毫不把沈楼放在眼里,然而交手之时姳奚却察觉到大大的不对劲,自己这一招的时间,怎么感觉到剑身上传来四五下被击打的力道,抬眼一看,竟是根本瞧不清楚沈楼的身法,快到她几乎觉得沈楼压根就是个没有身体的鬼魂,只是个透明的残影。 一招,两招,姳奚手中的长剑已经不受她控制了,她眼中露出惊慌,想刺刺不出去,想抽抽不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楼的金色电光一次次戏弄折磨这条冰冷的长蛇,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一击重创姳奚,但是他都没有改变目标,这已经不是过招了,这是纯粹的羞辱,让凝寒淬这把绝世神器如身不由己的猎物一般受到无情摆布,而是在教训姳奚的高傲无礼。 铛!凝寒淬被一击脱手,姳奚肩膀挨了一掌,撞到墙上,回身之际沈楼右手的腕爪已经牢牢抵在了她玉颈上,两侧的利刃正好卡在她脖子两边的皮肤上,而中间那根利刃伸出了一半,只要再伸出一寸就能刺入姳奚的白皙肌肤。 姳奚被逼至死角,却没有丝毫退让,冷冽一笑,道:“狱教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么?” 刚说完,便感觉腕爪又近了半寸,利刃已经触到了她的皮肤。沈楼棕色的眼眸怒目警告着姳奚,脸上却未露出什么怒色,道:“注意你的用词。” 姳奚虽嘴上不饶人,但她可颇为忌惮姜焱凌的左护法沈楼,传闻他是个武痴,天天让姜焱凌和他比武切磋,实力深不可测,甚至有传闻在招式上他已然和姜焱凌不相上下,今日一见,果然武力可怖。 “哟,姳奚女王大驾来此,老肖我有失远迎。”肖万游从后堂出来,语气中似乎夹着几分幸灾乐祸。“楼兄,算了算了,姳奚女王是自己人,莫要伤了和气。” 沈楼闻言便收了腕爪,退后几步。 姳奚看着肖万游一脸圆滑的笑意,心中有气却也发不出,阴阳怪气道:“我是来找你们姜教主的,你们教主的两个手下倒好,一个矫揉造作,一个张牙舞爪,真是惹人不快。” “哼。”沈楼冷哼一声,不去理会这牙尖嘴利的妖女。 “姜教主不在教中,姳奚女王有何事?”肖万游道。 “不在?”姳奚冷冷瞥了肖万游一眼,看他不像在说谎。“可恶,一天天不务正业,又去哪里沾花惹草去了。” 肖万游怎能听不出姳奚口中对姜焱凌的醋意,笑道:“女王说笑了,姜教主向来不近女色,又心思深邃,此次既然是有要事出门了。” “不近女色?”姳奚鄙夷,看了一眼婀娜多姿,千娇百媚的柳星月,此时她正用那娇嫩欲滴的委屈眼神向沈楼求救呢。 “女王怕不是误会了,虽然江湖上姜教主绯闻颇多,但是他把柳护法带回来,可是一次都没碰过,只让她弹琴跳舞,以求一乐罢了。”肖万游为柳星月解释道。 如此一说,姳奚心里的醋意下去了几分,回想起姜焱凌好像当时也是这么对自己的,那一天她听说姜焱凌要来,换了一件欲盖弥彰的透明的裙装,在房间里等他,结果他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只丢给自己一把凝寒淬,可让她郁闷了好些天。 “美人投怀都不领情,真是过分!”姳奚小声控诉道。 “不若姳奚女王就随我一道,去寻姜教主去,正好我也有些教主嘱咐的事有了眉目,正要去禀报。” “不必了。”姳奚回绝了肖万游的邀请,道:“刚才多有得罪,见谅。” 说罢招来插在殿柱上的凝寒淬,凭空一划划开一道冒着蓝光的裂缝,走入进去便消失了。 待姳奚离开了,肖万游收起了笑意,摇头道:“红颜祸水,姜教主是怎么招惹上这个疯女人的。” 第45章 高冷美人动凡心 在昆仑派主峰西王峰的东侧,有一处比西王峰还要高耸陡峭许多的侧峰,名曰入云峰,因其高耸入云,没入云海而得名,峰顶有一入云台,是门派中举办祭祀天神的典礼以及掌门拜举之礼的地方,平日里没有什么用处,成了门派弟子们练功比武,夜里观星赏月的胜地。 昆仑派中有一项修行项目,就是从入云峰底徒手爬上入云台,不许使用仙术,若没有修炼过几年,还真无法坚持到峰顶,杜瑶光是同龄弟子中第一个做到的。 入云台的正中,立着一尊九天玄女的雕像,眉眼间有几分威严,神圣不可侵犯,而杜瑶光一袭白衣站在雕像下,时而打量着九天玄女的尊荣,时而观赏漫天的星辰,时而轻抚手中的箜篌。 她弹箜篌纯属就是个人爱好,自她拜入昆仑之后,每日就是练功,她比同龄弟子勤奋的多,也是他们之中天赋最高的,自然也是最优秀的,颇得师父玄虚和玄慈喜爱。 所以杜瑶光没有时间去钻研琴艺,只得空闲时候弹一弹,这把箜篌,还是幼时她有一次在思返谷下见了那不知名的昆仑女神,手中拿着箜篌,心下好奇,没过几天,玄慈就送了她这把碧玉雕成的箜篌,她对杜瑶光说,心下烦闷,无从可解之时,便对着琴控诉吧。 杜瑶光的洁白衣角逶地,衣袖在夜风中轻舞如婆娑月影,如缥缈的月下仙子,和面前那沉寂的石像相比,仿佛她才是天上飘下的神女。 她没有学过一日箜篌,但是她却懂得如何让琴音倾诉自己的心境,这门手艺仿佛她天生就会,弹出的曲子,也是意外地能够引人静赏。 玄慈从阶梯处上来,远远便听到了杜瑶光的琴音,琴音中弥漫着她复杂的心事,有焦躁,有沉闷,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杜瑶光思虑之时,也听到了玄慈刻意放慢不想打扰到她的脚步,她随手结束了这首曲子,回身微微屈膝道:“师父。” 玄慈如母亲般打量着杜瑶光的脸,脸色已不似刚从戊虚国回来时那样没有血色,道:“孩子,你已是一派之首,不必再像以前一样行师徒之礼了。” 她伸手摸着杜瑶光的脉搏,内伤已痊愈,手腕上的外伤也已愈合,没有留下伤疤,玄慈欣慰道:“多亏了那人参,驱走了你身体里的寒气,若非如此,可能还要再养些时日。” 玄慈曾问过人参是从何处得来的,戊虚国那荒芜之地,应不会再长出这等灵药,可是怀隐和杜瑶光都不甚清楚。 “有人疼你,师父很高兴。” 杜瑶光听闻此言,有一瞬间的失神,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行事从不按常理的不羁男子,黑金长衫,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和她从小接触交集的仙门中人一点都不一样,有一种令人想一探究竟的魅力,但杜瑶光隐约觉得这种魅力十分危险。 她转念向玄慈道:“师父,瑶光有一事不解,请师父给予指引。” 玄慈眼中露出和蔼,瞧着杜瑶光。 “若有一人,平日所交集的都是穷凶极恶之人,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物以类聚,那自然是恶人了。”玄慈道。 “那若有一人,在他人危难关头,从不吝啬出手相助,哪怕这样会损害到自己的权益呢?”杜瑶光抬起明眸,期盼着玄慈的答案。 “舍己为人,不计回报,那自然是正义之士了。” “那如果这两样特征,全包含在一个人身上呢?” “这……”玄慈一顿,望着杜瑶光透着求解之心的目光,她当下便懂了,那棵贵重的人参,恐怕就是这么得来的吧。 玄慈也不点破,娓娓道:“那此人便是一个堕落的好人,他的心中存有光明,但却因为生存所迫,不得不去行那有悖正道的恶事,如若经年累月置身于黑暗,仍未抛却心中的光明,那他的心可是要和那刚硬又明亮的金刚石一般,连许多仙门中人,都比不上他。” 听到师父对那人给予了如此之高的评价,杜瑶光心中长长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小薇,这个人需要有人拉他一把,把他从污浊黑暗之中拉出来。”玄慈突然开口叫了杜瑶光还未拜入师门之时的本名。 杜瑶光突然面颊一红,看着师父认可的目光,她竟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师父猜的一干二净。 拜入昆仑之时,玄虚为她取名瑶光,取自北斗第七星摇光,又名破军星。 摇光星位于北斗斗柄,斗柄如剑,所以她应是一柄纯粹锋利的剑,锋刃所指,无往不利,是人界仙道的希望。 玄虚和玄慈,将她视如己出,倾囊相授,严厉教导,不愿让任何杂念扰她道心。 所以自拜入师门以来,杜瑶光的认知中,善恶分明,黑白相间,所有事都是非黑即白,她的原则明确且不可打破,恶人便是恶人,定当剿灭,好人就是好人,值得拯救。 她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错,若是多了些比纯粹的善恶更多的评判标准,她的剑会变慢,除恶的决心也会被扰乱,她的果敢刚绝,比一些男弟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玄虚曾大大赞赏过她这一点。 可如今,一个人意外闯入了她的世界,如惊鸿过隙,一剑划开了纯粹的黑白,投入了许多其他的色彩。 幸好玄慈肯定了他,说他是值得救赎的,否则,杜瑶光会自责,嫌弃自己不再像以前那般纯粹。 雍州府的傍晚,不似御龙关和桂林郡那样无聊,等闹市的灯笼明亮地挂上街头,小贩和卖艺艺人们迎来了他们一天的营业中的第二个高潮。 凌珊和顾云清自然是不愿错过这样的热闹,凑到姜流面前让他带他们出去逛夜市,姜流自然也不抵触这种大城市的热闹,在西北闷惯了,换换心情也挺好。 姜流等凌珊欢天喜地地跑出客栈,将白日裴御给他的钱袋塞到了顾云清的手上。 “姜大哥,这是……”顾云清挠头,他们俩不是从不放心自己管钱么? “你爹有没有教过你,惹女孩子生气了该怎么做?”姜流笑问道。 “有啊,自然是去打几只野猪和山鸡,请她吃肉,哄她开心。”顾云清答道。 姜流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街道,说:“去吧,现在满街都是现成的猪肉和鸡肉。” “哦!谢谢姜大哥!”顾云清心领神会,拿了钱袋去找凌珊去了。 姜流支走了两个小年轻,倒不是他想独处,早些时候他收到了肖万游的传信,说是得到了不少消息,书信怕有误,他要亲自来禀告。 姜流寻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城隍庙,飞上了庙顶,此刻百姓都在逛夜市,这里倒是没什么人。 不多时,肖万游便找到了姜焱凌,如一道鬼魅黑影落到他身前。肖万游的轻功又更加精进了。 “教主。”肖万游拱手。 “说吧老肖,什么事非要你亲自跑一趟。”姜焱凌收起和两个年轻人一起时的闲散样子,摆出教主的威严。 “教主,此次获得消息颇多,且耐心听属下禀告。”肖万游微微鞠躬,道:“教主所需要的至阳宝物,张老三已然寻到了另一个,便是当朝太后曲沄枫随身佩戴的赤田暖玉。”肖万游曾经把皇宫当成自家般随意出入,对皇族毫无敬畏,直呼其名。 “据说太后身患怪病,异常怕冷,所以此玉随身携带,从不离身,连沐浴更衣都戴着,而且……我与她相隔一堵墙,几丈的距离,这位太后似乎能听到我的脚步!” 能听到肖万游的轻功脚步,至少将兵铁斗修炼到了第九重。 凡人军队不修习仙法,而是修炼一种名为兵铁斗的锻体之术—— 铜筋铁骨,刀枪不入,且五感比修仙之人更加敏锐,穿上军中特制的一种能够封禁灵力的铠甲,仙家与妖兽的术法打上去威力能被化去十之八九. 若是一个兵铁斗九重锻体高手穿着此甲,仙门顶尖高手也未必能稳胜。 凡人朝廷坐拥兵铁斗和封灵甲两大铜墙铁壁,方能在仙妖乱斗的局势中独善其身,无人敢轻易进犯。 只是,当今天下兵铁斗最高阶者,乃当朝骠骑将军李元朔,即将突破第九重。 这太后曲沄枫听着怎么好似比李元朔功力还深厚? 在姜焱凌认识的人中,倒是有一个兵铁斗第九重的女子。 他的义姐,关月莹。 但她一介凡人,入宫为妃,应早已不在人世了。 姜焱凌略微思量后道:“既然如此麻烦,我会自己想办法去取。” 反正他现在闲着,不如四处逛逛,况且他对那太后也有些好奇,想亲眼瞧瞧。 肖万游点头,继续道:“还有,姳奚女王刚刚去千刃峰上找过教主,我禀明了教主不在的实情,她便自行离去了。” 他说罢瞧了瞧姜焱凌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心知教主心思极其深邃,不想让人看出来的事绝不会暴露半分,便不再观察。 “姳奚先不管,还有消息吗?” “还有,属下在西域朔池国得到消息,阿萝姑娘她要嫁人了。” “嫁人?”姜焱凌眉头微微一皱。“嫁给谁?” “一头猪。”肖万游道,却也叹了口气。“海族皇子一行也到了朔池。” 一听昆子渔也在附近,姜焱凌便怀疑阿萝不是简单的赌气把自己嫁出去。 两人正欲说些什么,听得身后有人上楼梯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探头好奇的凌珊。 “咦,姜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凌珊惊讶道,瞧了瞧一旁样貌猥琐的肖万游,又看了看姜流。 两人一时沉寂,姜流看着凌珊的神情,确信她没有听到刚才两人的谈话后,便笑道:“凌珊啊,我家里发生了些事,我大哥来知会我一声。” 肖万游一愣,跟着点头附和。 “大哥?你还有兄弟?”凌珊疑惑,这所谓的大哥和姜流的长相也差的太多了,一点也不像一家人。 “有啊,兄弟姐妹……七人。”姜流在心里把最近和自己交集颇多的人都算了进去,免得到时候穿帮。 “前几日,小妹和家里人吵了架,离家出走,结果最近收到消息她居然要嫁人了,唉!”肖万游也配合着做戏道。 “真是冲动,小妹要嫁人,我这个二哥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姜流也做痛心状。 凌珊被两人精湛的演技感染了,也跟着叹口气道:“好吧,那我先去找云清了哦,姜大哥你也别气馁,兄妹情深嘛,好好劝劝。” 两人目送凌珊离开,松了口气,肖万游瞧着凌珊红衣的身影涌入人群,突然道:“教主,她不知道她是妖吗?” “你也觉得她是妖?”姜焱凌望着凌珊道。 “我老肖的眼光不会错的,教主可有打算?想收入我教?” 姜焱凌摇头,道:“你我一眼便瞧出她是妖,当初救她之人如何会不知道,或许,他有别的打算。” “打算?让一个妖族生活在人族之中,时刻承担着暴露的风险?” “上古时期,三族大战之前,人兽两族也算是手足兄弟,和平共处,哪像如今这般水火不容。”姜焱凌摇头笑道:“若是有一妖,不知自己身份,以妖族血脉行仙门眼中的正义之事,是否能够一举打破妖魔为恶,仙神为善的刻板印象?” 肖万游默默点头,对姜焱凌所说之事,心中也无答案。 “属下还从不知道,姜教主对这等深奥的话题有兴趣,老肖佩服。” 姜焱凌收起笑容,道:“世事难测,她会不会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也是未知数。” 熙攘人群中,凌珊手上拿着顾云清给她买的肉串和糖葫芦,笑颜如花,和顾云清有说有笑,看来是被哄得极为开心。 “年轻人,要吃的苦还多着呢。” 他似想到什么,对肖万游嘱咐道:“以我名义对西域群妖发出通告,就说海族皇子流落在外,食其血肉可长生不老,获通天彻地之智,擒到者重重有赏。” 肖万游先是一愣,随后以他的脑筋很快就悟到了姜焱凌此意的一些道理,道:“教主莫非觉得阿萝姑娘对海族皇子有心思?” 子渔先前来到千刃峰所说之事,肖万游也是知道的,姜焱凌命他四处打探不周山下的封印之事,和未来要经历的灭世战争有莫大的联系。 “他来找我,是为了谋取在灭世战争中一线逆转之机,却万万没想到先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九幽堡垒八成对他动了心思。”姜焱凌沉吟道。 “越是想逆转未来,便越是把事态往那条毁灭的路上推……”肖万游俯首低声道,心知这逆转天命是何等艰险的一件大事,教主所谋之事,非天神之力不可达成。 “属下,这就去办。”肖万游道,又如一道黑影消失在雍州府的夜色和灯火中。 第46章 阿萝酒馆 姜流第二天一早,便带着凌珊和顾云清去裴御府上拜访,他昨日刚巡州回来,今日轮休,此时的他换上一身常服,少了几分刚硬,倒是个英俊的公子。 他一登门便简单问候了几句,随后表明来意,他希望裴校尉能送他们去长安城,有一样东西在皇宫里,能治凌珊身上的怪病,他们希望太后能不吝赐之。 “你们要去长安?”裴御一怔,显得十分意外,垂下眼睑盘算了一番,道:“我本也要去长安护送物资,送你们一程是举手之劳,只是……” 姜流以为他是怕引荐给皇室的事上十分麻烦,便道:“裴校尉请放心,我等自会想办法入宫。” “姜公子言重了,裴某并非此意,只是此时长安城中正盛行瘟疫,传染性极强,全城只能进不能出,若是为了治病前往长安,又染上了别的病,可是得不偿失啊。”裴御道。 姜流和另外两人互看了一眼,他看到凌珊眼中的失望,心下便不想轻易放弃,问道:“敢问裴校尉,这瘟疫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第一例瘟疫是从宫里传出的,是户部侍郎万永之,发现的第二天,和他亲近之人就统统染上这种瘟疫了,病症是口鼻和喉咙瘙痒难耐,咳嗽不止,这种瘟疫传播性极强,通过体液传播,有时当面咳嗽一声也会传染。 瘟疫很快便传到了宫外,第一个月皇帝被迫下令暂时关停各酒楼商铺,以防止瘟疫传播。 好在此病不会致命,两个月都未有一个病人出现死亡,再加上只需用布挡住口鼻,防止咳嗽时的飞沫即可大大降低传染几率。于是第二个月,商贩纷纷开业,不过人群也不像以往那样密集。 但至今为止也没有出现过一例痊愈的病人,病症虽轻,天天咳嗽也挺折磨人的。 兴许是朝中有些人被这瘟疫吓得魔怔了,居然放话说在万永之万侍郎家中屋顶上看到了比常态大好多的乌鸦,这瘟疫多半是妖怪带来的,说要请道士除妖。 “这事弄得朝中人心惶惶,除了长安,难道就没有别的地方能治凌姑娘的病了吗?”裴御道。 姜流摇了摇头,天下至阳宝物不多,守阳珠被他亲手毁了,若是赤田暖玉再得不到,等找到下一个又不知要等上多少时日,凌珊距离上次发病已有十几天,再有半月,又要承受寒气蚀骨的痛苦。 既然皇帝只求除去瘟疫,并不在乎瘟疫的来源,不论是来自人还是妖,只要能除去,那就是功臣。 他思索了几刻,便道:“姜某有一事需要求裴校尉相助。” “姜公子请讲。” “既然朝中人深信此瘟疫来源于妖,那便请裴校尉引荐我等入宫,就说有人曾在御龙关抗击过赤牙狼入侵,有些除妖手段,自信可以铲除散播瘟疫的妖兽。” “这……”连顾云清和凌珊也愣了几分,凌珊反应了一下,担忧道:“姜大哥,那时候我们躲在你的铁铺里,没帮上忙,这样说会不会……” “欺君之罪?怎么可能,我好歹亲手杀了一只狼,怎么说也算帮上忙了。”姜流狡黠的一笑道。 裴御也点头,道:“好吧,陛下此时求贤若渴,应该会心动。”随后命手下拿上来三块刻着疫字的黑色令牌,道:“持此令牌可以入城中各大场所,但若想出城,恐怕要等到瘟疫解决之后了。” “谢裴校尉,还请裴校尉先送我这两位朋友去长安,我需要处理一些家事,随后就会追上。” “姜公子不和我们一起么?” 姜流装作困窘道:“家中小妹和我们闹矛盾,若是我再晚些赶去,可能就要莫名其妙多个妹夫了。” 裴御无奈笑笑,这姜公子行事真是十分奇怪,他答应会求雍州刺史亲手写一封引荐信给皇帝,到时姜流拿着便可入宫。 此事议定之后,姜流便先行去处理“家事”,裴御转而看着顾云清和凌珊,神色有些尴尬道:“二位,由于雍州府内的车马都装满了物资,此行可能需要二位劳累一些了。” “没关系,裴校尉,我们出门在外不讲究的,还要谢谢你愿意帮这个忙。”凌珊笑着摆手道。 “二位是随姜公子被引荐去的,自然不能怠慢,待裴某想个法子。” 裴御送走了两人,便要亲自去和州官商谈此事。 姜焱凌来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施展了他已经十分成熟的空间法术,比起二十年前蓬莱之行,他现下已经能准确控制落点,瞬息便达到了千里之外的朔池国。 在旁人看来,姜焱凌行踪诡异,时常为了一点琐事来回跑个几千里,只有狱教内部人知道,以他对蚩尤族秘术的精通,千里的距离不过只一息的时间,要换做寻常人,没有大半月是到不了地方的。 他落地落在了一处酒馆的门口,抬眼一看,门楣上挂着硕大的四个字——《阿萝酒馆》 这也算是剑萝所在的杀手组织在各地伪装身份的一个据点之一,肖万游早已将他们的底细摸了个明白,所以姜焱凌认定剑萝定会在此处。 只不过这酒馆门口的人有些多,突然从一个紫色法阵里冒出来一个大活人,属实把他们吓得不轻,再加上姜焱凌这一出现本身便气势迫人,让聚集在酒馆门口的酒鬼们齐齐盯着他。 姜焱凌正欲往里走,门口一有些醉意的男人拦住他胳膊,道:“你谁啊,老板娘最近要办喜事,没请帖不准入内。” 紧接着他被一道凌厉如闪电的目光盯了一下,手上传来一股灼热的气息,惊得他急忙松了手向后退去,酒都被惊醒了三分。 “这位客官,请……”打扮成店小二的阴逵来到门口迎客,一眼便认出了姜焱凌,登时便愣住了。 虽然阴逵此时隐去了淡蓝的皮肤,打扮的颇为淳朴,但是姜焱凌还是认出了他是剑萝的同伴搭档。 见有同一组织的成员在此,姜焱凌对剑萝的意图便更明朗了。他也不接阴逵的话,径直走进了酒馆,看见剑萝正指挥着小黑往房梁上挂红绣球。 阴逵绕到剑萝身后,道:“阿萝,先别挂了,有人找。” “干什么?要不你来布置?”剑萝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姜……姜教主来了。” 剑萝闻言,身体如条件反射般绷了一下,一扭头,正对上姜焱凌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表情就像是撞见了自家任性胡闹出走的晚辈,心中虽有不满,但是又努力隐藏了起来,不去怨怼半句。 第47章 愧疚的教主缺爱的女孩 剑萝沉着脸,把姜焱凌带到了酒馆后院,大堂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不想当着小黑和阴逵的面和姜焱凌吵起来,这个男人就像是自己最不愿给人瞧见的弱点,她的坚持就是不轻易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 姜焱凌第二次见剑萝这身打扮,上次没仔细看,这次便多打量了一会儿,她打扮得像个异域风情的舞女,大红色的纱衣,头纱在她的发上编成一朵花,顺势落下来遮在她的后颈和肩上,透明的纱裙若隐若现显露出缠绕在她左腿上的银链,大腿上隐约露出一截绷带,好像还受过伤? 她把自己的肤色也变成了西域人那样的白皙无暇,眉眼画着浓郁的妆容,红唇欲滴,和半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妩媚诱人极了,难怪连门口的酒客都对她心生怜惜,见了自己这么个不速之客都要为剑萝出头呢。 “呵。”姜焱凌打量完,忍不住冷笑一声。 剑萝本就在心里盘算姜焱凌现在到底对她的底细知道多少,心里正虚,听他这么一冷笑,登时感觉自己的所有伪装和计划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儿戏,一下便红了脸,嗔道:“姜教主大驾光临,不会只是来消遣我的吧。” 姜焱凌刚才穿过大堂时,便瞧见了那个也穿着喜服的男子,应该就是剑萝要嫁的“丈夫”,肥头大耳的,正跟唐长老和子渔有说有笑的,不过他们应该没看见自己。 “老肖告诉我你要嫁给一头猪的时候,我本以为他是夸张的说法。”姜焱凌无奈摇头,接着道:“没想到是陈述事实。” 剑萝心中的气,姜焱凌已经感受到了,果然他们还是没从阿萝送他骨笛的事情中走出来,心里已经有了伤疤。 “我愿意嫁谁就嫁谁,你要是想留下来,酒水不会亏待你,但要是有什么意见,我也不会听。” 姜焱凌不会动气,他知道剑萝只是在掩饰她的计划而已,嫁人是幌子,昆子渔这个海族皇子才是目标。 沉默了一会儿,他选择撕开剑萝的伪装:“你知道海族皇子的鲜血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剑萝身子猛地一震,虽然低着头默不作声,但姜焱凌知道已经被他说中了,便继续道:“不周山下的封印,在上古时代就是以海族皇室的鲜血为祭,即可结阵,也可破阵,穹兵和玄冥如此急切地想要解开封印,你可知道,他们两人可都并非你半魔一族的族人,此计的受益者,自然也不会是半魔。” 剑萝倔强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积怨,大声道:“他们不是我的族人,难道你是吗?” 姜焱凌回想起他们在千刃峰上的争吵,一时无话可说。剑萝便继续道:“你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但你管过我吗?我在外面拼的遍体鳞伤,救我护我的人不是长老难道是你吗?你把我扔给他们,现在反倒来指责我认错了主?你到底看我有多不顺眼?!” “我虽然和你比起来血脉低贱,但也不容你如此羞辱!”剑萝气急,一怒之下拔出了藏在衣内的紫色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紫芒。 “巫妖刃……”姜焱凌认出这把匕首,心知九幽堡垒那两位把如此厉害的武器交给剑萝,已然是把剑萝的忠心收的彻彻底底了。 剑萝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只比姜焱凌矮小半头,此时拔出匕首,气势竟也丝毫不输他了。 这一举动刺到了姜焱凌关于赤牙狼王的记忆,仿佛他又要和从小看着长大的剑萝为敌,一时心里抵触万分,半点也生气不起来。 他并非不在乎剑萝,他非常在乎,只是每次看到剑萝和剑方孤苦无依的样子,他都会想到自己幼时遭遇。 战争遗孤……害了剑萝的战争,是自己一手推动,也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后方,令昆仑派趁虚而入。 每当他看向剑萝的眼睛,看到那溢出的倾慕时,愧疚和自责会淹没他,令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他是对方心中的大英雄。 他配不上,一次次逃避,推开了这个满眼是他的女孩。 剑萝见他眉眼间露出哀伤,心知自己终是冲动了,立刻又把匕首收了回去。 姜焱凌诚挚地和剑萝对视,耐心道:“你的血脉决定不了你是什么人,阿萝,你比很多人都要优秀太多,但是那封印之下的人,不论是九黎族还是镇守封印一千年的天神战士,他们可能都已经疯了,是一群压抑千万年的笼中野兽,等着有人打开牢笼,放他们出来掀起腥风血雨。” 他把手轻轻放在剑萝肩上,耐心道:“他们不会和我一样尊重在乎你。” 剑萝因刚才冲动心里有愧,此时也放缓了语气,道:“如果那下面真有能容我族安定生活的世外桃源呢?难道我就因为害怕风险,而不去做一丁点尝试么?” “如果导致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你也要去尝试?” “成者千古流芳,败者骂名千古,总要有人去承担这个风险,那这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眼见这姑娘的倔强实在是劝不动,姜焱凌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道:“那你便去试一试,现在除了你,整个西域的妖都在找海族皇子,我族向来弱肉强食,那我倒要看看,他这块肉能吃到你们谁的嘴里。” “什么?你……!”剑萝一听又怒上心头,涨红了脸道:“那海族皇子,再怎么说也是坑害你我祖先的罪魁祸首的后代,你不帮我也就罢了,竟然为了他还要与我为敌吗?!” “你既有逆天改命的雄心壮志,那我倒想等着你给我些惊喜。”姜焱凌无赖般地笑道。 剑萝此时气他气得银牙紧咬,扬起手就要给他一巴掌,谁知这是,那肥头大耳的新郎官,和唐长老以及子渔。 “诶,阿萝,你在这里啊!”新郎憨憨地朝阿萝走过来,眼睛里恨不得射出爱心,几乎当没看见姜焱凌这个人。 如此蠢货,幸好只是假婚,姜焱凌想到,叹了口气,摇摇头。 “姜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子渔正迷惑,他也刚刚到此,正没搞清楚阿萝姐姐怎么要和自己走丢的二师兄成婚了,这时看到姜焱凌在此,他更弄不清因果了。 不过看两人的样子,是刚吵过架,被他们撞破,不好继续发作而已。 “姜施主,别来无恙。”唐长老上前道。 剑萝悻悻收回将要挥出去的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姜施主和这位阿萝姑娘居然认识,倒不知二位是……” “我是她爹。”姜焱凌没好气道。 剑萝抬头怒目瞪他,还没开口,另一边肥头大耳的新郎官子能已经拱手道:“原来是岳丈,小婿见过……”说到一半,他才想起来什么,改口道:“不对啊,阿萝说她双亲早逝啊。”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剑萝大大翻了个白眼,干脆什么都不说。 “兄长如父嘛。”姜焱凌笑道。“开个玩笑,莫要在意,在下管教小妹不严,让长老见笑了。” 唐长老一听便当了真,上去和姜焱凌寒暄,说起一别几日,路上又发生了许多奇事。 子渔心中知晓两人的关系,但又不好点破,两人之前因何吵架也不知道,此时剑萝低着头,眼神涣散,心情显然是低落到了极点,见唐长老和子能都在顾着和这位剑萝的“兄长”说话,她默默从他们身边走开,也不回酒馆大堂,子渔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很是孤独凄凉。 第48章 同心共情 姜焱凌走之前,和子渔说了一些听起来很奇怪的话,他说,越是想要避免灾难,越是容易被卷入其中,而子渔已经不知不觉变成这场浩劫的一分子了。 子渔对此不以为意,他若不卷入其中,说不定会错过很多能够逆转未来的机会和细节。 接下来姜焱凌的话,让子渔感到深深的厌恶和抵触。 “你觉得,你二师兄样貌如何?”姜焱凌问得很直接。 “样貌普通,甚至有些不堪。” “样貌不堪,又没有家财万贯,还曾是个出家人,你不会真觉得阿萝会是真想嫁他吧?” “可是二师兄是真心喜欢阿萝姐姐,定不会亏待她,阿萝姐姐应该也不是……”子渔声音越来越低,他早就觉得这一场成婚疑点颇多,不过都被二师兄的热情给压下去了,现在一提,仍然不容忽视。 “难道她要借我二师兄的手去做什么不堪之事?”子渔恍然大悟。 姜焱凌看他稍微开窍了些,便道:“她店里的饭菜酒水,能不碰就别碰。” “为何……?我又没有招惹过她,她难道会想害我?”子渔不解。 “若是你没招惹过人,人就不会害你,那这世上就不会有争斗了。”姜焱凌不再多说,也没有给子渔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告辞,他告诫子渔还欠他一个答案,想办法活下去,别死了。 子渔怀着沉重的心事在原地杵了许久,他这个样子,是万万没有心情去和二师兄分享婚前的喜庆了,他隐约在屋顶天台看到了剑萝望着星空的身影,秉着要想解决纷争,必先介入纷争的原则,既然姜焱凌说剑萝心思不单纯,那他就亲自去探个明白。 二楼天台是堆酒馆杂物的地方,剑萝站在一堆木板和水桶的拥簇中,银白的月光照在她高挑挺拔的身姿上,本就透明的衣裙,在月光下变得更加朦胧,像围绕着她的氤氲雾气,衬得她的四肢那样纤细修长,令人舍不得挪开目光。 她仿佛就是从歌谣中走出来的雾中精灵,令子渔都有些恍惚,幼时母后在他耳边哼唱的调子,此时在他望着剑萝的背影时,不由自主地便在脑海中飘出来了。 原来这个半魔女子也是如此美丽动人的,子渔心想,他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但只有她真切让他觉得动人,往日见到的剑萝,是如蔷薇般用浑身倒刺把自己保护起来,辗转在刀光剑影之中,不像其他女子爱打扮自己,也不流露出任何温柔,如今在她失落时,这些东西一并被子渔窥见时,对他的心造成了何等的震撼。 子渔安抚着自己狂跳的心,慢慢靠近剑萝,悄悄地对她施展了一些真言术——他施展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歉意的。 “你知道,凡人到底怎么样才能够到天上的太阳么?”剑萝仰头望月,眼角有一丝丝晶莹泪光。 “追云逐日,是凡人自古以来的共同愿望,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修仙。”子渔道,他知道真言术起作用了。 “是愿望,还是痴心妄想?”阿萝苦笑,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难道我和我的同族,就活该当尘土里的蝼蚁么?”她的拳头紧握,似是十分的不甘心。 子渔顺着她此时的强烈情感,读着她有关的心事,很快便看到了那支饱含心意的骨笛,以及出乎意料的争吵……子渔感受着剑萝的痛苦,竟也有些想为她流泪。 她身世平凡,却爱着一个对半魔来说如太阳般耀眼的人,即便她再怎么将自己的自卑和不甘伪装起来,又如何能够不痛苦? “阿萝姐姐,求人不如求己,只有你成为了天上的明月,太阳才会以同等的眼光看待你。”子渔道。 “是么?”剑萝失落的情绪被转换了一些,转换成了她拼搏的动力。 子渔继续窥探剑萝的内心,看到了她对剑方身体的担忧,看到了对半魔暗无天日的未来的深深的无力,他如身临其境,每每抬起头看到头顶只有几个排烟口照进一丝光芒时的绝望,和对九幽堡垒遍地弥漫的铁锈味道的厌恶,都一并刻在了剑萝的心里。 那是她的家,护她养她又令她拼命想改变的家,她的志向如天上的鲲鹏,但是现实也如她所说,不过是尘土中的蝼蚁。 子渔深深叹了口气,这是一种何等痛苦的心动啊,因为这一举动,他竟成了最了解剑萝的人,可能比她自己都要了解。 剑萝似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突然往一旁闪开一步,她看到子渔也通红的眼睛时,心下吃惊。 她皱起眉头,质问道:“你干什么?!”她听说过海族有窥探人心,引人吐露真话的本领,顿时心生烦躁。 “随便窥探他人心事真的很不礼貌!” 两人的连接被剑萝这样粗鲁的斩断,子渔有一瞬间的心痛和失落,但是他还是急忙对剑萝致歉道:“对不起,阿萝姐姐,我只是想安慰你。” 刚才的温柔转瞬即逝,虽然她从子渔的脸上看出来他没有偷看到自己的计划,但是眼神中还是多了十分的不满和厌恶。 “我想着,有个人能和你分担痛苦,你会好受一些,要不……我也对你说一个我最难以启齿的心事,就当是交换可以吗?”子渔十分窘迫,但是又怕剑萝会一直生他的气。 “嗯哼?”剑萝挑眉,像是在等他开口。 “我在想,我现在才十五岁,等我到十八岁,也许就能长高些,比你也高一些,这样你就能……你就能……你就能稍稍一歪头,靠在我肩膀上了……”子渔的声音到了最后就像蚊子,为了说完这句话,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两鬓都有了汗珠。 他低着头,不敢看剑萝有什么反应,他有一丝丝的后悔,他刚才为了缓解剑萝心中之痛,使出了真言术进阶的法术“同心共情”,母后曾告诉他外面人心险恶,不要轻易使用此术,此术是海族与爱人之间连接的法术,使用后两人心意相通,神族的感情比最纯净的水晶都要珍贵,不要轻易交给不熟悉的人。 一时冲动,鬼迷心窍。 不知道剑萝的眼睛里,是更加厌恶,还是稍许感动,还是对他这个行为充满了鄙夷,沉寂了许久,他余光看到剑萝一双腿迈开步子从他身边绕过了,子渔长长松了一口气,也有许多失落,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她了。 心里隐隐有些害怕,难道姜焱凌说的是对的,自己这么做,是把自己往更深的灾难中心去推。 姜焱凌用空间之术传送到了长安城城外,心想以裴御车队的速度,凌珊和顾云清必然没有这么快就到达长安,所以他也不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墙外感受城中到底有没有妖气。 他心里有些后悔,真不该忠告子渔关于他卷进浩劫的事,子渔这个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趋利避害在他身上不好使,今天告诉了他,他定是巴不得更加想要一探究竟。 一边想着事,一边感受着城中的气息,似乎也察觉不到有妖兽的迹象,兴许是离得太远,进城了也许就能察觉到了。 他正准备用裴御给他的令牌进城,刚迈开步子,就突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妖气。 这妖气十分强烈浓厚,不是寻常小妖,有如王者,竟还快速朝着自己袭来。 他一时不知道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兽如此胆大,右手运起一股炽热灵力,回身一掌,将那袭来的蓝色剑气击得灰飞烟灭。 此地离城门甚远,不然如此巨大的一声碰撞声响定会惹来官府和群众。 一击过后,又飞来数道寒冷的剑气,姜焱凌招出裂炎涌,赤色长剑被他操控着在身前快速旋转,将剑气和锋利的冰锥悉数挡下,甚至只要进入了裂炎涌发出的炽热灵力的范围,那些冰锥就会自行消散,化作水雾。 姜焱凌看清了对面的蓝衣女子,和她手中那柄熟悉的冰蓝长剑,不满地摇了摇头,执剑轻易地挡下了她看似倾尽全力的劈砍,腾出左手一掌涌出大量烈焰,将其击退数丈。 女子似乎很不服气,运功将大量灵力聚集,隐约聚成一个巨大头颅,像狐狸,又有些像猫,朝着姜焱凌冲来。 姜焱凌收起裂炎涌,右手随意挥舞几下,顿时招出一个比对方更加巨大的火龙,威势一下便盖过对方,一旁的城墙都被烈焰烤成了焦黑颜色。 灵力还未冲撞之时,女子便知道这一击自己定是挡不住的,赶紧收了招式,躲闪不及,龙头在她面前咬合,同时也剧烈爆炸,强烈的冲击力将她冲的几乎昏厥。 回过神来时,姜焱凌已经闪到她面前,左手一指点到她手腕,令她手臂酸麻抛了那柄冰蓝长剑,右手掐中了她的玉颈,只需一用力便可令她丧命。 但是他却久久没有下手,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了,像是在跳一支危险的双人舞。 姳奚酸麻的右手微微一转,攥住姜焱凌点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恨不得十指相扣,脸上惊恐的神情转为暧昧的微笑,道:“姜教主,人家跟你开个玩笑,干嘛下手那么重嘛。” 姜焱凌把将要倒地的姳奚拉了起来,刚一松手,姳奚的左手也要不老实的攥住他的右手。 “你……”姜焱凌看着那张和昆仑女神几乎一样的面孔,心里有什么异议一时都堵在嗓子口,难以启齿。 第49章 粘人精女王 时隔几十年再次见到这张面孔,依旧难以避免地在他心上撩起了波澜,但姜焱凌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那个救他出深海的女神,只是另一个长相相似的女子罢了。 他下意识抽走姳奚攥着的手,冷冷道:“你怎么在这里?” 见姜焱凌被自己搞的窘迫,姳奚反倒还来劲了,她上前一步,姜焱凌就退一步,眼神也在刻意躲着,不和她对视。 “当然是来找你的啊~”姳奚语气活泼,可是姜焱凌知道她不在他面前时是如何一副冷漠高贵又带点残忍的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我没空陪你玩。”姜焱凌继续冷冷道,一招手,把插在城墙上的凝寒淬招了回来,还给了姳奚。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随便用这把剑吗,放房间里当个纪念品就行了。”姜焱凌嘱咐道。 姳奚扬起了嘴角,乐道:“你送我的东西我哪舍得放起来落灰?莫非……”姳奚正在措辞,想要好好逗弄一番姜焱凌。“莫非你是怕我非蚩尤血统,动用你的凝寒淬会被魔力反噬?呵,明明就担心人家,还装成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你这一点和那群道貌岸然的仙门中人一样讨厌。” 姜焱凌深吸一口气来平复自己跌宕的心情,被姳奚一阵胡搅蛮缠说得甚是无语,他干脆一摆手,扭头就要走。 “随你怎么想,我有要事要办,没空管你。” “诶——!你这人!”姳奚追上去,在他耳边继续嘀咕道:“我好不容易放个假,就想来找你交流交流感情嘛,那你办你的事,我在旁边不烦你总行吧?” 姜焱凌也不理她,也不打断她,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他深知这副面孔对他有着极大的说服力,奈何姳奚连声音也和昆仑女神十分相似,说多了他总是要心软的。 只是他明白,这副躯壳之下,内在的灵魂和善良温柔的昆仑女神阿琪没有一丁点的相似之处,她的出身不止在妖族,在冰魄兽这个小族群中也是十分卑微的,但她能一步步当上这个族群的女王,除了当初自己的相助,也和她心狠手辣,果断残忍有关。 在自己面前装的如何乖巧可人,在其他人面前就是如何残酷刚绝,尤其是她的占有欲十分可怕,姜焱凌深知这一点,但也从来不说,因为他知道天性难以更改,也不期望姳奚能变成阿琪那样温柔善良的样子。 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个体,除了那副面孔。她只有阿琪的外貌,没有阿琪的热忱。 “隐藏好妖气,别和任何人起冲突,能做到么?”姜焱凌突然停下,道。 姳奚不满的撇撇嘴,姜焱凌曾经行事十分张扬,怎如今如此小心谨慎,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为了应合他的期望,勉强道:“好吧,一切听你的。” 从雍州到长安城的运输车队正在官道上行进着,其中多达近百的车辆和马匹,装的全都是运送至长安城的物资,因瘟疫盛行,长安城内人员又只能进不能出,日常物资的来源便只有靠其他州府输送,若非如此,城内百姓便有随时粮食断绝的风险。 雍州府几乎把所有的车马都支了出去,被引荐去宫中除妖的凌珊和顾云清两人,本来是只能和这些官兵一样步行去长安城的,但裴御觉得如此失了礼数,想尽办法为两人找了辆车。 这不,浩浩荡荡的运输车队中,混进去了一辆盖着大红帷布的“大箱子”,底下装着四个轮子,帷布没盖住的底盘和车轮虽然有些破旧,但能看出来是经过精心打扫和清洁的。 这么个格格不入的红色大箱子,时不时还传出来年轻男女的交谈声。 “凌珊,为什么我们这辆车看起来奇奇怪怪的,这些木桩子间缝隙好大啊,要是没这块布,车里的情况不就被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了吗?”即便不谙世事如顾云清,也看得出他们这辆车和其他的马车十分的不相似。 “不知道,咱们有车坐就不错了,白沾着姜大哥的光,你看那些官兵们都得生生走去京城呢。”凌珊劝说道,她深知自己既不会除妖,也没有如此多的人脉,裴校尉是看在姜流的面子上才照顾他们两人的。 大红箱子颠簸了几下,突然又传出来顾云清好奇的声音:“咦?凌珊你看,这木桩子的缝里好像有血迹。” 凌珊惊斥:“说什么呢!这是官家的车,怎么会有血迹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出门在外,不要这么挑剔。” “哦……” 凌珊这样装作不计较的自欺欺人,马上连自己也绷不住了,她抬眼不自在地盯着这用一个个木桩子拼出来的车,以及这看起来周到实则十分突兀的红布,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疑问。 “嘶……不对啊,为什么这辆车,看起来这么像囚车啊?” “球车?这不是方的吗,哪里像球啊?” 凌珊瞪顾云清一眼,娇斥道:“什么圆的方的,是囚车,用来押送囚犯的车!” 许是两人声音太大了,车外随行的官兵们都尴尬地低下了头,车内安静了一会儿,顾云清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如果姜大哥没有把你救出来,那裴校尉本来就要把你装在这辆车里送走啊。原来这辆车本就是为凌珊你准备的,怪不得裴校尉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不让我们谢他呢!” “你你你——你好高的悟性啊你——!!”凌珊气得炸毛,声音大得似乎把红布都吹起来几分。 车外面的官兵已经憋得前仰后合,双颊一阵红一阵紫,却还顽强地忍着不笑出声。 “顾——云——清!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不停地倒霉!我要跟你分道扬镳!” “凌珊,那不行,咱们走了一半,你下了车不知又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地方休息呢。”顾云清看似很贴心地劝道。 “凭什么我走?这是我的车!不对……这不是我的车!” 凌珊凝噎了半刻,终于爆发般语无伦次起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啦——!” 啪!车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击打声,也不知是凌珊为了泄愤打了木桩子,还是直接打了顾云清的人。 第50章 长安城 一日后,裴御护送的车队压着日落之前的时间到达了长安城,门口守军沉默肃穆,除了穿戴包裹严实之外,还用黑色的面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若不是对此人十分熟悉,还真认不出来谁是谁。 车队人多货物也多,城门口的官兵检查起来十分缓慢,每个从雍州来的士兵都要出示黑色令牌,百辆车马正逐一通过检查,到了那个盖着红布的大箱子的时候,裴御亲自对门口官兵解释,凌珊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从红布的缝隙中看到,那两个官兵听裴御言辞之后用惊讶的眼神看向他们,多半是认为,车里坐的是两个除妖高人吧。 这扮猪吃虎的把戏,虽然让两个从边境来到中原的年轻人吃到了不少好处,但是本事终究不是自己的,若是被识破了可就丢人丢大了。尤其是姜流不在的时候,凌珊心中这种危机感就会更甚一些。 长安城的街道上阴风阵阵的,虽有些人出来走动,但都用面巾遮住了口鼻,眼神迷离不定,看来瘟疫的动荡对百姓的精神上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除了一些胆大豁达的人,大部分百姓都更愿意待到家里,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染上了瘟疫白白受一顿苦。 顾云清拨开红布,望着长安城的天空,虽然太阳已经落下,黑夜缓缓爬上了天际,但是天上依旧飘着许多诡异的黑云,有如在预示着长安城的厄运一般,顾云清在御龙关附近生活多年,那里也时常有妖怪出没,看到这黑云的时候,他心里便有了些数。 “看来长安城中真的有妖。”顾云清回到车里,对凌珊道。 “真的有妖?跟瘟疫有关系吗?”凌珊问,若是顾云清也有些除妖的本领,两人就不用天天指望那个行踪不定的姜流了。 “这我不能确定,但是城中有妖气,而且大概是北方的位置。”顾云清指着黑云的方向道。 “北方……裴校尉说过,北方是皇宫,难不成……”凌珊思考的时候,习惯性用手指轻点脸颊,她眼睛转了又转,道:“猴子,咱们可得加把劲,要是这为祸长安的小妖被咱俩找着了,可就立了大功了,以后就不用时刻担心被姜大哥放鸽子,可以自立门户了!” 裴御把两人送到长安最有名的西京客栈,许多达官贵人和商界巨贾都喜欢在这里落脚,只因这里服务周到,价格实惠,而且街对面就是有着长安最美味的饭菜和最浓醇的美酒的酒楼,名叫金银楼,据客栈掌柜说,瘟疫盛行的第二个月,皇帝下令开放了酒馆客栈,金银楼便又排起了长队,在天籁美味和佳酿美酒面前,咳个嗽发个烧根本不值一提。 刚解禁那会儿,大批馋坏了的客人现在已经过足了瘾,金银楼的客人没那么多了,但是前厅还是人声鼎沸,碗筷酒盅碰撞声此起彼伏。 两人进城之前都没有吃饭,现在已然是饿过了头,正好对面这家在闻名于京城的酒楼现下人还没有那么多,凌珊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子,拉着顾云清要去好好品尝一番,出门前还问掌柜的借了两个面巾遮口鼻。 一踏进金银楼的门槛,顾云清就被扑面而来的菜香味灌得无法自拔,暖黄色的灯笼,和红色的墙壁楼梯,这些和烧肉类似颜色的物件,此时都成了勾起他胃口的鱼钩,顾云清扫了一眼大厅里客人们面前的饭菜,催促着凌珊找个地方坐下,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店家来招呼他们。 “店家!店家!”凌珊看到一个伙计打扮的人,便大声招呼其过来。 对方一看二人外貌,先是愣了一下,走向两人的脚步充满了不确定性,凌珊却不理会他鄙夷的眼神,道:“店家,给我来一坛你们这的好酒,有什么招牌菜随便给我上两份。” 小伙计迟疑地皱了皱眉头,道:“姑娘,我们家的酒菜,可是很贵的。” 凌珊拿出钱袋,重重放在桌上,听那声音,里面有不少钱币呢。 “我知道啊,酒菜钱不会亏了你,速速上菜。”凌珊白眼一翻,冷冷道。 这酒楼伙计分明就是以貌取人,看顾云清和她穿的像不怎么富裕的江湖人士,就觉得他们没钱吃饭,把人胃口都气没了三分。 然而人傻心大的顾云清完全没受到影响,刚上了一笼猪肉,他就急不可耐地吃了起来。 这时候,酒楼门口又进来一男一女两位客人,刚刚招呼凌珊的那个酒博士一看两人衣着气质必不是寻常百姓,便贴着笑脸迎上去道:“公子姑娘,里面请~” 凌珊未抬头,听着这谄媚的声音便蹙眉道:“以貌取人的家伙……” 那男子身穿以金线修饰边角的黑衫,气势迫人,女子身穿幽蓝色长裙,发后简单的簪着一只晶莹的蓝色发簪,气质清冷尊贵,两人结伴如皇室子女微服出行,令人不容小视,也难怪店家对他们态度如此奉承。 两人找了个离顾云清和凌珊不远的座位坐下,先要了一坛酒。因带着面巾,第一时间顾云清没认出对方来,可等他取下喝酒时,顾云清一眼便瞧见了他面目。 “诶?姜大哥!”顾云清喊道。 凌珊诧异,朝那两人看去,果然是姜流和另一陌生女子,在喝酒聊天。 顾云清没管周围人怪异的目光,大庭广众之下,抱起酒坛子和那一笼猪肉就跑了过去,坐到和姜流同一桌。 “哟,云清凌珊,你们也在此,真是好巧。”姜流笑道。 “姜大哥,你不是处理家事去了么?什么时候到长安的?” 姜流知道裴御的车队傍晚才刚到,比自己要晚上几天,便说:“我也是刚到此处,心想好久没尝过金银楼的好菜好酒,便来这里用餐。” 凌珊和坐在姜流旁边的蓝衣女子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眼睛里流转过异样的光芒,凌珊率先开口道:“这位姑娘是……?” “我叫姳……”话说到一半,姳奚斜眼瞧了姜流一眼,对方正好也在用眼神意会她。 现在姳奚在中原已经是颇有名气的妖族女王,可不能再以真名示人了,她急忙思索了几分,脱口而出道:“我叫陈天姳。” “噗……”姜流差点把刚喝下去的酒吐了个干净,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张口就来。 “这名字真是朗朗上口。”姜流挖苦道。 “怎么?对我名字不满意啊?你要是想让我改姓姜,也就一句话的事~”姳奚笑意看着姜流,暧昧逗乐道。 凌珊怔怔看着这名女子的音容笑貌,虽然用面巾遮着面庞,但是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总感觉,这位陈姑娘,她很早以前就应该见过了。 第51章 这回我们就遇到高手了 姜流听说顾云清和凌珊是坐着囚车一路颠簸过来的,憋笑憋了半晌,以前不知这裴御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正经人,想出来的办法竟是如此滑稽跳脱,姳奚在一旁静静听着不发表意见,只是微微露出笑意。 他点了一坛酒给两人倒上,这一路十分辛苦,还要受着气,喝点酒兴许能解乏,晚上好美美睡一觉。 顾云清把刚才两人点的那坛酒也拿上来,倒出来仔细一看,却发现有些不一样。 “咦,姜大哥的酒,怎么和我们的不一样啊?”顾云清道。 “都是一个酒家的酒,怎么会不一样?”凌珊奇道。 仔细一看,还真有些不一样,顾云清碗中的酒水发绿,上面还漂浮着一些浮渍,而姜流碗中的酒水是精纯的琥珀色,一眼便能望到碗底,飘散的香味隔着几桌都能闻到。 “看来酒博士给你们的酒,是酿造不纯的劣等酒啊。”姜流笑笑,把顾云清碗中的酒随手便倒了,给两人满上了自己这坛。 凌珊一听,脸色又一黑,道:“长安城的人,怎如此见风使舵,以貌取人?” “毕竟京城第一的酒楼,来这里的人既有达官显贵,也有突获横财的暴发户,时间长了便练就一身识人本领,区别对待也是常态。”姜流耐心解释道。 正说笑着,酒楼的伙计端着一大盘菜来到四人桌前,道:“本店名菜,炙烤鸳鸯翅——” 几个烤的焦黄泛红的禽类翅膀摆到面前,这其实就是烤鸡翅,取了这么个玄乎的名字,顾云清一见便开始咽口水。 “还是跟着姜大哥好,总有好酒好肉伺候着。”凌珊喝了一口微辣中带点甘甜的琥珀色酒水,眉头顿时舒展,感叹道。 “你不是要和姜大哥分道扬镳么?”啃着鸡翅的顾云清此时还不忘拆台。 “我哪有!”凌珊拍了顾云清一巴掌,心虚地望着姜流和那位陈姑娘带着笑意的眼神。 酒过三巡,顾云清吃得肚子都鼓起来了,四人才离开金银楼,姜流让两个年轻人先回去休息,他们累了几天,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要进宫了。 在客栈门口,姜焱凌和姳奚看四下终于无人,便摘下了面巾,他们本就不会中毒,学常人一样遮住口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怎么样,带着本女王撑场面效果不错吧?看那店家看你的眼神,好像你是王公贵族呢。” “那你是说我气质不如你尊贵咯?”姜焱凌此时心情不错,和姳奚打趣起来。 姳奚已经不是初见之时落魄的小妖,他虽然不知道几十年没见面的时候,她是如何经营维持自己妖族女王的位置,但她现在的自信与高傲是由内而外的,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来贵气,颇有大妖之风,也难怪她的名字现在成了民间传说中的热门。 “凌珊那姑娘,你怎么看?”姜焱凌问。 “好像是妖,妖气和我族人很像,怎么了?” “你难道没有想法?”姜焱凌意外道。 “你都没有挑明,我就更不方便说什么了,自然是尊重你的打算咯。”姳奚作出一副很服帖的样子,道:“你看,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那明天我们去哪里找乐子?姜教主?” 姜焱凌依旧摇头,拒绝道:“明日我们要入宫找到妖疫的源头,我听说皇帝还请了其他仙门中人进宫,你跟着我时间长了,恐会暴露。” “那……这样呢?”姳奚念头一起,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冰蓝色的猫,三条又长又大的尾巴,远远看起来像狐狸。 姜焱凌瞧着她的样子,突然明白为什么传说会误把冰魄兽传成冰晶狐狸了,若不是像他这样近距离看,谁认得出来这是狐狸还是猫。 变成猫的姳奚一跃窜上姜焱凌的肩膀,用毛茸茸又冰凉的尾巴蹭着他的脸颊,道:“我变成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在宫中行走,总不会有人怀疑一只蓝猫吧?要是碰上了妖,还能和他们交流交流。” 姜焱凌侧目和她纯净的大眼睛对视着,感觉这么看的时候,她的眼神比人形还要干净动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是个会对同族下手的残忍妖兽。 她真的很会蛊惑人心,姜焱凌想到,他无奈笑着摇摇头,道:“那入宫收集情报的事就交给你了,姳奚女王。” 他轻揉了揉猫头,走进了已经熄去灯火的安静客栈。 第二日一早,魏相府上的人来到客栈,邀请姜流三人入宫,裴御已经和他们交接好了,便一早就来接三位除妖高人。 姜流还觉得吃惊,他们在长安没有任何人脉关系,怎么一上来竟是宰相府上的人来请,裴御一个雍州校尉有这么大脸面?哪怕雍州刺史亲自出马也不行吧? 来人解释道,是皇帝请的一位高人已经到了魏相府上,他和皇帝交好,又同姓李,皇帝便一直以极高的礼遇接待他,今日那高人听说还有其他人要入宫除妖,便邀请他们同行,一起共事也好互相照应,所以,魏相便派了人来请姜流等人。 据说,那位高人还是蜀山派的前辈。 “蜀山?蜀山派各个清高,谁会和朝廷有来往?该不会是江湖骗子吧。”姜流在路上还在嘀咕。 “姜大哥,怎么没见那位陈姑娘啊?”凌珊问道。 “陈……她啊。”姜流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姳奚自己给自己取得名字姓陈。“她有事先走了。” 凌珊听后沉默不语,她对这个陈姑娘有一种十分微妙的熟悉感,心中许多谜团未解开,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走了。 三人来到魏相府上,见一穿着银灰色道袍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前厅,左侧腰间别着一个暖黄色的酒葫芦,背上背着一把入鞘的长剑,隐隐有华彩流动,必然不是凡品,头发简单地梳着道士发髻,看上去是十分随意洒脱之人,抱着双臂,听见有人前来,便回头张望。 此人背影看上去便十分年轻,面目也是意料之中的俊朗,一双眼睛如星辰般明亮,脸上时常挂着轻松惬意的微笑,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孑然身姿,如剑仙般脱俗。 当他和姜流对视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身子一震,姜流睁大了眼睛,而那剑仙模样的男子也是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皇帝请来的这位高人,竟是蜀山掌门李长空。 李长空自然也是认出了姜焱凌,蜀山掌门和狱教教主,正邪两道的领头人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偶遇了,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令李长空都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了。 他冷静了一下,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沉着自得的样子,笑着拱手道:“没想到,魏相请来的另一位高人,竟是姜兄你啊。” “李兄竟然是你,真是好巧不巧。”姜流抱拳还礼道。 这次换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了,原来这两人居然是相识的? “你怎么谁都认识啊。”凌珊小声嗔道。 “李兄也是来宫中除妖的么?”姜流问。 “有姜兄在,我……我能除吗?”李长空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他是万万没想到姜焱凌居然会跟除妖这种事搭上,令他一时不能判断。 妖族一直以来都是姜焱凌的下属,要是自己当着他的面除妖……李长空突然觉得有些惊悚,表情窘迫对着众人道:“啊,那个,李某突然想起来派中新炼的丹药要出炉了,这便回去看看,改日再……” 姜焱凌一把拉住想要脱身的李长空,胳膊搭他肩膀上,暗暗发力,笑道:“能,当然能,除妖乃李掌门分内之事,我等都只是来打下手的。”姜焱凌笑道。 被姜焱凌碰到的一瞬间,李长空整个人抖了一下。 这俩人什么交情?怎么碰一下就这么大反应? 魏相府上的管家见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但总归不是敌对,就上前打圆场道:“二位,魏相正在早朝,现在进宫,也许能魏相碰上,有什么话,进宫住下后再叙旧也不迟。” 魏府离皇宫不远,几人便步行入宫,路上,姜焱凌和李长空一直凑得很近,在低声说些悄悄话,别人也只当两人是老相识,许久未见寒暄一番罢了。 “李掌门还真是左右逢源啊,连皇家都给你几分颜面。”姜焱凌暗暗揶揄道。 李长空默默叹口气,回道:“你不在你的千刃峰上呆着,跑长安来做什么,你不是退隐了么?二十年都没出过山,还来除妖?你到底要干什么?” 姜焱凌轻轻笑道:“我自是来消除盛行的瘟疫,又不一定要除妖,只要那妖物肯罢手,何必非杀不可呢?” 两人都是修行多年,在人界难有敌手的强者,一看便知这长安城确有妖气,并且还在皇宫之中,和传闻中起源于宫中的瘟疫有许多可疑的共同之处。 “你何时是那么好心的人了?我要是被同僚看到和你在一起,我这蜀山掌门还当不当了!”李长空抱怨道。 “李兄尽管放心,活着见过姜焱凌的人,仙门中除了你也没有几个了,再说,你坐在掌门之位上也不管事,把你逐出门正好也方便你喝酒。”姜焱凌趁机挖苦道,回怼了去。 李长空嘴上占不着便宜,闷着头喝了口葫芦里的酒,他喝酒如喝水,甚是上瘾,心里一有什么波动及就要整上几口,经常因喝酒误事。 “对了,我倒有个问题想问你。”姜焱凌突然想起来件事,问道:“三年前仙门论武,你是真忘了去还是故意不去的啊?” 李长空斜眼想了一想,道:“好像是我在渝州见着有人从御龙关运来几坛御龙春,一激动便全买了下来,当晚喝了一半,把第二天比武的事忘了。” 姜焱凌冷笑一声,听起来确实是这个老酒鬼会做的事,不过他修为确实颇高,都已经年过半百,看起来还和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一样,连根白头发都没有。 “那一届论武,头筹是当今昆仑掌门杜瑶光,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貌若天仙,出尘脱俗,实力高强,李某十分佩服,就当输给她也没什么丢人的。” “哼,就当输给她?我看你全力与她一战,也未必能占到便宜。”姜焱凌语气鄙夷,竟是十分看好杜瑶光。 李长空眉头一皱,道:“你这老魔头,什么时候学会拱火了?下次论武我非得和这杜掌门过上几招,让你知道什么叫宝刀未老!” 接下来李长空说起当初和姜焱凌过招,招式上未输半点,又是什么比武比不过比酒量等胡话,令姜焱凌直摇头悻笑,满脸不捧场的样子。 第52章 永葆青春小太后 魏府管家领着李长空和姜流等人,从西侧的朱雀门进宫,穿过一座能容纳数千人的广场,广场正中的石板路上,雕刻着一个长宽数十丈的苍龙图案,甚是壮观。 两侧分列石柱,高数丈,看样子需得几个壮汉环抱才能抱住的粗细。 两侧石柱的尽头,苍龙图案正对着的宫殿,也就是皇帝每日早朝议政的乾坤殿,阶梯下两只两人高的石狮子,赤壁金瓦,琼楼玉宇,屋檐四个角上立着四只金鸟雕塑。 这可比戊虚国的王宫要气派不知多少倍,姜焱凌如此想道。 想不到凡人生活虽无趣,活不过百年,但这皇宫属实是凝聚了数代人的精工巧匠的手艺,造的宏伟契阔,和不周山天然的高大巍峨不同,别有一番欲与天争的韧性和志气在其中。 广场上太阳正烈,管家便带着他们穿过广场,来到广场东侧的走廊遮阳避暑。 “奇了,按照往日这会儿魏相早该下早朝了。”管家在走廊踱着步子,道。 “无妨,兴许今天要议之事颇多,我等在此耐心等候便是。”李长空爽朗道,招呼管家也来坐一会儿。 又过了约么一炷香的时间,才远远看到乾坤殿的大门开了,大臣们熙熙攘攘涌出来,颇有一副各回各家,散伙吃饭的架势。 他们所在的这条走廊,既能通向东边后宫,又能通往南门白虎门出宫,许多官员都从这条路经过。 待大部分朝臣走过之后,一位上了年纪,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如炬的老者走上前来,姜流心想,这应当就是魏相了。 “见过魏相。”李长空上前施礼,姜流和顾凌二人见状也跟着照做。 “李掌门不必客气。” 随后他笑中略表歉意,对诸人道:“让诸位久等了,今日圣上在朝堂上谈起瘟疫与宫中妖物之事,便邀了太后一起讨论,结果谈着谈着,太后便与李元朔将军吵了起来,才耽误了这么些时候。” 魏相聊起此事时脸上甚是尴尬,李长空见状便问道:“为何邀太后一同上朝?她老人家与此事有关系么?” 魏相面露难色,但深知太后与宫中妖物脱不了干系,便道: “李掌门有所不知,起因是有人在万永之万侍郎院子屋顶看见了巨大的乌鸦,惊吓之余便认为那是妖物,便令人画了下来,随后被宫中之人认了出来,李掌门可知是为何?” 姜流听所议之事和太后关系匪浅,便也仔细揣摩起来,太后身上有能治疗凌珊寒毒的赤田暖玉,若是能多知道一些太后的底细,只会有助无害。 他听说宫中之人也认得这奇异乌鸦,便脱口而出道:“莫非这乌鸦在宫中出现过,地点便是太后的寝宫?” 魏相眼中放光,看着姜流,点头道:“这位公子所言不错,不少人怀疑太后与这种诡异如妖的乌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李元朔将军一直提议彻查太后寝宫,今日又提起此事,便和太后在殿上吵了起来。” 此事说出来便是十分丢人,皇帝的议政殿上,骠骑将军和太后如当街吵架一样你一句我一句,魏相说起细节时,满脸都是窘色。 先是骠骑将军李元朔又一次挑衅,说要带人彻查太后宫中妖物,太后也是有几分威严的,便骂李元朔一介武夫也敢查本宫的寝宫?还让皇帝诛杀此獠。 李元朔便阴阳怪气,说自己出身太原,和开国皇帝一样是冀州人,祖籍北方,不是西南,怎能称为“獠”呢?太后莫不是老糊涂了。 而太后最恨别人说自己糊涂,忘性大,说李元朔公报私仇,和他吵得更不可开交。 皇帝和魏相在其中调解,说太后母仪天下,李将军也是国之栋梁,不必因此小事撕破脸皮,皇帝也已请来了蜀山掌门,让诸位稍安勿躁,瘟疫与妖物一定会得到妥善解决的。 那李元朔虽看上去对请来仙门中人除妖这个解决办法甚是不服气,但看在魏相和皇帝的面子上,也只得善罢甘休。 姜流听了不禁摇头,这曲沄枫曲太后的性子,听着也颇不好惹了些,若是好言与她商量将赤田暖玉赐给凌珊,怕是怎么也不会答应的。 “至于乌鸦与太后的渊源,也并非空穴来风,李元朔将军如此针对她老人家,也和他父亲李元溱因病亡故有关,其中因果颇多,盘根错节,待老夫送诸位在宫中住下,再慢慢和诸位道来。” 此处走廊确实不是密谋之处,管家正要带路,迎面便看到一雍容华贵的女子,在众婢女的簇拥之下,迈着莲步缓缓走来。 女子身着淡粉色流仙裙,虽身处艳阳之下,却披着一件御寒的大红色凤纹披风。 一张面纱遮着半张面孔,但丝毫遮盖不住她的动人美色,头上戴着的玫瑰晶步摇摇曳生姿,和她满头的红色首饰发出轻微的叮铛声,素白的纤细脖颈上,戴着一块深红的圆环状的玉佩。 她神色冷淡,透着三分贵气,琥珀色的眼珠瞧见了走廊上的魏相等人,扭过来稍稍点头示意,便不做停留地离去了。 “见过太后。”魏相深躬,目送着太后一行人离开。 除了魏相和管家以外,剩下四个人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睁大眼睛瞧着太后离去的背影,直到她走入了深宫中。 “什么后?”顾云清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质疑太后的这个身份。 “太后。”魏相冷静道,似乎对众人的反应习以为常,凡是第一次看见太后样子的人,都是如此。 “如此年轻美貌,怕是比皇后都要惹眼吧。”姜流也不怕被外人听到,大胆议论道。那她脖子上的那块红色玉佩,应该就是肖万游所说的赤田暖玉了。 魏相见此时四下已无人,小声道: “太后从西凉国出嫁嫁与先皇之时,便长这个样子,如今都多少个十年了,她一点未老,甚至看着比身为人子的圣上还要年轻,啧,怀疑太后与妖物有染的谣言,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顾云清难得做出思索状,突然说出能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言论:“可是我看她的眼神,应该已是相当老了。” 众人惊讶地扭过头看着他,魏相再次确认四下无人,看着这位穿着普通的男子,道:“公子何出此言?” “她的眼神黯淡迷离,显然是已经上了年纪了,我在山里见过不少猛兽,壮年的豺狼光是眼神就锐利几可伤人,若是眼神无光,不是衰老无力,就是病入膏肓了。” 魏相和管家听了皆是震撼,但又觉得不无道理,嘱咐顾云清,当着外人的面,可不敢说这些议论太后的话语。 姜流在一旁虽不搭话,但魏相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不小的波澜。 只是,曲沄枫的样貌,和姜流所想那人,没有一丝相像。 曲沄枫刚才路过那些人的时候,虽然身子未做一丝一毫的停留,但是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面颊时,她久年如沉水般平静的心不禁泛起了波澜。 那其中有个人的面孔,令她觉得十分熟悉,虽然都带着面巾遮着口鼻,但那双眼睛,她是不会遗忘的。 她着急回到自己寝宫,好好和自己画的每幅画上的人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一样的,趁她还没忘,赶紧对比一番。 曲沄枫大步迈进自己昏暗的宫殿,窗帘未曾拉开,连蜡烛也不点上一根,她仿佛在黑暗中不需要光源也能视物,她的琥珀色眸子,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 “太后!太后!您当心摔着!”身后的侍女着急追了上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接近太后,只得借着从门口照进的阳光,才能依稀看到曲沄枫的背影。 “太后,您怎么了?可是想起了什么事?”侍女问道。 曲沄枫拿起手中的画像,看着画像上的男子的那双眼睛,她满怀期待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刚才与走廊上看到的那双眼睛,便已在她脑海里变得模糊了,和这幅画像对不上了。 “唉……”曲沄枫长叹一口气,把这幅画扔到一旁,和满屋子的画堆在一起。那些画上之人有的没有脸,有的只有一个形体,有的甚至直接是空白的,空留一句题诗。 但这画上的人,始终都是一个人,曲沄枫看着这些渐渐不完整的画,就像她慢慢模糊的记忆一样,让人绝望又无可奈何。 终有一日,她会连她所执着的念头也一并忘了。 “韵儿,本宫好像看见本宫的弟弟了。”曲沄枫在安静的屋子里幽然说道。 她摘下面纱,露出倾国倾城,甚至连开国皇帝都为之倾倒的容颜,她的脸骗过了时间,但是她的记忆却没有。 “但是本宫忘了是哪一张脸了。”曲沄枫眼中露出深深的哀伤,弯腰去拾捡被她丢的到处都是的画像。 “太后,让奴婢来吧。” 曲沄枫不作反应,依旧自己收拾着这些画,仿佛那样就能整理好被她遗忘的记忆似的。 第53章 好酒之人是贵人 李长空与姜流等人,被安置在了宫中一处闲置的院子里,离太后的寝宫很近,只需出门走过两个弯道就到了,皇帝如此安排,自然也是有他的用意的。 刚进宫第一天,魏相让众人先适应一下环境,白天妖物一般也不会出来活动,顺便还能一边喝茶一边讲述宫中许多众人不知道秘事。 或许连皇帝自己,也不得不对自己这位永葆青春的母后保留疑心,魏相辅佐皇帝多年,自然能意会到这一点,所以便从异样颇多的太后开始给众人讲起。 这一讲,便讲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为预防瘟疫,宫中御花园中白天也鲜少有嫔妃和宫女太监闲逛,没有事务时都待在自己的小屋子里。 这太阳一下山,宫中更是静的骇人,除了走道间吹过的阴风,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宫内戌时才有人巡夜,而此时酉时三刻,侍卫太监们都在吃饭,正是防卫最疏忽的时候。 自从瘟疫盛行,有人在万侍郎家中见过那只在太后寝宫也出现过的巨大乌鸦后,太后便成了诸多矛头所指,骠骑将军李元朔拉拢了许多有心之人,时常对着圣上弹劾太后曲沄枫。 若不是皇帝极为孝顺,念及母后身子不好,不想惊动,估计也早就被磨坏了耳根,准许他们彻查凤鸾殿了。 既然皇帝十分护着太后,不肯下旨,那有些急功近利之人自然也会想些不同寻常的阴毒法子。 这一夜,月黑风高杀人夜,三个黑衣人趁着还未开始巡夜,偷偷潜入了太后的寝宫。 皇帝和皇后正在设宴招待蜀山派李掌门等人,大部分朝臣都参与其中,而太后称身体抱恙,在凤鸾殿自己用膳。 三个黑衣人在院墙外暗中观察,发现宫女太监的住所还亮着灯,但太后的房间已然是漆黑一片,难不成,她早早用了膳便已经睡下了? 其中一人用淬了迷药的吹箭把太后屋外的宫女弄晕了去,便快步来到了房间门前。 “韵儿?”屋内传来太后的呼唤,她已经听到门外不对劲。 黑衣人秉着快刀斩麻的理念,在太后发出更多声响之前,赶紧做掉她! 三人闯入房间,却被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挡住了去路,房间不但一支蜡烛也没有,连窗帘都拉的不留一点缝隙,外面的烛光和月光竟是分毫照不进来,三人一时如被蒙住了双眼,寸步难行。 可是他们却看到,面前的黑暗中,两个琥珀色的光点缓缓升起,像猫头鹰的眼睛,瞳孔似乎是竖起来的,扑面而来的阴风,吹得三人打了个寒颤。 屋顶乌鸦的叫声,将震惊的黑衣人唤醒。 皇帝听说太后遇刺了,丢了魂似的着急赶了过来,一进院子就瞧见太后房间门敞开着,地上躺的有人,他将皇后和侍卫们甩在后面,快步赶到跟前。 “母后!母后!儿臣护卫来迟!” 他话音刚落,却见地上躺着的是三个刺客,嘴角挂着鲜血,几乎已不省人事,旁边还倒着两个被迷晕的宫女。 “圣上莫慌,本宫无事。”曲沄枫从漆黑的房间中走出,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一对微微发着光芒的琥珀色眸子,妖异又动人。 皇帝着急抚着曲沄枫双臂,道:“母后,可伤着哪了?” 曲沄枫拍拍皇帝的肩膀,安他心道:“本宫一直喜黑,房间里一点光也没有,这三个人进来如瞎了眼一般,自己摔了几跤便不省人事,哪里能伤的了本宫。” 皇帝皱眉看着地上躺着的黑衣人,道:“他们这是,摔的?” 曲沄枫又一笑,道:“那是自然,本宫亲眼所见,圣上把他们带走审讯吧,今日虚惊一场,圣上回去后让皇后点一支安神香,莫要又受了惊吓失眠了。” 听太后的语气,仿佛被刺的不是自己,而是皇帝,皇帝听后,当着众侍卫的面不太好意思,小声对曲沄枫道:“母后……母后说这话作甚,朕十五岁以后就没有因受惊失眠过了!” 此时,一面剑阵突然笼罩在皇宫顶上,银白光辉将黑夜照成白昼。 皇帝一看,转忧为喜,道:“啊,是李掌门的神通!” 宴会结束后,虎威将军长孙桀带着李长空和姜焱凌在御花园游玩,因他是长孙皇后的亲哥哥,所以能常出入宫中。 几人说起除妖一事,李长空便声称自己只要放出天煞剑阵,皇宫里所有妖物就将无所遁形。 而姜焱凌第一个不信,说蜀山派在五百年前诛杀天妖皇的天煞剑阵,乃一百零八人共同驱动。 他直说了,李长空就是喝完酒吹牛。 两人抬杠抬得兴起,李长空直接御剑飞上高空,将完整的天煞剑阵召唤出来,引得无数宫人瞠目结舌,满满艳羡之情。 好帅的灰衣剑仙啊。 姜焱凌见他真能使出天煞剑阵,面上不屑地切了一声。 剑阵不出还不打紧,这一招使出,李长空竟真在剑阵覆盖范围中感应到了妖气! 其中一团妖气在皇宫之中,很弱,是小妖的气息,李长空暂时不管,因为另一团妖气浑厚强劲,乃是堪比妖王的大妖! 皇宫之中出现大妖,李长空岂能放过,当即便操控着七十二地煞气剑朝着那个大妖袭去。 姜焱凌抬头正看着李长空表演,突然收到了姳奚传音入密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姜焱凌!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 此时变成猫的姳奚,正在宫墙上逃命般狂奔,密密麻麻的气剑下雨般落在她周身,一副要把她扎成筛子的气势。 炸毛了。 “啥?风太大,听不清。”姜焱凌敷衍道。 他看到那些气剑了,姳奚的遭遇他能预料到。 但是这个女人在外面狠厉强硬,偏在他面前示弱服软,让他很是不屑,别以为他看不透她的小心思。 这点事,她绝对能应付。 姳奚被敷衍之后,大怒道:“好你个姜焱凌!你我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却各自飞!” “谁和你是同林鸟,做兄弟,在心中,出事了别把兄弟供出来。” “姜焱凌你混蛋!” 姳奚一怒之下变成人形,执起冰蓝长剑,用力一挥,将面前气剑尽数斩碎。 凝寒淬之力,一下就被李长空认了出来。 “是你?” 李长空一扫酒气,眸光锐利如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姳奚的位置飞去。 姳奚大惊提起凝寒淬,挡住砍来的濯尘剑。 气浪在空中炸开,李长空推着姳奚飞出皇宫范围,撞进一条闹市街中。 姳奚一口血差点吐出,胸口发闷,拼尽全力才将李长空甩开,自身撞进一间屋子里。 李长空一剑扫开废墟,却发现姳奚已经无影无踪,连她的妖气也不见了。 这妖女,多半又是用凝寒淬的空间之力跑了。 李长空御剑飞回宫中,结果见姜焱凌好似没事人一样,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坛酒,坐在院中畅饮,脸色一黑。 他早就怀疑姜焱凌暗中前来长安没安好心,加上刚刚跟丢了姳奚,心中正是气恼,怒目圆睁,大步上前想要质问他有何诡计。 当然,主要是气姜焱凌喝酒不喊他。 “你这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竟将冰魄兽女王带入宫中,是何居心?!” 姜焱凌手腕一抖,一个黑坛子稳稳飞向李长空,被他接住,紧接着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李长空被这香气一冲,仿佛突然被下了迷药,在姜焱凌旁边坐下。 竟是他最爱的御龙春的味道。 “皇帝的桂花酒味道太淡了,李掌门不如尝尝这御龙春可还正宗?”姜焱凌提着酒坛,悠然道。 李长空克制了一下酒瘾,看着这酒虫上脑的魔头,正色道:“少来这套,我问你话呢。” “我和她?那自然是游山玩水,安享晚年——”姜焱凌提起酒坛高声道,颇有些酒后躁动的样子。 这些胡话李长空如何肯信,他走过去坐到姜焱凌旁边,认真盯着他,好似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当年在千刃峰上见他时,那种杀气和锋利,现在怎么好像完全没有了? “你姜焱凌也不是那喜欢耍阴谋诡计之人,莫不是……弃恶从良了?” “妖魔是恶,仙门是善,谁规定的?不如你问问不周山下的百姓,他们更愿意承认谁是恶人,是我,还是昆仑派。”姜焱凌脸上笑容消失。 李长空作为蜀山掌门,当年不周山下发生的事,他心里自比那后生弟子要清楚得多,昆仑掌门玄虚,可不是在和狱教的冲突中英勇战死的,而是滥杀无辜,撤退不及,被一网打尽。 这事对李长空的观念也造成过不小的冲击。 “李某不与你辩善恶,你我终究立场不同,一坛酒,说服不了我。”李长空晃了晃拿着酒坛的手。 姜焱凌沉吟了一番,他其实并不需要说服李长空,但是他在仙门之中需要一个可以交流的人,李长空是仙门中唯一一个不固执迂腐,也不墨守成规的人。 “有人告诉我,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发生一场令天下生灵涂炭的灭世战争,而我,就是那场战争的罪魁祸首,我会杀上天庭,颠覆整个神州大地。” 李长空嗤笑道:“诶,听起来还真像你会做的事。” 姜焱凌突然话锋一转:“还记得,你我当年比试不分胜负后,我问你如何有把握能不败于我时你是怎么答的么?” 仙门之人上了千刃峰,便是十死无生。 “当然记得。” 李长空回忆起来,为自己始终如一的轻狂而得意:“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好赌,上天判我做凡人,我偏要做成平凡之人不可为之事。” 说完,李长空登时便明了姜焱凌心中所想。 这人一直脑后有反骨。 天下仙门让他死,他就非要杀出重围。 天命判他以恶神血脉,他就算被碾碎了骨头也要逆了这天意。 就是这句话,当时让姜焱凌豁然开朗,与李长空开怀畅饮,完全忘记了两人的出身立场。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谁告诉你的?”李长空追问。 “不重要,等你见了那人,自然就信了。” “对了,当心你蜀山的神启塔,不周山倒塌之后,那便是人神两界的唯一通道了。” 李长空拎着酒壶喃喃自语,对这惊天秘密仍半信半疑——七天前,神启塔降下奇诡神谕,迷雾灰黑,意味灾祸,他卜了一卦,卦指长安,此地正好爆发瘟疫月余,他就知道,神启塔降下的神谕不可能仅仅是瘟疫。 他一逍遥自在的酒鬼,哪受得了如此重担。 “天命何解……天意难违。”李长空喃喃道。 与李长空脾气相投的好酒之人,是他修行道上的贵人,这是前任蜀山掌门,也就是李长空的师父卜算的结果。 李长空入门很晚,是老掌门路过扬州时认的徒弟,说他根骨奇佳,是个修行天才,把他从酒馆带到蜀山。 可是李长空修行了一年,什么成效都没有,甚至连简单的吸纳灵气都做不到,要知道即便是天赋最差的弟子,一年也能修到五灵归宗第一层了,有人说他起步太晚误了时候,有人说老掌门看走眼了。 老掌门的面子当然不能丢,便用先天卜算之术为李长空算了运数,卜出来的李长空的仙道气运之物,居然是个酒坛子。 老掌门难掩尴尬,但也心一横,准许李长空成了蜀山上唯一一个不用戒酒肉荤腥的弟子,李长空每日酒不离身,居然如鱼得水,突飞猛进。 老掌门还告诉他,若他遇到与他喝的来的好酒之人,可能就是他登仙途上的贵人,而李长空发现,在戒酒肉荤腥的仙门各派中,这种人是不存在的。 他遇到的第一个与他脾气相投同时也好酒的人,是在千刃峰上。 第54章 史上最惨舔狗 子渔自从安慰剑萝那一晚后,几日以来一直都浑浑噩噩的,就好似心里有一块东西被人掏了去,精神不振,甚是空虚。 他第一次经历这种感觉,明明心里有记挂的事情,但是又怎么都提不起兴致,就像把自己一枚最珍重的宝贝送与了人,对方却没有给他分毫的回应,就这么冷冰冰地牵挂着,扯得这颗心都冰凉。 当他看向剑萝路过的身影的时候,这种冰冷的感觉在心底会更加显着,并逐渐扩散开来,冰得他浑身上下都是冷冷的。 满屋子的大红灯笼和彩带提醒着他,为什么剑萝对他比之前还要冷漠,甚至于想要回避忽视他,他不明白,难道,是自己突然就把心底最珍重的东西塞给了她,吓着她了吗? 还好,他只是新郎的宾客而已,他可以选择整日闷在房间里,等剑萝和他的二师兄成婚,吃完热热闹闹的喜酒,便和唐长老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他骗自己要祝他们幸福,却在心底默念完这几个字后更加的拧巴难过,每深吸一口气,都会扯着他缩成一团的心。 子渔有些不愿定义这种情感,但是心绪不会骗人,他看见剑萝在楼下和二师兄表面上打情骂俏,把二师兄玩弄在鼓掌间的时候他会难过;剑萝和宾客们热情地打招呼,然后假装没看见他时他也会难过。堂堂神族的皇子,却被一个半魔血脉的女子牵动着喜怒哀乐,他有时会嘲笑自己,但是无论如何都骗不了自己。 他快要十六岁了,多少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却令他没想到,这一次猝不及防的初开,竟是对一个永远也不会留恋自己的人。 子渔终究是没忍住,他有一次见阿萝搬着几张桌子从门外进店,桌子堆得很高,快挡住她视线了,虽然这点体力活对她来说是小意思,但子渔还是挡在了她面前,伸手想接过阿萝手上的重物。 两人的眼神,在桌腿的缝隙中悄然触碰,子渔鼓起勇气将目光中的心绪投向她,然而她的眼神只明朗了那么一刻,便急忙挪开,连带着人都要绕开他离去。 “小师弟,这种粗活交给我就行了,来阿萝,你歇会儿。”二师兄子能热情地上来接过了堆叠的桌子,粗心的他完全没发现自己小师弟和自己未婚妻的眼神交流。 这一次尝试,让他清楚了剑萝的躲闪和对他一腔热情的抵触,他便再也不敢去表达了。 过了几日,便到了二人成婚的日子。 唐长老虽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十分不满意,半路还俗成亲,但酒馆里喜庆的气氛都烘托到这一步了,他也勉为其难地坐上高堂的位置,微笑着接受这对新人的参拜。 子渔整整一天都是恍惚的,他看着行礼拜的二师兄和剑萝,他们脸上的笑容洋溢着不加约束的喜悦,不论剑萝是真的开心还是装的,总之,她这辈子都不会这样对自己笑吧,子渔卑微地想到。 不论是二师兄还是谁,都只是剑萝借来强行顶替掉她对姜焱凌的情感的祭品而已。 宴席从中午摆到晚上,晚上请来的据说是剑萝在本地的朋友,一个个五大三粗,面目凶恶的,剑萝在他们之间端着酒杯周旋,好一个气派的女主人的样子。 这帮人长得真丑。子渔想到,小时候海族皇宫里举办宴席的时候,长老朝臣们可都喜欢围着自己,夸自己长得好看呢,这此时他心里有些不忿。 他不听师兄们和唐长老的劝,端起酒杯竟喝起酒来,他觉得自己堂堂海族皇室血脉,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凡人的酒灌醉。 一连几日闷闷不乐,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特地给自己找不痛快,便任由他去了,子渔到最后甚至端起酒坛子畅饮,他在千刃峰上,见姜焱凌就是这样喝的,看起来好不痛快,他便也学着照做,时不时还朝着剑萝那瞥一眼。 忘了喝了多少坛,耳边的奏乐和眼前的师兄长老们都变得模糊了,渐渐地,他们也趴下了,他好像看见剑萝随着伴奏在桌子上起舞,好美,婀娜多姿,纤细的四肢和盈盈一握的腰肢,如微风中摇曳的柳树。 那些五大三粗的笑声令他十分的厌恶,好像剑萝是供他们取乐的玩物似的。 正闭眼皱眉间他闻到一股香气,随之而来是更加疲软的脱力感。他看见剑萝朝自己走来,尝试着抬起头来,发现剑萝眼神所及之处,正是自己。 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看着剑萝郑重其事的样子,他想道。 剑萝看了看趴了一桌的唐长老和他的徒弟们,朝那几个大汉招手示意,那些人过来试探了下他们会不会醒过来,随后便拖着进了厨房。 子渔心中大惊!唐长老他们是出家人,根本没有喝酒,怎会醉的不省人事?剑萝脖子上那块吊坠上的绿色宝石又是怎么回事?!为何越靠近子渔,他就越没有力气? “绿睛石果然是海族的克星。”剑萝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冷笑道。 绿睛石!来源于深海的稀有矿石,具有吸收灵力的功效,绿睛石是海族的克星,只要稍微一靠近,便会四肢无力,灵力全失,若是不小心吞下,还有可能丧命。 子渔惊恐地看着剑萝胸前的绿睛石,看着她拿出了泛着紫光的匕首,他的情感,一瞬之间便天崩地裂了。 “你我之间并无冤仇,只是,为了我族百年来的大计,我必须取走你的血肉!要怪,就怪你生在海族皇室吧。” 他的惊恐,在短短的几句话的时间,变成了惊讶,又变为了哀伤,而后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她对自己所有的冷酷无情,疏忽躲闪,居然只是因为心底藏的这一件事,一件决不能再被自己读出来的事。 那便是她要杀自己,杀了海族的皇室,用来破除不周山下的封印。 这一瞬间,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早该猜到并且有所防备,以他的聪慧怎会对一个半魔如此没有戒心?还不是因为……他从朦胧的情感和得不到回应的悲伤中醒来,才发现自己所处境遇如此凶险。 心里翻江倒海,他意识到,最令他绝望的,便是这个杀他的人,为什么会是她? “阿萝姐姐……你……!”他双眼通红,嗫喏着用只有剑萝听得到的声音道:“你杀了我……还有谁会这样了解你?” 剑萝听后没有一丝的心软,眼中凶光大盛,道:“不需要!” 眼看一刀便要刺进子渔胸膛,后厨突然传来一声大喝,那几个大汉被子空一棒轰出厨房,墙壁也被轰塌了一半,身后跟着提着禅杖的子净,指着剑萝道:“呔!妖女!我早就发现你图谋不轨,竟是要害我小师弟!纳命来!” 剑萝眼中有怒色,撇下子渔,和子空子净激烈战在一起,阴逵从后院中闯入,也拿出钢钉拳套上前相助剑萝。 子渔歪头看着四人激斗,剑萝和阴逵身手迅捷,配合有致,一看便是时常一同训练已养成了过人的默契,联手围攻他两位师兄,招式相当狠厉。 只不过他此时心里正悲伤混乱,半分欲望也没有,便只静静地在地上躺着。 打了不过五十合,布置精美的酒馆便被砸的七零八落,剑萝也不心疼,正苦恼于怎么拿下这两个臭和尚。 他们如何知道,唐长老这两个貌不惊人的徒弟,在皈依佛门之前,乃是妖族鼎鼎有名的大妖,若非被天神收服,现下还在妖界一呼百应呢,剑萝和阴逵两个半魔杀手能和他们打这么久还不落下风,已是相当厉害了。 子渔闭眼调息了多时,听见酒馆里的打斗声渐渐小了,剑萝和阴逵见这两个和尚如此难缠,自知此次计划落空,晃了个虚招便匆匆逃走。 等到清晨,子渔才缓解了酒精和绿睛石对自己身体的副作用,坐在酒馆的门口,背后是被毁得面目全非的酒馆。 “小师弟?感觉如何?”大师兄子空时不时问候他一句,以为他小小年纪经历被人刺杀一事,是被吓坏了。 子渔摇摇头,努力抬头看着子空,道:“长老和二师兄还好么?” “他俩吃了下了迷药的酒菜,还没醒过来。”子空说道,担忧地望着小师弟,问:“你与那妖女有什么过节?她要如此害你?” 子渔一声苦笑,突然想起了姜焱凌对他说的话,他此刻便转述给了子空:“若是不招惹他人,他人就不会害你,那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争斗了。哪怕是……” “是什么?”子空望着话说了一半的子渔。 子渔摇头,不愿再说下去,无力地抚着脑袋。 哪怕是被你放在心窝里的人,也会为了她心中更伟大的目的取你性命。 第55章 凡人生着妖兽眸 这几日姜流闲来无事,总是待在宫中那一处院子里,调查瘟疫的事,几乎都是李长空出去做。 而姜流看上去是跟着李长空吃香喝辣,整日游手好闲,实际上他也暗中让化作三尾猫的姳奚在宫中搜寻线索,只不过外人不知,都以为他是没什么本事的跟班罢了。 一大早李长空便又出门去了,顾云清和凌珊也不在,姜流便半张凳子坐在门口,腿上趴着变成三尾蓝猫的姳奚,正在被姜流揉搓着头上和背上的皮毛,甚是慵懒惬意的样子,眯着眼几乎要美美睡上一觉。 晒着太阳,赏着花草,还撸着猫,简直是神仙般的退隐生活,姜流已经不想回千刃峰了。 打打杀杀太没意思了,就应该每天都享受生活。 “我为你跑了这么多天腿,还被人追着打,你不为我出气也就算了,怎么还请他喝酒呢?!”腿上的姳奚猫抱怨着姜焱凌。 “由他在外面奔波做样子,咱们才能偷偷干自己的事啊。”姜焱凌道,轻轻揉着猫头作安抚状。 “那事成之后,你替我杀了他!” “妖族恩怨从来都是自己解决,成王败寇,你若打得过他,生杀大权自是在你手上。” “哼……”姳奚装作委屈,在姜焱凌腿上缩成了一团猫球,揣着两只前爪,气鼓鼓的。 “我不管,我这几天伤筋动骨的,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赔偿我。”姳奚不依不饶道。 姜焱凌在姳奚猫背后笑着瞧着她,觉得一只猫这样动气甚是滑稽,便道:“你就永远保持这个样子,我说不定还能多答应你几件事。” “去你的!”姳奚恼怒,转头咬向姜焱凌的手指,本来是要狠狠咬一口的,结果他皮糙肉厚,姳奚咬了半天都没咬破皮,还觉得有些咯牙。 看上去就像在撒娇一样。 姜焱凌正看着拉扯着自己手指的姳奚猫悻笑,就见凌珊从门口赶来,道:“不好了!姜大哥!云清被……” 她看见姜流腿上的冰蓝色三尾宠物的时候,愣了一下,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指着姳奚道:“哪来的狐狸?” 此话一出,姳奚停止啃食姜流的手指,怒目瞪了凌珊一眼,连毛都竖起来了。 姜流托起姳奚的猫脸,将她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对凌珊道:“这分明是猫,哪是狐狸?” “那么大的尾巴,哪里像猫?”凌珊指着姳奚三条毛茸茸的尾巴。 “这是猫。”姜流无奈道。 民间妖兽志中记载,冰魄兽身长两尺,外形似狐,身后长有三尾,常于雪山出没。 若是民间记载有误也就罢了,连蜀山记载天下灵兽的降灵谱和异兽撰都描写不一,降灵谱写的是猫,异兽撰描的是三尾蓝狐,这一稀有妖兽的外貌至今都没有统一说法。 凌珊离得这么近,都能把姳奚认成狐狸,也难为那些连见都没见过冰魄兽的人弄错它们的物种了。 “算了算了,姜大哥不好了,云清被扣押在太后宫里了!宫女们说他带着弓箭闯进太后院子里,趁还没被抓起来,你快去看看吧!”凌珊突然想起来正事,焦急着对姜流道。 “弓箭?他射下来什么了?” 姜流心中诧异,魏相嘱咐过除了这个院子尽量别去宫中其他地方,都是嫔妃的寝殿,起了冲撞不好收场。顾云清怎么会明知故犯,拿着弓箭跑去太后寝宫呢? 他把腿上的姳奚猫放到地上,起身跟着凌珊赶去了太后寝宫。 太后寝宫就在他们院子的隔壁,两人出门转过一道弯,走道的对面就是凤鸾殿的院门,有个宫女正在门口当值,见了姜流和凌珊,微笑着一福,道:“姜公子,凌姑娘,太后正候着二位呢。” “我们是来找顾云清……”凌珊急切地想要说清楚来意。 姜流稍稍按了她一下,用眼神示意她莫要着急,随后对那宫女拱手客气道:“我们有事要拜访太后。” 宫女笑道:“太后知道二位要来,正和那位顾公子在前厅喝茶呢。” 二人对视一眼,听起来顾云清似乎没怎么被为难,便跟着宫女,一块来到了正殿的前厅,见太后曲沄枫坐在正中主位,顾云清坐在宾客座上,两人正在说笑,相处的十分融洽。 “见过太后。”两人对太后行礼,太后笑着招呼他们和顾云清一同入座,十分和善的样子。 凌珊打量了下顾云清,见他完好无损,这才道:“你这猴子又闯了什么祸?害得我们担心。” “呵,一些小误会,还要多谢顾公子为本宫这院中除了害呢。”曲沄枫笑道。 问起事件起因,原是顾云清一大早似乎听到宫中有乌鸦叫,浑身不自在,便拿起弓箭去寻。 路上见了一个自称是兵部侍郎林磊的官员,对他说那乌鸦好像飞进了凤鸾殿,顾云清这才跑到太后这里把乌鸦射了下来。 凌珊听后顿觉离谱,怒打了一下顾云清的脑袋,道:“你以为这是你家山上啊!想在哪射在哪射?” 顾云清理直气壮道:“我爹以前常说:‘早起见乌鸦,不如去自杀’,乌鸦可是霉运之物,一大早见了,必然一整天运势都不好。” “况且这么大一只乌鸦,在太后头顶上到处飞,多惹人烦啊,这可是大凶之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太后好!” 顾云清比划着一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乌鸦,不禁引起了姜流的疑惑,而凌珊只当他是胡说八道,又数落了他几句。 太后只顾看着两个年轻人拌嘴,眼中满是长辈般和蔼的笑意,此间他们都没有用面巾遮脸,曲沄枫也是在众人面前露出真容。 当真是国色天香,温柔娴淑,美貌中既有青涩的少女气,又有长者般的稳重和威仪,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更是有着中原女子所没有的异域风情,当真是倾国倾城的奇女子。 一旁的侍女韵儿突然道:“那兵部侍郎林磊,自小便与李元朔交好,顾公子又是魏相请来的人,那李元朔肯定是想要挑拨魏相和娘娘的关系,才怂恿顾公子的!” “韵儿,不得乱说。”曲沄枫斥道。 在三个不是宫中之人面前提起宫廷的内斗,自然是十分尴尬,可韵儿还是嘀咕了一句:“他想公报私仇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娘娘能忍,韵儿可忍不了。” “三位是宫外之人,提这些糟心事做什么,韵儿,去拿些西域的花茶来,我看这位姜公子,外貌像是西域人。”太后笑道。 姜流一怔,抬眼便对上了曲沄枫的双目,对方似乎对自己有着探索之意,眼神在自己身上游离半天都不曾挪开,真是看得他好不自在。 “太后明鉴,竟知道姜大哥是西域人。”凌珊惊奇道。 “他的五官和本宫弟弟有几分相似,本宫便是从西凉国嫁到中土的。”太后笑得贤淑,与凌珊说完,又开始打量起姜流了。 听完这话,姜流当即心里一惊,问道:“娘娘的弟弟,叫什么?” 曲沄枫作出张嘴的动作,那个名字分明呼之欲出,可就是没说出来。 她随即苦笑着闭嘴,自嘲道:“本宫年纪大了,记忆衰退,不记得弟弟的名字了,让诸位笑话。” 姜流的神情也失落几分,很快恢复如常。 曲沄枫这张和关月莹毫无相似的面孔,本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是他异想天开了。 他们和太后闲聊了一会儿,便以调查事务为由告辞了,出了凤鸾殿后,顾云清才忍不住说道:“姜大哥,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尽管说,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姜流道。 “太后的眼睛,怎么和我射下来那只乌鸦的眼睛有些相似,刚才我只看了太后一眼,不敢多看,怕她不高兴。” 听顾云清如此说,姜流心里的猜测便也确定了几分,他回到隔壁的院子中,找魏相的手下要了笔墨和一张画布,竟在院子里作起画来。 凌珊和顾云清知道姜流是会画画的,只是不知道他这会儿要画什么,看样子,似乎是一只鸟。 过了一个时辰,姜流作画完毕,让顾云清上前指认。 顾云清一看这幅画,登时便惊呆了,睁大着眼睛道:“对对对!就是这只乌鸦!姜大哥,你怎么知道这乌鸦长什么样啊?!” 凌珊也凑上来一看,见这乌鸦的脚爪又大又锋利,有如猛禽的脚爪,脸上的鸟喙有点像啄木鸟,但要短一些,十分尖利,那只圆睁着的眼睛,竖立的眸子令人汗毛直立。 “果真是夜鸦。”姜流喃喃道,揉了揉顾云清鸟窝般的头发道:“好兄弟,你可是立了大功。” 出现在太后寝宫的乌鸦,竟是西域荒漠中的一种妖兽,名为夜鸦,而曲沄枫的琥珀色眸子,居然与夜鸦的眼睛如出一辙。 第56章 “过目不忘”曲沄枫 一位将军府上的侍卫匆匆走进李元朔的书房,正撞见李元朔和兵部侍郎林磊,他欲言又止,直到李元朔招手示意,他才把要禀报之事一一吐出。 李元朔是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到最后额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书房的墙上,打出一个拳印,还震下来一些房梁上的灰尘。 “没有被妖法所伤?怎么可能!派出那三人不正是被那妖后打伤的么!” 那侍卫吓得一抖,退后一步,颤声道:“将军,派出那三人只有一人胸口一个脚印,连被利器划伤的痕迹都没有,更别说妖法了,属下查了许多次,不会出错。” 当夜派出刺杀那三人,并非是普通军人,而是李元朔手下武功最高强的三个偏将。 若是刺客实力弱了,恐逼不出那那妖后的实力,谁知这三人居然连曲沄枫的底都没探出来,就这样被一人赏了一脚打成重伤。 谁能想得到,刺杀太后失败的原因,竟是因为打不过太后呢? “难道是宫中另有其他高手?”林磊心下也生疑。 “怎么可能,你我带着所有御林军在宴会周围当值,连魏相请来那几个捉妖的都在其中,妖后殿中除了宫女便只有太监。”李元朔瞪他一眼,道。 “将军,属下觉得,若无更多佐证能证明太后与妖物有联系,还是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了。” 李元朔咬紧牙关,十分不服地深吸了口气,眼中的杀气却褪去了些,变成了无望的哀叹。 “她绝无可能与妖物毫无瓜葛!” 李元朔十分笃定道:“我幼时父亲出兵西凉,回来之后便恶疾缠身,精神失常,西凉国虽降了,但我朝损失了开国大将!” “妖后定是心里记恨我父亲出兵她西凉,假借和亲,来报复我朝,搅乱我朝国运的,我一日不杀她,便难消我心头之恨!” 林磊嘴唇轻启,想再劝些什么,但看李元朔如此执念深重的样子,多半也是听不进去的,便又闭了嘴,把话咽了下去。 有关太后曲沄枫的事情,魏相这边也对姜流讲述了不少。 曲沄枫是西凉国的嫡公主,而西凉国是通往西域的咽喉之处,拿下了西凉国,便等于拿下了通往西域的贸易大门的钥匙。 开国皇帝,也就是现在圣上的父皇,曾派随他一同打下天下的大将李元溱出兵西凉。 西凉区区边陲小国,国力不足中原十分之一,很快便被打到了王城门口,眼见就要攻进西凉王宫,先皇已经开始筹备为迎接李元溱凯旋而归准备的宴席了。 结果收到的下一封战报,却是李元溱惨败退兵的消息,先皇震怒,中原十万铁骑,怎会连个小小的西凉王宫都拿不下? 先皇大声质问前线战况,可是信使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李将军当日觉得胜券在握,连前线斥候都没带上就进了王城,谁知竟重伤退走,如何战败,居然无人知晓,甚是诡异。 但几日之后,西凉国还是降了,提出要送嫡公主去中原和亲,还允诺为中原打开前往西域的通商大门,曲沄枫公主随着中原大军一同回了长安,不日便与先皇成婚。 那时,李元朔还是不满十岁的幼子,整日听着精神恍惚的父亲念着妖怪、乌鸦等说辞。 更是有一次,疯癫的李元溱撞见太后曲沄枫,被吓得屁滚尿流,指着对方高喊妖怪,被李元朔全都看在眼里。 威武的大将军变成疯癫的老朽,此等冲击在李元朔幼小的心灵印下深深的烙印。 正是因为如此,李元朔才会借此机会大举弹劾太后曲沄枫,他对于曲沄枫的妖族身份深信不疑,哪怕没有证据,他也要亲手干掉这个害自己父亲于病痛中去世的妖女。 姜流将曲沄枫的来历,和她跟李元朔的仇怨在心里琢磨了一番,她虽和夜鸦一样曾生活在西域,但既是西凉国的嫡公主,又怎会和这种下等妖物有联系呢? 他也没听说过西域哪个国家的王室好养妖兽啊?思考间,他已走到了凤鸾殿门口,依旧是昨日殿上那个叫韵儿的宫女,见了姜流,微微屈膝道:“见过姜公子,我家娘娘正等着你呢。” 姜流微笑着点头示意,心思依旧在别的事上。 刚过了一日,太后便又要请他来喝茶,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像她弟弟么? 曲沄枫正苦恼地看着手中的画卷,画上是两个男子的面容。原是她之前瞧见魏相带进宫的那几个人中,有个男子和她记忆中的人十分相像,可惜回了宫就不记得样子了。 昨日邀来殿中喝茶的那两个男子,有一个长得和她记忆中的弟弟十分相似,她便急忙拿笔画了下来,可惜,刚画完那个拿弓箭的小伙子,另一个人的面貌她就又忘了。 她看着画卷上另一张没有面容的男子,甚是懊恼自己的记忆力,她有时会深深怀疑自己,连弟弟的名字都忘了,怎么又会将他的长相深深刻在自己脑海里呢? “见过太后。” 一声明朗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将曲沄枫从深邃的思考中拉回了现实,一抬头便对上男子明朗的目光,曲沄枫眼前一亮,恢复了往日温柔的笑容,张开嘴,对方的名字却卡在喉咙叫不出来。 坏了,她忘了面前的男子叫什么了。 韵儿见状,知道是太后的老毛病犯了,刻意提醒曲沄枫道:“太后,姜流公子来了。” 得到提示的曲沄枫快速睨了韵儿一眼,笑容凝固了一分,道:“姜流公子请坐。” 姜流微微皱眉,怎么昨日刚见过,她却好像完全把自己忘了呢?他尴尬地笑着,坐到了一旁的宾客座上。 “姜公子来自西域哪个国家?”曲沄枫似是对姜流的来历感兴趣,便闲话问起道。 “太后,在下来自西北御龙关,并非西域诸国。”姜流回答。 韵儿一听姜流的来历,面上露出三分惊讶,道:“西北御龙关,可是极为凶险之地,听说那里群妖盘踞,虽隶属雍州府管辖,但治安十分混乱,敢问姜公子是做什么的?” “在下在御龙关开了家铁匠铺,偶尔也有些生意。” 韵儿会意点头道:“原来如此,姜公子可真是了不得啊。” 她看向曲沄枫,曲沄枫似陷入回忆,眼光木讷,喃喃道:“不错,那确实是个凶险之地,本宫曾随父亲驻守御龙关多年,自从远嫁他乡后,就再没回过那里了。” 姜流一怔,曲沄枫和她父亲驻守过御龙关?! 他忍着心中激动,问道:“太后的父亲,姓甚名谁?何时驻守过御龙关?” 曲沄枫讷讷答不上来,场面一时沉默,韵儿见状,急忙对曲沄枫道:“太后,您是在西凉王宫长大的,何时去过御龙关啊?您这是拿了话本中的情节,跟姜公子开玩笑呢。” 她转而又对姜流道:“我家娘娘年轻时最爱在草原上骑马,骑射本领连男子都比不过,奴婢记得每次王上举办赛马,娘娘那匹红马总能拔得头筹呢。” 见韵儿面露喜色,曲沄枫也与她对视着笑笑,笑容中已有些无力,姜流见状,暗暗失落,道:“太后还是真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豪杰啊。” 曲沄枫正欲说话,突然喉咙一痒咳嗽起来,身子发冷,不禁抱着胳膊揉搓了几下。 韵儿服侍她多年,见状便急忙去取了大红色的披风来给曲沄枫披上,明明是炎炎夏日,宫女们都穿着薄纱,曲沄枫却披着寒冬的衣服御寒,看着十分奇怪。 曲沄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对姜流道:“姜公子,本宫有一事相求。” “太后请讲。” “本宫年轻时,家中有个弟弟,性格孤僻,甚少和他人吐露心事,父亲待他也是很严格。” “终于有一日,他受不了了,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本宫思念心切,但记忆衰退,连为他作一幅画像都作不得了。” 曲沄枫指指墙上挂着的几张画卷,是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但都无一例外的面容模糊,她唏嘘道: “本宫见姜公子与弟弟长相有几分相似,想向姜公子借几个时辰,让本宫画一张画像,也好留个念想。” 姜流见曲沄枫眼神中情真意切,觉得不好推辞,正好近来有姳奚帮他打探情报,自己不用怎么出门,便答应了下来。 太后身上,不也有他的所求之物么?这位太后虽看着年轻貌美,但显然有年老痴呆的症状,顾云清说她实际上年事已高看来不假,既如此,她脖子上的赤田暖玉,也许稍微哄一番就能令她心甘情愿献出。 渡人才能渡己这话,姜流记着呢。 曲沄枫兴致冲冲地叫韵儿拿来了画笔和画布,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排面目空洞的画卷,再看看站在她面前,样貌清晰的姜流,她由心而发地欢喜起来。 终于,她能将深刻在心底那个人的样子画下来了,再也不会遗忘。 第57章 画外人易朽 面前的男子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曲沄枫看了心中不住欢喜,她记忆中的弟弟,八岁便开始随父亲习武,十几岁时便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若是现在还在身边,便也应该是姜流这样吧。 她一边画着姜流的样子,一边越发觉得,姜流就是自己弟弟褪去了青涩和年少冲动,拥有成熟稳重后的样子。 这一描摹就是几个时辰,姜流站着一动不动,也未曾显出疲惫,曲沄枫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着这个浑身疑点的太后。 她为自己画像时候的神态,让他想起了他曾经短暂拥有过的家庭。 他的义姐关月莹,也是曾被人称颂一时的奇女子,既能舞文弄墨,又擅骑马射箭,连当时的皇帝都想纳她为妃,只不过被关剑山以患病为借口推辞了去。 两人虽是名义上的姐弟,姜流早年却从未喊过她姐,以上下级称呼来往。 那一日,关月莹邀他来当作画的人像,也是如今日一般,一站几个时辰,姜流习武之人不觉劳累,也不敢违背小姐意愿。 当他看到关月莹所画的栩栩如生的自己的画像,心中惊叹于她一双巧手,心里也有些喜悦。 原来在他人眼中自己是这般优秀,关月莹对他说,他平日里也太闷了些,心事若是长期憋在心里会憋坏的,若是难以开口,那就画下来吧。 姜流作画的本事,便是跟关月莹学的,哪怕后来离开了关府,创立了狱教,他也没把这手艺扔下,时常练习,自以为已经有了关月莹七八分的功力。 他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是以狱教教主姜焱凌的身份回去的,关剑山和其手下见了他如临大敌,用剑指着他和他身后的半魔教徒。 姜焱凌挑了一个往日里时常排挤他的副将,一击将其打成重伤,随后对关剑山说,他只是回来取他忘在这里的旧物,取完便走,不会有过多惊扰。 姜焱凌让教徒候在门口,自顾自绕过关剑山和其手下的剑刃走向后院——他们又岂敢真的拦他? 在后院他撞见了关月莹,他记得那一日她穿的也是淡粉色的长裙,和曲沄枫这件很像,他见了她,下意识叫了一句关小姐。 关月莹身子一震,红唇微启,面色有几分惊诧——自从教他作画之后,私下里他便称自己为姐了,闲暇时他们时常切磋武功和画艺,吐露过心事。 姜流喜欢琴姬阿琪的事,关月莹是第一个知道的,那些岁月里,姜流有像对待亲近的家人一样和关月莹相处,让自己的苦恼心事有了出口。 可这一声关小姐,让关月莹意识到,他们的亲情已是走到头了,她的义弟姜流死了,站在面前的,是千刃峰上的魔君姜焱凌。 时隔三百年,他也记得当时关月莹眼中的绝望与寒冷,她心不在焉地指了指一间废屋,说他的旧物都收拾在里面了。 姜流看着屋内,他曾经用过的衣物,佩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值钱之物。 他的前二十年人生就是如此平凡和不值一提,没有丝毫亮眼的地方,他没有去动那些东西,而是从旧物堆中找出了那幅画。 那是他为阿琪画的画像,画上女子眉目含笑,姜焱凌看着,连冰冷的表情都化开了,露出一抹微笑。 他只带走了这幅画,离开了关府,再也没回来过,自那以后,他在中原如何兴风作浪,也没有为难过御龙关的百姓半分,但是他也再没见过他曾经的家人。 那是他百年来的人生中,短暂又珍贵的温暖,如今突然被一些熟悉之事把埋在尘土中的记忆挖出来回看,就像突然打开了一坛陈醋,呛得人鼻子一酸,双眼发红。 姜流回过神来时,曲沄枫满意地看着画卷,将其递给韵儿,又满含笑意地看过来。 “姜公子,娘娘画好了,让给公子瞧瞧。”韵儿把画卷摆在姜流眼前。 姜流接过画卷,看着曲沄枫画出来的自己,心中一颤,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公子觉得如何?”曲沄枫问。 “太后的技艺真是出神入化,无人能及。”姜流道。 这画上的每一分细节都是曲沄枫精心揣摩过的,可见她是多么重视。 她还亲自为这幅画提了诗—— 纸笔为牢墨为囚 浓淡相间色相钩 留得画中人长久 不知卷外人易朽 如此苍凉心境,仿佛她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般,要赶忙把这些心中珍贵之事都记录下来,免得被自己带进了坟墓,再无人记得了。 “让公子站了这么久,自然不是白站的,本宫自会赏你,你看这殿中,可有你中意之物?”曲沄枫道。 姜流一改刚才若有所思的犹豫神情,郑重其事道:“在下所求之物,只怕太后不愿拱手相让。” “哦?愿闻其详。” 姜流如暗藏阴谋般地微微一笑,道:“在下中意之物,便是太后此刻戴着的赤田暖玉。” 对面两人闻言,皆是十分的震惊,韵儿双手剧烈一抖,惊得连画卷都掉在地上,曲沄枫更是一下收起了平日那副温柔贤淑的模样,面色一冷,琥珀色眸子射出妖异的寒光。 “你好大胆子!竟敢觊觎太后贴身之物!”韵儿大声呵斥道。 姜流见两人反应,必是被刚才自己的要求戳中了万万不能被提及的痛点。 “来人!将这图谋不轨之人轰出去!” “韵儿!”曲沄枫一抬手,阻止了韵儿,也让已经涌到殿门的宫人退了出去。 “姜公子如何知道,本宫戴着的是赤田暖玉的?”曲沄枫镇定问道。 姜流面不改色,答道:“在下因生意原因四处奔走,偶然听说过这蕴含至阳灵力的法宝。” “那你要这玉去做何事?” “在下有一好友身患寒疾,需要这玉驱寒。”姜流也不隐藏,道。 曲沄枫笑中有几分寒意和苦涩,道:“本宫也常年被寒疾缠身,这赤田暖玉,是先皇担心本宫的身子,派人寻遍神州大地才寻来的。” “本宫不是乐善好施之人,也有几分私心,不想再受那寒冷之苦,不过……” 曲沄枫停顿一下,看着姜流继续道:“姜公子若是愿意留在这宫中,日日服侍本宫,待本宫去面见先皇那一日,这赤田暖玉自然就是你的了。” “娘娘!”韵儿小声抗议道。 姜流冷笑一声,道:“太后如此年轻,若是福泽深厚一些,岂不是在下要百年之后才能拿到赤田暖玉了?” 曲沄枫笑容未动,没有因为姜流的无礼而露出怒容,道:“公子可是不愿?” “既如此……” 身经百战的杀气一经释放,顿时把韵儿这样的普通人慑得浑身僵硬,面如死灰。 分明是艳阳高照,可凤鸾殿内的人不由得浑身一颤,冒出冷汗。 朔风将画作吹得凌乱满地,将摆放工整的瓷器一一放倒,摔得粉碎。 她不是关月莹,她也不能是。 因为她脖子上的玉,是他必得之物。 既谈不妥,就休怪他强取豪夺了。 曲沄枫面色始终冷静,丝毫没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杀气乱了风度。 可令姜流更惊讶的,便是他的千钧气劲凝聚在右手上,却打不出去。 他有些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脑海中,杜瑶光的声音不断出现。 “你比姜焱凌更像一个好人。” “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姜流被脑海中浮现的绝美面容惹得气急,心中怒斥道:“杜瑶光你给我滚蛋!别坏我事!” 可杜瑶光的声音,没有被他喝退,反而更加清晰坚定:“如果你今日这么做了,你一定会后悔!” 姜流锋利的目光扫过一地画卷。 后悔?他凭什么后悔?! 凭曲沄枫是个和他一样,找不到家人的可怜人? 还是凭她让他想起了他的姐姐? 姜流心里对杜瑶光百般愤怒,他确定脑海中的杜瑶光只是个虚假幻象,但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有如催眠咒术的幻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甚至不是想真的杀了曲沄枫,她似乎与妖族有渊源,所以他只欲伤人夺玉。 最终,脑海中杜瑶光的声音还是把他的恶念安抚下来。 他散了手上气劲,转而朝着曲沄枫行了一礼。 “既如此,在下还是另寻他物吧。”姜流说罢,扭头便走,曲沄枫也不留他,便目送着他离开。 吓坏了的韵儿,仍站在原地发抖。 曲沄枫收起目光中的锐利,对方的杀气有如千军万马,但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对方看来和她一样,也经历过难以计数的血战厮杀。 “连性子也是像极了他……呵。”曲沄枫苦笑一声,喃喃道。 第58章 魔女设伏小天竺 西域诸国之中,有一小国名曰楼兰,在楼兰国东北部有一茂密丛林,奇珍走兽随处可见,参天巨树盘根错节,是个灵气充沛之地。 往往此间极易孕育诞生妖物,乃是吸食天地间灵气自行修炼而成的兽族,并无善恶意识,凭着弱肉强食的兽族本能捕杀小兽与过往路人。 这样一块适合妖族匿居修炼的宝地,十分容易吸引实力强大的妖兽部族在此盘踞。 并且会征服此地原生的妖兽为其所用,从而形成一个数量庞大的妖族部落,由一个实力最强的大妖发号施令,其余妖兽皆为部下。 现下这片丛林便是妖气横生,连稍有修为的仙门弟子也不愿在此地久留。 在这片诡谲妖异的树林里,连花草树木都有可能修炼成妖,说不定上一刻还靠在树下小憩,便立马被树妖的枝干捆住无法脱身了。 现下,唐长老师徒五人便正要穿过这片丛林,除子渔外的三个弟子,都是妖族出身,且都曾是妖界中混的颇有名声的妖。 不过他们现在一心皈依佛门,路过此妖气横生之地,自是十分警惕,不敢离开唐长老和他的白马分毫。 在丛林往西几里之外,有一处白墙金顶的寺庙,寺庙镀金的屋顶看上去像西域人层层堆叠的头巾,立在一个小山头上,在这山林中十分显眼,也十分地令人感到意外。 寺庙还有一个气派但又带点假冒意味的名字,叫“小天竺”,寺中盘坐着本该呆在天竺的千叶禅师,座下两排分别是闭眼诵经的罗汉。 那神圣庄严的禅师,细看之下也没有什么异常,唯独他那两道棕红色的眉毛,让人一眼望去觉得甚是妖异,和他平静之下发出让人不敢侵犯的威严的面容有几分的不协调。 一名有着淡蓝色皮肤,身着黑衣,颈上围着紫色长巾的高挑女子一步步迈上洁白石料砌成的阶梯。 走进那泛出金光的大殿中,那庄严的金光似乎是从那些罗汉和盘坐在正中的禅师身上发出来的。 她张目直视满殿的金光,即便这金光看上去十分抵触自己身上的黑暗。 “女施主来我寺中,所为何事?”那禅师神色未变,声音是从座下某个罗汉口中发出的。 剑萝冷笑一声,高声道:“九幽堡垒剑萝,想与各位妖族大能们做个交易。” 殿中有那一瞬间的沉静,剑萝感受到那些端坐的罗汉们身体难以按捺地抖动了一下,庄重严肃的气氛,突然掺杂了些冷意。 “大胆!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大放狂言!” “我等出家之人,从不与任何人交易,女施主请回吧。” 剑萝闻言,冷哼一声,拿出一枚刻着双龙的黑色令牌,道:“都别装了,诸位可还识得此物?” 此话一出,连正襟危坐的禅师也睁开眼来看向剑萝手中之物,神色惊变,只见满屋的大小神仙全都化作一团黑气,涌到剑萝面前,一阵狂风刮起她的长巾和长发,却也未能将她震慑退却。 一屋子的佛门罗汉,全都现出了他们妖族的真身。 “双-龙-焚-影!”为首的红眉妖缓慢又郑重地吐出这四个字,仿佛这令牌是能够令他臣服的圣品。 不得不说,他的红眉放在他现在这张张扬邪狞的脸上,比刚才要匹配多了。 “我等微末小妖,愿为姜教主马前卒!” 剑萝望着群妖们此刻谦虚收敛的神情,冷冷一笑。 子空和子渔来到一棵粗壮巨树之下,两人分别背靠在树上,用石子在头顶划过一条细线。 子空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两根细线之间的高度差距,笑道:“哟,小师弟,最近个子长得挺快,恐怕再过一月,就要比师兄我还要高大了。” 自阿萝酒馆那一晚之后,子渔的心境发生了许多变化,少了很多单纯的快乐,他的眼神也比之前要深邃,连笑容也不再似往常纯粹了,有时像是闷闷不乐,又像是若有所思。 也许是感受到了心境的变化,身体也跟着着急窜了一窜,努力向着成人的样子长了一番,他从海族王宫里穿出来的红衣,现在裤腿和袖口已经变短了几分。 他们从进入丛林之后,便没感觉到有太多浓重的妖气,也许是他们正好走了一条没有妖族群居的路线,渐渐的,子空等人也就没有一开始那么紧绷了。 这时,他们突然迎面撞见了一座白墙金顶的寺庙,百十来节的阶梯之上,大殿的门扉上写着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小天竺。 “天竺?莫非,这里便是西天禅师的寺庙?!”唐长老大喜,急忙下马礼拜。 “诶!师父,这是小天竺,不是天竺。”子空拦了一下想要前往寺庙的唐长老,这一路太过平稳,生怕有诈。 “既有天竺之名,必然和天竺的那位禅师有所渊源,即便是普通寺院,又岂有不拜之理,为师这便去上些香火。” 这一路上,唐长老凡见佛寺必要进去拜上一拜,子空眼见是拦不住了,又怕寺中有诈,便紧紧跟了上去。 “我海族中有一人,曾前往南疆的香格里拉游览过,回来后赞其风景宜人,八珍玉食,就在城中开了一家同名餐馆,也是以‘小’字打头,据我所知,用这种取名格式一般都是拙劣的冒牌货。” 子渔在一旁警示道,但耐不住唐长老见寺必拜的虔诚之心,一步步登上了寺院。 来到殿门口,唐长老见其中金光万丈,心中大喜,不顾徒弟几个的劝阻便贸然入内,子空在门口时已闻见一丝妖气,此时更加警惕地陪在师父身旁。 初入大殿,金光灌顶,闪得众人稍稍遮了下眼睛,唐长老望着两侧端庄盘坐的罗汉,以及大殿正中坐着的那位金光闪闪的大佛,激动地喜形于色,上前几步便拜。 “弟子三藏,见过禅师!” 子渔和几位师兄面面相觑,子空用眼神警告几位师弟,这满屋的神佛皆有诡异,不可掉以轻心。 “本座携天竺众仙在此等候多时,尔等何故如此之慢?”那禅师装作严肃地审问唐长老。 “弟子路上遇险,耽误了些时日,还望禅师莫怪!”唐长老神色更加谦卑,问道:“若此地并非天竺,那禅师为何在此等候弟子,可是有事要交代?还请明示弟子!” 那金光围绕的大佛深深吸了口气道:“本座念你西行万里,路途劳苦,深受尔等虔诚之心感动,便免去尔等受后路风雨之苦难,特在此地等候,欲授予尔等我佛门真法。” 唐长老听得一阵恍惚,身子一震,猛然抬头直视着禅师的面容,嘴唇颤动,还未说出感谢之词,便听一罗汉高声道:“尔等弟子,还不跪谢!” 唐长老将佛衣衣摆往两侧一捋,便双膝跪地准备接受佛经,可身后几个徒弟却不为所动,两旁罗汉见状,语气中露着不满,高声道:“尔等弟子为何不跪!” 长老往后一瞧,见四个弟子还站得笔直,急忙道:“子空!还不带着你师弟们跪谢禅师!” “哼,我跪天跪地跪师父,就是不跪妖怪!”子空正色道。 “子空!不得胡言!” 子渔瞧见那禅师身边有一藏在黑暗中的身影,身材高挑,未在金光之中显露出真容,子渔隐约瞧见了她紫色的靴子,大腿上的绑带和刀鞘,以及她颈上系着的,飘扬的紫色长巾。 子渔心脏骤停,他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这等熟悉的身影,怎么会就这么巧的出现在此处呢? 他按下这微不可察的心痛,昂首高声道:“禅师念及我等辛劳,欲提前授予真经,弟子自是十分感激,只是……” 他目光看向那隐藏在金光之后的女子,道:“天竺众佛乃是受世间万民敬仰的大罗金仙,禅师身边那位圣女为何躲躲藏藏?还请走出幕后,接受我等弟子的感恩朝拜。” 红眉怪斜目看向剑萝,对方矛头已然指向了她,那中原和尚虽然好骗,但是几个徒弟却是一个比一个要警惕,其中三个徒弟身上的妖气一点也不逊于自己。 而刚才开口那个红衣少年,竟是如此精明,一眼便识破了用法术藏匿身形的剑萝。 “我等微末小妖,愿为剑萝姑娘马前卒……” 话音刚落,身后的殿门突然重重关上了,两旁冒着金光的罗汉们突然黑气涌动,变成了一个个狰狞的妖物,拿着兵器朝师徒几人扑来。 殿中一下没了光源,一片黑暗之中,到处是混乱之声,子渔一眼看见那一抹携着紫光的纤细身影,朝着自己扑来。 第59章 鸡毛当令箭 按照剑萝和这帮妖怪的原计划,她是要等红眉怪假扮禅师骗这几人下跪接受真经,防备最薄弱时才出手。这一整个寺院的妖怪,本就是听了姜焱凌的消息,要在此处拿下海族皇子的。 她拿着黑色的双龙令牌假借姜焱凌的命令前来协助,待事成之后,她便用空间法术带着子渔一同离开,把这一大块肥肉从妖族口中夺走。 可她低估了子渔的能力,一眼便看穿了剑萝的藏身法术,眼看着剑萝发难,一刀刺来,子渔着急仰头躲过,却是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 他短暂地和剑萝的眼神有几分摩擦和接触,望向她眼中的纯粹杀意,没有包含一丝的纠结和心软,他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刚一摔倒,就有一把不知是哪个妖怪的大刀砍向他的脖子,子空见状,抓住子渔的腿把他甩向一旁,本来的位置整块地板都被砍碎,三个师兄把子渔和唐长老挡在身后。 “保护师父师弟!”子空高喊一声,挥起那黝黑的铁棒与众妖怪战在一起。 剑萝在混乱之中几次想伺机靠近子渔,都被他那三个师兄拦了下来,她深知这几个面目凶恶的和尚不是善茬,要想拿下子渔,需得先一一把他们拿下。 她辗转纤细的身体躲过扫向她下盘的禅杖,从子能和子净头顶跃过,一刀对准的竟是大师兄子空,他正在与群妖缠斗,未注意到身后,任由剑萝一刀砍向他天灵。 谁知剑萝奋力一击竟在他头上擦出几点火花,居然是砍到了头上的金箍,未曾伤到子空。 他察觉到之后一棒扫向身后剑萝,被她扭转躲过,随后两脚踢到子空的额头和胸口,也像踢到了石头上一样,对方纹丝未动,剑萝反倒向后被震开了几步。 子空一咬牙,显然被扰得心烦,一棒抡开身边的妖怪们,缠上了剑萝要与她死斗,剑萝上次交手深知此人厉害,不敢硬拼,只得边打边退。 子渔不会打架,面对冲上前想把他拿下的小妖们,只能连躲带跑,群妖终究是占了人数优势,纠缠着三个师兄让他们分身乏术。 正观望着唐长老的情况,背上便冷不丁被人追上挨了一棒子,子渔一个踉跄,还没站稳,迎面便砍上来一刀,他手忙脚乱之下纵身一扑扑倒在地,砍碎的墙砖糊了他一脸。 “喂!别打脸啊!”他大声抗议道,但妖怪们哪还管这些,各种兵器都往他身上招呼。 他从小就没打过架,也没挨过打,宫里人都把他宠得跟宝贝似的,母亲怕他被宠坏了骄傲,便时常教育他要为人谦卑礼貌,对待下人也不能居高自傲。 于是他今天便挨了人生中第一顿毒打,除了抱紧脑袋,蜷缩在地,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反抗,唯一的感触就是,这妖怪的兵器打人怎么一点都不疼,完全没有想象中那样被打得跪地求饶。 又抱头缩了一会儿,他发现那群妖怪打他用的力气小了,便放开手臂睁眼一看,几个小妖围在身边喘着粗气,挥在自己身上的棒子都没刚才有力了,若不是心有不甘,恐怕早就躺在地上精疲力尽了。 “这小子……这小子怎么打不坏啊?” “我刀都砍卷了,还没见血……?!” 几个小妖刚活动了下打麻了的双手,便惊诧地看着子渔毫发无伤地从地上站起来了——除了衣服破了,头发乱了,一点伤口都没有。 子渔默默摸着自己刚被挨打的部位,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原来这凡间的破铜烂铁,对身为神族的自己竟是伤不了分毫吗? 几个小妖看呆了,和子渔面对面的那一个显然是不服气,举起斧头就要朝子渔头上砍去,结果却被先发制人,子渔下意识一拳揍到他脸上,虽然没用多少力气,但一拳便把这小妖揍晕过去了。 “喔!这也太爽了。”子渔看着自己拳头笑道。 剑萝看见那几个拿子渔束手无策的小妖,暗骂了句废物,便催动巫妖刃的灵力,使用空间法术摆脱了子空的纠缠,瞬移到了子渔面前,一刀刺向脖颈。 子渔经过刚才一战,知道自己的体质非这些妖族和半魔可比拟,面对剑萝的突袭,一手正好抓住了她的手腕,刀刃在他面前停下,剑萝微微吃惊,另一把匕首下刺向他天灵,也被子渔用小臂挡下。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剑萝腾身一脚踢向身后石柱,腿部借力,让整个身子又向子渔逼近几分,子渔毕竟是第一次和人动手,被剑萝坚决的杀意吓呆了,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将她甩开。 此时,久久未曾出手的红眉怪掏出了他的法宝,眼见子渔和剑萝僵持不下,已是要分生死的关头,他祭出那金光闪闪的金箔,对准子渔和剑萝。 剑萝因是背对着红眉怪,未曾察觉到身后有危险,但是子渔可是眼睁睁看着那金箔朝两人飞了过来,这帮贪得无厌的妖族,为了达成目的连同族的性命都可以牺牲,更何况剑萝是一个非他族类的半魔。 那金箔似以千钧之力袭来,剑萝现在身子腾空,若是不作躲闪非要被劈成两半不可,子渔情急之下,手上卸力,头一歪让剑萝刺了个空,借力一把把她从空中拽了下来。 可在剑萝看来,子渔不是想救她,是要对她发起另一波攻势,便凭着本能用双腿锁住了子渔的脖子,不让他有还手或反击的机会。 剑萝娴熟地手脚并用把子渔牢牢锁在地板上,冷笑道:“哼,想逃?” “逃个锤子啊!我在救你!”子渔被剑萝双腿勒得喘不过气,听她此言,双颊涨红,差点气得飚脏话。 这半魔女子,真是不可理喻!好心都能当成驴肝肺。 两人同时被一旁的金光闪了眼睛,只见那金箔如蛤蟆张开了大嘴般,竟是要把他们吞下去。 子渔吃惊,想要躲开,但剑萝怎么都不肯松腿,仿佛咬紧了猎物的猎犬。 “喂!喂!快松开!松……”子渔气急大叫,突然感觉到金箔发出一股吸力,连带着他和剑萝一并被吸了进去。 子渔在金箔内摔了个晕头转向,有好几次好像撞倒了软软的东西,还闻到了剑萝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他还没搞清楚方位,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也不知抓到了剑萝身体哪个部位,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脚,被踹到一旁。 “呃……!”金箔总算停止了晃荡,子渔卧在金箔内的一角,一抬头,便看见了作半匍匐状,已经稳住身形的剑萝。 果然被训练过的就是不一样,剑萝早早便控制住平衡,自己还在天旋地转呢。 “这帮背信弃义的妖怪,居然把我也关了进来!”剑萝心中气恼,手中巫妖刃一刀刺向金箔表面,除了迸出几丝火花,竟是毫发无伤。 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宝贝,看着像是西方天竺的法宝,子渔心想,那红眉怪,定是跟天竺有些渊源的。 两人在金箔微微发出的金光下大眼瞪小眼,剑萝心知被困于此,暂时也收了杀意,但眼神中满含对子渔的防备和敌意。 子渔与她锐利的眼神对视几秒,便无奈挪开,不欲再看她,无意间看见她腰间的黑色双龙令牌,便好奇道:“你不会是用这枚令牌当信物,对他们发号施令吧?” “关你何事?”剑萝没好气地回道。 子渔情不自禁地嗤了一声,并未发话,剑萝感觉被嘲笑了,怒目圆瞪,质问道:“你笑什么?!” “那令牌只是妖族之间广为收藏的战争纪念品,不是老姜的信物,你拿鸡毛当令箭,也难怪那些妖怪把你也关进来。”子渔说罢,摇着头歪嘴笑笑。 剑萝恍然大悟,眼神震惊,听他言语不似诓骗她的,但面上依旧不露,不想让子渔看出她犯的谬误。 “这也怨不得你,我海族众神包括我母后在内也都被骗了,见我深藏此物,以为我已经跟蚩尤后裔串通好了,还把我赶了出来。”子渔苦笑,姜焱凌对诸天仙神的威胁与震慑溢于言表,区区一块纪念品令牌便令最精明的海族如此忌惮。 金箔突然开始剧烈晃动,二人差点再次跌倒,外面刚安静了一会儿,此时两方又打了起来。 第60章 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刚才还手掌大小的金箔,在红眉怪口诀催动下,变成了一人多高,六七人环抱才能围一周的大小,一下就把子渔和剑萝收了进去。 那红眉怪身旁的青脸妖怪,看上去像是红眉的二把手,面色一惊,问道:“大王,怎么把那女娃也给收进去了?她不是姜教主的人么?” “哼,九幽堡垒和狱教,何时成一体的了?”红眉怪瞪了他一眼,道:“九幽堡垒虽创立之初得姜教主协助,但管理者另有其人,况且姜教主与我族联络,要么是令黑蝠堂传信,要么是自己来,何时让人带着黑龙令牌过来了?” 那青脸妖怪听后,恍然大悟般点起头来,道:“原来如此,大王英明!那令牌我当初用一串铜钱买了三个,这女娃拿鸡毛当令箭使,怕不是暗藏祸心,想独吞海族皇子的肉!” 金箔内的剑萝听了气急,怒喊一声,一拳砸到金箔内壁上,咣当一声响,金箔却是纹丝未动。 “臭妖怪,你给我等着!” 子渔看自己的话得到了印证,又嗤笑了一声,瞥了剑萝一眼便不再看她。 剑萝心有不服,对他道:“你以为只有我想杀你吗?西域的所有妖怪都收到了姜焱凌的指示,都等着捉了你食你之肉!” 子渔对她的挑拨不以为意,摇摇头笑道:“当初在朔池国,他警告我你们要对我图谋不轨,我没听。”他看着剑萝充满敌意的眼神,嘴角一抽,道:“我选择了相信你,才被你害得如此,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他说出这话时,希望能在剑萝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的愧疚,可是他没有,他没有用读心术的时候,便一点也看不穿这个姑娘。 但剑萝的目光还是有了那一瞬间的躲闪。 金箔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这次直接把两个人都颠到了半空,原来是外面红眉怪和子空没谈拢,红眉怪抄起狼牙棒一棒把金箔打向了子空,子空反手一棒,击飞了金箔,深深嵌入了一旁的墙壁里。 子渔一阵天旋地转,浑身上下都磕了个遍,差点把昨晚喝的粥都吐了出来,待金箔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他发现剑萝压在他身上,又用刚才在外面的姿势把他牢牢锁在内壁上。 “你有毛病吧?杀了我,你也别想出去!”子渔挣扎着喊道。 “哼,他们收不到我消息,定会来这里寻我,到时候这帮墙头草和你的师兄师父都吃不了兜着走!”剑萝大声恐吓,双腿更加用力地锁住子渔的喉咙。 外面的激烈打斗声中,还夹杂着几声子能和子净的高喊。 “小师弟,你怎么样?!” 子渔被勒得喘不过气,但还是挣扎着回应道:“我还好!她暂时杀不了我!暂时……” “阿萝!咱们夫妻有什么矛盾,关起门来解决,莫要为难我师弟!”子能在金箔外喊道。 “呸!谁和你是夫妻!大肥屁股一身油,谁嫁给你谁倒霉!”剑萝被激得破口大骂,一下把子能骂自闭了,外面半晌都没人回话。 子渔被勒得涨红了双颊,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便用没有被剑萝扳着的另一只手去掰开她的双腿,谁知猛地一使劲,看上去紧紧扣在子渔颈上的长腿居然被他抬起来了。 剑萝顿时一愣,常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子渔却一手掰开了她两条腿,要知道她这样锁人技巧,连比她强壮三倍的半魔都挣脱不了,看来半魔和神族的体质,实在是有一道技巧难以弥补的鸿沟。 子渔趁她愣神的功夫,得意一笑,一把便把剑萝推到了金箔另一侧,剑萝虽撞了脑袋,但意志十分坚定,又扑上来骑到子渔肩膀上,继续锁住他的喉咙。 两人在金箔内激烈缠斗,令嵌在墙壁上的金箔在剧烈晃动之下几乎要脱落,随着剑萝再次被挣脱,而后第三次扑向子渔的时候,两人撞向了金箔的外侧内壁,将金箔从墙上撞了下来。 一声如古钟鸣响般的声响,金箔内暂时安静了下来。 子空一棒挥飞了群妖,将那红眉怪打得印在了自己的石座上,废了半天劲才把自己拔出来,只听青脸妖怪一声大叫,竟是被子空一棒子打碎了天灵盖,一命呜呼了。 红眉怪大惊,这貌不惊人的尖嘴猴腮的和尚,怎么力量如此强悍,身上的妖气比自己还要浓厚许多,若不是修行上百年的大妖,如何有这等实力? “且慢!”红眉怪大叫,令殿中妖怪都住了手。 子净和子能也同时收手,护着唐长老来到子空身边。 红眉怪细细打量着子空和他那手中铁棒,试探道:“阁下,可是那东海石猴?” 子空目光露出几分意外,冷笑道:“哼,五百年了,想不到还有人认得爷爷我!” 红眉怪面色大惊,又问:“这铁棒,是东海的盘龙镇柱?” 子空把铁棒扛在肩上,道:“不错!当年爷爷我用这棒子和各路散仙斗法时,尔等小妖连个人形都未修炼出来,如今却敢和我叫板!” 那些小妖见他家大王都对这和尚露出忌惮和尊崇的神色,不觉也一一往后退去,给这师徒四人让开了空间。 红眉怪画风一变,拱手道:“我妖族向来尊敬强者,既是石猴前辈要护之人,我等,不敢觊觎!” “废话少说,还不放人!” 那红眉怪的嗓音粗鲁狂放,一听就是大恶人,说起客套话来也是十分的不应景,但他忌惮子空,便真作出要放人的意思,对金箔道:“小娃儿!我等下会让金箔打开一条缝,你赶紧飞出来!那女娃乃是奸细,莫要让她有机会逃了去!” 金箔中,纠缠着的子空和剑萝闻言看了对方一眼,心中飞过万千小计谋,只听红眉怪大喊一声“开!”,那金箔果真打开一条缝,子渔仗着力气大,一脚把剑萝踹开,飞出了金箔。 剑萝如何肯抓住这个机会,催动巫妖刃的灵力使出空间法术,在金箔将要关上,还剩一条缝的时候也追了出去。 其他人眼看着一红一紫两道光飞了出去,连那金箔似乎也跟着飞走了。 红眉怪愣了,他不欲放走剑萝,剑萝却以过人速度冲了出去,导致金箔似乎夹在她身上一并飞走了。 殿中妖怪面面相觑,红眉怪先反应过来,追出殿外,大喊道:“我金箔呢?!” 子渔使出了浑身解数逃离了那个寺庙,他不会战斗的法术,但飞行是神族天生就会的,只要他动用所有灵力逃跑,还真不一定有妖怪追得上他。 脱身的喜悦还未在心里欢腾多久,他便看见剑萝正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她的双刀发出紫光,正是这股灵力令她有了空间跃迁的能力,才能够追上子渔的步伐。 子渔咬牙,被这女子扰得不胜其烦,身体在繁杂的枝干中来回闪躲,企图用枝叶做掩护来甩掉剑萝,可剑萝身上紫光更盛,不但没甩开,反倒越来越接近了。 子渔觉得情况不妙,突然一个急转弯,蹭着一棵树的树干飞过,剑萝反应不及,便一脚踩到树干上欲借力急转,谁知左脚刚踏上树干,便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啊——!”身后传来剑萝的惨叫声,子渔闻言停止了飞行。 他眼看着剑萝从高空坠落,身体在树干之间重重撞击了好几次,如一只从悬崖跌落的鸟,来回在两边弹落,飘摇下坠。 子渔心惊,下意识便飞回去查看剑萝的情况,只见她已重重摔落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他脑子嗡嗡作响,也不顾她之前是要杀他的,冲上去要查看剑萝的情况。 “阿萝姐姐!阿萝!”子渔抱起她来,见她身上脸上都是伤痕,既纠结又心疼,而她的左脚脚踝处,红眉怪的金箔正牢牢夹在上面。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金箔夹力何其强硬,连他拼尽全力也掰不开,此时竟就这样夹在她脚踝上,而她居然也强忍着这种剧痛追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志和目的,能令她这样不顾生死?子渔又是恼怒又是心疼,深深叹着气。 这时,剑萝居然在她过人的意志支撑下,突然惊醒。她见了子渔,一拳打在他鼻梁上将他打翻,左脚的剧痛令她整条腿都快失去知觉,压制子渔的动作便慢了一分,被他抓住双手手腕,一转攻势,反而把剑萝压在了身下。 半魔体质本就不如神族,即便子渔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力气也要比剑萝这样训练有素的半魔要强大,她双手被子渔按在地上,小腹被子渔膝盖顶着,本就左腿行动不便,这样一来更难挣脱了。 她无力怒吼了几声,便放弃了挣脱子渔的钳制,怒视着他,仿佛眼中要喷出火焰。 可是子渔的目光没有丝毫怒意,他在担心她的伤势,也在可怜她苦苦支撑的顽强和尊严。 这种温柔的目光对剑萝来说,更甚于直接把她杀了的羞辱,她怒火中烧,大喊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子渔看了一眼后,又望着她,道:“你死了,剑方怎么办?” 剑萝怒容不减,但眼中微微泛红,喊道:“关你什么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是一种蕴含着无限包容的无奈的眼神,剑萝记得每次和姜焱凌吵架,他都是这么看自己的,可是他的包容,令她觉得她是那样弱小。 “你和姜焱凌一样,都是自诩为神明之人,看待平凡卑微的种族,满眼都是怜悯和施舍!剑萝虽力薄,但也不容你这样羞辱!” 她挣扎着又要举起刀来,再次被子渔按下去。“可是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善待你!” 子渔如何不懂剑萝为隐藏自卑而伪装的坚强和刚硬,剑萝恶语相向,反倒令他心疼,道:“你俘获了一个神族的爱,你还觉得你平凡吗?你若是都如此妄自菲薄,那爱上一个欲杀我以成大业之人的我又算什么?!” 剑萝满眼不可理喻,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我才见过几面,你爱我?莫不是你觉得我命苦,就大发慈悲地想可怜我?神族的爱都这样廉价吗?!” 子渔无奈地抿了下嘴唇,情绪逐渐平静,看上去有些犹豫地说道:“我那天看你在天台难过,我就想开解你的痛苦,我承认我私自窥探了你的内心,但那是……那是。” 两人保持着男上女下的姿势,子渔欲语还休,剑萝却睁大了眼睛审视着他,觉得这少年行事好生怪异。 这种看上去要斗得你死我活的情境,他怎么好像还害羞了起来? “那是为了和你共情,为了了解你心中的所有悲伤,对于海族来说,动心是同心共情咒的必然结果。” 剑萝听呆了,一时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去回应这件事,她欲杀之人对她告了白,表了爱,她还应该继续下手吗? 她的自尊似乎不鼓励她去杀一个心甘情愿任由她摆布的人。 “我和他不一样,姜焱凌居高冷傲,从不与人亲近,也不和他人吐露心事。但我愿意去了解你,愿意……” “你能别说了么?”剑萝冷冷打断道。 子渔好不容红着脸鼓起勇气要说出肉麻的话,却又被剑萝拒之门外了。 好不容易,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却都没有勇气去和对方对视。 脸上还残留着稚嫩的少年,他广阔的包容之心安抚了面前这只充满杀意的野兽,把她安抚成了一只躺在他身下,不欲再挣扎的乖巧猫咪。 子渔悄悄朝着剑萝的淡紫色嘴唇靠近了几分,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冲动,令他想去吻她。 然而剑萝坚定地躲开了,虽然眼眶泛红,但是她毅然拒绝了这股温柔的触碰。 第61章 舔狗急了,攻上去了 被参天巨树的枝叶遮盖得幽暗的树林里,两个气氛微妙的男女已经久久没有交流过一句话了。 少年温柔地把比他高上半头的女子抱到一棵树下,试着把那紧紧夹在女子左脚上的金箔取下来。 子渔把手指伸进那金箔的缝隙处,几经用力,可就是撼动不了那金箔哪怕一丝半点,反倒因为动作过大碰到了剑萝的伤口,疼得她咬牙切齿。 没一会儿,子渔累的一头汗,剑萝也是疼得一头汗了,可她没有发出半句怨言,安静地等着少年想别的法子把自己的腿抽出来。 看来这法宝非同小可,应是上等仙家所持,被那红眉怪偷了去,现下这法宝油盐不进,蛮力掰不开,也没个破坏力强大的法宝把这金箔毁了,但那样,又容易伤着剑萝的腿。 子渔看着金箔陷入了苦思,剑萝见他束手无策,皱眉道:“带我去找那红眉怪,法宝是他的,他自有办法打开。” “不行,他当你是想独吞成果的细作,要拿你开刀。”子渔义正言辞地拒绝道。 “他要把我交给姜焱凌处置,姜焱凌又不会为难我。” 子渔心中有些酸涩,倔强道:“这帮妖怪不讲信义,你现在脚上有伤,他们若是强硬对你,你连反抗都反抗不了,我觉得不妥。” 剑萝平静地朝树干靠了下去,注视着少年思索的神情。 他明明是个初入尘世的小子,不似姜焱凌那样有手段,也没有姜焱凌的武力,但那股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却是驱使着他和这世上最残酷恶毒之人相斗,毫不畏惧。 剑萝不经意地笑了,不知是嘲笑,还是欣慰。 子渔突然灵机一动,从颈上的挂坠上摸下一颗海蓝色的圆珠,这是母后在他出门时给他的,但由于他江湖经验和运用经验不足,把这个不起眼的法宝给忘了。 他取下那圆珠,塞入金箔的缝隙中,正好卡在上面。 他默念口诀,只见那圆珠发出海水般的蓝光和波涛涌动的声音,渐渐变大,居然一下便把金箔的缝隙撑开了,且在金箔的夹力之下没有丝毫碎裂的痕迹。 等到金箔被撑开了一条足够大的口子,子渔上手借势再掰开几分,剑萝感觉脚上的夹力松去不少,用力一抽便把腿抽了出来。 子渔急忙松手,收回了珠子,那就金箔咣当一声在空中夹了个空,如蚌壳般紧紧合上了。子渔看着便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把自己手指夹住了,怕不是要疼得背过气去。 剑萝得以脱身,一着急便要站起来,左脚刚着地便又传来钻心疼痛,脚下一软,又坐了下去。 “着什么急啊,你这多半是伤了骨头,哪能说起来就起来?”子渔嗔怪道。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也是海族皇后让他带在身上的灵药,有口服的也有外敷的,他拿出那瓶能治疗断骨的膏药。 “涂了这药以后,七天之内左脚不要剧烈活动,也不能浸水,七天以后应该能痊愈,我先帮你……” 他手触及剑萝的靴子时停了一下,脸上突然发热。 他抬头对剑萝投去询问的目光,对方“切”了一声,不耐烦道:“你要涂就涂,随便你。” “哦……” 子渔脸颊发热,帮剑萝脱下了靴子,眼看她的脚踝有一大片的紫青,比她淡蓝色的皮肤颜色还要深,肿的和她的小腿一样粗,皮肤表面有微微的淤血。 子渔脸上冒汗,心中后怕,还好半魔体质和骨头比常人硬上不少,这若是换成普通人或修为稍微低微些的小妖,怕不是整只脚都被夹成肉泥,连骨头都碎了。 他坐在剑萝身旁,用自己的腿垫着她的脚,防止敷药时的抖动刺激到她的伤口,将那黑色的膏药倒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敷在她脚踝上,又帮她揉搓均匀。 剑萝虽疼,但看着少年这样专心体贴,也不忍发出半句怨言,毕竟是她要杀他在先,自己受了伤,他既没有趁人之危,也没有扔下她不管,还这样温柔地照顾她。 当真只有美好的神话里才能走出这样拥有这样善良宽容的人吧,她想到,可能神话中描述的,本就是他这样的神族。 但是那些害了姜焱凌,又害了妖族和半魔的人呢?他们也是神仙,剑萝一时陷入矛盾之中。 “你刚才急着站起来,不会又是想杀我吧?”子渔突然问道。 他的脸色看不出阴晴,剑萝也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心思,干脆便没有回答。 她刚才只是想试着站起来而已。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依旧是子渔先脸颊发热,挪开了目光,手上按摩的动作更加轻柔了。 剑萝如果没有被不周山的煞气感染,应该是个和柳星月一样的绝世美人吧?也不用整天舞刀弄枪,喊打喊杀的,每日被父母家人宠着,做个人见人爱的小家碧玉。 虽然现在的蓝色皮肤和紫色嘴唇,为她的美貌增添了些别样的韵味,但是她的命运中的枷锁,实在是太沉重了。 “老姜曾经说,半魔是三百年前才出现的种族,源于西北大荒,你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吗?”子渔突然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们。”剑萝冷冷说道,刚才被子渔的温柔所感染出来的柔软突然便消失了,又变得冷酷起来。 “啊?”子渔望向她,想一探究竟。 剑萝的目光如冰锥,瞪着他。 “三百年前,一只鲲鹏降临不周山,随后封印被破,地底煞气大肆涌出,自那以后西北大荒的居民全部被煞气感染异化,变为半魔,不属于妖,也不容于人。” “鲲鹏?”子渔震惊,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地变重了,疼得剑萝咬牙切齿,用另一条腿报复性地踢了子渔一脚。 “你趁人之危啊!” “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吧。” 子渔急忙道歉,又轻轻地揉起剑萝的脚踝。 刚才剑萝一番话,令子渔心里万分震惊,自古相传海族的真身是一条红鱼,海族的祖先,便是神话中体型绵延万里的鲲,鲲可化身为鹏,遮天巨翼,也不知有多少万里。 海族都是可以修炼成鲲鹏的,用的时间因人而异,有的几百年,有的几万年,有的到死也突破不了这个瓶颈,并且和海族本身的修为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和他们的心中境界有关。 修炼成鹏,神力才能用来与人动武,这是海族上万年来的禁制,自上一次有族人修炼成鲲鹏,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我族已经几千年没出过一只鲲鹏了,我父王和叔父曾有望飞升,但都死在三百年前不周山下那场战役中,而且我从未听说过,打开不周山封印的事是鲲鹏所为。” 子渔皱眉,甚是不解剑萝从哪听来的这些传闻。 剑萝冷哼一声,道:“说了你又不信,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做了好事恨不得昭告天下,犯了错便大肆遮掩生怕被人抓了把柄,你还小,你族中人自然不会说给你听。” “不是……” 子渔甚是不满剑萝这样污蔑他的长辈,辩驳道:“我海族向来光明磊落,密撰中记载着开天辟地以来每一件大事,从未有遗漏,那些诬告是谁告诉你的?” “姜焱凌说的,我觉得挺对。”剑萝斜睨他一眼,侧过脸去。 听她此时提起那个人,子渔心中一颤,双颊涨的通红,费了好大劲才按下冲动,道:“你相信他,就不相信我吗?” “你是神,我是半魔,神魔殊途,我和姜焱凌才是一样的,哪怕我和他有再多分歧。” 她艰难地挪动着那条快要没知觉的伤腿,宁可光脚踩在草地上,冒着伤口被脏东西感染的风险,也不想再搭在子渔身上。 她不想再承他的好了。 子渔唰得一下站起身来,用不知如何形容的炽热目光盯着剑萝,愤怒,难过,还有一股对剑萝口中“神魔殊途”四字的不忿,对这被默认的规则的极其不服气。 剑萝低着头,她心想,这是他趁人之危的最好机会,但是他不会,剑萝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这些在黑暗中拼杀之人的肮脏心思,不会出现在这个正直的少年的心里的。 “你走吧。”剑萝低声道。 子渔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之所以出现在千刃峰上,是因为我族预见到了一场天劫,我去找姜焱凌,便是为了商议逆转之法。” 剑萝抬头看她,嘴角有一丝轻蔑,道:“他会为了你们这帮神仙的命出手相助?” “不光是神,三族六界,所有生灵,都会受到摧残,我们要救的,除了人、神、仙,还有妖……和半魔。” 剑萝嗤笑一声,不作评论,在她听来,这和天方夜谭没有区别。半魔一族的命运,连现在的姜焱凌都几乎撒手不管,到底是心中怀有怎样悲悯的神仙,才愿意来拯救他们? 除了自己的双手,任何异族她都不信。 “你口口声声说神魔殊途,但现在的万物生灵,都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后,由上古三皇一并创造的,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同源,又何来殊途之说?” 子渔走到一旁,接着道:“在我们逆转这个未来之前,我还不能死……” 剑萝看着少年的背影,初见之时,他还更像是个孩子,却在短短几月,突然长出了男人般的坚毅气质,是什么促使他突然这样快速成长的呢? “我既决定了爱你,便会去证明神魔之间从不殊途,也绝不会后悔!”子渔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样告白的话语。 “对了。”子渔突然想起什么,扭过头来用明朗的目光和剑萝对视,道:“我吹笛子也很好听的,可惜从未有人送过我笛子。” 剑萝似乎意识到他看到了送出的那根骨笛的故事,他在满怀期待地给予她暗示,但是在剑萝作出回应之前,他就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女子的视线。 第62章 恐怖的穹兵 子渔走后,剑萝深知这片丛林不是久留之地,红眉怪那帮妖怪肯定在四处寻找他们两人,她的腿伤成这样,若是被抓回去,怕不是还没交给姜焱凌就先没了半条命。 她等子渔的药膏在她脚上干了点,就忍痛穿上靴子,一瘸一拐地在树林中寻找出口。 她从高空甩下来后,重伤在身,只不过刚才在子渔面前有意隐瞒,子渔还以为她只伤了条腿,她现在想用巫妖刃催动空间法术时,都会有胸闷的感觉,想要吐血。 要是那个少年知道她浑身都是伤,恐怕要把身上带着的所有灵药都拿出来,不把她治得活蹦乱跳都不肯罢休吧?听起来像是他这个老实人会做的事。 剑萝念及此处,忍不住笑了一声,明明是想要嘲笑他的耿直,可是心底却不经意地浮出一丝温暖。 树林里突然刮过一阵阴风,剑萝感到周围煞气大盛,心下一惊,以为是小天竺那群妖怪追了上来,可是这股迫人的气势,分明不是那种修为的妖族能拥有的。 抬头一看,面前出现了三个人影,其中一个高大魁梧,手中的血红巨斧十分骇人。 剑萝一惊,便要下跪请示,那条伤腿忽然一软,她差点便摔倒在地。 “属下参见玄冥长老,穹兵统领!” 玄冥见她左腿抖得厉害,定是疼痛难忍,便对阴逵道:“快去扶她。” 阴逵扶起跪都跪不稳的剑萝,心疼道:“阿萝,你的腿怎么了?” “伤的这样重,是谁干的?”玄冥追问。 剑萝面露愧色,道:“昆子渔那三个师兄本事颇大,属下不敌,被他们走了……” 她自然没有把子渔为她疗伤的事情吐露出来,但转念一想,便又道:“中途还被小天竺红眉等妖横加干涉,这才伤了腿。” 说罢她掏出金箔,递给玄冥和穹兵。 穹兵一听,血红眼眸中冒出凶光,道:“哼,连个从天竺出逃的小妖都解决不了!” 说罢,他一手捏着金箔,猛一用力,传来几声刺耳的金属弯折的声音,一团金色的废铁被扔在地上。 剑萝见此状大惊,穹兵此等巨力,连子渔一介神族都要依靠法宝才能勉强撑开的金箔,在他面前竟是不堪一击。 “阿萝,我们久久收不到你的消息,这才告知长老和统领,生怕你出事。”阴逵关心道。 玄冥点头,道:“阿萝,我们本来也有事要告知你,你可知道,阿方情况不妙。” 剑萝一听如受晴天霹雳,身体一晃,慌了神,急忙问道:“阿方?!阿方他怎么了?!” 阴逵又上前搀着剑萝,生怕她摔倒,道:“你别慌,阿方没有性命之忧。” “自他服下姜教主给的药物之后,身体发生了异变,个子长大了些,但身上生出了野兽的毛发,口中长出利齿,外貌似狼,额上还生出了一只宛若眼睛的物件。”玄冥缓缓道。 “怎么会……”剑萝神色恍惚,她自小便和弟弟相依为命,若是剑方出了什么事,她便是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一大活下去的念想。 “老夫研究过姜教主给的药物,是用赤牙狼的血液为引炼制的,可能姜教主以为,阿方是中了妖毒,便以妖血以毒攻毒,但以阿方的情况来看,他多半不是中毒,而是被灵魄附了体。” 剑萝和阴逵第一次听闻灵魄附体之说,一时不知所谓,面面相觑。 “灵魄附体,夺舍宿主的邪术,在九黎族的秘籍上记载不多,如今已经失传,但阿方的情况,显然是被不属于他体内的另一生灵附体,才会显露出和常人完全不同的行为和外貌特征,而且他的外貌,和传说中的三眼魔狼极其相似,那曾是上古时期蚩尤的坐骑,也许是三百年前趁封印松动之时逃了出来。” 说起三眼魔狼,穹兵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没被人察觉。 “阿方现在虽没有性命之忧,但三眼魔狼生性嗜血贪婪,定会找机会夺舍剑方,若是想解救他的话……” 玄冥意味深长地看了剑萝一眼,又道:“便只能打开封印,去寻那九幽之下的九黎族,才有机会破解这一邪术啊。” 阴逵不想剑萝过于焦急和难过,便道:“阿萝,你不要太过心急,你现在身上有伤,先好好休养,海族皇子一事,就交给我和小黑他们吧。” 玄冥摇头,抚着自己的长须,道:“海族皇子身边有高人保护,你们这帮小娃娃修为尚浅,恐难以得手。” 他回头仰望穹兵凶恶的面孔,道:“此事迫在眉睫,穹兵统领,还望能屈尊相助啊。” 穹兵不屑地低头看了一眼玄冥,轻轻用斧柄撞击了一下地面,却也令三人感到微微的地震。 “也好,我也好久没尝过那帮总躲在海底的小家伙的味道了。”穹兵磨了磨尖锐的牙齿,残忍道。 剑萝低垂眼帘,若是穹兵出手,那三个和尚和子渔,哪里敌得过他一合之力?拿下子渔,简直易如反掌。 眼下阿方的情况迫在眉睫,可是她却不受控制地为那个少年担心了起来。 在皇帝的防疫政策下,长安城内的瘟疫已经得到了一些控制,已经连续七天没有新的瘟疫感染者了。 但是依旧有大量的患者还未痊愈,顾云清自告奋勇加入太医院帮忙配药。 他曾长期在野外生活,熟悉各种草药药理,自己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是自己治好的,凌珊因为身染怪病,对药物也具有一些理解,便和顾云清一起加入了炼药工作。 入了夜的长安,在瘟疫期间人烟十分稀少,夜市已有几月未能出摊了,空中一只巨大的乌鸦仓皇飞过,身后追着一道诡异的蓝光,在屋顶之间灵巧地跳跃,未能被乌鸦甩开分毫。 那乌鸦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蓝光,心知其修为高深,远胜自己,却甩也甩不掉,不知道对方的企图,只得拼命逃跑。 她不过是在皇宫中潜伏了几日,便被身后这法力高深的妖族盯上了,虽同为妖族,但她觉得来者不善,便一味地逃出了宫,现下都快要出城了,对方还是穷追不舍。 一个不经意间,那蓝光竟然不知何时飞到了乌鸦的头顶,面容妖艳的女子手持蓝色长剑,笑容张扬恣肆,一剑刺中了乌鸦的翅膀,乌鸦吃痛,惨叫一声,翅膀受伤的她坠落下去。 那乌鸦坠落之后,化身为一个清丽的女子,鬓间还隐约残留着乌鸦的羽毛,她不愿束手就擒,站起来拔腿就跑,跑没几步却似撞到墙上一般,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 姜焱凌站在女子身前,微微放出威压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尝试逃跑。 姳奚落在女子身后,截断了她的退路,女子见这两人气势非凡,非一般小妖能及,尤其是面前这男子,未曾运功,只凭着威压便让自己无法动弹。 “我与二位无冤无仇,两位大能何苦为难我一小妖。” “小妖?夜鸦一族血脉虽弱,但你好歹也是王族,居然也妄自菲薄,自称小妖?”姜焱凌收了威压,严声道。 “你怎知我是王族?”女子吃惊,这男子身份果然非同小可。“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不周山千刃峰,姜焱凌。” 女子大惊,急忙单膝下跪,俯首道:“夜鸦一族,拜见蚩尤后裔!” 姳奚和姜焱凌对视一眼,苦笑一声,早知道报上姜焱凌的名号就能摆平她,何必费力追这么远呢? 第63章 女王动情示好,我还是一手拒绝 姜焱凌看这化为人形的夜鸦背上有血迹,面上微微露着痛苦的神情,便看向姳奚,不悦道:“都是同族,何必折人翅膀?” 姳奚不服气地昂起头,抱着胳膊,顶嘴道:“她飞那么快,我怕她跑了嘛。” 姜焱凌沉着脸摇了下头,姳奚下手狠毒他是知道的,便也不再做无用的训斥,便低头看着夜鸦道:“你起来,我接下来问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夜鸦面对这位蚩尤血脉不敢有任何异议,十分恭敬,道:“姜教主尽管问,小女知无不言。” 姳奚知道接下来的环节对她来说必是十分无聊,就在旁边踱步打转,无聊地摆弄着街道上两旁的灯笼和挂饰,时不时还飞上屋檐看看月亮伸个懒腰,也不用提防夜鸦还会有逃走的心思,毕竟那是姜焱凌,妖族对待他都如对待神明一般。 要是什么时候她在妖族中能有这般地位和声望,姜焱凌也许就不会对她爱搭不理了吧? “这长安城内瘟疫,可是你所为?”姜焱凌摆出一副审问架势,眼神中尽显威严。 “这城中瘟疫,确实出自小女之身,但并非我有意下毒,而是那朝中的万永之垂涎于我,强掳了我,这才染上了妖毒。”夜鸦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似她才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一样。 “他是人,你是妖,他哪来的本事强迫你?”姜焱凌微微皱眉,见夜鸦支支吾吾的,定是还有隐瞒,便道:“你来长安所谋何事?如实说来。” 夜鸦听了后莫名感觉一阵压力,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哇地一声便哭得梨花带雨,道:“姜教主!那妖妇曲沄枫,为了长命百岁,杀害了小女的父母,吸干了他们的血!她如今身怀夜鸦王族之血,小女的同族都不得不听她号令,小女又法力低微,为了报父母之仇,不得以才想方设法混入朝中的啊!” 姳奚同为女子,看着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嘴中不由得啧了好几声,在旁挖苦道:“哎哟,你好好说话不行啊,哭这么大声!” 姜焱凌面色不改,瞳孔却是震惊了几分,道:“吸血?你为何一开始不说?” “小女……小女几次看到姜教主进出曲沄枫寝宫,以为您与她交情颇深,不敢明说……” 姜焱凌听夜鸦如此言语,便立即和自己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汲血咒……” 姳奚望他一眼,问道:“你可确定是汲血咒?那可是人妖两族都极为唾弃的邪术。” 汲血咒,乃是近百年来,源于西域的一种邪术,连狱教的情报系统,也查不到这种邪术是如何诞生的,仿佛就是有人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一延年益寿的秘诀一般。 此咒是以妖族之血注入体内,因妖族寿命远长于人族,使用此术之人便可以延续生命,同时也能获得一部分妖族的力量,身上也会出现一些妖族的特征。 而曲沄枫,那对和夜鸦一般的琥珀色眸子,以及她喜好黑暗,在黑夜中没有光源也能视物的特点,正是从夜鸦这里继承过去的。 “我还以为她与夜鸦是有何种渊源,原来竟是汲血咒!”姜焱凌紧咬牙关,竟是十分痛恨此种行径的样子。 妖族自古以来便遭到人族与神族极大的不公平对待,或被赶尽杀绝,或被当异类排挤,只能躲在不适宜人族居住的荒郊野外苟且度日,若不是他带领着妖族反击,教他们凝聚成群,妖族恐怕要继续忍气吞声地受到人族欺凌直至今日。 人族体质虽弱,但数量远多于妖族,且有神族传授修炼之法,修仙门派遍布神州。 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无非是因为上古战争中,人族和神族的祖先是胜利者,兽族的祖先是战败者。 战败者就如丧家之犬,只能食胜者的残羹冷炙。 在姜焱凌还是姜流的时候,他的命运,就是妖族千年来的缩影。 姜焱凌突然抬手,灼热的烈焰把他右侧的房屋轰成了碎渣,这一击之后,他憋在胸口的那滔天盛怒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只是在发泄之后,他突然想起了杜瑶光,那个清冷如仙的女子,认真地看着自己,说自己比起不周山上那魔头,更像个好人。 然后是唐长老,那句渡人才能渡己的忠告。 终究,他还是把心中的怒火和恶念给压下来了。 姜焱凌俯首,从夜鸦鬓边拔下来一根羽毛,对方不敢有丝毫抵抗,显然是被姜焱凌刚才发怒的模样吓着了。 “你即刻回西域,不要再来中原,等曲沄枫死后,你的同族自会去寻你。” 夜鸦满眼感激的泪光,抬起头,颤声道:“谢姜教主为小女做主!” “小女小女,好一个装柔弱,要是我也学她,你会不会更喜欢?”姳奚目送着夜鸦离开,也学起她刚刚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摆给姜焱凌看。 姜焱凌一直黑着脸,也不说话,瞟了一眼姳奚。 没能把他逗笑,姳奚便换了种方式,轻抚着姜焱凌的背,就像自己变成猫时姜焱凌揉搓她背上的毛皮一般,一边摸着一边道:“好了,别为这狡诈的凡人生气了,妖族总受这不公平的待遇,我都习惯了,大不了把曲沄枫杀了泄愤就是了。” 姜焱凌摇摇头,叹气道:“我想起来驭灵宗了。” 姳奚一听,面露阴狠,对姜焱凌口中的驭灵宗恨得牙痒痒。 那是一个以炼丹为名的小门派,然而他们的炼丹材料,全是捕杀的妖兽的脏腑、肢体甚至内丹,如此丧尽天良之法,竟只是为了他们的炼丹术有朝一日能超过昆仑派三大派系之一的青玉阁。 姜焱凌灭驭灵宗满门的时候,看着密室中那些被掏空的妖兽,连杀人无数的他,都感到一阵恶寒。 人心之恶,比妖兽要可怕百倍千倍。 “我还以为,这种人早已被我杀光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分明恨得牙痒痒,却始终除了紧握拳头之外,什么事都没做。 每当他动杀心的时候,杜瑶光的声音就会萦绕在他耳边。 姳奚见他这个样子实在奇怪,犹豫纠结,完全不像她认得姜焱凌,便道:“你现在真是好奇怪,要是以前,你早就杀了曲沄枫拿了玉跑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又是帮忙查案又是和李长空喝酒的,几十年不见,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姜焱凌自是不会将心事坦白,被一个仙门掌门支配,他觉得丢人,于是瞧了一下姳奚眼中的不解,道:“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你帮忙了,姳奚女王的假期也该结束了。” “哼……”姳奚脸色一沉,扭过头嗔道:“我都看到你房间里的画了,还在装正人君子,本女王长这么好看,承认喜欢我又不丢人。” 姜焱凌见她竟把画中的阿琪当成她自己,冷笑道:“你可没法与她相提并论,她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之人。” “你有她的外貌,但没有她的热忱。” “但你若真不介意,我喊着她的名字与你承欢倒也可以。” 姳奚神情一滞,脸色变得十分不好看,她这一脉虽是弱小妖族,但好歹她凭着自己摸爬滚打上了女王的位置,他凭什么,这般轻视自己。 “若是我有朝一日也成了那样的女神呢?”姳奚不服气地问。 “大可不必。”姜焱凌冷静回道。“你如今法力已至冰魄兽极限,若想进境,唯有借用凝寒淬的力量,但你血脉低微,容易反受其噬。” 谈话再次碰壁的姳奚深吸一口气,平息自己的情绪。 她只是想安抚他,告诉他自己能体会到他的痛苦,出了什么事,也愿意一同承担。 但这人,和以前一模一样,跟个刺猬似的,靠得太近,总是扎自己一身伤,自讨没趣。 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妖了,她有作为妖族女王的尊严。 她拿出凝寒淬,划开一道空间裂缝,不知去了何处。 第64章 以恶制恶 姜焱凌慢慢悠悠走回宫中那一处院子的时候,看到屋内前厅聚了几个人,似乎是在商讨什么事,脸上有激动之情,姜焱凌看起来优哉悠哉的,一时不知所以,没法和他们融入到一起。 李长空见他回来,走出门问道:“你那只三尾妖猫呢?” 他随意地一摊手,道:“放生了啊。” 李长空面色一黑,有些不满,道:“把妖兽带进宫里来,真有你的,现在不需要那只猫了,我已经找到瘟疫源头了。” 说罢,拿出一根深棕色的羽毛,姜焱凌一眼便认出,这是夜鸦身上的羽毛,李长空竟也寻到了夜鸦的下落? “两个多月前,万永之和朝中好友在家中聚餐,看上了好友家里的一个丫鬟,为表达倾慕之意,还作了一帘诗。” 李长空拿出一张画卷,那天万永之他们酒后起兴提出作画,万永之便把好友家的丫鬟画了下来,左下角还题了诗。 “西施谩道浣春纱,碧玉今时斗丽华,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谁道五丝能续命,却知今日死君家。” 姜焱凌看后哑然失笑,文采是好文采,可惜看上的红颜是个祸水。 不难猜出,万永之看上的这个丫鬟,就是假扮成人类想混进宫中的夜鸦。 “我今日去万永之家中搜寻线索,在他小妾房中找到此物,他说他家小妾已经失踪多日了,从这羽毛上的妖气来看,那个丫鬟多半是妖族。” “你只找到了羽毛,又没找到更多线索,如何能下定论?又如何配置瘟疫解药?”姜焱凌反问。 李长空微微叹气,面色一沉,道:“现下还没寻到那妖物,你在妖族中见多识广,可知道这羽毛是何妖族身上的?” 姜焱凌笑了一声,从怀中拿出另一根羽毛,这一根微微发白,是夜鸦脖子上的羽毛。 李长空见了羽毛,微微露出吃惊的神色。姜焱凌这段时间看上去闲着,竟然和他同时找到了瘟疫的线索。 “夜鸦血液性寒,唾液性热,其二者在夜鸦体内得以中和,但若单独为凡人所触碰则有害,万永之因和夜鸦有了肌肤之亲而咽下其体液,所以肺和咽喉出现燥热之症,咳嗽数月都不见好转。” 他转而看向顾云清,问道:“云清,若出现此症,当如何医治?” 顾云清常年生活在山里,对草药之理有些理解,他思索一番,回答道:“当用枇杷叶,甘草,百合,桔梗,川贝入药。” “再加入定风草下药,用以抑制夜鸦体液中的灵力。”姜流补充道。 顾云清点了点头,自然地拉起凌珊的手往太医院跑去,姜流一愣,他这几日没注意,两人的感情何时这么好了? 等两人走后,姜焱凌回头看了眼李长空怔怔的神情,摊了下手,很得意的样子。 李长空摇头笑道:“我还真不习惯,你居然在以凡人的方法做事。” 顾云清和凌珊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来访者,他戴着盖住头脸的兜帽,进门之前没有暴露长相。 两人正纳闷深夜中怎会有人上门,就见来者摘下了兜帽,竟是骠骑将军李元朔。 姜流和他对视一眼,道:“李将军还真是着急,竟深夜来访。” “本将心系国家,得知二位在瘟疫一事上有大进展,自是十分上心,毕竟……隔壁就是那妖后的寝宫,恐有杀人灭口的风险。”李元朔冷冷地望了一眼隔壁曲沄枫的寝宫,寂静得连平日乌鸦的叫声都没有。 李长空面色一凛,看着姜流,用眼神示意了下李元朔。 “你叫来的?” 姜流不置可否,面带笑意,对李元朔道:“区区小妖,奈何不到我和李掌门,我们也已找到了能令李将军满意的线索。” 他把那根从夜鸦身上拔下来的羽毛给李元朔瞧了瞧,李元朔虽不认识妖族,但他认得曲沄枫宫里的乌鸦,一见这羽毛,便两眼放光,道:“可是从那妖后宫中搜出的?” “并非如此,但它可以是。”姜流道。 李元朔心领神会,点头冷笑道:“和姜公子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明日一早,二位去魏相府上禀报,将此证物呈上,证明那曲沄枫是祸国殃民的妖后,本将在陛下下令之前就会率兵进入凤鸾殿,将那妖后诛杀!” “夜鸦羽毛于常人属于有毒之物,用银针一试便知。”姜流附和着李元朔道。 “姜公子所求之物,无非是那妖后手上的赤田暖玉吧?等我割下那妖后项上人头,那块玉必然是公子的。” 姜流眼神微变,但未收起笑容,道:“李将军的情报挺准确啊。” 李元朔露出冷酷杀伐的笑容,停顿一下,观察着姜流的表情,问道:“姜公子以为,此计如何?” 姜流满意地笑着,说出一个能令李元朔大吃一惊的消息:“七日之后,便是凤鸾殿最为空虚之时,将军莫要错过机会。” 李元朔笑容消失,神色一凝,定睛看着姜流,他突然发现对方城府深的可怕,居然在进宫这么短时间内,就知道了一个自己花了十几年才探到的秘密。 曲沄枫每年都会有几日将自身禁闭于凤鸾殿,足不出户,寝宫更是门窗紧锁,最短一日,最长三日,每次结束禁闭见到她时,她的气色看起来都很差,整个人十分虚弱的样子,但面容,却会比禁闭之前显得更加年轻。 曲沄枫在掩盖此事上警惕非常,李元朔花了十几年功夫才从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口中探得这个秘密,虽不知对方是在做什么,但一定是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做完后她会变得虚弱。 此事,姜流是如何得知的?况且,据李元朔计算规律,曲沄枫至少还有半月才会禁闭,为何姜流说是七日? 而且,对方这是在暗示他不必等皇帝圣旨,直接先斩后奏?想不到,竟有人比他还希望曲沄枫死。 见李元朔面露疑色,姜流道:“将军若是不信,自可盯紧凤鸾殿,将军手眼通天,定能知道姜某所言非虚。” 凌珊下一次发病的日子,大概就在七日后,七日之内,他必须把曲沄枫脖子上的赤田暖玉摘下来,不论用何种方式。 李元朔收起疑色,点了点头。 李长空听了这一整个毒计,对姜流投去十分的不满眼神,他蜀山派向来光明行事,现在居然要跟着他做这种勾心斗角的计谋,自是非常抗拒。 “你这是做什么?!” 姜流没有回应,第一时间对李元朔道:“李将军请先回,李掌门这边我来说服。” 等李元朔走了,姜流才扭过头来直面李长空深度不解和愤怒的眼神。 “我还以为你转性了,不杀人了,合着现在改借刀杀人了?!为了一块玉,要搭上一整个凤鸾殿人的性命?!” 听完李长空的咆哮质疑,他也不回避,回答道:“你可知道曲沄枫为何整日带着赤田暖玉,连就寝沐浴都不取下来?” “关我何事?!我……你还偷看人家就寝沐浴?”李长空的眼神逐渐离谱起来。 “她用汲血咒吸干了夜鸦王的血,所以整日畏寒,黑暗中也能视物,整日头顶上都跟着几只乌鸦……那些夜鸦把她当做鸦王了。” 他自知心中无愧,便也不躲闪李长空质问的眼神,继续道:“一个用邪术汲取妖血以求长生不老之人,你们蜀山派会怎么定义?逆天而行?邪魔外道?莫非蜀山派对万物一视同仁的大爱已经广阔到这种地步,连害人利己的恶徒也要相护?只因为,她不是妖?” 面对姜焱凌咄咄逼人的阴阳怪气和质问,李长空一时没从这血淋淋的现实中回过神来,只能问道:“你从哪得知的?” 姜焱凌又拿起手中羽毛晃了晃,道:“一个被架空了势力,被迫变成孤家寡人的下一任夜鸦王告诉的,我阻止了她进宫报仇,李掌门现在可愿意听我的道理了?” 李长空冷静了一下,道:“你若是想要那块玉,解决了瘟疫之祸,求陛下赏你便是了,何须这样借刀杀人?” 姜焱凌失笑,觉得李长空作为常年接受正道思想洗脑,思路还是有些许顽固和天真。 “那是曲沄枫保命之物,如何愿意给我?这等吸干他人血液以换来自己长命百岁的奸人,难道李掌门认为不该受到任何惩罚?” 李长空知道此事涉及到妖族被迫害,也难怪姜焱凌胸有怒火,便另寻一话茬,道:“恶人自有天命惩戒,何须李元朔来代天授命?” “李掌门,李元朔和曲沄枫积怨已久,此宫廷之乱是注定好的事,你我只需稍稍推波助澜,这一场动乱,本就是天命。” 若是换做以前,他早就杀了曲沄枫夺了玉,一走了之了,偏偏不知他是着了杜瑶光什么魔咒,一想作恶就会良心不安,这才想了个借刀杀人夺玉的法子。 他上前轻轻拍了下李长空的肩膀,冷声道:“不要太过抗拒,毕竟不用你亲自动手……” 李长空觉得从姜焱凌身上发出一股寒意,已被劝服了大半,哑口无言,站在院子里发怔。 第65章 欺凌者都应活在恐惧中 深夜。 安睡的曲沄枫,突然做起了噩梦,双手紧紧抓着被子,额头布满汗珠。 梦里,有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她在一片黑暗中,只看得到对方赤红的双眸。 这股压力让她挣扎,抵抗,下意识运起身体里的妖力与之抗衡,双臂上冒出森森白气。 突然,她倏尔坐直,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死里逃生。 那股压力,是那般真实,让她由心感到恐惧。 凤鸾殿外,姜流放走了手上的夜鸦。 夜鸦这一低智妖族,行为全靠王族指引,王族和弱小个体之间,精神上有某种连接,一方遇到危险,另一方会感应到。 他知悉夜鸦这一特性,刚才通过手上这只夜鸦,将他的威压施加给了睡梦中的曲沄枫。 蚩尤后裔的威压,即便是一小部分,也需要这种小妖拼尽全力抵抗,若是施加多一点,会令其经脉尽断而亡。 但他杀不了曲沄枫,他一旦起这个念头,脑海里蹦出来的杜瑶光就会阻止他,不过他也不用杀她,只需让她的妖血加速消耗,确保她七日之内必须要饮血就好了。 杀她一事,自有人代劳。 他曾亲手破开一仙门结界,然后看着妖族大军冲入其中,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借刀杀人,有时也别有一番乐趣。 他眸中红光逐渐黯淡,转身离去。 他本该就是如此,让那些欺凌九黎一脉的人活在恐惧里。凭什么要听杜瑶光的,去做一个她眼中的好人? 她不让他杀人,他也自有办法。 早朝路上,姜流追上了上朝的魏相,将夜鸦羽毛呈上,并将针对曲沄枫的说辞对魏相一一禀告,并已成功制成解药,魏相眼中惊愕,但反应不大,似乎曲沄枫的隐情他早就能猜到几分似的,说此事兹事体大,还需先禀告圣上,说罢便拿着羽毛前往乾坤殿上朝。 到了朝堂上,免不了要一番对峙,而万永之一个小小户部侍郎,定是已经被李元朔恩威并施,逼得配合口供了。 不出姜流所料,魏相在朝堂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羽毛交与皇帝,禀明李长空和姜流在这羽毛上发现了妖气,是从太后宫中找到的,恐与瘟疫之源有关。 皇帝质疑魏相推测,朝中官员,第一个发病的是户部侍郎万永之,如何跟太后有关系了? 等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戴着面巾的万永之在咳嗽声中缓缓出列,扑通一下便跪下,对皇帝说有重大隐情禀报。 两个多月前,户部按惯例每年统计各宫人口,统计到太后的凤鸾殿时,一只比人脑袋还大上几分的怪异乌鸦突然飞了出来,莫名袭击了万永之,当时他受了些皮肉伤,去太医院包扎了下就没有声张,谁知一回家就染上了怪病,如今咳了近三个月都没好转,各种药都用过了,未能见效。 他本想着官位低微,不敢指正太后,可如今魏相已查出真相,他也不必再隐瞒下去了。 这一出栽赃污蔑的大戏,李元朔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阴狠,直到皇帝试探性问到他的看法,他才装作公正谦卑地说出,一切凭陛下定夺。 可心底里,如何不想现在就冲出去把那妖后千刀万剐。 皇帝坐在龙椅上沉吟了半晌,也没下任何圣旨,连下令搜查凤鸾殿或者封禁太后寝宫的意思都没有,那毕竟是他母亲,即便可能是她放出了瘟疫,即便她可能是妖…… “此事暂不声张,退朝之后,长孙将军留下,朕有要事商议。” 如此大事,就被皇帝一句暂不声张敷衍带过了,皇帝对曲沄枫的偏袒之心不出李元朔所料,即便真逼着皇帝决定,也定夺就是把曲沄枫封在宫里,仔细彻查此事,万万不会要了曲沄枫的命。 另一个阴毒的计划,在李元朔脑海里酝酿。 今日是个难得的阴天,几日的艳阳高照后,终于迎来了凉爽的一天,宫外狂风呼啸,凤鸾殿的殿门也紧闭,以防曲沄枫的身子被吹出了什么毛病。 今年比往年要暖和许多,她喜欢坐在寝宫外的小花园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满园景色,一边在画卷上写写画画,哪怕她根本记不起来她要画些什么。 “韵儿。” 曲沄枫一声传唤,侍女韵儿从殿外走了进来。 这几日曲沄枫十分怕冷,大太阳下都要披着厚厚的披风才能御寒,她知道,这是她饮用的妖血过少导致的,加上那夜诡异的噩梦,妖血被加速消耗了。 只要她饮血的量足够多,将身体大半转化成妖族的体质,她就不会感觉到冷了。 可是她不愿意,她怕那样会泯灭她的人性,她隐约害怕,那个人会认不出来她,但那个人是谁,她却记不得了。 韵儿紧闭门窗,以防有人偷听,她常年侍奉曲沄枫,深知她习惯,她这几日这样怕冷,怕是又要到了饮血的日子了。 “韵儿,那个日子,快到了吧?”曲沄枫声音虚弱,这凉爽的天气对她来说是寒冷刺骨的。 “是,太后。”韵儿点头,关切道:“需要奴婢去取来您的手记么?” 曲沄枫缓慢地点了点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寒冷抽走了一般。 汲血咒的副作用,便是每喝一次血,记忆都会衰退,样貌虽然能一直保持年轻,但也会有细微改变,如此来看,曲沄枫记忆里的人,除了能凭借她仅存的一点记忆和人性,没有任何凭据能认出她了。 半个时辰之后,韵儿从弘文馆取来了记载着曲沄枫一生的手记,但这记载的一生,并不是从“曲沄枫”这个名字开始的,久远到,她自己已经忘了是哪个身份了。 她翻开了最近一段的记忆,“曲沄枫”这个身份,是从西凉国开始的,她上一次饮血过后,被换血之痛疼得昏了过去,西凉国的国王外出狩猎,在沄溪河畔的一棵枫树下找到了她,西凉国王心善,便把这个少女带回去抚养,视如己出,给她取名,曲沄枫。 她承了国王夫妇的情,便将自己的身份一一托出,然而国王并不嫌弃她是个用邪术长生的人,还道她命途多舛,身世可怜,为了心心念念的弟弟操了百年的心,却连见上一面都不能如愿。 国王对外宣称她是西凉国的嫡公主,还暗中派人去打听她弟弟的下落。 在李元溱已经攻入王宫之时,国王让她逃,她身体不好,记忆有损,又是一介女流,只要瞒住公主身份,中原人不会为难她。 可是她不愿这样抛下待自己如亲生女儿的国王和王后,她穿上那身三百年没穿过的赤色战甲,配合从夜鸦那里偷来的妖力,唤来了整个西域的夜鸦,对冲入王宫的中原军队展开搏杀。 李元溱被轰出了王宫,中原军队收获了第一次惨败,但西凉国国力始终落后中原皇帝太多,国王不愿百姓受战乱之苦,曲沄枫便提议,自己去和皇帝和亲,以保护这片收养了自己二十年的土地。 手记的最后,只写到西凉国的公主与中原和亲,曲沄枫提起笔,趁她还记得,她要先把这后来几十年的琐碎片段写下来,有韵儿在旁边提醒,大部分的重要事情,还是能记起来的。 曲沄枫本要下笔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如玉般光滑白皙的素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太后?”韵儿小声唤道。 她突然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她拼命往前翻着手记,自己的一个又一个曾用过的身份如过眼云烟般翻过,她都未曾停留,她一下便翻到了第一页,自己的第一生,她迫切的想要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手记的开始,在御龙关,她是镇关大将的千金,她有一个被父亲收养的弟弟,性子孤僻执拗,两人足足相处了十几年,他才唤自己第一声姐姐。 闲暇时候两人一起比剑,她教他作画,教他如何把心事都画下来,别闷坏了自己,两人如同亲姐弟一般。 但好景不长,弟弟犯了事,连父亲都护佑不住的大事,他被迫离了家,从此下落不明,他最后一次见她时,所唤的称呼又从姐姐变成了小姐。 曲沄枫鼻子一酸,她隐约想了起来这段似乎属于她但又有些陌生的经历,眼眶微红。 亲人离去时那种熟悉的撕裂心口的感觉此刻涌上她浑身上下,与那股寒意交替着拉扯她的经络。 原来,她没有记错,她的少年时,既是在御龙关的将军府舞剑弄墨,也是在西凉国的草原上策马奔腾,还有在西域的一个小国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子,过完平淡的一生。 然后用汲血咒换了一身的血液,也换了一副身份和面孔,再重新过一遍另外的人生。 那么,她到底是谁? 曲沄枫看向第一页的落款,自己的名字,她不由得挤出一个凄凉的微笑,低声道:“关家有女……名月莹。” 遗失的记忆如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曲沄枫猛然抬头,看向整个屋子唯一一幅完成的画,画上那首诗,和那个面孔清晰的人,无不令她震惊地说不出话。 “纸笔为牢墨为囚,浓淡相间色相钩,留得画中人长久,不知卷外人易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一时痛哭流涕,但看着画上的那个男子,她突然失笑,哽咽道:“阿流……!” 第66章 关家有女名月莹 瘟疫解药炼制的消息传得很快,令日日因瘟疫紧绷神经的百姓们放松了下来,撒开了欢,直奔几个月都没染指的酒楼青楼赌坊等人群聚集之地。 有的甚至当众摘下了面巾,被巡逻的官兵看见,一阵呵斥又不得不戴上。 魏相带着管家穿过金银楼嘈杂的一楼大堂,金银楼的在瘟疫期间的生意便络绎不绝,此时解药研发在即,生意更是红火了不少,两人绕过派对的人群,上了顶楼,进入了早些时候差人预定的包厢。 姜流比他早到一些,魏相订的这个包厢正对着皇宫的方向,金银楼是长安城最高的建筑,顶楼的包厢是专为朝中重臣和皇室准备,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格外清净。 “魏相。”姜流拱手道。 “姜公子不必多礼,约公子来到宫外是有要事相商,莫要见怪。” 魏相令管家脱下了他披在身上的长袍,两人在窗边的番龙眼座椅坐下,一同望着表面上风平浪静,暗流涌动的皇宫。 随从给两人沏了两杯茶,便在一旁候着。 “今日朝上,本相把姜公子所说之事禀报了圣上,谁知那万永之突然改了口供,直指太后,但圣上念及母子之情,未对太后有什么发落,只不过……” 姜流心中有数,那万永之定是受了李元朔胁迫,才会突然改口泼曲沄枫脏水的。 魏相停顿了一下,又道:“只不过李元朔向来激进,今日面对万永之对太后的指控,他竟面不改色,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 “今日陛下没有下旨,本相担心他暗地里沉不住气,私下计划惹出乱子,便约了姜公子出来议事,在太医院的顾公子和凌姑娘我也告知过了,完事之后莫要回凤鸾殿隔壁那处院落了,怕引火烧身,这几日,几位暂且搬到本相府上吧。” “魏相思虑周全,姜某佩服。” 姜流微笑点头,心中对魏相有些许敬意,他对朝中形势如此了解,深知李元朔为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预判到了李元朔会用强硬手段逼宫太后,也难怪他能够长期稳坐宰相的位置。 “魏相既如此顾忌李将军,何不提醒圣上和太后?”姜流好奇道。 魏相抿了一口茶,沉吟道:“姜公子不是朝中之人,说与你也无妨,那李元朔自负战功显赫,又是将门之后,在朝中行事十分嚣张跋扈。” “再看长孙将军身为长孙皇后的兄长,为人却忠厚稳重,丝毫不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居高自傲,行事待人公正温和……圣上,恐怕早已有了借口除之的想法。” 姜流略微意会了一番,他对于凡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只是略微了解,但作为力量至上的血脉,心底里是十分唾弃的,尤其是这种帝王家的权谋之术,连骨肉至亲都可以相互利用。 “可曲太后……毕竟是皇帝的母亲啊。”姜流再次试探。 魏相朝随从招了招手,接过来一本簿子,道:“至于曲太后,那就有本相的私心在里面了。” 姜流接过簿子一看,第一页记录的是曲沄枫的一生,从西凉国公主变成中原太后的过程,不过也记录了和亲之前的经历,不像是中原的史官记载的。 又往前翻了翻,原是她每一次汲血咒之后,便会经历浑身的换血,容貌也会有细微改变,时间长了便换个身份,这往前翻了几页,已经翻过好几个她曾经用过的身份了。 “公子指证太后是妖物,我便命人偷偷进入弘文馆去查阅太后手记,那份手记除了太后本人和侍女韵儿,任何人都不得查阅,本相的人将其重要部分抄了下来。” “原来这曲太后,真的是以邪术谋得长生的妖妇!她这份手记,记载着每一个她曾经使用过的身份,最早,可追溯到前朝晋元年间,也就是三百年前。” 魏相说及此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放在腿上的手掌都出了汗,作为一个初窥这世间超越凡人认知的妖邪之物的人,魏相的反应还算平静,对得起他的身份。 “既然她当真是那妖邪之人,那正好借着李元朔的手,为我朝除患。” 姜流深觉得这长期游离于朝中的宰相,心思属实可怕了些,看上去什么都没做,却又把他以为的有害之人全部除去,用的,还是他和李长空找来的证据。 这才是最高境界的借刀杀人吧。 姜流假装不感兴趣,继续翻着那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竟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关”字。 那随从见状,面带歉意的解释道:“属下是从后往前抄录的,抄到最前面的时候,太后的侍女韵儿突然也来了弘文馆,属下便赶紧离开,没能抄完。” 魏相似是对属下办事不利在外人面前丢人很是不满,沉着脸道:“手上动作慢,脑子可记下来了?” 随从面露难色,回想着手记上的内容,期期艾艾道:“好像……好像是西北御龙关人士……叫……叫什么……” “御龙关?” 姜流的心里突然不安起来。 他想起来曲沄枫闲聊时曾说过,她年轻时和父亲镇守御龙关,不过近百年来,中原改朝换代,唯一不变的就是对御龙关的放养态度,不再往那里派任何守将,一律归雍州管辖。 御龙关最后一任守将,是三百年前的关剑山,姜流的养父。 暗的没有一丝光线的凤鸾殿内,曲沄枫伏在案几上,纤纤细手死死抠在桌角,几乎要抠出几道指印。 头上的玫瑰晶步摇,在黑暗中黯淡无光,随着曲沄枫的痛苦而微微颤抖,此刻的摇曳生姿,更像是垂死挣扎。 案几上的白瓷碗中呈着一碗暗红的鲜血,那是夜鸦的血,是顾云清射下来那只身上的。 曲沄枫第一次汲血咒吸的是夜鸦王的血液,而夜鸦一族,只有王族能化为人形,其余夜鸦心智尚浅,只会被动跟随夜鸦王,于是,曲沄枫之后喝的血,都是从跟随的夜鸦身上获取的。 她只要喝了那碗血,身上如被千万冰锥刺穿般的极寒与刺痛便能即刻缓解,她只需睡一觉,便又是那个母仪天下,温柔娴淑的太后,随之而去的,是她仅存的记忆,和她保存记忆的能力。 每喝一次血,就像投了一次胎,她会忘了自己是谁,记忆力也会变得更差。 那份手记不是用来记录她的身份的,而是她自己用来提醒她是谁的,在这将要饮血的最后关头,她猛然想起了记忆中最重要的事,即便此时受着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她也不愿意把那碗妖血喝下去。 外面好像有人闯入,她听见了太监和宫女们的惨叫声,她心里清楚她只要喝下这碗血,恢复体力,外面那些凡人如何是她的对手? 但是此刻被痛苦刺激出来的清晰的记忆,竟是比外面那些宫女太监的命都重要,同样,也比她自己的命重要。 即便失忆了再多次,她也没有忘掉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那件事,没有忘掉她的弟弟,但是她不敢赌,她怕她下一次醒来,便真的什么都忘了。 忍受痛苦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外面的激斗声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轰然撞开,一个男人背着光立在门口,曲沄枫看不清他的脸。 她用虚弱的声音嗫嚅道:“阿流……是……你吗……?” 魏相的随从一拍脑袋,对魏相和姜流道:“我想起来了,手记上写的什么,关啊女啊月啊的……也许她姓关,叫关娟,是御龙关守将的女儿。” 魏相白他一眼,训斥道:“关娟?将军女儿能叫这名字吗?!荒谬!” 随从被喝的往后缩了缩,急忙道:“魏相赎罪,属下再想想……哦——!想起来了,手记上写的是‘关家有女名月莹’,关月莹!” “什么——?!”姜流如受晴天霹雳,大惊之下失态地从椅子上站起,圆睁的眼睛把随从吓了一跳。 “她叫什么?!”姜流再次询问。 “关……关月莹啊。” 魏相对于姜流突然失态也很奇怪,站起来道:“姜公子,可是有何想法?” 姜流直直盯着随从,问道:“你可想清楚了,没有看错?” “当然没有,因为姜公子你也是御龙关人,我看到那里时,心里觉得真巧,公子你居然是和太后一个地方出来的呢。”随从理直气壮道。 姜流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两人的话语在他耳边都成了过耳云烟,半句都没有听清楚。 “我年轻时,父亲是镇守御龙关的将军。” “我有一个弟弟,是父亲收养的,他与家人起了冲突,远走高飞了……” “姜公子与我弟弟容貌有些相似,可否帮本宫个忙?让本宫把公子画下来?” “本宫所持之记忆,大多都支离破碎,难以联系了……便只有本宫的弟弟一人,是万万放心不下,忘却不了的。” 曲沄枫的一席席话语,此刻连接成了一条小蛇,一口咬在了姜流脑海中,那个储藏着短暂的家庭的记忆的地方。 他从窗户望向深邃的皇宫,浑身激动地微微发抖,心神早已远去。 第67章 你骂谁修仙者呢 凤鸾殿的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一排排的御林军,李元朔手持这兵部的令牌,闯过了一道道宫门,没有任何太监宫女敢上前阻拦。 如此全副武装,声势浩大地靠近太后的寝宫,就如他当年出兵征讨西南苗疆,杀气腾腾,志在必得。 这宫中的主人,是他李家两代人的魔障,即便看上去只是一介孱弱女流,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你们干什么?!你们……” 门口的宫女惊呼了一半,便被李元朔手起刀落抹了脖子。 满院守夜的宫女,被门外这阵仗吓破了胆子,逃也不敢逃,也不知道该往哪躲,只有曲沄枫的随身侍女韵儿还有些神智,跑到太后房间前,一阵如雨点般的敲门声,还伴着她的惊呼。 “太后!不好了太后!门外有人要杀进来了!” 随后她才想起来,今日是太后饮血的日子,若是喝了血睡下了,不到六个时辰是醒不过来的。 门外之人专挑太后饮血之日气势汹汹杀进来,是真的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 韵儿想明白此处,心中一阵凄凉绝望,曲沄枫命途坎坷,几经转换身份,承受了凡人不能承受的莫大痛苦才将生命延续至今,今日,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李元朔没有命人强攻攻进院子,而是命人一字排开,排成三列,分别将箭头点燃,拉开长弓,对准了曲沄枫的寝殿。 韵儿见了此景,脚下一软,便靠着门瘫坐下去。 李元朔锋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曲沄枫的寝殿,他此举志在必得,不会给这妖后一丝一毫的反抗机会。 等他杀光了她的随从,把她射个万箭穿心,烈火焚身之时,再一剑砍下她的脑袋,为他父亲一整个凄惨的晚年报仇。 “放箭!” 明晃的火箭如雨点落下,落点从前院朝凤鸾殿蔓延,暴露在外的太监宫女应声倒地,精致的庭院花草顿时被贯穿,点燃,被烧成一堆干枯的灰烬。 这位宫中长盛不衰的最美丽的女人,终究要在这一天迎来她的死亡。 韵儿双眼流泪,闭上眼睛,随时准备好让那些炽热的箭头射在自己身上,和她尊敬的太后一同携手黄泉。 可是那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甚至箭矢落下的声音也一并停止了,面前刮过一阵狂风,韵儿意外地睁开眼睛,看见花园里站着一个身影。 火焰随着他双臂的挥动起舞,空中的箭矢停在他头顶,扎进花草亭台的箭矢和火焰也被一股凭空的力量拔出,吸附,凝聚在他上空。 “姜……公子?”韵儿在火光的照耀下,认出了姜焱凌的黑金长衫,金色的镶边在火焰下熠熠生辉。 姜焱凌一念驱使,火焰腾空而起,如炸开的一朵蘑菇云,火光冲天,那夹在里面的箭矢早已被烧得渣都不剩了。 “你……!你在干什么?!”李元朔见是他,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他扭头看了一下隔壁的院子,本该燃起的大火却什么动静也没有,李元朔心下一虚,嘴上却不落气势,道:“姜流!你我可是有约在先的!” “我可不记得,栽赃一事也在你我之约中。” 姜焱凌一语点破,说得李元朔双颊发热。 “你派到我等住处点火那帮人,应该已经被李掌门解决了,你这栽赃陷害的火,没点着。” 魏相今日在朝堂上指证曲沄枫,若是当晚姜流和李长空的住处就起了火,那曲沄枫便是最大的嫌疑。 李元朔如何不清楚这点,他便一边进军凤鸾殿,一边派人烧了隔壁院子,事后既能杀人灭口,也为自己诛杀妖后多寻了一道理由。 可是他的这种心思,早已被魏相预料到了。李元朔和曲沄枫,都是迟早要被除掉的人,只是魏相万万没想到,姜焱凌居然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救下了这个与他不过几面之缘的太后。 李元朔恼羞成怒,骂道:“你们这帮修仙之人,整日就会装神弄鬼,夸夸其谈!现在还背信弃义!” 姜焱凌脸色一沉,道:“修仙者?你骂谁呢?” “哼,你们这帮臭道士,平日里便只会大放厥词,一到了危难关头就当缩头乌龟!真正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兵!” 李元朔拿出他那一对金铁锤,指着姜焱凌道:“有本事把你那些玄乎的法术收起来!你跟老子真刀真枪打一场!” 姜焱凌冷哼一声,抬手将李元朔身边副将的佩剑吸到手中,道:“我也不欺负你,五十招之内你若伤不了我,就给我滚蛋!” 李元朔怒火中烧,眼睛瞪得如铜铃,在军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自称五十招之内不输于他。 这么多年,被他打的人不是什么招摇撞骗武林高手就是什么装神弄鬼的假道士,若真论起拳脚功夫,他敢说这长安城没人能挡得住他五十招。 如今这姜流竟拿了一把十几斤的破剑,就敢挑战他这一对百来斤的金铁锤,是何等地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几步冲上前,一对铁锤如千钧之势砸向姜焱凌,姜焱凌竟也不退,剑刃迎着金铁锤而上,一声清脆响声,剑刃被敲出一块缺口。 铁片掉落在地,看似占优的李元朔却脸色不好。 他天生蛮力,凡间的武将从没有敢和他硬碰硬的。 眼前的姜流虽兵器不如,硬接他一击却是无比平稳,甚至力量还略胜于他。 李元朔好胜之心被激起,一锤又一锤疯狂朝着姜焱凌进攻。 姜焱凌毫不避讳兵器上的巨大劣势,完全与李元朔硬碰硬,不出十招,手上这把剑已是遍体鳞伤,摇摇欲坠。 李元朔虽是莽夫,但战斗经验上可不莽,他故意卖个破绽,假意被对方一剑逼退,果不其然,姜焱凌抬手就刺,直指李元朔面门。 李元朔提起金铁锤,铁锤对破剑,百斤对十斤。 铛!破剑与铁锤碰撞的那一刻,剑刃直接四分五裂,然后是剑格,被压扁成了铁片,李元朔露出得意的笑容,这碾压之势眼看就要得逞,这一击过后,对方非得废了半边胳膊不可。 可是那铁锤却突然被停住了,姜焱凌完好无损地站在那,没有退后半步,那把剑虽然被李元朔击碎了,但是姜焱凌是空手一拳打在了铁锤上,李元朔惊得睁大了眼睛。 空手接他的金铁锤?! “你还说你没有用法术!”李元朔怒斥。 “我天生神力啊。”姜焱凌冷笑,手上一用力就把李元朔逼退了几丈。 李元朔的封灵甲,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灵力。 这姓姜的根本不是人! 姜焱凌活动着手腕,道:“再来,让我看看你再过二十招,还能不能站得起来。” 李元朔如何肯服输,抄起巨锤再次冲上前,姜焱凌空手和李元朔的金铁锤过招,却比刚才用剑更加刚猛,完全是以硬碰硬,不带丝毫躲闪的。 姜焱凌以五指对上金铁锤,指尖划过铁锤时迸出激烈的火花,每一次碰撞都令那些围观的将士心惊,李元朔何等巨力,那铁锤普通人拿都拿不起来,姜焱凌空手迎战,完全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境界。 摆脱兵器劣势的姜焱凌,三招震退了李元朔,手刀一划被他躲过,一击劈断了院内亭子的亭柱,李元朔趁机扫向他下盘被他空翻躲过,一锤在地面上砸了个大坑。 两人招式可谓是破坏力极强,一击落空遭殃的便是周围建筑,十招之后,地面上便已经是坑坑洼洼了。 姜焱凌一脚扫去,一块地板被腿风掀起飞向李元朔,李元朔击碎了地板,双锤指向姜焱凌,被他一手一个稳稳接住,微微用力,金铁锤竟被他捏的变形。 李元朔惊魂未定,姜焱凌突然发力将他震退,一脚踢到他面门,李元朔还未站稳,便看见他五指插进了刚刚被打烂的那半个石狮子,把石狮子当成武器一般向他扫来。 李元朔奋力一锤打碎了石狮子,却也被这股力道震麻了半边身子。 未等他缓过神来,姜焱凌冲上前,一掌挡开了他防守的一锤,一脚踢向他刚要出击的右腿。 只听咔嚓一声,李元朔的右腿已是被踢断,剧痛难忍,一脚又被踢飞了几丈,他眼眶通红,勉强直起身子,挥出的一锤又被一脚踢飞,左手刚动就被抓住手腕,被他一拳打断了肘关节。 姜焱凌几下狠招废了李元朔,将他一甩扔到了凤鸾殿的门口,跟上一脚,李元朔砸开了凤鸾殿的大门摔入其中,倒在地上呻吟吐血,已无反抗之力。 守在门口的将士们见李元朔惨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姜焱凌一掌的掌风纷纷击倒,如被一只巨兽冲了进来,撞得人人眼冒金星。 姜焱凌缓缓走进了凤鸾殿,轻蔑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李元朔,便抬头望向坐在案几前的那个人。 她伏在案几上,很是难受的样子,见有人闯了进来,竟也没有分毫惊慌。 三百年了,时隔了那么多岁月再次相见,姜焱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她是吸妖族血液长生的邪佞之人,但是,她又是自己曾经的家人。 姜焱凌心绪复杂地望着黑暗中的她,这时,她抬起了发着琥珀色光芒的眸子,柔情地望向了自己。 “阿流……是……你吗?” 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深深触动了。 第68章 能叫我一声姐吗 时隔三百年,再次听到有人叫自己“阿流”,姜焱凌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黑着脸,望着和记忆中已大不相同的关月莹,冷冷道:“关小姐,你一介大家闺秀,吃穿不愁,衣食无忧,竟也学着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害人利己?你曾说过,人妖走兽都是世间生灵,同样拥有活下去的权利,难道如今在你心里,妖族已成了卑贱种族,活该为了你长生之计被你吸干么?如此行径,你竟也下的去口,令人不齿!” 姜焱凌好一阵数落,眼神中满是对她的厌恶,可她终究是和别人不同的,若是换做其他人,何须费这些口舌,直接杀了便是,但是……她是姜焱凌曾经的家人啊,他宁可再多骂她一会儿,也不想下这个手的。 曲沄枫顶着浑身的剧痛,颤颤巍巍从伏着的案几上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发着微光,一刻也不肯从姜焱凌在黑暗中的身影上挪开,口中自顾自地嘀咕着:“关小姐……关小姐,呵,当年你离去时,就是这么唤我的……”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哽咽,又像是在苦笑,姜焱凌每每心软,想上去搀扶着每一步都像要摔倒的曲沄枫,但是想起她做的那些事,被她吸干鲜血死去的妖,那夜鸦也是安分守己生活在荒漠上,什么恶事也没做,便活活被这样杀死了双亲。 “哼,以歪门邪道谋取的长生,日夜受寒毒噬体之苦,如此糟践自己,你又是何苦?难道一世的荣华富贵你没享够吗?月妃娘娘?” 姜焱凌知道,她作为关月莹时,在他离家之后没几年便入宫做了皇帝的妃子,他虽然手里有她的消息,但从未有过任何探望的念想——关家当初不顾一切与他撇清关系,逐他出家门,多少也是有些怕他一人的恶名坏了全家的前程吧。 关剑山镇守西北,远离皇权,待遇堪比封疆大吏,关月莹受皇帝青睐,多次宣入宫中,一对父女拥有何等风光的未来,而他呢,他只需要随波逐流,不要拖了关家人的后腿就好了,一个捡来的孤儿,能祈求谁的偏爱呢? 姜焱凌无所不用的恶语相向,没有止住曲沄枫走上前的步伐,这几步的路程,却需要她用尽全部的力气,终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去触摸他的脸颊,脸上露出夹杂着凄凉与欢喜的笑容。 “你长大了……长得比当初还俊些。” 姜焱凌皱眉,曲沄枫的手碰到自己脸的那一刻,就如同一头扎入了万年不化的冰河之中,她的纤纤玉指冷得像一根根冰棍,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姜焱凌大惊,曲沄枫即便被夜鸦血液的寒毒入侵,也不该冷成这样。 他抬眼去看桌上的白瓷碗,借着微微照进的月光,他能看到碗中的血呈的满满当当的,未曾被喝下去一口。 “你没喝血?” 曲沄枫沉默不语,只和他的眸子对望着。 “你多久喝一次血?一月?两月?”姜焱凌又问。 “一年。” 姜焱凌惊得挪不开眼,呵斥道:“疯子!活该你日日受寒毒之苦!” 他转身就要去拿白瓷碗,却被曲沄枫拽了回来,她虽然浑身剧痛,但力气还不是一般的大,用恳求的语气道:“不!趁我现在还记得,我一定要说!” “你……”姜焱凌无语,十分不理解曲沄枫这样折磨自己的行为。 曲沄枫低下头,狠狠咬牙克服了一番身上的痛苦,她浑身已经汗湿,俏脸上全是汗珠,但是身体依旧冷得跟冰块似的。 她艰难地抬起头,双手扶着姜焱凌的肩膀,免得自己脚下一软晕过去。 “我知道,你在记恨我爹,记恨我们关家人,你待父亲如亲生一般,忠孝两全,他却在你被千夫所指,最需要他的时候将你逐出家门,我们……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爹的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他临终之时,百般嘱咐,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对你致上歉意……!” 姜流抬眼,冷声道:“哼,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我该感谢大将军和娘娘如此挂念么?” “我知你不是凡人,寿命何止百年千年,我若不出此下策,恐怕此生都难再见到你!阿流,你尽管骂我是虚伪之人,但你千万不要怨爹爹……” 曲沄枫说及此处,眼角流下一滴清泪,流过她冰冷的脸颊时,几乎要凝结成冰。 “三百年前,西北大荒那一场旷世之战,聚集了各路的妖鬼神佛,害得西北的百姓苦不堪言,父亲亲身经历过那场浩劫,自知百姓万万经不起如此折腾,便暗自屯兵,日日提防着不周山再起变动。你自小便体质特异,爹知道你可能并非凡人,想方设法瞒住你的身份,将你收为义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被中原那灵山派走了消息,你一时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父亲也因此被朝廷调查,查出了他暗中屯兵的事,怀疑他要造反,我……我无奈之下,只得应了皇帝的宣召,进宫做了皇帝的妃子,这才保下我关家上下几百口人命。” “哼,若真如此,何不在御龙关便把我杀了!正好为你们家正名,也省的委屈娘娘入宫受苦。”姜焱凌不以为意,讽刺道。 曲沄枫摇头,对姜焱凌的恶言相向,竟是百倍包容,一点也怒不起来,她接着道:“你身世暴露,若继续留在关家,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放你离开,我再入宫保全关家,我们才都有活路可走啊……” 姜焱凌不语,继续听曲沄枫道:“父亲随后被召回京城,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我们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知道你后来在中原惹了大乱子,跟诸多仙门打得不可开交,父亲心里多有挂念,临终之时将我唤到床前,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对你致歉……可我一介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又是锁在宫中没有自由的嫔妃,若不是赶上朝局动荡,叛军入京,我恐怕一辈子,也出不了那个宫门。” “我知道,我这续命之法,是邪道中的邪道,但我放心不下你……你一人与万人为敌,苦了累了,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我不想让你一人待在那荒芜可怖的不周山,孤独地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比起你……我这些彻骨的寒冷又算得了什么?阿流,我……” 曲沄枫声泪俱下,几百年的深情和担忧此时一并吐露而出,她脚下一软,便要跌倒在地,姜焱凌急忙将她抱在怀中,双手触及她的背部,竟是因过于痛楚而开始痉挛,曲沄枫忍着此等剧痛说完了这番话,立刻便要昏死过去。 姜焱凌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已耽误了饮血之日,饮血周期本就太长,若是此时再耽误了,恐有性命之忧——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家人,岂能轻易再次失去? 他动用全身的阳炎灵力,注入到曲沄枫的体内,为她驱散着经脉中的寒毒,蚩尤后裔的灵力何其强盛,不消片刻就将夜鸦血液的寒毒驱除殆尽,疼得大汗淋漓的曲沄枫恢复了一点知觉,又开口道:“阿流……我放心不下你,但我又怕喝了血之后忘了你,便时常把你画下来,但最后……还是把你忘了,对不起……” “留的画中人长久……不知卷外人易朽。” 姜焱凌哽咽,强忍着通红的眼睛,构筑百年的心防,在遇到家人的时候脆弱地像纸糊的一样。 “能……叫我一声姐吗?” “姐。” 曲沄枫破涕为笑,在姜焱凌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之后的几日,过得十分平缓,事态发展都在人意料之中。李元朔因犯下刺杀皇室的重罪被株连九族,万永之因受贿一时被贬,李长空和姜流护驾有功,顾云清和凌珊也因研制解药令瘟疫痊愈而立了大功,四人都被好好赏赐了一番。 姜流和太后变得十分亲密,这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几人在宫中又住了几日,每日姜流都往太后宫中跑,要么就是韵儿亲自来喊他,李长空本人都没预料到,姜教主居然可以笑得那么开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们问起他和太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都只用“救命之恩罢了”这句话敷衍了事。 曲沄枫也不再让他坐在宾客位置上,而是一并挤在案几前坐下,这时她会让侍女们全部退下,要好好聊聊这百年来发生的事。 “爹给你取名姜流,希望你随波逐流,与世无争,不过现在看来,你倒是越来越往反方向发展了……也罢,不论你做什么,只要问心无愧就好。”曲沄枫意味深长地嘱咐着他。 “是,关小姐教导的是。”姜焱凌白她一眼,自己每天来都免不了听她说这句话,如今实在是听腻了。 曲沄枫笑着叹气道:“几百岁的人了,还跟年轻时一样,以前,你刀枪功夫比我强,每次比试都是你赢,你怕我难堪就喊我姐逗我开心,但是我骑术略胜于你,每次输了,你就喊我关小姐气我,真是……” 那碗血她终究是没喝下,她心愿已了,如今已无牵无挂,已用不着这种方法续命了,而且,她最挂念之人就在眼前,万万不能再忘了。 她看着姜焱凌依旧如年少时一般的面孔,颇为艳羡,心中一时感慨,将挂在颈上的赤田暖玉取下,放到姜焱凌手上,将他五指合上。 “这……”姜焱凌吃惊,他几日都没提这块玉的事,怎么她突然就将其给了自己呢? “我现在身上已不觉寒冷,阿流,你拿去帮助你的朋友吧。” 姜焱凌犹豫了下,急忙道:“姐,你饮用妖血多年,寒毒非我这一次运功就能剔除干净的,这……要不这样,我请求皇帝让我留在你这里,日日运功为你驱寒。” 曲沄枫摇头拒绝,正色道:“不可,你乃天命之人,以后是要成就一番大事的,如何能为我驻足在这宫中?我心愿已了,再无牵挂,这本就是偷来的几百年寿命,早该还回去了,而且你我自幼相伴,我实在是……不想让你看见我老去。” 她出身将门,本有着一番上阵杀敌的志向,却因为命运使然,当不成这巾帼英雄,反倒永远被锁在了宫里,这一锁,就是三百年。 姜焱凌看着曲沄枫精致美丽的容颜,将那一宫的莺莺燕燕都压得黯淡无光,就是这样一副有如双十年华的倾国容貌,不久之后便会老去,化为白骨,姜焱凌想及此处,悲从中来。 曲沄枫不愿气氛如此压抑,便又笑道:“圣上马上要举办围猎了,咱们姐弟俩好久没一块骑马了,你便陪我一遭,事后再走,如何?” 姜焱凌笑着点头,这时门口正好传来皇帝驾到的通报,他搀着曲沄枫站起,两人行礼道:“参见圣上。” 皇帝一见两人如此亲近,互相搀扶,心中十分纳闷,但还是转念道:“母后,近来身体可好?” “一切都好,姜公子为我运功之后,身体都不冷了。”曲沄枫慈爱地笑道,上前搀着皇帝的手,一副有事相求的样子,道:“圣上,你明日,可是要去围猎?” “正是,母后和姜公子几位可以前去观看。”皇帝道。 曲沄枫狡黠一笑,道:“唉,你父皇走后,我已经近十年没有骑马了,正好刚刚姜公子听说有围猎活动,想要参加,我看他盛情难却,便也想一同前往呢。” 皇帝一怔,道:“母后可是也想参加围猎?” “是啊,有何不可?”曲沄枫睁大眼睛反问道。“我好不容易身体好转,可甚是想念年轻时骑马射箭的日子呢。” 皇帝向来依着母亲,见她作出一副十分怀念的样子,当下便心软了,道:“唉,母后您自己想去,如实说就是了,何必搭上姜公子?既然母后发话了,儿臣一会儿便去吩咐一下,多准备些弓箭和马匹。” 曲沄枫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满眼喜悦地望向姜焱凌。 第69章 杀神降临楼兰国 曲沄枫昨日在猎场里和姜流策马狂奔,活像个二十岁的野丫头,身后的侍女太监怎么追也追不上。 姐弟俩打了一堆奇珍猛兽,连天上飞的海东青都没放过,倒显得其他的王公贵族打来的猎物略显单薄。 曲沄枫享受着众人惊诧的目光和络绎不绝的奉承之语,与姜流相视一笑,她年少时便好胜心强,这一回可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第二日,曲沄枫早早起床,身上一点疲惫也没有,皇帝见母亲身体比之前康健不少,心里十分喜悦,对姜流甚是感激,送他们一行人走时又赏了点东西。 只是,曲沄枫望着姜流离去时那依依不舍的眼神,让皇帝心里总有些别扭,感觉母后心里藏着事情,却不愿意对他这个做儿子的说。 “母后莫要太挂念了,来日方长,以后还会和姜公子再见的。”皇帝搀着曲沄枫,伏在她耳边说道。 母亲几十年来容颜未老半分,也不知道是否那方面需求还和年轻时一样……难道对姜公子有意?皇帝心中猜想道。 “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余生有没有机会再见了……”曲沄枫语气有些哀伤,姜焱凌不是凡人,寿命长过她这个姐姐百倍千倍,此生能像这样再见一次,已是上天对她的眷顾了。 “母后身体安康,定会长命百岁,如何见不得?” “长命百岁啊……大可不必了。”曲沄枫苦笑道,望着姜焱凌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另一侧。 “严格来说,他还算得上是圣上的舅舅呢。”曲沄枫打趣似地说道。 皇帝一怔,随后只当母后是老毛病又犯了,在一旁陪着笑笑。 出宫之后,姜流也依依不舍地又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曲沄枫停止饮血之后,所剩寿命不多,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再回来看看。 不过他经历此事之后,觉得神清气爽,虽然过程有些繁琐,但是却意外地令他找到了曾经的家人,难道他只要以善意待人,命运就会眷顾他么? 他望着宫门,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顾云清和凌珊对望一眼,看着姜流,嘀咕道:“姜大哥这样动不动傻笑,持续多久了?” “自从他救了太后之后,一直这样。” 这两个小年轻这几日都在药房里忙活,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李长空心里可是清楚得很,姜流要是没有出手救下曲沄枫,任由她成为宫廷冲突的牺牲品,可就收获不了家人带来的喜悦了。 “渡人才能渡己,感觉如何?是否偶尔不用暴力行事,也没有那么憋屈?”李长空笑着问道。 “呵,我还以为你们仙门人常说的行善积德,都是哄骗小孩儿的呢。”姜流笑道。 他前半生所获关爱,除了神女,关家父女也占了不少。 只不过义父不善言辞,大部分都是关月莹表达的。 他的这个姐姐,也是他生命中十分重要的家人。 之前若是不知曲沄枫身份时伤了她,他真的会追悔莫及。 现下赤田暖玉也已到手,凌珊说觉得身上温暖了不少,下次寒毒发作,应该会舒缓许多。 “现在有何打算?没想好的话,我可就先回蜀山了。”李长空道。 凌珊上前一步,拿出原本那块青色的玉佩,对李长空道:“李掌门,我知道蜀山千年大派,名满天下,您又见识广博,可否知道这块玉的来历?” 李长空接过玉佩,眼中冒出异色,看了看姜流,道:“这不就是你那块……如今竟找到了另一半?” 姜流点头,道:“误打误撞,我找了多时都未找到,没想到另一半竟由云清他爹交给了他,而且还是凌珊当初的救命恩人。” 姜流简短地将顾云清的父亲顾云冰和凌珊之间的事述与李长空,李长空摇摇头,手中掂量着玉佩道:“从未听说过此人,应是其他门派的普通弟子,不过这玉……入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动,绝非凡品,倒像是我等仙门所持之物。” 李长空将玉还了回去,道:“我蜀山派记载之物,大部分都在神启塔里存放着,我回去有空会查查,但希望不大,不过,若是要论见识广博,这天下谁有比得上灵山派呢?” 姜焱凌面色微变,皱起眉头,要论天下最精明准确的情报系统,曾经是他灵山派,如今是自己狱教的黑蝠堂,当初他对仙门开战,第一要务就是灭了灵山派,连灵山仙人洞的大半个山头都被他炸平了,也不知道灵山派还剩多少幸存者,总之全部躲入了地下,暗中行动,元气受到重创,有名无实,此举相当于戳瞎了仙门的双眼。 李长空瞧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姜流,道:“灵山派没了,灵山热海总还在啊,那处天然形成的灵池,据说能预知未来,窥探天机,你们若想知道,去试一试也无妨。” “窥探天机者会受到天罚的,你是真的一点不盼着我好。”姜流白眼道。 “你还怕天罚啊?”李长空故意反问道。“好了,我此次在外耽误时间太长,回了蜀山定有许多事务处理,就不奉陪了,拿着这封信,到了陈州,陈州刺史会好好招待你们。” 李长空把自己一封亲笔信交给姜流,一个御剑冲上天际,无影无踪。 也不知道他是真回蜀山,还是借口去别的地方喝酒了,姜流想到,他是自己见过的最不负责最贪玩的掌门。 子渔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睁开眼,是楼兰王宫里的卧室,他以为是自己被噩梦惊醒的,可是很快,又发出一股猛烈地震动,震得房间里的装饰和床帐都在晃动,窗外隐隐有火光,还有嘈杂的惊呼和喊叫声。 他这段时间经常做梦,有时会梦见有人要杀自己,有时会梦见剑萝,有时这两个因素会变成一个。 这令他神经十分敏感,被惊醒之后,他便难以再入睡,冲出王宫,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城中火光冲天,爆炸声不绝于耳,王宫的地势比较高,子渔能一眼看尽城中居民区的情况,他远远看见一个黑影在城中肆虐,举着一把血红巨斧,上前抵挡的楼兰士兵被他如蝼蚁一般劈开,抛掷,万夫难挡。 子渔用法术增强了视力,看清了那黑影的脸,登时吓了一跳,腿一软退后几步才站稳。 湮世穹兵! 子渔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剑萝刺杀任务多次失败,湮世穹兵万分恼怒,亲自出手。 楼兰国王见状,领着子渔和唐长老等人,来到王宫后院,一面巨大的镜子前,足有四五人高,三人宽,其白玉般的镜框,以及结构装饰不像是楼兰本地的工匠所造,不知为何会立在楼兰王宫内。 楼兰国王看了眼唐长老,然后看着子渔,道:“我楼兰先祖曾受过海族恩惠,造了这一轮回镜,危难关头可用来躲避天灾,如今我楼兰遭此劫难,几位乃是外人,万不可留在此处,还请进入轮回镜避难。” 子空一听,顿时便抗拒起来,道:“王上这是何意?我等非贪生怕死之人,岂能任由那妖物肆虐?” 子渔看着高大的轮回镜,说道:“那家伙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引来唐长老和师兄们的惊奇目光。 “小师弟,你见过那怪物?” 子渔点头道:“曾在不周山脚下见过,他实力极强,杀死了两个巨灵神,楼兰举国之力都不是他对手,只要我引开他,百姓便可安然无恙。” 轰隆!这一爆炸声十分接近,几乎就在几墙之隔外,王宫内升起火光,穹兵越来越逼近了。 此情急之时,子渔念起咒语,轮回镜发出白光,镜中出现了一处如处在水面下的山水画面,此时地面剧烈震动,镜中的画面都随着颤抖,扭头一看,穹兵就在身后不远处,已将王宫守军冲得七零八落,一眼便看见了子渔等人。 “快!快!轮回镜的另一头在西凉女国,诸位长老快走!”楼兰王回过神来,催促道。 唐长老骑着白马和四个徒弟刚刚进入轮回镜,子渔还未来得及关上轮回镜的入口,就看见穹兵巨大的身影冲了进来,子渔手忙脚乱地收了法术,扭头就跑,这轮回镜是他第一次进来,其中虚实如何都是未知数,但身后强敌在即,他半分思考时间也没有,带着唐长老和师兄马不停蹄地想把穹兵甩掉。 第70章 湮世穹兵,势不可挡 穹兵闯进了轮回镜中,被这突然变换的奇景惊得愣了一下,这一愣的功夫,五人已经跑出去百步有余了。 唐长老策马狂奔,他从来没有骑马骑得这么快过,不觉冒出一头冷汗,脸色发紫,胯下的白马似乎很是通人性,知道危险将至,不需唐长老驾驭就跑得飞快。 而其余四个徒弟都是用飞的,而唐长老在地上跑,难免被一人多高的草打着脸,十分不舒坦。 子渔向后望了一眼,穹兵竟然没有急着追上来,心想他居然这样谨慎,轮回境中天地换转,与镜外完全是两个世界,也难怪他觉得此地有诈,不敢长驱直入。 不但穹兵对这里一无所知,连子渔也是一样,这个海族所造的宝贝,听说能穿越过去与未来,但穿越法则十分复杂,只能观看,不能干预,子渔这慌张闯入,也不知闯进了哪个时间点。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上古时期,一会儿的功夫,面前已经跑过好几只子渔没见过的庞大异兽了,天上的太阳也没有现实里那么高,仿佛就在山川之间穿梭,炙烤着大地。 他突然看见,太阳底下,一个皮肤黝黑的巨人正在追逐着太阳。 “夸父逐日……?”子渔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闯入了哪个时间点。 背后一声巨响,连大地都震动了几分,子渔顿感身后一股杀气逼近,回头一看,湮世穹兵高高跃起,起跳的高度有如一旁的太阳,瞬间就逼近了师徒五人。 那血红的巨斧上,冒着紫红的闪电,携千钧之力朝五人劈来,狂奔了半晌的功夫,被人家一个起跳就追上来了,子渔心中连连叫苦,手心早已被汗浸湿。 “小师弟,你保护好师父,我等去会会这怪物!”子空语毕,和子能子净互使了个眼色,调转方向,朝着高空的穹兵冲去。 子渔深知穹兵的本事,刚想叫师兄们回来,不可硬抗,可是三个师兄已经飞远了。 “子空!子能!”唐长老扭头唤着徒弟们的名字。 子渔飞到唐长老身旁,道:“师父!莫要担心师兄们,他们各具本领,我们只有把那怪物困在这轮回镜里才有机会脱险!” 三个师兄距离穹兵越来越近了,子空举起铁棒,暗念咒语,将那铁棒变得巨大,比穹兵的身体还要大上数倍,他举着那一根冲天大棒,和两位师弟迎上了穹兵。 穹兵见有人阻拦,十分的不耐烦,举起血红巨斧,全力朝着三人劈了下去。 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响,震得远处的子渔浑身都在发抖,差点把他的心脏从嗓子眼处震了出来,眼前一黑,回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三个师兄如断翅的鸟儿从高空坠落,子净落入了树丛,子能掉进了山沟,子空则重重摔在平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穹兵携着一身雷光重重落地,竟是毫发无伤,猩红双眼盯了远处的子渔一眼,又高高一跃,追了上来。 子渔和唐长老穿过了一面如水面波纹一般的镜面,又跑到了另一处场景,面前一座巍峨高山拦住了去路,子渔慌张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穹兵,正焦急着,唐长老的白马突然腾空而起,驮着唐长老飞过了这座山峰。 “喔!看!有神仙!”山下一帮正在开山凿石的人们,指着子渔和唐长老大喊。 唐长老在山峰和浮云间飞跃,一时恍惚,心中虽有些怕,但也惊讶于此等风景。 穹兵紧追而至,他跃在空中无法拐弯,突然撞见这座大山,他咬牙切齿怒吼一声,举起巨斧一击劈向山腰,一时间山崩地裂,飞沙走石,子渔在山的另一侧,却也感受到了这一击刚猛,眼看着那座山峰出现了好几处巨大的裂纹,贯穿全身,裂缝中冒出红色雷光,一瞬之后,竟是整座山都炸成了碎石,湮世穹兵在碎石与灰尘中怒视着子渔,一副势不可挡的威仪。 “愚公爷爷!愚公爷爷!快看,神仙帮咱们把山劈开了!” “咱们再也不用被这大山挡住去路了!” “快!快!谢谢神仙!” “谢谢神仙!” 子渔听了那些人们的话语,面色一阵尴尬,这下可好了,这个世界的“愚公移山”可能要变个说法了。 这一愰神的功夫,穹兵紧追上来,短短几息,子渔作出决策,他观穹兵周身雷灵环绕,按五灵相克法则,被火灵克制,而轮回境中场景都暗藏八卦玄机——他抢到唐长老前面,勒紧马绳,令白马突然转弯,躲过了穹兵劈下来的巨斧。 “白马,往离宫方位跑!”子渔喝到,顾不得身后的飞沙走石,朝着离位跑去,随着穿过一面波纹镜面,周遭环境突然变得酷热,四处地面的岩缝喷出火焰,连天空都是火红颜色。 子渔驾着白马,令他朝着一座间歇性喷出烈火的山口处奔去,道:“白马,你带着长老从山口上越过去!” 白马嘶吼一声,似是回应,子渔飞到白马前方的山口处,拿出一把豌豆大小的火红色珠子,洒在了山口四周。 他口中默念口诀,洒在山口周围的火红珠子上泛起咒印,黑暗的山口下发出火焰的轰鸣声,火光越来越亮,即将喷发。 海族化鹏前不能用神力战斗,但子渔用咒术催发火山喷发并不算刻意攻击,他望着空中追来的穹兵,这个四肢发达的莽夫似乎没发现子渔布下的陷阱,不闪不避,朝着火山口扑来。 白马长啸一声驮着唐长老飞过了山口,子渔跳上马背驾马疾驰,下一刻,身后的火山猛烈喷发,冲天的火柱直接淹没了穹兵的身影。 子渔松了口气,心想这威力巨大的地火灵力就算杀不死穹兵也能重创于他,便扭头看着前路。 谁知仅仅过了两息,身后传来雷鸣,子渔扭头,看到穹兵冲出喷发的烈焰,紫色雷光凝聚在斧刃,朝着两人一马劈来。 子渔和唐长老躲无可躲,甩也甩不掉,子渔只好掏出挂在颈上的蓝色珠子,一念造出一面蓝色的屏障,虽然他心里知道他的力量在穹兵面前何其微弱,但也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就擒。 不出所料,穹兵只一击之力,就把这屏障劈成了许多光点,子渔闪得快,躲过一斧,但巨大的冲击力和迸出的雷电却也掀翻了子渔和唐长老,两人的五脏六腑都几乎要被压碎,还好那白马拼死护了一下唐长老,不然他凡人之躯,定会被这股巨力震死。 被一斧扬起的沙尘缓缓落下,两人一马虚弱地躺在地上,那唐长老身上,有微弱的金光,护着他那凡人之躯。 穹兵看了一眼唐长老,心中暗叹,这西方天竺的佛家法力他怎会不认得。 “哟吼,这不是金蝉上仙么?上次见你时,你那佛家的法术可是闪得我睁不开眼呢。”穹兵那如金属对撞的邪恶嗓音,不断讽刺着唐长老。 子渔忍着如五脏六腑都颠倒过来的剧痛,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眼看着唐长老被穹兵一步步逼近,他握紧了拳头,双眼通红,哪怕是以卵击石,也要将他拦下来。 “我要再次杀了你!和你的坐骑!” 只见穹兵一斧头正要劈下,突然狂风呼啸,一个巨大的身影张开双翅扑向穹兵,生着利爪的双足紧紧抓着穹兵的斧柄,穹兵一惊,没料到还会有其他人出手,一时与其纠缠不休。 子渔看得真切,那身影,竟是一只藏青色的鲲鹏!那鲲鹏仗着体形之利,推着穹兵走了数十丈有余,被穹兵挣脱之后,依旧依依不饶地和他周旋,利用空中优势与其纠缠。 子渔一下便明白了鲲鹏的意图,这是在为他们争取时间,他忍着疼痛,扶起了唐长老,那匹白马也站了起来,驮着两人飞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在轮回镜中经历了多少个日月的更替,子渔一直看着身后,确保那穹兵没有再追上来,他刚才拼尽全身灵力凝聚出的屏障,被穹兵一击就破了,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损耗,再加上被一斧头砸出的冲击力掀翻,他在路上已经吐了好几口血,若不是心里担忧唐长老的安危,他早已昏厥过去。 他们冲出了最后一道镜面,竟是脚下一空,纷纷摔倒在地,连那身负重伤的白马,也是体力不支倒下了。 周围传来一阵惊呼,子渔恍惚间看到,周围围着一群穿着铠甲的女子,见有人从轮回镜中飞出,纷纷拔剑警惕。 子渔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想站也站不起来了,楼兰王说轮回镜的另一边是西凉女国,那这些女子,想必就是女国人了。 无所谓了,只要不是敌人,怎么编排他们都行,子渔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人群之中有一身份明显高一点的身穿银甲,走出人群想上前查看这两人一马,轮回镜突然又一闪,飞出来三个外貌古怪的和尚,正是唐长老另外三个徒弟,灰头土脸,气喘吁吁,身上还有几处伤痕。 “大师兄……这,这是哪……啊?师父!师父!”三人见唐长老和子渔躺在一旁,急忙上前查看。 此时,一位身穿红袍的尊贵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其他女子纷纷露出恭敬之意,道:“王上。” 那红袍女子生得很美,贵气凌人,双目如炬,一言一行自带着一股威严,头顶梳着蛛网一般的金色高髻,眉心印着一枚火红如枫叶般的花钿。 “王上,轮回镜两个时辰之前突然起了反应,末将再次守卫多时,这几人,就是刚刚从镜中跳出来的。”那名穿着银甲的女子对她禀报道。 女国国王目光扫过三个面目奇特的和尚,然后是已经昏过去的子渔,最后看向那面如白玉的唐长老。 “呵,好俊的和尚。”她笑道。 第71章 两口水怀两个胎,严谨 西凉女国地处西域诸国的中心位置,其三面都环着一条广阔的河流,地理位置优越,那条宽约百丈的清澈河流,拥有着许多神奇的传说,据说是女国的生命之源,子渔在这河边坐了半日,看见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来这河边祭拜一番,然后喝上一捧清凉的河水。 子渔带着唐长老逃出轮回镜之后,把穹兵困在了里面,然后便体力不支昏了过去,一睡便睡了五日,一觉醒来看到房间里全是准备给他喂药擦身换衣的大美人们,他承认他十分地害羞,赶紧找个理由去找唐长老和师兄们,见了他们都安然无恙,他便借口出来透风,在河边一坐就是半日。 被穹兵追杀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回想起来,依旧令他心惊胆战的,这天下寻常的妖族根本连擦破他的皮都很困难,就算是妖族中的王,他施点法术也是随随便便能脱身的,可遇上穹兵,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全身灵力竟也挡不住他一斧头,一击劈碎高山的力量,着实可怕。 拥有一个这么凶猛的头儿,也不知剑萝是不是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她任务多次失败,该不会受到严厉的刑罚吧?半魔民风彪悍,听起来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可她脚上伤还没好,若是再受刑…… 子渔望着河上自己的倒影,猛然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能总是思念一个和自己立场截然不同的人。 但是他在轮回镜中,又看到了好几个似乎是未来的场景,不过那时他已然重伤在身,看得不是很清楚。 子渔正努力回想着轮回镜中的场景,就听见旁边有个人冒冒失失地跑到河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捧起一大把河水就往嘴里送。 “诶诶!二师弟!那是人家的生命之水,岂能被你喝了去啊!?”身后子空和子净赶上来,对着子能一顿训斥。 子能憨憨地笑着,又捧起一把水洗了脸,道:“大师兄,那王宫里实在是闷得紧了,师父又忙着和国王陛下约会,我那房间里连个招待的人都没有,可把我渴坏了,这么宽一条河,我就喝一口,人家又不会把我抓起来。” 子空气急败坏,在子能的肥头上兜了一巴掌,道:“人家女国举国全是女人,没有男子,全靠着喝这河水才能怀上胎,如今你喝了,你一个出家人是想做母亲不成?” 子能悻悻地捂着头,道:“师兄,你别诓我了,男人哪会怀孕,小师弟,你说是吧?” 三人看向还有些沉静在思绪里的子渔,子渔突然回过神,对于师兄们的话题还有些一知半解,便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子渔见识广博,他都点头了那肯定没问题,子能对子空使了个眼色,捧起一把水又喝了一口。 这时,师兄弟几个发现,唐长老那匹白马也在河边呢,不过跟他们隔着一片树丛,没有发现另一边有人在看。 白马似乎在对着河中张望,而那清澈的河水中,能清晰得看到一个龙头。 那是一头通体碧绿的龙,体长约有五六丈的样子,比海中龙族要小很多,嘴边的龙须有两根是淡粉色的,看着十分有少女感,子渔作为海中生物,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头母龙,而唐长老那匹白马,是龙王的三太子所化的,所以这一公一母两头龙,莫不是在暗中私会? “他们俩在聊天么?”子能小声道。 子渔细细听了一会儿,脸上羞出红晕来,三个师兄们好奇,都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他们不是海中种族,听不懂这两头龙在说什么。 “这……不太好吧。”子渔推脱道。 “没事,就我们几个知道,你师兄们不会卖你的!”子能拍着胸脯说道。 子渔面色尴尬,但还是为三个师兄翻译道:“我这河里地方又大,鱼虾又多,你干脆就留下来和我做个伴,当一对神仙眷侣,别去天竺啦。” “姑娘你有所不知,本太子是在天庭犯了事,被禅师保下来,让我护送唐长老前往天竺,戴罪立功的,可不能半途反悔。” “那就等你到了天竺,功德圆满,再回来找我,好不好?” “那我也要先回东海,向父王禀明此事,征求他老人家的同意,才能来迎娶你。” “那要是你父王不答应呢?” “这……这个嘛……” “哼,我懂了,你不过是看不上我这河里的乡下姑娘,找借口罢了。”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子渔翻译那头青龙的话时,还特地捏着嗓子模仿女子的嗓音,听得三个师兄甚是满意,连连点头微笑。 听他们这语气,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子渔昏迷这几天都错过了什么? “唉,我当初和阿萝,也是这样拌嘴的。”子能突然哭丧着脸往地上一坐,暗自神伤起来。 子渔皱着眉头,有那么一瞬的心虚,往旁边躲了躲。 回去之后,子能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他一开始没当回事,还以为是喝水太凉喝坏了肚子,可是过了两个时辰,肚子竟然鼓了起来,涨的如一个大西瓜,把他肚子上和腰上的肥肉都撑得滚圆。 子能想起白日师兄的警告,心里后怕起来,赶紧叫来了御医,在他脉搏上仔细一把,竟是有了喜! 子能和面前那位面目扭曲的御医大眼瞪小眼,对方显然是憋了很大一股笑意,又被这肥头大耳的男子有了身孕一时惊得万分尴尬和诡异,这才一时将面色扭曲得看不出喜悲,仿佛不舒服的人是她一样。 “好像……是一对双生胎。”御医十分窘迫地说道。 好嘛,喝了两口水,就怀了两个胎,这生命之河的功效还真是一分都不克扣。 御医看得出来,这师徒几人是万万不能让子能把孩子生下来的,便支了个招,说他们这女国有一种打胎水,女国内没有男子,因此怀孕后后悔的人也极少,只有国王才能决定是否使用。 唐长老一听,便去拜会女国国王去了,希望她能大发慈悲,帮他这不中用的徒弟打个胎。 唐长老后脚刚走,子空就揪着子能的耳朵不放,疼得他哇哇大叫。 “你这蠢猪!让你莫要喝那喝水,你非不听!现在给师父惹了这么大麻烦,若是你生了孩子还怎么去天竺!说出去丢死人!” “哎哟哎哟!大师兄,师父和女国国王交好,那国王肯定会献出打胎水的!” 一旁的子净怎么拉都拉不开子空,把子能的耳朵都快揪掉了,口中依旧骂道:“那国王几次想留师父与她成婚,师父为了西行大计,日日婉拒,眼看那国王就要放咱们走了!如今被你这一闹,那国王若是以师父留下成婚为条件才肯给你打胎,该当如何!你这蠢货!净会惹事——!” “哎哟——大师兄我错了!但是咱们都留下来当皇亲国戚也挺好的啊……哎哟——!疼疼疼!” “岂有此理!” “大师兄,二师兄有孕在身,你别把他打坏了!” 子净劝子空劝了有一个时辰,才停止对子能的拳打脚踢,三个做徒弟的,此刻不能为师父分忧,心中十分地愧疚。 第72章 道不同 唐长老穿过王宫弯曲斗折的宫道,来往的宫人们待他如无上贵宾。 来这女国的第一日起,国王喜欢这白嫩玉面的和尚的事就在整个王宫传的沸沸扬扬,这一宫的女官们,看待唐长老的目光,就似看未来的国王夫婿似的。 品鉴中带着好奇,好奇中又带着八卦。 这样的尊贵待遇却让唐长老忐忑不安,他不止一次请求国王放他西行。 结果现下子能出了这等事,这寂静的夜里,他不得不去国王房间里待上一时半刻,给这宫里的香艳传闻一个名正言顺的传播理由。 他来到女国国王的房间前,看向那宫门上的图案,两只神鸟顺着从天上落下的天河水,随波嬉戏,他的心情却无法和图案上的神鸟一样喜悦,而是有着无比的无奈。 “见过长老。” 唐长老还未打算迈出那一步,守在门口的两名女官已经提前替他告诉国王他已经来了,安静的宫道,回响着她明亮的嗓音。 望着两个女官热情的笑颜,唐长老额上微汗,只听见屋内传来国王喜悦娇媚的声音。 “是御弟哥哥吗?” 眼见如今也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唐长老上前一步,道:“陛下,贫僧有事求见。” “快进来。” 两名女官打开宫门,唐长老漫步走进了国王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熏香的味道,眼前层层玫红色的罗帐后,是一国之君的寝榻。 那美丽的女王,正满心欢喜地在床上伸展着柔软的四肢,用手轻轻掠过白皙无瑕的肌肤,想着一会儿怎么把这美人在前都面不改色的和尚的魂给勾走。 “陛下。”唐长老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层层罗帐后模糊的身影。 “干嘛这么见外,快过来,在我的房间里,不用叫我陛下。” 唐长老慢慢绕过罗帐,朝那床榻走去,这对他人来说梦寐以求的闺房,对他却是那艰难的试炼场,他不敢正眼去瞧那越来越清晰的女王,可那女王却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跳下,来到他面前。 唐长老看清女王的装束时,急忙低头侧目,双颊烧得通红,小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女王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纱衣,胸前绣着一朵精致的彼岸花,头上不见白日繁杂的头饰,简单地簪着一支金色的簪子,近乎透明的纱裙,长及脚踝,因地上铺着温暖的毯子,女王赤着脚在房间里行走。 这副场面若是让寻常男子瞧见,哪还绷得住半分正人君子的样子,早已沦陷在女王的温柔乡里了。 可是唐长老,只默默念了几句佛号,便恢复如常,连那滚烫的双颊,也降了下去温度。 女王不顾他的反对,搂着他的胳膊,把他搂到床上坐下。 “哥哥,听说你有事求我?”女王目光暧昧地看着他。 唐长老身子稍稍往旁边挪了一下,道:“正是,小僧深夜拜访,的确有事要求陛下。” “哦?”女王的身子往唐长老身上依偎了一下,惹得他浑身不自在,但她却不以为然,道:“哥哥和我之间,何必客气,说来听听。” 唐长老侧目看了一眼火辣诱人的女王,咽了一口口水。 要说长安城第一美人,当属当今的太后曲沄枫,唐长老面见皇帝时曾见过她一面,嫁入长安几十年容颜未老,温润典雅,贤淑知性,倾国容貌一眼便惊艳了唐长老,但也只是怀着欣赏的心态罢了。 如今一位热情张扬的女王,有着难分高下的姿色,软软地贴在他身上,他那一心向佛的执念若是说分毫不动摇那是不可能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那劣徒子能,误饮了城外的河水,如今腹痛难忍,还望陛下能救我那徒儿。” 女王明眸微转,俏皮道:“救他?那哥哥是想让我给他在国中找个好人家,给他和腹中孩儿一个名分咯?”女王调皮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唐长老的脸颊,觉得甚是有趣,道:“看看你这当师父的,怎地还落后于你的徒弟呢?” 唐长老急忙道:“并非,贫僧想求陛下,把我那徒儿的肚子消了,好让我们师徒前往天竺。” 唐长老虽未与女王对视,但他能感觉到女王的身子顿了一下,余光隐约瞟见她在盯着自己,神情定是极其不悦。 女王冷笑一声,道:“哥哥,你如今可是有事求我,若我应了你,你该如何回报我呢?” “贫僧无财物傍身,又无神通手段,一心只愿能去天竺求得造化,解救万民,还请陛下,不要太为难贫僧……” 女王的脸颊又靠近了唐长老半分。 “我怎会为难哥哥?只不过,我这王宫之下,有一地库,那下面有一口古井,每个人在井中,都能望见自己心爱之人,哥哥明日陪我去一遭,若是哥哥在井中看见了我,便说明你的求佛之心已有了瑕疵,这样即便去了天竺,禅师也会嫌你不诚,不传你无上佛法,既然那样,哥哥不如大方承认心中所爱,与我在女国成婚吧。” 唐长老闻着女王口中吐出的芳香,怔怔地点了点头,与直接要求自己留下相比,这个办法还算有些转圜余地,希望那口古井不要太严苛,莫要把自己心中所有实情全都映出来才好。 子渔问门外的宫人们要了一张画卷和笔墨,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点上一盏灯,他觉得他看到的未来已经出现了不同版本。 海族长老占卜中,妖魔的灭世大军的三个领头人,分别是姜焱凌、湮世穹兵和另一个更加巨大不知名的魔物,子渔依稀记得他如山一般的巨剑和遮云蔽日的巨大蝠翼。 可他在轮回镜中看到的场景,姜焱凌却没有和那两个人站在一起,而是成了敌对关系,和他身边的一位蓝衣仙子,并肩斩杀着妖魔大军。 那蓝衣仙子的样子,子渔曾经见过,就是在戊虚国诛杀妖王的杜瑶光。 海族的记忆力很好,只要意识还在,没有完全昏死过去,看到的事情是一定能记得,即便意识模糊也是能想起来的。海族有一种秘术,能把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完整地画下来,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还原记忆中的全貌。 子渔用法术操控着画笔在画卷上动了半个时辰,确保记忆中的细节全都吐了出来,这才收起法术,好好观摩着自己的杰作。 他当时倒在马背上吐血,没能及时看清整片战场的情况,只看得到那山峦之上,妖魔大军已经爬上了山顶,跳上那些被铁索连着的浮空山峰,姜焱凌和杜瑶光,一人挥着裂炎涌,一人执着青玉缚,在潮涌般的妖魔中杀出一条口子。 虽然那些铁索和千刃峰上的布局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山峦间钟灵毓秀,浮峰上的建筑颇具仙家风采,再结合山势险峻,此处应是蜀山派无疑了。 也不知是走了哪一步,令未来的姜焱凌没有和妖魔大军同流合污,子渔思索着这些繁杂诡谲的因果关系,一不小心,双腿已经开始变成鱼尾了。 “哦!别别!别!”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此次深入思索却思考不出结论,又差点把自己变成鱼了。 此时,房间内突然有了动静,子渔猛一回头,一个黑影闪到自己面前,一双手分别抵住他的咽喉,捂住了他的嘴。 他在这双手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幽深的香味,一抬眼,看到了那一副时常光顾自己梦中的姣好容颜,一双被烛光映得晶莹的双目。 “阿萝姐姐?” “别大声说话,动静小点。”剑萝冷声道,晃了晃抵住他脖子的紫色匕首。 子渔点头,剑萝便收回了威胁,一男一女安静地站在房间里,互相打量着对方。 “你的脚好了?”子渔低头看向剑萝的左脚,看她的姿势已经不像有伤在身,看来是自己给她涂的药膏起作用了。 他百感交集,原本不知道梦中思慕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一面,这才过了几天,便又能见到她了。 子渔心中欢喜过头,只顾着看着她笑,想有些其他亲近的动作却又不敢,怕把剑萝吓跑,便只能挂着傻笑,支支吾吾的,手背在后面绕圈,脚下也不安生,活像个傻小子。 剑萝望着他的傻样,心情复杂,连她来这里的目的都忘了。 “我很担心你,那个黑脸怪物没罚你吧?”子渔关切道。“你既然来找我……那你是不是不用再回去了?跟我走吧,湮世穹兵身边太危险了。” 剑萝听了子渔不着边际的话,用一股能浇灭子渔热情的冷漠语气道:“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穹兵统领已经从你的小伎俩里脱身了,不日就会到达这里。” 子渔倒抽一口气,道:“坏了,那我得赶紧走,阿萝姐姐,你也和我一起走吧。”说罢,他就上前去抓她的手,却被她抗拒地甩开了。 “说什么傻话,我自然要回去。”剑萝脸一沉,道。 “那你干嘛专门来提醒我?” “你救我一命,我自当回报,半魔向来恩怨分明,但若是再相遇,我绝不会手软!” 子渔的心情一落千丈,眼中满是忧伤,他指着刚画好的那幅画卷,对剑萝道:“你不能回去!湮世穹兵,将来会主导一场灭顶之灾!天下所有生灵都会遭遇浩劫,你不能回去助纣为虐啊!” “你我身份地位天壤之别,为何我要相信你所说的未来?” “阿萝!”子渔着急,往前一步,结果剑萝退后一步,真是一点接近的机会都不给这个少年。 “一生气连姐姐都不叫了是吧。”剑萝突然开玩笑似的说道,她面前的少年,似乎个子也长了一些,没初遇时那么矮了,有一些大人的模样。 “明辨是非啊,阿萝!” 剑萝冷哼一声,语气如锋利的尖锥一般反驳道:“姜焱凌也总是否定我,觉得我毕生追求都是错误,你不是说你和他不一样么?现在看来有什么不一样!” “神魔殊途,你的岸说不定就是我的苦海,你的绝望,也可以是我的希望!” 子渔长叹一口气,悲伤地看着剑萝毅然运起空间法术,消失在他面前。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73章 天神克星,湮世穹兵在此 唐长老在女国国王的房间里待了一夜,整整一夜,门外守夜的女官趴在房间门口,贴耳倾听,只能听到一些微小的动静。 但是清晨唐长老和女王一并出屋时,他身上的袈裟都染足了女王房间里熏香的味道,另一侧的佛衣上,星星点点还沾着女王脸上的胭脂,唐长老这幅样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他作为出家人的清誉几乎是毁了一半了。 他一夜未眠,稍显疲色,旁边的女王却是容光焕发,很难不令人往非礼勿视的方向去幻想,几个徒弟见了他,皆是面露难堪,面面相觑,子能挺着个大肚子,愧疚得无地自容。 子空带着师弟们正要上前慰问,唐长老轻轻一摆手,示意不必多言,他把女国国王和自己的约定说与徒弟们听,若是一会儿在井中,自己看到的不是女王,则证明他心里不曾对女王有过任何触动,女王才会放他离开女国,继续前往天竺。 子渔一听,深感棘手,唐长老和女王在如此香艳的气氛下共处一室整整一晚,受了整整一晚强行的心理暗示,若是现在就去那口古井,不论唐长老心里爱不爱女王,估计看到的都会是女王的面貌。 唐长老一夜未眠,精神正是薄弱之时,又被女王强行灌入了心理暗示,那口井除非能分辨出什么是真爱什么是心理暗示,否则他们多半是不能以正常方式离开女国了。 而唐长老的几个徒弟个个都不是凡人,若是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只是唐长老不愿以非常手段前往天竺,这才处处受限的。 若是他真在井中看到了女王,那便是他求佛之心已然不诚,罚他留下也无话可说。 果然,女王想趁热打铁,师徒几人吃过早膳,女王就带人让他们一同前往古井,唐长老食欲不振,早膳吃了几口便放下了,此时脸色更是煞白如纸,十分没有精神。 众人跟随女王绕过王宫花园,来到一处顶部放置着凤凰雕塑的水池,水池呈阶梯状,水流从高至低,每一层的水池边缘都摆着手掌大的凤凰的雕塑,凤凰的图腾,在女国真是很常见呢。 “古老的传说中,我西凉女国的祖先曾是一只凤凰,可她没有爱上自己的同类,而是爱上了一只鲲鹏,鲲鹏乃是通晓天地因果的海族修炼所化,曾助三皇击败蚩尤,一统天地,地位血脉尊贵非凡,可那只凤凰不顾身份不等,与其私奔,逃到了如今的女国。” 女王对众人讲着女国的来历。 她拧动一只凤凰雕塑,水池在厚重的摩擦声中挪开,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通道。 子渔本来正想着脱身之法,结果突然在女王这里听到了自己前辈的传闻。 “可那鲲鹏是个花心的主,来到此处之后,又喜欢上了河里的河灵,凤凰因信任他才抛却了自己的家族,如今她的感情被如此羞辱,自是难以忍受,便将这负心汉的行径禀明了天帝,求天帝惩罚鲲鹏和河灵。” “后来呢?”子渔忍不住问道。 “后来……鲲鹏因身份尊贵,小小惩戒了一下,无伤大雅,那河灵却是惨了,罚她一辈子不得离开,世代守护凤凰的后代。”女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长老的徒弟喝的水,便是那河灵所在河流的河水。” 三个师兄眼神滑稽地看向子渔,看得子渔脸红,他怎知道自己祖上还出过这样一个负心汉呢? “那口古井,便是凤凰造的,为了防止后代遇到男人心口不一,可结果却是这样的情况总是发生,久而久之,西凉女国便没有男人了,这口古井也没人用了,有那条子母河的河水可以生养后代,若非真遇到心爱之人,这一国的子民哪里还需要男人?” 女国一国子民精明强干,确实不需要男子也能生活下去,可见女王对唐长老的真心是日月可鉴的,这一番话听得几个徒弟都为女王感到悲凉,尤其是子能,大着个肚子,像是要当妈的人心比以前软,听着听着居然开始抹眼泪。 多半是他也受到过感情欺骗,此时感同身受吧,子渔想到。 向地底行进了约百步的距离,看到顶部投下来一束光,正好照在面前那一口古井之上,这里原是一处山洞,从头顶的洞口能看到外面的景象,这里应该是王宫外的林子里。 子能大着肚子不便行走,女王便叫了两个女官把他放到担子上抬着走,此时终于到达目的地,两个女官得以放下肥胖且怀有身孕的子能,大大地喘口气。 女王的纤细玉手轻轻抚着井口密布的青苔,眼神暧昧地透过头顶照下的光,望向对面唐长老苍白的脸。 那是一张何等无瑕,何等俊美,何等超然的脸庞,仿佛他上辈子是天上的神仙,这一世带着令人情不自禁便要俯首的神圣降临,有着这样容貌的人,心中怎会不曾怀有爱呢? 她一定要把这样一副面孔留下来,留在自己身旁,只要自己足够爱他,定然会在他心中脱颖而出,成为他眼中芸芸众生中最特别,最耀眼的那一个。 她可是尊贵的国王,她连一个国家都征服得了,如何征服不得这样一个有着一样七情六欲的凡人? “御弟哥哥,你说你的心中,是普度众生的大爱,对个人的小爱举足轻重,不值一提,但是,你若连爱你的人都渡不了,何以渡天下呢?” 唐长老不语,低头默念着佛号。 “来吧,你会想要审视你的内心的,一个不诚之心,如何求得造化?”女王自信地笑道。 唐长老上前一步,低头看向那古井,此时女王也在身旁,他看到的人,女王也能看到,连说谎隐瞒的机会也没有。 井中水面变化,一个女子的样貌正在变得清晰,两人都睁大了眼睛,想要一睹那副面孔的真容。 子渔手背在身后,突然默念口诀,手指一挥,一抹微弱的蓝光闪过,那井中水面突然泛起波纹,那本该出现的影像也一并消失了。 虽然唐长老常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要以真诚待人,不得使卑鄙手段,但是他们若不走,湮世穹兵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到时候又要连累一国百姓丧命,这可非同小可。 子渔如此虽然算是小手段,但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算不得卑鄙小人。 “不可能……不可能……”女王惶恐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口古井。 唐长老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陛下,你我缘分如此,还望陛下坦然接受,履行承诺。” 子渔默默走到古井前,好奇地向下望去,他看到了和他梦中的那一幕,皮肤淡蓝的女子,露出从未对他有过的柔媚笑容,令他有些沉醉。 可是下一刻,井中画面突变,子渔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女子,下半身是半条鱼尾。 “鳞儿?”子渔心生奇怪。 女国国王虽然伤心欲绝,但还是遵守了承诺,献出了打胎水,恢复了子能的肚子,并且让大臣换了通关文牒给唐长老,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他们师徒离开了也不曾露面。 唐长老终于离开了他的试炼场,心中悬而未决之事终于落地,面上也恢复了些血色,子能摸着自己恢复正常的肚子,虽然也没变小多少,但浑身轻松,心情愉悦。 此时离开西凉女国已有五十里左右,子渔才向唐长老说明了实情,刚才在古井面前,他做了弊,才得以让国王放他们离开。 “阿弥陀佛——”唐长老听后,并没有责备子渔的小手段,而是远远望着已变得渺小的女国王宫,眼神复杂。 “师父,弟子耍此卑劣手段欺骗女王,心中难安,待弟子回去和她道歉,再回来追你们。”子渔向唐长老请示之后,扭头向女国王宫飞去。 随着离女国越来越近,子渔在子母河的另一侧看到了一大朵黑云,颇为阴邪,子渔暗叫不好,隐约猜到那可能是穹兵到来的前兆,他急忙找到女王的房间,听见她在里面大发雷霆,噼里啪啦地摔着房间里的东西,他从打开的窗户飞进去,正好接住了一个她扔飞的瓶子。 女王察觉到扔出去的东西没落个响,不耐烦地回头看去,正好和子渔四目相对。 “是你……谁让你进来的?!你们不是都离开了么!”女王甚是没好气地质问着少年。 子渔轻轻把手中墨绿色的花瓶放在一旁,拱手道:“王上,在下乃海族皇子昆子渔,此次折回,是想向陛下致歉。” “哼,他心中没我,缘分如此,何须致歉?”女王冷冷驳道,但总体还是保持着一个王的修养。 子渔微微叹口气,眼神真挚道:“今日在井中,是我动了手脚,才导致画面消失的,但事出有因,还望陛下原谅!” “什么?!”女王听后勃然大怒,拔出窗边的佩剑指着子渔,剑尖离他双眼不过几寸的距离。“如此卑鄙,还敢回来?你不怕我杀你!?海族……难道我西凉女国总要栽在海族手上!” 见女王气得发抖,子渔反倒保持着镇定,眼神中有十分的歉意。 “陛下,我不愿搅了您良辰美事,但我们身后有一棘手的魔物在追赶我们,我们若不走,他恐会危及您的国家,为大局考虑,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况且师父的心也是肉长的,即便他不愿为了您驻足于此,也万万不愿意看您的百姓受到侵害啊!” “果真?”女王眼中有怀疑,子渔指向窗外,正对着的,就是子母河对岸,笼罩在高空的乌云。 一扭头,子渔已经不见了,而她也收到了敌人入侵的战报,她披上大红的战甲,赶往城外,在子母河的两侧,一侧是西凉女国的精兵强将,数以万计。 另一面,所谓的敌人只有仅仅三人,一个戴着帽子的老者,一个穿着夜行装的高挑女子,还有一个,是面目丑恶,头生双角,手持血红巨斧,身高约有几丈的黑脸怪物。 河对岸的漫天黑云正在朝女国蔓延,时不时鸣响的红色雷电,让方圆百里的气氛都变得充满沉重杀气。 女王望着河对岸的不速之客,看到那手持巨斧的丑恶面目时,她心中一凛,不敢怠慢,令手下将士排兵布阵,随时准备好应敌。 “来者何人!?”女王高昂响亮的嗓音穿过了百丈宽的子母河,传到了穹兵耳朵里。 “哼。”区区凡人,在他这里摆国王的谱子,是何等可笑,穹兵了冷哼一声,不屑答道:“湮灭的使者,污蔑光明之人!天神的克星,湮世穹兵在此——!” 说罢,他用斧柄轻敲地面,那股震动越过了河面,直传入女国将士们的脚下。 河里慢慢浮出一只龙头,正是那条青龙,只见她化为一个青衣女子的模样,手持双剑,浮在河面上,敌视着对岸那三人。 她便是被天帝惩罚永远守护凤凰后代的河灵。 “阁下造访我西凉女国,有何贵干?!”女王高呼道。 穹兵鲁莽地上前一步,喊道:“海族皇子在哪儿?!叫他出来!否则我劈开你这城池!” “本王从未见过什么海族皇子!阁下请回吧!” 穹兵烦躁地低吼了一声,看向河岸对面的眼神已是充满了杀气,玄冥和剑萝对视了一眼,剑萝朝他点头,道:“昆子渔就在这里,这帮凡人不识好歹,让阿萝来惩治她们!” 穹兵不耐烦道:“都退下!别来给我添乱!” 剑萝还欲再说什么,突然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得她胸闷气喘,下意识就要跪在地上,玄冥修为高深,勉力稳住身形,原是那穹兵脚下蓄力,发出的威压竟让身边的人都喘不上气来。 只听一声巨响,穹兵腾空而起,手上的巨斧冒出深红闪电,百丈宽的子母河,转瞬之间已要被他跃了过去,那些女国将士,全都抬头看着这超脱凡人的惊世骇俗的一幕,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唯有那河灵,再次化为青龙,朝空中的穹兵扑去。 还未和穹兵接触,青龙竟已顿住了身形,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强压了下来,她嘶吼着,却在空中动弹不得,眼看着那开山裂地的一斧劈向了女国将士们所处的地面。 第74章 半日灭了女儿国 穹兵强硬的大手掐着那条奄奄一息的青龙,另一手把劈进残破地面的巨斧拔了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弥漫着血腥、焦灼和绝望的粘稠空气。 他十分享受这令他愉悦的气味,站在破败的王宫前,他转身望向熊熊燃烧着的西凉女国,所有生命寂灭,万籁俱寂,只剩下燃烧的声音。 半日时光,一个国度,百里城邦,千户人家,万亩良田,金玉王宫,所有一切都在他手下灰飞烟灭,那些凡人,和这条天地灵气生养的青龙,在这个灭世魔神面前全都不堪一击,翻手覆手即可覆灭。 他看着自己创造的令人迷醉的毁灭奇景,发出猖狂又震慑的狂笑。 “陛下,你可听见了吗?湮灭,多么甜美的呢喃——!”穹兵站在火海之中,对着天空狂吼。 在他接下来的狂笑声中,被掐着脖子的青龙还企图作最后的挣扎,她的龙角被折断,浑身都是破开的皮肉和断裂的鳞片,她用最后的力气想挣开这双皮肤坚硬如铠甲的大手,可是下一刻,穹兵在狂笑声中突然残忍地加大了力道,一下便掐断了青龙的咽喉。 这条曾经和鲲鹏与凤凰纠缠过的有着奇异传说的龙女,就此落幕。 玄冥和剑萝,等穹兵好好享受完他的毁灭杰作之后,才缓缓走到他身后。 剑萝一介小小半魔,望着这仅仅半日就全部寂灭的一个国家和它的守护龙灵,心中受到了颠覆性的震撼——原来天神般的力量,是如此令人敬畏和恐惧,还有一丝诡异的向往。 她望着穹兵魁梧的背影,久久说不上来一句话。 “海族皇子呢?”平静下来的穹兵,厉声问着身后的人。 剑萝身子一颤,保持冷静道:“统领,她们说那师徒几人早些时日离开了。” 穹兵现在心情愉悦,听见这样的消息,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烦躁,而是把咽了气的青龙往旁边一扔,简短吐出一个字:“追。” 姜流、顾云清和凌珊三人,这一次托了皇帝的福,终于坐了一次正常的马车,而且还赏了他们足够的金银珠宝,若是换成现钱,估计能挥霍一两年也挥霍不完。 他们先到了陈州,见了陈州刺史,他早就得知了长安城的消息,听说过三个侠士。 那可是当今圣上眼中的红人,驱除了长安城的瘟疫,捉住了作恶的妖孽,还拿下了有谋逆之心的李元朔,可以说是一举清除了皇帝的所有心腹大患。 此等功劳,居然没留在长安封爵做官,而是驾到他陈州,令他如何不以接待王公贵族的礼节招待三人。 毕竟在皇帝面前立下这等大功的人,去到哪里都会带着皇帝的青睐的,虽然现在身份还是平民,但只要皇帝愿意,随时都有可能回长安领个一官半职的,现在招待好他们,以后的仕途也好有个照应。 陈州刺史在官场上摸爬多年,一见三人就看出来,顾云清和凌珊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年轻,也许手上有些特别的本事,但是真正精明的人是这位姜流公子。 刺史在前厅坐着时便多找姜流说话,不过本来那二人对陈州刺史所问的朝堂之事也不甚了解,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药房熬药,便也不觉得被冷落。 当问及日后去向时,姜流如是答道:“刺史大人,我等有要事需要前往灵山,借那灵山热海一用。” 陈州刺史脸色微变,问道:“哟,姜公子有所不知,本官听说自从百年前那狱教教主姜焱凌炸了灵山派的根基,灵山洞府现在只剩下半个,很是不太平。” 姜流和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当年他一怒之下炸平了灵山的山头,整整一个门派的弟子都仓皇逃窜,无家可归。 但后来灵山洞府如何,他却是不甚清楚的,只知道灵山派再也没回去过,那里好像是被妖族中的狐族占据了。 九尾狐族,在妖族之中算是实力强劲的几个部族之一,有他们在霸占灵山洞府,灵山派人恐再难拿回这建派的百年根基了。 姜流神色一转,诚恳道:“只是我等有要事不得不前往灵山热海,还望刺史大人能安排我们前往。” 陈州刺史一介凡人,不了解这些仙门妖族之中的利害,既然姜流执意前去,他也不便阻拦,便写了封信,让姜流带着去拜访密阳县令,密阳距离灵山洞府,不过十里不到的脚程。 午时刚过,他们便又急匆匆地上路了,这陈州也算是大城市,这里的风土人情只能日后有机会再来感受了。 两个年轻人,坐在空间宽阔的马车里,样子十分享受,舒展着双臂靠在马车的窗沿上,左腿搭在右腿上,长长地伸到对方屁股下面,同步的姿势一看就是长时间待在一起被同化的结果。 这样一来,倒显得坐在中间的姜流,没怎么享受到这车内空间变大的优待了。 他看了一眼闭眼微憩的顾云清,又看了一眼同样姿势的凌珊,嘀咕道:“姑娘家的,和云清学的大大咧咧的。”他笑着摇头,道:“没了寒症果然就是硬气。” 凌珊睁眼,下意识去摸自己胸前的红玉,自从戴上这块赤田暖玉后,她身子时常暖烘烘的,如今早过了发寒症的日子,她竟也不觉得寒冷。 “谢谢姜大哥!”凌珊笑容甜美对姜流道。 姜流看着窗外被阳光普照的街道,这会儿正是热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百姓应该都躲在家里休息。 他对陈州还是有些印象的,曾经他毁了灵山洞府,追查灵山派余党,曾来过陈州。 “真是好久没去平康坊了,下次若有机会,定要去大醉一场。”姜流露出怀念沉醉的表情,引来顾云清的注意。 “姜大哥,那是什么地方?” 姜流挂着一抹坏笑,道:“自然是,满屋都是美人美酒的好地方,男人们最爱去了。”他说罢,瞧了凌珊一眼,凌珊很快就意会到姜流所说的是哪种场所了。 “是吗?我也可以去吗?”顾云清看上去还挺期待。 “你不许去!”凌珊红着脸嗔道。 姜流不顾凌珊反对,继续笑道:“那地方,聚集了全天下各地的美人佳色,一定能让你,大饱眼福。”说罢,还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拍了下他的肩膀。 凌珊涨红了脸,虽然顾云清没有明确表示对那些美人感兴趣,但是她脑海中已经代入了顾云清被美女环绕的场景,开始生气了。 她摸出随身的小镜子,观赏自己的容貌,她的眼睛鼻子脸蛋,应该长得也不错吧?不会被平康坊的狐媚坯子比下去吧? 这坐马车上赶路,也没什么找乐子的东西,姜流想起来在陈州发生的一些事,自顾自地讲到:“要说这平康坊,也出过一位奇女子,便是如今狱教的右护法柳星月。” “奇女子?那可真是奇女子,被姜焱凌掳了去,不但保全了自身,还被授以功法,当上了右护法,真不知道是怎样的狐媚连姜魔头都能拿下。” 姜流对凌珊口中对自己的偏见不予理睬,道:“若是没有她,这偌大的陈州,恐怕也如灵山洞府一般化为废墟了。” 凌珊当即睁大了眼睛。 什么? 魔教的魔女,救过陈州城? 第75章 灵山派余孽 灵山洞府,地如其名,山灵水秀,雨润风清,每日清晨,山上都会蒙上一层雾气,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对于气候不如江南温润,干燥少雨的陈州境内百姓来说,灵山洞府倒是个闲暇时日不错的去处。 自从灵山洞府被姜焱凌一击炸了个粉碎,只剩山腰以下完好,灵山就被妖族盘踞了。 姜焱凌上一次来陈州,灵山洞府已经被炸了百年有余,他是接到陈州城内藏着灵山派余党的消息,按着一贯张扬的作风,他对陈州下了通告,七日之内,若他没有见到灵山派余党,就让整座陈州城陪葬。 于私,灵山派曾对他赶尽杀绝,又是第一个知晓他身份的门派,于公,灵山派拥有灵山热海可以窥探天机,常常能预料到他和半魔妖族的动向。 若不戳瞎灵山派这只眼睛,对妖族和半魔与仙门的争斗大有不利。 他对陈州下了全城通告的第三天,他只身来到了陈州,果然,街上的百姓慌张嘈杂,对着每个公告牌上的文字指指点点,阵脚大乱。 他很满意这种气氛,只要人群足够恐惧,他们的领导者也是撑不了多久的。 让恐惧在人群中蔓延,他就能从仙门手中夺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可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却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回来了。想及此处,刚才望着满城的慌乱生出的愉悦感突然便像石沉大海一般,他沉着脸,不知怎的,阴差阳错便走入了平康坊。 他是被这坊内的琴音吸引而来的,自阿琪走后,他很少听过这样悦耳的琴音了,便问了门口的老妈子,这琴声是从哪来的。 平康坊的生意没有往日好,能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思喝酒尝鲜的,都是些不知死活的好色之徒,天塌下来也只想着美人儿。 老鸨见姜焱凌穿的金贵,定是个有钱的公子,便赔上笑脸,但姜焱凌依旧在她眼里看到了疲惫和彷徨之色,开口就问,这会儿是谁在弹琴。 老鸨告诉他,弹琴者,是平康坊的头牌柳星月。 姜焱凌朝高台上望去,一个裙裳粉嫩,面容暧昧的绝色女子正坐于高台,纤纤玉指轻拨箜篌琴弦,勾得台下一帮男子高声欢呼喝彩,想要引起柳星月的注意。 也不知道他们是沉醉于这精巧的琴技,还是仅仅馋柳星月的身子,姜焱凌想及此处,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大袋东西,递到老鸨手上。 那袋子沉得,老鸨接过时双手都禁不住往下掉,打开一看,整整一袋的碎金子。 “我要和柳姑娘独处,让下面那帮人滚蛋。”他冷冷道。 老鸨喜形于色,哎呀哎呀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她哪见过这般挥金如土的贵客,立马便安排柳星月和姜焱凌进了厢房。 等门外安静了,柳星月端坐在案前,纤肢扶着箜篌,面上无甚表情,但一副撩人心魄的美眸,却是时刻对这位长相俊朗的贵公子发出桃色暗示。 可是姜焱凌对她的勾魂眼神没什么反应,反倒一直盯着她怀中的箜篌。 她心里纳闷,便打破了平静,道:“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听潮碧水曲。”姜焱凌回答。 柳星月眼神露出疑惑,姜焱凌瞟她一眼,道:“就是你刚才在外面弹的那首,你竟不知道名字?” 柳星月暧昧一笑,立即便弹了起来,道:“这是奴家无意间学来的,不如那些常见的曲子有名,公子可是喜欢这曲子?” 姜焱凌不置可否,怔怔道:“两百多年,没听过这首曲子了。” 柳星月一愣,转而露出微笑,道:“公子真会说笑,听起来公子有许多奇遇异闻呢,不如,说给奴家听听?” 姜焱凌没有回答他,而是专心听着柳星月弹的听潮碧水曲,虽然,神韵完全不如昆仑女神,虽然她们琴技也有差距,但是这首曲子确实如二百多年前那般,勾起了他的情绪。 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就像他坐在人群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他的故事,也像他所爱所恨之人皆化为他脚下白骨,徒步走过湮灭的荒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而看着柳星月道:“随我回千刃峰,姑娘色艺双绝,终身困于这酒肉桃色之地,太可惜了。” 柳星月莞尔一笑,眨巴着一双桃花眼,眼睑上的睫毛似要勾走人的精魄。“公子是要替奴家赎身么?” “用整个陈州来赎姑娘,自当配得上姑娘的琴艺。”姜焱凌起身欲作离去状。 “四日之后,我会回来。”在柳星月惊诧的目光中,姜焱凌施了个空间法术,从她眼前消失。 之后,柳星月如他所愿,在他带着狱教教徒和九尾狐族兵临城下时,她从城中走出,用自己换取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的安宁。 她本以为去了千刃峰,她会受到比平康坊更甚百倍的垂涎与羞辱,她也做好这样的准备了,毕竟传闻中,姜焱凌和他的一干教徒,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不过很意外,姜焱凌每日除了要听听潮碧水曲,压根就不碰她的身子,还传她秘籍让她修炼。其他教徒也如是,他们除了练功,就是比武喝酒。 不过,自从她被提为狱教右护法的消息传出后,她以一人换一城的美名,也都转为了恶名。 日近黄昏,马车终于到了密阳县,县令见到陈州府的马车开到门口,便急忙安排了人去接待。 姜流呈上陈州刺史和李长空的两封信件,刺史那封信,大概就是说明了姜流的身份,是前些日子驱除了长安瘟疫的大功臣,皇帝眼中的红人,一定要拿出最高规格的待遇好好招待,都是些官场上的话。 县令看了一遍就放到一边,反倒是李长空那封信,他仔细看了几遍。 这个县令似乎对李长空所说的话颇为在意,可是看他样子平庸,无甚修为,不像是仙门中人,姜流想到。他此行目的明确,只要不是灵山派人,其他仙门人他没空搭理。 李长空的信,比陈州刺史可短多了,毕竟人也懒,不想说那么多话,主要说明了姜流的来意,要用灵山热海,至于灵山洞府被妖族盘踞一事他也知晓,你们就向他科普一下当地的消息,其他的便不用管了。 密阳县令皱着眉头,对姜流道:“公子,据本官所知,那灵山洞府被九尾狐霸占得有百年之久了,其法力深厚,在妖族之中地位颇高,这灵山洞府,怕是不好去得。” “区区小妖,不足挂齿,我三人自有打算。”姜流道。 县令看他自信满面,也不知是不是个除妖的高人,能被李长空引荐来的,不会是一般小角色,若是能把那些为祸百姓的狐妖除去,那可真是万幸。 “既然李掌门让本官不要过多插手,那公子便自行安排吧,不过近来妖族越发猖狂,密阳城内已经接连失踪好多人了,都怀疑与那九尾狐有关,唉……三位万分小心。今日先在驿站住下吧。” 县令正要安排人带三人去驿站歇下,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咣当,回头一看,屏风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摔倒在地,县令一瞧急忙上前去扶。 “哎呀!你这双目失明还到处乱走作甚?赶紧去歇着。” 那老头神情呆滞,微有惊悸之色,也不知道神智是否清楚,一双眼睛混沌无神,已然是瞎了。 县令对前厅的三人拱手道:“兄长双目失明,行动不便,惊扰诸位还请体谅。” 这本是一件寻常小事,可姜流瞧了一眼那老者扶着拐杖站起来时的手,发力时稳妥厚重,一点也不似寻常老者颤颤巍巍的,身体定是十分强健,那刚刚又怎会摔倒呢? 他留了个心眼,当晚便用空间法术对肖万游发了讯息,这灵山洞府周围的灵山派余党,也该再排查一遍了。 第76章 九尾妖狐 密阳县外,灵山脚下,阴风阵阵,密阳县令一人来到此处,没有随从,也没有防备,仿佛来到了自己十分熟悉的地盘。 曾经一座缥缈仙山,如今成了时不时刮起妖风的荒山,县令失望地叹了口气,杵在原地等候。 过不了多久,他闻到一股狐狸骚味,抬头一看,光秃秃的山上露出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若是常人见到此景,早就吓丢了魂儿,转身逃命去了。 可那县令却是镇定自若,对着满山的狐狸道:“老夫只身前来,你还带这么多小妖,多此一举。” 满山的狐狸不为所动,倒是从阴影之中传来阵阵脚步,随后走出一个人影,一个驼着背的老年文士,拄着一根狐首拐杖,慢慢悠悠从黑暗中走出,他双目狭长,颇像一只狐狸,除此之外,浑身上下看起来和凡人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当他完全从阴影中走出来时,他身后的九条狐狸尾巴,甚至高过了他的头顶,令这个貌不惊人的文士一下变得气势迫人,县令虽然面上镇定,但看着那九尾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司云长老,别来无恙啊。”文士眼睛里闪过墨绿色的光芒,轻蔑地瞟着县令。 灵山派掌门之下,还有两名长老,分别为司云长老和热海长老,司云长老掌管收集天下各种奇闻机密,热海长老,则负责看守灵山下那一片能窥探天机的灵池。 因为窥探天机者本就违背天道,必将受到天意处罚,所以灵山派的热海长老,每一任都是瞎子。 而密阳县县令,就是隐姓埋名的司云长老。 “今日老夫接待了三个人,是蜀山掌门李长空引荐来的,需要借灵山热海一用。” 听到李长空的名字,九尾狐的脸僵了一下,但眼神还是闪过一丝狡猾,道:“好啊,老规矩,想要借灵山热海的话,送两个活人给我。” “你不要不识好歹!”司云长老怒道:“李长空亲自引荐,若是查出了密阳城中失踪人口之事,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哼,司云长老,你那是做贼心虚,但我本来就是妖,我可不心虚,他若来了,我正好还想领教一下,曾经能从姜焱凌手下活着离开之人的手段!” 见李长空吓不到九尾狐,司云长老低头不语,阴沉着脸。 九尾狐狡猾地笑了笑,语锋一转。 “司云长老,我九尾狐是讲信誉的,这么多年来,灵山洞府内的东西可都是明码标价好的,灵山热海值两个活人,司云阁值一个活人,你随时都可以用,你平心而论,只要东西给足了,你那些灵山弟子来此处,我可为难过他们?你灵山派的法宝密撰,可有过丢失缺损啊?不都好好地在司云阁放着呢?” 司云长老无奈,只能再次强吞下这口气,道:“也罢,我至少也要给那三人一个交代,至于活人……不会少了你的。” 九尾狐在夜里放声大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县令回到自己府上,心情甚是郁闷,那九尾狐有恃无恐,即便搬出来李长空也是唬不住他,这灵山洞府百年建派根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了。 他进了前厅,看见自己瞎了眼的兄长竟一人坐在主位上,不免有些纳闷,他似乎是特地等候在此处,神情看上去有些惊慌忐忑,这个瞎子一般不会如此,他双目失明之后,便从热海知晓天命,变得淡然自若,一般不会如此失态的。 联系上他傍晚无故在走廊上摔了一跤,县令察觉到一些异常,便道:“兄长何事等候在此?” 那瞎眼老者看似慌张地问道:“那三个人,可是离开了?” 司云长老点头道:“早就离开了,可是有何不妥?” 老者摩挲着自己的拐杖。 “老夫这双眼睛,瞎了数十年了,自那以后便以耳代目,自问从未听错过什么人或事,那三人之中,和你对话的那个人,进门时的脚步雄厚有力,说话中气十足,一言一行之间,体内充沛的灵力流转,老夫听的真切,想必是个隐世高手,可是他的嗓音,和那人却是一模一样……” 司云长老心觉奇怪,便坐在老者身旁,耐心道:“热海长老请讲。” “他的声音是……是……姜焱凌……!” 司云长老听罢,手中正要递给热海长老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长老,那可是李掌门引过来的,怎会是他?!” “老夫眼瞎数十年,从未听错过任何一件事,当年他在陈州逼我等现身,在城楼之上我听得真切,不会有错!” 司云长老心惊胆战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声比那倾盆大雨的雨点还要杂乱。 他这边还在和那狡猾的九尾狐周旋,企图拿回灵山派的根基,那边姜焱凌竟然又找上门来的,居然还是李长空引来的,这怎么可能呢? 热海长老知道他在慌乱些什么,急忙道:“现下先不要去想李掌门和那魔头的关系,老夫心有一计,或许有用。” 司云长老慢下步子,又凑到热海长老身前,只听他苍老的声音说道:“把姜焱凌同行的那两人送给九尾狐,让他们内斗,若是运气好把九尾狐给灭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司云长老以为有理,皱着眉头想了下,道:“为防事情败露,需得开启须臾幻境。” 热海长老附和着点头,同时让司云长老修书一封,禀告远在他处的灵山派掌门。 唐长老被一群妖怪扛进了处于深山的洞府之中。 他刚才只是坐在那里打坐诵经,等着子空去化斋,旁边的子能在睡觉,子净在不远处放哨,而子渔,一直以来都有心事,在盯着他那张关于未来的画细细研究着。 一个不留神,他便被一阵黑风卷了起来,还未发出呼救声,便觉得有人敲晕了自己,徒弟们的呼喊越来越远,一醒来,他已经处于阴暗的山洞之中,被五花大绑捆在石柱上。 他一睁眼,看到的是一个个面目狰狞的狮子头,上身直立,举着火把,贪婪地看着自己,呲着尖牙,像要把他一口吞了。 唐长老受了惊吓,哎呀了一声,急忙又闭上眼睛,急急地念着阿弥陀佛。 “大王,大王,您看,您要的人给您抓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饭啊?”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只身材更加魁梧的狮子头,毛发灰白,穿着尽显尊贵的兽皮披风,一洞的小妖纷纷给他让路。 站在唐长老身旁的黄狮子头,神情谄媚地指着唐长老对那头灰狮子道:“大王您瞧,这白白胖胖的,可够兄弟们吃了。” 灰狮子瞧了唐长老一眼,眼中有怒色,瞪着黄狮子,给了他一巴掌。“蠢货!” “哎哟……哎哟,大王?”黄狮子委屈地退到了一边。 “抓个人都能抓歪来,要你何用!” “大王,没错啊,这是根据您说的,红衣服的小白脸啊。”黄狮子满脸委屈,指着唐长老披在身上的红色袈裟道。 “姜教主要的海族皇子,是个穿着红衣服的少年,你抓回来这个,是个男人。”灰狮子凶了他一声,把他吼到一旁。 灰狮子目露凶光,看着闭眼念经的唐长老,突然化出了真身,变成了一只体形巨大的九头狮子,身上银白色的毛发晶莹,映得山洞都亮了几分。 “海、族、皇、子、在、哪——!”他的血盆大口,距离唐长老不过几尺,几乎再往前一步就要把他整个吞了下去,他震耳欲聋地吼声回荡在山洞,吓得唐长老猛地打了个颤,冷汗直流,满身都是狮子口中喷出的血腥味儿。 但他还是闭着双眼,颤抖着默念已经被吼声盖过的佛号。 唐长老接下来命途难测,危难之际,突然从群妖身后传来一声少年的喊声。 “我在这儿呢。”子渔镇定自若,直视着群妖中那只巨大的银灰色九头狮子,毫不畏惧。 第77章 心脉旧疾 这只凶悍的九头狮子竟然还算讲信用,子渔答应他不反抗后,他竟真的把唐长老给放了,把子渔绑起来吊在一口锅上,锅里是还没烧开的水。 唐长老是上仙转世,吃了他的肉,可是能长生不老的,这头灰狮子绝非寻常妖族,对长生不老一点兴趣也没有,反倒是自己这个海族皇子,他倒是相当垂涎,那些小妖忙活着把子渔吊起来的功夫,这灰狮子流了好几次口水了。 子渔被吊在山洞里面一个空间更小更昏暗的洞中,周围堆着沾着血的砍刀和砧板,还有一些没被吃干净的骨头,粘着粘稠的血肉,子渔定睛看去,不由得胃里一阵泛恶心,那浓浓的腥臭味直冲他的嗅觉。 他从小养尊处优,何时见过这样肮脏血腥的地方,恨不得马上就离开,不过唐长老应该还没走远,他得等自己三个师兄带他跑远点,再想办法从这里脱身。 这里应该就是这些狮子头平日处理食物的厨房,可是此时却一个妖怪都没有,连下面那口锅底的柴火都没点上,显然是不急着把他吃掉的,而那领头的灰狮子虽然嘴馋,但也没即刻就下令把子渔煮了。 他知道兽族中都有个规矩,抓到的猎物,要先请头目享用,头目享用完了,才轮得到他们这些小的,这个规矩看来保留到了他们成妖之后,那头灰狮子,是在等更高的话语权发号施令呢。 这时,洞外的大厅里突然热闹了起来,子渔竖起耳朵用过人的听力偷听着,看看是不是那位能让灰狮子俯首称臣的“头目”。 山洞的大门打开,灰狮子见了来着,立马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大笑道:“姜教主大驾光临,寒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子渔一愣,姜教主?难道是姜焱凌来了?这家伙一直神出鬼没的,上次戊虚国一别,他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别说这灰狮子还挺有文化的,嘴里的客套话一句又一句,可是好好拍了一番姜焱凌的马屁。 “九兄好本事啊,西域那么多妖怪,偏偏就你抓到了海族皇子。”听起来,确实是姜焱凌的声音。 “姜教主有吩咐,在下不敢怠慢,那小子正绑在里面,等着姜教主发话呢。” 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大狮子,见了姜焱凌竟乖巧出了几分奴才相,真令人难以理解,也许这就是蚩尤血脉对妖族天生的压制吧。 灰狮子领着姜焱凌来到里面的小洞中,见子渔高高的吊在那口锅上,姜焱凌轻笑一声,似是在幸灾乐祸。 “很好,活蹦乱跳的。”姜焱凌道。 灰狮子笑道:“姜教主未到,我等不敢先动用,您看该如何处置这海族皇子?” 姜焱凌抬头和子渔对视着,两人眼神多有交流,他看得出来子渔的疑惑和不安,便道:“长生不老和通晓天机对我来说并无作用……” 他摇摇头,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我想要的,是逆天改命。” 灰狮子听罢大喜,姜焱凌这么说,分别是对这海族皇子的肉看不上了,既然如此,自己就能吃了这块独食。 “我和他有话要说,之后,你们自行处置。” “是是是!姜教主请便!” 灰狮子识趣地退出去了,姜焱凌转身看着那帮小妖全都退的远了,才扭过来看着子渔。 子渔不满地看着姜焱凌,突然道:“你这新衣服后面的双龙纹真丑。” 姜焱凌轻笑一声,笑得比刚才更明显了,很显然他就是在幸灾乐祸。 “你得理解半魔的审美,我的上一件衣服背后绣的是那两把剑,结果粗细长短不一,看得我好生难受,就让他们改成双龙纹了。”姜焱凌指了指自己背上用金线绣着的图案。 姜焱凌自空间法术越发成熟之后,行事更加任性了,从妖族口中得到子渔被抓的消息之后,他还回千刃峰换了件衣服再来,反正千里的距离不过一瞬,没什么大不了的。 “之前有人对我说,这么多妖怪惦记上我是你下的命令,解释一下?”子渔黑着脸对他道。 “这是在保护你,鱼兄,我警告过你阿萝会对你动手,她这孩子向来执着,不达目的绝不放手,现在她若想带走你,就要从西域群妖的口中把你抢走,难度非同小可,反正这些小妖也伤不到你一个神族的皇子。” 子渔听后气从中来,叫道:“喂!你这算哪门子保护!真想保护好歹派几个你狱教中的高手啊!你知不知道……诶等等等等!” 子渔太过激动,说话的时候身子一晃,让那吊在头顶的绳子开始打转了,这时候他转到了另一边,看不到姜焱凌的脸了,只得先喊了声暂停。 他扭动着身子好不容易又把脸转向姜焱凌,继续喊道:“你知不知道那黑脸怪物已经亲自出手了!这帮小妖怪哪挡得住啊!?” “穹兵?”姜焱凌神色一凛,但转瞬又变得轻松道:“那没办法了,只能跑快点了。” 子渔睁大眼睛,怒道:“我告诉你!我可是在轮回镜中看到关于未来的画面了,我有你那神仙姐姐的秘密,我要是死了,这个秘密可就胎死腹中了!” “嗯?”姜焱凌这会儿才终于正经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道:“你看到什么了?阿琪还活着?” “呃……这么说好像不准确。”子渔缓了一下,刚才为了让姜焱凌重视,有点口不择言,现在想来,虽然他看到的不是昆仑女神,但是那个人,姜焱凌也会重视,他凭着海族聪慧的直觉觉得,那个人在他心里也是有分量的。 因为他看到的,是杜瑶光。 “天机不可随便泄露,会遭天谴的,不过你想要的答案在……诶等一下!又转过去了。”子渔又喊下暂停,那绳子晃荡着,又把他的脸转到反方向了。 姜焱凌甚是不耐烦地看着半空中被绳子转来转去的子渔,一个眼神便烧断了绳子,子渔扑通一声掉进了下面那口锅里。 “好嘛,真成鱼头汤了。”姜焱凌损道。 子渔泡在水里,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道:“神州以西南,琼露绕山峦,西王开天门,万朝迎仙神。” “说人话。” “去昆仑山上,那个未来和昆仑派有莫大的联系。”子渔坚定道,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事,道:“对了,之前在千刃峰上,我探查过你的经脉,发现一些问题之前忘跟你说了。” “哦?你不会要说我走火入魔了吧?”姜焱凌抱着双臂,不以为意道。 “你知道?差不多吧,你的心脉受损过,应该是你早年受过重伤,再加上练功练得急了,才留下了这个病根,你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幻觉?” 姜焱凌本来是随口一说,竟然还说中了,他回想一下他的最近经历,回答道:“没有出现过幻觉,你不会判断差了吧。” 子渔见他不当回事,心里焦急,要是姜焱凌走火入魔疯了,可就离那个糟糕的未来更进一步了。 “你可别不当回事,真的会走火入魔的!你最近可别剧烈运功啊。而且你这个要医治起来相当麻烦,需要有人传授你水属性的心法修炼三百天以上才能养好心脉,不过介于水火不相容的灵力法则,你要是想修炼水属性心法,还得先把你本来的功力封印住。” 看子渔万分慎重的样子不似儿戏,要说心脉可是人体一等一的重要脉络,若是受伤,轻则疯重则死,自己以前仗着血脉之力从不爱惜身体,不曾想竟已埋下此等隐患。 难不成预言中的浩劫,竟和自己心脉受损从而导致疯魔有关?这可大大的不妙,至于子渔所说的水灵心法,他从剑冢中带出来放在狱教藏书阁中的九黎族心法,倒是有不少,定有符合条件的。 此事需好好盘算。 子渔突然又补充道:“对了,还需得是仙门心法,妖魔修炼的心法可不行。” “啊?为何?” “不论世人如何妖魔化蚩尤后裔,你这一脉毕竟是神族,以清气修炼才是正道。”子渔正色道。 他听到“神族”二字忍不住嗤笑一声,将此事记下,面上依旧镇定道:“好了,知道了,我自己会小心的。” 见姜焱凌心不在焉地扭头就走,子渔喊道:“喂!你去哪啊?!” “想办法混进昆仑山。” “你记得派几个教徒保护我啊——!”子渔大喊,也不知道走出洞穴的姜焱凌听没听清。 第78章 杜瑶光你给我闪开! 姜焱凌回到密阳县客栈的时候,已是夜半三更,顾云清和凌珊应已早早睡去了。 他们很奢侈地开了三间上房,皇帝赏他们的奇珍异宝过于丰厚,便再也不用将就度日了,凌珊把钱袋子响当当地往掌柜面前一拍,几个客栈伙计屁颠屁颠地伺候他们大半天,连洗澡水都给亲自端进屋里。 凌珊体会了一把千金小姐的待遇,她开始幻想,是不是那些王公贵族出门,总能享受到那些谄媚奉承的目光。 两个年轻人今晚应该能睡得很好,姜焱凌尽量压低步子从走廊上走过,可是当他路过凌珊房间时,余光瞟到了门缝后面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月光。 凌珊特意问店家要了一个赏月方便的房间,她从小生活的暗洵镇靠近不周山,总是乌云密布的,看不到月亮,所以她出门之后,特别喜欢赏月。 姜焱凌突然思路一转,停下了脚步。 凌珊自小怕冷,按理说睡觉的时候不应该开着窗户才对,而且,她不似顾云清一般大大咧咧,房间的门一向关的紧,怎么会露一条缝? 就这么一个异常的想法,姜焱凌又倒了回去,轻轻用手指将门缝拨开,朝里面张望。 偌大的床上,竟然空无一人,连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好像压根没人住过。 姜焱凌吃惊,一把推开房门,房间内的陈设都未曾动过,没有丝毫打斗痕迹,窗户大开,他快步走到窗边,隐约嗅到一股妖气。 他又转往顾云清的房间,发现这小子也不在房中,床上被褥很乱,像是着急离开的样子。 姜焱凌一时思索不出因果,他走之前特地嘱咐两人,如果这次他离去时间长了,等他回来再做打算,两人听的时候也是百般答应,没有任何抗拒,怎么这才半天不到的功夫,两人又齐齐消失了? 这时候,他又嗅到了刚刚凌珊房间里那股妖气,还有一丝欲盖弥彰的狐狸骚味。 走廊尽头客房紧闭的房门内,五个黑衣人躲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一人大着胆子从门缝中窥视走廊中的情况。 那五人各个蒙面,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认不出是何身份,亦或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他们接到命令,用迷香迷晕了那间客房的红衣女子带走,将另一个追来的青年甩掉后,他们急忙回来布置现场,上面吩咐过,要将线索引向九尾狐族,令那个魔头和手下妖族结怨。 可是他们低估了姜焱凌的赶路速度,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个上面嘱咐他们要万分警惕的魔头和他们就隔着两间房,他们紧张到发抖,生怕一不小心弄出动静,暴露行踪,招来杀身之祸。 那可是毁了他们总坛的魔头,仙门三百年的噩梦。 隔壁房间没动静了,从门缝里看去,也没看到姜焱凌出现在走廊,也许是看窗户大开,从窗户离开寻找线索了? 五人仍是不敢动,以那人的感知,起码得走远了他们才安全。 越是紧张,越是散发出恐惧的气味。 寂静的夜,被一声轰鸣撞破。 房间侧面的墙被烈焰轰开,被冲击力吹飞的五人,惊恐的五双眼睛倒映着姜焱凌黑暗中冒着火光的双眸。 凶狠阴戾,索命梦魇。 五人分别吐出鲜血,齐齐撞穿客栈房间的墙壁,摔到外面的街道上。 姜焱凌从被轰得稀巴烂的房间内走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袭向其中一个蒙面人,对方慌忙之中刺出一剑,却被姜焱凌一把扭断了手腕,还被扼住了咽喉。 他定睛看向那人手中利剑的剑格中间,有一缥缈的云朵标记,他突然睁大眼眸,杀意大盛。 这是灵山派弟子的专属佩剑! “灵山派司云阁?呵,很好。”姜焱凌眼中似要冒出火焰,手上一紧便夺走了这黑衣人的性命。 另外四个蒙面人见事情败露,慌忙御剑逃去,姜焱凌岂能放过他恨之入骨的灵山派人,只见四个身影飞进密阳县令府中,像是突然进入某种幻术中,没了身影。 想是在县令府上时对方先行识破了他的身份,便掳走顾云清和凌珊,用现场的狐狸骚味和妖气祸水东引嫁祸于九尾狐,也许是没想到他回来的如此之快,布置完现场没来得及撤离便撞上了。 他未曾多想,飞入县令府,一踏进府门,胸口的青色玉佩突然发出了亮光。 姜焱凌刚刚被杀意冲昏了头脑,此刻被玉佩的反应惊醒,停下了脚步,又变得谨慎起来。 玉佩发出耀眼的青光,如黑夜里的一颗星辰落进了院子里,同时还发出细小的嗡鸣声。 面前的府邸和院子,如镜花水月一般破碎了,变成了另一番景象,深邃的黑夜,燃烧的烈火,满地的尸体,连血腥味都是那样真实。 凌珊自有了赤田暖玉之后,便把那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还给了姜焱凌,毕竟是他思念之人留给他的东西,如今戴在他身上,倒恰逢时机地提醒了他。 幻境,须臾幻境,姜焱凌知道这么个幻术,这是仙门五绝联手研制出的一种专门克制妖族的幻术,因妖族普遍心智尚浅,难以分辨虚实,所以这种幻术常常能迷惑妖族视听,混乱其五感,不分敌友自相残杀。 须臾幻境对于九黎一脉最致命的点在于,不论兽族还是妖族,平日几乎不修身养性,任其释放天性,心志比修仙之人要松懈许多,这种幻术又往往能窥探到人内心最薄弱的之处,攻心之术防不胜防。 姜焱凌脚下,那些倒在火海中的灵山派人,突然一个个爬了起来,身披着火焰,烧焦的面目狰狞非常,还挂着头上留下的污血,僵硬地伸开双臂,朝姜焱凌走来。 但是他已经是这天下最恶之人,又怎会害怕这些张牙舞爪故弄玄虚的妖鬼呢? 姜焱凌身体里爆出一股力量,把这些摇摇欲坠的活死人震了个稀巴烂,飞回身后的大火里烧了个干净。 “你还我命来——!”从火焰里传出冰冷恐怖的鬼嚎声,拖着长腔,似有百般的冤屈要申诉。 姜焱凌面色冷静,毫无惧色地一步步走向熊熊烈火,冷冷道:“你们既称我为恶人,那我就赢得你们的憎恨,合情合理……” 他虽手上沾满灵山派弟子的鲜血,但却是问心无愧,根本就不怕冤魂来索命,这大火在他一身正气面前,竟也步步后退,伤不到他分毫。 胸前明亮的玉佩,再次维护了他的理智。 可是下一刻,场景再次变换了。 姜焱凌突然感到胸口一股沉闷,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下,他这一副躯体,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伤痛的感觉了。 脚下突然腾空,一呼吸,眼前突然冒出几个气泡,他一下便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海里。 他不可抑制地惊慌了一分,差点便呛了一口水。世人从不知晓,甚至连狱教中的几个亲信都无从得知,无人能敌的姜焱凌,最怕的居然是水,准确来说,是深海,身处于深海,无处可依的那种境地。 须臾幻境,还是察觉到了他心中最害怕的东西。 玉佩青光大盛,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心志剧烈波动,他极力克制自己的不安,但是围绕着自己的海水太过真实,不论他怎么劝说自己这是幻境,他都不敢呼吸,生怕喝进去海水然后窒息。 他双臂发抖,在无边无际的深海中到处寻找着出路。很快,他看到了眼前有一个人影,在慢慢朝自己移动,他的眼睛睁大到了几乎要撕裂眼角的程度。 体无完肤的昆仑女神,被一根根沉重生锈的锁链束缚着,纤弱的身躯几乎要被那比她腰肢还要粗的铁链给勒断了,姜焱凌瞳孔猛烈震动,一股不可抑制的盛怒从他心底爆发出来。 司云长老和热海长老站在须臾幻境之外,望着幻境内的一片混沌,还不知这魔头在经历怎样的骇人场景。 反正他俩体验幻境真实度的时候,可是互相搀扶着才走出来,蚩尤一脉心志不如修仙者坚定,这魔头就算疯在里面也不奇怪。 可是那一片混沌的幻境,却突然亮起了火光。 还未等他们看清楚,突然整个县令府邸比那白昼还要明亮,伴随着一声轰天巨响,前院顿时成了一片火海,两人被一阵热浪冲得不知道撞烂了几面墙,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前厅的整个屋顶碎了一半,另一半染着熊熊火焰倒着扣在后花园的草地上,把一地花草全都点燃了,热海长老先醒过来,重重吐了一口血,支着拐杖刚要起身,只听见身旁刮过一阵劲风,有人一脚重重踩向他的脊椎,生生把他的腰给踩断了。 姜焱凌怒目瞪着脚下惨叫的老头,咬着牙道:“窥探天机之人,罚你一双眼睛真是便宜你了!” 热海长老,能从灵山热海之中看到这世间哪怕最隐秘的角落,如果不是那一任热海长老,自己如凡人一般在御龙关生活,怎会被灵山派人找到? 不说罚他一双眼睛,就是让他粉身碎骨,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此时,司云长老颤颤巍巍从废墟里爬出来,看到那踩在热海长老枯槁身躯上之人的面目时,他心中大惊,火光映着姜焱凌的清晰样貌,竟是额生双角,眉心印着火焰,简直就像…… 就像神话中的蚩尤一样!虽然没有兽族的躯体和狰狞的面孔,但那一对角,可以说是十分神似了。 司云长老呆滞过后,抄起地上一把长剑刺向姜焱凌。 但他被刚才那爆炸震伤了脏腑,此时动作也不稳,刺到一半便被姜焱凌察觉,连武器都没使出,回身一掌便打断了剑刃,另一掌重重拍到司云长老胸口,他喷着鲜血飞出,几近丧命,半空中又被姜焱凌一股力量吸了回去。 他掐着半空中垂危的老人,一个念头就可以让其丧命,可是突然,他的面前闪过了一个清冷女子的空灵容颜,有如梦境一般,一闪而过,一句慌张的忠告传入他耳朵。 “不要!” 姜焱凌手上动作凝滞了,他惊讶地看着手上的司云长老,准确来说是看着那个消失的白衣女子。 是她吗?真的是她在看着自己吗?这美妙嗓音发出的忠告,仿佛真的劝服了他。 “不要成为他们眼中的你——!”杜瑶光的声音在他耳边徘徊。 他犹豫过后,突然怒从中起,对着根本不在眼前的女子怒吼道:“杜瑶光你给我闪开!并非我滥杀无辜,是他们本就该死!” 他被幻境刺激,熊熊怒火正不可抑制,竟狠下心,对着曾承认他仍拥有善良的女子怒喝。 他的眼前,再也出现不了杜瑶光的绝世面容了。 可他兀自对着空气喊道:“他们害我颠沛流离,他们将我赶入深山……他们挑断我手筋脚筋!宁可冒着被阴气噬体的风险也要对我赶尽杀绝!这样毫无慈悲之人,你也要当做是你的仙门同僚吗?回答我杜瑶光!” 他神志不清,无比期盼着杜瑶光能真的站在他面前,回答他的问题,肯定他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可是她没有,那终究只是个幻觉,或者说,那个美丽女子已经被他的满腔怒火吓走了,不会回来了。 姜焱凌突然感到一股失落,仿佛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怪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你也不希望和这样的人成为同道中人,对吧?好,我懂了,所有恶事,还是要我来做……” 他一手刺进了司云长老的胸膛,如此简单地便终结了一个仙门长老的性命。 他的心志稳定下来之后,额上的双角消失了,望着满院的烧焦的破败,他却一点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而是失意,深沉的失意,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到底不是真的在眼前。 第79章 嗜杀的战神 风沙阵阵的荒原上,一个巨大的灰黑色的狮子头耸立在群山的入口处。 两只狮子眼透着山洞中一晃一晃的火光,狮子张开的巨口下,一道三丈高的大铁门,两个狮子头小妖提起精神在门口把守。 他们总是想闻一闻山洞内有没有传出来肉香味,他们老大说了,那海族皇子的肉姜教主全赐给他们享用了。 刚刚他们出来交班之时,看到那口大锅已经搬到前厅生好了火,正拿着刀准备把那小子一块块切开呢。 开饭前轮到两个倒霉蛋交班,以至于他们现在站在外面,吹着荒漠上的西北风,只能在门缝里干看着大王和同伙们享用号称吃了能开灵智的海族皇子的肉。 两个狮子头估摸着也不会有人来查岗了,便争先恐后地扒在门缝上往里看。 “你闻到肉香味了吗?那小子是不是在锅里?” “没看到,锅里什么也没有。” “赶快下锅啊,李们在干神魔!”狮子头心里一急飚出了一口家乡话。 身后,突然传来尖锐的铁器撞地的声音,两个沉浸在偷看的狮子头身子一震,一齐心虚地扭过头,发现两个长相奇怪的和尚,一个肥头大耳,一个五大三粗,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对昆子渔的烹煮行动进行得很不顺利,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一炷香的功夫了,可是整个山洞里的刀,没有一个能把子渔的皮肉切开的。 眼看着脚底下砍卷了的刀扔了一地,灰狮子头气急败坏,想直接一口咬上去,却又再三踌躇,因为旁边那只黄狮子刚刚咬了一口,现在没了半口牙。 “哎哟哟哟哟——!”黄狮子捂着嘴在旁惨叫。 这海族皇子看上去人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身形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看着还有点可爱,但是毕竟也是神族的分支,凡间的武器一点也伤不到他。 子渔配合着他们枕着双臂躺在地上,觉得甚是无聊,他想再等唐长老走远点,自己好离开这。 众妖怪正对子渔手足无措之时,突然从门口跑进来一个小妖怪,对着灰狮子大喊道:“大王!大王!门口有两个和尚,大喊着让我们放了他们师弟,不然就要打进来啦!” “和尚?!”灰狮子大惊,躺地上的子渔也跟着大惊,一个打挺站起身来,很快就被几把刀架住了脖子。 虽然这刀伤不到自己,但他还是配合着不乱动。 听起来是师兄们来救自己了,他们没听自己的话,带着师父逃跑,而是回来救人来了。 虽然是来救他的,但是子渔的脸色看着比灰狮子还难看,这样群妖盘踞的险境,师兄们回来了,师父必然也没走远,子渔连连啧叹,心中懊恼。 “哼,几个臭和尚也敢来坏我大事!小的们!今天有加餐了!走!”灰狮子正被子渔这刀枪不入气得没地方发泄,抄起王座旁的狼牙棒,带着一帮狮子头浩浩荡荡冲出了洞府,只留下两个小妖看守子渔。 子渔索性往热锅里一跳,看上去就像在温泉里洗澡一样,那沸腾的水也没能对他造成影响。 两个小妖看傻了,面对这样一个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少年,真是送给他们吃他们都没这个本事嚼。 他们又拿起两把刀往子渔头上砍了一番,这次直接把刀给砍断了,他们气急败坏地看着卧在锅里惬意的子渔,却又没什么办法。 “你们行不行啊,要是不吃我可走了啊?”子渔发出了最嚣张的食材发言。 从洞穴深处的阴影之中,突然传出来浑厚的嗓音:“没有结实的刀俎,连送到口的鱼肉都吃不下去,啧啧啧。” 子渔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却只能看到阴影中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两个小妖却是头脑不灵光,一洞府的妖怪按理说就剩他俩,此时传出另一个声音竟也不怀疑,反倒和那声音对峙起来了。 “好大的口气!你若有本事,你可有能劈开这小子的家伙?” 小妖冲着阴影处喊道。 从声音来源的地方,伸出来一个巨大的斧刃,伸到两个小妖面前,道:“你们可看到了吗?这样的家伙,才能劈开海族皇子。” 子渔看到那巨大的血红斧刃的时候,心里冒出一股极大的不安,他在锅里扑腾着想要逃出来,却脚下一滑,看上去像一条在开水里挣扎的鱼。 “诶?这个好这个好!快借给我们用用!”小妖鼓掌笑道。 “好啊——” 阴影之中的人冒了出来,几丈高的巨大身躯,举起血红战斧,一斧子劈下去,两个小妖被压成了肉泥。 子渔一脚踢翻了锅,顺着涌出的开水滚了出来,看着巨斧劈向自己,他急忙闪开,那口大锅被劈了个粉碎。 他撒腿就跑,穹兵哪肯罢手,抄起斧子追了上去。 门外的狮子头们,整整齐齐排成了三列浩荡的队伍。 他们不似其他地方的寻常小妖,灰狮子显然很注重手下们的纪律,又对姜焱凌的战争理念十分崇尚,平日就爱训练这些小狮子们。 如今面对子能和子净,竟如此训练有素,宛如一支军队。 两人正跟狮子大军们僵持不下,气势上已然落了下风,这时,昏暗的天边照下来一束华光,正照在那为首的灰狮子身上。 灰狮子极其不满地遮了下眼睛,随后冲着那天边吼叫。 华光之中,云端之上,飞下来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扛着铁棒的子空,另外一个,是一个身着白色道袍的老者。 三尺长须,手持拂尘,正气凛然,荡然仙风,令诸多妖邪都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天神的姿态,一出场就以碾压之势压迫着那些丑恶的小妖们,狮子头一时间都慌乱了阵脚,只有那为首的灰狮子,还睁大着眼睛不忿地望着那云端老者。 这九头狮子,原是天庭的太乙真人养的仙兽,趁着道童睡着了偷偷出逃,成了威震一方的妖王,子空找了凡间许多散仙,才和天庭的太乙真人搭上话。 “孽畜!还不快快现出原形!”太乙真人拂尘一指,似有一股无形压力压在灰狮子的肩膀上,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眼看着灰狮子大势已去,三个师兄轻松地呼了口气,却听见狮子头们的洞府的大门轰然被推开,子渔慌张地从里面跑出来,子能子净见了,喜形于色,朝着小师弟招手。 “子渔!” 狮子头们碍于太乙仙人的压力,不敢上前捉拿子渔,可子渔见了师兄们,却更加掩饰不住慌张惊悚,大叫道:“快跑——!” 轰!只听得一声地动山摇的动静,模样如狮子大口般的洞口,突然喷出来一堆碎石。 两扇铁门被撞得稀烂,一个巨大的身披黑甲的身影冲了出来,一眼便看见矗立在天边的神仙,怒目圆睁,大吼道:“太乙老儿——!” 他举起战斧斧柄,猛地敲击地面,剧烈的地动几乎要把面前的群妖们掀翻,把他们的心脏从胸口里震出来,仅这对着地面的一击之力,就令面前的所有人都感到剧烈压抑。 刚刚还一身正气,面目严肃的太乙真人,看着那突然冲出的巨人,先是一愣,接着,竟是一股莫大的忌讳涌上他的老脸,惊诧地退后了一步,口中喃喃道:“穹兵……湮-世-穹-兵——!” 子空见太乙真人如此失态,心想这穹兵竟是何等人物,让天庭中人见了也这样忌惮,便道:“仙尊,就是那怪物追了我师徒一路!还请仙尊高抬贵手,收了那怪物!” 太乙真人慌忙摇头,急道:“你怎会惹上这等魔物!此等大事,当禀报天帝,请圣上定夺!” 说罢,竟兀自架起祥云,灰溜溜地逃向天庭的方向。 穹兵朝天大吼,像是在骂那太乙真人是无能懦夫。 太乙真人慌忙逃走,那灰狮子又要维护自己的老巢,岂能放过这闯入的不速之客,顿时化为原形,变成一头巨大的和穹兵一样魁梧的九头狮子,舞着利爪扑了上去。 穹兵用斧柄架着狮子爪,两方一时僵持不下,穹兵强硬地顶上前两步,用斧柄抵着狮子的脖子,一手抓住他一个脑袋,把他那连着的九颗脑袋重重往一旁的岩石上磕了一下。 岩石被撞得粉碎,九头狮子懵神的功夫,一脚被踹到腹部踹开,随后斧柄重重一击,巨大的身躯飞向身后的小妖们,以排山倒海之势把自己的手下们撞了个七零八落。 子渔深知穹兵的厉害,早已趁着他对着狮子头们大开杀戒之时和师兄们逃之夭夭。 穹兵嗜杀的瘾犯了,对着那些弱小于自己太多的小妖们一阵狂砍,狮子大开口的山洞前,妖怪们血肉横飞,将这座灰秃秃的洞府都染成了红色。 那不可一世的九头狮子,被血红战斧砍下了九个脑袋,穹兵发泄满意之后,却发现子渔早已跑远了。 他对着荒漠的天空大吼,吼声响彻在山峰之间。 第80章 妖也会食物中毒? 凌珊朦胧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充斥着一股狐狸骚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呕,她的头昏昏沉沉的,差点被这一股难以忍受的气味呛得又晕过去。 她的双手被捆在身后,双脚脚踝也被绑的结结实实,勒得她感到刺痛,凌珊现在神智模糊,只记得晚饭之后,姜大哥说他有事要办,要暂时离开,嘱咐她和顾云清别再乱跑。 然后,她和顾云清短短地说了会儿话,就各回各的房间早点休息了,怎么会? 凌珊微微睁眼,发现面前一个个光点在黑暗中晃动,不出她所料,她被绑架了,可那客栈是密阳县令亲自安排的,怎会是杀人宰客的黑店? 不只手腕和脚踝被勒得刺痛,凌珊一动脖子,连颈上也传来痛感,这一痛把她痛的更加清醒,目光清晰后,她终于看到了眼前那一个个光点都是什么了。 居然是一双双狐狸的眼睛!满满一个山洞,将近百只的狐狸,全瞪着那冒出黄绿色光芒的眼睛盯着自己。 凌珊忍不住惊呼一声,拼命想往后躲,可是背后就是那冰冷的石壁。 “怎么回事?”山洞中突然传出来一个老者的声音,众多狐狸们很自觉地让开一条通往凌珊面前的道路,一个手持狐首权杖的老者,步子沉稳地来到凌珊面前。 老者眼中的光芒,和他身边的狐狸一模一样,连那权杖顶端的狐首的眼睛,也一并发着光,而且他身后的九条毛绒的红色尾巴,一下就让人识得他的身份。 灵山洞府被毁之后,妖族八部之一的九尾狐长期霸占此处,被灵山热海的灵力滋养,又时常捉点周边的凡人饱腹,日子过得好不自在,其头目九尾狐,实力在整个妖族之中也是冠绝群妖的。 九尾狐看了看凌珊脖子上的牙齿印,又回头看了一下被一群狐狸围着的一只倒在地上的狐狸,四肢僵硬,身上还在冒着白色的雾气。 “不是告诉过你们,吞吃同族的时候要先吸干她的灵力再上嘴吗?顽劣小徒,不长记性!”九尾狐训斥道。 “大王,我们哪知道这女娃是妖啊!那帮人送来的时候,分明说她是个人!” “哦?”九尾狐眉头一皱,似信非信。 “真的,大王,老五他就朝那女娃脖子上咬了一口,就被冻成冰块了!” 九尾狐目中光芒闪烁,逼近被绑着无法反抗的凌珊,用狐首杖指着她道:“你是哪个部族的,如实招来!妖族八部,老夫不记得哪个体内的寒气如此之盛!” “我不是妖!”凌珊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哽咽着大喊道:“你们妖怪作恶多端,谁要与你们相提并论!” 这满满一山洞,每隔几步就会看到一个被吃干抹净的骨头,有时候的人的头骨,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生灵的腿骨,若不是自己体内寒气逼走了那只狐狸,自己这会儿恐怕也已经被吃干抹净了。 “人族猎杀飞禽走兽不是恶,我们妖族吃人便是恶?哪来的道理!无知女娃,殊不知弱肉强食是天地间唯一的生存法则,还敢口出谬言!”九尾狐语气轻蔑地训斥道。 他手上法力微动,狐首杖上那狐狸头离凌珊不过两尺近,几乎就在眼前,在他法力催动下,狐首张开了口,尖牙只需再往前动一分就能刺穿凌珊颈上的肌肤,吮吸她的鲜血。 其他的小狐狸们,全都给九尾狐让开了空间,看来这个女娃的妖力和血肉,只能拱手献给他们大王了。 “报——!” 此时洞外传来一声疾呼,一只橘黄色的三尾狐狸跑了进来,九尾狐停止施法,神色不悦,斥道:“有话快说!” “大王!洞外有个叫顾云清的小子,嚷嚷着要我们放了他朋友!” “云清?!”凌珊神色一激动,差点哭了出来。 九尾狐瞟了凌珊一眼,确定了她和洞外那人的关系后,便道:“哼,自寻死路,把他捉了来,和这女娃一并下酒!” “好耶!”周围的狐狸们一齐欢呼,本来只能看着大王用餐,这下他们也有肉吃了。 “你敢!”凌珊听说要对顾云清下手,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恐吓那九尾狐。 没有人可以动她中意的男孩儿。 “哼,你自身难保,还想与老夫搏命不成?”九尾狐不屑地笑道。 凌珊刚才最快,这时脑筋急速飞转,脱口而出道:“云清找到了这里,姜流大哥也必然在附近!他本事可大了,赤牙狼群围攻御龙关,他一个人就摆平了它们!” 凌珊信口胡诌,虽然她当日躲在铁匠铺内避难,什么也没看见,但只要往夸张了编,总能唬住这只老狐狸。 “姜流?御龙关的姜流?”九尾狐神色微变,果然迟疑了几分。 凌珊见胡诌起了效果,便更加得意道:“怕了吧?怕了最好把本姑娘放了!不然有你们受的!” 九尾狐一愣,突然仰天大笑,那狂妄的笑声,回荡山洞中,以及四面八方的八个洞口之间,笑得凌珊毛骨悚然。 九尾狐笑够了之后,嘲笑般看着凌珊,道:“也只有你这般无知小儿,会像那帮愚蠢的仙门人一样,把姜流和姜焱凌当做是两个人!” “什……!”凌珊瞳孔剧震,整个身子如被雷劈了一般僵硬,姜焱凌?狱教的教主,天下妖魔的王。 他是神州大地上,所有散仙和修行门派难以跨过的劫数,令正道之人嚼穿龈血的死仇之人,他就如万年前被三皇联手才能驱逐的蚩尤,如今却是令天下仙门联手也战胜不了的魔头。 而这样一个极恶之人,居然是自己一见如故的好友,是一路上对他们两个年轻人百般照顾的人,数次危难之中,都是他出手相助。 这样一个义气可靠的姜流,怎会和滥杀无辜的姜焱凌是同一人?! 凌珊的世界几乎崩塌了,可她秉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这九尾狐也是在唬她,是在胡说八道。 “小丫头,就算你是姜教主的人又如何?我告诉你!即便是天上无所不能的神仙,也有瞎眼错漏之时!没有人能抓到我九尾狐的把柄,神仙救不了你,姜教主也不能!” 九尾狐大放狂言,舔了一口嘴唇,恨不得马上就把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一口吃下去。 他早已想好了,若姜焱凌真的找上门来,就把灵山派那俩老头推出去,说是他俩送来的,自己不知道是姜教主的人,到时候人已经在自己肚子里了,姜焱凌再怎么追究,也不会对妖族下杀手。 妖族都曾是蚩尤的子民,姜焱凌向来待妖族宽厚。 “报!大王!大王!”九尾狐正欲张口,那橘黄色的小狐狸又慌忙跑了回来。 “说!”九尾狐神色不悦,怒斥道。 看那小狐狸灰头土脸的,像是被人打了一顿,随他去拿顾云清的另外几只也没回来,九尾狐估摸了一下事情经过,心中更加不快,道:“连个凡人都搞不定?!” “不是不是,还有……”小狐狸惊慌地口齿不清,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身后的洞口发出猛烈爆炸,一股炽热的火焰涌进了山洞,另外几只狐狸的身体飞了进来,皮毛都被烤的焦黑。 九尾狐看到此景,怒不可遏,区区一个凡人也敢来他九尾狐的地盘上撒野!他盯着从洞口慢慢显现的人影,身上白光大起,手上权杖顶端的狐首嘴中,发出尖锐的嚎叫声。 他周身围绕着白色狐火,朝着那人影扑去,此势极为凶猛震得山洞里石壁上的细沙碎石都哗啦啦往下坠落,凌珊被狂风刮的睁不开眼睛,那帮法力低微的小狐狸,遭遇也比凌珊好不到哪里去。 妖王级的战斗,这些小妖是万万插不上手的。 不过三息的功夫,那九尾狐竟被一股更大的力量轰了回来,灼热的火焰从他头顶掠过,差一点就要把这老狐狸烤成焦灰。 火焰冲进了他身后的另一个洞口,依然不罢休,在山洞上空的另外六个洞口之间来回冲撞,如一条如入无人之境的火龙。 这灵山洞府,原是有三十六个洞口的,三十六个洞口互相连通,盘根错节,新来的弟子很容易迷路,当年姜焱凌一击炸了大半个山峰,现在只剩下山脚的八个洞口。 那火焰势不可挡,在互相连接的八个山洞之间来回冲撞了好久才消散于无。 山洞里的温度,一下变得灼热难耐,那身上被烤的焦黑的九尾狐,惊慌失措地看着从洞外走进来的人影。 此等力量,如何是一般仙门弟子或者妖兽能拥有的? “我知妖族自古以来便争强斗狠,你们平日里同室操戈,自相鱼肉,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竟动到我头上了?” 凌珊心中触动,这声音她一下便认了出来,此时他不怒而威,千重压迫,已然是和平日里的姜流判若两人了。 她开始慢慢相信,姜流和姜焱凌,实际上就是同一个人。 第81章 魔王人设塌房,竟喜欢搞抽象 九尾狐天性狡猾,此时碰上了一等一的硬茬,还是很识趣的,被姜焱凌斥了一句,一句话也不反驳,和手底下那一群小狐妖,一溜烟从各个洞口逃得一干二净。 毕竟那裂炎涌的火焰,可不是吃素的,相传蚩尤铸造这把剑时,用一块万年火灵晶为引,引出了九幽之下的地火,令这把剑浑然天成,剑刃如烧得炽热的玄铁。 除了主人之外,其他人连轻触一下都会被灼伤,剑中蕴藏的火焰灵力,据说连天神都可以杀死。 九尾狐刚才被火焰擦了一下,就感到剧痛无比,哪里还敢还手,当下便逃走了,留下凌珊和姜焱凌两个人在洞里。 姜焱凌侧目瞟了一眼凌珊,一个眼神烧断了她手脚上的绳子,看她眼神复杂,惊惶中带着不解,又有几分对自己的陌生,他知道,肯定是那九尾狐多话,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她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出来闯荡,居然被一见如故的好朋友给骗了,虽然并未对她有什么谋害之心,但是这也会折损两人之间的信任。 “能站起来么?”姜焱凌低头看着她,温声道。 凌珊蜷腿坐在地上,看着姜焱凌在光线昏暗的山洞中的脸部轮廓,一时百感交集。 他们两个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为什么?”凌珊沉默了许久,只问出这三个字。 “关于我的身份,还是你的身世?这两个我都有隐瞒。”姜焱凌坦诚道。 凌珊低头不语,关于她是妖,她早就有猜测了。 顾云冰救她护她,却把她送到边远小镇,不告诉她她是谁,每个月都会寒症发作,把方圆百步之内的东西冻成冰块,和她长期亲近之人,也都会变得怕冷…… 她如何会没想过,自己可能是个妖。 “你在绿洲那一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妖,但是显然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你,云清的父亲也替你隐瞒,不过他好心办了坏事,他想压制你体内的妖力,却弄乱了你的经脉,以至于你妖力紊乱,常常伤到自己,每个月妖力最强盛的时候,便会如之前那般发作,不过这并非不可医治,我千刃峰上除了妖族八个大部族的心法以外,还有很多妖族心法可以供你修炼,总有一本适合你。” 姜焱凌浅笑道。 凌珊听罢,心里有些内疚,那一晚他提议自己上千刃峰入教,她怕狱教教主是好色之徒,不肯去,他当时听了,也没有丝毫的计较。 “顾云冰隐瞒你的身份,是想让你在人间能无忧无虑,不受议论地活着,所以我也不好说破。” “那你呢?”凌珊抬头,激动的目光迎上姜焱凌,她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他一定要用两副面孔活着,为什么一定要把秘密全都藏起来,不与人吐诉心事。 姜焱凌轻笑,故作神秘,道:“我若说了,你信么?” 凌珊点头。 姜焱凌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道:“至于我嘛……我觉得我前半生看上去呼风唤雨,实则却什么有意义的事都没做过,前路晦暗,需得另辟新径,蚩尤血脉的身份,我也暂时不想要了,这才多有隐瞒,莫怪。” 姜焱凌向坐在地上的凌珊伸出右手,凌珊迟疑了一下,依旧未接受他的好意。 她十分惊讶地听完对方的话,微张着嘴迟迟不动。 这个恶名昭着的魔头,是在反思自己的错误吗? 见凌珊不动,姜焱凌也十分耐心,玩笑似的苦笑道:“我真的不是外面传闻的好色之徒。” 凌珊想起不久前他刚讲过他和柳星月的事,便鄙夷道:“可是……你难道不是垂涎柳星月的美色才把她带走的吗?” 姜焱凌脑袋一歪,较真起来:“我可要澄清一下,柳星月去了千刃峰,除了弹琴跳舞就是陪我喝酒,我可一次都没碰过她!” “男人都是酒后乱……你敢说你都不去她房间?” “我酒品很好的,喝完了倒头就睡,从不乱来。”姜焱凌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就一张床,还不是一起睡。”凌珊睁大眼睛盯着他。 “谁说的,她趴桌子上睡啊。”姜焱凌微微皱眉,理直气壮反驳道。 “你……?!”凌珊一怔,觉得甚是离谱,斥道:“你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趴桌子上睡?!” “千刃峰上一砖一瓦都是我造的,我想在哪睡在哪睡。” 凌珊的表情一时有些僵硬,虽然他不是传闻中的亡命之徒或好色之徒,但他真的是个很离谱的人,离谱到让凌珊觉得他的思路经常会拐到一个很抽象的角落里。 她甚至开始同情柳星月了,天天被他拉出来营业还得不到宠幸。 “啧,你还不如风流点呢!”凌珊嘴上说着,依然伸出手,让他把自己拉了起来。 凌珊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人,恨他的人恨极,但是对待他想善待的人,也是非常的有耐心。 早几个月,她不会相信自己会对着姜焱凌这个魔头发了顿牢骚,还被他拉起来了。 头顶突然传来铿锵的声音,伴随着一些细小的碎石落在两人身旁,两人回过神来,姜焱凌抬头望向山洞,只见山体上出现的裂纹迅速蔓延,已经有两个洞口开始坍塌了。 “嗯……坏了,这山体被我炸过一次,不怎么稳固,刚刚那一招发力过猛,好像这洞要塌了。”姜焱凌道。 凌珊刚想开口,便急忙躲过头顶落下来的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惊魂未定,她可不想这样死在这里。 姜焱凌来时的洞口,已经被一块巨石封上了,他一掌打碎了巨石,带着凌珊朝外面飞奔。 而他的空间法术,在狭窄阴暗的地方使用容易出差错。 这些洞口之中,还残留着一些修仙门派建筑的痕迹,那些如白玉一般的碎砖瓦和墙上的青铜烛台,都被刚刚的火焰烤得焦黑。 灵山洞府之中的光线,曾经是由灵山热海的灵力点亮的,现在这里面黑成这样,也不知道灵山热海怎么样了。 姜焱凌刀枪不入,倒不怎么需要躲避上方落下的碎石,跑的时候还有工夫惦记灵山热海,但凌珊就惨的多了,不但要小心那些砸在身上的碎石,还要当心脚下突然裂开的山体。 整个洞府都如地震般晃动,似乎是要在承受姜焱凌那一击后,彻底塌陷了。 凌珊头顶突然落下来一块能盖住她整个人的巨石,凌珊脚下一软,踩进了裂缝中,眼看就要躲闪不及,毙命当场,姜焱凌眼疾手快一步踏上前,把凌珊护在身下,用肉体接下了那块巨石的压力。 “唔……” “姜大哥!”凌珊惊慌失措地看着姜焱凌用身体顶着那块千斤重的巨石,浑身绷紧,竟是稳稳将那巨石顶起来了。 姜焱凌半弯着身子,脸色憋得微红,他情急之下来不及运功,凭着肉体的强度强行救下了凌珊,此时咬紧牙关,体内灵力激荡,身上浮现出赤色的灵力,势要一击把这巨石击碎。 就在他要发力的时候,胸前的青色玉佩,居然又亮了起来,发出阵阵嗡鸣。 姜焱凌眼下吃惊,不知这玉又为何起了反应,但他隐约感觉到,洞外的某个东西,正在和它发出整齐的共鸣。 “嗯?!”姜焱凌望着洞外突然闯入的青光,一击打碎了他身上扛着的巨石,清新的雪花飘过姜焱凌的脸侧,他看了一眼,心底顿时泛起汹涌的狂潮。 雪花? 耀眼的白衣映入姜焱凌的眼眸,即便刺痛了长期处在黑暗中的他的眼睛,但他迎着那刺眼的光华而上,眼中的湿润不知是被刺痛导致的,还是…… 杜瑶光的身影,就像闯入他茫茫黑夜的那一片月光,青玉缚一剑荡开了他面前的黑暗,她额上蓝色的冰晶花钿,也是透着沁心的蓝光,那样吸引着他。 姜焱凌情不自禁地看怔了——这一次是真的杜瑶光,还是又一个幻觉呢? 青玉缚再一横扫,扫除了两人头顶的碎石,杜瑶光望着姜焱凌,发现他竟看着自己一动也不动,面上微怒,斥道:“发什么愣啊!” 是她,不是幻觉中的神情,这鲜活的样子就是她,这才是真实的,杜瑶光。 眼看这整个洞府都要摇摇欲坠,杜瑶光也不磨蹭,一步抢上前来,拉起姜焱凌和凌珊的手,脚下运功,一步飞出,带着两人飞快冲向洞口外面。 杜瑶光的手,就像她脱俗的面容一样完美,像她一样的柔软,冰凉的肌肤下,传来肉体温暖的温度。 转而看向自己的手,虽然手指修长,掌心宽厚,但手掌上全是练功挥剑练出来的茧子,和杜瑶光的玉手一比,简直粗糙得很,两个世界出来的人,连这双手也天差地别。 山洞外,怀隐扶着有伤在身的顾云清,看着这将要崩塌的山峰,心中焦急万分。 下一刻,他们就看见三个人影飞出了洞口,心中松了一口气,转眼间,那洞口便被碎石掩埋了。 三人稳稳落地,杜瑶光似是隐隐关切着姜焱凌的状态,没有第一时间松手,而是看他站稳之后,才缓缓把手抽回来。 “姜大哥!你没事吧!”凌珊惊呼道,刚才他肉身替她挡下那块巨石,想起来好叫人后怕。 杜瑶光也是看见那一幕的,虽然他看上去并无大碍,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可是受伤了?” 姜焱凌摆摆手,现在他已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客气模样待人,拱手对杜瑶光笑道:“多谢杜掌门救命之恩。” 虽然面前的杜瑶光和以前见面时一样冰冷,一点也没有幻觉中那样热情焦急,但是姜焱凌是精明的,她能透过她波澜不惊的面孔,看到她藏在眼神下的关心。 他也一样,即使见到她涌出莫名的喜悦,却还是压在心中,面上做出一份和她只是普通交情的客套样子。同时还怀疑了一下杜瑶光对他下咒的事,不然他怎会对一个仙门掌门这般留心。 她又换上了初见时的白衣,额上贴着显得她更加灵气的三枚菱形的冰晶花钿,脑后一只冰花样式的钗头凤绾着她的及腰长发,又是不一样的清灵造型,像一朵纯洁的出水芙蓉。 这个女掌门,每次都会在外貌上给自己整点颇具新鲜感的新花样,姜焱凌心想,和杜瑶光安静对视的同时,又情不自禁的轻笑一声。 第82章 欲擒故纵拿捏高冷美人 杜瑶光望着还在往下滚落山石的灵山洞府,这座仙山自被姜焱凌轰塌了之后,灵山派人无人敢回来打理。 曾被称为巧夺天工,设计精妙的灵山三十六洞窟,沦落为无人问津,无人维护的破落山峰,内部结构早已不稳,如今被九尾狐一族这么一折腾,剩下的结构又崩塌了大半。 这象征着往日名声鼎盛的仙门五绝之一,百年大派的没落,杜瑶光感慨万千,悲从中来,清灵动人的面容蒙上一层灰霾,垂眸低首,沉重地摇了摇头。 姜焱凌,不,现在他把自己定义成姜流,他不能在李长空以外的仙门人面前暴露身份,他和这些人厮杀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尝到点退隐之后悠闲生活的乐子了,他可不想和面前这位大美人亮着兵刃说话。 “云清!你……”凌珊跑到被怀隐搀着的顾云清身边,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没事,姜大哥来得快,把那些狐妖赶走了。”顾云清勉强笑道,那张被打肿的脸笑起来不是一般难看。 姜流刚才刚冲进洞里救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杜瑶光和怀隐就御剑到此,见到了受伤的顾云清,因在御龙关见过一面,怀隐便留下照顾,杜瑶光一人进洞。 三人就是这样,在洞中撞见了。 杜瑶光望着崩塌的洞府兀自感伤,姜流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但是这山塌了两次都是自己干的,属实有些心虚,再说了,她一介昆仑掌门,她在这郁闷什么?灵山洞府百年之前就塌了。 “杜掌门和怀隐道长为何会到此处?戊虚国一别,可是找到所求之物了?” 怀隐把顾云清安置到树下休息,拱手对姜流打了招呼,道:“姜公子别来无恙,戊虚国一别之后,掌门一直寻不到心仪之物,便想来借这灵山热海一用,不过……” “怀隐。”杜瑶光突然开口打断,扭过头来,冷冷地摇头示意。 姜流听后,隐约猜到几分,在戊虚国之时,杜瑶光体内有伤,又和戊虚王一番激战过后,虽然面上强撑着,但是身体内耗过多,应是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痊愈的。 看来他那晚去找来的那根千年人参也没能治好她身体的根本,若不是至阳之物难寻,她也不会来被九尾狐族盘踞多时的灵山洞府。 待在一旁听他们交谈的凌珊与顾云清,听得是云里雾里,姜流是什么时候趁着他俩不注意跑去什么虚国的?好像还与这位貌若天仙的杜掌门有不少故事。 “借用灵山热海可是要受天罚的,灵山派的热海长老世代都是瞎子,杜掌门可要慎重。”姜流微笑着说着风凉话。 “你呢?你们为何到此?”杜瑶光眼神突然一冷,审视般看着姜流,刚才关切的温柔目光瞬息全无。 这灵山可不是个风水宝地,来此处的人多少都带着秘密,杜瑶光这是在防着姜流对仙家洞府居心叵测呢。 可她怎么不怀疑地上那两个小年轻,偏偏怀疑他呢?姜流直视着杜瑶光的双眸,心里有点不忿,动了一下自己刚刚那只被杜瑶光拉过的手,上一刻还那样温柔,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自然是为了她咯。”姜流指了指照顾顾云清的凌珊。 “她为追查她身世离开故乡来到中原,早就听闻灵山派知晓天下秘闻,便来碰碰运气,如今灵山洞府塌了,功亏一篑了。” 姜流与凌珊对视一眼,没有透露凌珊是妖的信息。 他心思一动,想到了别的事情,便晃了晃自己胸前的玉佩,道:“除了这块玉佩,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 杜瑶光凝眸注视着姜流胸前的玉佩,温润光滑的质地,玉中似有纯净的灵力流转。 凡是仙门中人,一眼便能认出这块玉绝非凡品,更何况,刚才她进入洞中,眼见姜流就要被那巨石压垮,她情急之下运功击碎了巨石,却意外地发现,他胸前那块玉居然和自己这把剑起了共鸣。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杜瑶光乃昆仑派百年难遇的不世之才,早已与手中的青玉缚修成人剑合一的境界。 刚刚青玉缚产生的共鸣,令杜瑶光感觉,好像是本来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朝自己招手。 在洞中情势危急,她没有时间思索这一反应的原因,现在想来,青玉缚上传来的那冰凉的灵力还未完全褪去。 她好好打量了那块玉佩一番,玉佩中间用细线缠着,是两半合二为一的。 “这……好像是本门之物?”杜瑶光半是半否地说道。 凌珊一听此言,激动地站了起来,道:“杜掌门,那你可听说过顾云冰?” 听到自己亲爹的名字,顾云清也投来期盼的目光。 接下来,凌珊对杜瑶光讲了那块玉佩的来历,一块是顾云冰救走年幼的自己,把她送到暗洵镇的养父母时赠与的,一块是姜流以前的救命恩人送给他的。 杜瑶光毫无头绪,那块玉多半在她入门前或年幼之时便已失窃了,不怎么熟悉。 二十年前的昆仑太乱,半数弟子随掌门玄虚战死千刃峰下,同一时间冰魄兽又多次骚扰西王峰,年幼的自己被玄慈勒令不得随便出门,因此对那时的记忆十分模糊。 “姜公子,可否将玉佩借我一看?”杜瑶光颔首真挚道。 姜流故意露出警惕的表情,似是在吊着她,报复她刚才对自己的怀疑。 “那可不行,我这块玉可值钱了,御龙关的黑白两道没少出钱买我这块玉,现在另一半也找着了,价格肯定翻了几翻,卖出去能顶上开业一年呢!要是被你借了不还给我,我可损失大了。” “你……”杜瑶光面容一僵,似乎是没想到姜流居然会以如此狭隘心思揣摩她,被激得白雪一般的双颊微微泛红,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姜流见她一副冰山脸碰壁的样子甚是有趣,又道:“杜掌门,你的佩剑刚才与我的玉佩起了共鸣,不如也借我好好研究研究?” 杜瑶光神色不悦,微皱蛾眉,正色道:“本门铸剑之术向来为门派秘法,岂能给外人研究?” 怀隐被这两人气氛尴尬住了,他好久没见过杜瑶光闹脾气的样子了,准确来说,从杜瑶光八岁之后,他就没见过她和同龄人玩闹一般地闹过小女生脾气了。 今天这个功,居然被姜流给破了,两人仿佛有点像小孩吵架那样,怀隐作为旁观者,觉得有些难为情。 “掌门,怀隐有一想法,既然凌珊姑娘身世可能与我昆仑派有关,他们又与我们有缘,几番相遇,不如,就让他们拜在我昆仑门下,怀隐看几位品行端正,根骨精奇,是适合修行之材,掌门,你看?” 怀隐打破僵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向杜瑶光投去询问目光。 杜瑶光稍稍往他这里一瞥,点头应允。自二十年前的事故后,昆仑实力受创,门内弟子青黄不接,是该广收门徒。 怀隐面色大悦,对凌珊和顾云清道:“两位,可有兴趣入我昆仑门下修行仙法?” 两人相视一眼,满面惊喜之色,尤其是凌珊,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喜道:“好啊好啊,我从小就羡慕那些能御剑飞行,来去无影的剑仙呢!” “既然可能是我爹待过的地方,我也想去看一看。”顾云清声音沙哑道。 怀隐得到答案后,转向姜流,道:“姜公子,你在戊虚国曾救我一命,可愿来我昆仑?怀隐定会亲自接风洗尘。” 姜流收起刚才不正经的表情,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胸前的玉佩。 昆仑派,昆仑山,那是阿琪曾经的家吧?他心底里对昆仑是有一丝亲近和向往的,而且子渔刚对他说过,要想办法留在昆仑山。 而且五绝掌门之中,唯有杜瑶光功法属水,且昆仑派三大派系之一的青玉阁精通医术,若他去了,便有机会治他心脉。 可是自己若是死皮赖脸贴上去要她传功,保不齐惹她厌烦,治愈心脉一事还得另谋高就,除非……且让他试一试她。 他浅浅笑着,扭头对怀隐道:“我就不去了,我这人自在惯了,受不了大门大派那么多的规矩。”他转又看着凌珊道:“等你和云清学会御剑飞行了,来御龙关,我请你们喝酒。” 姜流的态度是凌珊意料之中的,她知道他的身份,理解他的忌讳,便不出言挽留。 可顾云清是耐不住性子的,劝道:“姜大哥,你别回御龙关了,又闷又危险,还总看不到太阳,我听说昆仑山西王峰的风景可美了!” 姜流摆摆手,道:“好风景又不是人人都欣赏得来的,时间长了,觉得御龙关也不错。” 他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谁的脸都没有多看一眼,扭头就走,一边挥手一边道:“后会有期。” “诶!”凌珊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她也没想到姜流居然走得这么决绝。 怀隐面上有失落之色,偷偷看了眼杜瑶光,发现她看着姜流离去的背影,双眸中目光流转。 在姜流转身离去的时候,杜瑶光心里突然被扯了一下。 “等等!”杜瑶光冰冷的声音,好像有了一些温度和情绪波动。 姜流听罢,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众人,掩饰着面上的意外之色。 “这把青玉缚,乃是我师父亲手在铸剑厅铸造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旷世杰作,其威力放眼仙门再无另一人的佩剑能出其右,其中蕴含的奥秘,不是你观摩一时半刻就能研究透的……你若真想探寻这把剑和你玉佩的秘密,来我昆仑罢!” 姜流的心里,生出一股喜悦,但他习惯性地把这股喜悦,化为了脸上不经意的浅笑,扭头,对上了杜瑶光目光中那不易察觉的一丝期盼。 他突然觉得,这位高傲的冰山美人,变得有些可爱了。 第83章 身败名裂之春宫图主角是自己 苍凉宁静的云海之上,高速冲过了三道明亮的白光,在柔软如棉花上掀起几道气浪,云朵扩向两旁,给这三道白光让出一条路线来。 顾云清仿佛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在万丈高空上,脚下只有一柄剑的宽度让他站立,高速行进的同时,他却张开双臂,感受这扑面而来的狂风,吹得他搭在肩上的兽皮都迎风起舞。 怀隐凝神御剑,前面御剑飞行的杜瑶光身影越来越小,马上就要隐没在云海之中了,他压力巨大,高空上的冷风都止不住他急出来的汗珠,倒是身后的乘客不计较,没有怪他飞的太慢。 “怀隐道长,是不是我吃太多了,影响你速度了啊?我看凌珊他们都要飞没影了。”顾云清凑近些道,生怕风声淹没了自己的声音。 怀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擦了下额上的汗珠,嘀咕道:“掌门带着两个人,怎么还这么快……真是惭愧。” 杜瑶光御剑载着凌珊,又操控着另一把剑载着姜流,她坚称青玉缚只能载两个人,不然容易失去平衡。 无非就是些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罢了,他若是跟两个女子挤在一柄剑上,反倒坐实了自己真是好色之徒了。 杜瑶光分心操控着两把剑,速度居然还要比怀隐快不少,姜流望着身侧快速飞过的云雾,已经要把身后紧追的怀隐和顾云清埋没了。 她如雕刻出般的精致容貌,真就如万年雪山上天然形成的冰雕,在高空的狂风席卷下,也没有一丝一毫被打乱,就像安然漂浮在云海上悠闲地散步,平静又秀美,就像亲临人间的仙子,怡然自若,长发和纯白衣裙在身后有序的飘动着,没有为她的端庄添上一丝杂乱。 而凌珊第一次御剑飞行,是有些害怕的,高空加高速,她不由得弯曲着身子寻找平衡,紧紧抓着杜瑶光的裙摆不敢撒手。 杜瑶光扭头侧目看到了凌珊的囧相,高声对她道:“你若是害怕,抱紧我的腰。” 凌珊如得到赦免,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放在杜瑶光的纤腰上,她心里感激,这个面如冰山的女子,心肠却是热的。 姜流距离杜瑶光,也不过就两步的距离,他脚下那把剑是她用灵力凝聚出来的冰剑,站久了有些冻脚底板,他便只能时不时换个位置站,活动一下身子,现在正侧着面向杜瑶光和凌珊两人。 他奇怪的直觉总觉得杜瑶光有些怨怼他,小脾气还没完全消,这一路上,她不但没和自己说话,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 此时看到凌珊被允许抱着杜瑶光的腰,他眼睛放光,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对她道:“喂,我也第一次御剑,你怎么不问问我?” 杜瑶光没好气地斜眸瞪了他一眼,她虽然不理他,但不代表她没看见短短一刻钟他在剑上至少换了五个站姿,这样悠然自得,有恃无恐,哪有半点怕的样子? 姜流从她简单的一瞥就看出来,她真的还在生他的气,女人就是女人,冰山美人也摆脱不了计较这个特点,姜流得想个办法道歉,不然她心里一个别扭把自己从空中扔下去怎么办? “杜掌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一介草莽计较了,算我之前说错话了,对不…………诶诶?太远了!喂!” 杜瑶光伸出右手,剑指轻动,报复似的把姜流脚下那把剑越推越远,很快,他的声音就被风声盖过了。 从灵山洞府飞到昆仑山脚下,总共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据怀隐的说法,因为带着人所以飞的慢一点,果然,这种用来赶路的法术带人都会变得麻烦。 他们飞到了昆仑山脚下的天路镇,这里是上西王峰最近的一条路,天路镇也是西域中有名的城镇,因为坐落于仙山昆仑脚下,依山傍水,异域风情浓厚,各路商贾来往不绝。 每个商店都在门口挂着一面自己的招牌锦旗,有汉字,也有胡文,马奶酒、西域丝绸、奇珍异宝、灵丹妙药,做各种生意的都有。 西域人和汉人在城中来往热闹,虽比不上长安城的繁华街道与琼楼玉宇,但也是西域中的一种奇观了。 “我还以为会直接把我们带上昆仑山呢。”姜流埋怨道,拍了拍自己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发型和衣服。 “姜公子,你……”怀隐正欲开口解释,一看到姜流狼狈的样子,一下就愣住了。 “姜大哥,你被打劫了吗……?”顾云清关心道。 姜流摇摇头,从嘴里吐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道:“没什么,一群大雁撞我身上了,我很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云清一眼,满腹怨怼道:“云清,记好了,别轻易得罪女人。” 说罢,他用带着怨气的眼神暗示着杜瑶光,正好和她对视,这个冰冷的女子,平日喜怒不形于色,很少能看见她的表情有过什么变化,只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她的一些情绪。 而此时,她看向姜流的眼神里有一丝嘲笑。 她的眸子原来不是纯黑的,眼珠的边缘带一点深蓝,为她本就凝滞的气质更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在她的眼睛里读出情绪的姜流,哪怕那是在嘲讽他,他也觉得自己在汪洋大海里找到了宝藏。 他不禁也迎合着她,发出一声苦笑。 “凡欲拜入我昆仑者,都需徒步走过桑禹道,顺利通过山道之中的试炼,成功登上西王峰才有资格拜入我昆仑门下,任何人都不得例外。” 杜瑶光终于开了惜字如金的口,解释为何把三人带到山下而非西王峰上了。 这一点姜流倒是不在乎,这世上什么凶恶险地和世外奇境他都去过,区区一个上山的桑禹道,难不倒他。 倒是这天路镇中热闹非凡,放眼望去,有好多卖奇珍古玩的,虽然他知道那些“奇珍”多半是空有虚名,但是商人毕竟是商人,会博人眼球,那些商品的奇异造型总能吸引到人前去观看。 这不,眼前离得最近的一个书摊,已经吸引了凌珊前去围观了。 “瞧一瞧看一看嘞!仙家秘籍,妖族秘史!包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摊贩似乎是瞧见杜瑶光和怀隐是仙门人的打扮,便故意这么喊的,结果杜瑶光听后,居然真的默不作声地走到摊位前,眼神扫过摊上的那些书籍。 果然,女人的本性是喜欢逛街的。 三个男人不得不和两个女人一齐凑到书摊边上。 凌珊拿起一本类似于妖族百科的书籍,每一页都记载着一个有名的大妖,左边是文字,右边是插图,第一页翻开便是九尾狐,记载着他的来历,右边那幅画上是一只模样狡猾的白狐,九条尾巴姿态各异,仿佛就如狐狸的本性一样难以捉摸。 她刚从九尾狐手下脱身,不过对方是以人形示人,真变成兽形的话,也不知道和这图上的是不是一样。 不过她出来闯荡一些时日了,知道这路边摊上的东西多半是假的——翻到后面,发现这书里还有姜焱凌的记载。 那插图上的形象嘛,真是奇丑无比,青面獠牙,长着六个胳膊,跟传说中蚩尤的样子一模一样,凌珊怀疑就是照着蚩尤画的。 扭头一看旁边这个真的姜焱凌,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和图上的妖怪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两人无奈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姜焱凌本人对于传闻的态度,一直是放任其发展,反正人多嘴杂,管也管不住。 再往后一翻,便是冰魄兽女王姳奚的记载,画上是一只三尾蓝狐,文字记载她化为人形时也生着尖牙利爪,仿若罗刹鬼婆,被她吸干精元的凡人,会变成冰雕。 这时,杜瑶光起了好奇心,居然拿起一本蓝皮的书籍,看上去还挺厚,封面上大大地写着《冰火交融》四个字。 杜瑶光默默念了一下书名,居然郑重其事地翻开看了起来,姜流看她的样子,好像对这本书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你不知道路边摊的书,里面内容都是胡说八道的吗?”姜流在她耳边小声道。 杜瑶光迷茫地看了一眼姜流的眼睛,轻轻摇头,她的闲暇时间,大部分都在练功,下山时也是事务缠身,没有机会逛集市和路边摊,原来,这些看上去奇巧的小玩意儿还是能吸引她的。 姜流一时无言,可想而知杜瑶光的生活是有多无聊。 “姑娘可真有眼光,这一本可是孤本,记载着狱教教主姜焱凌和冰魄兽女王姳奚那些不为人知的秘事呢!” 姜流皱眉,干嘛把他和姳奚的关系说得那么暧昧,杜瑶光对于这些缺乏依据的杜撰传闻分辨经验不足,要是信了,岂不是毁了自己清誉? 杜瑶光眉头微皱,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是和练功有关的秘籍呢,她曾和师父玄慈提过水火双修的设想,但是因其原理太过逆天而行,被否了。 不过这本书既然和她的仇人有关,那看看也无妨,她下意识随意翻开了中间一页,却一下就看到了令她脸红心跳的画面。 画中男女,衣冠不整,暧昧勾人,鸳鸯嬉戏,男欢女爱,欲罢不能……简直是十分的非礼勿视,但看了一眼就叫人浮想翩翩的场景。 杜瑶光整个人如同触电,雪白的脸颊顿时羞得通红,她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本,深蓝的双眸左右扫着,看看有没有人看到这令人羞惭的画面。 街道上人流熙攘,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除了姜流看到了书中的内容,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书就被杜瑶光合上了。 姜流的脸色,此时也是铁青。 杜瑶光双颊滚烫,默默把那本书放了回去,一抬头,那摊主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坏笑看着自己呢。 她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强装着镇定离开了摊前,可是她的雪白的面容上那一抹显眼的红晕,令她看起来慌乱极了,还显出一丝不常见的娇媚。 姜流心情复杂地拿起那本《冰火交融》,咬牙切齿似的质问摊主:“姜焱凌和姳奚,不是青面獠牙和罗刹鬼婆么?两个丑妖怪是怎么……怎么……怎么行这种苟且之事的……?!”他气得差点一句话都说不明白。 摊主赔着笑,解释道:“每本书面向的爱好者都不一样嘛!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的人,他就好这一口!”说罢,还拿起那本书显摆似的拍了拍。 “你——!” 凌珊好奇,是什么书能令一向端庄冷傲的杜瑶光那样仓皇离去,便随意翻开了一页,差点也把书给扔了。 “哦哟——!”凌珊红着脸大叫,引得周围路人围观。 她拉着拳头捏的咔咔响的姜流离开了摊位,生怕他气不过把那摊主打一顿,反正他名声坏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过谁家好人能在市面上买到自己当主角的春宫图啊? 第84章 怀疑魔头见色起意,但是没证据 姜流三人在天路镇中找到了一处客栈,暂且歇下,昨夜他们三个相当于一夜未眠,山路陡峭漫长,而且这些仙门大派,不在山路上弄点试炼是不可能的。 顾云清和凌珊没有修炼过仙家心法,只是会些浅薄的拳脚功夫,贸然上山闯关恐怕会体力不支。 他连鬼门关都闯过几回了,区区试炼,能奈他何?姜流一人在房间里踱步,脱下了上衣,露出了肌肉健硕的身体。 他对着房间里唯一一面铜镜,想要看看自己背上有没有淤青,灵山洞府中那块巨石砸下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疼的。 背对着铜镜,扭着脖子看了半天,也未能看到背上有丝毫的伤痕。 他的身体已经很难受到伤害了,但还是保留着年轻时作为关剑山私养的杀手时的习惯,每次争斗之后,都要检查身上的伤口,然后悄悄把伤口包扎好,如果是背上这种难以触碰到的位置,关月莹会帮他包扎。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身经百战磨练出来的身体,却没有一丝伤疤。 不,其实是有一道显眼的伤疤的,就在他左侧的大臂上,当年阿琪救他出深海,分别之时巡海夜叉一箭将阿琪给他的玉佩射成两半,同时也擦伤了他的左臂。 那箭上附有咒术,即便是神族,中这一箭伤口也难以愈合,所以之后即便他觉醒了血脉中的力量,这道伤疤还是一直伴随着他,时不时提醒他那段痛苦的经历。 也许是时间久了就麻木了,这会儿看到左臂上的伤疤时,姜流的内心倒没有那样撕裂的感觉了。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门外传来怀隐的声音,姜流穿衣服穿了一半,只把左边有伤疤的那一边用衣服盖住,便去给怀隐开门。 “姜公子,我……”怀隐看着姜流那半边健壮的身体,愣了一下,不禁想问这一身肌肉是怎么练出来的,他的同门师兄弟们,每天上山砍柴打水练武,也没少锻炼身体,也没见谁练出来这等完美的身材。 他咽了一口口水,心里十分惭愧,一个门派的修仙人士,身体还没姜流一介铁匠好呢。 “怎么了?”姜流看他脸色有些奇怪,问道。 怀隐恢复了脸色,拿出一个发出药味儿的黑盒子,道:“掌门说公子在洞中为救凌珊姑娘被巨石砸中,特派我去买了点药,兴许能用上。” 姜流听后,心里一暖,面上自然流露出微笑,这个杜瑶光,还真是面冷心热,如果是她亲自来送药的话,他会更高兴的。 怀隐进了屋,刚放下药盒,就伸手要去帮姜流把穿了一半的衣服再脱下来。 姜流顿感尴尬,他以前这事都是一个人干的,突然有人要帮他擦药,心里十分不习惯。 “姜公子,伤口在背上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代劳。”怀隐面对姜流触电般的反应,耐心解释道。 “不必了,我习惯自己包扎。”姜流依旧推脱,他除了不想让不熟悉的人碰自己身子,还不想暴露左臂上那道伤疤,解释起来又要编瞎话。 怀隐笑笑作罢,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是一幅地图。 “姜公子,这是从山下通往西王峰的桑禹道的地图,这其中有两条岔路,一条直通西王峰,但历代掌门长老在此布置了诸多阵法咒语,收服的大量灵兽也多在这条路附近活动,而另一条较为隐秘,从峰侧绕了一周通往山顶,路程上虽长了近一倍的距离,但除了一些弱小精怪,没有太大阻碍,若姜公子不愿冒险的话,可以选择第二条路。” 说罢,他把羊皮纸一卷,递给姜流,姜流刚才趁着怀隐讲解的功夫,已经把桑禹道的大概地貌记了个六七成,此时便把羊皮纸推回怀隐怀中,道:“请道长转告你家掌门,我会凭本事入她昆仑的。” 怀隐眼中露出钦佩,笑道:“姜公子信心满满,怀隐就放心了,好,我等着和公子做师兄弟!” 天竺国南面,西枫镇。 曾经,这个距离天竺国数十里的小镇,只是一个小小的驿站,后来,因为禅师的一个小小的规定,凡是想面见禅师者,求取佛经也好,解惑因果也罢,为显诚意,都要从自己的住处徒步走到天竺法音寺前,禅师才会答允他的要求。 否则,多少钱财宝贝都买不来他一条忠告。 时间长了,法音寺附近的地价疯狂生长,连个客栈上房,都比外面贵了三倍,再加上路途遥远,天竺国以外的人若是想面见禅师,不是王亲国戚或大富大贵的话,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到达法音寺。 于是,这个天竺国数十里外的小驿站,也慢慢发展成了西枫镇,唐长老师徒几人,今日傍晚到了小镇中歇脚,明日便能到达天竺了。 深夜,师兄们和师父已经在房间另一头睡着了,子渔点着油灯,还在看那幅他凭着记忆画出来的未来之一。 其实这一派混乱的战场,他再怎么看也是看不出来什么端倪的,只是越接近天竺,他脑子里就越兴奋,巴不得现在就去找到禅师为他答疑解惑,万一……禅师没有他想的那么神通,解决不了自己的疑惑呢? 他这几日失眠已成习惯,时不时对着画卷发呆,偶尔会回过神再百无聊赖地看上几眼。 “蜀山?”背后突然传来姜焱凌的声音,吓得子渔一哆嗦。 姜焱凌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身后了。 “这是未来,我在轮回镜中看到的。”子渔解释道:“你能不能不要神出鬼没的了?” 少年手中的画卷,画的确实是蜀山派,因为千刃峰上那些锁链连接的山峰,灵感就来源于蜀山派的建筑群。 他把画卷收起,没让姜焱凌看得更多,这个未来若是透露的太多,可能就不准确了。 姜焱凌看了眼房间里呼呼大睡的几个和尚们,发现子渔的睡眠质量真是直线下滑,小小年纪都有黑眼圈了。 “这次来又要干嘛?”子渔没好气地问道,他还记得他上次把他丢到妖怪洞里不管的事。 “你们海族有没有那种,能把我功力暂时封住的法术?”姜焱凌问。 子渔点头道:“有啊,伏魔印,一种用于封印妖魔力量的咒术,等于在体内制造了结界,抑制对方的灵力。” 子渔从怀里掏出一颗红色小药丸,道:“现在我们海族已经将这一法术简化了,直接将咒语附在药丸上,你吃下去就行了,本来母后给我是为了让我对付你的,结果你居然自己把它要去了。” 子渔的啰嗦姜焱凌没听进去几句,拿过枣核大的小药丸摩挲观察了一番,子渔此时又问:“你要这个干嘛?” “你不是要我想办法待在昆仑山上么?人家杜掌门刚亲自邀请我前去,此等机会,岂有放过之理?” 子渔心里微微一惊,这事态的发展,竟然这么快就朝着那幅画中的样子靠近了,他心中隐隐有预感,姜焱凌和杜瑶光,会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姜焱凌瞧着子渔呆滞的样子,道:“我好不容易听你一次话,你就不能看上去高兴点儿?” 子渔一想到那位杜掌门清绝灵动的容貌,加上他们两人在戊虚国似有似无,欲盖弥彰的眼神交流,白了姜焱凌一眼,道:“你那是听我的话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姜焱凌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将那小药丸收入怀中,问道:“若是我想解开伏魔印,能否强行冲开体内结界?” “可以是可以,但是那样十分伤身,最好还是来找我。”子渔忠告道。 不过他看姜焱凌眼珠提溜转的样子,他的忠告多半是对牛弹琴,若是情势危急,他哪会顾得上伤不伤身。 “至少重铸伏魔印的时候要来找我,行吗?”子渔无奈道。 姜焱凌默默点头,若有所思,事到临头,他突然又开始犹豫了。 “你确定,昆仑山上真有我想要的答案?”他问面前的红衣少年。 “要想达成未来,需先接近未来。世间因果纠缠冗杂,一步错步步皆错,但也不能因此就停滞不前,一步也不迈。” “我选择了主动去触碰未来,所以我去千刃峰上找了你,现在看来这个办法是奏效的,未来已经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少年说着令自己更坚定的话语。 “好吧,小天才。” 姜焱凌拍了拍子渔瘦小的肩膀。 “那我的未来,可交给你编排了。” 第85章 我不是来试炼的,我是来盗猎的 凌珊和姜焱凌,大早上的小小一合计,决定一块把彼此的真实身份告诉顾云清。 他心性单纯,对于世俗没有那么多偏见,又交情匪浅,他们觉得都不应该再瞒他了。 顾云清还睡眼朦胧着,就被凌珊强行晃清醒过来,呆呆地坐在床上听他们要对自己进行的“重要坦白”。 听完之后,顾云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凌珊,眼神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凌珊不知他这是什么反应,她本就有些担心顾云清知道自己是妖之后,会对自己另眼相看,此时顾云清反应奇特,她不免心虚,道:“云清,你听我解释,我也是刚刚知道我可能是妖……不是故意瞒你的,你别怪……” “喔!凌珊,你真的是野猪精啊!” “什?” “噗……” 凌珊顿时一愣,一腔热流直冲脑门,冲得她头昏脑热,差点背过气去,姜焱凌则是幸灾乐祸一般绷住笑脸,强装正经。 凌珊深吸一口气,俏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对着顾云清一顿拳打脚踢。 “你才是野猪精!你全家都是野猪精!本姑娘如花似玉哪里像野猪!?” “可是妖怪不都是动物变的吗?” “那本姑娘也不可能是野猪!”她冲着顾云清吼完之后,突然又有点心虚,扭头试探性地问姜焱凌:“应该不是野猪吧?” 姜焱凌悻笑着道:“那得等你修炼些时日,恢复经脉,妖力正常运转之后才知道了。” “那姜大哥呢?你是什么动物变的?”顾云清好奇道。 “我……”姜焱凌一时语噎,皱着眉头思考了下,道:“我本来就长这样,我不是妖。” “九黎族是上古神族的分支,总体外貌和人没什么区别,至于传说中的形象,那都是经过百口相传,早就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了,所以不要从书中和人的口中认识事物,一定要亲眼所见。” 姜焱凌正色道,他一定要把自己身边人对于传闻杜撰的看法纠正过来,不然自己的传说形象那么多,永远无法统一了。 “哦——原来姜大哥算是神族后裔呢,厉害!那我们上山的路,就会轻松很多了。”顾云清兴奋道,姜焱凌还从未从凡人嘴里听到对自己的夸赞,一时还有些不太适应。 昆仑山玉雪峰的山顶上,有一处鲜为人知的山洞,里面有一潭冰冷彻骨的寒潭,那是杜瑶光每日最偏爱的练功之处。 虽然修为到她这种境地,室内室外没有什么区别,玉雪峰上的狂风暴雪对她来说只如和风细雨,但是她喜欢安静,她往往能在安静的寒潭上,心无旁骛地打坐一整天。 她正盘腿坐在寒潭中央的白玉石台上,静若处子,眉眼微闭,无瑕白璧,冰肌玉骨,如一尊精心雕刻出来的艺术品,令人望而却步,只可远观而不敢亵玩。 双手自然搭在膝盖,周身灵气缓缓流动,在清澈的潭水上荡出一道道平缓有序的波纹,那把泛着青光的青玉缚,正悬在她身侧守护。 怀隐冒着洞外的大雪,瑟瑟走入洞中,见杜瑶光正在运功,似是不敢轻易打扰,或是被杜瑶光冰玉之姿惊得以为是仙女下凡,他怔了一下,道:“掌门,怀隐有事禀报。” 杜瑶光灵眸轻启,正眼望向怀隐,轻轻点头。 “姜公子三人,已进入桑禹道了。” 杜瑶光芊芊玉手在潭面上浅浅一挥,浮现出桑禹道中的场景,姜流三人,正和布置在桑禹道中的灵兽们打得你来我往呢。 西王峰下的桑禹古道,一则用来试探欲拜入师门者的根基身手,二则防范那些图谋不轨攻上山的敌对者。 所以桑禹道有两条岔路,一条是显眼敞亮的大路,却遍布历代祖师布下的机关法阵,另有收服的仙兽守关,而还有一条小路,虽然路途长了一倍,但路程平缓,没有那么多凶险关卡,一般用来测试一下拜师者的体力也就是了。 杜瑶光眼中微有异色,道:“他们走的是盘蛇径么?” 怀隐摇头:“是距破径。” 见杜瑶光皱眉,似有怀疑,怀隐解释道:“姜公子行事向来出乎意料,是他执意要走距破径的。” “此人行事有异,不合常理。”杜瑶光冷冷道,语气中有警惕。“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他却勇武好斗。” “可正因为此,他数次助掌门于关键时刻。”怀隐一语点出关键。 杜瑶光冷漠的目光有了一丝动摇,可依旧摇头道:“我会弄明白的。” 桑禹道,距破径。 三人正在和三只异兽斗得不可开交。 顾云清面前的,是一只外貌似山羊,头生四角的异兽,看上去脾气很不好的样子,正在和顾云清对峙,顾云清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作阻拦状,紧盯着异兽的双眼,仿佛在和他交流。 这四角山羊正是传说中生于昆仑的异兽土蝼,会吃人,只见它活动着后蹄,很暴躁的样子,冲着顾云清撞了过来。 而凌珊面前的是一只巨大化的蜜蜂,通体黝黑,尾巴末端一根尖刺,也是传说中的异兽,但名字太难写,姜焱凌见了一遍就忘了。 姜焱凌本人,正在和一只三丈长的蝰蛇激战,双手硬掰着蛇嘴不让它咬下,蛇头两侧有状若鱼鳍一般的部位,每当蝰蛇嘶吼时蛇鳍也会如孔雀开屏一般张开,能起到很好的恐吓作用。 “姜大哥!你怎么不发力啊!你的实力应该很容易就摆平这些怪物啊!”凌珊大叫道,她双手的峨眉刺不停地招架这黑蜂尾部的尖刺,姜焱凌说这蜜蜂有毒,刺一下会死人的。 “人家的地盘,肯定时时监视着呢,我要是运功不就暴露了?”姜焱凌掰着蛇嘴,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凌珊被逼到一棵树上,眼看那蜂刺就要刺来,这时,那只土蝼从侧面撞了过来,顾云清正骑在它背上,用绳索套着它的脖子,令它狂性大发,敌我不分,撒开蹄子在林子里狂奔。 不偏不倚,正好把那只叫不上名字来的黑蜂撞得天旋地转,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凌珊劫后余生,靠在树上喘息,对姜焱凌道:“那你干嘛非要上昆仑山受这个委屈,我看你就是看上人家杜掌门了!” “别多话!”姜焱凌斥道,脚下发力,腾空而起,踩在身后的岩壁上,躲过了卷来的蛇尾。 凌珊一看他态度,继续煽风点火道:“你要是再放水,可就见不到人家杜掌门了呢!” 姜焱凌不忿地抿了下嘴,被激起了争斗欲望,咬牙笑道:“这地方八成到处是昆仑派耳目,可别胡说坏我清誉!” 他纵身一跃,抓着蛇头从蝰蛇的身上飞过,双臂一拽,把那巨大的蛇身甩到了空中,倒着砸在了草地上。 趁那蝰蛇还未调整过来,他瞬间朝那蛇头砸了几拳,直把它的头部打进了地里,泥土飞扬,那蝰蛇竟被直接打晕了。 九黎族这一血脉本就好斗,即便不运功也是天生神力,区区几个灵兽,几下便收拾了。 “世上没有暴力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一定是不够暴力。”姜焱凌踩着蛇头,向凌珊炫耀自己的战果。 凌珊却对姜焱凌别眼相看,目光怀疑,还说不是好色之徒,一提杜瑶光就发飙,多少图点什么。 另一边,顾云清骑着那只土蝼回到二人身边,凌珊大吃一惊,这小子好像跟动物天生合得来,这么一只暴躁的山羊居然被他驯服了。 传说这桑禹道风景宜人,四季如春,鸟兽奔走,今日一见,果然风景秀美,如果没有这么多异兽打扰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出游胜地。 凌珊从半山腰上往下张望来时的路,嘴中不时赞叹这番翠绿的奇景。 而姜焱凌此时居然拿出小刀,打算把蝰蛇的鳞片剥下来几片。 凌珊一见,觉得不妥,急忙制止道:“喂,这样不好吧,人家养的仙兽可别乱动啊!” “人家堂堂仙兽,还会再长出来的。”姜焱凌一边剥着一边道。“蝰蛇鳞可是异常坚硬的异宝,用来铸造兵器的好材料。” 顾云清座下的土蝼吼叫一声,鼻子重重出了口气,吹得凌珊衣服都翻起来了,似乎很是不满。 “姜大哥,你看那是什么!”顾云清手指之处,岩壁的藤条上正趴着一只蜥蜴,因和藤条颜色相近,姜焱凌都没有注意到。 “哟!五彩蜥!”姜焱凌眼疾手快,一手把那蜥蜴抓下来,任它在手中挣扎。 凌珊心中反感,她一个女孩子爱干净,哪像这两个人,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敢伸手抓,那蜥蜴看上去分明是有毒的。 被姜焱凌抓在手中后,蜥蜴又变为了人类皮肤的颜色。 “这种蜥蜴,体内有五种剧毒,它的内胆却是解毒圣药,市面上千金一颗的毒龙胆,就是它的内胆。”姜焱凌二话不说,提起小刀就去剥五彩蜥的肚子。 凌珊见他直接解剖活物,心中犯呕,背过脸去,道:“你是来通关的还是来盗猎的啊!?” “此言差矣,拜师拜师,哪有空手去见师父的?这漫山遍野的异兽仙草,反正也拿不完,拿走几个当给师父的献礼咯。”姜焱凌说得义正言辞,凌珊竟觉得有些道理。 顾云清从土蝼上跳下来,他是猎户出身,习惯随身携带个麻袋,此时便取出,和姜焱凌一起摘些奇珍草药,好上山献给未来的师父。 第86章 半魔女子将死之时 子能牵着白马来到小溪边,让这匹劳累的坐骑喝些溪水休息一下,自己则跑到上游去给唐长老取水喝。 师徒几人离开西枫镇后向西又走了快二十里,看到平原上有一处溪流,便前来稍作休息。 这几日赶路赶得急,为了躲避那手拿大斧的怪物的追杀,唐长老已经应允徒弟们用法术赶路,自己骑着那匹不凡的白马,只要是太阳没落山,他们就全速往天竺赶路。 这连着跑了一个月,终于赶到了天竺国的国门前。 本来这些路途,若是按之前的速度步行的话,恐怕还要走个三五年,但说到底保命要紧,唐长老每每休息时都会虔诚地向禅师祷告,希望他能宽容他们这种取巧行为。 子渔望着地平线上城邦的影子,那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竺国,他昨夜虽一夜没睡,但看着天竺上空隐约的佛门金光,他感到神清气爽。 “师父,喝水。”子能将接好的那一瓢水,送到唐长老面前。 唐长老正伸手接过,那水瓢却突然抖了一下,盛满的水溅出来一些溅到了他的红色袈裟上。 子空鄙夷地看了一眼子能,道:“呆子,平常就好吃懒做,怎么现在连个水瓢都拿不稳?!” “不妨事,去歇着吧。”唐长老和蔼笑道,招呼子能去歇息一会儿,他这几个徒弟这几日带着自己全速前进,比之前劳累不少。 唐长老大口喝了一瓢水,拿在手中,却发现,那水瓢还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抖动着,那本该平静的水面上,突然震出浅浅的波纹,一下,又一下。 他抬头张望,却发现警惕的子空已经率先一步蹲在他那根竖着的铁棒上,佝偻着背,一手放在前额,朝着四周平原眺望。 “师兄,怎么了?”子净好奇道,凭他对师兄的了解,他多半是察觉到妖怪了。 “有情况!”子空神色严峻道。 看样子,是要碰到大妖怪了。 唐长老定睛看着自己水瓢里的水,波纹又震动了三下,突然停止了。 此时的寂静,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压得子渔要喘不过来气。 他抬头望去,看见一个从天而降的黑影。 轰!身披半边黑甲的穹兵,一手持着那柄血红巨斧,以千钧之势落在众人面前,扬起的沙尘不禁让人伸手去遮挡,大地剧烈的震动,把那水瓢里的水全掀到唐长老身上了。 子渔浑身汗毛耸立,和穹兵的红色眼睛对视了一刻,便立马大喊道:“跑——!” 唐长老吓得反应慢了半拍,被子渔抓住腰带腾空提了起来,这会儿保命要紧,子渔也顾不得礼节了,他飞身而起,提着唐长老飞上了马背,唐长老在前他在后,两人骑着马狂奔出去。 “师弟!你带着师父快走!我们断后!”子空大喊道,带着两位师弟上前阻拦穹兵。 “师兄们当心!”子渔深知穹兵的厉害,三位师兄若硬要打如何是他对手?只恨自己堂堂神族,连个应敌的法术都没学过,真是没用! 穹兵对于这三个在他眼中的小妖没有任何兴趣,三人的合击被他一斧头便全数逼退,他眯眼盯着子渔离去的方向,纵身一跃,周身的气流将脚下的泥土草木都带上了天,几息的功夫便要追上子渔了。 子空将手中的铁棒变得巨大如擎天之柱,双手抱着,朝着穹兵的背影砸了下去。 穹兵看到了背后的冲天大棒,心生烦躁,却又不得不回头接这一击,这一棒子非同小可,把空中的穹兵砸下了地面,半截身子都插进地里。 穹兵怒吼一声,猛然震开了大棒,棒子脱离了子空的控制飞上高空,子能和子净趁机突袭,穹兵如何允许这三个小妖占了自己便宜,强行从地里冲了出来,掀起一大片的泥土。 子能子净被这等凶猛来势吓了一跳,一愣神的功夫,子能被一斧击飞,子净被穹兵的大手牢牢抓住,一把重重扔进了地里。 子空接住空中的铁棒,朝着穹兵天灵盖打下,被他一斧荡开几十丈的距离才勉强站稳。 这怪物实力恐怖如斯,回想五百年前子空还是妖王的时候,普天之下妖族八部的妖王,他实力当属第一,其余七个妖王,最多只能跟自己过一百招,子能和子净也曾称霸一方,在八王实力中排行老四和老六。 如今三个妖王实力一起上,竟连穹兵一招都接的勉强,这黑脸黑甲的怪物,莫不是天上的战神? 不对,恐怕就是如今天庭那几个武将,也没有一个有穹兵这等实力的。 他们只能拖延时间,护送子渔和唐长老进天竺国的范围,子渔说过,海族曾给天竺国制造过一个佛光结界,用来抵御外敌,对妖魔具有明显的杀伤力。 念及此处,子空和两个师弟握紧了手中兵器,即便一次次被穹兵击退数丈,但又十分具有韧性地和穹兵缠斗。 “你这怪物好手段!我纵横妖界五百年,也没见过你这样的能手!报上名来!”子空喊道。 “区区小妖,不配打听我的名讳!”穹兵也不废话,一斧震退了子空,回身抓住子净的禅杖,直接将他腾空拽起,和正面的子能砸在一块,一脚将两人踢飞。 眼看着离天竺越来越近,子渔想让唐长老自己先进天竺,有佛光结界保护,穹兵闯不进来,他一直回头望着师兄们,见他们十分艰难地与穹兵缠斗,心下焦急。 这时,左侧突然冒出一道紫光,子渔定睛一看,竟是剑萝从半路杀出,一刀指向他咽喉,他勉强一躲,被飞来的剑萝撞下马去。 两人滚落在草地上,一齐摆出防御姿势,看着对方的眼睛,子渔眼里那怜悯和不舍,再次激怒了剑萝。 “阿萝姐姐,不要!” 剑萝冷峻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她就是那美丽又危险的双刃剑,浑身都是令子渔无法抗拒的致命魅力,靠近他,只是为了吮吸他的鲜血。 “我告诉过你,你的恩我已经还了,再次见面,我绝不会手软!” 剑萝拔出大腿绑带上的另一把匕首,朝着子渔的胸口飞去,子渔侧身躲过,剑萝却用那匕首当跳板使出空间法术,剑萝闪现到匕首的位置,猝不及防地将子渔一脚踢飞。 她飞身扑击子渔,子渔仗着自己的力气还是比她大上几分,抓住她的刺下匕首的双臂,一个转身把她压在身下。 剑萝这次可不若在小天竺的丛林中那样犹豫,直接用双腿夹住子渔的脖子,两手掰着子渔的一条胳膊,将他勒得脸色发紫,不一会儿的功夫,子渔就晕厥着被剑萝再次压在了身下。 剑萝依旧不肯松腿,坐在子渔胸膛上,大腿紧紧压迫着少年的喉咙,一刀刺向子渔的眉心,巫妖刃发出幽深邪恶的紫光,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刺杀感到兴奋。 子渔空手握住刀刃,皮肤被划破,鲜血顺着流到了他的脸上。 这把刀,居然真的能杀死他这样的神族血脉。 他绝望地看着剑萝冰冷的眼睛,他这一次在她眼睛里,一丝曾经的柔软也看不到了,没有任何犹豫,她只想杀了他,杀了海族的皇子,成就半魔的大业。 玄冥突然也出现在战场上,此时唐长老那五人,除了将要逃进天竺的唐长老,其他人都是穷途末路,马上便无力抵抗了,不过此处离天竺太近,他恐怕那佛光结界坏事,这才现身。 果不其然,其他人都在激斗,没发现此时众人的上空,已经出现了一个发着金光的卍字印记,精纯的佛门法力在卍字印记上聚集,电闪雷鸣,一触即发。 玄冥运功,打出一道紫黑灵力,打在那卍字印记上,却没有丝毫作用。 穹兵大力一挥,把唐长老那三个徒弟全数击飞,这一击更比平常,猩红雷光扫过平原,子空三人身上酸痛不已,一时是难以再支撑战斗了。 他抬头望向高空的金色卍字,神色十分不悦。 “糟了,天竺的结界启动了。”玄冥藏在兜帽下的目光复杂,仰望天空道。 “海族皇子已无路可走,拿下他!”穹兵对着远处的剑萝喊道。 剑萝听见命令,毫不犹豫,将刀刃又刺下三分,再有一寸就要扎进子渔的眼睛里。 天上的卍字结界,这时已经完全启动了,金色的雷光凝聚成一道道闪电长枪,如雨点般倾盆落下。 天竺国的国门前,金光耀眼,堪比数十个太阳的光芒铺展在平原之上,玄冥运起紫色的黑云顶在上方,招架着源源不断落下的光枪,连一贯莽撞的穹兵,此时也架起斧头阻挡。 子渔眼看着一道光枪就要落到他和剑萝的身上,奋力抬腿把剑萝从自己身上踢下去,那光枪竟像是会自动锁定拥有魔力之人,在空中一个转弯,朝着剑萝飞去。 炸开的雷光把子渔也掀飞,但佛光结界是针对妖魔建造的,凡是灵力中戾气浓厚之人,都会被雷光锁定。 所以剑萝和穹兵以及玄冥,因所练功法的原因被结界锁定,而子渔的三位师兄虽本来是妖,但跟着唐长老一路修行佛法,心性中戾气已除了大半,因此不在结界的无差别消灭行列内。 子渔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甩了甩手掌上伤口的血,他也不是娇气之人,随便抹了抹便罢了,反正神族伤口愈合得快,现在距离天竺近在咫尺,马上就能摆脱追杀了。 他无意间看到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剑萝,她修为尚浅,被光枪击中了一下,便倒地不起了,痛苦地按住胸口,浑身时不时流过电光,伴随着一阵痉挛。 心里一阵抽痛,这个可怜的女孩儿,误入歧途,如今也要成为那些歹毒之人野心的祭品了。 他是神,而她是半魔,神魔殊途,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终于狠下心了一次,放任剑萝暴露在结界法力下,放任她等死。 “阿萝!”玄冥大喊,他被佛光结界牵制着,无法上前搭救阿萝,更别说去抓海族皇子了。 穹兵不甘受限,企图强行突围佛光结界的法力,他高高跃起,瞬息间便跳到了子渔的上空,刚想一斧劈下,被一道巨大的光枪击中,砸进了地里。 他不满地站起身来,朝着天空大吼,换来的却是更多的光枪招呼到他身上。 剑萝此时缓过来刚才光枪的冲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神恍惚,但又有着一股倔强,她望着子渔离去的方向,手下又暗自运功。 “阿萝!不要运功!”玄冥大喊,他发现刚才剑萝中招几近昏迷的时候,佛光结界没有继续穷追猛打,他便猜测,剑萝修为尚浅,血脉又不精纯,如果不运用法力的话,是不会被结界锁定的。 可这话出口便迟了,剑萝想再次利用巫妖刃施展空间法术追上子渔,巫妖刃刚刚闪烁出幽紫光芒,又一道光枪落到了剑萝面前。 “啊——!”子渔听见惨叫,回头望去,只见巫妖刃旋转着,孤零零插进了土地里,紫光像失去了生命源头般停止了活跃,黯淡下去。 剑萝的身体飘摇坠落,挥洒的鲜血如开在她身旁的彼岸花,恭送一个生命的逝去。 她凄惨地躺倒在地,浑身上下都麻了,剧痛导致的麻痹,只有一双眼睛,还无力地看着天空,耳朵边什么也听不到了。 穹兵见此结界来势太过凶猛,难以硬闯,提起斧子,对玄冥长老道:“走!” “可是……阿萝!”玄冥看着阿萝的方向,佛光结界这次没有放过她,对着生命摇摇欲坠的她,再次射出一道光枪。 然而穹兵,显然不想费尽心思去救一个命如草芥的半魔,强拉着玄冥逃离了卍字结界覆盖的范围。 剑萝呆滞地望着那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光枪,恍如隔世。 她满胸的大志还未实现,她还未看到半魔走出那荒芜的家园,还没看到弟弟剑方健康平安的长大,还没看到……他? 姜焱凌会缅怀自己么? 她闭上眼睛,兀自流下一滴清泪。 “阿方,姜焱凌,再见了……”她默念着两个她最挂念之人的名字,坦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那一道金雷,没有如约劈到她身上,她看到一个发着蓝光的圆珠飞到她上方,看到了光枪撞击在蓝色珠子上迸发出的剧烈火花,看到了那一袭红衣的身影,少年清澈坚决的眼眸,映入她垂死之时渐渐黯淡的视线中。 他的身子,他的眼神,他的臂膀,都是那样的温暖,剑萝感到那样的惭愧,少年就像大荒不周从午时升起的太阳一样,午时升起,未时落下,短短的一个时辰,却是那里最温暖的时刻。 每当剑萝望向日出的时候,她多么希望,有个像太阳一般温暖神圣的存在,把自己拖出苦海,拖出这片没有希望的荒漠。 在她将死之时,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温暖的存在就在自己眼前,红衣如火,目光如炽,紧紧抱住了脆弱将死的自己。 昆子渔,是你吗? 第87章 我不是来试炼的,我是来拆迁的 走到距破径中段时,气温骤降,山脚下还是春暖花开,一到山腰就突然变成冰天雪地。 这让凌珊不禁抱着身子打了个寒颤。 前方有一潭面积极大的冰湖,冰面上落着五枚高耸的巨石,围成一圈,十分稳固,看上去这冰面冻得结实得很,顾云清没想那么多,率先骑着土蝼踩了上去,就像踩着结实的山路一样,完全不用担心冰面破裂落水。 紧接着,凌珊和姜焱凌也跟了上去。 两个小年轻在环顾这巨石立于冰面之上的奇景,而姜焱凌却觉得这几枚巨石并不简单,似乎还有点眼熟。 突然,五枚巨石微微亮了起来。 他的感官,在危机到来的一瞬间就能察觉到。 土蝼作为异兽,警觉自然灵敏,率先扬蹄鸣啸起来,而在土蝼的示警行为进行到一半,姜焱凌便已经将手伸向身后的凌珊,他速度之快,其他二人加上土蝼在他眼前都像静止一般。 一枚灼热的火球,从巨石飞出,擦着凌珊的肩膀飞了过去,在她身后冰面爆炸,若不是姜焱凌提前将她往旁边拨了几尺,她恐怕要被烤焦了。 土蝼受惊,驮着顾云清撒腿就跑,姜焱凌顾不上他,便又将凌珊高高甩到天上,同时自身也向旁边一撤,金绿蓝三个颜色的光球击中两人刚才的位置。 凌珊双手在空中乱抓,惊慌地尖叫着,下一刻便被姜焱凌抓着胳膊甩出冰面的范围,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接着姜焱凌便把驮在背上的包袱扔向凌珊。 送给师父们的见面礼,可得保护好了。 凌珊飞出冰面范围后,居然就没有灵力法球攻击她了,她从危机中脱身后正懵着,抱着姜焱凌甩给她的包袱,抬头一看,面前两枚巨石之间连接起一道光壁,将她和顾云清与姜焱凌隔绝开来。 简单来说,她被姜焱凌甩出了法阵,而那两人还在阵中。 “云清!姜大哥!” 顾云清座下的土蝼撒开蹄子狂奔,眼看着就要冲出巨石的包围圈,姜焱凌看到这一幕,急忙道:“云清!不可!” 顾云清听到后,下意识握紧套在土蝼脖子上的绳子向右边一拽,这土蝼也是有灵性的,一个右转弯,两侧巨石之间正巧连接起一面光壁,若是晚了,恐怕就要直直撞上去了。 五枚巨石之间连接着灵力聚成的光壁,同时还不间断地朝着阵中的两人射出灵力法球。 凌珊在阵外急的跳脚,姜焱凌在阵中左躲右闪,却进退有度,并未失了方寸。 这个法阵,他见过的。 “五行阵,难怪眼熟。”他嘴里嘀咕。 一百多年前,仙门曾将一队妖兽引入此阵诛杀,面前这个五行阵,威力不如当时那个十分之一。 而当时,他从天而降,以裂炎涌之力碾压仙门修为,强行破阵,带着妖族冲了出去。 现在自然不好暴露修为,但并不是没有别的破阵之法。 一枚火属性的灵球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姜焱凌突然跑到雷属性的巨石面前,就在火球即将击中他之时,他纵身一跃躲过,火球正好击中了雷属性巨石。 五灵相克关系中,火克雷,雷灵巨石被克制自身的灵力击中,光芒黯淡了一瞬,连两侧连接的光壁都闪烁起来。 但也只是黯淡了一瞬,两息后,雷灵再次运作起来。 威力不够,姜焱凌想道。 这法阵是为了测试上山拜师之人而设的关卡,又不是为了诛杀妖族的杀阵,威力小一点也是正常。 但即便如此,若是没有修为的寻常武者进入,怕不是直接被五灵法球轰得哭爹喊娘,至少得是熟悉五灵法则的凡间散修才有机会破阵。 威力不够,那就加点威力。 他和仙门对抗这么多年,五行相生,五灵相克的法则,他记得可不比这帮掌门长老差。 “云清!引雷!”姜焱凌朝着顾云清高喊。 顾云清全神贯注骑着土蝼躲避法球的轰击,哪还有功夫思考姜焱凌的话,听到对方喊他,立即驾着土蝼朝姜焱凌的方向冲去。 顾云清身后追着的是金色的雷灵法球,而姜焱凌身后的是蓝色的水灵法球。 两人朝着对方跑去,一个照面,同时向两侧急转,雷灵撞上水灵,顿时将水灵法球的体型和威力都扩大了一倍。 五行对应五灵,五行相生自然也能运用在五灵法则中。 金对应雷,金生水,雷灵撞上水灵,雷灵便成了水灵的养分。 增强后的水灵法球继续追着姜焱凌,他一边背诵着五行相生法则,一边还要确保被增强后的那个灵力法球是锁定着自己的,毕竟,顾云清不清楚五灵法则,也不知道如何进行下一步。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 火克雷,雷克风,风克土…… 他默念着五灵法则,身后已聚集了五种增强后的法球锁定着他。 确定好离他最近的是土灵法球后,他跳上水灵巨石,眼中露出计谋得逞的神情。 昆仑派,青玉阁。 正坐在房间里喝茶的玄慈长老,发现自己杯中的茶水一下下泛起波纹,她心下疑惑,将茶杯放在桌上,静静感受了一下。 好像脚下的地在震,不是那种持续的震,而是一下下,犹如重物砸在地上的震动。 这么大动静,谁在炼丹房炸炉子了? 姜焱凌看着被自己捣毁的法阵,面带笑容,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枚巨石,被他引着相克的灵力法球,一个个炸成了碎块。 痛快,真是痛快,区区仙门法阵,还想困得住他?他连运功都不需要。 凌珊默默走到他和顾云清身边,低声道:“姜大哥……咱们把人家的法阵拆了,不太好吧?” 姜焱凌的笑容僵了一下。 对啊,这不只是个试炼吗?做到这种地步似乎是有点过分了。 而且刚才据他观察,被相克灵力击中的巨石会短暂的失控,连接的光壁也会散去几息,似乎这个时候就能跑出来了。 可是他每次看见仙门布置出这种自以为精妙的阵法时,就会被勾起好胜心,跃跃欲试。 “管他呢,你就说过没过关吧!”姜焱凌藏好自己的心虚,道。 他接过凌珊怀里抱着的包袱,带路道:“走,让未来的师父们看看大伙的实力。” 昆仑山西王峰上,未时三刻,正是天气最热,守门弟子最爱打瞌睡的时候,上山的山道上,来了三个怪人,好好让那两名弟子提了提神。 姜流打量着昆仑派这高十丈的门户,和他在通天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仙雾缭绕,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不愧为仙门五绝之一,果然是适宜修行的风水宝地,他能感觉到整个门派下,从西王峰涌上来的灵力滋养守护着昆仑派。 而另外两个年轻人,已经被西王峰上的风景吸引得呆滞了。那些御剑而过的弟子,让凌珊挪不开自己的眼睛。 这可真是他们梦想中的仙境啊。 姜流正打量着门口那只开明兽的雕像,心想还好这些灵力高强守山神兽没有被唤醒,不然自己为了过关,可真要暴露了。 “三位,请问有何指示?”守门弟子对着三个奇怪的人说道。 为什么说是奇怪的人呢?因为除了一袭红衣的凌珊,看着俏皮可爱一些,姜流和顾云清,一个掂着一个装的满满的麻袋,一个骑着昆仑本地的异兽——外貌似四角山羊的土蝼,传说会吃人的。 连本门弟子,都不愿轻易去招惹脾气暴躁的土蝼。 那满满一袋子,装的不会是从桑禹道中搜集的东西吧? “二位师兄,我等仰慕昆仑仙名已久,承门下怀隐道长之邀,特上山来拜师修行的。”姜流做出那些仙门弟子互相来往的样子。 “怀隐师兄?” 话音刚落,怀隐便从门内走了出来,像是预料到姜流三人会在此时过关似的。 只不过看到姜流肩上的麻袋和顾云清座下的土蝼时,他还是小小呆滞了一下。 “姜公子,顾公子,你们这是……” “姜大哥说,拜师不能空手,所以我们上山的路上,给未来的师父准备了礼物。”顾云清有样学样,说的有理有据。 可是他们这“礼物”,本来就算是昆仑派的东西啊……怀隐一时语塞,每隔段时间都会安排弟子去采摘的。 但他不愿驳了他一片好心,面不改色地笑了下,道:“掌门等候诸位多时了,随我来吧。” 进了昆仑派的门户,三人得以看见昆仑派的全貌,怀隐也对三人依次讲解昆仑派的布局。 面前这片广场叫御剑广场,中间立着一柄巨大的青铜剑,剑柄被三根锁链缠着固定在周围,门派内部的每四年会在此进行一次比武试炼,前三名弟子能够和掌门前往参加五绝各大高手云集的五绝论剑。 穿过御剑广场,那个青砖白壁,宏伟高大的大殿便是无极殿,是掌门和诸位长老的议事厅。 殿后有一比殿顶高出几丈的山峰,从上方落下潺潺瀑布,注入到无极殿前的水池中,设计精巧,人走过之时能隐约感受到水雾扑在身上的沁凉感,能够静心安神。 昆仑派的建筑群,是围绕着这座流下瀑布的顶峰建造的,左侧宽阔的白石廊道,连通着苍谷长老管理的苍阳阁。 过了苍阳阁再往前几步,便是入云峰上的入云台,是门派供奉天神的地方,若是比武的场次过多,御剑广场装不下时,便也会分一些弟子去入云台上比试。 右侧廊道,通往的是门派铸造兵器的地方,铸剑厅,由玄临长老管理。 而山峰的正后方,便是掌门杜瑶光和其师父玄慈长老以及门下弟子居住的青玉阁,三个长老各收了一派弟子,都随各自师父住在各自阁内,掌门杜瑶光,目前还未收过弟子。 她性格清冷高傲,无事务之时便一人去后山玉雪峰修炼,青玉阁距离玉雪峰最近,以至于杜瑶光除了无极殿几乎就在青玉阁和玉雪峰两边跑。 导致苍阳阁和铸剑厅的两脉弟子,都没怎么见过杜瑶光,只知道自家掌门是个超然若仙的大美人。 怀隐将三人带进了无极殿,两侧高座之上,三名长老已经位于座中。 苍谷和玄临长老,从三人一进门就打量着他们,无非是想看出他们有无修行天赋,一般来说,从外貌上,就能看出这人是不是修炼的好苗子。 座位离杜瑶光最近的,是玄慈长老,也是前任掌门,她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微笑着看着三位年轻人。 杜瑶光背对着门口,姜流从进门的第一眼,目光就放在她身上,她如今又换了身衣服,换了一身蓝白渐变的长裙,蓝色衣领,白色裙摆。 背上绣着一柄蓝色的仙剑,是昆仑派的标志,梳着高髻,比往日多了几分掌门的气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她的傲气。 “掌门,他们三人到了。”怀隐禀告道。 “知道了,下去吧。”杜瑶光翩然转身,仿佛带过一阵凉风扫过众人的脸颊,她身姿傲然挺立,昂首俯视。 虽还是一样的冷傲,但神色姿态中,尽显掌门的威仪,令人不敢亵渎,甚至不敢直视,仿佛她那盛世容颜叫人多看几眼便会失了敬意,天女下凡,岂容人贪恋垂涎。 这个女掌门,果然每次见面都会在外貌上给他整点新花样。 姜流脸上挂着笑容,看了几眼便低下头来,三百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一个这样的美人儿,令他多看几眼都觉得羞愧呢。 和杜瑶光的冰冷不同,玄慈向来和蔼,见这三人有趣,尤其是那个披着兽皮的青年,居然把山下的异兽土蝼牵上来了,她不觉好笑,柔声问道。 “这位公子,你为何牵着我昆仑的异兽上山拜师,这异兽会吃人的,你不怕么?” 顾云清便又正经地把刚才对怀隐说的话对玄慈又说了一遍,逗得玄慈不禁发笑。 姜流也顺着往上爬,把肩上的麻袋放在地上,道:“既是拜师,自当尽人事,我这袋子里有蝰蛇鳞,毒龙胆,定风草,赤炎果,还有那个长的像蜜蜂的异兽,在下见识短浅,叫不上来名字,就把尾部的刺拔下来了。” 满满一袋子,装的都是桑禹道上采来的宝贝。 三个长老面面相觑,杜瑶光面无波澜地和姜流对视着。 “这位姑娘,那你呢?”玄慈觉得有趣,便转头问空手而来的凌珊。 凌珊迟疑了一下,拿出胸前的赤田暖玉,道:“小女并无贵重之物,只有这一块玉……” 玄慈笑着摇头,数落顾云清和姜流道:“你这两个朋友,准备礼物也不知道帮你准备一份,真是不够仗义。” 顾云清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杜瑶光此时发话道:“我昆仑派收弟子,不问出身门楣,只看心性品德,拜师之时不必尽人事,只求你能潜心修行,忠于门派,日后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己任,不违天意,不畏奸邪,不悖本心。” 一番话被杜瑶光说得正气凛然,鼓舞人心,连姜流听了都生出几分向往呢,不悖本心,说得好。 “在你们面前还有最后一道试炼,若你们能在试炼中保持本心,做到问心无愧,心如明镜,则可顺利通关,成为我昆仑弟子。” 她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姜流,随后被挥动纤纤玉指,在空中结印,三人脚下出现一个蓝色的法阵,将他们传送到了试炼之中。 杜瑶光心里清楚,这个试炼比起满山的法阵异兽,对于姜流而言,应该是一道相当困难的考验。 姜流眼前一闪,突然一阵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又是须臾幻境。 他微微一呼吸,又呼出了几颗气泡,他漂浮在没有支撑的海水里,如汪洋大海中飘摇浮沉的一片树叶。 他对于深海的恐惧是本能的,不过一息的功夫,他就开始恐惧了,他下意识想要运功冲出去,子渔给他的那颗附有伏魔印的药丸还没吃,他完全有能力打破须臾幻境。 不行!理智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他若强行突围,必然会暴露他一身功力,而且上一次打破幻境时,他额头上长出了双角,他在九黎族古籍上看到过,那是蚩尤血脉灵力进一步觉醒的征兆。 如果他以那样的面目示人,他就更不用待在昆仑山上了。 这时,深海中突然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巡海夜叉,手持珊瑚雕纹的长弓,姜流左臂上的伤疤,就是拜这弓箭上咒术所赐的。 这幻境还真是敏锐,一次次在他的痛点上戳刺。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顾云清就从幻境里传送出来了,出来时他一派轻松,表情有些迷惑,挠着后脑勺,仿佛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玄慈长老看上去很高兴,便问他道:“小兄弟,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顾云清挠头回答:“什么也没有,一片黑,走着走着就出来了……这算是通过了么?” 苍谷和玄临微笑着点头,他们早已看出顾云清天资卓越,又品性极佳,是个可塑之才。 不一会儿,凌珊也从试炼中出来了,她神色也算轻松,额上有微汗,看来幻境也没有对她造成太大麻烦,成功过关。 苍谷和玄临,已经开始祝贺杜瑶光,昆仑派收获了两名资质品德极佳的弟子。 “奇怪,姜大哥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顾云清已经发现问题了。 玄慈下意识看了杜瑶光一眼,她十分了解自己的徒儿,自那姜流进殿以来,两人的目光就一直似有似无的接触,她慧眼识人,一眼便看出姜流的经历定然不似这两名年轻人那般单纯。 而须臾幻境,对那些经历复杂的人,是十分不友好的,就像一枚扔进泥土里的璞玉,即便质地再好,在污浊中待的时间长了,难免染上。 经历越复杂的人,心性就越深邃,若问他一路坎坷过来,还能保持问心无愧?那可真是万里挑一的品性了。 玄慈有预感,这个男子就是令杜瑶光月下独自奏曲,引起她心绪波动之人了,那个行遍烈火深海,交遍亡命恶徒,却依然为了自己徒儿舍身为人,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一个常年隐于污浊之中,却依然在心中留了一束光,一个堕落的好人,一个需要有人拉他出泥潭的人。 当晚的这番话,杜瑶光听进去了,玄慈从她此刻的眼神中看出来了。 杜瑶光常年面无波澜,所有的思绪都在眼睛里,她此时望着姜流本来站着的位置,眼神里有期盼,也有焦急。 她没有对谁如此期望过什么,但她此时真心希望,姜流能抓住心中留下的那束光,从黑暗中爬出来,找到她。 第88章 你这是试炼还是刑场啊 姜流强行压抑着自己体内翻腾的灵力,在这样一个令他极度不适的环境下,那些火焰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他一遍遍提醒自己这不是真正的深海,只是一个幻境,但是,他呼吸的时候还是要小心翼翼的,只要心志薄弱一点,就会吸进去一口水。 他这样压抑,给了幻境更多的可乘之机。 巡海夜叉的箭矢铺天盖地地向他射来,扎进肉体时的疼痛是无比真实的,但是一眨眼的功夫,身上并未有残留的箭矢和伤口,留下的只有疼痛,是攻击他的意识时造成的疼痛,这幻境只会攻击人的心志,但是造成的痛苦却比真实的伤口更加难以忍受。 姜流被乱箭射进了海底,砸进了礁石的缝中,他咬着牙发出痛苦的嘶吼,但仍对抗着身体里的气血翻腾。 那将要显现在他额头的火焰印记和双角,已然冒出了一半,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不惜以损伤自己经脉为代价,也要隐藏自己的力量。 为什么呢?他用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思考着,可能他只是想得到一个一直未经求证的答案——若他不是蚩尤血脉,只是姜流,这一世活的会不会不一样? 他单膝跪地,按住胸口,已然感受到心脉传来的不适感了。 而面前的幻境,趁虚而入,又换成别的方式继续折磨他。 幻境之外,玄慈望着已经通过试炼的顾云清,打量了好一会儿,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便开口问道:“顾公子,我看你样貌和我一位故人很是相似,敢问令尊令堂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与我昆仑可是有何渊源?” 顾云清听到长老主动问他父亲,便激动起来,回答道:“我母亲在我出生时就过世了,父亲没怎么提起过她,至于家父,他叫顾云冰,长老认识他么?” 三位长老神色震惊,面面相觑,那面貌最为年长的玄临长老,白须白发,微微点着头,喃喃道:“云冰啊云冰,当年你携宝物出逃,可你儿子又回到了昆仑,当真是因果轮回啊……!” “二十年了……小兄弟,令尊顾云冰现在可好?”问话的是苍谷长老,看起来稍微年轻一些,黑发之间掺杂着几缕白发。 顾云清摇头,遗憾道:“家父已经过世多年了。” “这!这怎么会?!云冰现在应正值壮年,怎会英年早逝?”玄慈听闻之后大惊。 “家父身体一直不好,十分畏寒,于五年前病逝。” 几位长老一阵唏嘘,再看这故人之子,眼中多了几分怜悯。凌珊在一旁察言观色,听出来些端倪,自己的救命恩人顾云冰曾经是昆仑弟子,但是好像犯了规矩,偷了宝贝出逃,至于后来怎么救下自己的,恐怕昆仑派的人也不知道,只希望顾云冰犯下的错误,不要波及到顾云清才好。 好在几位长老心胸宽广,没有计较此事的意思。 “云冰生前体虚畏寒,那小兄弟你可也怕冷?”玄慈关切道,生怕上一代的顽疾传给了下一代。 顾云清摇头,正色道:“那倒没有,我身体好得很,冬天也不感冒呢。” 玄慈欣慰点头,道:“你现在年轻,身体强壮,到了晚年可就未必了,而我青玉阁精通疗伤之法和仙草药理,不若你二人就拜入我青玉阁中,我也好给云冰一个交代。” 苍谷和玄临一愣,怎么突然话锋一转开始抢徒弟了?这两人可是颇具潜力的好苗子,自然是要争取一下的。 “顾小兄弟资质优越,去学药理岂不屈才?不若来我门下,学习我昆仑精妙的剑术仙法。” “两位长老,我铸剑厅可是好几年都没有新弟子了,不若让这两位入我门下,充实门楣,如何?” 三个长老争执不下,本该拿主意的杜瑶光,此时却一言不发,直到玄慈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刚才她在忧心其他事,三位长老的争执,之听了个大概,此时双目侧望着玄慈,果断道:“青玉阁人丁向来稀少,两位就拜玄慈长老为师,明日起就开始授课。” “掌门,你继位三年,是否也该考虑,收一个亲传弟子了?”玄临在一旁提议道。 杜瑶光侧目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又望着姜流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个,掌门……”凌珊突然唤了杜瑶光一声,有些心虚写在脸上。 这个门派的人对她还挺热情,她也觉得要承认一下他们在距破径中犯的错误。 凌珊鼓起勇气,道:“我三人在距破径过关之时,不小心……损坏了贵派的阵法……” “无妨。”杜瑶光道,语气不含喜怒:“我已知晓,已令弟子前去修补了。” 凌珊见杜瑶光没有怪罪意图,便闭了嘴,她面对这个冰山美人的时候,连客套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玄慈在一旁笑道:“凌姑娘不必介怀,物件枯荣盛衰乃是常事,坏了的东西修好就是了。” 凌珊点了点头,心里轻松了一些,比起掌门,这个慈祥的长老还是好相处一些。 距破径中,被杜瑶光安排去修补五行阵的怀隐和他两位师妹,见到崩一地的碎石块时,三个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怀隐脸上挂着震惊的表情,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师兄!师兄他晕倒啦!” “掐人中!掐他人中!” 姜流面前把他围得水泄不通的巡海夜叉,此时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个手持长剑的仙门弟子,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看着像神话中天庭上的天官。 这不就是几百年来对自己喊着人人得而诛之的那批最经典的形象吗? 从天上,到人间,除了大荒不周,没有一处适合生存的地方,是容得下自己的。 这是幻境在变着法攻击他呢,姜流冷笑一声,不以为意。 “肮脏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头顶传来一声盖过一声的高喊。 然而越是这样的指责,姜流越是有一股强硬的逆反心理。 “你们口口声声让我束手就擒,不过是忌惮异族强横却与你们道不同,控制不了比你们强大的东西就想毁掉,我可怜你们!” 姜流不敢动用灵力,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反抗幻境对他意识的攻击,在他不屈的对抗声中,幻境的样子又变了。 站在姜流面前的,是关剑山。 “你个孽畜!当初我就不该收留你,养虎为患!”关剑山的样子,被幻境模仿的还是有九分相似的,如果不是曲沄枫对姜流说过关剑山晚年十分内疚,他都要相信这个幻境了。 “哈,我的祖上乃是三皇之一的后代,纯正的神族血脉,孽畜?你是哪位?你贵姓?卑微的凡人造物。”姜流也回以最尖锐的话语。 下一刻,关剑山变成了曲沄枫。姜流锋利的眼神,稍微柔软了一刻。 “阿流,你几百年来孤身一人,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你不后悔么?” “一无所有,才会没有弱点,只有我伤他们,他们伤不了我。姐,爱可是弱点。” 曲沄枫的身影消失,变成了遍体鳞伤的昆仑女神,她从头到脚的衣服破损连连,雪白的肌肤上那道道伤痕,如雪地上鲜艳刺眼的玫瑰。 “到底是你的血脉定义了你,还是你真的在遵从你的本心?”阿琪温柔的语气,像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兽。 “呵,我大半生所为,一切皆错……”姜流俯首向着昆仑女神,遗憾道。 “那你现在呢?你又是谁?”头顶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杜瑶光,姜流微微抬头,看着那白色的裙摆和靴子,以及落下来的青玉缚的剑尖,他突然清醒了几分,从幻境为他制造的颓废气氛中解脱了出来。 “你说得对,我不该活成他们心中那邪恶残忍的模样,我虽是败将之后,但我压根不需要去赢得他们的憎恨,因为他们,本就该,畏惧我。” “他们应该瞻仰我在世间散播的怒火和恐惧,记住我的名字……姜、焱、凌!” 大殿上突然白光一闪,令众人等得焦急的姜流,此时终于通过了试炼。 他花的时间可比那两个年轻人多了一倍有余呢,可是杜瑶光见他回来,满眼的忐忑终于散去,看向他时,多了一丝明媚。 顾云清和凌珊也是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祝贺,姜流却突然身子一沉,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姜大哥!你!”凌珊惊呼,两人急忙去扶他,触及他身子的时候,发现他浑身滚烫,仿佛体内有一团火。 须臾幻境,专攻人心,唯有问心无愧之人才能走出,而此时的他,一边反思自己半生所为,一边感到前路迷茫,问心无愧,他做不到。 于是,他强迫自己回到了三百年前的心境,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们夺走了他的光,他便也夺走他们的。 他们控诉他为邪恶,也只是败者的呻吟,无能狂怒。 他,没有错。 但即便走出幻境,他的身心也遭受了巨大的煎熬。 三位长老震惊,这须臾幻境虽然攻心的手法凌厉,可万万不会使人受伤,这姜流刚从幻境中出来就吐了一大口血,看样子伤的不轻。 杜瑶光愣在原地,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竟会伤成这样。 姜流体内的气血还在翻腾,他依旧在勉强压制着,只余下少许力气说话。包括他这内伤,也并非幻境所致,而是他自己压制灵力过多,损伤了经脉。 “杜掌门,你这幻境……也太凶险了些……” 杜瑶光眼神动摇,他这只字片语,就让她深刻地意识到,他为了走出幻境为他铸造的梦魇,究竟费了多大的力气……为了走出那片黑暗,甚至不惜自伤其身。 姜流意识开始模糊了,他的心跳得很快,耳边嗡鸣,不过好在他感受到体内翻涌的灵力终于渐渐安静下去了,高座之上的杜瑶光,好像飞了下来,飞到他面前,他模糊的视线,终于看清杜瑶光那张无瑕若雪的脸了。 一只冰凉的玉手抓住了他向后躺倒的胳膊,冰凉的皮肤之下传来温暖的肉体的温度。 第89章 情如秋叶,落地无声 剑萝的梦中,一直回响着厚重的钟声,击打在她脆弱的心脏上,她的眼前,一直回放着那个少年炽热焦急的眼神,充满着坚决。 她曾一直以为,不会有人这样坚决地靠近自己,尤其是身份地位如此悬殊。 她的心中,除了弟弟剑方和半魔一族的未来,本也没有什么好执着的,她对于自己本身,是没有任何求生的愿望的,本想这么死了算了。 反正,她本来就卑微,就像不周山下的一粒尘埃,风一吹便散了,掷地无声。 昆子渔,你为什么要冲回来救我呢?你是在折磨我吗?让我对你心存愧疚,让我无地自容,剑萝心里想道。 那个少年紧紧抱着她的样子,让她在梦中想起都会觉得鼻子一酸,心上一软。 天竺国每日每个时辰,都会敲钟三声报时,剑萝在床上躺了数日,每每都会听见这有力的钟鸣进入她的意识中。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报时之后,剑萝从混沌中醒来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简陋的瓦房,屋里弥漫着佛门香火的味道。 她念头一起想要动身,却从浑身上下都传来伤筋动骨般的疼痛,可是望向自己身子时,发现身上几处最疼的地方已经被包扎好了,胳膊上、手腕上、腰上、大腿上…… 屋子里,巫妖刃就被安然放在床边,梦中那个少年却不见了踪影,剑萝突然一阵慌张不安,拿起了巫妖刃,忍着疼痛下床,冲出了小屋。 映入眼帘的,是天竺国最负盛名的法音寺,那慈悲的金光刺得剑萝睁不开眼,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就像暴露在佛光下的污浊之物,被这慈悲的光芒洗刷着罪孽。 她下意识去遮挡自己淡蓝色皮肤的脸,她害怕来往的国民和僧人看见她的与众不同之后,会憎恶她,驱赶她。 意外的是,街上那些行走的百姓,看见她的蓝色皮肤并未有多大反应,只是略带惊奇地多看了几眼,眼神中并无厌恶和敌意,而那些僧人,则会善意地冲她微笑,念上一句阿弥陀佛。 她在阴暗之地待惯了,总是害怕光照到自己身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今天她第一次发现,蓝皮肤的她,似乎没那么讨人厌。 “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是为你好了吧?”背后传来熟悉的少年的声音。 昆子渔好像一直在暗中注视她似的,等她情绪平静了一些,再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少年又长高了,他长得好快,在朔池国的阿萝酒馆时,他比她矮了快一个头呢,几个月的功夫,就长到自己鼻子那般高度了。 少年看上去更像一个男人了,剑萝看他的第一眼有些恍惚,他怎么长得那么像她心中的希望呢? 剑萝有些呆滞,问道:“我晕了多久?” “半个月。” “为什么?” 子渔挠了挠头,看着剑萝浑身缠着的绷带,不好意思道:“你伤势严重,我又懂点医术,至于碰了你的身子……对不起啊。” 剑萝鼻子一酸,突然很是激动,拿起光芒黯淡的巫妖刃,冲他吼道:“我是问你为什么救我!昆子渔你是傻子吗!我是来杀你的啊——!” 这突然的语调上扬,引得路边的行人注意,他们只当是这对年轻男女闹小矛盾了呢。 “可是你不该死,你有家人,你有信念,你只是听信了歹人的谗言,可你的本质不坏,他们抛下了你,但我不会看着你死的!”子渔的语气好比那最坚韧的岩石。 剑萝受不了来往行人的目光,便把子渔拉进了屋子里,她重伤未愈,但一双手还是十分有力,可是手腕上的绷带下的伤口却是裂开了。 “喂喂!小点劲!绷带渗血了!”子渔着急地提醒着剑萝,注意自己身体,可是她哪里肯听进去半句。 “你有病是吗?!你非要当那以德报怨的烂好人,显得我是多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取不了你的命,还要承你的情,我连死都不配死吗?!” 子渔担心着剑萝的身子,伸手示意她坐下说,剑萝正闹着脾气,哪里肯依,数次把子渔给推开了。 在这个善良的少年面前,她好像是那坏到骨子里的恶棍一样,她不服气,十分的不服气。 “这世上每天死这么多人,多死我一个又能怎样?!你知不知道……”剑萝被激动冲晕了头,突然眼前一黑,又要倒下去。 子渔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剑萝,他终于在她清醒的时候,这样名正言顺地拥抱她了,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掺杂着药味儿的幽香。 明明是日日与鲜血和刀刃打交道,她的身上却没有血与铁锈的味道,还是保留着一股香气。 子渔又开始心疼她了,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儿,何苦在满是荆棘的道路上滚得遍体鳞伤? “我们海族,一辈子只会和一个对象共情,那是比山盟海誓还要坚固的连接,我父王和母后,曾就互相使用了共情术,但是我父王后来战死,母后日夜受着撕心裂肺的折磨,郁郁寡欢……” 子渔轻轻地抚着剑萝的背,又抚着她的一头长发,温柔地安抚着剑萝激烈的抗拒心。 他如何不懂,她是在怪他让她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呢。 这个姑娘难得有这么柔软的时候,子渔不舍得撒手,他贴在她的耳朵边,轻声道: “这世上每天都要死这么多人,若是每天都救下几个,积少成多,便是伟大的善举……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不会让你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斩钉截铁地对一个姑娘立下了誓言。 剑萝安静地趴在子渔的肩膀上,被他吹出来的温热气息暖得想要流泪,她哑着嗓子,缓缓道:“我屡次失手,如何回去面对那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神……倒不如死在天竺,一了百了。” 巫妖刃就在她手中紧紧握着,可是被少年此时宽宏温暖的怀抱抱着,她这一刀,是再也刺不出去了。 她轻轻从子渔的怀抱中挣了出来,望向少年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许多,目光潋滟,像要滴出水来。 子渔的喜悦涌上脸颊,他察觉到了,剑萝的心思,发生了一些微妙但又关键的变化,这个执拗的姑娘,决定对他敞开心扉了。 “你不要回九幽堡垒了,反正也是穹兵先抛下你的,你把阿方接出来,我带你们换个地方定居,换个环境好的地方,海边怎么样?” 子渔笑着,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小声道:“这样,我还能经常看到你。” 剑萝木讷地摇了下头,伸出手,轻轻摸了下子渔的脸颊。自己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样如稀世珍宝一般的少年的垂怜? “姜焱凌曾经说,爱是弱点,是他人最能够伤你肺腑让你痛不欲生的弱点。” 她认真地看着少年渴望的双眼,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我已经有一个弱点了,是我骨肉相连,抛之不去的弱点……不能再有第二个了。” 子渔慌张,伸手想去挽留剑萝,可是这个倔强的姑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催动了巫妖刃的法力,离开了这间屋子。 子渔的身上,还残留着剑萝身上的香气。 昆仑派,入云台。 夜半无人时,昆仑派弟子靠近入云台,总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琴音,悠扬美妙,像是天上的仙子悄悄为凡间演奏的安眠曲。 几个弟子正凑在入云台下悄悄听着,却又没人敢上去一探究竟。 因为他们有人听说,那上面弹琴的人,是他们美若天仙的杜掌门。年轻弟子不敢打扰掌门,但又想一睹掌门风采,便聚在入云台下不肯走。 这时,一位颇有长者风范的白衣女子来到了入云台下,众弟子见了,纷纷恭敬行礼。 “玄慈长老!” 玄慈驱散了看热闹的弟子们,只身来到入云台上,每当杜瑶光有心事时,她总会在此处弹琴解闷,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的白衣上,怀中抱着的箜篌,还是玄慈在她幼时送她的那一把。 “小薇。”玄慈唤她道。 杜瑶光停止演奏,对玄慈俯首道:“师父。” 玄慈看她眼中有愁,便也不卖关子,道:“姜流公子的身子我看过了,除了心脉受到些损伤,并无大碍,睡些时日就好了。” 玄慈伸手轻轻拍了拍杜瑶光的肩膀,似是要安她的心,道: “他体内并无运功痕迹,应是没有过多修为在身上,不过……如果修为到了五灵归宗心法第五层以上,可以隐去自身灵力,那也说不准。” “如果他有那等修为,何必惦记我昆仑派这座小庙?”杜瑶光开口道,五灵归宗心法总共只有五层,五绝掌门之中,也只有她和李长空达到了这个水准。 玄慈点头笑道:“说的也是,是我多虑了。”她眼怀笑意看着自己的徒儿,杜瑶光眼中的愁云还未完全散去,按理说,姜流身上的疑点少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那个人就是他,对吗?”玄慈问道,她还记得上一次与徒弟在此谈论的那个人。 杜瑶光一怔,双颊微热,下意识想要否定,但是一想,玄慈向来体谅她的心思,又何必隐瞒。 杜瑶光轻轻点头,玄慈又问道:“既然你关心他的状况,为何不把他安置在青玉阁,而是铸剑厅?” 杜瑶光眼神中有闪躲,冷冷道:“他既然想研究我这把青玉缚的奥秘,就要从我昆仑派铸剑之术的基本学起,安排给玄临长老,并无不可。” 玄慈微叹一声,她明白,自己徒儿这是心有不决呢。 “我拜入昆仑几十年,从未见过有人能被须臾幻境伤成那样,这位姜流公子的过去,可见是比刀山火海还要凶险啊……但既然他能走出来,心志必定是比金刚石还要坚硬的。” 杜瑶光眼睛里有哀伤,她不得不承认,大殿上姜流吐血晕厥的时候,她是真的慌了,从来没有的慌乱。 但是她也无法否认,姜流的身上浑身都是疑点,他的气质就是带着那种危险和不可控的特性,可是这样的特性,却吸引了杜瑶光的注意。 他对自己好是真的,可是谁能保证这份好是一尘不染,没有其他杂念的呢? 她本就因自己修行途中的情劫一事耿耿于怀,若是被一个正道之士吸引也就算了,可吸引她的,偏偏是这样一个亦善又亦邪,叛逆又不羁的男子。 “世间善恶,本就在人一念之间,重要的不是本性,而是引导往往大于本性,既然他从淤泥中走出来了,那就不要让他回去了。”玄慈和蔼地笑道,给杜瑶光吃了一颗定心丸。 杜瑶光坚定地点头,回过来望着师父,道:“他身上的疑点,我会自己弄明白的,绝不会让他做出有损昆仑派的事。” 第90章 脑后有反骨,不作不舒服 姜流昏迷的这几天,时时都觉得身体下面有个火炉在烤着他,他的意识醒着,但是身体还睡着,每天都觉得燥热无比,若是他能开口说话,真想叫旁边的人帮他把衣服脱了。 他从小就被关剑山训练得警惕性很高,即便是熟睡的时候,脑子里也会绷着根弦,一有异动就会惊醒。 这个习惯在野外和差事中救过他不少次,但是现在这副躯体太颓靡了,无论姜流的意识怎么使劲,他都无法马上醒过来。 直到第七天的正午,姜流才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这几日他总能听见外面有打铁的声音,现在却安静了不少,还闻到饭菜的香味儿,心里一合计,这会儿应该是饭点儿。 他一走出门,就看见三个穿着昆仑服饰的弟子,正坐在门口吃饭呢,他愣了一下,那三个弟子看见他,露出惊喜的表情。 “诶?师弟醒了!” “我去禀告怀隐师兄,我就说嘛,在他跟前摆点吃的准醒得快!”其中一个弟子一边喊着,一边御剑朝着青玉阁的方向去了。 姜流现在没力气和他计较,心里给了他一个白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迷茫地看着另外两名弟子——准确来说现在是他师兄了。 “姜师弟,你可算醒了,怀隐师兄托我们照顾你,我叫怀剑,他叫怀临,刚刚那个咋咋呼呼的是你怀远师兄。” 姜流木讷地在两人脸上扫了几眼,这帮昆仑弟子,穿的一样的服饰,样貌也都是俊后生的模样,连发型都差不多,姜流一时有些脸盲,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他只好礼貌性地朝他们招手示意,两人认为姜流大病初愈,没力气说话,便让他再回去休息休息,午饭给他留一份。 姜流盯着桌上的全素宴,突然开始为自己在门派中的饮食质量焦虑起来了。 他这几日住的地方,是昆仑派的铸剑厅,姜流早就听说过昆仑派的“剑林”——一柄柄巨大的铁剑森然林立,是以昭彰昆仑派流传悠久的铸剑工艺。 每一柄巨剑的底部都以精炼的赤铁矿加以固定衔接,以保证这些耀武扬威的工艺品绝不会倒塌。 这样一座宏伟的剑林如今让姜流真的看见了,倒也觉得有几分气派,他这时也发现了,这几日来他感受到的热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原是因为铸剑厅熔铸兵刃的铁水,都一并被引入地下,时间长了,铸剑厅的土地就被高温烘得热气腾腾的,连地表的颜色都变成了熔岩色,姜流此刻站在上面,像站在火炉上一样。 但是此时是盛夏,待在这里未免也太煎熬了,姜流朝自己脸上扇着风,一旁的怀剑怀临看上去倒是无碍。 “我们铸剑厅在冬天可受欢迎了,人人都想搬来住,不过夏天就……没关系,等师弟你练了五灵归宗心法,就没那么怕热了。” 他本来就是不畏严寒的,姜流心想,要不是杜瑶光那鬼幻境试炼把自己身子搞虚脱了,他也不会对冷暖敏感。 没一会儿的功夫,怀隐跟着怀远赶到此处,一见姜流就问道:“姜师弟,你可算醒了,可还有何不适?” “为什么?”姜流无力地瞪了怀隐一眼。“为什么把我安排到这儿?” 怀隐似乎没看出来姜流心有不满,耐心解答道:“掌门说你对昆仑派铸剑之术颇有兴趣,便安排你成为铸剑厅玄临长老门下的弟子,研习铸剑之术。” 姜流似是有一口气没上来,面上十分不耐烦地深吸了口气,道:“我感兴趣的是她那把青玉缚,不是这一地的破铜烂铁……!” 还不等怀隐回话,姜流重重把房门一关,回屋去了。 门口那四人都没弄明白,姜师弟怎么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他们当初通过试炼,分配了师父,可都高兴了好几天呢。 “姜师弟他……” “姜师弟他一直脾气古怪,也许适应了就好了,麻烦几位师弟了。”怀隐打圆场道。 午休过后,怀远很负责任地把姜流喊起来去苍阳阁上课,苍谷长老教心法和外功剑术的,作为刚入门的姜流可不能不练,最起码有强身健体的作用。 姜流也终于见到了凌珊和顾云清,两人一并换上了昆仑派的白衣服,显得更加精神与青春活力。 顾云清还说,姜流昏迷一周的时间,他们俩都已经跟着怀隐师兄把御剑飞行学会了。 每日早上跟着玄慈长老学习各类灵药的药理与炼制方法,下午学习昆仑派的心法剑法,晚上自主安排,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不过,虽然他们也住在青玉阁,但是杜瑶光掌门却是很少碰面,只知道她总是往后山玉雪峰跑,练功练得昼夜不分。 姜流听说,那日他在大殿上昏倒,杜瑶光没有多嘱咐什么,只是简单地把他安排到铸剑厅去了。 他感觉他被狠狠地敷衍冷落了,本来前往昆仑,既能寻找玉佩的线索,又能让杜瑶光传他水属性心法治疗心脉。 心脉一事说不定关乎他未来命运,而且近来屡次受幻境折磨,杀灵山派长老时又真的出现幻觉,令他更加担忧走火入魔一事。 这可好,被杜瑶光发配来当铁匠,当铁匠他在御龙关不能当? 昆仑修习的心法为五灵归宗,外功剑术为拨云写月,五灵归宗是仙门统一的修行心法,是遵循世间五灵法则的吐纳之术,一共五层境界,突破难度依次增加。 普通人若是资质好一点,练成第一层五灵归宗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往后每突破一层时间都会递增,能练成第五层的高人,举目望去,整个仙门只有杜瑶光和李长空两个人。 等到了那种境界,修为也和仙差不了多少了。 这些仙门修习的基础课程,对于姜流来说简直比坐在千刃堂的椅子上发呆还无聊。 仙门中人,强调修身养性的重要性,似乎远远超过了战斗中的实用性,五灵归宗心法姑且不论,毕竟不论妖族还是人族,心法在修炼中都占据主导地位。 因体质不同,心法也会有差异,但是那拨云写月的剑法实在是华而不实,一套剑法舞下来,讲究风采,讲究意境,唯独不讲究杀意,你们这仙门剑法不以杀敌为首要难道以表演为首要吗? 你看看台上那个小师妹,耍剑耍得有气无力,姿态如弱柳,怎么台下这帮师兄还鼓掌呢?你们是来学剑法的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们! 姜流在心里无情揶揄道。 “瑶歆师妹好剑法!”台下不知道哪个男弟子高声夸赞道,夸得那个叫做瑶歆的女弟子花枝招展的。 瑶歆?好像是在戊虚国拖了怀隐后腿那个?那没事了,怪不得耍的有气无力的,姜流摇头。 想他在千刃峰上指导教徒武功的时候,特地强调过,过招杀敌,讲究七分杀意,三分杀招。 到了这昆仑派发现,仙门人的招式注重点竟是反过来的,再让他们修炼几百年,也不可能赢过精奥的九黎族功法的。 至于上午玄临长老的铸剑课程,那就更是无聊了,见不到顾云清和凌珊,还要听这个技艺浅薄的老头瞎嚷嚷。 仙门中人,武功招式讲究意境风姿也就算了,铸剑竟然还讲究气节,什么凶戾之物都不让用。 姜流学习九黎部落的熔铸之术时,常常会在兵器中混入一些凶恶妖兽的精魄或坚硬的身体部位,这样铸造出来的兵器天生就带着一股杀气,杀敌之时,三分伤及肉体,七分伤及灵魂。 九幽堡垒的半魔也是用的这种熔铸之法,不周山上下出产的兵器,全都是效率极高的杀敌利器,到了昆仑派,这些全都不让用,说是会污了仙家宝剑的清气,这令姜流十分的无语。 刀剑本就是杀敌之物,铸造刀剑不注重杀气反而注重仙家气节?上阵杀敌,气势先输了七分,再好的铁矿石也救不了你手上的破铜烂铁,怪不得那些仙家宝剑,被他一碰就碎。 姜流在昆仑派呆了七天,就被整个门派的迂腐思想弄得郁闷透顶,在这种环境下教出来的“仙门翘楚”,要是能打得过他就有鬼了,再培养几百年也不可能的。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蓬莱,风商那老头把希望寄托在仙门世代的后生上的那番话,如果他亲眼所见仙门和狱教的差距,会不会羞得无地自容? 他越发觉得自己是被杜瑶光忽悠来的,就算不为水灵心法,他也是为了杜瑶光和她的青玉缚来的,他想弄明白,为什么那把剑会和自己的玉佩发生共鸣。 他坐在苍阳阁的学堂中,望向窗外遥远的玉雪峰。他想,这枚玉佩虽是昆仑之物,但肯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宝贝,放在仓库积灰的那种,否则岂会引不起杜瑶光的重视? 他暗自苦笑,这样安慰自己的把戏,实在是不入流。原来在寻常弟子眼中,杜瑶光是那样遥不可及,连见一面看一眼都是奢求。 “这世间修为再高的高人,也逃不过五灵法则的束缚,五灵水火雷风土,对应着修行者体内的五行,五行对应相应的穴位,姜焱凌功法属火,其弱点穴位,不出谭中穴和极泉穴其二。” 苍谷长老前面讲的东西,姜流没仔细听,不知怎么讲着讲着就讲到自己身上了,他这几日本就郁闷,这苍谷长老正好触着他的霉头了。 “长老真是精明,可既然知道他的弱点,那为什么几百年来,都没有仙门翘楚击败过他,反而都折损在千刃峰上了呢?”座下一弟子提问道。 苍谷长老冷笑一声,道:“千刃峰上是人家地盘,敌众我寡不说,不周山的阴邪之气于我仙门人有莫大的危害,若是那姜魔头肯走出不周山,来我五绝门派内,配合精妙法阵和众多高人,未尝不可拿下!” 姜流没忍住笑了出来,前面说的头头是道,到头来还不是要靠人多打人少? 也许是听出了嘲笑的意思,苍谷长老把目光投向坐在边角的姜流道:“这位弟子,可是有何异议?” 姜流努力隐藏着眼里的轻视。 “与人斗法过招,也得是修为相当的人才能有机会靠弱点取胜,若是修为差距太大,你压根近不了身,与其研究姜焱凌的弱点,倒不如提升自身实力来得实在。” 众多弟子都朝着这位公然与长老顶嘴的师弟投来目光,眼中有异样。 这位苍谷长老,执掌着收集昆仑派心法秘术的苍阳阁,自身也是同辈之中对剑法仙术造诣最深的人,传说若不是杜瑶光太过出类拔萃,本该是他接任掌门。 他比玄慈还要大一辈,历经掌门职位三代更替都没轮到他,据说,他对杜瑶光继任掌门很是不满。 姜流早就看这个眼高手低还喜欢卖弄的长老不爽了,趁这个机会好好气他一气。 “这世间的修行者,即便是大罗金仙,也要遵从五灵法则的束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五灵法则乃是修行者的必修课,姜流你如此浮躁,如何能修行有成呢?” 苍谷长老用更加严厉的目光审视着姜流。 顾云清和凌珊,显然是那种传统的好学生,不爱惹事,十分不解姜流的刺头行为,对他的眼神暗示,他也不理不睬。 “苍谷长老说得好,既然长老见识广博,那便为诸位弟子讲解一下,长老以为,以杜掌门修炼的功法来看,她的弱点穴位应该在哪呢?” 此话一出,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杜瑶光可是整个昆仑派最神秘的人了,神龙见首不见尾,许多弟子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哼,杜掌门自创的凝冰剑意深奥非凡,以贫道的修为,恐难以探究。” 苍谷脸色一冷,已然是十分不悦,却又不愿发作。 “修为不如,就不能讨论了吗?我看长老刚才研究姜焱凌的弱点挺兴致勃勃的,难不成长老自认弱于杜掌门,却不弱于姜焱凌?” 姜流不依不饶地反问道。 这时有一男弟子坐不住了,一拍桌子,道:“哼,他姜魔头作恶多端,若他敢来我昆仑,定叫他有来无回!” 姜流嗤笑一声,回怼道:“吹牛不打草稿,若是昆仑派和姜焱凌动起手,以你的修为,就是那第一个死的炮灰!” 几句话把那男弟子说得双颊涨红,姜流环视着学堂里这帮单纯的年轻弟子,一看就是被苍谷长老唬的时间长了,呆呆傻傻的,连点分辨能力都没有。 “这昆仑派好歹是五绝之一,修行人眼中的最高学府了,怎么弟子一点追求也没有,你们知道这昆仑派,最珍稀贵重的三样宝贝是什么么?” 这帮单纯的年轻男女,轻易就被姜流的话茬给吸引了,全都朝他这边看过来,好奇这新来的弟子能说出什么惊人结论,完全无视苍谷警告的眼神。 “这第一第二,就是杜掌门的功法和她手上的青玉缚,咱们掌门可是年仅二十五就拔得五绝论剑的头筹,继位掌门,开派以来第一人呢。” “那第三呢?”不知谁问了一句。 姜流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道:“这第三,那自然是杜掌门的笑容了,在我看来,若是博得她一笑,那可比什么仙家至宝都要珍贵。” 学堂里传来一阵嘈杂,男弟子目瞪口呆,女弟子脸红心跳,心想这刚来的小师弟怎么如此大言不惭,居然敢打高高在上的掌门的主意。 不过排斥归排斥,细细一想,居然还叫人有几丝向往呢——谁不想看天仙般的笑容呢? 课堂纪律一时炸开了锅。 苍谷长老气急败坏,重重拍了一下学案,差点将其拍出一个掌印,冲着姜流怒斥道:“姜流!目无规矩,对掌门长老出言不逊!心术不正!给我滚去沉渊谷!反思七日!” 第91章 三百年没见,白月光上来就吸 姜流作为昆仑派九百年开派历史以来,第一个入门一周就惹毛长老被罚去沉渊谷反思的弟子,在众多师兄师姐的议论声中自在潇洒地离场。 顾云清和凌珊眼神中颇有同情,送他直送到了沉渊谷的谷口,本来这里就离青玉阁近,山谷对面就是玉雪峰,走到这里,气温顿时下降了。 “姜大哥,真是委屈你了,受这些气。”凌珊同情道,虽然她不想让姜流和他们分道扬镳,但也不想让他来受仙门长老的气,人家可是风风光光的教主。 姜流倒是真不在意,无所谓地摆着手笑道:“无妨,这些入门的功夫,教的都是花拳绣腿,铸剑铸的也都是破铜烂铁,不学也罢。” “姜大哥,那日你怎会在幻境中受伤啊?我和凌珊十分容易就过关了,那些虚幻的东西,对你来说应该是小儿科才对。”顾云清此时问道,他们一直都想知道姜流在试炼中的情况。 姜流摇摇头,道:“我若强行运功冲破幻境,不过是吹灰之力,但那样会暴露身份,至于那内伤也是我压抑灵力所致,和幻境没什么关系。” 凌珊听后,露出心疼的神情,惋惜道:“姜大哥,你这样遭罪,是有什么非留在昆仑不可的理由吗?难道你真的对……” 姜流看着凌珊八卦猜测的表情,爽朗地笑了一声,道:“我有我自己的理由,只不过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而且我在这里,可以为和你们互相照应。” 凌珊见他不愿说的太明了,便也不多问了,站在谷边,望向黑漆漆一片的沉渊谷,想象了一下从谷中向上张望的情形。 微弱的光照,窸窣的寒风,除了风声萧瑟便再无其他动静的诡异宁静……这实在是个很好的罚弟子反思的地方,莫说要耐住寂寞,光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深谷,就足够让人追悔莫及了。 “好了,别太惦记我,我当年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区区沉渊谷,倒也清净。” 姜流似乎是为了不让两人担心。 “你呀,好好练心法,把你受损的经脉修复,就不会怕冷了,云清你呢,好好当你的护花使者,别让凌珊被欺负了。” 凌珊被逗得羞红了脸,顾云清怪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看看姜流,看看凌珊,也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把两个担心他的小年轻劝回去后,姜流优哉游哉地走下通往沉渊谷最底下的阶梯,当周围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刚才洒脱的样子变成了一脸阴沉,抬头看了眼高寒的玉雪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低头瞅了瞅穿在自己身上七日的昆仑派白色服饰,觉得和自己压根不搭边,如此突兀的改变,让他对自己也变得陌生。 他想知道一个答案,一个他思索了三百年也得不出的答案,这个答案,值得他委曲求全。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眼前越是黑暗,他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仿佛在慢慢为他照亮一个清晰的答案。 嗡——他心里烦躁不安的时候,胸口那块玉佩突然再次嗡鸣着发出闪亮的青光,在沉渊谷的黑暗中,成了一盏最亮的灯。 这光芒一下就把姜流的前路照亮了。 和上一次在灵山洞府时,与杜瑶光手中的青玉缚发出共鸣时的触感很像,很温暖,好像这块玉的另一半就在附近,令其中的灵力有一股冲动。 这一次,这共鸣变得更加激烈了,那块玉甚至凭空从胸前飘了起来,好像,这一次共鸣的对象,不但是这块玉佩曾经的一部分,而是一个更大的,主体…… 姜流略微思索了一番后,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想法。 “阿琪?!”他不假思索喊出了这个名字,向着青光照亮的前路跑去。 这块玉佩是阿琪给他的信物,是陪伴着她几百上千年的贴身之物,肯定已经被她的灵力浸透,若它本来的主人就在附近,它怎会没有反应?! 姜流激动得连身上的肌肉都麻痹了,控制不住地向前狂奔。 只见沉渊谷的中段的崖壁上有一处凹槽,从那里面正在发出和玉佩一样的青光,姜流不可抑制地奔了过去,但是心里,却下意识地失望了几分。 那青光的源头,竟是一块玉石雕刻的底座,那块玉石之上,站立着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姜流看向那石像的时候,下意识便流下泪来,那面孔和神态,如何不是他百年久梦中的美人儿啊—— 到底是什么样的精工巧匠,能把昆仑女神的容貌神韵和姿态雕刻地如此惟妙惟肖,令姜流第一眼看去,差点以为真的是那位救他出深海的女神。 “怎么……怎么会……”姜流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放在阿琪皱褶的裙角上。 他抬头望着阿琪宛若有着生气的面庞,期待着她真能低头看自己哪怕一眼,想着想着,双眼竟模糊了。 “他们怎能把你扔在这等偏僻角落里……?!”姜流悲恸道,心中痛楚,比心脉受损时的感觉还要沉重。 激烈的希望之后,是沉重的失望,如一颗被拴着巨石的冰块,狠狠地沉入了冰凉的海底,唯独剩下玉佩上传来的温暖的青光,还能给他一些微小的安慰。 至少,他正在走的是和她有关的路,待的地方是她曾经的故乡。 这等卑微的联系和思念,姜流也不愿意放弃。 “是否只有我走过一遍你过往的路,才能找到你?”他对着石像问道,伸手去触摸那玉石雕刻的四方底座。 上一秒还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在姜流触摸着玉石底座的时候,就变成了强行的入侵感了。 那块玉石居然瞬间就开始吸取他体内的魔力,黑色的煞气从姜流身体里大量涌向玉石,那青光在煞气的填充之下,开始逐渐黯淡下去。 姜流微微吃惊,他可从来不知道阿琪的玉还会吸取他的魔力,猛地把手抽离出来,一阵眩晕和酥软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在幻境中受的伤虽好了大半,但元气还没完全恢复,现在一下又被这奇怪的玉石吸走了许多。 姜流靠在石像旁的石壁上,腿一软便坐倒下去,朦胧地看着光芒黯淡下去的玉石底座,嘀咕道:“我知道,咱们俩好久没见了,但是这种亲热方式是不是也……太过狂放了?” 姜流往后一靠,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92章 真是个小机灵鬼 一缕冷风从沉渊谷穿堂而过,吹起了姜流白色的衣角,和坐在他对面那个端庄优雅的仙女的青色的裙边。 姜流好久没有这样真切地看着他的女神了,她的脸颊瘦了,更加精致美丽,只是有些没有血色,微显虚弱疲乏,却也是眼含笑意和姜流对视着,无言也能交流。 如果可以,就让他一辈子待在这个沉静的深谷之下吧,永远也不要有人来打扰。 “阿琪,你知道吗?我在御龙关遇到了一个人,她长得很美,超凡脱俗的美,虽然外表冷漠,但是我能看到她内心的热忱和怜悯,见她第一眼,我差点把她当成你了。”姜流对她诉说道。 女神似乎欣慰地一笑,微微阖眸道:“我的故事,早已如沧海桑田般被人遗忘了,阿流,你也该放下我了。” 阿琪的裙角宛若一片轻飘的云,再被风吹上一会儿便要散了,姜流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哀伤,道:“有谁能够代替你呢?” 昆仑女神不语,缥缈的身影化作了云烟,姜流怅然地靠在石壁上,发呆出神。 原来,这又是一个梦啊。 姜流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怀隐叫醒他的时候,他还昏昏沉沉睁不开眼呢,边上放着怀隐送来的早饭和午饭,送来早饭时,天还没亮,沉渊谷下更是黑得不见五指,怀隐见姜流睡得沉,就没叫醒他。 结果到了午时来送饭,发现姜流还睡得死气沉沉,早饭都没吃,这才把姜流晃醒。 “姜师弟,姜师弟,已经午时了,快醒醒。”怀隐很耐心地晃着迷糊的姜流。 “要是让苍谷长老知道你睡到正午,又要多罚你几天了。”怀隐苦笑着劝道。 “那正好,这地方光线暗,不知日夜,风吹得人舒适得很,我好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姜流甚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这话可是标准的送命答案,被长老听到了,怕不是要掉层皮。 怀隐知道自己这位师弟脾气古怪,可真没想到,他的脾性完全就是在长老们的忌讳上撒野。 看来这沉渊谷,以后要多一位常客了。 这时候,怀隐突然注意到姜流旁边那座神女雕像的玉石底座有些异常,色泽比平日里暗了不少,他平日算是心细的人,便上前去查看。 姜流刚刚睡醒,此时也注意到那块玉石的不同之处,他突然有些心虚,那玉石吸了他的魔力,表现得有些反常,若是被人追查出来该如何是好。 早知道他就该把那颗附有伏魔印的药丸吃下去。 怀隐打量了半天那块玉石,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道:“呀!这块玉从哪吸收的这么多凶煞之气?!” 姜流摸着下巴装傻,感觉大事不妙。 “昨晚此处应该没人经过,姜师弟,难道你……”怀隐震惊地看着姜流,所得出的结论呼之欲出。 “诶诶!不关我事啊,你们门派这块玉石跟个强盗一样,是它自己动的手!”姜流急忙摆手撇责任,可是说完一想不对,这不就跟承认了那玉中的凶气是从自己这里来的么? 怀隐身子一震,匪夷所思地望着姜流,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嗨呀!我的好师弟!你怎么知道收集异兽的凶气可以减刑的?” “啊……?”姜流懵在原地,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昆仑派有个规矩,若是惹了长老师父生气,被罚到这反思,只要下山去捉几只未被门派驯服的凶兽,提取他们的煞气注入玉石,炼化两周天之后,炼化出的清气是可以炼成丹药的,只要将功补过,都可以免去惩罚的。” 怀隐看着姜流,满眼钦佩,道:“师弟还真是机灵,无师自通!这么多煞气,连下次的惩罚都可以免了!怪不得你一觉睡到中午,昨晚肯定累坏了!” 姜流半句都还没解释,就已经成为怀隐口中的机灵鬼了,他干脆坦然接受怀隐这完美的逻辑,僵硬地笑了笑。 “你等着啊,我去告诉掌门长老,肯定能免了你的惩罚!”怀隐兴冲冲地御剑跑了,姜流表情复杂中透着尴尬,自己莫名被吸干了,一觉醒来成了优秀弟子,算是因祸得福吗? 这会儿正是饭点,每个派系的长老都要和名下的弟子一起吃午饭,以增进师生感情。怀隐跑到苍阳阁一嗓子,长老倒是没喊来,喊来一群观摩姜师弟杰作的师兄师姐们。 他们围着那块玉石底座,各个睁大了眼睛去研究捯饬,用手指去戳,还能看到玉石里面的灵力被戳的泛起波纹呢。 “喔!姜师弟果然用煞气填满了玉石!” “正儿八经闯过距破径拜入师门的,就是不一样呢!” “姜师弟太厉害了,前途不可限量!” 面对这么多年轻弟子的夸赞吹捧,姜流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周山下那些半魔的追捧,都没能让他尴尬地脸红,这帮昆仑派的后生倒是做到了,华丽的辞藻一个接着一个。 果然,有文化和没文化就是不一样,他就应该在九幽堡垒设个学堂,提高族群整体文化水平不说,还能多收点学费充盈金库。 怀隐兴高采烈跑回来的时候,看见姜流正被一群男女弟子围得团团转,他本人倒是很镇定的样子,似乎没被这么多人夸过,表情有些不自在。 “师弟!师弟!我有两个好消息!” 怀隐拨开人群跑到姜流面前,一群年轻弟子正好奇地等着听他的好消息呢——似乎比姜流这个正主还期待。 “苍谷长老听说你收集了许多煞气之后,态度有些缓和,让我告诉你,免了你面壁思过的处罚。” “那……” “那第二个呢?”人群里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弟子抢先问道,姜流对她有印象,也是青玉阁玄慈的弟子,叫做瑶歆,和怀隐曾同行戊虚国。 “掌门要你子时一刻去入云台,前几天,我听师父和掌门讨论她收亲传弟子之事,说不定,这是个大大的喜讯呢!” 怀隐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嫉妒的声音,他们的掌门杜瑶光,盛世容颜,修为高深,天纵之才,却是个整日沉迷练功的高冷冰块,都快和那座玉雪峰融为一体了。 普通弟子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门派中关于杜掌门的讨论热度久盛不衰,本人却是一面难求,除了处理门派中事务和长老们开会,其他时候谁也见不着。 根据夸张说法,杜瑶光正在突破成仙最后的瓶颈,马上昆仑派将成为人界名声最浩大的门派,拥有一位年仅二十八就飞升成仙的掌门人。 如今这位高冷仙子居然铁树开花,要收亲传弟子了,还是一位刚入门七天,惹毛了长老的放肆弟子。 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公平,刚才的夸赞声全都变成了抱怨声,一双双眼睛射出的嫉妒仿佛要具象化了。 “掌门具体安排还未可知,诸位师弟师妹,稍安勿躁。”怀隐安抚着同门的情绪。 姜流怔怔地做着各种设想,嘴角不经意地扬了起来。 不错,总算没让他等太久。 第93章 想拜清冷仙子为师真难啊 子时一刻,西王峰上各门户的弟子都已安睡,半夜实在不是用功的好时候,昆仑派也不提倡熬夜苦练,毕竟身体是修行的本钱,身体好了,根基才会稳。 姜流走过安静的昆仑派,来到西王峰侧面那一处搭建在高出一截的入云峰上的入云台。 今夜月色很好,姜流迎着月光走上层层阶梯,虽然高台上的身影还被阶梯挡着,但是他仿佛已经能够望见她了。 他来之前几个时辰,把子渔那颗附有伏魔印的药丸吃了下去,杜瑶光乃一派掌门,能够执掌门派,必然心细如针。 他不能凭着自己是她邀请来的,就认为她对自己没有一丁点怀疑,以防万一,他吃了伏魔印,现在他浑身果然如同只会拳脚功夫的凡人一般,一点修为也没有了。 杜瑶光一手负着青玉缚于身后,一手化为剑指立于身侧,沐浴着洁白的月光,清灵脱俗,如月下亭亭而立的仙子,身旁神圣威严的九天玄女像,被她衬得有七八分黯然失色。 姜流一眼望向她时,有那么一瞬的惊诧失神,三百年前的那一晚,阿琪也是这般沐浴着月光,在亭中时而抚琴时而起舞,当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此女只应天上有。 这一瞬间,杜瑶光的身影和记忆中的身影,重合到一块儿了,虽然两人面容不相同,身份不相同,过去也不相同,但总有些时候,姜流会觉得她们有八九分的神似。 他对着这一清冷的容颜和身姿,心里居然生出几分暖意来。 杜瑶光似乎对他总是看着自己发怔这一点很是不满,微微挑眉,露出几分薄怒。 “昆仑派的衣服还真舒适,他们都说我穿着好看,怎么样,不唐突吧?” 杜瑶光冷眼扫过姜流。 “苍谷长老说,你目无尊长,言语不正。玄临长老也说你心气浮躁,他能力有限,恐教不好你,只有玄慈长老对你评价还算中肯,说你天赋好,悟性高,让我收你为徒。” 姜流笑着听杜瑶光训他,心里还有几分期待,听她说完,他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你怎么想呢?” 杜瑶光缓缓吸了口气。 “九百年前,昆仑派祖师在昆仑山脉中诛杀了三百一十八只凶兽,才肃清出来一片风水宝地,创立了昆仑派,昆仑山乃上古灵山,觊觎昆仑丰沛琼华的灵力之人数不胜数。” 她拿出青玉缚,放在姜流眼前,微微催动灵力,青色的冰冷光芒在黑夜下围绕剑身流转开来。 “这把剑,你对它很感兴趣。此剑乃是我师父玄虚,以天外玉石为剑柄,上等冰辉石为剑身,在铸剑炉中熔铸了九九八十一天才浑然天成的神兵,普天之下除了姜焱凌的裂炎涌和凝寒淬,没有任何一把兵器能相提并论。” 姜流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他听说过昆仑山产出的冰辉石,那可是一种极具灵力的矿石,用其所打造的仙家宝贝,大多是随身佩戴的饰品,以求仙泽。 因其产量供不应求,十分珍贵,从来没人听说过舍得用冰辉石铸造成兵刃的。 前任掌门玄虚,到底是有多重视杜瑶光这个徒弟,如此下血本,恐怕比亲生女儿都要厚待。 她将青玉缚轻轻在空中转过一道弧度,立于身侧,发出清脆细微的破空声。 “正如你看到的,昆仑山山脉中,有着太多被邪魔外道垂涎之物,几百年来,他们想方设法夺取这种仙山的精髓,所以,历代掌门不但要想着如何把昆仑派发扬光大,还要提防着那些想盗取祖先基业的恶人。” 杜瑶光,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陡增锋利:“那你呢,你是为何而来?” “当然是为了你咯,你邀请我,我就来了。”姜流面不改色地应付着杜瑶光的审问。 他感觉到,她开始露出对他的不信任了,幸好他把那颗药丸吃了下去,正中下怀。 “你真的是为我而来,为我而走?那你知道,我最厌恶哪种人吗?” 杜瑶光脚下的灰尘突然荡开,剑式一起,剑刃和她最后那句话一齐被送了出去。 “我最讨厌盯着我看,还轻视我的人——!” 姜流心里早有准备,凭着他过人的战斗素养,他左闪右躲,杜瑶光连着刺向他脸颊跟肩膀的七剑全部刺偏,最后那一剑距离姜流的肩膀不过半寸的距离,差点就把他的白衣划破。 最后一剑刺偏后,她扭转剑锋横扫他的脖子,被他仰面躲过,一剑就把他额前一缕头发削下来了。 他退后两步,刚直起身子,胸口挨了杜瑶光一脚,还未喘口气,赶忙腾空跃起,一个空翻躲过她扫向自己腿部的剑锋。 这才是昆仑派的拨云写月剑法。 这套剑法在瑶歆手上和杜瑶光手上,完全就是两种招式! 他收回评价昆仑派剑法是花拳绣腿的说法,看来不是拨云写月剑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姜流此时功力全失,哪里敢正面接这位仙门论剑第一名一招半式,蹬着入云台四周的石台上蹿下跳,杜瑶光穷追不舍,接连数剑削下来不少石台上的边角,好似姜流是她杀父仇人一般。 诶?好像也差不多? 姜流被杜瑶光追上,一剑从他左肩掠过,他躲闪及时,下意识抓住了杜瑶光的手腕,同时也是本能地用力一掰。 他听到了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但他功力全失,如何能如往日那般折断他人手腕。 他看着杜瑶光眼中射出更多怒意,一掌打向他胸口,姜流凭着本能反应和她对掌,结果右胳膊差点被震断了,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这几招完全是凭着多年的战斗意识接下的,结果就体现出来功力全失的一个不好的地方了。 蒙混过关可以,保命不行。 姜流撞上了身后的石台,杜瑶光一脚踩在他胸膛,怒道:“刚才那几招,绝非一个铁匠能使出的!说,你和姜焱凌那魔头有什么关系!” “你有毛病吧!姓姜也有错?!”姜流大声抱怨道,换来的却是杜瑶光踩得更用力了。 他被杜瑶光踩得呼吸不畅,面目狰狞起来,双手抓住杜瑶光的脚踝,全力将她甩了出去。 杜瑶光在九天玄女像上蹬了一下,立刻又飞向姜流,她本来也没用多少功力,若是像斩杀戊虚王那般,姜流早就一命呜呼了。 姜流侧身躲过一剑,杜瑶光从他身旁飞过,却又很快回身踢了他一脚,他的身体素质虽然好,但是在没有修为的前提下,在这些仙门顶级战力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被沉渊谷那块玉石吸收的凶煞之气,是你身上的吧?” “什么……?”姜流忙着躲杜瑶光的剑刃,突然被这么一问,一失神的功夫,便露出了破绽。 杜瑶光剑锋蹭着他的腰刺出,横着一拍,剑身将姜流拍退了几步,接着飞身一剑刺向他胸口,他略微一躲,剑锋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肩,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左肩上那个被夜叉射伤的伤疤,也暴露在了外面。 姜流突然怒从中起,下一剑,他不闪不避,直接用双手抓住了剑锋,哪怕他的手顿时就鲜血淋漓,他也未曾松手。 心里愤恨,脸上却浮现自嘲地冷笑,盯着这个曾在月下认可他还存有些许善良的女子——谁能想到,这句认可他不知道等了多少年。 “杜掌门曾在御龙关治病救人,就没发现过,每个人身体里都多少含有煞气?”姜流不再躲避,而是正大光明和杜瑶光对峙起来。 杜瑶光是聪明人,与聪明人对话,反而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她们会根据线索自行在心中补充的。 毕竟,他不太愿意对杜瑶光撒谎。 杜瑶光不露声色,但眼神微变。 她在御龙关救治过的百姓,确实每个人或多或少,体内都含有煞气,只不过完全没到变异成半魔的程度,御龙关城墙非她仙家滴水不漏的结界,大荒中的煞气渗入,这也正常。 且她这许多招过后,能试出姜流并没有修为在身,只是有些拳脚。 若他体内煞气是自身功法所带,那他休息这大半天时间多少都会在体内恢复一些,否则,便只是外力侵体,是她错怪他了。 但是,他身上疑点还是很多。 姜流不等杜瑶光思索完,便先发制人道:“敢问杜掌门,仙门如何判断一个人的善恶?长相?行径?还是身世?” “自然是行径。”杜瑶光冷冷回答。 “既如此,姜某与杜掌门相遇数次,所言所行,在杜掌门眼中莫非连寻常人都算不上,而是奸恶之人?” 他握着剑刃,鲜血滴落,分毫不让,直视着杜瑶光冰冷的眼神,想听她心里的答案,早已把疼痛忘记了。 “你虽巧舌如簧,但掩盖不了你隐瞒自身的事实。在御龙关以及戊虚国那日,你两次出手,都是在我腰腹上的气海穴受到威胁之时,再加上你在距破径的破阵之法,你明明熟知我仙门五灵归宗心法的法则和五行经络,潜入昆仑,意欲何为?” 姜流高声冷笑。 “古人有云,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圣人。你昆仑派也有训,弟子不问身世门楣,只看心性品德。” “姜某虽并非自比圣人,但论迹,承蒙杜掌门亲自邀我上山,想必是认可姜某为人。论心,姜某也已过了须臾幻境的试炼。” “论心论迹姜某皆无不妥,却因体内煞气而被杜掌门另眼相看,敢问,杜掌门此举是否已违背了昆仑祖训?” 杜瑶光一时没有回答,但姜流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青玉缚上的力道,正在慢慢减弱。 感觉到她无声的回应,姜流继续道:“仙门中有一大派弟子身穿紫衣,想必杜掌门应不陌生。” 紫衣人?仙门之中,灵山派的服饰是紫衣,杜瑶光陷入猜测,难道他那日前往灵山,另有目的? 可灵山派自被姜焱凌毁了基业之后,门人行踪飘忽不定,姜流定是找不到的。 “曾有这么一伙紫衣人,只因我体质特异便要对我赶尽杀绝,致我几乎殒命,经脉俱损。当时我就知道,所谓仙门正道,不过是一群排除异己,狭隘虚伪之辈!自那以后我便心中立誓,有朝一日要成为这些正道眼中的大奸大恶之人,绝不与之为伍,但终究……还是破了例。” 姜流直视着杜瑶光的眼睛,此时虽然她已收了些剑刃上的力道,但姜流还是死死抓着。 那鲜血,顺着青玉缚的剑锋,和他白色的衣袖往下流。 他曾经真的以为,杜瑶光和其他人不一样,如今想来,多半是为了哄他助怀隐守城除妖,才那般说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哪怕上一刻在心里怨怼杜瑶光,下一刻就会在心里为她开脱。 因她一言,他变得和过去三百年都不一样了。 姜流苦笑着,道:“真不知道你究竟对我下了什么魔咒,竟让我愿意,再相信一次所谓的仙门正道……” 杜瑶光不知为何,神色目光突然颤动起来,好似被戳中了心事。 魔咒……只有她知道,姜流为何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只有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将成见抛之脑后,愿意相信她。 看着眼前鲜血从手心流下的男子,她突然百般愧疚自责。 明明,是她在有意将他往自己这条路上指引的。 明明,她也很想让他来昆仑的。 明明是她想指引他走入正途,却亲手将信任砍得鲜血淋漓。姜流那双流血的双手,依旧还抓着剑刃不放,就像他对抗着世俗规矩的不忿,当日被灵山派人围攻时,也是这般毫不退让吧? 杜瑶光分神之时,姜流突然松开了剑刃,杜瑶光还未完全卸力,眼神大惊,急忙令剑尖从姜流眼前偏开,刺入了他靠着的石台中。 “能够领教贵派拨云写月剑法,倒也不虚此行,杜掌门,告辞。” 姜流举起一双沾满鲜血的手,行了一礼,扭头便走。他这一走,便是不会再回昆仑山了。 他想知道的答案,在杜瑶光举剑刺向他的时候,便以明了了。 即便他藏好他的身份,以姜流之名再活一次,世人也不会善待他。 这个他曾以为是例外的美丽女子,和那些曾经要杀他的人,倒也没什么不同。 罢了,反正他欠她更多,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意料之外的是,在他即将迈下入云台第一阶台阶时,杜瑶光冰凉的玉手挽住了他被鲜血涂满的手腕,也在试着安抚一头难以驯服的不羁的野兽。 姜流一怔,脚步不受控制地在她的挽留下停住了。 他的手腕似乎被他的怒火烘得很烫,杜瑶光抓得很紧,不给他挣脱的机会,她也摸到了他的脉搏,他没有撒谎——他的经脉之中,心脉受损极为严重,严重到修炼起来极易走火入魔的程度。 她暗暗吃惊,心脉是人最重要的经脉,如若受损,是会经常心智失常,出现幻觉,是非不分的,受损到如此程度,却还令神智保持正常,这是何等坚定的意志。 是否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也会偷偷在没人的地方,深藏自己的痛苦。 “对不起。”这句道歉,杜瑶光脱口而出。“是瑶光疑心太重,言行无礼,请姜公子原谅,并给瑶光一个弥补的机会。” 姜流诧异地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对明媚的丹凤眼,目光潋滟,灵动迷人。 “你受了这么久的恶语和指责,很辛苦吧?” 姜流鼻子一酸,赶忙偏过头,眼睛一下便红了,他万万没想到,杜瑶光温柔起来,竟把他的委屈一下全翻了出来。 那可是他用暴力埋藏了几百年的软弱。 可恶,到底是什么魔咒,让他在杜瑶光面前这么好哄。 “你经脉俱损,尤以心脉最为严重,普天之下,唯有我昆仑派青玉阁能够治好你。” “我派的剑技功法,锻冶铸术,皆是集历代祖师智慧之大成,你学了有益无害,留下来吧。” “瑶光在此保证,你只要在我昆仑一天,再没有人会用你的身世来恶意揣测你。” “你既然选了向善这条路,就不要离开了。” 两人在月下久久对视,无言,却也和谐。 第94章 七杀劫,破军至,贪狼隐 天竺国的法音寺前,宽广的大道能同时容纳数十人并排走过,香客和僧侣不绝,香火鼎盛,悠扬佛音,璀璨金顶,发出普照在大理石道路上的圣光,一派庄严仙境的盛世景象。 子渔漫步走在前往法音寺的石板路上,和来往的僧侣和国民擦肩而过,神情恍惚。 剑萝刚才的毅然离去让他还有点缓不过神来,她明明都已经改变心意了,他感受到了那股微妙的情意,可是为什么,这个倔强的姑娘还是要走,一点机会也不留给他呢? 一个保护心爱女子的机会。 半清醒半恍惚之间,他走到了法音寺院外,普通人是进不去禅师所在的金光大殿的,只能在院门口上香祈福,而那门口的僧侣见了子渔,便恭敬地放他入内。 “海族皇子长途跋涉,诚心可鉴,禅师已经等候殿下多时了。” 唐长老和三位师兄已经先行进入法音寺面见禅师了,他为了治好剑萝,在她身边整整守了十四天。 这期间师父师兄们在天竺国王处被接待,子渔碍于剑萝半魔的身份,生怕凡人对她有所敌视和忌惮,便在城中借了一处瓦房安置她。 现在已过了十几天,也不知道师父师兄怎么样了,他那可怜的二师兄,一直被剑萝的假结婚蒙在鼓里。 子渔没有告诉他真相,那日他抱着重伤昏迷的剑萝从二师兄身前跑过,一直没敢看子能的表情。 谁知在法音寺的阶梯下,来迎接子渔的竟是唐长老、二师兄子能和三师兄子净,三人笑容可掬,神态洒脱,颇有得道飞升之意。 子渔再仔细一看,三人周身散发着点点金光,虽然白日里并不显眼,但已然有仙气围绕在身上。 莫非师徒几人不远万里西行的诚心打动了禅师,已经令他们飞升成仙了?子渔睁大眼睛,喜色涌上心头。 “师弟!” “子渔!” 三人笑着唤子渔上前,子渔看向二师兄子能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回避了一下眼神,似是心中有愧,而子能笑得宽容,对自己的小师弟满脸宠溺。 “师弟,你怎才来,师父和师兄们的飞升大典,可都结束了。” “是啊师弟,咱们师父,被禅师收为了座下弟子,封了个金蝉上仙,你二师兄被封了个欢喜佛呢。”子净指着子能笑道,炫耀着他那听着滑稽的封号。 子渔真心为师父师兄们高兴,一路艰辛,几次差点被凶人杀害,这份成果他们当之无愧,他看向子能,诚挚道:“二师兄,对不起。” 子能仰头大笑几声,似是预料到子渔会提及这事,道:“师弟这是何意,我西行途中当有此劫,如今已飞升成仙,那就是已然过了难关,前尘往事就让它过去吧,不会伤了兄弟之情的。” “禅师已开导了二师兄,若不是阿萝姑娘闹了那么一出,要是让这胖子真成了亲,哪还到的了天竺,成的了仙?”子净此时也不枉损他几句,惹得三人连连捧腹。 “对了,大师兄呢?”子渔突然想起,大师兄怎么没出来?难不成刚成了仙,便被禅师派了出去? 三人脸色一下黯淡下去,子能支支吾吾道:“禅师说大师兄造了杀孽,连累了几世的生灵,成不了仙了。” “这——!” 子渔大惊,不由得退后一步,子空在戊虚国一棒子打死戊虚王,当时他就害怕这一棒子对后世造成的连锁反应,如今居然真的成真了。 戊虚王后世为了赎罪所拯救之人,都被子空这一棒子间接打死了。 “子空现今下落不明,没和我们打招呼,此事暂时作罢,子渔,你快去见禅师吧……”唐长老遗憾地对子渔道。 师徒在法音寺前暂且分别,子渔只身进入了被金光照耀的法音寺。 殿内的金光,比那殿外还要亮眼不少,子渔初次进入,不免遮了下眼睛。 这金灿佛光,没有一丝一毫的奢靡庸俗,看着忍不住让人想下跪祭拜。 真正的千叶禅师端坐在大殿尽头,圣明威严,双眸微阖,眼缝透出金光,两侧坐满了慈眉善目,默念经文的僧侣罗汉,抬头望去,殿顶嵌着满满的佛龛,将一整个大殿的佛家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不愧为天下佛门之首所在的寺庙,子渔心中叹服。 “海族皇子昆子渔,见过千叶禅师。”子渔恭敬虔诚地上前行了佛家礼数。 “殿下免礼,海族与我天竺法音可是老相识了。” 禅师微微睁眼,慈善笑道:“这天竺的佛光结界,乃是海族为我边远小隅所造,已护天竺千载有余,海族若有要事需本座开口,知会一声就是了,何须殿下亲自长途跋涉?” 子渔听罢,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听禅师的意思,法音寺受过海族恩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干嘛还遵循一般人的规矩步行前往天竺。 这一路上受到追杀暗算,当真是白折腾呗? “殿下想求证之事,可是过去未来,万物因果,一场灭世浩劫的唯一正解?” 禅师一番话,将走神的子渔唤回。 子渔面有急切,他本是为了避免世间万物的未来被导向那场灭世战争求助姜焱凌,可他一经出手,却被湮世穹兵盯上,无形间也卷入了这场预言中。 现在的他连最后一丝袖手旁观的资格也没有了。 他才十六岁,便扛上了世间所有生灵的安危,如何不焦虑着急。 “禅师,我族长老预见到了灾难的预言,那场席卷天下的灭世战争波及太广,我是决不能让它成真的,只是……前路太过艰险,就如万丈悬崖上的独木,一不留神就粉身碎骨,禅师您神通广大,无所不晓,还请指点一二!” 禅师见子渔诚恳急切,心有怜悯,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在三百年前于不周山下杀死了无数生灵,连他的首席大弟子也包含在内。 他也隐约清楚,对方与神族人族有着纠缠千年的恩怨,要想解开死局,谈何容易。 “阿弥陀佛——殿下聪明果敢,勇气过人,深知若想干涉天劫,必先介入天命的道理……只是,殿下不知道,并非你介入其中,才导致你卷入了浩劫,而是你命中注定,就是这浩劫的一部分。” 禅师娓娓道来,睿智精明。 “这……”子渔皱眉,难以置信,深深感受到一种生死天命都把握不住的无力感。 “上千年前,海族亲手封印了不周山下的魔物,三百年前,也因此再次放出了那魔物,因果相关,解铃系铃……所有的恩怨,都将终结于一开始便参与进去的势力之手。” 子渔睁大了眼睛,听禅师之意,三百年前不周山下的战争,难道竟是他海族一手造成的? 他刚要开口细问,便被禅师抬手打断。 “本座所说之事,也许和殿下的认知不太一样,但海族自千年前封印魔物之时便已受到诅咒,在海族皇室诞生双子之时会遭受大难……殿下的父王和殿下一样果敢勇武,他为了断绝海族的诅咒,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站在他对面的敌人是自己的亲兄弟。” 子渔如遭受五雷轰顶,久久不能平息,颤抖着用匪夷所思的语气问道:“可是禅师!我叔父和父王难道不是并肩战死在不周山下吗?!此事与我族有重大干系!禅师可不能戏言啊!” 禅师俯首凝重地看着震惊万分的少年,暗自叹息,海族的王后,终究是不能一直瞒着自己的孩子的。 “可怜你母后,自先王走后,便如风暴中的孤舟护着殿下成长,如今却再也护不住了……本座所说之事,有泄露天机之嫌,恐遭天谴,但事关万物,本座也万万不能置身事外了——” 禅师合掌念咒,将一道金光注入子渔的眉心,子渔神色震撼,双目突然深邃,看到一个黑暗诡谲的画面。 一个看不清面目,只看得清黑暗中的身形的男子,傲慢地坐在他的王座上,右手微微抬起,似是炫耀似是把玩着手中的烈焰。 他的额上生着两根弯曲又霸气的犄角,像公羊用来攻击敌人的那般姿态,眉心那枚如跳动火焰的印记发着猩红的光芒。 子渔似乎看出了那是谁,那杀气与傲慢,是那样的似曾相识,就在他快要看清的时候,一道白光刺中了他的双眼,手上传来灼热的刺痛。 他忍着双眼的干涩,注视着右手上的字符:杀破狼。 同时有虚无的话语声,回荡在他脑海中。 七杀劫! 破军至! 贪狼隐! 第95章 天竺陷落,上神命陨 天竺国戌时的钟声刚刚敲响,就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以往这个时候,太阳还游离在地平线之上,天竺王宫和法音寺还应沐浴着西域的夕阳,但是今天,黑云却压制住了雷音金顶的佛光。 随着一声炸雷,寺院里的水缸里的水溅了出来,一声通天彻地的震动,从天而降,掀起天竺国的大地,扫地的和尚们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如波浪般震动了一下。 天竺国的佛光结界,不论白天黑夜,都会守护着天竺国的子民们,刚才那一声震动,是有一股力量撞击在了结界上。 僧人们抬头望去,看到透明的结界穹顶之上,金色和紫色的闪电交织在一块,摩擦着电光火石。 不一会儿的功夫,法音寺前聚满了禅师座下的各大罗汉金刚们,佛光结界守护了法音寺上千年,从来没有哪路妖邪敢硬闯的。 连天庭的天帝,来天竺都要敬禅师三分,天竺虽在三族中并无什么实权,但是声望资历无人敢不尊不敬。 如今,上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敢硬闯天竺的佛光结界。 以禅师座下的四大金刚为首,手执狼牙棒的和尚,是四大金刚中最善战的神力金刚;一旁样子矮胖一些,样貌稳重的,是排行第二的不坏金刚。 他们身后是手持降魔杵的无量金刚和双持金箔的伏魔金刚,四位金刚三百年前曾协助禅师座下大弟子金蝉出征不周山,斩妖除魔无数,声名显赫。 “来者不善,是否要告知禅师?”无量金刚横握降魔杵,神色警惕。 “禅师已在维持佛光结界,若出差池,我等务必要保禅师安全!”不坏金刚危言道。 四大金刚互相看了一眼,自知强敌当前,而且,是天竺从未面对过的强敌。 不周山千刃峰的姜焱凌,手持号称能破开天下一切结界的凝寒淬,但天竺向来与世无争,与姜焱凌从未起过冲突,他当年最猖狂鼎盛的时候,也未与天竺交过手。 如今,真不知道此次硬闯结界者,与那姜焱凌的强弱对比如何。 天上的黑云突然发难,一道剧烈的闪电正劈中佛光结界的穹顶,被强力撞击的结界发出刺眼的金光和如撞钟一般厚重的声响,令人忍不住俯下身去避让。 过了三息时间,撞击的气浪蔓延到了地面,四大金刚神情肃杀,心中不得不惊叹这等力量。 不单是佛光结界的,还有那道从不知名的敌人那里射来的闪电。 结界御起灵力强势反抗,金色的长枪凝聚在高空,反射向那冒着电光的黑云,金色和紫色的雷光相撞,将整个天竺映得比正午还要明亮。 如灭世之灾的紫色雷电频频压来,竟在短时间内压制住了佛光结界反击的力量。 那黑云突然变幻,变成了一张凶恶的巨脸,四大金刚看到那张脸时,浑身冒出冷汗,那副杀神的面孔,深深印在了他们的记忆中。 伴随着一声巨吼,如有几十人粗的紫色雷电贯穿了金色长枪的防线,重重劈在结界上。 那结界的金光似出现了裂痕,掉下金色的光点,摇摇欲坠,又三声巨雷之后,结界被贯穿了一个缺口,一个手持巨斧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四大金刚面前,气势之强横,硬生逼退了众人。 “是你——!”神力金刚举起狼牙棒,愤恨地指着他面前的巨人。 穹兵不屑一顾地看着四大金刚,道:“四个手下败将,当年金蝉替你们死在我斧下,你们如今还敢阻我?!” 被穹兵这一慑,四大金刚的气场明显弱了几分,几千年来,他们哪里遇到过能一己之力破开佛光结界的人。 “你这邪佞,快和你主子滚回不周山下!”无量金刚抄起降魔杵,怒目喊道。 “这一次,轮到谁替你们去死了?” 双方同时动手,神力和无量,抄起狼牙棒和降魔杵,被穹兵一斧逼退甩到一旁,迎面一掌接下不坏金刚的大力金刚掌,气浪翻腾,几招的功夫就把法音寺的地面震得裂开来。 伏魔金刚抛出金箔,正欲用其压制穹兵的行动,穹兵却像早已知道他手段一般,一斧头把金箔击飞,反倒把正要反扑的无量金刚撞开。 他勾起神力金刚的狼牙棒,重重抛向不坏金刚,被其用金刚不坏稳稳接住,金刚不坏乃是一种结界法术,在自身周围凝聚屏障,十分坚硬,就是挡下穹兵一斧也并非难事。 不坏金刚用这屏障硬抗穹兵巨斧,虽是保护了无量金刚,但穹兵的力量令他五脏六腑剧烈翻涌,几乎吐出血来。 法音寺前的地板,朝周围蔓延出数丈的裂缝,将屏障之中的两人砸进地里,显得异常无助。 身后突然飞来一张金箔,金箔的两半飞到穹兵身侧,发出耀眼的金光刺向穹兵强壮的身子,一时竟压制住了他的动作。 穹兵大吼一声,欲用蛮力撑开金箔的束缚,这四大金刚修行多日,互相配合默契,若不是遇上的是穹兵这等杀神,连子空那样的妖王,三招之内也必被拿下。 神力金刚将法力凝聚在狼牙棒上,金光闪烁,高高跃起对着穹兵的后脑勺就是一击,这一击下去,非把穹兵打得头破血流不可。 铛!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穹兵后脑挨了一狼牙棒,竟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十分不耐烦地回头看了眼神力金刚。 完了。 穹兵一脚向后踢飞了神力,大吼一声,双臂发出巨力震开了咒术加持的金箔,回身一斧扫开飞来的狼牙棒,这一击未能得手,狼牙棒在法音寺的阶梯上撞出一个大坑。 飞来的金箔被穹兵一手抓住,猛一用力竟在金箔上捏出一个大手印,伏魔金刚又惊又怒,飞身上前,被穹兵一斧击出的金箔击中胸膛,嵌入肉体,血流不止。 无量金刚缓过气来,抄起降魔杵朝穹兵攻去,和神力金刚前后夹击。 谁知降魔杵却被穹兵一斧劈断,自身差点被拦腰斩成两半。 穹兵背上挨了一狼牙棒,却不疼不痒,回身斧柄击飞了神力金刚,高高跃起,追上一斧将其劈得陷入了地板。 四大金刚的鲜血,顺着地上的裂缝铺满了法音寺的地板,激斗造成的裂纹,一直蔓延到了大殿的门口。 禅师被座下弟子们挡着,高坐在殿内,他脸色异常苍白,因用自身修为支撑佛光结界,被破后受了严重的内伤,身上的金光黯淡了不少。 穹兵从天而降,将殿顶砸了个大洞,一斧头劈在地板上,发出强烈的冲击波,将殿中护法的僧人们全数震开,吐血昏厥。 他抬头凶狠贪婪地看着还清醒的禅师,发出一声沉吟:“原来那雷灵晶石,竟在你身体里。” 倒地的金蝉——也就是唐长老,在危险之中仍挂念着师父,挣扎着要起身,以血肉之躯拦住穹兵,被禅师一个眼神劝退了。 法音寺的传承不能就此断绝。 “哼,你因雷灵晶石之力,能一己撑起佛光结界,却也因此身受重伤,微薄修为,怎敢与天神相争,我——势不可挡!” 穹兵毫无忌惮地走向如来,脚下踩在血泊上的声音,是一代神明陨落的倒计时。 他一手掏向千叶的心口,如掏豆腐一般刺进他的胸膛,禅师的身形忽然黯淡,将要化作点点微光消散无形。 “金蝉……这是众生唯一的机会……阿弥陀佛。” 穹兵手中,握着从禅师身体里取出的雷舍利,捏碎之后,取出了一块普通人掌心大小的金色晶石。 这就是他和玄冥要找齐的五灵晶石的其中之一的雷灵晶石。 “很好,我们会把其余的也找齐的——”穹兵耀武扬威般放下狠话,俯视着一地重伤的罗汉僧人们。 “你们会朝我屈膝下跪的——你们都会!” 第96章 享受退隐生活 一年之后。 神州大地在这一年之间,因之前的一些怪事而产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动。 居于西域的九头狮子一族因不知名的原因全数被屠,妖族八部的八把交椅,莫名其妙的空出来了一把。 往日妖族内部争斗不断,不少不甘屈居人后的部族,处心积虑地想要把这坐在八把交椅上的大族挤下来,自己上位,如今灭绝了一个大族,如何不令座下的群妖们蠢蠢欲动。 先是九头狮,随后北海中的另一大族北冥鲫也出现了异变。 这种生活在北海中的妖族,通体雪白,外表似鱼,额前生着一只灯笼般发着荧光的晶状物,被称为北冥晶,因常常被外族觊觎,所以他们鲜少与生活在陆地上的妖族来往。 不久前,北冥鲫遭到了外部入侵,死状凄惨无比,仿佛被人吸干精血而死。 对方法术诡异残忍,北冥鲫族不敌,头目带着残部从北海逃入内陆河流之中,入侵者穷追不舍,待北冥鲫族逃到昆仑山下的伊水之时,那帮神秘的追杀者突然止住了脚步。 他们似乎是对昆仑山有所忌惮,不敢在昆仑境内有什么作为。 眼看着那几条大鱼没入伊水之中,隐去了身影,逃到较深的水域之中去了,几个身着黑色长袍的怪人在头领的指挥下止住了步伐,放过了这一妖族的残部。 “主上,今日让北冥鲫头目逃了去,万一令其他部族有所警惕该当如何?” 黑衣人簇拥着的主上,是个佝偻苍老的老人,貌不惊人,眼神中却有一股杀伐阴狠的气质。 这帮黑衣人不知练了哪种邪功,各个都看着外貌邪狞,骨瘦如柴,仿若从阴间爬出来的厉鬼一般,一张口那一嘴尖牙,像是会吸血的蝙蝠的牙齿。 “妖族八部之一的北冥鲫,出现在昆仑派的脚下——活不久的。”老者循循道。 “让他们去斗吧,有七杀与破军掩护着贪狼,即便横扫天下之人,也只是棋子罢了。” 老者一语作罢,露出了纹在手背上的狼头。 蜀山,五灵阁。 蜀山派的主峰,耸立着的神启塔被五灵法阵的灵力和看守弟子严加看守着,旁边就是蜀山派的议事厅五灵阁,常常作为蜀山内部或接见其他门派掌门议事的场所。 不过因为蜀山掌门李长空云游四海,常年不在蜀山派中,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多派掌门一起议事过了。 李长空上一次在此接见其他四绝门派掌门的时候,起码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了。 这二十年的岁月,蓬莱掌门风商久病难愈,昆仑掌门更迭两次,灵山掌门胆战心惊地躲避着姜焱凌的追杀,精神紧张,神色不振,连峨眉派的空明神僧,看上去也苍老了不少。 二十年了,只有自己样貌分毫未老,还如刚刚接任时那般意气风发。 果然,还是没心没肺,自由自在的人能长寿一些。李长空看着面前的掌门人们,心里自嘲道。 “李掌门,别来无恙。” “二位掌门辛苦了,怎不见风商掌门和杜瑶光掌门?”李长空拱手作揖,问道。 身穿紫衣的灵山掌门回答道:“风商掌门久病缠身,不便出岛。杜掌门则因昆仑山下的伊水之中有妖孽作乱,事务缠身,也没有前来。” “阿弥陀佛……二十年前那一役,规模虽远不及以往,但姜焱凌却对我仙门五绝造成了重创,风商掌门一直病重,蓬莱岛逐渐淡出世外,至于昆仑杜掌门……人太年轻,处事不够老练,若那魔头此刻再挑起什么祸事,光凭我等三派可真是难以招架。” 峨眉派的空明方丈凝重道。 李长空本想趁着此次机会,旁敲侧击地谈一谈姜焱凌曾对他提起过的预言,那场将神州大地所有生灵卷入的战争,但目前看来,面前这两位观念还是迂腐老旧了些,提了也是白提。 “还不知皇甫掌门约我等到此,有何事相商?” 灵山掌门微一沉吟,似乎心事沉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空明。 “一年之前,西域之中屡屡出现怪事,二位掌门可知,妖族八部之一的九头狮子,被不知名原因屠杀全族?” 李长空和空明对视一眼,李长空回答道:“妖族好斗,据我所知内部纠纷一直不断,兴许是被其他部族灭了?” “并非如此!西域中出的怪事,不止九头狮子这一族,还有楼兰国和女国,都在短时间内被灭了国,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全都吓得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 灵山派向来消息灵通,此话经由灵山掌门之口说出,必然是他灵山派消息网所截获的最精准的信息。 空明突然发现了端倪,开口道:“阿弥陀佛,皇甫掌门的意思,莫非是这三者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西域诸国,楼兰和女国邻近,相距不过百里,过了女国再往西行二百里,便是九头狮一族的狮子岭,三个地点连成一线,尽头便是天竺国。” 灵山掌门点头,继续说道:“门下弟子传来消息,天竺国的佛光结界,被破了。” 空明身子猛颤,连缓慢稳重的语气都变了,睁大眼睛道:“此事当真?那可是上古神族为天竺国铸造的结界,守护了天竺上千年,何人能破?!” 灵山掌门摇头:“未能得知,四大金刚战死两人,重伤两人,天竺全力隐瞒了消息,贫道也是最近才得知……禅师已经身殒,魂归九重天了。” 李长空眼疾手快,赶紧给空明递过去一把椅子,信念崩塌的空明双腿一软,正好瘫坐在椅子上,他峨眉一派,正是信奉天竺法音寺的那位佛门之首,如今那位神仙身殒,如何还能令空明镇定? “禅师乃天庭上神下凡,神族之躯,四大金刚也是上仙之体,曾在三百年前合力制服蚩尤的坐骑三眼魔狼,他们几位何等神通,如何能被杀?而且那结界被破,莫非……莫非是姜焱凌?!” 空明瞪得眼睛通红,完全失了他得道高僧的仪态。 李长空摇头道:“那不是姜焱凌。” “为何?” “他与天竺无冤无仇,大举进攻有什么好处?他最想杀之人,不正在这五灵阁中吗?” 李长空意会了一下灵山掌门。 “而且他现在应该正享受着退隐生活呢。” 姜流扛着两担子装得满满当当的山石,一口气从入云峰脚下登到了半山腰,他赤裸着上半身,露出健硕的肉体,身上没有一滴汗,修为虽然不够深厚,但身体素质不是凡人所能比的。 他已入昆仑派一年,这是门派对他们这些新弟子的考核项目——不用法术以最快速度登上入云峰上的入云台。 姜流也不知是想出风头给谁看,其他人都是空手,他却扛了两担子石头在身上,即便如此,他登上山腰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被他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正在他打算放下担子,等等顾云清和凌珊以及其他师弟师妹的时候,身旁突然出现两个蓝衣服的一男一女,相貌妖异,鬓边点缀着几朵雪花。 他们恭敬地朝着姜流拱手,道:“姜教主。” 姜流很是意外,这两个人,男的是风雪,女的是水冰雾,都是姳奚的手下。 他已经退隐很久了,为什么这帮妖族还时不时地来找他?他们不怕他师父杜瑶光吗? “有话快说,下面那些弟子爬上来,你们可不好脱身了。”姜流不耐烦道。 “姜教主,姳奚女王之前借了您的剑冢剑炉一用,用了您的东西,特派我等来通知一声。”风雪恭敬地说道。 姜流敷衍地摆摆手,道:“跟我说干嘛?现在代教主是小楼,用了多少材料让他记下就行了。” 风雪和水冰雾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谁能想到姜焱凌对他祖宗留下的剑炉,都是一副撒手不管的态度呢? “沈代教主说,最好还是知会姜教主一声,毕竟您才是最有话语权的人而且……女王让我来找您,是因为最近妖族内部动荡的事,希望您能出面主持大局。” “呵。” 姜流浅笑一声,拒绝道:“你家女王有我的凝寒淬在手,自有三分话语权,何须我出面?” 姜流穿上系在腰间的上衣,虽然他嫌热,但是昆仑派这帮单纯的女弟子们太咋咋呼呼了,一看他脱掉上衣就脸红尖叫,他已经被杜瑶光警告好多次了。 所以在登上入云台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前,他不得不好好穿上衣服。 “别找我,我已经退隐了——”姜流撇下这句话,扛起装着石头的担子,几步蹬着崖壁朝着峰顶狂奔离去。 第97章 神树护理工小姜 入云台上,围着一干看热闹的弟子和坐镇监考的苍谷长老,九天玄女像旁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甚至有的挤到了台下的阶梯上。 若论往日,一个小小的入门测验并不会引来这么多弟子围观,但是那名传闻中冰山掌门收的第一个徒弟也在参赛人员中,这就令人不得不想要一探究竟,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才,能令杜瑶光铁树开花。 考场上的香炉刚燃了半支,一个扛着两担石块的白衣身影从入云台外飞身入场,身姿修长矫健,动作稳健又不过于张扬,直直落在苍谷长老面前,连担子里的石块都没掉出来一块。 众弟子看清他的样貌后,发出一阵惊呼。 “才半炷香时间!怎么可能啊!” “这就是杜掌门的大弟子吗?” “你看他连汗都不出,真乃怪胎也!” 这入门测试,在姜流之前,最好的成绩是一炷半香的时间,不能使用法力,若是犯规,根本逃不过长老们的眼睛。 不少弟子早就听说过姜流此人,入门时毫无修为,修炼速度堪称龟速,看不出有什么天赋异禀的,但是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数倍,有如怪胎。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这两担山石,重量怎么也得百斤,在他身上竟轻若无物。 这让人不得不猜疑杜瑶光的收徒标准,莫非她就喜欢这样四肢发达的?加上姜流样貌外形皆属上乘,门派中关于这对师徒的绯闻,总是天花乱坠的。 “他肯定作弊了!寻常人岂能以此等速度登顶!” “严查!不能因为他是掌门首徒就放过他!” 人群中传来敌意的声音,姜流朝那几人一瞥,很不把他们当个人物的样子。 那些弟子是苍阳阁的,苍谷座下的,他刚入门时在课堂上当众顶撞了他们师父之后,苍阳阁就对他颇有不满。 而且比起其他派系弟子,苍阳阁弟子对于他被杜瑶光收为首徒一事的嫉妒心,是最明显的。 一有弹劾的声音,准是这帮弟子。 姜流把两担石块往旁边一扔,一声重重的响声一下便把这些质疑声压了下去,仿佛在朝质疑者示威,他正大光明地站在苍谷长老面前,让他好好瞧瞧自己到底有没有作弊。 苍谷虽然对姜流不羁的作风一向不满,但他从不公报私仇。 苍谷铁青着脸审视着姜流,发现他并未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眼神中惊讶混杂着不满,点了点头,许他通过试炼,还让门下弟子把半炷香的记录给记下。 这记录怕是后面都没有人能打破了。 “师弟!” 怀隐和瑶歆来到姜流面前,欣喜地为他祝贺。 昆仑之中分为青玉阁、苍阳阁和铸剑厅三个派系,由三名长老管理,不同长老座下弟子有小团体也是常事。 青玉阁向来人丁稀少,又是主修医术的一脉,像这种比武试炼中出风头的事,之前从来轮不上青玉阁。 “姜师弟!你太厉害了!师父掌门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你当做青玉阁的排面的!” 瑶歆激动地扑上来,像是要给姜流一个大大的拥抱,姜流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瑶歆今天好像比平常多打扮了一下,扎着个包子头,圆圆的脸蛋,穿着昆仑派的蓝白裙裳,看起来灵动可爱,姜流喊她师姐,但是看上去就像姜流和怀隐的小妹妹。 这个小妹妹对姜流十分体贴,姜流也懂得这种小姑娘的心思,但是,他对这样的女子实在是没兴趣,不想惹出是非。 “杜瑶光才不会为我高兴,我就算拿了门派会武第一,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姜流不以为意道,他想象不出来杜瑶光高兴的样子,说不定她一笑她的冰山美人人设就崩塌了,还是别笑了。 “那……我和怀隐师兄也会为你高兴的啊!师弟你最近想吃什么,师姐给你做,奖励你!” 姜流摆了摆手,依旧没领瑶歆的情,趴到怀隐耳朵旁,对他小声道:“一会儿让云清下去买几坛酒,晚上沉渊谷……你懂得。” 怀隐脸上为难,但姜流吩咐完扭头就急匆匆地走了,问题全丢给了他们。 “我急着回去浇水,不等云清和凌珊了!”姜流道,云清和凌珊,现在应该刚登上入云峰的半山腰吧,等他们登顶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他可是懒得等。 入昆仑派一年,姜流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些许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这里的弟子,不论性情急躁还是温和,品行都是一样的纯粹,甚至有些单纯,不似他过去三百年接触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杀伐流血,勾心斗角…… 在这片仙境待久了,姜流变得松弛起来,每天过的都很舒心,很快就和青玉阁的师兄师姐们打成一片,加上青玉阁女多男少,他的样貌又俊,别提多讨师姐们喜欢了。 除了修习治愈心脉的心法这一正事毫无进展,其他的都很完美。 青玉阁的后花园中,杜瑶光的房间前,种着两棵上古神树。 一棵叫做蒙木,一棵叫做帝休。 蒙木其叶如槐,颜色金黄华丽,传闻食之不愁不惑;帝休其叶如杨,颜色黝黑光洁,据说食之不易发怒。 姜流初次听杜瑶光介绍这两棵树的时候,以为是在忽悠他,这之前只在神话中听说过的两棵神树,杜瑶光却要将帝休叶加到姜流的汤药中,调养他的心脉。 再灵的灵药,也不如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平心静气,作息规律。少冲动发怒,对医好姜流的心脉有不少好处,所以即便姜流嫌帝休叶子难喝,杜瑶光也勒令他必须喝下去。 姜流刚入门的时候,第一次喝杜瑶光配的药,腰背酸疼了好几天,差点起不来床,一问之下,竟是在药中加了栀子、金花等九种阴凉之物,害得姜流仿佛得了一场风湿。 “师父,你就让我天天喝菊花茶调养不行吗?下这么猛的药。” “那你就试试天天喝菊花茶,看能不能治好你的心脉。”杜瑶光一句话把姜流堵了回去。 好好的冰山美人,怎么如此唠叨? 但是往往杜瑶光唠叨完,就要消失好一阵子,无非就是在她的玉雪峰上练功,见不到人,把一些心法口诀扔给姜流让他自己琢磨。 但是姜流心里岂能平衡?他每次喝药的时候,都会给杜瑶光煮一份,并在里面加上味道极苦的蒙木的叶子。 他说,做掌门的事务繁多,难免会心绪烦忧,喝了这碗蒙木叶子,不愁不忧,难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虽然他每次都是把药送到玉雪峰上就走,没看到杜瑶光喝没喝,但是他有时候会看到杜瑶光回房间时,带着一个空碗。 他的房间和杜瑶光的房间中间隔着蒙木和帝休树,他为这两棵树浇水时,一抬头便能看见杜瑶光房间的窗户,和房子后的玉雪峰。 每一日他总要习惯性朝那边看看,虽然总是看不到杜瑶光的清冷身影。每日浇水和抬头张望的习惯,不知不觉保持了一年。 同门弟子时常瞧见他这一小动作,都说他们师徒互相挂念,关系亲近,是本门师徒模范呢。 但往往等他们走后,姜流确定了师父和同门都不在,会从怀里摸出来一坛酒,而且是那种驱寒效果极好的烈酒,吨吨吨喝下几大口。 杜瑶光的心法和她配的药实在太阴寒了,自己现下没有阳炎灵力护体,被寒气惹得关节肿痛都是常事,发作起来时,叫的和御龙关医馆里躺着的老头也没什么分别。 仙门规矩禁酒肉,他只得这般藏着掖着。 喝完后,又利索地把酒坛藏起来,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给树浇水。 “别浇了,喝不下了。”脚下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姜流身子一抖,定睛瞧着他浇水的地方,两棵树的树干下除了一棵嫩绿的草丛,什么活物也没有。 他扬起水壶,定睛又看了下那棵草丛,觉得有些蹊跷。 此时四下无人,根本找不到是谁在说话,姜流正纳闷这是什么没见过的妖法,那棵草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白净的红衣少年,定睛看着姜流。 “我找了你这么久,万万没想到姜大教主居然在掌门花园里浇树。” 第98章 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啊! 姜流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红衣少年,先是感到诧异,随后便是窘迫无比,他伪装成草堆躲在这里多久了?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岂不是自己关节疼痛发作时的哀嚎都被听去了。 “哟,鱼兄长得好快啊,都和阿萝一样高了。” 姜流先发制人,出言挖苦道。 子渔本来还因为暗中观察姜流没有被发现而沾沾自喜,结果他上来就提他的身高和阿萝,双双戳在他软肋上,眼神中的嘲笑一下变成了恼羞成怒。 “你还好意思说,我找你找了大半年,找遍了整个昆仑山,结果你居然,居然……” 子渔指着姜流一身白净的昆仑弟子服饰,和他之前的形象对比之下格外突兀,还真像个一身正气的阳光男儿。 “你居然混入了昆仑派当初级弟子!姜大教主,你玩的挺花啊!” 姜流急忙上前捂住子渔的嘴,警告道:“小点声!我挨了好几顿毒打才好不容易混进来的。” 他以为以姜焱凌的性子,就算混入昆仑派也至少是个高调的地位。 杜瑶光的年纪还没这人零头大呢。 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啊?! 子渔稍稍平复了下情绪。 “好了,我有急事找你,关于预言中的线索,我在天竺禅师那里得到了一些,咱们赶紧回千刃峰,你让你的黑蝠堂帮我查一查。” 姜流听后,稍微正经了一点,点头道:“好,你把详细情况告诉我,我写一封书信你带回去,尽可交给他们去办。” “等等?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子渔一愣,质问道。 “你让我待在昆仑山上,我现在突然消失了,怎么跟那帮长老和我师父交代啊?” “你……你能不能负点责任啊!” 子渔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他是不是入戏太深了?居然赖在昆仑山上不愿意回千刃峰?! “我还没找你算天竺的账呢!” “天竺什么账?关我什么事?”姜流摊手道。 “我海族对天竺有恩,明明有事通报法音寺一声就行了,根本不用徒步走到天竺!你干嘛不早说!害我被那怪物追杀一路!” 姜流顿时喊冤:“我怎么知道天竺那么大度,你都参不透还来赖我?” 子渔这么好的脾气,也被姜焱凌这一系列的不负责的行为气得跳脚,指着他一顿痛斥。 “姓姜的你……!” “你在和谁说话?” 激烈的争吵气氛突然被一句冰冷的疑问剿灭下来,宛如突然掉进了冰窟一般凝固。 子渔反应飞速,在察觉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话都不说完,就又变回了草堆。 姜流生硬地咽了口口水,僵硬地扭过身子,望着朝他投来冰冷的审视目光的杜瑶光。 自己功力全失,从头修炼昆仑心法之后,五感没有之前敏锐了,若是放在以前,杜瑶光靠近他方圆数十丈他就能察觉到,现在人都冒出来了,他还在顾着和子渔吵架。 还好子渔反应快,不然真要露馅了。 杜瑶光的眼神寒冷刺骨,比平时更多了几分锐利,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其他情绪,也许是刚刚到此,没有听见他们吵架的内容。 子渔那句姜大教主要是被杜瑶光听见了,青玉缚早就朝他脖子招呼上来了。 这种时候突然看见杜瑶光清灵绝世的容颜,一点也不赏心悦目,反而有些惊悚。 姜流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指着子渔变的那株草,说道:“师父,我在和他说话。” 杜瑶光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这株嫩绿的草,又看向姜流,眼中带着几分薄怒。 糊弄师父是吧? “我想这株草应是吸收了蒙木和帝休两棵神树的灵气,通了灵性了,我这几日给他浇水,他还会反馈我呢。” 姜流镇定道,掂起水壶往子渔头上浇水,这嫩绿的叶子被水打湿之后越发油光鲜亮,随着水流摇摆,也不知是不是子渔自己在动。 感觉他马上就要绷不住跳起来了。 杜瑶光冷哼一声,觉得姜流的玩笑甚是无聊,道:“把这株草挪到别处,别让它分走神树的灵气。” “啊?” 丢下这句话后,杜瑶光身形如离散飞雪,在姜流面前一闪而过,又是朝着玉雪峰的方向离开了。 也不知道她中途下山一趟是为了干嘛,差点把姜流的秘密撞破了。 姜流一手提起子渔变的那株草,道:“这招真不错,改天教我。” “记得我说的事。” “好的。” 等姜流把子渔带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他才敢变回原型。姜焱凌刚才居然管杜瑶光叫师父?这好色之徒竟然…… 唉,他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为了这么个大美人留在昆仑也不奇怪了。 毕竟杜瑶光容貌气质双绝,子渔在戊虚国初见她时,竟觉得比他母后还要惊艳。 “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在戊虚国时就见你们气氛微妙,眉来眼去。”子渔露出懊悔的后知后觉的样子。 姜流满脸莫名其妙,其他人不知他来昆仑意欲何为,觉得他贪图杜瑶光美色也就罢了。 这臭小子居然也这么拿他打趣? 别让自己逮着这小子情窦初开的时候,不然天天拿他打趣。 姜流不耐烦道:“有什么线索,说吧,看看和我知道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子渔伸出自己的手掌,禅师写在自己手心的那三个字发出金光,每当查看的时候,子渔都会感到手心传来的灼热。 “杀破狼?”姜流道。 “对,杀破狼。” 子渔点头。 “我第一次去千刃峰找你时,曾观察过你们不周山的夜空,你们那里一月至少二十多天都是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星,但有一日万里无云被我撞见了,我看见两颗星挂在空中,正是象征着预言的星象。” “那一晚,我看见七杀与破军并立在空中,交相呼应,这两颗灾星一个应是对应你姜焱凌,另一个对应的便是不周山下被封印的那个家伙。” “但我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还有第三颗灾星——贪狼星借着破军星的光芒掩护,躲在他们后面,极难发觉。” “那你以为,这一星象预示着什么?”姜流好奇道,他对星象无甚研究,觉得那太过虚无的东西,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贪狼躲在暗处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姜流沉吟了一番,露出盘算思考的样子。“贪狼……我知道了。” “你可要把这件事放心上,你跟预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任何一丝细节都脱不了你这个主谋,想完全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子渔警告道,姜流这般行事态度,实在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姜流不耐烦般地苦笑道:“我看着像那种人吗?你先回御龙关静观其变吧。” “那可不好说,如商纣一般因美人丢江山的历史数不胜数,你——” 子渔下意识地看了眼玉雪峰,道:“你可要引以为鉴啊!” 姜流口中啧了一声,道:“不是你让我来昆仑的吗?杜瑶光的凝冰剑意心法正好还能治我心脉,两全其美。” 子渔眼睛一亮,露出颇为赞赏的目光,没想到他当时提的修炼水灵心法治疗心脉的事对方如此上心,但仍忍不住问道:“真的不是因为杜掌门漂亮吗?” 突然觉得这小孩真是唠叨,姜流一摆手,道:“行了,我此行只走肾不走心,练会了就走,绝不纠缠祸害人家。” “什么?你居然还想……” 子渔听懂了他对大美人的下作想法,激动地跳了起来,一身正气斥责起来。 “下流——!” “我在说练功,你在想什么?肾脏对应五行中的水,我练水灵不就是走肾吗?小小年纪,思维怎如此不堪。”姜流嘴里啧啧道,反过来编排对方。 子渔涨红了脸,被他满嘴歪理弄得语无伦次,嘴里支吾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反驳,自认油不过他。 “罢了罢了,心法你好好练啊,别辜负了一场机缘。”子渔道。 他总是被姜焱凌敷衍,还是得自己留一手才行。 第99章 抓内鬼咯 不周山,九幽堡垒。 一年的时间,这片如淤泥一般的落魄之地并未发生什么改变,无非是一个双亲亡故的弟弟又失去了他的姐姐,而一队半魔暗杀小组失去了他们的队长。 最底层的五灵法阵中,对应“雷”的位置,多了一块金色的菱形晶石悬浮在半空。 披着头顶声声不绝的打铁声,玄冥走向那处维持着封印的法阵,“雷”位现如今嵌入了一枚雷灵晶石,光芒显得比其他四位更加明晃一些。 光芒映在旁边那个不耐烦的大块头身上——这九幽堡垒位高者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除了穹兵,还会是谁呢? “下一个地方在哪?” 穹兵脸上挂着不悦,扭过头来质问玄冥:“我等了太久了。” 玄冥温和地面对着穹兵稀薄的耐心,道:“如果五灵晶石这么好找,我早就把这个地方掏空了。” 玄冥会意地看了一眼五灵法阵。“我已经安排了一切可以安排的势力,势必要把神州大地翻个底朝天,若是不小心惹了麻烦,还望穹兵统领不吝出手,帮我摆平。” “哼,有人杀自然是好,但是你的手下……我本以为领导半魔这种低贱的族群已是最次之选,那些修炼邪术的畜生你居然也看得上眼,玄冥,你真不挑食。” 穹兵毫不掩饰自己对玄冥那帮手下的轻蔑态度。 “半魔毕生信仰的神灵,姜焱凌占了很大一部分重量,你也不想到头来被低贱族群反水吧?” 玄冥摇头笑道:“我们需要后手,新的势力。” 玄冥指了指五芒破邪阵下,被封印着的那位。 “三百年前,他本有机会破除封印席卷天下,可被海族重新封印了回去,还被毁去了肉身,如今只剩困在一把剑里的元神,他,也需要一个后手,一具新的身体。” 被戳中痛处的穹兵很是不满,露出了尖牙,话锋一转,道:“你手下阴逵那帮人,还没有找到剑萝那小丫头吧?” 玄冥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私心竟被穹兵察觉到了,他不像看上去的那般莽撞粗心。 “一年了,依旧下落不明。”玄冥道。 穹兵提起斧子,大步从玄冥身边走过,地面微微震动,震得玄冥心肝都在晃动。 “别浪费时间了,她死了!” 他亲手养大的女孩儿,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思虑不周的计划之下。 玄冥并未回话,默默地咀嚼着这不得不让人接受的事实。 三个行踪诡异的黑袍人,从千刃峰上一路逃了下来,在御龙关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匆匆忙忙地出了东南关口,朝贵林的方向逃去了。 他们在千刃峰上险些打草惊蛇,做了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这几日他们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见不得人的行动,三人一合计,保命要紧,在对方发难之前就逃出了狱教的地盘。 千刃峰对他们这些有异心的人来说,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他们逃下山时,望着插在山路两侧的断剑,吓得腿都发软。 成千上万死在与姜焱凌的对抗之中的尸骨,仿佛每一个都试图从土里伸出来只手拖住他们的脚踝,对他们发出凄惨的警告。 逃了好几日,他们依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狱教的高层,不论是姜焱凌之下武功第一的沈楼,还是黑蝠堂堂主肖万游,亦或是右护法柳星月,起码都是对标仙门顶尖战力的实力,被哪一个盯上,都不是好惹的。 逃出御龙关约一百里之后,这三个人终于受不了身后如鬼魂一般阴魂不散的跟踪者了,他们在树林里停下脚步,拔出佩刀,中间那个黑袍人冲身后夜幕笼罩的林子怒吼。 “老蝙蝠!有本事滚出来!” 树林之中回荡着尖锐的大笑,三个黑袍人背对背凑成一团,防守着自己面前的方向,以防对方突袭。 从这笑声中,三人多半更能判断出这追踪者的身份了。 肖万游从一棵树后走出,其貌不扬,气质还有些猥琐,不够高大,身材偏瘦,却震慑得那三人不敢轻易出手。 “三位见识不错啊,能猜得出来我老肖,果然有些本事,不然也不敢藏在我狱教。” 肖万游镇定自若地笑着,打量着这三人的面孔。 他们三个脸色苍白,双颊微陷,看上去十分虚弱,双眸却呈现出血红的颜色,凶相毕露,体内修为也比狱教一般的教徒要高上一些,不然岂能不眠不休跑出去一百多里? 肖万游一时之间,竟看不出这三人练的是哪家的功夫。 “哼,老蝙蝠,鬼祟跟踪我们几日,算什么英雄!有能耐来碰碰真本事!” “三位在我狱教偷鸡摸狗多时,怎还反过来我老肖鬼鬼祟祟?怎么?不去求助援军,是怕暴露吗?”肖万游激道。 另一黑袍人上前一步,道:“对付你肖万游,还用不上求援!你向来擅长偷盗轻功,硬实力怕是比不上左右护法吧?” 被他这么一说,另外两个黑袍人也有了几分信心,他们打不过沈楼柳星月,还打不过一个小偷吗? 三人顿时运功,将一股鲜血般鲜红的灵力附在自己的佩刀上,鲜血覆盖在刀刃上,令其凶光与杀气毕露,隔着几丈的距离,肖万游闻到一股浓厚的血味儿。 肖万游虽是江洋大盗出身,但在狱教修炼了多年,将九黎族的一些心法和自身武功结合,身法异常难以捉摸,那三人看上去杀气腾腾,三刀刺出,离肖万游还有一半的距离便已丢失了他的踪影。 这鬼魅一般的身法,在林子里辗转腾挪,突然,其中一个黑袍人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他心下大惊,一刀朝那方向砍出,却砍了个空。 几乎同时,他的同伙也感觉到肩膀上抓着一只手,等他反应过来回击的时候,肖万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游龙摘星!” 为首的黑袍人喊出肖万游招式的名字。 下一刻,肖万游便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抓住了他的头顶。 他的两个同伙,同时朝他头上那只手砍去,肖万游微微一提,将那黑袍人提了起来,那本该砍向肖万游手腕的两刀,却不偏不倚把黑袍人的脑袋砍下来了。 两人大惊,望着身首异处的同伙,一股绝望从心中涌出。 “我本想跟着你们找到据点,可你们还挺聪明,为了不暴露底细,只好留下性命!” 肖万游侧身躲过一刀,以对方看不清的手法一下便将佩刀夺走,反手刺入黑袍人的胸膛。回身一掌击中最后那人的胸膛,打得他口吐鲜血。 他掐着黑袍人的脖子,留他这个活口,是想逼他说出点内幕,他背后究竟是何人,竟连狱教的主意都敢打? 可那黑袍人显然是不惜命的,拼死一搏,抓住肖万游的胳膊,五指嵌入了皮肤,竟开始吸取肖万游的鲜血。 神色自得的肖万游,见了他的邪术,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汲血咒?!” 他的吸取速度非常快,仅仅几息的功夫,肖万游感觉手臂开始发凉了,他顿时扬起一掌,拍向黑袍人的天灵盖,一掌便将其击毙。 从那黑袍人的衣服里,取出了一张字条,刚才肖万游恐吓三人时,这个人格外注意自己衣服里的东西,肖万游便认定,这人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果不其然,那张字条上是一份名单,肖万游打开来浏览了一番,暗暗吃惊。 能布下此局之人,绝非等闲之辈,躲藏在狱教,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好的谋划,他们对姜焱凌的算计,也是有一段时间了。 “得赶快禀报教主,这神州大地,要变天啊……”肖万游喃喃道。 他低头看了眼黑袍人的尸体,他的手背上,纹着一只狼头。 第100章 冲师逆徒症状初显 从青玉阁往下望去,沉渊谷总是寂静得令人想要远离的,仿佛一失足跌下去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被罚来沉渊谷反思的昆仑弟子们,哪怕跑断腿去桑禹道上收集凶兽的精魄,也不愿意去沉渊谷睡一个晚上。 毕竟打不过凶兽可以喊师兄师姐帮忙,在沉渊谷耐不住寂寞可没人愿意来陪你,同门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真实。 可是这天晚上,沉渊谷下却飘上来烟火气,猛一闻,还有点肉香味,尤其是被那穿堂风一吹,竟还有些引人发馋。 被整个神州大地各方势力算计的姜焱凌姜教主,此时正一门心思烤着鸡腿,等着他的好兄弟顾云清带两坛山下的好酒,庆祝他入门试炼创下门派记录呢。 姜流旁边的石头上,晾了已有三四串烤好的鸡腿了,今天顾云清格外地慢,平常他一闻着肉香味儿准第一个跑下来,肯定是凌珊,小姑娘家的喜欢在房间里磨蹭,一并拖着顾云清也迟到。 不对啊?怀隐和瑶歆为什么也迟到?他们两个老守时了,自己每次喊着青玉阁的同门去做点什么,他俩总是最先附和的。 在姜流烤好第五串烤鸡腿的时候,他等得不耐烦了,沉渊谷下寂静,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听得都特别清楚,姜流除了面前的烤火声,还听到了山谷另一侧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 他朝那方向望去,看见一个白色的窈窕身影。 他刚想开口喊瑶歆,却下意识止住了,因为那身影,怎么看都不像瑶歆或者凌珊,连衣服样式也不一样。 杜瑶光轻轻地从黑暗中飘到姜流面前,身形轻灵地如踩着一片云朵,火光映着她冷艳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静静地看着姜流和他的火堆,还有一旁石头上晾着的烤鸡翅。 “师……师父?”姜流急忙站起身来,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惊吓。 他这个高冷的师父,平常自己拔了什么头筹从不见她出面,哪怕夸奖一声都没有,现在自己躲起来偷摸庆祝一下,居然被她逮个正着。 在沉渊谷偷着烤肉吃,恐怕是昆仑开派来以来头一遭吧?还好顾云清迟到了,不然连着喝酒一块被逮着,还不知道杜瑶光又要怎么收拾他呢。 一年前被追着砍的那晚上现在还历历在目。 “在反思戒律的地方触碰门规,你挺放肆啊。”杜瑶光冷冷几句不疼不痒的责难,却说得姜流冷汗直流。 他一见到杜瑶光,总会莫名地心虚,自从他名正言顺的成了杜瑶光的首徒之后,见了她就像见了老虎,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大胆地开她玩笑和她耍贫了。 她一吩咐下来什么事,姜流都会手脚利索地办好,半点也不会忤逆,可谓是个听话的好徒弟。 生怕惹着她不高兴,导致不传他凝冰剑意心法。 姜流在心里哀叹,他堂堂大魔王居然沦落到看人脸色的地步。 有求于人太窝囊了,等他治好心脉一刻也不在这多待,临走前还要好好整一下这个冰山美人。 “师父,我……” 姜流尴尬地笑了笑,吓出一额头的汗,辩解道:“师父,咱们昆仑派一日三餐都太素了,我到了晚上实在是饿所以就……” “那你就来禁闭之地烤肉?” 杜瑶光扬起秀美娥眉,微怒。 “一次烤五串?荤腥都是浊气,吃多了于修行不利,所以门派饮食多为素,且一日三餐,最晚不易超过戌时,晚了会对脏腑造成压力,影响休息,更会影响第二日早晨的精气神,你每每半夜偷吃,长期以来是恶性循环,对身体和修行无一利好,你还想不想养好身体了?” 平日杜瑶光高冷疏远,寡言少语,谁知训起徒弟来竟是滔滔不绝,言辞犀利,令姜流半分也辩解不上,悻悻地听杜瑶光说了他一顿。 但他作为一个惯犯,一边被训还能一边笑。 姜流假装惭愧地摸着后颈,小声道:“知道了师父,弟子知错了,可是,这么香的鸡腿烤都烤好了,总不能浪费食物啊?” 杜瑶光白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话就要离开。“吃完了赶紧回屋休息,明天一早有事找你。” “诶!师父。” 姜流拿起一串鸡腿,拦住杜瑶光,把鸡腿摆到杜瑶光面前。 “师父,你每天都在玉雪峰闭关,我看也没弟子给你送饭,三餐一定吃不好,喏,反正我也吃不完,你就当我孝敬师父你的。” 杜瑶光扭头看他,义正言辞道:“我不是说了吗,进食最晚不能超过戌时,现在已亥时两刻,你……” 可是话还没说完,杜瑶光的肚子像故意和她作对似的,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而且声音还不小。 嘴上说着不能吃夜宵,肚子倒是很诚实,和杜瑶光这个人一样,刀子嘴豆腐心。 杜瑶光很尴尬地脸红了一下,还好火光比较暗,没有被姜流瞧见。 姜流倒也无意嘲笑自己师父,把鸡腿更往前送了几分,道:“师父,半夜腹中饥饿,可是会影响睡眠的,进而影响第二天的精气神,你说对吧?” 杜瑶光一双美眸盯着面前的鸡腿,眼神已然没有刚才坚定了。 姜流拿出一只手帕,忘了是谁送他的了,这时正好派上用场,他体贴地用手帕包着木棒,整根递到杜瑶光手里。 他自认为烤肉手艺不错,那外焦里嫩的鲜美鸡肉送到杜瑶光嘴边,她情不自禁地张开樱桃小嘴,在鸡肉上轻轻咬下一小口,即便肉香味已经充斥着她的感官,她还是很矜持地品尝着美味。 连吃东西都是这样端庄秀美,一小口一小口吃,像兔子,有点可爱。 这不与人亲近的冰山美人,居然还挺好讨好的。 “你自入门以来,也有一年了吧?” “回师父,一年零八天。” 两人吃着夜宵,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姜流感觉今晚和杜瑶光说过的话,比过去一年说的都要多。 “我虽收你为徒,但一年来所教心法武功甚少,全靠你自己琢磨门道,你可怨过我?” “那怎么会,师父当然有师父的道理,徒儿只管遵从便是。” 姜流嘴上如此说,却腹诽不止,一年来除了用寒凉药物折磨他,凝冰剑意心法只教了个皮毛,但他又怕惹这冰山美人不高兴,变着法整他,嘴上只好如此服帖。 只要把杜瑶光哄高兴了,迟早亲身传他心法要领,而且神女也曾在这里落足,虽然她现在只是深谷下的一尊雕像,但是她呆过的地方,会让姜流感到亲近。 杜瑶光对他的热情置若罔闻,细嚼慢咽吃完了姜流塞给她的鸡腿之后,便起身要离开了。 此时,姜流也含泪干掉本该留给怀隐顾云清他们四人的那四份烤鸡腿,乖乖跟着杜瑶光回西王峰了。 “明日一早,我会派你和其他弟子下山一趟,昆仑境内近期不太平,常有妖兽害人的消息,苍阳阁和铸剑厅也会派一些弟子。”杜瑶光顺便提起道。 姜流应了一声,想起了大半年前西域发生的乱象,常常能听到电闪雷鸣,即便是晴空万里也会望见霹雳雷霆,可又偏偏不下雨。 长老们说这雷电夹杂凶煞之气,灵力紊乱,却查不到起源,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这一年都待在昆仑山上,没怎么和狱教中人互通,全然一股脑交给沈楼管理,也不知黑蝠堂和肖万游,有没有查到这乱象的缘由。 从沉渊谷的台阶走到顶端,便是青玉阁的建筑群,右边一排是弟子的寝室。 两人刚刚上来,姜流下意识扭头看了一下怀隐他们的房间,突然就看见屋旁那棵梧桐树下,四个小脑袋瓜正从树后鬼鬼祟祟伸出来望着他们。 好家伙,这四人从上到下,正是顾云清、凌珊、怀隐和瑶歆,他们四个本该按时赴约去沉渊谷和姜流吃肉喝酒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了杜瑶光的踪迹,便一块躲在这里,谁也不敢下去。 此时看见姜流和杜瑶光一块回来,四人的眼神更加后怕了,他们几个可是青玉阁最出色的弟子了,若是被掌门抓住一齐偷犯戒律,那还了得! 姜流心里一边气着,一边朝四人使着眼色让他们把酒藏好,他可是吃了四人份的宵夜,还用一只鸡腿贿赂了杜瑶光,才把这事浅浅压下来的,这会儿要是被杜瑶光抓着,人赃并获,他们五个都得完蛋。 好巧不巧,越是紧张越是犯错,顾云清不小心踢了脚边的酒坛子一脚,就被杜瑶光捕捉到了声响,目光凌厉看向树后,道:“谁?!” 姜流急中生智,挡在了杜瑶光面前,大声对杜瑶光请求道:“师父,既然你说,戌时之后不能进食,那每晚戌时两刻的时候,你能不能和徒儿一起去入云台上?” “为何?”杜瑶光冷冷道,她如何看不出来姜流是在为身后那棵树后的人打掩护? “因为……因为……”姜流悄悄出了点冷汗,今天不编个像样的理由看来是不行了。 “因为师父一日三餐吃的太过简约,徒儿想让师父尝尝徒儿的手艺,而且……师父,月光照在你脸上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你——!”杜瑶光浑身一震,万万没想到姜流如此大胆,竟堂而皇之地说出轻薄之语,而且还这样从容,脸不红气不喘的。 杜瑶光感觉自己的脸一下热了起来,还好天色昏暗,不至于让姜流看清自己的羞色。 她的眼睛里,出现了深蓝色的斑纹,姜流心里清楚,杜瑶光每次有情绪波动的时候,眼睛里总会出现这种颜色,看来他这一句撩拨,真是在这位冰山美人心上溅起了不小的波纹。 “胡闹!” 杜瑶光极不自然地撇下这句生硬的话,扭头便离开了。 等杜瑶光走远了,姜流才敢松一口气,回头去看树后看热闹的那四人。 他们的脸上好像都挂着匪夷所思的震惊之色。 第101章 这《美人吃鸡图》,得加钱 深夜挑灯夜读,在昆仑派看来是揠苗助长,破坏身体根基的行为,因此每晚都会安排弟子巡夜,检查弟子们休息情况,最后一波是在子时。 不过,姜流回房的时候早已过了巡夜的时间,杜瑶光被他糊弄回去之后,顾云清怀隐他们也各自溜回房间睡觉了,今夜没能喝上西域的马奶酒,有点遗憾。 姜流的房间点着一盏灯,他在灯下写写画画,倒并不是在夜读用功,研习功法。 虽然杜瑶光一年来不怎么亲身传授他心法,他修习进度几乎原地踏步,但是他感觉得到,自己至阳的经脉在杜瑶光的药物调理下一点点改变了。 他清楚世间的五灵法则,烂熟于心,自己原本的灵脉是承载不了水灵的,因此虽然心脉伤势紧迫,但他也知道不能着急,等他的经脉调理好,杜瑶光自然会正式教授他功法。 他挑着灯还未就寝,是为了画一幅画,刚才杜瑶光坐在他旁边吃他烤的鸡腿,火光印在她清秀的脸上,他顿时就想把这幅画面画下来。 手上描摹着杜瑶光清瘦秀美的脸颊,脸上情不自禁挂着微笑,再回想着刚才为了给躲在树后的顾云清等人打掩护,下意识说出的那番话。 真佩服自己,屡屡让那座冰山破功。 但杜瑶光的容貌确实令他折服。 他这三百多年,见过多少妖艳绝色争先恐后想攀上他这蚩尤血统的关系,却都被杜瑶光淡妆素抹的容貌比了下去,一分也比不上,就算是把她摆在千刃峰只当个花瓶都不觉浪费的那般好看。 姜流耐心描完杜瑶光这张精致脸庞后,喘了口气,再补充一些环境上的细节,这幅画就算画完了。 “没被别人发现吧?”他突然对着屋外喊道。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走进屋中,道:“教主,属下有事禀报,这才深夜来访,还望教主不要怪罪。” “无妨,以老肖你的身法,一般人发现不了。”姜焱凌站起来舒展一下筋骨,道:“有什么事,说吧。” “教主。”肖万游拿出那张在出逃的黑袍人身上搜出来的字条,递给姜焱凌。 姜焱凌略微看了几眼,道:“这可是本教中人?有些人的名字我怎没见过?” 肖万游道: “这份名单上,有些人是教主离开之后,沈代教主新收的教徒,都是出身九幽堡垒的半魔,身世简单,本来也没什么——直到属下这几日发现教中有些人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密谋什么,就暗中观察,许是打草惊蛇了,有三人趁夜里逃离了千刃峰,被属下追上处理掉了,这份名单,就是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姜焱凌点了点头,他之前退隐二十年,还待在千刃峰上之时,虽然已经将大部分事务交给沈楼管理,但他还是有感觉的,觉得暗中有人在渗入狱教,打他狱教的主意。 不过对方意图不明,也没有过什么损害教内的事,姜焱凌就假装不知道,暗中观察。 这一年来他待在昆仑派,对亲信以外的人来说更是下落不明,对方好像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将那份名单还给肖万游,道:“暂时记下这些名字,暗中观察,不要轻举妄动,除此之外,还有何线索?” “除了黑袍人手背上纹着的狼头,对方再无任何识别身份的信息,教主,这一年来神州大地暗流涌动,不少异动都指向咱们千刃峰,还望教主能够回归坐镇——” 肖万游恭敬地拱手请求道。 “我知道了,等时机成熟,我自不会抛下教众不管。” 肖万游信服地点了下头,往后退了一步,道:“属下告退。” 姜流心里又多了一件事,更加睡不着了,夜半无趣,将杜瑶光一幅画像卷起来,遂去西王峰另一侧的铸剑厅寻师兄怀民。 怀民亦未寝,相约交易于剑林。 姜流刚刚入昆仑派时,拜的师父是铸剑厅的玄临,和这位怀民师兄做了七天的隔壁邻居。 这怀民师兄是门派里的异类,练功不怎么上心,反倒对经商颇有些头脑,还爱收藏各类法宝,不过据说他修为低微,大部分法宝只能摆着看,用不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热衷于把收藏品摆一屋子。 姜流住他隔壁的时候,怀民对他不冷不热,大多数时候只是打个招呼,可等他改拜了杜瑶光为师父之后,怀民却态度大变,没事就对姜流献殷勤,送他不少宝贝,还经常打听关于杜瑶光的消息。 比如她喜欢什么,爱吃什么,每天什么时辰出现,能不能说说情让他也转到青玉阁等等等等。 这种心思姜流如何看不透,怀民和他搞好关系无非是馋杜瑶光这个高冷绝色女掌门,他便将计就计,声称自己画功一绝,每过一段时间就画一幅杜瑶光的画像卖给怀民。 两人的私下交易,已经持续了近一年了,姜流得了钱就买酒买肉贿赂怀隐瑶歆,要是自己犯事了还能有师兄师姐掩护,这种利人利己的交易,哪有理由不做的。 怀民点着蜡烛,细看姜流这幅刚刚完工的画像,心中不禁感慨,仙女就是仙女,连吃东西都这样端庄清丽,他看得两眼放光,嘴角好几次都要流下口水了。 姜流见他一脸色相,心里是有些鄙夷的,当着面这样馋一个女子,但是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道:“怎么样,师兄,这幅《美人吃鸡图》可合你的意?” “好!太好了,师弟你真是个人才!” 怀民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悄悄望了望四周,确认这场藏在剑林中的交易没有被人发现后,从怀中掏出五吊钱。 姜流看了一下钱数,道:“师兄,你给的有点少啊?” 怀民诧异,道:“师弟,咱们可说好了,一幅画五吊钱,不一直都是这么办的吗?临时反悔,非昆仑弟子所为啊!” 姜流坏笑一声,道:“师兄,你昨天才问我要,今天我就交了画,这加急单,得加钱。” “你!你这奸商!” 怀民气急败坏,指着姜流道:“你信不信我向掌门告发你,经常拉着怀隐瑶歆他们喝酒吃肉!” 姜流有恃无恐,反击道:“那我就向我师父举报,你偷偷在房间里藏了我师父一整套月下舞剑图。” “你个疯子!那不是你画的吗?!” “我是为了温习我师父教我的剑法才画的,你身为昆仑弟子偷我剑谱,该当何罪啊?” 怀民被姜流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的,却又牢牢被姜流抓着把柄,反击不了,只得生生忍了下去。 他作为商人的基本素质还是在的,本着和气生财的观念,他花了点时间调整了一下,又换上一副笑脸,从怀里又掏出两串钱,一共七串,交到姜流手上。 “师弟好技艺,加钱就加钱,咱们以后常合作啊?” 姜流把画给了怀民,扭头正欲走,突然又被怀民叫住,还以为他要反悔,谁知怀民贴上一副笑脸。 “对了师弟,明天掌门会派各个门户弟子下山除妖,你是掌门首徒,自然是少不了你的,你若遇到那妖物,可否帮我收集一些北冥晶?听闻那东西极为罕见珍贵,师兄我一直想收几个把玩。” “北冥晶?那山下作乱的妖物,是妖族八部之一的北冥鲫?” 姜流心惊,北冥鲫不是常活动于北海么?怎会出现在昆仑境内。 杜瑶光平常露面时间太少,话也少,他作为掌门的大弟子,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要讨伐的是何妖物。 “是啊,师父嫌我修为不高,让其他师兄弟去了,你若见了那北冥鲫,记得把他们额头上的北冥晶摘下来带给我,喏,这是定金。” 怀民又从怀中掏出两串钱,递到姜流手上。 这家伙是存钱罐么?浑身都是钱,姜流心想,嘴上答应道:“知道了,师兄在门派里等好消息吧。” 第102章 不好,是掌门的舔狗 杜瑶光开完晨会,送走最后一批下山的弟子后,正欲回房取一件东西,然后一如往常地去玉雪峰修炼。 在青玉阁的房间门口,她远远望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玉树临风的白衣男子,身姿挺拔,英俊潇洒,眉眼之间不乏正派英气,似乎是专门在那里等着她。 她曾经对这个人并不陌生,只不过,玄虚战死,昆仑遭受重创之后,杜瑶光常年独处,对于这个童年的好友,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他是苍阳阁的大弟子,同辈师兄弟们的大师兄,除自己与三位长老之外,昆仑派修为最高之人,也是她杜瑶光的师弟,同村出身的邻居,曾经关系亲密之人。 但也仅仅是曾经,玄虚死后,杜瑶光性情越发冷淡,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除了二师父玄慈,她谁也不过多接触。 杜瑶光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对方的眼神里却波澜翻涌,情感难以抑制。 “怀年师弟。” “师姐,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这段时日,过得可好?” 怀年关切道,一腔热忱却如撞上冰墙。 “师弟,你此时应在山下主持弟子们的大局,来我这里做什么?”杜瑶光反问道。 怀年的微笑僵了一下,但显然早已习惯杜瑶光这种态度,眼中柔情。 “师姐,此次下山,我还想再寻找一下杜伯父他们的行踪,我想了一下,他们举村迁徙,定离不开水源,沿着伊水水域寻找,也许能找到线索,正好这次作乱妖物正是在伊水流域。” “师弟,除妖大事为重,莫要分心,已经找了几年了,不必强求。” 杜瑶光语气冰冷,并未有丝毫波动。 “你我身入昆仑,潜心修行,世俗之事应当抛却脑后,世间万物皆有命数,不必强求。” 怀年怎么也是和杜瑶光一同长大,一同拜入师门的人,多少都会了解她一些,这二十年来,杜瑶光多数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便是她把报仇两字写在脸上的时候。 “师姐,执念太深,当心伤己啊。”怀年好意劝道。 “你我当年虽结伴拜师入门,但时过境迁,你并不了解你的掌门。” 怀年面上失落,被杜瑶光的冰冷目光所伤,不再开口。 杜瑶光没再管他,任由他站在原地,自顾回房去了。 伊水流域,源于昆仑山上一处清泉,顺着山脉流下,形成一条水域,仙山山泉清凉沁人,泽被众生。 上古时期就有许多流民依山傍水建立据地,时过境迁,一条伊水竟养活了一条流域成百上千的西域百姓们。 伊水再往东三百里,便注入一条贯穿中原大地船运航线的江河之中,一直往东注入东海。 北冥鲫乃妖族八部之一的大族,势必不会屈身于小小伊水之中,定是要沿着江河游回大海,途经百姓聚集的大小城镇,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妖族本性争强好斗,沿途烧杀抢掠是少不了的。 所以北冥鲫此时所在的伊水流域十分敏感,进可沿途破坏危害百姓,退可攻上仙山威胁昆仑。 若是按兵不动,小小伊水这些小鱼小虾如何养得活北冥鲫?这一妖兽大族的任何举动,都会剧烈牵动着昆仑派以及周边百姓的利益安危。 此时局面,已成了北冥鲫和昆仑派不死不休的地步。昆仑派不信任妖族秉性会偏安一隅,北冥鲫为了生存也不会老老实实栖身伊水等死的。 昆仑派三阁各自派出了最精英的弟子追查此事,铸剑厅和苍阳阁的弟子们已经到了伊水流域的天水镇。 那里昨日刚被北冥鲫袭击过,两拨弟子护着被袭击的百姓,伤亡情况不容乐观,有几个青壮年还能活动的,在对昆仑弟子们讲述经过情况。 青玉阁的弟子到的慢一些,一看到伤员,瑶歆和怀隐就赶上前用仙法医术为百姓们治疗。 青玉阁主修阵法和医术,苍阳阁主修剑法咒术等战斗御敌之术,铸剑厅则主修熔铸锻造之道,各自擅长不一样,照顾伤员一直是青玉阁弟子的分内工作。 姜流、顾云清和凌珊,这三个刚入门的弟子,医术阵法学的还不是很精湛,剑术仙法也只是初窥其径,不免有些帮不上忙,只能给怀隐和瑶歆打打下手。 姜流来到伊水河边,一手插进被河水浸泡过的松软泥土中,泥土里还掺着点血液,北冥鲫应是退潮之时袭击的天水镇,不然这血水混不进泥土里,应会被河水冲走,不留痕迹。 “喂!不要靠近浅滩!那里容易被袭击!” 身后传来一男弟子的呵斥声。 “哪个长老门下的年轻弟子,如此冒失!” 姜流一扭头,看见一英俊的男弟子,正气凛然地站到自己面前,语气中颇有几分年长者的威严在其中,不过姜流没怎么见过他,叫不上来名字,好像是苍谷长老门下的? “这位……师兄,恕我冒犯,入门时间不长,记不住师兄道号,但师兄应该认识我。” 姜流的回话颇有些挑衅意味。 这名男弟子怒目注视着姜流,突然冷笑道:“哦~我想起来了,杜掌门的大弟子,姜师侄。” 姜流神色不悦,不远处的怀隐察觉出两人不对付,急忙赶上前来,道:“怀年师兄,姜师弟入门不久,有些冒失,还望师兄不要计较。” “师侄?” 姜流对怀年口中的这个称呼十分不满,他看出来了,这家伙好像对自己有意见,故意挑衅。 怀隐刚浇灭了怀年这边的火,又赶紧向姜流解释。 “姜师弟,怀年师兄和杜掌门同年拜入门下,是我们这一辈的大师姐和大师兄,而你又是杜掌门的弟子,严格来说,你……你是昆仑派中辈分最小的。” 姜流听后,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要是依怀隐所说,他岂不是要管他们所有人都叫师叔?对了,顾云清和凌珊也成了师叔。 好兄弟和好妹妹变师叔,还真是大大的惊喜啊! 但姜流此时论下去不占理,便只得转移话题。 “岸上淤泥有血,北冥鲫应是退潮之时袭击的村落,今天是正月十五,卯时两刻退潮,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他说罢,便故意把手上的淤泥往怀年的白衣服上抹了抹。 “此刻动身往东追寻北冥鲫的踪迹,应该还没走远。” “你!” 怀年秉着大师兄的威信,还从来没有门下弟子敢如此无礼,正要出手教训姜流,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女弟子的尖叫。 一条长约一丈五尺的大鱼突然从河中窜出,那女弟子正在伊水边取水,被这突然出现的妖物吓得慌了神,一时忘记了反抗。 “不好!” 怀年修为深厚,反应比寻常弟子快上数倍,一息的功夫便拔出一柄黑色长剑,飞到了数十步之外的妖兽身旁,一剑便刺穿了北冥鲫的鳞甲,鲜血四溅,溅了那慌乱的女弟子和怀年一身。 怀年刺着那北冥鲫飞出数十步才堪堪落地,拔出剑刃时,妖兽已没了生机。 “好快的剑!” “不愧是大师兄!好手段!” 周围弟子反应过来,纷纷称赞他们的大师兄。 怀年却没有放松警惕,他察觉到周围水域之中,已有妖气暗暗涌动。 “远离河岸!当心妖兽偷袭!” 他高喊道。 昆仑弟子纷纷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拔出佩剑,围成一圈,提防着随时可能袭来的妖兽。 伊水河平静的河面,翻滚地越来越激烈。 第103章 我手下原来这么猛? 北冥鲫非同一般妖族,妖族八部当年都是跟着姜焱凌征战天下的大妖,进攻防守都十分的训练有素,不会贸然出击。 天水镇地处伊水流域的一处拐角,南北两侧都面朝水源,此时,聚集在一团的昆仑弟子就这样面临着前后两面的夹击,情形十分不利。 怀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已经来不及想其他对策了,他立即喊道:“怀隐瑶歆,结阵!” 怀隐和瑶歆听到命令后,两人运功协作,催动灵力形成一个巨大的剑阵,数十柄光剑将所有昆仑弟子保护在内。 几乎同时,前后两侧的伊水之中冲出几只体型不大的北冥鲫,正巧撞在刚制好的剑阵上,被锋利的光剑刺得体无完肤,仿佛一头撞在刺猬的背上。 不少年轻弟子看着这剑阵起了不小的作用,纷纷发出欢呼声,但这欢呼只持续了一会儿,前两轮只派了几只修为低微的北冥鲫试探了一下剑阵的强度,此时水中妖力翻涌,比刚才更加猖獗了。 从伊水中突然冒出一条巨大的鱼尾,大力将河水扫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水滴飞向昆仑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便有好几人惨叫着倒地了。 姜流如何不知道北冥鲫的招式,提前就做出了反应,腾空躲过了好几支水箭,不过在空中,自己肩膀上还是被锋利的水箭划伤了一道口子。 这剑阵虽然能防着活物,但是这些水箭细小密集,无孔不入,一招泼来,便有好几个弟子中箭倒地。 姜流十分头疼,北冥鲫这招还是他教给这一部族的,如今他自己功力全失,反倒要吃到这招的苦头了。 不过几个甩尾的功夫,昆仑弟子便伤了大半,结阵的瑶歆和怀隐虽然站在包围圈的最中间,但随着前排弟子的倒下,他们也暴露在水箭的射程之内。 怀年眼看大事不好,手持黑色长剑,一人冲到瑶歆和怀隐身前,默念口诀,将剑插入地下,土壤顿时松动震颤,几块巨石从地里冒出挡在前方,竟将一波水箭齐射生生拦下。 怀年这把剑名叫艮山,五灵属土的一把灵剑,是由他师父苍谷长老命人所铸,剑中蕴含了山峦厚土之力,灵力强大,于属性上又正好克制北冥鲫的水灵。 因此他此招一出,制造了一面巨大的壁障,令北冥鲫一时无计可施。 可是怀年修为再高也只能护着一面,他的背面也临着伊水河,凌珊调动水灵在他身后制造了一面冰墙,怀年向后一看,欣慰地点了下头。 想不到凌珊这个入门仅仅一年的小师妹,对灵力的感知天赋竟如此之高,短短时间就能灵活利用水灵进行防御了。 轰!凌珊的冰墙突然被撞开,一条北冥鲫横冲直撞飞入昆仑弟子的防御阵型之中。 它们眼看着水箭攻不进来,竟选择了强攻,而那条北冥鲫虽然被后续的剑阵斩了下来,但紧随其后数十只水箭从凌珊破开的冰墙射了进来。 姜流眼疾手快,一手推开凌珊,拔出腰间佩剑,在身前旋转斩下几支水箭。 但随着身上传来刺痛,他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身上被射出几个血洞,而他手中的佩剑,剑刃上被那些水箭射的破损不堪,凹凸不平,甚至剑身中央被射出了个洞。 原来在普通弟子眼中,妖族八部的力量这等可怕,寻常的兵器与法术,根本是螳臂当车。 “姜师弟!唔——” 怀隐见姜流受伤,心神分散,刚喊出口,身上便也中了几箭。 那支撑的剑阵,随着怀隐的受伤逐渐黯淡下去。 姜流身上中了数箭,却和并无大碍一般,冲向一条袭向怀隐的北冥鲫,一剑砍上它背上的鳞甲,那已经破损的长剑刚刚碰上北冥鲫的身子,就应声断成两截。 但姜流哪肯收手,抓着那条鱼甩向一旁,一手抓着鱼鳃,三拳两脚朝那鱼头打去,猛然打了几拳,就把那鱼脸打得血肉模糊,神志不清了。 他摘下北冥鲫额头上吊着的北冥晶,把手上的断剑扔到一旁,不耐烦道:“什么破铜烂铁,还没拳脚好使。” 此话一出,身旁几个铸剑厅出身的弟子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昆仑派弟子的佩剑,都是他们打造的,这话无疑是在嫌弃他们的手艺。 怀年看了一眼杜瑶光收的这个好徒弟,传闻他体质特异,天生神力,关于他的传言不少,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吃惊,连寻常刀剑都砍不开北冥鲫的鳞甲,这家伙一顿拳脚竟生生把妖兽制服了。 “姜师弟!你身上有伤,莫要冲动!” 瑶歆对着姜流关心道,但是姜流是个倔脾气,被这帮妖兽伤了之后反倒激起了他的杀心,打得越来越起劲了。 他空手抓住一条袭向正在为怀隐治伤的瑶歆的北冥鲫,一手扯着它最脆弱的鱼鳃,下手无比狠辣,抓着那妖鱼在地上一顿摔打。 大力一甩将另一条妖鱼撞飞,身上的白色衣服已经全是血污,有他自己的,也有妖兽的。 这时,伊水河下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周围弥漫着令普通弟子窒息的妖力,这强大的力量,令修为深厚的怀年都忍不住颤抖了下拿剑的手。 伊水的水面连着昆仑弟子们脚下的地面猛烈颤抖,稍微有些阅历的人都知道,这次现身的,绝不是一条普通的北冥鲫了。 一条体长八丈,通体深蓝的巨型鱼怪从河里冒出头来,光一个脑袋,就比昆仑派的入云台还要巨大,朝天怒吼一声,震得昆仑弟子们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条巨型妖鱼,八成就是北冥鲫的王了,他巨大的身子几乎和伊水河一样宽。 也不知道刚才是躲在哪才不被发现的,这样一条大鱼,如何能栖身于小小伊水?若是放任其进入中原的江河,还不知要引起多少伤亡。 整个伊水河的水,几乎都聚集在了鱼王的口中,他瞪着紫色的眼睛,怒目视着这帮渺小的昆仑弟子。 巨浪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怀年虽将艮山剑的灵力发挥到了极致,但那巨浪庞大到越过了他制造出的山头。 一时大量的弟子们被卷走,连姜流也不例外,他满打满算只在昆仑派修行了一年,即便体质特异,也拿这等滔天巨浪没什么办法,脚下一空,便被激烈的水流冲走了。 千钧一发之间,他看见一条北冥鲫趁人之危,一口把不远处的顾云清吞了下去,顺着河流就要溜走,他堂堂蚩尤血脉,岂能容忍这帮小妖生吃自己兄弟。 他在河边的礁石上蹬了一脚,飞身上前抓住了那条北冥鲫的鱼尾,这条鱼带着他,横冲直撞,顺着伊水游向了昆仑山的方向。 第104章 逆徒丢了她急了 那猖狂的北冥鲫吃了一个血肉丰满的活人,用极快的速度逃离了混乱的现场,姜流还奋力扒在他背上,紧抓着他背鳍不放。 这看上去修为只打了个基础的昆仑派入门弟子,手劲怎如此之大,在这样湍急的水流的冲击下居然甩不掉他。 姜流本性十分厌水,被这样激烈的水流冲得久了,难受的很,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但是顾云清被这妖怪吃下肚子里,他哪里肯善罢甘休,猛地提起一口气,双手抓着一片鱼鳞,突然使劲让身子向前弹射了一段距离,正好飞到北冥鲫的头顶。 北冥鲫先发制人,抬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姜流的头部咬下,那布满匕首一般锋利牙齿的鱼嘴,完全张开时吞下一整个成年男子都绰绰有余,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把姜流的脑袋咬碎。 姜流早有准备,精准地抓住北冥鲫嘴边的一条胡须,一脚踹到他右脸上,北冥鲫没料到这昆仑弟子力气居然这么大,一脚被踢得失去平衡,撞到这洞中的石壁上,蹭下来好大一块石块。 这条大鱼被人骑在头上拳打脚踢,拳拳砸向他头顶,没几拳就被打得眼冒金星,头破血流,一头飞出内流河,栽倒在山洞中的浅滩上,只剩下残余的几口气了。 “把云清给我吐出来——!” 姜流依旧不放过这条放弃抵抗的大鱼,一拳揍到他脸上,打得他吐出一口破碎的牙齿,和着鲜血吐到河岸上。 又打了几拳之后,这条鱼抽搐了几下,咽气了,姜流还觉得不解气,又补了几脚,几乎要把那鱼头打得稀巴烂。 刺啦——一声利刃划破肉体的声音,大鱼的腹部一阵抖动,被划开长长的一条口子,鲜血混着破损的五脏六腑流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浑身沾满鲜血和不明液体的“血人”。 “血人”镇定自若地甩了甩手上粘稠的血液和体液混合物,擦了擦行凶划破鱼肚子的小刀,好像这种情况他经常碰见似的,一抬头,望见了震惊的姜流,一脸污血的他露出一口白牙。 看上去真是一个恐怖至极的笑容。 “姜大哥!” “云……云清?”姜流虽然身经百战,杀人无数,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原始的重口血腥的场面,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好兄弟死里逃生是好事,但是顾云清这个样子,姜流真的很不想抱他。 这时候,鱼尾的地方,传来人类女子的呻吟,这条鱼长一丈多,内流河山洞之中光线昏暗,两人站在鱼头的地方,还真看不清鱼尾的地方躺着什么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两人走上前,发现一个熟悉的清瘦的身影,扎着两个丸子头,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昆仑女弟子服饰,不是凌珊又是何人? “凌珊?!”姜流伸手去晃了晃她,看她吐了好几口水才缓过神来。 “凌珊,你怎么也到此处了?” 凌珊抚着昏沉的头,刚才一顿呛水差点晕过去,此时她抬头看到了眼前熟悉的面容,差点哭出来。 “姜大哥!我看到云清……云——哇!有鬼——!”凌珊因面前这张鲜血淋漓的脸受到惊吓,奋起一脚把“血人”踹进了河里。 “血人”一声闷哼坠入了水中,不过内流河水流本身不急,顾云清身上的污血被水流冲掉一些之后,又浮上了水面。 “有没有一种可能。” 姜流尴尬地扶着反应激烈的凌珊。 “那就是云清。” 经过一顿涮洗过后,顾云清终于把一身恶心的粘液污血洗掉,凌珊这才愿意近距离接触他,对于爱干净的女孩子来说,要是让她亲密接触一下那副模样的顾云清,她宁可一头撞死。 “当时情形混乱,我只看见那条鱼吃了云清,就追上来了——姜大哥,这里又是哪?也是昆仑山境内吗?” 凌珊说完事情的经过,开始观察这山洞的四周。 姜流摘下那条北冥鲫额头上的北冥晶,这生在北冥鲫额头上的奇特晶石,在黑暗之中居然还能算个光源,拿在手上,至少能照到十步以内的地方。 他把那块北冥晶给了顾云清和凌珊,自己则从口袋里拿出在外面制服的北冥鲫身上的另一块,黑暗的山洞勉强被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回荡着细细的水流声和三人的脚步声。 “也不知道怀隐师兄和瑶歆师姐他们怎么样了,那鱼王看上去十分厉害,还没出手,我就能感受到迫人的压力。” 凌珊担忧道,当时的情形,很显然是北冥鲫占了上风,对昆仑弟子们很不利。 虽然大师兄怀年修为深厚,据说昆仑派之中除却掌门杜瑶光和三位长老,就属他最为厉害,但那是妖族八部之一的妖王,还带着部族中的手下,也不知怀年能不能应付。 “北冥鲫在昆仑山脚下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我师父不会坐视不理的,还是先想想怎么离开这里吧。” 姜流一边照着前路一边道。 “也对,掌门那么厉害,一定能搞定那群妖怪的。”顾云清附和道。 “那是自然。”姜流附和道,心想这一次妖王送到昆仑派家门口,杜瑶光总不能再和上一次在御龙关那般撂挑子了吧。 “奇怪,这应该不是伊水河,咱们三个半年前溜下山玩的时候去过伊水的源头,是一处山泉,这条内流河究竟是通往哪里的?”凌珊质疑道。 他们三个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依旧没有找到洞口,那条怪鱼慌不择路,冲进来的时候弯弯绕绕的岔路都是胡乱走的,姜流和凌珊哪里记得该怎么走。 更不用说当时还在北冥鲫肚子里的顾云清了。 这道路复杂的地下水域,一时把三人困在这里了。 “姜大哥,看!”三人寻路苦无进展之时,顾云清突然将北冥晶照着一面石壁,指着上面对姜流喊道。 姜流上前望去,见那石壁上都是刻画的字迹,他拿着北冥晶凑近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是很快他发现,这上面的字迹,根本就不是他们熟知的汉字。 “这字……不是汉字,是西域文吗?”凌珊问道。 他们常常溜到山下的天路镇买肉买酒,久而久之,西域文字他们也认识一点,可是这墙上刻着的字迹,却是十分陌生,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顾云清和凌珊看这字迹如同看天书,很快就放弃了,但是姜流却越看越起劲,仿佛能看出些端倪来。 深埋在脑海中的记忆,此刻仿佛要破土而出了。 “古昆仑语!”姜流突然失声喊道。 “什么?姜大哥你看得懂这些字?”凌珊惊诧,这天书般的文字,居然是古昆仑语。 姜流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对这些文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上古时期,西域诸国都曾是一个合并的大国,不周山倒塌之后,古昆仑国被洪水毁灭,昆仑古国的遗民散在西域各地,这种古老文字也渐渐失传。 但是,昆仑古国的守护女神阿琪一直记着这些文字,并且曾经时不时地就在姜流面前写写画画,对他说,虽然她的家乡不在了,但是家乡的文字不能失去传承。 这面墙上刻着的,就是阿琪家乡的文字。 “昆仑古国……阿琪!”姜流激动到双手都发出颤抖,他照着这面墙上的文字,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 他也不管那黑暗之中有什么,仿佛就是凭着一股直觉上的冲动,偏执地想要照亮黑暗中的一切。 那熟悉的文字,一定会给他答案。 西王峰无极殿上,一个昆仑弟子拖着受伤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跑进大殿,下山除妖的弟子一去三日,竟跑回来一个伤痕累累的初阶弟子,诸位长老一看此情形,便知道山下状况不容乐观。 “掌门!掌……!”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身旁两名同门赶紧上前去扶他。 杜瑶光秀眉一皱,问道:“天水镇情况如何?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了?” 那弟子伤重,却还是硬撑着喊道: “掌门!我们刚到天水镇便中了妖族的埋伏,那帮北冥鲫凌晨袭击了天水镇,还未走远,等到我昆仑三阁弟子到了天水镇,突然发起袭击,他们早有准备,又训练有素,本来还能势均力敌,但那北冥鲫的妖王突然出现。” “弟子们……不敌,伤亡过半,全靠大师兄苦苦支撑……!也是大师兄拼死护着我杀出重围,来向掌门求援!” 杜瑶光瞳孔震动,面上未露出慌乱,但眼神中已浮现出焦急和愤怒的神色。 “怀年怎么样?姜流呢?” “大师兄拼死护着师弟师妹,恐独木难支……姜师弟……姜师弟他为救顾师弟,被水流冲散,下落不明,当时一片混乱,我也没有看清……!” 杜瑶光听后,本就雪白的面容,此刻没有丝毫血色,她身下一动,蓝光环绕,如一道剑气飞出了无极殿。 “照顾好他——!”杜瑶光对那两名弟子嘱咐道,心意已决,一人飞下了西王峰。 第105章 飘摇仙曲归何方 没有什么言语能够形容姜流此时激动又迫切的心情,触摸着这些离别了三百年的文字,就像触摸着那个神女在三百年前给自己留下的刻在心底的记忆似的。 这些刻在石壁上的冰冷文字仿佛在变得灼热,变得刺眼。 他盲目冲入了石壁上的文字导向的洞穴深处,盲目冲进那黑暗中,他从来没有感觉离她这么近过,他无数个梦境中都想要把那美丽的女神从深海中拉出来,可彷徨醒来,手边空空如也,房间静静悄悄。 “姜大哥,你在找什么?” 凌珊忍不住问道,她没有见过这样匆忙失态的姜流,亦或是姜焱凌,这两个名字,到底哪一个代表真正的他? 或者两个都只是他身上的一个符号,真实的心境,早就被他下意识藏在心底了。 现在这个急不可耐在黑暗中探寻的人,才是真正的姜流。与其说他在找一个真实的答案,不如说他一直不甘心地想要把挽留不回的遗憾扯回来,拼了命的也要抢回来。 哪怕那代价是被万箭穿身。 姜流抚着墙壁往前摸索着,突然身子一震,仰面看着石壁上那四列工整的字迹,停下了寻找的目光和脚步,怔怔地看着那顾云清和凌珊根本认不得的文字。 “姜大哥?”顾云清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发现姜流激动地手指都在发抖。 怜星邀月点唇妆 故土苍茫泪痕殇 惊涛席卷西洲日 飘摇仙曲归何方 姜流缓缓念着这四句用古老的语言书写的诗词,脑海中,一个孤独的女神,一个可怜的无家之人,一个他曾经挚爱的惊鸿一现的女子,仿佛被这四句诗一笔带过。 “西洲?是指西域么?”顾云清听姜流读完这四句诗,发出疑问。 见姜流情绪激动,未做解答,凌珊代为回答道: “应该是上古昆仑国,在远古时期,整个西域是一个完整的国家,繁荣昌盛,却毁于一场天灾——这四言诗记载的,似乎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她是……” “昆仑国的守护女神……” 姜流说出这句话时,已然哑了嗓子,双目通红,鼻子酸涩。 “你本是高高在上,岁月静好,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女,为何却总是被记录在这等阴暗的角落……难道你不配被这世人所铭记吗?” 情绪不能自已的姜流,突然被远处一发破空声唤回了情绪。 洞中黑暗,即便有北冥晶的光芒照着,也只能看到二十步以内的东西,姜流凭着感觉伸出手,正好抓住了一支射来的利箭,箭尖就停在他眼前不到五寸的地方。 他借着北冥晶的光源,清楚地看见那箭头上涂着的粘稠液体,正冒着绿光。 “小心!有毒!” 他话音刚落,前方又射来一支箭,他身后两人身手和感知力远不如姜流这个身经百战的人,只听一声娇喘,却是凌珊的肩膀中了一箭,那箭头上涂有毒液,凌珊顿时就觉得天旋地转,站也站不稳了。 “凌珊!” 顾云清心中焦急,突然又一支箭射了过来,他下意识躲开,箭头蹭着他身子射进了石壁中,他看了一眼那箭头上冒着绿光的毒液,突然心生一计,拔出那支毒箭,张开一副玄铁弓,一箭射了回去。 对面果然也传来一声惨叫,定是有人中箭了,姜流暗暗叫好,这样对面的人也中了毒,他们为了给自己的人解毒,就不得不拿出解药了。 姜流将手中发光的北冥晶朝前抛出,冒着蓝光的晶石顺着一道抛物线落入对方人群中,一下照出了四五个晃动的人影。 他们似是因为长期处在黑暗中,被光源这么一照,眼睛适应不了,纷纷捂眼大叫,姜流趁机迅速冲了过去,等对方看到他时,两人已经是脸对脸,手中的弓箭抬了一半,便被姜流掰折了手腕。 姜流正欲制服面前男子当做人质,黑暗中却突然冲出来一个巨无霸,姜流猝不及防,被撞飞到空中。 对方是一个九尺大汉,肌肉健硕,壮得和一头熊似的,体重比普通人重了不知多少,加上是在黑暗中偷袭,姜流被撞得失去平衡,飞了很远才摔在地上。 只见九尺大汉高高跳起,一只手肘对准姜流胸膛,整个人以千斤之势朝着姜流坠去。 咔嚓—— 姜流身下的地面裂开了,整个人挨了大汉一击,顿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汉站起身来,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去对付剩下的最后一个人。 “姜大哥?姜大哥你怎么样了?!” 顾云清看不清前面的黑暗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阵打斗声后姜流没了音讯。 然后,他便看到了几个人影朝他围了上来,他抓紧手中玄铁弓,紧张至极。 他看了一眼脚边中毒昏迷的凌珊,心下一狠,生出要和对面拼命的想法。 这时,大汉身后的人影站起来了。 “喂。” 大汉闻声扭头,见姜流跟个没事人一样在那活动脖子,他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普通人要是吃他那一肘,早就暴毙了。 只见姜流闪到大汉跟前,一手抓着大汉堆肉的脸,抓着这个体型是他两倍的巨无霸,重重撞在石壁上。 砰—— 大汉身后的石壁裂开,碎石哗啦啦掉了下来,大汉双脚腾空,抓在他脸上的手令他呼吸困难,可他居然怎么使劲也掰不开这只比自己小很多的手。 旁边大汉的三个同伙,已然吓傻了。 这人是怪物吗? “解药拿来!” 姜流大喝道,可旁边那三人满脸惊慌,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没听懂姜流的意思似的。 手上抓着的这个大汉,嘴里支支吾吾不知想说些什么,姜流心烦,把他脑袋往石壁上磕了一下,旁边三人吓了一跳,回过神了,嘴里叽里呱啦说着姜流听不懂的语言。 姜流瞟到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身上插着一支箭,已经神志不清了,定是刚刚被顾云清射中的那个倒霉鬼,他用力指了指地上那个人,又指了指身后的凌珊,大声道: “解药!拿来!” 那四个人慌忙地招着手,似乎在示意姜流不要有过激反应,但是他们说的语言是一种和现在的中原语言和西域语完全不同的语种,要是没有翻译,光凭手势比划,两边的人比划到明天也交流不了。 但这种毒素也不知道是否猛烈,凌珊定是撑不了太久的,姜流逐渐不耐烦,杀心渐起,想着杀了这几个人直接抢走解药,也未必不是个办法,反正是他们先动的手,杀了也不算太残忍。 他手上逐渐发力,把大汉的脸捏的咯咯作响,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大汉的挣扎越发剧烈,但怎么也挣脱不了。 此时,黑暗中传出一位老者的声音。 “等等!等等!公子手下留情!” 这洞里的人,居然有会说中原语言的? 怀年承受了夹杂着高速水流的剧烈一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直到撞上了一块坚硬的巨石才将将停下来,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上白净的道袍。 他身上本就没几处完好的地方了,自从昆仑弟子在天水镇与北冥鲫一族交战,他已经撑了数日,此次下山除妖的弟子,这几日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心里觉得,自己死了倒是无所谓,为了斩妖除魔而死,没什么丢人的,但是没能护好那些师弟师妹,他自觉有愧于师父,有愧于他爱慕的掌门师姐。 看着那妖王缓缓走来的身影,虽然已身心俱竭,摇摇欲坠,但是十分的不甘心。 用剑支着身体的手在不断颤抖,强撑着一口气,让他没有昏厥过去。 那巨大的鱼王,化成了人形,拿着一支黑色的三尖叉,走过躺满昆仑弟子和妖族尸体的地面。 一身黑袍,两鬓与双颊附着几片深蓝的鱼鳞,竖立的双眸尽显邪恶,覆盖着鳞甲的手背,长长的指甲仿佛轻轻一刺就能刺穿怀年的胸膛。 “不要太怨恨我,小家伙,从上古时期至今,一直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我若败于你手,我便成为果腹之肉,但你败给了我,你便要成为我果腹之肉,天经地义。” 那北冥鲫的王一边朝怀年走着,一边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强者,得生——”鱼王举起了三尖叉,一股高速旋转的水流在三尖叉上涌出。 这水流,是能轻易折断昆仑弟子的兵器,夺走他们性命的。 “你会死得很痛快,因为怀着痛苦和恐惧的猎物,不好吃——!” 就在那钢叉即将刺下之时,鱼王突然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朝着自己这里袭来,他调转攻势,与那飞来的一击硬碰硬。 随着水流和冰剑剧烈相撞引发的爆炸,鱼王被击飞了数十丈的距离,将钢叉猛烈插进土里才得以立稳。 他十分震惊,这一击的威力,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前来相救,眼前冰花散落,一位绝世姿容的白衣女子,手持青色长剑从空中缓缓落下。 面如冰雪,肤如凝脂,飘然若仙,不可方物——就如那降临世间解救众生的女神一般,令这妖怪都看得呆了,目光注视在那女子的容颜上久久无法平静。 “师姐?!” 怀年激动万分,可就是这一激动,又吐出一口血来,他伤势严重,即便想为杜瑶光助阵,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来者是何方神仙?竟敢阻挠本王?!”鱼王回过神来,执起钢叉指着杜瑶光。 “昆仑派,杜瑶光!”杜瑶光义正言辞地回答这妖孽。 “昆仑掌门……”鱼王眼中露出惊讶神色,这样的姿态与力量,居然还只是个凡人?若让她修成仙身,那还了得? “杜瑶光,本王在北海都听过你的名字,传闻你是人族千年难遇的天才,年纪轻轻,实力已能匹敌上仙,今日一见,竟是没有半分夸大在里面,好——!”鱼王贪婪地舔了一下嘴唇。 “这样一具灵脉精奇的肉体,胜过多少灵丹妙药,本王要吃了你!吸干你的灵力!” 杜瑶光一言不发,青玉缚上灵力涌动,另一手捏成剑指,双方还未出招,周身的气场已经开始暗暗交手。 “师姐……他妖力强横……当心!”怀年拼着虚弱的语气道。 第106章 瑶光霜刃斩鱼王 杜瑶光区区凡人,修为还未突破升仙,但刚才突袭那一剑,足足接近上仙级别的修为。 凡人修为以五灵归宗心法为标准,分为五等,曾几何时,人族也曾睥睨天下,仙门翘楚辈出,各个都拥有飞升成仙的实力。 只不过最近三百年,被姜焱凌和其扶持的妖族八部不断开战打压,人才损耗,到了现今,竟只有昆仑掌门杜瑶光和蜀山掌门李长空两人有升仙的实力。 升仙之后,实力分为地仙和上仙两个等级,成为地仙,肉身不腐,可吸纳天地间无穷无尽的灵力滋养自身,接近不老不死,而上仙则已经摸到了天庭神族的门槛了。 而妖族的修炼层级仙门中人只做了粗略统计,分为三层。 下等妖灵智未开,唯有蛮力,修为大约等于五灵归宗第一二层的修士,至于第三层的上等妖,大多都是妖王,能够化为人形,实力堪比仙人,对寻常的仙门弟子有着碾压级的破坏力。 北冥鲫一族的妖王,实力在妖族八部的妖王中排行第三,曾在蜀山举派之力祭出的天煞剑阵下全身而退,实力在人界少有敌手。 但他刚才匆忙接了杜瑶光一招,竟被击退数十丈有余,恐怕只有正面全神贯注对抗时,才能稳稳接下她全力一击。 这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竟有堪比上仙的力量,若是再给她修炼个十年,修为怕是难以想象。 若是平时,北冥王为求万无一失,定不会选择和杜瑶光拼个你死我活的,北冥鲫虽然冲出了昆仑弟子的包围,但实则是穷途末路,从北海一路逃亡至此,若是不从江河重回大海,无异于等死。 今天杜瑶光要拦他,她就非死不可!而且,这天赋卓绝的女娃,灵力充沛的身体实在是太诱人了。 怀年用剑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身下的土地开始晃动地越来越剧烈,两个上仙级别的人,大战在即,周围的修为不如他们的弟子都会受到波及。 两道蓝光剧烈地撞击在一起,释放出来的冲击,把本就虚弱的怀年掀到一旁,仅仅一次碰撞,怀年就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杜瑶光面上如含了一层凝霜,额头上的冰晶花钿,如感受着她冰冷的灵力发出蓝光。 她挥剑成霜,空中溅起的水花划过她的剑刃全都凝结成冰花,脚踩冰霜起舞,将拨云写月剑法舞得英姿飒爽、剑锋起舞,如一朵盛开的冰蓝剑花,却又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青玉缚上结成的锐利冰锋,一斩千击,招式将北冥王的钢叉压制得节节败退,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正面交手不过五十招,妖王大大震惊于杜瑶光的实力,妖族八部的妖王之中,恐怕除了那阴险狡诈的九尾狐能让这小丫头吃点苦头,其他的都占不到半点便宜。 北冥王侧身堪堪躲过一剑,剑气荡过自己胸前,先有三分寒气入体,再看身后那崖壁,约十丈厚的山石被一剑劈成两半,切口处被厚厚的冰霜冻住,只看了一眼,就为这威力微微打颤。 妖王一击扫向杜瑶光腰肢,被她轻轻一跃横身躲过,身后的草屋也是被钢叉挥出的水流切个粉碎。 这两人的功力破坏力都极强,谁若是不当心吃了对方一击,那也是要死人的,北冥王一叉刺向空中的杜瑶光,钢叉对上青玉缚的剑尖,僵持在空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冲击波。 蛮力对上蛮力,身强体壮的妖王竟没能占到杜瑶光这个纤瘦的女子的便宜,反而手上传来一阵刺痛,睁大眼睛一看,杜瑶光的寒冰灵力,居然将钢叉尖端的水流冻成了冰,正顺着长柄传到北冥王的手上。 他这钢叉上射出的水流,蕴含着妖族血脉强大的灵力,连蜀山派的天煞剑阵都能抵挡得住,居然挡不住杜瑶光的灵力? 他震惊之下,手下发力,一击将杜瑶光甩开,杜瑶光在空中挥剑结阵,数十把密集的冰剑凝结在杜瑶光身旁,朝着妖王铺天盖地飞去。 剑破九天! 妖王挥舞着钢叉击碎这些飞来的冰剑,不过数量太多,有几把飞过了他的防守,划伤了他的鳞甲,令那股刺骨的寒意浸入了他的血液。 妖王大吼一声,一柄钢叉挥地虎虎生风,整条伊水的水流都顺着他的牵引飞到上空,瞬间便抽干了整条河,水流变成了尖利的钻头,数条水流一并袭向杜瑶光。 杜瑶光心知这水流坚硬,堪比她手中的青玉缚,不敢怠慢,长剑一挥,招出一阵夹杂着冰雪的旋风护在她周身,水流撞在上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这冰风切割成了好几段。 好一招冰锋雪舞,让北冥王密集的水流无处下手。 被动防守不是长久之计,那些头部尖锐的水流正大肆冲击着杜瑶光制造出的冰雪风暴,刺耳的声音宛如妖兽的哀嚎。 杜瑶光在水流中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主动出击,挥出一道剑气,顿时逼开了面前的数道水流,剑上凝聚蓝光,整个人化为一道锐利的剑气刺入那汹涌的波涛中。 果不其然,北冥王被识破了招式,恼羞成怒,化成了巨大鱼怪的真身,一口朝着杜瑶光咬下,但杜瑶光,先他一步将青玉缚送进了鱼怪的咽喉。 刺入咽喉时的感觉很轻,轻到奇怪,仿佛她刺中的压根不是肉体,而是一股虚无的水流。 杜瑶光明眸微微睁大,露出惊讶,面前的巨大鱼怪,居然真的化作一道水流消失了,她刺中的,是北冥王送给她的障眼法。 白衣女子深陷汹涌暗流之中,周围全是翻腾的浪涛,遮天蔽日,几乎把外界的光芒都完全遮住,她修为深厚,手段却完全比不上这活了几百年的狡诈妖王,如今进入了这妖王准备的陷阱,已是无比凶险。 昏暗的水流中,一道寒光突然刺出,杜瑶光听力被水流声干扰,意识到危险将至时,已然慢了半步。 青玉缚没能完全挡住刺来的钢叉,锋利的尖刃,刺入了纯净的白衣,殷红的鲜血,如一朵被扔到雪地里盛开的玫瑰,染红了杜瑶光整个左肩。 “太年轻了,小丫头。” 北冥王舔了一下嘴唇,露出奸邪的笑容。 杜瑶光皱着蛾眉,却不愿在敌人面前露出丝毫软弱,眼中怒意大盛,虽然体内灵力顺着钢叉在被慢慢吸走,但她没有丝毫的服输,青玉缚上的蓝光,比之前更要耀眼了。 “呀——!” 她一声娇喝,拼尽全力震开了北冥王的钢叉,脸色煞白,正欲追击,被一股巨大水龙卷卷入了进去,深深困住。 北冥王操控着水龙卷,又惊又怒,抠下自己胸前的一块冰,刚才交手,有好几次差点被杜瑶光得手,若不是挡的及时,真要被这寒冰灵力冻住了经脉。 现在这女娃受伤,又被水龙卷困住,不消半炷香的功夫,她的精力就会被剧烈的水流消耗殆尽。 虽然这样可能会让他的猎物遍体鳞伤,缺乏观赏性,但只要能将这样一副灵脉精奇的肉体吃下肚去,对修为的增长何止百年。 正在他沾沾自喜,幻想着享用猎物的美味时,面前那水龙卷,竟突然静止了下去,转得越来越慢,到最后,活生生变成了一尊冰块。 妖王睁大了眼睛,口中怒道:“这不可……!” 话未说完,冰块支离破碎,从中射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妖王举钢叉抵挡,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手中兵器被拦腰砍成了两段。 北冥王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从漫天碎冰与雪花之中飞出,手持青玉缚,如天仙之姿的杜瑶光,她那愤怒的冰冷眼神。 青色长剑挥出一道湛蓝剑光,猖狂的妖王身子一震,应着血肉分离的声音倒地。 杜瑶光渐渐收了招式,白衣飘扬,蓝色灵力流转,肩头那一抹鲜红,为她无与伦比的美丽点缀了一分妖艳。 第107章 仙子也有心机 姜流虽听到那老者出言制止,语气中并无敌意,但是此时对方除去一伤者一人质,还有三人,自己这边凌珊中毒晕厥,只有两人,敌众我寡。 姜流与生俱来的警惕性不允许他因为一句劝阻就轻信对方。 “来者何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姜流逼问着那位唯一懂得中原语言的老者,没有放过手中人质的意思。 若不是姜流和顾云清手段上略胜一筹,射伤他们一人,还擒了这九尺大汉做人质,老者岂能出言求饶?怕不是要把他们统统射杀灭口。 像这种藏在偏僻隐秘之地生活的部落,一般最忌惮外人找到他们的居所泄露出去。 这帮人久居地下河流域,连语言都和外界不通,至少三代以上都没有和外界人族接触过了。 细看这些人的服饰,内衬是用一种细腻的丝绸制成的,外套一件粗布背心,在潮湿阴冷的地下河具有不错的保暖效果。 那老者穿着更是要比这些手持弓箭的壮年男子要华贵,外套的翠绿锦缎长袍堪比西域诸国的王室待遇,被地上北冥晶倒映着发出的光泽。 这可不是简单的藏匿于地下河流域的世外蛮夷,这个部族曾经在西域,即便不是王室,也是达官显贵。 老者迟疑了一下,似乎对自报家门颇为忌惮,有些为难地对姜流道: “这位公子,我等都是久居山中,不问世事的族群,这些小伙子从未见过有外人闯入领地,受了惊吓,所以才放箭射伤了你的朋友……还请公子手下留情,老夫愿献上解药,请三位前往我族歇息。” 姜流细细打量了那老者几分,全无惧色,不卑不亢,行止有数,颇有贵族风范,心里对这帮陌生部族有了些猜测,便将手中抓着的大汉扔到一旁。 “这山洞石壁上的字,可是你们刻上的?” “正是,这是我们故土的文字,虽然故国已毁灭千年,但故土的文字不可忘,便刻在这石壁上,时时悼念着家乡。” 姜流一声苦笑,喃喃道:“千年……故国……上古昆仑国,想不到,能在这里找到你的子民。” 他看向老者,问:“你,可听过阿琪这个名字?” 这安静的山洞中,除了远处地下河细细的流水声,便再无其他杂音。 老者听得非常清楚,不由得身子一震,眼神大惊。 这陌生男子,居然直呼出了他们故国的守护女神。 姜流从怀中掏出那块雕刻一把秀美箜篌的玉佩,放到老者眼前。 老者一开始还未看清这枚玉佩的样子,毕竟这上面的图案,历经千年,只在他们的典籍中有过刻画,但不过几眼,他便认出了那把刻画的箜篌,老者惊得不能自已,几乎要颤抖着跪下。 那可是他们的守护女神,随身佩戴的神圣之物啊! “可认得此物?” 姜流的语气也黯淡下去,透着几分哀伤。 怜星邀月点唇妆 故土苍茫泪痕殇 惊涛席卷西洲日 飘摇仙曲归何方? 一首简短的四言诗,一枚刻着女神手中之琴的玉佩,仓促地将神女美丽又悲伤的一生带过,那个飘摇的神女,再次浮现在姜流的脑海中。 …… 怀年和一派伤残弟子,终究是被杜瑶光和青玉阁的弟子们救回了西王峰。 怀隐和瑶歆,虽然修为不算深厚,但有怀年拼死相护,并未受太重的伤,若非如此,两人早已成为了北冥鲫果腹之肉。 他如此舍身相护,也不知是为了尽自己大师兄的责任,还是仅仅是因为,他们和杜瑶光一样,都是出身青玉阁一脉的弟子。 怀年毕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本身修为颇高,又极受苍谷长老的看重,眼看着他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苍谷长老心疼地上蹿下跳。 因此还暗地里弹劾杜瑶光这个掌门安排不周,白白折了许多年轻翘楚。 但杜瑶光没有因为苍谷的咒骂而对怀年有任何怠慢,她拿出青玉阁的疗伤圣物冰辉温床,让怀年盘坐在上面。 冰辉石铸造的床面用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着怀年,杜瑶光在一旁运功辅助,玄慈长老用针灸疏通经络,连着抢救了三天三夜,终于把怀年给抢了回来。 随着怀年一口淤血喷出,杜瑶光收了功力,用手抵住了向自己怀里倒来的怀年——她还是很抗拒和男子有亲密接触的。 玄慈一边取下怀年背上的银针,一边道:“怀年师侄修为深厚,现下淤血已经逼出,再休养半月应就痊愈了,小薇,你去吧。” 杜瑶光点头,下床正欲离去,却突然被伸来的一只大手抓住了手腕。 “师姐……你的伤……” 怀年将将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杜瑶光左肩上渗着血的白布,她被妖王刺伤的伤口只是被简单处理了一下,就不眠不休地救了怀年三个日夜,还未休息半刻,又要出门。 杜瑶光微微吃惊,心底一阵抵触,挣脱了怀年的手,冷冷道:“姜流到现在还音讯全无,作为他师父,不能不管。” 这句话如一根针扎在怀年心上,本就虚弱的他,低头深深叹了口气。 “师姐,这种寻人之事,交给门下弟子去办就好了,何须掌门亲临?而且……姜流身世不明,出身御龙关,那可是人族与半魔混杂的混乱之地……” “师姐当初收他为徒,门下弟子长老已颇有微词,我知道我在师姐心中算不得什么,人微言轻,但还是斗胆进言,求师姐……三思而行!” 怀年重伤初愈,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便已是大口喘气,杜瑶光听后神色微霁,似有不快。 玄慈长老心如明镜,这两个孩子同时拜入昆仑,幼时关系密切,怀年对杜瑶光有什么心思,她怎能不知,便对杜瑶光道: “掌门,怀年这孩子天资聪慧,人也勤奋,颇受长老器重,不出意外,是要继承苍谷长老衣钵的人,你在门派中一直没有什么关系亲近之人,怀年值得信赖,不如,就不要瞒他了。” 怀年有些迷茫地看了眼玄慈长老,又看着心思深重的杜瑶光,突然感觉,面前的师姐已经不是幼时单纯的女孩儿了。 杜瑶光迟疑许久,张口道: “我和师父曾经探讨过,水火双修一事——将自古以来的五灵法则打破,令无法交融的两股灵力修炼于一人体内,必将打破世间法则的束缚,达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境界。” “水火双修?师姐,不可啊!莫说两种灵力生生相克,难以相容,而且火灵本就不好驾驭,修炼者极易走火入魔,我仙门百多年都没有出过单修火灵的弟子了!” 杜瑶光微微摇头,看向玄慈长老,问道:“师父,在你看来,姜流的资质,比起百年前我昆仑派的紫霄真人,如何?” 玄慈沉吟道:“紫霄真人……呵,传闻他乃我派百年难遇的奇才,只可惜修炼火灵之力出了差错,走火入魔,误伤我派百余名弟子,身败名裂。” “论及天赋,他和姜流一样,都是至阳至刚的火灵灵脉,鉴于姜流已经伤了心脉,所以掌门没有让他先修习五灵归宗心法,是怕五灵归宗自行识别他灵脉所属,自行在他经脉中生成火灵。” “现下先教他凝冰剑意,以水灵之力养护他心脉,等万无一失之时,再让他修炼本身灵脉的灵力。” 在此之前,杜瑶光和玄慈并未完整地商量过此事,不过知子莫若母,玄慈教养杜瑶光多年,比她亲生母亲还要了解她,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 怀年怔怔地看着杜瑶光认可地点了点头,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虽然他一直不喜欢那个姜流,但是杜瑶光此举,岂不是把他当成了试验品和兵器么? 一个打破五灵法则的试验品,若是成了,便是惊天动地的绝世神兵。 “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师弟。” 杜瑶光澄澈的眼神望着怀年,令他无法说不。 “师姐,你如此处心积虑想要打破我派遵循了近千年的法则,到底是为何?”怀年问她。 “为了报仇,杀一个不可能杀掉的人,姜焱凌。” 杜瑶光也很坦诚,没有丝毫保留。 “要杀此人,就是要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不惧怕做出任何与天命对抗的决定,不然,即便成仙又有何意义?能护佑天下苍生不为他所杀吗?” “师姐!我也可以作为这样的人,成为你手中的利剑,去为你杀不可能杀的人!”怀年激动道。 “你的命运不必如此。” 杜瑶光冷漠地摇头,收回了刚才目光中的真诚,不再与怀年坦诚相见,她心里认为,这样艰险之事,不该把太多人牵扯进来。 “好好养伤。”杜瑶光决绝离去,再无多余辩解。 第108章 昆仑遗族 顾云清一路上都抱着中毒晕倒的凌珊,她胳膊上的淤血已经变成了黑色,稍微有些凝滞。 这帮攻击他们的穴居人,见了姜流胸前的玉佩,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从剑拔弩张变成了虔诚膜拜,仿佛撞见了他们供奉的神明一样。 相信他姜大哥总是没错的,一路上多少次遇险,都是姜流及时赶到,从而化险为夷,顾云清和凌珊江湖经验不足,凌珊好歹脑筋还转的快些,若是凌珊倒了,只剩下顾云清,他可真如一只无头苍蝇般。 还好,姜流坚实的背影给了顾云清信赖感,他抱着凌珊,心里坚信姜大哥绝对会有办法让这帮人拿出解药救凌珊的。 姜流紧跟在那位老者身后,又不和身后的顾云清离得太远,他生性多疑,即便这帮昆仑古国遗民看上去被神女的玉佩震慑住了,他也不敢完全放下警惕。 他们和外界脱节的太久了,难保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思想,其余那几个昆仑古国男子走在姜流身旁,抬着那个被顾云清射倒的倒霉蛋,但姜流手上五指暗暗用力,随时防着他们突然发难。 北冥晶的光芒,在昏暗的山洞中尤其耀眼,甚至比两侧用油脂点燃的油灯还要明亮,姜流一边走着,一边借着北冥晶的亮光看着墙上的壁画。 这一幅以岁月为底蕴的艺术品,记载着上古昆仑国的繁荣富饶、国泰民安,昆仑古国的领导者有过很多名字,最广为流传的是“西王母”,昆仑山上的西王峰,或许就和曾经的西王母有些渊源也说不定。 每一年的祭祀之日,领导者会带着子民们供奉他们的守护女神。 那壁画上的女神,身如缥缈云影,善良慈悲,仙泽西境,一把箜篌演奏天籁之音,令万物停止喧嚣倾听仙曲,连水中蜉蝣也期待着凑近水面,随之起舞。 那是怎样一位受万物爱戴的伟大女神啊,可是,姜流却知道她的结局,为了自己这个恶神后代,败将遗孤,为了区区一条世人称之污浊的血脉,毫不犹豫地替自己葬身于大海。 姜流微微闭上眼,心里酸涩非常,他心有不甘道:“你们在这山中世界避世了多少岁月?从不曾尝试与外界联系么?” “我族子民经历过灭世之灾,不求光复故国,只求苟且偷生,能在这山中寻得一地绵延血脉,便已是上天垂怜了。”老者缓缓答道,姜流听在心里,心里更加不甘了。 “若是阿琪知道她的子民还活着,知道她还有一个家,绝不会如此丧命!” 姜流满口都是对这些古国百姓的埋怨,那样一位女神,无家可归,在大地上漂泊千年,最后身死他乡……却从来不知道她想守护的子民们原来还活在这世上。 真的是,非常的不公平。 老者听了一番苛责,毫无怒意,也不愿辩解,身子微微一颤,悲恸道:“我等辜负了女神的期待,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那些承载着她的故事的壁画,她的样子,她的曲子,她的善良,本该展现在世人面前,被传唱千年,可是始终都只能随着逝去的昆仑古国埋在地下。 在洞中走了许久,突然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石洞是经过精心开凿过的,高数十丈,石壁上还有许多洞窟。 洞口搭着供人攀爬的绳梯,里面应是这些古国百姓搭建的其他场所,光就眼前的广场来看,就搭了近百间平房,能容纳几百人居住了。 广场的正中央是一处祭坛,现在没有祭祀活动,变成了孩童们的玩耍场所,姜流下意识皱了下眉,他不喜孩童吵闹,只想离那地方远点。 老者一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都上来迎接,看来他在遗民中有着不小的社会地位,兴许是个族长或长老什么的,昆仑古国灭亡已久,也不知道领导者还是不是叫西王母。 老者和人群打了招呼,便遣散了大部分人,只招呼来一个样貌水灵的小姑娘,看上去十五六岁,穿着蓝白相间的短衣短裤,肩上披着几撮雪白的绒毛,和顾云清的兽皮有些相似。 她从衣着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百姓,老者和她吩咐了几句,指了指顾云清怀里的凌珊,老者身旁另外那两个男子便围了上来,想把凌珊抱走。 顾云清警惕地往后一退,露出敌视的目光。 “这位公子,我们没有恶意,是想治好这位姑娘,以表歉意。”那水灵的小姑娘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语言解释道。 “你……”顾云清犹豫不决,看了眼姜流。 “公子,你的朋友身怀我古国守护女神的随身玉佩,见玉佩如见人,你们现在是我们的贵客,自会奉上解药救治这位姑娘。”老者神情诚挚地解释道。 姜流细细观察了一下这位老者和那名少女的神情,并无害人之意,而且他们几乎没有修为,只是凡人,真有什么鬼心思,顾云清也能应付。 “云清,无妨。” 姜流点头道:“你若不放心凌珊,跟着一起去便是。” 顾云清听了姜流的话,放下些戒备,但依旧不肯把怀里的女子交给这两个陌生人,道:“我抱着她就好了,你们带路吧。” 那名白衣少女招手遣散了两名随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这边请。” 目送着少女领着怀抱凌珊的顾云清离开,姜流稍稍松了一口气,老者见他放下警惕,神色舒缓道: “难为公子了,不过放心,我乃一族长老,公子怀揣女神之物,便是座上宾,这几日公子可随意参观,有老夫放话,不会有人阻拦的,不过……” 老者颇为好奇地瞧了一眼姜流胸前玉佩,道:“这玉佩可是女神珍贵之物,古国还在时,连国王陛下也未必亲眼见过此玉,公子与女神究竟是什么关系,竟能将玉佩完整交与公子?” “过命之交,刻骨铭心。” 姜流简短回答道,他内心悄悄抽了一下,两人相爱相知的话,竟是说不出口,阿琪因他而死,他受之有愧。 老者点头,并未过多思考,道:“那公子可知这玉佩的渊源?这东西,可是压制人心中戾气,净化心境的圣物啊——” 姜流稍稍吃惊,低头看去,她临别之时把玉佩交给他,告诉他,他的血脉决定不了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把这块玉随身佩戴三百年,为了那一丝丝的怀念,不曾想,这其中竟然蕴含着她这样的苦心。 第109章 鹿魂玉佩 昆仑遗族,在这伊水源头的山中隐居了起码近千年了,世代与世无争,山中也物资匮乏,仅仅能够满足百姓的日常消耗,再无余量用来铸造一些能够象征昆仑古国曾经繁荣图腾或者建筑。 连他们的守护神女,也只能以壁画的形式展现在他们面前,如果可以,姜流真的想把西王峰上沉渊谷中那尊昆仑女神的雕像运过来送给他们。 他们也是夜以继日地想念着他们的女神啊。 曾经一统西域的辉煌国度,被天神庇护着的子民们,如今只能如丧家之犬一般躲进深山,不知外界今夕何年。 也许那滔天巨浪,一下便冲垮了他们重建故国的勇气了吧。 姜流望着长老领他来到的一幅女神的壁画面前,望着她阖眸弹琴的姿态,三百年前的记忆悄然浮现,胸前的玉佩仿佛感知到了它的亲人,微微嗡鸣着,发出青光。 “上千年前,昆仑古国鼎盛之时,神女一日心情大好,趁着阳光明媚,在城外的山水间游览嬉戏,观云赏日,玩得好不自在——” “她游山玩水之时,突然听到声声哀嚎,她在树林里顺着声音找去,发现了一只身受重伤的小鹿,奄奄一息。” “神女于心不忍,在小鹿死后,将自己的宝玉上凿下来一小块,刻成了玉佩,将小鹿的魂魄收入玉中,安抚了它死时痛苦的魂魄……” 长老扭头看着姜流的玉佩,郑重其事道: “这块玉佩,叫鹿魂玉,是女神的随身之物,我族从老人到孩童,无人不知这个传说,鹿魂玉能安抚灵魂深处的戾气,净化人的心境,将其引向善良光明的一面。” “鹿魂玉……” 姜流用心摩挲着胸前的玉佩,深切地感受着,那个善良女神的良苦用心。 只是,他突然有一事不明,问长老道:“既然她见那小鹿痛苦,为何不救它?” 长老淡淡地笑了笑,似乎看得很开,说道:“神明的想法和凡人总是不同,天道往复循环,生死已定,有时强行将生命从鬼门关拉回来,又何尝不是逆天而行?” 姜流愣了一下,似乎对其中道理有些不解,他认识的阿琪,可是连他这种万夫所指的必死之人都要救回来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如此,她身为神明,又何必救我?” “遵循天道,是她作为神明的本能,至于公子——也许你对神女来说,比她的神格和性命还要重要吧。” 短短一句话,如一把扎在姜流心上的尖刀,他这样的人,真的配得上她的不顾一切吗? 他不配,他心里知道的,回头看过他这三百年杀过的人,毁过的城池门派,制造的战争灾难…… 他曾在她心中,是一个干净正直的男子,一个和她一样孤独的无家之人,在月下惺惺相惜,围着星星之火抱团取暖。 可当她消失了,他又做了什么呢?她消失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要他不要成为他的血脉所决定的那种人,一个和他嗜杀好战的祖上一样的恶人。 他成了和他的祖上蚩尤一样的恶人,踏着尸山血海,把神州大地卷进腥风血雨,他享受着曾对他另眼相看之人的恐惧,却也在害得身边之人颠沛流离。 终究是他,害得阿萝和阿方成了孤儿,孤苦无依地在九幽堡垒,靠着他们仅能做到的方式活着。 所以他才把那个姑娘和她的弟弟推得远远的,只要看不见她,就能假装想不起来他的恶行造成的后果,他有愧于剑萝,不敢将她带在身边,也不敢接受她的感情。 可是,在他收到剑萝送给他的象征着“刻骨铭心”的骨笛时,他发现他的错误一点也没有被挽回。 “我这半生,一切皆错,哪里配得上她的善良……她若看到现在的我,一定很失望吧。”姜流低声道,一副痛心模样。 能怀揣着神女所持的玉佩,必然和她关系匪浅,长老抚着自己白色长须,道: “公子,往日对错已不可追,还望后路珍重。这块鹿魂玉,公子继续戴着便是,每当内心动摇之时,老夫相信,神女的意志会指引公子的。” 姜流抚摸着胸前完整的鹿魂玉,久久未能平静。 凌珊在第二日时就已经醒来,顾云清一夜未眠,在她床前守了近十个时辰,姜流在她醒时探望了一番,稍许关心了几句便将私人空间留给了这对男女。 他们自下山之时便日夜相伴,早已暗生情愫,凌珊中毒昏迷了一天一夜,顾云清也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剩下的时间,姜流便交给他们二人了。 两个年轻男女,定是有很多悄悄话要说的。 凌珊所中之毒,毒性在姜流所见之毒中,只是中等水平,况且伤口离心脉较远,伤的不深,服下解药后,休养了三日,便能下地自如活动了,只是还有些虚弱无力。 在这期间,那名照顾凌珊的少女时常会带着姜流在族中领地游玩,带他参观壁画,讲解历史文化风情等,第二次路过广场时,族中勇士正在摔跤,场上那个巨无霸,姜流看着眼熟。 很快,巨无霸便把对手摔出场地,得意地对着围观者振臂呼喊,耀武扬威。 少女骄傲道:“哈赤可是我们族中最勇猛的战士呢。” “哈,久仰。”姜流忍不住笑道,要是少女见过对方被自己按在墙上挣扎求饶的样子,会不会信念崩塌。 巨无霸正巧看向少女这边,同时也看到了姜流,表情一下就变了。 姜流似笑非笑和对方对视。 巨无霸脖子一缩,明明是摔跤赢家,却灰溜溜地跑了,看得少女一脸迷茫。 少女会弹箜篌,这一由昆仑女神传下来的技艺,族中女孩儿很多都会。 少女弹的听潮碧水曲,虽然也是很优美的,但是没有阿琪的缥缈神韵,也没有柳星月的妩媚勾人,这曲子似乎能映出人的心境,少女弹出来,总有一股青春活力在里面。 临走之前,姜流问少女要走了一份听潮碧水曲的曲谱,并且送她一颗北冥晶作为交换,女孩子天生就对这些亮晶晶的宝石十分中意,心满意足收下了姜流的筹码。 三人始终是不属于这里的,等凌珊痊愈之后,长老命人亲自送他们离开,并且希望他们能蒙上眼睛,由族人从密道带他们出去,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之后,也不要对外界提起昆仑古国。 他们已经和外界分离得太久了,已经没有交流的必要了,就让昆仑古国的文化,永远留在无人知晓的深山之中吧。 姜流呼吸到山中新鲜空气时,听到身后的山崖发出一声巨响,摘下眼上的布条,回头一看,密道的入坑已然被昆仑遗族封住,竟然已经找不到丝毫通道的痕迹了。 顾云清和凌珊面面相觑,望向姜流的眼神,蕴含着一些关心。毕竟姜流复杂的情绪这几日都写在脸上。 “姜大哥,我昏迷的时候长老和你所说之事,云清都和我说了,你……你可不要太难过。” 凌珊小声安慰道,生怕又触及到了姜流心里的痛处。 “那样光照万世的女神,她的一切,却被埋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无人知晓,呵……” “姜大哥,我们已经答应族长不对外界透露他们的消息,干脆,我们就把这里忘了吧。”凌珊道。 姜焱凌摇头,道: “既已承诺,自然不会透露昆仑古国半个字眼,但,我也不会忘了这个地方——” “你们也许不知道,在一个人满心痛苦折磨的时候,若是连一个珍贵的念想都没有,时间久了,便会如那失心疯的疯子一般。” “昆仑古国虽成过往,但见到她的子民安好,也算了却一些心愿,是时候向前看了。”姜焱凌说出这番话,心里一下轻松了许多,郁闷已久的面容,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扭过头来,对两人道:“是你们将另一块鹿魂玉带给了我,让我有了完整的东西能够纪念她,凌珊,云清,你们是我姜焱凌的至交,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会致你们的性命于不顾。” 三人露出敞开心扉的笑容,一扫前几日的阴霾,仿佛未来充满了希望。 “走吧,姜大哥,我们一连失踪几日,该回昆仑了。” 是啊,该回去了,他们在昆仑古国这几日杳无音信,也不知有没有人挂念。 第110章 完啦,卧底一年要成掌门啦 寒冷月光下的玉雪峰,如一位亭亭玉立的天宫美人儿,盖在山峰上的皑皑白雪是她的飘扬长发,丁零散落在山上的雪花,是围绕在她身边起舞的精灵。 这座山峰是昆仑群峰中最别具一格的存在,孤高寒冷,美丽清灵,令人远观着,向往着,跃跃欲试着想要接近她,但那股冲动在触及她的冰冷之后,戛然而止。 怀隐站在西王峰距离玉雪峰最近的青玉阁前,那一条和玉雪峰遥遥相连的栈道上,远望着月下的玉雪峰,如痴如醉,若有所思。 他好像在看玉雪峰的夜景,也好像在看如那山峰一样高冷若仙的美人儿,藏在白雪之中的女子。 一位扎着丸子头的古灵精怪的女子,也就是他的瑶歆师妹,悄悄地靠近怀隐,趁他出神,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他一个机灵。 “师兄!看什么呢!” 怀隐正发着呆,被突然吓得一蹦,定睛看着蔓延好奇的师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平复了下心情之后,期艾道:“我……我在,在想事情。” “什么事啊?”瑶歆顺着他刚才面朝的方向,望着那洁白的山峰,想到了什么,问道:“掌门师姐回来了么?不会还在山上吧?” 怀隐面露失落,微微摇头,道: “掌门这几日白日都不在门中,着急去寻姜师弟的下落,傍晚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玉雪峰上……唉,原来掌门在门派中时,好歹一日三餐都是我负责,还有个着落,现在嘛——” 怀隐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瑶歆觉得好笑,打趣道:“掌门修为极高,又不是小孩子,哪会像小孩子一样不好好吃饭啊,师兄你有这闲心,还是多关心下姜师弟吧!” 怀隐苦笑一声,他这瑶歆师妹心直口快,虽然听上去只是多关心了下她的小师弟,但对怀隐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杜瑶光有如人间谪仙,哪是他们这等凡人惦记的了的,即便碰上什么麻烦,也轮不到他伸出援手。 光这昆仑派之中,倾慕他们掌门美貌的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虽然杜瑶光行踪难觅,但是对于这样的绝世美人儿,倾心只是一眼一瞬的事。 本来是看怀隐一人沉闷,想来活跃气氛来着,结果一番话说得怀隐更加失落了,瑶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处于双峰之间的沉渊谷下,突然冒出了大量的妖气,深邃的黑暗中,一双双幽蓝色的眼睛,从一个两个的星星之火,突然形成了燎原之势。 怀隐和瑶歆,两个修为并不算高的昆仑弟子,看到这一幕,顿时便呆住了。 堂堂五绝之一的昆仑派中,居然会出现这样多的妖物!如此大胆,怕不是妖族八部之一来替北冥鲫族报仇的? 可西王峰四周都是历代掌门人布下的法阵结界,这些妖物是如何不触发法阵的情况下偷袭到山上的? 沉渊谷下那个个蓝色的光点,正慢慢爬上沉渊谷。 姜流三人从昆仑群山之中御剑回西王峰,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看日头的位置大概是晨时三刻,昆仑弟子的每日晨练已经过了一刻的时间,可西王峰的大门口,却是一个守门弟子都没有。 昆仑派纪律严明,守门弟子又是十分重要的岗位,要是被抓到偷懒会被重罚,此时又不是换岗时间,桑禹道这条上山路上,不可能一个守卫弟子都没有。 三人莫名其妙地在门口站了好久,还想了一下今天是不是什么祭祀或者节日,望着门内空空如也的御剑广场和无极殿,乃至远处的入云台上,除了西王峰顶灌下来的瀑布,竟然一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 顾云清第一个打破了平静:“坏了,凌珊,姜大哥,这样子和话本子里描述的灭门一模一样。” 两人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闭上乌鸦嘴。 姜焱凌就不信,除了他本人,还有哪一方势力有这个本事攻上昆仑派。 打得过杜瑶光吗? “今天你要是骑一只土蝼上来,绝对没人拦你。”姜流挖苦他道。 “门派内这样安静,非比寻常,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凌珊突然生出一股不安。 姜流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往只要自己在时,凌珊都是十分放心和镇定的,可是今日,女子的第六感似乎凌驾于在了她的安全感之上。 此时的玉雪峰,被凶残的暴风雪席卷着从山顶到山脚的每一寸,就如那岁月静好的美人儿突然发了狂,变成了疯婆娘。 玉雪峰下的众弟子长老,没有一个能够靠近的,而他们的掌门此时正在玉雪峰上和半夜袭击昆仑派的妖物缠斗,斗到清晨也没分出个结果,偏偏山上狂风暴雪,又没人敢上去查看战况。 这些妖物来的突然,杜瑶光自从杀了北冥鲫族的妖王之后,身上便负了伤,未曾休养过一刻,就日日下山寻找姜流的踪迹,可以说是一点没留给自己休息的时间。 昆仑众人围在青玉阁前,那暴雪的范围越来越庞大了,沉渊谷下已被积雪填了一半,远处栈道的尽头已经看不清了。 怀年心急如焚,他心里清楚杜瑶光这几日带伤出行,身子损耗不容乐观,此时和被困在玉雪峰上与群妖缠斗,自己却又重伤未愈,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实在是气极了自己,每次在杜瑶光遇险时只能袖手旁观。 “大师兄!大师兄不可冲动!你身上有伤!” 怀年刚往前一步,便一阵胸闷,咳嗽数声,被其他弟子拦了回来,他现在虚弱之躯,进了这暴风雪就是有去无回。 众弟子中突然冲出来一个男子,望着狂风暴雪缠绕着的玉雪峰,他怔了一下,当下便要施展御剑飞行冲进暴雪之中,被几个弟子拦了下来。 “姜大哥!”身后追来一男一女两名弟子,对着那男子喊道。 “姜师弟?你……”众人定睛一看,刚才冲出来的弟子,竟然是失踪多日的姜流。 “你们看着我干嘛?杜瑶光呢?!” 姜流心里纳闷,他这一路赶来,看见不少慌里慌张的昆仑弟子,虽然形势看上去险峻,但昆仑派的人还算整齐,唯独少了杜瑶光这个掌门。 看一派的人支支吾吾,都望向那暴雪席卷的玉雪峰,姜流自然也明白了形势,这暴雪中夹杂着的仙气与妖力,显然是一场激斗产生的。 “来者是哪一方妖物?” “冰魄兽,他们半夜突袭,幸被怀隐师弟和瑶歆师妹撞见,但他们未曾袭击西王峰,反倒是冲着玉雪峰去了。” 怀年回答道,言语中充满怨怼:“掌门力战妖王,未曾休养便下山去寻你,此刻才被那帮妖物趁虚而入!” 姜流听得心里直犯别扭。 这杜瑶光,平时对他不管不顾,怎么暗地里还重情重义起来了。 他最讨厌欠别人人情了。 若是其他妖物,姜流也许还对杜瑶光有些信心,但是冰魄兽女王姳奚……她手上有他送的凝寒淬,而且前一段她刚借用了剑冢的铸剑炉,不知道炼就了什么法宝,此时攻上昆仑派,定是有意而为之。 她的思路无比清晰,只要干掉了杜瑶光这个昆仑派的顶尖战力,剩下的长老弟子,都不足为惧——她这是要在妖族大会之前扬名立威。 “对方蓄谋已久,掌门恐怕情形不妙啊!”铸剑厅长老玄临说道。 “住口!” 同样的一句训斥,居然异口同声地从怀年、姜流和玄慈长老三个人嘴里说出来。 玄临觉得脸上无光,便指着姜流骂。 “黄毛小儿休要得了便宜卖乖!按照昆仑派的惯例,掌门若出了什么意外,亲传弟子便是下一任掌门,你小子身份不明,平常看上去便心术不正!恐怕现在心里乐开花了吧!” 姜流匪夷所思地瞪了一眼玄临,这表面上辈分大他两辈的长老,居然被他瞪得不说话了。 他堂堂三皇血脉,被天下妖魔奉为神明,用得着在这受气争掌门?! “滚蛋!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目光短浅,稀罕这破掌门?!”姜流指着玄临长老的老脸,毫不客气地骂道。 这一骂,骂的玄临脸上直抽,语无伦次道:“你……你……不识好歹!你……” 破掌门?他玄临做梦都当不上的掌门居然被说成破掌门? 姜流没再搭理他,便又要冲进那暴雪中,被玄慈一把拦住。 “姜流,我知你和掌门作为师徒,不能袖手旁观,但这暴雪由灵力激烈碰撞所激发,御剑难以保持平衡,且视线受阻,万一撞上悬崖峭壁跌落,可是会粉身碎骨,连尸首都找不到的。” 话语间,暴风雪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分,身后修为稍低的弟子,被逼得步步后退,几乎无法站稳。 姜流和玄慈站在这暴雪中寂静无言,任由锋利的雪花打在两人脸上,他们却谁也不愿后退一步。 那玉雪峰上安危难料的人,可是他修复心脉的唯一希望。 不行,凝冰剑意心法他练了个皮毛都不到的程度,杜瑶光可不能这时候出事。 姜流回头给了玄慈长老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 “怀隐,借你剑用一下。”姜流挣开玄慈,不听任何人劝阻,拿走怀隐的佩剑,手上捏个诀,一道白光冲入了暴雪中,顿时无影无踪。 第111章 伤口堆积,天骄也扛不住 强烈的暴风雪中,能见度连一丈都不足,若只是视线受阻的问题,倒也难不倒山下这些修为深厚的长老们。 姜流一时气他们怯战,可御剑冲进这暴雪中才发现,这不是简单的天气,而是一股强大的冰雪灵力形成的结界。 他被杜瑶光收为徒弟一年,压根没怎么练习正儿八经的心法仙术,仙门正统心法五灵归宗杜瑶光不让他学,独门的凝冰剑意也只让他粗略修习了一点,连御剑术都是怀隐抽空教他的。 所以他除了御剑飞行,其他的基本还是拳脚功夫。 一时情急冲进暴雪中,飞了没几步,便掌握不了平衡了,甚至身上传来刀剑切割般的疼痛感,低头一看,身上那白衣被锋利的雪花划得面目全非,底下渗透出鲜血,已然是皮开肉绽了。 这暴雪中蕴含着极重的妖气,姜流急忙思索了一番,猛一运功,让御剑的速度提升了几倍,围绕在身边的锋利雪花,顿时又在他身上开了几个口子。 短暂的冲刺之后,他收了法术,如一颗流星划过一条抛物线,不偏不倚,撞在了山崖上,他握紧长剑,用力刺入崖壁,将将止住下落的趋势。 他停止运功之后,雪花停止了攻击,只剩下呼啸在耳边的狂风——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暴雪结界是姳奚用妖力所造,防止昆仑派支援杜瑶光,将其困住围杀。 所以结界中一有人使用仙法,就会被妖力无情攻击。 真不知姳奚的修为能到这种程度,虽然她手持凝寒淬,但是没有蚩尤血脉驱动,发挥出来的灵力不足百分之一,能将凝寒淬的力量发挥出如此程度,怕不是她用了什么邪门的禁术。 这样一来,姜流更担心杜瑶光能否对付她了。 只要不运功,就不会成为暴风雪攻击的目标,姜流深知这一点,便只能凭借人力往上爬。 好在他体力过人,蚩尤血统不惧这种程度的寒冷,若是山下那帮尚未成仙的凡人,在这暴雪中待不了多久就冻僵了。 虽然暴雪中视线受阻,但对于姜流来说,爬山可太简单了,他入门一年时间,没少跟人家比赛徒手爬入云峰。 一攀二蹬三起飞,发一次力能往上飞好远,姿势跟蛤蟆上树一样,并且不要四处张望,反正四周都是雪,什么也看不见,姜流专注着眼前,不知爬了多久,突然望见了山顶的一道蓝光。 那幽蓝的,冰冷的光芒,和另一道青光发出激烈碰撞,如一朵炸开的烟花,也如一道炸雷,划开漫天的风雪闪烁着。 一阵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连姜流都打了个哆嗦,虽然他功力全失,但他毕竟持有凝寒淬几百年,这冰冷的寒气,他再熟悉不过了。 冰魄兽女王姳奚刚才那一招,竟然将凝寒淬的威力发挥出了三四成。 怎么可能呢?冰魄兽的血脉在妖族中都是极其卑微的,如何能催动蚩尤血统才能驾驭的凝寒淬? 姜流四肢使劲,再次往上蹿了一段距离,他穿过遮蔽视线的风雪,发现山顶二人灵力激斗的地方,暴雪反而要小了很多,小到他能看到两人死斗的情况。 两道蓝光,一深一浅,一仙一妖,一正一邪,在山顶如两条激斗的长蛇。 凝寒淬妖异冰寒,所到之处连空气也要凝结成冰,青玉缚正气浩荡,与扑面而来的妖魔力量全力对抗,一剑一式,激得沉积在玉雪峰上千百年来的积雪碎裂崩塌,沿着山峰汹涌倾泻。 姜流先找了一块岩石躲避两人激斗造成的雪崩,好不容易爬上来,可别又被卷了下去。 地上躺了一地冰魄兽的尸体,他们独有的淡色血液如化掉的雪水一样淌在雪地里,又被低温冻结成冰。 看样子杜瑶光虽被群妖用计偷袭,但丝毫不落下风,从半夜斗到白日,将姳奚带来的小妖尽数斩杀,若不是姳奚手持凝寒淬,多半也被杜瑶光斩于剑下了。 两股寒冰之力斗得山崩地裂,难分高下,杜瑶光一剑砍在姳奚身上的寒甲上,逼退其两步却未能伤其分毫,姳奚一剑荡出一道寒光,无数冰刺从地底冒出袭向杜瑶光脚下。 杜瑶光高高跃起身姿旋转起舞,一剑刺向姳奚胸膛,却被她手中凝寒淬以硬碰硬,剑尖对剑尖,止住了杜瑶光这来势凶猛的一剑。 姜流皱着眉头看二人相斗,虽然此时胜负难分,杜瑶光在招式上还占着些上风,但姳奚身上那银色的寒甲着实令人惊讶,居然硬接杜瑶光几剑毫发无伤,未见破损。 持久战下去,杜瑶光会渐渐吃亏的。 两个绝世美丽的女子在雪山中以生死相搏,一招一式,如她们的面容一样令人痴迷,又尽显杀意,两朵盛开的蓝蔷薇在雪地里交织闪烁,一幅残忍又赏心悦目的图画。 两人剑气对剑气,碰撞之后互相震开了数丈。 一条妖艳的蓝色毒蛇,对着面前的青色凤凰咬牙切齿,杀机毕露,两人的厮杀盛宴,却又像是另一种方式的双魂共舞,仿佛她们本就是一体的,撕裂,又重聚。 姳奚一手握住凝寒淬的剑刃,任其划破手心,将血液灌注滋养着这柄上古恶神铸造的神兵。 姜流啧啧赞叹,她用自己的鲜血祭祀凝寒淬,此血祭之术虽然能令她掌控一些凝寒淬的力量,但是时间一长也会损伤她全身经脉,若是强行催动甚至会灰飞烟灭。 这个女人为了驾驭强大的力量,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姳奚浑身散发着幽蓝寒光,手握凝寒淬,无数锋利冰晶凝聚在旁,形成一把巨大的冰刺朝着杜瑶光刺去。 杜瑶光挥舞青玉缚,唤出无数冰雪在身边旋转,使出冰锋雪舞,这招形成的风雪屏障,曾挡下妖王的全力一击,修为低微的妖物,在靠近旋风的一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冰锥与冰雪旋风相撞的一瞬间,连这座山峰都随之震荡,冰锥的攻势显然压制了高速旋转的风雪。 屏障之中的杜瑶光,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几日之前与北冥鲫王一番激斗将其斩杀,但自身也被三尖叉的妖力所伤,之后可谓是一时一刻都没有好好养伤。 此时与势均力敌的对手激战数个时辰,终于旧伤复发,气力不支了。 眼看凝寒淬就要刺进杜瑶光的胸膛,姜流再也按耐不住,撕下一块布遮住自己面容,从悬崖下飞了上来。 杜瑶光急忙调整气息,千钧一发之际,侧肩躲过凝寒淬,一脚踢中姳奚腰部将其踢开。 趁她没有站稳,一步追上,一掌打在她胸膛上,这一掌聚集了她全部力量,势必要一击将她击毙,否则再拖下去,自己这副受伤之躯撑不了多久了。 杜瑶光一掌击在姳奚胸口,倾尽全部的灵力却如石沉大海,打在棉花上一般绵软无力。 她美眸睁大,瞳孔震惊,一张脸煞白如纸,凝聚在掌上的功力,居然被这银甲全部吸了去,半点都不剩,自然也伤不到姳奚分毫了。 她身体里的灵力本就穷途末路,一击过后,连再度运功都慢上几分,一抬头,姳奚妖艳的脸庞上,恶毒无比的眼神得意地盯着她。 唰!凝寒淬蓝光划过,一袭纯净白衣上溅出鲜艳的血花,染红了杜瑶光的胸口。 姳奚嫌不够解气,又一掌打在她胸前伤口,将她击飞数十丈,重重撞上山崖,震得一团积雪坠落盖在她身上,显得她被鲜血染红的重伤之躯更加垂危惹人怜。 杜瑶光猛吐一口鲜血,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用青玉缚支着身子,她旧伤加上新伤,已是山穷水尽了,身上的积雪仿佛有千斤重,几乎要把她压得昏厥过去。 姳奚不说多余废话,她在杜瑶光手上败了太多次,不杀她难解心头之恨,提剑就要杀了这个已无反抗之力的绝美女子。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剑风,一把平平无奇的剑竟旋转着被掷了过来,姳奚心下一惊,居然有人突破了她的结界来援救杜瑶光,一剑挥开飞来的长剑,只见一人影正好接住,从上至下,以千钧之势朝姳奚劈来。 姜流此招奇袭,姳奚来不及运功,只凭自身力量抵挡,但蚩尤血统是崇尚战斗的种族,肉体力量颇为强悍,一击便把姳奚击退十步有余,他挡在两人之间,护着重伤的杜瑶光。 杜瑶光眼神涣散,一时看不清面前男子是谁,只知道他穿着昆仑弟子服饰,这背影,有几分眼熟。 “哼,区区昆仑初阶弟子,连真容都不敢露,也来这里送死?!” 姳奚厉声嘲讽道,连仙门中声名大振,堪称修为武力最强的杜瑶光都被她重伤至此,还用得着怕一个初阶弟子? “你怎知我是初阶弟子?” 姜流镇定地和姳奚对峙道:“我既能闯进你的结界,那你猜猜我到底怕不怕你的凝寒淬?” 姳奚眼中露出怒意,杜瑶光好不容易受了重伤,到手的威名岂能放过?但面前这蒙面男子有恃无恐的样子,竟一眼认出她的剑,令她不能掉以轻心。 姳奚在忌惮姜流的后手,但姜流更忌惮姳奚手上那把剑,他现在功力全失,要是姳奚以刚才的程度和他以死相搏,他恐怕真要和杜瑶光双双葬送在这雪山上了。 第112章 完啦,冰山要动情啦 姳奚眼中怒火中烧,看着眼前这名蒙着面的昆仑弟子身后重伤的杜瑶光,到手的猎物,岂能轻易放走? 这一次仗着自己寒甲能吸收杜瑶光的寒冰灵力,加上她本就有伤在身才赢下一城,若是等她逃走养好了伤,可就没那么容易杀了。 但是这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弟子,是如何闯入她用凝寒淬制造的暴雪结界的?他的修为浅薄到几乎刚入门的程度,遇上自己堂堂妖王,竟然毫无惧意,气势上还反压了一些。 若不是姳奚凭刚才那一剑探出他空有蛮力,毫无修为的底子,怕不是就要退让几分了。 “昆仑掌门杜瑶光,天资绝顶,倾世之颜,傲视人妖两界,不如你猜猜,取了她的命,能为我增加多少威名!” 姳奚杀意毕露,扬起凝寒淬的剑尖,指着姜流。 姜流无惧无怒,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杀了杜瑶光,昆仑派会追杀你至天涯海角,而昆仑山的充沛灵力能为你的修炼增加多少利好?你就不怕再也享用不到?” “哼,绝世神兵在握,昆仑一帮宵小还敢忤逆于我?大不了都杀了,占山为王!” 姳奚冷笑一声,妖异的瞳孔发出骇人的蓝光。 她浑身杀意充斥着神圣的雪山,凝寒淬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姜流四肢关节几乎都要僵硬,她鬓边的冰花,她一身贵气深蓝衣裙,以及她的倾城容颜,在这一刻,都化成了致命的兵刃。 一把为了成就她的野心,无往不利的利刃。 “这天下每天要死那么多生灵,多死几个又能怎样——?!” 两人如扑向猎物的野兽,冲向对方的身影,速度之快,令脚下的雪地四散崩开,姳奚心中大惊,这看上去毫无修为的男子,速度竟然能和她一般快。 他调动浑身肌肉的架势,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入门的仙门弟子,反倒是一个久经战场的熟练杀手,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技艺不精的孱弱鸡仔,结果手段竟堪比那最凶猛饥饿的猛兽。 他身手如此凌厉,怎会一点修为也没有? 两把剑刃激烈对撞,透过碰撞出的火花,姳奚看着男子的眼睛,那深邃的杀伐之意,令她感到七八分的熟悉,莫名生出一股恐惧来,一失神的功夫,力道上被姜流反压了几分。 第一招,姜流凭借蚩尤血脉天生的蛮力硬接下姳奚的妖力,但姳奚也不是软柿子,回过神来,寒冰灵力激荡,一剑震开压上来的姜流。 姜流后退数步,勉强站稳,依旧护着身后重伤难以起身的杜瑶光,寸步不离。 “快……走……” 杜瑶光伤得几乎失去知觉,身中凝寒淬一剑,寒气入体,再加上姳奚补了一掌,此刻刺骨寒意浸入她五脏六腑,身体冷得和冰块一样,她仅剩的一丝力气,用来警告面前这个熟悉的身影。 快走! 她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为了救她而丢失性命。 但姜流不予回答,也未退分毫,他在想怎么把姳奚打发走。 走?走去哪?他上昆仑山就是为了治愈心脉,心脉没治好就想走? 杜瑶光显然是不怕死的,但是她可不能死,要死也得把凝冰剑意教完再死。 姳奚想害他功亏一篑,想都别想。 无意间,姜流坚定的背影让身后重伤的杜瑶光心起波澜。 “修为如此浅薄,装什么深不可测!只会吓唬人!” 姳奚发现姜流真的只有力气之后,怒斥一声,提剑再次袭来。 这一次,是她百分之百的力量,再无保留试探了。 凝寒淬乃当世神兵,与裂炎涌都是战神蚩尤所铸,放眼天地间,连天神的神兵利器也难有与之匹敌的,虽然姳奚只发挥出三四成的威力,但也足以令姜流粉身碎骨了。 姜流急中生智,提起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剑,用一股诡异的力道,剑刃贴着剑刃,稍稍一斜,令凝寒淬那股无坚不摧的力量将将打偏了去。 锋利的剑气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沟壑,溅起雪花碎石,几乎要把这山顶给劈成两半。 姳奚眼中大惊,这四两拨千斤的剑法,也根本不是昆仑派的拨云写月。 不信邪的她又刺一剑,也是被同样手法引走了剑锋,这剑气若是打在姜流身上必会令他命丧当场,可偏偏被他以诡异的剑法化解干净。 姜流引导着凝寒淬的剑刃,反袭向姳奚的脖子,姳奚大惊之余,手忙脚乱仰面躲过一剑。 他使的,是李长空独创的醉仙剑步。 曾经,李长空就是用这以柔克刚的诡异招式,和他在千刃峰上打得不分胜负。 李长空自创的武功虽然招式不太美观,但是定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接下来姳奚无论怎么出招,姜流都用这看似胡乱劈砍的剑法一一化解,凝寒淬的威力,但凡被蹭一下也会身受重伤,可偏偏就是一下也打不到他。 姳奚怒从中起,灵力激荡,一招将姜流震得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此人招式诡异,但修为太弱,是个好下手的弱点。 不等姜流站定,姳奚一剑朝他手中砍去,平凡的铁器,被无上神兵一碰就碎,姜流四两拨千斤的把戏玩到头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小伎俩就如跳梁小丑。 姳奚一掌将其击飞,紧追上前,一手掐住了姜流的喉咙,此时他整个身子都在悬崖外面,只要姳奚一松手,他就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醉仙剑步!李长空是你什么人?!” 姳奚厉声问道,她瞧着姜流的眼睛,突然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以卵击石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身为昆仑弟子,居然偷学蜀山掌门的武功?好,我今天就替他们两人清理门户!” 姳奚提起剑刃,想要先挑了他的蒙面面巾,姜流虽然力量过人,但是在妖王全力压制面前,光靠蛮力是挣脱不开的。 虽然姳奚看见了他的真容,必然不敢动他,但姳奚嫉妒心极强,他当着姳奚的面这样护着另一个女子,姳奚怎肯善罢甘休。 怕不是要吵闹一番,把他真实身份暴露给杜瑶光。 身后的杜瑶光,以为姳奚要痛下杀手,拼尽全部力量站了起来,拿起青玉缚,吐了一口鲜血,凝聚全身的灵力朝姳奚扑去。 姜流睁大眼睛,看着杜瑶光拼着重伤之躯也要拼死相救的身影。 三百年前,他还是无名之辈,任人宰割的时候,也有这么一个人,愿意舍弃一切拉他出死亡的深渊。 杜瑶光没有一丝血色的倾世容颜,又能撑多久呢? 青玉缚一剑砍在姳奚身上,若不是寒甲护体,她已经被斩为两段,但杜瑶光拼死一击,力道何其厚重,透过寒甲也震伤了姳奚的脏腑,姳奚一口鲜血喷出,随着姜流一起坠落悬崖。 漫天的暴雪在姳奚受创的那一刻,渐渐弱了下去。 杜瑶光全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抓住了向下坠落姜流。 她面若冰霜,不近人情,不食烟火,令所有人都觉得难以接近,打心底里仰慕她的绝世容貌,又暗暗含着一股畏惧和敬意。 但是姜流知道,每次她抓住自己手的时候,都是那样坚定非常,一往无前的。 几百年的岁月,他遇见的人,尔虞我诈、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确有这么个奇女子,这样坚定地把自己拉上来。 杜瑶光最后一丝意识,捏了个御剑飞行的口诀,青玉缚载着两人飞下玉雪峰,但也仅仅维持了几息的功夫,她便伤势过重,晕了过去。 她好像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很舒适,很结实。 她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安心地躺在一个人怀里休息过了,实在是太累了,为了光复受创的昆仑派,为了报一个堪比登天的仇,她多久没有休息了。 她想像小时候在师父怀里睡午觉那样,沉沉睡去,多休息一会儿,什么也不用挂念。 第113章 梦中魇,眼前人 山下昆仑派众人,见这漫天的风雪不知何种原因突然弱了下去,本来稍稍涉身其中就会感到浑身刺骨之痛,这时全然没了锐气,变成一片片普通的雪花,拂过众人的面颊。 结界的源头突然消失了。 那座洁白的雪山再次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前,玄慈长老率先冲进了风中,然后是大师兄怀年,他们是最为担心杜瑶光安危之人,除了怀年,其余大部分都是青玉阁弟子,想要第一个冲上山去搭救掌门。 玄慈刚踏上沉渊谷上的白石廊道几步,就看见天边远远飞过来两个人影。 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于绝境中紧紧相拥,玄慈看清两人之后,从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掌门人?!” “看!还有姜师弟!” “太好了,他们都没事!”怀隐和瑶歆等青玉阁弟子们呼喊道。 只不过,两人都快要落地了,居然没有任何要减速的征兆,就像两只断翅的鸟,任由自己下坠,摔得粉身碎骨。 玄慈面上的微笑渐渐散去,又变成警惕的焦急,他们两人还是凡人之躯,这样直直摔下来,两条命也抗不下来的。 她急忙运功飞起,聚集周围流动的风之灵力,形成一道向上托举的气流,但由于事发突然,出手慢了几分,气流化解了两人下坠力量的七成。 从玉雪峰顶到西王峰后山青玉阁直线距离少说百丈,即便只剩三成力道,也足够令一个凡人筋断骨折而亡了。 玄慈惊心动魄看着依旧下坠的两人,意外地发现,姜流居然把杜瑶光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肉身为护,当做她的肉垫。 随着一声土地与石料崩开碎裂的声音,两人重重砸在众人面前,众弟子一阵惊呼,前排的青玉阁弟子们吓得面如白纸,平日与姜流关系交好的怀隐瑶歆,更是吓得失了神,瑶歆连眼泪都吓出来了。 玄慈惊魂未定,赶到两人面前,秉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想法,她定睛朝坑中看去,发现灰尘之中的人,居然还在动。 她嘴唇打了一下颤,又往前一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掌门……?”她唤道。 “师父?师父!杜瑶光!”姜流努力呼唤着失去意识的杜瑶光,对方没有反应,急的他直呼大名。 他刚才半空中发现她伤势过重晕了过去,自己用仙法又用不顺手,无法御剑带两个人,只好用肉身为盾,将杜瑶光整个人护在怀里,若不是体质特异,恐怕他已经一命呜呼了。 弟子长老们都惊呆了。 这人从百丈高的高空坠下来居然什么事也没有? 虽然姜流看上去并无大碍,但杜瑶光浑身是血,十分骇人,几乎看不出来是否生还,静静躺在姜流怀里,全然没有意识。 玄慈冲上前去,把了一下杜瑶光的脉搏,吓得脸色铁青,急忙道:“快!快抱她回青玉阁!去取来玄天异果!” 玄天异果乃玄慈炼制的昆仑派疗伤圣药,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哪怕到了鬼门关也能拉回来,但栽培条件苛刻,玄慈毕生只收过四枚玄天异果,可见杜瑶光伤势何等险峻,但总归是有法可医。 姜流刚摔得重,肩背剧痛,但杜瑶光伤势耽搁不得,咬牙切齿从坑中站起,转身奔向青玉阁的方向。 半路上怀年想抢上来看一下杜瑶光的伤势,被姜流一侧肩撞开,仿佛怀里的杜瑶光是他独有的宝贝,谁也抢不走似的。 昔日一尘不染如白玉般的绝世美人儿,现在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 姜流抱着杜瑶光一路奔走,周围一圈都是关心掌门人的弟子们,紧跟着不愿离去。 杜瑶光不知昏迷了多少日,在她沉睡的时候,兴许是心思繁杂沉重的原因,总是会做各种各样的梦,梦见妖兽,梦见死去的师父,梦见那个高高坐在千刃峰的王座上,不可一世,无人能敌的魔头。 那是她此生都难以跨过去的大山啊。 在她强大的时候,她可以用冷若冰霜来掩饰自己的担忧和弱点,但是在她身受重伤的时候,这些恐惧会见缝插针,刺入她脆弱的神经。 庞然巨物般的不周山,遮天蔽日的黑暗,黑暗中坐在王座上的魔头,即便一动不动,也释放着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的威压,杜瑶光浑身冰凉,几乎就要向这恐惧俯首认输了。 但是,她怎能向他屈服? 她攥紧了拳头,即便手上连剑都没有,她也要赤手空拳与那魔头拼命。 就是这样一股绝境之中也能崛起的倔强,杜瑶光醒了过来,宛如从噩梦中惊醒,突然从床上坐起。 她闻到房间里一股药味儿,其中一股正是她十分熟悉的蒙木叶子独有的苦味儿,她恍惚之中转头看去,姜流一身蓝白衣衫,正拿着一碗药,惊奇地看着她。 “师父?!”姜流下意识唤道。 “你……” 杜瑶光刚醒来,神情恍惚,但是却是第一眼认出了姜流的背影,和她昏迷之前,那个为救她与姳奚拼死相搏的背影,一模一样。 生与死之间走了一遭,她第一眼便是看清了这个平日不被拘束,行止不羁的男子,居然有着那样一颗炽热坚韧的心灵。 若不是她总是习惯将心绪深藏,以冰块般的面容示人,她刚才就要忍不住哭了出来。 可是一切激烈的情感,都被她被心底的坚冰藏了起来,面上依旧是一副镇定的冰块脸,除了眸中目光波动,脸上十分苍白外,并无异样。 “喏,师父,药刚好你就醒了,你看,我还给你放了你最爱的蒙木叶子。”姜流半开玩笑似的说道,似乎是为了安抚杜瑶光激动的情绪。 “妖王……昆仑派怎样了?!” 杜瑶光急着打听门派情况,她还记得昏迷前砍了姳奚一剑,但后续冰魄兽有没有趁机反扑就不知道了。 “放心吧师父,那女妖受了你一剑,虽然有寒甲护体,但也被力道震伤,冰魄兽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姜流安抚着她,拿着药碗坐到床边,吹着热气。 “冰魄兽怎会越过山下阵法入侵到门派内……真是……” 杜瑶光虽然浑身都十分不舒服,但下意识就要去考虑关系昆仑派安危的许多问题,突然她目光一愣,扭头定睛看着姜流,问道:“你去山上救我,为何要蒙着面?” 这话姜流也是一愣,这美貌的女掌门心眼是不是也太多了点,冰魄兽行踪诡异的事她还没想明白,扭头就问自己为何蒙面。 她难道又要找理由怀疑他了? 姜流脑袋转的飞快,回答道: “我蒙着面,是防止她认出我是昆仑弟子,冰魄兽夜袭玉雪峰,显然是蓄谋已久,恐怕已暗中观察昆仑派多时,门派弟子多半是认得的。” “我此前在长安城中偶然与蜀山掌门李长空共事,摆平了一些妖物,也偷偷学了他的独门武功醉仙剑步,我对战那妖女使出蜀山剑法,再加上蒙面,对她有几分威慑力,若非如此,恐怕她一上来便取我性命了。” 杜瑶光沉默思索,轻轻点了点头。 她之前见姜流这套剑法能以柔克刚,以弱胜强,多半便是李长空几十年前上千刃峰对战姜焱凌使出的武功,若非此剑法奇招突出,恐怕他也没那么容易从姜焱凌手下幸存。 此人有勇有谋,胆大心细,并非世人口中单纯的烂酒鬼,能接任蜀山掌门,绝非运气使然,杜瑶光心中对李长空有了几分重视。 “可惜我修为太低,不然说不准真能唬住她,多亏师父救了我一命。”姜流见杜瑶光眼中再无猜疑,释然笑道。 “你不怕死么?”杜瑶光低声问道,眼神凝滞。 “怕啊,我不想死。” 姜流坦诚道:“但是听玄临老儿说,要是掌门出事,她的亲传弟子就要接任掌门,我想想就觉得麻烦得很,要真是那样,我定要早点跑路,清净。” 杜瑶光白眼瞪了他一下,低声斥道:“你这逆徒,你……!” 两人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哎哟”一声,玄慈今日进屋查看杜瑶光伤势,见她已醒来,师徒两人正在说话,心里激动万分,一张口便道:“小薇!你醒啦!快让为师看看你的伤势。” 玄慈抢上前来,拿走姜流手中的药碗,姜流有些不情愿。 杜瑶光平日一副高冷女强人的样子,根本近不得身,好不容易露出柔弱,他趁机喂她喝药,哄得她高兴,加快一下传他心法的进度,前几日昏迷时喂药,都是玄慈自己喂的。 好好的机会又被师公抢走了。 “长老,你刚才叫我师父什么?什么薇?” 玄慈和杜瑶光听后都是一僵,尤其是杜瑶光,脸上冒出浅浅的红晕。 “本座要给掌门疗伤,你先去外面避着去吧,你们师徒往后有的是时间交流。” 玄慈二话不说,把姜流赶出了房门。 姜流不情愿地站在门口,回想着刚才的场景。 他好像不小心听到了杜瑶光的小名? 第114章 陪他再玩几百年 青玉阁周围的巡逻弟子,比往常要多了一倍,不少本应该在炼丹室炼药的弟子都被安插出来。 此次冰魄兽突袭昆仑派一事,引起了整个门派的强烈警惕,掌门人的伤势也不知道玄慈长老对外是怎么传的,但为了安抚弟子不引起恐慌,应该没有如实告知。 姜流这几日都守在杜瑶光附近,虽然玄慈医术高明,仅仅花了三天,就把杜瑶光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也许也是为了安他的心,对杜瑶光的真实情况有所保留,但是凝寒淬是他的东西,何等威力他如何不知? 杜瑶光此次伤势若是稍有不慎,极有可能折损经脉,修为不但无法更进一步,成仙无望,甚至难回全盛时期都有可能的。 九黎族近千年的心法秘籍,尽收录在他狱教的书阁之中,各路杀人技艺无所不有,唯独没有救人的秘籍。 姜流一时愁绪缠身,要是杜瑶光时时为此事忧心,没心情教他凝冰剑意了该如何是好? 万一她久治不愈,带着凝冰剑意入土了该如何是好? 凡人之躯也太脆弱了,真烦。 “姜师弟!” “姜大哥!” 两声呼唤把姜流拉出愁绪,怀隐和瑶歆前来探望,怀隐在山下时也被北冥鲫所伤,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些皮肉伤,已然痊愈,脸色红润。 “怀隐师兄,看上去气色不错,师妹可真是细心周到,这么快就把师兄医好了。” 姜流开着他们的玩笑。 怀隐无奈摇头,道:“姜师弟,我本就只有些皮肉伤,你三人一连失踪几日,我早该痊愈了,倒是你们,让我们很是担心。” 瑶歆白了怀隐一眼,不满道:“师兄,你是嫌我医术不精咯?一连几日?我好歹得了些玄慈师父的真传,你伤势就算再重点,我也能把你医好!” 怀隐没想到这样也能得罪师妹,尴尬道:“是是,师兄哪敢质疑师妹医术,倒是姜师弟你,当时情况着实凶险,你从高空坠落,身体情况可还好?” “对啊师弟,你要是哪里疼了就跟我说,包治百病,走,我现在就给你检查检查。” 瑶歆生性活泼,似乎对男女有别这一条不是很在意,当下就要去拉姜流的手,被他后退躲开,道:“不用了,师姐,我身体好得很。” 姜流掏出一把断剑,转移话题道:“师兄,真是抱歉,把你的佩剑弄断了,你放心,我改天去铸剑厅再给你打一把。” 怀隐接过断剑,颇为震惊,只见断剑的断口处被削得十分平整,并无蛮力震裂的痕迹,可想而知是相差极大的神兵将其一击砍断,毫不拖泥带水,姜流当时对上的敌人,该是何等可怕。 怀隐身子僵了一下,关切道:“师弟,这……剑断了也就罢了,师兄再去铸剑厅拿一把便是,但下次若再遇上这等强敌,师弟万不可冲动行事,要三思而行啊!” 姜流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点头笑道:“当时心里担心师父,没想那么多,但若不是她,我恐怕也命丧妖王之手了。” 谈起杜瑶光,就不免想到她的伤势,怀隐并不知杜瑶光实情,心里想着玄慈长老仙法医术卓绝,定能治好掌门。 “师弟你也莫要太担心掌门,有玄慈长老在,半只脚踏进阎王殿也能救回来,何况掌门修为高深——话说回来,掌门前段日子听说你失踪,第一时间便下山去寻你,半路为救怀年师兄杀了北冥鲫王,身上有伤的情况下依然四处寻你下落,可谓一时一刻都没有休息,这才着了冰魄兽的道。” 这话,怀年已经对他说了一遍了。 但随着怀隐透露的细节,姜流听着又别扭起来。 入门一年连杜瑶光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她居然在心里这般重视他。 “她……为了寻我?” 怀隐见姜流很是意外的样子,笑道: “师弟你也许觉得掌门待你这个徒弟多有冷落,但掌门向来是面冷心热,别的我不清楚,可你刚入门时常服用调理经脉的药物,都是她亲自悉心过问,不容出丝毫差错的。” 姜流回头看向杜瑶光的房间,心里既有意外而来的温暖,也有一些自责与愧疚。 她那炽热的心,仿佛是藏在冰山之中的一团温暖的火种,在透过她冰冷的外表,进入她深邃的内心之后,才能突然感受到那种善良到极致的温柔。 长安城皇宫,凤鸾殿。 曲沄枫身上披着厚厚的裘袄,脖子上的白色绒毛,令她远远看去像一只毛茸茸的白狐。 她已经戒了一年饮血,身体慢慢呈现出衰老的征兆,曾经完美无瑕的面容,现在眼角出现了一些细纹,鬓发掺杂了几缕白色。 岁月终于开始在这位永葆青春的美人儿身上留下痕迹了。 但她看上去比以往还要开心一些,正认真地坐在殿中练习书法。 她每天就是写写字,画几幅画,有时画山水,有时画人,画作摆满了她的宫殿,颇有大家的书香风骨,她的记性比以前好了不少,所以经常会数着日子,看看她那桀骜的弟弟什么时候给她寄封家书。 姜流每月都会给她寄信,还会寄来几颗调养身体,驱寒固阳的丹药,曲沄枫吃了效果很好,能抵御戒掉饮血之后带来的戒断反应,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就没那么怕冷了呢? “娘娘!娘娘!姜公子来信了!” 韵儿欢快地从殿外跑进来,曲沄枫一听到来信了,脸上洋溢着微笑,把手中毛笔放到一旁,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上前去接过了韵儿手中的信件和包裹。 包裹里应该就是这次的丹药,曲沄枫先是打开信件,韵儿在一旁道:“姜公子这次寄信可晚了足足三日,该不会是贪玩忘了吧?” 曲沄枫笑着读取信件,可才看了几眼,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消失了,竟露出几分难过,阴云突然笼罩了她这副清丽的脸庞。 韵儿察觉到太后表情不对,远远看见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姐,我很好,勿念。” 曲沄枫心里默默读着这几个字,心里直骂姜流太不像话。 往常多少也会讲讲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她知道他入了昆仑派,拜了个天仙般的师父,对他在门派中的生活颇为好奇,结果这个月的家书,他就是这样敷衍的? 曲沄枫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扔,冷着脸不说话。 “太后,这还有一张。” 韵儿赶紧把信封里藏着的另一张纸递给曲沄枫。 曲沄枫稍微缓和了下脸色,这第二张纸上,总算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姐,跟你开个玩笑,别生气。我前段日子下山除妖走丢了,走了好几天才找到路,回了门派又碰上妖怪攻山,脱不开身,这才晚了几日寄信,还望姐姐原谅弟弟——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在昆仑拜入的那一派系极擅医术,一屋子起死回生的灵药,等我顺手拿几颗给你寄来,好让你陪我再玩几百年,啊,就这么说定了。 ——阿流” 曲沄枫本来绷着一张冷脸,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自己已经活够了,居然还要陪他撒几百年的野,真是好生缠人。 姜流一生悲苦,能在家书中能和自己如此风趣地说话,曲沄枫也为他高兴。 只是,他真实身份对仙门来说异常敏感,留在昆仑山上,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她不经意之间,又为这个不驯的弟弟担忧起他的前路了。 提起笔,将满腹愁思都写在了回信中,她的弟弟一生多舛,希望收他为徒的这个师父,能好好待他吧。 第115章 请仙女吃烤肉 杜瑶光脸色煞白,唇色惨淡,如一尊冻结在寒冰温床上的没有温度的冰雕,她紧皱着娥眉,调整着自己的气息,额上细密的汗珠显出她此时是有多么吃力和无助。 她将仙门的基础心法五灵归宗和自创的凝冰剑意在体内运行了好几个周天,那股灵力每当运行到胸前的伤口的时候,都会产生一股令她难以忍受的痛楚,仿若被千万根冰锥扎入身体。 虽然她咬咬牙能将一整套心法运行完整,但是过程也是十分痛苦的。 她盘腿坐在冰床上,看上去虚弱无比,内衫被渗出来的血液混着汗水浸湿,一张精致秀美的脸庞没有一点血色,令人怜惜。 杜瑶光虽然极其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但是凝寒淬那一剑,实实在在伤到了她的根基。 她现在连静止着运行一整套心法都十分辛苦,若是临阵应敌,稍有分心便会一命呜呼,她的修为和力量,会因为这一剑大打折扣,难回巅峰。 心里痛苦地想要大喊,但她还是将一腔愤怒压抑在心里,静静坐在床上,调理气息。 寒冰温床只能起到辅助治愈的作用,若是想要让自己完全康复,除非找到一样蕴含着至阳灵力的宝物,就和一年前打算的一样。 一年前伤的很轻,但也调养数月才痊愈,这一次,若是找不到那样的宝物,她的毕生修为,相当于废了一半。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修为岂能止步于此? 随着愁绪的增多,胸前伤口似乎隐隐作痛,杜瑶光正心里难受着,突然,她闻到了一股焦香的味道,好像是一股,她几乎没有在昆仑派上闻到过的烤肉味儿。 昆仑弟子向来恪守门规,食物以素食为主,不喜酒肉荤腥,她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肉香味儿,难道是…… 她心里纳闷,坚持闭着眼将一套心法运行完毕。 一睁眼,便看到姜流提着一篮筐已经烤熟的羊腿,见杜瑶光睁眼,他高兴地走上前来,招呼道:“师父,你醒啦?喏,刚烤好的羊腿,可好吃了,你尝尝。” “你……!” 杜瑶光张着嘴,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记得她不止一次教训过她,修行之人不宜吃荤腥,他居然屡错屡犯,这次居然把烤肉带进了疗伤用的冰室里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杜瑶光强压着怒火,冷言问道。 “亥时一刻,我看师父你一整天都在冰室里,饭点都不出来,肯定饿了,就去弄了这些肉来。”姜流笑道,一副邀功的表情。 杜瑶光虽然冷着脸,但是姜流说的是事实,她一整天运功都不顺畅,毫无心思进食,此时反应过来,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修行之人不宜食荤腥,你居然还把肉带进冰室里来,染得满屋都是味道,成何体统!” 杜瑶光训斥徒弟道,但是,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姜流忍住笑意,仿着杜瑶光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你现在是伤者,身体多有亏损,当然应该好吃好喝养着,伤口是个大坑,药物只能填三分,剩下七分,全靠自己养咯。” 姜流把手上装着肉腿的篮子往杜瑶光眼前放了放,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纵使定力如她,也难以在饥饿的情况下对其熟视无睹,更何况姜流还在上面撒了西域的孜然粉,杜瑶光扫了一眼,深深咽了口口水。 “就算是仙女,偶尔也可以放肆一次嘛。” 放肆一次?杜瑶光的心思,被姜流一番劝导说的跃跃欲试,冷冰冰的身子,也涌上一股热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行问道,斩妖除魔,仿佛没有感情的木偶一样,她有多久没有休息,又有多久没有放肆了呢? 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撒野一回吧。 杜瑶光站起道:“冰室乃疗伤之地,在这里进食太不像话,随我来。” 看来这个冰山美人儿,终于被他说动了一次,姜流心里窃喜,入门一年多,对方总是在玉雪峰上没日没夜练功,这下终于趁着她养伤搭上话了,可得好好伺候着。 把她哄开心,顺水推舟,让她把独门心法正式传授给他。 昆仑派门规严谨,半夜吃肉这种明着犯规的事,就算是掌门自己,被人看到了也免不了说几句。 杜瑶光从小被玄慈拉扯大,家教严格,冰室这种疗伤圣地,是万万不能撒野的,不过她也没带着姜流去沉渊谷,那地方上次被大雪埋了,玉雪峰上此时也不安全。 师徒两人所经之处,不少巡夜弟子投来好奇目光,与其说是好奇他们大半夜所做之事,不如说是单纯贪恋他们掌门的绝世美貌,跟在后面的姜流拎着一筐什么东西,根本没人注意。 入云台上,皎洁月光将九天玄女像的影子投在地上,上次两人半夜相会于此,杜瑶光把姜流砍了个七荤八素,确认他身份无误,才收他为徒。 姜流突发奇想,这一次杜瑶光会不会以他偷吃肉为由再教训他一顿。 杜瑶光领他来到玄女像前,虔诚的双手合一,拜了两拜,道:“玄女娘娘仁慈,我等并非有意冒犯,还望赎罪。” 说罢,拉着姜流和他那筐肉走到玄女像身后,合着只要在玄女娘娘看不见的地方偷吃,就不算冒犯了呗?他这师父还挺有趣的。 姜流细心地在地上铺了一张毯子,两人席地而坐,围着一筐本不该出现在西王峰上的烤肉大快朵颐。 杜瑶光依旧顾着自己的吃相,小口小口咬着比她瘦削的脸庞还大的羊腿,像一只细嚼慢咽的兔子,文静又乖巧。 姜流怕她顾及形象不肯大口吃肉,便从筐里抽了一只新的羊腿,小刀一转,几下便把骨头上的肉削成小块递给杜瑶光。 清冷的美人儿愣了一下,目光中露出感激,嘴角在黯淡的银色月光下,模糊地上扬了几分。 姜流正好瞧见这一幕,望得出神,连杜瑶光都回头看向他了,也没让他收回目光。 那一幕仿佛万年冰山溶成水,仙女一笑值千金——杜瑶光,好像确实笑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杜瑶光不悦道。 “你这么秀气的吃法,在御龙关可是要饿死的。”姜流反应快,引开话题道。 杜瑶光斜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的玩笑话,道:“那日在雪山上,你明知并非敌手,就连我劝你你也不走,如此执着,要么真不怕死,要么便是心有遗憾,一时触景生情,想要弥补,对吗?” 姜流突然一惊,这不是在戊虚国时,杜瑶光问自己戊虚王为何为救王后屠戮百姓,他给出的回答吗?现在她居然用同样的问题来问自己了。 如果他没记错,杜瑶光说过,若是有人把她当做替代品,她决不饶那人。 虽然姜流想过杜瑶光会再提玉雪峰上的事,但没想到话题的切入点居然是这样的,她难道这几日打坐时就一直在想这些问题吗? 二十九岁的女掌门就是精明,果然没有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好糊弄。 “你,是否把我当做弥补遗憾的替代品?” “不,不是。” 姜流果断否定道:“师父待我体贴宽厚,我是看在眼里的,师父有难,我不能视而不见,虽然我曾经有过遗憾,曾有人为我而死,我不想再看着身边之人赴死,却无可奈何。” “师父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是我,在为我无法弥补的错误惩罚我自己。” 杜瑶光默默扭过头,沉寂许久,简短回答了一句:“哦。” 姜流手上的羊腿突然不香了,虽然杜瑶光看上去吃得津津有味,但他不知道,心思深沉如她,有没有因为他的某些行为,在心里偷偷给他扣分。 精明的女掌门未免也太难讨好了。 第116章 哭了,终于开始教学了 杜瑶光像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扭头望着姜流,问道:“对了,听说你下山遭遇北冥鲫的时候,随身佩剑被打断了?” “是啊,毫无招架之力,一碰就碎。”姜流拿着手上被啃干净的腿骨,咔嚓一下将其掰断,示意给杜瑶光看。 如果杜瑶光关心他有没有受伤,他不介意扒开衣服让她看看自己胸前已经结痂的伤口。 杜瑶光点头,站起身来,她已经缓解了饥饿,再吃就不像话了,而且,她突然想到一些事,要为自己这位被冷落久了的徒弟做。 她突然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光飞往青玉阁的方向,姜流还没明白她是要去做什么,下一刻便已经回来了,手上多了一把剑刃纯白的宝剑。 长剑上白芒熠熠,触手生凉,杜瑶光将剑丢给姜流,姜流觉得自己接住了一块冰,一把以万年玄冰锻造而成的仙剑。 “这莫非是……饮雪剑?” 姜流用手指微微触摸剑身,入手沁凉,一眼就和铸剑厅满大街的凡铁不同,寒意流过全身,不觉寒冷,反倒觉得经脉通畅,倍感舒适。 “不错,这便是昆仑第六代掌门青阳子的佩剑,你倒是见多识广。”杜瑶光点头,暗暗称赞姜流的见识。 “仙门四大名剑——青玉饮雪,七星濯尘。传说中青阳子用这把剑一剑刺死他走火入魔的徒弟紫霄,随后便把此剑封存,不再使用,师父你怎把它拿出来了?” “此剑灵力阴寒,与你所要修炼的凝冰剑意正好相合,你本身灵脉属火,用这把剑能帮你辅助修炼心法。”杜瑶光解答道。 姜流微笑点头,杜瑶光果真面冷心热,平常对他不闻不问,关键时候门派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拿出来给徒弟用,该是多好的运气,才能摊上这么个师父。 “这一年来,我嘱咐你每日背诵凝冰剑意的心法,你可做到了?”杜瑶光问道。 “当然,师父的吩咐,徒儿哪敢偷懒?” 姜流急忙答应,听起来杜瑶光有点要突击检查自己这个徒弟的意思,若是做得好,是不是还有奖励? “那好。” 杜瑶光右手突然运起功法,青光流转,那把凝聚着冷冽华彩的青玉缚出现在她手中,她凝眸看着疑惑的姜流,冷冷道:“现在便开始吧。” “啊?” 姜流听出异样,剑柄还没捂热,杜瑶光的剑招就招呼上来了,他下意识使出李长空的醉仙剑步,以柔克刚,接招虽匆忙,但也勉强化解了杜瑶光这一凌厉招式。 奖励呢?奖励一套拨云写月剑法? 杜瑶光几招刺出,丝毫没有被伤病影响的症状,这击剑刺得比一年前还要快上几分,技艺上有增无减。 姜流暗暗赞叹这位天之骄女的进步速度,他修为练到最后往往进步缓慢,几十年才能精进一些,杜瑶光已然是仙门巅峰,实战本领逼近上仙之体,居然还能够进步飞快。 若是同样给她三百年时间,他全力一战也未必能稳赢她。 杜瑶光未动用多少灵力,只用招式与姜流对打,她故意出剑突然,想测一测姜流的反应,果然三招之后,姜流便不再手忙脚乱,应对自如,凭着从李长空那偷学来的剑法与她周旋数十招都未落下风。 “你虽毫无修为,但习武天赋不错,既然李长空的招式你能一眼学会,那便看好了——” 杜瑶光话音刚落,出剑越发迅速,她动作激烈,气息却如平地行走般平稳。 青玉缚突然急转直下,接连几招刺向姜流下盘,他突然显出一些急促,慌忙腾空跃起,剑气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痕。 杜瑶光一脚朝空中无处依靠的姜流踢去,他空中招式受限,用剑柄击她右脚,两人如跳舞一般在空中短暂分离。 姜流胸前的玉佩,和杜瑶光青玉缚的剑柄,微微发着光,共鸣。 两人各蹬了一下身后的石台,再次奔赴。 “仙门剑招,只在其意,不在其招,醉仙剑步的剑意,便是一位喝醉酒的快活剑仙,头重脚轻,一共三十六式,每十二式便会使下盘成为致命弱点,你日后再用此剑法,记得灵活变换。” “师父好眼光,才看了两遍就识破了此招弱点,徒儿佩服。”姜流从心至口,无不对杜瑶光欣赏佩服得很,冰雪聪明,蕙质兰心。 姜流也及时变换了招式,使出了自己的本家功夫,气势一下变得具有压迫感,蚩尤一族向来霸道刚猛,武功招式也继承了这一特点,杜瑶光发现姜流突然变了风格,也更加认真应对起来。 如果说此时的姜流是凶猛的狮子,那杜瑶光就是灵活的白鹤,一来一回,尽是博弈。 虽两人都未用灵力,但对拼起来也是十分激烈,蓝光与白芒交织碰撞,火花四溅,像一对死对头,斗得互不让步,却又有几分纠缠不休的意味。 那把与姜流修为毫不融洽的饮雪剑,在他不断出招的时候,突然和他的经脉起了共鸣,不知是不是他一年来每日运行凝冰剑意心法的缘故,他的体内突然涌出一股冰凉的灵力,与手中的饮雪剑相互和鸣。 杜瑶光每日以寒凉药物洗刷他经络,竟真将他的灵脉洗成了能承载水灵的灵脉,寒气如游走在他体内的精血,稍一用力,便喷薄而出。 这一剑,威力剧增,杜瑶光也看到了饮雪剑上突然增强的白芒,眼中透出几分意外和惊喜,青玉缚与之交锋,顿时就陷入下风。 杜瑶光被一剑震开,姜流乘胜追击,杜瑶光左手剑指发力,以指对剑,居然生生将姜流手中的饮雪剑震得脱了手,姜流虎口镇痛,胸口又挨了一脚,身后撞到九天玄女像才停下。 玄女像晃动了一下,掉下几缕灰尘。 “咳咳——师父厉害,以指对剑,徒儿甘拜下风。”姜流惨兮兮地笑道,甩着麻木的右手。 杜瑶光淡然地看了眼地上的饮雪剑,微微发功,令它飞回了姜流的手里,道:“你天赋比我想的还要优秀,短短一年,便能修成与你灵脉完全不同的心法,融会贯通。” 姜流自然也感觉到了,刚才那一剑,自己体内突然涌出了寒冰灵力,这才将杜瑶光击退,就是不知道若是解除封印,一水一火两种心法能不能共存。 “你徒弟这么努力,短短一年就获得了成果,做师父的是不是该奖励一下啊?”姜流大言不惭,调侃杜瑶光道。 杜瑶光不喜不怒,冷言道:“微末成果,不要沾沾自喜,你现在要做的除了每日巩固心法,晚上亥时一刻便来这入云台上与我比试,即便我没有时间,你也要将拨云写月剑招多多练习才是。” 她话虽如此说,但心里对姜流已然刮目相看,寒药洗髓之法虽然是她初次使用,但服药者的洗髓过程必定十分痛苦,脱胎换骨之痛非常人能承受。 可谁知姜流身体这么硬,居然只有些腰酸腿疼的症状,轻易就撑过来了,杜瑶光一度以为是自己药量下少了。 姜流眼睛一亮,自己多番讨好总算有了成效,杜瑶光愿意正式教学了。 教学内容诱人,施教者长得养眼,心脉状况稳了。 他心里长舒一口气,恭敬微笑道:“徒儿遵命!” 杜瑶光与姜流痛快打了一场,脸上的愁色也淡了许多,若不是姜流拉她大半夜出来撒野,可能心情不会如此畅快。 她突然感受到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徒弟身上的一些好处。 将近子时,杜瑶光秉着修行不宜熬夜的原则,遣姜流回房,却被对方又缠上。 “师父,再多教点儿呗,徒儿还精神得很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练功不可冒进,今日就这样吧。”杜瑶光冷淡回道。 “谁家师父授课时间这么短啊?万一我学艺不精输给别人,最后闲话还不是落在当师父的头上?” 杜瑶光突然冷眼瞧向姜流方向,把他的嬉皮笑脸瞪了回去。 姜流咽了口口水,他不就是想赶紧把心脉治好嘛,毕竟隐瞒身份骗来的心法,抱在怀里不踏实,赶紧学完赶紧溜。 实则,是杜瑶光听到台阶下有人低语。 “谁?”杜瑶光语气似有不悦,被这么一呵斥,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停了。 “出来。” 杜瑶光冷漠道,在掌门的严厉要求下,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弟子一一都冒出头来。 杜瑶光看清几人面孔,眼中透出意外,姜流不禁喊出声来,道:“云清凌珊?你们……还有怀隐瑶歆?这……” 四人心虚地看着杜瑶光复杂的眼神,凌珊首先跳出来道:“掌门莫要生气,是云清他……他闻着烤肉味儿就找来了。” “你们来了多久?”杜瑶光冷脸质问道。 “从……从你们比剑开始吧?” 凌珊身后的怀隐和瑶歆,此时更加如芒刺在背,怀隐一向是掌门眼中听话守则的弟子,今天居然带着师妹,和两个刚入门的新弟子做出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来。 怀隐面对杜瑶光一向多有拘束,现在更是不敢说话了。 “弟子知错……请,请掌门责罚。”瑶歆怯生生地小声道。 “好啊你们,我看你们是想偷学我师父的功夫吧!”姜流故意起哄道。 “凝冰剑意的招式本就是用拨云写月改的,他们没有心法,看了招式也没有用。”杜瑶光对姜流道,看着四人的眼神,也渐渐平淡下来。 若要真论起来,她作为掌门带着亲传弟子偷偷吃肉好像错的更严重一些,这四人又是她师父玄慈的弟子,还真不好如何处罚。 “此次就罢了,下不为例。”杜瑶光丢下这句话,化作一道白光飞向了青玉阁的方向。 四人看着她离去,还有些余惊未消。 “掌门居然不罚我们?真是蹊跷。”怀隐嘀咕道。 凌珊故作明白地点头道:“果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掌门吃了姜大哥的烤肉,便对他身边人也变宽容了呢。” 凌珊心里打定了主意,道:“跟掌门的亲传弟子搞好关系,真的会特权多多呢!” 扭头一看,顾云清根本就没听见自己这番高明的结论,早就跑到姜流面前,管他要肉吃了。 第117章 偷听交易,被开会迟到的妖女逮到 姜流的日子突然变得充实了起来,杜瑶光养伤的这段日子,不再日日往那孤高的雪山上跑,大部分时间都在冰室里调养气息。 虽几乎不出房门,但是姜流可以以各种理由往她房间里送弟子为她熬制的药汤和丹药,他还专门嘱咐那些弟子,要在药汤里加上杜掌门最爱的蒙木叶子。 蒙木叶子味道极苦,姜流尝过,反倒是他常喝的帝休叶子味道酸,好入口。 可他常听蒙木叶子吃了能让人心中无惑,杜瑶光总是皱眉,应该是心事太多,烦闷忧愁导致的。 笑起来明明倾倒众生,老皱眉头干什么? 入云台月下,杜瑶光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润泽的樱桃小嘴微微上扬的嘴角,就足以令姜流半天回不过神来了。 他纵横神州大地三百年,人界妖族数不尽的美人儿,哪一个能将他迷倒?恐怕即便是天仙下凡,也难以捕获他的目光片刻。 这一日,他下了苍谷长老的课,将凝冰剑意口诀运行了几遍,将青玉阁那两棵神树蒙木跟帝休浇灌之后,扭头看了眼冰室的门。 心想杜瑶光身子虚弱,每天还喝那么苦的药,虽然嘴上不说,但想必心里还是抵触的。 他所见过的女子,大部分都是爱吃甜食的,他相信这个冷傲的女掌门也不例外,于是他御剑下山,过了一个时辰,提了一篮子桂花糕回来。 这是他飞到西域边境西凉国买回来的,他之前在寄给曲沄枫的家书中说过,想吃中原的糕点,虽然山脚下的天路镇中有卖,但是价格比中原高了将近一倍。 毕竟是商队千里迢迢从中原运过来的,不卖贵一点也做不了这生意,曲沄枫便知会他去西凉国买,她曾生活在那十几年,那里的中原物产要便宜的多。 寒冰温床上,杜瑶光微闭双眸,身上蓝光缓缓流转,望着就像清晨沾染露水的荷花,清冷美丽,又稍显柔弱,令人舍不得触碰。 “姜大哥!姜大哥!” 姜流刚从冰室里出来,就听到顾云清咋咋呼呼的声音,冰室中养伤之人应隔绝外界杂音,保持安静。 姜流刚要比出一个“嘘”的手势,只见两道寒光飞来,顿时在顾云清脚下的草地上凝结出两块薄冰,顾云清脚下突然打滑,摔了个四脚朝天,一路滑到姜流面前。 “顾云清!玄慈师父特地嘱咐过这段时间掌门在青玉阁养伤,要保持安静,你自己犯了门规没事,可别连累我和姜大哥!”凌珊气冲冲地跑过来。 “嚯,凌珊,你这凝冰诀练得可以啊,仅仅入门一年就收放自如了。” 姜流不禁夸道,刚才那两道灵力的精准度和力度,绝不像是刚入门一年的弟子能施展出来的。 凌珊本身是妖,对于灵力的控制,就是要比凡人熟练一些。 顾云清从地上爬起,满脸期待地看着姜流道:“姜大哥,听说你刚从外面回来,带回来好多吃的?” “你听谁说的?” “瑶歆师姐说的!” 姜流无奈摇头,瑶歆这小姑娘,怎如此八卦,仿佛在自己身上装了天眼,干点什么都能传出去被其他弟子听到。 “送去孝敬我师父了。”姜流指指身后。 顾云清一秒变脸,垂头丧气道:“唉,最近姜大哥你晚上都跟掌门练功,已经好几天没吃着肉了,昆仑派的伙食清汤寡水,吃了也没力气。” 凌珊听后有些恨铁不成钢,敲了下顾云清的脑袋,训斥道:“你少来!你一顿吃我两顿还说没力气,我可跟你说啊,再过一个月可要三阁论武了!” “苍阳阁、青玉阁和铸剑厅的弟子都要参与比试,比试胜出的前三名要跟随掌门前往蜀山派,参加四年一度的仙门论剑的,这段时间抓紧时间修炼,就算拿不到前三名,也不能让苍阳阁那帮弟子看扁了!” 顾云清听罢,作出摩拳擦掌的样子。 “苍阳阁那帮弟子,平常就瞧不起咱们青玉阁,我看他们拳头还没我的大呢!凌珊你等着,等着三阁比试的时候,我打败几个苍阳阁弟子替咱们出出气!” 昆仑派三阁之间各有所长,青玉阁擅长医术阵法,苍阳阁主修剑术仙法,铸剑厅则专攻锻造冶炼之术,但三阁论武是在擂台上单挑。 自昆仑派开派以来,前三名的名次多为苍阳阁所夺,但也有杜瑶光这种例外,出身青玉阁,却拔得头筹,甚至在五绝论剑之中声名远扬,年纪轻轻就继任掌门的。 年轻弟子血气方刚,爱以武服人,所以苍阳阁的年轻弟子总是暗中看轻青玉阁的弟子,再加上姜流刚入门时得罪过苍谷长老,导致那些从小受他教诲的弟子对他颇有敌视。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和他关系交好的顾云清与凌珊也受到了连累。 “放心吧,有我在,谁还能明面上欺负你们?” 姜流笑道,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比武,他还没怕过谁。“等我揍了苍阳阁弟子们的大师兄,给你们出气。” 姜流别了两人之后,寻思要再画几幅杜瑶光的画像卖给怀民,他今天买桂花糕几乎把钱花光了,得赶紧回回血。 用杜瑶光的画像卖钱给杜瑶光买吃的,应该不算太损吧?他在心里暗暗说服自己。 每次他进怀民师兄的房间,总是空空如也,真不知道他把收藏的那些画都藏哪了,如果他拿自己师父的画去做什么奇怪的事,他可是会很生气的。 南部苗疆的丛林,妖气横行,幽暗诡异,一株株姿态扭曲的古树,如妖异狰狞的妖物,那尖锐的树枝如嗜血的妖爪,连苗人自己,都几乎不愿常常涉足村落以外的地方。 妖族八部之一的灵蛇族就生活在苗疆的密林中,作为八部中数量最多领地最庞大的妖族之一,他们与苗人却比其他部族和凡人相处地更加和平。 苗疆密林中,存在着一块儿上古时期女娲流落在此处的女娲石,灵力充沛,以女娲石为界,东部密林为灵蛇族所有,西部苗疆则居住着信奉女娲的苗人。 这树林之中,混杂着苗族用来抵御外族人入侵培养的捕梦树,若被树枝缠上,则会被卷入树干之中,吸干精魄而死。 所以被子渔追赶之人迟迟没有落地,便是不想进入这片混杂着捕梦树的丛林中,子渔从西北部开始追赶,断断续续几千里,中间虽有跟丢的时候,但是他认出了那人所使兵器的灵力。 那是剑萝所持的巫妖刃! 除此之外,那人分明使用的是空间法术,普天之下,除了姜焱凌,便只有持有巫妖刃的剑萝有施展空间之术的本领,要是换成其他人,早就被子渔追上了。 姜焱凌让他老实待在御龙关的铁匠铺里帮他看店,他没听,因为他偶然发现剑萝悄悄回过九幽堡垒。 也许是担心弟弟剑方,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哪怕是个模糊的背影,也能令他心绪澎湃。 他不顾一切追了上来,追到苗疆密林的时候,他还是把那个半魔女子跟丢了,她看来很不想跟子渔见面。 子渔在一处隐秘的洞口落了脚,却突然发现,山洞里有很重的妖气,洞中岩壁之上,遍布一人身子大小的洞窟,密密麻麻,子渔置身其中,隐约听到这山体之内,有摩擦尘土的声音。 就像是万千条蛇爬行的声音。 洞窟之中,三个黑袍人渐渐被群蛇包围,若是寻常人,早已被这浓密的妖气逼得喘不过气,当场昏厥,但这些黑袍人镇定自若,环视着包围上来的妖蛇们。 三个黑袍人为首的老者,行止稳重,气质深邃,长袍下血色的双眼,盯着眼前的洞窟之中,那位还没出现的,群蛇的首领。 待这些妖蛇都聚集在洞中后,洞窟中才传来一位尖锐的女子的声音。 “本王当是谁敢闯进灵蛇洞窟,原来是三个凡人?不知死活!” 一位雍容华贵的紫衣妇人从洞窟中走出,皮肤灰白,妆容妖艳,一对眸子是如蛇一般竖起来,有几分可怕。 洞中墙壁上熄灭的火把突然都燃起了青白色的火光,为昏暗的场景再添了几分妖气。 “老夫带来的东西,可比我三人这一副枯槁之躯有价值得多。”为首那老者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毫无波动,身处群妖的包围,却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气势。 子渔本是追着剑萝才追到此处,竟然无意中,要听见妖族内部的交易了。 “喂,你谁啊?” 耳边突然传来女子刻意压低嗓门的声音,吓了子渔一跳,他刚才全神贯注,竟完全没听见有人悄悄接近自己身后。 全然没有脚步声,怕不是一条蛇妖吧! 子渔惊恐回头,撞上少女一对绿色的美眸。 少女打扮得灵动可爱,一身草绿衣裳,颇具苗疆本地的异域风情,手腕和脚踝上装饰着银色的链子,在摇曳的火光下闪闪发亮,耳环与头饰摇曳生姿,浅绿色的嘴唇,一闭一合,娇俏可人。 “你不会和我一样,也是开会迟到的吧?” 子渔万万没想到,他偷听妖族暗中交易,居然被一个开会迟到的妖女逮了个正着。 第118章 完啦,师父先走火入魔啦 昏暗洞窟,洞内气氛紧张,一触即发,洞外一男一女,迷茫对视,令这山洞中的阴冷潮湿混入了几分暧昧的气氛。 绿衣少女眼中满怀鄙夷地打量着看上去偷偷摸摸的子渔,一手张扬地抓在他的后颈上,审视猎物一般盯了他半天,觉得这副面孔十分陌生。 “我怎么没见过你?”绿衣少女严厉质问道。 “我……我初来此处,迷路了。” 子渔一边瞟着洞府内那三人与妖族对峙的情况,一边敷衍着面前的少女。 “撒谎……这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妖族,本姑娘全都见过!” 子渔一听这少女还挺较真,眼神机敏,根本不是随便能糊弄过去的,若是她发现不对,叫了其他妖族过来该如何是好? 若是平时,跑了就算了,可子渔偏偏听到这三人要跟灵蛇族谈大买卖,这一年来妖族八部暗中活动,似乎是要酝酿什么大事。 那少女瞅着子渔细皮嫩肉的,模样正好长在她的审美上,不过穿着一身红衣,倒是不怎么招她喜欢——姥姥向来不喜欢红色。 她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赤链蛇!” 子渔汗颜,看来是有些机敏,但不多,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难怪我没见过你,姥姥不让我跟赤链蛇玩。” 眼看少女自圆其说地帮他把谎话编圆了,子渔也不再搭理她,仔细听着洞府内的谈话。 “哼,区区凡人,也配和本王提条件!你若有本事走出这蛇窟,才有资格和本王交易!” 子渔听这架势,感觉错过了好多内容,被这少女一搅和,两边谈话什么都没听清,直接就要打起来了。 那紫衣妇人妖气大盛,浑身散发着幽绿光芒,双掌掌心一团黑绿色的灵力,仿若含有见血封喉的剧毒,朝着三人中间那兜帽老者袭去。 老者枯槁的身影,被洞中狂风卷得几乎要散架,可他兀自站定,如白骨般狰狞的右手握爪,挥舞着在胸前凝聚出一团鲜血般暗红色的血珠。 一时间,周围群妖浑身感到脱力发软,就像是身上的精血,都被抽走吸入到了老者身前的巨大血珠之中。 一红一绿两股力量剧烈碰撞,洞府中显然容不下这两人相斗的灵力,气浪将老者身边那两个身穿长袍的年轻人也震开几步,洞中群妖,法力微弱者,几乎要被狂风吹走。 狂风在洞窟岩壁上的缝隙尖啸,如百鬼在暗夜哀嚎,那紫衣妇人眼神惊异,这体态风烛残年的老者,哪里来的这等力量? 血珠凭空爆开,紫衣妇人被震开数丈,三步后才将将站稳,而老者不动如山,高下立判。那爆开的血珠,在洞中洒下一场血色的绵绵细雨。 紫衣妇人震惊地看着黑袍老者,眼神中已完全没有刚才轻蔑狂妄。 “汲血咒……不可能!这等肮脏邪术怎会有如此威力!你究竟是谁?!” 紫衣妇人指着老者高声道。 “汲血咒?呵。” 老者凭空在手掌上凝聚出一个血珠,又道:“仔细看看,这是什么功法。” 紫衣妇人定睛瞧着老者身上的灵力运转,那血珠凶煞之气非凡,连那老者的脸上,和眼睛里,都透露出一股神明下凡般的杀戮之意。 这等残忍气魄,连嗜杀暴虐的八部群妖,都要输上几分。绝不是汲血咒这种低劣功法可以比拟的。 “血、灵、引?!”紫衣妇人虽不敢相信,但还是一字一句念出此术法的名字。 血灵引,正是九黎一族的秘术血灵引,以吸收血气作为攻击的强大咒术,周围活物越多,威力越大。 上古战场上,蚩尤曾凭借此术百战百胜,刚才那老者运功,分明是抽取了周围妖族的一些精血来增强威力。 连此术者,面目会变得十分狰狞,体内会生成一颗血凝珠,血珠不毁,则长生不死,准确来说,血灵引就像是完整版的汲血咒。 这紫衣妇人,乃是灵蛇一族的妖王,曾经也跟随姜焱凌征战中原,讨伐各大仙门,忠心耿耿,见多识广,知道九黎族有这一道秘术,如今亲眼见到,心中惊惧异常。 “你……你与九黎族有何渊源?!” 老者并不正面回答紫衣妇人的问题,笑道:“如今天下局势动荡,姜教主下落不明,妖族等候大兴,却迟迟无人领导,你跟随姜教主多年,族中地位之高,想必也想在八部之中,有更大的话语权吧?” 紫衣妇人整理下妆容,镇定道:“那,阁下想要什么?” 老者放声大笑,笑声透着邪恶。“与灵蛇女王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老夫需要女王你,找回失落已久的凝寒淬!” 紫衣妇人皱眉,道:“凝寒淬与裂炎涌,都是蚩尤祖上所铸的神兵利器,难道不是在姜教主手上吗?” “据我所知,凝寒淬早已不在姜教主手中了……灵蛇族人多势众,在神州大地上找一把剑,应该不是难事吧?” “若是找到了,阁下能给本王什么?” “千秋万载,一统妖族——以蚩尤祖上的名义。” 老者眼中释放着血光,道:“姜教主已经退隐二十多年了,即便他回来,也未必再愿意管凡间的纷争,天下群妖,需要一位新的领导者,来复兴蚩尤祖上的大业!” 紫衣妇人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这深藏不露的老者,皱眉道:“既然如此,阁下还不愿坦白身份吗?” 老者轻笑一声,缓缓道:“神州西北,大荒不周,血色贪狼,逆天行道——” 三人身影飞出洞窟,只在紫衣妇人面前留下淡淡的血味儿,而她,还在品着老者刚才的话语。 “逆天而行……呵,好一个逆天行道。” 旁边一条巨大的黑蛇化作了人形,走到紫衣妇人身边,问道:“王,那老头的话这能信么?他遮遮掩掩,真能扶您为妖族八部的王?” “九黎族的秘术不会骗人,此人,定是也和蚩尤血脉有几分渊源。” 那紫衣妇人正和下属讨论着刚才老者留下的一番话,突然听见外围的洞口之中,传出一声少女的尖叫。 子渔望着洞中交易多时,那老者走后,他细细斟酌对方来历意图,刚才那三人的胳膊上,子渔没看错,纹着一匹狼头。 他还从未听说过这天下仙妖两界的势力,有哪一派是在胳膊上纹狼头的。 “呀!你踩着我脚了!”子渔思考深处忘乎所以,一不小心,结结实实踩了那绿衣少女一脚。 绿衣少女疼得大叫,终是引来了洞府中的群妖。 “什么人?!”紫衣妇人身形一闪,已来到洞口处。 绿衣少女倒也不慌张,从洞口跳到紫衣妇人的视线里,面上一副乖巧之色,撒娇道:“姥姥~” 紫衣妇人微微诧异,面上露出长辈训斥小辈的严厉之色,道:“青儿,又是你这丫头,回回集会都迟到,成何体统,你……嗯?!” 那紫衣妇人训斥青儿训斥到一半,突然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条赤链蛇,她当即就露出不悦,道:“你居然还跟一条赤链蛇混在一起,真是不像话!” 变成赤链蛇的子渔心里纳闷,妖族心直口快他可以理解,但这灵蛇族的王真的有这么讨厌赤链蛇吗?都是蛇,相煎何太急呢? 被称为青儿的绿衣少女眼睛提溜乱转,又撒娇道:“姥姥,我是看这家伙有趣,拉着他玩,这才忘了时间,您不会怪我吧~?” 青儿晃着她姥姥的手臂,妇人显然也经不住外孙女的星星眼,一脸严肃化了几分,宠溺道:“罢了罢了,只要别跟那蜀山道士纠缠在一起就好。” 等紫衣妇人领着群妖都走了之后,子渔才恢复少年的模样,心想这妖族是否都如此好骗,变一条小蛇就能放下警惕。 “多谢青儿姑娘。”子渔规规矩矩对青儿作揖,答谢她刚才帮忙打掩护。 “青儿是你叫的吗?叫少主!”青儿瞪他一眼,手指戳着他的胸膛。 “原来你是灵蛇族少主,幸会幸会~” 子渔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青儿既有身份在此,是否能从她身上得到一些妖族内部的秘密呢? 这可比漫无目的调查方便多了。 青儿一对灵动的美眸打量着子渔,奇怪道:“你这家伙,真是奇怪,别的小妖知道我的身份,都恭敬有加,你倒是一点也不怕我……” 她伸手捏了捏子渔的脸颊,心里突然欢喜起来,这小蛇妖,长得还真招人喜欢。 “刚才我帮你蒙混过关,现在该轮到你报答我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随身侍从,我在哪,你就要在哪,听到了吗?” 子渔心里暗暗诧异,这青儿姑娘莫不是个自来熟,寻常女子碰到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男子,哪会如此大胆?而且手上还不老实,光往他脸上戳。 “为何?” “嗯?你不乐意?”青儿的眼中透着几分冷意,真是说变脸就变脸。 他心里还惦记着失去踪影的剑萝呢,哪里有空陪青儿浪费时间?但青儿可不等他嘴上答应,拉起他的胳膊就走,声称要让好姐妹都看看,自己捡了个长相多么白净的小蛇妖。 西王峰,入云台。 亥时一刻,姜流提前了一会儿登上了入云峰的台阶,他有这么一个外貌如天仙般的师父亲身授课教学,连修炼的积极性都比以往高了几分。 将要登上入云台的时候,姜流听到台上传来了优美的琴音,如沁凉的水雾,仙意悠扬,充斥着他的感官,不经意间,登台阶的脚步失神慢下了几分。 月下箜篌音,仙子亭中引。 这短暂的几个音节,令他突然出神,想起了那段美好的过去。他登上入云台,远远望见那洁白衣裳,怀抱箜篌,对着月色轻抚琴弦。 他又一次见识到,杜瑶光的另一个能令人陶醉的本事。 虽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玉雕箜篌,却奏出了仙曲的感觉。姜流眼前仿佛起了一层水雾,让杜瑶光抚琴的背影显得朦胧缥缈,不可触及的圣洁起来。 他突然想起来,他从昆仑遗族的少女手上要过来一份听潮碧水曲的曲谱,这曲子若是让杜瑶光学会了,弹出来,会是怎样一番美妙的韵味。 他正听得入神,变故突然发生,杜瑶光手中的玉雕箜篌,那一根弦,断了。 姜流意识到不对劲,只见杜瑶光的箜篌突然摔落在地,一把有些年岁的普通乐器,摔了一下后,琴身几近断裂。 杜瑶光捂着胸口,模样痛苦,姜流察觉到她气息紊乱,刚上前一步,一句“师父”才喊出口,杜瑶光就用一种冰冷至极,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看向了他。 她的眼中空洞如深邃的冰窟,残忍冷酷,泛着微微的蓝光。 青玉缚出现在手中,她上一刻分明还痛苦万分,下一刻居然带着十分的战意向她的徒弟刺来,姜流从她眼中能看出,她此时心神大乱,完全认不出自己。 第119章 亲自护驾,杜瑶光可不能被打坏了 姜流也算是一等一的实战好手,面对杜瑶光的突然攻击,他拔出随身的饮雪剑挡下青玉缚直指心口的夺命一剑,两把至寒之剑交锋,地上掀起的浮尘都在空中冻结成霜。 这一击之力,姜流感受得出来,杜瑶光是秉着一击致死的目的袭过来的,她目光冰冷,异样华彩在眸中流转,分明是意识全无,失心疯狂的征兆。 周身灵力紊乱,想必体内经络也是混乱异常,凝寒淬造成的内伤果然可怕,与杜瑶光本身的凝冰剑意都属于至阴灵力,混在一起,时日一长,竟然令她走火入魔了。 此时的杜瑶光,毕竟不是平日耐心教学的师父,这一剑之力,以姜流如今修为能挡下来,已经是靠着饮雪剑这把仙门名剑了。 姜流被一剑震开,脸上忽又挨了杜瑶光一脚,他运足全身凝冰剑意的真气,是要和杜瑶光硬碰硬,把她的真气给挡回去。 她经脉本就受损,此时发狂,所涌出的灵力之强大是她如今这副身体所不能长期承受的。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杜瑶光一剑杀死,然后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经脉俱损,精尽人亡,要么,就要把她打晕,稳住她一身真气。 但以他当下的能力,接下杜瑶光几招就已经很勉强了。 短短五招过后,杜瑶光一剑把姜流手中的饮雪剑打得脱手,左手凝聚灵力,一掌重重击在姜流心口上,打得他口吐鲜血,将身后石台撞得裂开才停下。 姜流单膝跪地,痛苦地捂着心口,倒不是杜瑶光那一掌要将他心脉震碎,而是胸口那股封印力量,快要被震开了。 他所修术法皆为火属性,五脏之中,心脉属火,是他灵力的源头,封印自然也是在心脉的位置,他此时五分注意力忍着疼痛,另外五分,则压制着封印不破。 可是头顶,杜瑶光的剑锋已经向他袭来。 凶险之时,一道白光闪过,蓝衣女子从天而降,双手结印,一指点到杜瑶光身后的穴位,青玉缚的剑尖离姜流还有几尺之时停在空中,杜瑶光双眸露出震惊之色,一身杀气,褪去了九分。 玄慈一指便制住了杜瑶光浑身紊乱的经络和不受控制的真气,运功助其调理,终于将神智混乱的杜瑶光唤醒了回来。 杜瑶光身子一软,用剑支着将要倒下的身体,刚才体内灵力暴动,差点对她的经脉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掌门!” “他……他怎么样?”杜瑶光语气低沉,还透着三分担忧,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玄慈转眼看向姜流,他面前一摊吐出的鲜血,捂着胸口的手,颤抖得很是剧烈。 好像他的心脏差点被震碎一般。 “小姜!”玄慈吓了一跳,拿出一粒丹药塞给姜流。 “不妨事……不怪她……”他摇着头,死死稳住体内翻涌的气血。 入云台上发生的事,只有杜瑶光、玄慈和姜流三个人知道,掌门人的身体情况极差,这是万万不能说出去引起弟子恐慌的。 虽然掌门的身体情况不能外传,但是也不能再拖下去坐以待毙了,杜瑶光第二日召集三位长老,和各长老座下的大弟子,在无极殿内召开紧急会议。 除了玄慈和姜流之外,谁也不知道杜瑶光为何非要做这个决定,为什么要在昆仑派上下还未恢复元气的时候,去那千里迢迢的灵山洞府,去寻已经绝迹已久的灵山热海。 况且杜瑶光本身伤势,众长老都看得出来,根本就没恢复几分,此时长途跋涉,实乃不明智之举,殿中一时反对声音多数,都劝她安心坐镇门派,让玄慈长老为她疗伤。 “掌门,门派内尚且动荡,冰魄兽于昆仑依旧虎视眈眈,此时前去灵山洞府,万万不妥呀!”苍谷长老大声劝诫道,坚决反对掌门的决定。 “掌门,那灵山洞府被姜魔头毁了,灵山热海早已绝迹于世,此时去找,谈何容易啊?”玄临长老也在一旁道。 杜瑶光脸色冰冷,清灵的容颜上看不出几分血色,正色道:“若是找不到灵山热海,下次冰魄兽再次来犯,将无人能挡那妖女的凝寒淬——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苍谷玄临对视一眼,神色极为严峻,他们不是猜不到这跟杜瑶光的伤势有关,只是没想到,竟严重到这种程度。 怀年狠狠骂了一句,道:“这该死的姜焱凌!几百年搅得仙门腥风血雨,连退隐了都留下一堆祸患,真是可恨!” 姜流听着这帮长老弟子对他一顿痛骂,本就煞白的脸上,显出一些铁青色,一腔怒气硬是忍了下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仙门人骂自己了。 他想了一下,杜瑶光被至阴至寒之剑伤至此处,天底下除了那一处灵山热海,恐怕也寻不到其他物件能根治她的内伤了。 “怀年,明日你随我一同去灵山洞府寻找,其余人不要声张,全派上下保持一往如常,不要露出破绽让冰魄兽得知掌门不在门中。” 杜瑶光吩咐过后,怀年一听师姐要带上自己一起去灵山洞府,顿时两眼放光,满脸写着愿意,朝杜瑶光一拱手,声调高昂道:“弟子领命!定不负掌门所托,保护掌门周全!” 姜流听了这番话,登时便不乐意了,虽然怀年是同辈弟子中修为最深厚者,但是灵山洞府是九尾狐的地盘,妖族最强之人,让他陪着伤重杜瑶光去,碰上九尾狐必定护不住。 杜瑶光要是被打坏了,谁来教他养护心脉的心法? “弟子认为,此事不妥。” 他突然从一旁出列,站到了杜瑶光的面前,他望着杜瑶光疑惑的目光,也不管身后的怀年此时在以怎样的眼神看他,高声道: “我以为让怀年师兄同去不妥,此时昆仑上下能与冰魄兽一战的顶尖实力并不多,怀年师兄乃弟子中的翘楚,还是留下来镇守门派最为合适,弟子建议,由弟子随掌门前往灵山最好。” 杜瑶光微微皱了下秀美蛾眉,眼神示意了下姜流的心口处,摇摇头,他才被打得重伤吐血,不让他去,是为了他好。 “师弟修为低微,去了恐怕自保尚且困难,如何护掌门周全?相传那灵山洞府,现在可是被九尾狐族霸占着的。” 怀年在身后语气尖锐,极为针对姜流。 “小姜,三思啊。”玄慈也在旁劝道,她知道姜流脾气极为倔强不羁,除了杜瑶光的话还能听一些,谁也劝不住。 “当年凌珊身患寒疾,我也曾想要借灵山热海为她治病,问江湖上的朋友借了灵山洞府的构造图,知道哪条路线,能够最快通过洞府中复杂的道路,抵达灵山热海,只要我能领着师父进入热海,以至阳灵力医好师父的内伤,九尾狐族后知后觉,也不足为患。” 他扭头对上怀年暗藏怒意的眼神,有几分挑衅道:“九尾妖狐,乃妖族八部最强者,即便是师兄的修为,能挡他几时?倒不如投机取巧,暗渡陈仓。” 子渔在青儿身边一连待了几日的跟班,原以为傍上灵蛇族少主,不说大富大贵,也能狐假虎威享受威风,顺便打听点妖族内部暗中策划的消息。 谁知这灵青儿每日贪玩成性,领着自己这个小白脸到处招摇,她那些个小姐妹,见了自己就往自己身上上手招呼,摸来摸去,仿佛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少年似的。 虽然他们灵蛇族中的男性的确都五大三粗的,没有个像样的美男子。 直到连着被迫营业了好几日,子渔终于是忍不住了,一顿发飙,把那群小蛇妖全吓跑了,留下青儿一人在房间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子渔。 他自小被母后教育得极好,与人打交道和和气气,从不发怒,第一次破功,居然是被一群犯花痴的小蛇精惹得。 青儿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惊恐。 这个看上去乖顺的小跟班真的跟族中其他妖兽完全不一样。 “青儿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实在陪不了姑娘继续演这主仆的把戏,还请姑娘宽宏大量,放我离去。” 子渔表面礼貌,但语气中的怒气还没完全褪去。 青儿看着他,愣了半晌,坐在床上抱着臂,翘着腿,心里纳闷得很。 世上居然有如此小妖敢冲她发火? “看来,你还真和其他小妖精不一样,本姑娘喜欢。”青儿憋了半天,突然娇俏地笑着,说出来这么一句话。 青儿这一笑,因果难料,还没等子渔开口,青儿站起身来,一手挑着比她高半头的俊朗少年的下巴,十分霸道地问道:“说吧,你这小妖怪想要什么?本姑娘堂堂灵蛇族少主,定会满足你。” 这妖女怕不是有毛病吧?说好的妖族残暴嗜杀呢?他都这样不给她这个少主面子了,怎么她还对自己上手戏弄的,不应该开膛破腹吗? 子渔灵机一动,既然这样都能引起这个妖女的兴趣,倒不如将计就计,演戏演到底。 “那我要是提了,少主你可要说到做到啊。”子渔面露坏笑,道。 “说吧。” 两人离得很近,子渔能闻到青儿身上的幽香,青儿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我想知道王上对于妖族之王的打算。”子渔大胆说道。 看着青儿一脸笑容变为诧异,他不知道会得到这个妖女何种答案。 第120章 师父求求你别送了 小小赤链蛇,竟然对妖族八部的妖王感兴趣,青儿稍微诧异了一下,转而露出一丝轻蔑娇媚的笑容。 “你一个小小赤链蛇,打听妖族之王做什么?难道你们赤链蛇还想竞争一下不成?你们可别忘了,当年南疆灵蛇族内斗,你们赤链蛇被我们竹叶青打得屁滚尿流,从此在族中只能低声下气,半点话语权都没有。” 青儿说时满脸骄傲,竹叶青这一分支在那之后便一统灵蛇族,数量上又是妖族八部中最多,领地最广的,此次八部之王的争夺,他们灵蛇族势在必得。 可是面前这红衣少年,听得怎么云里雾里,若有所思,一点没有为他赤链蛇一脉的失败感到羞愧呢?哪怕恼羞成怒也行啊?这样子不给反应,显得她很呆。 “喂!傻小子!你该不会完全没听人讲过这段历史吧?”青儿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难怪青儿的姥姥如此讨厌赤链蛇,原来是陈年旧怨,可这关他什么事呢?子渔静静摇头道: “没有啊,这关我什么事,先辈的恩怨,随着时间冲刷总会淡去,难不成一代穷便代代穷吗?先辈丢了的江山,大不了靠我拿回来。” 子渔一番野心十足的话语,听得青儿颇为吃惊,一下便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心里十分震惊,这区区小蛇妖居然敢在她面前坦白自己的野心。 “好你个小蛇妖!居然敢直言要抢本少主的东西!你是觉得你们赤链蛇胜券在握,不把本少主放在眼里吗!?” 青儿指着子渔的鼻子斥道。 子渔冷笑一声,道:“你知道凡人有句话叫富不过两世,穷不过三代,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青儿美眸转了又转,没思索出来答案。 “强者的后代往往从小就受到宠溺,娇生惯养,不学无术,难堪大任,离了护着他们的长辈便什么事也成不了,祖宗打下的江山,往往任其荒废,拱手让人。” 子渔说时,眼神一直在青儿这个小丫头身上扫,真是赤裸裸的明示。 “你姥姥是灵蛇族的王,但是你嘛——偷懒迟到,天天除了和你那帮小姐妹打嘴仗,什么事也不做,也不勤加修炼,我看等你姥姥哪天不在,其他妖怪非把你生吞活剥了不可。” 青儿气得俏脸通红,她从小到大都被姥姥捧在手心,何曾被人这样嘲笑过,指着子渔大怒道:“好你个小蛇妖!竟敢嘲笑本少主!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们赤链蛇是不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好啊!那咱们俩来比比,我若输了,便一辈子当少主你的跟班随从,做牛做马,你若输了,就告诉我一个你们灵蛇族最大的秘密。”子渔笑道。 “小蛇妖,你会后悔的!”青儿怒气冲冲地揪起子渔的衣服,朝门外走去。 “走!” 子渔跟在后面心中窃喜,这耿直的妖女,果然好忽悠。 灵山洞府,继第一次被狱教教主姜焱凌轰碎了半个山头之后,一年前又是姜焱凌,冲进来救凌珊,结果用力过猛,半个山体又被他震塌了。 多灾多难的灵山,如今剩下最后半个山体,迎来了姜焱凌的第三次拜访。 虽然姜焱凌是和灵山派有大仇,但是也确实没必要对这如今孤零零的荒山践踏这么多次。 杜瑶光和姜流换上了一身朴素些的江湖服饰,杜瑶光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江湖侠女服饰,头发用一支白玉簪子简单地绾着,看着朴素许多,但那动人的绝世容颜和一身清灵的气质,却是这身衣服盖不住的。 姜流换上一身深蓝色江湖装,看上去像是杜瑶光的随身侍从。姜流根据提前从肖万游那里拿来的灵山洞府的地图,对着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领着杜瑶光,从半山腰处的“天机门”进入了灵山洞府。 灵山洞府一共三十六个入口,新来的弟子若没个地图,也是会在里面迷路的。 姜流领着杜瑶光走的这条路是距离灵山热海最近的道路,上一次他救走凌珊之后,九尾狐族定然不会放弃灵山热海这一处灵力充沛的宝地,哪怕被埋了,也会想办法挖出来的。 所以此次进入灵山,需速战速决,杜瑶光重伤几乎不能运功,自己又相当于是个入门弟子,要是碰上点小狐妖还好,碰上九尾狐多半是九死一生了。 姜流拿着北冥晶代替火把进入洞窟,照亮着他和杜瑶光面前这几步距离的道路。 北冥晶是妖族身上的部位,含有妖气,可以遮挡他们这些仙门人中身上的仙气。 “有时候觉得,你真的是个危险的人。”黑暗中,杜瑶光反倒是第一个打破平静的人。 和以往一样,两个人独处时会比有外人在时坦诚很多。 姜流听着,却不急着辩解。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你却毫无忌讳,屡涉险境,你……当真让我看不透。” “死过一次的人,还惧怕那死亡做什么?”姜流回答道,心里却有一些酸涩。 杜瑶光始终还是留有一丝提防吗。 “从深渊中爬出来的人,只要让他看到一丝光亮,他便是拼的粉身碎骨也会抓住——师父。”姜流突然转头看着杜瑶光苍白的面容,北冥晶的蓝光映着他有些悲哀的笑容。 “你可是我治愈心脉的唯一希望,现在可是能信任徒儿了?” 杜瑶光冷冷地挪开视线,没有回答。姜流也不再对自己和怀年抢着随杜瑶光来灵山洞府有任何解释。 他的心思,没办法解释。 两人行走了半刻,突然眼前出现了些许白光,面前狭窄的通道变得宽阔起来,灵山派高大宏伟的天机殿映入眼帘。 这一依附山体而造的宫殿宛如一座小山般巍峨,不过此时黄白相间的殿身被山石掩埋了一半,应是前两次山体崩塌而导致的。 面前一池泛着白光的灵池,波光粼粼,令周遭比通道中温暖了几分。 那隔着很远就能感受到的灵力,令姜流心里一喜。 那灵池散发着扑面而来的暖意,定是灵山热海了。 “看来这里是天机殿的内院,地图上标的果然没错。” 杜瑶光看着灵山热海,却不见喜悦,也不急着进入灵池疗伤,而是更加警惕地凝视着周围的环境。 灵山热海完好无损,九尾妖狐岂能走远?定然是当做私人领地霸占着。 “有妖气。”杜瑶光冷静地说道。 话音刚落,面前的殿顶上和殿墙后,突然出现一只只泛着绿光的光点,绿光招出了一对对狐狸耳朵,刺鼻的狐臭味弥漫在内院之中,一个不留神,身后来时的通道内,也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妖狐。 这些妖狐法力低微,但数量未免也太多了,姜流明明随身带着北冥晶以妖气掩盖仙气,怎会还是被这帮小妖察觉了出来? 隔着灵山热海,对面的黑暗中走出一位手执权杖的身影,权杖顶端的狐首上的眼睛发着白绿色的光芒,浓烈的妖气,从那手执权杖的老年文士身上散发开来。 老年文士睁着狭长狡黠的眼睛,定睛看着两位暗中闯入灵山洞府的人。 “两位不请自来,可是对我九尾狐族的灵山热海有些兴趣?”化成老年文士模样的九尾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姜流与杜瑶光。 “哼,灵山热海向来属于灵山派,如何成你九尾狐的了?”杜瑶光语气冰冷道。 敌众我寡,敌强我弱,高傲的她居然还在为仙门争那一时之快。 杜瑶光的手,已经随时准备拔出青玉缚了。 九尾狐抬起狐首杖,对准了姜流,狐首眼中光芒变幻,他打量了一番姜流,道:“有修为,但不多,灵力薄弱。” 接着他将狐首对着面前这位冰冷绝艳的女子,突然眼神一变,道:“五灵归宗第五重!” 姜流心中惊讶,这九尾狐的权杖,居然有探查人体内修为的功效。 他放养妖族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妖族的实力如何,以及新获得了什么法宝他全然不关心,他堂堂蚩尤血脉,管这些小妖有什么法宝做什么? 这些信息落后,居然成了他如今的心腹大患。 九尾狐看向杜瑶光的佩剑,青色的剑柄,华光流转,仙门之中拥有五灵归宗五重修为之人统共就两个,再加上绝世神剑青玉缚,便是傻子也认得出来这女子是谁。 九尾狐仰天一阵狂笑,对杜瑶光的自投罗网甚是满意。 “杜掌门大驾光临,倒是老夫有眼无珠了。” 姜流和杜瑶光背靠着背,警惕异常,那群妖狐渐渐也围了上来。 “师父,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趁机跳入热海,你治好了伤,我们再一起杀出去。” 杜瑶光不语,当初她对上八部妖王实力第三的北冥王,尚且有七成胜算,这九尾狐乃妖王实力第一,即便是全盛期的自己,也只有五成把握战胜。 再加上数量如此多的小狐妖,姜流修为还很浅——如此一算,硬拼凶多吉少。 她打算了一下,道:“你我毫无胜算,我挡住他们,你趁机快走。” 姜流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争强好胜。 他还没张口,杜瑶光已经提剑向九尾狐冲去。 九尾狐平日看着文质彬彬,动起手来杀气毕露,周身妖气大盛,背后突然显出巨大的白色九尾,尾巴上的白色狐火,向杜瑶光袭去。 杜瑶光利落几剑砍下那些飞来的狐火,迎面与九尾狐挥来的狐首杖剧烈交锋,只一击之力,两人向后震开,九尾狐神情自若,杜瑶光的脸色却越发惨白了。 她胸口的伤口透出一股冷意,感觉正在往外渗血,她身上的伤终究对她实力影响太大,只接下一击,就差点露出破绽。 而且她注意到身后的姜流也没听她的话,正与那群妖狐战在一起。 两人谁也不愿意丢下对方先走,面对全盛期的九尾狐,真的要九死一生了。 第121章 刚才说我修为低微是吧,你完了 杜瑶光每接下九尾狐的一招,面上被炽热的狐火烤的难耐,身体里被寒气渗透的筋脉,令她时刻受着冰火两重天的痛苦。 她撞断了身后两人高的石台,震得吐出一口鲜血。但是她不能倒下,她的徒弟正在被一群尖牙利爪的狐妖围攻,虽然都是法力低微的小妖,姜流凭着饮雪剑之威,倒也应付的过来。 但是数量毕竟太多,他身上的衣服和脸上,已经有多处被利爪抓破的痕迹了。 姜流如何不知道杜瑶光重伤之躯对战九尾狐,就是铤而走险,凶险异常,妖族八部的妖王哪一个不是他培养出来的大杀器,他若能脱开身来,定能助杜瑶光应付九尾狐的招式。 可他堂堂蚩尤后裔,却被一群小妖缠着无法脱身,当真令他怒火上头。 他真的很讨厌这种处处受限的感觉。 灵山热海的池水,被九尾狐和杜瑶光激斗散发出的灵力影响得有如沸腾般,青玉缚的攻势,终究是被狐首杖一步步逼到绝境。 姜流因担心杜瑶光的战况,分心被一只巨大的黑狐扑倒在地,手中的饮雪剑被这一撞脱了手,掉进了狐狸群中。 这黑狐身体比其他小狐狸强壮数倍,一撞将姜流撞得胸口一闷,身体后生着四尾,前肢尤其健壮,隐约有化形为人的征兆了,它冲着身下的姜流咆哮一声,粘稠伴着腥臭的口水溅到他脸上。 若是他全盛期时,哪有小妖敢这样在他脸上撒野? 姜流血脉中的好胜心如燎原烈火般燃起,突然一转攻势,一手挡住黑狐打下来的利爪,双脚一踢将这黑狐踢开数丈有余,这一击的气浪令周围想趁人之危的妖狐都愣住了一刻。 黑狐刚一落地就站稳脚跟,张开一口尖牙,嘴中凝聚一团白色狐火,一时间喷出数道火球朝姜流袭来。 姜流手中没了饮雪剑,情急之下,运起凝冰剑意凝聚在手,竟凭着寒冰灵力硬接下这几团狐火,挡了三下之后,手掌滚烫难耐,随手抓起一个扑过来的狐妖扔向那狐火。 那可怜的小狐狸被同族的火焰烤焦,姜流一看那黑狐没完没了,一个翻滚躲开狐火,抓起一个两人高、三人横抱粗的石台朝那黑狐扔去。 修为不精的时候,果然还是蛮力最好用。 黑狐一击喷出,石台已经要砸到它脸上了,火焰炸碎石台,但也把它自己炸了个眼冒金星,正要蓄下一口火焰,姜流已经闪到它脸上,重重一拳揍在狐狸脸上,一口狐火生生憋成了黑烟。 接下来姜流的手法,令周围这些年轻的小狐妖大受震撼,他居然掐着看上去比他强壮数倍的黑狐的脖子,几乎把它当成了武器,左右一顿甩,把要冲上来救黑狐的小狐狸全都抡飞。 黑狐被抓着脑袋,在一旁的岩石上撞了三四下,直到那岩石被它脑袋撞得粉碎,脑壳都要裂开了,姜流才掐着它的脖子,把它按在墙上。 黑狐被掐的几乎窒息,口中蓄不上半点狐火,全成了黑烟,姜流瞪着黑狐,威势迫人,张狂道:“你刚才还当真让我激动了一下——” 右手朝黑狐的腹部一捅,黑狐一阵惨叫,是肋骨又断了几根。 狐妖们齐齐冲了上来要救黑狐。 一只三尾白狐一边跑朝着姜流喷出狐火,姜流下意识抬手抵挡,袖子直接被烧没了,胳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但他的行动完全不受疼痛阻碍,五指一握正好掐住扑来的白狐咽喉。 越来越多的妖狐扑到他身上,撕咬他的皮肉,他身上鲜血直流,却被疼痛刺激得越发兴奋,挂着一身的狐狸,动作依旧凶猛,将那白狐脑袋往石壁上狠狠一撞,扔到一旁,掐黑狐掐的越来越狠。 自小他在关府打架就是如此,盯着一个爱出头的往死里打,打个几次,他们就会怕他了。 胸前的鹿魂玉佩,突然亮起青光。 他突变,一回头,正撞上那一幕令他心神动荡的场面。 重伤在身的杜瑶光,终于抵不住九尾狐的全力一击,虽然用青玉缚挡住了狐火,但已稳不住身形,身后重重撞上了石壁,吐出一大口鲜血,长剑脱手,再无反抗之力,脑后的白玉簪子,也一并断裂开来。 姜流睁大眼睛,眼角几乎裂开。 他抓着手中的黑狐,一把扔向空中的九尾狐。 撕扯他身躯的妖狐们被他视若无物,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坠落的杜瑶光,一把将她虚弱的身子抱在怀中。 九尾狐并未顾及黑狐的性命,一招巨大的狐火喷涌而来,烤焦了黑狐的身子,然后撞上了护着杜瑶光的姜流后背。 挂在姜流身上的妖狐们,冒着黑烟,皮毛被烧得噼啪作响,一个个落了下去。 明亮的火光,映在披散着头发的杜瑶光脸上,她苍白的容颜透着一股即将玉殒的凄凉。 杜瑶光残留的意识,看着姜流的上衣被狐火化为灰烬,闻着他身上烧焦的味道和血味儿,他的脸上,却只有浅浅的痛苦,万分焦急地望着她。 这股奇怪的冲动,再次支配了他,仿佛护她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性。 但这一次,他是有些情愿的。 她迷离的眼神,看着姜流嘴角那一抹血液,拼尽全力喊道:“快走……” 化身老年文士的九尾妖狐,看着这一对男女,嘴角有淡淡的笑容。 “想不到凡人阴险狡诈,竟有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倒是……令老夫钦佩。” 姜流看着杜瑶光,无动于衷,轻声道:“你接纳我,宽容我,救我护我,我自然也会一般对你。” 他对着怀中脸色惨白的绝美女子露出一抹浅笑。 “但是,你应该睡一会儿了。” 他点了杜瑶光的睡穴,怀中女子安然闭上眼睛,他轻轻将她放在地上,突然,一手重重击向自己的胸口。 那便是封印所在的位置。 身后炽热的狐火,吞没了他们,火光过后,两人的身影埋没在烟雾之中,好似已经化为灰烬。 九尾狐淡淡地笑着,丝毫不为自己终结的两个生命表示任何情感,在他眼中,他杀的,不过是万千生灵中本就该逝去的两个罢了。 他每天要杀那么多人,多杀两个又能怎样? 九尾狐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手中的狐首杖,突然发出猛烈的震动,狐首眼中的红色光芒,有如一枚烈日在他手中爆裂。 “五灵归宗第五层修为?!不,远远不止……!”九尾狐震惊道,看样子,还是灵脉属火之人。 仙门除了几百年前的紫霄,何时出过火脉之人? 身后突然一股蓬勃的杀气杀将过来,九尾狐回身用狐首杖一挡,一把炽热的烈焰长剑,视他手中玄铁打造的狐首杖如若无物,轻轻一击便将其削断。 九尾狐侧身避其锋芒,左肩被划了一剑,烈焰炙烤般的剧痛令他咬牙切齿。 “九幽地火?!” 九尾狐万分震惊,眼看着那红色长剑飞回了正在散去的烟雾中,九尾狐定睛一看,更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洞中黑暗,他看不清那人长相,但是这柄通体赤红的长剑,他是断不会认错的! “裂炎涌!你是——!” “现在,我们再来谈一谈修为浅薄这个问题。” 姜焱凌缓缓从烟雾中现身,走向插在地上的裂炎涌。 他一击冲破了封印,沉寂已久的力量顿时在浑身经脉中翻涌躁动,额上象征着蚩尤血统的双角和火焰印记,再次出现了。 九幽地火,烈焰之力环绕全身,额生双角,如杀神降临,九尾狐看着他,就如看到一统兽族的战神蚩尤,一时除了敬畏,再无其他想法。 可是,他心底里涌上一股不服的气劲来。 “姜教主……你,老夫自认曾跟随姜教主忠心耿耿,从未得罪过姜教主半分,可姜教主你三番两次阻老夫大事,竟是为何?!” 姜焱凌眼含烈火,盯着九尾狐那扭曲的老脸,道:“大事?一年前的事我还未与你算账,你还敢和我论大事?” “你……!” 九尾狐脸上抽了一下,道: “妖族如今正等待大兴,群龙无首,正是需要蚩尤血脉带领我等一统凡间的时候!姜教主你无所作为也就罢了,为何,为何与这昆仑派的掌门混在一起,还这样护着她!?” “哈,我与妖族为伍是恶,与仙门为伍也是恶?你是否忘了,我祖上蚩尤乃是神农之子,我这一脉是三皇嫡系血脉,正统的天神后代——天神的善恶自是由天神自己定的,谁也左右不了。” 姜焱凌周身红光大盛,九幽地火之力,就像火山口沸腾的岩浆,只一念之间,便要滔滔不绝,喷涌而出,焚尽眼前的一切生灵。 “你若想质疑我倒也可以,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姜焱凌的火焰随他一念在面前炸开,他解除封印后汹涌的力量,此刻再也压不住了,若是不喷涌出来,恐怕他会心智疯狂。 此话一出,九尾狐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这番再无转圜之地了,兽族的规矩便是如此,强者为尊,弱者臣服,若想颠覆,便要杀掉最上面的强者,立地成王。 而兽族的本性,是从不逃避这种挑战的。 九尾狐突然现出了真身,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比那御龙关的赤牙狼王还要大上几分。 九条尾巴的尖端同时凝聚灵力,在狐首前形成一团巨大的狐火,火焰将山洞中灵山派的宫殿照得犹如白昼,刺得其他小妖都睁不开眼。 这一击,是妖王在以命相搏。 精纯的九幽地火之力,足以将神明都烧为灰烬的力量,此时也化作了巨型火龙,震耳欲聋的龙鸣在山中回荡,火龙猛烈地冲向狐火,双方的攻势刚刚出手,便已判出高下了。 白色的狐火,在火龙的巨口面前是那样渺小脆弱,刚一交手,便如一团被狂风吹灭的火苗,消散于无了。 整个山洞内,只剩下赤红的火光和龙鸣。 几乎是一瞬间,九尾狐的身影刚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接化为了灰烬。 凶猛的火龙攻势一往无前,直接撞上了灵山洞府的山体,那剩下的半个高大的天机殿,被这一击撞得粉碎,山体的一侧,被炸开一个足以令其崩塌陷落的大洞,方圆数十里之内,都回荡着震耳的爆炸声。 第122章 惨遭热海剧透,顺便开个天眼 山体中源源不断掉下来的碎石,被姜焱凌好不容易控制下来的烈焰灵力烤的噼啪作响,焦味四溢,这灵山洞府的最后一片遗产,终究是要在姜焱凌惊世骇俗的破坏力面前彻底崩塌了。 他努力安抚着刚才冲破禁锢的力量,胸口的心脉中,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感,他刚才杀意正盛,完全没感觉到身体上的伤痛,此时安静下来,这些痛楚令他不禁皱眉。 这一年来运行凝冰剑意心法对心脉的修复,几乎被这一次冲破封印撕扯得前功尽弃了,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抬头望向那片泛着温暖白光的灵池,头顶的石头正源源不断掉入其中,溅起水花。 他突然想起来身负重伤的杜瑶光还躺在地上呢,刚才攻势过猛,可不要伤到了她。 他扭过头,却惊恐地发现,那一身天蓝衣裙的美丽女子,已经醒了过来,手执着青玉缚,正仇深似海地盯着自己。 一头散乱的长发,为她的美貌增添上几分冰冷的凄厉,她眸中目光之寒,好似与他有不可化解的仇怨。 姜焱凌下意识要去挡他额头上的双角,他完全没意识到杜瑶光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有没有看到他刚才的行径,这等破坏力,他就算有十张嘴也瞒不下去了。 “魔、头——!”杜瑶光一声清喝,青玉缚青光明朗。 “师父?”姜焱凌看着她眼中的蓝光,心里有了几分想法。 杜瑶光此时又是如那晚一般神志不清,寒气入体,根本就认不得眼前的人。 果然,杜瑶光神情冰冷木讷,不由分说提剑就砍,但她此时这具身体里的真气几乎山穷水尽,看似凶猛,实则毫无威力,姜焱凌脚下轻轻一蹬向后飞去,轻描淡写躲过了杜瑶光的剑刃。 洞顶落下来的石块越来越多,整座山体马上就要完全崩塌了,姜焱凌心中焦急,此刻半分时间都浪费不了,若是灵山热海被掩埋,就没有东西能救杜瑶光了。 他一掌震开了面前的青玉缚,以及杜瑶光头顶的数枚巨石,他力量复苏自然行事都凌厉果断许多,只不过杜瑶光此时身体太过脆弱,他一个不小心差点又把她打晕了过去。 姜焱凌小心用灵力托着半空中那凄美的女子,万分焦心,一手拖着杜瑶光的身体将她轻轻放入灵山热海之中,另一手操控裂炎涌在两人头顶创造了一面巨大的火焰屏障。 山石落下,撞在屏障上,响声如雨点般密集。 哪怕是整座灵山压在他身上,他也要护着杜瑶光周全。 女子虚弱的身体渐渐浸入白光泛滥的灵池之中,温暖的灵力,迅速从她身上每一处毛孔进入身体,渗透她的经脉,将她体内侵蚀着她的寒冰魔力一一驱除。 姜焱凌感受到她的身体正在好转,布满汗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温暖又充沛的灵力,一下便充满了杜瑶光的身体,她的凡人之躯仿若容不下如此多的力量,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面目朝上猛地睁开眼睛。 双目满是耀眼的白光,就如灵山热海的池水中泛起的白光一样。 这一刻,仿佛天神降临在了她身上。 她的眼中看见了千山万水,看见了席卷人间的巨浪,也看见了一身着黑袍的男子,手持一冰一火两把神剑,迎战那苍穹之上的巨大恶魔。 这些场面给她无比真实的感觉,就像这是注定要发生的未来一样。 随后,杜瑶光在一片温暖的包围中睡了过去。 蛇女青儿被子渔激了之后,带着他在群妖的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灵蛇族的领地,居然没人敢拦这个嚣张跋扈的少主,看来青儿撒野是常态,并没妖敢拦她。 也不知道堂堂少主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小白脸拉拉扯扯的,传出去会是何等奇闻。 青儿拉着子渔跑了将近百里,子渔觉得几乎都要跑到了苗族的领地,苗疆中的妖族和人族之间,以存放着女娲石的女娲遗迹为界限。 而那女娲遗迹方圆百里,虽被称为神明遗迹,但并未有半点神性,到处是毒虫毒草,瘴气沼泽,比妖族领地和苗族布置的捕梦树丛林还要危险几分。 谁知青儿要带子渔来的地方,便是这凶险的女娲遗迹之中。 遗迹中的瘴气毒雾,于凡人来说是沾一下就能够致命的东西,但是子渔堂堂神族血统,脖子上又有海族法宝避水珠护体,寻常毒物根本伤不了他。 灵蛇族又是以修炼毒功为主的妖族,青儿对毒物也是有几分抗性的,但也没子渔这般看上去一脸轻松。 “想不到你一介修为低微的小蛇妖,在毒雾中行走多时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切~” 青儿嘴上损着子渔,心里却对他重视起来。 子渔出来闯荡多时,发现他自身能力除了不会打架,其余修为体质都远远强过凡人和妖族,即便是八部妖王,就算打不过,也未必杀得了他。 “你不是要和我比试吗?来这里干吗?”子渔随口问道。 “当然,就在这里比试。” 青儿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百步开外,那枚耸立在一片平坦土地上,刻着奇怪咒印的巨大岩石。 子渔瞧了瞧那外貌不凡的巨石,一下便认了出来。 “女娲石?!” “哟,挺有见识嘛。” 青儿望着子渔脸上惊讶之色,有几分得意。 “苗疆中的人妖两族以女娲石为界限互不侵犯,你可知是为何?” 子渔摇头,青儿娇媚一笑,得意道: “除了这女娲遗迹险象环生,难以进入之外,便是这女娲石所含灵力乃倾世罕见,谁若是先动了这块神石的念头,就是想要打破这神州大地上人妖两族平分秋色的局面,任意一方,都不会善罢甘休。” 趁着青儿讲解的时候,子渔默念了一则天眼咒,一下便看出了女娲石周围充盈的灵力和各种奇怪的咒语禁制。 情况十分复杂,便是见多识广如他,也不知其中奥秘,上古神明的遗物,岂是能被人轻易触碰的。 “所以咱们俩的比试内容,就是谁先摸到那块女娲石谁赢,怎么样?很简单吧。” 子渔惊诧地瞪了这古灵精怪的妖女一眼,摆手道:“这不好吧,不是说谁动了女娲石另一方就会有所警惕吗?” 青儿不满地戳了一下子渔的肩膀,道:“呆子!这里就你我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还能有其他人把这事说出去?” “这……” 子渔心里忌惮女娲石周围的禁制,心里不愿答应。 “这上古神明之物,哪有那么容易就被人靠近的,我看那石头周围情况复杂,还是换个比试方法吧。” “哼,刚才不是很神气吗?这会儿知道怕了?” 青儿冷笑一声,哪里肯听子渔劝。 “就是一块立在平地上的大石头而已,你不敢去,我可去了,记住,你输了要一辈子当我跟班的!” 若是真如青儿说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立在平原上的大石头就好了。 “我数三个数,看谁先到。” “你……” “三、二……走!” 子渔万分无语,不听劝阻也就罢了,还抢跑。 青儿脚程飞快,御着幽绿色的灵力,片刻之间,已经跑出去一半的距离了。 子渔真是想拦都来不及,他只是想从青儿口中套话,万万没想过要看着她死,那女娲石似乎通了灵性,忽然感应到有人靠近,周身的咒术禁制,发出剧烈反应。 “青儿!”子渔大喊一声,急忙追上。 上古禁制,非同小可,青儿这等修为不算深厚的妖族,碰一下就有可能灰飞烟灭,可青儿好胜心作祟,虽然眼看着女娲石周围似乎灵力躁动,但依旧是冲着它飞了过去。 女娲石面前,紫色灵力突然异动,一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强烈的气浪,把绿衣少女猛然掀翻上了天。 子渔在远一点的地方看得真切,一个相貌无比丑陋狰狞的巨兽从土里爬了出来,头部似蛇,却生着四条兽足,身上剧毒环绕,皮肉稀疏,完全就是一副只有骨架的死尸。 不知何等邪恶的咒术,驱使着这一具携带剧毒的凶兽,杀死任何企图靠近女娲石的活物。 “相柳?” 子渔脱口而出说出这巨兽的名称,只不过看它的头颅与典籍记载的上古凶兽相柳有几分相似,但传说中的相柳有九个脑袋,好像也不曾长脚,但这骇人的剧毒,倒是比得上相柳的毒液。 千年之间,这上古凶兽经历过何等改造也未可知,子渔来不及考虑这些,盯着高空中那暴露在相柳巨口之下的渺小少女,危在旦夕,下一刻便要被凶兽的巨口和毒液撕碎。 子渔快速念出咒语,颈上的避水珠发出蓝光,从相柳面前一闪而过,瞬息之间,带着青儿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青儿被吓得魂飞魄散,被子渔压在身下,捂着嘴巴,看着相柳丑恶的巨大头颅朝他们两人接近,吓得几欲尖叫,完全将她妖族少主的架势抛之脑后了。 “安静!”子渔小声斥道,将青儿挡在身下,一动不动。 相柳凑近看着面前这块普通的石头,像是有几分迷茫。刚才眼前那少女分明娇嫩可口,怎么蓝光一闪,落地便变成了石头? 虽然从外部看来,子渔的法术将避水珠伪装成了石头,但他们躲在避水珠内看向外部,相柳那恐怖的样子,和它如两团绿色冥火般的眼睛,可是几乎令青儿魂飞魄散了。 相柳腥臭的剧毒唾液滴在伪装成石块的避水珠上,令子渔心里抗拒万分。 但他们两人完全不是这凶兽的对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相柳凑近石块打量了很久,终是发现不了异常,这才悻悻离去,回到了女娲石的禁制之中。 第123章 姳奚的真面目 天下群妖,在受到姜焱凌的聚集号召之前,都是各自为主,鲜少来往的,就像人族一样,中原人和西域人既不住在一起,也不会经常交流,不同门派的人,平常也只是在自己门派中修炼。 妖族中实力最强大的八个种族,一开始都是由蚩尤训练出来的八部兽族,继承的都是蚩尤身边亲信的血脉,虽没有姜焱凌这种嫡系血脉强大,但也比那些靠吸纳灵气后天修炼成型的妖物要强悍得多。 三百年间,妖族八部跟随姜焱凌讨伐仙门,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待姜焱凌退隐之后,他们这二十年间来往不多,直到最近出了一些妖族内部的巨大变故,才将这帮大妖们聚在山洞之中。 狮虎狼狐,蛇鲫蝎蟾,如今九头狮子一族被莫名灭族,北冥鲫也因不知原因离开北海,在昆仑山下被昆仑派除之,九尾狐一族如今也未能露面,出了何种状况也未可知。 妖族内部动荡,又久久无人领导,人心惶惶,急需选出一位能代替姜焱凌充当号令者的人选,一位能领导他们,重新对人族众门派发起总攻的。 而如今这剩下的妖族五部之中,却混进来一个令他们无比意外的族群,那便是生长于雪山中的冰魄兽。 这冰魄兽血脉修为极其低微,十分依赖寒冷环境,并且每二十年都要休眠一次恢复灵力,于妖族之中,可谓是底层中的底层,这群冰魄兽混在群妖之中,妖气和气场足足要弱上数个档次。 可是,这群冰魄兽的女王,却一点也不弱于周遭的妖兽们。 姳奚傲立妖群,斜眼睥睨着这些对她投来轻视不屑目光的妖族们,嘴角挂着狂妄自信的笑容,她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兽族以强者为尊,她便是来把它们打趴下,然后坐上群妖的王位的。 但在其他妖族看来,小小冰魄兽莫说这妖族之王,便是八部妖族的位置,它们也是万万没有资格触碰的。 力量微弱的妖,这些大妖们连杀都懒得杀。 “哼,我们八部妖王聚众议事,怎么混进来不知深浅的蝼蚁?”一声尖锐的质疑声从妖群里发出,发话的女蛇妖吐着蛇信子,向冰魄兽投来轻视的眼神。 “姜教主曾说,妖族八部的位置不过是八把交椅,谁若是死了败了灭族了,便是被挤下来了,这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想坐这把空着的交椅呢!” 一只看上去比姳奚强壮三倍的灰狼投来敌意的目光,狼族和狮虎狐这些陆地野兽最是好斗,觉着冰魄兽要和他们争上一争,竟是已经有些战意了。 “我以为焱凌带出来的八部妖王,都是以实力为尊的猛士,怎却是些只会逞口舌之利的软蛋。” 群妖一时间,竟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们以为冰魄兽出现在此已是天大的笑话,印象中对弱者的卑躬屈膝早已习惯了,没想到,这妖艳的冰魄兽女王居然敢还嘴。 “找死!” 高大的狼妖一声怒吼,他化作人形时,就以比姳奚高了一个头,体形健壮,杀气腾腾,气势上却完全压不住她。 姳奚笑得张扬恣肆,妖异双眸发出蓝光,脚下的土地凝结成冰,向周围散开,她身后的两个属下,风雪与水冰雾,见状都纷纷和其余同族退后几步。 妖族的风格就是刀枪下见真章,能少废话就少废话。 那灰狼携着一股凶猛的黑气扑向姳奚,姳奚手中,耀眼蓝光一闪,一把散发着极寒灵力的长剑破空而出,令周围的群妖突然感到一阵冷冽。 本应以灰狼压倒性胜利的结局未能到来,蓝剑与刀爪剧烈相撞,冲击之力震得群妖聚集的山洞内荡下细碎灰尘,姳奚不但硬碰硬接下了灰狼一招,反倒在力量上还压制了对方。 擂台下那外貌化作紫衣妇人的灵蛇族女王,震惊地盯着姳奚手中的蓝色长剑。 那古怪的黑袍老者说的居然是真的,本该在姜焱凌手中的上古神剑凝寒淬,居然真的在姳奚手上。 几招凶猛的撕咬和劈砍过后,狼妖败相毕露,背上被姳奚砍了好几道伤痕,他双眼通红,若是今天败在区区冰魄兽的手上,他以后在族中如何抬得起头来? 他倾尽全力向姳奚扑去,直直撞上那把蓝剑,哪怕被剑刃刺穿,他也要一口咬在姳奚身上,将她撕成两半。 可这一口下去,姳奚不但毫发无伤,他那一口尖牙倒是被姳奚身上的寒甲冻碎了几颗。 狼妖疼得哇哇大叫,胸口伤处,挨了姳奚一掌,顿时如身处万丈冰渊,连关节都被冻起来了。 他向后飞了数丈,落地时,已经成了一尊冰雕。 狼族一看姳奚还不收手,抓紧上来要抢人,但姳奚始终快人一步,一剑把那变成冰雕的狼妖劈成两半,紧接着,三头狼妖加入了混战中,下方的妖蟾和灵蛇女王也蠢蠢欲动。 姳奚御起凝寒淬的至高灵力,势不可挡,几招便斩了扑上来的狼妖,那偷袭的蟾妖还被斩断了舌头,躺在地上大叫,而紫衣妇人毕竟功力深厚,接住了姳奚一剑,僵持在原地。 紫衣妇人震惊地盯着她手中的蓝剑,大声道:“凝寒淬——!怎会……” 姳奚冷哼一声,突然发力把紫衣妇人震开,睥睨着场下震惊的群妖,美艳容貌,笑容冷冽。 “蚩尤血脉才能驾驭的凝寒淬,怎能为你所用!”紫衣妇人大声质疑道。 姳奚冷笑一声,道:“本王和蚩尤后裔,曾有过一夜之欢——他送我一把剑又有何不可?” 说着,她装作怀念起欢愉时光的样子,惹得场下群妖更加大声议论。 “光有神器又有何用,你……!” 紫衣妇人欲言又止,姜焱凌既然能如此大方地送她凝寒淬,岂是让她摆在房间里看的? “怎么?他如何教我用剑,如何传我心法的事也要说与你听么?”姳奚眸中寒光一闪,瞪得紫衣妇人旁边的下属一个冷战。 “王上,来日方长,切莫冲动!” 紫衣妇人听着属下劝道,生生把一腔的不甘心压了下去——这场聚会,本该是她作为数量最庞大的灵蛇族争这妖族之王的,竟生生被姳奚半路劫了。 “听起来,姜教主传冰魄兽女王绝世神器和剑法心法,倒是有意安排她成为妖族统领,不至于退隐之后,妖族无人领导。” 场下一只嗓音沙哑老成的蝎子精发表议论,像是有意做这个和事佬。 那边折了四个同族的狼族虽然极不情愿,但现在姳奚势头太大,她那强大的灵力,与她那些法力低微的下属简直天壤之别。 妖族强者为尊,他们若现在抗议,倒成了跳梁小丑,丢人事小,灭族事大。 “不错,当日,我便是凭着这把剑,将昆仑掌门杜瑶光打得重伤吐血,几乎丧命!” 姳奚十分炫耀道,望着场下一些妖族投来仰慕强者的目光,她更加喜形于色,道: “她杜瑶光号称仙门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女,杀我同族无数,甚至连北冥鲫一族也折在她手中,我以为,趁她如今重伤未愈,攻上昆仑,一举灭了这五绝之一的昆仑派,以祭我兽族的大旗!” 场下群妖听了此言,无不兴奋异常,战意沸腾。 整整二十年,姜焱凌之后,又有一位至高强者杀了仙门翘楚的威风,能带领他们对人族发起酣畅淋漓的战争。 “恭迎妖族女王——!”群妖向姳奚俯首,她垂眸扫视着臣服于她之人,犹如一位神明。 姳奚正享受着妖族的恭维称赞,突然在山洞的阴影之中,凭空刺出一道锋利的紫光。 这一击直指姳奚的后颈,但在离她还有三尺之时,被她锐利的眼神察觉到,扬起一掌,凝出坚硬的冰晶挡下了这一刺。 半空中紫衣红发的女子眸中惊惧和怒意掺杂,姳奚眼中的寒意,令她生出几分忌惮。 她急忙收招,身影一闪,神鬼莫测,闪到了姳奚身后,一刀砍下去,被姳奚背身一剑挡下。 “留下凝寒淬!”红发女子喊道。 姳奚连头都不扭,冷笑一声,发功震开了女子。 红发女子身影捉摸不定,场下群妖,就像看着姳奚在和一个鬼影过招,但女子身法虽快,却伤不到姳奚分毫,偶尔能一刀砍到姳奚身上的寒甲,也没留下一丝划痕。 这红发女子的身法,竟有几分像是九黎族的空间之术,但女子修为不算深厚,全凭手中双刃与姳奚纠缠,那双刃莫非是…… “哼,巫妖刃果然不同凡响,竟能和我战至此等境况!” 姳奚高声喝道,那女子像是被识破,身形一滞,被姳奚抓到破绽,一剑刺向胸口。 女子身形突然消失,闪到了姳奚身后,一脚踢在她背上,寒甲上传来刺骨寒气,将她右腿几乎冻得失去知觉。 姳奚回身抓住女子脚踝,将她重重甩到岩壁之上,撞得天旋地转,一睁开眼,几枚冰锥已经朝着她射来。 在场下观战的那只蝎子精的头目,趁机也朝红发女子射出一枚毒针,女子眼看就要毙命当场,突然洞外飞进来一道蓝光,化作一面屏障,将红发女子牢牢护在里面,冰锥和毒刺,也被这蓝光一并挡下。 蓝光携着红发女子飞快逃离了山洞,姳奚望着她逃走的方向,倒也不急着追去。 “女王为何不追?” “区区半魔,掀不起什么风浪。”姳奚淡淡道。 刚才姳奚与那女子缠斗,其他妖连对方身影都没看清,姳奚居然一眼就认出那女子是半魔,令周围妖族又敬佩几分。 “女王,属下对这一带颇为熟悉,属下一会儿就带人去搜,定能将她抓回!”蝎子精上前献上殷勤。 “蝎王何必自贬,本王虽为妖族之王,但也需要八部妖王协助管理各部族才是。” 姳奚此时收了锐气,对蝎子精笑道:“只要妖族团结一致,才能势不可挡,一统神州。” 蝎子精大喜,笑道:“谨遵女王教诲!” “去吧。” “是!” 第124章 红发魔女?更喜欢了 那道蓝光携着红发女子一口气跑出去近几里路,苗疆丛林居多,那道光坠入一个杂草茂密树丛,借着一人多高的草丛和周围树木的掩护,他才把手中紫衣红发的女子放下。 刚才情形危急,女子连反应都未反应过来便被救着狂奔了几里地,顿时头晕目眩,有些反胃,等躺在地上好好缓了口气,才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 一睁眼,一个干净俊朗的少年映入视线,一身红衣如火,令她心跳忽然加速。 时过境迁,上次和他靠的这么近还是一年之前,这一年之中,她躲避着所有亲近在乎她的人,为了一个艰难的目标,刻苦修炼,甚至不惜损害自己的身体。 也许是孤身一人久了,再次看见这个温暖的少年的时候,让她感觉浑身发烫,隐隐有些激动。 “嘘——” 子渔几乎贴在她身上,见她神情触动,急忙示意她噤声。 “你一下惹了这么多大妖,难保他们不会追上来,先别出声!” 子渔看着这副令他思念的面孔,一时出神,她和一年前相比,还是那样冷漠,给人一股生人勿近的感觉,唯一的变化,是她一头长发,如今竟变成了红色。 “阿萝,你……你的头发……” 剑萝没有回答他的疑惑,冰冷带刺的眼神,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正无比自然地按在她衣襟上那一处柔软的部位。 子渔顺着剑萝要吃人般的目光看过去,突然意识到了他可耻的行为,顿时脸红如火烧,冷汗涔涔往下流。 “登徒子!”剑萝飞起一脚把子渔从身上踢了下去。 她虽眼中全是被轻薄后的恼怒,但是心里却是复杂的很,她既希望这个少年离她远远的,可刚才身处险境,他也是她第一个想到的人。 心愿成真在这个神奇的少年身上居然是可行的。 “我好歹救了你,不用这么大劲吧——” 子渔怯生生地小声抗议道,揉着被踹的胸口。他前不久刚把一个绿衣服的小丫头从凶兽口中救下来,现在又赶到妖族大会上把剑萝救了下来。 “你一直跟踪我?”剑萝不满地问道,但语气比刚才温和许多。 “哪、哪有!这一年来妖族暗中活动,我刚得到消息说八部妖王今日大会,结果就看见你单刀赴会要和那女王动手,我若不出手,你可就成妖兽的点心了!” 剑萝白他一眼,道:“谁要你救了……” 子渔刚要张口,就听见树丛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好几个人正在朝他们靠近,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虽然两人周围杂草茂盛,在远处是万万看不见他们的,但是这帮妖族显然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非要把那行刺女王的人抓出来。 得罪了女王还想走? “他们找来了?”剑萝顿时紧张起来,对方人多势众,子渔又不会打架,若是被发现了,凶多吉少。 “嘘……” 有一个人,正在快速接近他们,子渔和剑萝对视一眼,若是那妖怪探了他们所在的这片草丛,便快速将他无声解决掉,以免招来其他人。 蹲坐在地上的两人,同时站起身来,手上法术朝那靠近的身影招呼上去。 下一刻,两人的手同时停在空中,子渔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剑萝则被握住了嘴,不让她发出半声叫喊。 他们看向眼前之人的时候,心底都狠狠震惊了一下。 “真是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姜焱凌在两人脸上来回瞟着,一脸淡然。 “他们就在外面,别出声。” 剑萝怔怔地望着姜焱凌,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他的头上,怎么长出了蚩尤血脉象征的双角?他怎么赤裸着上身,衣服好似被烧掉了,身上还有零星的灼伤痕迹?他怎么…… 感受着姜焱凌手上传到她脸上的温度,两人之前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剑萝心中情意一下被唤醒,温情掺杂着激动,令她脸红心跳。 “噤声就噤声,你掐我脖子干嘛?!” 子渔发出几乎窒息的声音,打了下姜焱凌的胳膊。 姜焱凌怔了一下,手往上挪了一下捂住他的嘴:“你长高了,没习惯。” “大王,没找到那女的!” “这边!这边还没搜!” 草丛外的妖族正在朝三人这里靠近,姜焱凌斜眸朝外面望了一眼,再看了眼低头垂眸的剑萝,露出一丝长辈看待惹祸晚辈的无奈神情。 他一言不发,把两个年轻人扔在原地,扭头朝草丛外走去。 一只蝎子精闻着活人的气味儿,长着毒刺的尾部就悬在他身侧,十分警惕的样子。 妖族的嗅觉要比凡人灵敏数倍,蝎子精循着味道慢慢接近草丛,还未看见活人,毒刺就朝着草丛扎了过去。 突然,一阵狂风从他面前席卷而过,他如撞到一面屏障上般被弹出数丈之远,迫人的威势在树林里穿梭,如狂风扫起落叶,令树木都不安地颤动起来。 赤裸着上身的男子出现在这群蝎妖眼前,年轻的小妖见男子面生,但气势迫人,不敢妄动,而蝎王看清他面孔,登时冷汗直流,一巴掌朝地上那被掀翻的蝎妖脑袋上拍去。 “有眼无珠!” 姜焱凌漠然看着蝎王教训属下,一言不发。 “姜教主!我这愚蠢的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教主恕罪!” 蝎王胆战心惊地朝姜焱凌单膝跪下,身后的小妖们一听,也都齐齐整整跪了一地。 姜焱凌冷哼一声,看似漫不经心道:“如此冒失,为何?” 蝎王张口张了一半,欲言又止。最后,他决定隐瞒八部推举妖族之王的事,道: “禀姜教主,今日我妖族内部相约在此聚会,大会上突然杀出来个身法诡异的红发女子,口口声声要夺冰魄兽女王的凝寒淬,不过她不是对手,败走至此,我等自是来此处抓她回去的……” 姜焱凌皱起眉头,似有不悦。蝎王瞧着他的神情,还以为他是因为妖族越过他的权利,私下推举妖族之王而心中恼怒。 二十一年前的姜焱凌外貌与凡人无异,如今额头竟出现了蚩尤血脉的双角和火焰印记,修为深不可测,血脉之力恐已经完全觉醒了。 若是惹得他不悦,后果不堪设想。 “姜教主……可是来找冰魄兽女王叙旧的?她多次和我们提起教主您,极是思念呢。” 蝎王僵硬地赔笑道,姜焱凌不说话的时间,对他来说如坐针毡。 姜焱凌沉默了许久,一群蝎妖也陪着他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深沉地叹了口气道:“我一路上并未见到什么人逃走,退下吧。” “是!”蝎王如获大赦,急忙站了起来,朝姜焱凌拱手,带着手下小妖急忙离开了。 待稍微走远了些,身旁一个小妖问蝎王道:“大王,为何刚才有所隐瞒?” 蝎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擦着额头还没干的冷汗,道: “今日妖族八部推举妖族之王,无非就是因那位久无作为,才需要一位新的领导者的,妖族内部私下都对他有些不满,若是让他知道我等有异心,还背着他重新推举妖王,你我当场就要灰飞烟灭!” 蝎王回想着姜焱凌那对与蚩尤极其相像的犄角,心中后怕连连:“看他的样子,修为定是又精进不少,与蚩尤上神无比接近了,姜教主本就杀伐果断,冷酷无情,若是不小心惹了他,是要万劫不复的!” 剑萝望着那群跪在姜焱凌面前的群妖仓皇离去,心中触动万分,眼中满是倾慕之意。 如此威风凛凛的王者,正是她从小渴望接近亲近的大英雄,那一瞬间,剑萝觉得那个睥睨天下的姜焱凌又回来了。 子渔将剑萝那闪闪发光的眼神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姜焱凌出现之后,她一眼都没看过自己。 姜焱凌重新走进草丛,冷冷瞧着剑萝一头红发,道:“这就是你惹的祸?抢凝寒淬?” 剑萝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时不时还偷偷看一眼姜焱凌健壮的上身,咽一口口水。 姜焱凌冷哼一声,道:“以后不许再用血祭之术催动巫妖刃。” 子渔听后心中吃惊,他就知道,剑萝这一头红发的来历定是练了什么不寻常的功法导致的。 她的修为一年之内突飞猛进,将短距离内的空间瞬移掌握地炉火纯青,这其中既有天赋,也有努力,只不过是通过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 “为什么?!”剑萝大声抗议道。 “你未修习九黎族心法便强行催动九黎族兵器,时间一长必定丧命,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让人省心?” “让你省心?这话人人都能说,就你不能说!”剑萝被姜焱凌说了几句便恼怒起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胸肌上。 啪的一声响,打在他身,却令子渔的脑袋嗡嗡不断,两人的争吵此时在他眼中,充满了暧昧之举,他甚至不自觉的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骨瘦如柴,跟姜焱凌的身材差的十万八千里。 子渔低下头去,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姜焱凌放弃训斥,反正剑萝一个字都不会听的,扭头对子渔道:“鱼兄,你上次说你会修补伏魔印?” 子渔怔怔地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刚才情势危急,他都没来得及问姜焱凌头上的犄角和火焰印记是怎么回事。 “当然会修,你……你难道已经冲开一次封印了?” 姜焱凌懒得解释,道: “对,时间紧迫,我改天再和你解释来龙去脉,你现在先把我送到密阳县,杜瑶光马上要醒了,我本以为这对犄角会自己收回去,结果等了整整一天,看来只有把我修为重新封印才行。” 杜瑶光?剑萝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起来是个女子,姜焱凌,好像很在乎她。 “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混进妖族内部,我要是离开时间长了,青儿肯定要唠叨我半天。” 青儿?剑萝咂舌,她不在的这一年,姜焱凌和子渔居然都有了新的女子相伴,真是令她大开眼界。 子渔掏出一颗红色药丸,递给姜焱凌道: “喏,吃了吧,还好我偷偷回过家,又拿了一颗,就知道你这家伙不会让人省心。” 子渔说完,觉得自己这腔调好生熟悉。 “自己都这么不爱惜身体,还好意思说阿萝。” 姜焱凌接过药丸,心中一口气总算有了着落,扭头就要离开。 “诶!你……” 剑萝突然叫住了他,胸中心绪,却不知如何表达。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姜焱凌回头看了一眼剑萝挽留的眼神,又看了看子渔,从刚才他就察觉到了,这一男一女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定是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难以言喻的事情。 他轻笑一声,道:“鱼兄,帮我照顾好她。” “啊?”子渔一愣,万万没想到姜焱凌会这样嘱咐。 姜焱凌直视着子渔迷茫的眼神,道:“你我要救的是这天下之人,自然也包括阿萝,对吧?” 子渔扭头看向剑萝,眼中泛起涟漪。 “若是她又闯了祸,你没劝住,我可要拿你是问。” 姜焱凌笑道。 转瞬之间,他消失在紫色法阵中,丛林里又剩下这对男女相顾无言。 第125章 四人修罗场 正午的阳光穿过苗疆茂密丛林的树叶,星星点点落在剑萝的淡蓝色皮肤和红发上,为她本应冷漠的气质添上几分明媚。 她在前面走着,子渔在后面跟着,子渔本来是没有这个脸皮和胆量正大光明跟着剑萝的,他怕这个冷酷的女子随时回头骂他一顿。 但是姜焱凌刚才居然让他帮忙看好她,子渔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如此吩咐,明明上一次姜焱凌说剑萝要杀他来着。 剑萝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子渔差点撞到她后背,这样短暂的靠近,他闻到剑萝红发中的香味,脸上一热。 看着身后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的少年,剑萝似有不悦,道:“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你没自己的事做吗?” “你要去哪?” 子渔看上去怯生生的,明明都有了姜焱凌许可了,还是有些怕剑萝。 “你管得着么?你的青儿还在找你呢,回去吧。” 剑萝一个白眼,冷着脸别过头。 子渔此时通过共情咒感受到了剑萝心里的一丝酸涩的别扭,他急忙摆手道:“不不不,没有人在找我,我是不想送老姜跑那么远,故意那么说的。” “哼……” 剑萝听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神情缓和一些,问:“那你告诉我,你和姜焱凌在密谋些什么,什么封印啊什么的,杜瑶光又是谁?” 子渔迟疑了一下,这等关乎预言的天机,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他思索了一下,简短道: “也是关乎预言里那场浩劫的事,我在轮回镜中看到了未来的画面,推算出姜焱凌待在昆仑山上会推动其往利好的方向发展,所以他就封印了自己的修为,拜了昆仑掌门杜瑶光为师。” “什么?!他……!” 剑萝不听还好,一听就火气上头,她要是知道杜瑶光是个绝世大美人儿,可能会更上头。 “堂堂蚩尤后裔,狱教教主,拜仙门掌门为师?!他……!我……!” “别气别气,这只是计划之一,姜焱凌他长期练功激进损伤了自己心脉,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杜瑶光的心法能治他心脉,所以我们才出此下策。” 子渔安抚剑萝道。 听到这么个像样的理由,剑萝才稍微冷静了一下,但还是难以镇定,气得来回踱步。 她想甩掉子渔自己静一静,但奈何子渔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她超过五步的距离。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剑萝咆哮道。 “那不行,你刚才也听到了,姜焱凌让我看好你,你要是又闯了祸,他会把我丢进锅里煮鱼汤。” 子渔义正言辞道,有了姜焱凌那句话,他已经不那么怕剑萝了。 “除非你答应我别再做危险的事,别去抢凝寒淬,别用血祭之术练功。” “不可能。” 剑萝强硬拒绝道:“我族中只有英勇战死的战士,和凯旋归来的英雄,从没有临阵脱逃的懦夫!” “我的任务本是杀你取你之血,但你救了我,我不愿杀你,便只能去抢了凝寒淬破开不周山下的封印,不然,我没有颜面回去见我的族人,阿方也会觉得他有个一无是处的姐姐!” “阿方他哪会……” 子渔露出难为情的表情,道:“大家都是盼着你平安无事的好,谁会骂你是逃兵啊。” 剑萝的性格,一直都是十分倔强的,不愿因子渔几句劝导就改变主意,道:“现在我不是那妖女对手,自然不会立刻就回去夺剑,但我不会放弃的。” 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肯让步,就在这时,一个绿色衣服的娇俏身影发现了丛林中争吵的两人。 她定睛瞧了一会儿这对男女,那个红发的半魔女子她不认识,但那个红衣少年,不正是她失踪几个时辰的跟班么? “昆——子——渔!”绿衣少女大喊一声,吓得树木上栖息的鸟都飞了大半。 两人都是一愣,迎面望向那股寒意来临的方向,正对上青儿愤怒的眼神。 昆子渔才想起来,他借口出来转转,结果一转就转了近半日,他望着青儿盛怒的俏脸,一时脑袋空白,不知如何解释,更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身边的剑萝。 怎么有点像被捉奸的场景呢? “小小赤链蛇,别以为救了本少主就能肆意妄为!谁让你离开这么久的?平常服服帖帖跟着我,一到关键时候就不见!臭小子……真不靠谱!” 听完面前这位绿衣少女的娇声呵斥,剑萝脸色突然黑了下来,斜眼瞪着子渔。 “她是谁?” “她是谁?”剑萝和青儿,同时指着对方问子渔。 子渔犹如被架在火炉上烤,冒了一身冷汗。 心里无比希望现在能有个倒霉蛋来帮他顶一下两个女人审问犯人般的眼神。 说曹操曹操到,青儿来的方向,此时又飞来一个御剑的身影,那人一身银白道袍,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玉树临风,潇洒恣意,如一位剑仙般,腰间别着个酒葫芦,直奔着青儿前来。 青儿回头看了男子一眼,表情甚是气恼。 “丫头,别闹了,你看我好不容易来南疆一趟,你也不想不欢而散吧。”俊朗男子赔着笑脸上前来拉青儿的胳膊,被她闪开了。 “李长空你是不是听不懂本少主的话?我已经有了新欢了,要跟你情断义绝,你听不懂吗?” 子渔下意识瞧了眼那男子,他居然就是蜀山掌门李长空?那日灵蛇王提起的和青儿纠缠的蜀山道士,竟然是李长空? 李长空宠溺地笑了一下,道:“乖,当着外人的面,咱们不说这个,我这次不急着回蜀山,能好好陪陪你,今晚我陪你去树上赏月,如何?” “外人?哪有外人?” 青儿十分任性,当众做出了让其他三人都震惊万分的举动。 她走到子渔身侧,亲昵地抱着少年的胳膊,道:“这就是我的新相好,你走吧!” 剑萝心里震惊,面上的怒意几乎要掩饰不住了,看着子渔也一副不知所措的脸。 她觉得她在这是不是多余了。 “什么,你见到姜教主了?!”姳奚听完蝎王对她的禀告后,一时失了仪态,眉眼震颤。 “是,姜教主不知为何出现在苗疆,属下也不敢问,便告退了。”蝎王低头道。 “那他为何不来找我……” 姳奚眼神黯淡下去,蝎王明明特意对姜焱凌提了,妖族大会上她被一红发女子偷袭,他居然一点关心都没表露出来。 该不会是在长安时,自己负气离去,姜焱凌也不想再理会她了吧? 蝎王为人老道,擅长察言观色,看姳奚一脸哀伤,脑筋转了又转,劝道: “女王莫要思虑过度,姜教主向来行事深不可测,这百年来我族与仙门之争,在他眼中,不过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把戏,不过……” “不过什么?” “姜教主向来欣赏强者,我等八部妖王,哪一个不是立下赫赫战功,被他提拔上来的?姳奚女王,你初登上妖族之王的宝座,需得做出一番事业,才能引起姜教主的青睐啊。” 姳奚听罢,心里十分认可,姜焱凌这人,总口是心非,在长安她告诉他自己要变强时,他还担心凝寒淬损害自己身体呢。 她释然地笑了一下,美艳的容貌迷得身旁的下属都怔了一分。 “好,那你便将本王口谕传下,即刻起整装待发,蝎族随我冰魄兽一同攻上昆仑山,灭了这仙门一绝!” “是!” 第126章 师父死了我就回去当大恶人 也不知道这个叫做青儿的女子是不是不知廉耻,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抱着子渔的胳膊拉拉扯扯,扭扭捏捏,剑萝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便背过身去,不去看那慌慌张张,态度不坚定的少年。 他肯定还挺享受被小美人这样抱着吧。 一时间场上四个人反应各异,子渔慌张难持,剑萝冷脸转身,青儿气恼任性,李长空哑然失笑。 子渔想伸手向剑萝求助,被青儿一把抓了回来。 “本少主在这里你还敢看别的女人?小白脸你活腻歪了?”青儿娇声怒斥,可谁知李长空却完全不把青儿的举动当回事,一边摇着头一边微笑。 青儿看到他这个样子,像是一点也不因自己搂着个小白脸而生气,一时胸中更加气愤了。 “李长空你还站在这里干嘛?没看到我已经找到比你温顺听话的男子了吗?咱俩情断义绝,你回去当你的掌门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李长空不愠不怒,定睛看着青儿不忿的样子,出乎她意料地说道:“既然青儿姑娘都如此说了,堂堂灵蛇族少主一言九鼎,那李某……可就退下了?” 李长空最后用试探性的语气试探了一下青儿,青儿虽表情倔强,语气居然没有刚才那么中气十足了。 “你……那你别后悔!” 李长空看着青儿微微笑了一下,笑得青儿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忐忑,跟李长空这个老江湖比,她这个一百多岁的小妖女,在妖族里顶多算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她被李长空这心思莫测的一笑给拿捏住了。 “李某告辞。”李长空慵懒地拱了下手,扭头便走,不带一丝对青儿的留念。 青儿身体猛地一颤,望着李长空离去的背影,目光恍惚。 他居然真的就这么走了?她对着其他男子搂搂抱抱,他连一丝醋意也没有?这么多年的挂念喜欢,全都是梦幻泡影,随便一吹就散了? 青儿低着头,突然抽泣了一声。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赶人家走,这会儿人家真走了,她居然低着头哭开了。 剑萝也忍不住扭过头,吃惊地看着青儿的反应。 李长空听到青儿第一声抽泣就已经停下脚步,但青儿低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哪注意得到他并未离去,还以为早就走远了。 抽泣了几声,青儿突然难过地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这情绪转变,把身旁的子渔都吓了一跳。 李长空扭过头,青儿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是哭得这样不顾及形象,还是在外人面前,连他也有几分难堪了。 在场的三个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青儿大哭。 “别哭了,我没走。”李长空道。 青儿听后不但哭得更大声,反倒还边哭边指责道:“李长空你个负心汉!当初还说一有时间就来陪我,哪次不是一身酒气到我这里倒头就睡!第二天就走,连礼物都没送过我!呜呜呜呜呜——” 李长空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子渔和剑萝看向他的眼神,尴尬道:“上次不是给你带了个宝贝吗?夜里还会发光,你还说挺喜欢的。” “你还说!我要是知道那夜萤石是用妖族元神炼化的,我才不要!一到晚上屋子里就鬼哭狼嚎的,像是满屋子都是鬼——吓得我一晚上睡不着!呜呜呜呜呜呜——” 子渔和剑萝都对李长空投来嫌弃的眼神,青儿真是倒了八辈子,找到这么损的一个伴侣。 突然觉得她姥姥灵蛇王的忠告无比正确了,真不知道两人这么长时间的关系是怎么维持的,不会只是靠李长空的花言巧语吧? 李长空走到蹲在地上的青儿身边,耐心道:“你看,我知道你讨厌我喝酒,我这次可是滴酒未沾,不信你闻闻?” “谁要闻你!”青儿抽泣着推了李长空一把,哭的声音稍微小了些。 “好了好了,今天苗族村落有晚会,热闹得很,我晚上带你逛集会赏月,如何?” 青儿渐渐止住了哭泣,身子微微发颤。 她歇了一会儿,带着哭腔小声道:“我累了,你背我。” 李长空宠溺一笑,蹲在青儿身前,她一把跃上他坚实的后背,倚在上面,终于停止了大哭。 子渔和剑萝望着这一幕飞快变换的情侣吵架,不知所措地互相看了看。 杜瑶光突然在一张柔软的榻上醒来,一旁的床帘有淡淡的檀香味,周围好似是客栈里的房间,她醒来第一时间,下意识去摸她胸口的剑伤,十分出乎意料的,那处剑伤并未再次传来疼痛。 她本想脱下衣服好好看看那道伤口怎么样了的,但是她很快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男子。 杜瑶光一下便从床上坐起来,浑身轻松,半分寒冷也感觉不到,她记得她失去意识前分明是千钧一发的场面,怎会一醒来便睡在客栈里了呢? 倚在桌上打瞌睡的男子,被突然坐起来的杜瑶光吓了一跳,望着脸色好转,容光焕发的美丽女子,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释怀的笑容。 “师父,你醒啦。”姜流笑道。 杜瑶光看着他,有些出神,他换下了来时那身深蓝色的衣服,穿着一身白衣,杜瑶光记得,他为她挡了一击狐火,那身衣服被烧光了。 昏迷前的焦急和担忧,连醒来都一直在她心里涌动,遍布她浑身经脉中的内伤,此时居然也全好了。 “怎会如此……”杜瑶光摸着胸口本该存在的剑伤,道:“你我不是在灵山洞府中吗?那九尾狐……” “被师父你杀了啊。”姜流道。 “可我那时已是穷途末路,而且你也……” “当时确实情况危急,你我差点丧命,还好我急中生智抱着师父你跳下灵山热海,不但治好了咱俩的伤,还恢复了师父你的功力。”姜流露出沾沾自喜的表情,像是想让杜瑶光夸他机智。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那灵力太过充盈,师父你当时有点神志不清,把灵山洞府都打塌了,师父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 杜瑶光一脸迷茫,摇了摇头,她最后的记忆便是在姜流怀里,之后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姜流舒了口气,看了他头上长角的场面杜瑶光一点也不记得,他还可以继续回昆仑山做她的好徒弟。 杜瑶光突然焦急地跳下床,径直走到姜流面前,一把抓起他手腕,拇指放在他脉搏上。 她灵动的眸子突然震颤,姜流的心脉,居然又出现了损伤,若不是他如今有凝冰剑意心法护着,恐怕已经心脉寸断而亡。 “你的心脉,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我……” “不是不是,九尾狐打的,和师父没关系。”姜流急忙打断道,反正九尾狐已经被他烧成灰了,也没法出来反驳。 杜瑶光义正言辞地盯着他,目光激动,出言训斥道: “你下次能不能听我一次话!别人都惜命如金,就你是个不怕死的,若你活着至少能对昆仑派有个交代,要是你和我一起死了,让我有何颜面去见历代祖师?!” “师父的话你能不能听一次!” 姜流被训得第一时间不敢说话,只好轻轻推着杜瑶光的胳膊想把她劝回床上坐着,地板上凉,光脚踩着会感冒。 “师父我知道你有点急,但听我说你先别急。”姜流赔笑道,把杜瑶光按着坐回床上。 他知道昆仑派的规矩,掌门身殒要传位给掌门首徒,但是对他来说,便是把天下的掌门都给他当,也抵不上一个活着的杜瑶光。 “师父,我知道你想着我保命回门派主持大局,但若是如此,你一定会后悔的。” “昆仑派规矩如此,有何不妥?” “我从小便生活在御龙关,为了生存,我在恶人堆里扎根,善恶好坏在我眼里,远远没有金钱利益重要,甚至曾经我一度认为,仙门的伪善之辈,完全不如那些照顾我生意的半魔。” “只有师父你,觉得我心里是有善良的,若是我之前遇到的是你而不是那些紫衣人,我的心脉也不会重伤至此——只有你,是我唯一向往正派的理由。” 杜瑶光听他话语心中感慨,觉得刚才训他训得过分了,刚要好言相劝,姜流却话锋一转,道: “要是师父死了,我便再无向善的理由,昆仑派的生死我压根就不会在乎,即便哪天被冰魄兽灭了,我也不会留意,而且我定要回去当我的大恶人,而且还是与仙门水火不容的恶人。” 姜流露出狡猾的坏笑,道:“到时候师父你在九泉之下气得跳脚又无计可施,怕不是想冲回来把我掐死,可惜,谁让你当初不惜命,轻易便撒手了呢?” 杜瑶光美眸震颤,万分震惊姜流居然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她气得雪白的面颊通红,伸手掐住了姜流的嘴。 “你这逆徒!你敢!” 姜流惊得立马住了嘴,看着这位平日喜怒无形的冰山美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心里又好笑又震惊,脸上还被杜瑶光的玉手掐的生疼。 “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我……我……!” “师父我错了!别掐了,脸要碎了!”姜流急忙疼得求饶。 杜瑶光狠狠哼了一声,掐着他的脸一把把他推到地上。 姜流坐在地上揉着脸,望着杜瑶光的怒容。 一改平日的冰块脸,连生气都娇媚可爱了些。 第127章 我很欢喜 眼看着冰冷寡言的女子坐在床上安心调养打坐,姜流揉着下颚在房间里踱步。 杜瑶光生起气来虽然比起她平常冷冰冰的样子有些有趣的反差,但是这下手是真狠,自己若是个凡人弟子,怕不是下颚都被她掐碎了。 但他心里窃喜,能令杜瑶光那张冰块脸破功的事,实在太有意思了,虽然他嘴上向杜瑶光认错,但他下次还敢。 房间的窗外就是密阳的街道,密阳是个人口并不密集的小城镇,平日街道上除了时而有农夫赶着牛车路过,也没有多少人走动。 凭姜流对这里的了解,密阳人大多因为常常受到灵山洞府中的九尾狐族的威胁而人人自危,之前来密阳的时候,从来没听到过街道上如此吵吵嚷嚷的。 他推开窗户往街道上望去,发现客栈门口居然挤满了人。姜流不禁好奇,伸头出去望了望,发现这些百姓居然是围在两人所住的客栈门口,可是楼下也没看见有什么新奇的事物能引人注目。 “掌柜的,那两位恩公可是住在你家客栈?”一位大嗓门的柴夫吆喝道,让姜流听得清清楚楚。 “恩公?老马你说仔细点,什么恩公?” “嗨呀!刘掌柜你可真是闭塞,你还不知道?那灵山洞府的九尾狐被除了!几天前灵山洞府一声巨响,方圆几十里都地动山摇的,我们还以为九尾狐又搞什么妖法害人,结果天一亮我才发现,那灵山洞府塌了!” “我壮着胆子上山,一路上全是狐狸的尸体,灵山所在的地方完全被夷为平地,那石头缝里也全是狐狸的尸身!定是有高人除了那天杀的狐妖,把它埋在这山石里了!” 客栈掌柜听罢,浑身一颤,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震惊之色,声音发颤道:“你,你可当真!这话要是被九尾狐听到了咱们可惨了!你可瞧见那九尾狐的尸体了?” 那位姓张的柴夫一拍大腿,激动道:“那还能有假?九尾狐的尸体我是没见到,但我在山脚下找到了那九尾狐的狐首杖!断成了两截,烤的比煤炭还黑!全然成废品了!” 掌柜脸上的笑容突然绽开,如获重释,短短笑了几声就老泪纵横,接下来百姓们问他的话,他一句也没答上来。 “掌柜的!我前几日看到一男子抱着一女子进你客栈,两人气度不凡,男的英俊威武,女的貌若仙女,说不定就是那除掉妖兽的高人!” “掌柜的!你快看看他们是不是在你这里?” 姜流听罢,莞尔一笑,回头看着精心调养的杜瑶光,她微闭着眼,对外界的一切嘈杂全然不关心,宛若天女。 “师父,楼下百姓似乎在讨论妖物之事。”姜流道。 杜瑶光听罢,缓缓收了灵力,睁开眼冷淡地瞧了姜流一眼,还有微薄的怒气。 杜瑶光一路都未开口,姜流紧跟着她下了楼,若不是妖物之事杜瑶光颇为在意,恐怕姜流再怎么说话她也不会搭理他的。 一出门,迎来的却是百姓们欣喜崇拜乃至仰慕的目光,杜瑶光眉目冷淡,看着那一对对热切的双眼,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喧闹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紧接着,都欢喜地指着杜瑶光和姜流,颤抖着声音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 “这便是为百姓除妖的高人啊!” “我亲眼看见他们御剑从灵山洞府归来,不会有错!” “大侠女侠!请受我们一拜!” 面对齐刷刷跪下去磕头的百姓,杜瑶光怔在原地,红唇微启却不知该如何言语,还是姜流先她一步上前,一个个扶起地上的百姓。 “各位快快请起,诛杀九尾狐之人乃是我师父,我可万万受不起诸位大礼。” 百姓们一听,又纷纷要向杜瑶光磕头,杜瑶光性子清冷,往日喜独来独往,被这样万众簇拥的情形少之又少,急忙道:“诸位快起,斩妖除魔乃修行之人本分,各位如此大礼,杜瑶光消受不起。” “杜女侠,你是不知道,自从这灵山洞府被毁之后,九尾狐盘踞此处已有上百年,手下小妖时常来县里偷食家畜,甚至要求用活人供奉那天杀的妖兽!” “一年前,连我县县令都惨遭毒手,惨死府中,若是没有杜女侠,乡亲们就只能抛弃故土,颠沛流离了——!” 姜流躲到一旁,他还是习惯被人恨他,突然遭受这么多追捧,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待遇还是让杜瑶光享受吧。 虽然杜瑶光百般劝说,但是密阳的新任县令还是决定举乡同庆,好好为不再因妖兽担惊受怕的将来庆贺一番,官府开仓放粮,百姓杀牛宰羊,小小的城镇中摆出热闹集会。 甚至从陈州城中找来最好的石像,要为杜瑶光和她的大徒弟做一尊雕像,让子孙后代都能够记住两位斩妖除魔的大恩人。 这场欢庆一办就是七日,杜瑶光经不住姜流的软磨硬泡,被拉着走上街道,感受着百姓们的狂喜之情。 她一身蓝色衣裙,容貌绝顶,气质脱俗,走过充满烟火气的街道,就像落入凡尘的仙女,姜流一身白衣虽也气质潇洒,但依旧被杜瑶光比下去了几分,像是仙女的随身跟班似的。 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遭受苦难,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向神仙祈祷,但得到的回应寥寥无几,若是所有的神仙,都像眼前这位外冷内热的仙女一般善良,三百年前,也许姜流就不会变成姜焱凌了。 姜流心里想着,不知不觉,盯着杜瑶光绝美的侧颜出神。 杜瑶光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悦道:“看我干嘛?” 姜流轻笑一声,别过眼:“师父仙女之姿,盛世美颜,徒儿心志不坚,实在挪不开眼。” 杜瑶光小声嘁了一声,心中直斥他是花言巧语张口就来的登徒子。 但她无瑕的俏脸,却不受控制地热了。 两人在百姓中实在惹眼,每经过一处,百姓们都会投来热情的问候和目光,杜瑶光不知如何回应,便垂眸看着路,倒是姜流脸皮厚,一直和路边百姓打招呼。 “两位恩公请留步!” 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拦住了两人去路,他面上挂笑,搓着手掌,十分激动道:“两位恩公,在下对作画有些粗略见解,见两位容貌实在不凡,便想借用二位半个时辰,为二位作一幅画,如何?” 姜流本想第一时间答应下来,但一想到杜瑶光行事低调,便先朝她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想采取一些意见,结果一转眼,正好对上杜瑶光明朗的眼神。 两人如心有灵犀般,都愣了一下,谁也没开口。 “二位真有如神仙眷侣,若是不能作画保留下来,可太可惜了。”中年人十分殷勤道。 “我们只是师徒罢了。” 杜瑶光淡淡道:“有劳你了。” 两人坐在一张长凳上,中间隔着一小段缝隙。 杜瑶光恬静温柔,比以往少了些许清冷和锋利,姜流正襟危坐,一直望着中年人作画的手,心想也不知这人功夫到不到家,若论画杜瑶光的身姿音容,谁能有他熟练呢? “两位,麻烦靠近一点。”中年人抬头笑道。 夜晚亮起的烛火和花灯映在两人的身上,一幅温馨的背景图就如浑然天成,背后欢欣雀跃的喧闹声,加上此时静坐在姜流身旁的女子,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满足。 若他只是姜流,没有其他的身份,那该多好。 半个时辰后,中年人将画卷稳稳地交到姜流手中,拿到手后,看向画上的杜瑶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师父,你看在人家眼里你多温柔,这一笑怕是能让门中一些弟子彻夜难眠吧。” 画中的杜瑶光,笑得可真是温柔,画外的真人却面容冷淡,只一对眼睛泛起涟漪。 姜流提起笔,在画卷上写上四字,杜瑶光一看,不禁问道:“为何是蒙木帝休?你我的画像,却用两棵树命名。” “师父你有两个名字,我怕到时候你不认画中是你,便用你最爱护的两棵树代替你我的名字。”姜流略显狡黠的笑了一声。 “切。”杜瑶光转身,一抬头,正好看见夜空中绚烂炸开的焰火。 今天可算是密阳有史以来最热闹喜悦的日子了。而这一切,都是托了他们的福。 “我收回我要做大恶人这句话,当万民爱戴的大侠,不比人人喊打要强么?”姜流半是开玩笑地说道。 杜瑶光望着焰火,姜流望着她。 “你可还生我的气?” 杜瑶光摇头,在焰火声音的间隙时,轻声道:“我很欢喜——” 她露出迷人的微笑,像是池水中央突然绽开的荷花。 第128章 倒爷怀民,害人不浅 天路镇中,两道白光骤然落下,一白一蓝两个身影的到来,令周围百姓的目光全都聚集于此,闹市中突然降下两个御剑之人,不少声音都声称这是昆仑仙山上的神仙。 杜瑶光伤好之后气色很好,清新干净,容光焕发,一身天蓝色衣裙行走于人群中,几分仙气又沾染了些侠意。 姜流跟在身后,不知她为何在山脚下止步,按她往常的个性,会直接回到西王峰上,听诸位弟子长老汇报完近期情况后,便去玉雪峰练功了。 也不知她怎么有闲心思逛集市来了,她在密阳县的集会上买了不少新奇的工艺品,现在都背在姜流身上,女人就是女人,总会忍不住买那些好看的玩意儿。 跟着杜瑶光走到一家玉器店前,她抬头打量了一下门扉,回头对姜流道:“我进去一下,你在此处稍等。” 姜流点头,心里只道杜瑶光好不容易下一次凡尘,玩心大了点,便一边等着她,一边张望着四周集市。 这一张望,便看到玉器店旁边十步开外有一个卖画的摊子,不少人围着对着画作指指点点,姜流等待无聊,便上去瞧了瞧。 “老板,敢问这幅画出自谁家之手?” “客官见谅,出手的卖家不愿透露画手名号,小生也一无所知。” “这画上如此美丽的女子,居然在吃一只烤鸡?观感甚是滑稽突兀,不像主流,如何能卖二十串钱?” 姜流一听客人和商家议论,登时觉得熟悉,走到那幅被指指点点的画作前,倏然睁大了眼睛,盯着那画中女子好久,表情愈发失控。 画中女子恬静美丽,坐在地上,小口地吃着手中的烤鸡,姜流本来还有一丝侥幸心理,直到他看到了女子额上那三枚菱形如冰晶状的花钿,他彻底无法挪开他的视线了。 这不是他卖给怀民师兄的《美人吃鸡图》么?! 画上的不正是杜瑶光么?! 他将胸中震惊压下去几分,挤到画摊老板跟前,问道:“敢问老板,这幅画卖多少钱?” “回客官,二十串钱。” 姜流一时语塞,他那晚卖给怀民,才卖了七串钱。整整翻了近三倍! “一口价,十五。”姜流黑着脸道。 结果旁边立马就有人劝道:“这位兄弟,你可莫要上当了,依我看这幅画意境跳脱滑稽,根本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恐怕就是哪个外行人画着玩的,最多五串!多一分都卖不出去!” 外行人…… 姜流气得牙痒,这明明是自己亲手画的,夸也不是,贬也不是,脸色铁青,听旁边人大肆评价还不能发火。 客人和那老板正争执着,突然姜流的耳边传来一声冰凉的话语。 “你可是喜欢这幅画?” 姜流一惊,回头正看见杜瑶光精致的侧脸,她也正看着那幅《美人吃鸡图》呢。 “我……”姜流吓了一跳,一时没回答上来。 许是杜瑶光容貌过于出众,围在画摊前的百姓全都望向这个美丽女子,看看她,再看看那幅画。 似乎已经有人看出她和那画上女子有几分相似了。 杜瑶光本来只觉得这幅画颇为有趣,便多看了几眼,直到她看到那女子头上的冰晶花钿,才意识到不对劲起来。 她伸手拿起那幅画,细细观摩起来。 “诶?这位女侠,好像和这画上女子十分相似呢?” 老板一出口便吓得姜流一身冷汗,杜瑶光要是知道他私底下卖她的画像换钱,不知道会不会一掌拍了他。 “休要胡说!这女子哪里像我师父了?”姜流回斥道。 老板一愣,僵硬赔笑道:“是是,小的有眼无珠,这位女侠的容貌,哪里是凡夫俗子能够描摹出来的。” 杜瑶光淡淡的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僵硬的姜流,沉默了几分,问老板道:“此画多少钱?” “回女侠,二十串。” 杜瑶光也不还价,从怀中掏出钱袋,递给老板,打开一数正好二十串,老板眉开眼笑,爽朗道:“女侠真爽快!欢迎下次光临!” “师父,这……”姜流目瞪口呆地看着杜瑶光一系列付钱操作,当真爽快大方,也不管这幅画是否值这个价,便一口买下了。 “你喜欢,便收着吧。”杜瑶光将整幅画递给姜流,眼神中淡然如水,看不出情绪。 姜流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等杜瑶光已经走开几步了,他咬着牙嚼出那个名字。 “怀——民——!” 子渔找遍了小半个苗疆,也没找到剑萝的身影,她再次不告而别,连一个信条都没留下。 这个捉摸不定的女子,总是能将少年的心绪搅得鸡犬不宁,难以平静,像一只拴在心上的雏鹰,展翅高飞,一下便无影无踪,却牵动着他的思念。 她还是会躲着他的,他们两人意见不合,这次依旧没能和解,前几日那晚,他们还同行逛着苗族的集会,在篝火旁看苗人围成一圈跳着舞,看苗疆的月夜和星星。 子渔尝了下短暂的甜蜜,然后那个姑娘便又消失了。 他停在灵蛇窟前,正纠结着要不要进去和青儿打个招呼再走,剑萝已经把他的心思完全勾走了,妖族这边,也没有什么要打听的消息了。 洞前几个小妖远远对着子渔指指点点的,他正欲转身离开,突然那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 “喂,小赤链蛇。” 青儿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向他,眼神古灵精怪地上下打量着他,子渔也不知道她嘴里会蹦出什么话来。 “你的红发姐姐走了?”青儿扬起嘴角,打趣道。 子渔脸热了一下,难为情地摇了下头。“你看见她了吗?” 青儿故作生气道:“救我一命之后腰板直了是吧?连少主都不叫了?” “你还拿我当和李掌门冷战的工具呢,咱俩扯平了。” “切,小气鬼。”青儿嘟囔道,她自从和李长空去苗族村庄玩了一圈之后,心情大好,也和子渔拌起嘴来。 她伸出纤纤细指,点着子渔的胸膛,道:“我知道,你不是妖族,但你毕竟救了我,妖族恩怨分明,我不再追究你隐瞒身份的事,你也不用再做我的跟班了,希望,我们以后再遇到,不会变成敌人就好。” “当然不会。”子渔笑道:“只要你不是那杀人放火的恶棍,我当然不会与你为敌,我昆子渔以守护天下生灵为己任,灵蛇族自然也包含其中。” 看着子渔有几分自豪的表情,青儿突然噗嗤一声,道:“明明是个稚嫩的小子,却说要守护天下生灵……噗,你可别吹牛吹大了,在我们妖族眼中,只有那蚩尤后裔姜焱凌姜教主,才当得起这等英雄。” 子渔笑容凝固,心中莫名寒酸,自己每每拾起信心的时候,总会有人拿姜焱凌给他浇盆冷水。 “那,青儿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第129章 攻打昆仑二周目 西王峰上是整座昆仑山灵力荟萃之地,四季如春,天气晴朗,夜里也是万里无云,抬头便能欣赏满天星辰。 杜瑶光和姜流御剑飞向西王峰顶,远远便望见本该明朗的苍穹,笼罩着浓厚的乌云,就像一张遮天的魔爪,伸向山水秀丽的西王峰,要把这座仙山上的昆仑派撕成碎片。 姜流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都变得阴冷,还夹杂着一丝寒湿,他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十分浓烈的妖气,而且还是那种八部妖王才能拥有的妖气,看向旁边御剑的杜瑶光,她蛾眉紧皱,神色肃杀。 “师父,门派中像是发生了事端。”他迎着风声,对杜瑶光大声道。 杜瑶光点头,突然加快了速度,片刻便把姜流甩在后面好远。 西王峰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姳奚驾驭着无上神兵凝寒淬从一众昆仑弟子中杀出,如入无人之境,这些最高修为才刚够着第四层五灵归宗心法的弟子长老们,如何能挡得住凝寒淬的锋芒? 她率领着妖族中已表忠心的蝎族和自己手下的冰魄兽攻上西王峰,山下距破径上的那些昆仑派历代祖师设下的结界阵法,在凝寒淬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妖族虽自古以来数量上就比人族要少许多,但姳奚神剑在手,不消半日时间便攻上了西王峰顶。 苍谷玄临两位长老,以及大弟子怀年位于阵列最前,西王峰上的门扉到无极殿前御剑广场这短短百步的路程,已经躺倒了一地伤亡的昆仑弟子,两位长老和大师兄怀年,护着身后许多已经负伤但还能活动的弟子,节节败退,退向昆仑派内。 “你们掌门杜瑶光呢?她死了吗?!”姳奚异常嚣张,步步紧逼的同时,对着狼狈的昆仑弟子们高喊道。 怀年听她出言咒骂杜瑶光,咬得后槽牙咔咔作响,心想这妖女五灵属水,而自己这把艮山剑属土,属性上对其克制,即便修为不如,但也能纠缠一些时候。 “苍谷师父,玄临长老,我以艮山剑土灵之力,能与这妖女战上一刻,烦劳二位先安顿好受伤的师弟师妹!” “怀年,不可冲动!对方人多势众,你虽出类拔萃,但怎能以一敌百?”苍谷出言驳斥道,怀年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若是折损在此,可是昆仑派的巨大损失。 “哼!躲躲藏藏,杜瑶光一代天之骄女也不过如此!看来,她只能为她的门派弟子收尸了!”姳奚高声讥讽道。 怀年心中倾慕他的杜师姐已久,如何能忍受这妖女这样出言讽刺杜瑶光,已是听不进去苍谷劝阻,提起黑色长剑,便冲向姳奚。 这气势汹汹的一剑,姳奚身旁的蝎族妖王看在眼里,心想这昆仑派居然有如此年轻就已修到五灵归宗四层的弟子,若是再修炼几年,修为怕是会仅仅次于仙门中的杜瑶光和李长空。 可惜,怀年的修为在凝寒淬面前不值一提。 气势凶猛的艮山剑,被姳奚手中的凝寒淬立刻止住了攻势,姳奚横剑于身前,双剑碰撞的气流将身后小妖全都震开数丈有余,西王峰白石砌的地砖,以姳奚脚下为中心开裂,而姳奚本人却不动如山,没有退后一丝一毫。 怀年震惊地望着姳奚妖艳的面容,这一剑之后,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姳奚猛一用力甩开了怀年,片刻便飞到半空中怀年的面前,此刻怀年毫无还手之力,姳奚这一击,定将其毙命。 昆仑派众人,已然发出惊呼,人人带着惊恐之色。 天上的乌云间,突然飞下一把被白光包裹着的利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姳奚,姳奚反应过来时,剑尖已在眼前,她慌忙放弃斩杀怀年的机会,一剑将飞来的利剑挥开,向后飞去。 她认出了这把剑,竟是蜀山掌门李长空的濯尘剑! “姳奚女王仗着神剑之利胜之不武,何不挑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天边传来男子潇洒高昂的喊声,姳奚听罢,气就不打一处来,满脑子都是前两次在李长空手上吃瘪的经历。 “李长空!你又来多管闲事!”她对着天边大吼。 濯尘剑此时幻化出了密密麻麻的千万把,对准了整个妖族,蝎王见此架势睁大眼睛,背上直冒汗。 “万剑归一?蜀山掌门怎么会在此?!” 姳奚眼中怒火中烧,迎着那密集的剑阵冲向高空上的李长空,她仗着凝寒淬的灵力,震开一大片飞下的长剑,但她身后的群妖可就遭殃了,暴露在万剑归一的攻击下,一时死伤惨重。 凝寒淬和濯尘剑剧烈碰撞的气流,一下便将西王峰上的乌云撕了开来,令阳光重又照在了昆仑之上。 两个五灵归宗第五层实力的顶尖强者,相斗之时激发出的灵力足以令天地变色,李长空运功将濯尘剑的剑刃燃烧着明黄的火焰,完全将凝寒淬的寒气抵御了下来,两人在高空中激斗,你来我往,不分胜负。 随着李长空而来的还有蜀山派的常昊长老,李长空的师兄,他比李长空慢上几分,一到西王峰,便看见妖族和昆仑弟子们战作一团,立马便加入到昆仑派的阵营中。 本来妖族以碾压之势攻上西王峰,掌门杜瑶光不知去向,根本没人能与姳奚一战,此时却突然加入了仙门顶尖战力李长空和一位蜀山长老,昆仑派人突然斗志高昂,开始对妖族发起反攻。 蝎族和冰魄兽在吃了一记李长空的万剑归一后,损伤过半,面临仙门的反攻,颓势愈发明显。 怀年以一人之力力战蝎王还能占点上风,而冰魄兽除了姳奚,本就是些血脉卑微的下等妖兽,根本敌不过昆仑弟子。 姳奚的亲卫风雪,眼看着女王和同族都陷入苦战,便想要暂时撤退,以保全实力,现在的局势,已是对妖族十分不利了。 “妖怪看招!”风雪分身的时候,凌珊挥着两柄峨眉刺朝他砍来。 他微一侧身,抓住凌珊的手腕,将大量寒冰之力注入她手中。寻常弟子若是中了冰魄兽此招,短时间内会浑身冻僵,毫无还手之力。 风雪本也无意纠缠,只求脱身,但他惊奇的发现,他注入的寒冰灵力,居然全被凌珊吸了去。 “你——!” 啪!凌珊一脚将风雪踹出三丈之远,风雪神色大惊,指着凌珊道:“你不是凡人!” “你才不是凡人——!”凌珊大怒,挥舞双刺砍向风雪。 姳奚对战李长空久攻不下,李长空不但修为深厚,且招式多变,若非仗着凝寒淬神力,姳奚恐怕几十招之前就已落入下风,神剑的威力,她终究是发挥不出来全部。 眼看着下方自己的部下也陷入劣势,姳奚怒从心起,一时失了理智,提剑便往自己手掌上划去。 只要能将血祭之术运用到极致,哪怕是最低贱的血脉,也能驾驭蚩尤血脉才有资格触碰的神器。 若不能不惜一切代价成为最强,哪有资格成为统领天下凶残妖兽的王。 哪有资格,和那个立于顶峰的男人并肩而立? 她,终将势不可挡。 姳奚周身灵力突然大盛,随着她的血液滋养着凝寒淬,高空上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了。 晴朗的天空,也突然黯淡,李长空见状,表情更加严肃,凌空御着濯尘剑,双掌燃起明火,在身前画出一个燃烧的太极图案。 天边突然一道炸雷,惊得姳奚冒出冷汗,她运功运到一半,倏尔感觉后颈一凉,一道冰冷锋利的剑意,似乎正在朝她袭来。 她转身,正好望到那一道明亮的蓝光,以及蓝光中,杜瑶光冰冷锐利的眼神。 “杜——瑶——光——!”姳奚语气中无比憎恨,看着那已经被她重伤几欲身亡的女子此时朝她袭来,她仿佛不受控制般提起凝寒淬,也冲向了杜瑶光。 蓝玫瑰和白玫瑰,仿佛天生就是不共戴天,不死不休的仇敌。 凝寒淬和青玉缚的碰撞,有如一个更加猛烈的炸雷在西王峰上炸开,昆仑弟子们望向他们的掌门人,心中一阵欢喜喷涌而出,对着狼狈的妖族,发起乘胜追击。 “师姐……”怀年望向天边穿着天蓝色衣裙的杜瑶光,姿态宛如从天而降,斩妖除魔的神女,不觉看得出神,微笑着口中呢喃。 被灵山热海的灵力滋养过的杜瑶光,不但全身伤愈,而且连修为,也被那灵池提拔了一大截,浑身经脉中仿佛用不完的灵力,如千钧之势压在凝寒淬上。 姳奚吃力地皱着眉头,万万没想到短短几日,杜瑶光的修为居然比那一战时要提升这么多。 一击之力,便已落败。 姳奚向后飞去,突然背后一阵灼热,脏腑被震得翻江倒海,李长空一掌打在她背上,虽有寒甲抵御,但这力道也绝非她能够凭身体吃下的。 姳奚一口鲜血喷出,还未缓过劲,杜瑶光追上又是一剑,这次她胸前的寒甲甚至被青玉缚砍出一道缺口,幽蓝色的身影从高空坠落,狼狈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随着姳奚落败,妖族大败的事实已成定局,被怀年砍断了一只手的蝎王,跌跌撞撞逃到姳奚身旁,道:“女王,大势已去!还望从长计议啊!” 姳奚怀着万分的恨意和怒意,看向缓缓落下的杜瑶光和李长空,但深知妖族已损失惨重,西王峰已是不可能攻下的了。 “走!”她运用凝寒淬的空间之力,将身旁妖族全都传送离开,而离得远的妖兽,她也顾不上了,只能任其被仙门弟子追上斩杀。 昆仑派弟子欢喜地围上他们的掌门,怀年走上几步,脸上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望着杜瑶光清冷秀丽的脸,他声音几乎打颤,道:“掌门!你……这几日你可还安好?” 杜瑶光平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承灵山热海之福,我伤势痊愈,并且修为也有所精进。” 随后她扭头看向李长空,恭敬道:“多谢李掌门大恩,我昆仑派上下无以为报。” 李长空收起濯尘剑,笑道:“同为仙门之人,互相庇佑本就是分内之事,且那妖女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杜掌门不必过多挂怀,只是那妖女气数未尽,杜掌门还要小心才是。” 杜瑶光点头,问自己门派中苍谷、玄临两位长老道:“二位长老,玄慈长老现在何处?” “玄慈长老退守青玉阁,以维持阵法作最后防线,应该还不知道妖族已被击退,我这就去告知她。”苍谷道。 “玄临长老,你把伤亡弟子送到青玉阁安置,苍谷长老和蜀山派的二位,麻烦随我去一趟玉雪峰,追击妖兽。” 李长空面色一滞,道:“杜掌门怎知道那妖女会逃向玉雪峰?” 杜瑶光面色沉稳,缓缓道来: “之前冰魄兽女王姳奚曾于半夜突袭昆仑派,她未触发山道上的阵法,应是在西王峰附近有藏身地点,而玉雪峰终年寒冷,正好符合冰魄兽的习性——她手上那把凝寒淬能划破不同空间的界限,也许正是藏身其中,我才未能察觉。” 李长空听了杜瑶光的结论,点头表示赞成,心中对这位年轻美貌的女掌门称赞有加。 “还请杜掌门带路。” 第130章 天眼开启,端掉妖族藏匿处 杜瑶光领着蜀山派两位来客,穿过昆仑派的山水建筑,前往邻近青玉阁的沉渊谷入口,上一次姳奚突袭昆仑派玉雪峰,妖力所制造的暴风雪几乎将这山谷完全填满。 玄慈长老协同苍谷长老花了几天几夜,以风火两种灵力将这山谷里的积雪清除干净,但气温要比之前低上一些,寻常弟子,更不愿意去这沉渊谷了。 玉雪峰周围有低温作为天然屏障,除了杜瑶光以外,昆仑派其他弟子谁也不愿意长久驻足,这,也成为了冰魄兽最完美的藏身之地。 只要利用凝寒淬的特异功能避开杜瑶光,谁也不会知道昆仑派中藏着大批妖兽。 杜瑶光安排未受伤的弟子们在昆仑派各处把守,以防妖族从小路溜走。 除了李长空和蜀山常昊长老以外,怀年也执意跟来了。 昆仑派中身上没有受伤的弟子所剩无几,修为强过怀年的便只有苍谷长老,玄临长老和怀年修为差不多,同为五灵归宗第四层,但实战本领上,铸剑的终究比不过打架的。 路过青玉阁时,李长空突然喊了一声“慢”,盯着手中在法力催动下运行的八卦盘,随后又将目光挪向一旁的弟子房。 “上泽下泽,上上卦?怪了。”李长空嘀咕道,他们是来找潜藏的妖物的,怎么在此算出上上卦了? 李长空摸到卦象所指的那间弟子房前,绕着四周转了一圈,其余人看着他,不知发生了何事。 “敢问杜掌门,这间屋子是贵派哪位弟子的?”李长空问道,他鼻子很灵,在这间屋子背面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杜瑶光心有疑惑,但也如实答道:“是我小徒的房间。” 李长空循着香味,竟找到了这屋子背面墙上一块活砖,将活砖取下,手往里一伸,摸到一个圆圆的坛子,掏出来一看,竟是一坛酒。 看到这物件时,在场四人登时神色各异,杜瑶光和怀年脸色铁青,李长空满面惊喜,而他师兄常昊,看着自家掌门时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表情难以形容。 “噢哟,御龙春!” 李长空大喜,让大酒鬼找着一等一的美酒,可不就是上上卦?此刻他一时忘了掌门身份和此行目的,满口称赞道:“令徒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哈哈哈哈哈——” 常昊急忙咳嗽一声,提醒李长空注意仪态。 本来仙门中就戒酒戒肉,李长空在别派面前竟连表面功夫也不做,见着酒就走不动道,简直丢蜀山派的人。 而被发现派中藏了酒的杜瑶光和怀年,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杜瑶光缓了下心情,冷言道:“小徒顽劣,让李掌门见笑了。” 李长空回过神来,想起他们是来除妖的,依依不舍地把御龙春又放回了暗格,还贴心地把活砖也按上去了,回头赔笑道:“见笑见笑,老毛病了,请杜掌门继续带路。” 沉渊谷中,杜瑶光走在阶梯最前面,一言不发,怀年跟在她身后,眼神时不时打量她的背影,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总是被她身上的冰冷气质给堵回去。 这些天对她的挂念,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掌门……你不必太担忧玄慈长老,她这段时间对你关心过度,现下又要照顾受伤弟子,但以她的修为,不会有何大碍的。”怀年犹豫再三,张口道。 身后跟着的李长空无声的微笑着,这名叫怀年的昆仑弟子,从杜瑶光出现那一刻就没移开过目光,嘴上说着玄慈关心杜瑶光,真正关心她的人,却是谁呢? “让师父担忧,是我这个做徒弟的不孝。”杜瑶光浅浅回答道。 走下沉渊谷,冷冽的谷风掠过四人的衣角,谷下一片死寂,微弱的光线令这条弯曲的山谷看上去十分诡异。 安静得仿佛不像有任何人来过,任何人类,包括妖物。 “杜掌门,妖族向来浮躁暴戾,这深谷下如此寂静,你确定妖族会藏身于此处?莫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蜀山常昊长老喃喃道,语气中,似乎有几分对杜瑶光的怀疑和讥讽。 杜瑶光情绪并未波动,她当初年仅二十五继位掌门,又是一介女子,不知受到过仙门中人多少怀疑和弹劾,常昊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已是十分客气了。 “还未请教这位同僚道号?”杜瑶光只顾在前走着,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贫道,蜀山常昊,掌蜀山刑律。” “哦——” 杜瑶光冷冷答道:“四年前仙门论剑决赛上,领教过道长的道法。” 常昊的脸色突然僵硬了几分,四年前仙门论剑,杜瑶光意气风发地踩着自己拔得头筹,如今提起,颇有几分下马威的意味。 今日一见,能看出她修为更加精进,而自己,修为上几乎原地踏步,两人间的差距变成了更宽的鸿沟。 默默看了眼身旁自己这位不靠谱不着调不负责,却同样是修行天才的师弟李长空,蜀山派在下一届仙门论剑能否找回颜面,就全靠他了。 “姜大哥!”顾云清和凌珊两人,对着姗姗来迟的姜流招手。 姜流御剑到达西王峰的时候,杜瑶光和李长空已经把姳奚带领的群妖击退,他一路上见到的弟子,全都着急忙慌,略显狼狈,连个问话的功夫都没有。 他一路走到青玉阁,发现这里本就不多的房间挤满了这场战斗中受伤的弟子们,他那座单人间早就被伤员征用了,他现在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正围着青玉阁乱转,被顾云清和凌珊发现了。 “出了什么事?我和师父老远就看见西王峰上乌云密布,她先我一步回来了,她人呢?” 他见顾云清和凌珊脸上虽有匆忙,但并未失了方寸,情况显然还在掌控之中。 以杜瑶光的修为,这凡间哪有那么多能令她陷入险境的事。 “姜大哥,你可是不知道,今日一早便有妖兽破了山道上的阵法攻上来了!门派弟子和他们苦战半日,眼看昆仑派就要失手,还好一位灰衣剑仙及时赶到,掌门也随后赶回来了,那帮妖兽,已经被打跑了!” 凌珊如连珠炮般一顿解释,说完大大喘了口气。 “灰衣剑仙?” “对啊,从云端御剑而来,身影很是熟悉,似乎是咱们在长安城中同行的那位蜀山李掌门呢!”顾云清接着凌珊的话往下说道。 姜流松开了眉头,若有所思,真不知道李长空不远万里从蜀中赶到这西域昆仑,是所为何事。 杜瑶光一行人走至沉渊谷深处,气温愈发寒冷,玉雪峰上的飘雪,已然飘到了四人身边,修为稍低的怀年和常昊,已然开始悄悄打冷战了。 四人走过一个拐角,山谷右侧突然凹陷进去一个洞窟,洞窟之中,一个女子的雕像坐落在青玉砌成的底座上,这个洞窟不大不小,刚好够这尊雕像容纳进去,仿佛就是专门为她遮风挡雨一般。 美丽女子的雕像栩栩如生,宛如有着生命,像一位尊贵优雅的女神,安静地守在沉渊谷中。 杜瑶光看向雕像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白,在她眼中昏暗的沉渊谷仿佛突然被强光闪了一下,紧接着,她双眼有些刺痛肿胀,这突如其来的异常令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去按住眼睛。 李长空走近这雕像,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杜瑶光的反常,他用手轻点着那尊雕像的青玉底座,感受着其中隐约的灵气,道:“不愧是仙山昆仑,连如此隐蔽之处,都有这等奇妙灵物。” 杜瑶光捂着不适的双眼,虽然那白光和刺痛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她还是恍惚了一会儿。 “掌门?”怀年关切地问道,杜瑶光斜眸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她缓缓走向那尊石像,她的眼睛,此刻像是突然开了某种视界般,那尊石像周围和背后奇妙的灵力波动,在她眼中呈现如烟雾般的灵力纽带,在她面前飘动。 杜瑶光下意识伸手去触碰这尊雕像。 无尘境之中,损失惨重的妖族正躲在里面疗伤,这一处异空间是姳奚无意间用凝寒淬切开昆仑山山体上的结界发现的,此处时间流动比外界慢上许多,正是养伤修炼的好地方。 妖族的周围,摆着许多巨大的水晶,如一朵朵开出的冰花,水晶之中流动的蓝光,将无尘境都映成海蓝色,清新耀眼,每一块水晶周围,都躺着大大小小的妖兽,正吸取着水晶中的灵力,来治愈身上的伤口。 姳奚打坐之时,凝寒淬在她身旁发着微光,断了一只手的蝎王满脸痛苦愁容,望着姳奚,一言不发。 “女王,这处异空间终究是在昆仑派境内,我等残兵败将,若是被杜瑶光和李长空找到,可是要全军覆没的——”蝎王按耐不住,对闭眼打坐的姳奚道。 “你我在此间已经度过了数十个时辰,外面可有异样?” 姳奚平静道:“无尘境中一日,便是外界一年,等我族借冰辉石灵力治愈好伤势,外界才不过过了片刻,那帮昆仑弟子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到时杀出去,他们必然毫无还手之力!谁能想到,群妖就藏在他们昆仑派之中呢?” 姳奚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令她的美貌增添了几分毒辣的杀气。 蝎王抬头望着大批的冰辉石,和围成一圈疗伤的群妖,不禁感叹姳奚确实有些手段,蚩尤神器在手,容貌倾城,手段毒辣,不愧为姜焱凌身边的蛇蝎美人。 若姳奚的计划能够成真,即便杀不了李长空和杜瑶光,也能再次重创昆仑,令其元气大伤。 “女王!大事不好!”姳奚的亲信风雪,慌忙冲到姳奚身前禀报道。 “慌什么?”姳奚皱眉,但她心知风雪一向稳重,莫非,是出了什么麻烦? “女王,杜瑶光发现了那座石像的秘密,已经打开了无尘境入口,已经和李长空一起进来了!” “什么?这!”姳奚还未发话,蝎王已然按捺不住,浑身颤抖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慌张样子,若不是姳奚还未发话,恐怕他恨不得当场溜之大吉。 姳奚睁着眼,银牙紧咬,一脸盛怒就快要喷发出来。 但她终究心思深重,片刻便冷静下来,发令道:“风雪,你组织在场所有妖族,即刻从另一个出口全数撤离,不得有误!” 另一个出口,是姳奚用凝寒淬制造出的通道,直通昆仑山脚下,绝不会被昆仑派巡逻弟子拦截。 “可是女王,这些冰辉石……”风雪犹豫道,这些冰辉石乃是昆仑山才有的至宝,他们当初收集这些冰辉石,可是花了大工夫的。可杜瑶光和李长空来势汹汹,怕是很快就要找到他们藏身之处。 “区区冰辉石,还轮不到用我族性命来换!传我命令,立即执行!” “是!” 第131章 清冷仙子喜欢年上 杜瑶光在自己房间的案前点起一支香烛,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桌案上摆着她那支被她摔坏的玉雕箜篌。 这把琴是师父玄慈在她小时候送她的,做工材料并不珍贵,只是普通的玉和兽筋制成的,她当时寒气入髓,灵力失控,相当于走火入魔,下手没个轻重,弦弹断了,琴也摔坏了。 虽然是凡品,但这可是她最喜欢的物件之一,于是在忙完门派中一堆事务之后,她挑着灯想办法把这把琴修补好。 她一边捯饬琴身,一边想着白日发生的事。 …… 白天时,她和蜀山派二人以及怀年找到了冰魄兽藏身的异空间,虽然四人攻进去时,只斩杀了几个跑得慢的小妖,妖族的大部队早已从其他出口撤离了。 但是她却发现了这一空间中巨量的冰辉石,这些冰辉石体积巨大,毫无疑问是冰魄兽在昆仑山深处找到并偷运到此处,并借着其中的灵力修炼用的。 妖族女王为保全种族战力,抛掉了这些冰辉石,断尾求生,算是相当有魄力了。 这天下的修行门派,除了五绝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用来评定门派实力的标准一共有三。 第一位就是整体修为和战斗力,其次是所持有的神兵利器,就如仙门四大名剑,青玉饮雪、七星濯尘,四把名剑昆仑独占其二,濯尘剑和七星剑分别归属蜀山派和蓬莱岛。 即便二十年前掌门和半数弟子身殒不周山下,昆仑派的实力,依旧是在众多门派中名列前茅。 这第三个要素,便是门派中所蕴含的法宝灵物的数量,世间罕有的冰辉石,天下修士一块难求,昆仑山数千里山脉中产出不过尔尔,环境险恶,异兽横行。 常人为求冰辉石往往有命寻得一二也没命带出来,凡间若是出现用冰辉石打造的法宝,千万黄金也未必买的下来。 当年杜瑶光拔出用冰辉石打作剑刃的青玉缚时,是何等的盛名远扬,玄虚掌门的单传弟子,世不二出的天之骄女。 如今收获如此之多的冰辉石,令二十年前大伤元气的昆仑派,回了一大口元气,仙门五绝如今蜀山派最强,灵山派名存实亡,蓬莱岛受创隐世,昆仑已有隐隐超越峨眉与蜀山派并列之势。 正道势力元气恢复,便再也不用担心妖族随时反扑,更有和不周山那位较量的底气。 姜焱凌……呵,杜瑶光今日收获颇丰,连心中的战意和底气也足了些,她终有一日要光复昆仑,为世间苍生除了这为祸天下的大魔头。 只是,今日大殿之上,还出了些小插曲,她答谢蜀山派二人出手相助之恩德时,问起李长空和常昊二人,为何会正好出现在昆仑派。 李长空当时收起云淡风轻的微笑,对杜瑶光和诸位长老吐露了一个蜀山派今日察觉到的异动。 不知何时,西域突然冒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 蜀山派未能查到此门派来历和名字,只知道此门弟子穿着奇特,外貌怪异,黑袍黑帽,手臂上纹着一只狼头,所修术法乃是以鲜血为引,十分邪门,于名门正派所不容。 他们门派教义的最后两句话,乃是“血色贪狼,逆天行道。” “血色贪狼……” 杜瑶光喃喃,想起一些事情道:“前段时间,昆仑山下北冥鲫作乱,有人曾看到过一些黑帽黑袍的怪人,不知是否和李掌门所说是同一门派,也不知和北冥鲫的异动有没有关系。” “近二十年来,妖族那边一直未有大规模活动,血色贪狼,也是近年来突然冒头的,虽还未做出什么恶事,但所修术法毕竟邪门,不可不提防。”李长空正色道。 “瑶光会派弟子留意的,多谢李掌门前来告知。” “李掌门美意,我昆仑派心领了,但李掌门千里迢迢到此,若是只是来提醒我等当心邪教,未免太盛情了些,李掌门若是有其他事相求,尽管开口便是。”玄慈长老笑道。 李掌门回头对着这位人到中年但风韵犹存的女子行了一礼,道:“玄慈长老果然精明,我到此却有一事与诸位相商。” 杜瑶光定睛打量着李长空的容貌。 同样作为仙门千年难遇的天才,他是唯一从千刃峰上活着离开的仙门人,年仅三十便继位掌门,和她一样都是最年轻的掌门。 几十年后,他已年过半百,却依然是英俊青年的容貌,旁边只比他虚长几岁的常昊长老,看着比他大了二三十岁。 她对李长空自然是敬佩的,四年前的仙门比武她没能和他较量自然是极大的遗憾,如今见到真人,她怀着一些欣赏的想法向他赐教,此时专心听取李长空的建议。 “二十年前蓬莱之乱,其他仙门四绝也同样受创,二十年间各自恢复元气,鲜少沟通,近年来妖族暗中布局,血色贪狼这种邪教也蠢蠢欲动,若我等仙门依然各为其主,怕是迟早成为异族的囊中之物,被逐一击破。” 李长空侃侃而谈,转身对着杜瑶光认真道:“如今昆仑派得了大量灵宝,实力大增,杜掌门又是不世之才,李某在此请求杜掌门与我蜀山派结为密盟,一同谋划,共享资源,为将来天下的祸事提前打算。” 李长空发出此等请求,昆仑派几个长老和大弟子怀年都满脸吃惊之色,面面相觑。 各门派创派千百年来,一直是各占一方灵力充沛的仙境,各自修行,只有当凡间出现了什么大事的时候才会共同谋划,之前那几次,都是狱教教主姜焱凌,率领天下妖兽对他们发起战争的时候。 杜瑶光一时诧异,她隐约觉得,李长空所掌握的讯息,不止是妖族和邪教蠢蠢欲动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关系到天下生灵命脉的大事。 李长空以为杜瑶光一时犹豫,是怀疑自己的诚意,便让常昊将一个物件递给他,将其展示到杜瑶光眼前,道: “此烟月神镜,乃是李某的结盟诚意,此镜乃南海龙王的王后所赠之物,能吸收世间一切的攻击,李某将其赠与昆仑派,关键时候,它可以救人一条性命。” 杜瑶光眼中闪烁着光芒,红唇微启,惊讶之色被她压制在她的冰山面孔之后,她接过这面看上去平凡的神镜,点头道: “仙门向来同气连枝,瑶光哪有拒绝的道理,怀年,你记得吩咐下去,所缴获的五株冰辉石,赠与李掌门一株。” “是——” 怀年回答道,心里也不禁对李长空心生佩服,此等神物,说赠与就赠与了,不愧是与师姐齐名的天骄。 只是接下来常昊长老所说之事,让本该喜悦的气氛突然僵硬了下来。 “众正道门派自古以来便各为其主,少有交流,如今为抵御外敌,我蜀山与昆仑喜结同盟,不如便喜上加喜,整一桩大喜事!” 常昊说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笑着看向杜瑶光,道: “杜掌门,你一介女子掌管百年大派,责任迫重,也容易遭人指摘怀疑,也该找一人帮你分担重任了——” “你看我这师弟也是贪玩的性子,该找个人收收心了,我看你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结为连理,定然是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传唱百年!” 场面的气氛一下冰冷到了极点,不光昆仑派三个长老脸色发青,杜瑶光更是满眼怒意。 常昊的意思,哪里是为了撮合一桩喜事,分明是看不起她一介女流执掌门派,找理由羞辱她,甚至可能还有吞并昆仑为他蜀山派附属的意图。 杜瑶光目光仿佛开了刃,要把常昊这张老脸撕开,但她秉着两派之间友好结盟,不能撕破脸皮,一直忍着。 玄慈作为一手把杜瑶光带大的师父,如师如母,儿女之事终究是要长辈发话,她控制了一下怒意和对常昊的鄙夷,正要开口,场上的怀年却先按捺不住了,大声道:“掌门,此事不妥!” “这位弟子,敢问哪里不妥?”常昊淡淡笑道。 怀年刚才头脑发热,一时情急便喊了出来,被常昊这么一问,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他师姐嫁给别人罢了。 “怀年师兄说得对,此事当然不妥。” 殿外传来另一男子的声音,众人望去,却是神色淡然的姜流,未被传唤,就公然闯进诸位掌门长老议事的无极殿,大摇大摆的,甚是无礼。 他看着脸色鄙夷的常昊,道:“我昆仑派被妖族偷袭,弟子死伤,此时谋划喜事,怕是大大不妥吧?敢问常昊长老,哪有弟子流血流汗,掌门操办喜事的道理?” “你……”常昊脸色一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姜流这样一讲,倒显得他们蜀山派不守规矩。 可听了此话,作为蜀山掌门的李长空却是笑出了声,道:“哈,姜兄所言甚是,师兄,你也是,人家门派事务繁多,此时哪是办喜事的时候?李某替我师兄,向各位赔罪了!” 李长空这番话,引来其他人惊讶的目光。 “李掌门和小姜,竟是相识的?”玄慈问道。 “当然,姜兄曾和李某在长安城除妖,可是立了大功的。”李长空笑着回答道,一时间让姜流成了场上最大的排面。 李长空扔下脸色铁青的常昊,走下大殿,对姜流道:“走,姜兄,许久未见,咱俩叙叙旧,我那可又得了几坛御龙春呢——” 大殿上的杜瑶光,望着姜流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温柔。 …… 姜流和李长空跑到无极殿外的一处角落,姜流先是表情鄙夷地道:“百年来我见过不少仙门结盟,但从未见过李掌门这般把镇派之宝送出去的。” “哟,老东西识货啊。” 李长空竖起拇指,烟月神镜蜀山派有的是,但是只有一面是当年南海龙王王后赠与的真品。 其他的都是蜀山派自己仿的,吸纳灵力的效果大打折扣,姜流居然能一眼看出来他送给杜瑶光的烟月神镜是那面真品。 不过姜流话里有话,看他的眼神带刺,回想下在杜瑶光小徒房间外找到的御龙春,又想到会在戒荤腥酒肉的仙门中藏酒的人,可不就是——李长空恍然大悟。 杜掌门的小徒是这家伙? 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啊?! 李长空忍不住腹诽。 “你别乱想啊,我可不想当你师丈,李某来之前给这位仙门天骄算了一卦,她命里劫数不少,这才苦心将烟月神镜赠与她渡劫,我看她的大劫多半跟你个老东西脱不了干系。” 面对李长空倒打一耙,姜流不忿道:“少在这喝多了诬陷我,我是真有求于她,怎么可能害她?” 李长空手一摊,道:“那我就不知道喽,反正肯定跟你有关,你自己的命格多凶,你不知道吗?你自己命硬死不了,你身边人可遭了罪喽。” 姜流居然无言以对,脸色一下就沉了,他身边的人……似乎只要和他亲密的人,都没有什么好运气的。 姜流无所谓地撇了下嘴:“是就是吧,小小昆仑,我不在乎。” 但他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被李长空看出来了。 李长空自觉失言,捂了下嘴,惶恐道:“哎哟,天机不可泄露,李某也不能和你走太近,要被雷劈的。” 找了个借口就开溜了。 …… 坐在案前的杜瑶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出神出的太久了,回想起大殿上那一幕场景,姜流旁若无人地闯进来,一口巧妙驳回了常昊的无理要求,可真是毫不讲理,一点也不给蜀山长老面子。 却,也让杜瑶光觉得很是威风和爽快。 她第一次觉得姜流这样洒脱胡来的性子令她觉得过瘾,隐约,在心底有几分暖意。 他这个人,看上去顽皮恶劣,玩世不恭,关键时候竟一次比一次可靠。 玉雪峰上、灵山热海前、还有无极殿中…… 自师父玄虚和一百多名师兄师姐战死不周山下,昆仑派几近灭门,门派内除了三位长老,年纪最大的弟子居然是八岁的杜瑶光。 那天之后,昆仑闭门锁派,开启一切阵法防止姜焱凌报复。 她不知梦到过多少次魔头攻破山门,将昆仑派变成火海。 对姜焱凌的恨和惧,在她幼小的心灵扎根。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被比她成熟可靠的男子护过。 直到姜流的出现。 明明她才是师父,怎么到头来显得姜流比她成熟稳重许多,总是被对方护着。 被护多了不会有损她师父的威严吧?姜流这样脑后长反骨的人,搞不好以后要当冲师逆徒。 发呆发的时间长了,连身后的敲门声都没注意到,直到门外的人开口喊她,她才反应过来。 “师父?师父!” 是逆徒……哦不,是姜流的声音,杜瑶光联想到刚才发呆的场景,脸上微微一热,站起身来,道:“进来吧。” 姜流推门进屋,发现杜瑶光果然没睡,桌上摆着那支被摔坏的箜篌,姜流扫视一周,望着杜瑶光秀美的面容,道:“师父,我在入云台上从亥时等到子时,都没见到你,今晚的授课,可还继续么?” 杜瑶光突然一灵光,她竟然把每晚传授姜流功法的事忘了,一时眼中露出难堪,道:“抱歉,我一时失神,忘了此事,天色已晚,你先回去休息吧。” 姜流听后面色不太自然,拍着后脑勺,并无离去的意思。 “怎么了?” “师父,青玉阁今日收了很多受伤的弟子,我那房间已经被伤员躺了,我没地方睡了,那……” “那你睡我这里。” 杜瑶光平淡道,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啊?!” 这话震惊姜流一整年,杜瑶光这话,可是当真的?他们现在只是普普通通的师徒关系,居然让他和杜瑶光睡一屋? 难不成杜瑶光看上去冷若冰霜,其实内心如火,早已对他暗生情愫,今晚便要表白了? 表白也不能直接同床吧! 杜瑶光面色平静,看着姜流有些震惊的表情,她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你今晚就暂居此处,明天晨时,来玉雪峰,有东西教你。”杜瑶光冷冷留下这句话,便出门了。 原来她今晚不打算睡觉了,所以才把房间让给他啊?姜流长长出了口气,心里却有几分失落。 他刚才还挺期待冰山美人的反转告白来着。 第132章 杜瑶光的“奖励” 姜流昨晚在杜瑶光的房间美美的睡了一晚,晨时一刻,他按时赶往玉雪峰,心里好奇杜瑶光有什么奇门秘术是必须要到玉雪峰上学的。 那座雪山就像是杜瑶光的私人密室,所有昆仑弟子都不约而同的不愿轻易登上。 在玉雪峰四周御剑绕了半天,他逐渐有些烦躁起来,他想起来杜瑶光只让他去玉雪峰找她,却没说具体是哪个地点。 这么大一座雪山,山路崎岖,怪石嶙峋,又有大雪遮挡视线,若是她躲在哪个隐蔽的山洞里练功,这让他如何找得到? 他也只在前段时间姳奚夜袭玉雪峰的时候上来过一次,那时的暴雪更大,视线更差,如何让他记路? “真是不靠谱的师父——”姜流站在上次杜瑶光和姳奚大战的山崖上嘀咕道。 他望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远处的西王峰逐渐被阳光照得显出一片生机。 这时候弟子们应该都去上早课去了,一想到怀隐瑶歆和凌珊顾云清他们有说有笑的听课练功,自己在雪山上像个傻子似的找不着师父,他心里就有点不平衡。 “要不……我直接回去?她要是问起我来,我就说大雪封山,找不到路。” 姜流冒出了逃课的想法。 身后的山石之间,突然传来杜瑶光清灵的回声,像是通过传声类法术处理过的声音,震得他一个激灵。 “自言自语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姜流回头一看,身后那块两人高的山石之后,发出微微的蓝光,他走近一看,居然真的是个山洞。 这山洞若是再隐蔽一点,怕是姳奚就找不着杜瑶光了。 好不容易想出偷懒理由的姜流被杜瑶光抓到,他心里更加浮躁,一边走进山洞一边道:“师父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上次一人在此被妖族围攻,现在还敢一个人呆在这雪山中。” “妖族躲藏的异空间已被我布下阵法,只有本门弟子能通过。”杜瑶光的声音从洞中传到洞口,经过几处回荡,不是那么清晰。 洞穴深处,一处静谧的寒潭发着清新的淡蓝色光芒,洞口的光芒,便是从这寒潭发出的,寒潭中央一处圆形的石台,几乎与水面持平,正好够一个人打坐的大小。 两只纯白的短靴整齐地摆放在潭边,一个白衣的身影端坐在水潭旁,双腿浸泡在清澈幽静的寒潭之中,像两根洁白的藕插在水中,缓缓地荡着,双腿的主人安静沉默地看着水面,如开在水边的清秀荷花。 杜瑶光突然活泼地荡了一下泡在水中的腿,踢起一片水花。 姜流好像亲眼目睹着那一朵冷淡闭塞的花苞突然盛开,望着杜瑶光坐在水边的侧颜,满脑子的烦躁荡然无存了。 原来世上真有此等美丽之人,只是看到她平常从未表现出的一丝活泼与娇媚,就能让人开朗舒心。 “这里又没别人,那么拘谨干嘛?”杜瑶光站起身来。 她湿着脚,没有第一时间穿鞋,赤足走向姜流,随着双腿迈开,裙摆起落,纤细长腿的轮廓印在裙上,若隐若现。 姜流忍不住盯着看,有点燥热。 他虽然在凡间绯闻多,但是实际上压根没碰过女人。 大魔王其实是个雏。 什么意思?他最近表现好,讨杜瑶光开心了,这是要奖励他? 开什么玩笑,他都说了多少次了,他不是好色之徒。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目光还是没从那双雪足上挪开,直到杜瑶光走到他面前。 “看我脚干嘛,抬头。”杜瑶光面不改色,轻斥道。 他回过神,抬头和她对视,搓了搓胳膊,这洞中比外面还要冷一些。 “这洞里也太冷了一点,我以后都要在这里练功?” “之前你说你怕水,所以我教过你避水咒的口诀,现在你熟练一下,以备不时之需。”杜瑶光指了指一旁的寒潭。 姜流抿着嘴,表情有些僵硬。 “你……让我跳进去?” “对,跳进去,整个人浸没水中,运行避水咒,便可以如在地面一样正常呼吸。” 姜流整个人都显得僵硬了一些。 先不说他怕水,光是站在潭边双腿都快被寒气冻僵了,这要是整个人进去,肯定会被冻死。 “凝冰剑意能够吸收寒气,你不用担心被冻死。”杜瑶光望着他犹豫的神情,淡淡道。 姜流冷静分析了一番,脱口而出道:“我才不要泡在你的洗脚水里……” 杜瑶光眼神一冷,道:“如此简单的口诀,连资质最差的弟子也能一遍学会,难不成你……” “好好,我知道,我是你带过的最差的徒弟……不对,你之前没徒弟。” 姜流摆出一副完全不吃杜瑶光激将法的样子,道:“师父你就行行好吧,我一沾水脑子就一片空白,我要是下了水怕是连口诀都忘了,你就这么盼着你徒弟死啊?” 杜瑶光对他的花言巧语无动于衷,神情冷峻,走到姜流面前,盯着他,挤出两个字:“下去。” 姜流被她冰冷的眼神盯得发怵,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道:“师父,我……我最近修炼凝冰剑意遇到了瓶颈,迟迟没有突破第三层,要不咱们换个功法练……哇!” 杜瑶光不由分说,一脚把姜流踢了下去,那潭水冰冷刺骨,姜流刚一下水,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要逃出这冰水,刚跳到空中,又被杜瑶光一脚踢了下去。 姜流在水里一通乱折腾,脑袋上被杜瑶光踩着,强行让他整个人浸在水里。 “默念口诀,试着呼吸,不要一味闭气。”杜瑶光耐心指点着,却被姜流耳边不断冒出气泡的声音盖过去了。 姜流怕水的程度,已经到了一沾就暴起的程度了,杜瑶光踩不住他,便一脚把他压进水里,随后一施法,让寒潭表面凝结成冰。 这样,他就不得不在水下运行避水咒了。反正姜流体力过人,在水下憋气憋个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事。 杜瑶光背过身去,不去看在冰面底下求饶扑腾的姜流,有些人,不在生死境遇逼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潜力有多大。 姜流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如何当她的徒弟。 冰面下的动静越来越小,应该是他已经掌握了避水咒,能够在水下自由呼吸,便不再挣扎,或者…… 杜瑶光扭过头,看着冰面下的身影,看不出来他是死是活。 她念头一动,冻结的冰面融化成水,姜流的身体浮了上来,不过整个人面朝下浮在水面上,看不出是否清醒。 “姜流?”杜瑶光唤了他一句,对方一动不动,但她觉得姜流性子顽劣,说不定会装死捉弄她。 “别装了,赶快起来。” 姜流依旧无动于衷,嘴边连个气泡都没有,杜瑶光开始怀疑,他水性极差,据他所说他曾差点淹死,一泡到水里就手忙脚乱,什么事都做不了。 在水下憋了这么久,不会已经失去意识了吧? 杜瑶光突然小慌了一下,万一她教学方法不当,又是首次收徒,一不小心弄出事了怎么办?她急忙走到潭边,刚想下水把他捞上来,结果姜流突然暴起,看他幸灾乐祸的表情,定是蓄谋已久的。 他伸手抓住了杜瑶光光滑的脚踝,一使劲,她整个人便失去平衡,朝水里坠去。 那一瞬间,杜瑶光的冰块脸破功了,三分慌乱,三分惊惧,四分恼羞成怒。她在众弟子面前多少年的威严和架子,被如此顽劣的一个徒弟整的破功了。 杜瑶光被姜流拖入寒潭,两人一齐没入水下,水面上急剧地冒上来些许气泡,一阵混乱之后,姜流率先跳上了岸,后怕地看了一眼还未冒头的白衣女子,拔腿就要跑。 他想都不敢想,平常冷漠如冰山的杜瑶光,被如此捉弄会气成什么样子,他一边幻想杜瑶光失控的表情,一边幸灾乐祸地笑着,刚跑出两步,身后传来杜瑶光已经十分克制又克制不住的怒斥。 “姜流——!”她的容貌尽显凌乱,已是被惹得完全顾不上掌门架子了,一手运功,把跑出去的姜流又抓了回来。 “师父我错……!”姜流话未说完,被杜瑶光抓了回去,按在了水里。 气急败坏的女子,完全不顾平日端庄的姿态,把姜流按在水中一阵折磨,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姜流发出多少次求饶之后,杜瑶光才稍稍消气,拖着精疲力竭的徒弟扔上了岸。 她施法将衣服和头发烘干,坐在姜流身旁打坐静心。 狼狈不堪的姜流,斜眸望着杜瑶光好不容易静下来的表情,突然失声发笑。 他这一笑,杜瑶光又皱了下眉头。 “笑什么?!”她语气里还有怒意。 “师父,你可还记得,你上一次这样撒野是什么时候?” 杜瑶光沉默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身心舒坦过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她便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从她不听玄慈师父阻止,偷偷看到弟子们运回来玄虚烧得不剩几片的衣服和遗物的时候,她的心里很多东西便被复仇这个目标挤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种清爽的感觉,姜流居然能帮她找回来。 她突然心中有愧,身边这个男子,如何不是她为了复仇而利用的工具呢?杜瑶光心中忽的自责万分,觉得十分对不起他。 “接下来我说的事,还希望你严肃考虑之后再回答我。”杜瑶光严肃说道。 姜流听她语气认真,便也不再嬉皮笑脸,认真听着。 “你灵脉先天属火,我却让你练至阴至寒的凝冰剑意,其中缘由,一是你心脉受损,练五灵归宗心法的话,心法会根据你的灵脉属性自动变为火属性,以你的身体状况,极易走火入魔,需要用水属性心法养护心脉再修炼,其二……” 杜瑶光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水火两种灵力自古以来便不相容,根本无法一起修炼,若是有人能练成水火双修,其力量足以逆转乾坤,也许,能帮我一个大忙。” “帮你杀掉狱教教主姜焱凌?” 姜流平静地问道,仿佛口中之人并不是自己。 杜瑶光点头,关于玄虚的言论,昆仑派中人尽皆知,姜流知道也不奇怪。 “水火双修十分难练,从来没人做到过,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但是姜焱凌,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战胜过他,他一日不死,天下生灵,便一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杜瑶光扭过头,十分真诚地看着躺着的姜流,道:“此法十分凶险,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怪你,也会继续教好你,你……全凭你个人意愿。” 姜流看着她清澈的眸子,眸中有蓝光闪动,若不是十分期盼,以她的性子,怎会轻易说出口呢。 听她坦白,他心里反倒舒坦了。 杜瑶光真心待他,他却心存欺瞒,但若两人一开始便是抱着互相利用的心思,他倒也没心理负担了。 只是,杜瑶光如今肯坦白,内心是在与他亲近,吐露心事。 冰山美人的心思,全在细节里。 她这样从小被灌输正道观念的人,稍微做点不纯粹的事就会自我反省,甚至憋不住秘密,要与人倾诉才会好受。 不像他,他什么都藏得住。 姜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 “师父,古人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少人认为这是在说天地把万物当做蝼蚁,任其自生自灭,但其实,这是在说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而不随意干涉他们的命运。” “即便是天庭中的神族,也是天命的一部分,生是天命,死也是天命,上天给了每个人活下去的权利,但若他们抓不住机会,那也是他们的宿命——” “若是姜焱凌活着是他的宿命,那些被他杀死之人,也是天命难违,师父,你是要做那逆天而行之人吗?” 杜瑶光目光泛起涟漪,平日没个正经的姜流能悟出此等道理,她吃惊之余,也思考起这个问题。 “那照你这样说,那些死去的人,便是该死吗?”杜瑶光语气不悦。 “也许天庭的司命星君,他那厚厚的命簿上,就是如此编排呢?” “我不愿,不愿看到妖魔苟活千百年,世间百姓却一直受苦。” 杜瑶光语气坚定,回答道:“修行之人,应当胸怀万物,以济世救民为己任,若是仅仅随波逐流,那还修什么道,成什么仙呢?见死不救者,枉修仙道!” 姜流望着她坚决的侧脸,突然觉得她的美丽是从内而外,无人能及的。 三百年了,世间竟然还有此等奇女子,能被他遇到。若是她都不能成仙,这世上真的没人配得上仙人二字了。 若是杜瑶光成仙了该叫什么名号呢?玉雪仙子?还是昆仑仙子? “如果眼睁睁望着弱小无辜者死去也是天意的一部分,那我杜瑶光就逆天而行,有什么天罚,都冲我来好了。” 姜流放声大笑,爽朗笑声回荡在洞穴中,平静的潭水,仿佛都泛起波澜。 “师父,你真是……可爱。” 他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师父你如此魄力,我也不能太平凡了。” “我会成为你的利刃的,杜瑶光,一定会——”他看着被寒潭映成蓝色的洞顶,同样坚定道。 第133章 神女之琴 东海之滨,安溪城。 东海海边最大的城镇安溪,通过渔业和水运发展成为了中土数一数二的繁华城市,百姓常常向东海龙王庙祈求风调雨顺。 而那龙王的雕像似乎也常常显灵,心诚者出海前去龙王庙拜一拜,不但遇不上大风大浪,还能收获颇丰,捕获满满一船的鱼虾。 杜瑶光带着姜流御剑到此,在海边的沙滩上漫步,身后不少城中百姓摆出来的路边摊,卖的都是安溪本地产出的小玩意儿,各色的贝壳和晶莹的珍珠等等,最受女孩子们喜欢。 杜瑶光刚到此处时,便围着大小摊子转了好久,姜流若是不问,她估计都要忘了两人是来干嘛的。 “东海龙宫?师父你为何突然要去龙宫?” 姜流心里不解,东海龙宫他去过,当初以囚犯的身份被抓去的,因此对那里印象很不好。 “东海龙王曾收藏过一把箜篌,叫做碧血瑶琴,相传是昆仑神女所持之物,女神神隐后,那把箜篌不知为何到了东海龙王的手中。” 杜瑶光解释道,两人望着广阔的大海和海边劳作的渔夫以及堆满鱼虾的渔网。她没有察觉到,她的徒弟听到昆仑神女四个字之后,身子震了一下,表情突然极不自然。 “海底……” 姜流回想起来那个将他救出海牢,却与他永别的女神,心里一阵心悸。 杜瑶光看他神情别扭,柔声道:“你可是害怕下海吗?若是怕的话,就在安溪等我也可以。” “不,不。” 姜流深呼吸了一口,保持镇定道:“东海龙王乃镇守一方水域的上仙,地位仅次于天庭,这碧血瑶琴又是神物,他岂会轻易献出?”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但是那把琴,真的是阿琪的东西吗?三百多年,他仅凭着那半块玉佩用以思念神女,找不到她的踪迹,也找不到她的任何遗留之物,现在突然告诉他,阿琪的碧血瑶琴就在海底。 他如何不急切地想把阿琪的东西找回来,哪怕那是令他恐惧的深海,他也想去闯一闯。 “百年之前,昆仑派曾将走火入魔的弟子紫霄和他的阳炎之剑镇压在东海海底,却阴差阳错的在几十年后以那把阳炎之剑吸收了海底火山爆发的灵力,那以后昆仑派与东海龙王交好,常有来往。” “紫霄不是被青阳子一剑刺死了吗?” “他虽身死,但阳炎之剑也失控了,便只能封印在深海之中。”杜瑶光耐心讲解道。 姜流望着海面,不断调整着呼吸,还未下海,他的手心便开始出汗了。 “你若不想去的话,就……” “我去,好不容易有和师父一起历练的机会,不去不像话。”姜流打断杜瑶光,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杜瑶光静静望着他,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喜悦。 刚下水的时候,姜流是极其不自在的,虽然他用了避水咒,在海中能够自由呼吸,两人也是御剑赶往海底,但是,他是有点不敢睁眼的。 他怕海水挤压身体的感觉,更怕深海之下的黑暗,连礁石上长得水草珊瑚,他都觉得能紧紧缠住他要了他的命。 他的前半生,最绝望恐惧以及痛苦的记忆全都在海底,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弱点。 在他忍受着极度的恐惧和焦躁之时,他渐渐感觉到,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扣在他手腕上,牵着他奔赴向昏暗的海底。 姜流试着睁开眼,看着杜瑶光那只拉着自己的纤细的手,再看看她一往无前的背影,心中的焦躁不安,突然减弱了几分。 有她在,他还忌惮些什么呢? 有她在,总会带他冲出黑暗的。 他一人立于世人惧怕的不周山上,用黑暗和暴戾全副武装成不可一世的魔头,但又有几人知道,他也是想冲出那黑暗中的呢? 在这个天仙般的女子面前,他居然能够卸下武装自己的怒火,淡然地等着她驱散他的恐惧,把他带向光明之地。 这世上谁能和杜瑶光一样呢? 海底突然出现了亮光,一座辉煌宏大的宫殿突然映入两人眼中,宫门口有两队虾兵蟹将,宫殿外围有扛着长枪的海马巡逻,时不时还闪过去几个巡海夜叉。 姜流看着这些曾对他穷追不舍,囚禁他的龙宫将士们,心底一股复杂的感觉。 他现在是昆仑弟子,这帮虾兵蟹将不会难为他的,更何况,有杜瑶光在。 两人降落在龙宫门口,被虾兵蟹将拦了下来。 为首的螃蟹一柄长枪横在杜瑶光面前,粗声粗气问道:“来者可是昆仑派?” 两人穿着昆仑派服饰,龙宫又和昆仑派常有来往,稍有些资历的士兵,都能认出。 “昆仑掌门杜瑶光,求见东海龙王。”杜瑶光礼节周到,拱手道。 那大螃蟹收起长枪,点了点头,道:“陛下在尔等入海之时便已察觉,命我等在此等候,随我来吧。” 姜流上次来时,没走过龙宫正门,是被直接押送到海底死牢的,这次不免东张西望,好好观摩了一番龙宫的布置装饰。 龙宫殿顶上方几丈处,一颗深蓝色的珠子正在散发着光芒,将龙宫范围内照得犹如白昼,宫殿内的光线,全都是由这颗珠子提供的,可以说这颗珠子便是黑暗海底下的太阳。 相比此物,就是龙王的至宝海龙珠了。 “这位弟子,怎么看着有些眼熟?”身旁带路的虾兵突然冲姜流说道。 姜流一惊,他三百年没来过这,怎么还会有人认识他这张脸?该不会,上次押送他的就是这只虾吧? “他是我徒弟。”杜瑶光替他说道。 那虾兵不再回话,只是又看了姜流几眼,眼中还有些疑虑。 …… “哈哈哈哈哈,昆仑派可是我龙宫贵客,两位,快快请坐。”龙王坐于大殿王位之上,远远看到被领来的杜瑶光和姜流,热情地招呼两人坐在宾客的位置上。 “昆仑掌门杜瑶光,见过东海龙王,突然到访,还请龙王莫要嫌瑶光叨扰。” 东海龙王捻着自己的龙须,一笑便露出一口尖利的龙牙,十分洒脱好客,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女掌门印象十分好,便笑道: “杜掌门客气了,我东海龙族和昆仑派一直交好,当年若非青阳子掌门肯将阳炎之剑献出,朕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海底火山,若是任其喷发惹得生灵涂炭,老龙如何对天庭交代!” 两人又互相客气问候了几句,聊起当今天下局势,妖族暗流涌动,时不时还骂上那姜魔头几句,姜流听杜瑶光和龙王闲聊本就无聊得很,动不动还骂到自己头上,忍不住干咳了几声,不过没人搭理他就是了。 也不知龙王的王后是不是见不得龙王和这位大美人儿聊这么多话,突然打断道:“陛下,人家杜掌门远赴到此必有要事,你不问,人家也不好提呢。” 龙后样貌倒没有龙族特征,风韵犹存,说完后,礼貌性地朝杜瑶光微笑一句。 “也对也对,杜掌门到我龙宫,所为何事啊?”龙王问道。 杜瑶光从座上站起,对着龙王龙后十分恭敬道:“瑶光冒昧,想请龙王将那碧血瑶琴赐予我。” 龙王笑容淡了一分,与龙后对视一眼,道:“那碧血瑶琴确实在我龙宫,而且严格来说,那是昆仑女神遗物,赠与你昆仑派也并无不可,只不过,那毕竟是神物啊……” 杜瑶光听出龙王口中的潜台词,掏出一枚晶莹的蓝色水晶,道:“瑶光,愿以宝物交换。” 龙王粗糙的大手一挥,杜瑶光手中的水晶便飞到他的龙爪中,他只看了一眼,便道:“冰辉石?杜掌门出手阔绰,朕心感慰藉,但杜掌门可知道,昆仑女神的遗物,为何会在我龙宫?” “还请龙王点明。” 龙王抚着龙须,娓娓道来: “三百年前,天庭命我东海龙族去人间抓一重犯,声称那人乃是恶神蚩尤的血脉,虽未觉醒神力,但后患无穷,嘱咐我必须将其捉拿,等候天庭发落——” “当时我将其关在海底死牢之中,等待天庭将其领回天牢,谁知……竟被昆仑女神劫了狱,将其放生,那人逃回了不周山,凭着蚩尤铸造的两把神剑觉醒了血脉之力,为祸天下,老龙深感愧疚!” 杜瑶光听着,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眼中混杂着惊诧和愤怒,不用龙王说明,她也想到了那人是谁。 “那人,便是狱教教主姜焱凌!” 龙王严重道,眼神黯淡。 “我东海龙族办事不利,愧对天下生灵,尤其愧对你昆仑派,只是,昆仑女神私放重犯,碧血瑶琴乃是罪神之物,天庭不肯收,朕也不敢随便安置,若出了差错,龙族可担待不起。” “除非——杜掌门能帮老龙我解决一个难题。” “龙王请讲。” “那海底死牢中,还押着一名犯人,此人真身是一只章鱼,是西海龙王派到此处当差的,但他生性放荡,与我龙宫半数龙女有染,玷污我龙族清白,罪无可恕!” “只是他是我兄弟的远房亲戚,杀了他不好交代,不杀的话,朕也不知如何处罚,一关便关了上百年,若是杜掌门能帮朕出个主意,摆脱这个麻烦,那碧血瑶琴朕自当赠与昆仑派。” 杜瑶光一时沉默,陷入思考,若真如龙王所说,那人和西海龙族有血脉关系,连东海龙王都不知如何处理,那她如何好插手龙族内部纠纷? 姜流也从座上站起,走到杜瑶光身边,低语道:“师父莫急,徒儿倒有一法。” “嗯?”杜瑶光斜眸看他一眼。 “那章鱼是西海龙族的人,按道理说,最好是留他一命的,东海龙王只是觉得没有正当理由放他离开,面子上挂不住,咱们只需要给他个正当理由即可。” “你可有办法?”杜瑶光好奇道。 姜流点头,大方地绕过杜瑶光,走到龙王面前,道:“昆仑弟子姜流,见过东海龙王。” 龙王望着姜流,第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眼熟,不过他自称昆仑派人,又是跟着杜瑶光的,他也没想太多,便问:“姜小弟,可是有办法了?” “龙王可听说过角斗场?” “有所耳闻,相传人间西域一些小国,将死刑犯们关在角斗场中,让其厮杀,活下来的人,能够重获自由。”龙王点头道,微微露出微笑,受到了启发。 “姜流愿充当死刑犯,与陛下的犯人死斗,只要他赢了,就能以正当理由离开东海。” 龙王发出几声爽朗大笑,拍手道:“好!好!不卑不亢,机灵过人,杜掌门,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龙王以为,此法自然是好办法,只是那章鱼现在精神极不稳定,且近千年修为,这弟子看上去修为很浅,若是遇上那神志不清的章鱼,恐怕凶多吉少了。 “虾兵蟹将,替朕把那犯人带上来!” 第134章 狱友被逼疯了 龙宫后殿有一处由八根盘龙镇柱围绕的广场,四周摆满各式兵器,是东海龙族的练兵场,广场长宽约百丈,容纳数条龙族的真身也绰绰有余。 这广场的中间有一处向下的凹槽,据龙王说,这里曾存放着一根盘龙镇柱,被一个嚣张跋扈的妖族抢了去,据说那大妖后来被天竺禅师降服,也不知后来有没有痛改前非。 那只半人半章鱼的章鱼怪被几个身高两丈的魁梧蟹将,用粗壮的锁链锁着,拖上了广场,其阵势像是对方是一个异常狂暴的怪物,但那章鱼任蟹将拖拽,也不反抗,长发盖脸,十分萎靡的样子。 直到他被拖到姜流面前,解开了锁链,姜流也没能看到他的正脸,被他杂乱水草般的头发盖着。 杜瑶光与龙王和龙后在广场边缘观战,她打量着这名举止怪异的“重犯”,被以这种架势带出来,莫不是什么危险的疯子。 “喂,醒醒。” 姜流朝他喊了一声,这章鱼怪似乎精神不太正常,若他此时能抬头看他一眼,也不知能不能将他认出来。海底死牢的看管太严,他在开打前也没机会和这位曾经的狱友通个气。 只能赌他记忆力很好了。 章鱼怪藏在散乱头发后的眼睛,木讷地看了姜流一眼,姜流感到情况不妙,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呆滞癫狂的眼神,和三百年前相比,不但没有一丝人性,连最基本的神智也没有了。 困在毫无生机的死牢三百年,也不知还受到了什么其他折磨,已经让这只风流的章鱼变为疯子了。 几只虾兵丢上了几把兵器到章鱼怪面前,在章鱼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神色颓废的章鱼,突然眼神发亮,紧紧盯着姜流,那眼神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他下半身那八条章鱼腿,突然卷起地上一把钢叉,如离弦之箭般的速度,朝姜流刺去。 这阵仗直接把身旁的虾兵给吓得退后了十几步。 姜流身经百战,如何会被这种突袭镇住,侧身闪过钢叉的同时向前冲去,饮雪剑在地上一点,顺势躲过另一条触手抓着的长刀,剑尖在地上一支的时候便顺势用力,飞向章鱼怪,突然缩短了距离。 此等实战身法,令观战的龙王都忍不住点头,心中称赞。 “敢问杜掌门,令徒弟是何等修为?” 杜瑶光沉吟了一下,答道:“他刚入门一年,还未修习五灵归宗心法。” 龙王眼中露出惊讶的精光,看向杜瑶光凉薄的侧颜,道:“竟是入门弟子?我看他资质极佳,怎会入门一年未修习五灵心法?” 杜瑶光对龙王也是十分坦诚客气,便道:“他五灵灵脉属火,但早年心脉受过重伤,若修习火灵之术,走火入魔风险太大,我便让他练习我自创的凝冰剑意,养好他的心脉。” 龙王点头称是,但很快又皱眉道:“他灵脉属火,却修习水系心法,若非天赋极佳者,恐难有所成啊。” 杜瑶光看着与那攻势凶猛的章鱼应付自如的姜流,突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道:“他就是天赋极佳者。” 剑刃纯白的饮雪剑,突然泛起寒光,借着海水中充沛的水灵之力,挥出一剑蓬勃的冰寒剑气,一下便把那章鱼怪四只出手上挥出的长柄兵器扫开。 章鱼怪虽神志不清,但招式上攻守自如,天生便战斗素养丰厚。 姜流虽一剑把他击入劣势,他却没有自乱阵脚,对着攻来的姜流喷出一大团浓厚的墨汁,在海水中犹如一大团乌云,顿时让姜流失去了目标。 黑雾中飞出一把比姜流身子还大的流星锤,一锤击在他护于身前的饮雪剑上,其力道之大,在海底掀起一道冲击波,把姜流猛然击退,撞在一棵盘龙镇柱上,撞得柱子微微颤抖。 若是常人挨这一下,必然已经吐血内伤了,但姜流只是稍稍皱眉,竟还露出激发出斗志的笑容,双腿一蹬又朝那章鱼怪攻去。 “此等天赋,可惜——” 刚才那一击,连龙王都为姜流捏了把汗,他居然完好无损,反倒攻势更猛了。 “他出手的剑式和身法,朕本以为至少五灵归宗第三层后期的修为,不过刚才他竟能驾驭寒冰灵力发起攻击,掌控克制自身灵脉之力,实在是——天赋异禀!” 听东海龙王一方镇守大域的上仙这样夸自己徒弟,杜瑶光心里也是欣喜的。 只是现在局势令人十分担忧,姜流与那章鱼怪交手,本也是半真半假,开打前虾兵在章鱼耳边耳语,应该也交代了这场比试是点到为止,击败姜流他便能自由了。 但现在看来,那章鱼怪也许是被关的太久了,神智有些问题,出手异常凶狠,几乎是下死手在打姜流,若不以全力对抗,恐有生命危险。 杜瑶光心里有些焦急,姜流进退两难,一会儿若出了什么岔子,她可要全神贯注,随时准备冲上去救她徒弟。 姜流把三根缠着兵器的触手压到章鱼怪的头顶,他一直没机会和这疯癫的章鱼近距离交流,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他盯着章鱼的眼睛,低声吼道:“喂!老章!是我!” 章鱼的双眼聚焦了一下,神色微微一变,似乎对眼前这张脸有了反应。 但那理智没持续多久,一条触手缠着姜流的腰将他一把甩开,四条触手手持的长枪长刀战戟铁锤,四把不一样的长柄兵器,加起来至少几千斤,一同向姜流的砸来。 姜流不闪不避,饮雪剑白光大盛,奋起一击,将四把千斤长兵一同击退,脚下坚硬的龙宫地面,震出了巨大的裂缝。 杜瑶光突然心慌,攥紧了蓝白衣裙的裙角。 “你还想不想自由了?!”姜流接了此等重击,居然气息平稳,高声朝着章鱼怒斥道。 章鱼被打退了几步,几个踉跄才站稳,惊讶地盯着眼前的白衣男子,他的面孔,突然熟悉了起来。 他此刻被打醒了几分,心里自然清楚,姜流若不是有意留手,自己早就败了。 那个曾和他隔着一面牢房的墙壁,聊天解闷几天几夜的年轻人,那个被青衣仙子救出苦海,再也没回来的年轻人,他的面孔逐渐清晰,和面前的姜流逐渐重合。 章鱼默默点了点头,眼神清醒,摊开一只手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掌中画了一个圈,于掌心点了一下。 姜流对这个手势十分眼熟,猛然回想起来,三百年前这条风流的章鱼对他讲解如何令龙宫的龙女对其言听计从,任其摆布的。 一个手掌的量,能迷倒七八个龙女。 姜流心中窃喜,这章鱼怪看来一点都没糊涂。 他脚下发力,翻身躲过数条触手的围攻,一剑朝章鱼的胸膛刺去。 “喔!” “这!” 千钧一发要定胜负之际,旁观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杜瑶光突然心跳加速,眼睛盯着那被触手包围的姜流,一刻也不敢松开。 她的青玉缚已经攥在手中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饮雪剑飞了出去,插在一旁,一只粗壮的触手,刺入了姜流的胸膛。 姜流浑身的攻势,突然软了下去,连眼神也变得呆滞,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那触手刺入的位置,正是他心脏的位置,伤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黑色液体。 “阿流!” 第135章 我只要他安好 姜流的胸口被刺穿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一旁的虾兵蟹将都被章鱼怪凶猛的攻势吓傻了,连个上前抢救的人都没有,龙王和龙后也睁大着眼睛,惊得一时难以反应。 唯独那携着青玉缚的白衣女子,化作一道锋利的蓝光,一剑便斩断了章鱼怪的触手,对方刚露出疼痛的表情,紧接着杜瑶光一掌犹如滔天巨浪般的压力朝他扑来。 虽未直接击中他,但浑厚的掌风一击把他拍飞了数十丈开外,周围的水流剧烈震动,整个广场四周的盘龙镇柱仿佛都要被这一掌掀翻一般。 杜瑶光接住半空中坠下的姜流,他几乎失去意识,双眼无神,胸口上还插着半截断掉的触手,伤口中隐隐冒出黑气。 杜瑶光浑身一颤,眼神中露出莫大的愤怒与伤痛,斜眸瞪着那只惊魂未定的章鱼,一剑挥出一道凌冽的寒光,一击便要取了他的性命。 刚才杜瑶光一掌之力展现出的修为已然令龙王惊讶,这一剑摆明是冲着让那章鱼粉身碎骨去的,龙王急忙冲上前去,双手化为了龙形态的龙爪,全力挡下了这一剑。 水波震荡,整个龙宫都为之颤动了一分。 “杜掌门手下留情!还请看在老龙的面子上,留他一命!” 一旁的龙后着急忙慌地指挥着虾兵道:“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医官!” 杜瑶光剑上的寒冷灵力令周围的海水温度骤降,眼神中的冷意,仿佛能够冻得龙王身后的章鱼怪浑身发抖。 “他的命是命,我徒儿的命便不是命吗?!” 由于龙王一早就担忧这章鱼怪神志不清,恐他误伤了姜流,所以早早在场边布置了医官,龙后一声令下,虾兵便赶忙将医官请上来给姜流看伤,若不是担忧徒弟伤势,杜瑶光定要越过龙王把那章鱼砍了。 那外貌形似鲶鱼的医官从杜瑶光怀里接过姜流,手上捏了个法术,一个绿色光球进入姜流的身体,医官的眉头突然松了一些,道:“还好还好,没有伤到心脏,但是中了毒。” “那还不快去取解药!” 龙王急道,他此刻是一步都不敢离开杜瑶光面前,那章鱼已然被杜瑶光两招打怕了,呆呆站在龙王身后,正被包扎着他断掉的触手。 “陛下有所不知,这毒素是他墨汁中自带的,他都没有解药,臣等如何会有?不过他的毒素只会暂时麻痹,不会致命,只是嘛……” “只是什么?!”杜瑶光急着质问道。 “只是他之前下毒之人都是龙族龙女,乃是地仙之体,从来没有凡人中过此毒,这位小兄弟修为太低,中了这毒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可逆转的后果……” 杜瑶光神情一颤,一只手突然攥紧衣角,她怨愤地盯着那只章鱼怪,她深知东海龙王自然会护着他的,那是西海龙族的人,他们龙族内部会互相庇护。 而她呢,她只是个还未修成仙身的凡人,一个遥远的修仙门派的掌门,如果她是龙王,她也会护着这只章鱼。 可姜流被伤至此,甚至性命堪忧,这口气,她如何能咽的下。 她扭头看着昏迷的姜流,突然鼻子一酸,心中暗骂自己没用。 如此结果,也不是龙王的意愿,他只是想找个能顾全自己脸面的理由放了这只棘手的章鱼怪,未曾想竟导致与龙族友好来往的昆仑派弟子受如此重伤,若不能给个说法,杜瑶光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场面正僵持着,两名龙宫里的龙女突然将两样宝物乘上前来,一名龙女拿着一把箜篌,做工似金非玉,青红色泽相间,流光溢彩,绝非凡品,另一位,则呈上来一颗手掌大小的湛蓝色宝珠,灵力充盈。 龙王命两名龙女将宝物呈到杜瑶光面前,杜瑶光寒着脸看了一眼,向龙王投来疑问的目光。 “杜掌门,发生这等意外也并非老龙本意,这碧血瑶琴是一早答应赠与杜掌门之物,而另一颗海龙珠,权当是赔罪之物,还请杜掌门收下。” 杜瑶光蛾眉微皱,这海龙珠可是龙族至宝,乃某个神秘的上古神族赐予龙族的镇海之宝,东海龙王居然将其拱手奉上,这等赔罪诚意表面上看过于厚重,但是,杜瑶光要这海龙珠做什么? “我只要他安好——”杜瑶光斩钉截铁道,没有要收宝物的意思。 龙后在杜瑶光身后冷冷瞪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龙王已然抢道: “东海蓬莱岛一派,于创派之时承了我东海龙族的帮助,老龙这便派人传去口谕,让他们呈上少许女娲池中的疗伤圣水,定能治好姜小弟的伤——这两样宝物乃我龙族一片心意,还望杜掌门收下。” 杜瑶光的心被龙王一番话语劝得安定了一些,她低头望向姜流,眼神中含着心疼与哀伤。 待杜瑶光带着姜流走后,龙后从龙王献上海龙珠的时候就一直摆着的臭脸终于爆发,回寝宫的路上,一直对着龙王碎碎念道: “区区一个修仙门派,门派中包括掌门人也不过是一群凡人罢了,陛下何必如此大礼,显得那杜瑶光好大的威风!” “夫人此言差矣。” 龙王信步走在前,刚才发生的事,还令他有些余惊。 “我与昆仑前代掌门玄虚有些来往,他这位单传弟子年仅二十九,可刚才她那愤怒一击,以我上仙之体,差点就没挡下来,夫人可知道这是何等的天赋吗?” “哼,再高的天赋还不是一介凡人?逃不过宿命轮回,生老病死。”龙后嗤之以鼻道。 “以她的天赋,若是能够顺利渡劫,不出十年必然能够飞升成仙,夫人,凡间多少修行之人到老死都难突破成仙的境界,杜瑶光才区区二十九岁,这……” 龙王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的毛骨悚然。 “这等资质,非天道不可赋予,基本可以断定,她上辈子压根不是凡人,怕不是哪个神下来渡劫的!” 龙后听自己丈夫如此抬举杜瑶光,虽心有不满,但也没什么理由反驳,刚才杜瑶光那一击,其气势一般小仙恐怕都挡不下来。 “那也不用把海龙珠奉上啊,那不是咱们龙族的镇海之宝吗?” 龙王淡然笑了一笑,道: “龙族先祖确实嘱咐过,海龙珠乃上古海族赠与我族之物,重要非凡,据说里面蕴含着世间至高灵力的奥秘,也因此,祖上伪造了一百颗外貌一模一样的海龙珠,防止外族将其偷窃。” 龙后一听,突然眉开眼笑道:“原来如此!陛下圣明,将那仿造的海龙珠赠了出去,既能息事宁人,也不违背祖训。” 龙王稍微有些尴尬,道:“只不过老龙我也忘了那一百零一颗海龙珠里,哪一颗是祖上传下来那颗真品了,便让手下随手拿了一颗——总不会那么巧就是那颗真品吧?” 龙后附和着也尴尬地笑笑,百分之一的概率,总不能正巧让他们碰上吧?她和龙王都不知道那海龙珠里的奥秘到底是什么,便不再多想了。 第136章 全身都摸过了?那你得负责 蓬莱仙岛,雾气缭绕,四周海面波澜平静,位于东海深处,凡人极难到达,所以人间自古就有不少关于蓬莱仙境的传说,相传这岛上住着仙人,守护着一处上古大神女娲留下的秘境。 蓬莱一脉是仙门五绝之中最与世无争的门派,大多时候不问世事,只专注于清修,只有人间浩劫之时才会出手。 百年之前,妖族跟随姜焱凌在人间掀起风浪,几乎从不出岛的蓬莱岛人不远千里来到中土,第一次向世人展现了他们蓬莱仙法,令百姓印象深刻。 东海之滨的安溪城内,至今还流传着蓬莱掌门仗着传教宝剑七星剑,一人一剑力战群妖七天七夜,守护百姓的传说—— 只不过二十年前,魔头姜焱凌亲自登临蓬莱岛,重创蓬莱一脉,还损坏了蓬莱镇派之宝三面首,那可是神界赐予蓬莱的宝物。 自那以后,蓬莱岛元气一直未复,再也没有出现在中原。 姜流在房间里醒来之时,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花的淡香味,窗外有浅浅的氤氲雾气,从窗边伸进来的枝叶刚滴下一滴露水。 他感到身子疲惫,皱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来,凝视窗外院中风景,这一处山水别苑,满院的假山水塘和池中荷花,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境在里面。 这建筑风格他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时,一个穿着绿衣的仙门弟子正从他床前扫地经过,两人第一时间对望一眼,大眼瞪小眼了一番,那弟子先是一愣,惊喜道:“哎呀!姜师弟,你可算醒了!” “蓬莱弟子?” 姜流认出这一身绿衣,想起了他在东海海底发生的事。 那章鱼怪下手没轻没重的,他应该趁机告诉他把自己打晕就行了,不用打成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龙王才会判他赢,毒也下重了,他这不知躺了几天,起来还是浑身无力,身子一动,胸口的伤还隐隐作痛。 这蓬莱弟子颇有些自来熟,也许是这几日总是他围着卧床不起的姜流转,如今见到伤员终于醒了,兴奋道: “姜师弟,你快去让杜掌门看看,她把你抱来的时候你性命堪忧,几乎就要不治身亡了,可把她急疯了!风掌门为了救你,连女娲圣水都拿出来了!” 姜流听罢,略带苦涩地笑了笑,本想着杜瑶光想要那碧血瑶琴,他便卖龙王个人情把宝物搞到手,结果出了这么个岔子,白白受了些苦头,还让杜瑶光为他担心。 他缓缓下了床,走到房间门口,道:“我吉人自有天相,哪有那么容易死。” 那弟子听他这样说,不由得投来鄙夷的目光,道: “胸口被人捅个大洞,还吉人自有天相,不过你有那么个美若天仙的师父照顾你,可真叫人羡慕,你不知道吧,你身上的绷带都是杜掌门亲手给你缠上的呢。” “真的假的?”他看那弟子一眼,半信半疑道,杜瑶光会亲手照顾人?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师父正和我家掌门在前山比试呢,你快去吧。” 蓬莱岛前山七星广场的上空,突然劈下来一道雄浑粗壮的金雷,姜流走在路上一直走神,没注意到广场上空云端的异动,突然一声炸雷,令他神色一变。 他二十年前与蓬莱交手之时,蓬莱七子祭出的那天曜七极阵,就是这种灵力,只不过如今这一道金雷的威压,比当时不知强过多少倍。 当初硬闯蓬莱岛,毁其阵法,损其法宝,把重伤弟子扔进女娲池,染的一池血水,堂堂仙门大派受此耻辱,不但没有就此颓废,反而还在功法上更加精进了。 门前的七星广场,杜瑶光身旁的蓬莱弟子们被击退数丈。 满头大汗,神情狼狈,唯有一位身穿绿色道袍的白发老者,手持七星剑,仙风道骨,神态还算自若,站在杜瑶光对面,眼神中满是赞叹与惋惜。 “风掌门,承让了。” 杜瑶光将青玉缚背在身后,微微朝着老者鞠躬,作为比风商掌门小了五十岁的晚辈,她举止十分谦卑,即便赢了也未有骄纵。 风商无奈地笑了几声,道: “杜掌门果然是仙门千年难遇的天才,风某佩服,我这天曜七极阵是以七人之力合击破敌,是以七曜天象演化而来,一旦结阵,威力远远大于七人修为。” “杜掌门以一敌七破了此阵,还找到了此阵的弱点,蓬莱哪里当得起承让两字,完全是惨败——!” 他看向刚才协同他一齐结阵的六名年轻弟子,语气颇为严肃道:“蓬莱与昆仑如今差距有如云泥,年轻弟子们,更加不能怠慢!” 在场弟子中,几乎都是蓬莱一脉的年轻一辈,唯独那掌门风商认得姜焱凌的脸,姜流便站在远处墙后,静静观望着杜瑶光与他讨论。 “二十年前,风某刚刚研究出此阵,便与六位同门仓促应敌,虽能牵制住沈楼柳星月两名护法,但在姜魔头面前不堪一击,须臾之间便被破阵。” “如今虽苦苦修炼二十年,但境界还是差了许多,对上那魔头,多半也是没有胜算的。” 风商低头黯然道,当年姜焱凌伤他大徒弟,还将神界赐予蓬莱的镇派之宝三面首打出一道裂痕,此重大耻辱,令风商一夜苍老了十岁。 “风掌门谦虚了,瑶光刚才初入阵中,一时也觉得被七人合力压制,处处受限,出招也变得仓促,若非发觉穹顶的两个阵位可能是突破口,定是抵挡不住召下的天雷的——” “风掌门也许可以尝试变阵,让弟子祭起两件灵力强大的宝物充当穹顶的阵眼,既能封锁阵中之人的身法,也能解决人在空中无处落脚,额外消耗真气的难题,如此的话,引下来的天雷也能威力大增。” 风商眼中光芒一亮,看着杜瑶光美丽的脸庞,连连点头赞赏,道:“杜掌门好建议,二十年前,姜魔头一眼便看出穹顶阵位薄弱,如今杜掌门也如此建议,看来是风某不懂变通了。” 这时,一名弟子跑到风商耳边低语了几句,风商点点头,扭头对杜瑶光道:“杜掌门,门派中有要务,风某失陪了。” 风商领着弟子离去,留杜瑶光一人在七星广场,望着广场中央那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地板,突然一股惆怅涌上心头。 据风尚所说,这七人阵法当初被姜焱凌一击便破了,而自己刚才破阵,可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呢。 虽然自己应付的阵法,是经过二十年钻研改良过的,但是她能从风商以及蓬莱弟子的脸上以及嘴中感受出来,当年姜焱凌来临之际,是如何的势不可挡。 她和杀她师父的仇人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杜瑶光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又挂念起姜流的伤势,便朝着蓬莱后山走去。 刚走进别苑没多久,突然瞟见身旁墙后一个穿着昆仑派白色服饰的身影。 “师父!”姜流唤了一声,一看到杜瑶光,他便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杜瑶光扭过头,眼中像闪着点点星光,虽面上并未露出笑容,但眸中暗含激动的光彩,比晴朗的星空还要动人。 她快步走到姜流面前,想伸手去触碰他的胸口,伸了一半,似是迟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眼神不自然地从姜流脸上移开,道:“你感觉怎样?” “好多了,师父亲手给我包扎,松紧正好——”姜流故意揉了揉胸口的位置,杜瑶光眼神躲闪更加,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 “哦,你……” 杜瑶光眸中分明欣喜,但她始终不是擅长表达之人,心中万般话语想对他说,却都卡在嘴边,怎么也开不了那个口。 “你以后尽量不要以身犯险了,我实在是……” “你难得有个想要的东西,总不能让你失望吧?我下次小心些就是了。” 这话,听着好生暧昧,杜瑶光的脸顿时泛红,眼神挪到一旁。 姜流瞧着她这般模样,觉得甚是有趣。 “师父,那老龙王没有耍赖吧?答应送你的碧血瑶琴呢?” “他当然没有食言,作为伤了你的赔偿,还把海龙珠送了我。”杜瑶光点头道。 听到“海龙珠”三个字,姜流的眼神突然冒出精光。 两人回到了别苑中姜流暂住的房间,姜流关好门窗,便让杜瑶光把那两样绝世珍宝拿出来给他瞧瞧,可不能被其他人偷看了去。 “人家蓬莱堂堂名门正派,专注修行,谁稀罕偷你的宝贝。”杜瑶光白了姜流一眼,他这会儿仿佛一个防贼的奸商。 那把碧血瑶琴,三百年前姜流日日见阿琪用它奏曲,对其十分熟悉,他第一眼看到那青红相间的琴身中流转的光华,便知道这就是阿琪的那把箜篌,不会有错。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普通宝贝也就罢了,海龙珠这等稀世珍宝,谁知道会被谁惦记上。” 姜流说着,背对着门窗,仔细观察着手中发着湛蓝光芒的珠子。 入手阴寒但不刺骨,拿得久了,浑身一股沁凉之意流窜,十分舒适,但除此之外,姜流并未看出来这颗珠子有什么十分特别之处,以至于能被称为龙族的镇海之宝。 “怎么了?” 杜瑶光无聊得在床上打坐,看上去对海龙珠并无兴趣。 “镇海之宝,怎会轻易便送了出去?不会是假的吧?”姜流敲了敲珠子表面,凑上去听了听。 算了,管他真假,本来就是额外收获,这珠子也蕴藏不少灵力,赠与杜瑶光,还能利于她修行。 看过了两样宝物之后,他把手伸向了杜瑶光的青玉缚,杜瑶光也不反对,任他拿着自己的剑观摩,一年前他入门之前,本也答应过他让他研究的。 只不过姜流奸商一般的目光让杜瑶光有些嫌弃罢了,商人就是商人,长得好看也改变不了奸商本性,一见到宝贝就忍不住上手。 他一手扶着剑柄,一手抚过剑身,只感觉一股灵力在整把剑之间流动。 剑柄和剑身本不是同一种材质,剑身是冰辉石所铸,剑柄是某种饱含灵力的玉,和他的鹿魂玉玉佩很像。 两种材质拼在一起,形成了某种灵力连接,连他这种钻研过九黎族锻造之术的人,都忍不住感叹其做工精妙。 青玉缚是唯一一把令他这个精通熔铸的蚩尤血脉都赞叹的兵器。 “冰辉石为剑身,灵玉为剑柄,玉中源源不断的灵力充盈剑身,同时还能益于持剑者的修为精进,而冰辉石最大的奇特之处,便是灵力充沛时便会变得异常坚硬,几乎无坚不摧……” “师父,你这把剑可真是巧夺天工之物!” “青玉饮雪,七星濯尘。仙门四大名剑昆仑派所持其二,我派以铸剑之术扬名天下,并非浪得虚名。” 杜瑶光语气中满是对自己门派的骄傲之情。 姜流正要再说些什么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奇怪的尖锐响声,他望向窗户纸外,几个人影刚从窗前跑了过去,慌慌张张的声音从蓬莱弟子口中传了出来。 杜瑶光也警惕地看向窗外,静下心来,静静听着房间周围的动静。 他们刚才只顾着讨论宝物,连房间外来回走动的人影都没注意到,此时回想起来,门外之人已经躁动许久了。 一声尖锐的长啸从蓬莱岛上传出,在山林和海面上回荡,含着几分暴戾凶残。 杜瑶光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一手拿过姜流手上的青玉缚,站起身来,道:“岛上有异动。” 她快步走向房门,对着身后的姜流道:“你身上伤刚好,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第137章 冰山美人人设塌方,小名过于可爱 清晨,蓬莱岛一共三百余名弟子,一大半都聚集在了蓬莱码头,原因无他,半个时辰之前,有一个蕴含着强烈戾气的生灵朝着蓬莱岛四周的幻雾迷境直冲而来。 就在一刻钟前,那生灵穿过了幻雾迷境,马上就要登陆蓬莱岛了。 幻雾迷境乃是蓬莱仙岛四周一处天然形成的结界,凡是靠近蓬莱岛者,自古以来多少想登上仙岛寻得仙缘之人都在这迷雾中寻不到路而无功而返。 甚至不少觊觎蓬莱岛上女娲圣水的妖族都对这浓雾无计可施,蓬莱创派千年以来,除了蓬莱弟子有秘法可驱散这浓雾,几乎从未有外来不轨者能够闯进蓬莱岛范围。 第一次蓬莱岛遭到入侵,还是二十年前的魔头姜焱凌,以蚩尤族秘法空间之术直接越过了幻雾迷境,第二次遭到入侵,便是这次了。 蓬莱岛的海面上,一个身形狭长的黑影朝着码头直冲过来,外貌似一头四足猛兽,脸上三个发着红光的光点正对着岸上已经布阵迎敌的蓬莱弟子。 四条兽足踩在水面上,每一步踩下都溅起一道紫色的波纹,竟像是在平地上奔跑一样。 黑影在即将登岸时猛然一跃,一下跃起约数十丈的高度。 蓬莱弟子一个愣神,本以为这野兽会选择正面强攻蓬莱岛,却没想到他压根无意纠缠,而是选择直接越过防线,蓬莱弟子们抬头望着空中的黑影,一个恍惚,野兽已经要飞过防线了。 这时,野兽的头上突然刺下数十柄利剑,有几个修为高深的弟子反应快一些,御剑强行将其从空中击落下来,受到阻击的野兽怒吼一声,从空中落下,坠入蓬莱弟子的包围圈中。 弟子们这才看清,这黑影外貌是一头高约一丈,长约四丈,毛皮黑得发亮的黑狼,凶狠的面孔上,两只眼睛和额上第三只眼睛正发出嗜杀的凶光。 刚才这野兽身上挨了几发御剑术,却是毫发未伤,连毛皮也未呈现出脏乱模样,它冲着正前方拦住它前往岛上的弟子嘶吼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 正面四名弟子持剑迎敌,但这三眼黑狼体型虽在他们见过的妖兽中不算很大,但力量却远远超过同体积的妖兽。 四名弟子与它一个照面便被撞飞了三个,另一个被它随手一爪子拍的血肉模糊,周围弟子大惊,急忙从两侧夹击,再次拦下这执着于冲进蓬莱岛的野兽。 大部分弟子正与三眼黑狼纠缠之时,七名弟子已于外围开始布阵,此七人分别是掌门风商和其余六名长老座下高徒,蓬莱七子的继承人。 场上局势艰难,这野兽皮肤异常坚硬,几乎刀枪不入,又力大无穷,他们便打算让其他弟子先将其困住,他们七人施展天曜七极阵,或许还能制裁一下这头来历不明的三眼黑狼。 只见地面上五人分别立于五个阵眼,形状如五灵法阵上的五芒星,而另有两柄仙剑浮在法阵上空,金色灵力于七个阵眼之间来回流转,快速形成雷霆之势—— 他们根据杜瑶光的建议,将穹顶两处阵眼由弟子坐镇换成了随身佩剑,以法力操持,以引导金雷。 这一建议果然立竿见影,如金钟罩般的法阵灵力比上一次更加充盈,天空上云端的雷电已隐隐冒头,随时都要朝这妖兽劈下。 三眼黑狼拍飞了一群弟子,感知到了上方的危险。 三只赤红眼睛凶恶无比地朝上看了眼蓄势待发的金雷,又低头瞪着正前方那一处位于阵眼的蓬莱弟子,尖牙紧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突然朝那一处阵眼撞了过去。 此时法阵之中,只剩下那头黑狼,阵中的牵制之力因怕误伤纠缠黑狼的其他弟子,之前并未启动,这会儿眼看着黑狼将要突围,几道金光刺向黑狼的皮肤,却已经晚了半分。 黑狼一头撞上阵眼,布阵的弟子虽有法阵之力帮其拦下了大部分力道,却也被震得真气涣散。 金钟罩顿时倾斜了几分,劈下的金雷由于引导之力突然失衡,在空中分裂成了数道,劈向四面八方,误伤了不少蓬莱弟子,本该劈在黑狼身上的那一道雷也没能命中。 黑狼冲破了一处阵眼,没了天曜七极阵的牵制,剩下弟子们的微薄之力根本奈何不得它,黑影高高一跃飞进蓬莱岛内,迎面就撞上了掌门风商和杜瑶光。 这头野兽似乎一下便看出了杜瑶光的修为远远高于在场的任何人,而且它那三只红眼,望着杜瑶光手上的青玉缚的时候,凶恶的表情突然凝滞了几分,眼神中居然生出几分忌惮。 它调转身型,勉强避开了杜瑶光的锋芒,青玉缚虽利,但大部分力道都被躲了过去,剑刃在黑狼的皮毛上划出一道火花,而风商却承受了黑狼全部的攻势,一击便被凶猛的狼爪击退。 矫健的野兽强行闯过了两位掌门的拦截,朝着后山冲去。 蓬莱岛前山一阵躁动,姜流好奇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蓬莱仙岛自古以来有幻雾迷境隔绝外人,当年若不是自己学会了那空间之术,也未必能找到这岛屿,如今又是哪一方势力有这等能力呢? 前山那一道劈下的金雷,令他意识到来者定不是什么普通妖兽,不然不会让蓬莱祭出七极阵法迎敌。 更何况,自从那东西登上蓬莱岛时,姜流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股力量,非妖非仙非神,暴戾之中夹杂着一股王者才有的杀伐果断,仿佛和他血脉相连。 那个散发着异样气息的黑影,此时正朝着别苑中飞来。 姜流不闪不避,紧紧盯着那黑影面上的三只红眼。 黑狼坠落在他面前,也紧盯着面前这个对它毫不躲闪忌惮的白衣男子。 五只眼睛相望,双方一时间都怔住了。 三眼黑狼看着姜流锐利的眼神,咧开的嘴中露出的尖牙,都渐渐收了回去,一身杀气,兀自压下去七分。 黑狼看了看姜流身后的女娲池,又看了看姜流。 对方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突然了令姜流脑子嗡嗡作响,那个名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你……!” “阿流——!”杜瑶光从身后赶来,眼看着那黑狼与姜流近在咫尺,只要那血盆大口一张,就能把他吞下去,她又急又怒,青玉缚上的光芒又耀眼了几分,不顾一切朝着黑狼刺去。 黑狼一时出神,腰上挨了杜瑶光全力一击,这次它并无闪避,青玉缚刺进了它的皮肤,它吃痛后朝天大吼一声,被杜瑶光一击击飞出了别苑,撞开院墙掉进了山林之中。 追上来的蓬莱弟子,在风商的命令下去搜寻那受伤的黑狼,而杜瑶光的心思显然在姜流身上,她双手按在姜流肩膀上,慌张地打量他浑身上下有没有见血的地方。 姜流看着从未如此失了方寸的杜瑶光,一时惊奇,急忙摆手道:“师父,我没事,它压根没碰到我。” 杜瑶光一怔,脸上热了一下,松开手,退了一步——她刚才几乎就要整个人贴上去了。 在玉雪峰上,他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之时;亦或是灵山洞府中,他为自己拦下狐火而烧得遍体鳞伤的那一幕;还有东海之下,他为了帮自己拿到心仪的碧血瑶琴被章鱼怪刺穿胸口…… 杜瑶光突然意识到,如果说一年前她对姜流的关注还是朦胧且淡薄的话,那么从玉雪峰上那一刻起,对这个男子的关心,就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越发不可收拾。 以至于刚才她不顾外人在场,也要做出关心之举。 她因情劫一事,向来性情寡淡,高傲清冷,除了练功什么也不感兴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让她对这个男子破例了。 风商掌门快步走到二人跟前,神情带着歉意,道:“风某照顾不周,让杜掌门和姜师侄受惊了。” 姜流看杜瑶光有些失神,脸上还有些窘迫,便先开口道:“没事,风掌门,那妖物没拿我怎么样,它反倒是对那女娲池很感兴趣,我不拦它,所以它也没有攻击我。” 风商苦恼地长叹一声,道: “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女娲圣水落在我等一介修行的凡人手中,实在是大大的祸端,当初姜焱凌觊觎圣水攻上我蓬莱,导致弟子死伤惨重,如今这来历不明的凶兽也是如此,唉!” 说罢,风商嘱咐弟子去女娲池中取一些圣水来,给那些与黑狼搏斗受伤的弟子疗伤。 姜流觉得奇怪,女娲池和池中水向来是蓬莱岛的圣物,不让轻易触碰的,怎么如今却大方的拿出来给弟子治伤。 而且这风掌门,怎么好像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就算自己现在体内全无煞气,身份还是杜瑶光的徒弟,他至少也要对自己这张脸有反应吧? 风商看出两人眼中异样,解释道: “这女娲池水,乃是女娲当初以神力造人时,所含其神力的圣水,女娲大神灵力耗尽之前,将最后的生命之水汇聚在这一方池子中,随后便下落不明了——” “自从姜魔头一事后,风某深感从前太过愚蠢,为了守护生命之水,却枉顾那么多弟子的生命,所以这女娲池早已不是禁地了。” “我那大弟子也托这圣水的福捡回一条命,不过对外界宣称他已然身殒,就是想让外人觉得这女娲圣水空有虚名,没有传说中的功效,也好让蓬莱岛少些人惦记。” “二位,风某失陪。” 待风商重又回去处理门派事宜后,姜流悄悄贴近杜瑶光身侧,小声道:“师父,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阿……阿流啊,怎么了?”杜瑶光有些不自在,凭她对姜流的了解,这家伙肯定在想歪点子。 姜流作出一副惊讶表情,道:“嚯,师父,这可是我小名,除了我姐之外,还没人和我亲近到这种程度呢。” 他用手肘戳了戳杜瑶光的胳膊,她如触电一般往旁边挪了一步,道:“那我以后不叫就是了。” “别啊,叫,都可以叫,师父你把你的小名告诉我,咱俩各叫各的。” 姜流坏坏地笑着,逗得杜瑶光满脸窘迫,直想甩手走人。 “你……你别仗着有伤在身,得寸进尺。”杜瑶光冷言道。 “师父,咱俩怎么也算生死之交了,互换小名怎么了,大不了外人在的时候我不叫嘛。” 杜瑶光叹了口气,拿这个磨人的徒弟没什么办法,生怕他回去之后缠着玄慈问自己的小名,本来青玉阁中就有个到处传绯闻的大嘴巴瑶歆,要是被她知道了,可不得了了。 她再三斟酌,最后用细如蚊蝇的声音道:“小薇。” 姜流眼睛一亮,道:“什么?没听清。” 杜瑶光极为恼羞地抿了下嘴,闭着眼道:“小薇,杜小薇……” 姜流忍不住笑出声。 冰山美人,小名叫小薇?这反差也太可爱了。 “哼……!” 杜瑶光迈开带脾气的步子,生着闷气离开了,身后的姜流,还正幸灾乐祸呢。 第138章 杜瑶光的心意 凌珊借着月色掩护,偷偷避开巡逻弟子的视线,朝着青玉阁中的炼丹室悄悄移动。 每日炼丹室的排班表她已经烂熟于心,今日是瑶歆师姐坐班,炼丹室每日戌时一刻便要关门。 而她这位比她入门早几年却外貌看着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的师姐,是个神经大条的小孩思维,常常丢三落四,冒冒失失,凌珊左思右想,也只有瑶歆坐班的时候她有机会溜进去。 凌珊入门一年以来,自从修习了五灵归宗心法,体内寒气得到有效利用和正确方法运行后,即便不再佩戴赤田暖玉,身子也不会发冷,体质也比以前强健。 只是最近一月,不知道是不是她为了准备三阁论武而用力过猛,她体内的经脉,似乎又渐渐开始被寒气入侵了。 她为了不让顾云清担心,偷偷又把赤田暖玉戴在衣服内御寒,但是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姜焱凌说过,她是妖,虽然不是什么妖力强横的大妖,但是在师父玄慈这种修行多年的长老眼中,妖力一旦失控,便再也无可隐瞒。 白天她要装作若无其事和顾云清怀隐等好朋友有说有笑的,晚上却彻夜难眠,她害怕她的身份暴露,被驱逐,被教导她的师父冷眼相看,被她已经视作家人的同门兄弟姐妹拔剑相向。 她不能坐以待毙,便想着去炼丹室里偷偷取几株守阳参拿来服用,这是西域守阳山上产出的灵药,至阳之物,服下之后能补充精血,固守阳气,定然能缓解她体寒的症状。 炼丹室的门上挂着一把没锁上的锁,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定然是瑶歆已经下班,但是忘了锁门了,凌珊悄悄取下铁锁,推开门,里面连一盏蜡烛都没点上。 凌珊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和蜡烛,在炼丹室的黑暗中点上一株光源。 昆仑派青玉阁主修医术阵法,其中炼丹炼药之术在仙门五绝之中,与东海蓬莱岛不分伯仲。 光这炼丹室中摆放出来的丹药,就有一百多种,功效各不相同,若凌珊不是昆仑弟子,只是个上山来投药的江洋大盗,每种药各取一粒,拿到山下去卖,不出半年就能得个神医半仙的名号了。 “玄天异果……紫菁玉蓉丹……金疮药……” 功效相近的丹药都是放在一起的,凌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盒子里堆着手掌大小的人参,其形状和触感,正是书中描写的守阳参的外貌。 凌珊大喜过望,拿了一棵人参后,就往放置着炼丹炉的内室走,一棵守阳参需熬制两个时辰,将药力熬成汤药即可服用,当然直接吃也不是不行,就是十分难以下咽,且容易上火。 可走到内室门前时,她突然发现一些异常,今天内室的门居然紧紧关着,没有露出一丝缝隙。 玄慈特别嘱咐过青玉阁弟子,内室中摆放着炼丹炉,白天烧炭煮药,里面气味难闻,且空气中残留着炭火燃烧后的毒性物质,每晚锁门后一定要把内室的门和天窗打开通风。 瑶歆师姐即便再冒冒失失,也断断不可能忘了玄慈长老这道指令。 内室之中,似乎有人走动的动静。凌珊突然身子一抖,一个寒颤,意识到这是有贼进了昆仑派的炼丹室,而且能偷偷摸上西王峰的贼,肯定不是普通的贼,不是身怀绝技的江洋大盗,就是妖力深厚的妖兽! 可她此时贴在门上,也没感受到什么妖力,那肯定只是个江洋大盗了——凌珊拔出峨眉刺,给自己壮了壮胆,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她迎面撞上的不是江洋大盗和妖魔鬼怪,而是吓了一跳,打翻了药碗的瑶歆。 “哇——!鬼呀!” 瑶歆吓得原地起跳,几乎蹦上了天花板,凌珊都不知道原来凡人一下能跳这么高,不过她手中的蜡烛从下往上照在脸上的样子,确实在夜晚看来很惊悚。 “师姐?” “师妹?”两人借着炉子上的火,都看清了对方的面孔。 “瑶歆师姐,你这会儿不是该锁门了吗?怎么偷偷在内室里炼药,连灯都不开。”凌珊收起峨眉刺,问道。 瑶歆的眼神十分不自然,窘迫得很,但她仗着自己是师姐,资历老一点,便挺着胸脯理直气壮道: “我当然是趁着夜晚无人,好好磨练一下自己的炼丹之术啊!你也不想听玄慈师父总说咱们是她带过的最差的徒弟,对吧?” 瑶歆眼珠一转,看到凌珊手上的守阳参,道:“凌珊师妹,你怎么回事?偷偷摸摸摸进来,还拿了株守阳参?” “我……”这次换成了凌珊支支吾吾,逃避着瑶歆审讯的目光。 “躲躲藏藏的,我还以为昆仑派闹鬼了呢!害得我熬了一个时辰的药都打翻了,作为师姐,我必须要督促看管你。” 凌珊叹了口气,道:“师姐,那你可要答应我别说出去,我不想让云清和姜大哥担心……” “嗯,你说吧,师姐答应你。”瑶歆答应得很爽快。 “我拜入师门前常年为体内寒气所扰,入门修行后有所缓解,但最近,不知是不是我修炼方式有问题,身上……又开始发冷了。” 凌珊眼神黯然,看上去很无助。 瑶歆本来因为凌珊吓得她打翻药碗有些生气,但看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走上前来摸了下凌珊的脉搏,惊讶道: “呀,手这么凉,灵力旺盛活跃……按理说寻常弟子体内是储存不了这么多灵力的,你又不是妖兽,不应该啊。” 听到妖兽两字,凌珊身子抖了一下,脸上又白了几分。 瑶歆语气柔和,道:“师姐知道,你是看三阁论武在即,想为师父长脸,修炼得急了些,但修行一事万不可心急火燎,要循序渐进,不然走火入魔了,后悔都来不及。” 她拿过凌珊手上的守阳参,道:“师姐替你保密,放心吧,来,我帮你熬药。” 凌珊看着这个样子比她还小的娇气师姐,此时有几分像玄慈般的和蔼体贴,心里一暖,笑着点了点头。 东海之滨,安溪城的南边,一座临海的山峦名叫凤凰山,因漫山开满火红的凤凰花而得名。 杜瑶光和姜流御剑路过之时,在高空上远远望去,深蓝的海水和墨绿的树林的交界处,有一座山峰红得似火,如浴火的凤凰般的凤凰花开满了山头。 两人不禁御剑飞下,落在一处山崖上,一边望着广阔的大海,一边回眸热情的凤凰花。 姜流望着被火红的花瓣映得脸颊一片温暖之色的杜瑶光,那绝世的冰冷容颜变化出一分娇媚和一分热情,绝对是只有在这凤凰花盛开的季节才能看到的美景。 “运气真好,凤凰花每年只有这三个月开得最好,师父,你觉得如何?” 杜瑶光正看风景看得出神,这海水和海岸的交界处一片火红惹人注目,可是不多得的盛景,她自小便在昆仑极少外出,原来外界是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可以吸引她的。 “相传凤凰山中,藏匿着一只千年修为的凤凰肉身,那只凤凰早已历劫飞升——我只在书籍中听闻过此地,原来有如此美景。” 看着杜瑶光越发温柔的眼神和容貌,姜流突然生出一个想法,道:“师父,若你心愿已了,干脆就卸下掌门之位,跟我来此地隐居罢,这天下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可不能光存在于书中。” 没有别人,只有两个人来此地隐居吗?杜瑶光如何不知道徒弟又在打什么小心思,便没有回答,但表情上显然是没有抗拒和不满的。 她招出那把姜流差点丢了性命才换来的碧血瑶琴,青红相间的琴身,和火红的凤凰花相互映衬,素手轻拨琴弦,弹出来的曲调,居然是姜流最为熟悉的声音。 听潮碧水曲—— 海风吹起杜瑶光秀丽的长发和纯白的衣裙,一首仙曲,令万物突然寂静。 姜流已经无从去思考她从哪学会的这首曲子,也没工夫去想她是不是无意看到了他从昆仑遗族那里带出来的曲谱,反正,这首曲子此刻正在宛如天仙的她手上奏鸣。 他的脑海里除了美丽两字,什么也不剩下了,这满山的火红花朵和深邃的海景,都在杜瑶光的姿容前黯然失色。 谁能和你一样呢?不,应该说,谁能替代你呢? 没有人能替代你。 姜流的脑海里,那个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被眼前这个奏曲的白衣仙女盖上了,重合了,模糊了。 她的曲子成了海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儿,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突然满脑子的热血,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可惜,不是你。” 杜瑶光结束了弹奏,扭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中一半是疑惑,一半是诧异。 “什么?” 姜流欣喜地看着,再一次在他面前奏出仙曲的碧血瑶琴,以及弹奏它的绝美女子,道:“可惜,那时遇到的人不是你,不然,我这一路何苦如此。” 这番话语,若是抛开他们的关系,只当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讲的话,简直就是告白。 杜瑶光缓缓地,展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微笑。 美人如醉朱颜红,冰山融雪落凡尘。 除了他,没人见过她如此喜悦的样子。 在心底,某个她为她自己制造的枷锁,断开了。 姜流胸前的鹿魂玉佩,突然亮了,发出淡淡的青光,与此同时,杜瑶光也招出青玉缚,那把剑的剑柄,此时也一并发着青色的光芒。 两样玉器,似乎是受到主人的心绪影响,而互相辉映着。 杜瑶光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和姜流那块颜色光泽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除了没有断成两截,以及雕刻的图案不一样,其他的几乎都一样。 “师父,你……” 姜流看着杜瑶光手上那枚仿若是照着自己的鹿魂玉佩重新打造的玉佩,不知她意欲何为,但她的眼神中的温柔和暖意,似乎已经替她回答了。 “听说你这枚玉佩是你的救命恩人留给你的,是一名貌美的女子……对吧?” 杜瑶光语气有些僵硬,似乎不想问,但又忍不住。 她从门下弟子那里,听说姜流这块玉来历的时候,心里有些别扭。 姜流难堪地苦笑一声,道:“不会又是瑶歆师姐说的吧?” 杜瑶光大方地走上前来,把那枚刻着一柄形似青玉缚的玉佩递给姜流,道: “玉碎了不吉利,看你很重视这枚玉佩,我便从后山的雕像底座上凿下来一块,叫人重新打了一枚玉佩给你,你……” 原来,那一日杜瑶光去了天路镇的玉器店,居然就是为了这个?姜流突然释怀地笑了,杜瑶光的日子除了练功就是练剑,居然专门腾出时间,为他付出了心意。 “那枚旧的,你想留着也可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谢谢小薇。”姜流笑道。 被喊了小名的杜瑶光,红着脸别过头,冰冷气质全无,娇媚尽收姜流眼底。 谁能替代你呢……你该放下我了。 姜流回想起这句话,就像是想把从前的一切都抛却,重新开始那般,他取下那枚裂开的玉佩,一扔,便把它扔下了山崖,扔进了海底。 反正,都是用神女的灵玉雕刻的,旧的新的都一样。 他是有机会重新开始的,和杜瑶光在一起的生活,他已经忘了他这双手曾沾满鲜血了。 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也不会结束吧。 姜流把杜瑶光送他的新玉佩戴在颈上,淡淡的,发出青色光芒,正在和青玉缚的剑柄交相辉映。 第139章 短暂分别,各自行事 姜流这段时间东奔西走,很久没能坐下来安安静静作画了,和杜瑶光从东海回来以后,他的日子又恢复成以往平静且无聊的样子,白日杜瑶光依旧待在玉雪峰上,她不唤他去,他也不会主动寻过去。 但自从有了杜瑶光新送他的玉佩后,姜流在见不到她的时候,心里的牵动比以往更强烈,这一回,不知是不是她又对他下了咒。 这一日在给门前的蒙木和帝休浇完水后,他带上他回来后作的几幅画,前往怀民的房间——钱花完了,批量卖几幅杜瑶光的画像给这个收集癖换钱,而且前一段的那件事,他还没找他算账呢。 怀民的房间里,怀民爱不释手地捧着姜流新出的画作放在眼前欣赏,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他这位师弟画出来的杜掌门越来越逼真了,就好像本人站在自己面前一样。 尤其是那一副坐在月色下微笑的侧颜,令怀民如痴如醉,几乎亲临当时的场景,看着杜瑶光微笑。 “好好好,太好了!姜师弟,你这手笔可比山下那些画摊的画家精湛多了!”怀民连连称赞,姜流听后,却是一声冷笑。 “师弟,这副月下微笑的掌门实在太美了,你忍痛割爱给了我可不能后悔啊!”怀民抱着那幅画,细细确认道。 “我每日都能看见活生生的掌门,私藏这一幅画作甚?” 姜流淡淡一笑,看似大方,实际上则惹得怀民万分妒忌,额头上冷不丁冒出一根青筋。 他只能在心里安抚自己,姜流画出来的杜瑶光的笑,多半是他自己臆想的艺术加工罢了,对,一定是这样。 “姜师弟,师兄我也是老客户了,这几幅画,你开个一口价。”怀民面不露色,笑道。 “一副二十串钱。” “二十——?!!” 怀民大叫一声,脸上彻底绷不住了。 “师弟你……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若不是那幅月下微笑实在太过精美,怀民爱不释手,以他的个性定是假装放弃,逼得对方压价,可他自拿到画以来便一直捧在怀里难以撒手,姜流定是吃定了怀民不忍心放弃,才肆意抬高价格的。 “这样,师弟,十五串,怎么样?师兄可没得罪过你吧?何必盯着师兄宰……” 姜流默不作声,从怀里又掏出一幅画,怀民看清画上内容后,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了,愣在原地。 这分明是姜流七串钱卖给他,他又转手卖到山下的《美人吃鸡图》。 “师兄要不猜猜,这是我花多少钱从山下买的?十五串,师弟我可亏大了——”姜流笑得冷冷的,仿佛一巴掌打在怀民脸上。 怀民瞪大了眼睛,只不过几息的功夫,突然又极其跳脱地恢复成了方才和气生财的表情,一把接过姜流手上的《美人吃鸡图》,道:“二十,就二十,算上这幅画,师兄我全要了。” 姜流站在门口,等着怀民把他在房间里私藏的所有铜钱都拿了出来。 他隐约看到怀民转过脸时那副痛苦不堪的表情,但只要转向姜流,就立马恢复成和善微笑的样子,姜流看着他有火不敢发,十分憋屈的模样,心里舒坦急了。 谁让他倒卖自己画作赚差价的?活该。 …… 姜流掂着一袋沉甸甸的卖画钱,神清气爽地从怀民房间里出来。 他的这位师兄已经自闭了,以后还会不会来找他买画都不一定。 如今天色已晚,他往日这个时候都是自行安排,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去入云台上杜瑶光的晚课了。 这时,他突然听到西王峰的后山,玉雪峰和沉渊谷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长啸,他眉头一皱,看向那个方位。 身边路过的昆仑弟子,都像是压根没听到这一声尖啸,各自干着各自的事,只有姜流对这声音有反应。 这是狱教黑蝠堂用来联系教徒的独特方式,这种尖锐的声响,只有狱教中人经过特殊训练才能听到,外人是听不到的,这一年以来,黑蝠堂若没有重大讯息,是不会尝试联系他的。 他循着断断续续的尖啸,一路找到了沉渊谷下,那个昆仑女神雕像旁,一个干瘦的身影正等着他。 “属下肖万游,见过教主。” 姜流收起作为昆仑弟子的清澈和明朗,突然转换成一副冷峻面孔。 “何事禀报?”姜焱凌问道。 肖万游狭长的眼睛中发出严峻的光芒,即便处事老练如他,面对此种情形也是万分淡然不下来了。 “九幽堡垒的穹兵,不知从哪得出的海族皇子在我狱教的消息,正在聚集半魔人手,马上就要登上千刃峰了。” 姜焱凌眼神锋利,稍一思索,问道:“昆子渔不在我狱教中吧?” “正是,他已经回到御龙铁铺中,很少出门。” “那他是如何知道我不在狱教之中的……” 百年以来,穹兵和姜焱凌一个在山底,一个在山顶,极少来往,双双作为不周山中的顶尖战力,从未交过手。 外界关于他们战斗力的讨论传得沸沸扬扬,但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他们两人的力量相差无几,谁也不会先出手挑衅的。 穹兵敢带着半魔逼上千刃峰,定然是知道姜焱凌不在教中的。 姜焱凌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道:“原来如此……上次那三个手臂上纹着狼头的人,就是他安插在我狱教的细作,准确来说,是玄冥做的。” 穹兵一介莽夫,此等精细行为只能是玄冥做的,他虽不怎么和玄冥与穹兵交流,但不代表他私底下没有查。 很奇怪,这两个人的存在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不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没有任何行踪可以查出来,就像两个凭空冒出来的鬼魂。 再加上前几天,李长空特地来昆仑警告杜瑶光近日突然冒出的“血色贪狼”,令姜焱凌把这股势力和玄冥也联系了起来。 李长空拜访昆仑派离开之前,还特地嘱咐了他不要忽视这个“血色贪狼”,他长时间没有管理妖族,内部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教主,教中目前只有沈、柳两位护法坐镇,黑蝠堂部分人都被属下派出去调查血色贪狼,教中空虚,若是湮世穹兵蓄谋已久要拿我狱教,恐怕……” “若是我在,他定不敢轻举妄动。”姜焱凌语气淡然,却令肖万游听了万分安心。 “教主英明!” …… 杜瑶光阴沉着脸从入云台上走下来,此时,再有一刻便是子时了。 也就是说,姜流今天迟到了大半个时辰的晚课,准确来说,是放鸽子了,前几天带他东奔西走,中间趁机游山玩水好好放松了一把,果然回来之后就懈怠了,连晚课都忘了上。 杜瑶光此时心里千万个心思和言语在翻江倒海,她觉得她是不是不该对这个顽劣的徒弟这么好,给他包扎伤口,弹他爱听的曲子,还送他一块全新的玉佩。 肯定是她把这个徒弟宠坏了他才这样肆意妄为的,一定是! “哼!” 杜瑶光想着想着,心里越发生气,凭空哼了一声,打算去姜流房间里把他揪出来,好好收拾一顿。 也许他躲在沉渊谷下和凌珊顾云清他们偷吃酒肉?杜瑶光眼睛一亮,一定是这样,她作为掌门一定要教训这些不守规矩的弟子,这一次,她不会留丝毫情面的。 她刚走下入云台,就看到面前两个昆仑弟子御剑落下,慌慌张张从面前走过。 她认得他们是苍阳阁的弟子,和怀年关系走得近,他们不是被派去和怀年一起探查血色贪狼的线索么?怎么只有两个人回来了? “站住。” 杜瑶光冷喝一声,那两名名叫怀澈和怀浔的弟子停下脚步,看见自家掌门人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便如看到救星一样激动。 “见过掌门!” “慌慌张张的,怎么回事?怀年呢?” 杜瑶光看他们一脸狼狈匆忙,定是遇到什么紧急之事了。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道:“掌门,我二人有罪,但请掌门先派弟子前去搭救大师兄!” “别急,慢慢说,说清楚。” “我们和怀年师兄调查血色贪狼的踪迹,一路查到中原鄂地,在一片山脉中找到一处神农氏遗迹,遇上了不少外貌诡异的妖人!” “非人非妖,各个妖法诡异,而且手臂上都纹着狼头,定是血色贪狼这一势力无疑了!大师兄让我二人先回师门禀报,他一人牵制那些妖人入了深山。” “我二人本万万不愿抛下大师兄,但……我们修为不够,恐拖累了大师兄!掌门,我二人愿意受罚,还请掌门先想办法救救大师兄吧!”怀浔声色动容,几乎要哭出来。 杜瑶光清灵的面容一下变得严肃万分,面上几乎凝上一层霜,怀年现在身陷险境,时间容不得耽搁。 但神农遗迹显然是被那群妖人盘踞已久,现在已经打草惊蛇,若是怀年已经被擒,带着大批人马前去,恐反倒威胁到怀年的性命。 “你二人速速去禀报各位长老,嘱咐他们,三日之后不论我有没有回来,都带着门下精锐弟子前往神农遗迹接应。” 不等二人答应,杜瑶光御剑而去,正是朝着中原的方向。 第140章 穹兵发难在即,瑶光孤军深入 御龙关,御龙铁铺。 子渔今日看书看得出神,直到太阳完全落下,隔壁杂货铺的老板锁了店门后,来和他打了招呼,他才想起来早就过了打烊的点了。 姜焱凌不让他上千刃峰,他在神族那边风头正紧,回家也不好回,便帮着姜焱凌看他这间铁匠铺,同时也能帮他盯着点九幽堡垒这边的动静,还能有大把时间静下来,捋一捋他的思路。 这几日他夜观星象,发现七杀星与破军星剑拔弩张,屡次有对冲之势,也不知代表着什么。 他从坐了一天的靠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熄了前厅的火炉,铁铺的大门露出了一条缝,隐隐吹进来一阵风声,吹进来一缕,子渔十分熟悉的香味儿。 他怔了一下,触电般扭过头看向门口,借着火炉零星的火光,他看见一个黑漆漆的高挑身影,一双修长的腿立在门边。 “阿萝?!”子渔惊喜地声音都发颤,他魂牵梦绕的女孩儿,居然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剑萝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不曾言语,黑暗中两只倒映着微弱光芒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落在子渔白净的脸颊上。 “你要是不急着走,留下来吃个晚饭吧?锅里的饼还多着呢。”子渔笑道。 剑萝无动于衷,两个人在黑暗中,陷入了沉寂。 她再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子渔的满腔热情,这个少年长大了,已经和她一般高了,她不能再把他当一个小男孩看待,他的眼睛里炽热如初日的光芒,每一次都令她感到温暖热烈。 子渔打了个响指,大厅内的所有油灯一齐被点亮了,这对男孩儿和女孩儿,像是置身于明亮的宫廷晚宴中,随时都要迈出一步,邀请对方跳一支舞。 剑萝望着子渔的微笑,突然身子一颤,情绪变得冲动起来。 “你快走吧!” “为什么?” 子渔诧异,他看到剑萝的眼睛,激动得有些泛红。 “湮世穹兵正在集结半魔逼上千刃峰,讨要海族皇子的下落。” 剑萝上前一步,道:“你快走,离开这附近,走得越远越好!” 子渔并没有像剑萝一样紧张,而是揉着下巴,思索了一番,道: “不,湮世穹兵与姜焱凌向来互为牵制,谁也不主动进犯对方,他若目标是我,派几个和你一样的半魔杀手暗中搜寻不就好了,干嘛大张旗鼓地上千刃峰要人?” 子渔一锤手掌,道:“他分明是知道姜焱凌不在教中,想借机夺取他的势力,实乃狼子野心——阿萝,此人和那个玄冥不是善于之辈,你万万不可再听命于他们了!你和我一起走,我们去告诉姜焱凌。” 剑萝摇了摇头,道:“我会去千刃峰的,你自己走吧。” “阿萝!你明知道他们待你如棋子,危难之中随意抛弃,你怎么……?!” “我剑萝此生,都不会做对不起姜焱凌的事!” 剑萝激动道。 “你忘了他身上有封印吗?!每解开一次就伤一次身体,你叫他来,他能在不解开封印的情况下摆平湮世穹兵吗?!最后伤的还不是他!” “那多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你能拦住穹兵吗?” 子渔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两个人热烈的情感,总是会变成争吵。 “阿萝,你让我想想办法,黑蝠堂若有所察觉肯定也会通报姜焱凌的,你不要着急,我想一个万全之策。” “哪有那么多万全之策。” 剑萝冷哼一声,道:“你们海族自诩聪明绝顶,遇事便只会期盼于想出来万全之策,若是等想出来了,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用?” 阿萝的手放在腿上入鞘的巫妖刃上,道:“若到时候情形危急,我会驱动巫妖刃的空间秘法,将教徒全数传送离开,至于你……你随便吧。” 子渔拉着剑萝的手,想要再劝上一劝,不让她做这种危险的事——巫妖刃乃蚩尤所铸的神兵,非蚩尤血统动用,会剧烈伤及全身经脉,七窍流血而亡。 “你本就是运用血祭修炼巫妖刃的空间之术,若是强行动用其全部力量,可就不是头发变红那么简单了——你会死的!” “我这一命本就是他救的,就当还他了……帮我照顾好阿方。” “阿萝!” 大厅内一阵冷风吹过,一下便熄灭了所有的灯火,子渔一人立在中间,心绪难以平复,失落,又沮丧。 中原,鄂地深山,神农遗迹。 杜瑶光御剑于这片山脉中搜寻了数个时辰,从深夜搜到了日出,在太阳即将在群山之中冒头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一处十分令她注意的怪异地点。 她一身清冷衣裳,白色与蓝色渐变融合,背上图案是昆仑派的长剑标志,冰雪容貌,冷冽且警惕。 周围的血腥味儿十分厚重,应是不久前出现过激烈冲突,但奇怪的事,恐有血腥味儿,地上却没有鲜血和尸体,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杜瑶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该从哪里寻起,怀年在同辈弟子中虽修为深厚,但此地诡异,且敌暗我明,不知此刻安危如何。 她往前走着,仙姿卓绝,像亲临山中的仙女。 面前山谷的入口处,几节台阶之上,一尊高大的人首石像立在那里,望着山谷外的方向。 石像神情平静肃穆,倒不像是邪教妖人雕刻出来的,结合此处的地名,杜瑶光认为,这应当是上古三皇之一神农的石像。 望向那神农石像的时候,杜瑶光的双眼突然刺痛了一下,就像那日在沉渊谷寻找姳奚藏身之处时一样,眼前像是突然被强光刺了一下,她急忙捂住双眼,缓和这股刺痛。 那神农石像似有异常,那股强光就是从石像后发出的。 杜瑶光信步上前,警惕地朝着石像后那平平无奇的三枚图腾望了望,除了血腥味儿更重之外,什么异样也没有。 “瑶光并非有意闯入,望神农大神见谅。”杜瑶光朝石像行礼,兀自绕开了,朝山谷内走去。 远方山涧之中,突然有个身影动了一下,杜瑶光眼尖手快,剑指一出,一道寒光飞向那身影,同时,黑暗中也射出一道红光,被杜瑶光侧肩闪过。 草丛中滚出来一个无力瘫软的黑衣人,胸口被一道冰锥刺穿,杜瑶光回头望去刚刚射来的“暗器”,正不偏不倚打在神农石像的后脑勺,不是什么尖锐之物,竟像是画着符文的符咒。 那符咒上的红光并未消散,周围的血腥味儿,居然又变浓厚了。 石像和图腾突然发出血色光芒,杜瑶光后知后觉,才察觉到自己像是处在什么法阵机关的中央,她急忙想闪出图腾的包围圈,可脚下功夫慢了半拍,肩上突然传来千斤压力,把她压得单膝跪下。 脚下的石板都迸裂开来,图腾和石像上射来四道血红光芒,杜瑶光直感到身上扎满了无数个细小的针头,体内气血翻涌。 她的脚下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法阵,令她几乎难以动弹,若不是她及时运功抵挡,恐怕法阵生效之时她就被压成肉酱了。 两侧草丛之中,走出好几个面容怪异的黑袍人,望着被法阵困住的杜瑶光,脸上露出阴邪的笑容。 “唔……!” 杜瑶光一张俏脸顿时毫无血色,冷汗直流,喉咙中一口腥甜液体,吐了出来。 “主人果然神机妙算,那两个仙门弟子还真是搬来了救兵,还是个美若天仙的大美人呢!”那一群黑袍人围着杜瑶光,幸灾乐祸道。 “可别小看了这美人儿,寻常人在此阵之下早已变成血浆了,她居然还隐隐有反抗之力!” “一想到她一会儿就要被抽干精血而亡,就觉得不忍直视!这么漂亮的人,真想掳回去。” “瞅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若不是此阵,她杀你不过弹指之间的功夫,喏,你看老五。” 黑袍人指了指刚才被杜瑶光射杀的同伙,从胸口的冰锥寒气已经蔓延到全身,把他整个尸体冻成冰块了。 几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回过头来,希望这法阵赶紧把这个冰美人解决掉。 果然如黑袍人所说,杜瑶光感觉浑身精血都在被抽走,她在这等强大压力下撑不了多久,若等她气力耗尽,马上就会被压成肉酱。 她目光往后瞟了一眼,口中默念道:“神农大神,得罪了!” 念头一起,手上青玉缚飞了出去,一道青光从神农石像上划过,将其从上至下劈成了两半,连那符咒也一并毁了。 巨大的压力和抽取精血的力量突然消失,血红光芒散去,杜瑶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面前黑袍人各个震惊呆滞,看着杜瑶光望向他们的如万年冰锥般极寒的眼神,他们咽了口口水,一股恶寒由心而生。 最先开口打趣杜瑶光美貌的那个黑袍人,倒像是死到临头胡言乱语了,对一旁的同伙说道: “我就说主人这阵法有缺陷嘛,那么大个阵眼,毁了就没了,要是四个阵眼一起维持法阵,这美人儿肯定就交代在这里了!” 被他搭话的同伙异常僵硬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暗暗嫌弃他的鄂地方言。 “哼……” 杜瑶光冷哼一声,青玉缚的剑身上倒映着几人惨白的面孔。 唰!几道迅捷如风雷之势的剑光闪过,几个黑袍人应声倒下,杜瑶光收起青玉缚,手上捏了个治疗咒术,缓解了一下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 这法阵失效之后,杜瑶光身上的不适感就渐渐消失了,并未留下什么内伤。 她迈着急切的步子,朝遗迹深处的山谷中走去。 第141章 魔王战巨灵 不周山千刃峰上,千刃堂前的广场乌泱泱挤满了两队人马,从山下登上来的那一拨是一个高大的黑皮肤身影带领的,面目凶恶,手持血红战斧,手下一群全副武装的半魔,盛气逼人。 狱教左右护法沈楼和柳星月带着十几名精锐教徒将他们拦在千刃堂前。 穹兵浅浅打量了一下这两名他没怎么见过的左右护法,心下不禁感叹姜焱凌的确会培养手下精干,沈楼区区半魔出身,血脉低微,修为比起八部妖王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着一方王者的气势。 而那柳星月更是舞女出身,如今一身魅惑紫衣,围着面纱,一双媚眼微微含笑,却是在为她的阴狠杀气作掩护。 姜焱凌这两个护法,比起自己手下这些半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可惜,他的血红战斧向来只饮强者血液。 两队人的僵持并未维持多久,姜焱凌不在,穹兵行径更加鲁莽,巨大身躯上前一步,一股强大的迫力,令沈楼和柳星月都紧张起来。 “我听说今日有人发现海族皇子出现在千刃峰上,还请两位护法将他交出来,以免我等大动干戈,坏了对姜教主的礼数。” 穹兵说完这话,便不屑地咂了咂嘴,这话是玄冥教他说的,若真让他这种莽夫做决定,早已冲进去了。 沈楼冷哼一声,直视着穹兵深红的眼睛,道:“我狱教中从未出现过什么海族皇子,穹兵统领请回吧。” “姜教主呢?让他出来与我回话!” 穹兵不耐烦地露出一口尖牙,叫嚣道。 柳星月心下警惕,姜焱凌不在狱教的消息,只有教中人自己知道,从未传出去过,如今穹兵大胆带着人闯上千刃峰,两句话便喊着要见姜焱凌,分明是狼子野心,图谋已久。 “姜教主正在闭关,穹兵统领有什么事还请改日登门。”柳星月声音细软,语气却不容辩驳。 “闭关……哼!” 穹兵用斧柄重重敲了下地面,一道沉重的冲击,将他面前之人都震得脸色忽然发白,心脏急速跳动。 他这一击示威,包括沈楼柳星月在内之人,与他力量差距甚远,纷纷抵挡不住,面露苦涩。 “蚩尤血统好大的架子!我数三声,若他还不出来与我回话,我便自己进去搜,海族皇子之血于我有重用!不想死的,到时候通通闪开!” 穹兵狂妄至极的言语,令狱教众人如临大敌,以他刚刚那一威慑的力量来看,在场的人,恐怕没有任何一个能拦住他。 “一!” 沈楼和柳星月艰难地对视了一眼,姜焱凌此时不在教中,若是没人能拦下这个嗜杀残忍的疯子,恐怕狱教一夜之间将会覆灭! “二!” 两方人马,同时亮出了兵刃。 “三!” 就在穹兵举起大斧将要动手之时,千刃堂的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年,高喊道:“等等!” 穹兵诧异,望着那红衣少年,放下了手中大斧。 他此次进犯,不过是趁姜焱凌不在,借着海族皇子的由头夺他狱教——虽然姜焱凌看起来确实不在,但没想到,居然能引出来海族皇子。 对他来说,不论是海族皇子的血,还是以狱教威胁姜焱凌交出能破解封印的凝寒淬,都是可以接受的。 两名护法对子渔的出现也是异常吃惊。 “鱼弟弟,你……”柳星月想摆手让他快跑,但穹兵一只大手凭空一握,子渔的身体就要飞到他手中了。 唰!沈楼亮出腕爪,跳起来挡在子渔和穹兵之间,一把推开了飞过去的子渔,朝着穹兵攻去。 穹兵的表情,显得不耐烦了起来。 腕爪砍在穹兵的胳膊上,却只将将削破了一层皮,而沈楼被巨力击飞,直砸进千刃堂前的台阶里,胸口动荡难平,手臂几乎麻木。 “你!”子渔刚要开口,穹兵不愿多费口舌,又一使劲,非要带走这个海族皇子不可。 那一只大手就要把子渔瘦弱的身子紧紧握住之时,子渔在半空中突然转了个弯,被另一股力量抓着,朝千刃堂的方向飞去。 穹兵又惊又怒,正欲瞧瞧到底是谁敢阻他,望向千刃堂前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穿着黑金衣袍的男人时,他凶恶的表情突然僵了一分。 子渔飞到了姜焱凌手中,被他提溜着衣领提在半空中。 “教主!” “老姜?!” 姜焱凌一脸嫌弃地看着提溜在手中的子渔,道:“你小子这么不听话,是怎么活到十六岁的?” “你怎么……” 子渔打量着姜焱凌浑身上下,想看看他有没有再次把封印冲开。 “我十七岁了!还有,你不会又把那什么冲开了吧?” 姜焱凌冷笑一声,道:“明知故问。” 若是这小子老实待在御龙铁铺,他还能解了封印再与穹兵对峙,结果可好,小家伙急着来逞英雄。 总不能当着穹兵的面解封吧。 不过也无所谓了,不论哪种方式解封再封印,心脉都会承受压力。 他把子渔丢在一旁,走上前一步,对沈楼施了个治疗的术法。看向穹兵的眼神,已然带着三分狠厉。 穹兵自知理亏,在气势上已经输了姜焱凌几分,但他生性好战,如何肯在强者面前卑躬屈膝? 两人论了三百年的实力高低,在今日恐决出胜负。 “穹兵统领如此盛气凌人拜访我千刃峰,还要带走我教贵客,是何居心啊?”姜焱凌微微眯着眼睛,眼神更加锋利灼热。 穹兵咬着牙,一脸凶相不肯服弱,怒道:“姜教主,海族与我族可是世仇!上古时期,九黎族兵败,蚩尤被海族阵法永封不周山底,你作为蚩尤后裔,难道都忘了吗!” 穹兵此话一出,手下本有些忌惮姜焱凌的半魔,脸上也都出现了愤慨之情。 这话一看就是玄冥教他的,姜焱凌想到,冷笑一声,回道:“我族?那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穹兵统领,你,是哪族?” 穹兵愣了一下,嘴上突然说不出来话。 “八部妖王,乃至天下妖族,都是曾跟随蚩尤祖上南征北战的有功之人,统统记在九黎族的名册典籍上……穹兵统领如此实力,为何我从未找到过你的名字呢?” 姜焱凌冷冷笑道:“你这一身神力,非人非妖,更非半魔,那我倒想问问,你口口声声要解除不周山底的封印,为的,是谁的利益?” 此话一出,连穹兵身后的那些半魔也迷茫起来,看向穹兵高大的背影,这黑色的背影,变得有些深不可测起来。 子渔站在他身后,感受到一股让人十分安心的安全感,他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包括剑萝在内的所有教徒,这么多年都对他死心塌地的。 这个人真的很可靠,也很强大,他既可以假装不问世事,也可以将所有东西都掌控在手中。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在等一个一举定乾坤的机会,区区几句话,就已经让穹兵手下的半魔军心动摇了。 “解除封印,进可解脱九黎族全体将士,重夺神州大地!退可让天下妖魔有一隅安定之地,养精蓄锐,我倒要问问姜教主,这封印有何不可解?!” 穹兵举起血红巨斧,指着姜焱凌,怒道:“让我不动那小家伙也可以!凝寒淬之力一样可以解除封印,还请姜教主献上!” 空气中仿佛有人点燃了火药,一股蓬勃的杀气,混杂着炽热的温度,同时袭向姜焱凌面前的每个人。 广场两侧高台上的火焰,突然烧得旺盛又剧烈,仿佛有了生命力一般,除了穹兵以外,那些半魔,都被这强烈的杀气吓得退后了一步。 皇者的怒意,岂是这些尘民能够承受得起的? “好啊。” 姜焱凌抬手,剑刃如火的裂炎涌出现在他手中。 “那你便来拿啊——” 子渔也不禁退后了几步,姜焱凌周身的炽热灵力令他灼热难耐,比起担心他第二次冲开封印的身子,他更怕两人动起手来直接把他烧成灰。 两个神明的冲突,一触即发。 穹兵手中战斧刚一动,姜焱凌已经以迅雷之势冲到他面前了,穹兵大惊,耳边充斥着破空之声,提起斧柄抵挡,整个人,被带着冲出了广场平层。 姜焱凌双目如火,一剑抵在他的斧柄上,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抬不起手,他的眉心,隐约出现了火焰印记,令他想起了数千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杀神。 战神蚩尤! 穹兵怒吼一声,一股巨力把姜焱凌弹开,随后紧追上去,两人在狱教上空剧烈相撞,脚下如数千把刀刃的群山在他们的力量下颤抖,飞沙走石,在巨斧与利剑一次次碰撞中炸裂崩开、湮灭。 下方的半魔,抬头望着他们生命中的两个神明此刻杀的难舍难分,一时都傻了眼,不知是对强者的崇拜还是对这破坏力的恐惧,他们都呆住了,一时谁都忘了面前的海族皇子。 裂炎涌被操控着飞向穹兵,他一斧将其打飞,紧接着硬抗姜焱凌凝聚着九幽地火的一掌,他无比坚韧的黑色皮肤,此刻也被烤的疼痛。 袭来的火焰被他一斧劈成几瓣,姜焱凌的力量却没有消散,几条火柱错开穹兵打向他身后,几个山头同时炸成了粉末。 穹兵一斧朝他迎头劈下,姜焱凌向下坠去,穹兵紧跟着挥出一道刃光,把姜焱凌撞上的山峰从头到底劈成了两半。 电光火石间,一头火焰聚成的巨龙,从姜焱凌所在的灰尘中袭来,把穹兵撞得眼前一黑。裂炎涌打头,两条火龙左右开弓,穹兵高大的身影居然在此攻势前显得渺小了许多。 九幽地火之力,蕴藏着整整九条灭世火龙的力量,姜焱凌仅仅修炼出能操控两条,就已经接近天下无敌,难逢敌手了。 裂炎涌一剑劈在穹兵的斧柄上,三尺长剑,附着的灼热剑气却有几丈长,远远看去就像一柄和穹兵手中巨斧一样大的巨剑。 姜焱凌右手执剑压着斧柄,左手一挥,一条火龙从穹兵身侧袭来,将无力腾出手的他撞得方寸大乱,在空中刚稳住身形,身上炽痛难忍,又一条火龙将他撞入了山峰之中。 姜焱凌额上双角也已显形,眉心火焰旺盛,如杀神之姿。 穹兵有些狼狈地从乱石中站起来,擦了下嘴边的血,发出狂怒的吼声,天地变色,无数阴戾雷电,聚集在他斧刃之上。 狂沙涌动,电闪雷鸣,将穹兵包裹在一个黑沙与闪电的领域里,看不清他的身形,反倒是黑沙化作了一张和穹兵面孔极其相似的巨脸,朝着两条火龙和姜焱凌怒吼。 “暗雷……狂沙?”沈楼喃喃自语,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现出了震惊之色。 “什么?” 柳星月一并看着两人死斗的场面,她对狱教中的典籍研究不多,不知道沈楼言之所指。 “相传蚩尤祖上和伏羲手下那一千个精锐天神战士交手,其中有一人能操控狂沙与闪电,令九黎族战士迷失方向,重创了蚩尤祖上的部队,此招被人称为暗雷狂沙——湮世穹兵怎么学来的?” 沈楼说完,突然恍然大悟,穹兵非人非妖非半魔,却依然如此急着解封不周山封印,他不是想放出来蚩尤旧部,而是想……! “打得好——!已经两百多年,没人能和我战至如此了!” 姜焱凌激动地气血沸腾,战意浓厚。 “想不到穹兵统领,竟是那一千个天神战士之一,好一招暗雷狂沙,好!” 那黑沙组成的狰狞面孔,对着姜焱凌大吼:“是又如何?!天庭刍狗对我等落井下石,待我解除封印,定要率领旧部杀上天庭!让天下所有生灵,充当我们千万年痛苦陪葬品——!” “我,既灭世者——!” 黑沙与雷电,与巨大的火龙猛烈相撞,四周如刀刃般尖利的山头,在这一股力量下齐齐被削断了去,西北大荒的阴暗天空,亮如烈日。 姜焱凌和穹兵的战斗,弄得整个千刃峰上地动山摇,玄冥安插在狱教内部的内应此时也突然发难,千刃堂前乱作一团。 子渔为了保全狱教暴露身份,已然成为半魔的众矢之的,不少人都是冲着他来的,沈楼和柳星月得了姜焱凌的命令,一定要护他周全。 毕竟,姜焱凌虽然做了三百年的魔头,但是底线便是不周山下的封印,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染指的。 子渔跑到了狱教内部,刚跑进扫恶殿,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蓝皮肤的半魔拦住去路,他躲闪不及被一脚踢翻在地,戴着铆钉拳套的拳头,距离子渔的脸近在咫尺,被他双手死死抓着。 “皇子殿下,你我并无冤仇,但是你,今天必须出血!” 子渔认得他,他是和剑萝一个组织的同伙。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发着绿光的绿睛石,子渔看了一眼,就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头晕眼花。 不然一个半魔哪里拿得下他。 子渔白净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绿色的筋脉了。 啪!阴逵头上突然挨了一下重击,子渔得以缓口气,他视线模糊,只看到面前一头红发,还掺杂着一股香气。 “阿萝?你……” 阴逵吃惊地看着剑萝,一年未见,她的头发变了,力量也变强了,但是——已经和他不一样了,她居然抱起了那个海族皇子,表情还挺心疼的。 阴逵的怒意和醋意一下便炸开了。 “让你走,你听不懂吗?”剑萝抱着怀中被绿睛石腐蚀的子渔,训斥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懦夫,所以我来逞英雄了。”子渔身上难受,却还苦笑着安慰剑萝道。 轰! 狱教上空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冲击,扫恶殿下依靠的山峰被一道剑气劈了一半,这个大殿的地板也裂了开来,三人一个踉跄,剑萝脚下的地板突然碎裂,变成了万丈悬崖。 她一个不稳就要摔落下去,子渔拼命对抗着浑身的疼痛,奋力拉住了她纤细的手,另一只手,则抓着悬崖的边缘。 阴逵靠着铆钉拳套插在悬崖上,望着两个互相托付生死的人,突然十分沮丧。 姜焱凌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面目全非的狱教建筑群,意识到他们两人神力对轰,遭殃的只会是这些力量薄弱的凡人。 他全力驾驭着两只火龙,顶着穹兵的黑沙领域,将其击出了千刃峰的范围,朝着不周山山脉的深处飞去。 第142章 仙子救舔狗 山谷里浓厚的血腥味儿就像一根无形的指路牌,杜瑶光循着空气中无法分辨的腥味儿和铁锈味儿,一直找到了山谷中一处隐秘的山洞。 洞口被弯曲难看的干枯植物掩盖着,若不是这难闻的味道,肉眼很难发现这个洞口。 自从泡过灵山热海之后,杜瑶光时常会双眼干涩疼痛,但每一次疼痛,都会让她有重大发现。 比如上一次在沉渊谷找到了姳奚藏身的无尘境,这一次又看出了神农石像后的端倪,刚才在路过山洞口的时候,她的眼睛又疼了一下,紧接着那山洞的轮廓仿佛冒着金光,一下便被她找到了。 似乎是对她开了天眼的惩罚,杜瑶光在洞口休息了一会儿酸涩的眼睛才进入山洞。 她一身清香慢慢完全被血味儿掩盖,在洞中呆的时间久了,一身蓝白渐变的衣裳仿佛也沾上了血污,经过洞口被法阵暗算的经历后,杜瑶光处事小心了些,先找到怀年要紧,暂时不与这些妖人起大冲突。 洞穴的深处,突然出现了一抹猩红色的血光,将整个通道照得明亮了几分,还传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哀嚎。 杜瑶光小心谨慎,躲在一块岩石旁,探出半张脸望向前方发出亮光的方位。 血红的光芒,把杜瑶光的雪肤也映成了红色。 一群邪教妖人,用铁链拴着几只身形高大特异的异兽——一只三足鸟、一只背后生双翼的人面兽、以及一只身如狗熊般强壮却头顶独角的异兽。 他们面前的血红之池,是血腥味儿的来源,也是味道最浓厚的地方,池中的血色光芒令杜瑶光看不清这三头异兽本来的皮毛颜色,三头体型强壮的怪物,想要挣脱这些妖人的束缚不过轻而易举。 他们惧怕的除了身上厚重的铁链,还有血池另一端,正在施展邪术的那名黑袍老人。 他苍老的五官被长袍掩盖了大半,胸前法力凝聚的血红之珠不断从血池中汲取灵力,杜瑶光看这邪门至极的场面看得久了,差点有要被勾走魂魄的感觉,急忙收回了目光。 这里便是此处山洞的尽头了,可她依旧没看到怀年的踪迹,难道他已经逃出去了?还是被关在什么其他隐秘的地方? 素手轻轻碰了下身旁的石壁,她本是想随便找找机关的,可未曾想,这么一碰,这面石壁似乎突然凹进去一分,紧接着,她的双眼又疼了一下。 “唔……”杜瑶光捂了下双眼,面前的石壁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光圈,在指引她按上去。 哐啷—— 杜瑶光用力过猛,一下便跌入石壁的另一端,身后的石门,又哐啷一声合上了。 石壁的另一面更加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杜瑶光刚走了两步,脚下居然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运功令青玉缚的剑柄亮了起来,照到了脚下的人影。 “怀年?!” 她小声惊呼,急忙蹲下身躯,去查看他的状况。 怀年的表情很痛苦,杜瑶光先摸了下他的额头,很烫,脉搏有些微弱,身上的白衣有血迹,也有他自己处理过伤口的痕迹。 应该是先被妖人围攻受了伤,误打误撞闯入此处,这里没有药,也没有食物饮水,一连撑了几日,这才昏了过去。 杜瑶光扶起晕倒的怀年,让他倚在胳膊上,另一只手,将治疗的灵力输入他胸口。 “小……薇……”怀年额上出现豆大的汗珠,从牙缝中,挤出微弱的两个字。 杜瑶光一时诧异,突然想把他推开,但最终,还是当没听见这句话,继续治疗怀年。 她如何会不知道怀年对她的心意呢? 二十年前,师父玄虚仙逝,她在师父灵堂前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谁劝也不听,就是怀年,默默在她身后站了三天三夜,陪着她。 同样是将近十年前,她修行进入瓶颈,占卜命格占卜出她成仙路上的劫数是情劫,好强的她羞愤难忍,一人在入云台上舞剑发泄,余光瞟见怀年在阶梯下站着,不敢上来,也不忍离去。 若非复仇之路难以登天,谁愿冷若冰霜孤苦一生。 谁会愿意二十年都对着一座冰山修炼呢?还不是这可怕的命运害的,害得一个清灵聪慧的女孩儿,整日苦大仇深的。 “年年,你可曾怨过我?你我同出一个村子,自小相伴,如今却待你形同陌路,你……怨我吗?” 杜瑶光对着昏迷的怀年,嘀咕道。 怀年的脸色,似乎在听到杜瑶光的声音之后,好转了些。 “自从玄虚师父死在那魔头手下之后,你我之道,便已不再相同了……” 枕在她手臂上的男子,面容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少年的时候。 一阵狂风席卷过荒芜贫瘠的不周山脉,一黑一红两个光球,在空中厮杀纠缠着,撞入广阔的山峦之中,掀起一阵碎石飞沙。 姜焱凌将穹兵逼出千刃峰的范围内,势必要将他的破坏力发挥到极致,一举将其诛杀。 毕竟,封印蚩尤祖上,也有这一千个天神战士的份儿,哪怕他现在已经被千万年的黑暗封印逼疯了,哪怕他也和自己一样与各路神仙为敌,但一山不容二虎,今日之争,必要有一个人留下性命。 黑沙与狂雷和两条火龙殊死撕扯着,每一下碰撞,都会炸碎一处山头,狂雷涌动,烈焰奔腾,雷电将所经之处劈得支离破碎,火焰则将整片山脉烤的有如焦炭般黑漆。 烧焦的黑烟,在荒漠上空蔓延。 穹兵一斧挥开裂炎涌斩出的剑气,爆开的火焰把他的皮肤烤的更加焦黑,他冲着面前的天神大吼,战斧上狂雷渐起,雷霆卷着黑沙向姜焱凌袭去。 两条火龙冲散了这一击,姜焱凌一剑砍在斧柄上,穹兵在空中被击飞数十丈,刚欲凝聚黑沙,姜焱凌已持剑冲入了他的领域。 凝聚的黑沙与雷电,被他这一剑几乎砍得完全消散,穹兵怒吼着,但斧柄已被一剑震开一个空档,姜焱凌一掌拍在他胸口,一道鲜血在空中划过。 穹兵坠落在沙漠深处,擦了嘴角的血,盛怒地看着姜焱凌,依旧不肯服输。 早在他还没有被不周山下的黑暗逼疯以前,他就已经是宁死不降的烈士了。 随着一声大吼,数道比他身体还要粗壮的雷电劈在他的巨斧上,力斩千钧的一斧,从上至下,劈向袭来的双龙。 两条火焰巨龙的头颅,在此千钧之力下炸了开来,爆裂的火焰之后,穹兵巨目圆睁,看见袭来的另一条火龙。 姜焱凌,居然能操控第三条灭世火龙! 穹兵的溃败,从第三条火龙开始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巨大的身体被撞飞了何止百丈,地上被炸开一个大坑,姜焱凌缓缓落下,额上的双角,火焰渐渐熄灭。 待周围的沙尘完全散开,他已看不见穹兵的身影了。 刚才空中似乎有紫光闪过,姜焱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灵力,也许,又是玄冥那个老狐狸把这个莽夫救走了。 一番激战过后,他终于想起来他这是刚刚冲开了封印,便与一个上神级别的战神打得昏天黑地,此时,胸口隐隐作痛。 第143章 瑶光救神兽,魔王收首徒 随着耳边一阵清脆的敲打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香味,怀年不知道晕倒了多长时间,终于醒将过来。 他所处的这处山洞暗室没有任何光源,伸手难见五指,此时视线里居然有一个青色的光点在半空中摇晃,晃得怀年有些晕,微微青光,照在身旁主人的白衣上,令怀年想要直起身子看个清楚。 似乎是听到身后衣服摩擦的声音,杜瑶光停止敲打墙壁,回过头来,用青玉缚剑柄上的光芒照了下怀年的脸庞。 “醒了?” “师……姐?” 怀年怔怔地望着被微光照耀着的杜瑶光清瘦美丽的面容,神情呆滞,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感觉自己在做梦。 “你在这处暗室,可发现了其他机关?”杜瑶光一边问着迷迷糊糊的怀年,一边继续在墙上找着机关。 “不曾……我那时伤重,误打误撞闯了进来,想着先养好伤再说,便没有找其他出路。” 怀年捂着头,试着站起来,令他意外的是他的身体居然轻松了很多,一定是杜瑶光已经治疗过他了。 望着杜瑶光黑暗中窈窕的背影,他一时恍惚,希望这可千万不要是梦,他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单独和她待过了。 “掌门事务繁忙,何必亲自前来。” 杜瑶光手上停滞了一下,道:“我没想那么多,但你是我门下弟子,修为不低,能给你造成麻烦的,派其他弟子来恐遇上更多危险,左思右想,我便自己来了。” “让师姐挂念,师弟惭愧……”怀年说完这句话,微微低下头,余光瞟着杜瑶光的反应。 她好像对他这句试探没有什么其他反应。 “唔……”杜瑶光突然呼出一声,往后一个踉跄,捂着自己的双眼。 怀年急忙上前扶着她的双臂,但只是轻轻一触碰,他便又赶紧收了回来。 杜瑶光秀发中的香气,令本就迷惘的他更加迷乱了。 杜瑶光倒是没对这些肢体触碰有什么反应,她捂着眼睛,心下十分懊恼。 虽然她刚才好像又看到了什么机关,但这特异能力也太烦人了些,她想起姜流所说的,灵山派掌管热海的长老世代都是瞎子,该不会凡是泡过热海的人都会被天罚罚去双眼吧? 她可不想后半生都变成瞎子。 黑暗中的两个人各自怀揣心事,一个因为和梦中女神有了肢体接触而双颊发烫,一个因为担心后半生失明而唉声叹气。 杜瑶光朝着漆黑的墙壁上摸去,在怀年眼中,她似乎能在黑暗中轻易视物一般,一下就找到了那处机关,吱呀一声,面前石壁轰然旋转,石壁的另一边,似乎是一个更大的暗室。 “喔——师姐,你怎么找到的?” 怀年目瞪口呆,在这种环境他连石壁上有几道裂缝都看不清,杜瑶光是怎么找到那么隐秘的机关的? “这山洞是他们的地盘,你误入此处,他们却连找都不找,想必这里面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他们不愿轻易入内。”杜瑶光说道,并未解释自己的天眼是什么原理。 虽然嘴上说着暗室中可能有危险的东西,但杜瑶光有恃无恐,大摇大摆地走向黑暗中,怀年怔了一下,急忙追上去,两人却同时听到,黑暗深处,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喘息了一声。 呼呼的风声,突然从黑暗中刮来。 “师姐当心!” 怀年虽然看不见黑暗中的东西,但是他的修为在年轻一辈弟子中仅次于杜瑶光这个天之骄女,如何感应不到面前的危险,他冲到杜瑶光面前,一下就被一只巨掌拍飞了。 杜瑶光并非反应缓慢,而是感觉到黑暗中这只巨兽气息微弱,没想到居然这么大的警惕性,她朝着黑暗中袭来的巨掌挥出一道掌风,看不清身形的异兽吃痛哀嚎了一声,停止了攻击。 “你怎么样?!”杜瑶光询问身后的怀年。 “咳咳……我没事。” 怀年站起身来,他是修行土属性的修士,厚土载物,防御力要比其他属性强一些,因此挨了这一下没有什么大碍。 杜瑶光从怀中拿出一颗平平无奇的蓝色珠子,半个手掌的大小,随着她的口诀飞上暗室空中,发出明亮温和的白光,将整个暗室照亮了许多。 两人看清了眼前的异兽,都是一阵吃惊。 这异兽被铁链锁着,四足和脖子上都铐着粗壮的锁链,锁链上刻着符咒,似乎是为了限制这头异兽的力量,一身雪白的毛发,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失去了本该有的光泽。 异兽头颅形似山羊,却长着鹿角,一双深蓝的眼眸虚弱无神,望着眼前两个陌生的人类。 看着它这副虚弱的样子,杜瑶光的警惕一下便化作了心软和仁慈,手上捏了个治疗的法术,碧绿的法阵在异兽身下生成。 异兽发出一声呜咽,似是在诉苦,也像是在感谢——他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和外面的妖人不一样,对它没有恶意。 “这异兽,似乎在本门《异兽志》上见过,师姐你可有印象?”怀年觉得这家伙的样子很面熟,一时也不计较它刚刚拍了自己一巴掌。 “昆仑山守山神兽白泽,雪白毛皮,羊首鹿角,站立起来身高三丈——它已消失不知几百年了,怎会在此处?”杜瑶光望着这头神兽,微微皱着眉头。 此处躲藏的妖人大多数修为平庸,唯独刚才那操控血池的老者修为似乎十分深厚,虽未曾与杜瑶光交手,但应不会输她太多,至少也是个仙门掌门人或者八部妖王级别的实力。 血色贪狼绝非突然兴起的势力,而是暗中活动已久,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在蛰伏罢了。 “你运气真好,误打误撞就发现了昆仑山失踪已久的神兽,若是撞上血池前那些凶兽,以你带伤之躯,恐怕就性命不保了。”杜瑶光感叹怀年命大,他似乎从小运气就不错的样子。 “师姐你忘了,小时候我拉着你偷偷在掌门的阵法附近捣乱,若不是那些符咒昨晚淋了雨失灵了,我可就没命了——师弟我从小就吉人自有天相。” 怀年笑道,说起儿时和杜瑶光一起经历的趣事,心里想着杜瑶光想起这些回忆,也能化开那张冰块脸,露出些许笑容。 可她终究是没有接怀年的话茬,一边用素手摸着白泽的头安抚它,一边道:“说起来,我和姜流前几日拜访蓬莱岛风掌门,他们岛上出现了一只气息暴戾的三眼黑狼,力量强横,差点伤了姜流——” “回想起来那头凶兽非仙非妖,倒是和外面血池前那些异兽有几分相似的气息,莫非……” 杜瑶光陷入自己的思绪,神情凝重,怀年看在一旁,心情有些莫名的失落。 狱教千刃堂前,跟随穹兵上山,和狱教里里应外合的半魔们统统都被狱教精锐拿下,用绳索捆住跪在广场前跪了几排,沈楼和柳星月两名护法正等候姜焱凌回来发落这些叛徒。 而剑萝虽曾是穹兵的手下,和阴逵这些半魔杀手也共事过,但她这次并未对狱教有任何不利举动,反而还救了子渔,因此她此刻正和子渔一起,站在两名护法身旁,盯着这些曾经的同僚。 她不是没有试图开解过阴逵和小黑等人,但是阴逵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极了视死如归的死士,等着管事的人回来,一句话就带走他们的命—— 玄冥从小培养他们时就是这么教的,以至于哪怕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他有好感的阿萝,他也不愿和她交流。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今日狱教的处理方式来看,姜焱凌早就知道他们会里应外合了,只是一直没有揪出来内鬼罢了——一百个半魔内鬼,也比不上一个湮世穹兵的威胁。 一阵携着威压的狂风掠过,姜焱凌落在千刃堂前,身上的灵力还未完全散去。 “参见教主!” 狱教众人,对着他们领导者行礼,经此一役,姜焱凌高明凌厉的为人方式,又令他们折服了几分。 “穹兵的人手都齐了?”姜焱凌望着台阶下被俘虏的半魔们,淡淡问道。 “禀教主,三十四名内应和九幽堡垒的半魔四十二名,一共七十六名半魔,都在此处了。”沈楼回答道。 “哼……” 姜焱凌冷冷扫了一眼,道:“你们既选择跟随穹兵和玄冥,成了他们的利刃,可曾想过会有失败的时候?” 场下的半魔,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也没有一个敢回话的。 对他们来说,姜焱凌回千刃峰的那一刻起,就代表着穹兵已是他手下败将,他们的生死,已经完全不归他们自个儿了。 此时,剑萝却走到前方,对着姜焱凌单膝跪下,恳求道: “姜……教主,阿萝认为,他们只是跟错了人,并且身为九幽堡垒的一员,他们的命运,也是被玄冥长老和穹兵紧紧握在手中的,他们,并没有很多选择权……” 一直低着头的阴逵,突然震惊着抬起头,望着剑萝瘦削的背影,他不敢相信,在他死到临头唯一一个求情的人居然是她,也是她,居然敢向杀伐果决的姜焱凌保一群微不足道的半魔的命。 剑萝坚决地抬起头,望着姜焱凌的眼睛,她收起往日在他面前的任性,语气中,有着无比的期盼:“请姜教主网开一面,留下他们的命,阿萝斗胆为他们请求第二次机会。” 姜焱凌眯起眼睛,和剑萝对视着,跪在地上的半魔们,和那些狱教教徒都为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此刻不是剑萝,换做其他人敢求姜焱凌不要杀这些叛徒,恐马上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我何时说过要杀他们?” “嗯?!”剑萝眼中颤动,惊诧无比。 她没想到姜焱凌居然这么好说话。 “若是我杀了他们,倒惹得九幽堡垒上下人心惶惶,逼得他们都去投奔玄冥,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姜焱凌正色道。 “九幽堡垒,乃是我助玄冥创立,半魔的容身之所,现下他二人既已叛逃,九幽堡垒便少了领导者……” 姜焱凌微微沉吟一声,看着剑萝,道:“从现在开始,剑萝便是九幽堡垒的实际领导者,所有半魔唯她马首是瞻,不得违抗!若再有人有异心,死无葬身——” 剑萝整个人懵懵的,跪在地上,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直到姜焱凌下令让沈楼安排那些半魔回去受罚,等他回身缓缓走回千刃堂中,子渔才把剑萝扶了起来。 “怎么了?升了官还不好?” 子渔打趣道,他打心底里为剑萝高兴,一年多的漂泊,突然被姜焱凌安了个领导的差事,她不用再偷偷回去看自己弟弟,可以安心回家了。 她这会儿回过神来,追着姜焱凌的背影追了上去。 站在千刃堂中的姜焱凌,突然跪了下去,吐出一大口鲜血,把剑萝和子渔吓了一跳。 “喂!老姜!” “姜焱凌!” 子渔冲上前想把他扶起来,可没想到他的身子居然这样沉,几乎就要直接昏过去。 剑萝跪在姜焱凌面前,心疼地望着他,想把他整个人抱着——他终究还是伤了自己的身体,为了破开那该死的封印,她已经说不出责怪他的话了,她的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 看着她的大英雄此时身受重伤,她心如刀割。 “无妨……这次冲开封印好像比上次反应大了,倒不是穹兵那家伙伤的我。”姜焱凌低声解释道,想安抚两人的担心。 “你……你……”剑萝望着他,心疼地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阿萝……”姜焱凌吃力地抬头望着剑萝,挤出一丝苦笑。 “刚才穹兵所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剑萝咬着下嘴唇,如捣蒜般点着头。她求助般看了眼子渔,像是在请求他想想办法。 “他非人非妖,更非半魔,而是当年封印蚩尤祖上的天神战士,他和玄冥狼子野心,为的根本就不是半魔的利益,他在拿你们当棋子和祭品,你可明白?” “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不该和你顶嘴!姜焱凌你不许死,你听到了吗?!否则我就……” “我想死还死不了,哪那么容易撒手人寰!”姜焱凌打断剑萝,又咳了几声,几口血又吐到了地上。 剑萝在这个男人面前痛哭,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永远离开她了,他可是她从小到大的英雄,可是她的信念啊—— “别哭了,赶紧说正事,说完我好歇一会儿。”姜焱凌对剑萝说道,这才让她稍微止住了哭泣。 “你用血祭之术修炼巫妖刃的法力,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你这一头红发,多半便是血祭之术带来的作用……” “我……我不练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快休息一会儿,让子渔帮你疗伤!”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姜焱凌笑着训斥这个半魔女子,她着急的样子,每次都让他觉得有几分好笑。 “我传你九黎族心法,才是万全之策,你现在,可还愿意入我狱教,拜我为师?” 剑萝睁大了哭红的眼睛,半晌又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她求了他那么多次,每次拒绝她入教的理由都不一样,都是以阿萝骂骂咧咧跑走为结局,这一次,他居然问她愿不愿意入教,还问她愿不愿意拜他为师。 这辈子的美梦仿佛都在这一天被她做完了。 “愿意,阿萝愿意!” 剑萝整个身子伏下去,郑重又利索地,对着姜焱凌行了拜师之礼。 子渔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阿萝如愿以偿地距离她的英雄更进一步,他是应该高兴,还是失落呢? 那可是她最崇拜,以及倾慕的人啊。 “起来吧……”姜焱凌说道,语气中能听出来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剑萝抬起头,姜焱凌的面孔近在咫尺,稍往前一点就能鼻子碰鼻子的距离。 这个男人第一次,对她欣慰地笑了。 “我不该二十多年都对你撒手不管,放任你跟随了一个欲用你全族,献祭他阴谋诡计的恶人……以后为师不会再这样了,阿萝,对不起……” 姜焱凌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终于倒了下去。 “师父!” 第144章 瑶光破邪教,魔王凑姻缘 暗室外,血红之池里泡着刚刚被手下妖人押送来的三只异兽,他们身上的铁链已经撤去,反被面前那黑袍老者奇怪的妖术压制着,乖乖浸在池中,偶尔会有短暂的反抗,但力量都很薄弱。 异兽巨大的身躯周围飘荡着灵力凝聚的血色咒文,此刻都无力地低着头,但是从他们微微睁着的眼睛里能够看出,象征着疯狂的猩红光彩。 神农遗迹的深山中,这一方血池曾是炼化激发兽族兽性的圣地,每次征战之前,在此处对兽族将士施展特殊咒术,能够将他们的野性和杀意催化到极致。 当然,这股野性会停留在身体里很久,即便战争结束,也未必会恢复理智。 这三头上古异兽,若能够将其的兽性激发出来,则是上等的战争兵器。 此刻,一名妖人来到正在施法的老者身边,道:“主上,遗迹外有异常,神农首周围的法阵被破,石像被毁,还死了好几个门徒。” “何人所为?” “属下不知,但现场有残留的仙气,会不会是那个仙门弟子的同门来寻他来了?” 老者神色平常,心中细细思量,按理说,那个仙门弟子误闯关押异兽的暗室,若是碰上反抗意图强烈的异兽,理应命丧黄泉,便没有派手下去管,但——那暗室中毕竟是未经血池炼化的异兽,还不至于见人就杀,再加上有他的同门找了过来,此处恐怕有暴露的风险。 “打开暗室,若是发现他没死,立即处决。”老者语气平淡地发出这条指令,似乎杀一个人对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他手上法术突然变换,一池平静的血水,此时像是有了意识,动了起来,池中的异兽也感应到了异动,都不安地躁动起来。 池上的血色咒文如旋涡般在上空旋转,被包裹在旋涡中的血池和异兽,他们的身影变得十分模糊,逐渐被这法术掩盖住了。 老者撤去咒文,面前的血池和异兽都已经消失不见,整个洞中的血光也散去了,此处这时就像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山洞,只留下稀疏的血腥味儿。 此次行动被正派察觉,短时间内,恐不能在神农遗迹中活动了,这一方血池也是上古神物,不能被其他人找到。 老者正要转身离去,突然,整座山洞都开始晃动起来。 莫不是暗室里那头异兽挣脱了?! 那头上古神兽,名曰白泽,曾是昆仑山上和开明、陆吾齐名的守山神兽,其神力比起血池里那三只强了不止半点,抓捕的时候,可折了他不少手下。 但它被缚神咒语锁着,怎可能凭一己之力挣脱? 老者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刚才派去暗室处决那个仙门弟子的妖人,此时突然发出了惨叫声。 那惨叫声,居然是从岩缝里发出的,老者眼睁睁地看着暗室所在的石壁宛如活了一般,正在一边发出岩石的摩擦声,一边裂开,并朝两侧移动。 本不该是暗室出口的地方,那些岩石居然自行让了开来,形成了一道门。 而那个惨叫的妖人,整个身体被突然活过来的石壁夹在了石缝中,传来血肉和骨头崩开的声音。 老者震怒地睁大着眼睛,盯着这自发形成的石门,石门后便是那处暗室,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手上那柄黑剑插在地上,正发出棕黄色的光芒。 那柄名曰艮山的仙剑,居然被怀年操控着,影响着整座山洞的岩石和土地,移山造石,开山裂地。 老者又惊又怒,区区一个修仙门派的凡人,竟敢在他面前撒野! “你……!” 暗室中一道蓝光冲出,一柄青色的长剑,刺得他不禁闭眼,他急忙运起全身精血,在胸前凝聚出一个弥漫着浓重血味儿的血珠,虽然看上去是液体组成,却能够一击挡住青玉缚的攻势。 杜瑶光的身法曼妙又潇洒,如天女降世,老者的邪术血灵引,在她一身苍蓝的光芒下显得丑陋又狼狈。 两人交手,引得山洞更加剧烈晃动,不断有碎石掉下,他胸口沉闷非常,全力震开了杜瑶光这一剑,两人都向后退了数丈,但那老者,却是一口血吐出,杜瑶光稳稳落下,意气风发。 “你……你怎么会……” 老者指着杜瑶光那柄剑,他不但震惊于一个凡人居然能够压制他的九黎族秘法,而且,那柄剑的灵力,是那个神女的! 青玉缚的剑柄,正发着耀眼的青光,老者运功平复了一下体内的气血,指着杜瑶光的青玉缚,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又看了看杜瑶光那张冰雪般的面容,突然觉得,她和那名女子还真有些相似,不是五官上的,而是气质上的。 “你怎会有昆仑女神的力量?!” 杜瑶光完全不懂这妖人在说什么,只当他是气急败坏下胡言乱语,道:“我昆仑派仙法精妙深奥,为的就是铲除你这等邪魔!” 青玉缚发出的灵力,令老者打了个寒颤,他怔怔地摇了摇头,道:“时机未到,昆仑掌门,来日定要和你分个高低!” 杜瑶光正欲再上,那老者施展法术,居然随着一阵血光,骤然消失在原地。 怀年身后,跟着那只神兽白泽,它见那妖人遁逃,朝天吼叫了一声,似乎是在欢呼。 “师姐,他似乎十分忌惮你这把剑呢,还说什么……女神?”怀年对杜瑶光搭话道。 杜瑶光没工夫去思考那妖人说的什么女神,她只关心这山洞里本该存在的血池和异兽,居然全都不见了,她初进这山洞里,感受到的那股邪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儿,此时只剩下零星的血味儿了。 “狡猾……” 杜瑶光小声骂道,定是她毁了山谷入口处的法阵,令这帮妖人有了警觉,此时,这个山洞任何妖人活动过的迹象也没有了。 怀年见杜瑶光没能捉住妖人的邪恶行径,有些不悦,便道:“都怪我技艺不精,受了伤,师姐为照顾我耽误了时间,让这些妖人有机会逃走。” “还是你的性命重要一些。” 杜瑶光道,回头看着跟在两人身后的神兽白泽。 “救回一头守山神兽,也不算无功而返,走吧。” 怀年再次将艮山剑插入地面,施展其移山填海的法力,山洞的顶端居然向两侧裂开,生生开了个口子,正好能容纳白泽飞出去的大小。 白泽再次激动地朝着阳光照进来的洞口欢呼了一声,扭头用嘴拱了拱自己雪白的背部,似乎在暗示两人。 “它是让我们……坐上去?”怀年犹豫着问道,白泽居然像是听懂了,朝他点了点头。 杜瑶光还在犹豫,怀年已经登上白泽的背部,对她道:“师姐,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那匹木马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滑稽的回忆,杜瑶光没忍住,偷偷扬了下嘴角。 一只雪白的神兽,从山谷中一飞冲天,飞上了云端。 神兽不愧是神兽,凭空踏着云朵,居然就和在陆地上奔跑一样,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的白泽,一边跑着,一边朝着苍穹吼叫。 怀年跨在白泽背上,杜瑶光则是御剑于他们一侧,并未接受怀年的邀请与他共乘神兽。 杜瑶光虽没有任何感情经历,但是玄慈告诉过她,怎么断了一个人的念想。 保持距离,不要给对方一点机会。 怀年略显失望,时不时侧目望着杜瑶光绝美的侧颜,渐渐入迷。 杜瑶光察觉到他的目光,脚下加速,瞬间御剑与神兽拉开几十丈的距离。 “诶!师姐!等……” 怀年话没说完,杜瑶光就已消失在云海中了。 他无比失落地叹了口气。 姜焱凌的房间里,剑萝正盘腿坐在他床上打坐,他则站在一旁,一边翻着手中记载着心法的秘籍,一边盯着阿萝修炼的进程。 千刃峰上的狱教建筑群,因为他和穹兵的激斗损毁了不少,这会儿教徒们正在修,大多数还是危房,连演武场场台都是教徒从悬崖下面一块一块捡回来的。 所以,他这个新收的徒弟只能在他的房间里修炼了。 不知道这个场面被有心之人看去了,会不会变成又一段关于他姜焱凌好色的丑闻传出去,比如收了个美女徒弟共住一屋什么的。 听说,他晕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剑萝哭成了兔子,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他一睁眼便看见她守在床边睡着了——子渔进来看见他们的时候,目光很是复杂。 得想个办法对剑萝解释清楚,仰慕和依赖与男女之情是两码事,要分得清。 剑萝腿边的巫妖刃,突然凭空发出了紫光,姜焱凌余光瞟到那股动静,右手双指凭空一夹,正好夹住了空中袭来的刀刃。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把短刃,可不是径直飞过来的,而是以某种空间法术传到他面前的。 此种法术,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他教了剑萝几日,她居然施展出来了。 剑萝脸上,第一次被人看见露出欣喜的笑容。 “师父,我这是练成了吗?!” 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姜焱凌跟前取下被他手指夹着的巫妖刃。 她下意识就想去拉姜焱凌的胳膊,但是姜焱凌没给她这个机会,迅速把胳膊抽出来,敲了下剑萝的脑袋。 “悟性不错,再接再厉。” 子渔突然出现在门口,看着两人有些亲密的举动,他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虽然这几日因为外在原因,剑萝都在姜焱凌房间里练功,但是……他总会觉得不舒坦。 “好了,你先去自习吧,鱼兄要帮我上封印了。”姜焱凌伸了个懒腰,对剑萝道。 他从这几天子渔的反应算是看出来了,他真的很不会藏自己的心思。 三百多岁的人,看透十七岁的少年,简直太简单了。 子渔站在姜焱凌身后,施法修补着他体内的伏魔印,他的心脉已经很脆弱了,已经不适合用药物封印。 “你若是再冲开一次封印,可就不能再补上了。”子渔说道。 “嗯……”姜焱凌微微皱起眉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待在昆仑派里,待在杜瑶光身边。 一次两次偶尔碰面,他还可以隐瞒自己的力量,但朝夕相伴的话,以杜瑶光的修为,是不可能瞒得住的。 “下次不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先与我商量!我可以看出来,待在昆仑派的日子你的心性温和了不少,也许时间长了,就能逆转那个预言,就能……” “我自有分寸。” 姜焱凌低声道,突然话锋一转,问:“你,可是喜欢阿萝?” “啊?!你你你……我……!”十七岁的少年,突然被道破了心事,变得惶然无措,手忙脚乱。 “喜欢上一个一开始要取你首级的人,你比我还不守规矩。”姜焱凌嘲笑道,这家伙还好意思开他和杜瑶光的玩笑。 子渔无言以对,默默施展着法术。 面前的人,就是剑萝放在心里第一位的人,在他面前提起剑萝,他丝毫的自信都没有。 “她喜欢你……”子渔无力道。 “她喜欢英雄。”姜焱凌纠正。 “你才是她的英雄,从小到大都是。” “呵……” 姜焱凌笑道:“我虽然名声不好,但首先我并不贪图美色,其次,我也不朝三暮四,最后,我不喜欢夺人所爱。” 子渔望着姜焱凌高大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感动,但是转念一想,姜焱凌不喜欢剑萝有什么用呢?他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半魔姑娘,但剑萝还不是对他死心塌地二十年。 “徒弟的嫁娶之事,可都是师父说了算的。”姜焱凌暗示道。 子渔的手,缓缓放在了姜焱凌的肩膀上。 “谢谢……”他颤抖着声音,低声道。 第145章 神女回来了?! 鄂地深山,神农遗迹。 穹兵覆灭狱教的计划失败之后,玄冥把他从姜焱凌的火龙口中抢了下来,逃到了千里之外的鄂地深山。 那灭世龙火威力何等恐怖,即便是妖王之力,在那火焰之下也会瞬间化为灰烬,玄冥近距离碰了一下那火焰,久久都未能平复浑身气血的灼热感。 幸亏穹兵是个皮糙肉厚的,若非上古战神之力,哪还有命在此处养伤。 只不过,玄冥记得神农遗迹似乎不长这样?山谷入口的神农首石像怎么被人劈成了两半,血池所在的山洞布局也不太一样了,血池上方的洞顶,什么时候开了一口天井? 穹兵刚被姜焱凌揍了一顿,庞大的身躯坐在墙角一言不发,低头喘着粗气,威武的血红战斧,此刻也随意地倒在一旁,凶煞之气自弱了几分。 玄冥看着本该是血池的位置,一直淡然的脸上有几分懊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洞口飘进来一股血味儿,一名面容枯槁的黑袍老者快步走进山洞,他因修炼九黎族异术血灵引的缘故,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但身上和脸上,却完全没有血色。 “怎么回事?昆仑派掌门杜瑶光,带着一柄蕴含非凡神力的剑,救走了我抓来的异兽和她的同门——”黑袍老者取下兜帽,一头干枯的白发几乎要掉光了似的。 穹兵看着黑袍老者的长相,又看了眼玄冥,那老者虽然长得奇怪了些,但怎么看都是一介凡人,修的居然是九黎族的血灵引,这便是玄冥在外培养的后手吗? “玄冥,这又是你耍的什么邪门歪道?”穹兵低声呵斥道。 玄冥没有回答,那老者继续怨怼道:“她怎会有昆仑神女的力量?!她不是三百年前死了么?” 玄冥听后一怔,眼神似乎钉在那老者脸上,语气有些疯狂:“此话当真?” “三百年前,是我亲手抓的她,此等上神我怎会认错!缚神索上现在还残留着她的神力。” 玄冥的眼角都几乎裂开,表情十分的僵硬,似乎下一秒就要大吼出来。 昆仑神女陨落之时,曾天降陨石,那是她神格破裂之兆。 “呵,都是你布的好局。” 穹兵第一次见玄冥神情失控的样子,不由得发出嘲笑。 “他唤醒双剑之时,你若让我劈了他,如何会有今日这些是非!现在他仅仅操控三条灭世火龙你我就已不是他对手,等他完全操控九幽地火之力,什么计谋,都抵不过绝对的力量!” 玄冥摇着头,疯狂的眼神冷静了一分。 “此等力量若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 “自以为是!” “不,七杀和破军相冲乃是注定之事,无需多虑。” 玄冥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温和下来,眼神中的疯狂,又转化成了自信。 “他不论如何努力,天命难违,始终都冲不出命中魔障!除非……昆仑女神能起死回生,再救他一次。” 昆仑山西王峰,青玉阁。 早课下课之后,怀隐、瑶歆和顾云清凌珊四人结伴回到青玉阁中,发现杜瑶光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待在玉雪峰上练功,而是就站在门口,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她一看到四人前来,白玉般的面容上似乎凝上了一层霜,显得她有些不高兴,把四人叫到跟前,冷冷地在他们脸上扫着。 四人在底下偷偷地互相对视,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错,要被杜瑶光这样用审视般的目光看着。 杜瑶光扫了一圈四人脸上忐忑不安的表情,开口道:“平日里你们四人与姜流最为要好,那谁能告诉我,他现在人在哪?” 瑶歆眼睛一亮,单纯地问道:“姜师弟还没回来么?我听说他告假回家了,这都……快十天了。” 杜瑶光听后,十分不悦地看了一眼怀隐,道:“让你平时照看好师弟师妹,你这师兄怎么当的?” 怀隐被她盯了一眼,打了个寒颤,有些结巴地回答道: “掌……掌门,姜流师弟那晚走的匆忙,只说告假回家处理家事,也没说哪天回来,而且掌门您也是同天晚上去救被困的怀年师兄了,所以……弟子一直没禀报。” “怪我咯?” “弟子不敢!不敢……” 杜瑶光略显俏皮的玩笑话,反倒把怀隐吓得不轻。 杜瑶光最后,把目光放在顾云清和凌珊身上,他们两人,是实实在在知道他们姜大哥到底回去干嘛去了的。 “你们在入门之前就已相识,可知道姜流回家究竟是干嘛去了?” 凌珊斜眼瞟了顾云清一眼,心里盼着他可千万别出了岔子。 姜流在离开之前,可专门找两人对了口供,若是杜瑶光问起,怎么说怎么答,教了顾云清好多遍。 “姜大哥家里的小妹又在外面惹了乱子了,姜大哥是回去处理这件事了。” 顾云清细细回想了一下姜流教他的话,缓慢地对杜瑶光说了出来。 “他家小妹很是顽劣呢,之前离家出走后突然说要嫁人,害得姜大哥专门跑回去抓她回家。”凌珊在一旁附和道。 “哼……”杜瑶光微垂眼帘,心想姜流一家,果然都是如他一般不听话的,有其兄必有其妹。 “他家兄弟姐妹很多么?有几个?”杜瑶光问道。 “姜大哥家里人还挺多的,好像有……” 顾云清没想到杜瑶光还真的会问姜流家里有几口人,还好姜流算到杜瑶光是个认真较真的性格,特地把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算了进去—— 老大肖万游,老二姜流,老三沈楼,老四柳星月,老五剑萝,老六子渔…… “六个!” “七个!”顾云清和凌珊同时回答,万万没想到居然串了供。 他们感觉到杜瑶光的眼神充满了寒意,都没敢扭头看她,而是对视着道:“算上姜大哥自己不是六个吗?” “他长安城还有个姐姐呢,你忘啦?” 顾云清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家,是在御龙关吧?”杜瑶光微微阖眸,已是有些不耐烦了。 罚站的四人一齐点了点头,都不敢再和掌门对视了——一看就是做贼心虚的样子,都在心里为姜流捏了一把汗,他的这个师父虽然美貌,但可是相当严格的。 杜瑶光转身正要离去,四人如获大赦,都长出了一口气,准备逃离杜瑶光的视线,突然,又被她叫住了。 四人像脚被冻住了一般,不敢再跑一步。 “还有三日就是三阁论武了,胜出的前三名要随我去峨眉金顶参加仙门论剑,这是为本门扬名立威的好机会,你们几个要加紧修炼,千万别像姜流一样,顽劣不堪……” 远在千刃峰上的姜焱凌,突然又打了个喷嚏,这是他今天打得第四个喷嚏了。 在他面前打坐背诵心法的剑萝,好奇地看向姜焱凌的脸,他似乎很是困惑的样子。 “师父,你生病啦?” 姜焱凌笑了笑,摇摇头,心里也奇怪得很。 莫说他是上古神族的血脉,修炼的又是火属性功法,怎么可能会感冒着凉呢? 该不会是有人在背地里骂他吧。 回头看了眼乖乖修炼的剑萝,姜焱凌时常会感叹,她从小到大都没这么乖巧听话过,居然在把她收为徒弟之后,整个人都转了性,几乎百依百顺,再也不和他顶嘴了。 原来多年的心愿如愿以偿之后,能变得这么快乐啊。姜焱凌心想,突然有点羡慕她。 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他把什么重要的事给忘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奇怪了……我和姐姐也不是亲生的啊,难道记性不好也会遗传吗?”姜焱凌小声嘀咕道。 远在长安的曲沄枫,也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 第146章 魔王妻管严症状初显 过了午时,西北大荒每日的日照时间迎来了尾声,剑萝走出九幽堡垒的时候正巧赶上日落,等她登上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但这依然没影响她这几日的好心情,走着路都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小曲。 她突然从窝在贫瘠瓦房里半魔少女变成了九幽堡垒的剑萝统领,也从一个一直追逐着自己心中的大英雄但屡屡得不到回应的苦命人,变成了大英雄的亲传弟子。 处理完九幽堡垒并不繁杂的事宜后,她去看了弟弟剑方,他的房间变成了原来几十倍的大小,还很不适应,好在剑萝委托了剑方熟悉的人照顾他,他没有那么不安。 剑方的身体长大了些,但身上野兽的特征还未褪去,比如一双狼耳和他的尾巴,嘴里的牙也变尖了,还好,他还认识他的亲姐姐。 剑萝长舒了一口气,之前日子这么苦,都已经熬过来了,她一定会找到治疗弟弟的方法的。 姜焱凌的手下们做事效率非常高,十几天前破碎的演武场现在已经完全复原了,地板上几乎看不到一丝断裂过的痕迹。 他们师徒每日约好了,上午剑萝去当好她的九幽堡垒统领,下午来狱教上课,可是今日,演武场上没看到姜焱凌,倒是看到了那个红衣服的少年。 子渔一看到迎面走来的红发蓝肤的高挑少女,眼睛就亮起来了。 “阿萝!”子渔看上去很开心。 “你看到我师父了么?”剑萝神情淡然,问道。 “没有,不过老姜让我来当你的陪练。”子渔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期待。 姜焱凌一知道他喜欢剑萝,居然亲自安排了这么一茬。 可是剑萝听到这个消息显然不太乐意,道:“你除了逃跑就只会点花里胡哨的法术,你杀过人么?我学的可是杀人技,你能陪我练什么啊?” 子渔被剑萝瞪着眼睛凶了一顿,顿时就有些垂头丧气,可是他记得姜焱凌对他说过的话—— 剑萝虽然表面看起来强势任性,但是骨子里因为她的出身和血脉十分自卑,所以她并不喜欢温顺的男子,反倒喜欢强势一点,能把她死死压住的男人。 姜焱凌专门强调了死死压住这四个字,坏笑着给了子渔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真是好负责任的师父,教徒弟法术武功,还安排徒弟的情感大事。不过,这一系列安排从姜焱凌手上做出来,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 他不应该是个对什么都撒手不管的懒人吗? 子渔鼓起勇气,迎着剑萝芒刺般的眼神,道:“你别看不起人好不好,在小天竺的时候明明我把你压在身下!” 剑萝一听,表情仿若来劲了,张扬地笑道:“哎哟,看来咱们鱼小弟很不服气啊~不知道是谁被我追得整个西域跑啊?” “那还不是……” 子渔凝噎,他哪是怕剑萝,他是怕那个扛着大斧头一击把太行山劈碎的疯子。 “反正老姜说了,你现在修为尚浅,他对你用不上什么实战教学方法,你也知道你师父当世无敌,你还远远没达到和他交手的程度呢,所以他才让我来陪你练练,正好也让我学点身手。” 子渔像模像样地活动着手脚,道:“反正他是神,我也是神,底子都是一样的。” 剑萝以为,这是姜焱凌对她设置的挑战,于是心里也生出几分斗志,道:“既然师父良苦用心,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咯。” 她一手掐着腰,看着这个少年活动身体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笑,就道: “我也不欺负你不会打架,这样,我学的是九黎族心法时空闪,以瞬行之术和高速移动着称,你不是很会跑吗?那你就来试试,看能不能抓到我。” 剑萝应了挑战令子渔有些兴奋,便道:“那我要是赢了,你可得答应我个要求。” “切,赢了再说吧。” 话音刚落,剑萝脚下生风,一脚冲着子渔脸上招呼过去,她那条长腿在空中画出了紫色残影,子渔的眼睛都没捕捉到,就已经踢到他面前了。 他惊得整个人往后一蹦,用手挡着脸。 意料中的踢打并没有真的打中,子渔从指缝中看到,剑萝只是虚晃一招,身影已经闪到天上,离他至少几十丈开外了。 他突然想起了比赛输赢的规则,红着脸对剑萝大喊道:“喂!你不讲武德啊!” “你过来啊~” 剑萝奸计得逞,巧笑嫣然,坐在演武场边缘的柱子上,嘲笑子渔。 子渔从未见过剑萝能笑得如此美丽,第一时间居然愣了,回过神来,剑萝已经跑远,他也急忙运起灵力,追了上去。 海族法术虽然全无攻击力,但是其他各方面的功能性还是很神通的。 虽然剑萝学了正统的九黎族心法,速度身法比一年前追杀子渔的时候还要灵敏迅捷,但只不过几息的功夫,子渔就接近了前方那抹紫色的倩影。 他伸手朝着剑萝后颈抓去,抓到了她的深蓝色丝巾,剑萝却扭头露出一抹坏笑,一脚把子渔踢了下去。 剑萝一转身又飞远了,子渔拿着残留着剑萝香气的丝巾,揉着挨了一脚的肩膀,心里不但没有挫败,反倒觉得甜甜的。 他也会意一笑,再次追了上去。 “避水珠!”子渔捏了个口诀,脖子上的海蓝色珠子发着光芒飞了上去,他离剑萝还有三丈距离,避水珠就已经飞到了剑萝身旁。 避水珠突然化成了一条如海浪组成的绳索,旋转着将剑萝四周空间都裹在中央,只要一收缩,就能捆住这个修长的身影。 “切。”剑萝自信地笑着,手上也捏了个口诀,化作一道紫光从水浪织成的绳索缝隙中飞了出去,绳索捆了个空,撞成一片水花。 子渔不肯放弃,和避水珠化成的水绳协同作战,穷追不舍地跟在剑萝后面,在狱教各个山头之间来回闪转腾挪。 天色已晚,天空被乌云盖着看不见星辰,但是此刻,一紫一蓝两个身影追逐着,耀眼跳脱的光芒,宛如化作了星星,像一对欢喜冤侣,彼此要追逐着直到天地的尽头。 子渔那条水绳,在他逐渐熟练的运用下对剑萝造成了不小的限制,她的身体有好几次差点被水绳捆住,都被她以空间之术瞬行逃脱,但随后,都会被协同追上的子渔抓住。 她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子渔抓了个遍了,每次都被她以耍赖般的拳脚打向那个少年从而挣脱。 两人数次在空中扭打成一团,子渔的动作越发大胆起来,钳制着剑萝的胳膊,能短暂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听到她的笑声和喘息声。 这副美丽的蓝肤面孔,终于在他眼中快乐地笑了。至少此时此刻,这种撒欢之后的快乐,是他带给这个半魔姑娘的。 在狱教中的其他人看来,这一蓝一紫两个光点,在千刃峰上空追逐打闹,就像是一对痴缠千百年的精灵一样,令人不禁露出和谐的笑容。 “起开!”剑萝大笑着甩开子渔的胳膊,子渔也有意无意的,转手抓住了剑萝的脚踝。 啪!剑萝一脚把子渔踹了下去,这次力量很大,把子渔踹着砸到了演武场的地上,身子凹进地里,半天都没站起来。 剑萝落在子渔身边,看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翻着白眼,似乎被打得很惨。 她幸灾乐祸地笑着,道:“怎么?这就认输啦?我还没玩够呢,快起来!” 子渔躺在地上,惨兮兮地往外出着气。 剑萝歪头看了眼子渔,道:“你可别装啊,谁让你摸我……反正你赶紧起来,不起来我去找师父了。” 她的身后,避水珠静悄悄地接近她,然后狠狠推了她一下。 剑萝一个不稳,朝着子渔身上摔去,子渔也停止了撞死,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一把钳住剑萝的双臂,借力翻转,将剑萝压在了身下。 在一番斗智斗勇之后,子渔终于把自己心爱的叛逆女子死死压在身下了。 “小坏蛋!你使诈!” 剑萝气得在子渔身下挣扎,但是子渔的力气,依然和一年前一样压制住了身为半魔的她。 “海族果然诡计多端!” “这叫兵不厌诈——怎样?服不服啊?”子渔笑着,渐渐将一张脸贴近剑萝,两人互相交换着温热的气息。 “你……”剑萝见力气抵不过,挣扎无用,现在子渔一张白净的脸又离得这么近,一开始那副骄傲逆反的样子,居然全无踪影了。 还真叫姜焱凌说对了,只要把这只叛逆的野猫死死压着,她就变得温顺了起来。 “现在我赢了,该我提要求了。”子渔盯着剑萝一双明媚的眼睛,可谓半点都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剑萝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嗓子发干,她还有点接受不了,她居然被这个半点功夫都不会的弟弟拿下了,还是死死压着无法动弹那种。 她的脸,不经意地红了起来。 然而这一红,子渔看在眼里,突然整个人都血脉喷张了。 他吻了上去,紧紧贴住这令他渴望的柔软嘴唇,轻轻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这一次,剑萝没有躲开。她浑身的血管都麻木了,脑子嗡嗡作响,似乎能听见血液加快流动的声音。 她的心跳贴着子渔的心跳,飞快加速。 甚至连子渔已经收回了他的嘴唇,剑萝也没缓过神来,睁着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这个突然强势起来的弟弟。 “你果然是……登徒子!”剑萝抵触地说道,可她心里居然觉得,这一吻真是世上最美好温暖的东西。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都愣愣地回味着那一吻,头顶上却突然传来男子津津有味的评论声。 “你俩要是把我的演武场弄塌了,可得自己修好。” 剑萝掠过子渔脖子上的头发,看到坐在演武场石柱上的姜焱凌,正居高临下,观赏着这一幕。 “师父?”剑萝红着脸,躲在了子渔身下,不去看他。 “哈,鱼兄悟性极高,孺子可教。”姜焱凌笑道。 看着两个年轻人欢欢喜喜地拉着手,接着吻,姜焱凌由衷地感到羡慕。 他可是三百多年都没抱过喜欢的人了。 这时,一个狱教教徒快步走到演武场,是黑蝠堂的千里眼张老三,他正欲禀报什么,教主两个字都说出口了,却看见地上的子渔和剑萝正以一个极其亲昵的姿势互相贴着。 他看看柱子上的姜焱凌,又看看剑萝——他记得剑萝不是喜欢他们教主么?如今徒弟都收了,怎么扭头和那个小白脸搞在一起了。 这要是说出去,会让人质疑他们黑蝠堂的情报准确度的。 “何事。”姜焱凌坐在柱子上,问张老三道。 剑萝和子渔也赶紧从地上起来。 “禀教主,御龙关来了一个仙门女子,四处打听您的下落。” “仙门女子?哪个门派的?” “嗯……她的服饰上白下蓝,渐变色,背上纹着一柄蓝剑,容貌那是极美的,她在御龙铁铺面前驻足许久了,一直在打听您,不过,问的名字是姜流,不是姜焱凌。” 张老三将情况详细汇报,令姜焱凌突然一皱眉,眼神中似有觉悟。 他最先想到的名字,自然是那个冷若冰霜的绝美女子,外加上,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他本该记得但又忘了的重要事情。 “嗨呀!三阁论武就剩两天了,我怎么给忘了!” 姜焱凌慌忙从柱子上跳下来,急得如浑身有跳蚤,一溜烟就跑远了。 “杜瑶光还不得骂死我!” 张老三怔怔地望着他们教主离去的背影,神情很是诧异。 他缓缓扭过头看着剑萝,问道:“教主……为什么好像很怕那个仙门女子的样子?” 教主不应该见了仙门人就杀吗? 姜焱凌跑出去老远,突然又折了回来,一把拉着子渔,对剑萝道:“好徒儿,借你相好用用!” …… 姜焱凌和子渔躲在御龙铁铺的屋子对面,对了好几番口供,和他对凌珊顾云清两人说的差不多。 杜瑶光就在铁匠铺门口,询问着来往路人,不过没几个人知晓这间铁匠铺老板的情况的,倒是都被杜瑶光的美貌迷得挪不开眼。 姜焱凌让子渔先去接待杜瑶光,就说他家事繁忙,一会儿就回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子渔和杜瑶光搭上了话,领着进了铁匠铺,便偷偷躲到了门外,趴在门上听里面在说些什么。 “瑶光姐姐,我二哥最近和我五姐闹矛盾,好不容易才和解了,他午饭之后去送东西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们难道不住在一起么?”杜瑶光语气平淡地问道。 “别看二哥这铁匠铺这么多房间,平时没人住,我们兄弟姐妹都各玩各的。”子渔笑道。 从门缝里看去,子渔还专门沏了一碗茶给杜瑶光喝,这是他帮姜焱凌看店的时候专门买的一套茶具,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等两人聊了一会儿姜流的家里情况,姜焱凌觉得差不多了,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推门而入。 杜瑶光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身上,一对明媚的眸子似乎会说话般,她像是有了情绪波动,眸中出现了深蓝色的光彩。 姜流看着这对会说话的好看眸子,装作惊喜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子渔不再说话,静静观察着两个人无声的交流。 随着一阵吃惊和担忧后,杜瑶光脸色突然阴沉下来,面上隐约有怒意,站起身来,微怒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师父啊?” 杜瑶光的恼怒在他意料之中,他便也不顶嘴,不好意思地拍着后脑勺,很理亏的样子。 “算算日子,什么时候了?三阁论武你不参加了?”杜瑶光咄咄逼人,走上前了一步,气势上一下就把姜流比下去了。 姜流咽了口口水,艰难地张开嘴,道:“师父……我这,我这不是家里有急事吗,而且我也请假……” “请什么假?让怀隐转告也算请假?那你去拜他为师啊!” 姜流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杜瑶光火气更大了。 姜流惨淡地抿了抿嘴,小声道:“师父我错了……” “噗……” 在旁看戏的子渔突然笑出了声,前几日和穹兵杀得天昏地暗的姜焱凌,和此时在杜瑶光面前低声下气认错的姜流,很难让人想象是一个人。 他居然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个大魔头吃瘪的一幕。 “别人都抓紧修炼,就你在此偷懒,你要是三阁论武给我丢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杜瑶光冷脸训斥完,整理了一下表情,扭头对着子渔平静道:“瑶光多有叨扰,还请小兄弟见谅。” 子渔看着姜焱凌一副怂样,忍着笑,对这位仙女般的姐姐道:“杜掌门慢走。” “告辞。” 杜瑶光拱手道,随后紧抓着姜流的胳膊,恨不得把他拖在地上拖回昆仑。 “看你穿的什么衣服,黑不溜秋跟魔教中人一样,回去给我换了!” 被杜瑶光大力拽走的姜流,似乎听到身后铁铺中,子渔终于憋不住的大笑。 第147章 大厨姜流 昆仑派的三阁之间,午饭时候都是各自在自己的地方吃午饭,由门下弟子轮流下厨做饭,食材都是山下采买的。 昆仑门规,修行之人不宜食荤腥,所以下厨的弟子并没有多少压力,只需做些主食和蔬菜即可。 可是今日的青玉阁,食堂中居然散发出浓浓的肉香味。 姜流未经请示就回家且久久不归,加上当天晚上放杜瑶光晚课鸽子的行为,导致杜瑶光要狠狠罚他,但是这次并不是罚他去沉渊谷反省,去那地方跟回他家一样,毫无惩罚力度。 于是,姜流被罚在三阁论武之前给全体青玉阁弟子做一顿饭,而且不能是平常那种素菜,得是他最拿手的烤肉。 既然他说多吃肉才有力气练功打架,那就由他亲自给师兄师姐们做一顿美食。 还好青玉阁弟子比那两个长老手下的人少了一大半,不然他切肉能切到手抽筋。 二十人的午饭,姜流天没亮就下山去扛了好几头羊上来,整整一个早上,什么都没做,净忙着处理这些肉了。 别人结伴下了早课,看见他浑身都是羊血,都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泛起同情,但都情不自禁地远离这血腥场面。 姜流郁闷地坐在一堆肉中间,真是悔不当初。 你说他那晚上如果没放杜瑶光鸽子好声好气请个假,再哄几句,这事不就过去了么? 他早该知道惹了这冰美人没有好下场。 午时三刻,青玉阁食堂摆了整整五大盘的烤羊肉,旁边还放着装满孜然的小瓶,轻轻撒上去一些,那香味恨不得把其他门户的弟子都引过来,令青玉阁弟子直呼大饱口福。 可是主厨姜流,早已忙得头晕眼花,坐在他的那份羊肉前,却迟迟没有下嘴。 他叹了口气,却听见坐在餐桌对面左前方的一名师兄两眼放光,嘴中一边嚼着肉一边道:“嗯!姜师弟手艺真是不凡!这比我小时候我爹做的还好吃!” 一听到有人夸姜流,瑶歆也兴高采烈地和他讨论起来:“是吧,我和怀隐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是这个想法!” 姜流无力地微笑着,冲着桌对面的两人点头,看上去昏昏欲睡的样子。 “师姐,听起来你好像经常吃姜师弟做的饭咯?” 那名弟子的笑容中,有一些其他意味。 “当然啦,我们……” 瑶歆贴到那弟子耳边耳语了几句,令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姜流对他这个心智和外表看上去都不成熟的师姐说的悄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他虽然样子看着二三十岁,但比瑶歆他们大多了,对年轻人的餐桌交际提不起兴致。 “尊是毫肘没吃到又额!”顾云清嘴巴塞得满满的,连说话都说不清楚。 “吃了这一顿,等明天三阁论武,咱们青玉阁弟子肯定比其他门户的弟子有劲!” 姜流唉声叹气道:“有什么用啊,咱们人数都比他们少一半。” 怀隐听姜流如此没有斗志,便劝导道:“姜师弟此言差矣,咱们可是有杜掌门的真传弟子,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姜流听罢,大声冷笑一声,引得其他弟子都朝他看过来,他们早就听闻这名姜师弟性格古怪,但有时也颇为风趣,今日一见,果然行事言语和他们这些从小拜入昆仑派的人不一样。 “拜师一年,师父天天躲在雪山上练功,徒弟自己背了一年口诀,外加给她送饭以及她的神树浇水,除了罚我去沉渊谷的时候,压根见不到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师父是沉渊谷下面那尊石像呢。” “噗……”旁边的师兄没绷住,首先笑出了声。 “瞅瞅她那高冷样子,说是咱们玄慈长老的大徒弟,青玉阁的大师姐,也不知道为青玉阁的前途考虑考虑……” 不知道为何,周围的弟子突然都冷着脸低下头吃饭,即便是再怎么想笑,此时也强压着笑意不敢出声。 姜流还未察觉到异常,道:“她但凡肯温柔亲切一点,在外面多笑一笑,咱们青玉阁的弟子至少比其他派系多三倍——天天跟一座冰山一样,人都被吓跑了。” “你们说是……”姜流一抬眼,突然发现了这一屋子人的异常反应。 连挨着他坐的怀隐和顾云清,都各自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是三个身位。 一股透彻又熟悉的寒意,此刻正在他背后蔓延。 姜流何等机灵,一下就猜到了他身后有人,但是他若是这会儿扭头,肯定显得他很呆。 他装作不知情,话锋一转,道:“不过咱们杜掌门天之骄女,不世之才,孤高冷傲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而且她年纪轻轻就执掌一派,甚是操劳,看她经常因烦心事皱眉,我心里也很是着急,但我相信昆仑派在她的领导下,定能重返往日荣光,成为仙门第一大派。” “嗯嗯嗯嗯……”其他弟子们,都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附和道。 “你真这么想?”杜瑶光冰冷的语调,从姜流身后传来。 姜流自然地缓缓扭过身子,除了杜瑶光眼中寒芒盯着自己外,她身后的玄慈长老正憋着笑走过,坐到餐桌旁。 “师父你……你怎么来了?”姜流令自己的微笑看起来十分自然,半点也没有慌张。 “我想尝尝自己徒弟做的饭,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杜瑶光说道,总觉得话中另有所指,让姜流背上悄悄冒冷汗。 她口中似能吐出寒气,把姜流冻僵似的,道:“要是劳烦徒弟去雪山给我送饭,不知道会不会引人诟病呢。” 这话一出,姜流身子有些麻了,咽了口口水,和杜瑶光对视着,觉得眼睛有些酸。 其他师兄师姐们已经快忍不住笑了。 他晚上要不要晚课请个假,他怕杜瑶光今晚没消气,公报私仇,把他砍死。 杜瑶光微微俯下身子,盯着姜流的眼睛,小声道:“你对我怨气这么大,是不是也想抓着我的脑袋往石头上撞啊?” 姜流浑身一抖,自灵山洞府归来后,杜瑶光不止一次说过他打架招式难看且没有武德。 他飞快摆着手道:“怎么可能!我哪舍得打师父啊!” 杜瑶光浅浅露出一丝冷笑,似乎,把姜流捉弄得很满意。 …… 整个午饭时间,杜瑶光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羊肉性热,吃了身子暖暖的,但姜流却一边吃一边冒冷汗。 直到离开了食堂,杜瑶光回了玉雪峰,姜流才稍微好受了点,这种情况太折磨人了。 杜瑶光惜字如金,姜流每次惹她不高兴,她很少责骂,但是会想出来各种坏点子处罚他。 大到给所有人做饭,小到上晚课的时候打姜流打得比往常用力点。 姜流每每想起这种冷刀子都寒气不打一处来。 午休过后,怀隐叫上姜流讨论明日三阁论武第一轮的团队赛,五人一队,他和瑶歆以及顾云清凌珊已经训练了多日,他早就打算他们五人组成一队,姜流回来的晚,训练时间不多,只能抓重点练。 他和瑶歆入门时间最长,擅长各类布阵,到时候,他们两人携手操纵剑阵,姜流和顾云清作为先锋,凌珊对灵力的感知和操控天赋异禀,可用法术掩护两人。 怀隐告诉姜流,他们第一轮对战的是苍阳阁的弟子,其中的怀澈和怀浔两名弟子,虽然修为不是很高,但是自姜流得罪苍谷长老后他们明面上就一直对他不客气,可谓是冤家路窄。 “云清,我跟你说啊,苍阳阁的人看我向来不顺眼,若是场上情况不对我给你顶着,你崩撤卖溜就可以了。”姜流对顾云清笑道。 “什么是崩撤卖溜?”顾云清听得一头雾水。 “局势崩盘,战术撤退,卖友止损,溜之大吉——此乃劣势保留战力的上上策,懂了吗?” “那不行,姜大哥没有对我不仁,我不能对你不义!” 瑶歆和怀隐训练协同布阵时,凌珊悄悄把姜流拉到一边,把自己身体又开始产生寒气的事告诉了他。 这几日她吃了不少灵药,加上赤田暖玉一直以来的作用,却依然抑制不住这股寒气,马上三阁论武,她怕她的秘密在大会上暴露。 姜流没回来这段时间她都担惊受怕的,此时越说越害怕,眼睛都憋红了,姜流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儿。 “应该和你经脉受损有些关系,但是问题不大。” 姜流安慰她道:“杜瑶光因我心脉受损而不让我修炼五灵归宗心法,因为此心法会根据你灵脉属性自动适应,但相应经脉若受损的话,修炼此心法反倒有些风险……” 姜流想了一下,道:“我认识铸剑厅的师兄,他爱好收藏各种奇珍异宝,我记得他收藏过一些至阳的武器,我去取一件来给你用,你和武器一同修炼也许能缓解你的寒气。” 凌珊点头,露出感激的微笑,道:“谢谢姜大哥……” 瑶歆突然出现在姜流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挂着灵动的笑容。 姜流不解她找自己何事,问道:“怎么了师姐?” 瑶歆双手背后,咬着下嘴唇,有些扭捏的姿态,脚尖轻轻在地上凿着。 她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葫芦,里面有水声,装得满满当当的,递到姜流手上。 “姜师弟,这是师姐我亲自给你熬的药,你可要喝完哦!”瑶歆笑道,脸颊微微泛红。 姜流打开葫芦,他和凌珊同时闻到这股药味儿,他还奇怪为什么瑶歆要给他熬药,凌珊先认出了这味道,奇道:“咦?师姐,这不是你这几日炼的新药吗?” “对啊,我知道,姜师弟学的是杜掌门的凝冰剑意,至阴至寒的心法,但是我听说,那种心法一般都是女子练的,男子练的话,身体会……会……” 她的脸越说红得越厉害,最后干脆道:“反正我是为了姜师弟好,师弟,你快喝了吧。” 她说完扭头就走,姜流没有多问,多闻了闻这股味道,表情越来越奇怪。 他入门一年,青玉阁有一门课就是识别各种草药的功效,姜流对炼药也是学了一点的。 他喊来了顾云清,道:“喏,云清,把这药喝了,对身体好。” 顾云清心思耿直,听了姜流的话也不多问,闻了闻味道,便直接喝了起来。 凌珊道:“这是师姐给你熬得,干嘛给他喝啊?” “那是壮阳药,你要么?”姜流瞟她一眼,幽幽道。 “什么药?” 姜流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顿时惹得凌珊双颊发烫。 她这瑶歆师姐,干嘛要熬这种药给姜流喝?简直是太……太羞耻了! “谢谢姜大哥。”顾云清干脆利落地把药喝完了,葫芦还给姜流,扭头又练功去了。 第148章 高冷美人也会撒娇 昆仑派,铸剑厅。 自从上次揭穿怀民将杜瑶光的画像倒卖给山下画摊之后,姜流很久没有来过了。 铸剑厅的铸剑炉戌时之后就要关闭,流入地下的铁水在此时才开始散去余温,让铸剑厅的温度稍微凉爽一些。 他此行虽是有事求怀民帮忙,但是手上也没带个送他的宝贝,此人颇有些得寸进尺的特点,若是一开始姿态放得太低,会被他没完没了的占便宜。 怀民见了姜流,也是有些惊讶的,他上次惹恼了姜流之后两人便再无交易了。 “姜师弟,快请进。” 怀民笑道,心想他是不是气消了之后,想着还是要和气生财,继续两个人之间的交易。 “师弟来师兄我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怀民心思敏锐,看出来姜流的眼神和表情没有前几次那番强势,那必然是有事找他帮忙了。 姜流点点头,道:“师兄,我想向你打听个事,你这里可有办法帮我搞一件兵器?得是那种内含阳炎之力的兵器,入手灼热,能助人修炼的仙家兵器。” 怀民眼中有异色,却维持着笑容,道:“姜师弟修炼的是至寒之功,为何却想找一件至阳之兵?若是杜掌门的意思,师弟去找我师父玄临长老就是了,师兄我一介闲人,不参与铸剑厅的兵器管理。” 这个师兄虽然据说修行天赋一般,头脑却一点也不简单,圆滑的很,若是解释不清楚缘由,恐怕没法轻易达成目的。 “并非我需要这件仙家兵器,而是我青玉阁一名弟子,近日练功时常出现体寒发冷的症状,她入门之前就身子虚寒,所以我想给她找一件蕴含阳炎灵力的兵器,协助她修炼。” 姜流一五一十解释道,只不过没有说出凌珊的名字。 怀民听后,摩挲着下巴,明白了什么似的“哦”了一阵,道:“你所说的,可是那位随你一同入门的凌珊师妹?” “正是。” “她可是阴时阴刻出生的,生辰八字命中带水,天生体寒?”怀民又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师兄怎猜到是凌珊的?” 怀民略有深意的笑笑,道: “她入门一年,早课时就坐我旁边,我看她脸上总是没有血色,唇色很淡,像是阳气不足的样子,今早我帮她捡东西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感觉就像冬天的冷水一般——师弟,你等我一会儿。” 他随即在自己床下翻箱倒柜,怀民本就爱好收藏各种奇珍,他的床下不知道堆了多少箱子。 怀民从自己床下搜出来一个长方体的木匣子,上面印着昆仑派的长剑标志,姜流认得这匣子是用来装门派内的武器的,怀民将其打开来,脸上顿时映着橘红色的光彩。 这匣子里的武器,看来可不是一般弟子能使用的凡铁。 一对流光溢彩的双剑,剑柄的位置铸了一圈防护用的锋利齿轮,可攻可守,如此奇珍利器,怀民也不小气,直接递给了姜流,道: “这把封灵火刃是我前些年自己铸造的,没有计入铸剑厅的兵器谱,师弟拿去给凌珊师妹用吧。” 姜流接过这把武器,凭着他天生对火灵的敏感,这把武器所含灵力远远胜过铸剑厅大部分弟子铸造的兵器,即便是比起他的饮雪剑,也输不了几分。 “想不到师兄铸造手艺如此了得,却天天整些古玩字画,实在可惜。”姜流感叹道。 “不瞒师弟所说,幼时被玄临师父相中带上山修行,他确实是看上了我的天赋,但我本人对修行并无太多向往,况且——所谓斩妖除魔不过是被冠上了美化名义的种族之争罢了。” 姜流听后一愣,想不到在仙门中土生土长的弟子,居然也有怀民这种异类,他刚才这番话要是让长老听去,恐怕免不了给他按上个道心不纯的罪名,重罚一番。 怀民看着姜流的惊讶表情,笑道:“师弟不必如此诧异,我早就看出来你我并非池中之物,而是异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妖族之中,近几十年来就属那冰魄兽一族与我昆仑派多次冲突,这一脉妖族本是栖息在长白山深山的精怪。” “只因每次休眠时散发出的灵力会引起雪崩,就被我昆仑派驱逐,导致他们长途跋涉来到我昆仑,几十年争斗不休。” “当年这一脉都是法力低微的小妖,现在却有了匹敌我昆仑派的实力,好几次差点颠覆我门派根基,所以师弟你看,天下最可怕的妖魔,便是仇恨和怒火,能将最卑微的小妖滋养成凶残的猛兽——” “所以师兄我自从看破了这一点,成仙修道对我来说就没有吸引力了,我只希望能和我这一屋子宝贝共度余生。”怀民洒脱地说道。 “想不到师兄,竟有这番看破红尘的境界,师弟佩服。”姜流笑道。 听了姜流的夸奖,怀民却突然又露出那副奸商笑容,道:“不过我这武器可不是白给的,师弟,你之前卖我的掌门画像,我总觉得神韵不太到位,所以我想让你给我现场描摹一张。” “正好明日就三阁论武了,掌门肯定会主持大局,你若没有比试场次的时候,就给我描五张杜掌门的姿容,权当交换了。” 姜流噗嗤一声笑了,他还真以为怀民是那无欲无求的散仙呢。 …… 入云台上,青玉缚和饮雪剑清脆交锋,飞速起舞,青白两种光芒交织辉映,像是很熟悉的两个人,许久未见之后,激动地共舞。 姜流在凝冰剑意上的修为,已经远远超出杜瑶光的预期了。 他这一次回御龙关处理家事,回来之后杜瑶光给他把过脉,发现他心脉受损情况丝毫没有好转,但是修为居然提升不少,凝冰剑意已经提升到了第四层,几乎可以类比为五灵归宗第三层实力的弟子了。 他的天赋确实很高,若非心脉受损在前,也当是个天赋异禀之人。 青玉饮雪交锋的气浪,在入云台上崩开,散落。 杜瑶光现在以四成功力和姜流对练,他完全接得住招式,并且还有还手之力。 饮雪剑几乎贴着杜瑶光的鬓角刺空,她弯下纤腰,仰面躲过剑锋,脚尖用力点地,预判躲过了扫向下盘的攻击,身子腾空时便刺出一剑,划破了姜流肩上的衣服。 这才稍微走了下神,便差点在招式上输了半式。 姜流修为虽是从零开始,但是招式武功可一点都不弱,并且是招招都是用于杀敌的凶猛杀招,杀气十足。 她这几天总是想起在灵山洞府之时,他们被九尾狐族围攻,姜流对付那只四尾妖狐的手法——那可真是毫无观赏性又招招要害的手段。 “你若招式一直如此凶猛,总会破绽百出。” 杜瑶光语毕,凌空调转身体,几脚踢在饮雪剑的剑身上,将他踢开数丈,她这样出招已是留手,若用青玉缚攻之,几招之内就能缴械姜流。 “单纯是我技不如人,打不过师父罢了。” 姜流还有闲心思嘴硬,仰面躲过一脚,后背几乎贴在地上,从杜瑶光身下划过,回身一掌,反被杜瑶光一掌震开。 他突然使出玉雪峰上对付姳奚那招飞剑,饮雪剑脱手而出,杜瑶光也是一愣,一剑将其挥开,白芒飞回的方向,正好被姜流接住,从天而降一剑劈向杜瑶光。 青白剑锋碰撞,犹如两人眼神的交锋。 “能杀敌的,就是好招。” “你入门修行的目的,难道只是杀敌吗?杀气太重,有害无益。”杜瑶光甩开姜流的压制,飞身追击。 青玉缚婉转锋鸣,数次逼退饮雪剑的攻势,一场教学,仿若内含着杜瑶光的薄怒。 “存活之人才能成仙,羸弱门派只会一地死尸。”姜流毫不相让地回答道。 杜瑶光虽然未露出怒容,但手上力气又重了些,她的双眼,呈现出深蓝色的光彩。 姜流的剑,也愈发不隐藏杀气了。 他是天生的杀神,所学技法也全是杀人技艺,如何懂得在比武之中,手下留情? 拨云写月剑法,在他手上,已经全无仙门风范了。 他凶猛一剑,两人都被震开几丈距离,姜流蹬着身后石台借力,一剑刺向空中的杜瑶光。 他外露的杀气杜瑶光看在眼里,突然在她脑海里形成了一句话。 强者,得生! 她这双被灵山热海浸泡过的眼睛,突然再次,刺痛了。 面前的姜流,变成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他的周围是锋利如刀的群山,是拥他为王的群魔,他霸气又傲慢地坐在他的王位上,强有力五指凭空握着,仿佛一下,就能夺走世间所有生命。 “唔……!” 她因双眼疼痛,慌乱之中挥出了一剑,更像是被惊恐和害怕引导着,砍向那个可怕的黑影。 当!杜瑶光全力一击,饮雪剑被打落,姜流也被剑气荡开,撞上了身后石台。 他因杜瑶光突然使出全力有些震惊,但是杜瑶光那一瞬间的慌乱,令他半分也生不起气来。 她怎么了? 杜瑶光捂着双眼,右手紧紧抓着青玉缚,抓到手背都泛红。 “师父,你怎么了?你的眼睛……” 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杜瑶光居然下意识远离了他一步。 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跌入了冰点。 “无妨……”她冷冷回答道。 …… 姜流坚持要扶着杜瑶光回屋,杜瑶光拗不过他,只能依着他了。 刚才比武对练时,杜瑶光对姜流一番言语确实生气,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又会疼痛起来,她看到的那个场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居然还在没睁眼的情况下,便化解了姜流的进攻。 那个虚无缥缈的场景,那种氛围,很容易就让杜瑶光想到那个人,那个对于天下修行之人来说,都如噩梦般的名字。 那一瞬间的惊恐,在杜瑶光心中久久都不散去,而姜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一直在重重地呼吸着,十分不安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姜流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其中缘由,不仅仅是因为她此时闭着眼,看不到前路。 被人照顾着的感觉,真好。 此时此刻,仿佛姜流才是师父,她是徒弟。 要是能一直握着这样一只可靠的大手就好了。 杜瑶光前些日子问玄慈长老要了一瓶有着明目功效的药水,她若是眼睛不舒服了就会滴一些在眼睛里,闭上眼休息会儿就好了,的确能够缓解她时有时无的眼痛。 姜流帮杜瑶光找出那瓶药水,让杜瑶光躺在床上,帮她滴入眼中,他看着杜瑶光眼睛里的血丝,轻声道: “师父,你不要怕,你这种症状,应当是泡了灵山热海的缘故,灵山派的热海长老为了保持他这种能瞰破天机的能力,要日夜浸泡在热海之中,双目失明便是道破天机的惩罚。” “不过师父你只泡了一次,过段时间就好了,不会双目失明的。” 杜瑶光闭着眼躺在床上休息,姜流在床前看着她,那忧愁的眉头,总是无法放松。 和她待的时间长了,他才知道杜瑶光的心里到底有多少忧愁苦闷之事,最大的忧愁,应该说是仇,就是他自己,姜焱凌。 最大的痛苦,是他带给这个美丽的女子的。 他带给她那么深的伤痛,而她却在治愈他的伤痛。 能依着她的,就都依着她吧。 “你对灵山派如此了解,是为了报仇吧?” 杜瑶光突然开口道。 “执念太深,这样不好。” “姜焱凌,不也是你的执念么?” 姜流反问道。 “若他在你面前,你能做到不杀他么?” 杜瑶光沉默不语,指甲抠在姜流的手心,抠的很疼,姜流也没有要躲的意思,一声不吭让她就那样抠着。 “那不一样……”杜瑶光像是此时才意识到他们牵着手似的,缓缓把手收了回去。 她的每个细微的心思,姜流都看得清楚。 “对,不一样,姜焱凌是为祸生灵的魔头,于公于私,你都要除他。” 姜流故作轻松道:“至于当初害我的灵山派人,我早就忘了他们的长相了。” “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误入歧途——”杜瑶光的语气中,不是师父对徒弟的教训,倒是有些像请求。 姜流抬眼,看到她已经睁开的眼睛中,泛着深蓝色的色彩。 他笑了,轻声道:“好,都听你的。” “小薇,你不要怕,有我与你一道。” “有我在,你不用害怕那个魔头。” “有我在。” 杜瑶光似乎一点也不反感姜流喊她的小名,安心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淡淡的香味,就像他们说不清的朦胧的连接,他最后看了一眼杜瑶光精致迷人的容貌,微笑着离去。 她这几日都很累,此刻安然闭上了酸涩的双眼,很快便睡去了。 第149章 掌门高徒和他的四个挂件 西王峰上,无极殿前的御剑广场,三阁弟子早早在此聚集,四年一度的三阁论武马上就要举行,昆仑弟子们神秘又万众瞩目的杜掌门,自上位以来第一次在所有弟子面前露面训话。 杜瑶光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额上三枚菱形冰晶状的花钿,梳着高髻,这是她出席公开场合的固定妆容和服饰,看上去气质高傲,就像一位令人不敢冒犯的冰山女神。 她讲话期间,弟子们都异常安静,眼睛从未离开过这名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 第一轮抽签昨日就已完成,青玉阁正好二十人,五五分组分为四队,苍阳阁和铸剑厅在各自长老的协调下也分组完成。 第一轮虽名为团队赛,计分却是计个人表现分,通过每名弟子在比武中的整体表现和淘汰对手数,各长老会给予其一个表现分,每队表现分最高的三名能够晋级个人赛。 团队赛总共两轮,那些没有分组第一轮闲置的弟子,在第二轮才有机会加入那些队员被淘汰的队伍,获得表现分,两轮下来,不会出现有弟子没机会参赛的情况。 “真想和大师兄分到一组啊,可惜苍谷长老怕咱们和其他队实力不均衡,硬把他分到其他队带新弟子去了。”人群之中,怀澈和怀浔抱怨道。 “你怎么还怪上咱长老了?你忘了全队只有三名能晋级了?咱们队已经有了个刚突破第四层的怀凌,怀年师兄若和咱俩一组,你是想淘汰我还是淘汰你啊?所以说,长老是为了咱俩好。” 被怀浔这么一解答,怀澈露出觉悟的表情。 两人看向青玉阁的方向,青玉阁人丁稀少,一眼就看见了怀隐和姜流那一组的人。 怀浔露出不屑的表情,他们也知道抽签的结果,第一轮比赛,他们要和姜流那一组对阵。 “真可惜,大师兄不能和我们一起揍姓姜那小子了。” “是啊,大师兄苦恋咱掌门十几年,一直得不到回应,结果掌门居然收了那个异类做徒弟,亲身传授,据说他们现在每晚在入云台练剑,形影不离……呃,难怪大师兄状态越来越不好。” 怀澈说罢,替怀年叹了口气。 两人私下和怀年交好,早早就知道他对杜瑶光的心意,只不过杜瑶光一直以来冷若冰山,门中所有弟子都难以接近她和她的玉雪峰,未曾想突然冒出来个姜流,不知以何种手段让杜瑶光收了他当徒弟。 他们本就替他们大师兄抱不平,再加上姜流顶撞苍谷长老的私怨……他们想教训姜流一顿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 “正好,借着这个论武的机会,咱们好好收拾姜流一顿,怀隐师弟也是倒霉,要带三个新入门的弟子和我们交手。” “你可别太掉以轻心,除了姜流,那个凌珊师妹也是个怪胎,据说入门三天就学会了水系基础法术凝冰咒,咱们入门三天的时候连剑都挥不明白呢。” “而且姜流每晚和杜掌门对练,实力进步肯定也是飞速,咱们到时候可要小心谨慎。” 怀澈一听,觉得有些道理,心里很是不爽,道:“唉!咱们杜掌门还是年轻了些,不如长老们深思熟虑,非要收那个来历不明的怪胎做弟子!” 怀年不知何时以来到两人身后,此时他表情不悦,训斥道:“比武还没开始,就已经开始大放厥词了么?” 两人身子一僵,听到怀年的声音都露出惊慌之色,转身低头道:“大师兄……” “掌门行事自有她的道理,寻常弟子休要揣测,心思放到一会儿的比武就行了,若是因为骄纵轻敌败了……师父那里,我可替你们担待不了。”怀年冷着一张脸,警告两个师弟道。 …… 杜瑶光不是爱说话之人,简短对门下弟子说了几句之后,就让各自准备上场比武了。 无极殿前的御剑广场能容纳两场比武,第三场则需要去入云台上举办,三阁论武正式开始之后,杜瑶光就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三阁长老主持场下的比武。 怀年第一轮比武还没轮到他,他来到无极殿前,对苍谷长老行了礼,站到师父身边一同观看场下比赛。 他本想着自己的比赛开始之前,能趁机和杜瑶光说上几句话,他们自神农遗迹回来之后,就再没有说过话了,连面也很少见。 他几日来一直回味着在神农遗迹的经历,师姐独自一人去救他,那便是在乎他的。 他本以为,经历那样的气氛后,他们能稍微亲近一点,和年幼时一样。 可惜,杜瑶光的态度丝毫未变,怀年心里有些失落。 “命你调查姜流底细这事,如何了?” 苍谷长老突然问道,怀年一改失落的状态,对他恭敬道:“禀长老,据弟子所查,姜流乃御龙关人士,在关中经营着一家铁匠铺,现由他兄弟代管,其他的,弟子也并未发现。” 怀年向殿下的御剑广场望去,怀隐和姜流那一队,已经和怀澈怀浔的队伍交手了。 怀澈和怀浔与两名弟子近战强攻,另一名苍阳阁弟子用法术支援,而青玉阁这边,怀隐瑶歆用剑阵掩护,姜流和顾云清作前锋,凌珊远程施法,整体风格,苍阳阁偏攻,青玉阁偏守。 “青玉阁整体实力不如,若非姜流和凌珊两人天资过人,恐怕早已展现颓势。” 苍谷长老道。 “姜流天生蛮力,又出身不周山下的御龙关,为师早已怀疑他是半魔或是妖族,但一直没有证据。” “况且,他还和那魔头一个姓氏……还有那和他一同入门的凌珊,对灵力的感知远远超过寻常弟子,与妖族十分相似。” “师父,弟子听说,五灵归宗第五层修为能够隐藏自身灵力,有如常人,不知……”怀年试探道。 “他每日在掌门眼皮子底下练功,若他真有意隐瞒,掌门怎会看不出来?况且,整个仙门也只有掌门和蜀山李掌门达到了五灵归宗第五层修为,他若有这等能力,混入我昆仑所求为何呢?” 苍谷长老抚着白须,思索道。 顾云清在两名苍阳阁弟子的围攻下节节败退,若不是怀隐和瑶歆用剑阵掩护,每当他要被击中的时候,都会有飞剑帮他挡下致命一击,顾云清恐会成为第一个被淘汰的人。 另一边,姜流和怀澈与怀浔纠缠许久,反倒还占些上风。 而苍阳阁那名远程施法的弟子,看准了顾云清这个薄弱点,不断操控雷电攻击护着他的剑阵,攻势凶猛,使得凌珊不得不招出冰墙与剑阵一同守住青玉阁这边的阵型。 若是个人赛,姜流倒是能够凭借自身实力赢得比赛。 但团队赛他必须守着自己队伍的阵型,如果掉队落单,那便是暴露在敌方五人的攻击之下,将他打出擂台范围或是打晕令他失去反击能力,都是可以判他首轮出局的。 姜流一剑震开怀浔怀澈的进攻,没有第一时间追击,反倒冲到顾云清身边,替他一剑挡开他身后那名苍阳阁弟子,饮雪剑白光毕露,一击将其逼退,让顾云清稍微喘了口气。 “攻守有度,有领袖风范,姜流战斗经验丰富,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铁匠。”苍谷长老道。 苍阳阁那名操控雷电的弟子,飞到半空,周身雷电灵力大盛,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雷光壁障,同时,青玉阁五人头顶突然现出紫色雷光,整个擂台都覆盖在了他的法力范围内。 “天雷破空……怀凌师兄竟已达到五灵归宗第四层修为了,各位当心!” 怀隐看着这雷电架势,眉头紧皱,他和瑶歆也才第三层修为,两人合力估计能勉强抵挡这雷灵,但是,其他三人就顾不上了。 数道凌厉雷电劈下,凌珊招出冰墙协助剑阵抵挡这铺天盖地的雷劈,一时雷电轰鸣,闪得围观的人睁不开眼,雷电劈在防护剑阵之上,地面都震动不断。 姜流从冰墙的缝隙中,远远看着那释放雷电,脸上挂着得意微笑的怀凌。 这个仙门弟子,居然在自己面前炫耀技艺? 雷灵环绕,身体悬空,仿佛得道飞升一般。 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飞升! “装神弄鬼。” 就在此刻,一道雷电劈碎了冰墙和剑阵的防护,将顾云清震得一个踉跄,对面的怀浔攻击欲望剧烈,没等怀凌的雷电完全撤去,就冲了上来,一剑打飞了顾云清的佩剑,一腿把他踢下了擂台。 青玉阁顿时少了一员,团队赛规则虽然是全员淘汰才会停止,但现下已然是四打五的局面,对实力本就弱于对手的青玉阁来说,几乎判了死刑。 但是,姜流怎能忍受这群小年轻在自己头上摘走胜利? 他冒着暴露在雷电之下的风险,冲出保护自己的冰墙范围,一剑朝怀浔刺去。 像是没想到姜流敢直接冲出防护范围,怀浔匆忙用剑身挡住这一刺,被姜流的力道逼到擂台边缘,几乎就要被打出边界。 他左侧袭来一道雷电,被凌珊及时用冰墙挡下。 “三位,掩护好我。”姜流扭头说道。 怀隐瑶歆凌珊意会地点了点头,此时他们只有姜流一个前锋,便用全部精力来保护姜流不被怀凌的远程攻击影响。 姜流一人,与四名苍阳阁弟子战在一起。 饮雪剑白芒耀眼,从一开始的防守之势,改为散发着凛冽战意。 姜流面对四名弟子围攻,身法迅捷辗转,好几次贴着剑刃闪过,却总能避开袭向他的致命一击。 连远远观战的苍谷长老,都不得不对姜流的战斗素养点头称赞。 “他虽然修为浅薄,但这等战斗经验和素养,绝不是被掌门教导一年就能学来的,这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才能拥有的直觉。” 苍谷长老话音刚落,姜流蛮力一剑挥开怀浔的攻击,借力打力,用他的剑一击震开了左侧攻来的弟子。 他一脚踹开怀浔,微微侧肩,怀澈的剑刃蹭着他的肩膀从身后刺空。 他抓着怀澈从身后伸来的胳膊,把他整个人腾空甩起,就如挥着一把流星锤,击飞了另一个苍阳阁弟子之后,一把甩向怀凌的方向,正好和袭来的雷电撞在了一起。 怀澈一声惨叫,当场昏了过去,身上还散发着焦味儿。 苍阳阁四名弟子震怒,怀浔回头怒目圆瞪,冲着怀凌吼道:“你干什么?!” 怀凌先是震惊,被怀浔吼了一声吼更是怒不可遏,招出更多雷电攻击青玉阁的阵型。 他们都想拿下姜流这个人头,结果抢人头抢出意外,把自己人给淘汰了。 趁着苍阳阁自乱阵脚的时候,凌珊招出几个冰刺攻击怀凌,都被他周身的雷电壁障挡下来了。 姜流一剑挥开怀浔,跟上一击剑气,回身又一剑击退冲上来的苍阳阁弟子,反手握剑,用剑柄重重敲了一下他的面门,身后袭来的弟子,被护阵的飞剑挡了下来,姜流趁机一脚将其踢飞。 迎面袭来的三道雷电,姜流腾空躲过,脚下的地砖被劈得碎裂崩开。 近身作战的话,三名弟子的剑法和经验远远不及姜流,但那个操纵雷灵的怀凌姜流不好对付,尤其是还有人近身纠缠的情况下。 像这种修为的弟子,施法之时周身都有灵力壁障护体的,得想个办法破开。 “姜师弟,你全力和这三人对战,我们三个会尽力抵挡怀凌师兄,不让他攻击到你。”怀隐说道。 “擒贼要先擒王,师兄,一味防守,你们会气力用尽的。”姜流回道。 姜流横斩荡开左侧进攻,低头躲过右侧利剑,用剑柄重击其腹部,随后侧头闪过正面刺击,抓住他胳膊,几下膝撞撞得怀浔几乎昏厥。 他的面前几道雷电差点击中他,都被剑阵和冰墙拦了下来。他对于眼前的电闪雷鸣熟视无睹,全神贯注地寻找对手的破绽。 四人的配合,已经比苍阳阁那四人要默契的多了。 怀凌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墙和剑阵防护范围内的三个弟子挨打却又无计可施,他若是停止施法,那三人恐怕会被瞬间淘汰。 一开始占据上风的苍阳阁,此时却有三人已经被困在青玉阁的战阵内脱不开身了。 姜流抓着怀浔的胳膊,一把将他和一旁的弟子撞在一起,回身一剑把对手的佩剑打得脱手,然后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生生提了起来。 在近身作战这方面,姜流的手段和素养完全碾压了这些年轻弟子。 姜流举着他,走到擂台边缘,只要一松手,就能把他扔下去。 “听说你们很想教训我?” 怀凌眼看着又一名弟子要被淘汰,招出几道雷电袭向姜流。 姜流胳膊一转,把手上这名弟子挡在了自己身前。 怀凌大吃一惊,急忙让那雷电偏了几分。 苍谷长老眉头紧皱,道:“杀气太重,不择手段……实非仙门弟子应有的作风!” 怀凌心中不知骂了这个手段恶劣的姜流多少次,但利用苍阳阁弟子抵挡怀凌的攻击还不算完,他还要利用这一点,破开怀凌的雷电壁障。 他抓着那名弟子,全力扔向了怀凌。 怀凌再次震惊,他周身的雷电壁障,一经施展可是连刀枪都难伤分毫,若是一个血肉之躯撞上来,还不得当场被电的外焦里嫩? 他急忙撤去了一部分雷电壁障。 “凌珊!” 凌珊心领神会,心知这是难得的机会,趁着怀凌撤去屏障的时候,她操控寒冰灵力聚在怀凌脚下,几根巨大的冰锥突然破土而出,直接便把他撞上了高空。 怀凌飞了数十丈的距离才坠落在地,已经飞到观众席之外了,围观弟子跑上去查看他情况,发现他已昏过去了。 随着修为最高的怀凌淘汰,剩下两人也没有还手余地了,纷纷认输。 手下五名弟子被淘汰,苍谷长老眼中却并无意外和愤怒,只是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仿佛姜流的晋级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似的。 他扭过头对怀年道:“到时候,你若与他交手,定要全力一搏,逼出他一点底细来。” 怀年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道:“弟子遵命。” 第150章 冰山美人吃大醋 白日三阁论武的那几场比赛,成了各弟子茶余饭后的谈资。 尤其是那场最为爆冷的比赛,几乎人人都要论上几句,其中有一名弟子,他的表现分得到了三阁论武举办以来的最高分,和已经身为掌门的杜瑶光当年的分数一样高,都是双甲评分。 只要是表现分能得到双甲评分的弟子,所处小队不论是否出局,自身都能晋级个人赛。 当年杜瑶光和四个青玉阁同门也是和苍阳阁的队伍力战,在擂台上大放异彩,可惜最后因总体实力差距过大而败北。 这次出现的双甲评分,不但表现脱颖而出,更是带领队伍以弱克强赢得比赛,那个名字瞬间火遍了昆仑派上下,无人不晓。 “我跟你说,那场比赛你不看实在是人生大憾,在怀凌师兄一人就把青玉阁三人的护阵打得抬不起头,率先淘汰一人的情况下,姜流师弟以一敌四,居然硬生生带队把比赛赢了下来!” “苍谷长老脸黑的像墨水一样,罚怀浔师兄他们四个去沉渊谷吹冷风去了。” “嗨呀,我去入云台看瑶芸师妹比赛去了!咱们那位姜师弟入门试炼的时候重伤晕倒,我还以为他是个病秧子呢,怎么现在这么猛?” 铸剑厅剑林旁,怀远和怀剑正在激烈讨论着,怀远手舞足蹈给他讲述着那场比赛的过程,听得怀剑目瞪口呆。 “姜师弟个人能力确实出众,但是苍谷长老认为怀浔师兄贪功激进,虽然他淘汰了顾云清师弟,但是却把整个队伍带进了对方阵法之中,狠狠训斥了一顿。” “啧啧,想不到姜师弟如此天分,怪不得他不愿意待在我们铸剑厅,非要去高攀杜掌门呢~” 怀剑正说着酸味十足的言论,正巧正主在他们面前走过,姜流也不知听到没听到,斜眸瞟了两人一眼,面不改色,走了过去。 怀远和怀剑等他走远了,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刚才姜流那一瞥,虽说并无任何情绪和含义,但总归让人有些不舒服,仿佛是强者在俯视弱者一般。 “真是目中无人,好歹咱们一年前还照顾过他几天,连个招呼都不打。”怀剑抱怨道。 “估计是和杜掌门待久了吧,师父什么样,徒弟就什么样,啧啧。” …… 怀民正在屋里收拾着他今天的战利品,他今日在姜流那场比赛场下偷偷开了个局,吸引弟子来下注,下注姜流队伍的人数连对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比赛一结束,怀民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些宝贝他从午时点到傍晚都没清点完,笑得脸都快僵了,看到姜流进屋,他越发笑得灿烂,道:“哟,这不是咱们掌门高徒,双甲评分的天之骄子吗?光临寒舍,所为何事啊?” 姜流瞥了一眼怀民桌上和地上的各类仙家宝贝,冷笑道:“哟,怀民师兄财运滚滚啊。” 怀民绷不住大笑一声,道:“哈哈哈哈哈,多亏了你,你现在在昆仑派可是大红人,传闻都传疯了,你那场比赛已经出了个精简版本的概括:掌门高徒和他的四个挂件。” 姜流轻笑一声,对于这些吹捧的名声不甚在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卷,递给怀民。 “这是我今日开幕之时画的,你看看如何。” 怀民摊开一看,正是今日对着众弟子训话的杜瑶光,他笑着点头,很是满意道:“好,太好了,这对眼睛比之前所作更有神采,就像活的一样,好!” “那好,我明天抽空给师兄再多画几张,听他们说双甲评分直接晋级个人赛,不用参加第二轮,所以明日我有的是时间。” 怀民点头答应,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事,急忙叫住要离去的姜流,道:“对了师弟,凌珊师妹用着我那封灵火刃,可还趁手?” “十分趁手,是她擅使的兵器,而且有效抑制寒气,她让我替她谢谢师兄。” 怀民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不过我想起来个需要注意的事,还请转告,让她一定谨记。” “师兄请说。” “五灵法则之中,水火两种灵力的克制关系其实并不绝对,与其说是克制,倒不如说是均衡,一方太盛,便以另一方压制。” “凌珊师妹运功之时,体内水灵会非常活跃躁动,还请转告凌珊师妹,她运功之时万不可让封灵火刃离手,否则体内水灵可能会失控暴走。” 姜流听后,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也没问怀民是否有永绝后患之法,只是在稍微思索之后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今晚有庆功宴,暂时不想这些事。 …… 庆功宴自然不会在昆仑派举行,没酒没肉的,毫无氛围,还可能会被掌门盯着,于是姜流自费在天路镇最大的西域特色酒楼包了一间豪华包间。 除了寒疾发作需要静养的凌珊以及陪她的顾云清,青玉阁的师兄师姐们全都被姜流请来了。 “呜呜呜,姜师弟啊!你是不知道,你来之前,我们回回都被苍阳阁打得头抬不起来啊!” 一位胖师兄喝红了脸之后,抱着主座上的姜流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苦。 他叫怀硕,硕大的硕,跟他的样子挺搭配的。 这些一开始顾及门规戒酒戒肉的师兄师姐们,纷纷败在酒香之下,一个个全都喝得奔放起来。 毫不客气坐在主座上的姜流,旁边喝空的酒坛子更是堆成一座小山。 怀隐抱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弟子,一边碰杯一边哭:“娘!孩儿终于摸到比武第二轮的地板了!” “天不生姜师弟,青玉阁人才万古如长夜啊——!”瑶歆大声说着,举着酒坛在加入了正在跳舞的西域舞姬队伍中,转圈圈。 听有文化的人夸人就是舒坦,姜流也酒意上头,和这些比他年轻几百岁的昆仑弟子们打成一片,搂着怀硕的脖子,举着酒坛道: “诸位放心!姜某这一届三阁论武必定拔得头筹,好好杀杀对面的威风!” “姜师弟万岁!” 酒过三巡,场面更是跟疯了一般,女弟子们把跳舞的舞姬纷纷赶下去,自己在大厅中央舞了起来,有的舞剑,有的舞着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动作,突出一个随心所欲。 而怀隐喝了酒之后却透着一股儒雅之风,将弹琴的琴姬遣了下去,自己开始弹曲,还挺好听的。 “哟,怀隐师兄多才多艺啊。”姜流睁大眼睛。 怀隐的脸更红了,谦虚道:“略有涉猎,略有涉猎。” 说罢,姜流拿出一根骨笛,和怀隐合奏起来。 大厅中央,是瑶歆带队伴舞的女弟子们,一套拨云写月剑法耍的东倒西歪。 酒量不好站不起来的,便坐在两旁耍酒疯嘻嘻哈哈,酒坛子丢来丢去。 这场面,若对外人说是昆仑弟子聚会,定是一百个不信。 这分明是群魔乱舞。 瑶歆突然折了桌上一枝花,接下来的动作让全场彻底失控。 她走到姜流面前,举着花,道:“姜师弟!我喜欢你很久了!做我道侣吧!” 这帮酒疯子起哄的声音,差点把豪华包间的顶掀了。 而姜流本人,笑而不语,不知到底答不答应师姐的求爱。 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众人不约而同,感受到一股凉意。 在一双射出冰冷寒光的美眸下,场面几息时间被安静下来,唯有姜流还吹着笛子。 那双冰冷美眸,先盯着用花求爱的瑶歆,又盯上了姜流,迈入了包间。 这个场面,令美眸的主人顿时心生难以言表的怒意。 跳舞的,起哄的,表白的,在看见这个身影的时候顿时清醒了十分,齐刷刷躲到大厅两旁,站得笔直,惊恐的神色浮现在一张张透着醉意的面孔上,更有甚者,在对方冰冷的气质下发抖。 姜流诧异场面上怎么没声了,睁眼一瞧,一个穿着蓝白衣裙的模糊身影朝自己走来。 “好美的舞姬……” 他喃喃道,他喝得太多了,酒坛子在他身后堆成了山,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冷着一张脸瞪着他,他才看出来那是谁。 “咦?小……” “住口!”杜瑶光斥道,一张绝美面容白一阵红一阵。 她刚才,好像听到瑶歆对这家伙告白了吧? 若是她晚来一会儿,他是不是就答应了? 她的心里,居然生出一股巨大的酸意,好似瑶歆是在抢她的东西。 杜瑶光平复了一下这股酸涩的情绪。 “为什么不来晚课?”杜瑶光质问。 姜流慵懒地笑道:“你徒弟这么优秀,少上一天课没事的。” 杜瑶光看上去很不高兴,但是冰山美人不高兴的样子,也是别有一番韵味,让姜流忍不住捉弄她。 “现在已过子时,你还带着同门花天酒地,将门规视若无物,成何体统?!”杜瑶光的语气冰冷到似乎能从嘴里吐出水雾。 姜流有恃无恐的样子,靠在靠背上,道:“我为青玉阁立下汗马功劳,还不能享受一下吗?来,接着舞接着奏!” 杜瑶光拳头硬了。 两旁站着的弟子们,哪个敢听他的有半个动作,一个两个都快被他吓哭了,纷纷朝他使眼色,让他千万别再激怒杜瑶光了。 杜瑶光扭头,冰冷目光所触之人皆是一阵颤抖,最后她看向脸色还算正常的怀隐,问道:“还能走么。” 怀隐一愣,紧张道:“啊,能……能的,掌门师姐,能……” “带你同门回去。” “啊是……!” 杜瑶光抬手直接施术把姜流定住,玉手抓着他的肩膀,一阵风的功夫便带着他消失不见了。 …… 姜流的房间里,杜瑶光把他丢到床上。 酒后吹了风,姜流直接不省人事,他喝得量本就是常人的许多倍。 杜瑶光也不嫌弃他一身酒气,为他盖被子时,他突然睁眼,迷茫地看了一眼杜瑶光近在咫尺的容颜,然后扫了一圈房间,道:“我在哪?” “在你房间里。”杜瑶光轻声道,听上去已经不生气了。 “我家?” “对。” “开什么玩笑……我没有家。”姜流紧皱着眉头,一副抗拒的样子,把被子掀到一旁。 杜瑶光又为他盖上了。 “被驱逐……被赶尽杀绝……我哪有家?”姜流一副不安的样子,紧紧抱着他自己。 杜瑶光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蹲下去,握紧姜流的手:“别怕,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姜流听后,眉头舒展了一些,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突然满眼愧疚,道:“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令杜瑶光一怔,面前的人,刚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突然变得忧郁感性。 “杜小薇……我为我对你造成的所有伤害,道歉……”说罢,他便疲惫地闭上眼。 杜瑶光坐在他床前,玉手被他握着,虽一言不发,但并无挣脱之意,又想起刚才瑶歆告白他的事。 她为此事生的气,比他带着同门花天酒地更严重。 可是他们名为师徒,就算他和瑶歆结为道侣,她也没理由阻止。 她这是怎么了…… 杜瑶光心里复杂地瞪了姜流一眼。 还是睡着的样子更乖一点,不会让她有操不完的心,杜瑶光想道。 等他完全睡去了,杜瑶光才起身,为他准备了一碗醒酒汤,轻轻离去。 第151章 冰山美人生气了 次日清晨,经历过宿醉的怀隐等人,皆是顶着黑眼圈和鸡窝头起了床,仿佛魂魄还未回到体内,迷迷瞪瞪的。 可他们看到姜流时,发现对方精神好得很,昨晚比他们多喝几倍的酒,却全无醉酒的样子。 人和人的体质真是不能一概而论。 还好第二轮的团队赛中午才轮到他们,而姜流因得分最高直接晋级而跳过了。 怀隐和凌珊的队伍,另找了两个第一轮未被淘汰的青玉阁弟子组队参赛。 昨日比赛因姜流个人表现太过出众,除了被打下擂台淘汰的顾云清以外,凌珊、瑶歆和怀隐的表现分都是乙级最末,甚至比对面被淘汰的怀凌分数还要低。 趁着第二轮比赛好好表现,还是有机会晋级的。 本想着闲下来有空作画的姜流,却因名声大噪的缘故,走到哪都有人关注,甚至走上前来搭话。 今日杜瑶光好不容易有心情看一下门下弟子的比赛,能给姜流在一旁描摹她容貌的机会,却总是被前来搭讪的弟子影响。 为了不被打扰,姜流飞到了无极殿殿顶,下方就是观看弟子比武的杜瑶光,怀年站在她身旁,似乎正在传达什么消息,杜瑶光频频摇头,令怀年表情越发窘迫。 姜流对这个怀年没什么好印象,他们交集不多,但每次碰面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感觉姜流抢了他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净是提防警戒。 他昨天又把苍阳阁五个修为数得上号的弟子尽数击败,恐怕对他的敌意变得更深了。 无极殿前的御剑广场上,凌珊队伍和铸剑厅弟子怀远怀剑的队伍正打得火热,她作为水属性修士却拿着火属性兵器一事,成为了场下观众的谈资。 她手中的封灵火刃,是极具阳炎灵力的仙家利器,虽然和凌珊所修功法不合,但是却十分巧妙地达成了均衡之态。 且凌珊本身就擅使双手剑,一对橘红色双刃在她手上虎虎生风,面对几名比她早入门几年的师兄,也丝毫不落下风。 姜流分心看了下凌珊的比赛,见她剑法精妙,与对手周旋进退有度,表现远远优于另外两个新加入的青玉阁弟子,不输怀隐和瑶歆,第二轮应能够稳稳晋级了。 他再次看向杜瑶光的方向,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他正欲点在画卷上的笔,僵在了空中。 “你在干嘛呢?”耳边突然传来冷淡的询问声,天蓝色的裙摆进入了姜流的余光。 他浑身突然发冷一般抖了一下,慌忙站起来,看着杜瑶光冰冷的眸子,道:“师父,你……你怎么……” 他下意识想把画卷和画笔藏起来,但摆在屋檐上的砚是万万来不及收起的了。 杜瑶光眼中不含喜怒,只是看了眼脚下盛着墨水的砚,和姜流背在身后的画卷,缓缓伸出手,带着一股不容他辩驳违抗的威严。 姜流咽了口口水,额上冒出冷汗,却在杜瑶光冷冽的注视下,不得不缓缓交出了画卷和画笔。 画上的女子,五官清晰,栩栩如生,除了裙摆还差一点没有完工,容貌已然十分明朗了。 “想不到,你还会画画啊。” 杜瑶光淡淡说道,姜流听着却有些胆战心惊,总感觉她另有所指。 “你总是把你眼中的我画下来么?” 姜流没敢抬头和杜瑶光对视,他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斜眸看着殿下的人群,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以杜瑶光的聪明,她看到这幅画,应多少也猜到,那天在山下看到的那幅《美人吃鸡图》所出何处了。 杜瑶光讨厌别人盯着她的脸看,不光是厌恶那种目光,更加厌恶对方无视她的能力和才干,眼中只有她的美貌。 那种轻浮、色孽,好似要把她从天之骄女的位子上拉下来,把她的骄傲和强大从她身上剥离,再将她扔到金屋中,做他们娇滴滴的小娘子。 她上任掌门那几年,经常会遇到这样的目光,这样的人。 但是那些外人的看法,没有那么重要,可若是他也这般…… 杜瑶光鼻子酸涩,忍住了那股莫大的难过。 “我这张脸,对你来说那么重要么?” 杜瑶光问道,语气中没有怒意,只有极致的寒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收你为徒么?” 见姜流不语,杜瑶光又问道。 姜流偷瞟了她的双目一眼,只见眸中深蓝色光芒绽开,即便喜怒不形于色,姜流也猜到了她的心思。 昨日宿醉她没和他计较已经是破天荒了,现在又抓到他拿她画像卖钱。 他真的惹她生气了。 “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并非本性恶劣之人,只是深陷泥潭,需要我把你拉出来,需要我去救你。” 杜瑶光伸手,把纸笔又递到姜流眼前。 “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绝不只是因为师父长得好看。” 姜流接过纸笔,看着杜瑶光白玉般的素手,他低声道:“徒儿知错,请师父责罚。” “不必。”杜瑶光眸中光华熄灭,转身看着场下的比武,欲飞身离去。 突然,场下擂台之中,传来一声凌珊的惊叫,周围弟子熙熙攘攘涌了上去,令姜流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 杜瑶光从无极殿殿顶缓缓落下,如踩着云雾般缥缈,围观弟子感受到头顶一阵清凉微风,都下意识给杜瑶光让开一条道路。 这场比试已被督战长老苍谷叫停。 擂台之上,凌珊腰腹处一道剑伤,但不算很深,并不致命,瑶歆在一旁施法为她治疗,但她面前的怀剑情况颇为震撼,杜瑶光看了一眼,目眦几乎裂开。 他浑身冻得如冰块一般,胸口一个雪白的掌印,从中绽开冰花覆盖全身,脸色已经寒得泛着铁青色,保持着中招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还滞留着痛苦和震惊之色。 杜瑶光急忙俯下身,点了怀剑身上四个穴道,掌上凝聚蓝光附在他胸口的掌印之上,渐渐化开了他浑身的冰花。 她扭头以难以理解的复杂眼神看着凌珊,凌珊害怕地退后了一步,不敢与杜瑶光对视。 姜流挤进人群,挤到最前面,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快速扫视了凌珊和怀剑的状况,然后,眼神放在了地上的封灵火刃上。 表面上看,是凌珊和怀剑比武之时失手打出了事故,但姜流已经多半猜到了事故的缘由。 “掌门,我师弟如何?”怀远站在怀剑身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声音都在打颤,想是事发突然,他也被吓得没缓过来神。 “并无性命之忧。”杜瑶光平静回答道。 怀远松了口气,抬头怒目圆睁,瞪着凌珊,恐怕若不是掌门在这里,他都要冲上去掐死凌珊。 “师妹,我怀剑师弟从未得罪过你吧?为何擂台之上害他性命!?” “我……我没有!是他……” “还说没有?掌门若晚来一刻,师弟就被你一掌毙了!” “休要争执!”杜瑶光低声训斥道,怀远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凌珊看着怀剑胸口的掌印,浑身不知是冷还是怎么,止不住地发抖,姜流将地上的封灵火刃捡起来,递给凌珊,凌珊委屈地抬头看了一眼姜流,接过了她的双剑。 一阵温暖的触感重新回到身体里,凌珊止住颤抖,但心里的恐惧,令她看起来狼狈又憔悴,恨不得躲到瑶歆身后,不想再承受围观弟子和对手这些铸剑厅弟子的目光审视。 “本场比试暂停,双方弟子改日再比,苍谷长老,你是本场督战,我需要和你了解一下情况。”杜瑶光高声道。 “是,掌门。”苍谷长老应道,其他弟子看在掌门和长老的份上,即便心有不满,也无从发泄了。 铸剑厅弟子带着怨恨的目光和细碎刺耳的低语从凌珊身边经过,各自离去。 …… 两方弟子比武之时,都会有一个长老在旁督战,这名长老为公平起见,不能是双方任何一个门户弟子的掌事长老。 所以青玉阁和铸剑厅比试,督战长老是苍阳阁的苍谷,他也向来以公正严明的作风着称,他跟随杜瑶光把怀剑送到冰室里疗伤,期间对杜瑶光陈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本场比武,双方十名弟子实力相当,所以战况一直十分焦灼,凌珊也一改前日与苍阳阁比试时的远程施法风格,与怀剑展开了剑术与身法的对决。 两人一直打得难舍难分,场下弟子便也开始起哄,有说怀剑看见漂亮师妹手下留情的,有说他入门几年还拿不下一个刚入门一年的凌珊的。 怀剑也许是被起哄惹怒,下手越发没有分寸气节,屡次使些损招对付凌珊。 论起实战经验,凌珊显然是比不过怀剑的,被他一番阴险拉扯也惹出了脾气,两人都年轻,年轻气盛也是常事,打得上头了便越发不可收拾。 最终结果就是怀剑用计夺了凌珊的兵器,但因失了分寸过多触碰了凌珊的身子,惹得她恼羞成怒,便一掌打向怀剑胸口,怀剑也砍了凌珊腹部一剑。 本来只是同门之间比武之时热血上头,冲动失手导致的结果。 但是,杜瑶光自从化解了怀剑身上的冰雪之后,表情便异常冰冷,只因凌珊攻击怀剑的那一掌中,蕴藏的不是仙家灵力,而是无比阴邪的妖力。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怀剑,脑中思绪繁杂,但并未在面上显现。 刚才苍谷给怀剑把了脉,自然也感觉到了这股妖力。 他此时面色铁青,对杜瑶光道:“掌门,那名女弟子蕴含妖力,身世恐和妖族有关,况且她对同门下死手,犯了我门派中的大忌!我以为,当废了她一身修为,驱逐下山,不然难以对众弟子有个交代。” 杜瑶光并未回话,看上去犹豫不决。 此时,玄临长老推门进入了冰室,怀剑是他门下弟子,他听到情况后,结束督战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他对掌门行了礼,快步走到怀剑身边,探查了他的伤势。 本就慌张的他,不出两人所料地惊诧了起来。 “这!怀剑体内为何会有妖气残留?!难道他被……” 苍谷和玄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玄临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不受控制地喊道:“我昆仑派怎会有妖族弟子?!这要是说出去,岂非让天下同道耻笑!” 苍谷长老轻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玄临不要太激动。 他对杜瑶光作辑道: “掌门,那名女弟子比试之时,我一直观察她招式,是我昆仑派武学不错,并未掺杂其他招式,但她残害怀剑的手法,将至阴至邪的寒冰灵力注入他要害处,不出半刻就会将他全身经脉冻住,颇像是与我昆仑派争斗数十年的那一支妖族分支的手法。” 玄临听后,如恍然大悟,急忙附和道: “对!对对,我说那女弟子看上去怎有些面熟,掌门,你觉不觉得她的长相和那冰魄兽女王姳奚有几分相似?说不定,她就是那妖女派来的奸细!依贫道看,应该把她……” “此乃猜测,并无真凭实据。” 杜瑶光冷冷一句话,将玄临堵了回去。 玄临一看杜瑶光的态度,似乎并不打算严厉处置凌珊,顿时急了,脱口而出道:“掌门,莫非你是想包庇你青玉阁的弟子?” 此话一出,惊得苍谷急忙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杜瑶光抬眸将锋利目光射向玄临,震慑得他瞬间止住言语,往后退了几步。 杜瑶光散发出的气场,比怀剑身体里的寒气不知要寒冷多少倍。 “凌珊是通过了须臾幻境的心境试炼,名正言顺拜入我昆仑派的,若她一开始心有不轨,幻境如何会察觉不出来?” “掌门认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苍谷问道。 “她刚入门之时,师父就检查过她的身体,先天体寒,经脉紊乱,但并无妖力痕迹,她本人,也许并不知来龙去脉。” 玄临自然是十分不情愿,但他被刚才杜瑶光那一瞪慑得又不敢驳了她的决定。 “明日我会对此事有合理处置,玄临长老,还请耐心等待。” 第152章 新账旧账,一起爆发 “凌珊,你别担心,今日场上是那个怀剑先挑衅你在先,咱们掌门不会蛮不讲理处罚你的。” 凌珊的房间里,顾云清和姜流围着坐在床上憔悴无力的凌珊,安慰她道。 “若只是简单的同门相争那还简单,只怕……”姜流说了一半,又把话憋了回去。 憔悴的凌珊,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拉着顾云清的胳膊道:“云清,我们走吧!我不要待在这个地方了,我们走的远远的,回暗洵镇,或者你的树屋都可以!” “凌珊,你……”顾云清不知所措,看向姜流寻求帮助。 “你若走了,岂不是坐实了你做贼心虚的罪名。”姜流道:“几位长老肯定已察觉了怀剑体内的妖力,正怀疑你是妖族内应,请求杜瑶光处置你呢。” “那,那我留在这不是坐以待毙吗?姜大哥,你不用管我,你只需装作毫不知情,杜掌门不会逼问你的。” “她为何要毙了你?就算你是妖,妖不为恶,为何要杀你?”姜流反问凌珊,想让她冷静下来。“杜瑶光不像其他那些仙门的长者一般顽固迂腐,你要相信她。” 凌珊的眼神,依旧不肯平静下来,即便此事轻易作罢,她也忘不了那些铸剑厅弟子今日看她的眼神,充满敌意和暴力,她不知道她以后该如何面对那些人。 姜流凝视她许久,突然道:“若杜瑶光处置此事真的有失公允,你便和我回千刃峰,天下之大,还怕没你容身之处么?” 凌珊惊奇地看向他,问道:“那你……” “说了多少次了,我可不是为了美色抛弃挚友之人。”姜流开玩笑般的假意嗔道。 凌珊突然鼻子一酸,想扑到他怀里哭一场。 如果杜瑶光当真不肯放过一个从未作恶的妖,那在姜流心中,她和那些追杀他千里的灵山派人,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 姜流从白天等到傍晚,也没见杜瑶光有一刻闲下来的时间,他远远地看见她的白色身影穿梭于掌门卧房和冰室之间,中间还去了无极殿和众长老开了会, 听说怀剑的伤势十分危险复杂,杜瑶光大部分精力都用来亲自为他疗伤了。 他私下里向瑶歆和怀隐打听,据说凌珊掌上那股阴邪妖力,差点冻住怀剑的心脉并且侵入他五脏六腑,杜瑶光当时但凡晚察觉一点,怀剑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这种手段手法,是冰魄兽一贯使用的杀人方法,姜流听怀隐形容了三成,就基本上确定了。 凌珊居然真的是姳奚的族人,第一次见面时,姜流就觉得她的容貌和姳奚有些相似——偏偏是和昆仑派仇怨深厚的冰魄兽一族,若是杜瑶光察觉出来,一旦曝光,凌珊在昆仑派的处境将会无比危险。 姜流有些焦急地揉着头发,生怕她这一天忙碌下来,等他找她说上话的时候,她已经和众位长老做过决定,凌珊的处分已经下来了,想要劝她改变主意,可就不容易了。 更何况这件事发生之前他还惹了杜瑶光生气,把她画像卖出去的事被发现了,虽然她嘴上说不必因此事处罚姜流,但是那个气氛下说出这种话,已经不单纯是生气,而是有些失望了。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来到杜瑶光的卧房门前,经过窗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她和一个男子的讨论声。 姜流侧身背在窗前,透过窗户纸看到她和另一个年轻男弟子的身影,他耳力极好,这声音他听过几次,似乎,正是苍阳阁那位和杜瑶光从小相识的大师兄。 “师姐,姜流和凌珊来历依旧成谜,即便你不打算重罚她,也要探清底细,以防万一才是啊。” 又是这令人讨厌的正道口吻,人不害他,他倒是处处提防,不过,听起来杜瑶光不打算重罚凌珊,姜流眼睛一亮,继续趴在窗口偷听。 “你所做推测皆是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测,况且他们二人体质修为在入门之时玄慈长老就仔细探查过,除了经脉有些损伤,并无过多异常。” “一年来,他们都勤奋苦修,岂能因一次事故就对本门弟子如此提防揣测,寒了弟子的心,传出去也显得我昆仑派没有大派风度。” 杜瑶光本不是爱与人争辩之人,只不过,这一天以来她听到太多非议,玄临和苍谷对她施加了过多压力,面对怀年的时候,她终是没能压住怒火,出言指责了他。 说来也奇怪,此事和姜流完全无关,为什么怀年总是暗暗要指摘他呢? “自师姐上任掌门以来,门内门外总是议论纷纷,师弟知道师姐压力重大,恨不能分担,所以才害怕东窗事发,有损师姐的声誉!” 杜瑶光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道:“不必多说了,凌珊是顾云冰师叔舍命救下的,至于姜流……他是我的弟子,假如出了事,也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责任。” “师姐……” “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怀年似是不甘心,但也不敢僭越弟子和掌门之间的身份差距,他丧气地朝杜瑶光拱手,随后退了出去。 事情一多,就会把人整糊涂,现在一时清静下来,杜瑶光又想起来她白天撞见姜流画她画像的事了。 这个不省心的徒弟,真是好会惹她生气! 随着怒意只增不减,杜瑶光本来想休息一会儿,现在也坐不住了,只想出门透一口气。 她整天都在和长老弟子们交涉,一整天都没机会去玉雪峰上清修,出门的时候,都没发现窗边还站着个人。 “师父!” 杜瑶光听到这声呼唤,脚步突然顿了一下,整个身子,有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她感觉她浑身都有一股冲动,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才能让她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回头望向姜流。 “师父,我……” 姜流本来还有几分笑意,生生被杜瑶光一对冷眸射出的冰冷目光逼了回去,连开口要说的话,也突然忘了七分。 “何事?” 姜流咽了口口水,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玉雪峰吗?” “嗯。” 她冰雪般的面容给姜流一种无法亲近的距离感。 “今晚晚课取消,你自行安排吧。” 见她转身就要离去,姜流深吸一口气,道:“师父,凌珊求我向师父转告,请求取消她的比武资格。” 杜瑶光停下脚步,一阵清冷的晚风刮起她的衣裙,这白色身影让人只能望着,却不敢触及。 “虽然是怀剑率先挑衅,但她出手重伤同门是她的过失,所以请掌门取消她的资格。” “她是怕她再比下去,妖力暴露更多吧?” 杜瑶光的话语如冰锥,刺穿了姜流的伪装。 “她是妖族的事,你一直都知道吗?” 姜流垂下目光,躲着杜瑶光回头的注视。 “知道。” “为何隐瞒?” “救她之人想要刻意隐瞒她的妖力,但方法不当,导致她妖力紊乱,自伤其身,不但凌珊日夜受寒气侵体,顾云冰也因此英年早逝——” “但是师父,他应是希望凌珊能以寻常人的身份活下去,不愿她卷入人妖两族纷争,我自是尊重他的意愿,所以才没有禀告师父。” 杜瑶光轻哼了一声,道:“那你认为,我昆仑派应当如何看待一个妖族弟子?” “妖不为恶,不应除之。” 姜流正色道:“师父,你说过,任何一个生灵都应有第二次机会,都不可不救。” “你真的这么想么?还是只是为了救你的朋友,说些违心之话?” 姜流不再躲闪她的目光,迎着她的审视,注视着那对冰冷的眸子。 “自是我真心想法,绝无敷衍。” 她自然希望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对她说的话都是真的,绝无半点欺骗,可是她的身份,和她长久以来的处境使她养成的习惯,已经不允许她这样去完全信任一个人了。 她的真心,也是她的弱点。 “你也许以为,你在本届比武中赢得了众位长老的认可和所有弟子的钦佩,我应该对你宽容,但是,你可曾想过你每一次任性妄为,都会引来多少非议,又会对我造成多大麻烦?” 她的冰晶花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和她的目光一样。 “你不服管教,屡犯门规,我行我素……而且对我也时常阳奉阴违,我很难判断,你到底何时是真心,何时是敷衍。” 即便他看上去有些不服气,但是他没有开口辩解,杜瑶光,也硬是把这些指责全说了出口。 她面对这个她无法掌控和看透的男子,没有办法忽视他那股危险的不确定性,有时候,她没有办法不害怕他失控。 “对不起……”僵持了许久,姜流小声说出这句话。 杜瑶光紧绷着的神经突然一松,看着他的目光也柔和了些。 “对凌珊的处置,便按照你的提议办吧。” 杜瑶光转身,离去之前道:“早点休息,好好准备之后的比试。” 姜流望着杜瑶光离去的背影,直到已经看不见她,只剩下一座洁白的雪山。 他心底冰冷的失落仿佛冻住了他的双腿,就那样站在原地,凭空望着那个已经消失的女子。 第153章 生气了,需要师父哄 经过两轮的团队比武,昆仑派一百二十八名弟子最终有三十二名弟子晋级个人淘汰赛,青玉阁众多弟子因在修为武学上造诣不高,二十名弟子之中,只有姜流和怀隐两人晋级。 其实若不是凌珊比武之时出了事故,失手重伤怀剑,以她第二轮比试的表现也应该晋级的。 但她对此也毫无怨言,杜瑶光除了取消她比赛资格以外没有任何处罚,而且对三位长老下令,隐瞒凌珊身负妖力之事,不得外传,连本门弟子都不能告知。 姜流的话,她听进去了,若凌珊身世曝光,不但昔日同门会对她兵戈相向,更令她失去了修行仙法稳固自身灵力的机会,那样她迟早会被自己的紊乱妖力所侵蚀。 任何生灵,无论贵贱,都不可不救。 虽然她听了姜流的话,但是显然还没有原谅他,已经连着三天晚课时间让姜流自己安排了,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整日呆在玉雪峰上,一练功就是一整天。 个人赛第一轮,姜流抽签抽到了苍阳阁弟子方裘。 虽然是个入门时间不足五年,没有道号的初阶弟子,但他资质优越,短短两年便已突破五灵归宗第三层,手持古剑龙泉,被仙家法宝锻造之后灵力非凡,可见苍谷长老对其也是颇为看重。 擂台之上,方裘面含笑容,谦虚地对姜流行了个比试之前的抱拳礼,可姜流此刻心情正是不悦,偏偏还让他看透了方裘笑容之下的一丝轻视。 这让他连做表面功夫的心情都没有了。 “听说姜师弟入门一年以来,却因身体原因不能修炼五灵归宗心法,一会儿比试,咱们二人都点到为止,师弟莫要太过逞强。”方裘微笑道。 姜流冷哼一声,这副腔调,他听过太多次了,表面上礼让谦虚,实际上满含轻视自傲。 “方师兄的消息还真是滞后啊,没人告诉过你你门下怀凌是怎么被淘汰的吗?”姜流冷眼相对,问道。 “呵呵,在下专注于清修,对外界传闻并不过多关注。” 姜流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道:“区区五灵归宗三层修为,也叫专注于清修?” “你……!”方裘脸色大变,嘴角被气得抽了一下。 看着对方隐约有气急败坏的意思,姜流却笑不出来了,目光如刀,满嘴挑衅。 “对付你这样的对手,不需要多高深的修为。” “岂有此理!师弟,骄兵必败,你可莫要以掌门首徒自居而目中无人,会吃大亏的!” 方裘拔出剑刃散发着绿芒的龙泉剑,此剑一出,台下观战弟子都暗暗发出惊呼。 另一边的姜流,慵懒地将饮雪剑扛在肩上,台下有弟子冲他指指点点。 “看他那拿剑姿势,分明是个土匪嘛!被苍谷长老看见了肯定要骂的。” “这姜流,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完全不像我仙门中人!” “听说姜流虽为杜掌门唯一的徒弟,但是作风方面问题颇多,一年来惹了不少事呢……也不知道掌门怎么看待她这个徒弟的。” 姜流耳边响起这么一句话,突然在他心上刺了一下。 杜瑶光会怎么看待他呢? 他本来并不在乎这个问题的,但是他突然想起来三天前的傍晚,杜瑶光充满怒气和抱怨的话。 “你可知道你的任性妄为对我造成多大麻烦!?” 他救她护她,在三阁论武上一举成名,得到了和她当年一样优秀的双甲评分,丝毫没有驳了她堂堂掌门的面子。 可是她呢?不记他的好,只记他闯的祸。 他本不需要一个仙门掌门的认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他是所有修行之人的噩梦,他们对他的恐惧,就是最大的认可,但是…… 这股怨怼生的奇怪,他又开始怀疑杜瑶光是否对他下咒,这个女子一言一行总是容易牵动他心绪。 若是从前敢有仙门掌门对他这么说话,早被他一把火烧了。 不知不觉,他把火撒在了方裘身上。 “你左脚脚步太过虚浮,容易被人卸了左手。” 龙泉剑和饮雪剑交锋三次之后,龙泉剑上的绿光便被饮雪剑的白芒压了下去,方裘再也露不出一开始那轻视的笑容,十分吃力地招架着姜流的进攻。 姜流动作十分迅猛,却还能以近乎平静的语气威胁方裘。 这哪里像是压根没修炼过五灵归宗心法之人的战斗力? 龙泉剑被压至方裘左肩,再往下几寸,剑刃便能切入他肩膀。姜流抬腿将方裘踢飞数丈,追上一剑重刺方裘左肩,一击威势,几乎就是冲着卸了他左半边身子去的。 咔!电光火石之间,方裘隐约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碎裂之声,他抵挡不住姜流力量,几乎摔倒,随后脸上又挨了他一脚。 方裘飞出一段距离,勉强保持住平衡,用剑插入地面缓住去势。 他无比震怒地看着手中的龙泉剑,那绿芒流转的剑刃,如今只剩下半截,剑中光芒都已暗了七分,难以维持。 他又是心疼又是震惊,抬头之时,饮雪剑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 “青玉阁弟子姜流胜!” 方裘瞪大眼睛盯着姜流,嘴中语无伦次:“你……!你竟敢!” 他仿佛没听到已宣判本场比武的结果的那句话,提着半截龙泉剑,要刺入姜流身体。 饮雪剑身随着姜流手腕一抖,狠狠拍在方裘右脸上,虽是动作极小的攻击,却直接把方裘拍下了擂台,晕厥过去。 姜流冰冷地垂眸扫视着观战的弟子们,好似在等着他们为方裘打抱不平。 可是台下观战弟子,被姜流目光这么一扫,都变得小脸煞白,一丝弹劾之意都没有。 站在远处观战的苍谷长老,眼看着又一苍阳阁弟子惨败于姜流,还被打断了佩剑,面上终于是绷不住了,出口斥道:“下手如此狠毒,哪里有半点仙门弟子的风范?!赢了就算了,折人佩剑做什么?!” 这话仿佛就像是说给一旁的杜瑶光听的,但她面上没有一点波澜,倒是回敬道:“技不如人罢了,若是遇上冰魄兽这种凶恶妖物,处境更是凶险百倍,连命都难保。” 远远地,她看了姜流一眼,正好也看见他正似有似无地用余光瞟向自己这边,斜睨了一眼之后,姜流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们三天没说过一句话,好似突然有了隔阂似的。 杜瑶光心情突然有些沉重。 前些天的事故,说到底也是两个年轻弟子意气相争导致的,和姜流也无甚关系。 姜流有意引导一个心性尚未定型的妖族拜入仙门,一心向善,反倒令她刮目相看。 可她怎么就一时郁闷,翻起那些陈年旧账,对他发了一顿脾气呢? 抛却他顽劣的性子,明明她对他还是挺满意的。 “苍阳阁弟子怀年胜!” 御剑广场上的另一处擂台传来报幕声,怀年收起艮山剑,朝着铸剑厅的对手拱手行礼。 怀年扭头看向杜瑶光的方向,两人正好对视上,怀年露出微笑,似是在向她炫耀自己的成绩。 姜流冷着张脸离开御剑广场,他今天的比试结束了,等到下午才是十六进八的比赛,他走回青玉阁的时候,迎面碰到了怀民。 “哟,姜师弟,这么快就赢了?” 怀民打了个招呼。 “接下来比赛安排比较紧,也不知那四幅画进展如何了?” 姜流强装洒脱地苦笑一声,道:“别提了师兄,我被我师父抓了个正着,虽然没把你供出来,但是答应你的画可能完成不了了。” 怀民一听,露出遗憾之色,不过并无太多执着,拍着姜流肩膀道:“罢了罢了,我也觉得当场作画太过招摇,况且你现在又是咱们昆仑派的名人,叫人看到了不好——诶,那掌门没有罚你吧?” “那倒没有。”姜流摇头。 “有那一幅画就够了,接下来若是在比武时碰上师兄我,你手下留情些,就当是报答我了。”怀民露出一个油滑的笑容。 姜流一怔,上下打量了怀民一顿,诧异道:“师兄你也晋级了淘汰赛?” 怀民大笑几声,道:“那可不,我的比赛都在入云台,师弟恐怕一直没见着。” 姜流望着怀民离去的身影,心想这平时看上去对修行完全不感兴趣的奸商,居然能够杀进个人赛前十六名,藏得可真深。 第154章 擂台战痛下杀手,仙子被气哭 三阁论武个人赛的赛况越发激烈,从三十二进十六,到八进四的赛程就已有不少强强对决的难舍难分之战,也不乏以弱胜强的爆冷黑马。 不过有两名夺冠热门一直稳定发挥,一人是外围个人赛时就以一敌四,带领队伍以下克上的掌门首徒姜流。 还有一人,就是年轻一辈中修为仅次于掌门杜瑶光的怀年,不但剑法高超,艮山剑的厚土灵力,令无数弟子压根就攻不破他的防御,更遑论能够伤他半分。 两名夺冠大热,一直杀到了总决赛的擂台上。 早晨的半决赛中,姜流击败了苍阳阁的一名师姐,怀年大胜铸剑厅弟子怀民,都是毫无悬念的过程。 三个时辰之后,过了下午最炎热的时间,两名弟子还未登场,台下已经挤满了观战的同门。 “掌门高徒对决大师兄,买左买右,买定离手!” 早上刚被淘汰的怀民,下午已经在人最多的摆好了摊,吸引弟子们下注,掌门和长老都在擂台另一边的无极殿前观战,自己这边人又多,给他作掩护,便毫无忌惮地大声吆喝。 “怀年师兄属土,正好克制姜流师弟,我看今年头筹肯定是怀年师兄的!” “啧啧,孤陋寡闻,你要是看过姜师弟的比赛就不会这么说了,他可是出了名的下手狠出招猛,和他交手的弟子,几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我看,怀年师兄今年又悬了。” “为什么是又?”一名入门没有几年的初阶弟子问道。 “害,说来都是因果往复,四年前的三阁论武,怀年师兄就是输给咱掌门杜瑶光的,今年,怕是又要输给她徒弟咯——”那名年长弟子意味深长地装腔作势,引得不少人跟着他点头称是。 “我不信!怀年师兄还能输给一个刚入门一年的姜流不成?我押大师兄!” “到时候输个精光可别怪师兄没提醒你~” 擂台之上,姜流将饮雪剑支在地上,慵懒地令其旋转不止,怀年黑色长剑斜立,身姿笔直,姿态颇有剑仙之风,令台下一众年轻女弟子艳羡不止。 说来也奇怪,两人平日交流甚少,对视的眼神中,总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对决还未开始,观众们已经开始激动地手心出汗了。 “你入门一年,连五灵归宗心法都未修习,竟能一路杀进决赛,真令人惊讶。”怀年先打破了沉静,看着姜流道。 “名师出高徒罢了。” 姜流露出一丝浅笑,却带着一些挑衅意味,余光看了一眼无极殿前的杜瑶光。 “该不会师兄也要说我是凭着歪门邪道走到这里的吧?” 杜瑶光今日身着浅青色的薄纱长裙,一支样式尽显她身份高洁的钗头凤绾着她一头长发,鬓边晶莹点缀,和眉心的冰晶花钿相映,唇色淡粉娇艳,像是为了出席决赛专门打扮过的。 娇嫩妆容和她的冰清气质令人感到一种别样韵味的反差,只要看上几眼就会陶醉出神。 姜流是想要赢的,但是杜瑶光应该对他的输赢并不在乎吧,这区区门内比武的输赢,在她眼里已经没有意义了,她的舞台远比这方寸之地要广阔。 虽然如此,但是他血液里的天性,就是不想输。 “姜师侄,掌门心胸宽广,对你的身世不明可以一直忽视,但我不行,不管你刻意隐瞒了多少招式修为,在这个擂台上,我都会让你吐出来……” “呵,师侄……” 姜流被气笑了。 “你没有多少时间欣赏你那张俊脸了——” 还未动手,杀气已至。 本被姜流随意支在地上的饮雪剑,突然白光凛冽,闪得怀年几乎花了眼,他下意识朝那股杀气挥剑抵挡,一道极速的剑气,撞上了他艮山剑的剑刃。 “好快……!”他不禁感叹道。 姜流闪身上前,一道横斩,将怀年击退了十步有余,这一剑有七分都是杀气,姜流的一招一式几乎都是冲着把怀年撕碎的目的出招的,凶狠之际,把围观弟子们都吓得连连惊呼。 “年轻弟子交手,居然能发出这等威压……” 苍谷长老在杜瑶光身边喃喃道:“掌门可收了个好徒弟啊。” 杜瑶光未曾答复,只看着场上的姜流和怀年。 好像自从她那晚斥了他之后,他的状态就变得很奇怪,擂台上与同门过招都像是要下死手似的,虽然分出胜负时会收手,但是堂堂比武大会,被他搞得像生死之争。 饮雪剑的剑锋,数次蹭着怀年的身旁斩过,冰冷的剑气令他浑身冒出寒意,若非他拨云写月剑法精湛非凡,姜流的每一式剑招他都知道如何应对,恐怕真有被他劈成两半的风险。 这曾诠释了昆仑派仙家风采的精妙剑法,如今被姜流使成了纯粹的杀招。 比如他第一式月呈西楼,脚步身法本该是轻柔飘逸,剑刃如月色照满西楼,柔中带刚,而姜流的脚步却沉如洪荒猛兽,断了自己的后路,也要断了怀年的生路。 第十三式镜花水月,应是一记试探性的从下至上的斜刺上挑,在姜流手上变成了开山裂地之势的上斩,擂台的地面被他切开,一道凶猛的剑气,把怀年的艮山剑打上高空。 饮雪剑的剑尖,刺向兵刃脱手的怀年,场下师妹们惊呼,有的甚至都遮住双眼,不敢去看。 怀年脚踏地面,突然从面前升起一道岩石壁障,拦下了姜流的剑刃。 然而这道令其他弟子都束手无策的防御壁障,在姜流的剑下碎成了石块,但也为怀年争取了时间,他接住了落下的艮山剑,用剑身抵住了饮雪剑的剑尖。 姜流一脚将他踢开数丈,紧跟上去一剑,砍到半空中,像是又砍到了石头上,怀年在身侧招出一根石柱,略微阻断了姜流的攻击,然后剑柄一击捅在他胸口,一脚也将他踢开十步有余。 姜流往后滑行一小段,立即弓身站稳,抬起头,目光如凶恶猛兽。 他虽然修为不高,但是武学天赋令人惊叹,练了一年的拨云写月剑法,居然靠着个人风格把怀年这个练了十几年的人打得节节败退,而且力量过人,近战交锋定是要吃亏的。 他催动艮山剑厚土灵力,招出密密麻麻的飞石,向着还未站稳的姜流袭去。 姜流一时浑身中招,棱角尖锐的飞石打在他各个关节和腹部,他吃痛恼怒,但脚步丝毫不慢,迎着飞石冲向怀年。 姜流扑到怀年面前,一剑挥出,剑风之凶猛连台下都能感受到。 怀年向后轻盈一跃,招出更为巨大的石锥朝他飞来,他不得不挥砍着将其击碎,暂时止住了攻势,后退几步。 “好——!” 台下怀年的支持者经过这胆战心惊的一幕,不禁高声喝彩。 “姜师侄,五灵法则之中,你的水属性功法被我的土属性克制,你若肯就此认输,我也即刻收手。” 姜流被源源不断的飞石扰得有些忙乱,他知道怀年自知硬拼不过,便用修为优势加上属性克制以法术取胜,但是他经历过几百年的战争,作战经验岂是能被这种简单的招式克制的。 他用力将饮雪剑插入地面,制造出一面冰墙,完全将他挡在了怀年视线之外。 “竟能调动饮雪剑的灵力……他如今修为,几乎接近五灵归宗第四层了。”苍谷道。 杜瑶光眼神明亮了一分,姜流身上的气质突然变了,似乎,像是临场突然突破了凝冰剑意的境界,令她也有些吃惊。 只是,土属性对水属性的克制十分明显,挡了几息的功夫,冰墙就要被飞石攻破了。 在冰墙碎裂的那一瞬间,饮雪剑突然从中袭来,怀年一剑将其打飞,姜流跃上高空,接住饮雪剑,一剑劈下。 这招人剑分离的声东击西,他在救杜瑶光对付姳奚之时用过一次,可是在面对怀年这种严丝合缝的防守时,居然效果甚微。 地上突然突出一根巨大的石柱,一击便把半空中的姜流顶了开来,他吐出一口鲜血,差点落到擂台之外,落地之后,他死死握住饮雪剑,在地上划过一道深深的剑痕,止住了去势。 他吐出一口殷红鲜血,捂着胸口,浑身颤抖不止,像是马上要昏厥过去。 姜流表情狰狞,暗道不妙,怀年这一击正巧打中他胸口心脉的位置,心脉上的封印,居然有受损松动的痕迹。 他拼尽全力压着心中那股烈焰,以外人看来,他已被这一击伤及脏腑,再无反抗之力了。 杜瑶光情不自禁地上前迈了一步,眼神中惊慌目光流转,纤纤玉手,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裙裳。 另一边,怀年扬起剑刃,即将发出致胜一击。 玄慈走到杜瑶光身边,低声道:“阿流心脉被伤,不能再战了,让他认输吧。” 杜瑶光目光停滞了一瞬,没有做出反应。 认输……他不正是和她一样,都是不肯认输的人么?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姜流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怀年操控着袭向他的石柱。 那一根根粗壮的石柱从怀年脚下依次破土而出,如一条从地底钻出的长蛇,顷刻间就袭到姜流面前。 姜流力量凝聚在右手,猛拍地面,几乎一击把整个擂台拍的凹陷,地表碎裂,那气势汹汹的石柱,被这一击威压拍得在姜流面前生生分裂成两道,向擂台两侧冲去。 偌大的擂台,此刻几乎连块完整的地面都没了。 怀年自认为那一掌几乎是姜流最后的抵抗,提起艮山剑冲了上去。 突然,姜流面前的裂痕中爆发出一股激烈水流,把冲至跟前的怀年打了回去。 杜瑶光顿时惊呆了,倒不是因为姜流把无极殿后西王峰顶流入地下的山泉水招了出来,而是那股水流,在姜流的操控下分成两道水柱,就像两头凶光毕露的水龙一般,这等架势分明是…… 双龙焚影——! 若不是姜流操纵的是水而不是火,杜瑶光几乎就要仪态尽失了。 怀年面对着两条水龙,惊得有几分失神。 他分明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怎么此时的威势还比刚才更甚——况且这水灵之中暗含的炽热灵力是怎么回事? 两条水龙突然发难,怀年招出一道石壁抵挡,激烈的水流溅向台下,引得众弟子们一边惊呼一边后退。 “这山泉水什么时候烫的跟开水一样了!哇!” 怀民一边护着自己面前的宝贝,一边惨叫道。 怀年的岩石壁障,若不是修为远高于他,是必不可能被水灵破开的。 但是这水龙中混着一股炽热的灵力,令五灵法则都发生了偏差。 不过五息的功夫,汹涌的水流冲开了岩石壁障,姜流穿过漫天碎石,一剑朝怀年砸过来。 其力道之大,直接令怀年腾空飞向后方。 姜流抓住怀年的腿,狠狠将他砸向另一边的地面,怀年头晕目眩,身下尽是被他压碎的地板。 眼看着姜流一拳朝他脸上砸来,他急忙在面前凭空凝出一道石壁,只一拳就被打得裂开了,还令他后脑勺又陷入地里几分。 下一击姜流直接提起饮雪剑,朝他脸上刺去。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这是擂台比武,将其当成生死之争了。 就像他杀的无数个仙门人一样,这一个,也不会例外。 “住手——!” 一把青色的剑刃,隔开了他的饮雪剑,随后一掌拍在他肩膀,把他从怀年身上拍了下去。 杜瑶光蹲下身,惊慌地看着怀年的伤势,怀年眼里满是后怕,在生死关头,他的惊恐久久不曾散去。 “师姐……” 杜瑶光将他扶起,玄慈接手过来,为他检查伤势。 两人比武之际,令长老们也为怀年捏了把汗。 杜瑶光怒视着姜流,斥道:“擂台比武向来是点到为止,哪有你这样下死手的——!” 姜流切了一声,毫不让步:“若是面对八部妖族,他刚才就已经死了,强者生存才是所有生灵的法则,技不如人,谈何生存,遑论修仙——” “你……!如此阴狠,你还记得你是昆仑派弟子吗?!” 场下弟子全都懵了,他们还没从怀年差点丧命的场景中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们冰洁高冷的杜掌门,第一次和别人在众目睽睽下吵得不可开交。 “分明是他言语寻衅在先,倒是我要念及同门情谊,哪来的道理?!” 姜流不服气地吼道,看着怀年,眼中的杀气分毫未减。 “若是再让我听到他口中有什么奇怪的称呼,我拧断他的喉咙!” “你退让一步能怎样啊?!” 杜瑶光言语中细微的软弱与哭腔。 明明答应她不会误入歧途,可总是杀意这么重,争强斗狠,毫无分寸,让她又气又急。 若他总是这般性烈如火,睚眦必报,怕是哪天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一步走错,就再也无法回头。 自姜流入门之日起,她就在心底藏着这份担忧,刚才出现端倪,令她一时有些失控。 杜瑶光咬着下唇,眼底的水雾,控制不住往外溢出。 这副委屈的样子,姜流看在眼里,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把他的怒火浇灭了。 清冷的美人儿,此刻居然楚楚可怜,令人动容。 他突然觉得,他从来没了解过她的心思。 若今日怀年死在他手上,也不过是他三百年来做过无数次的,小小的恶行罢了。 他恐怕睡一觉就会忘的小小恶行,竟惹得杜瑶光这般失态,焦急落泪。 杜瑶光像是在拼死护着她身后的人,不让他残害。 他的一言一行,心地为人,在她眼里,竟这么重要吗? 可是,他是姜焱凌啊,他迟早会回去的。 他心软了,如果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他挺想上去抹掉杜瑶光的眼泪的。 这么好看的面容,哭起来怪让人心疼的。 退让就退让吧,他不想争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走下擂台,走入了人群里,他能感觉到,他的同门似乎都有些怕他。 无所谓了,他们迟早是要怕他的。 “师弟,你……” 走到一半,怀隐突然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看着他嘴角的血。 他无力地笑了一下,摇摇头示意他无妨,擦了下嘴角的血,离人群越来越远。 第155章 若是你的话,并无不可 总决赛的擂台上千钧一发,以及后续杜瑶光和拔得头筹的姜流闹得不欢而散,也没影响到三阁论武比试结果的宣布。 姜流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怀年第二,而争夺榜三的比试中,向来低调的怀民击败了苍阳阁的瑶弛师姐。 整个论武大会的前三名也确定下来,将是他们三人跟随杜瑶光参加本届在峨眉金顶举办的仙门论剑,那将是面对各大派精英弟子的广阔舞台,各大派掌门和长老也都会参与。 四年前的仙门论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证两大天骄李长空和杜瑶光的比试,这一届比武或终能了结仙门中这一火热争端话题。 总决赛结束之后,姜流就一直关在自己屋里,谁也没见他出来过,苍谷长老宣读比武名次的时候,整个门派只有他这个榜首不在场。 弟子们也在杜瑶光那张冷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好像她跟姜流的争执已经被她忘了似的。 但是她迷离发怔的眼神,又岂能真的骗过她自己,假装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姜流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放于膝盖,努力保持凝神静气,子渔在他身后将至清的神族灵力传于他体内,修复着他心脉上那道封印。 感觉到姜流体内封印松动的那一刻,子渔就马不停蹄赶来千里之外的西王峰了,他本来偷偷溜回海族王宫查阅典籍去了。 姜流眉头紧皱,额上冷汗直流,子渔为他修补封印时,他已经咳出好几口血了。 “心脉受损,为什么会连累肺腑啊?”姜流沙哑着抱怨道。 “脏腑乃是一体,心肺离得又近,难免牵连。” 子渔道,不过他倒是没有多少焦虑,姜流这次的情况,他还是可以控制住的。 “还好那名弟子修为不是特别高,不然这一击重击在你胸口,封印差点就毁了。” 子渔有些后怕,姜焱凌若是在昆仑派中公然暴露,非得血流成河不可。 “他故意的……” 姜流咬牙道:“整个门派怀疑我身世之人不在少数,苍阳阁又长久以来对我不满,我在入门之时玄慈曾检查过我体质,我灵脉属火,对应的正是心脉,他便重击我心脉位置想探我底细……” “我天,仙门弟子一个个都这么心机吗?名门正派不至于吧?”子渔听了觉得诧异。 “怀年不像是心思深重之人,应是他师父苍谷指使的。” 姜流睁眼,眼中冒出一股凶光。 “我迟早杀了他……” “不行,你不能杀人,杀人会涨阴灵的!”子渔道。 “阴灵?” “我这次偷偷回海族王宫,查了我族至宝阴阳图,那是一幅能彰示人命格的法宝,阴灵主凶,阳灵主生。” “我之前的推断没错,你的命格里,昆仑山是阳灵最旺盛的地方,你待在这里时间越长,命运就越会往平和的方向发展,你在这里,才能积攒善良。” “哼……” 善良吗?姜流突然想到了擂台之上,因为自己要对同门惨下杀手,打了他一掌的那个女子。 “如此阴狠,你还记得你是昆仑派弟子吗?!” “退让一步能怎样啊!?” 她明明是不食人间烟火之人,为什么会因为他要杀人而委屈流泪? 她是在关心地上那个怀年,还是在气他不懂分寸? 随着封印逐渐修好,姜流浑身那股燥热也消失了,他终于能真正平静下来,问身后的子渔道:“你怕过我么?” “啊?” 子渔迟疑了一下,侧头看着他半扭过来的侧脸,确认他是在认真问他。 “有时候会怕。” “什么时候?” 子渔回想着,道:“其实吧……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知道你是姜焱凌,但是并不怕你,你的气质给人一种深邃感,但并没有攻击性。” “直到你问我神族派了多少人来杀你……我才有点怕你,那时候你的气质完全就不一样了。” “呵,是么……” 姜流若有所思地应着。 “你是蚩尤之后,骨子里的凶狠和好斗也许真的很难改,但至少你最初的本性是好的,这点瑕疵对你的影响不会很大。” 子渔安慰他道。 “不想成为血脉注定之人,就这么难么?”姜流自问道。 “反正,阴阳图上显示的你的命格,除了昆仑山上,整个神州大地到处都是代表凶险的猩红阴灵,只有昆仑山一处是蓝色的,你好自为之吧……一有办法,我都会帮你的。” 姜流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又有些后悔,子渔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便多嘴问了句:“你,是不是吓到谁了?” 姜流眼角有阴霾,没有很快回复子渔的问题。 突然房门被人敲了几声,因着子渔在房间里,姜流不愿被人发现,节外生枝,所以十分警惕生硬地问道:“谁?” 门外一时没有动静,姜流穿好衣服下床,给子渔使了个眼色,子渔一转眼变成了书架上的一本书,姜流走到门前,正准备开门,门外的人,突然回话了。 “阿流,你伤势怎样了?” 杜瑶光立在门外,脚下踌躇,眼神虚浮,很不踏实的样子。 她正准备推门进入,姜流却道:“师父,我……我没穿衣服。” 杜瑶光举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放下了。 姜流回头看了一眼书架,表情很不自然。 听到杜瑶光声音的那一刻,他充满警惕的表情一下便舒展开了,有些激动,还有些喜悦,嘴角悄悄上扬。 但是他又怕杜瑶光心细如针,进屋来万一揭穿子渔的伪装—— 变个书也不会变个朴素点的,一屋子草纸就你那一本是金箔纸,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是吧?! 姜流瞪着子渔变的那本书,满肚子腹诽,回头对着门外的杜瑶光道:“师父,天色已晚,你白日主持大会也累了,要不……今天晚课请个假?” 门外沉寂了一会儿,传来她一句带有些遗憾的回答。 “好。” 杜瑶光把一个装着丹药的小瓶子放在门前阶上,道:“这三粒首阳丹我放门口了,对你伤势有好处,你记得服用。” “谢谢师父……” 姜流望着这面木门,突然想打开门,好好看一看她那对藏着情绪,目光潋滟的眸子。 但是他的手也伸到半空中,就放下了。 “还有一本剑破九天的心法和一枚九转星辰丹,是你夺得榜首的奖励,你明日记得来找我取。” “九转星辰丹?那不是能令修士连破两个境界的仙药吗?”姜流奇道。 炼制此丹需整整一甲子的时间,有时需要两代人接力才能炼成一枚。 曾经的仙道十门之一的玄天门,为整整七名天骄服下此丹,助其突破至五灵归宗第五层境界,随后强行飞升。 虽然是七个根基不稳的仙人,也对他造成了不少麻烦。 现如今的昆仑,只有这一枚,是玄慈刚炼出来没多久的。 问题是,三阁论武榜首的奖励,他记得只有一本剑破九天的心法啊? 如此珍贵的丹药,杜瑶光给他了…… 他刚才还觉得她拉偏架,生气来着,突然对他这么好,怪不好意思的。 “师父,你修为高深,说不定能凭此药飞升,要不……你自己留着吧?” 他要这仙丹也着实无用啊。 杜瑶光语气轻松,道:“此丹能助人破境,并不能助人飞升,若命中无仙缘,服了也无用,岂不浪费了。” “况且,掌门徒弟如此优秀,掌门偏袒一下又能如何?” “另外,你以后若还想画我,倒也可以,只是……不许给别人看。” “啊?”面对杜瑶光的迷之发言,姜流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 这又是什么意思?她说她讨厌别人过于关注她的样貌,但现在又准许自己画她的样貌,只是不许拿出去让其他人看? 可是若无利可图,他画那么多杜瑶光干什么?他又不是怀民那样的变态,对着死物思春。 懂了,这是在试探他。 “师父,徒儿知错了,我以后不画就是了。”姜流无比坚定道。 “无妨。” 杜瑶光对着房门另一侧的姜流,露出一个娇艳明媚的微笑,含着三分羞涩,美得不可方物,却无人瞧见。 “是你的话,并无不可。” 她说。 姜流脑子里嗡嗡的,呆滞在门边好一会儿,久到他都忘了子渔还在房间里,久到杜瑶光已经自行离去了。 他拉开门,拿起台阶上的药瓶,还是很迷茫。 杜瑶光的话他越来越听不懂了。 “你听懂了么?”他扭过头问子渔。 子渔走向他身后,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对你的前路充满信心了。” “为何?”姜流关上门,一副疑问的样子。 “这昆仑山,确实是个养性之地。”子渔似有所指,笑道。 第156章 叫我师叔 中原蜀地,自古就是人族安逸的温柔乡,峨眉与蜀山两大仙门坐镇,佛道两种氛围和谐且浓厚,渝州的街道上,时常能见到仙门打扮的修士和僧人。 崇山峻岭之间清气要比平原地区更为纯净,使得各地的雅士美人都十分偏爱这片土地,再加上当今圣上十分欣赏蜀山掌门李长空,使得这里的繁荣毫不输于京城长安。 峨眉山上,因峨眉派僧人信奉天竺禅师,修行佛家法术,使得山顶常年被一股金色佛光笼罩,峨眉金顶一词也因此而来。 峨眉派的山门前,四道白光从远处飞来,落下之后化作四个仙门中人,为首的蓝衣女子气质脱俗清冷,容貌惊为天人,正是昆仑派掌门杜瑶光,携着身后的三名弟子,前来参加这一届的仙门论剑。 “啧啧啧,峨眉派看上去真是阔绰,楼宇大殿都是金顶,真不知道建造起来得花多少钱。”怀民一见着金光闪闪的东西,职业病就犯了,馋的直流口水。 “咳咳,师弟,各大派精英弟子可都在呢。”怀年绷着一张脸,提醒他注意言行。 姜流紧跟在杜瑶光身后,走向门口站岗的两名僧人,杜瑶光抬手作出佛门手势,道:“昆仑派杜瑶光,见过两位大师。” 两名僧人眼中露出喜色,道:“小僧不敢当大师二字,杜掌门请,空明方丈已等候诸位多时了。” 五绝门派之中,除了东道主峨眉派,灵山派是最先到达的,院落之中姜流看见了好几个身着紫衣的灵山派弟子,面孔生疏,姜流瞧了一眼就扫开了,似乎还看见杜瑶光斜眸偷瞟了他一眼。 她应是想到了他和灵山派的过节,有些担心吧。姜流想道。 他微笑着朝杜瑶光摇了下头,杜瑶光会意颔首,目光中的不安消失了,仿若和他心有灵犀。 “师弟。” 怀年和怀民从身后追上来,怀年突然唤了姜流一声。 两人一直有些过节,三阁论武总决赛上更是爆发冲突,几乎闹出人命,从昆仑派赶来的路上,两人也没说过一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反倒是怀民和姜流有说有笑的。 这会儿他突然找上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只见怀年态度端正,眼神诚恳,朝着姜流一拱手,道:“师弟,师兄之前言行多有冒犯,自知失格,还……还请师弟原谅。” 姜流眼中诧异,表情僵着半天没有反应。怀年在他印象中脸臭架子大,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看了眼杜瑶光,她眼神中对他暗示了一下,表示认可。 看来是他不在的时候,杜瑶光给怀年做了心理工作了,比如同门之间要和谐,作为大师兄要心胸宽广等等。 他怎么舍得不领杜瑶光费心调解矛盾的人情呢? 只是,杜瑶光有一句话怀年不解,她说姜流入门时先拜铸剑厅玄临长老为师,所以严格来说和怀、瑶字辈的弟子是平辈。 她特别强调了一下平辈这个词,难道她…… “无妨,就当是和师兄不打不相识吧。”姜流笑道。 “诶,对对对,不打不相识,和气生财嘛。”怀民勾着姜流的肩膀,十分熟络。 四人走到峨眉派主殿清音阁前,侧后方一队比他们稍晚来的一派人马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少年的惊呼。 “喔~师父你看,有仙女!” “小点声!别让人家觉得我们蜀山派都是轻薄之徒。” 被称作师父的男子,虽然已经极力压低训斥之声,但修行之人五感敏锐,此话一出,杜瑶光四人已经好奇地扭过头来看了。 姜流见了熟人,面含笑意,打了声招呼:“长空兄,别来无恙啊——” 眼看自己小徒弟令人尴尬的话语还是被听到了,李长空露出窘迫微笑,道:“哈,姜兄,杜掌门,顽徒口无遮拦,让你们见笑了。” 除李长空和这位少年外,另外两名灰衣的蜀山弟子,一并向杜瑶光行礼致意。 “蜀山弟子段逸风,见过昆仑掌门。”李长空的小徒弟,趁着朝杜瑶光行礼的时候,又抬眼偷看了几眼她冰雪般的绝美容貌。 兴许是看这少年年纪不大,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杜瑶光没有和他一般见识,若是别的男子这样偷看她,多半是会招来冷眼的。 姜流打量了几眼这个老偷看他师父的少年,道:“长空兄,你这徒弟怎么一股南疆口音?” “姜兄好耳力,前些年南疆蛇患,百姓苦不堪言,我前往南疆平定妖族,同时还收了大理段氏的九皇子为徒。” “哈,长空兄的小徒弟还是皇亲国戚——”姜流露出惊讶表情。 南疆民风开朗,不似中原人含蓄内敛,段逸风见自己师父和姜流称兄道弟的,也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这位兄弟,你们掌门生的这样美貌,你们这些弟子真能专心练功吗……呜呜呜呜呜——!” 他刚说完,就被李长空冲上来捂住嘴。 “小兔崽子!不会说话就别说!” 他这说悄悄话的功夫,基本也告别细作这一职业了,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全听得一清二楚。 杜瑶光表情十分无奈,当着李长空的面又不想发火,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昆仑弟子,日日勤于修行,岂是这般浅薄之人。” “噗……”姜流和怀民听怀年义正言辞地说出这句话,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 “怎么……”怀年扭过头,脸上有不自然的红晕,看着两个师弟。 杜瑶光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奇怪了些,怀年感觉气氛不对,也住了嘴。 “啧,怎么揣测你师叔的?”姜流作出一副不悦的表情,对段逸风道。 “什么?你……!咱俩明明平辈好不好!” “我和你师父兄弟相称,你是他徒弟,自然要叫我师叔了。”姜流坏笑道,气得段逸风面红耳赤,却又不知如何辩驳。 “你说是吧,怀年师兄。”姜流有意无意地征求了下怀年的意见。 怀年用力咳了两声,退后了几步,不愿加入这场调侃。 一旁的杜瑶光倒是暗戳戳地在眼睛里藏着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姜兄还是如此幽默。”李长空也不在乎姜流占他徒弟的便宜,爽朗大笑了几声,拍着段逸风的肩膀。 “小风,姜兄言之有理,以后出门在外若是需要昆仑派帮助,报上你师叔名号就是了,哈哈哈哈——” “好了,李掌门。”杜瑶光面色清冷叫停了这场闲聊,他们在清音阁外已经逗留太久了。 “空明大师等候我等多时了,你我一同进殿吧。” 两个时辰之后,距离中原隔着东海的蓬莱派,路途最远,也是最晚到达的,五绝门派今日先行在峨眉派住下,休息一晚,明日便开始论剑赛程。 第157章 有人炸鱼,是谁我不说 等仙门五绝的掌门人到齐,清音阁中,各门各派的精英聚在一起开了一场仙门会议,主要是讨论本次仙门论剑举办的主要目的。 在这之前,峨眉掌门空明大师和灵山掌门皇甫行曾只身前去蜀山派,和李长空讨论过近年来神州大地上妖族的行动轨迹。 加上西域楼兰国和女国突然的灭国以及天竺国的祸端,那个攻破结界,杀死禅师之人至今都未查到真凶。 暗中有如此强大且可怕的势力在蠢蠢欲动,令空明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恐惧和忌惮,他认为各大门派不能再以各自为主的方式经营自己的门派。 即便如今姜焱凌没有再次发起战争,他们也需要做好随时应对强敌的准备,不能如一团散沙般被各个击破。 灵山派向来消息灵通,也一直关注各大妖族动向,近日来,皇甫行手下弟子发现妖族正快速在南疆聚集,似是有人号令一般。 因为兽族不同种族没有缘由鲜少相互来往,只在各自领地内活动,若非有号令者,这么多不同种族的妖兽,绝不会聚在一起。 说起妖族的号令者,杜瑶光很难不联想到那个魔头。 “号令者,可是狱教教主姜焱凌?” 姜流身上一股寒意,偷瞟了眼杜瑶光,提到这个名字,她很难抑制住眼神中的杀气。 “贫道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据门下弟子查证,妖族如今听令于一名自称‘天妖女皇’的妖族,之前从未听说过,但——” 皇甫行看向昆仑派诸人,眼神中有异样。 “她手上的凝寒淬,想必杜掌门不陌生吧?” “凝寒淬?”杜瑶光目光剧变,竟是那个差点致她死地的妖女。 “姳奚……” 李长空神色严峻,道:“区区冰魄兽,居然有实力在妖族中称雄了?” 他似是故意看向姜流,眼中有责怪之意,姜流摊了摊手,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再低劣的血脉,拥有蚩尤神器都不可小觑,贫僧提议,本届仙门论剑榜首,将担任仙门同盟的盟主,以后各大门派,听由盟主差遣,共抗妖族!” 后面那些各大掌门的场面话,姜流没怎么听进去,他已经开始揣摩姳奚号令群妖聚在南疆的意图了。 那块凝聚着至纯土灵的女娲石,不正在苗疆密林中么? 她若有所图,多半图这女娲石,但是她要女娲石又有何用呢?改天一定要让手下黑蝠堂的人查一查。 …… 第二日一早,段逸风是被同门师兄宁远推醒的。 “师弟,师弟!快醒醒,晨练都结束了,第一场比赛是宁涣师兄的,若是让李掌门看见,又要罚你了!” “唔……什么时候了?”段逸风把头蒙在被子里,带着十足的困意咕哝道。 “已经晨时了,赶快起床梳洗罢!” “这比试才刚开始,不急——”虽然意识朦朦胧胧的,但是赖床的逻辑可一点都不混乱,一看就是惯犯了。 宁远无奈,心想他师父李长空就是个懒汉,教出来的徒弟是这般,也无可厚非。 他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个激段逸风起床的法子。 “第一场比试可是宁涣师兄和你那昆仑派的师叔对阵,你真不看?” 窝在被子里的段逸风身子一震,突然迷蒙着睡眼坐起身来,嘴里念道:“师……叔?” 他慌忙抹了把脸,跳下了床,困意全无。 “我要亲眼看到师兄把那个姓姜的打得屁滚尿流!” 飞速洗漱完,他来到清音阁前的广场,两处擂台,一处是门下精英弟子的比试,另一处,则是各派掌门之间的绝学切磋。 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容貌倾城的昆仑派掌门人,杜瑶光正和峨眉派的空明方丈激斗,令人眼花缭乱的冰剑击在金光凝聚的金钟罩上,难分胜负。 段逸风瞧着杜瑶光飒爽俊美的身姿,看得有些犯痴,都忘了自己来此是要看谁的比赛的了。 耳边突然吹过一阵冷风,和声清脆的兵刃交锋声,以及他宁涣师兄慌乱的喊叫声。 他扭头望去,只见宁涣的背影飞快朝他飞来,他急忙一闪,宁涣直直又飞出去几丈,费力地用剑插进地面,勉强站稳。 “好强……”身材高大的宁涣,此时神色惊叹,看上去十分吃力。 姜流手上的纯白剑刃,在光芒比初日更耀眼几分。 “青玉饮雪,想不到姜师弟竟有饮雪剑!” 宁涣喘着气,道:“宁涣学艺不精,甘拜下风!” 姜流回想起杜瑶光出门时嘱咐他的,对待其他门派弟子要礼节周到,不然会被人说是粗鄙之徒。 徒弟挨骂,往往会牵连师父,姜流想及此处,收起一些胜者的高傲,拱手道:“承让。” “这……这么快?” 段逸风目瞪口呆,要知道宁涣师兄的修为,还是略高于他的,早已步入五灵归宗第四层,竟几招的功夫就败在姜流手下。 青玉饮雪,七星濯尘。仙门四大名剑,青玉缚和饮雪剑都出于昆仑,姜流手上那把纯白长剑,居然就是饮雪剑? 杜瑶光对他还真是看重,令段逸风都有些嫉妒。 这样一来,段逸风朝他叫板的想法彻底没有了,眼看着姜流朝杜瑶光所在的擂台走去。 “姜兄!姜兄!”段逸风追上去搭话。 “哟,段师侄,师叔我要去看我师父比武,恕不奉陪。”姜流摆手敷衍道。 段逸风不自在地皱了下眉,厚着脸皮道:“不知姜兄所学是何绝学?我看你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有些肿胀,可是练功的原因?” 姜流看了下自己右手两指的指节,还真如段逸风说的那么回事。 “我师父的心法修炼之初要以指代剑,功法阴寒,寒气凝滞在指节,怎么,你也想学?拜我为师啊。”姜流调侃道。 “这……我……” 段逸风的话语被围观人群的一阵惊呼盖了过去。 两大掌门比武,观战者自然比一旁的精英弟子的擂台要多上不少,而且其中之一还是上一届论剑榜首,万众瞩目的杜瑶光。 空明的金钟罩虽然坚不可摧,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只能用这种被动方式严防死守,若是和杜瑶光正面交锋,他恐怕早已落败。 啪!杜瑶光玉手成掌,挥向地面,一道灵力注入地下,涌到空明脚下突然爆开,将擂台炸出一大片碎裂。 几道冰锥破土而出,空明方丈虽被金钟罩保护着,但这股灵力直接把他连人带罩子击上了高空。 杜瑶光飞身上前,飒爽英姿,一剑挥在金钟罩上,将其击飞了数十丈有余的距离,甚至落地之后,金钟罩还在地面上挤压出一条深沟。 根据比武规则,率先被打出擂台边界者,也判为落败。 几名峨眉僧人去查看深沟中的空明的情况,只见他颇为狼狈,气喘吁吁,擦着额头的汗,却依然顾及着掌门的风范,对着杜瑶光念了一句佛号。 “杜掌门修为精湛,贫僧佩服。” 杜瑶光收起青玉缚,拱手道:“承让了,大师。” 此等容貌和实力,令围观弟子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杜瑶光信步走下擂台,潇洒离去。 “师父!” 姜流迎了上去,杜瑶光见了他,一副冰山脸居然柔和了几分。 段逸风十分不理解,世上居然能有这样亲密的师徒关系?两人对视的目光,甚至有些暧昧,若是不说是师徒,必会被当成道侣。 “师父,我赢的可比你快上一步。”姜流炫耀道。 “你天资卓越,又身负饮雪剑,若是赢得慢才不正常吧?” 杜瑶光说得理所当然,姜流和同辈弟子比试,按理说根本没有输的道理。 下一场是怀民的比试,两人并肩前往精英弟子的擂台,言行融洽。 李长空和杜瑶光孰强孰弱,在仙门中一直传得火热,毕竟四年前的比试因为李长空缺席,未能一饱眼福。 段逸风为自己师父心里咯噔了一下,也为自己咽了口口水,这对师徒,可真不好惹。 第158章 茶里有毒 经过两日比试,五大门派各有胜负,李长空和杜瑶光一路连胜,昆仑派这边,怀年和怀民第一轮为门派奉献了全胜,第二轮却纷纷败下阵来。 尤其以怀年输的最为可惜,因其灵脉属土,擅守不擅攻,无法像杜瑶光那般攻破峨眉弟子的金钟罩,反被其推下擂台,惜败于对手。 杜瑶光和姜流第二轮赢得倒是毫无悬念,分别轻松击败了峨眉派守戒长老和灵山派一位年轻弟子,昆仑蜀山两名掌门人的战绩一骑绝尘。 第二轮之后,便不再将各派掌门和精英弟子区分开比试,也就是说,姜流第三轮比试极有可能抽到除自己师父外的剩下两名掌门的其中一位。 历届论剑中,以弟子身份击败门派掌门或者长老的,近百年来,只有杜瑶光一人,当年她年仅二十五岁,与蜀山派常昊长老激战三百回合。 据怀年讲述,对方苦苦支撑三百回合,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这一战,也让杜瑶光天骄的名声威震八方。 当年的蜀山派,作为仙门论剑主办方,可谓是十分没面子的,作为主办方,门内各长老有机会向各派掌门人赐招,也有机会争夺论剑榜首,可以说是主办方的特权,四年一换,五大门派轮着来。 那一年,蜀山掌门贪玩缺席,门下长老输给昆仑派女弟子,常昊气得整整七日没睡着觉。 上午比试完后,下午各派弟子和掌门可以待在峨眉派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灵气室修炼,恢复元气。 门窗上附着隔音符,外面听不见里面,里面也听不见外面,安静舒心,也可以关起门说些门派内不外传的秘事。 房间的案几上放着一尊装着灵石的鼎炉,令整个屋子灵力充沛,在此运功修炼半个时辰,几乎顶的上寻常一天的效率。 不得不说,峨眉派作为五绝之一,出手甚是阔绰。 杜瑶光盘腿坐在床上,凝神静气,看上去像一尊美妙又带着威严的雕像,其他三名弟子则坐在铺在地上的蒲上打坐,怀年最先睁开眼睛。 他今日输了之后一直心绪烦闷,难以静心,起身之后看三人都闭着眼,他便想着去煮一壶茶给掌门和师弟们,蜀地的山泉不似昆仑山上的清泉,冲出来的茶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如今各大派掌事,只有峨眉空明大师被淘汰,阿流,你遇到其他精英弟子取胜难度应不大,但若遇上那三位掌门,还需量力而行,切莫太执着于胜负,能得到掌门的赐招,也不算没有收获。” 姜流正吹着杯中茶水,听杜瑶光专门嘱咐自己,笑着应了一声。她无非是担心他一到了擂台上便一心只有胜负,冲动行事罢了。 怀年叹了口气,依旧对早上的事耿耿于怀,他也想一路赢下比赛,如杜瑶光一般赢得所有人的关注和敬佩。 倒是怀民心态十分乐观,输了就输了,输了之后反倒有大把时间下山采购蜀地的奇珍古玩——据说渝州城的首富收藏了不少前朝古董,可得借着这次机会好好观摩一番。 “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兄,莫要太计较了。”怀民对怀年道。 杜瑶光若有所思,怔怔地喝了一口茶水,却没有品其清香的心情,转而问道:“阿流,你曾和李掌门在长安共事除妖,可曾了解他的修为和……招式?” 姜流和杜瑶光对视一眼,顿时懂了她的心思,道: “那妖物不算很强,李长空也未曾出全力……他和师父修为相当,但年纪大了许多,实战经验应是比师父丰富不少的,且他心思机敏,屡出奇招,甚至能从姜焱凌手下全身而退——” 杜瑶光目光中有些纠结,道:“我曾听说,蜀山派需百人发动的至高功法天煞剑阵,他一人就能掌控,也不知和他交手,我有几成胜算……” “师父,明明你好胜心也强,还说我呢。”姜流笑道。 “掌门年轻许多,却与李掌门修为相当,说明掌门资质远强于对方,若全力一搏,未必不可战胜,夺得仙盟盟主之位。”怀年正色道。 姜流白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会说话。 “李长空性子懒散,未必肯争这位子,倒是应该研究一下咱们的对手——据本门史册记载,妖族中上一任天妖皇出现已是五百多年前了。” “妖族八部原是蚩尤座下的八支军队的称呼,天部众乃八部统领,代蚩尤号令兽族,地部众乃天部众的副手,剩下的罗刹、夜叉、修罗等部都是八部的代称。” 包括杜瑶光在内,三人听姜流讲这些妖族内史听得甚是专注,甚至有些钦佩他的博学,那些摆在昆仑派藏书阁内的书籍,连杜瑶光都未能仔细钻研过。 “天部众的出现,代表着妖族的兴盛,千百年来妖族一直受各大仙门打压,实力羸弱,之前受到姜焱凌的扶持,逐渐强大。” “但姜焱凌乃是蚩尤嫡系血脉,天妖皇的身份对他来说是自降尊位,他也未曾任命过八部妖族任何一部为天部众——如今天妖女皇的出现,表示妖族要靠着自己强盛了。” 姜流拿起面前的杯子,茶水已达到适宜温度,他一边举起一边道:“妖族聚集南疆,很大可能是为了女娲石,不过,他们要女娲石的目的还另做考究……” 敏感如他,在茶水送到嘴边的时候,突然僵住了——他闻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往日茶水的危险的气味。 他啪的一下把茶杯戳在桌上,几滴水花落在案几上。 “怎么了师弟?可是这茶不合口味?”怀年奇怪道。 “别喝!” 姜流冲着杜瑶光喊道,她手上的杯子,缓缓放了下去。 姜流表情十分紧张,但是杜瑶光刚才已经喝了一口了,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已经喝下去了。 “唔……”怀年突然一皱眉,感到身体极其不适,体内经脉,如撕扯般绞痛。 身旁的怀民也一脸痛苦倒下了。 姜流又闻了一下,识出了这股味道,他起身点了两名师兄身上的穴位,然后冲向杜瑶光,点了她腰上的气海穴。 腰肢乃女子十分敏感的位置,杜瑶光被姜流这么一戳,脸上又惊又羞,泛起红晕,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身体的不适吸引了。 “有毒……”姜流和杜瑶光的脸贴的很近,一向性子散漫的他,此刻也万分焦急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说出了此毒的名字:“噬灵散……” “峨眉派境内,怎会……”杜瑶光心绪混乱,一时想不出因果。 姜流没有喝下茶水,脑子比她要清醒一些,对三人道:“全力阻隔体内灵力流转,不然不消片刻就会功力全失!” 怀年和怀民惊恐地对视一眼,急忙照做。 事发突然,气氛万分惊悚,杜瑶光紧闭凤眼,眉毛皱成一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谁能把蝎族的奇毒下到峨眉派内?难不成那帮和尚为了争夺仙盟盟主之位,竟下此毒手?!” 怀年知道这种妖族奇毒,此刻他也乱了方寸,声音颤抖着斥道。 姜流面带怒容,推门而去,结果正巧撞上了前来寻他们的李长空——他看上去也和没事人一般,和姜流一样。 李长空看了室内一眼,发现昆仑派诸人神色痛苦,问道:“你们也中毒了?” 姜流点头,道:“对,还有谁中毒了?” “所有人,包括峨眉派的人也不例外。” 李长空回道,他也第一时间就怀疑峨眉派,但是显然他们是没有对自己人下毒的理由的。 “你怎么没事?”李长空问。 “我还没来得及喝,你呢?” “哪有酒和茶一起喝的?” 姜流和李长空眼神交流了一瞬,都明白了下毒者的目的,便是趁着仙门五绝齐聚的机时候,废了五大门派中的所有精英战力。 真是好毒的计策! 姜流回头看了一眼专注压制毒性的杜瑶光,她秀美的面庞已经布满汗珠,十分苦涩的样子,紧闭的眉眼间,还有一丝害怕。 若是她功力尽失,比杀了她还痛苦千万倍。 姜流一咬牙,对李长空道:“若非峨眉派,毒就只能下到水源之中。” “蜀地我熟,走,抓出下毒者,各大派高手还有救!” 两人一合计,立马赶往峨眉山山泉水的源头处。 第159章 救兵居然是魔王 峨眉派建派于峨眉山主峰山腰之上,周围群峰环绕,风景秀美,从山顶龙门穴流下来的清泉正好途经峨眉金顶,泉水清澈爽口,乃是峨眉派唯一的水源。 峨眉派地处水源下游,这一缕山泉又是全派上下唯一的取水来源,若是在水质中下毒,龙门穴内的泉水源头将是最好的选择。 龙门穴的洞口处,两只小妖正打着瞌睡,他们面孔妖异,一张嘴不似人形,倒是像昆虫的口器,利齿外露,背后长着一条尾端有锐利毒刺的尾巴,令人一下就能辨别出他们的真身。 林中射出一道令人琢磨不到的白光,一支飞剑插进了左边那只蝎妖的脑袋,他应声倒下,另一只妖怪,刚发出一声惊呼,一个人影飞快闪到他身后,五指一拧便拧断了他长满甲壳的脖子。 “你的老情人真会收买人心,刚刚上任天妖女皇,就能让最阴险歹毒的蝎子为她效命。”李长空从林中走来,对正在掩藏蝎妖尸体的姜流道。 “借了我的名头罢了,那凝寒淬在我手中有如废铁,毫无用处,在她手里居然成了号令群妖的令牌——对了,她可不是我老情人,我没碰过她。”姜流赶紧澄清他和姳奚的关系。 两人朝洞里望了望,虽然光线阴暗,但是洞里那股浓重的妖气,代表着里面至少藏了十几只妖族,甚至可能有妖族的精锐。 射进洞口的阳光,此时正好将两个即将走出洞穴的妖族的双腿照了出来,那两只妖族听见洞口有动静,正巧看见姜流和李长空两个人影。 “什么人……噗!” 两只蝎妖的脖子,分别被濯尘剑和饮雪剑洞穿,姜流杀的那只整个脖子直接断掉,他是将饮雪剑靠臂力掷出,相比李长空的御剑术,力道不好控制。 “这可都是你曾经的下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下手这么狠?”李长空带着疑虑看向姜流,若不是他杀伐果断的气质没有变,他真无法把他跟之前那个姜焱凌混为一谈。 “我二十年前就下令让他们莫要妄动,自己不听劝,怨不得我。”姜流不以为意,走过去捡起饮雪剑。 “看来这帮蝎妖,就是姳奚任命的地部众,任她差遣,为她卖命。” 噬灵散的苦味儿和茶水的清苦混在一起,若非对妖族十分了解之人,如此细微的差别是万万察觉不出来的,心思如此缜密,恐怕下毒的行动,蝎族妖王也参与进来了,这也能解释为何洞中妖气如此之重。 姜流顺手,还捡起了那个被他一剑砍下来的蝎妖的头颅。 “真可笑,如今五绝高手全部中毒,我唯一能指望的居然是你,姜焱凌。”李长空感叹道,心里的感触纠结又奇怪。 “能不能别这么多话,救人要紧。”姜流斜睨他一眼。 “虽然你这个样子挺让人有安全感,但是……你可别是在消遣我,里面的妖族,只要你表明身份,他们立马会对你马首是瞻对吧?”李长空皱起眉头。 “我怎么感觉我要羊入虎口了?” 姜流回头给他一个锐利的眼神,提醒他别胡思乱想。 “你要不敢进去,我自己去,已经半个时辰了,他们阻挡毒性蔓延坚持不了多久的。” “你……” 李长空不可置信地挠了挠头。 “姜焱凌,你没疯吧?杜瑶光的恩师可是你亲手杀的,她跟你有血海之仇——” “还有那个怀年,你不是说他探你底细差点把你封印给破了暴露你身份吗?你要救他们?他们都是我仙门同僚,但你是为何?” 姜流现在听明白了,李长空这个反应慢半拍的懒汉,都已经跟自己到了妖族躲藏的洞穴了,才觉得他的身份很微妙,有点不敢完全相信他。 “在长安时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姜流回答完,赶着时间似的继续往洞里走。 “我是真好奇当初是谁向你泄露天机,竟对你有如此大的说服力。”李长空道。 “你上一次前去南疆其实见过他了。”姜焱凌漫不经心回答道。 李长空一愣,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去南疆的?那自己私会小蛇妖的事……一通胡思乱想,竟忘了追问自己在南疆何时见过那位通晓天机的大能了。 洞穴深处的道路两旁突然有了光源,一株株花蕊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奇异花朵铺满了两侧,不像是中原的植物,与苗疆的奇花异草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洞里除了一条山泉,本并无多余植物,这花看起来很不寻常。 “别踩这些花面前的草地,当心喷你一脸毒液,轻则毁容,重则丧命。”姜流漫不经心的嘱咐道。 越到洞穴深处,那些奇花就开得越发旺盛,也越发茂密,两人几乎都没地方下脚了。 尽头处,一张巨大的藤蔓组成的大网挡住了去路,藤蔓上也开满了这种幽蓝色的毒花,姜流看了一眼后,道:“灵蛇族的阵法……” “那帮妖物就在这藤蔓后面咯?” 李长空拿出濯尘剑,风火两种灵力在剑上运转,准备一击破开这藤蔓。 “等等——” 姜流按住了他的手,道:“杀人取药,会引来妖族寻仇,倒不如我趁此机会给姳奚传达个消息,也好让她近期安分一点。” 李长空眼神凝滞了一下,觉得此话有理,收起了濯尘剑。 姜流示意李长空在一旁躲着,别出声,他来到藤蔓面前,一手放在长满毒花的藤蔓上,口中念着李长空完全听不懂的妖族咒语——也许是九黎族咒语? 藤蔓上的花,宛如活物一般发出诡异的尖叫,花瓣猛然张开,抖动,随后急速枯萎下去,蓝光熄灭,那些藤蔓,也以可观的速度向两侧退开。 “什么人?!” 藤蔓之后,一张张奇诡的妖兽脸庞,被满地毒花的蓝光照耀着,十分可怖。 姜流把手上那个蝎妖的头颅扔到群妖眼皮底下,妖群大惊失色,随后便是盛怒万分。 “杀我兄弟,找死!” 那群蝎妖正准备冲上来时,妖群中传来一声年迈的呵斥声。 “住手!” 一只断了一只手的蝎妖走到前方,恭恭敬敬地朝姜流道:“属下有眼无珠,未能第一时间认出姜教主,罪该万死!” “哼……”姜焱凌冷哼一声,打量着一群妖兽。 “什么?这分明是个仙门杂种!修为低微,王上,这哪里是姜教主了?” “大胆!”蝎王大声喝退了属下,诚惶诚恐地看着姜焱凌。 八部妖王之中,老蝎子是最为精明阴险的,他跟随姜焱凌几百年,蚩尤血脉的气质和轮廓,即便是只有些许微光,他也不会认错。 更何况,一个普通的仙门弟子如何敢杀了守门的妖族,还大摇大摆把脑袋扔进来的。 “噬灵散之毒,是你们下的?”姜焱凌冷冷问道。 如今姜焱凌虽不知为何穿着仙门服饰,但若是他如今假扮成仙门弟子潜入峨眉,万一喝了下毒的茶水,岂不是…… “正是,属下罪该万死!害教主中毒!” “哼,宵小伎俩,岂能令我中招?” 姜焱凌不屑道:“解药拿来。” “这……” 蝎王抬头瞧了他一眼,道:“教主既没中毒,为何还要解药?” “有何不满?” “教主莫怪!只是教主身穿仙门服饰,如今修为好像也……有些受损,属下无意干扰教主计划,但若空手而归,怕无法跟女皇交代。” 姜焱凌不满地哼了一声,心想这老蝎子虽然对他心悦诚服,但心眼可真不少。 “正好,我刚好需要你替我转告姳奚一件事——”姜焱凌双手背后,一副威严模样。 “我血脉觉醒之时,练功过于急功近利,导致心脉有损,现下需要暂且将修为封印,重练一门至阴至寒的功法治好心脉,这门功法,只有昆仑掌门杜瑶光才有——” “嗯?!”蝎王看姜焱凌眼中似有层层怒意,突然不敢有任何反驳。 回想起天妖女皇几次行动,都是直指昆仑派,据说差一点就杀了掌门杜瑶光,覆灭昆仑山——若真如此,岂不是差点坏了姜焱凌大事。 “前几次进攻昆仑,是她毫不知情,我既往不咎,你回去告诉姳奚,在我治好心脉之前,休要再给我添乱!” “是!”蝎王声音颤抖,恭恭敬敬献上解药。 “退下吧。” 蝎王带着手下族人一同离开了洞穴,这帮妖族经过姜焱凌身边时,都下意识地躲着他几分。 蚩尤血脉对兽族的压制力,即便功力全失,也是不可忽视的。 第160章 贿赂蜀山掌门 李长空在洞穴中藤蔓和石壁的夹角处躲藏了许久,听姜焱凌威慑群妖,谈了许久,妖族全都匆匆离去,似乎很忌惮的样子。 他等妖族走的差不多远了,从藤蔓后面露出身子,看姜焱凌还站在原地,看着妖族离去的方向,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应该就是噬灵散的解药了。 “看什么呢?还不走?” 李长空显得有些着急,现在五绝中唯一两个没中毒的人不在峨眉派,万一妖族另有一队人马趁虚而入,无人有还手之力。 “等他们走远点,若是看见你在此,和杀人取药也没区别了。” 姜焱凌看了他一眼,道:“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对五绝中人再有杀心了。” 姜焱凌深呼吸了一口,即便他功力全失,只剩下凝冰剑意一门修为,但他还是要装出一副威势逼人的样子,妖族都是野兽,野兽难驯,你只有比他们更强大,才能让他们听你号令。 “现在你该想想仙门之中谁最有可能是妖族细作了,李掌门。”姜焱凌把李长空甩到身后,快步走向山洞出口。 “细作?” “峨眉山上偌大个佛家门派,守山僧人几百人轮班,即便不考虑掩人耳目,能找到山泉水源的洞穴,定是提前对峨眉山探查过一番,怎么可能是初来乍到的妖族能办得到的?” 李长空恍然大悟,道:“嚯,这你都能想到?我还以为你们九黎族都是……” “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怪物?我族好歹也是有兵书的好吧?” “害,人界都是这么讨论你的嘛——” “堂堂蜀山掌门,居然对话本上的故事信以为真?”姜焱凌回头瞪了他一眼。 “老家扬州的茶楼天天说些你的坏……故事,听太多了,哈哈——”李长空尴尬地笑了笑。 他咳嗽几声缓解尴尬,说起了真正好奇的事。 “不过,我还是不习惯你这么擅长耍计谋。” “计谋?我和谁耍手段计谋了?” “你师父杜瑶光啊……准确来说,是你的仇家杜瑶光。” 李长空特地将仇家两个字念的很重。 “杀人恩师,骗人功法,你也太损了吧,姜教主?虽然比起你以前见仙门弟子就杀已经好太多了,但这样未免有些缺德。” 听到缺德二字,姜焱凌突然笑了,道:“不是吧,我穿这一身仙门服饰久了,你真把我当成正人君子了?” “不是,你……”李长空一时语塞,他现在的言行虽然比刚认识他时和善多了,但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大魔王啊。 姜焱凌只顾自己走着,越走越快,恨不得把李长空甩的远远的。 “就算我耍计谋又如何?这天下唯有她能治我心脉,我不如此,难道坐以待毙?” 两人走出洞穴,长时间待在黑暗环境里,突然被阳光照射的遮了下眼睛。 “你这是恩将仇报,姜兄,她救你,你却骗她,等她知道真相,怕是会和你不死不休。”李长空如实说道。 姜焱凌那张被阳光照着的棱角分明的脸,突然显出一丝郁闷的表情,就好像李长空的哪句实话戳到他心窝子了。 “呵……”姜焱凌轻叹一声。 “你想用你们仙门的道德来批判我,未免太过天真。” 姜焱凌作出嗤之以鼻的样子。 “难道你希望我放弃治愈心脉,将来走火入魔了,疯了,应了预言里的大劫,率领大军直取你蜀山神启塔么?” 李长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魔头居然用共同利益来绑架他。 “所以啊,李掌门,你若不想让蜀山派亡于你手,你就应该去杜瑶光面前美言一番,说我点好,让她对我尽心尽力。” 真是好不要脸的人啊! 李长空腹诽不止,自己就算再怎么脸皮厚,也做不出当着杜瑶光的面夸她仇人这种事。 要是日后这魔头暴露,杜瑶光怕是要把自己也清算了。 “咱们做个交易。” 姜焱凌把那个小药瓶子塞李长空,笑着拍他的肩膀:“为了答谢李掌门进言美意,这次功劳,就全给你了。” “好你个魔头,居然贿赂起仙门掌门来了!李某看上去是这么没气节的人吗?!” …… 李长空带回了妖毒的解药,让五绝的掌门长老和精英弟子们依次闻了下药瓶中的香气,再加上他们运功调息半个时辰,经脉中的毒素,便差不多清除完了。 噬灵散五灵属性属火,中毒时浑身燥热,如千万只蚂蚁在体内啃食脉络,若是修士正好还是雷属性功法被火属性克制,那将是生不如死,还未等其毒发吞噬完自身灵力,就已经昏死过去了。 正如姜流所说的,他们回峨眉之后对五绝门派宣称,抓住下毒的蝎妖并将解药带回,全是凭着李掌门一己之力,姜流修为不够,不敌妖王,并未帮上大忙。 五大门派的精英,齐齐向李长空拜下致谢,有甚者直接建议当场就推举李长空作为仙盟盟主,他此次力挽狂澜,避免了仙门五绝的最高战力一齐被妖毒毒成废人,也是挽救了整个仙门的未来。 “诸位道友快快请起!李某难堪此殊荣!”李长空一边将跪在地上的各大门派掌事扶起来。 “李某只是因好酒,未喝下那盏茶,侥幸躲过,姜兄可是凭着见识广博和心细过人识出了此毒并断定对方的下毒方法,本次事故得以挽救,姜兄也功不可没。” 仙门众人一听,纷纷又扭头对姜流致谢,将他捧得天花乱坠,姜流笑容渐渐失控,对李长空投去满意的眼神,一边点头一边伸了个大拇指。 被有文化的人夸,就是舒坦啊。 他朝着李长空一个眼神示意,暗中指了指旁边的杜瑶光。 李长空嘴角一抽,十分纠结地作出笑脸。 “杜掌门,你收了如此优秀的徒弟,真……让人羡慕啊!” 李长空说时,看向了一直安静的杜瑶光。 他语气中有几分的不自然,毕竟昧着良心说话,但是又不得不说。 他是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沦落到和这个魔头唇亡齿寒的地步。 李长空清了下嗓子,回归本届论剑的正题。 “仙盟盟主一位,还是要由仙门论剑的榜首担任,李某,甚是期待和那位同僚的比试。” 杜瑶光会意了李长空的眼神,默默地朝他拱手示意。 两个仙门最强的翘楚,势必是要杀进最后的比试的。 姜流见杜瑶光心情似乎不错,便问道:“师父,徒儿能否问你个事?” “嗯?”杜瑶光一双清澈眸子望向他,等他发问。 “假如师父真因噬灵散毒发功力全失,是否会宁死也不苟活于世?” 杜瑶光垂眸想了下,点了点头。 她向来好胜,又胸怀大志,若真成了废人,真不如直接杀了她。 姜流一笑,道:“那——我可相当于对师父有救命之恩了,若是以后犯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还望师父手下留情,放我一条小命。” 杜瑶光一愣,随后装作不悦,知道她这徒弟又在消遣她,她可不能上当。 “你不会不犯错么?”她白他一眼,道。 “那就得看咱师徒俩的默契了。”姜流看着她,心情轻松了一些。 第161章 青剑瑶琴战长空 四年之前的仙门论剑,蜀山之巅,年仅二十五岁的杜瑶光本该和蜀山掌门李长空在决赛相遇。 可因李长空喝酒贪玩误了事,决赛当天放了众同僚的鸽子,不得不由长老常昊代为上台比试,守住蜀山派的荣光。 常昊长老在半决赛输给杜瑶光,自是觉得丢了大人,十分不服气,可是在天分和资质面前,年龄和阅历仿若一具弱不禁风的空壳,五十招之后,常昊就已经体力不支,几乎无还手之力了。 但若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弟子在蜀山派头顶上摘走榜首桂冠,常昊又是一百个不服气。 硬是靠着蜀山至宝烟月神镜强撑了二百多个回合,靠着神镜短时间内吸收伤害并且反弹的神力,撑到他已经没有灵力驱动宝物,当场晕倒。 这一战,蜀山派丢了大人不说,还被杜瑶光打碎了整整十八面烟月神镜。 这一战之耻,蜀山派上下可是记得很清楚的,除了李长空,他大条懒散惯了,一听杜瑶光赢了反倒对她赞赏有加,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四年后的峨眉金顶,仙门论剑的总决赛擂台上,这两个仙门唯二将五灵归宗心法修炼到满层的人,终于要真正交手了。 峨眉派连夜赶工,将总决赛的擂台扩大了三四倍,几乎占满了清音阁前的整个前山广场,他们都是见过李长空和杜瑶光与妖族全力一搏的,若两人真生死相搏,整个峨眉山主峰恐怕都经不住折腾。 擂台两侧,一身蓝衣的冷清仙女,手持青色长剑,对面是银白衣袍的潇洒剑仙,银灰色的濯尘剑,负手立于身侧。 令人万众瞩目的杜瑶光和李长空的决战,却在战前已有人下了结论,这一战,李长空几乎必胜—— 四日之前,八部妖族之一的毒蝎在峨眉派水源中下了能够吞噬人灵力修为的剧毒。 五绝高手之中,只有李长空和姜流没中毒,虽然及时拿到解药,峨眉派也加派人手巡山,但此毒的毒性会残留在人体内至少一月,这一月内,依然会感到气力萎靡,灵力虚弱。 就像修为远高于灵山掌门皇甫行的杜瑶光,和他打了一百回合才勉强分出胜负,两人都发挥不出全力,皇甫行靠着经验和招式硬拖了一百回合才落败。 也如姜流这般没有中毒的人,入门时间极短,居然能和蓬莱掌门风商打得平分秋色,直到风商使出了七星雷诀——简化版的天曜七极阵,才击败了这个年轻弟子。 和风商比试之前,姜流听说他因二十年前魔头羞辱蓬莱之事心神受创,痊愈之后竟不甚记得魔头的容貌了。 怪不得姜流当时在蓬莱养伤风商似完全没见过他一般。这样也好,以后姜流在仙门之中行走不必躲着他了。 姜流此前,几乎已将各门各派的精英弟子打了个遍,若是全力一搏,未必不可打赢风商。 但他觉得那样太过招摇,况且就算进了决赛,无非就是和杜瑶光与李长空打一场,还是要输的,仙门论剑的荣耀,于他又并无用处。 还是让杜瑶光做那个最耀眼的人吧。 杜瑶光剑指立于身侧,尝试了一下在指尖凝聚灵力——寒冰灵力汇聚比起之前缓慢几分,又极容易涣散,看来是毒性还未完全消退。 她清澈灵动的眸子中,现出一丝沮丧——一扭头,看见姜流和他两个师兄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正在台下看着她,好像在用眼神鼓励她。 杜瑶光的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倔强,她看着姜流,突然想到了御龙关,想到了大荒不周,听说那里的阴戾之气对仙门中人有极大的影响,待久了会对修为有不可逆转的损伤。 区区妖毒,比得上上古荒漠的阴气吗?若是她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谈何斩杀魔头。 她的眼神突然坚韧锐利起来。 “李掌门,请吧!” 李长空看着她这突然升起的斗志,意外地笑了一下。 青玉缚和濯尘剑,瞬间在场地中央交锋碰撞,激起的气浪,令数十丈外擂台下的弟子们,都不禁退后了一步。 怀年因过于为杜瑶光紧张而擦了下汗,这毒素残留体内的感觉他深有感触,能发挥出平日七成力就已是极限。 此时,他的师姐正在和一个修为与她难分伯仲且实战经验远高于她的强敌作战,好几下交锋,怀年差点就不敢直视。 明明该是吃亏的一方,杜瑶光却越战越勇,拨云写月剑法舞得势如破竹,就如她一直以来的个性,总是一往无前,从不退缩,如狩兔之鹰,将眼前的兔子逼得节节败退。 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长空神情惬意,招式不紧不慢,看似惊险,实际上杜瑶光的每一剑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濯尘剑看似东倒西歪,实际上杜瑶光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在灵力受阻的情况下,如此刚猛的进攻,属实铤而走险。 “掌门功力受损,为何还要用……如此倾尽全力的打法?”怀年着急道,他知道师姐向来争强好胜,但局势对她来说大大不利,这样未免太…… “保守起见,持久作战,就能赢李长空了么?”姜流反问道,李长空有几斤几两,他是最清楚的。 退可醉仙剑步试探,进可天罡剑诀猛攻,若是不能修为碾压,李长空有无数种办法赢下这场比试,哪怕是生死相搏,杜瑶光的胜算也不到五成。 “喔!”场上突然一阵惊呼。 杜瑶光突然迅猛三剑横扫李长空下盘,差点把他脚踝削下来。 李长空腾空而起,濯尘剑支在地上,半空拦下了青玉缚。 他神情自若,但心里暗暗吃惊,他的醉仙剑步向来用于奇招突出,打人个措手不及,从不乱用,连段逸风这个徒弟他都没教过。 怎么区区十几招,杜瑶光就好像找到了破他此招的秘诀,突然向他防守薄弱的下盘一阵猛攻。 不愧是她,武学天分如此之高,难怪常昊连着两场被她打得找不着北。 “打得好!” 李长空高呼一声,与杜瑶光掌对掌,将她逼退数丈。 双掌对攻,李长空就已试探出来,杜瑶光的状态恐怕只有巅峰七成的状态。 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是对顶尖高手放水,无异于羞辱。 杜瑶光依旧采取猛攻姿态,身旁凝聚着数把冰剑,剑破九天之势,朝李长空袭去。 一面燃烧着的太极图案,在李长空面前形成,将飞来的密集冰剑悉数拦下,直到青玉缚一剑刺上太极图案中央,李长空才稍微退后了一步。 但很快,面前的明黄火焰烧得更旺,丝毫没有被寒冰灵力压制的迹象。 李长空本身灵脉属风,自从他与姜焱凌交过手之后,便开始风火两种属性双修,这太极图案看上去是火焰凝聚的,实际上是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竟丝毫不受水灵克制。 他一掌震开杜瑶光和她的青玉缚,接连射出一道携着烈焰的旋风,杜瑶光周身的蓝光被明黄火光渐渐压制,不断挥剑劈开这些火焰,但已有些吃力。 李长空闪身上前,一剑把她打到了高空,持剑化作银光,朝半空中的杜瑶光冲去。 即将落败之时,杜瑶光凝聚浑身灵力,稳住身形,迎面迎接濯尘剑的剑刃。 一蓝一白两个光影,在空中急速摩擦碰撞,仙门论剑大会为了应对这种接近神仙打架的情况,制定了另一种出界规则——只有谁落地的地方在擂台外才算出界,没落地之前,两人打上九重天也不算出界。 两人在空中激斗,场下观众却是要遭殃了,不断有打偏的冰剑和气剑飞下来,场边马上就没地方落脚了。 李长空手中气剑,突然变大了数倍,朝着杜瑶光劈下,一击便把她打下了高空。 擂台上被她砸了个坑,她用剑支撑着身体,半蹲着,吐了一口血在一地碎石中。 虽然局势已无比明了,但杜瑶光偏不肯认输。 “师姐……师弟,你武功造诣比我高,依你之见,掌门她可还有胜算?!”怀年语气慌张,他是十分清楚杜瑶光的个性的,但是此时若还选择硬拼下去,恐会重伤。 姜流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三阁论武之时,他被怀年打得吐血,玄慈也曾劝杜瑶光让姜流认输。 但她没有开口,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彼此是怎样的人。 不到穷途末路,谁也不肯先认输。 杜瑶光站起身来,默念口诀,身上涌出五彩光华,在她头顶形成一个五角星状的法阵,五种灵力汇聚,几乎将整个擂台都罩在法阵之中。 “五灵法阵!居然有人凭一己之力凝聚出五灵法阵!啊?那是……!”场下观战的空明方丈惊叹道。 高空中的李长空,周身一百零八柄光剑已成,密集的光剑组成的剑阵,正是那汇聚天罡地煞之力,除妖无数的天煞剑阵。 “李掌门居然真能一人操控天煞剑阵!这……” 空明震惊的目光在李长空和杜瑶光身上来回扫视,敬佩之意溢于言表,两个不世之才,令他自惭形秽,空修了半辈子的仙,在他们面前有如凡夫俗子。 剑阵外侧的七十二柄地煞剑,突然朝着五灵法阵发起密集攻击,法阵灵力动荡,顿时就在猛烈攻势下动摇,甚至出现裂纹。 平常看上去懒散逍遥,动起手来居然这样凶猛。 段逸风看着自己师父的杰作,恍如隔世。 杜瑶光祭起青玉缚,以其灵力支撑法阵强度,随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拿出了一把箜篌,那把一经现世,就光彩斑斓的仙琴。 姜流认出了箜篌青红相间的琴身,正是从东海龙宫取来的碧血瑶琴。 连姜流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只见她素手抚琴,曲调急切激昂,令人耳闻此曲,犹如受到了振奋,浑身燃起斗志。 姜流近乎发怔地看着,天地间的灵力,此时像是受到了召唤,全都朝着杜瑶光身体里涌去,她身体里的灵力骤然提升,堪比巅峰时期。 “玄天五音?!你……”姜流咽了一口口水,眼前恍惚。 杜瑶光用着昆仑神女的仙琴,奏响着神女开创的玄天五音,吸收天地灵气为己用,那蓝衣身影,恍如神明。 怀年已经完全被这番景象搞得神志恍惚,怔怔地扭头问姜流道:“咱们……咱们昆仑派有这门术法么?” 姜流缓缓点头,道:“你知道你师姐是何等天才吗?” 他笑得既欣喜又怅然。 “若非自古以来,凡人升仙需得渡劫才能净化肉身飞升,那她早就是仙人了——二十多岁的仙人。” 虽然五灵法阵在天煞剑阵的强攻下多处碎裂,几近破损,但是,杜瑶光靠着法阵拖延了许多时间,此时沐浴着仙曲凝聚的五灵之力,浑身力量正盛。 她收起碧血瑶琴,手握青玉缚,招出一阵冰雪风暴围绕全身,势必要硬接那三十六天罡主剑,正大光明赢下这场决战。 她会让所有质疑嘲讽她一介女流担任掌门的人全都闭嘴的。 一招冰锋雪舞,让整个峨眉派的气温骤降,不少弟子被这股极寒之力逼得抱着胳膊,向后闪躲。 天女和剑仙的决战,凡人岂能染指。 冰雪风暴之中,杜瑶光的身影已经化作一柄巨剑,如振翅的冰凤,朝着高空的天煞剑阵猛冲。 峨眉山上刮起了猛烈的风雪,四月暖春,就像又回到了寒冷深冬。 峨眉金顶的光彩,被蓝白光芒遮掩下去,观战之人纷纷偏头侧目,用手遮挡这强光。 这一片冰天雪地,在众人眼中宛如天神创造的神迹,已无人还记得去寻那蓝衣的女子和灰衣剑仙,这番景象对他们造成的震撼,已超过了比试的输赢。 青玉缚从半空飞下,正巧落在姜流面前,插进地里半寸。 他一阵惊慌,抬头看去,擂台上却依旧笼罩着残留的风雪,视线不清,始终没能找到那蓝衣的身影。 濯尘剑,也当空落下,插在段逸风眼前的石板路上。 这场旷世之战,居然生生将两人的佩剑都打的脱手,飞出擂台。 第162章 冰天雪地中的拥抱 半径至少五十丈的总决赛擂台的地面凝上一层冰晶,空气中散落着雪花和水雾,天煞剑阵散去的灵光落下,令人有些看不清擂台上的情况,李长空和杜瑶光,究竟是谁先一步倒下了呢? 漫天清气化作的光剑和五灵光华激斗,这宛如神迹般的场面,令观战的长老弟子们皆叹为观止,神情恍惚,下意识去寻找还未知胜负的两人,心里对那番景象流连忘返,也带着向往。 这等令天地变色的力量,才是每一个求仙问道者毕生的追求。 青玉缚和濯尘剑已掉出场外,现在判断胜负的标准,便是看谁先一步失去意识,或者被击出场外了。 风雪骤停,水雾渐散。 擂台中央,那一抹傲立的蓝色倩影,如盛开在玉雪寒潭那一朵唯一的,独一无二的绝美荷花。 擂台之上,竟只剩下杜瑶光一个身影,她脸色煞白,神情清冷,宛如一尊冰雕。 “李掌门呢?!”随着蓬莱掌门风商一声略带激动的疑问,蜀山门下弟子也慌忙搜寻他的影子。 哐当——擂台旁的一处偏殿,屋顶上掉下几片碎瓦,竟是半个屋顶都被什么东西砸碎了。 李长空推开紧闭着的已经裂开的木门,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狼狈的样子,双目却精明有神,气度不凡,毫无窘迫难堪之意。 “师父你……出界了?”段逸风怔怔道。 李长空对着徒弟轻轻一笑,看向依旧站在擂台上的杜瑶光,双手抱拳,万般敬佩。 “杜掌门好手段!李某大开眼界,甘拜下风——” “承让了。”杜瑶光回礼道。 在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高呼和喝彩中,杜瑶光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决胜者,她沐浴在所有人佩服仰慕的目光中,一身孤傲,屹立不倒。 其实,她凭着昆仑秘法玄天五音,又借碧血瑶琴的神力强行令身体灵力充沛,一击过后早已精疲力竭,无力支撑了。 她现在连迈出一步都感觉要昏倒似的。 但是赢下比赛后立马昏倒实在太丢人了,她想多清醒一会儿,多享受一会儿这四年来的猜忌怀疑、轻视讥讽被击碎后的喝彩,和顶礼膜拜。 恍惚间,她一个踉跄,差点向前倾倒。 好在有那么一个人,能从她一颦一蹙的微末之中,能看出来她已经支撑不住了。 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了她冰凉的玉手,把青玉缚的剑柄,也一并送入了她手中。 姜流难以掩饰眼中的激动和热切,他的微笑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放声大笑。 杜瑶光不知道,她轻抚瑶琴,奏响的玄天五音,对姜流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最为美好的东西,全都在她身上一一再现了。 “昆仑女神的玄天五音……师父,你可真是,会给人带来惊喜。” 杜瑶光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只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浑身的疲惫和困意席卷上来,正巧,姜流一把将她昏昏沉沉的身子紧紧抱住,搂入胸怀。 周围的喝彩和欢呼突然有一部分变成了惨叫。 她是第一时间想挣开他的胳膊的,她还记得这是在众目睽睽的擂台之上,以及繁文缛节,名声清白什么的——但是她太累了,而且打心底里,她一点也不抗拒他的拥抱。 台下的呼声,变成了喧杂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关于这对锋芒毕露却又暧昧的师徒。 “我这个师父,还不错吧?”杜瑶光把脸埋着,发出虚弱的疑问。 “除了没早点认识我,哪哪都好。”姜流心中悲喜参半,把她抱得更紧。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不曾改变,仿佛另一人也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冰雕。 “师兄,我跟你说,我刚才摆了个总决赛的局,咱们掌门赔率一比五,可让我赚疯了!”怀民拖着一大袋子的金银珠宝,法器灵物,都是他从各门各派的精英弟子那赢来的。 “沉死了,师兄你帮我搬一下,师兄?”怀民把和立起来和他几乎等身高的麻袋拖到怀年身旁,叫了他几声,却没反应。 “师兄?你……我勒个去——”怀民一抬头,正巧看到了那一幕。 他姜师弟正把他们掌门紧紧抱在怀里,杜瑶光似乎是累瘫了,居然就那样任由他抱着,也不管这么多仙门同僚都睁大眼睛看着。 转头看向怀年,他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目光呆滞,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怀民咽了一口口水,戳戳怀年的肩膀,安慰道:“师兄,看开点,掌门乃人间谪仙,非我等凡人能染指的。” 怀年木讷地摇摇头,道:“没事……” 怀民把麻袋的开口递到怀年手上,自己抬着袋子的底部,道:“师兄,帮个忙,这么多宝贝够咱们挥霍了——哎哟,别看了师兄,越看越伤心。” 那两尊立在擂台中央的冰雕,紧紧相贴,仿佛那便是永恒。 …… 苗疆,灵蛇族洞窟。 受天妖女皇号令,天下群妖聚集南疆,南疆灵蛇族数量极大,领地广阔,洞窟遍布南疆地脉之中,此时都成为了妖族聚集躲藏的隐秘之地。 虽地面上还风平浪静,但地脉中紧紧相连的无数蛇窟,已成了万妖蛰伏的秘地。 姳奚的妆容更加妖艳,眉眼间的狠辣与威仪与她如今天妖女皇的身份无比般配,今日一早传来消息,前往蜀地峨眉,趁着仙门五绝聚集大会之时下毒残害的毒蝎一族已经归来。 她自信此行定能铲除这五大她最为棘手的门派,以李长空和杜瑶光为首的仙门顶尖战力一旦被废,人界便再无能阻挡她的势力。 噬灵散一毒虽不致命,但气味是所有毒中最难以察觉的,她不求永绝后患,只求稳赚不赔,绝不失手。 只是,毒蝎蝎王带回来的消息,令她无比惊讶,甚至大发雷霆。 “你说的……可句句属实?!”姳奚气得双目蓝芒毕露,额头青筋暴起。 她本就妖艳的妆容,衬得她如一头即将发狂的野兽。 蝎王不敢抬头与她对视,俯首道:“属下绝不敢欺瞒女皇,姜教主他……正是这么说的。” 姳奚怒吼一声,灵力震得蛇窟颤动,砂石坠落。 “他千刃峰上收藏的九黎族功法,没有几千也有几百,这些还不够他练么?怎么偏偏是那昆仑掌门?!” 明明姳奚的怒火不是冲蝎王发的,但他还是被吓得发抖。 王者和王者明争暗斗,这些做下属的总是遭殃。 “女皇息怒,或许是……血脉之力被封,练不了自家法术?” 姳奚渐渐气息平静,嘴中银牙却依然咬得咔咔作响。 “哼……那我便等他治好了伤,再灭了昆仑。” 她转而看向灵蛇族女王,道:“灵蛇族听令,立即探查女娲遗迹中的情况,本皇不日便要夺了这苗族人的圣物!” 灵蛇王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新任天妖皇不是很服气的样子,但在姳奚的注视下,她还是选择向她的威仪妥协。 “是!” 第163章 贪玩太后曲沄枫 启程回昆仑派的路上,姜流向杜瑶光请示拐去京城长安一趟,他有个亲戚在长安,中原距离西域昆仑路途遥远,之前都是书信来往,一个月才一封。 这次趁着来峨眉派参加仙门论剑,得空来到中原,得亲自去见一见。 皇宫里白日正巧是长孙将军当值巡逻,他一眼便认出姜流,当众喊了一声参见国舅,不但随他巡逻的士兵懵了,姜流自己也懵了。 长孙将军告诉姜流,太后出宫已经几个月了,据说她年轻时因身体不好久居深宫,如今体况好转,非吵着皇帝让她出宫游历,皇帝拗不过母后,便从御林军里选了一众高手保护曲沄枫出游。 曲沄枫只挑了两个中意的御林高手,带上贴身侍女韵儿,就这样简约出行了。 “那……这天下之大,她没说去哪出游了吗?” “禀国舅,娘娘一直念叨着家乡西凉国,兴许,会先前往西域吧?” “啊……将军还是叫我姜公子吧?”姜流在一声声国舅中,起了鸡皮疙瘩。 …… 姜流寻人无果,只得先回了昆仑派。 自从穹兵攻上千刃峰之祸过去,这几月来姜流一直事务繁忙,甚至多地辗转,现下才察觉到他和曲沄枫已经几个月都没通书信了。 现在外界妖族势力动荡,他回昆仑的路上时常能见到被妖族糟蹋过的村落和城镇。 时隔五百多年妖族皇者再次现世,那些一直蛰伏的各类小妖也开始活跃,人族和妖族冲突愈发频繁,恐距离大规模交锋已不远了。 曲沄枫偏偏选这个时候出游,随身侍从还是三个凡人,真是让人好生担心,西域人口不如中原密集,各国之间往往相隔几百里的沙漠或者平原,来往人烟稀少,若是遇到了麻烦…… 姜流打算向杜瑶光请示一下,允许他在西域寻找曲沄枫的下落,不然他实在寝食难安。 “姜师弟!姜师弟!” 在无极殿前,姜流突然被叫住,扭头一看,正是苍阳阁的怀凌。 他曾在三阁论武的团队赛上输给姜流,据说十分不服气,但不知怎的,如今客客气气走上来,十分友善的样子。 怀凌将一封书信递给姜流,姜流接过,发现上面竟是曲沄枫的署名。 “姐?!” 姜流小吃一惊,看向怀凌,问道:“这书信怎会在师兄手中?是什么时候?” “昨日我在山门当值,有个小姑娘上山,把这封书信交给我,让我转交给姜师弟。” 小姑娘?姜流满眼疑惑,问:“她是怎么通过桑禹道的?” “这就不知道了,二十年前不周山一役,我派尤其以青玉阁折损弟子最多,青玉阁传承术法中,擅长阵法医术,以及如何与昆仑山中的灵兽沟通。” “这样一来导致桑禹道中的灵兽和阵法无人看护,如今灵兽数量和阵法强度,据说还不及玄虚掌门在位时的一半,不过……一个小姑娘都能自己找上山来,也太奇怪了。” 怀凌也表示一头雾水。 不远处,怀年与怀浔怀澈两位交好的同门正巧也从无极殿旁经过,怀浔眼尖,看见姜流正和他们同一派系的怀凌交谈,气氛还很和谐的样子。 当场怀浔就满眼鄙夷,道:“怀凌这个墙头草,当初放话与这小子不共戴天,现在怎么跟个狗腿一样贴上去了,真给咱们苍阳阁丢脸!” 另一边怀澈也搭腔道:“听铸剑厅的怀民说,姜流在仙门论剑的擂台上公然抱了咱们杜掌门,掌门那样的美人儿,岂能……众目睽睽,恬不知耻!手脚如此不干净,得找个机会把他废了!” 怀澈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怀年的眼色,想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愤恨。 但怀年这次居然没什么反应,反倒神情淡然道: “够了,之前师父对姜流身世有所猜忌,命我等多多留意,探其底细,但……你我乃名门正派弟子,遵从师命也好,争强好胜也罢,切忌不择手段,坏了道心。” 怀浔和怀澈对视一眼,道:“师兄,就这么算了?” “掌门已找我详谈过,此事就此作罢,以后不必刻意找他麻烦了。” 苍谷长老在昆仑派中资历甚高,若论辈分,他甚至比玄慈还要高上几分,玄虚仙逝后,他眼睁睁地看着玄慈和比他小好几个辈分的杜瑶光当上掌门,自己依然是个长老,心中早有不满。 他如此针对姜流,实际上是在针对杜瑶光罢了,怀年恨自己没早点看清这一点,差点成了苍谷用来对付师姐的工具。 …… 姜流打开信件,信件上是一幅画,房屋交错,人员来往,看上去是个热闹的小镇,姜流看着看着,越发觉得眼熟。 他看向其中有一件商铺门口的横幅,突然意识到曲沄枫这幅画画的是哪了。 一刻钟之后,他循着这幅画,找到了天路镇中的那个路口,面前就是那家杜瑶光曾经给他定制了新玉佩的玉器店。 他回头一看,身后那家茶铺,应就是作画者起笔的地方,茶摊正中,一面容清丽,气质温婉华贵,身着红衣粉裙的女子,正坐在那里品茶。 对面是她穿着绿色素衣的丫鬟,隔壁桌的两个男子,应是随身侍从。 姜流顿觉惊喜,还未跑过去便喊道:“姐!” 女子闻声侧首,看见她弟弟后,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意,走上前去,显得和他十分亲密的样子。 曲沄枫手指从上至下拂过姜流这身蓝白相间的昆仑派服饰,很是喜欢的样子,道:“这身衣服真合你身,明朗干净,以后可别老穿黑衣服了。” 姜流目光扫过曲沄枫的白皙的面颊,她看上去气色很好,健康红润,比一年多前在皇宫里有精神多了。 “姐,你也太任性了,说出游就出游,一下子跑到离京城几千里的地方,怎么还让韵儿涉险去山上送信?她是怎么通过——咦,韵儿,你没睡好吗?” 姜流看着韵儿大大的黑眼圈,很是疲惫的样子,不禁发出疑问。 韵儿露出苦笑,道:“只怪奴婢身体底子不好,跟不上娘娘的精力。” 同行之人中,那两个御林军高手也是面黄肌瘦,一副劳累样子,像是赶了几天几夜的路没休息似的,但是曲沄枫看上去却毫无疲色,甚至还很激动。 “你之前在信里说过,昆仑山下的桑禹道有两条山路,一条艰险,一条却无甚阻碍,韵儿找了一番,找到那条平缓一点的山道,把信送上去了。” 曲沄枫解释道,随后又问: “阿流,自从服用你时常给我寄的那‘紫青玉蓉丹’,身体比以前大好,精神体力远甚于前,那药是你从门派中取的吗?你可别总是私自拿门派里的东西,拿太多了叫人看出来。” “那是我自己炼的药啊,怎么样,姐,吃了可有不适?”姜流道。 曲沄枫一听,心里又一件事放下了,笑道:“那倒没有,想不到阿流还有炼药的天赋呢。” “多亏了姜公子的药,娘娘现在走一百多里路都不带喘气的。”韵儿笑道,不过配上这黑眼圈,她的笑里带着五分苦涩的味道。 再看那两个御林高手,脸上也是一副有苦说不出,姜流咽了口口水,对曲沄枫道:“姐,外出游历怎还如此心急,你看把你的随身侍从累的,要是碰上强盗劫匪,他们这样子怎么护你周全。” 曲沄枫眼中露出一丝鄙夷,捏了下拳头上的关节,发出咔的一声响。 “呵,我将门之女,岂会怕区区盗匪?” “是啊是啊,娘娘一个人就能打一群沙盗,我们都只是撑场子的。”韵儿在旁讲述道。 曲沄枫脸上那温柔无害的笑容,微眯着眼,突然多了一分笑面虎的意味,而且还是只母老虎,姜流为这一路上企图打劫她这个‘弱女子’的盗匪们捏了把汗。 曲沄枫突然想起了此行目的,她千里迢迢赶到昆仑山下,可不止是来看她弟弟的。 她贴在姜流身侧,小声道:“阿流,你看我出游一次不容易,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见见你那仙女般的师父?” “嗯?!”姜流震惊,曲沄枫一脸期待,绝非玩笑话。 为何看她的笑容似暗藏深意? 第164章 这弟媳真不错 西王峰上今日出了个不大不小却又难得一见的奇事,掌门的徒弟姜流从山下带上来四个凡人,说是来求医问药的。 为首的女子气质不俗,清丽端庄,不似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不是达官显贵,也得是商贾富豪家的大家闺秀,听人说,那是姜流的姐姐。 半个时辰后,那女子居然出现在杜瑶光的房间里,由杜瑶光亲自给她把脉诊断。 仙门五绝之中,属蓬莱岛和昆仑派在凡人眼里最为神秘。 因其门派处地普通人难以到达,自古就有仙境传说,昆仑弟子在天路镇百姓口中,都是仙人的使者以及仆人,而昆仑山上,居住着许多真正的仙人。 正是因为昆仑派和凡人鲜少往来,才会诞生如此多的秘闻,山下百姓更是不会有登上昆仑山西王峰来求医问药的机会。 如此新奇的事情,令不少弟子秉着好奇心驱使,把手头的活抛之脑后,跑到杜瑶光房间的窗前偷偷向里面张望。 杜瑶光专注探查曲沄枫的脉搏,目光时常有细微变化,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徒弟的这位姐姐体质和常人很不一样。 而曲沄枫则是时不时抬眸偷看杜瑶光的面容,想借此机会好好看看自己弟弟多次提及的人是什么样的绝世女子。 看着看着,曲沄枫自己也不禁被杜瑶光精巧的五官和细腻的肌肤吸引了。 简单来说就是鉴定为比自己好看。 两个拥有倾国容颜的女子同处一室,对门外那些年轻弟子来说,是何等美妙的风景。 杜瑶光诊断完毕,抬眸正欲开口,就发现曲沄枫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得出神,脸上还挂着不知名的笑意。 好诡异的气氛。 “李夫人?”杜瑶光唤了一声,曲沄枫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 “杜掌门请讲。” “李夫人,可是在西域遭遇过妖物?” 曲沄枫脑子一懵,她至少一年多没用过汲血咒了,杜瑶光有此一问,莫非是自己体内残留的夜鸦血液中的妖力,被她发现了? 她一瞬间脸色发白,脑子转了几转,做出一副后怕的神情。 “掌门明鉴,本……妾身与随身侍从刚出西凉国境内,就遭遇了妖物袭击,是一群喙如尖刀,双眼棕黄,体形堪比苍鹰的乌鸦,若不是随从舍命保护,妾身恐怕就……就……” 曲沄枫说及此处,几乎怅然若泣,杜瑶光于心不忍,安慰道:“夜鸦乃下等妖族,妖力薄弱,很少能伤人性命,夫人不必太过悲伤,一会儿我会令弟子拿些驱除妖气的丹药给夫人。” 曲沄枫转悲为喜,一手抓住杜瑶光那只细腻到连女子都嫉妒的玉手,道:“掌门真是菩萨心肠,难怪阿流总在信里夸你人美心善呢。” “啊?”杜瑶光一愣,心想怎的变脸如此之快。 “掌门觉得阿流平日里表现如何?没有给你添麻烦吧?”曲沄枫笑着问道。 “没……没有,他天资很高,也很努力。”杜瑶光面对曲沄枫突如其来的热情,以及抓着自己手掌越来越紧的那双手,有些不知所措。 “唉,我这弟弟从小就叛逆,若是惹了事,尽管罚就是了,他不记仇的。” 杜瑶光点头附和着曲沄枫的各种嘘寒问暖,总觉得这会儿气氛好生奇怪,感觉曲沄枫对自己的病情一点也不关心,反倒更关心她,就像是……关心姜流的终身大事似的。 她给青玉阁炼丹室的弟子开了一张药方,方子里都是当归、芍药、甘草等寻常驱寒的药草,还加了一味能抑制夜鸦血液中妖力的定风草,对曲沄枫的病情大有好处。 只是,有些情况杜瑶光没有明说,她见曲沄枫心情愉悦,他们姐弟俩见了面有说有笑的,不忍坏了他们的兴致。 曲沄枫体内脉络,尽显衰老颓然之像,她虽看起来二三十岁的样子,气色也好,但身体底子已近枯竭。 表象上的精神,都是靠着姜流一直以来给她寄的紫青玉蓉丹支撑——她的寿命,恐只剩下二十年左右。 她看着姐弟离去的背影,眼中有些惆怅,那毕竟是姜流的家人。 若她拥有神仙那般阳元永驻的仙法,或许还能救曲沄枫。 …… 从炼丹室出来之后,因凡人不便在门派中久居,曲沄枫便打算带着随从下山去了。 在此之前南疆已多次向仙门求援,姜流也不日就要随杜瑶光前往南疆,也没有时间再陪曲沄枫了。 “怎么样,姐,见着我师父可满意了?” “满意得很,你这小子眼光真是刁。” 曲沄枫笑道:“先是搭上人家神族神女,然后是这位仙门天骄,怎么,凡脂俗粉入不了你姜教主的眼了?” “那可不。” 姜流像是没听出来,曲沄枫这是把杜瑶光当做未来的弟媳看待,在起哄捧杀他呢。 对于他们这样几百岁的人来说,年龄和辈分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快走到山门之时,迎面走来一俊朗男子,八尺身材,黑色长剑背在身后剑匣中,颇有剑仙之风,见到姜流和他身边的陌生女子,多看了几眼,然后打了个招呼。 “姜师弟。” “早啊,怀年师兄。” 曲沄枫一见他,笑得有些春光烂漫,主动走上前去道:“道长风采不凡,小女……看你很是眼熟呢。” “小……小女?”姜流的表情突然十分僵硬,仿佛听到了晴天霹雳。 对其他人自称妾身,见了美男就自称小女?! 怀年对于一个美貌女子突然靠近表现得很不适应,退后一步,道:“姑娘见过我?” 姜流满眼嫌弃地捅了下曲沄枫,道:“姐,多老的搭讪招式了你怎么还在用?诶诶!别掐!疼!” “原来是师弟的姐姐。”怀年对曲沄枫拱手。 “师弟!诶?怀年师兄也在?” 怀民此时带着几个兵器匣子赶来此处,道:“这是掌门嘱咐我送来的兵器,西域最近不太平,这些我昆仑派精心打造的刀剑,好助姐姐防身。” 曲沄枫柔媚含笑,让随从收下这些武器,对怀年道:“道长,小女和随身护卫都是凡人,这山道上奇兽甚多,可否请道长,送小女下山?” 怀年看了一眼姜流,道:“姜师弟他……” “阿流,掌门不是刚召你有事嘱咐吗?”曲沄枫急忙替姜流抢答。 “我怎么不知道师父找我有事……”姜流小声腹诽道,但在曲沄枫威胁的眼神下,还是点了头。 “姐姐放心,我和大师兄一起送你们下山,姜师弟你就放心吧,你姐姐我们会替你照顾的!”怀民主动道。 曲沄枫甚是满意,点了点头,这个送兵器来的男子真懂她的心思,倒是这个怀年,长得俊朗,怎么呆呆的跟个木头一样。 …… 桑禹道上的阵法灵兽,都是认得昆仑弟子的气息的,有怀年和怀民护送,曲沄枫四人安然走过山道,一直送到了天路镇口。 路上曲沄枫一直找话茬跟怀年交流,但怀年总是接不上曲沄枫的茬,最后,倒是怀民一直在和曲沄枫聊长安城里的宝贝,一声声姐姐叫的她心花怒放。 明明是一个门派出来的,怎么一个小嘴抹了蜜,一个是榆木脑袋。 怀年和怀民离去之前,曲沄枫觉得很不尽兴,便对怀年道:“道长,若你有机缘到长安城,可要让小女有机会尽地主之谊。” “这……” “还不知姐姐府邸在何处,我和师兄也好记下来,改日拜访。”怀民反应快,急忙接过话头。 曲沄枫莞尔一笑道:“长安城北,朱雀门内,华容道尽头,就是我家府邸了。” “嗯!记下了,姐姐慢走。” 望着曲沄枫四人离去的背影,怀民突然开始回想她刚才说的住址。 朱雀门?华容道?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好像在书上还是哪张地图上看过。 “等等……当今圣上兵变的地方不就是……”他突然如醍醐灌顶,如一道闪电劈过全身。 “我焯!皇宫——?!”怀民失声大叫道。 扭头一看,怀年已经走远了。 他赶忙追上去,那种感觉就像是怀年把一块金子当废铁扔掉了,他一个外人心疼地直哆嗦。 “师兄!你真不考虑下这个姐姐?皇亲国戚诶——!” 第165章 逆徒又走丢了 酉水以南,川渝以西,绵延万里的密林与山岭,南疆苗人和八部妖族之一的灵蛇族散居在各处,以南疆中部密林女娲遗迹为界,东部归灵蛇族,西部归苗族人。 千百年来,人妖两族秉着对三皇之一的女娲大神的敬佩,从不越界,只不过,随着天妖女皇的现世,妖族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南疆势力除大理段氏之外,其余苗族人从不服中原汉人管辖,居于南疆山林中的苗人对北方汉人也是百般提防,或因两地物质水平差异,或因两族信仰不一,总之汉苗冲突已久。 南疆北部的密林中布满了用以防御外族的梦枯木,此乃苗族用巫术将南疆灵木捕梦树改造而成,变成了食人精魄的妖树,只要被其枝干缠上,很难脱身,任其吸干精魂而死。 若非八部妖王齐聚南疆势力浩大,令苗人大惊失色,他们也不会选择向仙门五绝示好求助,毕竟汉苗两族的冲突,终究是人族内部冲突,比起妖族这等外族祸害,还是要大事化小,一致对外的。 仙门五绝的各大精英,听从新任仙盟盟主杜瑶光之令,五绝论剑之后,回各大门派修整过后,一齐赶赴南疆神木村。 神木村距离女娲遗迹是有十里不到的距离,村中大长老一脉自称世代都是女娲大神的忠仆,千百年来守护着遗迹中的女娲石,而神木村本体,便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苗族人全都居住其中。 大长老以无上贵宾的礼节接待了杜瑶光等仙门中人,令其居住在神木村最顶端,也就是这棵巨树的树冠处,登上树顶的望月祭坛,几乎伸手便可摘星辰,有着和各大仙山洞府不一样韵味的奇景。 五绝赶往神木村的第一日,杜瑶光和苗族大长老讨论,建议就地休整。 因为苗疆距离中原本就路途遥远,加上为躲避北部密林中梦枯木,仙门中人在到达神木村之前都不敢落地,一口气御剑了几千里,略有疲惫。 树屋之中,月色伴着烛光照在杜瑶光案前书籍的字里行间。 这是她从昆仑派藏书阁带来的关于女娲与南疆苗族的典籍,之前姜流说过,南疆之中最富有灵力的神物,便是这女娲遗迹中的女娲石,姳奚若有所图,除了女娲石,其他的根本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护卫凶兽……”杜瑶光翻着典籍,喃喃道。 典籍记载,女娲神隐之前,在遗迹中派了一只她创造的凶兽守护女娲石。 此凶兽乃是两只上古生物组成,其头部乃是魔兽相柳的头颅,身躯乃是一只巨大的毒蜥,相柳在凡间曾以大水作乱,九颗头颅被女娲砍了一颗,护卫凶兽的那颗脑袋,就是当初被砍下的相柳头颅。 上古魔兽的灵力配合巨蜥的剧毒,即便是仙人也难以制服,姳奚想必也无法轻易染指女娲石。 “师姐。” 怀年在外完成了杜瑶光所指派事务,前来杜瑶光的房间复命。 “你回来了。”杜瑶光站起身来迎上去,神情静默。 “我已同怀隐师弟和瑶歆师妹,助大长老加固了女娲遗迹的结界,配合苗族埋在地下的梦枯木的树藤,妖族定然无法轻易攻进村来。” 他朝着杜瑶光微微笑了一下,道:“师姐,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杜瑶光刚任仙盟盟主,看上去对五绝高手发号施令十分威风,但是内在的压力可比作为掌门要大多了,杜瑶光心绪繁杂,哪有心情入睡。 要是能喝一碗蒙木叶子熬的汤药就好了,那的确能凝神静心。 想到此处,杜瑶光突然问道:“你可看见阿流了?” 怀年微微俯首,摇头道:“没有,入夜之后就没见姜师弟了。” 这时,段逸风也循着巨树宽厚的树枝,跑到杜瑶光的房间前,见了杜瑶光和怀年,便上前问道:“杜姐姐,你看到我师父了么?” 杜瑶光认得他是李长空的徒弟,便回道:“并未见到李掌门,他也不见了么?” “也?”段逸风问。 “姜师弟也不见了,他和李掌门关系匪浅,难道是一同出去了?”怀年揣测道。 杜瑶光细细思考了一番,皱眉不悦,自语道:“南疆环境复杂,又天色已晚,偏偏这时候跑出去……真叫人不省心。” 她沉着一张脸,似有离去寻人的意思,怀年知道她定是放心不下姜流师弟,稍稍一拦,道:“掌门,此等小事,怀年去就好了。” 杜瑶光动作一滞,看了眼怀年,点了点头。 …… 神木村东部,极为靠近女娲遗迹的地方,姜流和昆子渔行走在密林之中,因此处苗族人都将梦枯木埋在地下,防止灵蛇族通过地道入侵,地面上反倒没什么危险。 两人为不惊动遗迹四周刚布置的结界,不得不绕结界一圈,前往妖族领地。 “说真的,鱼兄,这真的是个馊主意。” “哪里馊?那可是你的祖传神剑,你去要回来怎么了?” “你何时见过送女孩子的东西要回来的?” 两人正在争执,只因为子渔让姜流亲自把姳奚那把凝寒淬要回来,而意见不合。 “呵,女孩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当初无非是看在姳奚样貌和昆仑女神长得一模一样才把你的祖传之物送她的,说什么放你身边也是无用——你这种四处留情的渣男,活该犯难。” 姜流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红衣少年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他。 “干嘛?说你几句就生气了?” “有人……”姜流小声道。 皎洁月光,透过密林的枝叶照在青衣女子和灰衣男子的身上,他们似乎是偷偷约定在此处幽会的。 一见面,就十分亲昵地牵着手,女子腿上的蛇纹与坠饰,以及男子背上的濯尘剑,令人十分好辨认他们的身份。 “你来啦。” 青儿贴在李长空的胸膛中,毫无保留地倾诉着思念与爱慕。 李长空拿出一串用萤石串成的项链,亲手给青儿戴上,道:“丫头,这段时间过得可好?你今晚出门没被你姥姥发现吧?” “我姥姥最近事务繁忙,才没空管我呢。” 说完这句,青儿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突然神色黯然,道:“听她说,你们仙门要和我们在南疆开战了,是真的么?” 李长空现出一丝愁色,道: “情势所逼,想当年,南疆蛇患,我还助你姥姥铲除赤链蛇叛党,登上妖王之位,使得灵蛇族内斗息止,我也是十分不想和她战场相见,只是,姳奚那女人野心勃勃,恐不肯善罢甘休。” 青儿脸上突然冒出一丝怒意,道:“就是!我姥姥也说那姳奚是个疯婆娘,跟着她恐惹来杀身之祸,但是又碍于她如今天妖女皇的身份,不得不听命于她。” “灵蛇王乃是明事理的妖,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别太担心了。”李长空安慰青儿,一只手轻轻抚摸青儿的脸颊。 青儿点点头,眼中含泪,道:“李长空,我不要和你当敌人……” 月色下,两人的面颊越来越近,感受着对方呼出的暧昧的热气,几乎就要吻上。 “我们一人一妖,这样会不会……有点奇怪?”青儿突然有些害羞。 李长空没有答话,搂着青儿的腰,让她离自己更近了几分。 两片嘴唇刚刚贴上,青儿便浑身发烫,难以抑制情欲。 “我觉得挺奇怪的。” 身旁突然冒出的声音,令两人惊醒,暧昧无比的气氛戛然而止。 扭头一看,姜流和昆子渔正靠在树的两旁。 “你俩就像两棵在抢猎物的梦枯木。”姜流无情点评道。 “子渔?你……” 青儿认出了子渔,但一旁的姜流一身仙门服饰,令她十分顾忌。 “哪来的仙门小子,讨打!” 李长空急忙拦住青儿,她打谁都可以,这个姓姜的可不敢打。 他冲着姜流抱怨道:“堂堂蚩尤后裔,怎么还八卦偷听呢?!” 青儿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浑身一震,借着月色打量着姜流的长相,突然跪了下去,虔诚道:“小妖青儿,拜见姜教主!刚才是青儿有眼无珠,请蚩尤后裔恕罪!” 李长空看了一眼子渔,好奇道:“子渔小兄弟,你和姜兄怎么……”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通晓天机的大能,海族皇子。”姜流道。 “原来是皇子殿下,久仰久仰,上次见面,竟没能认出来。” 李长空嘴上客气,心里却诧异那位大能居然是这么个稚嫩少年。 “你们到此处所为何事?”李长空问道。 两人便把所图之事,一一解释给了李长空。 “姜教主可是要收回天妖女皇的权力?!” 青儿听后大喜,这样一来,人妖两族不就不用开战了么? “教主英明!” “差不多,她私自凭借我族神器号令群妖,本就是僭越之举。” 姜焱凌道。 “好,小妖青儿愿意为姜教主带路,她此时正在和姥姥商讨事宜。”青儿道。 三人跟随青儿,前往灵蛇窟的位置。 第166章 宁鸣死,不默生 在洞口的时候,姜焱凌一行人就闻到了从洞窟内散发出来的血味儿,门口的灵蛇族守卫倒了两个,姜焱凌伸手试探鼻息,早已死了。 洞窟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争斗的声音,只剩下石壁上的火把静静烧着,映在墙上妖娆跳动。 “怎……怎么会?”青儿看着门口的妖族同胞,她作为灵蛇族少主,被全族人宠着,她偷偷溜出来时还捉弄了下这两个族人,怎么回来之时,竟双双咽了气? “难不成……妖族还未行动就先内讧?”李长空怀疑道,姜焱凌已经率先靠近洞口,往洞中望去。 他很久没有过问妖族八部事宜,甚至连姳奚登上天妖皇之位,他都是在仙门论剑的时候才得知的,二十年来断断续续听肖万游给他汇报,也从未说过哪个妖族和灵蛇族不和。 “姥姥!”青儿率先冲进洞窟,李长空和昆子渔,还在后面不知所措呢。 那地上妖族的尸体还热着,说明刚死不久,青儿这会儿冲进去,若是撞上凶手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也急忙跟了上去。 “啊——!”随着青儿一声惨叫,落在后面的李长空和子渔也加快了脚步冲进洞窟。 青儿脸色煞白,身体僵硬,指着洞窟中央,灵蛇王的那具尸体,震惊地几乎崩溃。 “姥……姥……”她没见过大风大浪,看见平日亲近之人惨死,这等惨绝人寰的场面,没撑几息的功夫,顿时就晕了过去。 李长空踏过一地血泊冲上去抱住了昏倒的青儿。 这里岂止灵蛇王一人的尸体,满地都是青儿的族人,还有那些没修成人身的竹叶青蛇,躺了满地,血流成河。 子渔有些受不了这等血腥场面,皱着眉头,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这……真内讧啊?”李长空看着一地尸体,不明所以。 他首先想到的,是跟竹叶青一脉有仇的赤链蛇,当年南疆蛇患的源头,就是灵蛇族的两个分支——竹叶青和赤链蛇夺权才导致的。 但是赤链蛇一脉如今羸弱不堪,如何有能力向竹叶青叫板,更别说能令灵蛇王惨死。 姜焱凌走到灵蛇王尸体旁边,他见这种场面见多了,毫不受影响,蹲下去检查灵蛇王的尸体。 胸口被利器刺穿,右手上也有伤痕,整个右臂,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 这种气息,姜焱凌十分熟悉。 “是姳奚。”姜焱凌站起来,道。 “她?她为何杀自己属下?”李长空问。 “灵蛇王不知何故要夺她的凝寒淬,触发禁制,伤了右臂,然后被姳奚一剑刺杀,随后,她杀了所有灵蛇族。”姜焱凌环顾整个蛇窟,推断着事发经过。 凝寒淬这把剑,象征着无上的蚩尤血脉,对妖族来说是绝对的统治力象征,灵蛇王莫不是不服姳奚,为了夺权,便要夺剑?可惜,反倒葬送了她自己和所有族人的性命。 “事已至此,只有把青儿先藏起来,姳奚若发现有遗漏,必会斩草除根——” 他回头看了一眼子渔和李长空,思索了一下,道:“鱼兄,带着青儿回千刃峰,先安置在狱教,避避风头。李兄,你先回神木村,蜀山派你还要主持大局。” “那你呢?你不回去么?”李长空发出疑问。 “凝寒淬在姳奚手上,她行事只会愈发激进,趁她还没走远,我要赶紧把她追回来。” “我和你一起……” “你在她只会更加警惕,我一人足矣。”姜焱凌阻止了李长空跟上来的想法,道:“若回去后师父问起来,就说……就说你没看见我,我追回姳奚之后,尽快回去复命。” 李长空挠着头,觉得对杜瑶光很不好交代的样子,但是现下又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两人便只好按照姜焱凌说的,子渔带着晕倒的青儿赶回千刃峰,李长空则先回神木村坐镇仙门。 等灵蛇窟内安静了一会儿,姜焱凌负手而立,叹了口气。 他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这洞里那股熟悉的妖气,为防事态生变,他一直没戳穿。 姳奚哪里是没走远,她刚杀完所有灵蛇族,青儿就闯进来了,她正欲斩草除根,就看见了姜焱凌和李长空。 “出来吧。”姜焱凌说道。 一袭深蓝色的长裙,一阵妖异的香气,从石壁后缓缓荡出,踏过一地鲜血,朝着姜焱凌走来。 姳奚日渐强大的妖力,似乎时刻影响着她的外表,她的鬓边雪花散发着冷冽白芒,一副姣好面容被眼中的蓝紫色光彩映得妖异美艳,在血色的衬托下,美得十分残忍。 “我还以为那姓杜娘们的功法你还没练够呢,怎么倒想起我来了?”姳奚话中,五分质问,另外五分便是醋意。 “呵……” 姜焱凌摇摇头,道:“你我初见之时,你还是个纯洁无瑕的冰晶,转眼间化作了三尾小猫——现在,杀起同族来倒是丝毫不手软。” “她要夺我的剑,我便夺她的命,有何不可?”姳奚当仁不让,反驳道。 “这剑中力量本就不属于你,你用血祭之术与凝寒淬强行修炼,若遭反噬,则会灰飞烟灭——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姳奚笑得妖艳,低头借着地上的血,凝视着自己这副面孔。 狰狞,可怕,又美丽,教科书般的蛇蝎美人,她很是喜欢。 “怎么,觉得我把这张你最喜欢的面孔弄脏了么?” 姳奚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笑道:“这张和昆仑神女,一模一样的面孔。” 姜焱凌神色一滞,眼中有怒意。 “当年,我修炼之时被你误打误撞找到,你触摸了冰晶形态的我,你的记忆,你的痛苦,你的所有的情思,全都一并,进入了我的脑海里——” “哈,你知道吗,我只是个初生的小妖,根本就没有面孔,等我稳住形体之后,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你了,我这张脸,也变成了你最为思念的模样。” 姳奚眼中的妖异光芒黯淡几分,说到那些与他的回忆,她的表情温柔了很多。 “我知道你所有的念想和在乎,我能体会到你最为隐秘的痛苦,而我这张脸,你又怎会不在乎呢?阿流?” “最好别那样叫我……”姜焱凌低声警告道。 “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但是我族自古强者为尊,我灵力微弱,怎有资格高攀蚩尤嫡系血脉?” “我便想方设法,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成为强者,哪怕手刃同族亲朋,也在所不惜!”姳奚对姜焱凌说出这些隐藏已久的决心时,眼中妖芒再次旺盛。 她体内的妖血激动地几乎无法抑制,导致她颤抖不止。 “但我总觉得,我爬的越高,你就离我越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我告诉我自己是我还不够强大,不足以,与你相提并论……” 姜焱凌看着她,一言不发,阿琪的面容在她的身上,没能令他有一丝眷恋,反倒被妖异光芒和血光衬托地无比令他厌恶。 这张脸,何时成了他的噩梦。 “我既生着女神的面孔,此生定当不凡,就算你憎我恨我,我也绝对容忍不了自己的弱小,以及你我之间有如天埑的实力鸿沟——” 姳奚扬起手中的凝寒淬,蓝光大盛,整个蛇窟温度骤减,有如冰窖。 “我姳奚,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她以自身精血为燃,催动着凝寒淬中至阴至寒的灵力,在姜焱凌周身,凝成了一面寒冰壁障。 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伤害这个男子,但是,她要让他看着她完成这番伟业,这样她才有资格和他并肩而立。 凝寒淬的力量结成的冰墙,硬度堪比万年玄铁,姜焱凌此时只剩下凝冰剑意的修为,只能看着姳奚扬长而去。 这个女子的野心,迟早带着她冲入毁灭。 第167章 瑶光以一敌百 姜流下落不明,已经持续两天了。这期间杜瑶光虽然心急,但为了不让仙门众人在与妖族对阵前便自乱阵脚,选择将消息放在昆仑派内部消化,并派昆仑弟子在神木村四周搜寻。 搜寻无果之后,渐渐扩大范围,已经触碰到了女娲遗迹的边界。 起初其他门派弟子还看不出来昆仑派的异常,短时间内没看见那位杜掌门的高徒,只当他被杜掌门有事派他出行。 可到了后来,不止是怀隐瑶歆这些年轻弟子,连杜瑶光的神色也渐渐异常,掩盖不住焦急了。 毕竟这里是异族的土地,不是昆仑山脚下,南疆地势复杂,山林中毒虫毒草遍布,除了苗族势力之外,往南的十万大山深处有更加神秘诡异的黎族,连生长于本地的苗族都对他们有些忌惮提防。 那些异族人相当排外,十分不喜和中原人来往,若是在山野中偶然碰见,说不定被捉去当做试炼巫术的祭品。 神木村往南两百里的白石岭,翻过之后便是黎族领地,同为南疆人,苗族从不轻易前往。 若是姜流在南疆山岭之中走丢了,不论碰见妖族还是黎族,都不是能轻易脱身的善茬。 第三日,已经有不少其他门派弟子已得知姜流下落不明的消息,各大掌门本有意发动人手去寻,南疆土地广阔,就是把整个神木村的人都派出去,怕也是大海捞针。 但杜瑶光及时制止了,若是他们此时发动大批人手找人,妖族恐趁虚而入,所以她以盟主身份命四绝门派按兵不动,这种寻人算是门派内事务,最好不要调动其他门派的力量。 现下,杜瑶光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便是姜流失踪这么久的原因,是第一日晚大长老布下遗迹结界的时候,姜流正好溜达到遗迹范围内,不小心被关进去了。 只能期望如此了。 第三日一早,大长老在遗迹边缘的结界上开了一道门,怀年随着杜瑶光,进遗迹内寻找姜流的下落。 若非实在寻不到他下落,大长老也十分不愿放他们进入结界,若是被妖族得知,人族率先坏了规矩进入遗迹,这剑拔弩张的局势恐会爆发冲突。 女娲遗迹中有微薄的雾气,乃是那生长在遗迹中的奇花异草所含的剧毒聚集而成,凡人只要沾上分毫就会浑身溃烂而亡,杜瑶光和怀年需时刻御着灵气围绕自身,方能令这毒雾不与皮肤接触。 但还是有些影响视线的。 “若姜师弟不知道以灵力抵御剧毒的话……”怀年小声嘀咕着,不小心被杜瑶光听在耳朵里。 她突然身子一顿,心里慌了一下,看着那些地上的枯木都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若是被那剧毒入体,会不会变成地上的枯木这般死状极惨,难以辨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镇定几分。 “他身上戴着我昆仑派的灵玉,连不周山下的戾气都能净化,抵御这些寻常毒物应不是难事。” 杜瑶光道:“你多留意四周,他心思机敏,若是被困定会留下记号的。” 两人面前的植物和枯木突然变得稀少起来,透过一层薄雾,他们能看到面前的地势变开阔了,就像来到一个广场上一般。 不远处,一块巨石在雾气中露出了棱角分明的顶端。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轰鸣,被结界封闭的遗迹中,突然刮过一阵凶猛的劲风,将那雾气都吹散了几分。 淡紫色灵力组成的结界,从穹顶之处裂了开来,被折射成紫色的阳光,此时突然变成了本来的颜色,照在遗迹的大地上。 结界破损,雾气被狂风吹散,两人得以看到遗迹的全貌。 面前是一大片不生寸草的开阔土地,百步之外,那块刻着奇诡符文的棕色巨石,屹立在广场中央,巨石背后,又是那望不到边的枯木丛。 周围的妖气,浓郁地可怕,正在慢慢接近他们。 “怎么回事?师姐,你看这结界!”怀年握紧艮山剑,四周张望着妖气涌来的方向。 “结界被破了?!”杜瑶光睁大双眸,紧盯着顿时就土崩瓦解的结界顶端。 此结界乃是怀年和怀隐结合昆仑派阵法秘术,融合大长老的苗族术法制造的结界,虽不说坚不可摧,但妖族若想冲破,也不可能顿时就令其灰飞烟灭,毫无前兆地,一下就破了开来。 但杜瑶光转念一想,这世上能破除一切结界的利器,不正在天妖女皇姳奚手中吗? 姜流还下落不明,居然又节外生枝碰上这等祸事。 “哟,昆仑派人,好大的胆子啊。”一声透着阴阳怪气的女子声音,传入了两人的耳朵,正是从密林深处传来的。 顿时,姳奚领着身后八部各族的群妖,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怀年一惊,扭头看去,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出现几只狼妖,把他们的退路也阻了。 “杜掌门,你难道没听过南疆的规矩么?人妖两族,率先越界进入女娲遗迹者,便是挑起战争,势必群起诛之!” 杜瑶光目光凛冽,身上杀气蓄势而发,青玉缚剑刃中的灵力,宛如跳动的冰晶。 可是她不明白,姳奚为什么会在他们进入女娲遗迹中不久,就立刻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就好像,随时跟在他们身后盯着一样。 就像在峨眉金顶时,蝎族在峨眉派毫无发觉的情况下,给五绝高手全下了毒。 “你是在找你的小徒弟吗?杜瑶光?”姳奚突然邪狞一笑,挑衅般问道。 杜瑶光浑身寒气突然爆发了出来,身子紧绷如箭,随时都要冲出去。 “等他浑身经脉都被凝寒淬浸透,我就可以品尝他的味道了……” 杜瑶光最终还是念及怀年还在此处,没有冲上去,她斜眸瞟了一眼他,冷言道:“结界已破,你立即御剑离开,回去通知另外四派——” “师姐我……” “走!”杜瑶光一手紧握,用灵力抓着怀年身体,竟是一下把他扔上了高空,顿时脱出了群妖的包围圈。 姳奚招出了凝寒淬,嚣张跋扈地指着杜瑶光,八部之中虽缺了两部,但此处妖兽至少百头,六个妖王,没有任何仙门高手能活着走出这里。 “你猜,你能不能坚持到救兵到来?” 杜瑶光扬起青玉缚,突然爆发出的灵力,竟把靠近她的妖兽逼退了几步。 她盯着姳奚,高声道:“擒贼,当先擒王!” 未等她身动,身后的那匹白狼早已按捺不住,率先冲上,对着她的后颈挥出了尖锐的狼爪。 银光破空,一击就能切下这个女子的头颅。 唰!狼妖的手指刚刚触到杜瑶光的头发,便被她一脚踢中面颊,传来骨骼崩裂的声音,几颗狼牙从空中落下。 杜瑶光的身法,在除了姳奚以外的妖族眼中,竟如鬼魅一般,完全无法捉摸。 她脚下掀起气浪,纤弱肢体从鹰爪和蟾舌中穿过,青玉缚附在她身边,轻灵一转,轻描淡写般将其切了下来。 受创妖兽发出震耳怒吼,杜瑶光目光如箭,紧盯着群妖拥附着的姳奚,目标坚定非常。 强壮的银白虎爪扑向她,宛如片刻就能把她只有虎妖胳膊粗的躯体撕碎,她扭转身体,从夹缝中穿过,一剑便懒腰斩断了妖兽的身躯,鲜血浸染了她的裙裳,也无法使她的进攻减慢半分。 白衣染血,从无数凶恶的妖兽爪下飞身掠过,切下他们的利爪和头颅,根本无法拖慢她的脚步。 眼前闪过一道寒光,杜瑶光下意识挥起青玉缚,将那射来的蝎尾毒刺打偏,正巧打中了另一旁的赤链蛇精。 姳奚身旁的风雪和水冰雾,见杜瑶光毫不受阻地冲了过来,斩杀了无数妖兽,飞身前去,想将这如天女般的身影拦下。 杜瑶光一掌对两掌,蓬勃灵力不到一息的功夫就将姳奚的两个亲卫震得飞出数丈之远。 青玉缚和凝寒淬的交锋,爆发出的气浪,将周围妖族更是震退了许多。 …… 胸前的鹿魂玉佩,突然发出激烈的鸣响和青光,姜流被困玄冰之中许久,早就不知过了几日,正坐墙角犯着困,一下被惊醒了。 他略显惊讶地盯着玉佩,他知道,这块玉和杜瑶光的青玉缚剑柄是同一材质,同源的两块玉,内里含着某种特别的联系。 此时共鸣如此激烈,莫不是杜瑶光遇上麻烦了? “莫非……姳奚已经动手了?”姜流喃喃自语,已是坐不住了。 若是他当时能拿回凝寒淬,哪里会多后面这许多麻烦。 可是他干嘛要阻止人妖两族开战呢?他过去三百年里,不是一直在做如今姳奚所做的事吗? 他为自己如今的立场突然迷茫了一下,转念一想,子渔既叫他待在昆仑山上,那必然不是单纯地作为昆仑弟子活下去。 居仙门身份,行仙门之事。 他凝聚凝冰剑意的灵力在右手食指与中指,戳在了面前的玄冰壁障上。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直接破除封印用九幽地火之力强行破冰,但那样,他就再也不能以姜流的身份活下去了。 “五灵法则之中,水灵遇水相融,遇火相斥……试试能不能吸收些许水灵,瓦解这块冰壁。” 不消片刻,他的手指戳进了这坚硬的冰壁中。 第168章 一个人的并肩作战 杜瑶光与姳奚的对抗,虽然普通小妖压根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也无法抗拒爆发出来的威压上前助战,但是到场的妖族六部之中,还有四个妖王也同时在场。 杜瑶光与姳奚灵力无限接近,若加上半点其他力量助阵,对杜瑶光则是大大不利。 她被姳奚和一只黑纹银虎以及一只独眼白狼的力量同时击中,三个妖王的灵力,杜瑶光的青玉缚顿时便被攻破了防御,她仰面向后飞去,身后还有两对利爪和一只毒蝎的尾巴等着她。 若再不运功调整身法,她必被这些妖物撕碎。 突然,她身后三只妖兽的面前突然升起三根巨大的的石柱,身旁两侧也突然凸起岩石,将两边袭向杜瑶光的妖兽也顶了开来。 杜瑶光一个后空翻卸掉力量,立即站稳,见头顶一柄巨大的气剑直冲姳奚,姳奚架起凝寒淬,被震得退后两步,身旁的妖兽则是被这股气浪震得连连后退。 那巨大气剑,正是天煞剑阵的三十六天罡的主剑之一。 姳奚怒从心起,杜瑶光实在难缠,这么多妖王助她,还是让杜瑶光撑到仙门援军到来。 一柄禅杖从天而降,落在杜瑶光面前,骤然升起一面巨大的金钟罩,将聚在她身边助阵的仙门弟子都保护在了里面。 几道金雷劈在金钟罩上,两股灵力都属雷灵,力量融合在一起,金钟罩雷光涌动,突然向周围炸开,把企图涌上来的妖兽打得齐齐向后摔去,惨叫连连。 空中传来蓬莱掌门风商的笑声,他手执七星剑,从天而降,连连笑道:“空明方丈,想不到我这七星雷诀与你的金刚不坏配合起来,居然有此等威力!” 姳奚怒目圆睁瞪着这帮突然出现在女娲遗迹中的仙门人,仙门势力的数量,竟是她携带妖兽几乎两倍之多。 本来能凭借巨大的数量优势撕碎杜瑶光,现在反倒轮到妖族数量劣势了。 杜瑶光调整了一下气息,一步跨到仙门阵营最前,高声质问道:“阿流在哪?!” 此话一出,仙门人面面相觑,突然明白了姜流为何会下落不明,一齐瞪着面前这妖女。 姳奚怒极反笑,斥道:“姜焱凌,你这瞒天过海的本事真是了得!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帮与你不共戴天的仙门人居然在惦记你的死活!” “呸!你这妖女少妖言惑众!若非姜师弟,我等早已在峨眉金顶毒发了!他怎会是姜焱凌那魔头?你少离间人心!”风商座下一名年轻弟子痛骂道。 “你们……你们!”姳奚气得语无伦次,握着剑的手颤抖不止,只想把那年轻弟子的脸撕开。 杜瑶光青玉缚横于身侧,身后五绝弟子,皆执剑列阵。 “五绝弟子听令!” “在!” “随我杀敌!” 一抹白色的残影率先冲向妖族阵列,寻常妖物,连触碰她一下都会被切成碎片。 青玉缚与凝寒淬交锋瞬间,姳奚身边便无人能站住脚跟,都被气浪震开。 两人灵力僵持,谁也不能让对方退后一步,战场中央,宛如开出一蓝一白两朵鲜艳的蔷薇。 一把黑色的长剑突然劈在凝寒淬上,姳奚顿时有些支撑不住,连退好几步。 杜瑶光微微吃惊用余光瞟去,看到了怀年坚毅的目光。 他好不容易追上了她的步伐,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落后了。 好吧,那就并肩作战吧。 只是,有那么一刻,杜瑶光多希望身旁的是另一个人。 杜瑶光摒弃杂念,和怀年同时发力,一剑便把姳奚震开。 一青一黑两柄仙剑,同样的起手式,同样的招式,向姳奚刺去。 姳奚仰面躲过,杜瑶光和怀年分立于姳奚两侧,两式同样的剑法,从不同方向朝她刺来,姳奚招架着青玉缚,身后的艮山剑却划破了她的肩膀。 凝寒淬架住了青玉缚的剑刃,左手突然化作鹰爪,紧紧握住了艮山剑,爪上隐隐传来的风灵力,正好克制艮山剑的土灵,但如此还是让剑刃推进了几分,差点刺入姳奚的眼睛。 怀年一脸惊奇,看着姳奚突然化作鹰爪的右手,而姳奚趁怀年分神,她法力震开杜瑶光,抓着艮山剑猛然将怀年甩向那个白衣女子。 鹰爪和凝寒淬交错,一道蕴含着水灵和风灵的两道剑气飞向这对师姐弟。 两人同时举剑抵挡,杜瑶光轻易便化去这一击灵力,但怀年的五灵归宗第四层修为,终究是差着杜瑶光一个境界,挡下剑气之后已无法维持平衡,向后飞去。 杜瑶光飞身抓住了怀年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猛然甩向姳奚,怀年借着杜瑶光的力量,艮山剑猛劈凝寒淬,两个人的力量姳奚终究难挡,向后连退十步有余。 怀年一剑过后,杜瑶光与他一同攻了上来,同样一招月呈西楼,横斩砍向姳奚的腿与脖子,她飞身横在空中,被切下来一缕头发和一片裙角。 她一手持剑,一手化作鹰爪,接连抵挡着两柄剑刃的劈砍,又是同时的两招镜花水月,蹭着姳奚向后空翻的身体掠过,差点砍下她双臂。 空中,她一爪一剑交错,挡下横扫来的两柄剑刃,被震得后退数丈。 “唤妖谱,是妖皇和妖族签订的某种契约,令她能使用其他妖族的力量。”杜瑶光出招之时,不忘解释为何姳奚左手能化作鹰爪,使用风灵。 姳奚双手交错挡下从上劈下的艮山剑与青玉缚,怀年和杜瑶光配合地几乎毫无破绽,令姳奚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时常一同练剑,若非十分熟悉对方,如何能将两柄剑,同一剑法使得犹如心意相通。 其实哪里是心意相通,杜瑶光只顾自己出招,全然不顾怀年跟不跟得上。 是怀年自己,努力熟悉她的节奏,追着她的脚步。 两掌同时击中了姳奚的胸口,她向后飞去,左手突然化作蛇尾,缠住了怀年的手腕,飞身向他袭来,凝寒淬刚扬起,脸上突然挨了杜瑶光重重一腿,眼前骤然一黑。 姳奚用剑插地稳住身形,看着配合默契的师姐弟,怒从中起。 “区区五灵四层修为,就想杀掉妖皇?!” 左手突然变作蝎尾,末端毒刺直刺怀年,青玉缚一剑隔开毒刺,怀年抓住刺偏的蝎尾,一使劲把姳奚拽了过来。 空中姳奚突然御起凝寒淬的灵力,冰雪聚成一只猛虎的头颅,朝着两人扑来,杜瑶光挥起青玉缚,雪舞冰封瞬间发动,虎口撞在冰雪风暴上,猛烈的爆炸,令周围都落下了雪花。 三人同时被气浪掀开,怀年望着身前的杜瑶光,空中调整平衡,右手凝聚出一块坚硬的石壁,打向面前的窈窕白衣。 “师姐!” 杜瑶光直视前方,一脚向后踢去,不偏不倚踩在怀年在手上召出的方寸大小的岩石上,借力一蹬,如离弦之箭般向姳奚冲去。 姳奚刚稳住身体,杜瑶光持着青玉缚已经飞到跟前了,身旁数十把冰剑一同刺向了她。 一招剑破九天,破开了姳奚的防御,凝寒淬被击飞到高空,杜瑶光一掌将姳奚打退百步,几乎撞上了广场边缘的女娲石。 姳奚吐了一口蓝白透明的血液,眼前朦胧发黑,杜瑶光这一掌,伤她可不轻。 此时,姳奚脚下突然发出某种震动,仿佛这土地之下,一个强大生命正欲破土而出。 她之前完全没听过女娲遗迹中藏着什么生物。 怀年和杜瑶光身后传来一声响,他们回头看去,那只黑纹银虎浑身剑伤,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李长空双手握着巨大气剑,正蓄势待发。 “道友们,往旁边稍稍——” 话音刚落,他举起了气剑,对准了银虎。 “别误伤了……” 巨大气剑呈千钧之势斩下,那体形强壮的银虎,在这一击之下,身影顿时埋没在剑气和爆炸溅起的飞沙之中。 天煞剑阵每一柄天罡主剑都威力巨大,这剑气劈下之后,余威直袭向姳奚,她强撑着伤体急忙闪过,剑气击中了女娲石,发出厚重的宛如钟声的巨响。 这根本不该是石头发出的声音。 女娲石上的禁制被剑气冲撞,突然发出一阵灵压,令无论仙门还是妖族,都不约而同觉得胸闷难受。 姳奚半跪在地,十分警惕地看着女娲石面前,那异动越来越明显的土地。 此时妖族面对仙门五绝已完全陷入颓势,她也被怀年和杜瑶光合力打伤,局面非常不利,这女娲石,居然又突生变故。 整个广场的土地都开始发出震动。 第169章 半路杀出个杀神 李长空悬于空中,视野比地上的仙门众人开阔不少,他眼睁睁看着,女娲石面前那一片土地宛如活了过来,仿佛要张开一张巨口,吐出什么邪恶的生命。 杜瑶光的双目,突然又疼了一下,她痛得捂住眼睛,在闭上眼之前,她亲眼看见女娲神石之下,冒出了幽绿色的光芒。 埋藏在遗迹地下,由上古三皇之一女娲的无上神力培育出的生命,因女娲石受到了灵力冲撞触发了禁制,终于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巨大的蛇头从地底冲出,腐烂的蜥蜴般的身体散发出剧烈的酸苦味道,幽绿色的光芒从脚下喷涌而出,四周的仙门和妖族,都被震得退后几步。 杜瑶光双目涩痛,完全看不见袭来的危险,只闻得到空气中剧毒的气味和巨大骨蜥的吼叫声,骨蜥散发出的灵力似含有剧毒,除了她以外,所有仙门人都御起灵力抵挡这剧烈的冲击。 怀年看到暂时失明的杜瑶光,只一瞬就闪到她身前,艮山剑插入地下,一道岩石壁障轰然升起。 可那骨蜥散发出的剧毒似乎对实体化的灵力具有强烈腐蚀性,石壁虽然拦下了这股气浪,但也顿时被击碎,尖锐的碎石,全都朝着怀年飞来。 可他如何愿意身后的白衣女子受到半分伤害? 杜瑶光睁眼之时,怀年飞在半空中,胸前溅出鲜血,扎着好几块尖锐的碎石,她飞身上前接住了他受创的身体,剑指飞快在他胸口点了几个重要穴位,止住了血。 看着怀年痛苦的神情,似乎还在强忍着要装作并无大碍的样子,杜瑶光眸中因情绪激动而绽出深蓝光彩,自责和后怕席卷了她内心。 她这是在干什么?她不是一早就打算好了,宁可将所有亲近之人都赶走驱逐,也不让他们和自己一起死在这条凶险的路上。 她心怀天下生灵,在姜焱凌杀死她如师如父的玄虚师父后,她就知道,姜焱凌不死,她此生绝不会善终。 她把自己关起来,没日没夜的练功练剑,将亲近信赖之人尽数驱逐出她的身边,为的就是,在她走上那条必死的末路之时,没有任何人会和她死在一起。 但是,这个和她一同长大,一同拜入师门,却被她越发疏远的师弟,还是不顾她表面的冷漠决绝,追上了她。 她从刚才怀年与她几乎完全同步的拨云写月剑法,便看出来了,即便她后来将他拒于千里之外,每次自己练剑的时候,他定是在旁边偷偷看着的。 不然,不可能每一招每一式都学的分毫不差。 李长空远远看着这只长着上古魔兽相柳头颅的巨大骨蜥,眼中一阵厌恶,嘴上啧啧叹道:“女娲大神造物的品味——还真是独特。” 其余三位掌门皆跨出一步,风商道:“上古魔兽和南疆巨蜥的结合,诸位当心!” 杜瑶光抱起怀年,把他交到后方待命的瑶歆手中,他短时间内,是不能再逞强作战的了。 她扬起青玉缚,眼中因愤怒而绽放着蓝光,手中的灵力,经过那柄由昆仑灵玉铸造的剑柄,传入了冰辉石剑身之中,黯淡的剑刃,被寒冰灵力瞬间点亮。 唰!一道蓝色的残影瞬间冲到骨蜥脚下,它身躯虽大,但动作一点也不慢,裹着烂肉的强壮前肢,冲着杜瑶光拍了过去。 仗着体重优势,杜瑶光的攻势瞬间被瓦解,她侧身躲过那几乎跟自己腰肢一样粗的脚趾,飞身撞上骨蜥身后的女娲石,双脚猛踩石壁,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那凶兽似乎对女娲石格外在意,正欲回头攻击站在女娲石上的杜瑶光,后脑勺便挨了两剑,李长空手握两把天罡主剑,生生砸向它巨大的脑壳。 骨蜥恼怒,回头从嘴中喷出绿色的毒火。 随后赶来的空明方丈,见此景,立即御起金刚不坏,一面金钟罩将自己和身后佛家弟子都紧紧保护起来,但是毒火范围巨大,金钟罩后的那些灵山和蓬莱弟子,暴露在毒火之下,毫无掩蔽。 空中一声清喝,青玉缚迅捷如电,斩过骨蜥左侧两条腿,骨蜥顿时无法保持平衡,喷出的毒火猛地一偏,蹭着仙门弟子的边烧过去了。 灵山掌门皇甫行,见机行事,飞上骨蜥的脖子,一剑砍下。 未曾想这凶兽身上都没几块好肉,骨头倒是硬的跟什么似的,虽然他砍得手发麻,但是意外发现,相柳头颅跟巨蜥身体的连接处,有一处明显的缝合迹象。 他被从身上甩了下去,对着正在和骨蜥激战的杜瑶光和李长空喊道:“两位掌门!看它脖子!” 杜瑶光和李长空顺着相柳狭长的脖子望去,皇甫行居然在被甩开之前在有可能是凶兽弱点的地方作了标记——脖子与身体缝合痕迹的地方,霍然贴着一张裂地符。 “李掌门,助我限制住他前肢,空明方丈,还请按住它的脑袋!”杜瑶光一声令下,那两人眼神会意。 李长空悬空而起,头顶天煞剑阵摆开,七十二柄地煞气剑,瞄准着骨蜥的前肢和躯体,如暴雨般降下。 天煞剑阵威力不凡,居然在骨蜥坚硬的骨头上留下无数细小划痕,骨蜥吃痛后退,李长空此时握着两柄天罡气剑,巨大的剑刃刺穿了凶兽的脚骨,将它双腿死死钉在地上。 一声痛苦哀怨的吼叫,响彻天空。 一个从天而降的金钟罩,不偏不倚砸在骨蜥头上,空明方丈已使出全力,但那骨蜥力量巨大,即刻就要挣脱。 风商掌门此时也出现在空明上方,七星剑上雷电攒动,一剑劈下,助空明又将其头颅压下去几分。 但是,凶兽还在挣扎,皇甫行念咒激活了骨蜥脖子上的裂地符,砰然炸开的灵力,令骨蜥一声痛嚎,脖子顿时没了力气,瘫软下去。 杜瑶光飞身而起,青玉缚光芒耀眼,如冰凤展翅,刺向骨蜥的后颈。 突然,骨蜥猛地扬起头颅,发出一声怒吼,爆发出的力量,顿时掀飞了按住它头颅的空明和风商,也震开了几乎刺中它的杜瑶光。 灵力中含有剧毒,杜瑶光虽运功时大量水灵护体,但还是渗透进来一些毒素,她突然两眼一黑,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青玉缚的剑柄发出嗡鸣,冰凉的触感席卷杜瑶光全身,这股不知名的力量,突然令摇摇欲坠的她又找回了力气。 刚才那一吼,已是骨蜥最后一搏,杜瑶光倒悬空中,如流星般急速坠下,青玉缚势不可挡,从天而降的剑破九天,随着数十把冰剑,刺穿了骨蜥的后颈。 相柳的头颅,和巨蜥的身体分离,轰然掉落。 杜瑶光落在仙门众人跟前,脚步有些柔软虚浮。 她先是和六部妖族苦战,然后和怀年合力重伤了姳奚,刚刚又全力砍下这只上古凶兽的头颅,已然有些体力不支,脸色发白,清秀灵动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原本在此处的妖族六部,刚才趁着仙门诛杀凶兽的时候,齐齐逃走了,包括被打伤的姳奚,他们本就不敌仙门,损失惨重,趁机逃走才是上策。 “掌门……” 凌珊走到杜瑶光面前,拿出一颗金黄色的首阳丹,能助她恢复些许灵力。 “可惜那妖女逃了,没能逼问出姜师侄的下落。”空明语气中暗含愤愤,骂道。 “也许会在灵蛇窟中,那是妖族在南疆的栖身之处,其内里交错复杂,遍布整个南疆地下,若是地上找不到,便只有去地下搜寻了。”李长空提议道。 众人知道他曾来南疆治理蛇患,对此地妖族了解比较深,便都点头称是。 杜瑶光服下首阳丹,调息了一下灵力,觉得恢复了些后,便道:“那我们即刻就去寻找灵蛇窟……” 她话音未落,不远处又再次传来刚才那熟悉的吼声。 仙门中人大惊望去,那被砍下头颅的骨蜥,此时居然站了起来,脖子的切口处,那碎皮烂肉之中,居然有新的血肉钻了出来。 先是一个,然后旁边又挤出来一个,原本只能容纳一个头颅的脖子,此时皮肉被生生挤了开来,长出了三个相柳的头颅。 一些年轻弟子们一时无法接受这样血腥恶心的场面,甚至有人当众呕吐起来。 骨蜥的三个脑袋,还沾着粘稠的血液,就这样对着仙门众人虎视眈眈。 “呃……”李长空发出一声恶心的感叹。 “女娲大神这么中意相柳的自愈能力吗?” 刚才仅仅是砍下一个脑袋,就几乎令杜瑶光和其他四位掌门精疲力尽,此时居然又长出来三个,从它动作上来看,也没有重伤的征兆,似乎刚才砍出的伤口全都复原了,连断裂脚骨也恢复了。 众人握紧手中兵刃,如临大敌。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此时刚过晨时不久,天空却顿时比黄昏还要黯淡,几声惊雷,惊得所有人一个寒颤。 天边传来几声不似雷声的吼叫,杜瑶光抬头望去,电闪雷鸣之中,似乎有一张狰狞的巨脸在看着他们。 突如其来的一股威压,将修为五灵三层之下的年轻弟子齐齐压得跪在地上无法动弹,修为稍微高点的精英弟子和掌门人,虽然能勉强维持站立,但肩上有如压着千斤,几乎动弹不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携着一柄血红战斧,从天而降,激起百尺沙尘。 无形的威压,将那三头骨蜥也逼得后退好几步。 沙尘散去,湮世穹兵缓缓直立起身体,背对着仙门众人,抬起一对杀气四溢的血红巨目,盯着面前的骨蜥和它身后的女娲石。 “这……这是……?” 此等浑厚威压,令空明似乎看到了一位势不可挡的远古杀神,心中莫名生出了恐惧。 穹兵只当身后的凡人皆是蝼蚁,完全不放在眼里,眼前只有这挡着他触碰女娲石的三头骨蜥。 下一刻,骨蜥主动扑了上去。 穹兵扬起巨斧,一击抡向骨蜥腹部,五绝掌门全力才勉强压制的巨大躯体,居然生生被穹兵掀飞到空中,重重撞上了女娲石,哀嚎声不止。 此等神力,一击就让仙门众人目瞪口呆。 穹兵傲慢地朝着骨蜥走去,骨蜥竭力反扑,一只头颅咬住穹兵的左臂,满口尖利毒牙,却压根咬不穿他的皮肤。 穹兵右手举起斧头,被骨蜥另一只脑袋咬住,中间的脑袋直朝着穹兵脖子袭来。 他突然大吼一声,骨蜥的动作慢了一分,穹兵抬腿踢飞了骨蜥的身体,咬着右臂的大口被挣脱开,只剩咬着左臂的头颅还死死不松口。 穹兵掂起斧刃嵌入骨蜥的脖子中,它哀嚎不止,却依然不松口,最后咬在左臂上那颗头颅被穹兵生生扯断。 扬起一斧又把另一侧的脑袋也砍了下来,一脚踹向骨蜥身躯,然后一斧头捅进它的身体,一声怒吼,将其庞大的躯体高高举起,猛然向身后砸去。 自愈能力强悍的骨蜥,此刻居然被穹兵几招打得奄奄一息,毫无还手之力。 咔!穹兵直接劈开了它整个身体,碎裂的骨头和烂肉散落一地,散发着恶臭。 穹兵抬眼,望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凡人,睥睨之姿,威慑着这群他眼中的蝼蚁。 “来者何人?!”杜瑶光紧握青玉缚,觉得此人绝非善类,质问道。 穹兵毫不理睬这个女子,提起巨斧,扭头朝着女娲石走去。 “住手!” 杜瑶光提剑冲了上去,穹兵当她毫无威胁,举起战斧,朝着女娲石劈去。 一声厚重的巨响,杜瑶光被这冲击力挡了回来,浑身突然有些酸麻,使不上劲了。 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力量,能一击就令她这个五灵归宗五层修为的人完全无法抗拒,更何况,这还不是直接打在她身上,而是攻击女娲石的余波。 泛着金黄光芒的女娲石,在这一斧头的力量下,居然露出了裂纹。 穹兵扬起斧刃又一次砍了下去,厚重的闷响夹杂着他可怖的力量,令修为低一些的弟子当场吐血昏厥。 第三斧下去,女娲石完全被劈成两半,一块大约有普通人手心大小的黑棕色晶石,悬在空中,散发着无比浓厚纯净的灵力。 这纯净的土灵竟令怀年的艮山剑都发出共鸣,仿佛在对那块晶石膜拜,臣服。 能蕴含这等纯净灵力的晶石,莫不是—— 杜瑶光反应过来时,穹兵一把握住那块晶石,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故,居然发出强烈震动,甚至出现了裂纹。 第170章 凡人与战神的差距 穹兵握住那棕色晶石之时,整个女娲遗迹中的灵力顿时紊乱,失去平衡,众人脚下崩裂,不少弟子毫无防备,坠入了这些地缝之中。 “那块晶石是整个圣地中的灵力之源,若那怪物将其拿走,这遗迹怕是要塌陷了。”李长空用濯尘剑插在地上保持身体平衡,仙门众人在这地动面前早已自顾不暇,乱了阵脚。 只有杜瑶光,还在惦记着那怪物夺走的灵晶。 她此时灵力,凭借着那枚首阳丹勉强恢复了一半,刚才那一斧劈上女娲石的力量,令杜瑶光意识到她与那黑脸怪物的力量差距有如天堑。 但是她还是紧握着青玉缚,飞身追了上去,非要把那灵晶追回来不可。 …… 不知过了多久,怀年从一张温暖且硬朗的床上醒来,屋子里弥漫着他十分熟悉的香味儿。 好像,在某个他十分在乎的人的房间里闻到过,又好像是他那时被困神农遗迹的山洞中,于昏迷中醒来第一时间闻到的清香。 这熟悉的香气令他头脑一热,坐了起来。 很奇怪,他的身上什么伤口也没有,他记得他招出来的岩石壁障被那骨蜥的冲击力击碎,碎石插满了自己的身体,然后他便昏迷在了同样有着这股清香的怀抱中了。 房间另一侧坐着一名女子,正对着镜子梳妆,她穿的很单薄清凉,一身白色纱衣,隐隐透着浑身雪白的肌肤和苗条的肢体,光着脚,踩在铺在地上的绒毯上,怀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突然脸颊有些热。 女子像是从镜中看见了他坐起,一扭头,露出了令怀年诧异又惊喜的侧脸。 “师姐?!” 杜瑶光转身,眼含温柔秋水,淡淡地看着他,道:“睡得好么?” 怀年突然有些六神无主,这个样子的杜瑶光,是那样不真实,却又令他万分渴望。 杜瑶光光脚踏着看上去温暖的毯子,慢慢走向怀年的床边。 望着杜瑶光这张精致清秀的脸,怀年咽了口口水,很快就不好意思再盯着她看了,支支吾吾问道:“师姐,我……我们怎么在这?我记得……” “我们回家了,我们的家。”杜瑶光神色柔和,全然不似以往的冰冷,怀年从未见过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居然能像今日这般含着情意。 “杜家村?” 怀年的理智告诉他,这个答案有些超出情理。 “可是南疆那边……” 杜瑶光突然伸出手指,按在怀年嘴上。 “别管那些了,好么?” 怀年睁大眼睛,完全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是他又抗拒不了杜瑶光的任何一个动作,和暗示。 “你最大的愿望,不正是和我共度余生么?” 她坐上怀年的双腿,令他几乎失去了任何反应能力。他的目光不知该放在哪里,坐立难安,往下看几分,便是令他血脉喷张的,若隐若现藏在纱衣之下的雪白肌肤。 向上看去,又是那副让他神魂颠倒的面容露出的微笑。 这个女子马上就就要把他的魂勾走了。 他怔怔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心中许多悲苦,现在,你可以如愿以偿了。” 怀年缓缓闭上眼,浑身都酥软无力,静静地,感受着杜瑶光捧在他脸上的冰凉的双手,他已经感受到她呼出的香艳的气息了。 那一对柔软香甜的唇,吻上了他,怀年一时控制不住浑身的灼热,手指一抠,抠的床板咔嚓作响,这样令人渴望的温柔,真的是他能够得到的吗。 宛如一个令人无法自拔的美梦,怀年突然便醒了过来。 刚才紧紧抱着自己身体的杜瑶光,突然变成了几根黝黑粗壮的树枝,怀年正惊讶着,头顶掉下来几根断裂的枯枝,坠落在脚底。 他抬头一看,艮山剑插在距离自己头顶几寸的高度,这些黝黑的树枝,正是从身后这棵扭曲的古树伸出来的,将怀年牢牢捆在树干上。 怀年突然反应过来,这便是苗族埋在地下的梦枯木,刚才梦中的杜瑶光抱着他,捧着他的脸,实际上正是这些树枝在缠着他吸他的神识。 还好艮山剑与他心意相通,及时救了他一命。 他默念口诀,艮山剑利索地将他浑身缠着的树枝全都切断,他从树上跳了下来,抬头望去,远远看见头顶几丈之外,从地缝透进来的阳光。 自己怎么掉进地缝里的,他倒是不怎么记得了,他只记得瑶歆好像在替他疗伤来着。 他拿起艮山剑,心想此处定还有其他掉下来的同门,还是先和他们会合吧。 怀年一边走着,一边还在对刚才的美梦意犹未尽。 …… 穹兵拿到女娲石中的土灵晶后,不愿多做纠缠,纵身一跃,在高空中一下便飞跃了近百里的距离。 然而,他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个人正在穷追不舍,微微侧头,便看到那个最先冲上来阻止他劈开女娲石的白衣女子,此时竟也不愿意放任他轻易离开。 “哼……” 穹兵冷哼一声,区区凡人之躯,如何阻拦身为天神的他。 穹兵突然举起巨斧,朝着身后的杜瑶光砍去,青玉缚光芒四射,迎面硬接穹兵一击。 高空爆发的气浪,令他们脚下的树木一齐向后倒去。 一击之后,杜瑶光觉得她的手臂快要断了,浑身气血翻腾,差点一口鲜血吐出来,若非剑柄传来的灵力替她强撑着,她恐怕直接便昏了过去。 青玉缚和血红战斧僵持着,穹兵略带吃惊地看着杜瑶光,和她手中剑柄,散发出来的纯净灵力。 面前女子区区凡人,万万不可能挡下他一击,显然,她这柄剑的剑柄绝非凡品。 “你竟有她的力量……她都死了三百年,残存神力居然能护着你!”穹兵嗓音邪恶低沉,冷冷瞪着强撑着的杜瑶光。 她脸上毫无血色,能支撑到此时已是极限,万万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蚩芒老鬼果然没有骗我……但即便是昆仑神女,也阻挡不了我!” 穹兵突然发力,把杜瑶光震了开来,她已是气力耗尽,如断翅之鸟,从高空直直坠落下去,甚至已经没有力气令自己平稳落地了。 她的眼前已然模糊了,只有手上青玉缚的剑柄,还在发出青色光芒和嗡鸣,支撑着她这具躯体。 一个身影飞向坠落的杜瑶光,稳稳抱住了她。 杜瑶光看见眼前之人的时候,意识突然醒了几分,心中担忧和害怕,顿时烟消云散。 “阿流?你……” “灵力耗尽,就少说点话。” 姜流神色严峻,语气中完全不容杜瑶光辩驳,正好她也没什么力气再说话了。 只要姜流平安无事,她也可以暂时安心。 姜流抱着她平稳落地,远远看了一眼穹兵离去的方向。 湮世穹兵乃存活上万年的上神,而且还是专司战争的战神,其神力连大多神族都无法阻挡,更何况杜瑶光一介凡人,他看见她被穹兵打落的时候,登时吓个半死,全力冲了上来。 好在青玉缚的剑柄发出的灵力护住了杜瑶光的经络,令她没有性命之忧。 “你先别管我,那怪物拿走了女娲石中的圣物,我们得……啊——!”杜瑶光话说到一半,突然疼得咬牙切齿。 她的双臂被穹兵的巨力震得几乎断裂,姜流轻轻一碰,便是彻骨的剧痛。 姜流扶她坐到树下,小心地将她手臂摆在一个不宜晃动的位置,点了几个穴道,暂时帮她止痛,然后拿出从子渔手上要来的海族神药,专治伤筋动骨,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虽然封穴能够减小痛楚,但姜流卷起她袖子帮她上药的时候,杜瑶光还是疼得满脸是汗,也没心思问姜流这药是哪里来的,不像是昆仑派炼制的。 姜流看着这张绝美容颜毫无血色,疼得表情都扭曲了,心里对穹兵动了一百个杀心。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杜瑶光转移了一些注意,问姜流道。 “凝寒淬造出的玄冰万年不化,本来我是逃不出来的,但我想起来五灵法则相生相克之理,水灵遇水相融,遇火相斥,我便运功以凝冰剑意吸收玄冰灵力,费了番功夫,吸出一个缺口,这才逃了出来。” 见杜瑶光面上依旧疑惑,但应该是被伤痛折磨得没什么力气说话。姜流便接着道: “刚到神木村当晚,我在附近察觉到有妖气踪迹,便跟了上去,一路找到了灵蛇族在南疆的蛇窟,但不慎被察觉,便被天妖女皇拿了,也许是我体内功法和她属性一样,想据为己有,没有杀我吧。” 等姜流在杜瑶光整条胳膊上都涂好药膏之后,她尝试着站起来,毕竟她没有伤着腿,行动还是可以行动的,她着急回去和其他门派人会合,也不知他们有没有从地动中脱险。 姜流却拦在她身前,双手抱在她肩膀上。 杜瑶光脸颊突然一热,抬头对着自己的徒弟嗔道:“你干什么?!” “我吸了玄冰灵力,短时间内转化不了,正好传给师父你疗伤。” 两股清凉的触感,通过杜瑶光的肩膀传至双臂和全身。 但她觉得姜流顽劣,定是找借口占她便宜,不满道:“那你非得抱着吗?” 姜流微微坏笑,耍赖道:“大夫乐意,伤员最好服从。” 第171章 凌珊,危 女娲遗迹地动裂开的地缝下,离地面约莫几十丈的距离,稍微有些修为的弟子便能够在这种高度的坠落下自保. 但是因灵晶被夺,导致地脉灵力失衡,许多裂口颇为宽阔,地缝之下更是有更多交错的裂缝,一个不慎便会卡在缝中,难以脱身。 怀年提艮山剑于身前,额外警惕脚下,好在他的剑具有移山造石之能,面前那些凹凸不平的裂缝,他凭法力足以令其合并。 但他不知道这次地动有多大范围,仅限于女娲遗迹中,还是蔓延到了南疆其他地方,总之,刚才将他缠上准备吸取他精魄的梦枯木,就是从遗迹外蔓延进来的。 还是小心些为好,这些被施以巫术的妖树灵活度与生物无异,生长又快,指不定这地下还有其他的梦枯木。 突然,怀年听到黑暗的前路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 他微微一怔,握紧了艮山剑。 视线不清的情况下,黑暗中又传来几声惨叫,有男声,也有女声,虽然一开始怀年有些忌惮,但转念一想,苗族大长老从未嘱咐过遗迹四周布置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那梦枯木需要在意。 这声音,莫不是其他仙门弟子有难? “谁在那?” 怀年对着黑暗大喊一声,两侧石壁回荡着他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几步,前方突然有了回话。 “大师兄?是大师兄吗?” 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怀年反应了一会儿,回道:“怀隐?” 对面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道:“大师兄!真的是大师兄!大师兄来了!” 怀年几步上前,侧身挤过一个十分窄小的夹角,面前突然有了光线,他定睛一看,真的是怀隐,还有其他几个昆仑弟子。 他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几人就争先恐后,慌慌张张地你一嘴我一嘴道:“大师兄!我们几个同门被梦枯木卷走了!” “我们本打算上前解救,结果又被卷走几个弟子,大师兄你修为高深,快救他们吧!” “还有蜀山蓬莱其他门派弟子,就在前面!”怀浔扯着怀年的袖子,慌张道。 怀年听他们乱嚷嚷了一阵,往前看去,前面居然有个正在发出妖异的粉色光芒的物体,张牙舞爪的,正是那东西,将这地缝下照亮了几分。 他提剑赶去,发现面前是一棵比他刚才那棵还要粗三四倍的巨型梦枯木,周遭枝条已经缠住了不少仙门弟子。 这棵梦枯木的树藤随意一条都比一般人的腰还粗,经苗族巫术炼化,轻轻一卷就能把人卷走,力量绝非一般弟子能比。 怀年惊呆的这一息时间,粗壮树藤又卷走一正在搭救同门的弟子,是那李长空的徒弟段逸风。 而那发光的粉色物体,居然是嵌入这棵巨木之中的心脏。 “喂!怀年师兄!救命!”段逸风远远望见怀年,呼救道。 怀年不能再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他大眼一看,观察了一番周遭地形,这棵巨木是嵌在地缝之中的,四周都是岩石,他提起艮山剑,想到了个最好的解决办法。 艮山剑发出黑光,怀年五灵归宗四层修为非一般弟子能比,几个瞬步冲到梦枯木面前,这巨大树木的速度还是比他慢上许多,几根枝条刚刚抬起,便被怀年手起剑落,一击斩断。 那些树藤跟不上他的速度,在他将要把剑刃刺入梦枯木的心脏之时,他身后也有数根树藤对准着他。 但,怀年还是略快一筹。 那些树藤突然一个停顿,僵硬地宛如抽搐了几下,便无力地耷拉下去,放弃了攻击怀年——艮山剑已整个没入梦枯木的心脏,巨木的身躯,宛如受到巨大打击,浑身枝条都在剧烈颤抖。 那些被树藤卷在空中,还没被吞入树干的弟子们已经率先被树藤抛开,得以脱身,但怀隐此时喊道:“大师兄!里面还有人!” 怀年定睛一看,目光穿过周遭密集的枝条,发现里面还有几个弟子已被缠得死死的,几乎无法动弹。 他转念一想,手上转动艮山剑,将土灵之力全部注入,灵力穿过梦枯木的心脏,直接传进巨木四周的岩石之中。 轰!一声巨响,无数岩石尖锥将梦枯木刺穿,扎成了筛子,却又巧妙避过了树藤中被缠住的仙门弟子。 这棵巨木此时才彻底丧失了生机,断根断枝不断掉落,其他弟子一看急忙赶上前来,将里面的同门抢了出来。 顾云清冲上前,发了疯般刨着一地碎石和断枝,嘴中不断念着那个女子的名字,双手越刨越快。 突然,他一愣,从断枝之中刨出来一片蓝色的衣角,他大喜过望,一边挖一边喊道:“凌珊!凌珊!我来救你!” 少女的身体整个出现在顾云清面前,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顾云清把她抱了出来,可看到凌珊头上的东西时,浑身突然一震,双目睁得不能再大。 凌珊头上,居然紧紧缠着一根梦枯木的枝条,它不似其他断枝,本体死亡之后便慢慢枯萎,变成白色,这一根,居然还保留着生机,并且不知为何从内至外散发着粉色光芒。 顾云清心急如焚,认定这树藤害凌珊至此,立即便要拔剑将其斩断,怀年冲上前来,及时阻止了他。 “不可!”怀年道。 其他昆仑弟子围上来一看,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这枝条显然是已经吸取了凌珊师妹一部分精魄,若此时将其斩断,师妹就无药可救了!”怀年忌惮道。 …… 苗族大长老口中念着杜瑶光根本听不懂的苗族咒语,紧缠在凌珊头上的梦枯木树藤,粉色光芒忽明忽暗,宛如夜里的鬼火,姜流也不懂苗族巫术,整个过程看得云里雾里的。 不过他能看到,那树藤的束缚越来越松,渐渐放开凌珊的额头,舒展了开来。 苗族长老伸手拿起那根和他平日携带的权杖差不多长短的粗藤,抚摸了一番,竟唉声叹气起来。 杜瑶光见他如此,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道:“长老,我门下弟子情况如何?” 大长老神色如蒙上一层黑云,道:“精魄已被吸走十之八九,不过命能保住,贵派弟子也真是顽强,这样都能留有一口气,但是……至于能否苏醒,老朽不敢保证。” 姜流有些心急,道:“这梦枯木已存在几百年有余,你们之前就没救治过误入梦枯木的人么?” 大长老对这些前来帮助他们的仙门中人还是十分客气的,虽然女娲石被毁,土灵晶被夺,导致南疆地脉灵力失衡,短短半日已多处发生地动,人人自危。 他面露难色,道:“之前所救之人,三魂七魄仍存六七成,公子的师妹情况世所罕见,一般人被吸走如此多精魄早就身亡了,老朽只能勉强一试,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杜瑶光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情绪,虽然她知道凌珊乃是异族,但她身为妖族从未作恶,苦心修行,惩恶扬善,便是放在同门中也是极为优秀的昆仑弟子。 大长老拿着那半截树藤,递给杜瑶光,道:“还请杜掌门将其暂时冻住,以保存贵派弟子的精魄不会流失,接下来老朽定会倾尽全力救治她。” 杜瑶光点头,抬起胳膊正欲接过这根树藤,可小臂的骨头上马上就传来痛感。 姜流虽然为她受伤的两只手臂抹了药,但需要七天才能痊愈,即便以杜瑶光的修为,也需至少两日才能正常活动以及运功,这期间半点力气活都不能做。 杜瑶光因痛而皱了下秀美的眉毛,姜流立即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对她投来一个会意的微笑。 她心里因他及时的体贴生出些喜悦,虽然不露声色,但因凌珊而难过的情绪稍微舒缓了一些,眼含柔光地看了他一眼。 姜流接过大长老手上的树藤,手上发出寒冰灵力,瞬间就将树藤冻成了冰棍,内里的粉色光芒,透着冰晶还在微微闪烁。 大长老看着姜流的手笔,有些吃惊,道:“想不到掌门高徒对灵力运用如此娴熟,想必,已有五灵四层的功力了吧?” 姜流笑笑,道:“大长老谬赞了,我还没练那心法呢。” 大长老悻悻地笑了笑,姜流拿着那被冻住的树藤,却已陷入思考中。 凌珊三魂七魄受损,情况十分棘手,看起来,只有找创造她的人才能救活她了。 第172章 半魔少年绑架案 顾云清的房间和五绝门派掌门人的房间不在同一层,他这样的普通弟子,住在神木村所在的参天巨树的树干中层,下层则是神木村原本的苗族百姓。 据说苗族长老因为听说仙门弟子们都会御剑飞行,这样一来出门也省的爬上爬下了,直接住在树顶上,方便他们御剑飞离。 姜流在怀隐和瑶歆的陪伴下敲响了顾云清的房门,一连好几声,屋里都没有动静,瑶歆耐不住性子,跑到半开的窗户跟前,朝里面一望,发现顾云清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原本担心云清师弟因为凌珊的原因一蹶不振,做出些傻事,这才叫来姜流帮忙劝劝。顾云清这样子一看就是彻夜未眠,快白天了才趴在桌上睡着了。 “顾师弟!顾师弟!别睡了!都快午时了!” 在瑶歆一遍遍呼唤声中,顾云清突然惊醒,胳膊下的书籍都被他压得皱成一团。 顾云清揉着眼睛打开门,三人一眼就看见他这一对黑的如熊猫般的黑眼圈。 “云清,你这是被榨干了吗?”姜流感叹道。 “唔……也没什么,看书看得入神了。” 怀隐和瑶歆对视一眼,神色很是奇怪,顾师弟从来就不是爱看书的人吧。 “你看的什么书啊?”瑶歆问。 顾云清支支吾吾,挠着后脑勺,神色霁然,凌珊的情况,令他担心地彻夜难眠。 瑶歆已经率先进入房间,捧起顾云清桌上那本书籍观摩起来。 可她看了半天,硬是一个字没看懂。 姜流斜眸看着萎靡的顾云清,道:“云清,你看这苗族书籍作甚,你能看懂吗?” “姜大哥,我……” 他黯然无光的眸子突然有几分光彩:“我听说苗族巫术,有互换魂魄之法,就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救凌珊……” 怀隐听后大惊,失声道:“师弟!此乃以命换命之法,我仙门之中是万万不容此等邪术的,况且,那另一人的魂魄你去哪找?岂不是要迫害无辜?” “不不不,师兄,我是想用我自己的……” “糊涂!” 瑶歆用那本书籍拍了一下顾云清的脑袋。 “就算真有此法,你也不许用,不然凌珊醒来会难过死的!” 姜流点了点头,笑道:“师姐这话一语中的,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那可不。” 瑶歆听姜流好不容易夸自己一句,得意道,但又很快感觉到哪里不对,问:“师姐我以前不成熟么?” 姜流没再理会她,对顾云清道:“云清,我已有了救凌珊的办法,你切莫焦虑。” 三人眼前一亮,瑶歆似乎不怎么相信,道:“真的假的?师弟,你安慰安慰云清师弟也就罢了,可别诓他。” “对啊,掌门和大长老都不能打包票,姜师弟你有办法?” 姜流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道:“那当然,我还能骗自家兄弟不成?” 云清看着他,回想起从御龙关一路走来的经历,怀隐二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姜流,可不只是普通的仙门弟子。 “我相信你。”顾云清道。 “不过,这个办法我只告诉云清一个人。” 姜流突然道,引得两个师兄师姐更加匪夷所思。 “有什么秘密是师姐我不能知道的?!” 瑶歆看着姜流的笑容,十分不悦,质问道。 怀隐迟疑了一下,无奈笑了笑,劝瑶歆道:“罢了,我等本来今日午时之后就要返回门派的,掌门伤势未愈,要多养两天,姜师弟看起来是要等掌门一同回去的,凌珊师妹的事,我们静候佳音就是了。” 瑶歆还有些不服气,这个姜师弟太坏了,总是若有若无地逗她,她明知如此,还总是上当。 …… 太阳落山之后,各门派弟子已经返回各自门中,杜瑶光双臂的伤还需再养一天才能运功,姜流便陪着她,等她好了再一同回去。 他把顾云清也劝回去之后,独自来到神木村附近的密林之中,他前一日便发出了讯息,传那人前来相见,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半魔男子正在林中候着他。 男子一见他前来,便恭敬道:“属下沈楼,参见教主。” 姜焱凌嗯了一声,道:“此次唤你前来有要事,需要你带上一个人,去见天妖女皇姳奚。” “敢问教主,何人?” “姳奚的女儿,凌珊。” 此等震慑人心的消息,在沈楼面前,似乎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条讯息。 “之前从未听说过她有女儿,难道是教主你……” “你什么时候也会信我和她那些传言了?” 姜焱凌觉得好笑,斥这木头道:“冰魄兽本体乃是蕴含灵力的冰晶,能够用灵力自行繁衍后代,不需行男女之事,而且,我从未碰过她。” 姜焱凌回想起他第一次遇见凌珊时,就觉得她长得很像姳奚,姳奚和昆仑女神又是一副样貌,也许是这样,才让他对凌珊多有留意照顾吧。 “她体内寒冰灵力以及天赋几乎和冰魄兽一模一样,但她生性善良,和姳奚的狠毒完全不同,起初我也想就让她在昆仑修行,了然余生,但如今她三魂七魄缺损,除了她的生母,没人救得了她了。” 姜焱凌解释道。 沈楼倒也利索,不再多问,俯首道:“明白了。”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鸣响声,是狱教黑蝠堂独有的传声方法,姜焱凌和沈楼听到之后,都是一愣,对视了一眼。 “你还带了其他人来?”姜焱凌问。 沈楼立即摇头,道:“并未,只属下一人来此。” 姜焱凌摆了下手,示意他退下道:“你等我和杜瑶光离开后再动手,切勿惊动那些苗人,也别伤他们性命,悄悄把人带走便是。” “是!” 别了沈楼之后,姜焱凌一人走在密林里,那尖锐的响声又响了两三次,似乎十分焦急的样子,姜焱凌一时不知会是何人,狱教的手下一般行事都十分稳重,不会这样着急的唤他。 前方五十步外的一棵柳树旁,靠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姜焱凌看不清那是谁,仅仅能凭借微薄的月光,看到那女子身型挺修长的,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轮廓有些熟悉。 那女子体力不振,跌跌撞撞走来,看到姜焱凌后,愣了一下,便唤道:“师父!” “阿萝?” 剑萝踉踉跄跄跑过来,脚下一软,摔进姜焱凌怀里。 “阿萝,你怎么……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姜焱凌看剑萝一身伤痕,虽然很浅,但她如今已练成以空间移动着称的时空闪心法,寻常人如何能伤到她? 剑萝一见到姜焱凌就哭了,在他的搀扶下勉强站稳,道:“师父!阿方……阿方被人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姜焱凌一听,双目圆睁,很快又问道:“可是玄冥的手下?” 剑萝抽泣着,显然她这唯一的亲人被带走令她方寸大乱,哭了几声,才呜咽着道: “我……我没看清,对方行动很快,一日前,我……我一路跟到南疆,看他们把他吊在一个坑上,那坑深得看不到底,而且还……还有邪气!” “邪气?什么样的邪气?” 姜焱凌想要知道更多细节,这样才好判断是何人带走了剑方。 “和不周山底的不太一样,但是凶煞非常,而且,还有很重的血腥味儿!我想要抢下剑方,这才被他们打伤的——” 姜焱凌点头,模样镇定,双手扶着剑萝有些瘦削的肩膀,安抚她的激动情绪,道:“莫慌,既然知道他们在哪便好办了,说起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听说仙门五绝最近和南疆妖族起了冲突,觉得你可能会在此处,便找来了。” 姜焱凌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道:“掳走阿方的人,实力不容小觑,我若不解开封印,恐怕不好救他……也许,可以求我师父帮忙。” “昆仑掌门杜瑶光?” 剑萝有些不安,也有些抵触,毕竟他们姐弟是半魔,阿方还生着一身野兽特征,万一被当做妖族该如何是好。 “她难道愿意帮助半魔?” “求求她不就是了,杜瑶光外冷内热,心地善良,求一求就好了。”姜焱凌道,听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怎……怎么求?” 剑萝看他一脸笑意,怎有种谋划阴谋的感觉? “为师也是时候,教你讨价还价了。” 第173章 南疆的明月,树顶的告白 琼琼巨木,神木村的顶端,是一片又一片被苗人们当做观景天台的巨大树叶,每当夜晚,站在某一片足以托起几个人重量的树叶上时,周围没有一丝遮蔽,能将南疆最为广阔的夜空尽收眼底。 繁枝茂叶之间,传来一声声柔美的琴音。 杜瑶光独自伫立于树顶的叶上,怀抱着碧血瑶琴,纤纤细指拨弄琴弦,琴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宛如某个天女偷偷下到凡间,给这异域美景献上一首世无仅有的仙曲。 剑萝跟着姜流一路登上树顶,她未曾隐去自己的淡蓝色皮肤。 以真面目示人,难免招此处苗人多看几眼,只因姜流不想对杜瑶光有所隐瞒,便让她也坦诚相待,令剑萝觉得心里没底。 一个高高在上的仙门掌门,会对他们这些外貌异于常人的半魔伸出援手吗? 两人在阶梯上驻足,看着杜瑶光正在弹琴的背影,剑萝初次看到这个白衣女子的时候,便觉得她的气质完全不像是凡间女子应有的样子,仿佛她本就该是个仙女。 “先出一个对方绝对接受不了的高价,然后一点点降低标准妥协,只需要高于预期就好了,好好看好好学。” 姜流对剑萝道,十分自信的样子。 他就是这样赊了三百坛御龙春的吗?剑萝心想。 “要不……我还是把肤色变一下吧?”剑萝有些不安。 “不必,看我的。” 姜流胸有成竹,走上了杜瑶光的那片树叶,令剑萝就在一旁看着就好。 南疆的晚风,把杜瑶光身上的清香吹向了他,心旷神怡。 “师父,你的伤看起来已无大碍了?” 杜瑶光背对着他,听到他的动静之后,也并未扭头,只是点头肯定姜流的疑问,手中的曲子,不经意间掺杂了些轻快的曲调。 “五绝门派皆已离开南疆回府整顿,那黑面怪物下落不明,各大派均派人调查,我伤势已好了七成,明日你便随我回昆仑罢。”杜瑶光静静说道。 “师父没事就好。” 姜流语气变得明朗轻快起来。 “师父,我有话跟你说。” “何事?”杜瑶光微微偏了下头,露出精美的侧颜。 “师父,我喜欢你,可以当我的道侣吗?” 姜流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将那四个本该郑重万分的字句平淡地说了出来。 剑萝“嘶”了一声,捂住嘴,暗叫不好。 这就是他说的讨价还价? 哪有一上来就喊天价的! 莫说寻常女子听了这表白会羞怯难当,即便是民风彪悍的妖族和半魔,郑重表白前好歹要准备礼物吧,这家伙怎么空着手就对人家告白? 要是真把这冰美人惹恼了,接下来怕是什么请求都不会答应了。剑萝觉得要不去找子渔帮忙吧,她这个师父太可怕了。 杜瑶光轻抚琴弦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丢了一个音节。 可她本人并未有什么大的反应,反倒语气平静地问道:“是么?有多喜欢?” 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生气?他都准备好装作失意引杜瑶光同情,然后求她帮忙了。 姜流抱着胳膊,一手揉了下下巴,很快回答道:“有如繁星顾皎月,就像河鱼恋沧海。” 杜瑶光发出一声很难以察觉的偷笑,肩膀一颤,好似一点也不厌恶,还被哄开心了。 言语间竟把她比喻的高不可攀,甚是油嘴滑舌。 她停止弹琴,收起了箜篌,依旧背对着姜流,语气冷静,问道:“你是有事求我吧?” 姜流见套路被识破,道:“师父明察,我……是想求师父帮我救一个人。” “何人?” “救我弟弟,他虽和我并无血缘,但我们几个从小相依为命,有如手足,现在他被一伙恶人带走了,我和我小妹恐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想求师父帮忙。” 南疆的风,卷着一股此地独有的幽香,吹起杜瑶光的秀发和裙角,楚楚动人。 “人妖两族情势危急,妖族恐再寻机会发难,我作为昆仑掌门以及仙盟盟主,此时当回去主持大局才是。” 剑萝静静听后,心里有些落寞,果然,她心里正派大义才是最重要的,若是知道她姐弟二人是半魔,恐怕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吧。 姜流看上去却并不失落,也不过多纠缠,果断道:“既然如此,我便自己想办法吧——徒儿告退。” 讨价还价陷入僵局时,最好的选择就是扭头就走,看谁先忍不住。 剑萝看着却一阵心急,不是说要降价周旋吗?怎么刚被婉拒就直接走了? 她朝着转身面向她的姜流使了好几个眼色,他就像没看见似的,步伐十分果决。 就在姜流马上要踏下台阶的时候,杜瑶光突然说话了。 “你那也叫表白吗?真是敷衍。” 她转过身来,言语中尽是嫌弃,脸上却一副喜悦的样子。 她的笑,就像一阵暖风,吹化了万年的冰雪,变为了人间最为甜美的一缕清泉。 满天星辰,都在她的笑颜下黯然失色。 姜流看在眼里,心跳顿时停跳了一拍,连剑萝这个女子,看见杜瑶光的真容和她的微笑之后,也陷入了呆滞。 她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妖族那么多妖艳女子,以及自己在内的这些曾经对姜焱凌怀有倾慕之情的女人们,献上爱意时,他会不为所动,冷如冰霜了。 当真只有此等不世出的绝美女子,才能入他的眼吗? 姜流看呆了半晌,瞧她的神情,这事态发展怎的和他想的不一样,不应该先义正言辞地拒绝他的表白,然后姜流再讨价还价吗? 怎么随口喊的高价好像要被对方接受了? “这……师父又没教过我,我当然不会咯。”姜流答道。 杜瑶光眼含深蓝的光彩,笑容明媚,接下来她的一字一句,足以让姜流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有一天,我在御龙关遇到一个人,看上去高大英俊,挺顺眼的,本事也不小,偏偏油嘴滑舌,满口遮掩,声称自己是唯利是图的商人,不愿冒着风险守一城百姓——” “当时我就想,他肯定是个坏事做尽的大恶人,每天挣着沾血的钱,早就抛却心中正道了。” “可是,我后来又碰见他几次,发现他没做过一件坏事,每次都在救人,也救过我,为了挚友会陷自己于危难,我觉得,他可能是个堕落的好人,就想着拉他一把,把他从深陷的泥潭里拉出来。” 姜流微微张着嘴,对望着杜瑶光动人的眸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后来,他死缠烂打成了我的徒弟,我虽然总觉得他有所隐瞒,但他屡次救我,不顾自己性命,我也越来,越把他放在心上。” “我总会怕他戾气太重,桀骜不驯,误入歧途,总会想着,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会不会真的抛却正道,重新去当他的大恶人……” “呵,其实是我想多了,他天性善良,深明善恶是非,对世间正道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完全不需要我去过多引导他——倒是我,越来越离不开他。” 杜瑶光笑得更加动人,她把这些埋藏已久的心意吐露出来的时候,从来,没有如此时这样欢喜过。 她曾因情劫一事,万分排斥甚至害怕动情。 但是面对他,却抛却一切顾忌,大胆诉说着心意,无所畏惧。 情也好,劫也罢,若系于眼前之人,她心甘情愿。 “我只希望,这个人,可千万不要负了我。” 姜流张开嘴,嘴唇却在打颤,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感觉好像这就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你……不许不在,不管什么时候。” 姜流心虚将目光挪开,颤抖着低声道:“我可没耐心替你管门派琐事。” 这如无瑕美玉般的女子,他一手造成了她此生全部的痛苦和恐惧,在她不知真相之时,这份真心,变得比他的性命还要宝贵。 杜瑶光的心意,当她亲手递给他的时候,他却有些害怕,害怕他有一天真的会无可避免地伤了她。 “我在教你表白,你怎么还较真呢?”杜瑶光笑嗔道。 “那……” 姜流忍着已经溢到眼眶边上的泪,笑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杜瑶光点头,肯定道:“绝无虚言。” 姜流的表情,也不知是笑还是哭,明明是他先开口的,怎么反过来被杜瑶光感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阿萝还在后面看着呢,真是丢死人了。 “既是你的手足,我陪你一同去就是了,不过,你可要答应我一些事。” “好,只要我力所能及。” “绝不能误入歧途,若是哪天我不在,你要担起掌门继承人的责任,不可再顽劣,然后——绝不能负我。” 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仿佛不论天道如何崩塌,也不能抹灭他们二人的心意。 两人并肩而立,一齐望着南疆的一轮皎月,这里的晚风很温暖,风里缠绵着甜美的气息。 微笑挂在他们脸上,迟迟未曾褪去,一会儿望着圆月,一会儿看着对方。 如若情劫都如此暧昧,谁还去羡慕鸳鸯神仙? 第174章 血祖蚩芒 黎族,是一支在人界名声十分恶劣的民族,他们深居十万大山之内,行事作风诡异,比苗族还要排外,并且手段残忍无情,相传此族手握多种为中原正道所不容的邪术。 上古神族兽族大战之前,黎族祖先作为人族却信奉蚩尤的战争理念,为兽族效力,蚩尤也令部下将一些秘术功法传给这些愿意效忠他们的仆人。 随着上古大战,蚩尤败北,黎族的祖先逃往十万深山,没有跟随蚩尤前往不周山下的九幽通道,他们几乎避世,十分厌恶外来人,即便与相邻的苗族也不轻易往来。 进入黎族领土之后,第一个村落唤作灵血镇,此处建筑风格诡异,村民们的装束也很奇怪,脸上画着黑乎乎的花纹,宛如符咒,剑萝之前已经潜进来过一次。 黎族人十分仇视外来者,所以她第一次进来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顺手还偷了一套黎族人的服饰,她的淡蓝肤色和一头红发在这些妆容怪异的黎族百姓眼中居然出奇地亲切,竟没多少人把她当成外地人。 但是,姜流和杜瑶光看上去太不像本地人了,尤其是杜瑶光那副冰肌雪肤的精美面孔,走到哪里都令人忍不住去关注,有她在,实在是没法低调了,即便剑萝选的路线已经人很少了。 “此处唤作灵血镇,可是有何渊源?” 杜瑶光对异族领地陌生,便想多了解一下,以防不经意间惹了麻烦。 “黎族祖先对蚩尤的忠心令他颇为赞赏,便赐其名为蚩芒,传其一种能够操控血气的巫术,名为‘血灵引’,此镇应是为了纪念祖先才如此取名的。” “蚩芒……” 杜瑶光长长的睫毛眨巴了几下,回忆起一些事,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那日追逐黑面巨人时对方的言语。 “这个名字,那个拿斧头的家伙提过,好像有些交情。” 杜瑶光抓着姜流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下。 他们两人一路上一直牵着手,除非是吃饭睡觉这种事,不然能牵着就绝不放开,也并未觉得突兀,仿佛这样十指相扣,一直连接着才是正常的。 剑萝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这样腻在一起,索性走他们前面了。 主要是触景生情,回想起她跟姜焱凌表白的时候,精心准备了八百字情书和定情信物,却还是惨遭拒绝。 而姜焱凌呢,空着手随口一说就捕获了大美人芳心。 凭什么啊?! “怎么会?他应该已死了几千年了。” 姜流有些诧异,这等和蚩尤有渊源的人,若是活着,他岂会不知?除非对方刻意隐瞒自身消息,不然怎会毫无音讯。 杜瑶光心思缜密,又想起了那日在神农遗迹的山洞里和她过招的老者,那人所使的,不正是操控血气的功法吗? 她冷静着问剑萝道:“剑萝姑娘,那伙掳走你们弟弟的恶徒,可是操控血气攻击的?” 剑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有些惊奇地看着这位绝色美人,如今看来她不但长得美,心思也是十分敏锐的。 “你怎知道?他们操控血气,为首的老者更是功力深厚,还用南疆独有的巫术操纵虫群,我实在不敌。” “那便是了……” 杜瑶光点头,下定论道:“那老者与我在神农遗迹交手的老者应是同一人,他,十有八九和蚩芒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姜流和杜瑶光一样,心思也很细密,略略一想,便联系起了曲沄枫所修的汲血咒。 “这么说……近百年来在西域现身的邪术汲血咒,其实是功效不全的血灵引?”姜流揣测道。 “那可是蚩尤亲传的秘法,谁会将其散播出去?”剑萝问道。 “不得而知,但修炼汲血咒者,和血灵引一样,都会在体内生成一颗血凝珠,利于他们熟练操纵血气,定是同一种功法……但至于目的,恐怕我们很难知晓了。” 三人站在原地讨论了一会儿,一回过神,周围居然围着一群身强体壮的黎族人。 他们脸上画着的妆容和一路上的百姓有些不一样,有点兽族特征,衣服样式上挂着金属挂饰和野兽的骨头制成的装饰,看上去也是有身份的。 剑萝警惕地退了一步,三人望着这群来者不善的异族人,一时不知他们是何目的。 “黎族人十分排外,看来是盯上我们了。” 剑萝对身后两人道,随即苦中作乐般说:“大美人儿,你实在太惹眼了。” 姜流一听,主动上前一步把杜瑶光护在身后,虽然杜瑶光才是他们之间修为最高的,但是他偏偏喜欢护着她。 杜瑶光见了这一幕,心里生出些温暖。 “这些人的装束,看来是族长或村长的亲卫。” 姜流道。 “别担心,我和他们交涉一下。” “诶!” 杜瑶光小声提醒了他一下,姜流刚迈出一步,手便被杜瑶光抓紧了些,回过头,她平淡的眸子中藏着担忧。 姜流微微一笑,安抚她道:“没事,我之前学过黎族的语言,本想着哪日来此做兵器买卖用得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伸出另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在杜瑶光的玉手上拍了拍,便走到最前面,和那个看似领头模样的黎族人说着两女都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既不是生离死别,又不是小别新婚,至于这么腻歪么?” 剑萝小声腹诽道,她实在是不习惯姜焱凌对一个女子如此亲昵。 蚩尤血统的霸气呢?妖魔共主的杀伐呢?怕不是这辈子扎进温柔乡再也不出来了。 杜瑶光打量了一下姜流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也许因为姜流的原因,她看剑萝的目光也很是温和。 那黎族人先是对姜流充满忌惮,但随着交流进行,他脸上突然现出惊讶神色,也不知姜流说了什么把他唬住了,很快,他很恭敬地把姜流请去了村长的住所,剑萝和杜瑶光也跟了上去。 两人站在屋外等姜流,杜瑶光看着剑萝的眼神,总是让剑萝觉得不自在,以为她在观察自己的肤色。 杜瑶光怕她尴尬,便打破了平静,问道:“听说你们并无血缘关系,你们姐弟是他从关外救回来的,边境的日子,很苦吧?” 剑萝一愣,看着这个女子十分真挚的眼神,便也回答道:“嗯,每天都刀尖舔血,为生存搏命。” 杜瑶光看了眼屋内,道:“他,应当为你们操了不少心吧。” “切。” 剑萝一声鄙夷,道:“他才懒得管我,把我和阿方扔在外面自己过活,除非我给他添了乱子才会管我,不过——他最近倒是照顾我们照顾的多了,也不知是谁让他转性的。” 剑萝偷偷瞟了杜瑶光精美的侧颜一眼,揣着明白装糊涂,除了这个女子,他还会听谁的话呢? “他只是看似顽劣纵容,实际上处事稳妥,心思缜密,让人挺有安全感的。”杜瑶光望着此时正在门内和黎族人交涉的姜流,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这一笑剑萝看在眼里,突然伸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和五官,一股不自信的感觉油然而生。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姜流被灵血镇的村长拄着拐杖亲自送出来了,看上去对他毕恭毕敬,眼神中还有些怕,连手下的黎族人也都朝他行礼示意,两个女子也不知姜流对他说了什么,态度竟这般转变。 杜瑶光先走了上去,看到姜流手上拿着根黑色的笛子,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便问:“这是什么?” “黎族特制的骨笛,驱虫用的。” 姜流笑道,望着杜瑶光干净无瑕的脸,逗她道:“南疆虫多,这么好看的脸,可不能被虫咬了。” 杜瑶光脸登时一热,要不是顾着剑萝还在,她真想出手教训这个油嘴滑舌的徒弟。 “你……没个正型!”杜瑶光嗔道。 “黎族人仇外,你是怎么说服村长的?”剑萝追问道。 姜流拿出一块雕着黑色双龙的令牌,杜瑶光一看,登时脸上一白,失色道:“狱教的令牌?!你怎会有?” “哪有,这东西在御龙关一串钱三个,我买来玩的。” 姜流看着杜瑶光震惊的反应,一脸好笑。 “世人皆畏惧双龙焚影之名,殊不知这只是个纪念品,但只要能唬住黎族人,让他们以为蚩尤后裔前来寻他们上古时期的仆人,还不是要将我奉为座上宾?” 杜瑶光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学到了的表情,淡淡道:“神州之大,竟有这许多奇闻异事,我只顾一味修行,倒显得孤陋寡闻了。” “等师父你哪天当腻了掌门,便辞了随我周游天下,上天入地,逍遥自在——” 若她哪天真能完成此生夙愿,这样的生活,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倒真是令人向往呢。 姜流牵起杜瑶光的手,剑萝在前面带路,出了灵血镇后,朝山谷中进发。 第175章 一朝被狼咬 十万大山,某处距离灵血镇十里左右的山沟之中,四周几处山岭环绕,几根一人环抱粗的铁索分别钉在四方山崖上,汇聚在半空,竟是锁着一个外貌只有十几岁左右的少年。 那少年被这几根铁索束缚着,整个身子都陷入其中,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脑袋,脑袋上两只狼耳无力地耷拉着。 少年的下方,就是一处天坑,深不见底,冒出阵阵凶煞的血光。 天坑四周,守着十来个穿着长袍兜帽的怪人,身形极为瘦削,面色苍白,露出的手腕上,纹着一只狼首。 姜流和杜瑶光以及剑萝,隐匿在一处山腰之上,观察着此处的布局。 “血色贪狼……就是他们。” 杜瑶光冷冽目光扫过,露出对这些邪教徒的愤恨以及厌恶。 “为了一个孩子如此大动干戈,究竟是为何?” 姜流皱着眉头,思索不出来因果,血色贪狼不知存在了多少年,近年来才在神州大地露面,姜流对他们的情报掌控少之又少。 山谷中,突然闪过一道血光,周围的血腥味儿重了不少,杜瑶光目光犀利,一下就捕捉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是他——!”杜瑶光道。 姜流和剑萝顺着看去,那个枯槁的老者从恭敬的教徒中间走去,走到天坑前,抬头望着被锁在空中的剑方。 “阵法,可已准备完毕?”老者问道。 “主人,随时可以开启。”人群中,一个教徒回答道。 姜流听力极好,听得到那帮人在山下的交流,他听到阵法二字时,突然目光一亮。 “血灵引,凶魂阵,还真是蚩芒……” 姜流喃喃自语道,杜瑶光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虽知他见多识广,但是对蚩尤一族的秘术和秘史这么了解,还是让她有些许出神。 突然间,天坑底下若隐若现的血光明亮起来,映在上空锁着剑方的铁索,光芒映出那一根根铁链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符咒,某种灵力开始向剑方涌去。 剑萝心急,登时就要冲出去抢人,被姜流按了回来。 “别急,这么大阵势,肯定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 姜流指着四周山崖和山脚下那不起眼的虫穴和蜂巢,道:“我先除掉那些蛊虫,师父你拖住那修为最高的蚩芒,阿萝,剩下教徒修为平平,构不成什么威胁,你看准情势,赶紧救人。” 两个女子都点了点头。 姜流拿出那支黑色骨笛,吹响了一曲晦涩刺耳的异域曲调。 杜瑶光侧目看着他,她这徒弟,到底还藏了多少绝技是她不知道的? 山谷下的教徒们,此时也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刺耳声调,都是一阵皱眉,浑身不爽,警惕地在四周山崖上张望。 虫穴和蜂巢,突然一阵躁动,仿若上万只蛊虫突然暴动,巨大的虫鸣声,惹得众教徒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离那虫穴蜂巢远了几步,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还敢凑上去查看。 那老者——也就是蚩芒,张着一对血目,愤恨地寻找着捣乱之人。 虫穴和蜂巢突然炸了开来,炸出来一群蛊虫的残体和血液,惊得教徒们一阵大呼和骂声。 “哎呀,用力过猛了……”姜流戏谑道。 蚩芒刚一抬头,便看见那傲立在高处的白衣女子,青色长剑立于身侧,冰冷夺目,胜过高悬的皎月。 他的愤怒目光,掺杂进了一丝忌惮。 “杜瑶光——!” 一道快如闪电的蓝色光影,直指蚩芒的眉心,杜瑶光直朝这血色贪狼的最强者杀来,气势迫人,令人不寒而栗,防不胜防。 蚩芒在身前凝聚出一颗气血珠,被青玉缚一剑刺破,炸开的血气和剑风,令围在四周的邪教徒稍一靠近就会气血翻腾。 蚩芒被震得向后飞去十丈左右,青玉缚的剑刃穷追不舍,目标锁定在他喉咙,一往无前。 血气凝聚双手,形成两柄血刃,一刀挥开青玉缚的剑尖,一刀挡开迅速斩向他喉咙的剑刃,杜瑶光飞身跃起,朝着蚩芒连踢三脚,踢得他手肘发麻,随后跟上一剑下劈。 蚩芒架双手血刃抵挡,一息之后便被压到胸前,青玉缚没入肩膀几分,他吃痛全力掀开青玉缚,胸口顿时又挨了一掌,杜瑶光曼妙身姿飞舞,横空一脚踢在蚩芒那张干枯的老脸上。 他眼前一黑,隐约看到青玉缚又招呼上来了,心想他虽是凡人,杜瑶光也是凡人,但他毕竟凭着血灵引续了千年的寿命和修为,怎和杜瑶光这个修为二十几年的相差如此之大。 但他几千年的临场经验,可不是这二十多岁的女娃娃能比的。 他右手暗中运功,一根冒着猩红光芒的锁链从杜瑶光身后袭来,杜瑶光察觉到了那锁链上的凶煞之气,急忙侧头避开。 锁链贴着她白雪般的面颊飞过,那锁链宛如有意识的灵蛇,辗转几个来回缠上了杜瑶光,偏偏又坚韧得诡异,青玉缚砍在上面,居然伤不到分毫。 蚩芒趁着这缚神索与之纠缠,才得以缓口气,那些教徒见这美貌女子被缚神索困住了,纷纷跑上来打算帮忙。 空中,那刺耳的曲调再次响起,这次,那些教徒们听到此曲的时候,都身子一僵,仿佛什么东西在他们心脏上抓挠一般,异常痛苦。 唰!剑萝的匕首一刀划过人群,顿时就有数十人倒下。 她为了不让杜瑶光起疑,没有用那蚩尤所铸的巫妖刃,用的是她之前的旧刀,不过杀这几个修为低微的邪教徒,还是绰绰有余的。 剑萝转身朝着天坑上的剑方飞去,飞到一半,眼前突然出现一面紫色的结界,把她震了下来。 她落地后一阵惊慌,上一次来,她被虫群和教徒打伤,根本靠近不了剑方,压根不知道剑方周围竟还有结界。 刺耳的笛声,停了,那些教徒恢复了正常,一齐向剑萝扑来。 杜瑶光从如长蛇般灵动的缚神索的限制中杀出一个缺口,剑指蚩芒,被他从手心凝聚出的血珠将将挡下,一击之后,蚩芒一个踉跄,急忙操控缚神索再次纠缠上了杜瑶光。 若没这缚神索,他与杜瑶光过不了百招。 姜流笛声骤停之时,他所处的山崖之上,传来一声野兽的嘶吼和山石破碎的巨响。 一只皮毛深黄,生着双翼的虎头凶兽突然扑出,将姜流撞下了山崖,半空中,另一只紫色皮毛,胸脯发白的双头三足鸟振翅飞向了他,两只尖爪抓着他的身子,将他狠狠抛向对面的山崖。 姜流猝不及防,被撞得脑子嗡嗡作响,刚从山崖上摔下,迎面冲过来一只身型壮硕似熊,却生着犀牛脑袋的凶兽,用独角将他撞进了山体之中。 杜瑶光远远望见姜流遇险,不由分说就要甩开蚩芒和缚神索上前搭救,她一剑挥开缚神索,朝姜流飞身而去。 半空中,突然觉得脚踝一紧,竟是那缚神索缠了上去,她抬手一剑砍上缚神索,那凶煞血气令锁链十分坚硬,只是砍出几道火花。 杜瑶光再欲挣脱时,缚神索灵巧又迅速地缠上了她整个身躯,她浑身的灵力突然受到了阻断,如突然被拔了翅膀的鸟从空中坠下。 杜瑶光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青玉缚也掉在了五步之外,缚神索将她捆得十分紧密,双腿双手连活动半分都做不到,而且她越想要运功,缚神索就缠得越紧,勒得她皮肉生疼,一时只能任人宰割。 蚩芒抓住机会,手上凝聚血气朝杜瑶光天灵盖打来,她急忙朝一侧翻滚,滚到青玉缚旁,反手拿起藏在身后。 蚩芒一击落空,在地上打出一个坑,转手握住缚神索的一段,把杜瑶光强行往回扯了一段距离,即便她负隅顽抗,但缚神索连昆仑神女都困得住,杜瑶光再怎么天赋异禀,也是不可能逃脱的。 他此时紧抓着缚神索,就像拿捏着杜瑶光的命门,看着这绝美女子跪在面前,不服气地瞪着他,神情夹杂着被缚神索紧勒的痛苦,他狠狠松了口气,言语嚣张起来。 “天之骄女,不过如此!” 撞上姜流的那头熊身犀牛,突然发出了不自然的哀嚎。 正在与剑萝纠缠的教徒们,都被这哀嚎吸引,诧异地看着那犀牛被强行推着向后退去。 姜流眼神狠辣地瞪着这头凶兽,双臂抓着它的独角,以十分夸张的体形差距硬撼凶兽的力量。 “区区凶兽,无知无识,敢在祖宗头上撒野,反了你了——!”他怒火中烧,大吼一声,竟将这几丈长的强壮凶兽腾空抓起,猛地甩向一旁的山体上。 这一撞,地动山摇。 他看向那紫色的双头三足鸟和深黄皮毛的双翼虎,活动了下脖子,好斗求胜之心跃跃欲试。 那双翼虎率先扑出,姜流比他更快,半空中一人一兽,凶狠对视,一眼,虎头的下巴挨了一记重拳,牙齿断裂。 三足鸟从双翼虎身后冒出,把姜流从半空中扑下,姜流抓着它的双爪,借力翻转与其的身位,猛力一踹把三足鸟踢得砸到了山崖上,飞身向双翼虎,一腿将其踢飞数丈,抓着虎尾左右一顿摔打。 余光瞟见那三足鸟又飞了过来,借着双翼虎的身躯,重重甩向三足鸟,两只凶兽的身子叠在一起,撞上了天坑旁的结界,发出一声如闷钟般的声响。 那头黑色的犀牛,此时从刚才山崖上坠落的山石中站了起来,血色的眸子,紧盯着姜流不放,口鼻喷出热气,后蹄蓄势,猛然朝着姜流冲锋。 姜流一手抓着虎尾,一手抓着鸟头,在犀牛冲上来的瞬间,用两只凶兽的身体狠狠夹了一下犀牛的脑袋,直接拍至昏厥,骤停摔倒在了姜流脚下。 被铁索锁在天坑之上的剑方,突然醒了过来,不知是被什么力量刺激到了,发出似是人类又似是幼兽的惨叫,拼命挣扎。 剑萝看到此景,直接如失了神智般,那些教徒根本困不住她,被她几道紫色刀影抹了脖子,直接冲向了结界之后的剑方。 但是,她再次被挡了下来。 蚩芒看着剑方,心知此时阵法已进行了大半,很快,剑方身体内那头野兽就会被解放出来,那头蚩尤座下的上古魔兽一旦解封,力量绝不是凡人能够撼动的。 他突然察觉到手上的缚神索有异样,低头一看,被牢牢捆住跪在面前的杜瑶光,嘴中不知念着什么咒语,缚神索的凶煞之气在流失,其中蕴含的另一股神力,竟然在涌向杜瑶光的身体。 杜瑶光眉心的冰晶花钿,和她一双眼睛,渐渐发出蓝色的光华。 蚩芒瞬间失神,心底没来由的一阵恐慌,三百年前,昆仑女神就是被这根缚神索掳走的,她神力深奥,挣脱之时她的神力令缚神索的灵力大损。 蚩芒后来用血气炼化缚神索将其恢复如初,但是,昆仑女神的些许神力也一并留在了缚神索中。 此时此刻,那股神力竟被杜瑶光吸进体内,涌入到她身后的青玉缚中,连缚神索中的煞气,也很快就要被净化光了。 他恼羞成怒,手掌凝聚血气朝杜瑶光脸上拍去。 “装神弄鬼!”蚩芒怒喝。 “呀——!” 杜瑶光一声清喝,浑身力量挣脱了缚神索的限制,锁链顿时断成几截,青玉缚一剑之势比先前更为犀利。 蚩芒被气浪震得向后飞去,眼见青玉缚就要刺中他了,他凝聚血珠挡下剑尖,血珠在被刺中的一瞬间就炸开了,蚩芒胸口一闷,吐出一口血来。 蚩芒已经方寸大乱,既是震惊杜瑶光能吸收昆仑神女的神力,又是被杜瑶光修为压制。 凝聚在手上的血刃,已被青玉缚劈碎了好几次,被她飞身几剑逼得节节败退,双手血刃又接连被砍碎两把,仰面躲过贴着脸斩过的青玉缚,眼神中全是惶恐,干枯的老脸被吓得更为惨白。 双手凝聚两只血爪,紧紧握住刺来的剑刃,杜瑶光翻转剑柄,剑上蕴藏剑气突然爆开,蚩芒双手全是血,飞身撞上了身后的山崖。 一道巨大的蓝色剑气,朝着他刺来,蚩芒往地上一趴,剑气虽未直接击中他,他背上却似被冰锥划过一般,身后那百丈高的山岭,咔嚓几声巨响,裂成了两半。 蚩芒一头冷汗,心知再打下去,一把续命几千年的老骨头,要交代在这目光冰冷的白衣女子手上。 他抬头假意甩出几道血气刀刃,杜瑶光闪过之后,发现那血气飞刃,真正的目标,竟然是天坑上的剑方! 不知何时,剑萝手握着发出紫光的巫妖刃,使出了时空闪,全力一斩斩碎了那紫色的结界。 姜流暗叫不好,剑方有难,剑萝不顾一切,还是拔出了巫妖刃。 那几把血气飞刃,目标并非是剑方,而是他周身锁链,此时锁链上的符咒灵力都已涌入剑方身体,脆如凡铁,被血刃一切便切断了。 剑方的身体,直直朝着深不见底的天坑坠下去。 剑萝被炸裂的结界击飞,姜流离得有一段距离,一时间,谁也无法冲上去救下剑方,任其坠落下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杜瑶光顾不上蚩芒这老鬼,瞬间化作一道残影飞了上去,一手抓住了剑方的衣领,一手抓在悬空的青玉缚剑柄上,总算是接住了他。 “你别怕,我抓紧你了!” 杜瑶光试着安抚这慌张的少年,可是他不知是受惊过度还是怎的,在杜瑶光手上激烈挣扎,还发出非人的吼叫。 杜瑶光虽然觉得这少年怪异,身上怎毛茸茸的,头上还有一对狼耳,但是她依然死死抓着他不撒手。 可是,剑方突然回头看向她,令她顿时震惊失色。 那满口的尖牙,血红的双目,最令杜瑶光震惊的,是剑方额头上那只竖着的红眼。 三眼黑狼! 这少年,怎的长得和袭击蓬莱岛那只三眼黑狼这等相似?! 杜瑶光失神之时,手上传来剧痛,剑方狠狠咬了她的玉手一口,顿时鲜血淋漓,那尖锐的狼牙,还散发着凶煞之气,杜瑶光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剧痛,一下便松手了。 少年的身影,坠了下去,没入了天坑的黑暗之中。 “啊啊啊啊——!!!!” 剑萝不顾一切冲了上去,若不是姜流及时抱住了她,恐怕她非要和亲弟弟一同殉葬。 杜瑶光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只沾满鲜血的手,脑中还在回想着少年的惊悚的面孔,久久,不能平静。 第176章 两个世界的人 姜流小心翼翼地拆着杜瑶光手上的绷带,今日渗出的血少多了,手上那一排牙印已然结痂,姜流看着这只白玉般的手上有这般伤口,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当日剑方坠下深渊,姜流死命抱着剑萝才免得她去和弟弟陪葬。 她精疲力尽之后便晕了过去,醒来之时,一言不发就走了,姜流知道她不甘心,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用生命守护的弟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和杜瑶光回了昆仑派,这几日杜瑶光都寡言少语,心思凝重,姜流问她好几次为什么当时没抓住剑方,她除了看着被咬伤的这只手,什么回答也没有。 “等痂落了之后,涂点祛疤的药,师父这只手就能完好如初了。”姜流故作轻松地说道。 “嗯。” 杜瑶光浅浅应了一句,一副心思深沉的模样。 姜流看她这几日都是如此,多半也猜到她是因为剑萝和剑方的事,心里有郁结,但他不想多问,逼她说出答案只会深化他们的矛盾。 “师父若是无事吩咐,徒儿自己练功去了。”姜流说完,转身欲离去。 杜瑶光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几分陌生。 姜流走到门口时,她终于问出了几日来第一个问题:“剑萝那对匕首,是神兵志上排名第七,蚩尤所铸的巫妖刃吧?” 姜流脚步一顿,他知道杜瑶光心细眼尖,剑萝只要拔出巫妖刃,她不可能发现不了的,便坦诚道:“是。” “她与姜焱凌,是何关系?” 杜瑶光站起身来,冷厉地看着姜流。 他答应过杜瑶光,绝不会再欺瞒她,此时,他转过身,与她对视,道:“不周山下,有一半魔聚居之地,名曰九幽堡垒,建造在山体内,阿萝自小便生活在那里。” “九幽堡垒……是姜焱凌下令建造的吧?” “正是。” 杜瑶光神色更冷,看着他,突然满心怨怼。 “那魔头杀我师父,杀我一百五十七名同门,你求我去救的,居然是与他关系匪浅之人?” 杜瑶光虽未完全发作,但是一对冷眸,锋利如刀的眼神切在姜流身上。 不周山姜魔头的底蕴,难道已经深厚到了神器随手赠送的地步? 连一个半魔女子都能拥有蚩尤所铸的巫妖刃,甚至一个少年都会摇身一变成为凶残恶兽。 那片孕育黑暗之地,现在想起,竟令她毛骨悚然。 那面前这个男子,又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可怕秘密? “蓬莱岛上那只三眼黑狼,与你相识,对吗?” 姜流本来做好打算,任凭杜瑶光怎么责骂他他都认了,但是听到她将那只三眼黑狼与他联系在一起,他突然莫名其妙。 “师父,你到底在说什么?那三眼黑狼和我有何干系?” “你还想瞒我?!我终于理解,玄虚师父为何冒着煞气噬体的风险也要讨伐千刃峰,藏污纳垢,邪魔遍地,虽远必诛!” “讨伐?!污垢?!” 姜流脑子突然嗡了一声,心中一股无名之火直冲上头,他这辈子除了昆仑神女外,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保护好千刃峰下的半魔村庄,害得剑萝剑方家破人亡。 他为了保护他们决定息战归隐,自然也不允许任何人指摘诬陷这对姐弟。 即便那个人是杜瑶光。 “师父,难道玄虚在你眼里竟是英勇牺牲的烈士不成?!” 姜流高声反问道。 “阿萝和阿方,是我从废墟里面捡回来的!他们这么多年只是想活下去他们有什么错?!你是高高在上的仙门翘楚,衣食无忧,众星捧月,可曾想过他们稍有不慎就会把命丢在大漠里?!” “这一切还不是拜你的玄虚师父所赐!” “你!” 杜瑶光咄咄逼人的迈上前一步,刚说出一个字,又被姜流堵了回去。 “不周山下常年阴戾之气浓郁,莫说仙门凡人,就是天庭神族都会被侵蚀修为,迷失心智!” “你那些师兄师姐失控之后杀光了一村手无寸铁的半魔百姓,反过来说他们是污垢?这天底下人人皆可嫌恶他们,只有昆仑派没这个资格!” 杜瑶光已是气极,胸口一阵起伏,怒道:“你如此言语,可还把自己当昆仑弟子?!” “师父,你不是说生灵平等,都不可不救吗?那玄虚掌门这算什么?滥杀无辜,是非不分,就算他活着,造如此多杀孽,又何以成仙?!” 唰! 杜瑶光听他对玄虚出言不逊,在盛怒之下,浑身剑意释放,屋内有的陈设被削去一角,有的被砍成两段。 刺骨寒冷的剑意,蹭着姜流发热的头脑掠过,在他身后墙上留下一道剑痕。 “他是我师父!” 杜瑶光冲姜流吼道:“我两位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亲生父母,你!不许!这样说他!” 姜流缓缓看向自己肩膀,有些刺痛。 杜瑶光看到那道鲜红,脸色顿时发白,怒意变成了无措的表情。 她没控制好剑意,不小心伤到了他,虽然只是细小伤口,但杜瑶光抱着十分的歉意和心疼,当即伸手就要替他治疗。 细腻的玉手伸到一半,被姜流重重抓住了。 姜流缓缓开口道: “师父,你需要知道,人妖两族争端何止千年,谁也不能保证,挑起战争的第一刀不是自己捅出去的——这是战争,无论仙道还是魔道,没有人是正义的。” 鲜血,渐渐染红了肩膀上那片白衣。 “呵,污垢……” 杜瑶光看着他白衣上的血红,甚是刺眼。 两人相知相伴近两年,他的为人她看在眼里,再怎样也不能这般恶语相向。 更不能,在气头上不小心伤了他。 可是……若他真和姜魔头有渊源…… 不,不可能!姜焱凌与仙道势不两立,而他答应她绝不负她,不会是他的。 似是惩罚,似是报复,姜流抓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她也没有怨言,任凭他捏着。 姜流并不是报复她,他只是,有点失望。 杜瑶光说的一点没错,那就是个藏污纳垢的不祥之地,但是,也是他和剑萝的出生之地。 他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煞气弥漫的大荒,但每次抱怨完,又不得不披着一身夜幕,坐镇千刃峰,靠着大荒的煞气保护和他一样遭受过战争摧残的半魔。 杜瑶光的话,一下提醒了他,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人,被惊醒美梦的他,情绪一时激动。 可是他早就不想要“姜焱凌”的身份了,以姜流的身份在这里活一辈子,该有多好。 他失望于这个四季如春、人心和睦的昆仑不是自己的归宿,失望于撞破自己美梦的,居然是曾经亲自为他构建美梦的杜瑶光。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大半,将这只玉手温柔地捧在手心,轻轻捏着她手上的关节,以他的方式讨好并道歉。 姜流低着头,轻声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别生气了。皱眉皱多了会不好看的。” “对不起,我……”杜瑶光满眼歉意,伸出另一只手,想握住他的手掌。 此时,突然有人敲门,怀隐在门外,语气有些着急道:“掌门!弟子有急事禀报!” 屋内的两人有些尴尬,他们还没从争吵中完全和好呢,但看来,杜瑶光得先处理门派事务了。 杜瑶光靠近姜流的动作,不得不收了回去。 姜流抬眼,但终究是没再和她对视,道:“徒儿言行有失,是万万不该,自会去沉渊谷领罚。” 杜瑶光红唇轻启,似是想说些挽留的话,但,没来得及说出口。 …… 姜流默默走出杜瑶光的房间,也没注意怀隐进屋时看自己是什么眼神。 屋内怀隐的声音,传到了姜流耳朵里。 “禀掌门!今日派去南疆探视凌珊师妹的弟子回来了,说是神木村上下尽数被屠,无一幸免!” 姜流脚步一顿,瞳孔全是震惊,他记得他嘱咐过沈楼不可动神木村的人,怎会尽数被屠? 难道是,妖族寻仇来了? “你可知何人所为?”杜瑶光严峻问道。 “那伤口寒气入骨,表面结霜,是……冰魄兽!” 姜流听后,不经意间握紧了拳头。 “姳、奚——!” 第177章 美梦将醒 沉渊谷下,两男一女,两坛酒,坐在那尊昆仑神女的雕像旁,一边喝着酒,怀隐一边劝着姜流,姜流似乎对此事已然很不在意,敷衍的笑着,倒是惹得瑶歆有些着急了。 “师弟,你说你惹掌门生气了,态度端正认个错不就好了,干嘛非要和她僵着嘛!” 姜流仰头正靠在石像上,垂眸看了一眼着急的瑶歆,笑道:“我这不是,正在认错吗?” 他指了指这个地方,道:“难道这地方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处罚了?” 怀隐安抚了下瑶歆,对姜流道: “姜师弟,你是不知道,掌门最近脾气大,早上因为我给蒙木帝休浇水晚了半个时辰就训了我一顿,下午她从玉雪峰回来,看见瑶歆把药渣倒错地方了,又吵了她一顿。” 瑶歆很是委屈,怨念地看着姜流道:“要不是你惹掌门生气,她能凶我们吗?!” 姜流的目光穿过沉渊谷上的一线天,望着星辰。 “可有凌珊的消息?” 怀隐遗憾地摇摇头,道:“毫无音讯,顾师弟日子也不好过,已随其他弟子下山寻人去了。” 姜流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发生的事太多,思路有些杂乱,需要好好捋一捋。 “知道了,师兄你们先回去吧,待我想好,自去向师父解释。” …… 沉渊谷因接近玉雪峰,夜晚过于寒冷,即便姜流不说,怀隐和瑶歆也待不了多久的。 姜流将手按在昆仑女神雕像的玉石底座上,默念几句口诀,面前突然打开一道泛着蓝光的一人高的传送口,他走入了无尘境,肖万游和昆子渔正在此处等他。 “后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有何事禀报,说吧。” 肖万游一对细小鼠目看了子渔一眼,恭敬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先说。 “关于你所问的,血色贪狼的头目蚩芒,我之前暗访过南疆妖族,正巧在灵蛇窟撞见灵蛇王和血色贪狼暗中谋划,那为首的老者,法力高强,压制了灵蛇王,使得正是九黎族秘术血灵引。” “所谋之事为何?”姜流抓住了重点。 “若灵蛇王能从姳奚手中夺来凝寒淬,他便扶她为妖皇。” “凝寒淬……” 听完子渔的阐述后,姜焱凌皱紧眉头,分析道:“就算他与玄冥一样,想解开不周山下封印,迎回蚩尤大军,但他只是个学了九黎族秘术的凡人,并非蚩尤族人,如何驱动这把剑呢?”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解释了姳奚为何屠了灵蛇窟,定是灵蛇王夺剑失败,被反杀了。 “禀教主,属下以为,血色贪狼现世的时间点十分巧妙,玄冥和穹兵两人发难狱教未遂,随后就出现了血色贪狼。” “属下大胆推测,血色贪狼与玄冥长老关系匪浅,乃是他们精心谋划的退路,不然,他二人不可能就这样对教主发难。” 姜流和子渔听后,纷纷觉得有理,子渔又道:“既然如此,老姜,妖族当日能在峨眉山水源中下毒,也必然是得了他们的协助,仙门之中,肯定也有安插多年的细作。” 肖万游点头,道:“教主,属下也正有相关的重大发现。” “讲。” “前些日子,属下在御龙关察觉到有人使用仙门的讯音符!” 肖万游此话一出,姜流眼中有异色,子渔揉着下巴,道:“讯音符?那不是灵山派制出的,用于五绝掌门之间传讯的符咒吗?竟出现在御龙关?” “正是,皇子殿下可知,讯音符分子母两张符,母符传讯,子符收讯,当日御龙关中出现的,正是母符的灵力!可惜我赶去之时,传讯之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听到此言,姜流眼中冒出杀伐之意,道:“能在御龙关中隐藏多年,又用仙门的讯音符……好一个双面细作,此等计谋,除了玄冥老儿还真不知谁会想出。” 他熄战归隐二十年,又在昆仑派呆了近两年,玄冥和蚩芒竟在神州各地布下此等阴谋诡计,他若是再撒手不管,恐到时候妖族皆为其刀俎,天下生灵都成了鱼肉。 子渔思路很快,当下便道:“得想个办法先把御龙关的传讯之人抓出来,不然仙门五绝的掌门,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姜流的想法和子渔出奇的一致,玄冥的布局太大,但御龙关那个手握讯音符的人,必当是率先要除去的。 “老肖,你想办法在御龙关中散播消息,就说狱教和九幽堡垒不和爆发冲突,教主姜焱凌和九幽堡垒统领穹兵斗得两败俱伤,再多安排些教徒去御龙关采药。” “一定要让那个细作相信,我即将重伤不治,此等重大信息,他必会传讯。” 魔头姜焱凌重伤的消息,足以引爆两族舆论,那个细作,不可能沉得住气。 肖万游拱手领命。 子渔道:“好计谋……对方本就想挑起事端,此时若得知你重伤,必会引五绝掌门来讨伐千刃峰,可是……” 子渔突然想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失声道: “不行!你狱教教徒不过一百多人,即便有柳姐姐沈大哥在,也万万抵挡不住五绝精锐——瑶光姐姐恨你入骨,若得到这消息,定不会放过这等良机的!如果……” “如果她真携五绝高手去了千刃峰,那你就把我的封印解了,我亲自拦下他们。” 姜焱凌话语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可你只剩最后一次解封机会了!此次之后,你的心脉再无法承受封印之力,那你该如何留在昆仑派中?!你的命格,可只有昆仑山一处阳灵旺盛的地方可扭转啊!” 姜焱凌的目光,有了一丝黯淡,他如何不知道,如果杜瑶光真的要去杀他,他也必须出手,那样的话,他就再也不能以姜流的身份活着了。 但他若不以自己为饵,内鬼怎会轻易暴露,对方已尝试过一次夺取他的势力,若知道他可能身受重伤,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引仙门五绝讨伐千刃峰,随后坐收渔利。 “不行,老姜,待我想个万全之策……”子渔焦急道,被姜焱凌打断了。 “这就是万全之策,鱼兄。” 姜焱凌认真地看着少年,道:“我不在的时候,玄冥已经布下遮天巨网,我若再不回去,妖族半魔都会如曾经的阿萝一样成为履行他野心的工具。” “我知道,你怕我回去之后应了预言成为灭世杀神,但我若不回去,一样会天下大乱。” “那……瑶光姐姐呢?”子渔还没放弃劝姜焱凌改变主意。 姜焱凌笑了一声,看着对她不甚在意,他欺瞒身份于她只为获得治疗心脉的心法。 如今心法接近大成,即使心脉再受损伤他也能自行治愈。 只是,他额外收获了一份宝贵的东西。 若说不在乎,他并非无心之人,朝夕相处,怎会不在乎? 他日日计较着杜瑶光是否下咒迷惑他心智,却不知不觉早已习惯被这个女子轻易牵动心绪。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每一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令他惊喜的美好特质,他都能如数家珍般在心里盘点。 只是他在险恶的环境里待得太久了,习惯于藏心匿意也太久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杜瑶光。 否则也不会在她动人告白之时便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下意识就答应她绝不负她。 绝不负她……他能做到吗? 他回避了关于杜瑶光的问题,反问道:“鱼兄,你觉得除了我,世上还有谁,能成为天下妖魔的枷锁?” 子渔知道,他们两个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挽救那场生灵涂炭的灭世战争。 但他是尊贵的皇室,无忧无虑,自然也从不愿冒险,都是以尽量万全的方式行事,但姜焱凌,是从刀光剑影中杀出来的,他为了一个必须履行的明确目的,多凶险的路他都要闯。 “老肖,你先去吧。” “是!” 无尘境中,子渔和姜焱凌相对沉默了许久,子渔自己,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了,姜焱凌做的决定,向来是不会回头的。 “你……假如瑶光姐姐到时真要去,你要不劝劝她?”子渔小声道。 “呵,鱼兄,她和我是一样的人,你劝不动我,我如何劝得动她?”姜焱凌自嘲地笑道。 两人走出无尘境,迎面吹来一股萧瑟的寒风。 姜焱凌看着洁白的玉雪峰,就像看着那个纯净高洁的女子一般。 “在昆仑派的日子很美好,这里的美好记忆比我过去三百年的经历都要多,但是……我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总是要有遗憾的。” 世事皆不遂我意,即便是你。 第178章 刻骨铭心的吻 长白山,冰魄兽祖穴。 玉雪峰下的无尘境被杜瑶光发现之后,姳奚迫不得已带领冰魄兽一族重返长白雪山上的祖穴。 洞穴洞顶和石壁上到处挂着冰锥,脚下开着蕴含灵力的冰花,许多冰魄兽们近期劳累,已化成冰晶或三尾蓝猫的原型,休养生息。 凌珊紧闭双目,身体悬浮在一片冰晶花海之中,冰魄兽的原初灵力不断从花瓣中涌入她的体内,她是从这里来的,只有这里,能够修补她损失的三魂七魄。 姳奚站在花海前,恬静地望着这个被告知是她女儿的姑娘,眼神中的妖异光芒很淡,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一丝从未在她眼睛里出现的温柔。 好似是感叹心中突然有了牵绊,姳奚叹了一口气,对身后一袭黑衣的沈楼说道:“多谢沈护法将小女送来,姳奚来日,定会亲自去答谢姜教主。” 沈楼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道:“女皇若是无事,沈楼回去向教主复命了。” 姳奚目光一亮,突然转身,挂着一抹妖媚的笑容,道:“沈护法就不想知道,我这女儿的父亲是谁么?” “此事,与我无关。”沈楼僵硬回答道。 “姳奚虽出身卑微,但从不以色侍人,手中权力全是靠自己拼抢来的,自然也从来没有人,敢进我的闺房——当然,除了他,姜焱凌。” 沈楼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冷冷道:“教主说过,冰魄兽可通过灵力自行创造后代,不需行男女之事而且——他当日进了女皇房间,放下凝寒淬就走了,没碰女皇的身子。” 姳奚听罢,眼中有些阴翳,冷哼一声,道:“反正,姳奚的名声清白,可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告辞。”沈楼说罢,快步离开了。 …… 沉渊谷下的风这几日凛冽了许多,连姜流这等体质,也经常会在睡觉的时候被冻醒,为此,他不得不喝烈酒暖身子,喝得晕晕乎乎的,昼夜颠倒。 今日,山谷中的风掺着一缕清新的香气,姜流昏昏沉沉靠着昆仑女神的石像,半梦半醒,恍惚瞟见一个穿着天蓝色衣裙的女子,缓缓朝着自己走来。 杜瑶光见他一身酒气,浑浑噩噩,心里很是不悦,便负气般地踢了他一脚,看着他惊醒的朦胧的双眼,一双丹凤眼,冷冽如霜。 姜流抱着酒坛子,看着她愣了一下神,转而露出微笑,道:“师父,整整七天了,你终于舍得来看徒儿了?” 杜瑶光没心情和他打哈哈,冷声道:“你在此间反省,不用功修炼,反倒日日酗酒,成何体统?” “切,师父你怎知道我日日酗酒,难不成你每时每刻都盯着我么?”姜流道。 杜瑶光眸中有怒意,手中的两本秘籍,丢到了姜流身上。 “我这几日用灵力加深此处寒气,见你已然能够应付,凝冰剑意心法应已修到第五层,即将圆满,这五灵归宗和冰锋雪舞心法,你明日起便开始修炼吧。” 姜流站起身来,看着两本秘籍,看了看杜瑶光那对眸子中,怒意之下,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杜瑶光表面上的冰冷,但在姜流面前,已经瞒不住她的真实想法了。 果然,在姜流探索的注视下,杜瑶光自行开始躲避他的目光。 “你且继续在此处静修,以你资质,五日之后就能有所进展,到时候便可离开了。” 杜瑶光手上捏了个诀,一道天蓝色的光芒升起,在姜流周身方圆一丈的空间内生成一道结界。 姜流轻笑一声,道:“师父这是余怒未消,要继续关徒儿禁闭咯?” 杜瑶光转身,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好自为之。” 杜瑶光就坚定地迈开步子,对这个男子没有一丝留恋和牵挂的样子,冰冷至极的态度,却是为了藏着满心的热忱与冲动。 如果再看他一眼,她一定会舍不得走的。 “小薇。” 姜流突然叫住了她,话语中有着颤抖。 “可以不去吗?” 杜瑶光背对着他,目光中惊诧无比。 “你……都知道了?” 见她心思一下就被试探出,姜流凄凉地笑了笑,道:“本来不知道的。” 杜瑶光闭了下眼睛,语气中有一丝哀伤:“有时候,我多希望你能傻一点……” 明明杜瑶光已经伪装得很好了,装出来的冷酷无情,严厉刻薄,却在姜流两句话之间化作虚无,只剩下掩盖不住的热烈。 “不能。”杜瑶光回答道。 “姜焱凌活了三百年,城府之深,岂是能轻易让你知道他重伤难治的?” “西北大荒的煞气本就对修仙之人有极大危害,加上狱教教徒,九幽堡垒,左右护法,八部妖王,小薇,你就不怕你有去无回吗?” 杜瑶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的水波在颤抖,对这个男子的热情,通过一对眼睛表达得淋漓尽致。 “二十年来,世人皆说我冷酷无情,孤高傲慢,可阿流你知道吗,原来的我不是这样的,我有亲如父母的两个师父,有要好的兄弟姐妹,可一夜之间,他们都死了,被那个人杀了,我的世界也崩塌了。” 姜流看着杜瑶光这等悲伤的目光,心里也如绞痛一般,喉咙里,好像卡了一根芒刺。 “所以我不怕死,就像我已经不怕情劫一样,若我杜瑶光的情劫都是你这般的男子,那再猛烈一些我也甘愿!” “但是,姜焱凌是我命中魔障,我把我身边亲近之人尽数驱赶,一身孤注,为的就是我将来面对那魔头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人和我死在一起——成不了仙,不过生老病死,但若不杀他,我此生难以善终!” “你——!” 姜流激动地迈出一大步,伸向杜瑶光肩膀的手,伸到一半,僵硬地停在了空中,握成了拳。 “哪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掌门!?杜小薇你可想好了,我姜流向来逍遥自在,才不愿意接手这么大个门派!” “你若非让我管也行,但玄临苍谷两个老滑头浑身都是心眼,要是哪天我被夺了掌门,你可不许怨我!” 姜流激动地说了这么多,两人谁都知道,这些只是借口,他不想让她走,虽然姜流可以保证,杜瑶光此行去千刃峰不会出任何闪失,但是,她若一走,他们就要永远分开了。 她这一走,世上就再没有昆仑弟子姜流了。 杜瑶光温柔地抓住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拳头,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就像是最后一次触摸一般,细细地轻抚着。 “原来,你是来说遗言的是吗?”姜流愤愤道。 即便这样,杜瑶光依旧不生气,淡淡地,笑着。 她收他为徒的第一年,说过的话连十句都不到,今天却说了这么多的肺腑之言,因为她觉得,这可能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了。 她要去的地方,是刀山炼狱。 正因如此,她才不许他跟过来。 仿若一朵娇媚的荷花突然在平静水面开了出来,杜瑶光的笑,令他刻骨铭心。 “如今你是我唯一的惦念,在你身上,我才得以体会到什么叫在乎一个人,以及……喜欢一个人。” “得君如你,我并没有什么遗憾。”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此时是贴的这样紧,起码对于杜瑶光,是真的把这一面当成此生最后的诀别。 杜瑶光的手,变得很烫,就像她此时内心从来没有过的冲动一样。 她踮起脚,亲吻了他。 她的嘴唇很软,柔软得令姜流想贴在上面美美地休息一晚。 她的身体很温暖,温暖得令他想永远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气息很香甜,像三月的微风和春水,好似有她的世界永远阳光明媚,永远不会丢失光明。 一股热流直冲姜流的面庞,差点把眼泪全挤了出来,他想伸手去抱她,但是他知道,等杜瑶光一走,他就是姜焱凌了。 恶名昭彰的妖魔之王,配不上这么好的杜小薇。 杜瑶光很是留恋地轻轻咬了他一口,两对嘴唇,缠绵到杜瑶光确定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味道,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听话,千万不要跟过来。”她在他唇边,轻声道。 姜流睁开眼,看见她的眼中也含着泪光。 “你要好好练功,只要你自身强大,那两个老滑头不服也得服,而且,玄慈师父会帮衬你的。” 杜瑶光把手放在他胸膛上,轻轻地推开了自己,再这样依偎下去,她就再也不舍得走了。 “若是我能活着回来,让我知道你又偷懒,绝不轻饶你。” 杜瑶光转过身,终是两行清泪从她白玉般的面颊上划过,没有让姜流看到。 但是最后一句话,却是带着哭腔的:“如若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她决绝地离开了,把姜流丢在她制造的结界里,风中的清香,逐渐消失了。 姜流苦笑一声,收敛着情绪,让内心冷静下来。 “你可想好了,今晚之后,再无转圜余地。” 子渔从石像后走出,对姜流道。 “呵,少废话。” 姜流故作轻松扭过头来,看着少年道:“养尊处优的皇子殿下,你也迟早会经历需要守护他人的时候,而且……我会送她一份礼物的。” “送瑶光姐姐?” “她一定会喜欢的,那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功名。”姜流看着杜瑶光离去的方向,微笑。 “今晚之后,天下局势大变,不知多少牛鬼蛇神会浮出水面——偏偏还要我去想这破局之法,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子渔满嘴嫌弃。 今晚之后,世上再无昆仑弟子姜流了。 第179章 昨日深吻,今日深痕 御龙关以北,暗洵镇。 仙门五绝的精锐弟子,此刻全都驻扎在暗洵镇附近,杜瑶光认为大荒不周的边界会有许多姜焱凌的眼线,只有这么个不起眼的破落村庄暂时没有发现狱教中人的踪迹。 这里天黑的早,弟子们早早回到各自房间和营帐内,这里距离不周山很近,时常会有妖兽出没。 今夜是怀年守夜,他站在营帐外,面前是一片枯木林,西北的夜很冷,似乎还比中原和昆仑山的夜更黑一些,怀年凝神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警惕得很。 突然,他面前走来一个人影,怀年皱眉定睛看着那个身影,一只手,已然放到艮山剑上。 但是来者显然毫无杀气,也并不像是妖物,怀年疑惑了一会儿,待那人走近,他露出惊讶的目光。 “姜师弟?你怎么……” 怀年四周看了看,见他就一人前来,更为疑惑了。 “掌门师姐不是说你不来的吗?” 姜流静静看着怀年,许久,点了点头,问道:“师兄,我记得,你是喜欢杜瑶光的吧?” “啊?!” 怀年吓得退后一步,他脸皮薄,经不起别人问他情爱之事,好在天很黑,看不见他脸红。 姜流轻笑一声,道:“我走之后,照顾好她……” “师弟!” 怀年刚欲问个明白,就见姜流的身影如风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的身上怎么突然冒出来些煞气?而且是远远强过普通妖族的,煞气。 杜瑶光带领五绝精锐,在太阳刚要升起时越过大荒不周的边界,突袭千刃峰下,她选的驻扎地点和前行路线很好,杀到千刃峰山脚下时,狱教教徒们才反应过来。 不过狱教的纪律性和应急能力十分强大,山脚下的教徒挡了仙门精锐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沈楼和柳星月就从千刃峰上杀了下来,一时将攻上山的仙门精锐拦住。 左右护法各领五十名教徒,以及二百只以剧毒炼制的尸傀。 那些尸傀生着人身人脸,紫红皮肤,四肢着地,如野兽般爬行,坚韧的长舌和锋利的爪子都带有剧毒,且不知疼痛,一时将不少修为不足的弟子造成了麻烦。 杜瑶光一剑从尸傀群中杀出,肮脏的污血在她身边四洒,令她雪色的容颜与一身清澈的青衣显得格外神圣和凄美,她将她独创的“净心咒”传授给各大门派弟子,用以抵挡大荒不周的煞气侵蚀。 她为了这一天,作了太多准备和牺牲,不管来多少妖魔鬼怪,也休想拦她。 青玉缚冲出尸傀的包围,沈楼和柳星月欲冲上来拦她,被怀年和李长空半路截下了。 “净心咒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杜掌门,还望速战速决!”李长空架着沈楼的腕爪,高声道。 杜瑶光看了他们一眼,便持剑向山上杀去,随她去的,还有苍谷长老和风商空明二位掌门。 柳星月身姿曼妙,一记危险又妖娆的舞姿,甩出几枚银针飞向怀年。 怀年用艮山剑招出一面岩石壁障拦下银针,随后一剑挥去,地上冒出一列石锥袭向柳星月脚下,她腾空飞起,两把双剑砍向怀年,被艮山剑架住。 “呵,好俊的小道士,何不随姐姐去喝上一杯?”柳星月朝怀年抛了个媚眼。 “无耻!”怀年怒斥道。 另一边,李长空架着沈楼的腕爪,低声问道:“你们教主到底搞什么?!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跟人商量!” “教主自有安排,李掌门无需多问。”沈楼冷冷回道。 李长空看了一眼杜瑶光消失的方向,心里忐忑不安,他这立场十分难做,杀上去也不是,在山下守着也不是。 狱教大部分兵力,被五绝精锐留在了山下,杜瑶光上山的路没遇到什么阻碍。 阻碍她的,除了心中的恐惧,再无其他东西了。 这座带给她巨大压迫感的上古神山,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心狂跳不止,仿佛随时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列在山路两旁的断剑冢,时而令她害怕,时而令她激动,充满斗志。 她紧握着青玉缚的手有些僵了,奔跑的双脚,也有些麻木。 这就是即将面对命中魔障的感觉吗? 杜瑶光飞身跃上最后一节台阶,面前,正是那狱教的门面千刃堂,她扬起青玉缚一剑挥去,剑气削断了堂前广场的两根石柱,飞到千刃堂前的时候,突然撞上什么无形之力,炸开了。 她双眸收缩,望着那一柄赤红长剑飞了出来,目中尽是惊惧。 那柄象征着蚩尤无上铸剑技艺,蕴含拥有世间最强破坏力的九幽地火力量的裂炎涌,横空出世,一剑刺入广场中央。 散发出的浓厚魔力,令杜瑶光身后的苍谷长老和风商、空明两位掌门,直接跪了下去。 杜瑶光被这股威压从空中击落,将青玉缚插在地上,才将将止住要跪下去的身体。 身后那三个修为不如她的人,纷纷跪在地上无法动弹。 那个男子,黑金长衫造型张扬,有如王袍,像盘踞在这上古神山上的魔神,迈着傲慢沉重的步子,从千刃堂前走出,每迈下一节阶梯,仿佛都散发出一股威压,令他们又跪下几分。 身后那三个老朽,最后竟几乎趴在地上,地上的碎石飞沙在晃动,这大地像是要裂开了,他们满头是汗,艰难地抬起头,怒视着那迎面走来的魔头。 杜瑶光的目光,怀着深深的仇恨,如锋利的刀子,刺入他的身体。 “姜、焱、凌——!”她怒吼着,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姜焱凌戴着一副獠牙狰狞的蚩尤面具,缓缓走到广场另一侧,不屑地看着面前这四个凡人。 杜瑶光最后,竟凭着惊人的毅力,顶着这凡人几乎无法抗拒的压力,站直了身体,用青玉缚指着姜焱凌,怒道:“堂堂蚩尤后裔,连以真容示人的勇气都没有吗?!” 他看着这张世无仅有的美丽容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服心里的不舍。 “蚩尤后裔的名字,早已成为了凶恶、恐惧和毁灭的代名词,我在你们口中时而青面獠牙、时而张牙舞爪、嗜杀成性……至于这张面具后面的东西,还重要吗?” 他手指点着自己脸上这张凶恶的面具,问道,他的声音,在面具下也显得十分不真实。 在真正面对这个从未有人战胜的杀神之时,杜瑶光的双脚,突然不麻木,也不抖了。 即便,这个魔头好像真的并没有伤的那么重,但是她已站在这里,谁,也阻拦不了她。 青玉缚已出鞘,绝不回头。 姜焱凌双臂交叉胸前,猛地一摆,插在地上的裂炎涌,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冲击,将杜瑶光身后那三人都震得口吐鲜血,几乎丧失作战力。 但杜瑶光,雪色容颜上没有一丝畏惧,迎着那股狂风,扬起了青玉缚。 她如神女降世,大义凛然,誓要直面这最可怕的杀神。 她的脚下地面随着她的冲刺凹陷下去,一道蓝光直冲姜焱凌。 他手指一挑,裂炎涌从地上飞起,杜瑶光一剑将其劈飞,飞回姜焱凌手中,青红两把剑刃交锋之时,以姜焱凌脚下为圆心裂开一个直径十丈的大坑。 他透过面具看着杜瑶光杀意已决的目光,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一个走神的功夫,杜瑶光用力震开了他,姜焱凌悬在空中,硬接她一记下劈,侧身躲过一剑,剑气将千刃堂的屋顶劈成两半。 姜焱凌刚无奈地叹了口气,杜瑶光一脚踢在他胸膛,他以蚩尤血脉强悍的身体硬接了这一脚,反手抓着她的脚踝往身后甩去。 两人飞到狱教建筑群的上空,下方全是连接着各方宫殿的锁链在空中摇曳。 杜瑶光每接他一剑,就要被他的力量打飞好一段距离,连着接了三剑之后,她双臂有些麻木,一脚蹬在身后的山崖上,凝聚灵力,借力一蹬飞身袭去。 人剑合一境界的剑破九天,连她自身都化作一柄巨大的蓝色光剑,身边无数柄冰剑,令她此刻看起来像一只展翅神凤,扑向了他。 他看着蓝光之中的杜瑶光,这等绝世女子,如今已经成为他的敌人了。 裂炎涌横立身前,强行挡下这巨大的剑尖,却也被击得向后退去,他左手一招,一条火龙从杜瑶光右侧袭来,她急忙变招朝火龙砍去,烈焰爆炸将她掀飞。 撞上另一侧山崖的时候,她吃痛咬牙,却看见那火龙又向她冲来,一念之间,冰锋雪舞施展出来的冰雪风暴,强行挡下这曾将无数生灵烧成灰烬的火龙。 火龙撞在冰雪风暴上炸成零星火焰,杜瑶光一声清喝,奋力斩出一道剑气,这一次,换姜焱凌被她的剑气震开了,他撞上山崖,将裂炎涌反手插进山崖止住去势。 见杜瑶光再次攻上来,他刚欲拔出裂炎涌,剑柄被杜瑶光一脚踩中,剑没拔出来,反倒又插进去几分。 杜瑶光趁机另一脚踩向姜焱凌喉咙,他五指紧抓着她的脚掌,杜瑶光一剑刺向他眉心,被空手抓住剑刃,擦出几道火花。 她目中惊诧,相传姜焱凌修为深不可测,堪比天神,九幽地火护体,即便站着不动让人打,寻常人也伤他不得,今日一见,竟当真如此。 姜焱凌身上爆发出一股冲击,将杜瑶光逼开,拔出插进山石的裂炎涌,挥出一道剑气,杜瑶光将剑气劈成两半,两道剑气飞向她身后,两座山头纷纷炸开。 她一连挥出几剑,无数冰刃如天女散花般飞向他,他将裂炎涌在身前快速旋转,冰刃撞上之后纷纷破碎,这一招式,杜瑶光竟觉得有些眼熟。 姜焱凌胸口一痛,他这第三次解开封印,短期内心脉都十分脆弱,以至于他此时仅仅用三成功力和杜瑶光交战,本来他已令那三人失去战斗力,但奈何杜瑶光斗志何等旺盛,竟能和他纠缠至此。 鉴于他身体的情况,不便再动用裂炎涌的力量了。 他突然一把将裂炎涌掷出,杜瑶光一愣,显然对这飞剑招式十分熟悉。 她一剑将飞剑挥开,姜焱凌闪到她面前,一掌将她手中青玉缚打飞,杜瑶光毫无慌乱,剑指对上姜焱凌的爪,两人竟在空中拼起了招式手法来。 看上去幅度小了不知多少的招式比拼,每一招却都暗含着开山裂石之力。 杜瑶光侧头躲过他一爪,溢出的剑气直接炸开了身后的殿顶,她的剑指巧妙地在两人身前方寸之地挥舞,姜焱凌抓住她刺来剑指,突然仰面躲过指上飞出的蓝光,身后山石被击得粉碎。 姜焱凌的炽热灵力之中,为何混杂着一股阴寒的灵力?杜瑶光一边惊讶于他水火双修,一边又想不明白,这股阴寒灵力压根没有提升他的力量,反倒在压制着九幽地火的冲动。 而且他此时的招式,为何会如此熟悉?他虽然化指为爪,却根本瞒不过杜瑶光这一整套的武功路子,和凝冰剑意至少有八分相似。 苍谷远远望着两人的交手,眼神越发奇怪起来,口中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苍谷长老,有何见解?”空明问道。 他们三人被姜焱凌的威压震伤,只能在下面看着两人动手。 苍谷摇头,出神般地说道:“不可能,这两人招式,怎如此相像?!” 青衣潇洒起舞,黑衣霸道凛然。 杜瑶光突然朝他腰腹虚晃一招,下一招,就要去抓他的面具。 但她意图已被识破,姜焱凌一只手紧抓着她的手腕,扣到一旁,她另一只手也朝着面具抓去,一样被他扣住。 拼蛮力,杜瑶光毫无胜算。她两只手被他扣在身体两侧,一头朝着杜瑶光额头撞来。 杜瑶光被撞得眼前一黑,心中大怒,竟用如此卑劣的招式对付她,抬起一膝顶向他的腹部,高高扬起一脚踢他下巴,姜焱凌被迫松手,杜瑶光一个空翻,双掌对他双掌,却被他掌力击飞到空中。 青玉缚被她召回到手中,姜焱凌也飞到她面前了,双手一连几爪挥出,十指和青玉缚交锋完全不受限制,手上一点伤痕也没有,反倒速度要比青玉缚快上一点。 杜瑶光双鬓被汗湿,虽有净心咒护体,但体力在煞气弥漫的地方,终究消耗还是要快一些。 更何况净心咒的时间,就快要到了。 姜焱凌双爪交叉挥向她面门,她后仰躲过,挥剑扫开他双手,下一剑挥出的时候,动作慢了一分,被他一指打在手腕,右臂顿时麻了,青玉缚再次脱手,胸前也中了一掌。 她忍痛架起胳膊挡住下一掌,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向下坠去。 她挥手将青玉缚招来,剑还在空中,姜焱凌的下一爪,却已然袭向她心口。 轰!两人猛然坠落在广场中央。 苍谷三人,勉强支起酸痛不已的身子,想看清那灰尘之中的战况。 杜瑶光躺在坑中,一番搏命激斗,一身青色衣裙,几乎没有一块完好无损的地方,到处是被剑气切割的痕迹,露出衣服下的雪白肌肤。 她浑身酸痛不止,但手上紧握着青玉缚的剑柄,如刀子般冰冷目光,死死盯着这张戴面具的脸。 一只沾血的手,就停在杜瑶光左胸心脏所在的位置上方几寸的高度,手指上的血,是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的,静静滴落在杜瑶光胸前,滴在她已染上灰尘的青衣上。 姜焱凌半俯着身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在杜瑶光身上,他袭向杜瑶光胸襟的右手渐渐放松,耷拉在空中,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 青玉缚的剑刃,刺穿了他的腹腔,从他背后穿透。 第180章 一剑名扬,一剑苍凉 杜瑶光躺在一圈被她压碎的石板中,有如被人掐着脖子又突然松开,猛烈地深呼吸了一口,背上因剧烈撞击和碎石刺入皮肤导致的剧痛,此时越发充斥着她的感官。 面前的男子,那张狰狞的面具下滴落着他的血液,滴到杜瑶光的青色衣裙上,她感觉眼前的景象就像做梦一般。 这不可战胜的杀神,整整笼罩在各方仙门头顶三百年的阴霾,此时,自己亲手把剑刃送入了他的身体! 只是,面具后的眼睛,为何半分被刺中的恨意也没有,全是柔和与宽容? 这哪里是看一个敌人的眼神?! 面具后的面孔,释然般地笑了,他抬眸看了一下不远处那三个老朽,确认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错过杜瑶光刺自己一剑的场景。 三百年无人能活着刺出的这一剑,终于在杜瑶光手中达成,她是天命,更是唯一。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无视腹部的痛楚,仰面放声大笑起来。 “刺得好——!” 他突然抓住杜瑶光握剑的手,将剑刃又送入几分,杜瑶光惊惧地看着他,他仿若不知疼痛,毫发未伤。 但是那一剑,她几乎已耗尽全力了。 青玉缚又没入姜焱凌腹部几分,正好能令他伸手抓住地上的杜瑶光,他五指紧扣着她骨感白皙的肩膀,大拇指扣在她的咽喉最下端,只需再用上几分力,就能把这个女子掐的窒息。 另一只手,钳着她握着剑的纤细玉手,即便杜瑶光再怎么使劲,她也抵抗不了她的剑正在被拔出来。 气力已尽的清冷女子,被那魔头提在半空中,拿捏着她的命门。 杜瑶光的手被捏的咔咔作响,青玉缚从手中脱落,扣在她肩膀上的手,她连掰开一根手指都很艰难。 “我告诉过你们很多次,不要试图挑战神明——” 姜焱凌望着在他手中挣扎的杜瑶光,脸色苍白,她已耗尽气力,他也送了她足以传颂百年的功名,现在,他要保护自己的教徒和族人了。 只要不会让她失去性命就好了。 杜瑶光的眼前,模糊了。 姜焱凌胸中的鹿魂玉佩,突然发出强烈的嗡鸣和青光,他惊讶地垂眸看去,发现掉落在杜瑶光脚下的青玉缚的剑柄,也一并发着青色光芒。 这等熟悉的灵力,此刻居然涌入了杜瑶光已灵力穷尽的身体。 怎会如此?! 昆仑神女的神力,居然朝着她的身体奔涌,仿佛找到了分离已久的宿体。 “我会成为你的利刃的,我保证。” 这一句令她温暖又熟悉的话语,如梦中呢喃,却重重敲在她心脏和耳膜上,令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遥远的西王峰上,那寒冷的深谷之下,有人在等着她回去,对吗? 她为了二十年的深仇将自己的内心冰封,在将死之时,突然想起来,那个重新带给她温暖的人,正在等着她回家。 她突然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好好的活过一回了。 那些被她疏远伤害过却依然不离不弃的人,她还没有致上歉意,好好补偿他们。 不能死在这里,杜瑶光不甘心,她怎能甘心? 她的双目,如神明般闪烁着蓝光,眉心的冰晶花钿,射出的光华是那样耀眼。 青玉缚的剑柄发出的青光,宛如一条纽带,连接着她的右手,里面埋藏的神力,重新点燃了她的生命。 “呀——!” 杜瑶光一声清喝,身体里爆发出的神力,犹如昆仑天光降临在不周山顶,姜焱凌已然完全无法压制她的灵力。 狂风呼嚎,天光残影。 姜焱凌眼前一黑,向后飞去,睁开眼时,杜瑶光携着青玉缚飞身刺来,剑尖直指他的心脏。 他此时本就心脉薄弱,被杜瑶光刚才引出的昆仑天光那么一震,三成功力又少一成,此时奋力一掌,挥向杜瑶光的肩膀,只求能阻挡她势不可挡的进攻。 青玉缚刺入了他的胸膛,猛烈的剑气撕碎了他半边衣服,千刃堂的后墙被整个洞穿,若非他天神的体魄强悍,此时恐怕半边身子也粉身碎骨了。 即便如此,这一剑之后他也浑身是血。 杜瑶光中了一掌,被击飞数丈,落地后吐了一口血,但依然能站稳,她用剑支了一下地面,很快又站起来,姜焱凌却已半蹲在地上,右手紧紧捂着被刺中的位置,面具下口中血流不止,已然是受了重创,短期内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了。 “咳……咳、咳——” 姜焱凌想站起身来,但杜瑶光那一剑威力巨大,若在往左偏几分刺入心脏,他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跪在这。 杜瑶光起身欲彻底斩杀这魔头,但她目光落在这魔头肩膀时,突然看到一个十分刺眼的东西,令她目眦尽裂,如被天雷贯体,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魔头的左肩上,为何会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紫色的伤疤?! 那一日她抱着重伤的姜流赶去蓬莱岛求助,急得她差点方寸大乱,好在,风商掌门真的愿意献出女娲圣水,抢回来姜流一条命。 她曾亲手为他的身体包扎,他身上每一寸都是她亲手触碰过的。 姜流的左肩,也有一道这样的伤疤,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甚至……同样的颜色。 姜流……姜焱凌……姜流……姜焱凌…… 杜瑶光身体猛然颤抖,突然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她用剑支着身体,红着眼,抬起头来,目光偏执有如疯狂,青玉缚指着姜焱凌,高声呵斥道:“你……肩上的伤疤是哪来的?!” 姜焱凌侧目看看左半边被剑气撕碎的衣服下,那道露出的伤疤,突然认了命一般,哑然失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焱凌一笑,杜瑶光反倒越发怒不可遏。 “把面具摘下来——!!” 她怒喝道,姜焱凌却不为所动,哪怕他现在毫无反抗之力,杜瑶光一念之间就能杀了他。 她的皓齿在打颤,胸口剧烈起伏。 “蚩尤后裔之名,早已成了恐惧和毁灭的符号,这张面具下的脸,真的那么重要吗?”姜焱凌凄凉笑道。 “你——!”杜瑶光冲动上前一步,前脚却又如钉子般钉在了地上。 她突然,也没有十分的勇气去掀开那张面具,揭示面具下的脸了。 那驱散过她恐惧的面孔,重新带给她温暖的面孔,如何,能和这张丑陋的面具联系起来? 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他明明被自己的结界关在沉渊谷下了,绝对不可能! 突然一阵眩晕席卷了杜瑶光,她一个踉跄,净心咒的功效,由于她过量引导灵力,已经提前失效了。 门外飞来一个身影,一个银白衣袍的男子飞身而入,落在杜瑶光和姜焱凌之间,濯尘剑指着姜焱凌那张戴着面具的脸。 “杜掌门,九幽堡垒和大荒深处的妖族支援过来了,净心咒即将失效,各派弟子此时若不撤,恐损失惨重!”李长空看着姜焱凌,对身后的杜瑶光道。 杜瑶光神情恍惚,捂着晕眩的头,迷离地,看着面前的两个身影。 李长空看她反应如此迟钝,一时心急,道:“门外三个道友李某已护送他们撤退,还请杜掌门速速离去,李某,要和这魔头算一笔账!” 她目光迷离,脚步虚浮地慢慢向后退去,脑海中,全是姜流和姜焱凌两个名字,以及他们的两副面孔,搅得她脑海中混乱不堪。 突然,她似是想起什么,眼中又燃起希望,转身向外跑去。 姜焱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青色的背影,直到消失。 李长空见她状态诡异,等她走远之后,急忙收起濯尘剑,伸手去扶姜焱凌,见他胸膛上那道剑伤,皱眉嘶了一声。 他右手按在姜焱凌伤口上,运功传了些灵力给他,同时问道:“杜瑶光怎么这个反应?” 姜焱凌一手搭在李长空胳膊上,声音绵软无力,道:“她……都知道了。” “啊?!你……”李长空身子一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姜焱凌居然能被她伤成这样,这究竟是何等的意志和执念,令她一介凡人几乎弑杀神族。 “你就算是重感情,也不能把自己伤成这样吧?!你身份暴露,我以后怎么办啊?!”李长空质问道。 “就说……我与你比试之时也戴着面具,不就妥了?”姜焱凌无力地笑了笑,突然又咳出一口血。 “你这次究竟是为何?!也不知道跟我支会一声,她怎么就突然要打上千刃峰了?!” “呵,你可知道,刺我姜焱凌一剑,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功名?” “我一手造成她半生悲苦,她却传我功法,治我心脉,我让她刺一剑,千里名扬,权当对她赔罪了……” 李长空愁眉不展,看着这个男子,心中五味杂陈,静静道:“你不会后悔吗?” “呵,我放弃了我的好日子,当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不过,养伤这几天没法和你喝酒,有些遗憾,哈……” “是吗?那我今日偏要喝光你的库存,好好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下次还乱做决定!”李长空紧抓着他的胳膊,以示惩戒。 一剑名扬千万里,她那样好胜的性子,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吧?一定会的。 第181章 女皇惨遭PUA 姜焱凌脱了半边衣服,坐在狱教中自己的房间里,子渔正运用海族的法术治疗他这具差点被杜瑶光卸了的身体,他和子渔同为神族,海族的灵力,他吸收起来并无阻碍。 “是我小看你这海族皇子了,还真是除了打架不会以外,样样精通。” 姜焱凌拿着一本从狱教藏书阁拿来的九黎族典籍,闲来无事翻着看。 “还说风凉话,现在怎么办?你若是没暴露身份,至少还能偶尔回一趟昆仑山,和瑶光姐姐短暂相处些时日,现在可好,你若回去,她定会对你喊打喊杀的。” 子渔满嘴埋怨意味,姜焱凌这一刺直接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命格中唯一一处福泽之地,姜焱凌算是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回去了。 “计较这些已是无用,不如想想日后破局之法。” 姜焱凌声音还有些松散,杜瑶光那一剑的威力,甚至远远超过了一个上仙应有的力量。 “我这几天快被你吓死了,我要冷静一下,要想办法你自己想。”子渔直接撒手不管,把问题一股脑全丢给他。 “她伤我一剑,足以令她和昆仑派名扬整个神州大地,到时候广收天下门徒,壮大为天下第一的修行门派——呵,她将成为千百年来,所有正道仙门的第一个领袖。” 姜焱凌浅浅笑道,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笑着笑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天下各大仙门自古便清高独立,各自为主,如今瑶光姐姐声名远扬,他们自会心甘情愿听从她号令,这样一来,便凝聚成一股空前强大的力量,未必不能和湮世穹兵与血色贪狼抗衡。” 子渔说道。 “不错,然后我会以蚩尤血脉的身份修整各怀鬼胎、内斗不止的妖族,届时人妖两族势力稳固,各自,握在我和她的手中。”姜焱凌抬起一只手,握成拳头。 “将来你和她战场相见,你打算怎样?”子渔一语中的,仿佛又在姜焱凌心口上刺了一剑。 姜焱凌深深呼吸了一口,道:“在你我所谋之事关乎三族六界所有生灵,她……并没有那么重要。” 子渔按在姜焱凌背上施法疗伤的手掌,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他心脏大幅跳动了一下。 他满脸写着不信,也不继续问下去了,转移话题道:“是我小看你这蚩尤后裔了,除了武力超群以外,懂得也挺多的嘛。” “切,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们九黎族是有兵书的。”姜焱凌得意笑道。 “但你归隐二十年,妖族现在未必会如当初那般服你。”子渔提出道。 “我手中自有准备,南疆灵蛇族竹叶青一脉被姳奚屠尽,但还剩下其余分支,我打算扶青儿为灵蛇族王,这样一来,姳奚也不敢轻易动她——” 子渔有些担心那个小丫头,道:“青儿年轻,就算有你的扶持能够在灵蛇族中服众,但能力毕竟有限。” “谁说我只有一手准备的?”姜焱凌道,正欲开口,房间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女皇!女皇!教主正在养伤,此时不宜打扰!” “闪开!” 是姳奚的声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子渔正好结束施法,姜焱凌右手凝聚凝冰剑意的灵力,在胸口上点了两个穴位,便站起身来把那半边衣服穿好。 姳奚已经迫不及待推门闯了进来,一看到姜焱凌还没穿好的衣服中,那一层层缠着的绷带,目光急剧变化,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她质问道。 姜焱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来作甚?” “你伤成这样,我怎能不担心?!” 姳奚焦急地上前几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房间里的子渔,显然是眼生。 “我已无大碍,若没其他事就走吧,你如今身为天妖女皇,就没点正事做吗?”姜焱凌话语中隐约有阴阳怪气的意味,被姳奚听了出来。 “你……” 姳奚想起南疆之事,一时心虚,眸光黯淡,道:“在南疆之时,是我不对,我只是……” “罢了罢了。” 姜焱凌突然露出笑容,轻轻拍了拍姳奚的肩膀。“小打小闹,不必放在心上,凝寒淬你也留着吧,自古以来,也没有将送女子的东西要回来的道理。” 姳奚惊喜地抬起头,如获大赦,眼中露出喜色,一张娇媚的脸庞,尽是温柔。 此时的她看起来,倒是和昆仑神女有几分相似了。 她嗯了一声,乖乖退了出去,也没再继续追问是谁伤了姜焱凌,反正这个答案迟早会揭晓的,能刺姜焱凌一剑,岂会默默无闻? 待姳奚走后,姜焱凌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子渔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突然有了预感,问道:“你说的另一手准备,不会是她吧?她虽贵为天妖皇,对妖族有绝对的统治力,但她……” “但她心思毒辣,手段阴狠,可你知道,她比玄冥蚩芒之辈好在哪吗?”姜焱凌接着子渔的话茬道。 子渔想了想,想不出来,摇摇头。 “她对我绝无二心……”姜焱凌的目光,也变得狠厉起来。 …… 昆仑派,西王峰。 昆仑掌门杜瑶光剑刺魔头姜焱凌,差点致其死地的事,传得非常快,山下最近出现很多想上山拜访以及入门拜师的人,但是昆仑派内部,此时气氛甚是微妙。 杜瑶光回来之后,进了位于无极殿后瀑布之内的祖师祠堂,一连三日,都没有出来过。 她什么也没吩咐,甚至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就在祖师祠堂内闭门三日不出。 连玄慈都不明白,她从小养大的姑娘,怎会行事如此超乎常理。 昆仑山上发生的变故还不止如此,沉渊谷下,姜流的禁闭早已解除,怀隐去寻他时,他竟踪迹全无,现场,只留下一柄饮雪剑,仿佛被丢弃在那里很久了。 掌门和掌门首徒一齐情况失常,令打了胜仗的昆仑派反倒人心惶惶的。 怀年在御剑广场前踱步,他安排了不少年轻弟子出去寻人,掌门闭门不出,三位长老正在殿中商议,外面全靠他一个人顶着,统筹安排。 “大师兄!”怀隐御剑归来,怀年急忙迎了上去。 “如何?可找到了?”怀年焦急问道。 怀隐摇了摇头,道:“距破径、盘蛇径、天路镇乃至伊水流域找遍了,没有姜师弟踪迹。” “这……!?” 怀年一股仓惶之感涌上心头,抚着额头,心绪混乱非常。 他想起在暗洵镇那晚,姜流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心里万分害怕他会做出什么危险之事,毕竟…… “掌门师姐现在这样,恐怕只有姜师弟能劝上一劝,怎会如此……” …… 无极殿内,一向脾气温和的玄慈突然大发雷霆,把玄临和苍谷吓得各自一个哆嗦。 “荒唐!简直荒唐——!!” 玄慈重重将铸剑厅和苍阳阁的令牌摔在地上,指着那两个老头道:“我派掌门不过是在祖师祠堂闭门了三天,身体康健!你们两个长老,身为长辈,不去想着为她分忧,反倒推举起代掌门来了?!” 玄临赔笑道:“玄慈长老莫要误会,我与苍谷长老,也是为本派考虑。” “考虑什么?!瑶光她重创姜魔头,大胜归来,正是重振我派荣光之时!你们两个老家伙垂头丧气地倒像是要灭门了一样!” “别以为我玄慈炼药炼成老糊涂了!堂堂百年大派,门内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成何体统!”玄慈这会儿真是气急,什么难听话都往苍谷和玄临脸上甩。 两个老头互相对视了一眼,甚是无奈。 杜瑶光自从从千刃峰上下来之后,就十分不正常,神情恍惚,眼神涣散,别人喊她她也不理,自顾自地御剑回了昆仑派。 据当时留守西王峰的弟子说,她先是去了沉渊谷,待了没多久,就进了祖师祠堂,再也没出来过。 祖师祠堂内,杜瑶光跪在历代掌门的牌位前,身上还穿着那件青色衣裙,被那日激斗的剑气撕扯的到处是破损缺口,露出雪白的肌肤,伤口处的血,已经流干了。 她披着头发,失魂落魄般跪在那一动不动,脸色惨白,眼中黯淡无光,全然没了她天之骄女的意气风发,和冰冷锋利。 堂中突然刮过一阵微风,吹得牌位前烛光摇曳。 杜瑶光默默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牌位,竟是那样刺眼。 ——昆仑派第九代掌门玄虚之位。 祠堂中,杜瑶光静静地,发出她这三天以来,第一声恸哭。 “师父……瑶光不孝……”清泪流过她没有血色的面颊,心中如万箭穿心之痛。 她低声抽泣着,对着昆仑派列祖列宗,道:“弟子杜瑶光,识人不淑,错付心意,将毕生所学传给那大恶之人,罪孽……深重!” 不知何时,她拿起那把冰凉的青玉缚,握着剑柄,剑身倒映着她憔悴的面容。 她突然想象起来,这冰凉的剑刃穿过自己身体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冲动,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她看着剑身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容,突然万分厌恶自己这般沮丧的模样。 曾几何时,她是那般骄傲恣肆,扬言若是救天下注定将死之人是逆天改命,她也要逆了这天命,一人承受天罚。 曾经那份骄傲和自信,去哪了?就因为被骗了真心,被骗了功法,她就要意志消沉,觉得丢人现眼,要寻死吗? 不,她才不要就这样被击垮,那魔头的力量遮天蔽日,那她就冲上苍穹将其诛杀,他以歹毒心计攻她心防,那她就把自己的心志变得比金刚石还要坚硬,无坚不摧。 那魔头重现世间,定要在人界再次卷起风浪,她若这样轻易被击垮,那么多弱小生灵,谁去救? 念及此处,她俯身对着昆仑派列祖列宗,深深地,拜了几拜。 “如今天下局势动荡,邪魔外道跋扈,瑶光自幼受师父教导,决不能坐视不理……若有一天,瑶光能将除尽天下妖邪,再于列祖列宗面前,自戕谢罪——!” 她将青玉缚放在面前,原地打坐,随着灵力运转,一股清凉之感,在她体内流动。 她与姜焱凌激战消耗过大,又受了重大打击,经络一时纠缠繁杂,对她的修为有极大影响。 她此时,正是要冲开这些郁结,恢复力量。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决不能因为这点打击就止步不前,绝对,不能倒下。 第182章 青梅撞上天降 东海与南海交界处,深海海底。 海族的皇城,建在一座巨大的礁石上,那礁石实际上是海族的祖先,一条体型巨大的大鱼,其于上古时期便沉入海底休眠,巨大身躯蕴含的无穷无尽的灵力,时刻滋养着海族后代。 大鱼躯体中心脏所在的位置,是海族的圣地,这颗“鲲鹏之心”所蕴含的灵力是海族的本源。 海族祖先在上古大战之后,利用鲲鹏之心的灵力制造了一面将整个海族领地隐藏起来的结界,自那以后海族几乎避世退隐,除非人界发生巨大灾难,否则不会轻易现世。 若非有子渔带着,剑萝即便深入海底,和海族领地距离咫尺,也是看不见这巨大礁石上的皇城的。 子渔牵着剑萝的手,带她进了海族的结界之内,深海下本是漆黑一片,此刻突然如白昼般明亮。 灰白的民居,墙壁上点缀着些许海草,宽阔的街道,明亮如秘银的石砖,花坛中种植着各种颜色姿态不一的珊瑚,巍峨气派的银白皇宫,令剑萝挪不开眼,一边欣赏一边向往。 这便是神族的领地吗?剑萝置身其中,觉得海水都温暖了很多。 剑萝望着下方各色各样的铺子,琳琅满目,两只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子渔看着她好奇的样子,不禁欣慰地笑了笑,他也想着有朝一日,让心爱的姑娘来他的家乡生活。 “那是什么?” 剑萝指着下方一处商铺,盛着一锅圆形如米粒状的籽在路边摆卖,有黄的也有红的,剑萝从来没见过。 “那是鱼籽,很好吃的。” 子渔笑道:“等去藏书馆查完阴阳图,我带你去吃。” 剑萝看着笑容明朗的少年,笑着点了点头。 子渔这次和前几次一样,都是偷偷跑回来的,剑萝这次执意要和他一起,两人游到海族皇宫之中,一边躲避着巡逻的海族护卫。 虽然被发现了也不会受到生命危险,海族人不推崇武力,若是被抓到,顶多就是把子渔软禁起来,把剑萝的记忆洗了,扔回岸上,他们除了定身术以外,也不会使用具有杀伤力的法术对付潜入者。 “阿萝,你放心,阿方的情况老姜和我说了,凶魂阵的作用,是唤醒阿方意识中的凶残和暴戾,那是因为蚩尤的坐骑三眼魔狼的灵魄在他体内,既然如此,他们绝对不会害了阿方性命。” 子渔一边安慰剑萝,一边带着她在宫廷里绕圈子,避过不少护卫。 “那……那若是三眼魔狼完全夺舍了阿方,他不就……”剑萝心中后怕,说出自己的担忧。 “放心,我记得海族有一门专门应对九黎族凶魂阵的术法,需用亲人的血液为引,到时候还需要靠你来唤醒阿方。” 剑萝听了子渔的话后,心情舒坦多了,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们等皇宫正门的守卫走过去之后,横穿那条出宫的宽阔大道,对面的岔路左拐之后,路对面就是藏书馆了,里面收藏着海族所有典籍。 子渔之前偷偷回来时,仔细记了皇宫护卫的路线和换班时间,此时藏书馆门口的护卫有一刻钟的换班间隔,是他们潜入的好时机。 海族皇子偷偷摸摸潜入自家皇宫,还带着他的小情人,这要是传出去,他昆子渔莫说在海族中,在天庭诸神面前也不用混了。 子渔推开藏书馆大门,竟迎面撞上一个抱着一大摞书,书顶高过他头顶近半个身子的人。 那人几乎看不到前路,只听见有人开门,便努力从书堆后面侧过半边脸往前看去,但子渔步子急,两人一下撞个满怀,哐哐当当掉了一地书籍。 “哎呀!” 少女清脆的嗓音,令子渔有些耳熟。 他正因暴露行迹而害怕,打算趁对方没看清,拉着剑萝扭头就跑,但这声熟悉的“哎呀”,令他眼神往那人身上看了一眼。 一个裙裳粉嫩,身姿曼妙,容貌灵动,鬓边戴着一支红珊瑚作装饰的少女,满脸不满的怒意,看着眼前的子渔。 可她看清子渔的脸后,居然转怒为喜,而且是惊喜。 “子渔哥哥!” “鳞儿——?” 子渔也是一惊,随后,朝这个叫做鳞儿的少女的下半身看去——本该是鱼尾的地方,此时居然是一双纤细洁白的腿。 “你长出来腿了?!”子渔惊道。 子渔……哥哥?剑萝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心里突然有些不舒坦,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少女,刚看了子渔一眼,就听见门外有护卫的声音。 两人赶紧躲到屏风后面,子渔对鳞儿使了个眼色。 护卫闯进藏书馆,发现鳞儿正在门口拾捡一地书籍。 “殿下,属下刚才听到有声音,殿下这边可有异常?” 鳞儿抬头,眨巴着粉色的眸子,道:“没有呀,我只是书掉了而已。” “那,属下来帮殿下……” “不必了,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你们换班时间到了,先去休息吧。”鳞儿道。 等把护卫打发走了,鳞儿关上馆门,子渔和剑萝才从屏风后冒出来。 鳞儿略施法术,那散落一地的书规整地摞在一起,随后古灵精怪地跳到子渔面前,道:“子渔哥哥,你终于回来啦?这次是不是来带鳞儿去人界玩的呀?” “呃……不是。”子渔话刚出口,鳞儿粉色的眸子中露出一丝失望。 “明明说好我修炼出来双腿就带我去人界玩的……” 子渔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道:“鳞儿,现在人界很不安宁,妖兽四起作乱,很不安全。” 鳞儿听后,深深叹了口气,道:“也对……母后最近也这么说,说子渔哥哥在忙着拯救天下苍生的大事,要我不要任性……那好吧!” 转眼看向子渔身边的剑萝,这个淡蓝皮肤的姐姐,她从未见子渔带回来过,便道:“这个姐姐是……” 剑萝闻声,突然抓住了子渔的手,仿若在朝她示威。 “哼……” 子渔扭头看向剑萝望着鳞儿的眼神中那股寒意,心里一惊,心想道:好强的占有欲。 “好严的家教……”鳞儿咽了口口水,小声嘀咕道。 子渔为了缓解气氛,尴尬笑道:“等人界太平了,我一定带你游历四方,好不好?” 她素手一舞,那一摞书籍飞到她怀里,她抱着书,扭头对子渔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道:“那子渔哥哥要记得哦,你偷偷回来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等鳞儿搬着一摞书走了,子渔长长舒了口气,还好撞见的是他从小的玩伴,这才没有露馅。 但这个走了还不算,身边那个要开始发难了。 剑萝突然用力捏了一下子渔的手,他刚“嘶”一声,整个人就被推到墙上,剑萝的手就按在他头边,用审犯人般的态度对着他。 “子渔,哥哥?呵,好亲密啊?怪不得一开始不让我和你一起回来呢,是怕这么个小美人被我看见呐?” 子渔突然红了脸,十分慌乱,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鳞儿是我母后的养女,我从小的玩伴。” “我想的哪样啊?我问你什么了吗?切,做贼心虚——原来我们的小皇子这么招女孩子喜欢啊?” 剑萝的脸越贴越近,子渔的心跳都加速了,她身上的幽香,她嘴中吐出的香气,让他的脸有如烧起来一般。 “我只把她当妹妹而已……”子渔委屈道。 “那你看人家腿干嘛啊?跟你有关系吗?哦~~!” 剑萝突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喜欢碰我的腿啊,原来从小就有这么个爱好呢。”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才没有!” 子渔红着脸叫道:“她从小都是鱼尾,这不今天看她修炼出来腿了,我才惊奇的嘛——” 剑萝审视的目光,渐渐收回了锐利,在子渔白净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道:“看把你吓得,姐姐以前也是有人追的,这些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子渔擦了一下头上的冷汗,他以后再也不要经历夹在两个女人之间这种事了。 第183章 大凶之物 海族的藏书馆只有一层,却收藏着上万本书籍史册,每一面书柜,高约六丈有余,塞得密密麻麻的,剑萝从未见过如此夸张壮观的藏书馆,相比起来,狱教和九幽堡垒的藏书阁简直只有芝麻大小。 这未必不是两族文化水平差异的一种体现。 剑萝双脚分别踩着两把巫妖刃,驾驭其悬浮起来,游览在各个书柜之间,她不禁心想这么多书籍,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把它们全部通读一遍,恐怕看到后面,前面的内容就全忘完了吧。 子渔对这庞大的藏书馆轻车熟路,很快找到了此行的目的阴阳图,外貌不过是一张包囊神州大地和四大海域的羊皮纸地图,却是能道出宿命天机的神物。 他将阴阳图在圆桌上铺开,剑萝也好奇地凑了上来,见这地图看上去平平无奇,便道:“这便是阴阳图?看上去也并无什么玄机。” 子渔嘴角一咧,仿佛故意激她道:“你确定?它连你的生辰八字都能算出来。” 剑萝鄙夷一眼,道:“真的假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生辰。” 子渔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牵着剑萝的手,放到阴阳图上一处空白之处。 这张图顿时起了变化,红蓝两种光芒,在地图上的缝隙之间流动,描摹着上面山川湖海,不消片刻象征着凶兆的阴灵和吉兆的阳灵在地图各处落脚。 剑萝嘴中暗暗赞叹,却一时看不懂这幅图彰示了自己怎样的命格。 子渔手指点在地图上阴灵聚集的地方,道: “你看,你命中大凶之地,有你幼时被屠村的不周山下,还有差点丧命的天竺城外,这两处是已经发生过的,红色阴灵十分密集,还有这处……唔,似乎是鄂地深山,你应该没去过这地方吧?” 剑萝摇摇头,道:“那是说,未来我会在这里有性命之危吗?” 子渔点头,道:“嗯,所以你要记好,这地方尽量别去,能躲就躲。” 阴阳图所彰示的命格,只能作为参考,并不准确,即便看到了,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发生。 剑萝把手拿开,却突然想到:“诶?我忘看我生辰了!” 子渔笑了笑,道:“我看见就行了,等我送你生辰礼物的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切。” 子渔从怀中拿出一根手指长短的尖针,针头隐隐有鲜血滴下,剑萝正欲开口询问这是何物,子渔看见她好奇目光,便主动介绍道: “这是储存血液的吸血针,我们海族很多阵法都需海族血液为引,所以很多海族身上都会带着这个,储存血液备用。” “我这一根储存的是老姜的血,我上次用阴阳图测他命格的时候,就是用他的血滴上去的。” 说罢,他将一滴姜焱凌的血滴在阴阳图中,图上阴阳之灵变换,剑萝一下睁大了眼睛,嘴中不禁“嘶”了一声。 刚才剑萝的命格中,阴灵和阳灵差距还不算太大,接近一半比一半。 但姜焱凌的命格中,四海八荒遍布猩红阴灵,可见此人命格是极为凶险的七杀之命,睥睨天下,血染山河,无数战争因他而起,所造杀孽,无人能及,何等恐怖的命格。 此时,连上一次唯一阳灵聚集之地,象征吉兆的昆仑山,此时蓝光也比上次黯淡了几分。 子渔皱眉看着阴阳图,一时胸中堵塞,他望着昆仑山的位置,深深叹了口气。 “你师父的命格,逆转机缘简直是……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他伸手点了一下阴灵最密集的不周山千刃峰,几道浓稠如血液的红光涌上地图上方一处空白处,变为一面子渔有点眼熟的镜子,下面写着血红的一个大字——殁。 子渔突然,浑身打了个寒颤,道:“大凶之物,通天镜……” “大凶之物?难道我师父碰了它就会死吗?”剑萝焦急道。 要知道这面镜子现在可就在姜焱凌的储物阁中摆着呢! “也未必,姜焱凌乃三皇嫡系血脉,生命力何等顽强,不老不死,也许,他只要使用了通天镜之后,命格就再无逆转余地——七杀应劫,天下大乱!” 一股寒意同时席卷了两人,谁也不知道,姜焱凌之前到底用没用过那面镜子,若是在上一次使用就已应劫,那他们这会儿再如何努力,恐怕也改变不了他成为灭世杀神的未来了! 子渔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面如白纸,短短几息,背上竟已被冷汗浸湿了。 他思索了一番,道:“不,应该还没到那一步,若是已经应劫,阴阳图上应该已没有阳灵了,还有转圜余地!” 剑萝拉起子渔的手,道:“那我们赶紧回去,叫师父千万别碰那面镜子!” 子渔摇头,道:“不行,若是道破天机,命格的主人恐遭其反噬,我之前告诉他去昆仑山这一处阳灵旺盛之地,他去是去了,也和瑶光姐姐相伴相知,性情也变得温和。” “但是,现在看来他们还是情断义绝了——瑶光姐姐是他唯一的挂念,两人却分道扬镳,若是……” 一时间,所有猜测全都卡在子渔心头,思维混乱异常。 “天命何解……天命难违……”子渔捂着头,蹲了下去,姜焱凌这等凶险命格,令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了。 …… 凌珊在一片冰花花海中醒来,身上清凉无比,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望着面前这蓝光映着的山洞,懵了一会儿,不知自己此时正在何处。 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南疆女娲遗迹中,地面裂开一条大缝,她掉了下去,被无数梦枯木树藤卷着身体,无法动弹,渐渐,失去了知觉。 但是她还记得恍惚间听到顾云清在喊她,一想到这个青年,她猛然坐起,想去寻他的身影。 一转眼,她便看见了守在她身边的一袭深蓝衣裙,女子容貌妖艳美丽,有些眼熟,气质尊贵,此刻正带着些温柔看着她,这种眼神,令她想起了她的母亲。 “孩子,你醒了,可感觉哪里不适?”姳奚柔声道,说完还想了一下,寻常人对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应该如此温柔。 “你是……陈……姑娘?” 凌珊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美丽女子的印象,长安城,金银楼,和姜焱凌一同出现的那个女子。 可是,她很快察觉到姳奚身上强烈的妖气,很浓厚,但却异常觉得熟悉。 “不对,你是天妖女皇!”凌珊惊叫,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姳奚对她毫无恶意,反倒满眼慈爱,令她感觉不到威胁。 “孩子,你不记得我了么?” 姳奚微笑道:“你我血脉相连,连样貌都如此相似,你依然感觉不到你我的连接么?” “是……什么?”凌珊疑惑地看着她,看看自己的手。 姳奚缓缓伸出手,去触碰凌珊冰凉的手掌。 凌珊没有躲避,在两只手掌接触之时,一股清凉属实的感觉,从姳奚的手上传来,充斥着凌珊的身体。 她感觉精神又有力,身体从未有过这般结实的感觉。 “你是我的……同类?” “我是你的母亲,孩子。”姳奚笑道。 “娘……亲?!”凌珊张着嘴,感到不可思议。 “你是想问你的父亲吧?” 姳奚摸着她的脸颊,仔细疼爱着这个女孩儿。 “我们冰魄兽生于纯粹的寒冰灵力,只需要灵力就可创造后代,不需行男女之事,不过……你倒是我对那个人的思念所化呢。” 凌珊回想着这个女子的一切,那日在金银楼中,她看姜焱凌的眼神,正是饱含爱意和亲昵。 姳奚一生杀伐残忍,却在面对姜焱凌时,表现出爱人才有的温柔。 姳奚牵起凌珊的手,走过一片长满冰花和冰晶的山洞,凌珊感受到了冰晶之中的生命力,那是她的同族,还有许多栖息的三尾蓝猫。 “当年为娘带领族人与蜀山派在青关道交战,回来之后便发现你不见了,当时冰魄兽藏身昆仑山脉,定是哪个昆仑贼子掳走了你,幸好,他又将你送来我身边——” 姳奚说着,领着凌珊来到一株一人高的冰晶之前,如盛开的冰花,晶莹剔透,其中暗含流动的蓝光。 “你看了之后,就什么都懂了。”姳奚道。 凌珊将手放上了冰晶,突然,那些记忆画面,全都涌入了她的脑海。 御龙关中,月下亭内,一个女子轻抚箜篌,姜焱凌心驰神往,走了过去,与她一同赏月谈心,气氛暧昧无比。 凌珊看到的,正是姜焱凌的记忆,那亭中的女子,竟然和姳奚生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凌珊惊讶地吸了口气,画面已然变换。 女子被一群怪人掳走了,那诡异的绳索令她神力全无,姜流不顾一切追了上去,与一群身着紫衣的灵山派人撞到了一起。 姜流不知何故狂性大发,将那群怪人和灵山派人无差别屠杀,他的噩梦,从这一晚开始。 神女带着他逃往东边,在安溪城附近被巡海夜叉抓去,关在了深海海牢,他望着漆黑的深海,绝望之时,那个青衣神女从天而降,把他从深渊中解救,但,她却没能一同逃出深海。 姜流跪在海边,握着那半块玉佩痛心疾首,但他知道,神女希望他活下去,他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下个画面,便是不周山了。 峨眉、灵山、蜀山三路中原仙门,追杀姜流至大荒不周,即便此处阴邪之气旺盛,于修为极其有害,峨眉蜀山皆不愿深入。 但为了斩草除根,灵山派人冲入不周山内,将他逼至上古时期蚩尤残部铸剑的剑冢。 他浑身是血,手脚经络尽断,他用最后的力气爬向那柄剑刃赤红的长剑。 结果,他的蚩尤血脉居然唤醒了那柄,蕴含九幽地火极致破坏力的魔剑,他的力量彻底苏醒,在场之人无一生还,甚至连剑冢都被摧毁塌陷。 姜流死了,活着的,是姜焱凌。 不知哪一个夜晚,姜焱凌站在血泊之中,拿着那半块玉佩,身体里燃烧的烈焰,和玉佩上传来的沁凉交相折磨着他。 他一会儿仰天长笑,一会儿跪地对着玉佩大哭。 凌珊感受着他记忆中的内心撕裂,无比揪心。 “阿琪,这并非我滥杀无辜,是他们本就该死——!” “他们把我赶入深山,他们挑断我手筋脚筋,他们冒着被邪气噬体的风险也要对我赶尽杀绝!” 姜焱凌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时而悲伤,时而疯狂。 “他们夺走了我的光明……他们夺走了你的性命!那我也夺走他们的,合情合理——!姜流已经死了!现在只有——姜!焱!凌!” 凌珊捂着嘴,眼中流过一滴清泪。 “姜大哥……” “在我并未化形之时,他触碰了我,他的所有记忆和痛苦,一并涌入了我的脑海,我一睁眼,就看到了他,我也变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 “这世上,只有我这般了解他,那些仙门人伤他至深,即便死千万次也难以偿还。”姳奚面含怜惜之色,道。 “可是……” 凌珊正要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姳奚虽然生着与昆仑女神一样的容貌,但姜焱凌最喜欢的,却不是这张脸。 而是那一颗充满热忱和善良的心,世间至纯至善的灵魂。 “他一生命途多舛,为娘想要的,只是想永远陪在他身边,在他痛苦的时候,能紧紧抱着他……安抚他。” 姳奚眼中有向往,看向凌珊,捧起她的手,道:“若有一天,我们三人永远不会分开,为娘即便不做这天妖女皇,又有何妨?” 第184章 谈恋爱出去谈! 不周山,千刃峰。 黑蝠堂的千里眼张老三一大早就将一张告示在狱教之中四处张贴,引得不少早起练功的教徒纷纷围观。 姜焱凌离开这段时间,沈楼作为代教主,从未更改过任何教规,也没临时张贴过告示,不少教徒心想,这莫不是教主归来,要重新整顿了? 一群蓝脸,围着一张告示,其中一个文化水平稍微高点的教徒,对着内容念道:“新教规——教中不允许出现男女亲昵现象,也不允许将相好带回教中,发现者罚一月银钱……” 教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为何会出现这么一条新教规。 一齐望向张贴告示的张老三,他也一脸迷茫,道:“别看我啊,教主的心事岂能对我说?” 一个高个子的半魔分析道:“嘶……教主莫非受了情伤,见不得别人相恋?但那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咱们教主好长的反射弧……”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略显紧张的“嘘”声,所有教众会意之后一齐噤声,扭头一看,正是姜焱凌迎面走来。 “参见教主!” 他们急忙结束讨论,一齐迎接。 姜焱凌瞟了一眼告示,没多说话,就走过去了。 杜瑶光走了以后,他状态不太好,虽然表面看上去并无异常,但心里烦躁的很,便临时定了这条规矩,等什么时候心里没那么难受了再取消就是了。 路过藏经阁的时候,他发现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正躲在角落里卿卿我我。 好啊,刚出的教规就有人往刀尖上撞,他正愁有火没地方发。 仔细一看,居然是子渔和他的好徒弟剑萝! 两人说着他听不见的悄悄话,眉目传情,唇齿暧昧,除了说悄悄话的时候恨不得两张嘴贴在一起不分开。 姜焱凌杵在那里好久,剑萝才发现旁边站着人,顿时羞得脸红,子渔也叫道:“喂!你干嘛啊!?” 姜焱凌脸一黑,道:“你俩没看到新教规吗?” “禀师父,看到了。”剑萝手背在后面,有点心虚。 “那你俩还明知故犯?” 子渔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狱教人。” 剑萝看他都如此硬气,便也抬起眼睛道:“我本来就不领师父你的钱……” “你们……” 姜焱凌伸手指着俩人,嗓子却像卡了东西,一口气顺不过来。 他想了想,还是算了,问道:“罢了,你俩知道通天镜放哪了吗?” 两人心里皆是一惊,不久前才从阴阳图上得知通天镜对于姜焱凌来说是大凶之物,碰不得的,怎么这会儿他突然就想用了? 姜焱凌看两人脸色发白,露出怀疑眼神。 “不是在储物室里放着吗?”子渔装作不知情道,这东西他暗地里告诉张老三是十分危险之物,让他藏好别让姜焱凌发现。 姜焱凌瞅着两人,倒也没继续问下去,道:“罢了,我去问小楼和星月吧。” 等他走远,子渔和剑萝余惊未消地对视了一眼。 柳星月的房间里,沈楼衣冠不整,柳星月披头散发,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和沈楼站成一排,姜焱凌站在他们面前,面色凝重,像审视着两个犯错的孩子。 他此刻突然有心梗的感觉。 两人这副模样,加上柳星月杂乱的床铺,傻子都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 “左右护法,以身作则,挺好。”姜焱凌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道。 沈楼一直崇敬自己的教主,此时更是连抬头看都不敢,柳星月跟姜焱凌熟络很多,上前撒娇道:“教主~” “回去。” 姜焱凌冷喝一声, 柳星月委屈巴巴又退了回去。 他看到柳星月小腿和脚踝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时候,五官都皱在一起,满眼嫌弃和震惊。 他这个左护法,沉默寡言老老实实的,私底下居然有这么奇特的癖好,真是……难以启齿。 姜焱凌又叹了口气,道:“一月俸禄。” “是!”两人同时道。 …… 姜焱凌转了一圈,没问着一个知道通天镜放到哪的人,反倒撞见两对男女亲密暧昧,心里更窝火了。 他心想反正通天镜所彰示画面也未必真的有意义,就先不惦记了,走到千刃堂门口的时候,看见那个身着草绿衣衫的小蛇妖正望着山下御龙关的方向出神。 等他走近,青儿才听到脚步声,扭头看见姜焱凌,恭敬道:“见过尊上。” “尊上?”姜焱凌挑眉,对这个称呼很陌生。 青儿见他面露不解,道:“青儿听姥姥讲过,上古时期,兽族对蚩尤大神,似乎就是这个称呼。” “嗯。” 姜焱凌点点头,他已决定将天下妖族势力牢牢控制在手中,也应当适应这曾经属于蚩尤祖上的称呼。 曾经他因念着昆仑女神对他的期盼,不愿真正成为妖族领袖,现在为谋划布局,他一定要坐稳这个妖魔尊主的身份。 “日后我扶你为灵蛇族妖王,还需要你答应一件事。”姜焱凌突然道。 “尊上请讲,青儿必不辱使命。” “姳奚屠你全族,杀你亲人,但我需要你暂时放下仇恨,装作不知情,与她共事。” 青儿的眼中浮现一丝犹豫和痛楚,但很快,她望着姜焱凌的眼睛,坚定道:“尊上救青儿性命,尊上无论什么要求,青儿都会赴汤蹈火的。” 姜焱凌浅浅一笑,道:“赴汤蹈火倒不必,只是姳奚于我还有大用,大事未成之前,需要委屈你一下。” 青儿点了点头,望着天边,思绪悠长。 此时,山下居然上来一个银白衣袍的男子,濯尘剑背在背上,腰间挂着酒葫芦,不是李长空又是何人? 青儿一见他身影便笑了,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向他。 但是姜焱凌脸却黑了,望着两人,凝重地瞪着李长空问道:“你又来干嘛?” 李长空瞟了一眼他,嗔怪道:“干嘛啊,我又不来喝你的酒,我是来找……” “谈恋爱出去谈——!” …… 九幽堡垒,最底层平台。 子渔和剑萝被姜焱凌轰出来腻歪之后,便来到了九幽堡垒最下层,封印法阵所在之处,他还从未近距离研究过这个由他祖上创造的封印,其中奥妙,他需亲自上手观摩,也许能发现一些能够利用的法门。 剑萝如今是九幽堡垒统领,所过之处,半魔都毕恭毕敬的,她也学着姜焱凌的架子,装模作样的,一副高傲的样子,引得子渔眼里反差极大,总是偷偷笑话她。 两人畅行无阻来到最下层平台,子渔看到一个宽阔的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其中刻画着弯绕复杂的花纹,冒着微弱的紫光。 子渔一眼便瞧出,这法阵的灵力何等浑厚,绝非这看上去直径几丈的图案能容纳的,真正的法阵之力,恐隐藏在整个不周山,甚至整个西北大荒之下。 法阵的一角,悬浮着一个金黄色的菱形晶体,那便是穹兵杀死禅师之后从他体内取出的雷灵晶。 子渔走上前,对剑萝道: “阿萝,我要深入研究这个阵法,知晓它所有细节,一会儿我会将自己的血滴入法阵,此刻阵法会有些许松动,封印下的生物可能会趁机冲撞封印,我若是出现异常,赶紧把我拉出法阵。” “放心。”剑萝点头,对他很是信赖。 子渔用将吸血针中自己的血液全部挤在法阵中央,刚好填满最内圈的圆形花纹,虽然远远不够填满所有图案,但是法阵顿时起了反应,紫色光芒,映上了子渔的脸颊。 此乃海族的五芒破邪阵,用五灵之力将对方封印,以海族皇室血液为引,果然不出子渔所料,脚下呈现出更大的图案,很快,就超过了九幽堡垒的覆盖面积,延伸到西北大荒外去了。 这等巨大的封印,非世间灵力最醇厚的五灵晶不可解封,而且除了海族皇室之血外,中间那封印之力最浓厚的地方,还需要有人将凝寒淬插入其中,用其能够破解世上一切结界的魔力,将封印解除。 子渔正感叹着祖上精妙绝伦的术法,突然,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深深的封印之下,他仿佛看到了一柄巨大的利剑,被数条锁链锁着,他似乎感受到那柄巨剑居然有生命力。 “从天神沦为囚徒……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落差吗?小家伙?” 子渔大惊,那柄巨剑发出的话语声近在咫尺,仿佛剑中的恶灵,就在自己眼前。 他恐惧地退后了一步,可那巨剑发出的凶恶的声音,突然激动了起来。 “嗯?!是你!” 突然,脚下两条紫色光芒聚成的锁链,却比那玄铁还要结实坚硬,牢牢缠住子渔的双臂,猛然向下拽去,恨不得一下就把他拖下地狱。 “海族皇者!是你!!!!封印我们的办法,是你给的——!我要杀你,千万遍!也不够——!!!!!”深渊下的咆哮,几乎把子渔浑身经络都震断,顿时脸如白纸,痛苦万分。 剑萝见状大惊失色,冲上来想把子渔拽出法阵,但她刚碰到子渔胳膊上的锁链时,双手如被灼烧般发出剧痛,一股冲力将她震开。 她一跤跌倒,急忙看向剧痛的手掌,居然被烧得皮肉开裂,冒着黑烟,一股焦味儿。 “啊——!!!!”子渔痛苦大叫,像是要被锁链撕碎了。 剑萝顾不上疼痛,拔出巫妖刃,时空闪瞬间发动,她的身体化为残影,几百道刀光划过锁链,终于将其斩断,她撞向子渔抱着他摔出法阵,紫光这才稍微弱了一点。 子渔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看到剑萝烧焦的手掌时,他触目惊心,道:“阿萝,你的手!” 剑萝忍着剧痛,却也是疼得面色惨白,摇头道:“无妨,皮外伤……” 子渔用术法治愈着剑萝的双手,一边心有余悸望向那法阵,虽然封印未破,但那巨剑中的生物力量太过可怕,真怕他一头撞破封印冲出来。 这时,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晃动,整座九幽堡垒,都震动了起来。 第185章 七杀历劫日,神女归来时 子渔下意识护住剑萝,堡垒顶端掉下来的细小石块,都砸到了他身上。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封印,那紫光分明弱了下去,难不成这封印下的生物,竟强大到如此程度,仅仅是冲击封印之力就能撼动整座千刃峰? 震动持续了不过几息时间,就消失了,剑萝从子渔怀里钻出来,也是一脸迷茫,和他对视了一眼。 “怎么回事?”子渔喃喃道。 面前突然从上方闪下来一个黑影,定睛一看,是黑蝠堂的张老三,他目中似有惊惧,一见到两人,慌慌张张道:“子渔殿下,剑萝统领!教主,教主他……” 剑萝猛地站起来,见他如此惊慌,也一并着急起来,问道:“我师父怎么了?” “教主他……这会儿不对劲!明明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着了魔一般,非让教徒给他找出来通天镜不可!” “殿下嘱咐过我,万万不可让教主碰那通天镜,可是……教主当时双目发红,似是走火入魔的征兆,我不敢劝阻,这才赶紧来找二位。” “他怎么就突然双目发红了?!”子渔一阵寒意涌过全身。 “这……我也,我也不知道啊!” 张老三一个普通教徒,想必此时也是慌了神了,子渔也没再问下去,急忙启程赶回山上。 …… 鄂地深山,神农祠。 玄冥坐在天井之下,手中星盘转动,盘中圆珠跳动,每一颗星辰,在他苍白的手掌之间彰示命运。 他抬头望了望天井之外的夜空,那颗和破军并列的七杀星,正发着璀璨的紫光。 他的眸子,也激动地散发着紫光,往日苍老和沉稳全然不见,野心和杀伐尽显在他双眸之中。 千年蛰伏,百年布局,那颗永垂不朽的七杀星,终于将在今日应劫。 七杀应劫之日,天下大乱之时! 站在一旁手握巨斧的穹兵,深沉地呼吸着,按捺着那股冲动。 子渔冲进千刃堂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面上知九天,下示九幽的通天神镜,正悬浮在姜焱凌面前。 他双目如张老三所说一般血红,表情十分的暴戾以及不耐烦,虽是靠在他的教主之位上,但是,更像是一只随时冲出去扑杀的猛兽。 “老姜……你!”子渔刚欲开口,便被姜焱凌瞪了一眼,一股暴戾之气瞪得他住了口。 此时的姜焱凌,已是走火入魔之相,神智在清醒和暴戾之间徘徊,十分不稳定。 剑萝不愿让他往刀刃上撞,把子渔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通天镜中的内容,那些站在下方的人也能看到,一位身着青衣的凄美女子,浑身是血,站在一群云雾缭绕的神仙之间,双臂双足都被粗壮的铁链锁着,披着的干枯头发,也全是凝固的血块。 “昆仑女神,你可知罪?!”手持金鳞长鞭的镇狱天王,挥出一道雷电,打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子渔睁大眼眸,若是那天神不开口,谁知道这个凄惨的女人是昆仑女神? 青衣沾着赤色,女神惨白的脸慢慢抬起来,眼神却是无比坚定,道:“我守我心爱之人,何错之有?!” 姜焱凌的赤色眸子,颤抖了一下,脸上似压抑着无比的伤痛。 “你违逆圣旨,拒绝天帝召回,还包庇天庭重犯,数次将其解救,按天界律例,押入天牢,永世囚禁!但……天帝心怀仁慈,只要你下界将其捉回,戴罪立功,便可免去此刑!” 阿琪的身体,不知是激动,还是伤势过重,突然猛烈地颤动了几下,昆仑女神,此刻宛如从炼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死死瞪着镇狱天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凄厉地大笑,已是全然没有了天神的神圣和端庄。 “小神无能,千年之前守不住我的故国和子民,千年之后连自己心爱之人都守不住!” “难怪世人常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曾以天神自居,但没想过同族尽是心胸狭隘手段卑劣之徒!我已不屑与尔等为伍,这神格,我不要也罢——!” 镇狱天王惊诧又震怒的看着她,当着众神说出此话,怕是连命都不要了。 “昆仑神女,你好大胆子!” “我就是胆大包天!你若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找机会攻上天庭,以天庭众神之血祭我逝去的黎民百姓!” 昆仑神女的伤口上,冒出浓厚的黑紫色雾气,周围众神都是大惊,纷纷以惊恐之色向后退让而去。 “神女入魔了——!”众神之中有一老者大叫。 左右两侧飞出两名身穿金甲的一男一女两名战神,手中射出银白锁链,锁住了阿琪的脖子和腰腹,那股黑气渐渐弱了下去,阿琪也几乎要窒息了。 “昆仑女神因邪念入魔,不除之恐留后患!将其神魂中的善念和恶念一分为二,投入下界,永受轮回之苦!” 神女的身影,在一道道天雷之中,灰飞烟灭了。 那一黑一白两缕神魂,飞入了人间,代表邪念的黑色神魂,飞入了神州东北的长白雪山,飞入了冰魄兽祖穴,飞入那一颗无名冰晶之中。 百年前的姜焱凌循着那熟悉的气息,找到了这枚附着这神女半壁魂魄的冰晶,蓝光闪过,那和神女生着同一副面孔的女妖,就这样出现了。 “姳……奚?!” 通天镜前的姜焱凌,匪夷所思地盯着画面,他有预感,那撰写命簿的司命星君,对神女的处罚绝不会如此平淡。 那白色的魂魄,象征着神女仅存的善念,降临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小村镇,看上去,应该是个幸福的小家庭。 画面闪回,女孩长成了十岁模样,长得水灵极了,姜焱凌正专注看着她的容貌,突然,一只妖兽的爪子划过,画面变成了血色。 姜焱凌像是受了巨大打击,身躯猛然一抖。 倒下的女孩儿身后,是群妖组成的大军,半空中,二百多年前的姜焱凌从天而降,赤红火光围绕,有如魔神降世。 第二世,神女转世成了一个江湖侠女,自幼在江湖门派中习武,姜焱凌要率领群妖经过他们山下前往密阳县时,他们誓死守在关口中,死到临头时,她还护着她的师弟安然撤退,才死在九尾狐手下。 第三世,她这次是一个中流仙门的弟子,和蜀山峨眉派的人一同在风沙原迎战姜焱凌的妖兽大军。 她上一世的师弟修成了仙,为了还师姐上辈子的情,他义无反顾和她站在一起,但区区散仙,在九幽地火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在两条灭世火龙面前化为了灰烬,和着黄沙被吹得无影无踪。 昆仑神女的每一世,全都死在了战火之中,并且全都无一例外是由姜焱凌一手制造的战争! 司命星君何等歹毒,她既为护心爱之人不肯妥协,那她便生生世世,受着由心爱之人亲手创造的痛苦和毁灭! 姜焱凌走火入魔之下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点,他浑身颤抖不止,猩红双目仿若被点燃,最后一丝理性,在他眼中慢慢化为乌有。 “司命星君——!你该死——!!!!!!!!” 他突然大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身下座位被他双掌拍得化为齑粉,连脚下地面都瞬间裂开,裂缝之深,仿若能贯穿千刃峰山体直达九幽堡垒之下。 他盯着自己紧绷成爪的双手,嘶吼道:“她乃圣洁的女神,天界清气的化身,心中满是温柔良善!却被逼得走投无路,生了邪念,神魂还被撕成碎片——!!!” 千刃堂内充斥着炽热的杀气,他的身上,仿佛传来一声崩响,那根维持着理智的经络,彻底断了。 “若想我命由我,便只能杀上天庭!把那帮居高自傲,草芥人命的东西烧成灰烬——!!!!”姜焱凌仰面怒吼,释放着他再也压抑不住的疯狂和怒火。 “张老三听令!” “属……属下在!”张老三被吓得一个哆嗦,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找来姳奚……我姜焱凌今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解开大荒封印!神族统治天地的时代,要翻篇儿了——!” “老姜!”子渔站了出来,对他摇头,无声劝阻着。 姜焱凌看向他,眼神中已无任何耐心,道:“鱼兄,我念你我交情,速速回海底候着!只要海族不插手,我定会饶你们一条生路!” “不要成为你血脉注定的人!”子渔心一急,脱口而出,吓得剑萝脸色惨白。 “住口——!” 姜焱凌大吼。 “人人都可对我说这句话,唯独神族说不得——!”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七杀应劫之日,姜焱凌彻底成了预言中的灭世杀神,再无回头路。 九幽地火,抹灭了姜焱凌眼中最后一丝人性。 他招出裂炎涌,对准子渔。 “正好,开战之前用神族之血祭剑!” 一剑飞出,没有任何犹豫。 剑萝也毫不犹豫挡在了子渔面前,疯狂的姜焱凌,面对这个自己亲手救下的女孩儿,也依然没有手软。 突然,通天镜中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裂炎涌停在剑萝胸口几寸外的地方,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这声婴儿初生的恸哭,不知有何等魔力,姜焱凌听到后,居然浑身抖了一下,赤红双目中燃烧的烈焰,突然,便灭了。 操控裂炎涌飞出的手臂,停在半空中,迟迟未动。 胸口的鹿魂玉佩发出强烈的青光,姜焱凌感到,仿佛有一只温柔又冰凉的手,按在了他胸膛中那颗快速跳动的心,他的怒火,被这只手,按灭了。 他僵硬又缓慢地扭头,看向通天镜中的画面。 神女的第七世?! 一对夫妇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满心欢喜。 “夫人,你看是个女孩儿。” 姜焱凌看向婴儿的面容,突然觉得是那样熟悉。 “她一出生,园中的蔷薇花就都开了。” “那,就给她起名叫小薇吧,杜小薇。” 姜焱凌身躯猛震,裂炎涌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目眦尽裂,盯着画面,面孔颤动不止。 “小薇?杜小薇……?!”他激动地念着这个名字,完全,不敢相信。 画面一转,女孩儿五岁了,一身着昆仑服饰的老道士,牵着她的手,和她的父母道别。 “小薇,你要跟着玄虚道长好好修行,你学会了御剑飞行,就能随时回来看我们了。” 杜小薇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不舍含泪,但十分坚强,没有哭出来。 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一双水灵的大眼睛,虽性格安静,但她的眼睛,随时都在传达她的心情。 她又刻苦又聪慧,和她一同入门的小弟子们连剑都拿不稳的时候,小小的她就已经能将拨云写月剑法舞得有模有样了。 “瑶光师姐,你真厉害!” 她的师弟站在一旁看她舞剑,满眼星星。 姜焱凌向后一个踉跄,红眸变成了黑眸,已然湿润了眼眶。 八岁那年,玄虚死了,她看着师父烧焦和残缺的遗体从面前过去,镇定地不像个八岁的孩子,但是,她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好使。 十二岁那年,她在陡峭崖壁上翻腾跳跃,身姿矫健雀跃,将一伙男弟子们,远远甩在身后,第一个,攀上了入云台。 十八岁那年,样貌已出落的如仙女般的她一人在入云台上月下舞剑,玄慈从台下走来,在她耳边道:“小薇,过了亥时就不要练了,别累坏了自己。” 杜瑶光不语,眼中坚韧冰冷,姜焱凌知道,她露出这个眼神时,是在想什么。 不杀姜焱凌,她此生难以善终! 二十五岁那年,她在仙门论剑上意气风发地连着两次打败常昊,回去后玄慈就将掌门之位让给了她,许多猜忌怀疑之声传入了她的耳朵,也传入了画面外的姜焱凌的耳朵。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姜焱凌知道她的心思,从她眼睛里,读到了用行动将这些难听的言论压下去的决心。 画面一转,杜瑶光和玄慈在入云台上,聊着她心中犹豫不决的事。 “若有一人,他平日交集都是穷凶极恶之人,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物以类聚,那自然是恶人了。” “那若有一人,在他人危难关头,从不吝啬出手相助,哪怕这样会损害自己的权益呢?” “舍己为人,不计回报,那自然是正义之士了。” “那如果两样特征,全都包含在一个人身上呢?” 姜焱凌此刻,听到了杜瑶光当时的心声:“他深陷泥潭,身不由己,我一定,要把他拉出来。” 之前能将人威慑地不敢动弹的杀气,在杜瑶光一生经历的回放中,变成了痛苦、悔恨、愧疚等各种各样复杂的感情。 姜焱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被汗湿了,那温柔的魂魄,仿佛正抱在自己胸前,他的热泪划过了脸庞。 原来,我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他扔下在场所有人,迫不及待地飞了出去,裂炎涌紧跟其后。 三百年的岁月,原来她一直在冥冥之中,守护着他心里最后一丝善良。 日夜压抑他心中暴戾的鹿魂玉佩是她。 亲口告诉他,他比“姜焱凌”更像个好人的是她。 明知他做过恶,还包容他接纳他,宽容他的是她。 费心治疗他心脉,不让他走火入魔的还是她。 在他即将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杀掉他兄弟的时候,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也是她。 原来命运早就告诉他答案了,不要成为血脉注定之人,他没有听,任凭他的怒火蔓延,变成了一次又一次毁灭,也让她一次又一次葬身血海。 只有这种纠缠到灵魂深处的羁绊,才能让他只会听她的话,复苏了一些人性。 所以杜瑶光一哭,他就醒了。 …… 玄冥低头望着面前的星盘,盯着那突然裂开的痕迹,感到不可思议。 那裂痕,正是对应七杀星的位置,浩劫早已酝酿完毕,必将势不可挡,但是,为什么七杀星的命格,突然发生了剧变。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星空,天上那两颗星,此时居然只剩一颗了。 七杀星,居然就这样,灭了。 七杀历劫之日,神女归来之时。 第186章 疼吗?杜掌门 姜焱凌已经走了许久,剑萝还是吓得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她刚才差点死在她从小仰慕到大的大英雄手上,一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子渔跑到剑萝面前,抱着她的脸,看着刚才被剑指的部位,虽没有伤口,但心有余悸,紧紧抱住了她。 “还好,还好,你怎么不知轻重,就这样冲出来帮我挡呢?”子渔颤声道。 他和剑萝以共情咒连接着灵魂,若是剑萝死了,他会生不如死,痛苦一生的。 “我师父他刚才……”剑萝一开口,便流下一滴泪,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的。 她没想过自己会是这么个死法。 子渔温柔地抚着她的红发,道:“还好,我两年前让老姜去昆仑山上呆着是对的,若是他没和瑶光姐姐有这么深的羁绊,刚才她一哭,老姜定是醒不过来的。” 这逆转七杀星命格的唯一办法,居然真叫自己蒙对了。 …… 杜瑶光盘坐在祖师祠堂内已又过了不知几天了,她此时憔悴面容已变得容光焕发,一头乌黑长发也变得光鲜亮丽起来。 身上的衣裙,虽一直是从千刃峰归来时那套,到处是被剑气切割的破损的青色衣裙,但里面的伤口已然恢复如初,雪白细腻的肌肤,就像完美无瑕的白玉一般。 环绕着她的青光,渐渐回到了青玉缚的剑柄之中,她微睁双眸,发出如神女般的青光。 这段时日,青玉缚的剑柄中所含的不知是何方神仙留下的神族灵力,总是时常护着她,也许,这是玄虚特地留给她的最宝贵的东西吧。 杜瑶光闭关修复经络这几日,几乎自闭视听,五感十分薄弱,此时突然恢复,居然听到祖师祠堂外,除了瀑布潺潺的水声,还有隐约的金属交锋声和喊杀声。 她微蹙蛾眉,仔细又听了一下。 突然,她感受到了昆仑山上笼罩着浓烈迫人的妖气,宛如一支大军。 …… 八部妖王之中,除了那两支妖王折在南疆的部族,其余四部老牌大族和姳奚新请出山的两只资历颇深的妖王,此刻已经攻破了桑禹道上的守山阵法,冲入西王峰上对着弟子们大开杀戒。 一只尖嘴猴腮生着黑色毛发的妖王,手持一根古铜色铁棒,力大无穷不说,普通弟子的佩剑根本砍不动他的身体。 而另一只墨绿皮肤,头生麒麟角的妖族,体形瘦长,面孔像个文弱书生,杀人手段却是残忍无比,手掌中招出的藤蔓,刺入肉体,吮吸血液,不到片刻就将人吸成干尸。 怀年将艮山剑插入地下,升起一道岩石壁障,却被那铁棒一击打碎,那棒子从八尺长度一下伸长到五丈,冲着怀年面门袭来,怀年举剑抵挡,被震得双臂发麻,向后飞了十丈,吐出一口血来。 怀隐看向那尖嘴猴腮的妖王,瞬间认出了他,大叫道:“子空长老?!你不是随唐长老去天竺求佛问道了么?怎如今……” “哼!小儿休要胡诌!本王乃东海石猴,五百年前人妖两界谁人不知本王名号!小儿,我念你我在戊虚国一面之交,一会儿给你留个全尸!” 那墨绿皮肤生着麒麟角的妖族,手中藤蔓瞬间抽干了苍谷长老和数个苍阳阁弟子的血液,几具干尸被他扔在地上,露出戏谑的面孔,道:“石猴兄,好汉不提当年勇,五百年后,早就没人认识你了!” 石猴冷哼一声,道:“血麒麟老兄,你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你当年堂堂天妖皇,如今不也没人认识么?!” 昆仑派诸人,全都神色巨变,这墨绿色皮肤的青年文士,竟是五百年前的天妖皇血麒麟。相传他狂妄至极,率领群妖进攻蜀山,举蜀山全派之力才将其斩于天煞剑阵下,怎如今竟活过来了。 昆仑派这边,苍谷玄临长老阵亡,玄慈重伤,弟子死伤过半,杜瑶光还在闭关,情势已是十分不乐观,对面乃妖族六部,数量上已远远超过昆仑弟子,现下姳奚新招来那两个帮手还如此强悍。 再加上站在姳奚身后的老蝎子和白狼王,飞在高空俯视的鹰王。 莫非诶昆仑派创派九百年,就要止于今日? “两位前辈何须挂怀,我妖族的名声,自古以来都是靠自己打下来的,被人忘了不要紧,再让他们深刻记住一遍就是了!”姳奚从两人身后走来,站在中间,凝寒淬的寒光令人忌惮。 “哈!女皇说笑了,我二人本对两族争斗已无兴趣,但女皇既以凝寒淬请我等出山,那我便看在蚩尤祖上的面子上,卖女皇个人情!”血麒麟笑道。 怀年咬紧牙关,握着艮山剑,怒道:“我西王峰上,还轮不到你们这等丑恶妖物撒野!” 说罢,他提剑又冲上前,石猴眼中已露杀意,提起铁棒迎了上去,刚一交锋,怀年只觉得双臂快要断了,艮山剑已拿不稳,整个人更是不受控制向后飞去。 血麒麟手上射出几条吸血藤蔓,和石猴的铁棒一同袭向飞在空中的怀年。 突然西王峰上的瀑布,被一道凌厉剑气削断了一截。那道耀眼的蓝色剑气散发出来的威势,令石猴和血麒麟同时愣住了。 一群凡人的修仙门派,怎有如此强大的灵力? 剑气和铁棒与藤蔓相撞,藤蔓直接断成几截,两个妖王一同向后飞去,瀑布之中,飞出一个惊艳绝美的青色身影,一只胳膊接住了下坠的怀年,另一只手,挥出一掌,把跟上来的姳奚也击退了去。 怀年躺在杜瑶光怀里,抬眸看着她精致的侧颜和英气的眼神,有些恍惚。 杜瑶光单臂托着怀年,潇洒平稳地落地,将他放下。 “杜掌门,你若再晚点出来,可就成孤家寡人了!”姳奚恨恨道,刚才接了那一掌,她感觉杜瑶光的修为突飞猛进,比南疆时候强上一大截。 杜瑶光凝重看了一眼身后的同门,对怀年道:“你将所有人带进无尘境中,休养完毕再出来应敌。” “师姐,对方人多势众,我等怎可扔下掌门独自逃命?”怀年虽身上有伤,但也不愿就这样扔下杜瑶光,他心里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无尘境入口布有法阵,唯有本门弟子可以通过,我来断后,你们先护着伤员进去,快!”杜瑶光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她又看了眼玄慈,道:“师父,拜托了。” 玄慈点头,道:“三阁弟子听令!全数撤进无尘境!” “想走?”姳奚提起凝寒淬,第一个冲了上去,想拦住这帮残兵败将。 杜瑶光执剑飞起,一道凌厉剑气砍在妖族面前,爆发出的气浪将他们齐齐逼退了数步,她持剑如飞箭般冲向姳奚,石猴和血麒麟连拦都来不及,她就已经飞到姳奚面前了。 青玉缚一剑刺在凝寒淬剑身上,姳奚架剑抵挡,却已是完全挡不住杜瑶光的力量了。 她奋力一剑将其推开,石猴一棒从杜瑶光身后捅来,杜瑶光一掌对上铁棒,竟是纹丝不动,掌中寒气反倒通过铁棒袭向石猴,不到片刻就把他双手冻得结霜,他大叫一声,急忙收招。 血麒麟趁机从手中射出几条藤蔓,杜瑶光飞身而起,踏着几条藤蔓,蜻蜓点水般飞向血麒麟,抬手一剑斩断了他的藤蔓,一脚踢在他面门。 那藤蔓和血麒麟血脉相连,被斩断时传来刺骨疼痛,趁着这三个妖王受创,杜瑶光回头飞向那些去追昆仑弟子的剩下三部妖族。 剑破九天的巨大剑气携着无数冰剑刺进兽群,猛烈炸开无数冰花,妖兽们血肉模糊。 但杜瑶光还未来得及拦住剩下的漏网之鱼,姳奚和那两个妖王已经又攻上来了。 血麒麟套在五指上的刀爪伸长,如一只绿色鬼手,同铁棒和凝寒淬一同向杜瑶光压来,杜瑶光架起青玉缚硬撼三人合力,这三个妖族中最为强大的力量,才微微让她显出吃力的表情。 她双臂因发力到极致而颤抖,青色剑刃被压到了她苍白的面颊前,双脚在慢慢向后滑去,纤瘦的躯体被压得缓缓后仰。 剑柄中的神力再次涌向她的身体,这青光和她浑身经络如此适配,她的力量顿时得到了增强,双目如天女降世,发出青光,清喝一声,猛然发力震开了三人。 三个妖王退后数丈,踉跄着站住身形,石猴看着被寒气浸透的双手,道:“女皇,你这情报有误啊,杜瑶光这分明是上仙才有的力量,岂止五灵归宗第五层?” 姳奚怔怔地,望着杜瑶光浑身散发的青光,她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她觉得这股神力那样熟悉,仿佛本就是从她身体里出去的。 她贪婪地笑了一下,对杜瑶光这具饱含灵力的身体更加渴望了。 “上仙又如何?等杀光昆仑派残兵败将,就算她是神族,也得死在六部妖王手下!”姳奚毫不畏惧杜瑶光这身神力,提剑又上。 杜瑶光挥舞青玉缚,冰锋雪舞制造出的冰雪风暴,让飞身上前的三人齐齐乱了身形,杜瑶光再次挥出一剑,冰冷剑气把三王击退,扭头就朝着后山沉渊谷飞去。 …… 沉渊谷下,昆仑派人尽数撤了进去,朝着无尘境的入口跑去。 怀年在末尾断后,抬手砍了三只飞鹰,被那只巨大的鹰王撞了胸口,他拼尽全力也砍了鹰王一剑,巨鹰哀嚎一声,闪向一边,后面几只狼妖又扑了上来。 杜瑶光踏雪而来,及时赶到,一剑将三只狼妖砍成两半,抓着怀年的胳膊,奋力一甩将他甩出妖兽的包围圈。 青玉缚在地上划过一道剑痕,杜瑶光一人守着深谷的入口处,眼神冷冽如霜,道:“过线者,死!” 鹰王自负飞行本事了得,无视杜瑶光的警告从她头上飞了过去,飞过没几丈,突然猝不及防从头顶砸下一柄巨大气剑,直接把它钉在了地上。 杜瑶光抬手一剑将毒蝎射来的毒刺打偏,直冲向那扑来的白狼王,又是一击就将其劈成两半,正准备冲向毒蝎的时候,姳奚三人这才赶到,在狭窄的深谷之下对杜瑶光发起猛攻。 青玉缚一剑劈下震开血麒麟的双爪,追上一脚踢在胸口,侧首躲过袭来的铁棒,左手抓着,石猴被腾空抓起,狠狠砸在一旁的石壁上。 杜瑶光又跟上一脚踢在他胸口,石猴这副石体,普通人一击打上去会自伤其身,筋骨断裂。而杜瑶光一脚踢上去不但她自己毫发无伤,更是要把石猴踢吐血了。 姳奚刺来的剑被杜瑶光一击打脱手,胸口挨了一掌被击退。 血麒麟心生毒计,将藤蔓注入地下,朝着远处还未进入无尘境的弟子们袭去,杜瑶光发现之后,目光震怒,一下闪到昆仑弟子身前,将破土而出的藤蔓斩断。 一枚细小的毒针,反射着光芒,从杜瑶光眼角飞过,正是朝着昆仑弟子飞去,杜瑶光急忙回身抓住了那枚蝎尾毒针。 突然几根藤蔓缠上了她那只手,她只顾着救人,注意力被分散,那藤蔓瞬间刺入她手腕处。 虽只有些轻微的刺痛,但她眼睁睁看着鲜血被快速吸食,绿色的藤蔓饮血之后变得更加粗壮,还泛着红色。 她正想一剑砍断藤蔓,那石猴趁机一棒子砸下来,她被迫只能举剑抵挡。 鲜血流失的很快,她一阵脱力和眩晕感,剑柄上的神力涌向她身体,双眸冒着青光,一声怒喝,寒气通过铁棒和藤蔓迅速涌向两个妖王的身体。 血麒麟倒吸一口凉气,这股寒气若是入体,他浑身经络可能都会被冻住,但此刻,杜瑶光也被他二人完全缠住,绝对腾不出手应付第三个敌人。 杜瑶光抬眸望去,发现姳奚不见了, 她后知后觉,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一股幽香,她正欲回头,腰腹上突然传来一股剧痛和冰凉感,她浑身灵力的崩溃只在一瞬间,激昂斗志,一落千丈。 姳奚从她身后掐着她的玉颈,在耳边道:“疼吗?杜掌门?” 血麒麟飞身上前,和石猴一掌一棍,重击杜瑶光胸膛,她被姳奚一击打得灵力溃散,无力抵挡,吐出一口鲜血向后飞去,残破的青衣染上她的鲜血,她几乎昏死过去,摔落在地。 姳奚残忍地走向她,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杜瑶光凭着强大的意志,没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忍着腰上的剧痛,撑起半个身子,把姳奚插在她腰上的冰锥,拔了出来。 这一击实在歹毒,姳奚刺中的部位,不偏不倚,正是杜瑶光的罩门气海穴,她的修为此时已溃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姳奚走向她。 “天之骄女,不过如此,再强大的灵力又能如何?区区凡人之躯,弱点被破,还不是待宰羔羊,即便我现在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姳奚说罢,激动地仰面发出狠毒的笑声。 杜瑶光撑着身子的双臂,此刻也颤抖不止,破损的青衣,衬得她惨白的面容越发凄美悲凉。 难道昆仑派九百年基业,就要毁在自己手中了吗? “这昆仑仙山,今日,便易主了!”姳奚高喊,抬起凝寒淬,正要一剑劈下。 天空一声炸雷,惊得她浑身冷汗,扬起的剑刃停在了半空中。 一股强大的暴戾之气突然席卷了沉渊谷,人未到,威压先至,惊得姳奚在内的四个妖王全都不敢轻举妄动。 抬头看去,晴朗的天空宛如被什么点着了,云层上,猩红闪电不断攒动,突然坠下一颗明晃的火球,直冲着姳奚袭来。 轰!姳奚被这股气势击退数十步,还是被血麒麟和石猴一同扶着后背才勉强停住,她惊惧望去,火焰中,那黑金长衫的男子现出了身。 “姜流?!”石猴惊道。 “姜、焱、凌!”姳奚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满眼都是不解。 意识模糊的杜瑶光,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中狠狠颤抖了一下,她拼尽余力抬起头,眼神迷离又饱含恨意的盯着那个身影,伸手想去抓落在地上的青玉缚。 但随着最后一丝精力流失,眼前终归是被黑暗填满了。 第187章 还昆仑一个完好无损的掌门 四大妖王,和他们身后其余小妖的妖气,笼罩在西王峰之上,却在姜焱凌出现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阵狂风吹灭的火苗一般,无影无踪了。 他不是妖族的王,而是妖族的神明,此等微薄妖力,在蚩尤血统的力量面前犹如幼子。 “姜焱凌……?” 石猴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日在戊虚国,他完全感受不到姜焱凌有任何异于常人之处,如今,这股力量不加隐藏,强大过他何止千百倍。 姜焱凌并未开口,只是打量着姳奚,嘴上啧了三声,姳奚便如应激了一般,神态失控。 “姜焱凌你什么意思?!” 姳奚抢着冲姜焱凌吼道,指着他身后,强撑着没昏死过去的杜瑶光。 “她差点杀了你,你还护着她?!” 其余妖族,知道姜焱凌身份之后,即便如石猴和血麒麟这般,因资历自负高傲的大妖,也不得不对蚩尤血脉含着畏惧,唯独姳奚,如怨妇般冲他大吼大叫。 吓得其他妖王都远离了她几步,生怕她受罚的时候波及到他们。 “我护着她?怎么,你觉得快死的是杜瑶光,而不是你吗?” 姳奚听罢一惊,下一刻就看见姜焱凌随手挥出一道剑气打了过来。 她架起凝寒淬,全力抵挡,剑气接触的那一刻,她感到如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一息之后便抵挡不住,四周山崖,被震得落石连连。 姳奚吐出一口血,向后飞了十几步,用剑死死支着身体才没倒下。 紧接着,她感到浑身筋骨尽断般的疼痛,凝寒淬的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冲破她的身体。 她惊惧着看向凝寒淬,她握着剑柄的手,已然冻成冰雕,无法动弹,并且冰冻的进度正在朝着她身躯蔓延。 寒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出,姳奚身下的冻土快速扩散,其他妖王感受到这股极寒之力纷纷后退,连一向狗腿的毒蝎都不敢上前相助。 那可是凝寒淬的灵力,蚩尤大神所铸神器,此刻正在脱离姳奚的控制,将其反噬!他们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忙。 “我区区两成功力,便超出你承受,灵力逆流。若是少时昆仑派以整座仙山灵力,要和你鱼死网破,你还有命离开吗?” “我早就警告过你,以你低微血脉强取凝寒淬之力,迟早反噬,可你偏偏不听,一意孤行,怎么,天妖女皇的名号和妖族的吹捧,比你的命还重要?” 姜焱凌冷笑一声,看了眼其他妖王:“冰魄兽的解体之术,想必诸位并不陌生,她此刻若是被凝寒淬之力害得爆体而亡,方圆几十里的生灵都要被极寒灵力冻成冰块。” “姳奚,你自己想死倒不要紧,可别害死你身边的妖族才俊,害得我日后无人可用啊。” 本就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姳奚,经姜焱凌这么冷嘲热讽,再也维持不住往日傲气,发出一声抽泣,一滴泪流过她盖了一层薄薄冰雪的脸庞。 “姜……不,尊上,姳奚求尊上,救我一命!”她楚楚可怜,哀求道。 姜焱凌抬手一道红光,注入姳奚眉心,她浑身寒气顿时得到压制,身体都暖和了几分。 姳奚长出一口气,抽泣着道谢。 “退下吧。”姜焱凌打发群妖离去,转身看向失去意识的杜瑶光。 姳奚见他此举,心中又一阵酸意,道:“尊上,这昆仑掌门,难道你还……” 姜焱凌神色故作凶狠,目光如冷刀,戳在杜瑶光身上,道:“杜瑶光疑心颇重,一直对我多有提防,传功一事也有所保留,待我将完整心法从她嘴里挖出来,自然会回去主持大局。” …… 无尘境的入口,刚关上又突然打开了,昆仑派众弟子面面相觑,就这么几息的时间,只歇了几口气,连调息都来不及,可一见入口开启,以为是掌门有命,全都打起精神,朝着外界涌去。 怀年第一个冲出去,心里念着杜瑶光安危,十分焦急,他忽然感受到沉渊谷中没有半分妖气,很是奇怪,难不成那六部妖王全都被杜瑶光击退了?! 他面露喜色,可他很快就看到,杜瑶光躺在一人怀里不省人事,胸前的青衣沾染着鲜血。 “师姐!”他冲上前去,这才定睛认出那抱着杜瑶光的男子。 “姜师弟?!” 姜流的面颊紧紧贴着杜瑶光冰冷的额头,在她伤口上凝聚着疗伤法术,神情伤痛无比,仿佛杜瑶光是他的心肝至宝,被伤至如此。 …… 不知过了多久,杜瑶光感觉自己躺在令她感到熟悉的床榻上,房间里弥漫着她常用的香薰气味,她的身体好累,不想睁开眼睛,也不想挪动一下,像是整个被掏空了。 她的意识早就醒了,但身子动不了,就这样昏昏沉沉不知又睡了几天,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个人在她身旁照顾她,温热的手掌时常会轻抚她的面颊,然后帮她把被子盖好。 “小姜,你去歇息会儿吧,几天没睡了。”是师父玄慈的声音。 杜瑶光意识不清醒,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姜流,是那个重新带给她安全感的人,是她濒死之时回想起来,能重新给她力量的人。 潜意识里,她很不情愿把姜流和千刃峰上那个戴着恶神面具的魔头联系到一起。 “长老,你本就身体不好,伤势未愈,让我照顾她就好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回答道。 杜瑶光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清苦味道,像是,蒙木叶子。她“最喜欢”的蒙木叶子。 突然惊醒的她,深深呼吸了一口,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急促地,大口呼吸着。 “小薇?!” 换上昆仑派白色服饰的姜流欣喜地跑到杜瑶光床边,两片重重的黑眼圈映入杜瑶光的视线,他捧着杜瑶光的脸,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杜瑶光看见这张脸的第一时间,又是喜悦又是委屈,鼻子一酸,眼睛有些红了。 但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几日之前发生的事,如噩梦一般的真相,重新回到了她渐渐清醒的脑子里。 姜流……姜焱凌…… 眼前仿佛有一张恶神面具,和姜流的脸交替闪烁,她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想起来了两人肩膀上那道一模一样的疤。 她刺了姜焱凌一剑后,姜流就彻底消失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奋力从床上弹了起来,狠狠踢了姜流一脚把他踢下床。 温暖和恐惧的来源,居然是同一个人,令她骄傲信任甚至有些依赖的徒弟,正是杀人不眨眼的妖魔之王。 姜流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他早就知道,杜瑶光会是这个反应。 缩在床角的杜瑶光,抱着双腿,低着头,突然冷笑一声。 “小女子一介凡人,受不起姜教主,如此大恩……!”杜瑶光颤抖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怨恨。 “师父,我……” “姜教主说笑了,小女子修为浅薄,如何能做神族后裔的师父?这声师父,瑶光担不起……” 她满嘴都是与他的疏远和距离感,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他走上前几步,杜瑶光虽靠在墙上,退无可退,但她的腿往后缩了又缩,脚趾紧紧抠着床铺,全是抗拒之情。 “你若不是来杀我的,就赶紧走吧。”杜瑶光冷冷道。 “我不会杀你。” 姜流摇头。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 “你要找的不该是我!”杜瑶光的语气中透着愤怒。 “你该去找那个赠你玉佩之人!” “都一样,你就是她。” 姜流淡淡回答道:“她是昆仑古国的守护女神,三百年前为救我被天庭捉回,神魂被一分为二,投入人界永受轮回之苦……你是她半壁神魂。” 杜瑶光身子抖了一下,冷冷地,笑了几声。 她抬起头来瞪着姜流,眼中怨恨无比。 “我就是我,杜瑶光!她待你如何关我什么事?!” 她像是受了刺激,明明刚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此刻突然从床上蹦起来了。 “我说过,我最讨厌别人当我是替代品!你不但如此,还欺我瞒我,骗我功法治你旧伤,姜焱凌!屠杀仙门中人已经满足不了你了,非要这般羞辱我吗?!” “我……”姜流刚要解释,杜瑶光提起床头的青玉缚就砍了过来,但她真气涣散,修为全无,刚跳下床跑了两步,就浑身一软,青玉缚掉落在地,被姜流紧紧抱住。 “你说得对,你就是你,不是别人,谁也替代不了。” 姜流贴在她耳边,闻着她的香气。 “但是师父,为救人逆天而行可是你教我的,昆仑女神因救我触犯天条,入轮回受苦还不算,司命星君还让她每一世的命运都是死在我制造的战争之中,我就算逆天而行,也非要改变她的命!” 杜瑶光听到这话又莫名发起狠来,一口咬在姜流肩膀上,疼得他长长“嘶”了一声。 他赶紧改口道:“不不,不是救她,救你!救你!哇疼——!” 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子,真是连前世的醋都要吃。 玄慈听到房内有动静,推门进来,就看到姜流抱着杜瑶光,青玉缚掉在地上,两人像是刚又吵过一架,杜瑶光咬着姜流的肩膀硬是不松口,已然咬出血来。 她对姜流斥道:“小兔崽子!一回来又惹你师父生气!” 姜流吃了哑巴亏,把再次力竭晕过去的杜瑶光抱到床上。 他伸手抚着这张精致又毫无血色的脸,和她一并皱着眉头。 “长老,她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吧?”他问玄慈。 “贫道钻研医术几十年,岂能救不回自己徒儿,但……” 玄慈叹了口气。“她这回气海穴被破,修为尽失,此生算是废了。” “这……”姜流听着揪心,杜瑶光这样好胜,若是废了修为,会生不如死的。 杜瑶光的伤情他也了解,对玄慈道:“她此次伤势,和上次几乎一样,都是经络被至寒之气冰冻,真气流通受阻,若是再寻得一片如灵山热海般充斥灼热灵力的灵池浸泡,未必不能复原。” “可是灵山热海已然被灵山洞府埋了,这天下,哪里还有一样的灵池?” 姜流指着玉雪峰,道:“那玉雪寒潭,不也是灵力充沛的灵池吗?” “玉雪寒潭至阴灵力,与热海完全相反,不但治不好你师父,还会加深伤势的!”玄慈大声反对道。 “那我用阳炎之力注入池中,将其变成热海一般的灵池不就行了吗?” 玄慈一愣,听起来姜流这办法确实有点希望,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道:“不可!那灵池和玉雪峰灵脉相连,你若想加热灵池,需将阳炎之力注入整个玉雪峰的灵脉之中!” “我虽感觉到你体内已有火灵之力,但你修习五灵归宗心法不过几日,就算天赋异禀,又哪来那么多灵力?!” 她不由姜流辩驳,掏出一块蓝色的令牌,塞到姜流手中,姜流定睛一看,竟是昆仑掌门的令牌。 “这……!” 他刚要开口,就被玄慈打断道: “她出发去千刃峰之前,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若她有个闪失,贫道定会保你登上掌门之位——这块掌门令牌上有祖师爷的禁制,派中任何人都不得对持令牌之人出手,否则修为尽废!” 玄慈又塞给姜流一卷典籍,不给他张口机会,道:“这卷宗上记载了开明和陆吾两只守山神兽的唤醒方式,若遇强敌,他们可助你一臂之力!” “长老……” “还有,她让我找的,和神兽白泽签订血契之法我也寻到了,她给你准备的这些后手,足够你带领昆仑派在这乱世之中自保了!” “长老,并非我不识好歹,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以一个废人身份荒度余生!” “小姜!” 玄慈这一声,声泪俱下,再也绷不住了。“你若非要以灵力注入玉雪寒潭救她,强行透支修为,必死无疑!” 玄慈抱着姜流的肩膀,恸哭道:“昆仑派多灾多难,二十年前我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们和自己的师兄死于非命,如今……我又要看着亲如女儿的徒弟修为尽失,小姜,我实在不愿看着你也……” 玄慈看了一眼床上的杜瑶光,接着道:“我知道,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她只是性子冷淡很多时候不会表达,若要在你和她之间选一个,她绝对不会选自己的!” “若你为救她而死……那她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姜流静静望着杜瑶光的睡颜,睡梦中她依然皱着眉头,很难过的样子,眼角似乎还划过一滴泪痕。 这地方的人,待他很好,三百年来最轻松愉悦的时光,都留在西王峰上了,但是……他恐怕要辜负这些人的期望了。 他退后一步,拱手深深弯下腰去,道:“承蒙掌门长老厚爱,但我此番,恐非要辜负诸位不可了。” 玄慈瞪着他,眼中满含不解和不甘。 “姜某此番,本就是来告别的。” 姜流望向床上的杜瑶光。 “她已知晓。” “什么?你……!” 玄慈震惊,接着目含愤怒。 他的身上,承载了杜瑶光多少心血和情感,居然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岂有此理!” 一向和蔼的玄慈,也忍不住指着姜流怒斥。 “她对你,全心教导,治你旧伤,你不回报也就算了,居然还……!” 玄慈差点气得语无伦次。 “居然还在她伤重之时要离去?!你是要气死她吗!” 难怪一进门就看到两人在争执,玄慈眼眶红了,心疼起自己苦命的徒弟,忍不住流下泪来。 姜流任由玄慈指责斥骂,面不改色。 等她不骂了,姜流淡淡开口道:“姜某自认有负昆仑,所以临走之前,必定会还昆仑一个完好无损的掌门!” 第188章 逆天改命专业户 姜流抱着换上一身天蓝色衣裙的杜瑶光,御剑飞上了玉雪峰,玄慈和怀年在后面跟着,两人不甘心,还想试着劝姜流放弃改变主意。 虽然他们也很希望能将杜瑶光治愈,但姜流此法过于凶险,若是不成,白白还要把姜流搭进去。 三人来到山洞之中,那一池玉雪寒潭,白色灵光映在冰锥倒立的洞顶上,就如仙境一般。 姜流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紧皱眉头的女子,一阵揪心。 “二位一会儿我运功时,整座山都会被我点燃,还请你们退至沉渊谷下,我出来之前,都不要进山中寻我。” “你……”玄慈开口,说了一半又罢了,表情沉重地叹了口气,扭头便出洞了。 怀年看着他,拿出了那把纯白的饮雪剑,想要递给他。 姜流看后一笑,道:“帮她收起来吧,可能,我以后都用不到了。” “师弟,万分小心!” 怀年叮嘱道,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师姐,带着一丝犹豫离开了。 姜流抱着杜瑶光,跳进了玉雪寒潭之中,他力量恢复之后,火灵护体,对这种程度的寒冷已经完全没感觉了,但是昏迷中的杜瑶光,在下水之后,很剧烈的打了个寒颤。 他从她身后抱着她,将火灵注入到寒潭之中,水温瞬间升高,杜瑶光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点。 “别怕,很快就不冷了。”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把她安置在池中之后,他用空间法术瞬间移动到了玉雪峰最顶端,站在尖尖的山巅之上,他拔出了那柄裂炎涌。 他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笑容,喃喃道:“逆天改命……这我熟啊。” 那柄赤红长剑,被他用力刺入了峰顶,姜焱凌双臂交叉在胸前,要将剑中九幽地火之力全部释放出来,点燃这座山的灵力源头。 他要把这座雪山上的寒潭,加热成如灵山热海那般的温泉,只有将寒冷灵力全部加热成温热的灵力,才能治愈杜瑶光被冻结的经络。 神女轮回的宿命,必须在今日终结。 他面目逐渐变得狰狞,裂炎涌剑格中央那枚火焰色的宝石,越来越亮,里面藏着的龙鸣之声,马上就要冲出来了。 沉渊谷下,玄慈和怀年仰面望着玉雪峰顶,那颗越来越亮的火球,眼神逐渐变得不可思议。 虽然那火光和整座雪山相比是那样渺小,这么点灵力是不可能加热整座雪山的,但是,迎面吹来的风,已经有了丝暖意。 “星星之火,岂能点燃整座仙山?不行!我得……”玄慈话音未落,顿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惊得浑身一抖。 两人整张脸,都被映成了火焰的颜色,宛如从山顶冲下来两条火龙,又像是一阵巨大的烈焰旋风将玉雪峰卷入其中,两人先是被惊得一颤,纷纷为这扑面而来的热浪向后退去。 刚才的星星之火,变成了堪比神罚的天火。 姜焱凌双臂猛震,九幽地火不过几息时间就将整座玉雪峰卷入到烈焰之中。 山上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积雪,顿时便化成了雪水,又过几息,还未来得及冲下山,就变成了水雾,很快,连水雾都消失在了烈焰风暴之中。 这烈焰风暴,如此惊世骇俗的火灵,很难不让人想到千刃峰上那位大人物。 她满眼不可置信,下意识就朝着烈焰风暴冲去,被怀年一把拉住。 “长老!不可!” “不……不可能!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玄慈激动地念道。 姜焱凌仿佛一手托起千钧之力,嘴中咆哮着,将九幽地火从山体上的每一处缝隙中,注入到这座仙山的灵力源头,龙鸣和他的咆哮声回荡在天边,昆仑山上晴朗的天空,一时被渲染成赤色,绵延百里。 玉雪寒潭的源头,被九幽地火点燃了,从山脉中蔓延到山洞之中的池子,洞中的冰雪在熔化,不断有水滴滴落,冰冷的寒潭此时竟冒着蒸腾的热气。 杜瑶光苍白的脸颊,此时被热气蒸的红润起来。 她身后,姳奚提着凝寒淬,杀气腾腾地向她走去。 她走得很慢,此时此刻玉雪峰中充斥的九幽地火令她痛苦难熬,若非她提前潜入在山中,姜焱凌运功之时,她是万万进不来的。 一直以来,她都对杜瑶光有一种很深的执着,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觉得,杀了她,她的命运才得以完整。 她浑身已然汗湿,忍着难耐的酷热,她朝着杜瑶光的后颈刺了过去。 距离五步的时候,她被迎面而来的一团火焰撞开,头晕目眩,深蓝色的长裙被烧得多处焦黑破损,她用剑支着身子,表情很是不服。 洞穴之中,凭空凝聚出一头火龙,朝着姳奚撞了过去,虽然并不想杀她,但也直接把她撞出了山洞,从玉雪峰上飞了出去。 …… 烈焰风暴逐渐没有一开始爆发那般剧烈,将灵力平稳地注入到山脉中去,风暴中打开了一个缺口,玄慈和怀年眼睁睁看着一个深蓝色的身影飞了出来,然后在空中加速飞向西王峰。 “嗯?!妖气!”怀年察觉不对,扭头追去。 姳奚落在沉渊谷中,一个踉跄,九幽地火的破坏力太过惊人,即便是姜焱凌分神抽出一点来对付她的力量,也快要把她熔化了。 迎面跑过来三个昆仑派年轻弟子,是怀隐和瑶歆带着顾云清朝这里赶来,姳奚正觉得无处撒气,正好杀几个人痛快一下。 “妖女!” 怀隐一见姳奚,虽忌惮她的凝寒淬,但看她整个人像被烤干了一般,满头大汗,提着剑就要上前除他。 姳奚握紧凝寒淬,如一道残影般闪到怀隐和瑶歆面前,她即便被姜焱凌重创,修为也高他们太多,杀他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铛!凝寒淬之利,瞬间就把两人佩剑削断。 顾云清在后面朝她射了一箭,箭矢在她眼里就如飘过去的柳叶般缓慢,她侧首躲过,反手一掌打向灵力较弱的瑶歆,被怀隐用肉身挡了一击两人都被拍飞到一旁。 凝寒淬的剑尖,直指顾云清的心脏,姳奚杀他,就如捏死一只鸡仔,但此刻突然冲出来一个红衣少女,挡在了顾云清身前,凝寒淬,刺入了她的身体。 姳奚和顾云清看清眼前人时,都无一例外地受到震惊。 “珊儿?!” “凌珊!” 姳奚又惊又怒,看着自己的女儿倒在了顾云清怀里。 她看着凌珊重伤之时依旧恳求的眼神,心中没来由地冒出一股不解和愤怒。 “为什么……你和我血脉相连,连你也要阻我!?” 凌珊微弱的声音,却透着坚定:“他可是……云清啊……!” 怀年赶到之时,看到重伤的怀隐和凌珊纷纷倒下,他怒不可遏,高呼一声: “妖女休走!” 姳奚急忙回头应敌,艮山剑砍在凝寒淬上,姳奚竟觉得有些吃力,艮山剑的土灵克制她的水灵,加上她被姜焱凌重创,气力不支了。 她被怀年一剑逼退,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虚晃一招剑气打向怀年,化作一道蓝光逃走了。 第189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怀隐看上去伤势不重,只是脸色有点惨白,嘴角挂着一缕血液,他见玄慈长老赶来,急忙指着凌珊,道:“师父快救凌珊师妹!弟子暂无大碍!” 玄慈见凌珊倒在顾云清怀里,胸口中剑,血流不止,当即吃了一惊。 凌珊失踪多日,她顾不上问她是如何苏醒又是如何脱身的,一个箭步上前,在凌珊身上点了几个穴位止血,摸着她的脉搏,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伤及根本,及时止血便没有性命之危。”玄慈道。 怀年松了一口气,看向怀隐的时候,突然表情一僵,失声道:“师弟!” 瑶歆看着怀隐渐渐冻上的面颊,惊叫一声。 “师兄!” 怀隐伸出胳膊,像是要触摸瑶歆的脸,只不过伸到一半,便冻成了冰雕。 玄慈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冲过来点击怀隐的穴道时,身体已经硬的跟冰块一样,无力回天了。 瑶歆趴在怀隐身上大哭,他的眼神,还温柔地望着面前的人。 …… 玉雪峰山洞中凝结在洞顶的冰锥,此时已经化的无影无踪了,不断有水滴滴在杜瑶光和姜焱凌的脸上身上,潮湿的头发散乱地盖在他们脸上,洞里回荡着密集的滴水声。 杜瑶光被水滴声吵醒,一睁眼,就看见男子安静的睡颜,他的胳膊把自己搂在他胸膛中。 似乎是怕她冷刻意抱得这么紧的,身高和体型的差距,让两人的拥抱看起来别样甜蜜,就像一只猫窝在一匹狼的怀抱中似的。 她对这副面孔的温柔目光,仅仅持续了几息,她不会忘记他是谁的,所有谎言皆已破碎,他再如何以当初姜流的方式温柔体贴地对待她,她也不会忘记他是怎样一个嗜杀好战的恶魔了。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挣扎,越是痛苦。 杜瑶光试着推了一下他,想挣开他的怀抱,但是他抱得很紧,杜瑶光又羞又怒,下意识运功,掌上凝聚蓝光,一掌把他挥开了。 胸口的剧烈撞击让姜焱凌醒了过来,他猛地咳了几声,抬头看着她恼怒的面容,气色红润,容光焕发,白玉般的面颊上那一抹红晕,他看在眼里,露出释然的微笑。 她打他一掌,他不但不怒,反而还挺开心的。 “看起来你痊愈了。”姜焱凌站起来,眼中颇为得意。 “你……你……!” 杜瑶光受了这魔头的恩,又被抱了这么久,一时气得语无伦次起来,道:“谁要你救了?!” 姜焱凌摊手,道:“没办法啊,我若不恢复你的经脉,长老就非得让我当掌门,那咋办嘛,只能救你了。” “你……!无耻!” 杜瑶光想起这一年多以来朝夕相伴,历经生死,却换来这么个结果,气得眼睛红了。 若他只是为了骗她功法治疗心脉,下次见面,不带任何留恋和她厮杀到死,那也是她的命,两人天生注定就是势不两立的。 可她在千刃峰上刺他两剑,他竟依然在生死关头冲回来救了她,和她的昆仑派。 这样一来倒显得她恩将仇报了。 杜瑶光何等高傲的一个女子,姜焱凌此举无疑是羞辱中的羞辱,她招出青玉缚,剑尖指着这个男子。 姜焱凌的笑容僵了一下,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连这雪山都化开了,怎么就化不开你这张冰块脸呢?” 杜瑶光看着他,音容笑貌和那个大胆自信又体贴的男子并无任何区别,他倒不如戴上那张恶神面具,能够提醒她姜焱凌是怎样的凶残与邪恶。 “你走吧。” 杜瑶光冷冰冰地念出这句话。 “虽曾相呴相濡,但正邪不两立,你只要有一天是恶,我杜瑶光便要杀你一天,哪怕粉身碎骨!可是……” 她突然鼻子一酸,想起了曾几何时,那个男子对她求的一句承诺。 其实,她心里默默答应了。 “我曾答应过阿流,若他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会饶他一命……你走吧,下次再见,不死不休!” 姜焱凌看着她憋红的眼眶,不愿意就这样走了。 “你跟我走吧,只有那样,司命星君给你定下的命运才有一丝更改的机会,你才有机会活下来!” “你杀我恩师,杀我数百同门,就算你后来屡次护佑昆仑一派,恩怨相抵,但你我道不同,从来没有转圜余地!”杜瑶光态度坚决,不肯将任何一丝软弱流露出来,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姜焱凌执拗地走上前一步,杜瑶光见他执着如此,锋刃一转,架到了自己脖子上,激动之下,手上分寸过了,细白的玉颈被划破了一道细微的殷红。 “不要!”姜焱凌被吓得止住了脚步。 “姜焱凌!我知你手段强硬!但你若想逼我做那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却是妄想!” 架在脖子上的剑刃,血液顺着流了下去,滴在杜瑶光的天蓝衣裙上,滴在她的脚背上,还有光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你当真恨我至此吗?!”姜焱凌不忿地质问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焱凌语塞,被她一语刺伤,却仍不甘心后退半步,但他相信性子刚烈的杜瑶光,若他强行相逼,她一定会对着自己砍下那一剑的。 他早就知道,两人的命运互相交织下去,总有一天会是这般锋芒相对,恶语相向,最后剑拔弩张的。 这是他身处在这轮回之中,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天意。 只是他舍不得这个重新给他带来光明的女子,可是明明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在无意之间造成她太多次痛苦了,两人之间伤痕累累的连接,在他最后一丝徒劳无功的努力后,依然走向断裂。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张美丽又坚决,藏着沉重悲伤的面孔,往后无尽岁月,除了梦境以外,她再也不会离自己这般近,也不会再露出那能凝滞岁月的笑容了。 这一次,没有人夺走他的光明,是他自己,亲手毁了。 他红着眼,轻声道:“保重。” 姜焱凌的身影一瞬间就消失在红光之中,杜瑶光的呼吸在打颤,怔了一会儿,才缓缓把青玉缚从自己脖子上放下来。 哐当!青玉缚掉在了地上,杜瑶光悲伤到失神,一个踉跄,靠着石壁跌坐了下去。 刚才强忍着的难过的情绪,把自己伪装成一座拒人千里的冰山,此时只剩下她一个人,悲伤和痛苦一下子全涌上心头,眼泪哗的一下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她缩在墙角,抱着双腿,把头深埋在双腿之间,想要把难过的情绪藏得再深一点,但是她哭得身体一颤一颤,抽泣不止,洞顶的水滴滴在她身上,令她看上去落魄又无助。 她第一次交付真心的人,就这么走了,下次再见,会至死方休,再无转圜余地了。 她最喜欢的人,被她不带任何犹豫地赶走了。 杜瑶光的心像被无数冰锥扎得千疮百孔,疼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如泉涌般浸湿了她的裙裳。 像一朵在暴雨中经受璀璨的花朵,楚楚可怜,哭了许久的她浑身都湿透了,像是孤独地在风雨中摇曳,只有自己懂得自己的痛苦,靠着自己艰难地安抚那颗心。 经历内心的碾碎和重生之后,下次再看见那张脸,一定不会心软了吧。 第190章 凶星再起,七杀掌局,硬抗天命 西王峰上,刮过一阵萧瑟寒风,吹落了两棵神树蒙木与帝休上的几片叶子。 青玉阁中从未如此寂寥过,玄慈长老的得意弟子死了,掌门的高徒,也再次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是为救掌门强行催动火灵,被反噬成灰烬了。 怀隐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块白布蒙在上面,瑶歆趴在床边,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哭累了,暂时睡了过去。 房门被轻轻打开,姜焱凌提着一壶酒,进门之后,怔怔地看了一眼瑶歆,怕她突然醒过来,对她施了个助眠的法术,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一挥手,案几前的那张凳子飞了过来,他坐在怀隐床前,拿出两个酒碗,纷纷倒满。 “你啊,说了你多少次了,还是不懂得趋利避害,哪危险往哪里凑,把命交代了吧。” 在御龙关初见之时,他就觉得怀隐一副大义凛然的傻样,肯定是在昆仑派天天被杜瑶光洗脑洗傻了,看见比自己强大百十倍的妖物跑都不跑,反倒要护着百姓撤退。 他早告诉过怀隐,这样耿直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玩死。 他拿起自己那碗酒,对怀隐道:“师兄,你一直待我以真诚,但师弟多有欺瞒,于情于理,我当自罚一杯。” 姜焱凌将碗中液体一饮而尽,再次倒满。 对着两个不会回答他的人,他倒是坦诚许多了。 “你们从未因为我出身而另眼相看,反倒多加照拂,此番不告而别,望师兄宽恕,我,再自罚一杯。” 妖族和半魔,他的这些同族,三百年来都在期盼着他能带领他们发动无休止的战争,让人族陷入恐惧,把属于妖族的天下从人族手上夺回来。 这些强烈的欲望和念头积压在他身上,即便他意识到,战争已经不能为妖族带来未来了。 他的耿直师兄和刁蛮师姐,却只关心他的身子和安全,出门有没有遇到危险,和人打架冲突有没有吃亏,只希望他一生平安无事。 虽然如此,但,这座四季如春的仙山始终不是他的家,他的归宿,一直是黑暗中那座染血的可怕荒山。 浓烈的酒味儿,一不小心呛了他一口,他苦笑着,再次倒满一碗酒。 “这一年来的欢乐时光终是我偷来的,与二位相识相知,相伴相随,姜某倍感荣幸,但,承蒙门派上下教诲,姜某如今,也是不能对这苍生袖手旁观了。” “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愿师兄在轮回之中万般顺遂,你所挂念的苍生,便交给我了。” 他站起身来,端起酒碗,对着窗外玉雪峰的方向,一时百感交集。 对那个女子的留恋,牵挂和愧疚,让他虽脸上挂着笑,但眼中尽是悲伤。 “若是日后相见,千万……莫要手下留情。” 他将最后一碗酒喝了个干净,仿佛从未来过那般,消失了。 过了许久,瑶歆闻着酒味儿苏醒,她看到床前的酒坛和两只酒碗,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很快,她看到一枚在黑暗中,散发微光的丹药放在空了的酒碗中。 九转星辰丹?!这不是三阁论武榜首奖励吗?! 她恍然大悟,激动地站了起来。 “姜师弟?!” …… 鄂地深山,神农祠。 那身上时刻流露出血味儿的蚩芒老鬼,领着姳奚进了神农遗迹的山洞之中,洞中涌出一股野兽独有的凶煞之气,令姳奚对这处被称为神农祠的地方又是警惕,又有些好奇。 面前这老鬼修的是九黎族功法血灵引,又以蚩尤旧部的身份邀请,按道理来说应和姜焱凌有几分关系,难不成是姜焱凌看在之前在西王峰上对自己下手太狠,专门找了个人来给她解释来了? 如果他真有此诚意,她倒是可以考虑消气。 “你家主人叫我来此处到底何意?先是怂恿灵蛇族抢我凝寒淬,又阻我灭了昆仑派,他若是不给个合理解释,我很难再信任他。” 姳奚冷着脸道。 蚩芒不置可否,话语间模棱两可,道:“女皇凭自身实力一统妖族,当得起天部众天妖皇的位子,老夫心悦诚服,但女皇的剑,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关键呐。” “哦?关键?” 姳奚眯起眼睛,道:“难不成之前给我造成的麻烦,都是蚩尤后裔对天部众的试炼咯?” 蚩芒狡黠一笑,道:“一会儿见了主人,女皇便知晓了。” 进了山洞最深处,头顶突然出现一口天井,不知是自然形成的,还是被人以法力创造出来的,姳奚抬眼望去,见夜空中有一颗紫色的星宿正发出妖异的光芒。 天井之下,一口弥漫着浓郁血味儿的血池,仿佛有生命般冒着气泡,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和一个身高三丈扛着巨斧的大块头,正站在血池边,等着蚩芒的到来。 姳奚没见过玄冥,但是她在南疆从女娲遗迹逃离之时,曾远远看见过这个大块头,其实力和威势何等迫人,仙门五绝所有精锐加一起,竟敌不过他一合之力。 她意识到气氛不对,便道:“这是何意?难道我该见的,不是蚩尤后裔么?” 玄冥从阴影之中走出来,浑身散发着诡异莫测的气质,对警惕的姳奚道:“蚩尤后裔对妖族不闻不问已然有二十年了,我族兴衰之大事,还需我族自己寻找出路。” “大事?” 姳奚满眼的不信任,质问道:“敢问除了一统妖族之外,还有什么能叫做大事?” “以凝寒淬之力破解不周山下封印,解放蚩尤祖上旧部,重临天下!”玄冥斩钉截铁道。 姳奚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上了这个老鬼的当了,灵蛇族抢她凝寒淬一事,并非姜焱凌安排的,他们要的只有这柄剑,她这个天妖女皇,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 “若我不答应呢?” 姳奚脸色阴沉,双眸绽放出妖异蓝光。 “老夫可以保证,用完之后将凝寒淬完好归还,还请女皇,为大局着想……” 玄冥话语中虽尽了礼节,但眸中已然暗含威逼之意,身旁的穹兵,扛着巨斧,朝姳奚逼上一步。 姳奚看着这个大块头,知他力量强悍,自己万不可力敌,身后还有个蚩芒堵了自己退路,她一时想不出逃脱之法,鬓边流下一滴冷汗,心里生出些害怕,大脑一片空白。 穹兵再次逼上前一步,突然空中传来一句话语,他听后身子一僵,顿时没有再轻举妄动了。 “玄冥长老谋此等大事,缘何不叫上我呢?” 包括姳奚在内的人都大吃一惊,只见一道红光坠下,姜焱凌挡在了姳奚和穹兵之间,将这手持巨斧的大块头吓退了一步。 “你……” 姳奚一身冷汗此时被他散发出的灼热气息包裹,突然安心了几分。 “你何时见过我派黑蝠堂以外的人给你传信了?傻子……” 姜焱凌扭头小声呵斥她道。 “哼……” 姳奚把头偏向一旁,像是想起之前的遭遇,余怒未消。 蚩芒和玄冥,也一同忌惮地往后退了一步,谁也不曾想过,姜焱凌居然会在此时赶到,护着姳奚。 “姜教主久不出世,倒令老夫颇为惊讶。”玄冥道。 “我所谋之事,本就不宜昭告天下,除非有人对我的教派有所图,我才会插手一二。”姜焱凌话中别有所指,令穹兵不自在。 玄冥反客为主,质问道:“敢问姜教主所谋之事为何,我族正需有人领导,你却整整二十年不曾过问。” 姜焱凌冷笑一声,对玄冥这等混淆视听的手段露出深深的不屑,但也不急着揭穿他,道:“如今我大功告成,告诉几位倒也无妨。” 玄冥一愣,和穹兵斜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这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早年我因练功激进,导致心脉留有旧疾,这些年我访遍天下,得知昆仑掌门杜瑶光的凝冰剑意心法能治我心脉,因此我在昆仑派中呆了些时日,如今已旧伤痊愈,也该出来主持大局了。” 玄冥听后,用略微意外的目光看着他,不知他口中所言,真假几何。 姳奚从他背后望着他,眼神动容又复杂。 “姜教主口中的大局,和老夫的大局恐怕有些微小差异吧……”玄冥眯起眼睛,问道。 “并无差异。” 姜焱凌道。 “天庭诸神妄弄职权,草芥人命,如今看来,只有解封不周山下蚩尤旧部和那一千个天神战士,一同攻上天庭,让天下局势重新洗牌,才是我族唯一的出路。” 此话一出,连穹兵也愣了,他居然连那一千个天神战士也算了进去,他似乎咬定了他们和自己一般,被九幽阴戾之气腐化,已经对天庭恨之入骨了。 此等霸道和魄力,令人心生畏惧。 “穹兵统领,你我不打不相识,以后,可要一同谋事了。”姜焱凌面含笑意看着穹兵道。 穹兵面有警惕之色,一旁的玄冥,透过天井看向夜空中的星象。 他睁大眼睛,惊诧地发现,那颗已经灭了的七杀星,此时居然重新亮了起来,和破军星并列在空中。 人言会骗人,但是,星象和天命不会。 玄冥仰面大笑几声,道:“好!那便如姜教主所言,让这天下,重新洗牌!” …… 不周山,千刃峰。 一股冰凉的灵力,围绕在姜焱凌的心口附近,令他倍感煎熬的燥热感和冲动,在凝冰剑意的养护下,渐渐化为平淡。 他从王座上站起,虽看上去神色自然,但满脸的汗,让人意识到他刚才究竟有多辛苦。 子渔坐在客座上,支着脑袋,见他结束了运功,看他脸色有些白,沮丧叹了口气。 “这下可好,之前上昆仑山的努力都白费了。” 姜焱凌白他一眼,道:“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此时,剑萝慌慌张张地从千刃堂外跑进来,亲眼看到姜焱凌无恙之后,她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有疑惑,焦急道:“师父,我看天上那颗叫什么星……它又……” “七杀星又出现了?”姜焱凌问。 “对,七杀星,诶?师父你知道?那不是象征师父命格的灾星吗?”剑萝摸不着头脑,看向子渔。 子渔摊手,道:“别看我,我很努力劝他了,但昆仑山这唯一一处福泽之地也没法再待下去,他非得另行险招。” “妖族灵智尚浅,但贪狼乃天道化身,不是那么好骗的,只有我在身体上留下走火入魔的隐患,让命格一直保持凶险,令七杀长明,才能瞒天过海。”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 “贪狼既想掌局,那他就来试试,能不能掌我的局。” 剑萝听得云里雾里,这两个男人似乎在打哑谜一样,让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子渔看着剑萝一副懵懂样子,讲解道:“你师父他要将妖族统领之权牢牢握在手中,再假意助玄冥寻齐五枚灵力晶石,破除封印。” “等那一千个天神战士被放出来,我就将他们杀了,永绝后患!” 姜焱凌面露残忍,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 “一年多来,我们都在想尽办法逃避那一天的到来,却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将那帮魔物尽数诛杀,才是一劳永逸的上上策。” “那可是一千个战神,主将可能比穹兵更强,你有这个把握吗?”子渔急道。 姜焱凌在手中凝聚出一块冰晶,随后,这枚冰晶周围燃烧着烈焰,冰晶却依然保持不化。 子渔和剑萝,惊讶地盯着姜焱凌水火双修之法的成果。 “逆天而行之事,我已经做过一回了——如今人妖两族各自团结,呈对立之势,等穹兵那支大军被放出,再经我设计,让其成为两族共同的敌人。” “到时两族既能携手抗击这灭世之灾,也有理由终结千年战火。” “若是如此,在共同的敌人出现之前,两族依旧剑拔弩张,而你便是统领妖魔的蚩尤后裔,是天下仙道眼中不出其二极恶之人。”子渔提醒他道,心有惋惜。 希望他能意识到,选择这条路的他将面临什么。 “恶人,呵……” 他拿出那面根据蚩尤传说中的形象仿制的恶神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我最擅长扮演恶人了。” 第191章 五年之后,仙子出关 距离仙门五绝齐聚进攻千刃峰之战,已经过去五年了。 五年以来,拜昆仑掌门杜瑶光刺狱教教主姜焱凌那一剑所赐,昆仑派威名大震,传遍神州大地,中原武林、西域诸国乃至少许南疆子弟,皆闻昆仑派声势不远万里前往西王峰入门拜师。 昆仑派前掌门玄虚仙逝之后,门派一度羸弱,弟子人数不过一百多人,五年以后经过各派求仙问道者的补充,人数突破四百人,每日清晨在山门前御剑广场上列队练剑的弟子,声势浩大,气吞山河,浑然一副仙门第一大派的繁荣景象。 为了容纳这些人数剧增的弟子,三阁也经过了多次扩建,除了入云台和沉渊谷以及后山玉雪峰以外,能利用上的空地全都盖满了新的建筑。 五年前六部妖族进攻西王峰时,苍阳阁和铸剑厅的苍谷玄临两位长老战死,现下由各自高徒,也是五年前三阁论武的第二第三名——怀年和怀民继任长老。 怀民本万万不愿意接这辛苦差事,只想倒腾自己的奇珍异宝,但奈何他铸剑术颇有天赋,三阁论武上又崭露锋芒,在玄慈和怀年的软磨硬泡下不得不应了下来。 而刺出那百年来第一剑的最大功臣杜瑶光,却在风头正盛之时选择了闭关,仙门同盟暂交付于李长空管理了五年,门派内事务,由三名长老一同处理。 有人说,她预知到了人族将面临更大的灾难,为了飞升成仙渡过难关,她这才闭关参悟仙道,也有人说,她选择闭关,只是因为伤心罢了。 据说她曾经有个很亲近的徒弟,后来那个人死了。 …… “天地混沌初开,五道原初之光划破黑暗,化作水、火、雷、风、土五种灵力,五灵相生相克,相互牵制,一方鼎盛,则另一方奋起抑制,五者千万年来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苍阳阁的学堂之内,已是长老的怀年正对着近百名新收的年轻弟子讲课,因学堂扩大了两倍的面积,人数也多,小弟子们难免调皮捣乱,使得怀年不得不下场亲自惩戒,维持秩序。 “素欣,五灵法则第三章,灵力多修之时的禁忌是什么。” 他点了一个年轻女弟子起来提问,女弟子红着脸,怵怵地看了这个长相英俊但眼神严厉的老师一眼,道:“回答长老,灵力多修时,不能修炼克制自身灵脉的属性。” 怀年对着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露出赞许,道:“不错,正所谓水不修土,土不修风,风不修雷,克制自身灵脉属性的灵力,是万万不能修炼的。” “长老,要是修炼了会怎么样?”台下一个男弟子询问道。 怀年白了他一眼,道:“你若想试试的话,下山办事别报自己师门。” 弟子们一阵哄堂大笑,笑得那个弟子脸红着挠头,恨不得挖个洞躲起来。 这时,有一名弟子高声提问道:“长老,可我看门派有卷宗记载,水火双修之术的可行性,好像还是掌门写的呢!” “哦?”怀年看向那个年轻弟子,是自己苍阳阁的新弟子宗云,便问道:“那你说说,掌门所写的卷宗上是如何记载的?” “掌门说,火灵虽破坏力无穷,但烈性十足,难以驾驭,十分容易导致修士走火入魔,所以自古以来,几乎没有火属性的仙门修士——” “但若能以水灵压制火灵的烈性,反倒能在对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将火灵的破坏力发挥到极致。” “不错。” 怀年点点头,引得其他年轻弟子都看向这名叫宗云的少年,露出钦佩目光,但怀年很快话锋一转,道: “但你忽略了一点,水火两种灵力自古便不相容,你在用水灵压制火灵的烈性之前,该如何让两者在你体内共存呢?” 宗云一怔,揉着下巴,稚嫩的脸皱成一团,一时也想不出来解决办法。 两种完全不相容的灵力一同塞到自己身体里,那不成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炼丹炉了吗。 “可是……掌门都这么写了,真的没人炼成过吗?”宗云不甘心道。 怀年看着他求知的眼神,虽然很想告诉他一些可能性,但心底某些令人难过的记忆被翻了出来,令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此时,屋外晴空万里,突然绽放出五彩华光。 怀年走出屋外,身后弟子也一同跟随,西王峰上的天空,突然凝聚出一个巨大的五灵法阵,并且随着灵力的灌输,变得越来越巨大。 五柄巨大的五彩光剑,围绕在五灵法阵周遭,华光照耀着西王峰的每一寸土地,此情此景有如神只降世,令人心生敬畏,又向往这等神迹。 怀年惊喜地看见,五灵法阵下,那一抹身着蓝白衣裙的女子,手持青色长剑,飞在西王峰上空,浑身散发蓝色光华,如矗立云端的仙女。 “师姐出关了!”怀年情不自禁道。 宗云听到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怀年道:“师父,我听怀民长老说你喜欢掌门很多年了,一直没追到手,是真的吗?” 怀年的表情突然一僵,围在身边的小弟子们,突然像是感受到一股寒气,纷纷往后退了一步,除了宗云这个脑子一根筋的。 “你真想知道吗?” “昂。” “沉渊谷下,有你想要的答案。”怀年咬着牙,额头的筋跳了一下。 …… 杜瑶光刚出关,便花了如此大手笔,以一己之力修复了西王峰荒废多年的守山大阵。 此阵覆盖范围从桑禹道至西王峰顶,以五灵支撑守山剑阵,不逊于仙神之力,若是八部妖族还有胆识攻山,能保留十分之一的兵力走到杜瑶光面前,就已是万幸。 闭关五年的杜瑶光,身上有了些许变化,仙姿玉骨,素雪空灵,眼中常常发出冰冷的蓝色光芒,气质越发一尘不染,冰肌雪肤,毫无瑕疵,宛如一位降世的天女。 被招来议事的三名长老,连玄慈都盯着杜瑶光的容颜挪不开眼,赞叹连连。 怀年望着杜瑶光的美貌,渐渐痴呆,连怀民提醒他好几次他都没听到。 “怀年长老?” 杜瑶光清灵的声音传入怀年的耳朵,他这才怔了一下,回过神来。 怀民表情很是嫌弃地看着他的花痴样子,道:“掌门师姐问你,沉渊谷山崖上开出两片空地用于扩建门派,有没有问题?” “没、没问题……”怀年脸红地笑了笑,又偷看杜瑶光一眼。 “师弟即刻就去办。” 玄慈和蔼地笑着看了一眼怀年,摇了摇头,对杜瑶光道:“禀掌门,掌门闭关之时,仙盟事务一直是李掌门打理,五年来风平浪静,他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五年来,妖族都没有过任何动作吗?”杜瑶光微微挑眉,觉得颇为意外。 “有倒是有,妖族五年以来行动范围不断扩大,四海边陲都有他们活动的痕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但他们从不对仙门开战,即便再小的仙门也未曾招惹过。” 杜瑶光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问道:“可知道他们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 玄慈摇头,怀民却接过话茬,道:“禀掌门,我之前在渝州结交的商人朋友说,他最近在东南海交界处的滨州跑商,看到很多狱教教徒出没,也许……跟东南海上那棵五百年现世一次的少阳树有关。” “少阳树……我知道了。” 杜瑶光点头,道:“我会亲自前往蜀山和其余四绝掌门商议此事,昆仑派中,还劳烦三位长老打理了。” “怀年长老,我有话单独对你说。”杜瑶光湛蓝的双眸,突然认真地看着怀年意外的双眼。 怀民扭头对他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等无极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杜瑶光缓缓从台阶下走向他,在她的注视下,怀年反倒红着脸,不敢和她对视了。 他五年没有见到这个女子了,此时,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掺杂了一丝清凉的气息。 杜瑶光看着他,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道:“你,怨过我吗?” “啊?” 怀年睁大眼睛,对上杜瑶光那对泛着光华的眸子时,他又脸红了,支支吾吾道:“怎、怎么会……我怎会冤师姐?” “你的心意,我一直是知晓的。”杜瑶光道。 怀年只觉得身体一僵,浑身被点着了似的发烫,老大不小了,羞得像个第一次求爱的小伙子。 杜瑶光慢慢地呼吸了一口,对着这个从小长大的朋友,道:“闭关五年,心中许多执念迷惘都烟消云散,方才意识到曾经不该对你那般冷漠疏远,但,情爱之事向来不可勉强,你懂吗?” 听到最后,怀年本来生出些希望的心情突然又失落下去,眼神落寞,但作出镇定神色,道:“师弟明白,师弟只求助师姐光大昆仑,赴汤蹈火,别无所求。” “我不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你要做的是即便我不在,也要守好这个家。” 怀年轻轻点头。 “是。” 杜瑶光面露欣慰,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近距离闻到杜瑶光身上那股诱人沁心的清香的时候,怀年突然很压抑,突然对身后的杜瑶光道:“师姐,姜师弟的事,我很遗憾……” 杜瑶光身子一僵,脚步停下了,两人背对着背,谁也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伤心,还是落寞,亦或是被人揭开伤疤的不悦。 “与他无关。” 她平静道:“这世上很多人都得不到自己的爱,命数如此罢了,我也一样。” 虽然她的脸上,再也见不到五年前的怅然和悲伤,仿佛她的心伤全部都好了,又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天之骄女,心怀天下的昆仑掌门,也是他喜欢的杜瑶光。 但就刚才来看,那道伤口,似乎又没好。 第192章 无字墓碑 被怀年斥下来挨罚的那个小弟子,沉渊谷的台阶才走下一半,就被谷下吹来的阴风和渐渐黑下去的环境吓得打起了退堂鼓。 看来惩罚面壁之地是有他的厉害之处的,如此阴森诡异,连白天谷下都漆黑一片,光线难以照进。 少年有些胆怯,但一想到怀年长老那副严苛厉害的样子,要是逃避惩罚说不定会被罚的更狠,只好硬着头皮往谷里面深入。 一阵穿堂寒风,吹得宗云一个哆嗦,仰面看了一眼一线天外的阳光,他后悔极了,抱着胳膊找了个吹不到风的角落坐下了。 只说让他去沉渊谷反思,也没说让他具体呆在谷下哪个地方,谷这么深,走到尽头就是后山玉雪峰,据说奇冷无比,他现在坐的这个地方,起码还能蹭一下西王峰上的温暖气候。 不知何时,深谷中飘出一缕清香,被鼻子灵敏的少年捕捉到了。 他好奇地探出头,对着穿堂风闻了闻,居然又闻到了这股香气。 真是奇了,据说沉渊谷下从来没有弟子愿意主动来,怎么会有香气呢?而且闻起来是个女子的香气,一定是个大美人儿。 待在谷下也是无聊,宗云被好奇心驱使着走向山谷深处。 周围的空气,变得越发寒冷了起来,像是面前这座优美的雪山,在警告着想要接近她一睹她绝世美貌的人,拒人千里,已成了她千百年来自然而然的本性了。 深谷下出现了一个自然的拐角,凸出来一部分山崖宛如天然形成的屏风。 宗云从后面探出头,看到一个有着绝世容貌的女子,穿着昆仑派样式的衣裙,上白下蓝,脑后一支雪花样式的钗头凤挽着她一头柔顺的黑发。 额头的冰晶花钿,在黑暗中发着晶莹光芒,娇嫩红唇,湛蓝双眸,令宗云看得痴了,似乎真的只有天上的仙女才能如此美丽。 “你……你是、仙女吗?”他扒着“屏风”,声音细细地问道。 “仙女”微微朝他侧了下目,转而又盯着面前的东西。 宗云看到她面前那尊女子的雕像,气质居然和这位仙女有些相似,石像下方,立着一座无字墓碑,墓碑前,插着一把剑刃纯白的长剑。 她看着无字墓碑和长剑的目光,悠远又凄凉,似乎想起了许多伤心事。 宗云看看她,看看地上的无字碑,道:“仙女,这谷下太冷,你待久了怕会着凉。” 她看了少年一眼,宗云便脸红了,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她问。 “我是昆仑派苍阳阁弟子宗云,仙女你呢?” “杜瑶光。” 她的声音清冷又柔和,就如这谷中的微风。 少年愣了一下,立即站定身子,恭敬道:“弟子,参见掌门!” 杜瑶光没有责怪之意,她闭关时间太久,连上一届三阁论武和仙门论剑都错过了,和年轻弟子之间相互不认识也是正常。 “宗字辈的弟子……为何受罚到此?”杜瑶光问。 “弟子口无遮拦,惹了怀年长老不高兴,才被罚到此处的。”宗云挠着头,对面前这位绝世美丽的女子道。 他对自家掌门的美貌早有耳闻,只不过亲眼所见,觉得传闻描述的不过十分之一,其气质更是言语无法描述的一尘不染。 难怪他师父怀年会一直喜欢她,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他当了长老,也未曾改变过心意。 杜瑶光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无字碑,道:“你去吧。” 宗云眼睛一亮,这是要免了他责罚的意思吗?也对,她一人在谷下悼念无字碑的主人,自己也不好在旁打扰。 “谢仙女……哦不,谢掌门!”宗云说罢,欢欣雀跃地扭头跑了。 …… 他跑到沉渊谷入口,扑面而来的暖风吹得他满心欢喜,心想运气真好,杜瑶光虽如传说中一般冷若冰霜,却是面冷心热,直接免了他的惩罚。 西王峰上,一个男子提着一个酒坛走了下来,迎面撞见这个跑上来的小弟子,便道:“诶,小云,干嘛呢?才被怀年师兄罚下来就想跑?” 宗云一看,是铸剑厅的怀民长老,今天这沉渊谷好生奇怪,不是说从来没人愿意来么?怎么短短时间,又是碰见掌门又是碰见长老的。 “禀长老,掌门在下面悼念故人,命我回来了。”宗云道。 “掌门?” 怀民一怔,有些不信,道:“我看是你小子怕受罚找的借口吧。” “真的,长老,不信我带你去看!”少年指着谷下,领着怀民去无字碑的位置。 说来也奇怪,刚才还站在这里的杜瑶光,这会儿却是不见了,宗云挠着头,怎么也找不见她踪影,回头对上怀民的白眼,有些心虚。 “掌门师姐,当真来看这个人了?”怀民用下巴指了指无字碑,道。 “真的,千真万确!” 怀民心想他压根没见过杜瑶光,若是扯谎也不该扯个不认识的人,心里信了九分,便把酒坛放在地上,拿出两个酒杯,道:“算了,陪长老我喝几杯。” “啊?”宗云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要来悼念这座无字碑的主人。 可派中不是禁酒肉吗,而且他连这墓碑是谁的都不知道。 “长老,这墓碑的主人是何人,我今天看掌门很哀伤的样子。” “哼,哀伤。”怀民冷笑一声,将两个酒杯倒满,道:“我怎不知掌门师姐如此重情,还当她早就把自己徒弟忘了呢。” 没想到怀民竟对掌门有如此怨言,宗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是……我师兄?”少年看着无字碑道。 “你师叔。” 怀民纠正。 “这人有趣得很,先是拜入我师父玄临门下,结果被嫌弃太过顽劣,丢给了掌门师姐,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也一直不知道该叫他师侄还是师弟,哈。” 说起这人,怀民笑了一声,把酒杯递给宗云让他和自己一起敬这位从未谋面的师叔,宗云年纪小,第一次喝酒,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惹得怀民偷笑。 “他很不讨掌门喜欢吗?既是徒弟,为什么要葬在这种地方?墓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他是……怎么死的?” “呵,你能想到的事,任何人也能想到。” 怀民笑着笑着,眼中就出现了不满,对杜瑶光的不满。 “亏我老喜欢收藏她的画像了,谁知竟是这么个无情之人,把自己徒弟的墓碑和佩剑扔到这么个鬼地方,连死因都瞒着。” “啊……啊?”宗云听怀民一顿诽谤,表情逐渐不自然起来。 喝了酒的怀民,拉着宗云干了一杯又一杯,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口无遮拦。 “他明明,和我是一样的人,是个逍遥自在的懒人,结果一个当了长老,一个却……”怀民拿起不知第几杯酒,突然停住了,扬起酒杯把酒全洒到无字碑上。 “你现在倒是快活了,什么都不用管,还有我给你送酒喝,我呢?以后谁卖我画,谁给我带御龙春啊?!嗯?!” 旁边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的少年,被怀民这一喝吓得醒过来三分。 喝得脸红的怀民,突然眼睛一亮,像是在问身旁的少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嘶,你说他这么机灵,会不会根本没死,肯定是怕师姐让他以后当掌门,撂挑子跑了?” 宗云坐在一旁,支着头昏昏欲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不周山,千刃堂。 姜焱凌身着黑金长袍,戴着那副恶神蚩尤的黑色面具,面具下的眼神,阴戾冷漠,情绪难以捉摸,坐在王座之上,一手慵懒地支着头,一手把玩着一个青铜铸造的酒杯。 俨然一副傲慢的暴君仪态。 台阶下是前来求见的迦楼罗部的鹰族,五年来,姜焱凌以钻研凝寒淬魔力之名,大部分时间都在千刃峰闭关,天妖女皇姳奚替他代管妖族八部。 他重掌妖族之后曾下了一系列铁令——没他命令不许轻易进攻人界仙门,以全部精力寻找能解开不周山下封印的五灵晶中的剩下三枚,而鹰族此时前来求见,便是来求进攻人界仙门的令来了。 几日前,迦楼罗部和人界一新兴起的门派天师门因争夺一件法宝“山海卷”起了冲突。 迦楼罗部这三只鹰妖看上去没能得手,吃了大亏,忍不下这口气,便来向姜焱凌请命,派些人手助他们灭了这二流仙门。 姜焱凌听他们义愤填膺讲了一堆,突然打断道:“我早已下令,妖族八部全部精力用于搜寻灵晶,尔等怎的去抢山海卷去了?” 三只鹰妖皆是一怔,其中一只道:“属下……属下听说他们要以那法宝对付尊上,所以就想……” “对付我?哈——” 面具下的血目,睁大了一些。 “那等破烂,也想伤我?我看你们是找茬吃了亏,借公报私吧?” 散漫语气,却夹杂着一股威严,三只妖族纷纷俯下身,却没一人敢回答这质问。 “姑且不说我族自己的仇怨向来是靠自己打回来的,尔等阳奉阴违在先,丢人现眼在后,若是没带回来与灵晶有关的消息,我现在就取你们的命。” 千刃峰阴沉的天空,突然响了一声炸雷,仿若在应和这个暴君的薄怒。 “有的!有的!禀尊上!东南海域,五百年一现的少阳树,即将现世!传说风灵晶就在其中!”带头的鹰妖,慌张且颤抖的禀报道。 “哼……” 姜焱凌站起身来,道:“抬头。” 那只鹰妖应声抬头,就见姜焱凌两指一弹,那枚青铜酒杯朝自己飞来,他下意识伸手抓住,却在触碰到酒杯的时候感到仿佛迎面挨了千钧重击一般,整个身子飞了出去。 两个同族根本不敢回头看自己同伙的情况,俯着身子,浑身微微发抖。 那只鹰妖紧握着那只青铜酒杯,胸口像是挨了一锤子般,苦涩地咳嗽了半天,挣扎着跪起身来,拱手道:“谢尊上……不杀之恩。” “前几日,天师门的两个年轻弟子,葛舞阳和杜荆轲上山来,假借献上山海卷之名想要刺杀我,如今,已双双殒命了。” 三只鹰妖一听,眼中光芒大盛,高呼道:“尊上威武!” “不过区区一张废纸,下次休要再花时间在这无聊之事上面!” 说罢,他把一张卷轴扔到三人面前,道:“此乃你鹰族风声鹤唳心法的完整卷宗,自去修炼吧。” “谢尊上!” …… 处理完事情之后,姜焱凌走回自己的房间,一路上有狱教教徒,也有八部妖族之中的妖,都对他敬畏有加,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三尾蓝猫,妖族看她的眼神,也是一般恭敬。 因为那是他们的女皇姳奚。 等他带着姳奚猫进了房间关上门,地部众的蝎王和他手下小声讨论着看上去关系亲密但总觉得哪里奇怪的两个王。 “尊上为何非要让咱女皇变成猫?女皇那般美貌,变成猫不都浪费了吗?” “尊上心思何等深邃,我等属下还是不要瞎猜了。” 蝎王意味深长地笑道:“想当年八部妖族都以为尊上对同族撒手不管了,谁知他是经过多年的隐姓埋名,混入昆仑派,骗了昆仑掌门杜瑶光的心法治他旧伤。” “等尊上身体唯一隐患被治愈,立刻就回来重掌群妖,实行一统神州的大计——啧啧,真想知道那位仙门天骄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来姜焱凌离开昆仑派后,每次露面都以面具示人,是不想被人认出他曾经纡尊降贵拜杜瑶光为师吧?堂堂妖魔之王,说出去是挺丢人的,尤其是被仙门人认出来会更丢人。 第193章 谁家好魔这样玩自己心脉啊 连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姜焱凌也依然戴着那张遮住他九成神情的恶神面具,只露出一双看上去有些着魔的血色双眸。 不知什么时候,他那双与凡人无异的眼睛,变成这种颜色了,明亮干净的星目,此时像是装满了污血,暴戾得令凶恶的妖兽,也少有敢与他对视的。 面前悬浮着那柄至寒之剑凝寒淬,散发着冰凉的蓝光,连接着他的身体。 寒剑发出细微的嗡鸣和颤抖,似乎在抗拒姜焱凌对它的驾驭。变成三尾蓝猫的姳奚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这令人心里发毛的动静后,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凝寒淬的铸造原理,和裂炎涌一样,都是在剑格中央嵌入了一颗凝聚着天下至纯灵力的灵晶。 只不过姜焱凌所修功法和凝寒淬属性完全不同,无法调动水灵晶的力量,连以血祭之术和凝寒淬同修的姳奚,都因血脉不纯而只能使用最多五成的灵力。 姜焱凌停止运功,抓住了凝寒淬。 他已竭尽全力去抓住剑中那股至阴至寒的灵力,但除了入手冰凉的触感之外,他什么也抓不到。 姳奚猫打了个哈欠,慵懒地接话道:“杜瑶光区区凡人,光靠她的独门心法岂能驾驭蚩尤神器?你也太看得起她了。” 这五年来,他日夜钻研驾驭这另一把和裂炎涌齐名的神兵。 既需要用凝寒淬的力量作为解开封印的其中一把钥匙,又要靠着冰火双剑齐出的神威,对付终有一日要直面的天神大军——心智被腐化的,疯狂的天神组成的大军。 要让姳奚来说,姜焱凌骗来的心法能治病就已是大赚,若是正巧还能助他掌控凝寒淬之力,那在她心中,姜焱凌就是文韬武略已远超祖上蚩尤的真神,运筹帷幄,将天下生灵玩弄于鼓掌。 “哼……” 姜焱凌放下胳膊,把寒剑放在床边,道:“祖上造这威力无匹的寒剑,却因自己是火脉之人而参悟不出与之对应的修炼之法,真是暴殄天物。” 造了一把神剑,却不知道怎么使用,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姳奚猫从桌上站起来,蓝紫色的眸子看着面具下那对血目,道:“好了,不说这烦心事了,迦楼罗部带来的情报,你怎么看?” 五百年一现的少阳树,传说是连接天地生命枢纽的神树,上至天庭,下至极渊,其根部滋养着整片神州大地的生命源泉,据玄冥的情报,这颗神树的根部,同样也是风灵晶的所在之处。 “神树现世,人界仙门定会前往,只以八部妖族之力,恐难以当着仙门五绝的面强行带走风灵晶,我这个尊上已闭关多年,大事当前,岂有不去之理。” “哦?那我还有个消息,不知尊上可曾听闻?”姳奚猫露出一丝狡黠,跳下桌子,跳到了姜焱凌的床上。 两只猫爪子不老实地去摘姜焱凌脸上的面具,露出面具下俊朗的容颜。 “你师父,可是也结束闭关了哦,现下已前往蜀山,和其他仙门议事去了。” 姜焱凌神色不动如山,唯有瞳孔,稍微放大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急忙将心里想到的那个清冷女子,以及一系列的念头全藏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一把从猫爪子中抢走了面具,重又戴回脸上。 他允许姳奚在自己身边护法,是为了混淆那些想打探他秘密之人的视听,他不让姳奚以人形待在房间里,是不给她任何机会,同时也不给自己任何机会。 不给自己任何产生欲望的机会。 “干嘛!?长得这么好看,天天戴这个面具做什么?”姳奚猫大声抱怨。 “闭关五年,却仍未突破,卡在半步飞升,所谓天骄,却让人贻笑大方。”姜焱凌冷冷道。 五年来,从来没人敢在姜焱凌面前,提杜瑶光当过他两年师父的事,哪怕只是让他听到这个名字,也会被那双血目瞪一眼。 堂堂神族血脉,为了治病拜师凡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谁敢当他面提啊。 唯有姳奚,觉得其中另有原因。 “知道的怪清楚的……”姳奚猫小声嘀咕。 接下来她就被那双血目盯得哆嗦了一下。 “我自有大事要办,没工夫处理你和杜瑶光之间那无聊的恩怨,可记住了?” “哦……”姳奚挎着个猫脸,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这些年,驾驭凝寒淬的心法他给了,天妖女皇的权力他给了,除了最后那层窗户纸,表面上的风光他全给了。 但是姳奚却觉得这人越来越古怪,也越来越怕他。 …… 五年了,都这么久了。 自从杜瑶光无情地拒绝姜焱凌并将他驱赶后,两人就互相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了。 但姜焱凌偶尔审视着如今的千刃峰时,他会想起来那一天,他戴着这张面具,和他心里最耀眼和美妙的女子拼死相杀。 然后随着她看到那道伤疤,所有藏在谎言之下,看上去热烈美好的热爱,全都分崩离析了。 五年后,那场厮杀渐渐被人忘了,厮杀背后,两个人崩溃的情感和记忆,就更加不会有人知晓了。 她如今看着曾被他日日呵护的两棵神树,以及每一晚切磋练剑的入云台,心境或许也如他此时一样吧。 孤独,凄凉。 曾并肩闯入凶山狐穴,也携手游历深海龙宫。 曾经鲜活的人,不得不以一个沉重的方式死去,告别他们的世界,留下的,只有这个躲在面具下的怪物。 只有,姜焱凌。 他早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他会以这个最令人憎恨的身份,和他们相见,和她相见。 只是,他该怎样迎接他们憎恶的眼神,同时把自己的心思全藏在面具后呢? 至少,为了守住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盛名,他要把姜流的秘密藏好,把这张脸永远藏在丑陋的面具之下。 多沉重凄凉又看不清未来的前路啊。 剑萝的紫色身影闪到他面前时,他意识到刚才走神了。 两道紫色刀光,在他耳边交相划过,剑萝身法的残影几乎融入了黑夜,但姜焱凌的出手比她更加迅速,独臂一连几招闪回,手掌击向剑萝手腕挡下数次挥砍,身体仍立在原地。 身前的紫光瞬间闪到他身后,姜焱凌捕风捉影,回身一掌,正好击中剑萝踢来一腿,把她震退数十步。 招式虽眼花缭乱,但大部分都是无效出击。 姜焱凌凭空一握,演武场场边兵器架上的刀枪棍棒,齐齐飞了起来,朝剑萝的落脚之处飞去,剑萝纤细身形在密集的兵器雨中闪转腾挪,如一颗璀璨流星,冲出包围朝他杀来。 她脚下刚发力,上一息还在二十步开外的姜焱凌,此时竟已闪到她面前了。 剑萝大吃一惊,下意识架起双臂格挡,姜焱凌一掌挥向她胸口,掌中所含烈焰之力,令剑萝觉得迎面而来一股难以忍受的热浪,虽勉强挡下姜焱凌一掌,但他发烫的手掌按在她胳膊上,炙烤着她的皮肤。 姜焱凌抓着她交叉的胳膊,把她凌空提起,逼到了演武场边缘。 剑萝双臂交叉着被姜焱凌的大手握住,脚下是演武场下的万丈悬崖,她一时有些惊慌,姜焱凌莫不是嫌她进步太慢,要把她扔下去? “师父……”剑萝露出柔弱的眼神,服软地唤了他一句。 面具下的双目,不为所动,露出阴戾的血光。 因姜焱凌常年戴着这张面具,连与剑萝这般关系亲近之人见面也几乎不摘掉,时间长了,剑萝居然觉得和他有些陌生。 似乎是她从小仰慕的那个人,但,又似乎充满了陌生冰冷的感觉。 握着剑萝双臂的大手,突然更加用力了,捏的骨头咔咔作响,剑萝吃痛,心里委屈,叫道:“师父!疼!” 面具下的眼睛,突然露出意外之色。 他赶紧把剑萝放回地上,剑萝难受地揉着胳膊,在他面前一向任性的她,此刻居然不敢和姜焱凌抱怨。 戴着面具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她陌生。 “什么时候了?”姜焱凌突然问道。 “禀师父,亥时两刻。”剑萝小声回答道。 姜焱凌愣了一下,发出一声苦笑。 “真是晚了一刻都不行啊……” 只是比当初她对他定下的时间,晚了一刻钟而已,亥时一刻运行凝冰剑意,已经成了他难以改变的习惯,今日晚了一刻,他居然突然心生一股冲动,差点伤了自己徒弟。 他左手化作剑指,立于身前,凭空引来一道寒冷真气,右手化掌,又将那股真气从指间引向掌中,随后注入胸口的位置。 姿势挺奇怪的,但是他白日以自身意志强行对抗走火入魔带来的冲动,到了晚上,便只能靠着运行凝冰剑意缓和心脉上的伤势。 剑萝心里纳闷,姜焱凌每次看上去都在治疗自己心脉上的伤,但是她记得他的心脉五年前不是就好了么?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破军旁边的七杀星,居然在发出异样的光芒,忽明忽暗。 她恍然大悟,失声道:“师父!难道你在身上留下的隐患,是你的……!” “不错。” 姜焱凌淡淡回答道,就像一件平常之事。 “七杀明灭皆系与我命格凶吉,而这关键,便是我的心脉。” 剑萝突然一阵揪心,她莫名想起姜焱凌吐血晕倒的那一天,冲动之下,冲上来拉住师父的手,满眼担忧之色。 面具下的眼睛,露出一丝令剑萝熟悉的柔和。 她有些委屈,明明是朝夕相伴的师父,为何今日才发现他的秘密,过去五年,他竟然都伪装的天衣无缝,就像早已痊愈了那般。 “都伤了三百年了,多伤几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有他运行凝冰剑意之时,眼睛才不是白日那般血色。 只有她留下的心法,能短暂净化他命格中的凶相。 “师父!妖族大权你已尽数收回,如今两族整整五年都未起过纷争,你又何苦如此!”剑萝心疼他的身体,出言相劝。 “既是天劫,便是天道气运异变,如今便是这异变后的天道,在掌控我的命运。” “我欺瞒于天,只付出心脉这唯一代价,何乐而不为?” 他的剑指凝聚灵力,最后在胸前点了两个穴位,这才结束运功,继续道:“鱼兄之前的缓兵之计,并非万全之策,唯一的万全之策,便是将封印下的魔物尽数诛杀——” 诛破军,灭贪狼! “蚩尤旧部姑且不论,祖上带领全部族人进入九幽异界时,可能已将通道封上了,但那镇守九幽通道的天神战士,却是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面对的威胁。” 那天神战士的主将,曾击败蚩尤,蚩尤所铸冰火双剑也正是为了对付他。 但其中之一的穹兵,已被千年的黑暗逼疯,天神荣耀不再,唯剩毁灭之欲。 若这支军队都如穹兵这般,那这支势力一旦出世,不但妖族,连人族和神族也会将其视为大患。 这么一个终结人妖两族千年恩怨,共同抗敌的机会摆在他眼前,他岂有不用之理。 与其等着玄冥暗中运作,不知何时放出封印下的军队,倒不如他强势出手,将他所有阴谋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主动出击。 “对了。” 姜焱凌话锋一转,道:“鱼兄多长时间没来找你了?” 剑萝眼中突然露出极其不满的怨恨。 “别提他……负心汉。” …… 蜀山,五灵阁。 蓬莱、峨眉与灵山三派,一听到杜瑶光结束闭关的消息,都第一时间赶来蜀山派与二人会合。 这五年来人界诸派多少有些人心惶惶的,妖族四处行动,虽然从不对修行门派主动出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但终归是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杜瑶光这唯一刺过姜焱凌一剑的仙门精神领袖,却又一下闭关五年,李长空代管仙门同盟的时候,其他三派掌门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当他们来到五灵阁见到如今的杜瑶光的时候,全都无一例外地愣住了。 虽然还是五年前的容貌,分毫未变,还是那身蓝白衣裙,还是那一柄青玉缚,但整个人散发出的脱俗气质已宛如一位得到飞升的仙人,她的身上,似乎隐约在发着白光。 三位掌门喜笑颜开,纷纷上前道贺。 “恭喜杜掌门出关,如今看来,已是半步登仙的境界了。” 李长空在旁庆贺道,杜瑶光花了五年获得如此修为提升,现在自己和她全力交手,恐怕已不是对手了。 杜瑶光微微摇头,道:“毕竟不是真正的飞升,半步登仙,却依旧只是凡人罢了。” 几人面露微笑,只当杜瑶光是在谦虚。 “甚好甚好,有杜掌门在,东南海域一事,总算有人主持大局了!” 皇甫行捋着自己那撮山羊胡,笑道:“近来东南海边,因那棵五百年现世一次的少阳树闹得不太平,妖族八部,狱教教徒,在海边滨州城多有出入,贫道已派手下弟子藏在四周,打听消息了。” 杜瑶光湛蓝双眸微微转动,问道:“对方可有什么有头脸的人物,已经出现了?” 皇甫行抚着胡须,道:“那一位,倒是没有出现,但他手下大将湮世穹兵已出现在东南海边——就是在女娲遗迹中,三斧劈碎女娲石的那位。” 一说起在南疆交手的那个大块头,杜瑶光神色严肃起来,初次交手,自己接他一斧,双臂差点断了,也不知以现在的修为能挡他几招。 她红唇微启,沉吟了一番,道: “对方实力强悍,我等仙门暂时不与其冲突,少阳树乃上古神树,其中一定蕴含着如女娲石那般的禁制守卫,他们真有所图也不会很快得手,我们等他们消耗了体力,再见机行事。” 其他四派掌门听罢,纷纷点头,觉得有理。 “皇甫长老,还请你带手下弟子时刻监视东南海域的消息。” “谨遵盟主令。” 皇甫行躬身行礼,扭头便御剑离去了,杜瑶光也吩咐下去,令四派精锐弟子,也准备动身前往滨州城,一探究竟。 第194章 最好的姐姐 姜焱凌盯着眼前的红色山河,血眸中泛着惊悸和仓惶,他目光所及之处,血染大地,一片死寂,隐约能看到被鲜血泡着的躯体凄惨地躺在脚下,有时,又只剩一片血海。 什么时候,这片神州大地变成这番恐怖模样了? 阿流? 姜焱凌心惊,听到有人唤他,身子反倒抖了一下,他下意识觉得这血色山河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啊,下意识不想承认,不想让人看见。 他目光惊惧,冷汗直流。 阿流?! 他的意识恍然抽出来一丝,感觉到有人在挽着他胳膊唤他,叫他,阿流? 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温柔触感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抗拒。 不,不能是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那么多野兽等着他暴露弱点把他分食殆尽,若是那个弱点站在自己面前,他也只能,亲手,把她撕碎! “阿流!” 曲沄枫伸出素手,把姜焱凌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看到自己弟弟面具下那张脸,是何等苍白,僵硬,像是极力在掩饰着这张脸下的惊涛骇浪。 这张面具像是一只捂着他不让他呼吸一般,曲沄枫一拿下来,他便长长舒了一口气,清醒了过来。 面前的桌上,是曲沄枫新画的山河图,他现下望着这幅山河,半点异样也察觉不到了。 曲沄枫感觉弟弟平静了一些后,温柔笑道:“弟弟来见姐姐,怎么还戴着面具呢?” 姜焱凌静静出了口气,道:“整日戴着,都忘了。” 姐弟两人亲昵地坐在一起,欣赏着曲沄枫新画的画作,姜焱凌偶然间抬头,通过曲沄枫桌上的梳妆镜,看到了现在自己的样貌。 那丑恶的面具已经摘了,但这对眼睛,还是透着明显的血色。 五年来,难道他一直都是这样一双眼睛吗? 难怪,连剑萝偶尔都会对他露出惧色。 “姐。” 他突然开口,看向一旁的曲沄枫,问道:“我看起来,像人吗?” 曲沄枫一怔,却是直视着弟弟这对看似骇人的血目,温柔地笑了,伸出一只手,轻抚着他的面颊,道:“本宫的弟弟这样俊朗,如何会不像人呢?” 姜焱凌木讷地扭过头,重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戴着这张面具太久了,我都快分不清哪张是自己的脸了。”他似是喃喃自语。 曲沄枫知道,这五年来,他殚精竭虑,伪装成一副完全不像他自己的模样,活得很不轻松。 她怜惜地拿出一张手帕,擦着姜焱凌鬓边的汗,道:“阿流,你大可不必如此辛苦,本宫虽足不出宫,但也是听到过外面的消息的——” “如今天下妖族权利尽收于你手,人界那边,随着昆仑杜掌门名扬天下,中小仙门或是归顺或是合并,同样是一片聚合之势。” “阿流,现在只差一个能够威胁两族的大患,就能有可能令两族摒弃前嫌,共同抗敌,你平天下之大计,也能成了。” 姜焱凌听了安慰,并未舒展眉头,而是问道:“若是在这之前,两族先斗个两败俱伤呢?” 曲沄枫不语,静静看着他。 “人族九成都是平凡百姓,并无作战能力,自不会主动发起战争,但是妖族……” 姜焱凌站起身来,在曲沄枫面前踱步,看着自己的双手,道: “再凶猛的野兽,也有它的弱点,而我,不能有弱点……只要我屹立不倒,这群野兽就只能永远朝我跪拜,永远被我拴在黑暗之中。” 他突然十分焦虑,转过身看着姐姐,道:“可若是还没等到那一天,我也成了一头野兽了呢?” 如一阵微风拂面,曲沄枫走到他面前,面含微笑,耐心地安抚着他的不安。 “姐姐会陪着你的。” 家人的一句承诺,胜过千言万语。 姜焱凌释怀地笑了一下,道:“姐,你作为将门之女,一直后悔没有机会驰骋疆场,但,你从来都没喜欢过战争吧?” “若能得永世太平,我愿一生封枪弃马。” “既如此,我会守好姐姐所爱的世界的。”姜焱凌道。 他重新戴上了那副丑恶的面具,告别了自己的家人。 他,该去做他必做之事了。 曲沄枫心中欣慰,她的弟弟恨了她父亲关剑山百年,刚才那一席话,父子俩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只希望她的凡人之躯能再多撑几年,若是她走了,弟弟便又少了一个珍贵的知心人了。 …… 不周山,九幽堡垒。 自从穹兵败给姜焱凌那一战之后,玄冥已经许久没回来过了。 如今他已不是九幽堡垒的二把手,挡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半魔,虽然对他并无敌意,但还是拦下了他。 他亲自抚养大的女孩儿,现在是九幽堡垒的统领,拦在他面前,冷冰冰地瞧着他。 “阿萝……” 这个女孩儿,很像他的一位亲人,他自负豺狼之谋,虎豹之心,却对这个半魔女孩儿,有着堪比亲情的情感寄托。 “你能从天竺脱身,真是洪福齐天啊。”玄冥感叹道。 剑萝对着这个曾把自己抛下的人,没有一点好脸色,道:“玄冥长老前来所为何事?” 玄冥耐心地微笑着,道:“老夫被尊上任命寻找解封之法,如今前来,是想再仔细观摩一下那法阵。” “你不必用我师父来压我,你我现在是同级,你要达成你的目的,得先让我见到我想见之人。”剑萝生硬道。 一手养大的女孩儿,如今如此难以驯服摆平,玄冥心里稍稍吃了一惊,但面不改色,朝身后招了招手,山石后面,一个巨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剑萝看见这头三眼黑狼的时候,眼中顿时露出惊色,如果不是额头上那只眼睛,和阿方额上的眼睛一模一样,她完全不敢相信这只凶恶的生物是自己的亲弟弟。 她试探性地朝它走去,三眼黑狼此时并未受凶魂阵炼化,居然能够认出面前的蓝皮肤女子。 它后腿坐了下去,伏下头,让自己的姐姐触摸,眼中全无杀气,显得有些乖巧。 “待封印解除,找到三眼魔狼的肉身,老夫应该有办法能将阿方和它分开。”玄冥道。 剑萝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一炷香时间过后,你立马离开。” 玄冥勉强被放行了,望着眼前自己只手遮天的地方如今被姜焱凌和他身边之人牢牢把控着,他的心底总是有一股不舒坦的。 五年前,七杀历劫日前后,太多令他想不明白的疑点令他匪夷所思。 仙门五绝攻上千刃峰不久,自己在西关酒楼安插的细作被处理了,包括那些讯音符。 七杀历劫之日,姜焱凌应是撞上了自己之前令细作早早在狱教所布置的凶魂阵。 玄冥算过他的命格,上坎下离,盛极将衰,且离卦见煞,暗示心脉有隐患,玄冥便在他经常染指的地方埋下凶魂阵,阵法灵力被他施咒隐藏,微弱难以察觉,但是会日日影响他的神智。 他终日浸泡其中,在五月十五的正午时分,阳炎最旺盛的时候发作,神智狂乱,凶上加凶,绝对没有化解此劫的机会。 但是,偏偏也是那一晚,姜焱凌对应的七杀星,居然灭了。 他一度以为昆仑神女真的死而复生了。 没多久之后,七杀星又被重新点亮,姜焱凌的命格一直保持着凶险,唯独每晚亥时一刻时,那颗七杀星会忽明忽暗,令玄冥百思不得其解。 五年来,一切局势明明都按照他的设计在进行,却又隐隐觉得一切都脱离了掌控。 甚至连他看着姜焱凌那对象征着心火失控的血目时,他都会怀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走火入魔,失心疯狂。 …… 东南海边,滨州城。 短短几日,仙门五绝各派弟子,近千人的队伍,在这座海边城镇落脚,驻扎,城中几个客栈,住满了仙门弟子。 这一日,海边狂风大作,明明是午时三刻,天却阴的和夜晚一般,杜瑶光站在窗边,望着空中黑云之中,那隐约冒出的闪电,心中十分不安。 这诡异的天气,不知道跟海上少阳树的现世有没有关联,妖族此时必定也暗中聚集,若两族在此碰面,爆发冲突的话,城中如此多百姓该何去何从? 若是,那个人也来了呢? 窗外狂风吹起她及腰墨发,露出纤细无瑕的玉颈,雕刻般的容颜上,愁绪久久不散。 “师姐!”怀年推开半掩的房门,来向杜瑶光复命。 等了近半日,终于等来些许消息,杜瑶光看着他,问道:“如何了?” “滨州城城外三里之内并未发现妖族踪迹,但灵山派皇甫掌门也下落不明。”怀年道。 “没有灵山派人踪迹么?” 杜瑶光眼中有些焦虑,滨州城附近地形并不复杂,又是茫茫大海,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丢了呢? 怀年摇头,见杜瑶光心绪不宁,他主动请命道:“灵山派人向来善于匿踪,师姐莫慌,我带弟子扩大搜索范围,再找找。” 杜瑶光点头应允,怀年转身就欲离开,突然,杜瑶光叫住了他。 “师弟。” 怀年扭头,见她眼中闪烁着光芒。 “若是遇到棘手情况,要以自身性命为先,千万保证安全。”杜瑶光仔细叮嘱。 怀年会意地笑了一下,难得性子冷淡的师姐会这般叮咛。 杜瑶光转身又看向窗外,心中不安仍然没能得到缓解。 希望,她今日的焦虑只是这乌云和狂风带来的吧。 第195章 魔王战神将 九幽堡垒最底层,图案复杂的封印在玄冥的施法下冒出异样的紫光,玄冥站在法阵中央,脑海里充斥着封印之下那位狂躁的神明的千年怨恨。 三百年前,他设计破坏过一次封印,但因手法拙劣导致那一千个天神只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元神依然被锁在封印之下,身体根本离不开不周山境内,费尽周折,也只有穹兵一个人钻了空子摆脱束缚。 天神战士的主将,如今肉身尽毁,玄冥此次除了彻底将他们解封,还要为这位已经疯了的战神重新塑造一具强大的肉体。 “嬴勾上神,这三百年来,又委屈你了……”玄冥对着封印下的生物喃喃道。 “呵,委屈?!” 那柄巨剑,发出怨念深邃的咆哮声。 “我曾比肩诸天星辰……曾见证过十个太阳挂在天上的光芒,我的巨翼曾遮天蔽日——如今!却变成这丑陋邪恶的圣灵,统御着九幽之下的肮脏污佞!” 玄冥将一颗血红的珠子放到法阵中央,血珠融化成血液,似乎通过法阵发光的缝隙渗透进了地底,渗透进了那个邪恶天神的身体里。 “上神稍安勿躁,很快,您的复仇会来的……” …… 东南海岸,滨州城。 几日以来的狂风大作,令那些白天应出海打渔的渔民们没一个敢起帆航行的,海上现下惊涛骇浪,稍有不慎,连人带船都会成为被巨浪淹没的碎块。 据说是因为少阳树即将现世,海边才会有此异动,朝海上望去,还能隐约看到一缕青光直冲乌云密布的天空。 托了这狂风的福,说书茶楼的生意格外的好,挤满了因天气无法出工的百姓,偌大的山海阁,可容纳百十人的前厅,硬是从台前挤到大门,坐满了人。 “要说这昆仑掌门杜瑶光,披荆斩棘,杀掉不知多少妖魔,一路杀上了千刃峰,那一身青衣都染成了红色,看上去比狱教教主姜焱凌还要邪气三分!” 这等诡异天气,听着这等刺激的说书,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斗得天昏地暗,不分高下,杜瑶光面对从未有人战胜的魔头毫无惧色,愈战愈勇!最终她一剑刺入魔头心脏,完成了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壮举!” “若非魔头的手下把他们主子抢了回去,杜掌门当日定能斩了那蚩尤后裔,令天下太平!” “好!说得好!” “这昆仑掌门,真乃女中豪杰啊!” 场下一阵叫好声,纷纷投了铜币在说书先生桌上打赏。 此时,像是感受到了人群中感受到一股寒气,欢呼的茶客们突然一同闭了嘴,通往二楼的楼梯旁,角落的位置,三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一拍桌子,满脸凶悍地站起来,大声道: “我呸!分明是杜瑶光趁我家教主有伤在身,趁人之危!不然我家教主天下无敌,岂能输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 说书先生定睛一看,竟是三个蓝皮肤的半魔,这三人语气,多半是狱教中人。 近来因少阳树的关系,妖族半魔和仙门弟子全都跑来滨州驻扎,想不到这三个半魔竟大摇大摆坐在人族扎堆的地方听书,真是好生猖狂!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极尽讥讽之意,反驳道:“我看未必,据说昆仑杜掌门貌若天仙,定是你家教主见了美人儿腿软了,让人家刺的呢!” 茶楼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三个半魔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拔出腰间佩刀就要朝着那个声音尖细的男子砍去。 突然,半魔握刀的手,被另一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随着用力,半魔露出痛苦的表情。 “光天化日,几个肮脏邪魔也能如此放肆,人族……不愧是三族底层!” 这拦住半魔的一男一女,宛如凭空出现的一般,口气高傲,穿戴气质十分不凡,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灵力,莫说仙门精锐,便是成仙之人都略显不如,两人身上,散发着神明般的光芒。 眼看那半魔的胳膊就要被拧了下来,此时,门口突然又出现一人影,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盖着一般,模糊难辨。 “两位神族何必欺负弱小种族,磨刀,难道不该找硬茬磨吗?” 众人皆朝门口看去,那穿着黑金长袍的男子,戴着一张丑陋的恶神面具,面具下的血目,即便眼神平淡也令人感到胆寒。 这灵力不凡的男女,看着他,杀气横生。 …… 滨州城向北十里外,飞过三个耀眼的光球,一黄一蓝不断夹击着中间的红色光球,虽以二打一,但却久久占不到上风。 这一男一女纷纷露出真容,男的身穿金甲,样貌英武不凡,女的身披蓝铠,短发英姿飒爽,一柄半月长戟和一柄银蛇长枪,与那柄蚩尤所铸的阳炎之剑激烈交锋。 姜焱凌一剑震开两柄长兵,左手挥出一掌,凶猛的赤色掌风,离海面还有数十丈的时候就将海浪逼成两半。 “神族天罡军风云二将,也来淌人界这浑水?” 这一男一女两名神将,分别是神族天罡军两名统领罡风和云离,两人被姜焱凌一眼识破身份,眼中皆是一惊。 一黄一蓝两个身影纷纷避开这掌风,令他击中大海,掀起滔天巨浪。 三人若是在滨州城开战,恐怕十招之内就将城镇夷为平地了。 长戟和长枪分别从他两侧刺来,姜焱凌双手抓住袭来的兵刃,定在身前,两人同时用力,兵刃逼近他的咽喉。 “恶神之后,还不速速伏诛!”罡风怒喝道。 “哈,荒谬,以我祖上血统,若非他战败,此时应当是你们两个小神朝我跪拜!” 他把两人当做一杆长兵猛烈挥舞,双双甩出,操控裂炎涌一击震开云离防御,一掌将她拍飞,转身抓住飞回的裂炎涌,一剑劈在罡风手中长戟上。 这金甲神将每接他一剑,都要在空中飞行近百丈才能站定,心中感叹蚩尤嫡系血脉的力量何等强大,仅仅觉醒三百年,竟有能够压制战神的力量。 毕竟,当年的蚩尤就是武力最强的战神之一。 罡风身躯砸进山脉中,一连撞碎好几座山丘。 云离从姜焱凌背后偷袭,一枪下劈把他也劈入山岭,紧跟着一枪抡下,竟被站稳之后的他牢牢抓住枪杆,一脚把她踢飞百丈,挥出一道烈焰,将她撞入山崖之内,山石被这一击撞得崩塌碎裂,飞沙走石。 两个神将交替突袭他数十招都被他一一化解,云离趁着他与罡风过招的空隙,手心招出一道发着白光的锁链捆住他正要砸向罡风脸颊的右臂。 姜焱凌一个分神,胸前挨了罡风一脚,飞出百步之后,左臂被罡风招出的锁链捆住。 面具下的血目,望着这似曾相识的招式,有些不悦起来。 “阿琪就是被你们这么对待的,对吧?” 两个神将一听,对视一眼,皆是一阵失神。 昆仑神女被审判的细节,他是如何知道的? 仅仅一个失神,姜焱凌凝聚烈焰之力砸向地面,两位神将被向后吹飞,锁链也被挣脱了。 姜焱凌冲向罡风,一剑劈下,虽用长戟挡住,但整个人也跪了下去,他一脚把罡风踢飞,反手扔出裂炎涌把云离从半空中打了下来,蓄起的雷电之势被一剑打散。 罡风再次冲上前,长戟上金雷闪烁,连刺三戟,每一击都将姜焱凌身后的地面划出一道深痕,但姜焱凌却每一击都接的稳稳当当的。 三击之后,他扬起剑柄一击敲在罡风面门,敲得他连连退后,头晕目眩,随后扬起一脚踩向身后,正好把云离刺来的银蛇枪踩在脚下,一掌把云离打开,双腿夹起银蛇枪朝罡风甩去。 罡风一击把银蛇枪扫开,姜焱凌也已冲到他面前,重重一掌拍在他身上,顶他撞破一大片树林山峦,提起来砸到一旁山峰中。 姜焱凌回头,正撞上银蛇枪一击扫来,云离的速度总算稍微逼迫了一下姜焱凌,他仰面晚了一分,脸上面具被劈成两半。 云离一腿追击扫向他面门,被他伸手抓着,狠狠砸进旁边山崖,紧跟着三拳打在她脑袋上,几乎把她打进山体内。 山石被震得连连掉落,头上蓝盔像是要嵌进脑门里似的,若非她是神族,换成寻常仙人妖物,早已脑壳迸裂了。 罡风持戟,浑身金雷攒动,从山岭之中飞出,一击直指姜焱凌面门,姜焱凌转身空手抓住长戟,锋刃在他手上擦出剧烈火花,在他眼前三寸之处截停,金雷的威势被生生拦下,在他脚下四周炸裂开来。 而他左手扬起裂炎涌,朝着身后云离的脖子刺了下去。 罡风眼中震惊,以裂炎涌之威,这一剑下去,即便是神族也活不了了。 生命宛如一张架在闸刀上的薄纸,生死之际,这位女神将几乎丧失反应能力,双颊惨白,两眼瞪得如铜铃,死死盯着眼前这柄赤红长剑。 明明剑刃如火,却令云离冷汗直流。 罡风定睛一看,眼中更是匪夷所思,但是脸上的惊吓却是少了几分。 裂炎涌的剑刃,距离云离细白的脖子仅仅一寸的距离,但也未伤她分毫。 “打也打过瘾了,两位能好好聊聊了吗?”姜焱凌道。 男女神将,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面前这个男子。 介于裂炎涌还架在云离脖子上,罡风首先收了长戟,不解地看着姜焱凌。 “你这是……为何?”他问。 姜焱凌也把裂炎涌从云离脖子上拿下来,看这女神将吓得花容失色的时候,和凡间女子也没什么区别。 “三百年前,不周山下封印被破解过一次,你们二人应该和封印下的东西交过手,对吧?”姜焱凌看着罡风,问道。 两名神将对视一眼,朝他点点头。 “告诉我前后所有因果。” 第196章 贪狼千年布局,阴谋浮出水面 这名身披蓝甲的女神将,并未因为刚才姜焱凌对她手下留情而产生任何感激和信任的情绪,她几步退回罡风身边,将银蛇枪召回手中,迎风而立。 “不要以为你手下留情,我们就会信任你。”云离冷脸道。 姜焱凌看着两名神将铁面无私的样子,冷笑一声,问道:“我这张脸难道比穹兵更像恶人吗?” “好不到哪去,或许你二人都是。”云离反呛道。 姜焱凌睁大一对血红眸子,瞪了云离一眼,看上去极为惊悚,云离虽面不改色,但被瞪的一瞬间,背上又冒了汗。 抛开那张面具和这对血目不谈,这张脸还是挺英俊的,但是那对眼睛……活脱脱的邪神。 “你的命格对应的乃是席卷天下的逆贼七杀,我们可不能轻易信任你,除非……”罡风说了一半,讳莫如深,不愿再透露半点。 姜焱凌深吸了口气,白色的寒气在左手掌中凝聚,迅速凝结出一块冰晶。 两名神将微微皱眉,面露吃惊。 姜焱凌灵脉属火,居然能修炼属性克制他的水属性功法? 下一刻,两神将惊得目瞪口呆。 姜焱凌掌中的冰块,突然燃起了赤色火焰,那冰块在火焰中燃烧却不熔化,浑然是与之共生的景象。 “水火双修?!”罡风大惊。 “此象征逆天改命之法,竟被你练成了?!” 姜焱凌收起两股灵力,道:“我逆的,可不止这个命。” 此时此刻,两人才真正收起对姜焱凌的戒备,罡风持戟在手,作辑道:“原来如此,五年前七杀星烁灭之时,竟真是因你逆转命格导致的,太乙神尊所言果然不虚!” 姜焱凌摇头嗤笑,道:“真是难得,长期对人界撒手不管的天庭也有所行动了,早干嘛去了?” 两人被数落一句,表情有些尴尬,云离道:“刚才有些误会,还请姜……姜兄谅解,太乙神尊嘱咐过,若我二人下界发现姜兄并非逆贼之心,则会将来龙去脉一一相告。” “那好啊。” 姜焱凌道,把刚才被云离劈成两半的面具递到她手里,道:“先给我把面具修好。” 云离一怔,呐呐接过面具,指中迸发出雷电,将面具断裂处重新熔铸,不多时就将其修好了。 自不周山倒塌之后,神族绝地通天,居于神界,鲜少拜访人间,以顺天而行的天意决断世间之事。 三百年前,司命星君预知到人界将有一场灭世浩劫,会撼动包括神界在内的整个世界的根基,此浩劫太过庞大令司命星君感到恐惧,便尝试修改与浩劫关联之人的命格企图逆转天命。 结果适得其反,反而将主导浩劫的七杀命格提前了百年之久,自此之后,司命星君闭关谢罪,苦苦钻研天道,神界自那以后再无动作。 直到七年前,浩劫将至,然后就有了海族皇子昆子渔自告奋勇前往千刃峰,寻找破局之法一事。 五年前,消失已久的姜焱凌重掌妖族,消息散播至整个神州大地,令神族意识到海族皇子已失却良机,浩劫将至,整个天庭都进入了战备状态,派了罡风云离两名神将下界探查。 “好了,你们的天帝弄巧成拙的故事我听够了,如此愚蠢,也配代天授命?” 姜焱凌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不周山下的东西,你们和他们交过手,对吧?” 罡风点头,道:“那一千个天神战士,都曾是神族最勇猛的战神,这一部队的将军嬴勾,是伏羲帝座下第一猛将,可惜,经过几千年镇守不周山封印,被邪气侵蚀神智,早已疯魔。” “嬴勾……三百年前的封印,你们可知是何人解的?” 罡风皱眉沉吟,似有难色。 “怎么?”姜焱凌见状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颇为蹊跷,和海族也有关联。” “我知道的越多,逆转此局的机会就越大。”姜焱凌道。 罡风点头,继续道:“上古大战之时,海族曾不顾受天道反噬,为伏羲大神提供了击败蚩尤的方法,因此整族惹上天道诅咒,海族皇室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世皇子将会为这天下带来大劫。” 姜焱凌微微分神,昆子渔是海族第一万世皇子,那这带来大劫的,不就是他父亲么? “说来也蹊跷,海族皇室世代单传,偏偏到了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世诞下一对双生子,海族陛下不敢硬撼天命,对兄弟二人一视同仁,悉心教导,欲将二人一并培养成悲天悯人的神明——” “喏,此地名为分水岭,他兄弟二人曾以此治理神州大地上的水患,将洪水引入大海。” 罡风指着脚下这处山岭,姜焱凌环顾四周,发现此处山谷长得还真挺像个泄洪出口。 “当时还有一人与他兄弟二人共同治水,其门派姜兄必不陌生,正是当年仙道十门之一的灵山派。” 姜焱凌微微皱眉,觉得此中有蹊跷,便问道:“灵山派人,是怎么找上海族皇室的?” 罡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光芒,严肃道:“你猜的不错,这灵山派人却有蹊跷——当时中原水患来历不明,海族大皇子回海底报信,二皇子随此人一路向西北探查,居然查到了不周山脚下。” “不久之后,天庭感受到了不周山封印松动,急忙前往调查,在山中找到了昏迷的二皇子,那灵山派人,已不知下落。” “封印没有被破?”姜焱凌问。 “暂时没有,我们将海族二皇子送回海族皇城,据说那之后,这二皇子便如同疯了一般,如精神分裂的症状,竟连自家皇宫都认不出来,有时,又疯了般要跑往人界,打伤了不少仆从——” “海族猜测,他是被那灵山派人强行夺舍了身体,两个神识,正在同一具身体里抢夺控制权呢。” “夺舍之术?” 姜焱凌面露惊讶。 “仙门之中何时有此等邪术了?倒像是我九黎族记载过的法术。” 他此话一出,突然意识到了一丝惊悚之事,灵山派,是怎么会用这九黎族才有的夺舍之术的? 不等姜焱凌想明白此事,罡风便说出了他所想的答案:“不错,这神州大地上,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的蚩尤血脉!” 姜焱凌眼睛瞪大,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难怪,他在凡间惹了天大祸事,神界也一直不敢过多干涉,正如昆子渔一开始所说,杀了他并不能逆转浩劫。 他就算死了,还有一个蚩尤血脉,一样可以用凝寒淬打开封印! “再之后,那二皇子某一日突然化鹏,逃离了海族控制,飞入了不周山脉,以海族皇室之血解开了封印,幸好他一无五灵晶,二无凝寒淬,封印只解了一半。” “那一千个天神战士被封印困在不周山境内不能离开半步,那一场大战,天庭天兵,各地散仙,乃至凡人军队都参与其中,战况何其惨烈,尸山血海,终于将那一千个天神战士重新封印了起来。” “但不周山下的阴戾之气也大量泄漏,不可抑制,把西北大荒境内的百姓全都变成了半魔,依赖清气修行的修士和神仙,根本无法在其中长久活动。” 姜焱凌神色凝重,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一些往事,他的养父关剑山,不惜背上谋反之名也要囤积兵马,就是怕当年那场惨烈战争重现。 “跨越千年的深远布局……那人还真是,耐心十足啊。” 姜焱凌感叹道,他这些年,所要逆转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天命。 他夺回妖族掌控权,他隐瞒所有破绽弱点,他为了欺瞒天道把已经痊愈的心脉再次损伤,将七杀星重新点亮,就是为了让这异变的天道相信,他乃逆贼七杀,是席卷天下的最大浩劫。 他靠着妖族的敬畏和人族对他的憎恨将两族势力巧妙地凝聚在一起,待他将封印下威胁一切生灵的死敌放出,便可引所有势力摒弃前嫌共同抗敌。 此乃灭世浩劫,唯一的逆转之法,也是换取天下永世太平的唯一办法。 他此时此刻,真切感受到他所要颠覆的天劫,是如何遮天蔽日,渗入每一个所能触及的因果。 看着姜焱凌激动到有些颤抖,云离看他的眼神已然有些不一样了,好奇道:“你作为恶神蚩尤之后,却也想逆转此天命,可你为何反倒未自己的七杀之命造势,做实恶贼之名?” “当初你们顺水推舟,将我的恶名传遍三族六界,若我不做实了凶星七杀之命,岂非名不副实?”姜焱凌阴阳怪气道。 他的命运,不是一开始就被司命那蠢货搞砸了吗? “我以蚩尤血脉驾驭群妖,以恐惧和憎恨凝聚人族,只要我活着一天,人族的憎恨就会凝聚成一把无往不利的利刃,而这把利刃的唯一目标,必须,只有我!” 姜焱凌看着汹涌的海浪,狂风呼啸,呼应着他心中胆大又可怕的计划。 “不然等浩劫降临,人妖两族两盘散沙,单独靠神族抗敌,又能有几成胜算?” 云离看着这狂风中复杂的背影,心中冒出一丝怜惜——行拯救苍生之事,却时时背着天下骂名,若非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能坚持几时呢? “若此次浩劫能够度过,云离必会禀报天帝,为姜兄正名。”云离的眼中,激动的光芒闪烁。 “不必强求……”姜焱凌道,缓缓将那丑陋的面具又戴上了。 “世间阴阳善恶向来均衡,这世上需要一个正道领袖,也需要一个……妖魔尊主。” 突然,心里想起了那个清澈冰冷的女子的眼睛,那天仙容貌,干净的蓝白衣裙,他有多久没见到了呢? 他可是答应过她,绝不负她,绝不误入歧途……可惜,天命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他注定不能向她坦白真实想法,绝对,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她若恨他入骨,那便也只能让她恨下去了。 姜焱凌的心突然沉了一下,摆脱了对那个身影的思念,扭头对两名神将拱手道:“还要麻烦二位回天庭禀报,请神族一直保持战备状态,以备来日大战,但,我永远不会是神族的敌人。” 罡风云离也抱拳回应,三个人化作三道光,各自离去。 计划,还得照常进行。 第197章 巧匠手上多美玉,屠夫刀下无生魂 神树少阳,入海七千里,参天巨木,高耸入云近万里不止,即便御剑沿着树干向上飞,也得飞半个时辰才能飞到树顶。 少阳树从海上突然生长出来,这样一棵巨树以恐怖的速度急速生长,东南海域方圆千里的灵力都被其吸取当做养分,灵力失衡,才会导致狂风大作,巨浪滔天。 此时少阳树停止生长,风浪才稍许平静了些。 其根部伸出一条指向陆地方向的树根,仿若是想要连接树干与陆地一般,也像是供人停泊船只的码头,卷着不少海底的礁石遮挡扑上来的海浪,倒真像是给人落脚歇息的地方。 沈楼和柳星月接到姜焱凌指令在少阳树下等候,他们此时脚下一片血泊,仿若一片用鲜血灌注的池塘般,慢慢向树根下渗透。 如此多的鲜血,起码要杀了百十来人才能收集,而两人面前,只躺着一个身着紫衣的老道的尸体。 两人身后紫光一闪,正是姜焱凌用空间法术瞬行到了此处。 “参见教主。”两人道。 姜焱凌被那两名神将耽搁了些时间,晚了一会儿,此时看到眼前这番景象,先是一愣,随后道:“你们做的?” “属下与右护法到此处时便已经是这番景象了。”沈楼道。 姜焱凌大步走入血泊中,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老道——竟是灵山掌门皇甫行。 “此地血液如此之多,恐怕死的有百人,其他尸首应是被人收了,我二人在四处搜寻,在树根和礁石的缝隙中找到此人尸身,应是对方处理的急,无意遗留了线索。”柳星月道。 姜焱凌蹲下身,扒开皇甫行胸口衣物,看到其胸膛上,刻着一个怪异的符号。 “风云二将所言果然不假,灵山派几百年来都是他人傀儡——如今,这傀儡的价值到头了。”姜焱凌喃喃道。 …… 海上,由杜瑶光领头,共四派的精锐都跟随在身旁,御剑朝那突然现世的少阳树飞去。 此间风浪已平息不少,御剑受到的阻碍小了很多,杜瑶光便不断加快速度,她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想赶紧赶到少阳树之处。 灵山一派的人已失联多日了,怀年带人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海上风浪大作,难以寻人,杜瑶光一连几日都忐忑不安的。 不久前风浪小了,但在滨州城外十里的地方发生了激斗,爆发出的灵力,根本不是凡人或者妖物能拥有的,远远看去,惊涛骇浪,山崩地裂,但赶到地方的时候,激斗之人早已不见了。 杜瑶光望着那一山的碎石断木,心知此等破坏力,只有穹兵和那个人才能拥有,而现场残留的又是阳炎灵力……一想到那人极为痛恨灵山派,杜瑶光心中一阵恶寒,灵山派人,恐怕凶多吉少! 随着眼前那棵巨树越来越近,杜瑶光的心强烈不安起来,狂跳不止。 …… 姜焱凌站起身来,心中大约有了猜测。 将一整个灵山派的傀儡灭口,未必是因为他们已无用处,而是随着事态发展,灵山派是傀儡一事恐被人发现,便当即就除了。 他刚从风云二将口中得知灵山派有蹊跷,灵山派便整个被灭了门,这是巧合,还是那人算计好的? 看来暗处那双眼睛非常警惕。 突然,他感到从背后传来一股威势极强的剑气,虽然只是远远的一股剑意,但姜焱凌感觉得到,此人修为乃仙门中的顶尖战力,甚至远远超过了五灵归宗五层修为。 那熟悉的寒气,像是和自己身体里那股同根同源,顿时,令他心潮一阵澎湃。 他右手凝聚九幽地火,回头和那柄飞来的寒冰凝聚而成的巨大气剑相撞,爆发出的气浪,令沈楼和柳星月纷纷往后退去,唯独他硬撼这股剑气,半步未退。 那耀眼冰剑之后,是那个女子清冷绝世的容颜,是点缀在冰颜玉容上的那一抹愤怒,姜焱凌一度以为,他又出现幻觉了。 一息之后,巨大冰剑被他震碎,他看到四派精锐落在自己面前,杜瑶光紧握青玉缚,盯着他戴着丑陋面具的脸,怒不可遏,目光如深邃冰锥扎在他身上般,令他隐约感到刺痛。 “姜、焱、凌!”她看着站在血泊中的他,一对丹凤眼中射出愈发愤怒的光芒。 杜瑶光、怀年、李长空、风商、空明……他认识的这一张张面孔,站在他面前,已经成了他的敌人。 他躲在面具之下,扫视着这些人,最后,把目光放在杜瑶光的怒容上。 五年未见,她变得更加好看了,更加像是下凡的仙女。 只是,不论两人曾经如何生死相依,如何相呴相濡,如何不舍诀别——这些秘密,都藏在一张面具和一座冰山之下,剩下的,只有行道不同、立场不合,以及她想要铲除笼罩仙门三百年噩梦的……决心。 渐渐的,仙门中人都注意到了姜焱凌脚下的血泊和他脚边的尸体,李长空看到皇甫行之时,双目圆睁,几乎也不敢相信他所作所为。 “你……!”他欲言又止,姜焱凌,终究还是做回了那个残忍嗜杀的魔头。 此情此景,令杜瑶光浑身一颤,紧握着剑的手都抖起来。 曾自以为被她拉出泥潭,心怀正道的姜流,如今在他身上真的已经半点踪影也没有了。 竟还戴着面具示人,是觉得那个仙门翘楚“姜流”的存在,丢了他姜焱凌的人吗? 这副面具之下,那个热烈又体贴的男子,终是虚假,再也不复存在。 她突然感到一阵怅然和委屈,双目红了,从贝齿之间,愤恨地挤出了三个字。 “姜、焱、凌……!” “呵……”姜焱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误会,就让她误会吧,就算不误会,又能怎样呢? 他若不与她所护佑的所有生灵为敌,如何凝聚他们的憎恨? 姜焱凌对身后的左右护法道:“你二人速速前往树顶,在湮世穹兵得手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 两人微微躬身,领了命令,向着少阳树赶去。 杜瑶光见状,冷脸对身边人道:“所有人前往少阳树阻拦,这魔头由我来对付。” “师姐,我和你一起!”怀年目光炽热,道。 “湮世穹兵同样十分棘手,若他真在前方,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胜算,快去!”杜瑶光生硬驳回了怀年的请求。 怀年心中挂念杜瑶光安危,她若一人面对姜焱凌,他是如何也放不下心的。 风商朝怀年走了一步,道:“怀年长老无需担心,五年前贫道亲眼见杜掌门刺了那魔头一剑,若天下有谁能够与之抗衡,也只有杜掌门了。” 杜瑶光坚定的眼神,侧目朝怀年点了下头,似是让他放心。 怀年的目光始终不肯离开她,但……比起她自己,她更希望他守的是天下苍生吧。 “事不宜迟,赶紧前往少阳树。”李长空道,第一个御剑飞向高耸入云的少阳树,仙门其他精锐也紧随其后,姜焱凌也不阻拦,任由他们离开。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即便单独面对着她,他也没有摘下他的面具。 两个人之间那痛苦又难以斩断的连接,因为这张面具,又微弱了几分。 杜瑶光的冰冷目光钉在他身上,许久,生硬地质问道:“灵山派……是你做的吗?!” 面具下那对血目,看不出任何温柔。 “巧匠手上多美玉,屠夫刀下无生魂……你在此处看到我时,心中便已有答案了,何须再问。” 面具下透着金属触感的声音,令杜瑶光陌生极了。 她心中盛怒,终化作了围绕身边的极寒灵力,脚下蔓延一朵朵冰花,把这粗壮的树根都冻得变形。 “千刃峰那一战,是你留手了……”杜瑶光目中亮起蓝光,青玉缚上的剑气无比锋利。 “现在,便让我再领教一下蚩尤后裔的本事!” 杜瑶光的脚下,被冻结的树根碎块,随着她冲出的气浪四散而去。 那柄赤红长剑,横在姜焱凌身前,硬接下刺来的青玉缚,姜焱凌身型向后飞去,心中不禁感叹,闭关五年的杜瑶光,居然拥有这等强大的爆发力。 他一步止住身形,操控着裂炎涌与她交锋,裂炎涌被杜瑶光一剑一剑砍得逐渐稳不住方寸,杜瑶光就如她手中剑气一般锋利,一点点撕碎裂炎涌的防御,朝着姜焱凌砍去。 铛!裂炎涌被她一剑砍飞,她脚下猛蹬,如飞箭般射向姜焱凌,戴着面具的脸,急忙侧首躲过青玉缚的剑尖,仰面一闪躲过横扫的一腿,突然直起身子,右手五指刺向杜瑶光的玉颈。 他突然觉得右臂一酸,杜瑶光扬起一脚踩在他手臂关节处,以长对短止住了他一瞬攻势,飞身一脚踢在他胸膛,姜焱凌向后退了数十步,还未站稳,杜瑶光追了上来,一掌向他打来。 侧身一躲,躲过了她凝聚着灵力的一掌,抓住她手臂,侧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抬起膝盖顶中了杜瑶光腹部,她吃痛散了攻势,胸口又挨了姜焱凌一掌,飞出数十丈距离。 她修为终究远胜往昔,看上去中了两下重击,落地后立马站稳,身体里的浓厚真气将那两下的力量化去十之八九,看上去毫发无伤。 杜瑶光深知蚩尤后裔体魄强劲,与之硬拼,凡人身体脆弱将会成为最大隐患,五年以来,她不断练习用灵力护体强化体魄,刚才那几招,与五年前千刃峰一战相比已有了极大进步。 现在的杜瑶光,已经具备正面硬撼他力量的能力了。 姜焱凌走神的一瞬,杜瑶光接连几道剑气挥来,他右手凝聚烈焰护体,空手硬破剑气。 杜瑶光飞身上前,姜焱凌将裂炎涌召回手中,一剑将她击飞,掷出裂炎涌追击,杜瑶光侧身躲过,双脚在树根卷起的礁石上蹬了一下,又朝姜焱凌飞去,一剑劈在他右手上。 剑气划破了衣服,却伤不到他被九幽地火护体的肉身,姜焱凌右手猛然一甩甩开了她,裂炎涌从她身后袭来,杜瑶光翻身闪过,空中凝聚寒冰灵力,自身化作一柄巨大冰剑,再次朝姜焱凌刺来。 姜焱凌一直单手对敌,本就令杜瑶光感到极为羞辱,即便如此,她居然还占不到什么便宜,心中愤怒,手上这招剑破九天,威力更甚平常。 两条火龙从他身边冲出,袭向这锐不可当的冰冷仙子,这九幽地火凝聚出来的火龙,破坏力当世罕见,但却被杜瑶光这招剑破九天生生分离。 火龙被巨大冰剑挤向两旁,炸碎了树根两侧的礁石,掀起百尺巨浪,飞起的浪花,触及杜瑶光周身的时候,瞬间结成了冰。 姜焱凌右手烈焰翻涌,空手一掌硬撼这锐不可当的剑破九天。 烈焰和冰剑同时炸开,碎裂,青玉缚的剑尖,刺在姜焱凌掌心,却刺不进他皮肤分毫,杜瑶光又惊又怒,这九幽地火护体,居然这样难以攻破。 她手上更加催动灵力,却被姜焱凌抓住剑刃,猛然一甩甩向右侧礁石组成的石墙,杜瑶光的身体砸了进去,激起一堆碎石与灰尘,姜焱凌右手握爪,冲进弥漫的灰尘中。 一阵钢铁交锋和礁石崩裂的响声,两人激烈交锋十几招,在墙上挤出一道深痕,杜瑶光飞出石墙,青玉缚掉落一旁,嘴角已是挂了一缕血丝。 姜焱凌闪了出来,一掌挥出,杜瑶光举双臂抵挡,两只胳膊交叉着被他一手抓住,难以动弹,被他抓着的地方传来炙烤的痛感。 这姿势本就羞耻无比,更何况还被他提在空中,自己虽实力不及,被他单手应付也就算了,还以这种方式羞辱。 杜瑶光眼中青光闪烁,青玉缚中那股残留的神力涌向她的身体,浑身充满了力量,猛然运功将对方震开了数丈。 这股神力,令姜焱凌眩晕了一瞬,再一睁眼,杜瑶光提着青玉缚已经杀到面前了。 他手指微动,裂炎涌听从号令飞到他面前,震开了离他头顶只有几寸距离的青玉缚,杜瑶光攻势不减,一掌和他右手相拼,右腿同时踢去。 姜焱凌被逼得终于抬起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跨前一步,卸掉杜瑶光一掌力量的同时,左臂手肘精准地重击在她大腿内侧。 杜瑶光的右腿突然如失去知觉一般,此刻破绽极大,胸口挨了姜焱凌重重一掌,气血翻涌,差点晕厥过去,她看到面前闪烁着火光,靠着强大意志将灵力凝聚在青玉缚上,一剑砍向袭来的火球。 一声剧烈的爆炸,火光之中透着冰冷的蓝光,杜瑶光四周都燃烧着烈焰,只有脚下那方寸之地一片冰凉,若非她强撑着用灵力护着自己,恐怕她已经被九幽地火吞没了。 她单膝跪着,捂着胸口,那一掌之力令她气息上涌,几乎吐血,她想站起来,但右腿被他重击了一下之后,此刻几乎动不了。 姜焱凌平静地看着她,在她眼中,总觉得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意味。 五年后,她又输了,虽然面前这人是天下公认的不可战胜,但是,好胜的她就是不想输——更加不想他明明有机会一击毙命,却又手下留情。 姜焱凌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上空,这暗中注视的眼睛,似乎刚刚离开。 蚩尤这一脉的人,修炼的灵力之中都含着一股阴戾之气,但因为姜焱凌的气息极为强大,杜瑶光感受不到在场藏着的其他人,而姜焱凌却能感受到。 被这样一双暗处的眼睛盯着,姜焱凌只能对杜瑶光下狠手,又得在下狠手的时候避开她要害,偷偷留手。 终于,那暗处的眼睛走了。 只是,他看着这美丽的女子,即便受了伤,还用这般不服输的怨恨眼神看着自己,他心里也是百般焦灼的。 如果非情势所逼,绝不至于伤她一条腿。 杜瑶光右手运功,将治愈的绿色光芒按在她右腿上,左手支着青玉缚,站了起来。 迎面突然刮来一阵寒风,将地上的火焰都吹灭了,杜瑶光身上再次流转着灵力,一双眼睛,散发着昂扬斗志。 她总归是宁死也不向自己服输的,姜焱凌早就知道这一点。 只是,杜瑶光此时的功法,为何有些奇怪,他从来也没见过? 蓝色光华包裹着她美妙身姿,把她渐渐拖了起来,逐渐激烈流转的灵力,掀起阵阵狂风,令已经平静下去的海浪再次奔腾起来。 她那发着湛蓝光芒的双眸,看上去宛若降世的神女,透着威仪,与决绝。 “昆仑派历代祖师,弟子杜瑶光无能,不敌妖魔邪祟,为苍生计,瑶光只能玉石俱焚,以一人之命,换永世太平!” 姜焱凌惊诧地睁大眼睛,看着她浑身灵力涌向青玉缚的剑刃,包括那剑柄中残留的昆仑女神的神力,也一并被抽取,聚集在剑刃上,形成威力无匹的一击。 冰辉石的剑刃,因充斥着巨量的灵力,仿佛过载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啸和宛如雷电摩擦的声音。 杜瑶光的脸,苍白如纸,她身体里的灵力抽取得过于迅速,她的肌肤竟迅速黯淡了下去,脸上浮现的筋脉,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与凄凉。 “剑本凡铁,因血而活,千方万残,玉石俱烬!”她执起明亮如烈日的青玉缚,剑指划过剑刃,灵力充盈到不断崩裂,而她的身体,艰难地支撑着,颤抖着,已是那般摇摇欲坠,一碰即碎。 这招未必能杀死姜焱凌,但一定会要了杜瑶光的命! 她居然为了消灭这世间一切邪狞的源头,即便代价是香消玉殒,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第198章 我会成为你的利刃的 随着杜瑶光将全部灵力以一种歇斯底里的方式注入到青玉缚中,黑暗中的蓝光亮如烈日,卷起的风浪更加疯狂。 她如一尊内里正在燃烧着的冰雕,纤瘦曼妙的身体光耀夺目,随着兵解咒逐渐完善,她脆弱的生命和躯体,也愈发脆弱,似乎一触即碎。 姜焱凌看着她这般自杀式的施法,震惊到无法自持。 她就这般想要杀掉自己吗? 灵力和气血枯竭导致的蓝紫色的筋脉爬上了她冰洁的面容,像是雕像上的裂纹,姜焱凌一下便想起了前几世这个灵魂惨死在自己手上的情境,可怕的记忆冲击着他的感官。 即便自伤至此,她的眼神也没有一丝退缩,拼尽全力,也要斩下这能与他同归于尽的一剑。 但,姜焱凌不会再让这可怕的命运再重演哪怕一次了。 一念而起,他右手紧握,杜瑶光脚下树藤组成的地面,突然几根坚硬的石锥冲破树藤袭向半空中的杜瑶光。 杜瑶光的灵力,此时都聚集在青玉缚中,她的身体此刻无比脆弱,姜焱凌不敢强攻打断她施法,便操控克制她水灵的土灵,阻拦她完成兵解咒的最后一步——摧毁自身灵脉,将全部元神都倾注到这一剑之中。 凸起的石锥突然变作几只巨手,一只抓住了杜瑶光双腿,两只分别抓住她的双臂,把她紧握着青玉缚的双手生生掰到两侧,无法继续施咒。 杜瑶光神色慌乱,她只知道姜焱凌应是练成了水火双修,但不知道他连土灵都可以操控,而土灵本就克制自身水灵,此时四肢被死死钳制,兵解咒的最后一步,生生被打断了。 眼看着费尽心力凝聚在青玉缚中的灵力开始涣散,杜瑶光怒从心起,要用体内残留的灵力作誓死一搏,她的湛蓝双眸中全是视死如归的杀气,完全不顾会如何摧残自己的身体。 姜焱凌如何不了解她这一想法?所以他令最后一只岩石巨手抓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上,杜瑶光感觉到手掌上凸起一块,正好顶在自己最为敏感的腰上——那同样也是她的罩门气海穴的位置。 她的灵力无论在如何汹涌,在气海穴被按住的一瞬间也瞬间消散了,杜瑶光愤恨不止,却一点力气也用不上,不甘心的她嘶吼着,用力想要挣脱这四只稳如山峰的岩石巨手。 与这粗壮的四只手相比,她的四肢和躯体真的像是被人塞进某座山的石缝中一样。 青玉缚从空中掉落,插进地面,耀眼的灵力很快便散去了。 姜焱凌缓步走向杜瑶光,在她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住了。 她的双眸执着到发狂,通红地盯着他这张丑陋面具后的血红双眼。 缓缓地,他摘下了面具,他眸中的血色,在注视着这张无瑕面容的时候,渐渐褪成了黑色。 那张令杜瑶光熟悉的脸,和他明朗的黑眸,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眸中的愤恨和杀气减弱了一些。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用“姜流”的样子和眼神,看着她。 “你就这般想杀我么?”姜焱凌问。 “我若是你,现在就动手。”即便他以这副面孔出现,杜瑶光也没有给他任何好脸色。 杜瑶光被四只巨手抓在半空,令两人的目光处于平视的高度,应是刚才运功过度的关系,杜瑶光的脸上和嘴唇上毫无血色,肌肤光泽黯淡,看上去很虚弱。 “你变得更美了。”姜焱凌浅浅笑了一声,道:“但很憔悴。” 杜瑶光的眸子震动了一下,虽然脸上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但是眼中,已经泛起波澜。 他的手缓缓伸向她的脸颊,想轻轻触摸一下,这张他日夜思念的脸。 杜瑶光的鼻子忽然酸了。 五年了,她下过无数决心,认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当她看到昆仑派中曾经有他身影的地方,她也只是心里有稍许微不可察的波动。 入云台、蒙木帝休的花园、玉雪寒潭……她看到这些已经不再有他身影的地方时,她的心情虽然会变得沉重,但很快就能将那些想法抹灭。 虽然偶尔,她觉得换人浇水的蒙木与帝休,长得没有之前好了。 为什么,听到他亲口说自己很憔悴的时候,会有一股无法抑制的难过呢? 他的手伸到脸前的时候,她抗拒地扭过头,躲闪他的触摸,但是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的余光还是能看到他抱着怜惜和柔软的眼神,充满了姜流的影子。 “我会成为你的利刃的,我保证。”他轻声道。 她索性闭了眼,再也不看他。 一道温热的呼吸触及她的侧脸,姜焱凌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鬓发。 在她睁眼之前,他的气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少阳树的树顶,插进了万丈高空的云海之上。 仙门中人足足飞了半个时辰才御剑飞上少阳树顶端,树顶看上去像是一座直径百丈的广场,看上去能同时容纳万人有余。 树上并无繁茂枝叶,光秃秃的树枝分别立在树干四周,将树顶中央的广场围绕起来,令这里看上去像个上古的斗兽场。 但这里没有兽,只有早已候在此处拦下仙门中人去路的左右护法沈楼和柳星月,以及姳奚手下的石猴、血麒麟、毒蝎这四部妖王和他们手下小妖。 远处的广场中央,穹兵正和一身披金甲和一身穿蓝铠的男女神将缠斗,以一敌二暂未分胜负,一金一蓝和冒着紫色雷电的巨斧碰撞不断,气浪直传到树顶外围纠缠的仙门精锐和妖族身上。 李长空手执濯尘剑,剑上点燃烈火,一剑逼退了姳奚手下的风雪和水冰雾,在空中和姳奚的凝寒淬交锋之后纷纷后退,挥出几道气剑,姳奚闪身躲过,那气剑扎进地面,突然爆炸,把一群妖族统统逼退。 从身侧袭来一根黑色铁棒,李长空余光瞟见,甩出一面绿色镜框的镜子,那镜子在他灵力催动下凝聚出一面明亮光罩。 石猴一棒敲在上面,反倒把自己震退了数十丈,但随着光罩出现裂纹,那光洁的镜面也一并裂开了。 李长空退回仙门阵营中,怀年看着他手中那挨了一击就裂开的镜子,不禁问道:“李掌门,你们蜀山的烟月神镜莫不是量产的?” 要知道当初李长空以一面烟月神镜和杜瑶光结盟,可是换了一株冰辉石的,怎么如今看起来,烟月神镜在蜀山好像不是很值钱的样子。 李长空隐约听出来他的意思,笑道:“早年南海龙王赠了我蜀山派一面烟月神镜,我蜀山便照着其神力仿制了许多,但质量远远不及——我送与杜掌门那面,才是南海龙王那面烟月神镜。” 怀年半信半疑,不太信这老滑头说的话。 树顶广场中央,穹兵一斧同时震退罡风和云离,斧柄猛敲地面,耀武扬威道:“两个宵小后辈也敢阻我,天帝老儿座下无人了吗?!” 罡风严峻地看着这高大魁梧的大块头,他身上那黑色铠甲有蚩尤剑炉的灵力,坚韧非凡,再加上他乃上古战神,那血红战斧造过无数杀戮,他们两个后代的战神,倾尽全力才与他打成平手。 穹兵脚下,这少阳神树的年轮中心,突然像是触发了什么禁制和阵法,发出一阵耀眼白光,脚下的树干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其中冲撞,颤动不止。 感受到这神树中的那股神力,穹兵心生警惕,猛然向后跃去,下一刻,一只巨大的猛兽从阵法中扑出。 随着一声咆哮,黑色花纹遍布在其雪白的皮毛上,两只锋利前爪,和一张长满尖牙的大口,朝着穹兵扑去。 第199章 树顶乱战 这棵上古神树中,内藏着一只神族布下的圣兽白虎作为守护神树的卫戍,当它同时感受到树顶汇聚的神族清气和妖魔煞气之后,便立即苏醒,朝着煞气最为浓厚的穹兵扑了过去。 半空中,穹兵用斧柄架住白虎的尖牙利齿,借力一个空翻,将白虎一脚踢开,身躯重重撞上树顶边缘那几丈粗的树枝,场上所有人都感受到脚下一股震动。 一金一蓝两道光芒冲向穹兵,半月戟和银蛇枪携着雷电劈在穹兵的铠甲上,火花迸射,穹兵一个踉跄,但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他本就皮糙肉厚,加上这身铠甲,更加难以对付了。 他回身一斧扫开两名神将,追上前一斧劈下,罡风架起长戟全力抵挡,被劈得单膝跪在地上。 云离急忙上前解围,一枪甩在穹兵那张凶恶的脸上,却只是划破一点皮,接着被穹兵一斧击飞,身后的白虎卫戍此时扑了上来,将穹兵撞开几丈远,一口还未咬下,被穹兵掐着脖子甩到一旁。 另一边,仙门精锐和妖族正在缠斗,怀年抽空望着远处和穹兵厮杀的两名神将和一只圣兽,心中震惊这手持巨斧的大块头竟这般强悍,其力量远超姳奚这等妖族顶级战力。 怕是修成仙身之人也与之相差甚远,究竟是何来历? “小道士,可不要分心哦~” 耳边传来一声勾人心魄的柔软女声,怀年以扭头,看到那一身紫衣的柳星月持双剑袭来,面纱遮住了她魅惑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中勾人春色,怀年和他对视一眼,便极为抗拒地挪开了目光。 怀年一剑将她击退,口中念咒,艮山剑朝着柳星月落脚之处挥动,一根巨大的石锥破土而出,柳星月用双剑抵挡,被那石锥击飞到半空。 “喔,好大~”她露出一丝狼狈之色,但口中却念着迷惑的语句。 怀年飞身上前,一剑把她劈了下去,正欲追击,却被一旁袭来的沈楼一掌震开。 “你这小道士,生的挺俊,怎不懂怜香惜玉,这般凶猛呢?”柳星月言语妖娆,双眸对正和沈楼缠斗的怀年抛来一丝媚色。 本来怀年对柳星月那句言语半懵半懂,但看到她如此勾人的目光,心里突然懂了她话中的轻浮之意。 “无耻妖女!”怀年骂道。 柳星月这一通勾引,反倒是沈楼脸色黑了,对这俊朗的小道士下手愈发狠毒。 搔首弄姿的分明是她,你对我下这么重手干什么?怀年心中骂道,叫苦不迭。 …… 白虎庞大的身躯,被穹兵一斧头抡飞,摔到年轮中央禁制阵眼的位置,白虎疲惫地躺在白光的照耀中,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便站了起来,再次朝着穹兵扑去。 树顶广场的上方,玄冥正站在一根树枝之上,俯视着这片战场。 罡风云离两名神将出现在安溪城时,便被玄冥注意到了。 因他二人经历过三百年前那一大战,多少知晓一些灵山派的秘密,他虽不知他二人此番下界为何,但以防灵山派消息走漏,他亲手灭了他利用多年的傀儡们。 只可惜,皇甫行的尸体没处理完,沈楼柳星月和姜焱凌就来了。 他不知道姜焱凌有没有发现九黎族的夺舍之术,也许杜瑶光带领仙门来的及时,让姜焱凌没有功夫细看。 他在暗中多观察了一番姜焱凌和杜瑶光的战斗,杜瑶光一介凡人居然能和姜焱凌战至如此。 那群低智的妖族,居然从来没怀疑过,姜焱凌得到杜瑶光的完整心法后,为何还要留她一命。 也许姜焱凌心中还念着点扮演师徒的情谊,没有对杜瑶光下死手。 被七杀星影响多时,居然还没有完全泯灭人性,此人心志当真坚固。 眼皮子底下的这些妖族和仙门精锐,包括穹兵本人,或许都不知道,这棵上古神树的根部,到底通往哪里,只知道那里或许藏着五灵晶之一的风灵晶。 只有玄冥心里清楚,这棵神树的根部连接整片神州大地的地脉,所通往之处,都是灵力荟萃或是隐秘深奥的秘境,风灵晶,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虽然那些仙门精锐被姳奚等人拦下,难以脱身,但出现在此处的圣兽白虎和那两名神将也是玄冥意料之外的,对穹兵来说有些棘手。 玄冥一直观察脚下的战场,那禁制阵法治疗白虎伤口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这禁制的一丝破绽。 他以传音入密之术对穹兵道:“圣兽白虎的力量与禁制同源,它疗伤之时禁制会被削弱,将其杀死在阵眼之中,或可破阵。” 被白虎扑到边缘树枝上的穹兵听到此言,口中骂道:“你这老匹夫,不早说——!” 他怒吼一声,一脚把白虎从身上踢飞,罡风和云离抓住这个破绽,化作两道雷电袭来,穹兵却不与两人硬拼,高高一跃躲了过去,两道雷电击中树顶边缘的树枝,两根粗壮的断枝从万丈高空落了下去。 白虎仰面看着穹兵,朝他扑了过去,虎爪在穹兵身上的铠甲划出几道火花,但脖子被穹兵的大手掐着,狠狠砸在年轮中央。 他拧着白虎的脖子,白虎身下的禁制冒出白光涌向它的身躯,穹兵发现,此时此刻,禁制的力量居然真的弱了几分。 他一脚踩在白虎的肚子上,扬起巨斧,千钧之力朝着白虎胸口捅去。 整棵少阳树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耀眼白光四溢,刺耳的声响,令在场所有妖兽凡人都捂着耳朵呻吟,那白光令人闭目躲避,仿若能直接把人刺瞎。 穹兵脚下的白虎身躯,渐渐消散,他面前的禁制变成了一道传送法阵,这棵神树的年轮中心,变成了一个发着绿光的旋涡,不知通往何处。 挪开遮挡强光的手,穹兵望着这传送通道,只当身后的神将和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存在般,沉吟了一下,便提着巨斧跳了下去。 罡风和云离见状,纷纷追赶上去,在赶到传送通道前时,突然一道红光从天而降,那迫人气势,令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一步。 怀年看到此人身影时,心中一阵震惊和触动,握着剑的手,都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姜焱凌?!” 杜瑶光独自拦住这魔头,现在他居然率先到此,那杜瑶光岂不是…… 想到此处,怀年瞳孔颤抖不止。 罡风和云离看到他时皆是一愣,姜焱凌默不作声地斜视了两人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们先行离开,毕竟之前三人碰面交涉,是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的。 两名神将对视一眼,会意地眨了眨眼睛,化作两道光消失了。 “参见尊上!”四部妖王,领着手下小妖,纷纷不再理会一旁的仙门精锐,朝着姜焱凌致意,气势滔天,宛若朝着一尊神明跪拜。 姜焱凌背对着所有人,无形威势,令仙门精锐此时根本不敢出手。 各派掌门纷纷如临大敌,面露严峻之色,杜瑶光不在,他们与四部妖王还能打成平手,现在姜焱凌却先杜瑶光一步到此,若是交手,他们绝无胜算,恐会全军覆没,便如那灵山派的下场一般。 杜瑶光,恐怕也凶多吉少。 只是他此刻看起来却没有出手之意。 “我师姐呢?!”怀年对着姜焱凌高声质问道。 姜焱凌微微朝着怀年的方向侧首,冷笑一声,道:“傻小子。” 下一刻,怀年冲动地提剑冲了上去,朝着姜焱凌一剑劈下。 姜焱凌动都未动,在那黑色剑刃离他头顶几尺之时,一道红光闪过,怀年像是砍在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上,被其力道反震了回去,落地后踉跄几步,将艮山剑插在地上才停下来。 裂炎涌悬浮在姜焱凌身侧,透着一股慵懒和傲慢。 怀年还欲再上,被瑶歆和另一昆仑弟子拉住,道:“大师兄,不可妄动!” 敌我相差悬殊,怀年若再上,无异于送死。 “哼,不自量力。”姳奚瞥了这小道士一眼,口出讥讽。 姜焱凌朝着姳奚的方向侧首,问道:“东西可拿到了?” “禀尊上,穹兵统领已前往夺取宝物,我等四部妖族遵从指令拦住仙门精锐,现下,尊上以为这些仙门人该如何处置?”姳奚阴冷地笑着,看着一旁这些仙门精锐。 姜焱凌深呼吸了一口,背对着众人闭了下眼睛。 昆仑派前来的人,都是他熟悉之人,怀年怀民,还有瑶歆,以及几个和他一起在庆功宴上胡闹的师兄,李长空等其他派人士他在当初仙门论剑之时,或深或浅,都有交集。 若是能不杀,他当然不会杀,但在妖族面前,他不能露出丝毫对仙门人的心软。 他睁开眼,道:“区区几个凡人,犯不着我亲自动手,少阳树根连接整片神州,错综复杂,我也要一并前往探查,至于这些仙门人……你杀得掉就杀,杀不掉就撤,妖族此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说罢,他身影一闪,也进入到那旋涡中去了。 第200章 瑶光升级过快,姳奚已举报 本以为接下来是一边倒的单方面屠杀局势,结果姜焱凌居然根本懒得跟这些正派凡人动手。 虽然和杀掉这些人比起来,少阳树内的风灵晶才是重中之重,以姜焱凌如今的力量,莫说这些未成仙的凡人,即便是几个散仙一起出手,也未必敌得过九幽地火的威力。 但这样一来,不就等于放了这帮人一条生路么?这些长期以来和妖族恩怨颇深的仙门人,姳奚看他们的眼神都时刻保持着怨恨。 姜焱凌一走,在场的四部妖族和仙门精锐实力上又呈现势均力敌之势,若是继续纠缠,恐会拼个两败俱伤。 看上去姳奚并不想轻易放过这些人,但姜焱凌刚才说妖族的任务已经完成,不正是暗示他们可以撤离了么? 蝎王见状,走到姳奚身边,低声道:“女皇,尊上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我等也该撤了,等下次八部妖族人手充足,再除掉他们也不迟。” 姳奚寒冷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蝎王,显然是有些不悦,道:“我族何时出过那避战的懦夫了?” 蝎王脸色一僵,侧目看了看石猴和血麒麟的脸色,像是也对姳奚颇有微词,瞟着她的侧颜。 五年来,姜焱凌行止雷厉,妖族对其命令向来说一不二,执行力十分强大,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确定剩下三块蕴含天地至纯灵力的灵晶所在之处。 突袭东海龙宫和暗访幽冥鬼域入口,都是在各大门派还未察觉之时就已完成的,若非需等这蕴藏风灵晶的少阳树现世,恐怕以姜焱凌的指挥谋略,不周山下的封印早已能够解开了。 若是能够达到姜焱凌的眼界和修为,确实会不把这些仙门凡人放在眼里,懒得与之纠缠。 四部妖王中有三个都考虑遵从姜焱凌的意愿,任务完成便撤退筹备下一步计划,但姳奚偏偏是个敢和姜焱凌任性的,而且也是话语权最大的天妖皇。 “这帮凡人始终是个麻烦,现在除了,后面的计划便少了不少阻力,况且……论剑第一名那位都不在了,这些人又有何惧?”姳奚阴狠笑道。 毕竟修为最高的杜瑶光都不在了,就剩下一个五灵归宗第五层的李长空,仙门整体实力又有何惧? 姜焱凌不在,姳奚便是妖族最高号令者,女皇都这么说了,身边那些妖族,又摆出要上前厮杀的姿势。 仙门众人也不坐以待毙,再次执起兵器御起仙法,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姳奚脚下寒气凛冽,如毒蛇般朝仙门人脚下爬行蔓延,背后蓝光升起,隐约聚成一条蓝蟒,朝着对面炫耀着它的尖牙。 凝寒淬剑式一起,姳奚踏前冲出一步,凝寒淬已然挥出一半,却突然感到右侧袭来一股锋利剑气,她浑身杀气,都因这剑气停滞了一瞬。 潜意识里的危机感令她急忙收了招式,脚步刚一停,面前就飞过一道蓝光,令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虽未直接砍到她身上,但那剑气的余威让她感觉她整个正脸都被冻住一般。 若她刚才再踏前一步,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地上被剑气划过的深痕,切口已然结上一层薄冰。 姳奚侧目看去,少阳树树顶之外,一只灵力凝聚成的冰凤振翅朝她飞来,寒冷的双翅锋利如刀,居然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围绕着树顶的粗枝,朝着姳奚袭去。 此等强大的灵力,令其他妖族纷纷识趣向后退去,但姳奚偏是个头铁的,架起凝寒淬要硬接这一击。 血麒麟眼见她不知深浅,口中暗骂一句,掌心射出几条藤蔓,缠住姳奚腰肢,急忙把她拉了回来。 冰凤撞到姳奚原本站着的位置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冲击,令在场所有人都纷纷掩面退去,一朵巨大的冰花,开在战场中央。 空中,一手持青色长剑,身着蓝白衣裙如仙女般的女子缓缓降下,周身冰冷蓝光,和她一对淡漠无情的湛蓝双眸,看得群妖褪去不少杀气,仿若想向着她屈服一般。 怀年抬头看去,脸上大喜,道:“师姐!” 姳奚紧皱眉头,眼中满是意外,道:“她……她居然能从尊上手上活下来!” 本来还模棱两可的局面,因杜瑶光的出现,变得没什么悬念了。 穹兵和姜焱凌不在,妖族中无人能挡她。 石猴感受着杜瑶光如今的灵力和威压,深知她的修为比起五年前又精进不少,虽然肉体迟迟不能飞升,但刚才那道剑气的威力,斩杀上仙都并非难事。 “女皇当年果真有先见之明,这杜瑶光一日不死,终会成我妖族大患!”他感叹道。 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这女子已经修行至这等实力,那二位不在,说什么也是不能硬拼的。 “撤!”姳奚一声令下,用凝寒淬在空中划开一道空间裂缝,全数妖族,瞬间便撤走了。 杜瑶光缓缓降到众人身前,各派掌门纷纷面露喜色,迎上前来。 “阿弥陀佛,杜掌门修为精奥,惊鸿一剑震退群妖,贫僧钦佩之至。”空明单手作出佛门手势,说道。 “杜掌门竟真能从那魔头手上毫发无伤脱身,真乃我仙门千年不遇的惊世之才,得此一人,乃苍生之福啊!”蓬莱掌门风商面露笑意,附和道。 杜瑶光面对赞扬,清冷之色不改,远远打量着树顶中央那传送通道。 只有怀年注意到,他的师姐脸色比之前要苍白一些,似是消耗巨大,一想起她一人在树下与那魔头周旋,怀年心里就后怕不止,突然想到,杜瑶光有没有用出那以命换命的一剑。 “师姐,你到底……”怀年说了一半,欲言又止,只是担忧地看着她惊艳的侧脸。 杜瑶光像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似的,会意地和他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她无碍。 她的确是想用兵解咒和姜焱凌同归于尽来着,只不过他没给她这个机会。 “走吧。”她望着那冒着绿光的传送阵,道。 …… 少阳树顶,云端之上。 罡风和云离两名神将隐匿在云层之中,看着杜瑶光震慑群妖之后,领着仙门精锐进入少阳树中。 身为神族,他们本就不该过多干预凡间之事,此次虽未能捉回叛神穹兵,但将蚩尤后裔所谋之事带回也不算白跑一趟,况且,还看到了那位女神的转世。 “你刚才可看清了,是她么?”云离问罡风道。 身穿金甲的神将点了点头,沉吟道:“是昆仑女神的神力,不会有错,只是……前世是掌管丝竹管乐的女神,怎转世之后呈现出战神资质?司命可真会在轮回大事上开玩笑。” “战神资质?呵……” 云离听罢,眼中露出惊讶的光芒,自嘲地笑了笑,道:“杜瑶光肉身还未飞升成仙,那一击的灵力就已令不少散仙望其项背,若是能够渡劫飞升,多半能够觉醒神魂,到时她的力量,恐会在你我之上。” 罡风点头认可,但眉间依旧有担忧。 “她前几世命格凶险,全都以惨死告终,司命给她定下的七世轮回之苦,这一世已是最后一世,按理说她会飞升成仙,只是她和命格凶险之人纠缠如此深,若是受到波及,恐怕……” “那你我暗中护她?”云离接过话道。 罡风望向云海,微微叹了口气道:“此浩劫将天地万物卷入其中,非你我二人能够干涉的,杜瑶光命中吉凶……随她去吧。” 一金一蓝两道光芒,消失在云层之中。 第201章 皇子占卜天机差点疯了 海族皇城,皇宫。 鳞儿站在皇子殿下的房间前,门口的两个海族侍从面露难色,对鳞儿略有阻拦之意,但碍于她身份尊贵,又不好过于强硬。 “鳞儿殿下,皇子殿下嘱咐过,他闭门苦心推演天命,不可有人打扰,您就别为难属下们了。” 鳞儿瞪着一双闪亮的粉色眼睛,露出一些和这张可爱面容不太搭的威严,道:“皇子殿下整整三天没出门,你们这些侍从也不知道进去看看么?你们忘了他苦思无果时会发生什么了么?” 两个蓝衣侍从听后皆是身子一抖,醍醐灌顶般瞪大眼睛,对视一眼,道:“对啊,殿下若是变回原型,开不了门也开不了口啊……这……” “好了好了,殿下问起来就说是我强闯进来的,下去吧。”鳞儿甩开两个侍从,推开门进入了子渔的房间。 进房间时,她猛地一怔,吓了一跳,要知道,子渔十分爱干净,他的房间地板和墙壁一直由侍从每日打扫,莫说污垢,连一丝瑕疵或裂缝都没有。 曾经白璧无瑕的地板和墙壁,此时竟画满了各种扭曲诡异的符号和文字,有时又像是一幅画,这种复杂深奥的符文,鳞儿盯着看了几眼,突然一个恍惚,仿佛灵魂都出窍了一瞬。 这些东西都是她的子渔哥哥这几日画的么?盯着这些东西看整整三天,难道不会走火入魔吗? 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周,果然不见子渔身影,鳞儿有些心焦,喊道:“子渔哥哥?子渔哥哥!” 墙上的文字在她眼前闪了一下,她便有些头晕的感觉,子渔的房间仿若被他自己下了精神攻击的咒术,鳞儿走进来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感觉天旋地转了。 突然,她听到子渔的桌案前传来一阵扑腾的声响,跑到座椅前,看到座椅上竟有一只红鱼正在摆弄他的身子,看上去很是焦急。 “子渔哥哥!” 鳞儿惊呼,念了一段咒语,那条红鱼身上冒出一阵橙色暖光,披头散发的子渔,倏然坐在了座椅上。 变回人形的子渔,令鳞儿更是大吃一惊,他双目如神识出窍般呆滞,又隐隐有一丝沉迷和执着,披头散发,口中念着毫无联系的词语,就宛如走火入魔疯了一般。 “天命何解……天命难违……杀破狼……” 鳞儿又唤了他几声,双手捧着他脸颊的时候,都有些颤抖,眼睛一湿,显然是被吓到了。 子渔被鳞儿捧着扭过头,呆呆地看了他一眼,似是醒过神来几分,喃喃道:“鳞儿……?” 见他稍微清醒一些,鳞儿喜极而泣,一滴眼泪从脸上划过。 子渔偏过头,望了画的满屋都是的诡异符号,突然身体一颤,目光陷入惊惧。 鳞儿对外面喊道:“来人!快来人!把这满屋子的符号擦掉!” 子渔被鳞儿抱到了床上,拉上屏风,这才把屋子里的符号挡了个严实,门口的两个侍从正在清理被子渔画的满屋的鬼画符。 身前那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粉色的眸子心疼地看着面前披头散发,憔悴不堪的少年。 他的床帘不知何时换成了深红色的薄纱,鳞儿分明记得他之前喜欢更明亮些的红,怎地如今变了喜好? “子渔哥哥,你这是何苦折磨自己呢?”鳞儿的语气中带着些哭腔。 子渔闭了下眼,深沉地叹了口气,可他这个年纪根本不该如此沉重地叹气。 他也才刚过弱冠之年而已,他的母后最近正为他的婚事作打算呢,而他居然在房间里推演天命浩劫,差点把自己搞疯。 明明天塌下来有天庭众神,还有整个海族为他顶着,他身份尊贵,根本不必如此劳心。 “鳞儿……人界,最近还好么?”子渔声音虚弱,问道。 “人界很乱,五百年出世一次的少阳树现世,东南海域一片混乱,人妖两族争斗不休——子渔哥哥,看来咱们短期内没办法去人界游玩了呢。” 子渔缓缓斜眸,看着他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妹妹脸上有些失落,浅浅笑了一声,揉了一下她软软的脸颊,道:“放心,我不会食言的,等我恢复一下,就带你去人界。” 屏风外,突然又传来推门进屋的声音,子渔和鳞儿被挡着视线看不见,但那两个侍从都停下工作,恭敬道:“见过皇后。” 子渔微微皱眉,母后这个时候前来,怕是又来和他谈一些他不乐意的事了。 一位身穿银色长裙的华贵女子绕过屏风,来到两人面前,这便是海族皇后海娆,前任海皇昆渚逝后,一直是她在掌管海族事宜。 “母后。”鳞儿站起来向她行礼,子渔有些虚弱,只是动了动嘴。 “鳞儿,你先下去,我有话对他说。”皇后海娆语气平静又带着威仪,鳞儿点点头,先退了下去。 那些打扫房间的侍从听了也一一退了出去,房间里只留下这对母子,气氛有些凝滞和压抑,子渔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的亲生母亲一眼。 皇后看自己儿子的目光,越发阴沉了。 “堂堂皇子,画满屋子咒文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你是要通过自虐抗旨吗?” “母后……” 子渔声音无力且低沉,但身上像是有一股抗力,在抵抗他母亲施下来的目光中的压迫。 “你可知道,儿臣这满屋子符文并非胡写乱画,而是一种上古禁术,名曰永劫——” “既是禁术,你作为皇子便更加不该染指!”海娆训斥道。 “母后,此预言中的浩劫并非寻常天意,而是人为的一场浩劫!贪狼隐于暗影,牵动七杀破军冲阵席卷天下——正是这永劫咒的作用啊!” 子渔说及此处,突然激动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看着他母亲道:“既如此,便坐实了蚩尤后裔正在被他人利用酝酿一场灾难,若阻止及时,还能……” “住口!” 海娆喝停了子渔的话语,严厉道:“七年前,母后力排众议,让你冒险前往千刃峰,依你所言让你从姜焱凌身上寻找破局之法,可结果呢?” “你说他并非穷凶极恶之人,结果他休养生息后重整天下妖魔,势头更甚往昔!如今神界已有动作,你不必再操心了,现下少阳树现世,人界很乱,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准备和鳞儿的婚事!” 子渔浑身一震,惊讶地看着自己母后,嘴唇颤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知子莫若母,海娆一下便看出了儿子的不情愿,怒道:“你与鳞儿自小一起长大,她又一直养在我身边,何等尊贵,作为你海族皇子的妻子再适合不过,本宫相信她日后也能做好她的皇后一职。” “这段日子,鲲鹏之心今日因少阳树的关系封印有所动荡,本宫还要和大长老维持皇城封印,你没事就别往外跑了。” 海娆训了儿子一顿,扭头正欲离开,子渔突然从屏风后跑出来,一向听话的他,对着母亲喊道:“母后!儿臣不愿成婚!” 听罢,海娆一愣,停下脚步,扭头瞪着儿子,怒道:“你不愿与鳞儿成婚,难道还在惦记那半魔女子不成?!” 此话一出,子渔也愣住了,他唯一一次把剑萝带回来,除了鳞儿谁也没撞见过,他也从来没把剑萝和族中除鳞儿外的人提起过,母后是怎么知道这么个半魔女子的? 难道是…… “母后你怎么……难道鳞儿对你说了?” “鳞儿一心向着你,自然不是她说的。”海娆否定道。 不是鳞儿,难道是读心术?子渔念及此处,有些失态,焦急道:“母后,你怎能不经儿臣允许就读心呢?!” 未经允许就施展读心术,在海族中是一种极其野蛮粗鄙的行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贸然窥视,是十分遭人厌烦鄙视的。 “本宫从未对你用过读心术!你莫要再猜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海娆说罢,扭头离去。 …… 穹兵穿过一片五彩斑斓的传送通道,终于达到了少阳树树根连接的尽头,他手持巨斧,来到陌生地方还是稍微谨慎些。 他瞪着血红双目,看着这个封闭石室中满墙的咒文,甚至印上了天花板,面前一个正发着极为明亮的绿光的心脏形状的东西,被石室顶端伸下来的藤蔓缠绕着,悬在半空中。 那些藤蔓中流动着强烈的灵力,一阵阵搏动,令穹兵感觉这压根不是藤蔓,更像是巨大生物的血管。 而这发着绿光的东西,就是一颗心脏。 他进入少阳树顶的传送通道后,曾在树干中遇到一处岔路,整整七十二个传送阵,穹兵一时不知该进入哪个。 可他很快就察觉到,其中一个传送阵中,传来一股他极为熟悉的灵力,这个出口泄漏出的灵力也是最为浓厚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直接闯了进去,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这令他熟悉的灵力,何等可口,让他想起了那支令他无比憎恶的种族,此处的封印阵法,也像是那个种族的手笔。 “海族……”他吮吸着这熟悉的灵韵,越发兴奋,眼睛瞪得像铜铃。 曾关押了他上千年的法阵,和此时面前那颗心脏涌出来的灵力,分明就是同一种! 他紧握着斧柄,突然不可抑制地大笑了起来,浑厚邪恶的笑声,回荡在石室中。 数千年黑暗囚禁的恨意就在此刻喷发,天意果真待他不薄,少阳树的其中一根树根,居然直接通往海族禁地,鲲鹏之心的所在之处! 斧柄猛击地面,整个石室的封印都颤动起来。 “何等的狂喜……何等酣畅淋漓的复仇!” 他提起血红战斧,朝着那颗心脏劈了过去。 “这等天赐良机,本将收下了!” 第202章 狼入羊群,穹兵劈开鲲鹏心 九幽堡垒,统领宫殿。 阴逵一人来到九幽堡垒最底层的统领住处,也就是剑萝现在居住的宫殿,他在门口向两个半魔通报了一声,其中一个打开了宫门,对立面正在批改折子的剑萝告知阴逵的回归。 剑萝的住处一般人不敢进,一是不敢僭越剑萝如今统领的身份,二是怕她屋里那头三眼魔狼。 脚步声渐近,阴逵看着剑萝从屋里出来,打扮得很是闲散,身上那件紫色的长裙看上去像是睡觉穿的,裙摆下隐隐露出的赤足,踩在她屋里的毯子上应该既温暖又舒服。 往日在阴逵眼里,剑萝都是锋利紧绷的一把刀,此刻见她这样放松,他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盯着她那张淡蓝皮肤也遮不住美貌的脸。 “有何事禀报?” 阴逵将一张字条交给她,道:“灵蛇族的单子,尊上批过了,七日之后来取。” 剑萝大眼扫了一下,嘀咕道:“这么急……” 她谴退了阴逵,继续批她满桌子的折子。 九幽堡垒中的半魔虽不用像八部妖族那样随姜焱凌征战,但整个堡垒都是姜焱凌的兵工厂和矿山,随着姜焱凌重整妖族,这个兵工厂也跟着快速转了起来,事务比之前多了几倍。 之前剑萝当闲散统领的时候,理解不了她师父为何在掌控全局的情况下依然需要隐藏伪装自己,小心维护妖族对他的忠诚。 他明明是最强之人,不需如此谨慎,但随着她管理九幽堡垒的时间变长,她才明白,身份和武力可以轻易让一人屈服,但想要收买忠诚,凭力量可远远不够。 正苦思冥想的剑萝突然感觉有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的脚,她低头一看,桌子另一头,正趴着睡觉的三眼魔狼,像是做了什么梦,不停用鼻子蹭她,有些痒。 她在狼的脑袋上轻轻踹了一脚,让他安生点。 突然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像是有人往她心里扔了块石头,沉了一下。 这些折子,在那个少年眼中应该处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吧?他总吹他自小被母后和大长老教导,学识渊博,不过是为了掩饰他武力低微的短板罢了。 如果他在……剑萝突然不屑地叹了口气,否了自己这个想法,那个负心人不告而别,一下消失五年,连个解释都不留下,他若敢出现,自己非得好好教训他。 好似是心有灵犀,剑萝面前,突然出现一行蓝色灵力聚成的文字。 “你还好吗?” 像是某种心声,凭空出现在剑萝脑子里,她愣了一下,盯着这行字,不知发生了什么。 子渔念动口诀,想再写点什么,可是抬起手,半天也没动作。 共情咒就这点好处,两人不论相隔多远,都能传达此刻心意,可是…… 接下来写什么呢?写他想念她了?可他当年被母后勒令回宫,一点解释也没,剑萝恐怕恨死他了,写他要被母后逼着成婚了?更不妥了,这不没事找事么。 他犹豫半天,突然感觉到写下的那四个字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般,差点吹散了。 剑萝从椅子上弹起来,怒视着那被自己一巴掌打散又重新聚合的字迹,怒道:“谁要你关心!” 像是感受到了剑萝夹杂着心酸的怒意,子渔缓缓放下手,放弃了继续交谈。 神魔殊途……也许是天意吧,阴阳图彰示的命运,从来不会出错的。 灵力聚成的字,突然崩裂开了,剑萝一愣,看着那好好的字迹,像是有雷电贯体一般,崩成碎片,飘散地无影无踪。 她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刚才,心里突然出现的不安是怎么回事? …… 杜瑶光停下脚步,身后四大门派的精锐,也一一停在她身后。 他们在这条贯穿少阳树树根的传送通道中飞行了许久,此刻突然来到一条岔路口。 面前整整七十二个条岔路,每一条都发着绿色光芒,其中隐隐有灵力外露,都十分精纯,令人难以判断穹兵和姜焱凌是从哪个岔路走了,他们所求的宝物又在何处? 李长空走到杜瑶光身侧,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这七十二洞口,面含笑意,道: “相传世间有七十二秘境,有的为仙人洞府,有的为神族领域,如今一看,这少阳树根中就有前往那七十二秘境的通道,能亲眼见到此等奇景,真是不虚此行。” “每一处洞口都蕴含精纯灵力,彼此间难分高下,又似乎相互连接,这……哪一条才是出路?”风商为难道。 杜瑶光微微闭眼,再次睁开时,双眸发出耀眼白光,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寻常人眼中并无二致的绿色灵力,在她眼中出现了细微区别,有的如树根般交织,有的如心脏般鼓动。 她再一闭眼,睁开时,白光散去,只有眸中的淡淡蓝光,她皱着眉揉了下酸疼的眼睛,指着其中一个洞口道:“这个。” 其余三个掌门半信半疑,看她如此笃定,空明不禁道:“杜掌门如何确定的呢?” “这个洞口,有他刚才残留的灵力。”杜瑶光回答。 她刚朝那个洞口迈开一步,突然整棵神树一阵晃动,杜瑶光刚才指的那个洞口,刮出一阵蕴含强烈灵力的狂风,令仙门众人一个不稳,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差点被吹走。 杜瑶光目光惊诧,朝着那洞口飞去。 …… 整个海族皇城,乃至皇城底下这块由上古神兽化作的作为地基的巨大礁石,此时也剧烈地震动着,仿佛要崩塌了一般。 子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震动发生的一瞬间,他浑身剧痛难忍,仿佛神识遭受了一记重击,差点把他打得魂飞魄散,他不知发生了什么,等浑身剧痛散去了些,他挣扎着站起,冲出皇宫。 他很清楚地察觉到,震动的来源是海族禁地,鲲鹏之心的所在处,就在整座皇城的底下。 皇城的市中心,地面倏尔崩开,碎石漫天飞舞,一个巨大的身影,一手持着血红巨斧,一手握着一枚冒着强烈绿光的晶石。 看着满街受到惊吓的惨叫着的海族,他猖狂地笑了几声,目中无人的兀自飞离了这里,笼罩着整座皇城的用来隐匿海族踪迹的结界,此刻也渐渐消散了。 子渔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时间去想湮世穹兵怎会从皇城底下冒出来,他是从禁地中闯出来的,必然是禁地出事了。 禁地石室门口,躺着几个子渔眼熟的人,海族的大长老以及手下术士,此几人合力能制造一面囚禁巨灵神的强力结界,此刻却灵力溃散,倒在此处。 “大长老!”子渔冲了上去,扶起嘴角挂着血的长老,唤道。 大长老虚弱地望了子渔一眼,道:“殿下……封印……封印……” 子渔抬头望去,禁地石室门户大开,已是被人毁了一个大洞,他急忙冲了进去,看见那海族本源圣物鲲鹏之心,此刻被人劈成两半,似乎马上就要完全碎裂了。 鲲鹏之心,不但是海族建立皇城的根本,还是所有海族灵力的源头,若是被毁,海族会面临灭顶之灾。 裂开的鲲鹏之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发着耀眼绿光的元神,正在一点点从裂口处流失。 每流失一分,子渔便觉得自己的元神也被冲击了一下,他默念口诀,运用灵力,大量蓝光包裹着那颗裂开的鲲鹏之心,想要把这颗心脏修复。 这上古巨兽的心脏,比子渔整个人都要庞大,他凝聚出的蓝光将逃散向外界的元神强行压回了心脏中,裂开的心脏,也在渐渐合拢。 这颗心脏蕴含的是整个海族的本源灵力,子渔将它们压制本就十分吃力,这颗心脏刚刚合上,子渔便头痛难忍,浑身像使不上劲般,握在身前的双臂,剧烈颤抖。 轰!那颗鲲鹏之心突然整个碎裂了,里面的本源灵力,如堤坝崩塌的洪水般往外奔腾。 子渔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几乎绝望,他的元神同时也受到剧烈打击,万万没有气力再将那崩塌的海族本源重新压回去了。 他制造的蓝色结界的崩溃,几乎就在一瞬间。 仿佛整个脑袋挨了一闷棍,子渔意识模糊了,笼罩在本源灵力爆开的冲击波中,在身体和元神都将要被撕碎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一团红光,挡在了他面前。 第203章 你是来杀我的吗 子渔气力耗尽,用来困住将要崩开四散的本源之力的蓝色结界瞬间碎裂,里面蕴含着的海族神魂,如突然挣开渔网的万千条鱼向四周猛冲。 这等冲击力几乎把子渔震得失去知觉,仿佛接触到石室四周的时候就能轻而易举摧毁这座建筑。 在身体即将被撕碎之时,他看到一个黑衣的影子,随着一柄赤红的长剑不知从哪里飞进石室,另一股强大的力量倏然充斥着整个石室,子渔差点被撕碎的神魂,甚至都被稳定住了,令他莫名清醒了几分。 那些即将击碎石室冲出去的无数元神,突然被一张巨大的火焰般颜色的结界困在其中。 无数道白光剧烈撞击着这张橘红色结界,但是不论怎样冲击,这张结界不但没有破碎,反倒把那些像出笼猛兽般疯狂的元神不断往小范围内压制。 稍微清醒点的子渔悬在半空中,震惊地望着这股惊人的掌控力,要知道鲲鹏之心之所以被海族称为禁地,是因为其中储藏着历代海族皇者的神魂。 海族万代皇者,除了子渔和那些能够化鹏的佼佼者,其他人归天之后神魂都会被储存在鲲鹏之心中,万代神族的灵力被保存在其中,一旦鲲鹏之心被毁,将有能够毁灭一整片海域的灵力爆发出来。 到时候莫说海族皇城会化为灰烬,方圆万里的海域,乃至岸上的生灵,都会灰飞烟灭。 可现在,这股恐怖的力量被这张橘红色结界死死限制着,还在不断被压制拿捏,子渔努力眨了下眼睛,想要看清到底是谁能够有此等逆转乾坤的力量。 面前的黑袍男子戴着一张恶神面具,有些熟悉,但认不出来,双手正将操控着结界的那股力量朝身前压缩,双臂剧烈颤抖,但子渔能感受到他惊人的操控力和过分执着的决心。 看到那把剑的时候,子渔几乎失声的喊了出来,制造这面结界的力量,全是从剑格中央的赤色宝石涌出来的。 “老姜?!” 面具下的眼睛,浅浅看了一眼子渔,聚精会神运功的他,没有任何心思分神说话。 那结界将无数元神压缩到能容纳一个人大小的时候,那些形状如鱼般的白光突然一阵反扑,撞击着结界。 姜焱凌猝不及防,面具中吐出一口血,但他不达目的誓死不罢休,既然这结界装不下这么多元神,那他再寻个地方容纳就是。 他将结界打开一个缺口,大量元神涌出,但还未飞出几步,便全被姜焱凌吸入了自己身体里,子渔瞪大眼睛,不知他使得是九黎族哪一门邪门功法,居然能吸收神族的神魂和灵力。 但这办法确实奏效。 被姜焱凌吸走一些元神之后,结界中的冲击力少了许多,最后这些元神被他压制成一团被橘红色灵力包裹着的白光,连那碎裂的鲲鹏之心,都被他随手恢复原样,将那团灵力塞入其中。 姜焱凌从半空中缓缓落地,一个不稳,半跪在地上,面具下又吐出一大口血,洒在石室地板上。 裂炎涌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 子渔落地后,倒是没什么不舒服,震惊地看着这戴着面具的男子,刚才那股不死不休的执着和疯狂,令他备受震撼,盯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能瞬间毁灭方圆万里所有生灵的力量,被他一个恶名昭彰的魔头,挽救了回来。 五年未见,他虽然知道姜焱凌所谋之事,但是听了五年的恶评,他承认,他对这个身世血脉截然相反的男人还是没那么信任,有时候,是会怀疑他会不会忘却本心的。 但看到这一幕,他的怀疑全都打消了,甚至想因为自己多疑而扇自己一巴掌。 石室中,墙上突然打开一道传送门,一个身着蓝白衣裙,手持青色长剑,如仙女般美貌的女子飞了出来,子渔看了她一眼,又是一阵吃惊。 杜瑶光落在这陌生奇幻的场景,先是警惕地四周观望了一番,这里似乎经历过激烈冲突,大量灵力涌动的痕迹,但此时这里安静得过分,像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半空中那裂开的如心脏般的灵石,令她好奇地注视了一会儿,似乎受到过某种力量的冲击而损坏。 很快,她看到了那个戴着面具,单膝跪在地上的男子,以及他身旁色泽黯淡的赤色长剑。 他似乎受了重伤,吐了一地血,大口喘着气,连站起来都困难。 姜焱凌抬起头,依旧血红的眼睛深深看了杜瑶光一眼。 杜瑶光怔了一下,很快认出了他,上前几步,提起青玉缚,指着他。 这四周灵力动荡,必然是这个魔头所作,虽然不知那心脏形状的灵石是何宝物,但那上面的裂缝,应该就是出自姜焱凌之手,他自己也被宝物的禁制所伤。 她眼中的敌意,几乎是下意识的,姜焱凌虽然知道以她身份,这是她唯一正确的反应,但是,青玉缚的剑尖,好似在他心脏上扎了一下。 戴着面具的他,露出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苦笑。 “你是来杀我的么?” 杜瑶光目光冰冷,并不回答。 仙门其他精锐,也从传送门中飞了出来,一到此处,就看见那魔头好似受了伤,被杜瑶光用剑指着,他们也下意识拔出武器,涌了上来。 “魔头!你死期到了!” “住手!” 那个没人关注的红衣少年,居然冲上前来,挡在姜焱凌面前,帮他拦住了所有指向他的剑刃。 杜瑶光看了他一眼,有些吃惊。 这不是帮他看铁匠铺那个少年么?自称是姜焱凌的弟弟。 此刻子渔不掩饰修为,杜瑶光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灵力是仙神才有的清气,暗暗吃惊,姜焱凌与他本该不共戴天,为何这少年居然会护着他? “闪开。” 杜瑶光的冷厉气质,一般人早就被慑得躲开了,但这个红衣少年却毫不退缩。 “你们现在身处海族禁地,海族领地内任何人不许动用武力!若是你们有何私怨,出了皇城再解决。”昆子渔一人面对这些充满敌意的眼睛,不愿闪开半分。 “这魔头杀我仙门弟子无数,还妄图夺此处宝物,好不容易等他重伤,岂有放过的道理!小子,你莫要多管闲事!”风商上前一步,用七星剑指着子渔白净的脸庞。 “鱼兄……无妨,你让开吧……” 姜焱凌抚着膝盖,艰难地直起身子,即便重伤,面具下的眼睛依旧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些仙门中人。 这目光在对方看来,就是对这些人的轻视和不屑。 “我即便如此,他们也未必能杀我……” “你不嘴硬会死啊!” 昆子渔扭头,怒斥身后的男子。 “不是你的罪名你也往自己身上揽!鲲鹏之心又不是你毁的!刚才若你不出手,方圆万里哪还能有活物?!” 姜焱凌低下头去,咳嗽了几声,没再说话,又一口血落了下来。 曾经无数次被自己护在身后,畏畏缩缩的小个子,如今居然替自己拦下了所有寒芒,他觉得自己有点没面子,但是心里还是暖暖的。 杜瑶光凌厉的眼神有了一丝动容,落在子渔身后的人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而其他仙门中人听后,则是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说什么他们也不会相信这魔头不但没做恶事,还做了好事的。 子渔见这些人依旧不肯放下兵刃,便外露出自己神族的精纯灵力,面前之人感受到这神族清气时,都愣了一下,下意识退了一步。 只有杜瑶光,没有退。 “吾乃海族皇子昆子渔,尔等擅闯我海族禁地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不许在我海族境内动武乃是铁令,修仙之人,对神族竟敢不敬?” 子渔迫不得已拿出自己身份来压这帮仙门中人,不少人听到神族两字,都发自内心产生一股敬畏,纷纷放下刀剑,收敛了一身杀气,即便是杜瑶光这等天之骄女,也要给神族的皇子几分薄面。 他扭头扶着姜焱凌,还把他那把剑也拿在手中,瘦削的肩膀,扛着姜焱凌这个大个子,看上去有些艰难。 石室的出口,在仙门众人身后,子渔扛着虚弱的姜焱凌,穿过这些对他虎视眈眈的人。 路过杜瑶光身边的时候,姜焱凌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精美的侧颜,她似乎也在斜眸看着他,但是那眼神,比玉雪寒潭上的冰锥还寒冷锋利。 两人的肩膀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天涯,已经陌路殊途的两人,只短短的用眼神交流了那么一瞬。 姜焱凌恍惚着,被子渔扛着路过这些他曾经熟悉的昆仑同门和仙门同僚,面具下的他,自嘲的笑了笑。 别人看不见他的喜怒哀乐,只能全靠他自己消化在面具之下了。 第204章 完啦,有陌生男子和瑶光搭讪 海族皇子的房间外,两个侍从交头接耳,表情很是不自在的样子,他们的皇子殿下扛回来的那个人虽然戴着面具没人认识,但是他那把剑,可是令一路上的海族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裂炎涌,蚩尤所铸冰火双剑的其中一把,既然都看见了裂炎涌,那被扛回来那个黑袍男人不就是…… 若是让皇后知道子渔私自做主把他给扛回来放在房间里养伤,还弄来不少灵丹妙药,恐怕这皇宫里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姜焱凌穿着单衣,脸色苍白,靠在子渔的床头上,活像个不知道被他从哪救回来的病秧子,子渔就坐在房间另一头,用那神界赐给他们海族的炼丹炉在炼制治疗姜焱凌的丹药。 卧室里一股药味儿,姜焱凌看着子渔这和他的好徒弟头发颜色一样的红色床帐,正准备嘲笑子渔,却被药味儿呛得咳嗽了几声。 “你非得在卧室里熬药吗?” “除了我,别人都当你是将来的灭世魔头,让母后看见可就糟了,你将就一下吧,若不是我海族的灵丹妙药,你这会儿根本醒不过来。”子渔回呛道。 “哼。” 沦为病号的姜焱凌有点不服气,道:“你们禁地里那东西威力还挺大,我差点都没控制住。” “还挺大?” 子渔嗔道:“那可是我海族历代先祖的神魂,爆发出来能令方圆万里的生灵灰飞烟灭,你能控制住那威力就已经令人震惊,居然还没死,应该和你如今水火双修的功法有关系。” “凝冰剑意在我运功之时护住了我的心脉,不必担心烈焰反噬,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挥九幽地火的力量,呵,挺好。”姜焱凌道,话语间却有些失落,似乎提起某样东西,令他想起了某个人。 那个不久前把他当成搞破坏的恶人,用剑指着他的人。 “只不过你的恶人人设维持的太好了,好的无可挑剔,居然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认为是你要毁我海族圣物——被她用剑指着的感觉,不好受吧。”少年一番话,戳着姜焱凌的心窝子。 “习惯就好,她这么做是对的,也只能这么做,人族团结一致未来才有希望,即便是……团结一致地恨我。” 子渔拿过来一碗汤药,道:“先把这个喝了,丹药还得再炼一会儿,很苦的,但是对你伤势很管用。” 姜焱凌拿起这碗汤药,一口喝了下去,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可是子渔从小尝过的最苦的汤药。 看着少年诧异的眼神,姜焱凌把空碗递过去,道:“怎么?” “你……是没味觉了吗?” “要压制走火入魔带来的心神动荡,最好的办法就是心如止水……无惧无怒,无喜无悲,甚至是,麻痹五感。” “五感迟钝,心神就不会动摇。”姜焱凌说的云淡风轻,仿佛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五年了,再怎么不愿,也该习惯了,这么长时间也走过来了。 “你封情锁爱算了。”子渔呛道。 没有几个人知道,姜焱凌的白天是如何难熬的,他只有晚上那几刻钟用凝冰剑意缓和心脉伤势,其他时候,全靠意志硬抗心火动荡。 这也是子渔为什么有时候会怀疑他早就疯了,毕竟,他是在没有任何保障的前提下,和内心最原始的兽性和欲望做斗争。 若不是亲眼所见,子渔都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扛下来了。 穿着一身暖黄衣裙的鳞儿突然进屋,拿着一些子渔让她偷偷去拿的药材。 她把药材放在外面桌上,走进屏风内侧,看姜焱凌此刻醒着,道:“大哥哥你醒啦,你现在身子虚,最好再睡一会儿哦。” 听到被海族人称呼大哥哥,姜焱凌笑了一声,道:“你若知道我是谁,绝不会如此关照我。” “那又如何?虽然你的面具挺吓人的,但你长得不像坏人,况且子渔哥哥救回来的人,不可能是坏人。”鳞儿和他对视着,率真道。 “鳞儿,母后那边怎样了?”子渔问。 “母后因为禁地封印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暂时没工夫管其他的。” 子渔点点头,道:“知道了,谢谢你鳞儿,我和他有些话要单独说。” 鳞儿点头,离开了房间,姜焱凌看着那活泼的少女背影,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眼神。 “你就是因为她把我家阿萝甩了?” “谁把阿萝甩了?!说的那么难听!”子渔突然弹起来,生气道,还有一丝害羞,羞得脸颊微红。 “那……长辈逼婚?身不由己?身世有别?”姜焱凌张口便猜了一堆,说得子渔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原因不止一个,但是我在阴阳图上看到我俩的大凶之兆都在鄂地深山,我怕我会……” 怕是他害得剑萝有生命危险?虽然阴阳图彰示的命运只是大概演示,并不是具体经历,但,知道之后还是让人胡思乱想。 姜焱凌看着子渔支支吾吾的,切了一声,道:“罢了,畏手畏脚,我家阿萝才不稀罕你这软弱性子。” “你!” 两人正拌着嘴,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琴音,姜焱凌稍一捕捉到这曲调,突然就住了嘴,不和子渔再争下去了。 “嘘。”他做出个手势,示意子渔安静。 “干嘛?吵不过转移话题啊?”子渔瞪着他道。 姜焱凌没有理他,静静听着这令他激动的熟悉曲调,像是一丝埋藏很久的温柔被挖了出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在他心口上。 听潮碧水曲? 他眨巴了下眼睛看着少年,问道:“你们皇宫里有人弹箜篌吗?” 子渔也静下来,注意到了这悠扬琴音,道:“只有庆典和宴会上会有,但现在……” 这曲子仿佛有能让姜焱凌着魔的魔力般,他穿着单衣就跳下床,不顾子渔的劝阻,非要出门找到这弹琴之人不可。 这曲子中所蕴含的韵味,也是那样让他熟悉。 …… 那些通过少阳树进入海族禁地的仙门人,并未受到海族皇后任何追责,皇后反倒留他们在城中住几日,等她忙完族中事宜,有事要和这些人界精英战力商议,尤其是,杜瑶光。 海娆安排仙门精锐的住所就在皇宫附近,此刻已接近子时,城中住户多半都已歇息。 某栋三层阁楼的屋顶天台,一个仙女般的身影,蓝衣逶地,怀抱着青红琴身散发着仙气的箜篌,弹着一曲,令人心思沉静的曲子。 杜瑶光的玉手,拨弄出的音节,或透着哀伤,或透着幽怨,听潮碧水曲本就是能够传递心绪的仙曲,每一个美妙的音调,都令人感受到这个美丽女子的心思是如何沉重与伤心。 她在伤心什么呢?没人知道,在楼下听着曲子的昆仑派众人没有一个懂她心思的,也没人敢上去打扰掌门,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夜已深了,她依旧心绪不宁,不想入睡,便来天台弹琴发泄。 她抬头望着不知多少万里之上的月亮,看不见丁点月光,她清澈的眸子,如月亮一般明亮。 好一个清冷出尘,只可远观的人间谪仙。 “姑娘好曲子,只是,姑娘在伤心什么呢?” 身后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杜瑶光停下弹奏,回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男子一身蓝衣,是此处神族居民的样式,额前一缕白发,为其增添一丝忧愁气质,双眸如星星般闪亮,看久了,令人心驰神往。 见男子气度不凡,杜瑶光便道:“你……是海族人?” 男子微微颔首,谦和有致,微笑道:“姑娘莫怪,在下偶然听到姑娘琴艺精湛,曲调中却有哀伤忧愁之意,便心下好奇,可是打扰姑娘了?” 男子小心翼翼试探着杜瑶光的态度,面对这么个陌生男子,以她的清冷性子,多半是会拒绝交流的。 可她看着男子明亮的星目,心底的防备和抗拒,居然渐渐放下了。 “无妨。”杜瑶光淡淡道。 “敢问姑娘,因何哀愁?”男子问。 “苍生之计,前路崎岖,身边之人,难护周全。”杜瑶光简单回答道,眼神难以捉摸。 男子一笑,道:“姑娘真是胸怀天下的谪仙,只是……姑娘这曲中暗藏的情思,却为何也透着忧伤呢?” 杜瑶光眉头微皱,出于修养,道:“此事与公子无关罢。” “可是他欺你瞒你,殊途陌路,再无转圜余地?” 杜瑶光凤眼睁大,盯着这将自己心事揭露无疑的陌生男子,眼中戒备之意,令对方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冰冷。 “在下只想为姑娘解惑,私自用了海族的读心术,姑娘莫怪。” “无礼之徒!”杜瑶光斥道。 男子被训了一句,却依旧挂着微笑,道:“姑娘可知,这海族上一代皇室的两兄弟的故事?也许听了,心里会好受一点。” 杜瑶光静静望着他,不语,男子便也自顾自讲了下去。 “血脉相连的两兄弟,弟弟却被歹人所害误入歧途,险些酿成波及天下的大祸,哥哥为力挽狂澜,亲自将剑刃,送进了亲弟弟的胸口——” “上一代海皇被称为一代明君,救世英雄,但若有的选,他万万不会选择承受手刃兄弟的痛苦。” 男子深深望着杜瑶光美丽的面容,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想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刀剑,是斩不断情谊的,所以姑娘,不必有过多负担。” “哼。”杜瑶光冷哼一声,转过身,不再和他对视。 “我倒宁愿从未有过!”杜瑶光斩钉截铁般地说,但这股狠劲,却像是在她心口上划了一刀似的,刚刚那缕哀伤,更加深刻了。 天台上又只剩下她孤单一人,那男子听到这句话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过他这个人一般。 第205章 你学换形术就为了这个? 一转眼,刚才还在和杜瑶光说话的额前有一缕白发的蓝衣男子,便出现在了海族皇宫中,他像是在细细回想那美丽女子的一字一句,在心里反复揣摩回味着,眼神复杂莫测。 身上红光一闪,男子变成了姜焱凌的模样,他刚才不知怎的,生怕说下去杜瑶光会识破他似的。 虽然杜瑶光从没见过他能变成其他人的样貌,但是,他就是害怕两人平静的交谈又以剑刃收场,能探到这么一丁点她的心意,他也有一些满足了。 子渔迎面走来,看着这个有些呆滞黯然的人,啧了一声,摇头道:“你找我学换形术,就为这个啊?装作其他人,再骗一次瑶光姐姐?” “五年来,只有我因心脉受损看到幻觉的时候,她才会和我平静对话……”姜焱凌话语中有一丝哀伤,不过子渔说得对,他又一次骗了她,也骗出了她的真心话。 “你对她,到底真诚过么?” 姜焱凌摇头,道:“从未——但……她说她宁可对那人从来无情,那就是还有情咯?” 他像是突然得了些慰藉般,苦涩地笑了笑。 子渔听后对这人大跌眼镜,谁能想到这个连心爱之人都没胆量直面的人,是在外面翻云覆雨的魔王姜焱凌呢? “你就这样安慰自己啊?!” 姜焱凌轻笑一声,没有回答,穿着一身单衣走向子渔房间的方向,像是个穿着睡衣失眠跑出来溜达的可怜虫。 子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你真可怜。” 姜焱凌停下脚步,微微侧首,道:“为何?” “几百年来,你用无数手段将那个从剑冢中爬出来苟延残喘、遍体鳞伤的姜流武装起来,即便这天下已再无人能伤你半分。” “但是你即便面对最爱的人,都无法展现最真实的自己,天下之大,却没有一处地方,也没有一人怀抱,能供你片刻栖息。” 姜焱凌的背影,像是在微微颤抖,他睁大眼睛,听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背上居然冒出冷汗。 有那么一瞬间,他害怕了,万分想否定子渔的结论,天下妖魔跪伏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连一个栖息之地都没有呢? 可是他也万分清楚,子渔说得是对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反问少年。 “你真的想好了么?你现在这是在与天命抗争,你三百年的经历,和诸天众神以及天道相比,不过是个弱小孩童转瞬即逝的时光。” “若是你以后十年百年千年都要以现在这般痛苦地活着,你会后悔吗?你不会把自己逼疯吗?” 他背对着少年,语气万分肯定以及冷静:“覆水难收,绝不后悔。” “为什么?我是说……你在你身上埋得隐患太大了,我得定期给你做个心理辅导。” 姜焱凌似乎是被子渔的用词逗乐了,笑着转过身,抱着胳膊,道:“你知道,她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 子渔摇头,姜焱凌从来不提他和杜瑶光独处时的细节。 “她说她要庇护所有美好生灵,即便对方命中该死,救他属于逆天而行,但只要那个生命是善良的,她就会救,即便天道要罚她,她也愿意承担。” 姜焱凌说起杜瑶光说过的这番话时,眼里闪烁着光芒,像是在向子渔显摆他爱的人有着怎样惊人的魄力。 “生灵有生有死,天道往复,不曾更改,就如善恶阴阳,从来都是均衡的,有光明,就会有阴影……” “这世上需要一个人来扮演光明给予指引,于是便有了她,杜瑶光。这世上也需要一个人来驾驭阴影,于是便有了我,姜焱凌。” 提到她的时候,他的血目都会干净清澈几分。 “她那般一往无前,我怎忍心让她孤军奋战,一人抗衡天道呢?” 子渔脸上的惊讶和钦佩之色就像是配合他演出一样,透露着敷衍,道:“我把这话悄悄告诉瑶光姐姐,她会不会感动哭?” “她会把你当成和我一伙的打一顿。”姜焱凌呛道,扭头回房了。 …… 皇城中,那暂住着仙门精锐的三层阁楼上, 海族皇后海娆穿着平日那泛着银色磷光的长裙,伫立在天台上。 感受到身后飘来一股寒气,穿着昆仑派蓝白相间裙裳的杜瑶光,出现在她的身后。 “昆仑掌门杜瑶光,见过海族皇后。”她工整行礼,面对神族不卑不亢,尽显大派之风。 海娆外貌三十岁左右,风姿绰约,气质雍容稳重,她转过身,对着这天仙般的女子点了下头,道:“杜掌门的美名传遍人界,久仰。这几日本宫一直处理族中事宜,有所怠慢,还望见谅。” “无妨,但瑶光有一事不明。” 杜瑶光冷冷注视着她的眼睛,道:“令郎与魔头关系匪浅,互相袒护,皇后却来找我做什么呢?” 海娆被噎了一下,有些意外,她知道那日禁地中发生之事,心里钦佩这女子的胆识。 “那孩子心地单纯,容易受骗,那魔头为自救压制禁地中的封印,却被他当成救命恩人,唉……终是本宫忙于政事,缺乏管教,杜掌门见笑了。” 杜瑶光依旧没有卸下疑心,问道:“不知瑶光一介凡人,能为皇后做什么呢?” 当初他们从禁地中出来,皇后留杜瑶光等人暂住几日,必然是有事相商的,杜瑶光也就开门见山了。 “杜掌门有所不知,我海族虽是神族,却在化鹏之前没有任何作战能力,而这为祸世间的魔头又是战神蚩尤的后代,实在令我族力不从心。” 海娆话语中透着无力感,这样把一族弱点袒露出来,应该能令这个精明的女子相信她了吧。 “杜掌门可认识湮世穹兵么?” 杜瑶光目光如炬,点头道:“此人乃姜焱凌手下第一大将。” “不错,但他非妖非魔,而是当初为了镇守蚩尤打开的九幽通道而被一同封印在不周山下,那一千个天神战士之一,他本享有无上荣光和万世供奉,却和蚩尤后裔同流合污。” “几千年的黑暗封印早把那些天神战士逼疯了,三百年前就有人尝试过打开不周山下的封印,但是失败了,现在他们在为了彻底解封那支大军作打算,这股力量一旦现世,将是无法挽回的灭顶之灾!” 海娆斩钉截铁,杜瑶光露出惊诧目光,这五年来仙门各派一直不知妖族各种行为在谋划些什么,经海族皇后点明,竟是此等可怕的计划。 “他们闯入海族禁地,莫非和破解封印之法有关吗?”杜瑶光问。 “不错,那封印阵法是我海族先祖布置的,他们若想破阵,必须获得蕴藏天地间至纯灵力的五灵晶石。” “据本宫所知,穹兵杀了天竺禅师,毁了女娲神石,再加上我海族鲲鹏之心中的风灵晶,雷风土三块灵晶已在他们手中,只剩下海龙珠中的水灵晶和幽冥鬼域中藏在火焰地狱的火灵晶了。” “我海族不擅征战,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杜掌门能抢先他们一步,毁了那两块灵晶,虽然可能会引起地脉灵力短暂失控,但比起灭世之灾,也别无他法了。” 海龙珠?杜瑶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当初东海龙王把海龙珠赔给她时,姜……那人就说过此乃龙族至宝,这么轻易送人可能是个假的。 但是她闭关五年来,也借着海龙珠的精纯水灵使得修为大涨,万一东海龙王老糊涂了,真把贵重宝贝送给自己了呢? “禀告皇后!城门口有妖族打进来了!”一个海族侍从慌慌张张跑上天台,大声禀报道。 正沉浸在思绪中的杜瑶光听到妖族两字,突然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皇城结界大长老不是修复了吗?妖族怎会找过来?!” 海娆大惊,皇城结界能够隐匿海族踪迹,自鲲鹏之心被毁,结界也全部崩塌,她与大长老合力修补了几日,竟然在这节骨眼上被妖族钻了空子。 “皇后恕罪!我等与大长老几日赶工,修补了大半,被妖族察觉了踪迹,闯了进来!” “怎么可能?妖族怎有能耐闯我神族的结界?!”海娆万般不信,大声斥道。 “那妖女的蓝剑剑气至寒无比,一击便破了结界,大长老拼命拦着她,小的才能赶来报信!” 蓝剑?杜瑶光脑中一个灵光,顿时就猜到了闯进来的妖族是谁。 除了那能破开天下一切结界的凝寒淬,还能是什么呢? 杜瑶光对慌张的皇后郑重行礼,道:“殿下莫慌,除妖乃我仙门分内之事,瑶光这便去了。” 她执起青玉缚,身影一晃,朝着皇城城门飞去了。 第206章 曾经五五开,如今三招秒 海族皇城城门处,姳奚只身攻了进来,一柄蓝色长剑,面对海族数名内阁长老和一干昆仑弟子。 她幽蓝长裙随着她的步伐拖曳在地,挡在她面前之人不进反退,甚是忌惮她手上的凝寒淬,她也笑得越发妖媚张扬,出言讽刺道:“我当神族领地能有多难闯,想不到竟是这般羸弱!” 皇城结界未修复完整,姳奚察觉着神族气息找到了深海下这座城市,这半边结界,甚至一干海族长老对其施展的封印阵法也被这柄神剑一击破开。 海族没化鹏之前没有战斗之法,除了这些,便只剩逃跑手段了。 若非怀年和一干昆仑弟子在附近,姳奚此时怕是已攻进皇城中了。 “妖女!你杀我怀隐师弟,我正要找你算账!”怀年持剑怒喝道。 昆仑弟子中,大部分都被姳奚剑气震慑,寒气入体,拿剑的手都冻得发抖,只有怀年一人修为还算深厚,挺了下来。 “长老当心!”眼看着姳奚攻上来,一年轻弟子惊呼道。 艮山剑和凝寒淬交锋一瞬,怀年被剑气逼退,姳奚一道剑气打在他脚下,尖锐冰柱在他身下炸开,皇城的地面都裂开数丈,姳奚左手掌心突然射出血麒麟那般绿色的能够吸血的藤蔓朝怀年袭去。 怀年在空中左突右闪,挥剑斩断那些灵活的藤蔓,落地后,艮山剑插入地面,一面石墙轰然升起,拦住了袭来的藤蔓。 那藤蔓的尖锐程度超乎怀年想象,居然有几根刺穿了石墙,从怀年眼前冒出来,他急忙退后,另一边的姳奚用藤蔓勾着石墙借力,飞身袭来,一剑劈碎了石墙。 怀年慌忙用剑挡下一击,却没防住姳奚接下来的一掌,她手臂化作岩石般的颜色,比平常粗壮许多,怀年胸口挨了一掌,眼前一阵恍惚,像被一只巨兽撞了一下,腾空飞去。 半空中的他周身突然出现无数冰锥,姳奚眼神毒辣,左手一握,眼看着冰锥就要把他扎成筛子。 神情恍惚的怀年,朦朦胧胧中看到几道青色剑气划过,四周冰锥全都碎成了渣,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空中的自己好像被人揪住后领,飞速落在了安全地带。 杜瑶光怒目瞪了姳奚一眼,随后扭头,用平静清澈的目光看着她单手提着的怀年。 怀年往后一看,顿时觉得燥热无比,从杜瑶光的玉手中把领子扯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被那种姿势救下来,简直无地自容。 “啧啧啧,堂堂七尺男儿,一次次要女子来护,真是丢人。”姳奚走上前来,话语中阴阳怪气。 杜瑶光手中青玉缚斜立,只是静静散发出一股剑气,就令姳奚感到三分杀意。 “妖女,我不找你麻烦,你倒自己找上门了。”杜瑶光的眼神,像是要把姳奚刺穿一般。 姳奚满不在乎地笑着,无视杜瑶光的威胁,道:“我听说我家焱凌被仙门人以多欺少困在此处,便来寻他,寻到他,我自会离开。” 杜瑶光的目光似有一丝波动,语气越发冷冽道:“你伤了我师弟,还想轻易离开?” 姳奚斜眼瞥了怀年一下,道:“你家师弟明明好得很。” 杜瑶光斜眸看了怀年一眼,怀年下意识地捂了下胸口,很配合地做出受伤难受的模样,皱着眉咳了几声。 姳奚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这妖女罪孽深重,今日就跟你算个总账!” 话音刚落,青玉缚如一道电光般闪到姳奚跟前,姳奚目光惊惧,杜瑶光剑上的灵力,混合着剑柄中蕴藏的不知名神力,她这一剑,威力已远超寻常仙人。 姳奚扬起凝寒淬抵挡,只一击,便手臂发麻,凌空退去。 杜瑶光的双眸如神只般亮起湛蓝光芒,呼出一口气,在空中凝结成霜。 虽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挥剑斩击,但每一剑凝聚的灵力都是惊人! 姳奚横剑挡下杜瑶光下劈,双脚落地时脚下地面顿时裂开,又是一剑将姳奚击退,爆发出的气浪令海族众长老都面露惊色,残余的剑气,在姳奚身后的城门上劈出一道几丈长的剑痕。 杜瑶光挥出一道剑气,姳奚使出唤妖谱,借助东海石猴的妖力,左手化作结实的岩石硬接这一剑气。 “啊!” 姳奚一声惨叫,化作岩石的左手被剑气劈下几块碎石,她左手变回原样,已是一道血淋淋的剑伤划在上面,姳奚痛苦地捂着左臂,青玉缚的剑尖,已刺到她眼前。 剑尖在她眼前几寸的距离停住了,姳奚面露惊喜之色,看着挡在他面前的黑袍男子,空手握住了青玉缚的剑刃。 杜瑶光目光惊怒,看着男人面具后分不清情绪的血色双眸。 姜焱凌一用力,把杜瑶光向后甩开了。 怀年和众弟子围了上来,看着这一对魔头和妖女,如临大敌。 “谁让你来的,我告诉过你,妖族任务已经结束了。”姜焱凌微微侧首,带着不满训斥姳奚。 “穹兵早就脱身了,你偏偏迟迟未归,我担心你!”姳奚眼中情意翻涌,深深注视着他。 “多此一举。” 姜焱凌冷冷道,抬头看着这些曾经的同门。 他终日戴着面具,这些人看不到他的脸,便只用看着死敌般的目光盯着他,只有杜瑶光,眼里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就像是带着不甘和羞愤的,恨意。 这种场合下,即便他对这美丽女子有再多留恋,也不能够久留了。 他对着海族大长老行礼,道:“我这属下无知,不知海族皇城内不许动武,冒犯了诸位神族长老,还请见谅。” “哼!”大长老看这魔头的眼神也是颇具敌意,但一柄凝寒淬已让他们吃尽苦头,若是姜焱凌出手,把皇城搅得腥风血雨也不是没有可能。 “海族不欢迎粗鲁野蛮之人!姜教主,速速离开吧!”大长老当即下了逐客令。 “站住!” 杜瑶光上前一步,青玉缚指着姜焱凌,道:“她害我门下不少弟子。你走没人拦得住,但是她必须把命留下!” 杜瑶光这话一出,不但海族长老,连昆仑弟子们也吃了一惊,姜焱凌看上去伤势已然恢复大半,若是强行动手杜瑶光绝对占不到上风,可即便实力不敌,杜瑶光也偏偏要拦这硬茬。 “杜掌门,若我非要带她走,一样没人拦得住。” 姜焱凌态度强硬,非要和杜瑶光硬碰硬,在姳奚的事上较上了劲。 眼看杜瑶光不肯让步,大长老不愿让两人的恩怨波及海族子民,便站出来道:“诸位,海族领地内不得动武,若是有什么恩怨,还望出了城再解决。” 若是皇城结界还在,自会发动术法去限制那些企图动武之人,但现在结界没了,除了口头约束便只能期望他们能看在海族脸面的份上,自觉遵守。 姜焱凌斜眸和大长老对视了一眼,朝他再次行礼,不过在其他人看来这一作辑充满了虚伪。 他转身看了一眼姳奚受伤的手臂,对上她柔软的眼神,没说什么,在她胳膊上施了个治疗的法术,便径直朝皇城外走去。 姳奚很识趣地紧跟了上去,不知为何,杜瑶光眼神中的锐利,迟迟不肯从主动退走的姜焱凌身上挪开。 她的心脏砰砰跳着,浑身一股无名的冲动,握着青玉缚的手,迟迟松懈不下来。 她的目光,从姜焱凌挪到姳奚,以及那把光芒刺眼的蓝剑上。 这柄背负她昆仑派无数人命的寒剑。 这柄几次差点致她死地的寒剑。 这柄能破开天下一切结界的寒剑…… 杜瑶光玲珑心思,突然将其和海娆适才透露给她的大事联系起来。 一柄能破开天下结界的寒剑……不周山封印…… 她美眸震动,仿若参透出一个惊天秘密。 相传姜焱凌同样闭关五年正是为了此剑,这柄未来关乎苍生大计的关键钥匙,正握在那个恶贯满盈的妖女手中! 杜瑶光被自己碰巧参悟出的秘密惊出一身冷汗,一时无法保持冷静。 在两人迈出城门的一瞬间,杜瑶光脚下生风,冲了上去。 闭目凝思的姜焱凌,突然停下脚步,睁开眼睛,察觉到了背后的杀气。 姳奚感受到背后寒意,扭头之时,杜瑶光已从空中落下,一剑朝她劈来。 挥在空中的青玉缚和凝寒淬,在姜焱凌的力量下,如时间停滞般止步不前,他双手分别散发出灵力按着两柄剑刃,突然一使劲,把两人向两侧甩开。 被阻止的杜瑶光丝毫没有收手之意,提剑再砍,姜焱凌招出裂炎涌,青红剑芒碰撞的一瞬间,两人深邃而强烈的目光,穿过火花,碰撞得比剑刃更加激烈。 姜焱凌一剑甩开杜瑶光,她吃惊于才短短几日,他居然能够恢复八九成的力量。 空中的她无处落脚,眼看一道炽热剑气袭来,她在剑上聚集灵力硬抗,剑气在撞上青玉缚的时候炸开,杜瑶光向后飞去,气血翻涌不止,心中冲动,比这扑面而来的热浪更加令她更加难以冷静。 怀年冲上前来,扶着杜瑶光的肩膀,才让她勉强站稳,她分明不是对手,可却还是要冲上去作战。 “师姐!不可!”怀年拉着她的胳膊劝道,但她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恨,哪里听得进怀年半句劝,挣开他的手又要上前。 “师姐!” 怀年也顾不得那么多,抱着杜瑶光的肩膀,说什么也要拦下她,从小都没忤逆过师姐的他,甚至连碰她一下都会脸红,此刻双手奋力按着她。 “师姐!实力悬殊!不可冒进啊!” 杜瑶光像是气极了,喘着气,抬头望着怀年透着深深担忧和害怕的眼神。 在少阳树下,他抛下她一人面对强敌,差点以为她丢了性命,不顾一切要找姜焱凌拼命。 此刻看杜瑶光这样冲动,那时的恐惧又被唤醒,怀年无论如何也要拦着他的师姐。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拼的遍体鳞伤了。 杜瑶光好不容易冷静了些,姜焱凌和姳奚,也已经走远了。 她冷哼一声,心中还有邪火,不想波及到其他人,扭头独自离去了。 一直等她离开,姜焱凌都在微微侧首。 第207章 传奇背锅王牢姜 姜焱凌像个宿醉的酒疯子般,衣衫不整,瘫坐在自己床下,整个房间乱糟糟的,像是被什么疯癫的生灵糟蹋过一般。 然而,房间里只有那个靠着床边坐在地上的男子,劳累又狼狈,不像个一教之主,一族之王。 往常他只需要每日亥时一刻在体内运行凝冰剑意几刻钟的时间,便能缓和心脉伤势,压制走火入魔带来的狂躁之感,但是今天,他整整煎熬了近十个时辰,才艰难地将心火压制下去。 他不知这十个时辰自己是怎样如一头失控的野兽般在房间里翻江倒海,他记不得了,他清醒时已经累瘫了,靠在床边,身上的衣服汗湿了大半,恍若做了一夜噩梦,挣扎着醒过来。 好几次,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眼前或出现一袭白衣,或是一条青色长裙,杜瑶光那几件衣服都很好看,她穿一次就能令他刻在心里,出现幻觉的时候,都是这些曾在她身上出现过的颜色。 五年了,他只需保持心如止水,就能最大程度防止心神动荡,心火在他心里便永远烧不起来,永远只是一丁点的火苗。 但是那个女子的面貌,和她差点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令他几日都无法冷静下来,稍微一回想,心中便是烈火燎原。 终于在他回到千刃峰的时候,狠狠发作了。 他抚着额头,感受着半干的头发,已经疲惫到凝聚不了什么情绪了,可这时,他又看到房间里一袭纯白的裙裳,朝着他走来。 他看着那双腿,缓慢地思考着这是不是幻觉。 那双腿忽的踢了他一下,腿的主人道:“浑浑噩噩的,哪里有蚩尤后裔的样子。” 姜焱凌自嘲地笑了,抬起头,笑眼望着杜瑶光无瑕的面容。 “你不恨我吗?” 他问道,他知道他不会得到他不想要的答案的。 “从未恨过。” “我差点逼死你,差点又让那个命运成真。”姜焱凌黯然。 时光没能在她的容貌上留下任何痕迹,反倒令她变得更加迷人,比雕塑还要精巧,姜焱凌能够在这里坐着端详她的脸很久很久,都不会腻。 杜瑶光蹲下身,温柔地直视着他,道:“我知道你心中苦楚,所谋之事万分艰险,但你心向正道,我又怎会怪你呢。” “我若有一天被黑暗彻底吞噬,记得杀了我。” 杜瑶光摇头,抬起玉手轻轻抚着他苍白的脸颊,道:“你不会的,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你的心坚韧且明亮,就像金刚石一般。” 他被安慰后,满足地笑了一下,问道:“若我迫不得已,真的杀了你呢?” “这世上需要有人引导光明,也需要有人驾驭黑暗,不是么?” 杜瑶光冰凉的手,抚摸着他发烫的脸颊和额头,笑道:“能和你为同一个未来奋战到死,我也是无憾的。” 他伸手去抓她雪白的手腕,可是却抓了个空。 房间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疲惫的他本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可房门口突然出现的脚步声,令他的神经下意识绷紧。 姳奚端着一个圆形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姜焱凌闻到了肉的香味儿。 一天没吃饭,还真有点饿了。 姳奚踏进屋子的一瞬间惊呆了,一向收检的姜焱凌屋子居然这么乱,而且他此刻疲惫地坐在地上,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 姳奚惊呼,把盘子放在桌上,蹲下去查看他的情况。 刚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被他条件反射般抓住了手腕,停在半空。 “无妨,练功练久了罢了……谁让你这个样子进来的?”他静静望着姳奚,眼神冷漠。 他这些年来疑心重得很,完全信任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姳奚不包括在内。 姳奚将这些提防看在眼里,把手收了回去,内心凉了半截,眼中黯然。 “教徒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我给你带来碗鸡汤,趁热喝了吧。”姳奚拿起那碗汤,蹲下去递给他。 姜焱凌的眼神收敛了点,稍微温柔地看了姳奚一眼,接过了汤。 姳奚变成了三尾蓝猫的样子,跳上他面前的凳子,冷哼一声,别过猫脸,道:“你脾气真是古怪,倾城的美人儿不要,非要美人儿变成猫。” 姜焱凌不语,静静喝着热汤。 …… 海族皇宫,藏书馆。 皇后海娆,皇子子渔,以及大长老等内臣,都聚在藏书馆门口,神色或是阴沉,或是焦急,或是手足无措,一眼便能看出来这藏书馆中出了事故。 杜瑶光飞身落入皇宫,面对一群神族,却也落落大方地走到面前,行礼道:“瑶光见过皇后殿下,大长老……见过皇子殿下。” 她看向昆子渔的时候神色顿了一下,但还是做足了面子功夫,但是眼神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漠。 子渔咽了口口水,这个冰美人,还在为他假扮姜焱凌兄弟的事生气呢? 或者是当面把姜焱凌救走?女人记仇,看来是通用的。 “皇后殿下,叫瑶光前来可是有何急事?”杜瑶光问,她刚到此处时便察觉到藏书馆和众人脸上的不对劲了。 “有人闯入了藏书馆放火,打伤了侍卫,好在抢救及时,被打伤的侍卫说,那人功法中戾气很重,或是妖魔所为。” 杜瑶光神色严峻起来,近期来过海族的异族不少,先是穹兵和姜焱凌,然后是姳奚,她下意识将这些事故联系起来,问道:“是何时闯入的?” “正是那持凝寒淬的妖女攻破城门之时。”海娆回答道。 “声东击西……”杜瑶光沉吟,海娆听后,眼中有赞许之意。 “杜掌门也认为这两件事有联系?” “不错,功法中有煞气之人,天下便只有妖族、半魔和蚩尤血脉,三者都尊姜焱凌为王,很可能就是他令姳奚佯攻城门然后出手,为潜入者争取足够时间。”杜瑶光道。 海娆点头,道:“那时我海族大部分力量都在城门修补封印,后方空虚,但藏书阁乃我海族重地,不论何时都有人把守,这才及时抢救。只是……他的目的仅仅只是烧了这些典籍吗?” 场上一度陷入沉默,若只是烧书,那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不似姜焱凌深谋远虑的作风。 此时一海族侍从跑过来,在大长老耳边耳语几句,大长老脸色阴晴变幻了一番,最后带着一副难以捉摸的神色,朝皇后拱手,眼神瞟了一眼杜瑶光。 皇后看了看他,道:“我族有求于人界仙门,但说无妨。” “禀皇后,馆中被烧毁书籍不多,但除了被烧的典籍,还有一本卷宗失窃了。” 海娆露出大悟神色,她就知道,妖魔一道,绝不会为了烧书而让妖皇佯攻海族皇城。 “哪一本?” “轮回密卷。” 听罢,海娆震惊万分,眼珠快速转动,万般念头都是在一瞬间思考完成的,得出结论后,她踉跄了一步,背上冒出冷汗。 杜瑶光见状,问道:“敢问皇后,那卷宗有何作用?” “这……怎么可能,妖魔一道怎会知道……” 海娆支支吾吾,有些不敢相信,但是海族上万密卷典籍,偏偏只失窃了这一本,绝非巧合。 “轮回密卷,记载的是我海族创造的一处密境和其使用之法,通过轮回镜即可进入。” “其中时空颠倒,既能前往千万年前历史,也能触摸很久以后的未来,由于历史的时间线象征天道的最高意志,不能被轻易触碰更改,海族很少进入轮回镜,怎么会……” 子渔讲解道,他看上去比他母后冷静一些,因为他知道,这不可能是姜焱凌安排的。 得想个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姜焱凌查查自己手下。 杜瑶光眉头紧皱,若说到能够改变时空,那姜焱凌的选择可就多了,若是能回到上古大战之前,改变蚩尤战败的历史,那岂不是能够彻底抹杀上千年后的他们? 这种可能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杜掌门,我族先祖万年前在人界安插过两处轮回镜,分别在如今的西域楼兰国和女国之中,还请多加留意。” “不过……我认为这件事与姜焱凌无关,他从未来过藏书馆,怎会知道轮回密卷的存放处呢?谋划此事可能另有其人。” 海娆听子渔又袒护那魔头,瞪了他一眼,怒道:“住口!” 子渔吃了个闷亏,只得住嘴作罢。 杜瑶光神色淡然,心中隐隐有些微薄希望,希望这并不是姜焱凌自己的谋划,不会做这泯灭天道之事…… 她已有打算,对诸人道:“事不宜迟,瑶光立即回人界令仙盟关注西域情况。” 海娆面露感激地对这个清冷女子点了点头,目送她飞离海族皇城,扭头一看,见子渔眼珠乱转,似乎在做什么打算,便用眼神警告了他一眼。 子渔无奈,现在看来,他短时间内还是没法去找姜焱凌,他们所谋之事,只能再靠他独自支撑一会儿了。 第208章 暴君开会的压力 千刃堂内,七部妖王独缺姳奚,另有玄冥与蚩芒,姜焱凌手下所有势力的代表,在接受到黑蝠堂的传唤后,以最快速度赶到千刃峰听令。 一众妖魔等待多时,姜焱凌才从后面和姳奚结伴到来,底下人对此情景已感到平常。 天妖女皇爱慕蚩尤后裔早已不是秘密,姜焱凌对姳奚的态度也十分暧昧,两人经常在房间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妖族之中一些好事者经常会讨论,什么时候能喝上女皇和尊上的喜酒。 姜焱凌戴着那副面具,不知喜怒,朝着高座走去,姳奚走到八部妖王之中,与他们一同面对姜焱凌,尽显崇敬谦卑之态,俯身。 “拜见尊上——!” 妖魔道中,除穹兵以外所有有头脸的大人物聚集在此,穹兵因一介武夫,执行力十分强大,但时常言辞欠妥,便由玄冥代为禀报,而且他的身高塞进千刃堂中,也显得憋屈了点。 那副恶神面具和姜焱凌的血目搭配在一起,尽显凶恶之态,而且他的蚩尤血统对妖族有天然的血脉压制,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威压,这些野兽就会对他百般顺从,不敢忤逆。 他双目在众人脸上盯了一遍,道:“东南海域之行前,交代的事,可都办妥了?” 青儿如今作为灵蛇一族妖王,褪去当年青涩任性,身穿深绿裙裳,显得尊贵稳重,美艳也不输姳奚几分,站在一群比她大上几百岁的老妖之中,也令人不敢轻视。 “禀尊上,属下已探明幽冥鬼域入口,就在酆都城中,城里有一条通往鬼域的冥河,但这条河只出不进,除了鬼差持有特制令牌,无法从外界打开鬼域入口。” “属下……暂未找到可行之法,求尊上再给一月时间。” 青儿语毕,旁边的妖王有的发出啧了一声,有的为这小姑娘捏了把汗,姜焱凌向来说一不二,他给了青儿六个月时间寻找前往鬼域的办法,以他往日风格,绝不会再宽限一时半刻。 这灵蛇族的新王还是太年轻了,虽然是被姜焱凌亲手扶持,但这执行力比起穹兵还是差的太远了。 “尊上时间宝贵,哪有功夫陪你一月一月耗,灵蛇王,我族强者为尊,你办事不利,尊上可不会饶你!” 姳奚出言背刺道,十分刺耳。 众妖看向姜焱凌,他眼中看不清情绪,有的只是冷漠。 青儿斜睨姳奚一眼。 “幽冥鬼域是亡者去处,从未有生者活着安全进入过,女皇殿下若是真着急去,办法也多得是。” 姳奚瞬间听懂了青儿话中讥讽,眼神如要杀人般瞪着这小丫头。 “牙尖嘴利,找死!” “够了!” 眼看两个女子要在大殿里起冲突,姜焱凌突然道。 一众妖魔有些惊讶,姜焱凌的态度居然是偏袒青儿的,若是真动起手来,青儿决计不是姳奚对手。 “上一任灵蛇王死的蹊跷,让青儿上位也是无奈之举,大局当前,小仇小怨先放着。” 姜焱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姳奚,她知趣地退了回去。 在灵蛇王之死的真相上,他还是给足了姳奚脸面的。 “最多再给一月,若是还找不到鬼域入口,你便自行了断吧。”姜焱凌看了一眼青儿,她有些害怕地点了头。 接着他看向玄冥,道:“长老与穹兵统领负责寻找水灵晶一事,可有眉目了?” 玄冥上前一步,帽子下的眼睛深邃地看了姜焱凌一眼。 他与穹兵已不是九幽堡垒领导者,但姜焱凌依旧对他如此尊称,对于曾经的手下败将给足了脸面,但是,姜焱凌每每看向他时眼中的寒意,都令玄冥十分忌惮。 在他的注视下,所有阴谋仿佛都无处躲藏。 “禀尊上,数月前属下与穹兵便已攻破东海龙宫取走海龙珠,只是东海龙族甚是狡猾,为隐瞒真正的海龙珠仿造了九十九颗赝品。” “属下暂未识破哪一颗龙珠藏有水灵晶,每颗上面都附有神族咒术,一个个破解起来甚是费时费力,还请主上再宽容些时日……” 这下群妖更是统统捏了把汗,整整五年,姜焱凌动用所有资源寻找剩下三块灵晶,避战仙门,令一些人感到有些憋屈,但只要集齐五灵晶解开不周山下封印,所有筹划与避让都是值得的。 毕竟曾经的姜焱凌,是真正的人间杀神,三百年前人界各大仙门何等强盛,各个大派都能培养出好几个仙人,生生被姜焱凌杀到此等地步,连一个五灵归宗第五重的修士都能称为天骄。 结果隐忍了五年,三颗灵晶只找到一颗风灵晶,底下人已经在畏惧姜焱凌突然勃然大怒,杀几个人泄愤了。 “无能!” 他一拍扶手,站起身来,身上荡出一股威压。 姳奚急忙带着群妖跪了下去,高声道:“尊上息怒!” “尊上息怒!属下还有一计!”玄冥格外冷静道。 “哦?讲。”姜焱凌的声音小了一些,示意道。 “尊上,属下听闻海族至宝轮回镜能够在不同时空任意穿梭,若是我等能回到当年海族即将封印蚩尤祖上之时,岂不是……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其余妖族听罢,或是面露惊讶,或是眼冒金光,或是恍然大悟。 若是直接把那个封印从历史上抹去,岂不是一劳永逸? 姜焱凌看着玄冥,目光所含情绪难以揣测,沉默了一会儿,他道:“时空关联天道,从未有人敢轻易染指,若是更改了时空触怒天地间的至高意志,你是想让同族为你的冒失陪葬么?” “尊上误会了,我族并不需要改变蚩尤祖上被封印的历史,但是海族将五灵晶藏于天地各处,甚是难寻,纵观过去,也只有那一刻,是五灵晶聚齐的时候。” 姜焱凌面具后的眉头紧皱,第一时间没有回答他。 不需改变重大历史,只需要在海族把灵晶藏起来前夺走就可以了,好个心思缜密的老狐狸。 听起来风险极小的计划,姜焱凌却犹豫了起来,他踱步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操纵轮回镜的办法?” “略懂一些。” 姜焱凌冷哼一声,道:“此事从长计议,暂时不要行动——现在,另外有个大事需要解决。” 他转过身,看着一直都未发话的蚩芒,道:“蚩芒先生修习血灵引心法已久,可知道功法中一门通过掠夺他人血肉,重塑自己躯体的秘法?” 本来神色冷静的蚩芒听了此话,登时愣了,抬起眼和姜焱凌对视了几息,一下冒出一身冷汗。 他瞟了玄冥一眼,玄冥也在极力掩盖眼中的惊惧。 姜焱凌怎会突然问及此事? 难道他这些年表面上时常闭关,实则手眼通天,连他们暗中想用血凝珠修复天神战士大将嬴勾的肉身一事,都探查的清清楚楚? 蚩芒一时不敢回答,怕稍微说错一个字,这个可怕的男人就会掏空他的身体。 这是姜焱凌如今功力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 第209章 谁家好魔把星辰当灯笼玩啊 血灵引功法的卷宗中,确实记载了一种夺取他人肉身修复自己躯体的邪法。 纵观三族诞生万年来,此法的邪恶与霸道无人出其右,但是使用前提也十分简单,只需要夺舍和被夺舍的双方都是血灵引的修炼者,体内都有同样的血凝珠。 根据修为强弱,夺舍者可以夺舍好几个肉身,被夺舍之人的修为,会加持在夺舍者身上,越来越强。 玄冥那日将血凝珠送入封印下的嬴勾手中时,四下根本无人,就算有人也对此法毫不知情,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姜焱凌也没研究过血灵引,怎会突然这样问呢? 况且他们修复嬴勾肉身,是为了有朝一日制衡姜焱凌,防止他只手遮天,一人独大的,毕竟玄冥蚩芒之前得罪过他,不得不想个祸水东引的办法。 姜焱凌回来之后,短短时间便已经将妖魔一道的所有权利都牢牢握在手中。 “天命七杀”的名号为他增加了不少威信,甚至比他蚩尤血脉的身份还要令人信服。 五年前那颗死而复生的七杀星,如今不但成了诸天仙神的噩梦,也成了玄冥和蚩芒的梦魇。 蚩芒活了几千岁,心思缜密也非一般人能比,突然面露惊恐,跪了下去,道:“尊上!属下有罪!” 蚩芒这一跪,把八部妖王弄得云里雾里,玄冥脸色阴郁地看着姜焱凌,但是那张面具令他看起来阴晴难测,摸不透他的态度。 “哦?你曾为我祖上效命多年,何罪之有?”姜焱凌问道。 “属下……属下曾为延长寿命,吸过一些人的精血,其中也有九黎族人,属下以下犯上,请尊上治罪!” 八部妖王听罢,都对蚩芒投来愤恨目光,蚩芒不过凡人出身,若没有蚩尤赐他修炼之法,岂能有今日造化,竟还恩将仇报夺九黎族人精血延长寿命。 实在令人不齿! “你无缘无故提这些陈年旧事作甚?我族向来以实力为尊,你能吸他的血,便是比他强,九黎族有如此羸弱之人,死了便也死了。” 迎着八部妖王惊讶的目光,姜焱凌继续道:“我问你血肉重塑之法,是要给封印下的那位嬴勾将军重铸一具肉身。” 玄冥目中惊惧,更加看不透这人想要干什么了。 莫非他已目中无人到根本不怕其他人能制衡他的地步了? 据穹兵所说,封印下的那一千个天神战士,许多心志不够坚定者都已陷入疯狂后力量大损,如他这般还保持着思维的少之又少。 若是嬴勾没有修复肉身,这些天神战士无非就是充当姜焱凌的傀儡杀手,有了嬴勾,才是一支真正的战神之军。 看着下面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瞪着自己,或是真的震惊,或是心里畏惧加提防,姜焱凌扫视了一圈,看在眼里。 “嬴勾乃开阖睥睨之将,天神中的最强,有了他,破军才是完整的破军,七杀破军联手,此战便可真正万无一失,到时,这天下便从那狡诈的神和虚伪的人手中彻底易主了——” 姳奚上前一步,高声道:“尊上心胸宽广,高瞻远瞩,必成大事!” “天命七杀!席卷天下!” “天命七杀!席卷天下!” 在群妖这一声声震呼中,蚩芒已是骑虎难下,和当初玄冥不得不道出灵晶埋藏之处一样,他应下这重塑血肉的任务,也是迫不得已的。 姜焱凌令他们所有的暗箱操作,都变成了光天化日下的阳谋。 …… 御龙关,西关酒楼。 李长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酒楼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热闹程度颇有京城长安那般景象。 五年时间,那个魔头把御龙关经营得更加物质富足了,若非亲眼所见,哪个仙门人能想到口口相传的人间炼狱是这副样子呢? 前来招呼的伙计,见他一身仙门穿着,登时觉得惊奇,一边擦他面前的桌子,一边搭话道:“这位爷看着像仙道中人,在御龙关可是稀客呐。” “李某今早算了一卦,暗示于神州西北有我的一份机缘,我来了一瞧,当真赶上你这店里新酿的玉龙春!” 李长空面色大喜,将刚呈上来的一坛酒拍在桌上,浓浓的酒香扑面而来,闻之自醉三分。 “而姜焱凌有个喜好,也是这美酒御龙春,只要将这酒摆在他面前,定能化干戈为玉帛。”李长空道。 店伙计听这位气质不凡的剑仙所言,似乎还和不周山上那位挺熟,但他没有多问,赔笑几句,便退下了。 不周山上,闪过一道阴雷,雷光和响声笼罩着御龙关。 门口一个戴着面具的黑影现身,身后的雷光将他的身影衬得黑暗无比。 这满屋子的客人伙计掌柜,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脸色如常,甚至有的大着胆子朝他挥手打招呼。 “姜教主来啦?” 姜焱凌看着坐于桌边的李长空,面具后的眼睛淡然冷漠。 他自然地坐在李长空对面,道:“五年未见,你依然懂得投其所好。” 桌上的御龙春,依然没有开封。 隔着一张面具,李长空只能看见这只凶恶的血目,他早已看不透面具下的人心了。 “美酒依然是美酒,只是这换了掌柜的西关酒楼,酿出的味道还是一样的味道吗?”李长空似乎另有所指。 上一任掌柜是玄冥安插的细作,仙门攻上千刃峰时他使用讯音符报信被当场抓获,已被姜焱凌除了。 “面具下的人,是姜焱凌,还是姜流呢?”李长空道。 姜焱凌听罢,躲在面具下笑了一声,缓缓摘下这丑陋的伪装,露出那张在人类眼中也算俊朗的脸。 “你若不信我,就不会来了。”姜焱凌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姜焱凌一语中的,虽然目睹皇甫行躺在他脚下,但是李长空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希望他和自己一样,只是正好撞见皇甫行的尸体罢了。 “灵山派,是你做的么?”李长空问。 姜焱凌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酒坛,给他满上一杯,而自己这杯却一直空着,他喊了一声掌柜,让掌柜上一壶清茶。 李长空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灵山派一事突然被他忘了,满脑子都是这个烂酒鬼居然能抵抗御龙春的诱惑? “你这什么意思?” 姜焱凌浅浅笑着,道:“喝酒会刺激伤口,戒了。” “以你如今修为,谁能伤你?” 一盏热茶端了上来,姜焱凌给自己倒了一杯,左手凝聚出寒冰灵力,把烫嘴的热茶弄凉了许多。 “她的功法,你居然还在练。” “保命之法,不能不练。” 姜焱凌道,指着窗外的天空,指着那闪耀的两颗紫色灾星。“我想,七杀和破军的名号,已经响彻天下了吧?” 他左手运起凝冰剑意的灵力,对李长空道:“若我能让这七杀星消失片刻,你就信我可好?” 李长空皱眉,看着他把那寒气注入自己心口位置,他的凝冰剑意已练至圆满,绝非寻常双属性修炼的皮毛水平,水火双修,人界古今当世第一人,如此修为,不知与天庭神将孰高孰低。 看上去姜焱凌正在用凝冰剑意治疗心脉,可是他五年前功法圆满之时,心脉不就该好了么?而且他一对血目,随着运功,居然慢慢褪成了黑色。 李长空望向窗外星空,那颗破军星旁边的七杀,此刻忽明忽暗,星光越发模糊,居然渐渐隐没在了黑夜之中。 星象乃天命之兆,竟真的就这般消失了,仿佛,那从来只是一个欺瞒天下的手段罢了。 第210章 李长空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姜焱凌停止运功三息之后,七杀星渐渐恢复明亮,重又成了那最显眼的一颗紫色星辰。 此等操纵乾坤,偷天换日之法,令李长空目瞪口呆,他看着姜焱凌渐渐恢复红色的黑眸,许久才恢复镇定。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喝了口对他来说已经有些没味儿的酒,道:“这七杀星……不会是你找人挂在天上的灯笼吧?”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姜焱凌炫耀般地笑笑,能把玩世不恭的李长空惊成这般模样,他还挺开心的。 “你——你如何做到的?凭你会凝冰剑意?水火双修?” “只要我心脉一直有伤,走火入魔导致命格凶险,这七杀星便永不消失。” 姜焱凌的眼睛全部恢复成血色,李长空才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这五年来,他在完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全靠意志保持清醒,只要意志稍微弱一点点,心火便会彻底剥夺他的理智,变成预言中那个疯狂的恶魔。 他面前坐着一头根本没有镣铐束缚的野兽,想不想杀人,全在他一念之间。 李长空觉得他此时炫耀的微笑变得惊悚起来。 心脏突然的搏动让姜焱凌忍不住咳嗽几声,正如子渔所说,心肺离得太近了,心脏受损,有时会连累到肺。 “你这是何苦?” “我若不这般,妖族便成了他人的屠刀,任其指示杀戮,还不知道会比现在多死多少人——” 姜焱凌喝了口凉茶,深深喘了口气,晃晃脑袋,似乎要让自己清醒点。 “无非是戒酒戒色,不碰那些对心神有刺激性的东西罢了,区区小事,算不得什么,你是不知道,‘天命七杀’这四个字在妖族眼中是何等的威信。” 李长空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拿起了酒碗,却又放了下去,眉头皱成了一团。 “你若是能平定局势,赶紧把心脉治好吧,这恶人也别演了,若是再晚些,她……” 李长空说了一半,突然住了嘴,他想起来姜焱凌的心神不太能受刺激,若是听了这等噩耗,当场疯了怎么办? 即便五年后再次相见时,他与她杀得你死我活,但是他心里总归还是挂念她的。 姜焱凌不会看不出来李长空欲言又止,道:“如何?晚些又怎样?” 李长空抿了下嘴,试探道:“要不你再运功缓和下伤口?我怕你接受不了。” 姜焱凌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道:“我哪有那么脆弱,你若再婆婆妈妈的,我让方圆十里的酒馆都不卖你御龙春喝。” 李长空十分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先灌了自己一口闷酒,今天这酒喝的跌宕起伏,就是没有往常心情舒畅的时候喝着香。 “今日会上,杜瑶光的师父玄慈为她指婚,指的苍阳阁长老怀年。” 窗外一阵细微的风声,在姜焱凌耳中却如惊雷般响亮。 他的心脏仿佛停跳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差点倒在桌上,但是很快便清醒过来,呆呆地望着手中已经被他一不小心捏碎的茶杯。 剩下半杯茶水洒落在桌上,他看着液体在桌上流动,无动于衷,仿佛他现在已成了一副无知无觉的躯壳,哪怕刀剑砍在他身上,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为什么?”他低声颤抖着问道。 “比起仙门其他人的劫数,杜瑶光的情劫已经是最为容易渡劫成仙的劫数,她的命格诗是玄慈长老卜出来的——剑殇哭泣故人离,玉雪孤寂无可依。” “从故人离到无可依是一个轮回,只要找人嫁了,有人可依,不就渡了情劫成了仙了吗?” “可是……一人命数最是虚无缥缈,岂能将终身大事当成渡劫工具,如此武断?!她……” 姜焱凌戛然而止,如鲠在喉。 “能不能渡劫先不谈,她一个女子独立操持门派多年,找个依靠也无可厚非吧?你这故人离了又回不去,还不让人家有所依吗?” 李长空似是在故意激他,激他别再扮演这恶人,别再将离经叛道的戏码越演越深,趁他现在还是清醒的,赶紧解脱出来。 他坚信,姜焱凌的最终归宿绝不是这黑暗可怖的不周山。 姜焱凌的手指,不知不觉在桌上抠出五道印子来。 他承认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立刻冲去昆仑山,冲到曾带给他两年喜悦日子的西王峰,冲到那个女子面前,重新把那阔别已久的温暖身体紧紧抱着,塞到自己身体里。 但是他知道,如今局面,这已是不可能的了。 他只要一走,黑暗中野兽的枷锁就没了。 似是怕他过激了,李长空又补充道:“不过此桩婚事,杜瑶光本人没有答应,但师门之命,拖的时间长了,可不好说。” “两族恩怨已久,就算暂时平定,迟早还是会开战的,我现在还不能走。” 姜焱凌极力让自己的心冷下来,冷静地说出这番话。 李长空轻叹一声,似乎早就料到姜焱凌是这个答案了。 他这五年来所行之路艰险万分,意志一个不坚定便是万劫不复,若是因为私情便冲动,那他就做不了这个王了。 王座,是这天下最冰冷的东西。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个老神仙劝我升仙去神界当差,但我嫌那里没有人界自在有趣,从未答应那老神仙。” “后来我想,这也许是我的仙缘吧,若是我有你一半的责任心,答应了他,可能就真的升仙了。” 李长空娓娓道来,不知是在嘲笑自己懒散,还是在嘲笑姜焱凌不洒脱。 “若你决心如此,那人家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可就轮不到你一个魔头反对了。” 李长空站起身来,盘出几串钱结了酒钱和茶钱。 他突然又想起来件事,扭头对姜焱凌道:“对了,最近多留意下西域的轮回镜,海族的轮回密卷丢了,若是有谁动了轮回镜,必是那背后图谋不轨之人。” 也不知道姜焱凌听没听进去,杜瑶光要嫁人的消息对他来说已经胜过任何晴天霹雳,他即便听到了,恐怕也做不出什么反应了吧。 他木讷地坐在那里,和寻常失恋潦倒的酒客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不用喝酒,便已经神识模糊了。 挺可笑的,他翻手覆手间便决定着千万人的生死,天下妖魔的枷锁,居然也会迎来如此荒诞的一天,看着最爱的人嫁给别人,和他的命运彻底成为永不相交的两条线,并且越行越远。 他恍恍惚惚走出了酒楼,望着面前那条街的尽头,是他自己的铁匠铺。 好像有个蓝白裙裳的女子,如天上最耀眼的那颗星辰一般,站在那,等他走过去。 只要他走过去,她就会告诉他他的心里还是有些许善良的,从来没有被黑暗淹没过。 只要他走过去,那个女子就会凶起一张如被神明雕刻出的精美面容,质问他为何未经请示偷懒这么多天,然后凶巴巴地把他抓回昆仑派练功。 顺便还会嫌弃他这身黑衣服像魔教中人,以及脸上这张丑面具。 那个根本不存在他眼前,只存在他脑海里的身影,突然变得这样刺眼。 红光一闪,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211章 剑痕 西王峰夜里的空气清新沁凉,很适合苦修了一天的弟子外出散心,被昆仑山灵气影响着,这里的四季冬暖夏凉,没有气温特别难熬的时候,日落之后看着萤虫纷飞,星辰闪烁,不失为一种养心舒身之法。 凌珊和顾云清双双躺在屋顶,吹着干爽的晚风,看着满天的星星。托了玄慈长老医术高超,被凝寒淬刺了一剑的凌珊捡回一条命,只是经脉稍有受损,并不影响修行,但是比之前更加怕冷了。 白日戴着赤田暖玉并有封灵火刃傍身,晚上的话,还需要一个温暖的胸膛。 “凌珊。”凌珊靠在顾云清胸膛上,他一说话,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怎么啦?” “我今天路过蒙木的时候看树下有几片落叶,长得没以前好了,这一届年轻弟子真是差劲,堂堂神树都能养秃。” 凌珊噗嗤一声,轻笑着,道:“你刚上山的时候,还是个一问三不知的野人呢,现在居然也作出长辈姿态嫌弃晚辈了?” “实事求是嘛,姜大哥在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一片落叶。” 一说起那个人,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沉默了。 凌珊仔细回想着那个人的音容笑貌,穿着昆仑派的蓝白服饰,浑然一个正派君子,风流倜傥——现在却是带着恶神面具的魔鬼,覆手间血流成河。 从南疆回来之后发生的事太多了,复杂到两个年轻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师徒反目,众叛亲离,甚至门派都有灭亡之危……最后,他们只看到那积雪全部蒸发的玉雪峰,和那个再次消失的男子,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又是天下妖魔的王了。 “凌珊,我想念姜大哥了。” “我也是……但是再见面的话,会势不两立吧。” 凌珊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你觉得,姜大哥真的变成恶人了吗?” “我觉得不是。” 顾云清很肯定,凭着直觉这么认为。 “不然杜掌门就不会活过来了。” 夜里的凉风吹过,凌珊一个哆嗦,身子往顾云清怀里缩了缩。 “夜里凉,我们回屋吧?”顾云清问。 “嗯~”凌珊撒娇似的哼了一声。“再看会儿星星。” “好。” 顾云清把怀里的女孩儿搂地更紧了些。 …… 入云台上,一抹比月光还要洁白的身影,臂弯里躺着瑶琴,纤纤细指却停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弹出一个曲调。 今晚杜瑶光心绪繁杂,弹了几个音觉得甚是不着调,便弃了弹琴的想法,但是捧着琴,却又不放下。 白日里她召集蜀山、蓬莱、峨眉三派的掌门于无极殿议事,怀年怀民玄慈三位本派长老也参与其中。 海族皇后所交代下来的事十分紧急,轮回镜能够穿梭时空,若被歹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她召集各派掌门,正是要交代此事,需盯紧西域各方动静。 两面轮回镜各为彼此的出入口,本来分别放置在楼兰国与女国境内,但这两国突遭灭国,无一人生还,两面轮回镜成了无主之物。 邻近的狄、羌两国为争神物与无主领土纷争不休,明明以两国国力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领域,但偏偏谁都不肯让步,一边是凤凰遗迹,一边是楼兰宝藏。 杜瑶光认为以仙门目前人手,根本抵挡不住妖族大举入侵西域,若是能劝狄羌两国暂时联手,和平解决纷争,然后一同对抗外敌,才有些许胜算。 另外,蓬莱掌门风商对她举荐了一刚刚兴起的门派,玄武山天师门。 自从门主陆晴偶然从七十二秘境之一的山海境中获得秘宝山海卷,将其功法研究透彻后传授给门下弟子,天师门实力突飞猛进,或可替代被灭门的灵山派成为仙门五绝之一。 而且天师门门主陆晴和姜焱凌也有深仇大恨,她的两个得意弟子纷纷死在姜焱凌手下,至今都没找到尸首。 如果只是这些琐事,倒不至于让杜瑶光心绪繁杂,这些事矛盾清晰,目的明确,只需等着计划进行下去,船到桥头自然直,没什么好琢磨的。 让她心烦的,是议事将要结束时,提到的自己身上的一件事。 各方仙门被姜焱凌打压迫害已久,从数百年前的群仙闪耀,到现在没个仙人,已然是实力被腰斩,若是李长空和杜瑶光两位天骄能同时升仙,或是有一位能升仙,那人族实力将提升一大截。 成仙带来的可不止是灵力修为的飞升。 仙人不老不死,不必担忧百年之后寿命将近,无人支撑人族战力的情况,而且仙人只要不受致命伤,靠着天地灵气的滋养便可疗愈自身,比起脆弱的人类肉体,姜焱凌可没那么容易杀死一个仙。 而修为最高的杜瑶光,却是劫数最好渡的,至少在各派掌门眼中是这样的。 剑殇哭泣故人离,玉雪孤寂无可依。 短短两句命格诗,令人一下便想到了那个为救师父灰飞烟灭的徒弟,那个在玉雪寒潭边哭的几乎昏厥过去的杜瑶光,那柄凄凉躺在她脚边的青玉缚。 自此以后她闭关五年,无人可依,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冲在两族大战的最前线,与最凶狠的魔物交战,她既是带给人希望的仙女,也是勇猛无畏的女战神。 这样一个耀眼自强的女子,居然需要有人可依,有人去爱,有人共度余生不离不弃才能成仙,虽然很难想象一座冰山做出小鸟依人之态,但是这显然是最好渡劫的命格了。 让杜瑶光渡情劫以飞升成仙,是玄慈提出来的,可她本意是推举本派之人,却看到其他派各派掌门都打着小算盘让手下优秀弟子做杜瑶光的夫君,气得玄慈脸色铁青。 她亲手养大的乖徒儿,容貌绝美,天资绝顶,这么好的白菜能被轻易拱去其他人家吗? “贫道作为掌门师父,自认勉强能算半个母亲,这嫁娶之事,自然还是要依父母之言。” 玄慈如此一说,无极殿中便安静了。 “掌门,你与怀年长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深厚,这孩子也踏实勤奋,修为在同辈弟子中也是出类拔萃,贫道以为,你二人结为夫妇,最为合适了。” 杜瑶光的樱桃小嘴忍不住微微张大,差点当着诸位同僚的面,说出“她不愿”三个字。 怀年的表情更加惊讶,脸上甚至还有红晕,嘴里像是想说什么,但因为太过紧张而说不出来,就那样呆滞地看着玄慈。 怀年不是惊讶,而是喜悦激动到说不出话来,玄慈长老是他的长辈,看出了他喜欢师姐,就真的为他考虑了这门亲事。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他的师姐眼中,是惊诧,和害怕。 十几年深刻的喜欢,让他对杜瑶光的每个眼神都了如指掌。 他见师姐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但顾着师弟的面子又不好出言拒绝,怀年有些心疼,不愿让她心中焦灼,便站出来,道:“长老,现下人间兵荒马乱,实在不是办喜事的好时候,还是……容后再议吧。” 他说完,偷偷看了一眼师姐。杜瑶光涣散的目光中,有一丝悲戚。 怀年在大多数人眼中,怎么也算个良人。 心思正直清明,用情专一,体贴温柔,但是…… 每当想起那个影子时,她的内心就会只剩下两个字——不愿。 虽然现在的他,令她感受不到一丝喜悦,全是痛苦和愤恨,尤其是那张面具,将她二十多年的噩梦诠释地淋漓尽致。 但是当她看到那张面具下的脸呢?她会怀念南疆夜晚的风,那场牵手和拥抱,心灵相通的感觉,还会回味那带着苦涩的亲吻,反复品尝,温热到令她脸颊发烫。 然后她会骂自己不知羞耻,但是,那一刻,姜流只是姜流,不是姜焱凌。 这种内心痛苦的撕扯,她却一点也舍不得抛弃,已经成了钉在她心脏上的一部分了,可能永远,也抛却不了。 “听说你要嫁人了?” 身后这声询问,那熟悉的声音,就像在一块即将冻上的寒潭上重重敲了一下,冰块全部碎裂,潭水又活了过来。 这样莽撞,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杜瑶光一激动,扭过身看着他时,眼眶竟已经红了。 他没有戴着面具,正用那张她深深思念过的面容看着她。 “你……” 杜瑶光凝望着他,一腔热烈被她压了回去,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赶紧走!” “我得到答案就走,一刻都不多留。”姜焱凌用请求的语气道。 杜瑶光听他这样说,看着他热切的眼神,心一软,没有拒绝。 “你真要嫁他吗?” “关你什么事?我……”杜瑶光正要强硬回绝这个问题,但是一看他此刻黑色的如星星般的双眸,她又心软了。 究竟是多大的委屈,能让他这样的人看起来可怜无助呢? 能看出来他是忍着天大的焦急在平静地问这句话,要是她再激他几句,感觉他要急疯了。 “兵荒马乱的年代,办什么喜事……”杜瑶光低声道,依然说出了那个她认为他喜欢的答案。 果然,姜焱凌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轻松了几分,露出一抹微笑,庆幸的呼出一口气。 见他劫后余生般的表情,杜瑶光又有些不爽,呛道:“就算我嫁了又如何?你自有娇滴滴的天妖女皇惦记你,还想贪多?” 眼看姜焱凌的脸色出现一丝慌乱,杜瑶光下了逐客令:“问完了便走吧,你我势不两立,你本就不该来这里。” “若我只是姜流,不是姜焱凌,你愿意和我走吗?” 姜焱凌追问道。 这如何不是杜瑶光所期盼的。 每一次,在她梦里,姜流就只是姜流,不是姜焱凌。 但是,那只是梦。 “但你就是姜焱凌,你凭什么不是?”杜瑶光眼中烧起烈焰,恼怒地看着他道:“你所作所为,凭什么你一句话就抹去了?!” 她主动踏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似有道不尽的苦痛。 “我为报弑师之仇,练功练到自伤经络时,无人能劝我放弃;我练至瓶颈,苦无进境,差点走火入魔之时,无人助我护我;我夜半梦魇缠身,无数次梦到死于你手之时,无人能令我安心半分!” “可结果呢?唯一令我安心,让我视他重过自己性命,粉身碎骨也要保下的人,居然就是一手造就我所有痛苦的人!姜焱凌,你欺我瞒我伤我,你凭什么让我和你走?!” 情到深处,杜瑶光还是没忍住,眼眶湿润时她想憋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两行清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本来气势汹汹的她,看上去楚楚可怜惹人疼。 被骂了一顿的姜焱凌见她这个样子,完全生不起来气,下意识便走上前,想将她好好安抚。 唰!脚下的地面突然划过一道剑气,一条剑痕横在两人中间,把姜焱凌逼了回去。 她剑指凌厉,就算是哭泣也没有抛却她的原则,她泪眼望着姜焱凌,重又露出冰冷,道:“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和你走?” 姜焱凌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道:“因为你是我的挚爱。” “但你是我的憎恨。” 她回绝道,毫不留情。 “我可以成为你的刀刃!” “叛逆之刃,只会自伤其身。” “只有你……嘶!” 话语戛然而止,姜焱凌捂着胸口,眉头紧蹙。 随着心情逐渐激动,心脉上的伤口,被扯动了。 这股疼痛似乎是刻意提醒他,大计未成之前,不要乱来。 姜焱凌露出痛楚神情的那一刻,杜瑶光下意识便向他跨了一步,差点跨过自己亲手划出的剑痕。 她的神色,慌张,担忧。 只是姜焱凌没有看到。 他抬头时,杜瑶光极不自然的躲闪他的目光,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 看到她这个动作,他不禁浅笑,如释重负。 入云台,两人曾执剑共舞多少个夜晚的美妙之地,他在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只不过她的理性战胜了感性,甚至比他还要理性。 真丢人啊,明明是自己布的局,自己却差点越界。 大计一日不成,他和杜瑶光,便只能厮杀到死。 他转过身,声音却比先前轻松。 “你知道刺哪里能杀死我,对吧?” 杜瑶光默然,低头望着剑痕,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焱凌戴上面具,恢复了那副无喜无悲的样子。 “下次刺胸口,要准一点。” 一道红光闪过,他的身影消失,入云台上,仿佛从来只有杜瑶光一人。 第212章 折磨之王姜焱凌 夜半时分,苍阳阁的小弟子宗云看上去有些蹑手蹑脚地来到铸剑厅长老怀民的屋中,虽然门派中并无明文规定弟子不能与其他阁长老来往,但是怀民专门嘱咐他夜半到此,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秘密。 他没有自己的徒弟吗?干嘛叫他一个苍阳阁弟子过来,他可是等到师父怀年和师叔们两轮夜巡结束后才偷偷跑过来的。 根据怀民所说暗号,他连敲四下房门之后,被一股气流打开一道门缝,宗云因这动静愣了一下,看到屋中烛光和案前怀民身影,他推门而入,关门前还看看外面有没有人跟踪。 “长老,弟子来了。” 怀民回头看了一眼拘谨的少年,笑道:“来得正好,你过来。” 宗云被他召上前来,见他桌子上摆着一幅幅画卷,眼花缭乱,他来回扫视着,发现这画上的似乎都是同一名女子,样貌极美,栩栩如生,每一个神态动作都宛如她真的在眼前一般。 这技法比天路镇中的画摊上不知高明多少倍。 “你找个时间,把这些画拿下山去卖了,价钱高于七串铜钱就行。”怀民拿出一个乾坤袋,内有乾坤,能装不少宝贝,把这些画全都丢了进去,除了宗云手上拿着看的那一幅。 宗云察觉了些端倪,这弹琴的女子样貌好生眼熟,似乎是…… “长老,这画上女子长得好像掌门。” “好眼力,这些都是你那位姜流师叔卖给我的,当年我仰慕仙子美貌却苦于无法接近,便求作为掌门徒弟的他画下掌门容貌给我,好日日观赏。” “难怪!音容笑貌如此细致入微,必然是掌门亲近之人,对她十分熟悉才能画出来的。”宗云恍然大悟,可又觉得不对,道:“长老,这画如此精美,为何要卖了呢?” 怀民似是轻蔑地笑了一声,道:“冷酷无情之人,再美又能如何呢?” “啊?”宗云听得云里雾里,师叔这是跟掌门表白被拒绝之后,因爱生恨了吗? 可是那等出尘若仙之人,轻易答应告白才不正常吧? “你知道,今日大殿上我请她把姜师弟的碑迁上山来,她怎么回答的吗?” 宗云摇摇头,原来是和沉渊谷下那姜师叔有关系,难怪长老只叫他来,毕竟这位师叔在门派内鲜少有人提,那日他也是恰巧撞见前去祭奠的长老,才得知有这么一个人。 想想也是,掌门为什么把唯一的徒弟的墓碑放在沉渊谷下,而不是迁上后山墓园呢?他不是为了保护掌门才牺牲的吗?此等守护门派的烈士,摆进祖师祠堂供奉恐怕都不算出格。 “她说,姜师弟一直喜欢躲到谷下偷偷喝酒吃肉,在那里他会自在一点,呵,荒谬!” 平日里嘻嘻哈哈和善待人的怀民长老,此刻居然有些恼怒。 “用性命守护她和同门的人,居然被她丢在荒凉深谷,多年后连记得他的人都没几个,就算姜师弟生前顽劣了些,总惹掌门生气,但何至于此……当真是——无情仙子无情剑,玉容雪肤却无心。” 怀民说的那些往事,宗云没有亲眼见证过,也不好评价,可是他见过杜瑶光在谷下看望姜师叔的时候,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绝不是长老说的无情之人。 “忘情负义之人,就算生着天仙容貌,也没那么赏心悦目了……”怀民喃喃道,挥了挥手,宗云便拿着装满画卷的乾坤袋退下了。 …… 沉渊谷下,怀年站在姜流的墓碑前,许久不能平复心情,真不知道,若是他当时在无极殿中,会是怎样的表情。 难过震惊吃醋?还是表面云淡风轻地一顿巧舌如簧,说服玄慈长老把杜瑶光的成亲对象换成他? 感觉后一种像是他会干的事,这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脸皮又厚,搞定了不食烟火的仙女之后,就会考虑怎么搞定仙女的师父。 望着这简陋的墓碑,怀年被自己的设想逗笑了。 他们这一代自小被各自的师父严格要求修习礼节规矩,正派风骨,突然这么个不走寻常路的土匪闯进,一开始怀年是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的,然而他走了之后,生活居然少了些乐趣。 “我一开始只当你是自私自利的浪荡子,结果……” 结果他和那些抛洒热血的弟子们一样,倒在了他们之前。 今日大殿上玄慈提起杜瑶光亲事时,他第一刻就想到了姜流,他觉得自己不是师姐想要的那个人,自小就不是,杜瑶光在玄虚死后疏远了他在内的一切亲近之人,他就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了。 虽然姜流死了五年了,但是怀年自离开无极殿后,心里边一直对姜流有一种莫名的亏欠感,他感觉他抢了姜流的位置,只因杜瑶光心中,姜流从未死去。 连带着一开始,他听从师父对姜流百般刁难挑衅的羞愧,这股亏欠感越来越重了。 “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有一天你会死了,那日晚上才让我照顾好她的?”怀年对着墓碑道。 饮雪剑的纯白剑刃黯淡无光,受着寒风洗礼。 他把山下买的一坛马奶酒放到姜流墓前,他记得这个师弟最爱喝酒了,也不知道下面有没有地方卖酒。 怀年突然想起来,三阁论武结束之后,他被杜瑶光在屋里训了好久,并且反复叮嘱,姜流先入的玄临门下,才拜她为师,严格来说他和怀年与杜瑶光是一辈弟子,不许再叫他师侄了。 怀年现在终于懂了师姐的深意。 表面师徒,实则同辈,这样她就能嫁他了。 师姐为了他,居然会有如此隐秘又有些可爱的小心思,真叫人羡慕啊。 “若是她哪一天真嫁了人,你别怨她……飘摇乱世,谁都是身不由己的。” 千刃峰,藏经阁。 姜焱凌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脱下面具散散气的地方,此处只有狱教弟子才能入内,不用接见外人,这一层又一层的防范,终于能稍微卸掉一点了。 黑蝠堂堂主肖万游恭敬站在一侧,正在禀报这一段调查处的信息。 姜焱凌一边翻着秘籍,一边回道:“近期在玄冥蚩芒身上查到的线索,可都在这了?” “正是,教主,他二人若无其他底牌,不如找个机会除去算了,玄冥老儿阴险狡诈,怕会夜长梦多。” “贪狼蛰伏千年之久,不可轻敌,况且……按照计划,他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肖万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觉得他的教主在兵行险招,但是以他的心思,他几乎能猜到教主为什么这么做。 每晚七杀星闪烁之时,那不单是教主在对抗天命,也是在惩罚自己。 教主不放过贪狼和破军,也不放过他自己。 以此种方式赎罪,肖万游真怕教主最后不得善终。 但他沉默了半晌,依旧没有发表意见。 “教主英明。” 姜焱凌手上这本秘籍,正是蚩芒所练的血灵引。 他今日以血肉重塑之法试探蚩芒和玄冥,结果蚩芒莫名其妙认了个曾吸过九黎族血的罪,似乎吃定了姜焱凌不会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同族惩罚自己。 两人互相试探一番,没得到什么结果。 “让你查另一个蚩尤血脉的事,可有结果?”姜焱凌问。 “禀教主,并无结果,但属下,有另一个猜测。” 肖万游眯起本就微小的眼睛,眼缝中却露出精明的光芒。 “讲。” “若是有人杀死了蚩尤血脉,将其血液换入体内,那他是否也算是蚩尤血脉了呢?” 姜焱凌目光一滞,浑身僵了一瞬,眼中悄无声息地露出顿悟之色,随后露出微笑, 道:“原来如此。” 虽然蚩芒的认罪动机还有些不明,但经肖万游点明,他茅塞顿开,有了大致的方向。 为了日后计划万无一失,他还需再去另一个地方。 “这几日你盯紧妖族动向,我要去天竺一趟,你别让他们生事。” “天竺?教主,你如今立场,天竺众仙恐怕对你不利啊。” “怎会如此?佛家怎会为难求签的香客呢?” 姜焱凌意味深长地笑道:“做重大决定之前,还是要去算一下吉凶的。” 第213章 凡人终会在大恶之下团结 天竺国自从千叶禅师死后,体内雷灵晶被取走,结界被佛家新任领袖金蝉修补了一番,但强度还不及当年一成,用来预防一下荒野中的小妖还行,若是遇上化形的大妖,这结界可谓不堪一击。 姜焱凌使空间法术落在了天竺城门口,此处已是结界之内,他刚走出法术,便看见一队僧人由两个身上挂着佛珠的罗汉前来将他拦下,各个目露威慑警惕之意。 为首那两个罗汉,姜焱凌察觉出是地仙之体,分别持钉耙和禅杖,气质已与当初见面时大不相同,姜焱凌差点没认出来他们。 姜焱凌戴着恶神面具,对方也没认出他,还当他是图谋不轨的歹人。 “阿弥陀佛,师父果真神机妙算,来的时间可是分毫不差。”那肥头大耳的罗汉说道。 “施主,你散发出的煞气乃是妖魔中人,我天竺不喜与尔等打交道,还请回吧!”另一大胡子罗汉道。 姜焱凌淡淡一笑,一边摘下面具,一边道:“子能子净二位长老,别来无恙啊,许久不见,竟都得道成仙了。” 子能和子净,看到面具下的容貌时,皆是一惊,万万没想到,师父让他们前来迎接的竟是他,那位在戊虚国帮了他们大忙的姜流。 “原来是姜施主,失礼失礼。”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有你们大师兄子空的消息要告诉金蝉上仙,还望引见。”姜焱凌客气道。 狄国境内信奉佛教,国王更是天竺禅师最忠实的信徒,他在位三十年,曾有过两次徒步前往天竺求经解惑的经历,如今年事已高,徒步走去天竺求见禅师已是不可能了。 杜瑶光有意劝说狄羌两国合作,必然要投其所好,令峨眉掌门空明方丈前去拜会,国王得知仙门高僧前来,以国君之礼接待了空明。 两人如多年知己般谈经论佛,甚是投缘,夜宴之上,酒过三巡,空明趁着国王酒意上头,兴高采烈之时,提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希望狄国与羌国暂时联盟,一同抵御即将入侵的妖魔之军。 “大师,孤虽不是仙道之人,但也听闻仙盟盟主杜瑶光的威名,剑荡八方,妖魔闻风丧胆,连那蚩尤后裔都是她手下败将,孤这一城子民都是凡人,又能帮上什么呢?” “陛下有所不知,妖魔此行目的乃是楼兰与女国那两面神族神物轮回镜,我等仙门对西域地形不甚熟悉,也需要陛下派出军队施以援手以抵挡妖族一部分兵力,况且……” 空明露出悲痛神色,念了遍佛号道:“阿弥陀佛,苍天无眼,那蚩尤后裔手下有一员大将,似是上古神族,力可开山裂地,七年前,杀死了天竺禅师!” 国王大惊,酒杯登时洒了,昏花老眼居然露出暴怒凶光,一拍桌子,怒道:“怎么可能?!禅师乃神界上神下凡庇佑天竺,怎可能身殒?!”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再访天竺时,已是禅师徒弟金蝉上仙坐镇了——陛下,不得不承认,妖魔一道如今实力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妄图染指天下,若是被其得逞,这天下生灵都要遭殃了!” 老国王渐渐收敛神色,冷静了下来,他的信仰崩塌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他虽然风烛残年,但是可一点不糊涂,一国之君可不能比他的子民还先乱了阵脚。 “大师,维护信仰固然重要,但两国之事涉及万千百姓,非孤一言能敲定,孤需要与那羌国国王面谈!” …… 羌国国王比狄国国王年轻许多,杜瑶光从某处打听到他在自己庭院中摆了一尊九天玄女像,每天都要花好长时间钻研观摩神女的容貌仪态。 可他偏偏又无甚信仰,久而久之,百姓们便认为他只是垂涎女神的容貌罢了。 为了迎合羌国国王的仙女梦,杜瑶光换上一身轻飘的蓝色纱裙,亲自去拜会羌国国王,当场便把国王迷了个神志不清。 她本就绝世无双的清冷容貌,加上浑身上下都长在国王的审美上,国王盯了她半晌,仿佛灵魂都出窍了。 “昆仑掌门杜瑶光,参见羌国国君。” 杜瑶光娇嫩红唇轻动,仿佛一下下点在羌国国王心坎上,酥软发麻,若非被身边大臣提醒了好几次,他可真是魂都被杜瑶光勾走了。 “久……久仰仙子大名,请。” 为博仙子一笑,他带杜瑶光游遍他的王家花园,奇珍异宝,奇诡草木都未能令杜瑶光神色有半分动容,这副冰山容貌令他更加兴致勃勃,自己花园里那尊九天玄女像和她一比顿时黯淡无光。 杜瑶光在陪同国王散步时,提出了狄羌两国合作抵御外敌的想法,她并未隐瞒风险,将妖魔一道的强大如实相告,但羌国国王已经被她迷得五迷三道了,答应的何等爽快。 只是,他希望杜瑶光能满足他一个小要求。 “孤可否借用仙子一些时间,孤已下令让全国最好的工匠前来,请仙子赏脸,让孤雕一尊仙子的雕像放于宫中,日日观赏,了却心中愿望。” 杜瑶光的美眸呆滞了一刻,双颊微微发热,这种请求,是否稍微有些唐突无礼了些? 但转念一想,这国王没像戊虚国的昏君一般,让王后生不如死留在身边,只是放一尊雕像替代,已经算是明君了。 “好。”她答应地很爽快。 …… 金光璀璨的大殿之上,金蝉谴走了殿中的罗汉与僧人,与姜焱凌如寻常友人拜访一般,各上了一盏茶,盘腿坐着畅谈起来。 “原来本座那大徒弟子空离开后回了东海瀛洲岛,现在是姜施主手下八部众之一紧那罗部的妖王,唉,造化弄人,当年戊虚国那一棒,竟打出日后如此多的变故,终是我这师父有愧于他……” 说起因犯下杀孽被禅师驱逐的大徒弟,曾经的唐长老,如今的金蝉上仙一阵唏嘘,好在他现在在姜焱凌手下做事,姜焱凌自会看管他的。 “人之宿命诡异难测,唐长老不必自责,我此次前来,乃是请长老算一算天下生灵的命数。” “哦?施主请讲。” 自姜焱凌进门以来,金蝉就未对他这如今的妖魔之王展现出任何敌意,他一双慧眼洞察世间因果和个人灵魂善恶,姜焱凌立场如何,不必多说,金蝉早已知晓。 “还请长老算一算我这前路吉凶,成败几何?” 金蝉大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任何人都难以看透的男人,问道:“施主眼中,何为成,何为败?” “天下太平是成,血染山海是败。”姜焱凌果断答道。 “若是天下太平以你身死为交换,血染山海你却能永生不死呢?姜施主,你的成败与吉凶,可是完全相反的啊。” 姜焱凌眼神动容,露出短暂的惊愕,但他很快稳定心神。 “我前半生所为皆是大错,我将仇恨和愤怒的种子在人族和妖族中肆意播撒,导致两族有了不可化解的仇怨,波及无辜弱小,自知罪孽深重,所以只求天下太平,不求苟活于世。” 金蝉玉面散发着佛光,有些惋惜地看着他。 手上拨弄着念珠,念珠上的咒印,随着他施法冒出金光,脱离念珠本身,飞舞在他周身,结成一圈又一圈的咒索,互相纠缠,就如无数因果纠葛繁杂,痴缠不清。 “当本座知道姜施主这些年掌控群妖,却未曾对人族发动过一次进攻时,便知你初心不改了,可是……施主知道令自己恶名远扬的意义吗?” “当然。” 姜焱凌把那张面具拿出来,摆在桌上,看着面具空洞的眼睛。 “以畏惧掌控妖族,以仇恨凝聚人族,两族拼尽全力,才有机会将嬴勾的军队彻底除去,斩草除根。” “阿弥陀佛,人界势力复杂,并非都像仙门一般团结,若是有人私心猖獗,图谋不轨呢?”金蝉反问道。 …… 与此同时,狄羌两国国君在楼兰与女国的边界处会面和谈,狄国提议洛水以南的前楼兰领地归羌国所有,洛水以北到女国境内归狄国,五五平分。 可羌国国君对此大有不满,洛水以南大片贫瘠沙漠,狄国却独享女国国门前那条传说中的子母河,私心昭然若揭。 两国积怨已久,战争冲突不断,一言不合,又要打起来。 …… “不,只要我给他们的压迫和恐惧足够,再大的私心,也比不过活下去的欲望。”姜焱凌道。 “不同势力争权夺利,最多也是人族内部纷争,若是黑暗中的洪荒巨兽冲出来,他们享有的荣华富贵,疆土山河都会灰飞烟灭,这种情况下谁会蠢到自相残杀,让我渔翁得利呢?” …… 杜瑶光飞身落入两军之间,紧急叫停了狄羌两国再次开战。 她请求两位国君以大局为重,外敌当前,人族自相残杀只会让妖族抓到趁虚而入的机会,任人鱼肉。 若是让千刃峰上那位诡计得逞,到时候数也数不尽的妖魔大军会席卷天下,此时争来的那方寸之地,又有什么用呢?日后还不是会被人当做灰尘般踩在脚底。 她郑重看向羌国国君,请他暂时退让一步,此战若能胜利,她定会在两国之间协调出一个令人满意的领土分配方法,况且狄国分给自己的那条子母河唯一功效只是令女人怀孕,抢到手又有什么用呢? 仙子都发话了,羌国国王也十分赏脸,领土分配一事暂时搁置,他愿意配合昆仑派,派兵与她共抗妖魔。 …… “施主可还记得,在戊虚国时本座给施主看面相时所说之话?”金蝉叹息一声。 “七年未见,施主为自己施加的枷锁,可是又多了不少,本座能看出来,施主偶尔会有些喘不过气呢。” 桌上的面具反射着大殿内的金光,令姜焱凌觉得有些刺眼。 “我以一张面具驾驭黑暗中的猛兽,也能以一张面具守住所有光明——至于我,无非是永远藏在面具之下,永不见天日罢了。” “可是施主你,还能撑多久呢?”金蝉别有意味地问道。 他一双慧眼直视着姜焱凌的血目,早就发现他这双象征着走火入魔的眼睛,居然有着神志清醒的清澈感,这得是何等可怕的意志。 “人有七情,情牵心动,心动则撕扯——施主的心脉,还经得住多久的撕扯?” 姜焱凌眼神一滞,没有回答,因为这个答案,他从来就不知道,只知道活着一天,便要清醒一天,不计任何代价,没有任何一天会是例外。 并且他丝毫不会抱怨这种痛苦,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可是,那一晚,在杜瑶光面前,他差点越界了。 既然他心性不够坚定,便只能用强硬些的办法了。 “长老,我听说佛家有能够拔除七情的术法,对吗?” 金蝉身子一震,愕然看着他清醒坚定的眼神,深深叹息了一声。 “随我来吧。” 第214章 爱情保安怀年 金蝉将姜焱凌带入雷音寺主殿天王殿下的一处密室中,宛如一个倒置入地底的浮屠塔。 空间庞大又雄伟,看上去比外面的天王殿还要宽阔,密室底层仿佛有一种深奥的魔力,令姜焱凌看得久了,会觉得恍惚。 走下长长的七段长阶,最底层的平台四周被七尊降魔杵围绕着,中间朴素地铺着两个蒲团,像是长时间没人来过似的,金色已然褪色,金蝉手上一挥,将两个蒲团上的灰尘尽数抖落。 七这个数字似乎很受佛家青睐,七级浮图,七段长阶,七尊降魔杵,姜焱凌待在此处,只觉心里无比平和,似乎在进入之时,任何喜怒哀乐贪嗔痴,都被隔绝在了外界。 “上一次动用此处,还是师父他老人家飞升上神之时,在此处闭关七天,最终拔去七情六欲,从此心怀天道众生,再无私欲私情,想不到万年之后,还会再用到这处密室。” “哦?上神也会有挥之不去的女子么?”姜焱凌玩笑道。 金蝉一阵爽朗大笑,伸出食指和中指,道:“不但如此,还是两个呢。” 姜焱凌哑然失笑,希望到时候整个过程不要太过剧烈,他怕心神动荡扯着心脉伤口。 两人面对面盘腿而坐,金蝉略施仙法,手中念珠上七个珠串冒着金光腾空而起,悬在七尊降魔杵上方,金色流光将二人围绕其中。 姜焱凌还好奇地观察着这些灵力的运动轨迹,殊不知他的血色眸子已经在佛法洗礼下变成了黑色,转而渐渐往金黄色方向变更。 “姜施主,整个法术需维持七天,七天之后,七情尽除,你便成了你最想成为的人——一头无惧无怒,无喜无悲,眼中只有大计的怪物。” 姜焱凌会心一笑,道:“挺好,求之不得。” “此法一旦成功,不可逆转,施主,可还需要考虑考虑?” 金蝉好言试探道,整个过程,不会有一丝痛苦,就像无情人不会感到心痛一样,但自此之后,姜焱凌所有心中牵挂之人,都会和他断了连接。 就和自己师父一般,融入天道,普世众生,他是众生心中的信仰,但再没有一人,能够成为拉扯他内心的私欲,渐渐的,这具肉体都会变得不真实起来,生死已无意义,唯有与天道一般永恒的神明。 “我的名字,早已成了一个烙在人心的符号,他们只需要记住我能带给他们的意义,他们只需要记住这副面具所具有的含义,面具下的人……从来都没有重要过。” 姜焱凌神色淡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金光聚成的咒印在他身边转动,仿佛有一条条丝线从他身体里被抽了出来,灌入咒印之中。 …… 女国郊外有一片茂密的紫杉林,羌国国王派了一支千人铁骑跟随杜瑶光及昆仑弟子,此处密林容易让妖族藏身。 羌国国王从羌国出兵的时候,特地选了穿过紫杉林这条路,路过时先勘察一番,熟悉地形,好让杜瑶光布下盯梢的弟子。 杜瑶光低空御剑在骑着马的羌国国王身侧,女国距离羌国近百里距离,时常会有往来,所以国王对女国周遭大小道路和环境还算熟悉,等渡过女国国门外那条宽越百丈的子母河,便是女国国都了。 “那女国灭国之时,陛下竟未察觉么?”杜瑶光半思索着,问道。 “孤从前往女国行商的商贾口中得知这一消息,至少过了半年有余——女国国力在西域诸国中算上乘水平,且子母河中有一条青龙作为护国河灵。” “莫说西域其他小国,便是妖族大部也没办法轻易攻破其国门,能在如此短暂时间内灭掉此国,恐怕也只有仙子所说的那两位其中之一了。” 羌国国王时不时瞟着杜瑶光的冰雪侧颜,倾慕之意周围人都看在眼里。 跟在杜瑶光身后御剑的怀年,看那国王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心里很是不舒服,但借了人家的兵,请人帮忙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毕竟是国王。 出了紫杉林,便是大片旷野,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女国的皇城,城墙残破腐败,焦黑一片,正面缺损了一大块,似是被巨力所致,曾经的西域强国,已然成了一座鬼城,令杜瑶光想起了戊虚国,唏嘘不已。 此处地形平坦,不适宜妖族躲藏,看来除了那紫杉林,并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了。 “仙子,前面就是子母河,不知那河里的青龙还在不在,若是见了仙子莫要害怕,让孤来与之交涉。” 一路上羌国国王饱献殷勤,此刻更是一副男子气概的样子,若是再说下去,岂不是要对杜瑶光许下江山了? “陛下不必多礼,瑶光一介凡人担不起仙子二字,叫我名字就好了。” “仙子说笑了——孤看昆仑派诸位御剑一路有些疲乏,上马歇歇如何?” 羌国国王对杜瑶光伸出右手邀请,怀年在后面看着,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如此好色的国王是怎么管理好一个国家的? 国王的笑脸在面前摆着,杜瑶光却没有半分回眸,冷冷道:“御剑术乃仙门最初级的法术,即便是修为最低的弟子也可以飞行一天不休息,谢陛下好意。” 羌国国王脸上也没有尴尬之色,对仙子般的绝世美人甚是有耐心,仿佛连国王的威严也不算什么,笑着点点头,继续骑马赶路。 …… 那条子母河静悄悄的,以往只要有他国人靠近,河里的青龙就会跑出来以示警告,此刻一整支前任军队在河边,河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杜瑶光用天眼观察,也察觉不到河里有灵力波动,那条青龙到底是随着女国被灭一同被杀,还是去了其他地方流浪都未可知,现下只能进城了。 杜瑶光施法在百丈宽的河上凝结一层坚冰,厚度至少有好几丈宽,迎面而来的寒气令羌国国王面上一愣,随后拍手叫绝,令一整支部队都踏冰过河。 千人的重量踩在冰上居然连一丝裂痕都没有,仿佛在极寒之地冰冻了千年般坚硬。 入城时已是黄昏时分,女国国土广阔,城中百姓有万户,皇宫更是宏伟壮观,不过此时的宫殿被劈成两半,墙壁和殿顶烧得焦黑,不复往日辉煌,一副残破之像。 这城中还不知会不会遇到危险,杜瑶光提议就近驻扎,这里的房屋有些还算完整,将就着住一晚上,明日再探索女国皇城,以及找到那面轮回镜的所在之处。 “陛下,天色已晚,还请将诸位将士安置城中暂住,不要距离太远,彼此间好有照应,我门派弟子,瑶光自会去安排。”杜瑶光对国王道。 “也好,仙子晚上尽管放心休息,孤会在仙子四周安排守夜士兵,保证……” 说着,他又跟上杜瑶光离去的步伐,似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献殷勤的机会,可话音未落,就被怀年拦住去路。 “陛下,掌门夜里要练功,外人不便打扰,还请见谅。” 怀年态度坚决,似是忍耐到了极点,再不想看见这国王跟条狗似的跟在师姐身边了。 羌国国王脸色一僵,见杜瑶光已经走远,缓和了一下表情,笑道:“也对,毕竟是仙子嘛,孤思虑不周了。” 等送走了这好色国王,怀年翻了个白眼,心里那丝占有欲终于得到了些满足。 有了师姐的雕像还不够,还想要真人?你做梦。 第215章 青玉断连 深夜,竖立悬浮在杜瑶光身边的青玉缚,剑柄随着发出青光而嗡嗡作响,如一缕清泉泛起波纹。 正在运转功法的杜瑶光,倏尔睁开深蓝美眸,略显意外地看向青玉缚的剑柄。 微光,鸣响,暗含着一个人的心声。 杜瑶光知道,自己的剑为什么会和千里之外的那枚玉佩起共鸣。 每一晚,都会在那个时辰,如曾经与姜流对练时那般连接,萦绕。 但姜流已经不是姜流了,杜瑶光也从未回应过这个声音。 此时已过了亥时一刻了,为何他还不罢休? 杜瑶光紧皱眉头,没有回应。 可青玉缚的剑柄,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安静下去,反倒越发激烈地鸣响着。 终于,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杜瑶光终于忍不住了,怒视着自己佩剑,一把抓来,握着剑柄,怒斥:“你干什么?!” 剑的另一头,玉佩的主人,没有回复他。 杜瑶光越想越气,大半夜的扰着自己修炼,竟还装死不回话。 好烦的人啊! “姜焱凌,若你真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就让妖族撤出西域。”杜瑶光平静下来,对另一头的人劝诫道。 “若是你手下的猛兽,在西域造成了任何伤亡,我绝不会原谅你!” 可是,玉佩那一端迟迟没有回应她。 杜瑶光心下奇怪,一股诡异的不安,在她心里萌生。 下一刻,她感觉到剑柄和玉佩的连接被减弱了。 就像是一股力量,在主动切断两样玉质灵物的灵力链接,同样也在切断两人独特的交流方式。 杜瑶光双眸震动,握着剑的手,不禁发抖。 原来,不是来和她谈判的,是来向她示威的。 终究,妖魔之王的狠辣,还是胜过了她。 终于,他不再隐藏蛰伏,要在西域大开杀戒了! 她面生恼怒,一把将青玉缚甩出去,插进墙壁,这面残壁,在她的剑气下,瞬间瓦解。 怒意之下,是深沉的哀伤浮上她双眸,甚至乱了她运功的真气。 她剧烈咳嗽了好几声,终是平复了气息,眼中呛出泪水。 “师姐?你还好吗?”守夜的怀年听到如此动静,不禁在墙后询问。 女国国都的建筑大多受损严重,没几间屋子适合居住了,环境恶劣复杂,阴风阵阵,妖兽说不定会趁夜偷袭。 “无妨,你去吧……”杜瑶光的声音透着无力感,将他打发走,又咳了几声。 等怀年走远了,四下无人,她才好面对自己脆弱。 每个梦,都是终将熄灭的油灯,如今,最后一支油灯,也毫无征兆,又理所应当地灭了。 姜流终是一去不复返,连影子都越来越模糊了。 “姜焱凌,下一次,你最好杀了我。” …… 楼兰东部大片茂密丛林,妖气纵横,是楼兰国附近最有可能出没妖族的地方,狄国国王年老不便出征,便让手下将军领着李长空等一众仙门高手前往林中探查。 经过一日搜索,他们在林中找到了一处妖气最为浓厚的寺庙,寺院被茂密树丛拥簇着。 黄金色的殿顶从林中冒出一个尖角,寺中大殿的顶端被劈成两半,牌匾只剩下半个,写着“音寺”二字,寺院外的台阶两侧摆着许多断裂的兵器和妖兽的尸骸。 这密林之中,就属这寺院妖气最重,李长空警惕地在台阶下仰望着寺院的金顶,道:“寺中或有大妖,随时准备迎战。” “素闻妖族喜内斗,居然能对同族下如此杀手。”说话的是一名身穿鹅黄色道袍的女子,外貌约三十上下,风姿绰约,容貌素淡,有一种成熟老练的气质。 这女子便是新五绝天师门的掌门陆晴,传闻中她得到山海卷中的功法后修为突飞猛进,虽然目前天师门规模还是二流门派,但陆晴修为已然直逼一线高手,突破五灵归宗第五层指日可待。 三人领着若干弟子,小心翼翼进入了寺院,一路上除了妖兽的尸体,居然连一只活着的妖族都没看到,在大殿门口,李长空嘱咐弟子们四散搜寻,小心行事,他则和陆晴空明两位掌门进殿一探究竟。 殿中昏暗无比,唯有殿顶照下来微弱金光,殿中的血腥和腐臭味道比外面更甚,殿中的高座上坐着一个强壮的身躯,不知死活,就那样瘫软地支在座位上。 陆晴捏了个法诀,一颗湛蓝的水珠飞上殿顶,将整个大殿照得亮了一些。 他们这才看清,座上那具身躯是一具已经化形的妖族的无头尸体,这里的妖兽都是刚死没多久的,所以妖气还未散尽,才会这般浓郁。 这场面李长空和空明早已司空见惯,陆晴显然是见识不够广,看见这么多妖兽的尸体还流着脓血,一时有些恶心,跑到墙边扶着胸口作干呕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空明对着这些尸体念了遍佛号,想上前查看那大妖的尸体,脚下突然提到个金属质感的物品,低头一看,一团金色的铁团,上面还残留着灵力,应是个法宝,被人生生捏成废铁的。 空明捡起来查看了一番,突然浑身一震,铁团脱手掉落。 “阿弥陀佛!怎……怎会!?”空明惊得语无伦次,而其他两人根本不知怎么回事。 “大师,这是怎么了?”李长空警惕地蹲下看那团废铁,除了微弱灵力以外,并没看出来什么特别之处。 “这……这……阿弥陀佛,此物乃是天竺国法音寺的金箔,上面附着无上佛法净世伏魔咒。” “除了已故的禅师之外,只有其独传弟子金蝉上仙会此真法,能将此金箔毁成废铁,其实力必然远远高于上仙,堪比神明!” 陆晴听后,恶心呕吐的感觉都被惊掉一半,突然感觉这满是妖兽尸体的大殿甚是惊悚,若不是久闻蜀山掌门的威名,由他在此坐镇,恐怕要花好长时间冷静下来。 “妖族半魔之中,有这等实力之人吗?不论人还是妖都是凡间生灵,怎会……” “还真有。” 李长空眉头紧锁,道:“而且还是两个。” 姜焱凌和湮世穹兵,至少有一个,已经抵达此处了! 第216章 死守轮回镜 紫杉林内,血麒麟率着阿修罗部的大批鹿妖突然袭击羌国军队的防线,虽然血麒麟以及其部下只有百人,人族军队多于他们五倍不止。 但血麒麟修为超过五百年,曾是统领天下妖兽的前任天妖皇,妖力何等强悍,不过几息之间,便有数十人被他掌心射出的绿色藤蔓刺穿。 饱饮鲜血的血麒麟更加兴奋,从羌国军队中杀穿出一条道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人族将士,被他身后接踵赶来的鹿妖冲散。 血麒麟一跃而起,将刚才抽出来的血气凝聚在双手指尖的刀爪上,血腥气味蔓延在人族军队上空。 他一眼看到那个骑在马上身穿赤甲的将军,飞身抓向他的脖子,妖力之强悍,没有任何凡人能反应过来,也没有任何人能拦下这一击。 那名赤甲将军四周突然闪出数柄光剑,如壁障般将他护在后面,血麒麟一爪砸上,迸出耀眼白光,自身被弹回十数步距离,马上的将军也被震下了马。 瑶歆带着四名青玉阁的年轻弟子,合力使出天剑壁障,将这大妖挡了回去,但几人修为皆差血麒麟太多,若他硬攻,拿下几人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莫慌,我乃昆仑派瑶歆,我派中人很快就来支援。”瑶歆驾驭着仙法,看着血麒麟身后涌上来的群妖,面不改色。 赤甲将军看了一眼这娃娃脸的仙门人,腿脚有些发抖,显然是刚才被血麒麟一招夺命吓破了胆,他征战半生交手的凡人将士战斗力尚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第一次碰上妖王,实力差距有如天埑。 血麒麟凝聚出一个血珠在掌心浮动,眼神残忍,盯着面前的凡人道:“尊上仁慈,五年来没让我等杀一个仙门人,现下终于又到了饮血的时候了!” 他按捺不住,闪身上前,过人的速度令瑶歆和一众年轻弟子神色惊惧,几柄光剑刚刚立在身前,便被血爪一击打碎。 瑶歆吐出一口血来,几人纷纷被气浪击飞,半空中,血麒麟凝聚出一只更为巨大的血爪,仿佛一击便能把瑶歆几人拍为尘土。 一声巨响,血爪之下尘土沙石顿起,瑶歆惊魂未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血爪,身上却没有伤痛之感。 “你!”血麒麟怒目圆睁,眼看着一身白衣的俊朗道士,手执一柄黑剑,一人挡下了这血爪。 “师兄!” 怀年大喝一声,浑身金光迸发,推开了血爪。 血麒麟盯着怀年的面孔,突然狞笑道:“连你师父丧命我手,你还敢阻我?!” 艮山剑和刀爪突然交锋,两人身法极快,顿时就过了三十招不分胜负,怀年在剑上凝聚土灵,被岩石包裹的长剑登时变成了一柄一丈长短的巨剑,一剑甩到血麒麟手上,将其震退数丈。 没等他落地,怀年剑插入地面,在对方脚下不断招出石锥,血麒麟来回跳跃闪躲,掌心射出藤蔓缠在面前的石锥上,借力将自己射出去,飞向怀年,双爪齐斩将他击飞。 眼看血麒麟再次聚出的巨大血爪要拍到怀年身上,瑶歆不禁失声尖叫,正要在怀年身上施展天剑壁障,但她突然看到血麒麟头顶凭空聚出无数石块。 那些石块组成一座小山的大小,血麒麟突然发现脚下的黑影,惊愕地抬起头,一座小山砸在他脸上,顿时将他掩埋。 怀年有惊无险平稳落地,这一凭空出现的小山把一群鹿妖都吓傻了。 “山……山神?”那坐在地上的赤甲将军看着怀年,有些语无伦次。 “第五层仙法泰山压顶!大师兄,你居然突破了!”瑶歆惊喜道。 其他几个小弟子一听,纷纷跑上前来,道:“恭喜长老!” 话音未落,那座小山晃动了几下,随着一声巨响分崩离析,怀年一剑斩碎飞来的山石,看到血麒麟有些狼狈地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怒火。 “好小子,区区五年,竟比你师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曾是堂堂妖皇,若是被人传出去在一个三十几年修为的小子手上吃了亏,倒不如一剑杀了他,他正欲再战,突然看到天上现出无数蓝色光点,仔细一看,竟都是密密麻麻的寒冰气剑。 再一细看,杜瑶光单脚立在一支冰剑的剑柄上,俯视睥睨众生,冰冷的杀意顿时铺天盖地向妖族袭来,血麒麟怒意顿时消散,急忙道:“撤!快撤!” 等他看到杜瑶光才意料到大事不好时早已晚了,整个阿修罗部都暴露在杜瑶光的剑雨范围内,冰剑如暴雨般落下。 妖族中顿时哀嚎遍野,惨叫连连,一下便有一半的鹿妖倒下了,血麒麟身上狼狈地插着三柄冰剑,带着手下仓惶逃入紫杉林。 林中茂密,视线不好,杜瑶光令羌国将士和昆仑派人不要追捕,只需守好女国王城便可。 她从空中飞下,望着一圈伤亡将士,手中捏了个治疗的仙法,蓝绿光芒在凡人身上缠绕,不少将士登时伤痛轻了不少,一声声仙女唤着杜瑶光。 她听到紫杉林中有妖气接近的消息时第一时间就和怀年赶了来,好在羌国士兵伤亡情况很轻,又有怀年及时出手。 但是妖族作战向来凶猛,从不畏惧死亡,血麒麟一见她便下令撤退让她有些意外,而且阿修罗部妖兽近两百只,他只带来了一半。 这怎么也不像妖兽以往的作战风格。 “杜掌门!”天边传来一声青年的呼声,杜瑶光看去,对方穿着蜀山派的蓝灰色服饰,正是李长空的徒弟段逸风。 他从剑上跳了下来,五年前还是少年的他,已经长得比杜瑶光高一些了,有了点男子气概,见了杜瑶光双手行礼,道:“杜掌门,师父让我来通知昆仑派诸位,湮世穹兵已在西域现身,万分小心!” “当真?!”杜瑶光双眸瞪大,谨慎起来。 “楼兰东部的密林里,师父发现了他的踪迹,但并未见到本人。”段逸风如实说道。 “楼兰守军那边,可见到天妖女皇或者蚩尤后裔了?”杜瑶光追问。 “并未。” 杜瑶光听后,安静了一会儿,双眸随着她的思绪闪烁,眼中突然一惊,道:“所有人退守女国王宫,守在轮回镜旁,放弃外围。” “师姐,若是全数撤回,妖族再来进攻,我们可就没法预警了。”怀年道。 “他们的妖魔的目的是轮回镜,而姜焱凌和姳奚都会空间法术,妖族进攻外围只是掩人耳目,毫无意义,小风,还请赶去通知你师父和诸位掌门,死守轮回镜。” 段逸风应了下来,御剑而起,突然又想起来件事,道:“那我叫我师父来协助诸位,两面轮回镜,都不可不防!” …… 与此同时,楼兰、狄国和羌国都乱成一团,迦楼罗部和夜叉部的鹰妖与狼妖袭击了狄国国门,逼得狄国国王不得不紧急调遣一部分军队回来守城。 半路上又被姳奚手下的天部众拦住,从楼兰东部密林赶回楼兰的空明和陆晴两位掌门路上也被血色贪狼教众和地部众毒蝎拦截骚扰。 而楼兰这边,只有风商带着蓬莱弟子和剩下的七百人狄国将士守着,石猴和剑齿虎两只化形的妖王,唯有仙门中五层以上的修为才能抵挡,正领着手下妖兽,摧枯拉朽般摧毁着人族将士的防线。 外围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姳奚却用凝寒淬划破空间,直接越过了前线,带着蚩芒和玄冥突然出现在轮回镜所在处。 风商用七星剑支着身体,血液染红了他的白须,地上躺着不少蓬莱弟子,姳奚残忍阴险地笑着,步步向他走来。 “风掌门,念你是一代宗师,干脆放弃抵抗,本皇好给你个痛快。”姳奚脚下寒气袭向风商,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半分退意。 “阴险无耻!”风商骂道。 “得了吧,今日你也看到了,妖族战力远远凌驾于人族,若非这些年尊上忙于解封大计,不想分心,天下仙门早已被灭干净了!” 玄冥见这些仙门中人气数已尽,毫无威胁,便大步迈向几丈高的轮回镜,拿出一卷精致的卷宗,看着上面的海族文字,他念起咒语,轮回镜空洞的镜面,渐渐亮起蓝光。 “是你!”风商瞪着这黑袍老者,这卷宗上的神族清气,分明就是那卷从海族皇宫偷出来轮回密卷,可这老者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看得懂海族的古文字? 他提起七星剑,拼着重伤之躯也要阻止这老者。 第217章 太好了,是穹兵,我们没救了 随着玄冥不断吟唱晦涩难懂的咒语,从怀中拿出一个装着血液的小瓶,洒在咒文耀眼的轮回密卷上,空洞的轮回镜中聚集的蓝光逐渐汇聚成一个漩涡模样的传送入口。 地上的灰尘,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牵动,渐渐朝着轮回镜的方向移去。 玄冥藏于长袍下的老脸,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声,收起那沾着血的卷宗,朝着轮回镜走去。 风商震惊万分地看着玄冥完成一系列施法,这鲜少露面的老者施展海族秘术居然如此轻车熟路,现下仙门其他人手不知被何人纠缠,没一人来此支援,他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拦这几人一拦。 七星剑上冒出金黄电光,风商刚提剑而起,突然浑身一软,好似精血都被抽走了似的,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聚在了玄冥身旁的蚩芒手中。 身穿绿袍的老者,现在宛如稍纵即逝的枯木般脆弱,他脸上毫无血色,用七星剑支着的身体,随时都会倒下去。 蚩芒冷笑一声,从风商身上吸走的血气,凝成一颗血珠,手掌一挥又射向风商,还给了他。 然而他现在已经毫无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一个身着一袭袈裟,手持禅杖的苍老身影从天而降,金色佛光骤然扩散成一面金钟罩,生生将那袭来的血珠震散。 “嗯?”蚩芒眼中生怒,血色贪狼和地部众居然没能拦下这峨眉掌门,周围仙门人喊杀声渐起,令他突然心中一慌。 “秃驴碍事!” 姳奚怒道,凝寒淬寒光大盛,正要上去一剑破了这金钟罩,突然感觉身后涌现一股杀气,回头一看,空中一身穿鹅黄道袍的女子,操纵着一水一土两条灵力化形的苍龙,正朝三人杀来。 陆晴娇喝一声,水土两条苍龙发出震耳龙鸣,姳奚没见过这种法术,不敢轻敌,扭头迎战这陌生的强大女子。 “妖女看招!” 凝寒淬和双龙碰撞的一瞬,天空突然暗了一下,强大气浪令众人皆是伸手抵挡。 “山海化龙,山海卷的秘术——”玄冥看着空中和姳奚激战的陆晴,喃喃道。 “能入你的眼,怕是个很厉害的秘术。”蚩芒看他一眼,道。 “七十二秘境的秘术,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傲视群雄——可惜我九成功力都被蚕食,不然真想试试这山海化龙的威力。”玄冥道,言语中有些遗憾。 空明望着手握威力巨大秘术的陆晴,年仅三十几岁就有此修为,不得不感叹后生可畏,显得他和风商两个老朽拖了后腿。 “水土双修?陆掌门竟能双修有克制关系的属性?”风商惊讶道。 “那是山海卷的法力,她只是调用了一部分罢了,若有朝一日陆掌门能够完全掌控山海卷之力,飞升成仙也不在话下!” 空明用金钟罩为风商护法,他稍微调息了一番,恢复了些气力,现下天师门和峨眉派弟子赶到,将玄冥和蚩芒团团围住,而姳奚和陆晴打得难舍难分,仙门势力突然掌控了优势。 这场战斗,就是以伤换伤,妖魔顶尖战力虽难以战胜,但姜焱凌素来极为爱惜部下,妖族人数又远远少于人族,若是损失惨重的话会很长一段时间都恢复不过来。 只要人族坚守轮回镜,妖族久攻不下,看在伤亡的份上迟早会退兵。 然而就在战斗难解难分之时,天空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起来,令仙门众人觉得喘不过气,一个冒着雷光的光点朝着空明飞来,他定睛一看,突然心中震惊,将全部灵力都汇聚在金钟罩上。 一柄冒着雷电的血红战斧重重砸在了金钟罩上,爆发出的气浪,足以令修为不高的弟子一瞬间筋断骨折暴毙。 雷电翻涌,大地开裂,无数碎石砖瓦掀上高空,空明吐了一口鲜血,金钟罩顿时瓦解,两人毫无反抗之力砸进身后殿宇中,坍塌的屋顶掩埋了两人。 蚩芒被这一击震得神志恍惚,若非他千年修为,差点也被这一击震死,睁开眼,发现刚才还在和他缠斗的仙门弟子,统统被震得七窍流血而亡,死相极其惨烈。 大斧飞回了穹兵的手中,他傲慢地走向玄冥与蚩芒,高空中激斗的姳奚和陆晴,刚才也被这一击震了下来。 但陆晴离得较远,没受什么致命伤,她从废墟中站起,看到这手持巨斧的大块头时,为其迫人威势惊得愰神。 “下手没轻没重,连自己人都打吗?!”姳奚不满地朝着穹兵怒斥,对方也不和她计较,兀自走向轮回镜。 “山海化龙!”陆晴从废墟中飞出,凝聚两条苍龙袭向穹兵,穹兵如看蝼蚁般斜睨她一眼,这轻蔑的眼神令陆晴大怒,更加不计后果地朝这大块头打去。 穹兵回身一斧,只一击之力,将水土两条苍龙打得形神俱灭,又是一股迫人气浪席卷全场。 这下整个楼兰王宫犹如狂风过境般,没有一处完好的殿宇,甚至连一面超过三尺的墙壁都没有,全都被这股巨力震碎,残垣断壁中,只剩一面轮回镜还矗立在原地。 陆晴的身影消失在爆炸中,姳奚匆忙之下又挡了一记气浪,怨怼地看着穹兵,但嘴上不再多话,与她势均力敌的陆晴连穹兵一击都吃不住,若是把他惹毛了,反手一斧头把她劈了该如何是好。 “区区几个凡人都能纠缠这么久,没用的东西!”穹兵不屑道。 “罢了,进去吧。”玄冥看着轮回镜上的蓝色旋涡,道。 曾被他窥探夺走的记忆中,有关于这面轮回镜的,只要进到里面,他总能慢慢想起里面的门路。 …… 自杜瑶光建议羌国士兵和昆仑弟子放弃女国外围,全员退守王宫后,血麒麟率着阿修罗部也没有很快攻进来。 他的任务本来也不是强攻,而是分散仙门人的注意力,此刻忌惮杜瑶光的力量,从紫杉林摸到女国国门前,试探了许久,才敢进入城中。 他身旁那匹三眼魔狼,是玄冥新给他派过来助阵的,据说是蚩尤上神的坐骑,现在力量还不完整,但也远远胜过寻常凶兽。 而且,据说这头三眼魔狼,曾带着三百兽族将士,剿灭了神族一支千人部队。 三眼魔狼在王城前那条最宽阔但砖瓦破碎的大道上来回闻着人族的气味,时不时呲着牙露出利齿,显然是闻到肉味儿了,血麒麟跟着它缓步前进,身后还跟着几十只鹿妖。 魔狼额前的第三只眼突然睁大,露出贪婪凶光,看着女国王宫的方向,低声嘶吼了一声,浑身肌肉都崩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朝着王宫狂奔。 “跟上去!”血麒麟一看,定是魔狼发现猎物了,但心里也打定主意,若是看到杜瑶光,第一时间先跑,这魔狼据说刀枪不入,他们这些妖兽可比不了。 王宫的上空,突然出现一个白光凝聚的阵法,令血麒麟很是眼熟,密密麻麻的白色气剑,和中间那几柄巨大的主剑,对准着下方的魔狼和妖族,突然发动攻击。 “天煞剑阵!”血麒麟大喊,没想到蜀山派人也到了此处,可当初见这剑阵时可是足足一百零八人驱动的,现在这空中,却只有一个人。 李长空神情淡然地望着群妖,念头一起,气剑如雨点般落下。 一人催动的天煞剑阵,可知此人修为何等之高,血麒麟还未出手便心生畏惧,可此时此刻,冲在前方的魔狼突然朝天长啸,在场妖兽的身上,都泛出一股猩红光芒,顿时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妖族们突然忘了什么是恐惧,双眼通红,成了无所畏惧的嗜血猛兽,血麒麟望着那操纵剑阵的蜀山派人,满脑子只剩下败给蜀山的耻辱。 一雪前耻! 群妖怒吼着冲向王宫,那头三眼魔狼冲在最前方,在剑雨下来回躲闪,偶尔有气剑打中它,却连皮毛都没擦破,迸出火花。 血麒麟见魔狼这等凶猛,士气再次大振,挥舞着刀爪打开那些气剑,飞身冲向李长空。 李长空手握一柄巨大气剑和他掌间血珠相撞,一时难分高下,气浪掀起脚下屋顶上的瓦片,魔狼这声战吼,不断鼓舞了妖族士气,似乎连他们的力量也有所提升。 魔狼望着和血麒麟僵持的李长空,猛然起跳,朝着他背部袭击。 王宫中突然飞出一道蓝光,速度比魔狼快上数倍,青玉缚一出,无往不利,一剑砍在魔狼腹部,它吃痛怒嚎一声,三只红眼震怒地望着面前气势如虹的冷冽女子,重重摔了下去。 血麒麟感受到杜瑶光锋利剑气时,急忙收了招,热血上头的脑子清醒了一分,躲开李长空的劈砍,后退数步,退到魔狼身边。 “是你……?!”杜瑶光看着那头三眼魔狼,翻出了曾经的记忆,冰冷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个人情感。 “怎么,杜掌门认识这头狼?”李长空落在她身边,问道。 “曾有个混蛋骗我救他……结果反被咬了一口,哼。”杜瑶光暗自咬牙,摆开剑式。 她盯着魔狼,魔狼也盯着她,这头野兽记得杜瑶光的样子,她的血,似乎也很是美味。 魔狼舔了一下舌头,它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女子吃下去了。 第218章 瑶光浴血战魔狼 王宫之中,昆仑蜀山两派弟子,加上羌国国王领着一队士兵拥在杜瑶光身旁,人族在人数上顿时占了上风。 另有李长空和杜瑶光两个仙门最强战力在,血麒麟登时有些泄气,虽然这魔狼战力凶猛,但自己后面那队阿修罗部的妖兽,怕是全数要折在这里了。 现在妖族全数都处在天煞剑阵的范围内,跑也是跑不掉的,干脆破釜沉舟,能换一条命是一条命,若是能在杜瑶光或李长空身上留下点危及根基的伤口,便是稳赚不赔。 杜瑶光看出来妖族压根没打算退,便扭头对羌国国王道:“陛下,您率领将士守住轮回镜即可,一会儿战事激烈,可能会波及到您。” 国王看了一眼那三只眼的猛兽,心里有些发怵,道:“那此处便交给仙子了。” 凡人之躯,必然经受不住修行之人和妖兽激斗的灵压,四周有凡人的话,杜瑶光反倒心有忌惮。 段逸风看着那绿色皮肤,头生麒麟角的青年样貌的妖族,惊讶道:“师父,这就是五百年前被祖师消灭的天妖皇么?” 血麒麟听在耳中,直觉有挑衅之意,瞪了段逸风一眼,李长空上前一步,拦住他的视线,对身后的徒弟道:“没错,今日为师便要再灭他一次。” 血麒麟额上筋脉凸起,手上凝聚血气,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找死!” 杜瑶光持剑迎风而立,作出一副随时要迎战的样子,英姿背对众弟子,道:“一会儿开战,莫要靠的太近,处理掉遗漏的妖兽就好。” “可是……”段逸风刚要开口,突然一阵刺耳的嚎叫声彻底盖过了他的声音。 魔狼仰天怒嚎,战吼威力比刚才更甚,修为稍微低一些的弟子恨不得捂住耳朵抵挡这轰鸣声,屋顶和墙壁摇晃不止,灰尘落下。 群妖在魔狼的嚎叫激励下,猩红血气翻滚,随着强烈的战意上涌,所有妖兽,都跟着大吼起来。 这一幕过于震慑人心,心智若不够强大,还未开战就已经被吼声吓破了胆,后排弟子有的面色铁青,呈呆滞之状,但杜瑶光和李长空都面不改色,反倒迎着战吼冲了上去。 血麒麟手中血气凝成巨爪,李长空面前燃起太极图案,一掌打出,和血气剧烈相撞,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光是一击余波,就让脚下妖兽无法靠近了,强者相斗,弱者毫无插手余地。 魔狼腾空而起,和杜瑶光在空中交锋,它的巨口和狼爪衬得杜瑶光身材娇小无比,可偏偏这娇小身材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狼爪挥在半空,杜瑶光一剑已砍在魔狼脸上,不成正比的体型差距,体格强悍的一方却被一击拍飞。 杜瑶光乘胜追击,整个人宛如一柄巨大利刃,剑气纵横,追上魔狼摔落的位置接连几道威力巨大的斩击,城中的房屋瞬间塌了一大片。 杜瑶光和魔狼的身影埋没在掀起的灰尘之中,只看得见剧烈碰撞的红光和蓝光,杜瑶光突然从灰尘中飞出,蓝色灵力围绕着青玉缚,化成一柄更巨大的气剑,随着周身数十柄气剑一同朝着魔狼砸去。 血麒麟看了看李长空手上那两柄巨大的天罡主剑,又看了看杜瑶光的蓝色气剑,怒道:“好一个蜀山掌门,竟把门派秘术传给外人!” 李长空手握两柄主剑齐齐斩下,血麒麟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心知不能硬抗,急忙闪开。 “我仙门术法皆为神族传授,师出同源,何来外人之说?技不如人,就不要胡搅蛮缠了!”李长空反讽道,操纵着地煞气剑对血麒麟穷追猛打。 蓝色巨剑刺在废墟之中,却突然被一股力道顶了起来,杜瑶光目光微有惊讶,灰尘之中,三只猩红的眼睛正抬眸看着她。 她的剑刃,压根没有刺入它皮毛半分,只是稍微吃惊出神了那么一瞬,魔狼的身体爆发出的反抗力量掀飞了杜瑶光,她猝不及防被一爪拍飞。 魔狼一声嚎叫,鹿妖们仿佛受到某种精神召唤,竟一齐望向被拍飞到空中的杜瑶光,宛如看到了猎物,突然放弃进攻仙门弟子,全扭头朝她扑去。 “当心!”段逸风眼看着杜瑶光要被群妖撕碎,失声惊呼道。 “呀!”群妖的爪子离杜瑶光不过几寸距离的时候,她娇喝一声,一道剑气环绕自身,扑上去的妖兽瞬间成了一堆碎肉,四散飞去。 段逸风伸手遮挡那剑风,隔得老远依然能感受到那剑气威力,刚才的担心顿时变成了尴尬。 “这……一点不需要帮忙啊?” 他嘀咕道,正面战场上李长空和杜瑶光发出的灵压就几乎让妖兽们无法靠近,现在被杜瑶光一剑又杀了一群,难怪刚才说让他们不要上前,清理漏网之鱼就行了。 “臭小子,不担心担心你师父,反倒去关注别家掌门!”李长空骂道。 杜瑶光落地之后,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体内气血翻滚,但几乎没有受内伤,体内真气还稳固得很呢。 “掌门!你受伤了!”她身后一宗字辈的年轻弟子对她道。 杜瑶光低头一看,腹部上一道浅浅的爪印,渗出点血液印在蓝裙上,她冷眼一瞟,不把这种皮外伤当回事,冷哼一声,又提剑冲了上去。 杜瑶光这惊鸿一跃,又俘获了不少年轻男弟子的心,呆呆地看着自家掌门一往无前地冲向凶兽,已难以用言语形容这一幕的惊艳。 魔狼口中蓄着一口魔焰,朝着飞来的蓝光喷出,火焰被剑气切成数道,只能稍稍阻碍杜瑶光身法。 青玉缚顶着炽热的烈火斩出,一剑砍在魔狼脖颈,虽然仍然未切开皮肤,但这冲击力道令凶兽哀嚎一声,被一剑击飞。 血麒麟在天煞剑阵的猛攻之下渐渐败退,连地上同族妖兽的血气都被他吸干了,仍然不敌李长空,他狼狈地来回躲闪,身上时不时会被气剑割开一道伤口。 杜瑶光飞身一膝顶中魔狼腹部,狼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但毕竟是上古魔兽,抵抗力比一般妖兽顽强太多,即便被杜瑶光穷追猛打也有反抗余力。 魔狼抬起后腿一脚踢飞面前的女子,在空中翻转落地后,脊背上突然冒出几根尖刺,目光瞄着面前所有仙门中人,背脊上的尖刺齐齐射出。 她看到射向年轻弟子的尖刺时,急忙调转身型飞了过去。 她以凡人之躯硬抗上古魔兽两掌,又顾着后辈的安危,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甚至她自身本就覆盖在尖刺的攻击范围内,却也要率先护着门派众人的安全。 一白一蓝两个身影同时出现在年轻弟子们面前,一个八卦图案,一个冰雪风暴,将密密麻麻的尖刺尽数拦下,风雪中的杜瑶光怒目瞪了魔狼一眼,还不忘挥出一道剑气,打得对方又是哀嚎一声。 多亏了魔狼奇招突出,血麒麟得以从剑阵攻击下解围,退回三眼魔狼的身边。 阿修罗部剩余的妖兽所剩无几,几乎全军覆没,大部分死在王宫外围,被李长空和杜瑶光的灵力余波震死,少数倒在王宫前,被仙门弟子杀了。 魔狼俯着身子,虽然身上没有伤口,但是仔细一看,它口中滴下掺着血水的唾液,已然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杜瑶光实力当真惊人,以凡人肉身硬抗凶兽两爪,居然毫无内伤征兆,不过她也不算毫发无伤,一身蓝裙,也沾了不少血迹。 “掌门,你!”瑶歆发现杜瑶光身上伤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 杜瑶光被她一语点醒,才发现身上插着两根魔狼射出的尖刺,一根插在她左肩,一根插在右侧大腿,没入血肉三分,看着甚是触目惊心。 她第一时间只顾着回来保护年轻弟子,飞到面前的尖刺她竟无暇顾及,这才有两根趁虚而入刺入了她的身体。 望着身上骇人的伤口,她竟没有露出一丝害怕或惊讶的神色,青玉缚往地上一插,一手握着肩上插着的尖刺,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用力拔了出来。 “嘶!”瑶歆不禁呼出声来,赶忙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附上治疗仙术,杜瑶光又握着插在大腿上的尖刺,旋转了一下,确定没有碰到骨头之后,才拔了出来。 她皱着眉,捏了个治疗的法术附在大腿上,伤口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在缓缓缩小,很快就恢复原样,露出雪白无瑕的肌肤。 血麒麟暗暗叹了口气,好不容易伤她几分,这么快就治好了,自己跟身旁这头畜生看来今日是必死无疑了。 “掌门!师姐!”怀年从王宫中跑出,着急忙慌的样子,看到杜瑶光身上不少血迹,登时更加慌了。 “何事?慢点说。”杜瑶光望了他一眼,道。 怀年走近一看,杜瑶光身上伤口几乎都愈合了,这才冷静一些,道:“师姐,轮回镜起反应了,定是有人启动了楼兰国的那一面!” “嗯?!”杜瑶光美眸睁大,确认道:“你确定吗?” “灵力聚集在镜中呈旋涡状,和海族说的一模一样。” 李长空神色凝重,道:“这么说来他们选择进攻楼兰国,看来已经得手了。” 此时空中飞来一只迦楼罗部的鹰妖,落在血麒麟和魔狼面前。引起了仙门众人的注意。 莫非妖族启动了轮回镜后,要在外部对仙门人发动围剿,以免他们扰乱镜中的计划么? “玄冥长老有令,他和穹兵将军已经得手,外部妖族任务完成,可以撤退了。”鹰妖化作人形,对血麒麟道。 “不用我等再拖些时日么?” “不必,长老自有定夺。” 血麒麟点头,随着鹰妖快速撤离了女国,杜瑶光也不去追,现在进入轮回镜中阻止对方的计划才是首要目的。 “宗卿,你告知羌国国王让他即刻退回羌国驻守,妖族撤退,恐对狄羌两国报复,宗、素字辈的年轻弟子,一同回羌国助阵。” “是!” “李掌门,轮回镜中此时恐怕凶险异常,蜀山派是否要和瑶光一道?” “李某虽然闲散,但从未抛下过仙门同僚。”李长空义正言辞道,即将前往莫测之地,却依然挂着悠然自得的笑容。 杜瑶光点头,随后看了一眼怀年,正好与他对视,倒不如说怀年眼中一直只有她,她无论何时扭头,都能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话,杜瑶光不必问,也不必劝,她知道他肯定是要和自己一道的。 两人会意地眨了下眼睛,把默契的心思留在心底。 “小风,你领着后辈弟子去楼兰救援其他三派,其他弟子,随我进入轮回镜。”李长空对他徒弟道。 “是!” 第219章 轮回镜中的真相 由于妖族突然接到撤退命令,死守楼兰的狄国将士和仙门修士得以喘一口大气,段逸风与昆仑蜀山两派后辈弟子赶到之时,在王宫的废墟中找到了三派掌门人。 风商伤势过重,已经昏厥过去,不省人事,被蓬莱弟子紧急送往最近的昆仑派救治,空明和陆晴虽还有力气行动,但皆受了内伤,吊着一丝意识撑到昆仑蜀山两派前来救援。 陆晴被身着黄袍的天师门弟子扶着,吃下昆仑派给的一粒首阳丹,略微调息了一番,伤势好了一些,回想起刚才和那黑色的大块头交手,心里依然觉得恐怖。 “那穹兵究竟什么来历?力量如此可怖,凡人根本无法抗衡……”陆晴叹道。 “阿弥陀佛,西北大荒中邪煞之气浓郁,仙门中人不敢久留,从未有人深入探查过,所以也无从得知那位蚩尤后裔在大荒中藏了多少凶狠之物。”空明执着禅杖缓步上前,步伐还有些不稳。 天师门是最新加入仙门五绝的门派,之前一直是二流小派,门中弟子闭门清修,明哲保身,若不受到五绝号召几乎不参与两族大战,陆晴对蚩尤后裔的了解,全靠着前面这些大派讲述。 “空明师伯,我听家师说仙门和姜焱凌交战几百年,人族一直凭着数量压制和战术策略勉强制衡,晚辈不解,妖族势力一直孱弱,无法和修士们正面抗衡,姜焱凌如何能逆转局势?”段逸风虚心求解道。 “虽然仙门之中对他恨之入骨,称他为魔头,但不得不承认,他继承的蚩尤血脉源于神农,纯正的三皇血统,恐怕放在如今神族之中,也能傲视群雄。” “若非他不想同族中的弱小受到战火波及,需依仗西北大荒的天然屏障,局势只会对人族更加不利!” 陆晴神色黯然,想起了自己那两个苦命的徒弟——一心想刺杀姜焱凌为苍生除害的杜荆轲和葛舞阳,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 …… 面前这座漆黑且蜿蜒崎岖的庞然巨物,令杜瑶光突然一怔,有些出神,和五年前她亲自登上的神山似有些不同,让她想起了许多不愉快的回忆。 刚一进入轮回镜,场景居然就是不周山脚下,她对这个地方有些敏感,但空气中弥漫的令她有些窒息的煞气,提醒着她这里就是西北大荒的不周山下。 那个让她师父葬身火海的地方,那个她亲手撕开姜焱凌的卑鄙伪装,差点击碎她信念的地方。 好在她都挺过来了。 “师姐?”怀年在旁提醒出神的她。 杜瑶光侧眸回望,昆仑弟子和李长空带领的蜀山弟子皆进入轮回镜内,他们看到不周山,感受到四周煞气之后,都不约而同使出净心咒,这样至少能抵御煞气两个时辰。 “轮回镜应是被人动了手脚,地点定在了不周山下,只是时间线似乎对不上,若是上古时期,应该不会有村庄才对。” 李长空道,指了指面前这座都是平房的村落,很是贫困的样子,有些房屋甚至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能住人。 杜瑶光微微闭眼,再次睁开之后,双眸发出明亮的白光,犹如洞察世间的神明般,她得益于灵山热海赐予她的天眼,能看到常人不能目视之物,比如隐藏的机关或者法术阵眼。 海族说,轮回镜中的阵眼就像清晰的镜面,灵力又像水一样泛着波纹,只需平常穿过就能跨越时间线和场景,杜瑶光扫视着周围,最后在村庄的另一边发现了水纹般的灵力,定是穿梭时间的阵眼。 “在那边,穿过去就是了。”杜瑶光道。 李长空点了点头,带着门下弟子跟着杜瑶光,她每次眼睛亮起白光时总能找到关键线索,从不出错。 海族皇后嘱咐过,千万不要干涉轮回镜中过去的时间线所发生的事,最好也不要和过去时空的人有任何交集,不经意间洒下的火种,也可能在未来变成燎原烈火。 于是杜瑶光带着弟子们绕着村庄走了一圈,不与村民们交集,她远远望着村子里偶尔露出来的一两张脸,居然是淡蓝色的皮肤,这个村庄居住的居然是半魔。 他们脸上并无凶狠和戾气,似有惊恐和茫然,和乱世中苟且生存的平常百姓也没什么不同,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杜瑶光有些动容。 原来被他们视作污秽邪狞的群体中,也有这般弱小之人吗? “师姐,你看,那不是……?!”怀年突然喊道。 杜瑶光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竟看到一群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服饰的修士们。 前面几个年轻修士似和半魔村民们起了争执,后方还站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仙风道骨,威严肃穆,颇有一派之主的风范。 “师父……?!”杜瑶光小声惊呼道,那老者竟就是昆仑派前任掌门玄虚,而那些年轻弟子,也都是小时候她熟悉亲近的师兄师姐们。 没想到,阴阳相隔二十多年了,居然会在轮回镜中再次看到他们。 杜瑶光一时有些激动,看着玄虚那张记忆中和蔼宽容的脸,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不周山下,半魔村庄,杜瑶光非常清楚如师如父的玄虚接下来的命运,可她也知道不能和过去时空的人有任何交集,可是…… “玄虚掌门……”李长空认出了他,斜眸看了眼杜瑶光,她双拳已然握紧,像是极力克制的样子。 “杜掌门,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离开为好。”李长空在旁劝说道。 杜瑶光憋得通红的双眸颤动了一下,朝李长空这边看了眼,艰难地点了下头,收回注视着师父的目光,钉在地上半天的脚,终于肯挪动了一下。 他们首要目的是找到穹兵,阻止他的计划,不能在这里再耽搁了。 可是接下来,玄虚身边那位弟子说出的话,传入杜瑶光的耳朵,令她突然又驻足了。 “我怀英师弟向来恪守门规,绝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半日!你们赶紧将他交出来,不要不识好歹!” 这一充满挑衅的威胁,怀年听到后也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声音,是怀字辈的一位师兄,记忆中他待人和善,谦卑有礼,怎会…… “怀震师兄怎会如此挑衅他人?”怀年道,不禁也望向正和半魔村民起冲突的师兄师姐们。 站在最前面的那名半魔男子高大魁梧,将一村老小护在身后,和一群仙门修士对峙,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们一村都是半点修为没有的普通人,如何能掳走你们这种修行之人?!” “呵,半魔也算普通人?姜魔头养的怪物罢了。”昆仑弟子中发出一声阴阳怪气。 “没有证据不要胡搅蛮缠!你们掌门答应过不为难我们,为何反悔?!”那半魔男子看着玄虚,大声道。 玄虚冷冷看了一眼这半魔男子,道:“贫道确实答应过只要尔等不反抗,绝不为难村中百姓。” “但我门下弟子在附近失踪也是事实,劳烦阁下配合贫道搜查,只要能将他安然寻回,贫道立即命门下弟子撤出村外。” “对!不找到怀英师弟我们誓不罢休,要么你现在就让我们搜村,你们是否清白一搜便知!” “你们这帮仙门修士,别欺人太甚!”半魔男子强硬拦下了怀震,双方的冲突几乎一触即发。 杜瑶光眼中的师兄师姐们,此刻咄咄逼人,恃强凌弱,全然没有往日正派弟子的风范。 这些半魔并无修为,何至于如此相逼,尤其是一些弟子已经推开半魔的阻拦,要去搜他们身后的房屋,吓得屋中的妇孺和孩童发出惊呼和哭闹。 这哪里是正派弟子,分明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这时,一个昆仑弟子从村外跑来,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杜瑶光看向他的脸的时候,差点就没认出来。 竟是怀震口中失踪半日的怀英师兄。 “掌门!掌门!怀英他……他……!”抱着怀英的弟子哭喊着跑了过来,玄虚脸色大变,上前试探了下怀英的气息,面色顿时铁青。 “没气了……” “掌门!这!” 怀英脖颈上那一排牙印,分明是被野兽咬死的,那半魔男子看了一眼便恍然大悟,大呼道:“赤牙狼!你们同门是被赤牙狼咬死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怀震抱着怀英的尸体,半魔男子的话,他像根本没听清一样,双臂剧烈颤抖着,整个人表情木讷,双目充血。 他突然朝天大吼一声,疯了般吼道:“谁……是谁!?” 半魔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有些发怵,这仙门弟子身上,为何会发出走火入魔般的黑气? 怀震扭过脸看着半魔男子,脸上的表情吓了对方一大跳,双目通红,咬牙切齿,眼神有如疯魔,甚至几条青筋在他脸上攀爬,狰狞可怕。 “怪物……都是姜魔头养的怪物!今日放你们一命,日后还不知要残杀多少同门——!”怀震嘶吼道,拔出了佩剑,一道剑光闪过,那半魔男子应声倒下,血洒当场。 半魔们大声惊呼,怀震舔着手上的血,根本没打算停手的意思,玄虚也只是看着怀英的尸体叹气,没有阻止的意思。 “为怀英师弟报仇!” 自居正派的弟子们,此刻成了屠杀的恶魔,像狼入羊群,对着毫无修为的半魔村民们疯狂屠杀,有的,甚至连妇孺孩童都没有放过。 村庄笼罩在血光和杀戮之中,突然,就成了人间地狱。 怀年踉跄地退了一步,眼看着熟悉的师兄和师姐们作出这等残忍之事,对他的认知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他摇着头,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人妖两族永无止境的战争,如污血般洗刷着正派人士的内心,洗刷着他们的心中正道和向善本意,逐渐将正邪善恶的边界洗刷的越来越模糊,最后都变成了怒火和仇恨。 不论修为和境界多么高深,都会在战争的洗刷中变得麻木,不知不觉,变成了会亲手创造死亡的野兽。 姜焱凌残害过的生命,并不是他最恶劣的罪行,三百年,他将愤怒和复仇的种子种在每个人心底,相比之下,他对信念和光明的摧残,比他亲手杀人更加可恨可怖。 怀年心神剧烈动摇的时候,突然被人拽住他袖口,把他整个视线拽到另一边,屠杀的惨烈在他眼中消失,模糊的余光,望到了一张美丽清冷的面容。 “师姐……”怀年的声音颤抖且哽咽,他的信念刚才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甚至动摇了他修行的心境。 “别看他们。” 怀年哽咽着“嗯”了一声,眼眶却湿润了。 “轮回镜中诡异莫测,真假难辨,莫要让这等情景坏了你的道心。”杜瑶光看着他,道。 她尽量放缓语气,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冰冷,可是,她自己的眼眶分明也红着,也是凭着强大的意志,才没有受那可怕残忍的一幕过多影响。 怀年努力恢复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在众人面前恢复了一个仙门长老的镇定,对杜瑶光作揖道:“谨遵掌门教诲。” 杜瑶光温和地点了下头,带着门下弟子,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远远的苍穹之上,一个明亮的火球朝着正在屠杀半魔村庄的昆仑派袭来。 第220章 命中贵人,生门全无 姜焱凌和金蝉坐在天王殿下的密室中不见天日,不知外面过了多长时间。 只是七根降魔杵还在维持拔除七情的术法运转,姜焱凌便也不闻不问,平心静气地微微闭着眼坐在那,只当外界沧海桑田都与他无关,与世隔绝。 他的脸上渐渐褪去戾气,看上去平和了许多,偶尔还会去试着回想那些可能会牵动他情绪的人或事,只是,内心一直如一潭死水般,再没有泛起涟漪。 只要内心一直如死水般平静,他的心脉伤即便永不愈合,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了。 一个无情无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怪物。 啪嗒! 姜焱凌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凭空听到一声东西裂开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到面前掉落着一枚佛珠,是金蝉用来施法的其中一颗,上面裂开一道纹路,散发的灵力,渐渐散了。 金蝉圣人般明亮的眸子露出一丝惊讶,伸手将那佛珠捡了起来,回头望去对应着的降魔杵,居然也停止了运转,失去灵力后,如凡物一般黯淡地立在那里。 姜焱凌不明所以地看着金蝉,投去疑问的眼神。 “命中贵人……正在历劫?” “贵人?谁?”姜焱凌问,他感觉到整个阵法因为这颗佛珠的开裂失去了平衡,在慢慢失效。 金蝉望着这枚佛珠,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露出惋惜又悲哀的神色。 “阿弥陀佛……难道,是天意吗?” 黯淡的佛珠,交替着发出蓝色和青色的微光,金蝉右手捏诀,算了一番因果,慈悲的面目倏尔表情沉重,深深叹息了一声,道: “此人乃施主命中月德,凶煞中的生门,能助施主死局逢生。而她此刻竟遭遇大劫,生门全无……这,当真是天意啊!” 姜焱凌突然感觉浑身一麻,从头到脚贯穿一股寒意,他已经如死水一般的心,此刻突然,又活过来了。 “是谁……?”他看着这青蓝光芒,预感强烈,又问了一遍。 …… 凶猛且诡异的阴雷不断席卷着这座神山,杜瑶光循着灵力激发的方向前进。 她感受到了穹兵的力量,她不知道对方所挑选的时空是哪一年的时空,这次的不周山下莫要说村庄,既没有躲藏在这里的妖兽,也没有人族居住的御龙关,一片广阔荒凉之像。 杜瑶光此刻带着仙门众人飞行在山谷之中,那紫色的雷电时不时会劈碎几块山石砸在他们身边。 杜瑶光脚下御剑,以剑代指,劈开那些坠落的石块,瑶歆在后方御起天剑壁障,保护弟子们不被山石砸中,大大小小的石块断断续续砸在气剑组成的屏障上,近距离的轰鸣令人不禁皱眉。 “就在前面!”杜瑶光道,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师姐,不是说不能干预过去时空的历史吗?他们怎么搞这么大动静?整座山都要塌了!”怀年跟在身后问道。 杜瑶光蛾眉紧锁,海族从未说过,若是导致过去时空产生剧变具体会引发什么,现在看来,穹兵还没有做到。 突然,面前百步之外的一座山峰被整个轰成了碎片,一道灵力余波朝着仙门中人袭来。 虽然只是余波,但其威力也不可小觑,杜瑶光加快速度冲上前去,握紧青玉缚,挥出一道剑气与之相撞,空中炸开蓝紫交织的光芒,两侧的山峰都震动了起来。 一个身穿金甲,身高三丈的神将半跪在前方,看上去遇到了强敌,战甲已破损多处,两柄紫金战锤撑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他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从山峰倒塌的方向,飞来一柄血红战斧。 他睁圆了眼睛,战锤勉强抬起已慢了几分,就在此时,一道蓝色光芒冲到他身前,身姿潇洒曼妙的女子挥舞着青色长剑,全力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爆发出的灵力连他这个神族都不禁伸手抵挡,面前的女子气息分明是凡人,可剑上却散发着神族清气,只见她将全部灵力都聚集在这一剑上,一声清喝,将血红战斧打了回去。 杜瑶光落地后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脸色苍白如纸,气血翻腾差点吐出血来,李长空和怀年赶上前来,护在她身边。 黑色皮肤的大块头从山峰倒塌的灰尘中走出来,提着血红战斧,傲慢凶狠地扫视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仙门众人,最后把目光放在喘着粗气,差点自伤其身的杜瑶光脸上,道: “你这凡人,五年来倒有点长进,居然能挡本将一击!” 那手持双锤的神将,勉力站起身来,道:“穹兵前辈,天帝陛下已允诺,将你和嬴勾将军的牺牲永世传唱,我等巨灵一脉在神界永享无上地位和荣耀,可你……为何要犯此大错?!” 这神将站起来时,与穹兵差不多高,身材魁梧,又自称巨灵一脉,难道穹兵的来历,竟是神界巨灵神的祖先,上古战神? 也不知道看到千万年后已经入魔疯癫的祖先突然出现,这名神将心中作何感想。 “一派胡言!我与嬴勾为神界鞠躬尽瘁,凭什么万世功名他人替我们去享!荣耀的丰碑我已不感兴趣,砍碎它才会让我兴奋!”穹兵怒斥道,提起战斧,杀气迎面而来。 神将斜眸看了一眼杜瑶光和她手上的青玉缚,心中有疑虑,道:“姑娘,多谢刚才的救命之恩,只是不知姑娘和昆仑神女是何关系?” 杜瑶光冷眸微动,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道:“来不及解释了,我等是前来阻止他的,还请告知当前局势。” “我乃神界巨灵军斥离,为前来封印蚩尤残部的海族长老护法,封印刚完成,本该在封印下镇守九幽通道的穹兵前辈却突然冒了出来,还变成……这副模样。” “和他同行的还有两个怪人,诸位,我来拖住穹兵前辈,你们快去帮海族长老!” “不行,你不能死。”杜瑶光否决道,经过斥离一番讲述,她大概知道了这个时空正在经历什么大事,只是她不明白,封印已经完成,历史依旧没有逆转,那穹兵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李掌门和怀年帮我拖住穹兵,其他弟子,前去援助海族!”杜瑶光对两派弟子下令道。 “哼……”穹兵扛着斧子,傲慢地瞪着面前阻拦他的人,无形威压扑向他们,仿佛在强迫这帮凡人向他这个无上强者下跪。 “老手新人都一起上,都只有死路一条——!” …… 不周山深处,蚩尤剑冢。 五个身穿蓝色长袍的海族术士,正与玄冥和蚩芒僵持着,他们身上流出丝丝血气,涌向蚩芒的手心。 他们刚刚以五灵晶石为媒介,施展了范围笼盖整个西北大荒的五芒破邪阵,将蚩尤残部和蚩尤打开的九幽通道以及镇守通道的一千个天神战士封印在地下,灵力几乎耗尽。 此刻被这两人拦着,逼他们交出五灵晶石,却是任何反抗余力都没有。 蚩芒将他们身上的血气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吸走,他们不会很快死去,但是会感受到死亡慢慢走向他们,甚至会慢慢看着自己变成一具干尸,而且居然还是死在九黎族的邪术下。 一名貌美的海族女术士咬牙道:“九黎族……居然还有余孽?怎会……” “神界天罡、神庭和巨灵三军都已撤退,留下斥离将军和我五人收尾,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趁我们完成封印,灵力耗尽时突袭,真是……!” 话没说完,这海族长者气血上头,加上灵力几乎枯竭,一口血吐了出来,吐在半空中时便有一部分血气被蚩芒吸了去。 玄冥迈上一步,老辣狠毒的目光扫视着这群海族人,语气平静道:“诸位,五芒破邪阵已成,五灵晶已无用处,只要交给老夫,诸位就可安然离开。” “休想!”一名青年外貌的海族啐道。 玄冥朝着蚩芒使了个眼色,蚩芒枯槁如白骨的手掌突然握紧,那名青年海族的脖子上突然出现一圈血气,他顿时无法呼吸,被勒着脖子提到了半空中。 “住手!” “大长老,五灵晶只是死物,就算被毁,也会在天地间灵力最浓郁的地方再次形成,可这活生生的生命,若是没了,可是没法挽回的……”玄冥语气阴森,对方虽恨得牙痒痒,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海族向来珍惜生命,和神界那些视死如归的将士一比多少显得优柔寡断,用生命来威胁海族,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你先放人,五灵晶在这里!”为首的大长老从怀中套出五枚颜色各异的晶石放在手心,因为刚刚用其布阵的缘故,色泽暗淡,灵力也所剩无几。 玄冥抬手,蚩芒会意之后,松开了那个青年。 海族本就不善武斗,更何况五个灵力耗尽的废人,根本不用害怕他们使什么宵小伎俩,况且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杀,若是引发时空动荡,指不定会付出什么代价—— 那个海族人的记忆中,没有记录搅乱时空会导致什么样的天罚。 玄冥手心一握,那五枚晶石飞到了他的手中,虽然灵力微弱,但玄冥亲手触碰过三枚灵晶,可以确定是真的五灵晶,他很是满意,现在只差一步就能大功告成。 手中的五灵晶还没捂热,整座山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懵,互相看着对方,对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一无所知。 “怎么回事!?” “尔等又耍什么花样?!”海族和蚩芒几乎异口同声质问对方。 不,不是简单的地动山摇,是整个轮回秘境在震动,玄冥是用海族法术进来的,自然也能感觉到这个空间产生了异变。 难道他拿到五灵晶石的那一刻便是搅乱了时空,篡改了历史? 念及此处,他赶紧把晶石扔在地上,可是这个空间的震动依然没有停下来。 他恍然大悟,想起了在剑冢外面分明还有个莽撞的大块头。 “穹兵!你干了什么!?” 第221章 死劫 雷电贯穿着千万年前这座还没倒塌的不周神山,聚集在穹兵的巨斧上,一斧劈下,惊雷奔袭,与他对战的四人摧枯拉朽般被击退掀翻,与山上被雷电劈碎的岩石一同摔落在地。 上古战神之力,曾在和恶神蚩尤交战的战场上都能呼风唤雨的力量,凡人在他面前何等脆弱,若非正面有同为神族的斥离牵制,三个凡人在穹兵的暗雷下恐根本难以自保。 此时的西北大荒还没有受九幽通道中弥漫出的煞气影响过深,但斥离在此之前与穹兵交手,已身受重伤,这会儿几乎是强弩之末,比杜瑶光强不到哪去。 他凭着巨灵神强悍体魄硬撑,将三个凡人护在身后,不肯退缩半步。 杜瑶光、怀年和李长空三人皆因穹兵的力量受了些内伤,真气紊乱,脸色有些苍白,拦在他们身前的斥离同样是浑身是血,苦苦支撑。 “斥离将军,你先退后,你千万不能死在这儿。”杜瑶光语气有些着急,他此刻已身受重伤,再打下去非得丧命不可,但是本该活到现世的人在历史上被杀死了,时空稳定必会遭到破坏。 斥离满脸是血,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出来,道:“我斥离征战一生,死在战斗中也算死得其所,更何况对手是……”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提起双锤,又迎了上去。 “你……!”杜瑶光很是无语,不敢让斥离独自迎战穹兵,没来得及调息内伤,便也跟了上去。 …… 玄冥和蚩芒撇下那五个海族,冲出了蚩尤剑冢,迎面便撞上前来阻止他们的昆仑和蜀山两派弟子,不由分说便打作一团。 蚩芒刚吸了海族不少神族血气,神族的清气令他的血灵引威力大增,和几十名弟子过招,分毫不落下风。 玄冥无心应战,用空间法术瞬行到人群后面,望着前方的电闪雷鸣,正是时空动荡的源头,心里只想着赶紧阻止穹兵搞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大乱子,对蚩芒道: “莫要和这帮娃娃纠缠!赶紧找到穹兵,离开此地!” 蚩芒听罢,凝聚出一颗血珠在空中爆开,将围攻他的仙门弟子震开一段距离,飞身出了包围圈,落在玄冥身边。 “站住!”瑶歆如何肯放他们轻易离开,带着弟子们追了上去。 …… 穹兵一斧震退众人,整座山脉地动山摇,斥离眼前已一阵模糊,口吐鲜血,几乎已无再战之力。 然而这时,他看到面前的白色身影身上再次亮起蓝光,如那被不屈之志点燃的火种般令人震撼。 杜瑶光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霜。 “师姐!”怀年飞在她身后,唤了她一声,一掌打出一面岩石壁障作为她的双脚落点。 就如在南疆般,杜瑶光头也不回,在结实的墙壁上用力一蹬,飞身射出,一招剑破九天,自身都融进这柄巨大的蓝色冰剑中,携着数柄气剑,冲向穹兵。 雷电轰鸣的巨斧,撞上势如破竹的冰剑。 上古战神全力一击,惊天动地,冰剑的前端登时裂开,杜瑶光胸口一窒,浑身宛如被雷电贯体般剧痛,巨大冰剑撑不过三息便碎成冰晶。 杜瑶光无力地向后坠去,李长空眼疾手快,冲上前接住了她的后背。 “嘶……”李长空碰到她的一瞬间,那股雷电也传到他的身上,令他浑身一颤,剑都差点没拿稳。 他把杜瑶光扶到岩石边休息,和怀年双双迎了上去。 艮山剑一剑砍在穹兵胳膊的护甲上,连道痕迹都没留下,怀年被他一巴掌拍进石壁之中。 一斧头将李长空手中两柄天罡主剑齐齐劈断,斧柄一抡,把他也打得嵌入山中。 斥离缓了一口气,又提着双锤迎战,看上去气势十足的下劈,却已是中气不足,被穹兵一斧震退几步,接下来他只能被动抵挡,双锤交叉着硬抗穹兵接二连三的斧头,其中一只紫金锤,已经弯曲变形了。 穹兵一斧抡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紫金锤碎裂开来,斥离脚下不稳,被穹兵大手抓住正脸,狠狠撞向山体,浑身的伤口,都在渗着血。 “你的血脉之力传承自本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拦住本将!?”穹兵瞪着凶恶的红眼,从他的指缝间看着气息奄奄的斥离。 身后飞来几道冰冷的剑气,打在穹兵身上的黑色战甲上,却是不疼不痒的,只让他身体稍微动了动。 穹兵怒目斜视,只见杜瑶光再次飞来,穹兵抓着斥离扔到一旁,只用胳膊上的护甲,就挡开了青玉缚。 杜瑶光不依不饶,一掌打在穹兵胸口,全部灵力震在这黑色战甲上,宛若石沉大海,威力的化解的微乎其微,穹兵身子只稍稍一斜,不屑地瞪着面前这娇小的女子,身上爆发出一股雷电,击飞了杜瑶光。 这一次,雷电在她身体里流窜摧残着她的经络,她倒在地上,挣扎着起身了一半,身体便一阵痉挛又倒了下去,她苍白如纸的凄美面容,迷离的眼神,不甘地看着面前强悍的杀神。 “在这儿把你们杀了,时空也修复不了的吧……”穹兵喃喃道。 …… 玄冥远远看到,穹兵提着斧子冲向了那已无抵抗之力的美丽女子,杜瑶光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在这里死了,也不会对时空造成影响。 但是他看到那个身穿赤甲的战神,燃烧着元神之力,拼尽全力冲向杜瑶光,挡在了她身前。 “穹兵!住手!”他话音刚落,便已经迟了。 斥离身上像燃着火焰,那是他全部的神族元神,他挡在穹兵的斧刃之前,手上结印,顿时一面亮着棕黑光芒的灵力护盾在他面前升起,上面的纹路像是圣兽玄武的甲壳。 此乃玄武天盾,巨灵一族大部分都是体魄强悍但法术天赋低下的战士,上古战场上都是作为先锋冲锋在前,玄武天盾是他们必学的法术,替身边的战友同族挡下所有攻击。 然而,他本身就是强弩之末,而且用祖先创造的法术抵挡祖先的攻击,确实有些以卵击石了。 玄武天盾的碎裂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穹兵的斧刃刺进了斥离的胸膛,他元神燃烧的火焰,灭了。 “斥离将军!”沾着血的斧刃,距离身后的杜瑶光,也不过几尺的距离,高大的神将跪了下去,在他生命将近之时,扭过头来,似乎在看着身后的女子。 “我斥离……以护佑苍生为己任……岂能……欠凡人一命?咳……咳……” “你找死!”穹兵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姑娘……还请替我……护好这苍生……” 斥离的身影,化作金色的灰尘,随风飘散了。 整个轮回秘境的空间,在斥离死后再也支撑不住,苍穹裂开一条缝,迅速蔓延向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玄冥大叫不好,使出空间法术,带着蚩芒赶到穹兵面前,三人急忙传送离开了这个秘境。 “掌门!” 瑶歆慌张地带着众弟子赶了过来,杜瑶光来不及为刚才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神将默哀,因为他的身死,整个秘境要坍塌了,四周的画面像镜子一样碎裂开来,连脚下的地面,都变得脆弱无比。 轮回秘境从上至下快速崩塌,露出了秘境之外现世的天空,可脚下的地面也突然下陷,众人措手不及,向下坠去。 一个方圆将近一里左右的天坑突然出现在西域,出现在楼兰国和女国的中间地带。 天坑之中有一个比黑夜还要漆黑深邃的灵力旋涡,将周围的一切不论生死的东西都吸入了进去,随着吸入的山石泥土和树木越来越多,旋涡和天坑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仔细看去,旋涡附近的吸附风暴中,一群人正在沙尘中挣扎着要逃离这灵力旋涡的吸力,但奈何这灵力风暴的力量太过强大,而且连灵力都能吸走,运功越是强烈,吸附的力量就越大。 这些仙门修士们,竭尽全力想要御剑摆脱这不知来历的可怕旋涡,旋涡的中心连一丝光线都看不到,仿佛全被它无一例外地吞了进去。 他们身上的灵力在快速流失着,绝望地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不论御剑还是运功都会被吸走更多灵力,但不施法就等于坐以待毙,还是会被吸进旋涡化作齑粉。 杜瑶光知道,这便是海族设下的天罚,但凡有不轨之人开启了轮回镜想要从过去的时空中动些手脚,都会被这灵力漩涡抹灭绞杀,这股对灵力的吸食之力,恐怕连仙人都难以摆脱。 她看了一眼身后被渐渐吸向旋涡的仙门同僚们,绝望,无力,恐惧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还有苦苦支撑的李长空和怀年,她若再不做些什么,他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她若是没有因穹兵受伤,全力运功逃脱,或许还能逃出这旋涡的吸附,但她灵力也快耗尽,又万万不愿这些年轻弟子,仙门的未来,就这样白白葬送在这里。 每一个鲜活的生命,都值得更加光明的未来。 杜瑶光突然放弃了御剑,顺着旋涡的吸附力,飞到了怀年身边。 “师姐?!”怀年惊诧,看着她把一块金属牌子塞到自己怀里,目光中的决绝,让他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照顾好你的同门!”她无比认真道,仿佛把她身后所有挂念之物都托付给了这个伴随她几乎所有光阴的师弟。 “什……”怀年一句话还没出口,就看到杜瑶光推了他一把,借力飞到了队伍最后方,最接近旋涡中心的地方。 她凄美的身影,凝聚着全部灵力,青玉缚青光绽放,一股冰雪风暴将所有仙门修士都卷入其中,冰雪风暴的眼,正是那个蓝白衣裙的耀眼女子,坚定地,把绝望全留给了她自己。 冰锋雪舞释放的一瞬间,所有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足以抵消旋涡吸力的推力,都趁机拼尽全力施展御剑飞行,以最快的速度向地面飞去。 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望着风暴眼的女子,绝望和凄凉溢于言表,其他人都在逃离旋涡,他反倒要冲着旋涡冲去。 因为他最爱的人,正在慢慢坠入那个能把她整个人撕碎的黑洞中。 他此刻听不见周围人的呐喊,看不见旋涡吸入的沙暴,眼中只有那双万年不化的冰晶般的眼睛,贯穿了他整个岁月,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东西。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不论是面临生存还是死亡,杜瑶光所做的,一直都是推开他,把他推得远远的。 风雪突然遮住了怀年的眼睛,失去杜瑶光视线的他突然疯了般挥开眼前的雪花。 他只听到杜瑶光一声清喝,风暴的推力突然加大了数倍,他毫无抵抗力地被扔出了旋涡的范围,连带着昆仑蜀山两派人一起,飞出了天坑,摔在结实的地面上。 “不……!不——!”他眼睁睁看着惊艳他整个生命的白色身影在沙暴之中渐渐模糊,再也看不见了。 第222章 我就是你的生门 若不是李长空拼死拦着怀年,他真会跳下这可怕的天坑去和杜瑶光共赴黄泉,他的眼睛充血般通红,全然没了昆仑长老的风度和仪态,像个疯子般朝着漆黑的灵力旋涡大吼,挣扎。 可脚下的土地还在塌陷,那个天坑的范围还在扩大,李长空一边喊着周围弟子往后退,一边全力架着怀年把他往回拖。 他嘶喊着,涕泪纵横,完全察觉不到脚下的危险了。 “撒手!”怀年反手给了李长空一肘子,疯狂地挣开他的束缚,冲到天坑边缘,正准备跳下去,突然感到一股重量碾压着他的身体,令他不禁跪了下去。 这是一股君王亲临般的威压,慑得所有仙门弟子全都一愣,更有甚者在被这股威压触碰的一瞬间便趴在了地上。 李长空惊诧地向天边望去,一个赤红的火球,朝着天坑中的灵力旋涡飞了过去。 “嗯?” 怀年跪在地上,震惊地看着那飞向杜瑶光消失方向的火球。 姜焱凌?! 这股魔力又刺激了他几分,只不过这次他刚一站起,李长空便赶紧把他敲晕了。 “瑶歆道长,还请带着怀年长老赶紧离开。”李长空道,目前昆仑派这边话语权最大的,只剩下瑶歆了,其他的都是小一辈的后辈,看他们脸色,完全没了主见。 “可是掌门她……!”瑶歆眼中含泪,心神不稳。 “杜掌门自会自救,若她都无计可施,你们下去只会送死!听着,这天坑和旋涡扩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附近的仙门弟子和百姓全都撤离,杜掌门李某自会想办法救!” 李长空一番言语,瑶歆还在犹豫,她上前伸手去翻刚才杜瑶光塞给怀年的那块金属牌子,翻开一看,居然是昆仑派的掌门令牌。 她突然泪如泉涌,啼哭着,朝着李长空跪了下去。 “还请李掌门,救救我家掌门!” 李长空回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姜焱凌冲进旋涡的方向。 杜瑶光是那家伙大计中重要的一环,即便抛开私心,他也不会让杜瑶光死的。 …… 杜瑶光像是在风暴中飘摇无依的一片渺小的落叶,被旋涡强大的吸力摧残折磨着。 她的衣服,在渐渐被撕成碎片,她的灵力被吸食殆尽,连在手上凝聚一丝光芒都做不到了,她看着自己雪白无瑕的肌肤,似乎也在被一点点割开,撕开,最后,会化作无人问津的尘埃吧。 她就要这么死了吗?杜瑶光不怕死,她早就做好了死在这条正邪相争之路上。 但是她总觉得有些遗憾,还有太多她要做的事没有做完,脑海中闪现过许多张面孔,她的师弟师妹们,以及下一辈年轻弟子,也许,这就是她最后一次,保护他们吧。 她突然有点怅然,那个人,知道她死了的时候,会难过吗? 为什么最后一张看到的脸,却是那个把她的心伤的千疮百孔的人呢?而且还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 温暖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已经放弃抵抗,柔软无力的手。 杜瑶光突然惊醒,她即将陷入永眠的意识,被这炽热的触感,唤醒了。 连光芒都被吞没的黑洞之中,这个人浑身散发着火光,成为了她唯一的光明。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是她最爱的那双明亮赤诚的黑眸,即便戴着这张丑陋的面具,也无法让杜瑶光停止对这对眸子的向往。 是你?为什么?明明都势不两立,不死不休了,这种时候,出现的还是你? 他的眼睛里在挣扎,好像他救的不光是他心爱的女子,他在救的,还有他自己。 “只有你,是我向往正派的唯一理由。” “要是师父死了,我便再无向善的理由,定要回去当我的大恶人,还是和仙门水火不容的大恶人,到时候你在九泉之下气得跳脚又无计可施,谁让你……这般轻易便撒手了呢?” 阿流?!杜瑶光激动又不敢相信,已经陌路殊途这么多年,她为什么还是能看到他这样的眼神?! 不,她决不能再为他心软任何一分。 她提起青玉缚,朝着姜焱凌刺了过去。 “嘶……”姜焱凌吃痛咧嘴,剑刃没入他的腹部,他反倒要把杜瑶光拉的离自己更近一些,不论她如何抗拒排斥,他也不会改变意图。 他一把将杜瑶光朝天坑外面的方向甩去,顺势,在杜瑶光胸口打了一掌。 这一掌看似凶猛,但实则将这股推力扩散到杜瑶光全身,她吃了一掌之后,胸口发闷,但旋涡的吸力也被完全抵消,她迅速朝天坑外飞去。 这一次,换她望着那个男子淹没在黑暗之中了。 不! 杜瑶光内心呐喊道。 …… 姜焱凌飞在天坑之中,面前的灵力旋涡仍然在不知疲倦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范围在不断扩大,他不知道若是撒手不管,这个旋涡会不会把整个西域都吞进去。 海族本身不会打架,做出来的阵法机关各个威力恐怖,真是害人不浅,姜焱凌腹诽道,他的灵力也在被一点点吸收,不过他只用少许灵力维持飞行,所以吸收速度很慢。 “老姜,还活着吗?老姜?!”耳边突然传来子渔的声音,他四周看了看,没看到那个少年,应该是离得很远,在坑边看着呢。 “你这小子怎么从家里跑出来了?”他同样用传音入密的方法对子渔道。 “有人偷了藏书馆的轮回密卷,我就预感轮回镜肯定会出事,果然,湮灭之瞳被激活了。” “哈,你们海族给机关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吓人,说吧,怎么关掉它。” “祖上为了防止有不轨之人为达目的对过去的时空动手脚,湮灭之瞳启动时,轮回秘境自毁,会把附近所有具有灵力之物全都吸进去,只要吸不满,就会一直扩大,直到吸满为止。” “多久才会吸满?” “一百个初等神族当量的灵力,才能喂饱它。” “什……”姜焱凌差点没绷住,脸上青筋一跳。 “你们海族有病吧!有没有必要把这个阵法做的这么夸张?!整个神州大陆的修士散仙加一块都满足不了这个黑洞吧?!” “要是被歹人搅乱时空,把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带了回来,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说不定比毁掉神州大陆更严重!”子渔解释道。 “好了好了,鱼尚书所言甚是,接下来看朕怎么力挽狂澜吧,往后稍稍。”姜焱凌气极反笑,跟子渔拌起了嘴。 “你干嘛?你别乱来啊!你一个人想填满这个黑洞相当于精卫填海,别把自己玩死了!” “哈。”姜焱凌祭出裂炎涌,赤红长剑悬浮在他身前,剑格中央的红色宝石,突然有些蠢蠢欲动,变得兴奋起来。 “要么你现在找来一百个小神填坑,要么在旁边呆着——” 他为了压制心火动荡一天天忍辱负重,强忍着世人想都不敢想的欲望和冲动,整整五年隐忍的痛苦,终于有这么一天,有机会让他毫无保留地释放着九幽地火的力量,彻彻底底撒一回野了。 谁要是敢来劝他,他就把那人一块烧成灰。 姜焱凌双手交叉身前,面具下的脸无法保持平静,露出激动疯狂的笑容,双眸和面前的裂炎涌一般,燃烧了起来。 一声呐喊,伴随着烈焰的爆炸声和震耳的龙鸣,三条火龙凶猛地冲向苍穹,连光芒都被吸走的天坑中,宛如诞生一轮烈日。 漆黑的湮灭之瞳突然显得渺小又脆弱,汹涌癫狂的火焰,毫不留情地朝着黑洞灌了进去。 突然吸入大量灵力的湮灭之瞳一改寂静之像,毫无规律地抽搐颤动起来,三条火龙的在空中盘旋,龙尾将笼罩着天坑的烈焰风暴越卷越大,直冲苍穹。 一道连接着地心和天空的巨大火柱,照亮了西域的荒漠,比天上挂着的太阳还要引人注目,堪比神迹。 李长空怔怔地望着震撼人心的火柱,隔着将近几里的距离,却还有热浪扑面而来。 “还真像是,你这疯子会做的事。” 瑶歆带着昏迷的怀年和一干后辈弟子已经走了很远了,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忍着不去回头看那冲天的烈焰,她知道杜瑶光已经把昆仑派的未来交给他们了,她现在是唯一清醒的人,绝对不能崩溃。 不,不够,还远远不够。 湮灭之瞳一开始因大量灵力的注入露出的溃败之象很快就稳定住了,它的胃口还差得远呢。 姜焱凌看着那黑洞又恢复了稳定,心中一阵愤怒,在他准备释放更多的破坏力之前,他用凝冰剑意,护住了心脉。 他要活下来,还要保持清醒,神志不清的人,怎么和杜瑶光并肩作战呢。 裂炎涌上那颗用九幽地火淬炼出来的火灵晶,蕴含的无穷无尽的地火之力,那是来自异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毁灭力量,只要有人能承受住它,它就能释放出超越神明的威力。 又两头烈焰聚成的火龙,从姜焱凌身上奔腾出来,比起最初的两条火龙,到和穹兵交手时掌握的三条火龙,再到如今的五条,威力成几倍增长。 五条火龙交织盘旋着,朝着那贪婪的黑洞凶猛地俯冲下来,震耳的鸣叫,在西域大漠中反复回荡。 五张巨口朝着湮灭之瞳一口咬下,比烈日还要明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 黑洞消失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剧烈颤抖,鼓动的滚烫球体,姜焱凌略显疲惫地喘着粗气,却很兴奋地看着他的成果,旋涡的吸力已经完全消失,湮灭之瞳已经达到了它能承载灵力的极限。 “吃饱了,该上路了——!”他握紧裂炎涌,一剑朝着滚烫球体刺去。 这一声爆炸,比刚才的动静小了很多,荒漠上刮过一阵微风,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 陷入沉睡的女子,那张憔悴苍白的容颜散发着令人忍不住注目怜惜的动人的美丽,露出的一截精巧骨感的肩膀上有一道割伤—— 她的灵力被湮灭之瞳吸干了,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恢复,好在姜焱凌在她身体被撕碎之前把她拉了出来,只留下些微小的伤口。 她的衣服烂的差不多了,此刻被一张黑色的袍子裹着玉体,姜焱凌抱着她来到一处没有人和妖的山岭之中暂作休息。 他靠在山石上坐下,把她抱在怀中,不小心从袍子的边缘处望到她胸前的肌肤,赶紧在心神产生更大动荡前挪开视线,顺手把袍子往她肩膀上提了提。 他本来想把杜瑶光交给子渔照顾的,海族的灵药只需给杜瑶光吃下几粒就能令她伤势痊愈,结果找到杜瑶光后围着天坑绕了一圈,都没看见那个少年的踪迹。 这件长袍虽然能裹着她全身,但是有些单薄,能感受到杜瑶光的体温和身材的曲线,这样一具玲珑玉体紧紧贴在他身上,他的脸已经开始热了。 刚解决掉湮灭之瞳的他困得想倒头就睡,连用空间法术的力气都没,可如玉美人在怀,他哪里睡得着。 再抱下去,他的欲望会把他的心火吹得越来越旺的。 人虽然疲惫,但是意识依然很警惕,耳边有一丝风吹草动,他立刻就绷紧了。 “谁?” 面前凭空出现一位身穿白衣的文质青年,风度翩翩,拿着一面折扇,身上有着仙神才有的清气,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必然也不是凡人。 “这位兄台莫要紧张,此处乃野猪岭,在下洞府就在山中,人称野猪大仙,见二位身有不便,可需要帮助?” 姜焱凌听他如此善心,怔了一下,似乎不是假的,他想到自己灵力耗尽,眼睛应已恢复成常人的黑色,又没有戴面具,也没有魔力外露,在这仙人眼中,他和凡人也无区别。 这位自称野猪大仙的仙人,见姜焱凌不语,便看向他怀中的杜瑶光,看到她手上的青玉缚时,突然“咦”了一声,对着玉质的剑柄看了许久,道:“二位,莫非是昆仑派人?” 姜焱凌听罢,便顺水推舟道:“正是,我们遭遇妖族袭击,灵力耗尽才躲到此处,仙人莫非与昆仑派有些渊源?敢问是哪位祖师?” 野猪大仙大笑一声,道:“在下曾任昆仑派第四代掌门,道号青阳子,没想到成仙几百年,能在此处遇见后人。” 姜焱凌目露惊色,竟是饮雪剑的原主人青阳子,他想着作为昆仑弟子,怎么也应该起身拜见,谁知身子刚一动,野猪大仙便伸手让他别动。 “本仙已不算是昆仑派人,礼节就免了,你二位现在灵力尽失,还是好好休息罢——本仙现在就去洞府取些丹药来给尔等疗伤。” “多谢前辈!对了,前辈……”姜焱凌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野猪大仙,道:“还请前辈去买一套衣服,多谢。” 野猪大仙笑着摆手道:“自己门派的服饰,哪需要花钱买,本仙自有办法。” 说罢,仙人的身影一下便消失了,姜焱凌喘了口气,终于能个令他放心的人,能将杜瑶光交给对方照顾了。 还正好是前任昆仑掌门,没想到成仙之后居然样貌这般年轻,他之前听杜瑶光讲起青阳子的时候还以为是个老头呢。 不过,他可不能在这里久留,若是灵力恢复后让对方察觉出了煞气,可是解释不清了,而且,杜瑶光醒来后,他该怎么面对她呢? 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了。 他望着杜瑶光沉睡的面容,那柔软的嘴唇,令他想起了深谷下的那一晚,此时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杜瑶光温热的呼吸吹在他脸上,两张嘴距离咫尺的时候,他极力克制着停下了。 最后他在杜瑶光眉间的冰晶花钿上轻吻了一下,扯着袍子的最下端,裹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冰凉的双脚。 第223章 反面教材野猪大仙 天王殿中,金蝉盘坐在高座之上,平心静气地念着佛经,手上七颗佛珠组成的念珠上,有一枚念珠裂了开来,光泽也暗一些,有些显眼。 自他从密室中出来之后,便闭口不谈密室中发生了什么,子能和子净两个徒弟见师父不开口,便也不多问,方才只看到一颗火球冲天而起朝远方飞去,也不知姜焱凌怎如此匆忙地就离开了。 但他们知道,密室中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的,他们每日相伴师父,太过了解他,他今日念经的心,久久都没恢复成往常那般平静。 “师父,助姜施主拔除七情的阵法,可是成功了?”安静的大殿中,子能突然问道。 金蝉念经的声音骤停,手上的念珠也停止捻动,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徒弟,和蔼地笑道:“你这厮成了仙倒变机灵了,知道那密室是佛祖曾拔除七情的地方。” “二师兄,你连这都知道?”子净诧异,道。 子能略显得意地笑了笑,朝师弟投来显摆的目光。 “阵法将成之时,他命中贵人的命格突然破损,失败了。”金蝉道。 “这……”子能感到尴尬,白忙活了七天七夜,难怪师父心有不甘。“那姜施主他……” “自是救人去了……只是这样一来,他心中弱点没能拔除,前路艰险呐。” “师父,徒弟愚钝,姜施主所谋之事徒弟一直搞不明白,他令人妖两族凝聚,但最后如何能摒弃前嫌为他所用,共抗嬴勾与穹兵的叛神大军呢?” “阿弥陀佛。”金蝉念一句佛号,摸着裂开的那枚佛珠上的裂纹,意味深长道:“自不周山倒塌后,人界便只有一条通道能通往神界,那便是蜀山的神启塔。” 子能与子净恍然大悟,道:“叛神大军想攻上神界,必然经过蜀山派,人族不可能坐以待毙!” 金蝉点头,道:“而妖族这边,凭他蚩尤后裔的身份,也不会很难,只是,若是人妖两族的公敌被灭后,仍不能终止争斗的话,恐怕他……” 金蝉不再说下去,姜焱凌的把天下之事几乎全部谋略进去了,唯独,没把他自己的生死划进计划中。 “本座在成仙路上受过姜施主的大恩,不可不报,若事到临头,尔等还需随本座助姜施主一臂之力。”金蝉道。 “全凭师父号令——” …… 杜瑶光睡了一个温暖舒适且安稳的觉,她枕着一块比她自己床上还要柔软的枕头,把头埋在里面睡上一天都不想起来那种,浑身裹着暖和的绒袄,上面有她喜欢的味道。 她曾幻想过和带着这股味道的人一觉睡到天亮,那是她藏在冰山面孔后不可告人的有些羞耻的小心思。 不知是不是枕头和绒袄太暖和了,她的意识醒了一半后一直不想睁开眼睛,身上还有些酸楚和疲惫。 好累,还有点失望,她隐约记得之前是被人抱着的,那个人的身体比绒袄还要暖和一些,而且他身上的味道,和此时闻到的是一样的。 双腿一伸,伸出了黑色的绒袄,踢到一块硌脚的石头,杜瑶光突然睁开眼睛,诧异迷茫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她是怎么在一片荒山之中睡得这么安稳的?而且眼前还有一头野猪慵懒懒地走了过去,朝她看了一眼之后,和她一样迷茫地跑开了。 杜瑶光懵了,抬起飘飘然的脑袋,看着四周。 “姑娘,你醒了。”一个文弱青年的身影,随着话语出现在杜瑶光面前。 杜瑶光见他周身仙气飘然,气质不凡,有些像周游一方的散仙,不想坏了礼节,起身便要拜。 可她不知道,她身上除了盖着一张黑色的绒袄外,完全是一丝不挂的。 “咳咳!姑娘你……!”大仙赶忙退后几步,别过脸去。 “嘶!”杜瑶光目露惊恐,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提起绒袄遮住胸前雪白肌肤,白皙无瑕的面容,唰的一下就红了,连带着露在外面的脚也缩了回去。 大仙手一挥,从袖子里飞出一套天蓝色的裙装送到杜瑶光面前,道:“姑娘先穿上这套衣服吧。” 随后,他又施法,在杜瑶光周身变出一圈黑色的帷帐,杜瑶光这才稍微安心,道:“多谢大仙救命之恩,小女子不胜感激。” 帷帐内传来衣服摩擦女子肌肤的声音,淅淅索索的,听得人心里痒痒,野猪大仙仍觉尴尬,便和她聊起了天,转移下注意力。 “救命之恩不敢当,是姑娘那位同门把姑娘救出来的,本仙只是奉上些疗伤丹药,拿了件新衣服,尽些微薄之力罢了。” “同门?”杜瑶光给自己穿上白色内搭的手突然停滞了一下,同门吗?那种情形下会不顾一切来救自己的,会是谁呢?怀年吗? 不对,以怀年的修为若敢深入灵力旋涡,定是会和自己一起死的。 杜瑶光正想不明白,野猪大仙又道: “只是不知为何他帮你运功渡气之后就不辞而别了,啧啧,如玉美人在怀却坐怀不乱,没有一丝邪念,还将自己的衣服盖在姑娘身上,当今仙门有此严于律己的君子,前途不可限量。” 杜瑶光的脸突然又红了起来,按大仙的说法,那人把自己从旋涡里救出来时自己可是一丝不挂的,这样被人抱了一路,真是羞死人了。 “姑娘,有句话,本仙不知该不该问,他抱着你到此处时除了灵力耗尽外,身上还有一道剑伤,可本仙看那道剑伤……为何像是你这柄剑刺出来的呢?” 杜瑶光脑袋一嗡,突然惊醒。 漩涡之中,她看到了他的脸,看到了他沐浴着烈焰朝自己飞来,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她的手—— 可她顽固地不想承这个魔头的恩,刺了她一剑,可还是被他一掌拍出了深渊,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杜瑶光的心狂跳不止,心中突然无比难过和酸楚——这样倒显得她无情无义,以怨报德一般。 他那挣扎的眼神,好似只露给她一个人看似的,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她才能在他身上看到姜流的影子。 “大仙,我们不是……”杜瑶光一开口,便不受控制地哽咽了。 “不是同门吗?可我看他运功时你二人运转的功法是一样的啊,难道是……师徒?” 野猪大仙露出觉悟的神色,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定是一对暗生情愫的师徒,因害怕世俗眼光和繁文缛节起了争执,师父不小心刺了徒弟一剑…… 嗯,至于他们怎么遭到妖族袭击的就不得而知了。 杜瑶光穿好衣服后,从帷帐后走出,野猪大仙听到动静后回头望去—— 好一个容光焕发,清冷动人的仙女,这等天资卓绝的美人儿居然是他昆仑派的弟子,真是天佑昆仑,能得此天骄。 野猪大仙朝着杜瑶光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很好!姑娘你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快去寻你徒弟去吧,师徒争执,坐下好好说开就是了,下次不要动刀动枪的。” 看这仙人的目光意味深长,真有点不正经,杜瑶光有些难为情,道:“大仙,我们并非你想的那样,他是……” 野猪大仙摆了摆手,道:“姑娘不必多言,我知你心中难处,只是本仙成仙数百年,这些繁文缛节早已不放在眼里了。” “想当年,本仙的徒弟也是这般,有个本该叫他师叔的后辈弟子给了他一块利于修行的宝物,他就非要和那弟子义结金兰,把本仙也气得够呛……哈哈。” 杜瑶光屈膝向大仙行了个淑女的礼节,道:“还未问大仙尊号,仙乡何处,瑶光日后好来拜谢。” “拜谢就不必了,小事一桩,本仙洞府就在这野猪岭中,号野猪大仙。” 杜瑶光听到这名号一怔,看这仙人青年样貌,文质俊朗,怎名号如此狂放滑稽? 大仙看她出神,面露尴尬道:“仙家自古以来有个规矩,在哪里渡劫飞升的,就以那里的地名封仙号,百年前本仙路经野猪岭时突然顿悟飞升,就……封了这么个仙号。” 自他这么个反面例子后,后人凡是感觉自己到了瓶颈快要成仙的,就都躲在一处自己喜欢的山水盖个洞府闭门不出,飞升了才出关。 不然万一路过哪处荒郊野岭的时候飞升了,封个难听的仙号,神界还不轻易允许你改。 野猪大仙将青玉缚捧起递给杜瑶光,抚摸着做工精细的剑身,和灵力浑厚的玉质剑柄,啧啧赞叹,道:“想不到本仙之后,本派还能铸出如此神兵,本仙那柄饮雪剑,怕是要甘居人后咯。” 杜瑶光面露惊讶,看着仙人那张波澜不惊的年轻的脸,突然顿悟。 “大仙,你难道是……!” “孩子,后会有期,光大昆仑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仙人的身影转瞬即逝,留下杜瑶光一人望着这座光秃秃的荒山,却露出崇敬之色。 第224章 玄冥汗流浃背了 突然出现在楼兰和女国中间的荒漠中央的巨大天坑,以及震惊百里的火柱和龙鸣,令西域之乱推向了白热化,九幽地火聚成的灭世火龙的出现,对于妖族来说是激发战意的不朽号角。 睚眦必报的妖兽们,对狄羌两国展开了报复,而一开始寻求两国帮助的仙门各派也没有坐视不理——轮回镜虽毁,但西域的战事还不知何时到头。 仿佛又回到了蓬莱之祸之前,妖兽在蚩尤后裔的带领下席卷天下,人族各方势力放下恩怨合力抗敌。 惨烈战死的尸骨遍布原野,战火燎原,弱小和妇孺绷紧神经,躲在修士和将士们用热血换来的堡垒中,阴霾和恐惧笼罩着两国的国民。 西北部的狮子岭,自从九头狮子一族被灭族后,这里变成了一处只有寻常野兽出没的山岭,在最高的山峰上,正好可以将那四国方向的荒漠尽收眼底。 戴着面具的男子,一言不发地站在山顶朝东南方远望,周身气氛压抑得可怕,站在他身后的蚩芒胆战心惊的,手心已被汗湿,斜眼望向玄冥,不知他是怎么做到此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的。 就好像完全不怕这个男子似的。 “长老真是好计谋啊,人族养精蓄锐积攒的勇气,被一场战役摧毁得支离破碎,我又能闻到他们害怕的味道了——若是忽略轮回秘境中一无所获,只留下一个天坑,长老,也算是立下大功了。” 姜焱凌一番捧杀听得蚩芒这个旁人都如芒刺在背,轮回秘境倒塌之后,从过去时空得到的那五枚灵晶也化作了粉尘,等于说,此西域之行,除了给人族造成点冲击和损失,妖族一无所获。 但是有伤亡的又不止是人族,妖族也有。 “属下,不敢当。”玄冥异常镇定地回答道。 姜焱凌转过身,慢慢走到玄冥身边,道:“等回去清点完我族伤亡,长老是功是过,自有答案。” 玄冥不语,恭敬地附身致意。 “传我命令,八族撤兵!” …… 夜深人静之时,羌国的王宫中还有一间房间里亮着烛火,王宫的战略议事厅的长桌上摆着一张详细的西域地图,上面画满了怀年打的记号。 天坑停止扩大时,直径将近十里,天坑周围,方圆十里的村庄山岭或丛林,几乎都被他找遍了。 随着最后一处可能会有人烟的山地被他打上叉号,他突然深沉又不甘地叹了口气,双手发泄般的在桌上拍了一下。 围攻羌国国度多日的妖族地部众和夜叉部突然撤兵,怀年不知为何,局势分明对妖族更为有利,但这也让他能喘口气,好分些人手出去寻人。 刚一闭眼,黑暗中顿时就出现那个皎洁的白色身影坠入旋涡的情形,惊得他又提起一口精神,惊惶地看着面前的地图。 “大师兄,你连着几个晚上没休息了,去歇一会儿吧。”瑶歆把一盏提神的茶汤递到怀年面前,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有些散乱的头发,浓重的黑眼圈和满眼的血丝,她心里很是难受。 自从掌门掉下去之后,怀年连一时半刻的休息都没有。 怀年没有应她,扭头看了一下瑶歆黯淡无光的脸。 她曾经也是个光彩照人,人见人爱的活泼姑娘,顶着一张招人喜欢的娃娃脸,备受同门师兄师姐的疼爱和宠溺。 可就是这么个喜欢撒娇的师妹,不久前一个人拖着昏迷的师兄和一群六神无主的晚辈穿越了荒漠——如今的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但也憔悴了很多,眼神已经无光了。 “师妹,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怀年心中触动,温和道:“明日,你还要把怀凌怀浔带回昆仑下葬呢。” 瑶歆鼻子一酸,委屈的她,却不敢像以往那样轻易落泪。 这种时候她再落泪,不又成了师兄的负担了么? 怀年将茶汤一饮而尽,强行给自己提了神,拿起笔,悬在地图上,思考着在哪一处下笔。 “师兄……!” 瑶歆哽咽,这段时间的经历就像噩梦一样,看着同门倒在她面前,看着曾经和她朝夕相伴的人,变成一具具尸体,连杜师姐都……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人将她捧在手心的小姑娘了,小一辈的弟子,需要她的保护。 她强装镇定,把眼泪又憋了回去,道:“师兄,掌门师姐把昆仑派的希望都交给了你,你可不能不顾自己身子,若是你也倒了,你让……” “她没有死。”怀年生硬地打断道,目光中有不可改变的执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瑶歆刚要开口,可是想了想,她不敢再刺激怀年了。他自醒来之后神经一直是紧绷着的,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因杜瑶光离开的悲痛和崩溃,她知道他是把这些痛苦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 只因为杜瑶光临走前交给他的东西,不允许他这么轻易就倒下。 “小时候,我和她是邻居,那时候我身体弱,村子里的大孩子经常会欺负我,然后,她就会替我出头,一个小姑娘追着几个男孩子打,噗……” 瑶歆静静地,咀嚼着怀年这番像是苦中作乐的回忆中深邃的悲伤,没有打断他。 “我便一直记得这件事,想着堂堂男子汉,怎么能欠女孩子人情,就一直想着,哪一天也能保护她,替她出头,可到头来——总会变成她保护我。” 不知不觉,怀年的手指在桌上抠出几道指引,眼眶湿了。 “再优秀的女子,也会希望能有一面坚实后盾吧?可她太优秀了,我想是总也找不到这个机会,一直是她在为身边的人遮风挡雨,明明她也没比我大多少,却年纪轻轻就担起了一个门派的重任,我却……” 怀年喉头一哽,激动地,咬着牙,把这股顶上来的热流憋了回去。 “可我没有一次,没有任何一次能作为她的后盾护她周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拼的遍体鳞伤,自己躲起来消化这些痛楚……!” 怀年从嗓子里嘶吼着,强忍着爆发出来的悲痛,令他看起来宛若疯了一般,红着眼,颤抖着。 他想起来五年前,他在点燃玉雪峰的火焰消散之后在山洞里找到了哭得精疲力尽的杜瑶光,却没有找到师姐心爱的那个人。 他看着最喜欢的人痛不欲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甘心……你知道吗?若她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 瑶歆走上前,轻轻伸手安抚着他颤抖的身体。 坚强了太久的他,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第225章 打不过大的就欺负小的 妖族撤兵几日之后,以楼兰国到女国的西域中心地带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妖兽出没的频率少了很多,更多门派休养之后,派了些弟子去寻生死不明的杜瑶光—— 怀年坚称师姐只是下落不明,不愿承认她已死,但在那些眼睁睁看着杜瑶光被吸入灵力漩涡不见踪影时,基本上已认定她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杜瑶光虽然是千百年不遇的天才,仙门之中修为造诣最高之人,但那黑洞乃是神族手笔,人再强大,如何能与天争。 也只有怀年一人怎么也不肯放弃了。 几日后,突然一个惊慌的蜀山弟子跑了回来,传来了外出寻人的弟子们遭到妖兽追逐的消息。 …… 丛林之中,李长空静静望着拦在他面前的女子。 绿色长裙,妖艳的妆容,看上去已不是五年前对着李长空撒娇任性的小姑娘了,唯有那一对草绿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灰衣剑仙,还流露着和以前一样的绵绵情意。 只是如今,他们一人是蜀山掌门,另一人是八部妖王,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李长空也不怀疑她会带乾达婆部——也就是曾经的灵蛇族来埋伏他,任何一部妖王都会想方设法致他死地,只有她,不会这么做。 青儿看他始终用恬淡的笑意对着自己,心里的酸楚被她按捺下去,保持着她成王多年早已养成的镇定和冷漠,道:“李掌门,你我已道不同,本王不会让你坏我妖族大事的。” 李长空不急着和他辩驳,望着她这张出落的更加成熟美丽的脸庞,说出一句令她惊讶万分的话。 “丫头,你瘦了,妖王的位子,坐的很苦吧?” “你……”青儿的眸子动容了一下,若是她还是当年那个耳根子软心性单纯的小丫头,肯定就被他的花言巧语感动了。 可是,真的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吗? 她花了一些时间,让泛起波澜的心平静下去,冷漠道:“不必多说,人妖殊途,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我只是想救我徒弟,好吗?”李长空很是耐心,温柔平和地,望着她。“若是别的事,我都能依你,但这件事不行。” 那再依我一次,不行吗? 青儿的心中喊出这样一句话来,她失望地闭了下眼,道:“我若死了,你自然就能去救你徒弟了。” 李长空恬淡的笑容消失了,他此刻才完全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是和蜀山派势不两立的妖王,已经不是那个发起脾气来和他情断义绝,又能被他几句话哄得回心转意的小女孩儿了。 她现在的坚定,是真正的不留余地。 李长空拔出了濯尘剑,只是摆在一旁,没有驱动灵力。 “李掌门,听说你的天煞剑阵威力不凡,别让本王失望。”青儿突然,露出一个凄凉的微笑。 …… 女国郊外,紫杉林。 血麒麟缓慢又得意地走向人群最前方的那个蜀山弟子,他分明已经紧张到极点,握着剑的手都已经微微颤抖了,可他已然用那种不屈的眼神,注视着眼前满眼蔑视的妖王。 “呵,本王记得你,李掌门的爱徒——他昔日豪言壮语要灭了本王,怎如今小徒弟落到我手里了呢?” 血麒麟距段逸风五步的距离,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斜眸看了一眼身后的其他门派的师弟师妹们,强撑着不露出任何恐惧的表情,道: “丑妖怪,不就是被我蜀山派先祖灭了一次吗?堂堂妖王这么小心眼?” “哼!牙尖嘴利!”血麒麟散发出一股威压,段逸风双腿一抖,差点就要跪下去,可他最终,还是撑住了。 他的身后有同门师弟师妹,还有昆仑和天师门的小弟子,和他同辈,但是年龄小了些,修为也不如他。 而面前这大妖是五百年前的天妖皇,举蜀山派全派之力才杀死,而且他身边还有迦楼罗部的王及一干小妖,贸然反抗的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怀年和怀民藏身在不远处一块山石之后,阿修罗和迦楼罗两部妖兽将段逸风为首的仙门弟子紧紧围住,两部妖王也在场,生怕弟子受到要挟,他们一直没有冲出去救人。 “妖兽撤退多日,怎会在此突然遭遇?难道女国附近还有他们想要的宝贝?”怀年猜测道。 “不是寻宝,就是寻仇,妖族杀我仙门子弟,何时需要正当理由了?”怀民补充道,远远在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后辈,目光变得焦急起来:“素欣,素芸……小云也在!” 宗云站在人群之中,年纪轻轻便也学着最前面的段师兄露出不屈之色,只是,他拿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着。 毕竟他面对的是几百年的大妖。 “李掌门怎么还不来,再拖下去,妖族恐对他们不利!”怀民焦急道。 “你对我徒弟怎么比我还上心?”怀年睨他一眼,不明不白。 血麒麟扬起手,射出一条绿色藤蔓,登时刺穿了一个天师门弟子的胸膛,把他高高举起,鲜红的血液,从这条如活物般的绿色藤蔓吸入血麒麟的身体。 仙门弟子中登时发出一阵夹杂着恐惧的惊呼,血麒麟听在耳朵里,无比享受。 “住手!”段逸风吼道。 “哼,你师父给本王找了不少麻烦,本王要补充一下损失的血气——别着急,本王要让你多害怕一会儿再死。” 躲着的怀年和怀民有些按捺不住,血麒麟已经开始动手了,可局势仍然对他们非常不利。 “师弟,我记得你灵脉属风,对吧?” “如何?”怀民扭头问道。 “你脚程快,李掌门应该就在附近,你快去把他找来,我想办法拖这些妖物一会儿。”怀年果断道。 “师兄,你几日没好好休息,气血不足,还是你去找李掌门,我来拖延时间。”怀民驳回了怀年的烂计划,道。 “他们是为了寻回师姐才中了埋伏的,是我派他们出来的——!”怀年看向怀民,言辞决绝。 “我没有理由抛下他们,师弟,你对我施加一层风归云隐,他们看不见我,不敢轻举妄动的。” 怀民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计划,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师兄你多加小心。” 怀民默念咒语,将一层风灵之力盖住怀年全身,他的身体几乎变成了完全透明,连个轮廓都看不见。 段逸风被血麒麟的气息压得跪在地上,听着身后的同门挣扎,呻吟,然后倒下,他的精神被剧烈刺激着,突然强顶着这股压力冲向了血麒麟,但是他连站都站不稳,这种程度的袭击是何等弱不禁风。 血麒麟轻描淡写般就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戏谑地看着这个蜀山派的小弟子,眼中有些激动,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狩猎突然有了令人兴奋的反抗。 “李长空的弟子,倒还有点血性!” 血麒麟夸赞道:“既然你这么积极,那就你先吧。” 绿色的手掌,亮出锋利的刀爪,正对着段逸风的胸膛刺了进去。 血麒麟突然感到脚下异动,斜眸俯视,身下的土地居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震动着,他一把扔开段逸风,往后一闪。 轰!一根巨大的石锥破土而出,血麒麟登时怒火中烧,一爪子打碎了石锥,怒视着面前的仙门弟子们,道:“谁这么大胆子?!” 这群弟子也是满脸惊恐诧异,不知所措的样子。 血麒麟看着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家伙们,眉头一皱,刚才这一击的灵力远超他们的修为,他随后四处张望,大声道:“何人?敢偷袭本王?!” 话音刚落,围在仙门弟子四周的妖兽脚下一个接着一个石锥冲了出来,妖兽们哀嚎着被撞得四散,血麒麟和迦楼罗王到处寻找,却压根找不到偷袭者的位置。 迦楼罗王乃是鹰妖,视力极好,他急忙显出原形飞上高空,方圆几里都尽收眼底。 血麒麟忙着躲避石锥的突袭,有些手忙脚乱,看着高空的鹰王,道:“怎么回事?!” 鹰王扫视了一圈,目露惊色,道:“对方每一击修为都足足有五灵归宗五层修为,但却完全看不到人影,能这么远距离发动强力法术,恐怕对方是仙人!” “仙?!”血麒麟背上冒出一股寒意,若对方是仙,那可是远超仙门掌门修为的存在。 血麒麟换上一副敬畏的表情,高喊道:“我等不知如何冒犯了仙人,还请大仙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这片土地恢复了平静,不再有石锥发起突袭。 血麒麟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心想只要好言相劝,这仙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 “尔等小妖扰本仙清净,还不快速速离去!”紫杉林中,回荡着一阵虚无悠扬的话语声。 两个妖王皆是一惊,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姜焱凌三百多年几乎把人界的仙人杀了个干净,仙门都几百年没出过成仙之人了,怎他们如此倒霉,在西域碰上了大仙? 第226章 男女主各自猪队友行为大赏 怀年借着风归云隐的隐身效果躲在一旁心中偷乐,他本只想装神弄鬼令这两个妖王不敢轻举妄动,拖延些时间,没想到这群脑袋不灵光的妖怪竟把这当成仙人手笔了。 他用法术扩大了自己的声音后,居然还真有些虚无缥缈,高深莫测的味道,要是能直接把这群妖兽吓跑就好了。 “这仙人的声音怎这么年轻?”底下一个妖怪嘀咕道。 怀年清理了下嗓子,装出一副老态的声音,道:“尔等小妖扰本仙清净,着实可恶!” 血麒麟面色一凛,急忙道:“我等偶然路过此处,无意冒犯,还请大仙息怒!” 怀年还真没见过这前任天妖皇如此忌惮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觉得好笑,可是迦楼罗族的王还飞在天上用鹰眼观察着紫杉林四周,显然还处在警惕中。 没想到这只鹰妖力不是最强,却如此难糊弄,怀年假装不悦,道:“既如此,还不速速离去!” 飞在天上的巨大苍鹰,对下方的血麒麟使出一个略含深意的眼色,血麒麟登时皱了下眉,心里也起疑。 若是真仙人,直接露面轰走他们救下这群仙门娃娃不就是了,为何一直用言语警告呢? 血麒麟正怀疑着,怀年看他像是起疑,动用法术,令他脚下突然裂开一条地缝。 咔嚓!一条裂缝吓得四周小妖一个激灵,血麒麟神色郑重,道:“大仙息怒,敢问大仙尊号,在下改日当登门致歉!” 怀年一愣,心里有些不耐烦,妖族平常蛮横无理,怎么这会儿这么讲礼节,还登门致歉? 他想了一下,道:“本仙乃此处土地神,这片紫杉林便是本仙洞府,尔等无需致歉,速速离去,本仙不予计较!” 血麒麟和迦楼罗王对视一眼,突然顿悟,露出冷笑,道:“大仙何不现身,令我等小妖一睹尊容,长长见识?” “你……”怀年着急,话还没说出口,便看见半空中的苍鹰朝着隐身的他俯冲过来,他急忙一躲,山石被苍鹰撞了个粉碎,他透明的身体,在空中露出些许轮廓。 苍鹰猛挥双翅,一阵诡异阴风袭向怀年,他身上助他隐身的风灵顿时散了,血麒麟一见这昆仑派的蓝白衣袍,登时大怒,冲上去一爪斩向他胸口,怀年举黑色长剑抵挡,两人交锋后向两边飞去。 “师父!”宗云望着突然现身的怀年,激动道。 “长老!”其他昆仑派的小弟子也接连喊道。 “门下弟子莫怕,本长老在。”怀年冷静道。 “哈,是你这小子。”血麒麟冷笑道,上次在紫杉林着了怀年的道,这口气他正愁没地方出呢。“怎么,今日不躲在你师姐身后,打算一展雄风了?” 怀年目光一冷,举剑指着这绿皮妖怪,道:“堂堂妖王欺负晚辈算什么本事,何不找个实力相当的?” “实力相当,你?!”血麒麟受到了挑衅,这么个三十多岁的臭小子竟敢大言不惭和他相提并论? 他右手凝聚血气,就要和怀年动手。 “够了。”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有些沉闷的金属质感的声音,一道紫光落下。 一柄悬浮的赤红长剑,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袍男子,出现在血麒麟身前。 天上的苍鹰急忙飞了下来,望着姜焱凌此刻额上生出来的双角,宛若见到蚩尤本尊,和血麒麟以及身后群妖统统跪了下去。 “参见尊上!” 怀年见了他,满脸和他有深仇大恨一般盯着他,他想起他昏迷前看着他冲向吞没了杜瑶光的旋涡,可如今,怎么他倒还活着? “你……!” 姜焱凌对他的敌视置若罔闻,问身后的两个妖王道:“我几日前就让你们撤退,你们就是这样抗命的?” “属下不敢!” 血麒麟高声辩解。 “只是属下一想起此番计划被这帮仙门修士百般阻挠,损失惨重,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以为,该如何才能咽下这口气?”姜焱凌反问。 “用这帮娃娃的血,祭我八部妖兽的大旗!” 血麒麟杀伐果断地回答道。 “呵,你也知道是娃娃?” 姜焱凌的双眸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一个毫无收获的计划,一场两败俱伤的仗,还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子耍的团团转,你是嫌妖族的脸没丢够!” 姜焱凌并未露出过多怒气,血麒麟就已经不敢反驳了,老老实实低着头,单膝跪地。 “西域已没有妖族需要的东西,走。” 姜焱凌用不容抗拒的语气道。 血麒麟抬起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怀年,显然咽不下这口气,但迫于蚩尤后裔的威仪又不得不服从。 怀年看着姜焱凌转身欲走,冲动的弦又是没绷住,突然冲着他吼道:“站住!” 这一吼,莫说仙门弟子们吓了一跳,连姜焱凌的心都凉了半截。 他念着五年前的同门旧情,在南疆也算是共过难的,不想过多为难他,谴退了血麒麟,怀年此刻之举,无异于逼他下杀手。 “我师姐在哪?!” 群妖此刻又转过身来,杀气腾腾地瞪着怀年,血麒麟的眼中,甚至有戏谑,在嘲笑他送死的行为。 姜焱凌背着身,长长舒了一口气,最后一个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看着他,道:“怀年道长这是何意?杜瑶光她该死就死,该不死便不死,此乃天定,问我有何意义?” 怀年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他看见他冲向旋涡,旋涡消失了,这魔头还活着,可是惊艳了他整个岁月的那道光芒,怎么会…… 怎么可能和这魔头一点关系也没有?! “臭小子,不知死活!今日不杀了你,你还不让我们尊上走了是吧?”血麒麟大肆嘲讽道。 姜焱凌微微长叹,怀年如此冲动,便是他想放,身后这群饥渴的野兽也不会放的。 驾驭野兽的人,不允许心软。 “阿修罗王以为,这仙门长老对我寻衅滋事,该如何处置?” 姜焱凌问血麒麟。 “杀!” 血麒麟的回答,仿佛急着咀嚼怀年的肉。 迎面刮来的狂风,压得怀年差点窒息,只一息不到的时间,几丈外的姜焱凌闪到他面前,紧握的五指,刺向他的胸膛。 这完全碾压的速度,让他已经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了。 惊艳了他生命的那个蓝色身影,如一道锋利的剑光,再次划过了他的视线。 姜焱凌看着自己抓住的这支青色的剑刃,和剑刃后那张冰冷绝世的面孔,那交织着冷漠和热烈的复杂眼神,从她灵动的眸子中射出来,令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突然像干了坏事被人发现般,心虚着躲了一下她的目光。 杜瑶光运功一挥,剑气逼退了姜焱凌,她将怀年护在身后,蓝裙飘然,剑意逼人,锋利如霜,是这天地间最耀眼的一束光芒。 “师姐?!” 怀年惊喜到近乎啜泣,若是四下无人,他真想抱着她激动落泪,哪怕被她嫌弃指责然后甩开,他也一定要这么做。 这可是他失而复得的挚爱啊,多少个以为她身死的可怕的黑夜后,终于重见的光芒。 杜瑶光的出现,令两个妖王也变了脸。 刚才姜焱凌冲出去时的身法,他们肉眼根本就跟不上,光那一瞬的爆发力散发的气浪就令他们不禁退后了几步,杜瑶光居然能跟上姜焱凌的速度,还能稳稳接他一招。 这一击换仙门中任何一人,都是要立毙当场的。 姜焱凌看着她的目光,一下就变了,杀气与冷厉消散,变得柔和如水,连瞳色都变成了黑色。 剧烈燃烧的心火,在她的容貌面前都变得安静起来。 如果不是这张面具挡着,在场的人一定会诧异,大魔头为什么会这样看着一个人。 “伤好了?” 姜焱凌低声问道。他知道他不该以这个身份关心她的身体,但是,一个不小心就没忍住。 杜瑶光目光动容,露出惊诧的表情,她没想到,他会当着两族人的面就这样问出有些暧昧的问题。 旋涡中九死一生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把她拉了出来,把她救了出来,好像什么都阻止不了他似的。 于是她看向他的目光,也复杂了很多。 “瑶光倒是要多谢姜教主,不杀之恩。” 她的口中,吐出一番冷冰冰的话来。 面具下的眼睛,露出深邃的苦闷。 他也很有默契的,恢复了作为这个身份应有的语气。 “湮灭之瞳吞噬灵力可不分种族,我也是为了救我的部下。” 隔了一张面具,他有些令她捉摸不定,甚至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姜教主,妖族对轮回镜的图谋已然失败,何必再纠缠下去,平添死伤?” 杜瑶光看了一眼一旁的各派后辈弟子,道:“妖族若有怨恨,冲瑶光一人来便是了,放这些弟子离开。” “哼。” 姜焱凌略带无奈地冷哼一声,心想她怎么就是改不掉逞英雄的坏毛病。 但是杜瑶光所说的妖族图谋轮回镜,倒是让姜焱凌有了兴趣。 他真想听听杜瑶光眼中他是怎么图谋这神族之物的。 “杜掌门以为,这场西域之乱是姜某一手策划的?” 她明眸直视他,毫不退缩。 “你蛰伏多年,一经现世,便掀起滔天巨浪,先是少阳树,再是海族的风灵晶和轮回密卷,一举两得。” “然后打开轮回镜,回到五灵晶未散于各地时夺走剩余的灵晶,此一举多得的连环计,瑶光自叹不如,没想到蚩尤后人修为精湛,连心计也这般缜密,令人钦佩!” 姜焱凌惊讶地看着她,这目光在任何人眼里,都算得上惊悚了——他的眸子又变成了血色。 他一方面赞叹杜瑶光思维缜密,思路清晰,此番推测估计和玄冥的真正计划也相差无几了,但另一方面,他有些失望。 不过,他是不会作丝毫辩解的,杜瑶光口中的他,就是他希望世人眼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甚至他身后的妖兽们挺希望听到这样的评价,亲耳听到敌人恨得牙痒痒痛斥姜焱凌的罪行,对他们来说,那便是对他们尊上的歌功颂德。 在大计未成之前,他必须牢牢稳固着,他在世人心中大凶大恶之人的形象,绝对,不会作一丝辩解,哪怕是她,正在用有些伤心的眼神望着他。 杜瑶光眼中的他,希望中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他到底希望在她眼中无恶不作,还是希望她能看到,他眼中仅存的光芒呢? 好人,恶人,他到底是什么? 姜焱凌失声大笑,面具下的笑声显得无比凶狠恶毒。 人族对他的憎恨,妖族对他的崇拜,决不允许有一丝动摇。 他笑自己满心赤诚只能扮作恶魔,一往情深只能装作绝情,何等悲哀。 “此番称赞姜某受之有愧,多亏了杜掌门从中作梗,害姜某棋差一着了。” 杜瑶光看着他这副疯癫样子,心中一颤,大声质问道:“轮回镜已毁,牺牲流血再无意义,你到底想怎样?!”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地僵持着,血麒麟对人族恨意极为深厚,此时听杜瑶光大义凛然搬出苍生,突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千百年来,妖族曾一度势弱,人族对我族赶尽杀绝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风水轮转?” “现在尊上带领我族强盛,你们倒满口仁义道德,苍生为重?!莫非人的命是命,妖的命便不是命?!” “你们人族扪心自问!若不是千年前当了神族走狗,用阴谋诡计害了蚩尤祖上,如何能坐享这方天下?!尊上如今就是要带领九黎一脉再次复兴,让你们也尝尝当丧家之犬的滋味儿!” “我妖族,必将在尊上带领下,血洗这片土地!” 第227章 我也是你的死门 血麒麟一番情绪激昂的愤慨言语,一时令妖兽们情绪高涨到极点,经久不退。 难怪五百年前血麒麟能当上天妖皇,区区数言,就令群妖战意振奋至此。 八部妖王中,也属血麒麟对人族憎恨最为深厚,一有任何挑起冲突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如今身后妖族在他的演讲下皆与他一心,众意难阻,姜焱凌这个尊上若不遂了他们愿,恐怕难以收场了。 野兽咬住了猎物,不会松口。 野兽吃不到猎物,不会罢休。 身后的野兽死盯着面前的杜瑶光和怀年两块大肉,嘶吼着示意让喂养野兽的人,将其丢到他们的血盆大口里。 不死,不休—— 杜瑶光身上倏尔射出一道冰冷剑气,蹭着血麒麟的脖子过去了,令他双眸震怒,浑身气势顿时被慑下去几分。 “我在问他,问你了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替你尊上做决定了?!”杜瑶光冷眸盯着血麒麟,对方被她修为惊到,一时不敢还嘴。 杜瑶光定睛看着面具之下的血目,每个字都问的无比郑重:“姜焱凌,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胸中大计,是否如你属下所说那般,分毫不差?” 姜焱凌斜眸狠狠瞪了血麒麟一眼。 这番几乎能成为教科书般的逼宫发言,从低智的妖族口中说出,便不是逼宫了。 他们是真的恨,恨面前欺凌他们千年的人族,好不容易等到了碾压人族的靠山,便迫不及待地将胸中怨恨全都吐露出来。 只是,效果都是一样的。 一层又一层的杀气和恨意,粗犷的低吼和喘息,推着姜焱凌的双腿,顶着他的背,切断了任何转圜余地。 就算没有血麒麟这番挑衅,被这么多充满期望的目光注视着,他能说不是吗? “阿修罗王深知我心,得将如此,夫复何求啊?”这番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对血麒麟说的。 然而谁也没听出他在阴阳怪气,血麒麟大喜,冲着杜瑶光得意起来。 “你!”杜瑶光银牙紧咬,握剑的手,在发抖。 绝不误入歧途,绝不负她……姜流的影子,被他一点点抹杀在体内。 她浑身灵力升起,锋利又寒冷的剑气,于她四周环绕。 “既如此……瑶光即使粉身碎骨,也要阻你这邪魔染指苍生!” 妖兽们张狂地嘲笑,盖过了姜焱凌沉重的呼吸。 一个,两个,把他的退路断的分毫不剩。 甚至连她,都在死死相逼。 其中又是以血麒麟的嘲笑最为刺耳:“你这娘们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你这样自称仙门天骄之人,尊上杀了成百上千!就你一人,也想阻尊上大事?!” 群妖在血麒麟的带头下,齐齐在姜焱凌身后俯首高呼:“恳请尊上,灭了这仙道领袖——!” 一声又一声请命,一阵又一阵杀气,姜焱凌闭上了眼。 放弃吧,断了吧。 再次睁眼,血目中闪烁着火光,一阵气浪,逼退了身前的人,也逼退了身后的妖。 “都给我退下!别来给我添乱——!” 身旁的裂炎涌,疯狂攒动的烈焰从剑尖烧向剑柄。 这浑厚的魔力,令挨了一下的妖兽们立即欢呼起来。 升腾的烈焰,掺着他冰凉的冷汗。 一旦和她动手,就是至死方休的厮杀。 他将两族各自交于两人之手时,便注定了今日局面。 行不由心,身不由己。 没有退路了,放弃挣扎吧。 姜焱凌沐浴在身后野兽原始的欲望中,身上一阵寒意一阵滚烫。 升腾的红光,令杜瑶光周身蓝光显得越发黯淡,凶猛的煞气,一步步逼退她的剑气。 杜瑶光看着他浑身紊乱的灵力,最后一抹希冀,由她亲自在眸中抹去。 这是走火入魔之象,连姜流的心脉,他都没有好好爱护。 身后,身穿白衣的青年,上前一步,立于杜瑶光身侧,黑色仙剑出鞘,视死如归。 裂炎涌上跳动的烈焰映着姜焱凌的丑恶面具,面具下的眼睛,突然露出羡慕。 不用藏心匿意,真好啊。 “不离不弃,感人至深啊——”姜焱凌不忘嘲讽道。 可是这羡慕的眼神放到面具之下,在杜瑶光眼里,属实惊悚了些。 杀气……他们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一天。 她下意识想推开怀年,独自迎战,但已晚了一步,一股气浪掀飞了两人,再次击退了群妖和仙门弟子们,连四周的紫杉树,都被拦腰震断。 一片丛林,变成了一片荒地,枝干飞上半空,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撕成碎片。 姜焱凌反手握着裂炎涌,已经闪到了杜瑶光和怀年面前,他所经之处,一片狼藉。 面具下的眼,凶光四溢。 他们只挡得住剑风,根本无法和剑刃触碰,姜焱凌反手连斩四剑,气浪逼得他们不断退后,裂炎涌在手上翻转,正手握剑,一剑刺出。 稳住身形的师姐弟,一黑一青两柄剑刺出,三支剑尖对撞,三人面前的地面顿时裂开一条深痕,杜瑶光和怀年力量不敌,被狠狠击退。 即便是血麒麟这等天妖皇级别的修为,也根本挡不住那瞬间爆发的气浪。 这三人的激战一旦近身很可能就一不小心被余波撕成碎片,不论是一旁的仙门后辈,还是两族妖兽,都不约而同地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即便他没有释放九幽地火的破坏力,只是用灵力强化肉体,一击散发的冲击力也绝非等闲。 令血麒麟惊讶的是,杜瑶光居然也在用这种方法和他硬抗,而她的师弟就很是吃力了,只能用真元护体变得耐打。速度和力量,与姜焱凌与杜瑶光差了好几个层次。 两人被一剑震开后,姜焱凌抛出裂炎涌追击杜瑶光,自身闪到怀年面前,怀年甚至看不清他出的是拳还是掌,双臂都是残影,只能凭着本能挥剑招架打来的拳脚。 几招之后,双臂酸麻,肩膀上中了一招,传来彻骨之痛,怀年紧咬牙关,急忙又在身上加持了几道真元护体,随后腹部中了一掌,姜焱凌将真气顶着他的小腹将他举起,另只手一掌把他拍入了山壁之内。 他头也不回,反手接住了飞来的裂炎涌,横着一剑挡下杜瑶光的下劈。一股气劲传至赤红剑刃震开青玉缚,飞身一剑追上杜瑶光,双剑交锋之时杜瑶光双脚站立的地面大范围下陷。 一道剑气从中向两侧射出,其中一道正好掠过仙门弟子和两大妖族中间,留下一道极深的剑痕。 两方人都是一惊,甚至都忘了宿敌就在对面,赶紧朝着各自反方向撤去。 “快!快!躲远点!” 仅仅是几道残留的剑气,也足以让修为低下者有生命危险了。 …… 远处山丘上,灰衣剑仙和绿裙妖女共同望着三人激战的地方,李长空带着一丝担忧,道:“怪不得你不让我过去,原来你早知道会这样了。” 青儿微微叹息,道:“尊上最怕面对昔日故人,所以才终日戴着面具,不让人瞧见他痛苦,更为了隐瞒姜流和姜焱凌是同一人,保护杜瑶光的名声。” 李长空目露惊喜,看着青儿的侧颜,半开玩笑道:“丫头,你如今颇有些心思了。” 青儿怨念地瞪他一眼,道:“所以你过去,只会让尊上更加难做,平添他的痛苦。” 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成熟和深沉,感叹道:“如果是我在那个位置,我未必比尊上做的更好。” …… 杜瑶光被一剑震开几步,额上汗珠细密,露出吃力之色,横剑挡住迎面刺来的剑刃。 姜焱凌面对她如此大的破绽却没有下死手,用力震退她后反手把剑向身后抛去,头也不回,听到一声金属碰撞声,半空中的怀年被他击落。 怀年为杜瑶光争取了一口气的时间。 她见姜焱凌又闪身上来,仰面躲过一掌,身后的山壁上一声巨响,凹陷进去一个巨大的掌印。 她抬腿一脚踢他胸口,气浪震得砂石飞扬,树叶狂舞,唯独就是面前的男子纹丝不动,反倒朝着她一掌打下来。 她急忙借力一蹬向后滑行躲过,所有人只觉得脚下大地剧烈一震,已是有些看不清姜焱凌和杜瑶光的身影了。 怀年身上几处剧痛,但根本不敢懈怠,他若不能在师姐吃力的时候追击干扰姜焱凌,杜瑶光恐会受到重创。 他招出几枚飞岩掷出,跟着一同冲向魔头的背影,他震惊地看着黑袍的身影从密集的飞岩之间来回闪烁,逼到他面前,一剑把他的艮山剑砍脱了手,一掌打在胸口。 身上好几层真元护体加持的怀年还是没忍住吐出一口血,半空中时被抓住了右腿,在天上被甩了一圈砸在地上,然后扔到一旁,撞碎了一块巨石。 姜焱凌回身朝着闪烁的蓝色身影扔出长剑,裂炎涌被杜瑶光弹开的同时,他已上前接住,一剑横斩,剑气抵在青玉缚上,推着杜瑶光狠狠撞上身后的山壁。 剑气在她两侧石壁上砍出深深的痕迹,几乎要把她身后的山丘斩断。 青玉缚深深插在山壁中,杜瑶光刚将其拔出,就见姜焱凌扔出裂炎涌击中了另一边的怀年,剑柄抵着他撞入石壁中,几乎同时他闪到她面前,一手钳着她手腕动弹不得,另一手掐着她脖子。 杜瑶光感觉到一瞬间的窒息,但很快掐着脖子的大手却松了几分,她望着面具中的眼睛,她看到他在挣扎,他的眸子在颤抖,可是,他在挣扎什么? 为什么呢?他们两人根本别无选择。 “离她远点儿——!” 身后传来怀年的咆哮,艮山剑上凝聚着层层岩石,变成了一柄两人高的巨剑横着朝他扫来,他松开掐着杜瑶光的手,抬手一挡,胳膊上传来痛楚,整个人飞到一旁。 怀年盛怒之下气红了眼,居然爆发出这等潜力,姜焱凌看着被砍烂的袖子上,皮肤上一道剑伤,他看着伤口,不怒反笑,又是激动,又是疯狂。 “打得好——!” 他还真怕,怀年没护住她自己就先死了。 如此顽强,令人愉悦! 杜瑶光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唇上颜色惨淡,两人的身体快要接近极限,才在他分神之际给他造成了这么小的伤口,若不想些办法,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她观察着他身上紊乱躁动的灵力,突然对怀年道:“他将地火灵力释放出来时,保护自身的灵力会减弱,你待会儿用你威力最大的法术打他,剩下的交给我。” 说罢,她握着插在山体中的青玉缚,手上气劲爆发,整座山剧烈摇晃起来,目光冰冷锋利,拔出青玉缚的时候,整座山被拦腰斩断飞上半空,持剑冲向了姜焱凌。 即便身上多处负伤,她依旧握着剑,一往无前。 青红双剑碰撞后,两人掌对掌,依旧是杜瑶光被击飞,姜焱凌一步不退,但那座被杜瑶光斩断的山丘被怀年操控着飞到了他头顶。 他眉头一皱,脚下的巨大阴影越来越近,就在整座山压在他身上时,一股气劲冲天而起,把山丘击碎成无数碎石,然后怀年继续操控着这些碎石,朝他身上砸去。 场面上隐约冒出一声龙鸣,九幽地火从他身上爆开,砸下的山石皆化为粉尘,烈焰之中,一个惊艳绝世的蓝色身影,手握一道耀眼青光,冲破烈焰,朝他冲来。 烈焰瞬间被狂风吹散,青红交织的剧烈火花,令围观的两方人马震惊咂舌,不知是谁的鲜血,挥洒在空中。 “唔……” 眼前突然黑了一下,杜瑶光的身子被怀年接住,青玉缚飞下来插在一旁,她的整条右臂流淌着鲜血,脸色更加惨白,但还是坚持着,用自己疼痛的双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整条胳膊痛的快没知觉了。 “掌门!” 宗云和段逸风等年轻弟子涌上前来,围在杜瑶光身旁,这个在他们眼中不可触及的仙女伤成这个样子,令他们目光又是心疼又是震怒,齐齐扭过头来,怨恨地看着不远处的魔头。 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姜焱凌的目光也是无奈复杂的。 段逸风突然注意到,姜焱凌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关节居然是肿着的,这让他突然想起某个人,目光惊诧万分。 姜焱凌把右手背到身后,躲避段逸风的注视,低头看着胸前,自己身上也有一道划过胸口的剑伤,流着血,伤口比她的更深。 即便心神动荡如此,他也一直都没有让心火完全剥夺他的理智,一直都清醒着。 但是清醒又有什么用呢?他不配拥有私心。 “这杜瑶光真是了得!竟能和尊上战至如此,日后若是成仙,必成我族大患!” 血麒麟恨得牙痒痒,若是姜焱凌再不动手,他都想自己代劳了。 一个成仙的天骄,对人族来说是多大的助力。 这些话,姜焱凌也听在耳中。他站在这个位置上,根本没有选择。 有私心,便乱了军心,失了民心。 “你的土遁,能传送多远?”杜瑶光突然问怀年道。 “十里,但施法需要四息时间,恐怕……”怀年看着对他们虎视眈眈的男子,深知他冲上来杀了他们根本不用四息。 杜瑶光掰了一下自己的右肩,传来骨头咔咔的声音,脱臼的肩膀治好了,她便又拿起剑,道:“带着这些弟子,走……!” “师姐!” 怀年手上一空,杜瑶光紧握着青玉缚,跑远了。 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姜焱凌周身聚出两条火龙,滔天的烈焰,形成一个半球的火焰领域,把杜瑶光,和怀年在内的所有仙门中人,笼罩在了里面。 而血麒麟等妖族留在了外面,望着这巨大的火焰领域,露出震撼崇敬之色。 姜焱凌,要赶尽杀绝了。 第228章 退让一步能怎样 被火焰领域隔绝在外面的妖族,根本看不到领域内的情况,感受着这蓬勃的地火灵力,连在外面的他们都感到一丝绝望,更何况被罩在里面的仙门弟子们和杜瑶光呢? 根本没有人,能活着撑过这一击。 扑面而来的热浪,夹杂着蚩尤一脉与妖力同源的煞气,妖兽们仿佛得到了滋养,变得异常兴奋鼓舞。 “杀了他们!尊上威武!” 火焰领域内,是难以忍受的酷热,几息的功夫,年轻的弟子们要被烤干了,只有怀年和杜瑶光,还在苦苦支撑。 那一袭蓝衣,一柄青剑,义无反顾地挡在最前面,护着身后的人们。 她的身影是绝望中的希望,炼狱中的生机。 这滔天的烈焰,真如即将到来的末日,可是,杜瑶光坚定地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 黑色的清澈眸子,露着万分急切。 气势虽可怕骇人,但是却是没有杀气的,在妖族看不见的时候,他终于小心翼翼的把他的私心拿出来了。 他想逼她逃跑,逼她退缩,和身后被她保护的所有人一样,赶紧跑,不要再让他没有退路了。 可那样的话,她就不是杜瑶光了。 他一早就知道,他们是一样的,绝不让步。 “我只能为你们争取三息时间,不许犹豫!” 杜瑶光无情地命令着怀年,在这极炎的环境下,她硬是运功招出浑身的冰雪,脚下土地结霜,她纵身一跃,冰雪风暴护着她的身体,一只仰天长啸的冰凤振翅扑击,朝着天上的魔王和他操纵的火龙冲去。 姜焱凌目眦尽裂,火龙的巨口朝着冰凤咬下,再无退路。 他们同时,切断了自己的退路。 逆风而上的蓝衣女子,像扑火的飞蛾,也像涅盘的凤凰。 时间宛如凝滞,他的目光落在冰雪之后她的容颜上,激动到无法自持。 想起了在戊虚国,和妖邪以死相搏的青衣仙女,也想到了在擂台上,将同门师弟拦在他杀人剑刃后激动的清冷女子,她为了她心中正道从不让步,这样义无反顾的表情,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你退让一步能怎样啊?!” 杜瑶光的那句训斥,回荡在姜焱凌脑海里。 为什么,你就不能退让一次呢? 他看着她坦然赴死般的神情,面具下的眼睛,激动到酸痛。 没有退路了,冰凤的双翅被火焰吞没,笼罩在杜瑶光身上的冰雪在碎裂熔化,烈焰撕破了她的灵力防线,将要灼伤她无瑕若雪的肌肤。 他的内心呐喊着,手上的力量,兀自少了五成,但即便是五成的九幽地火,也足以将一个凡人烧成灰烬了。 她的面前突然凝聚出一面棕黄灵力的盾牌,无数岩石凭空出现在她和火焰之间,身穿白衣的青年,挡住了她的视线,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抱住她的瞬间,怀年的表情突然无比安心,身后能将他轻易抹杀的烈焰,都不能让他将目光从这个女子身上挪走。 终于换他来保护生命中的光了。 岩石组成的护盾在火龙的啃噬下不堪一击,盾牌碎裂了,怀年便用肉身替杜瑶光挡着爆炸的气浪,借着这股力,他护着师姐飞到了宗云等人脚下他三息前布好的土遁法阵中。 西域的荒漠中,宛如升起一轮烈日,刮过一阵灼热的狂风。 …… 杜瑶光目光惊惧,神情恍惚地躺倒在地上,面前的烈焰、火龙、妖兽,以及戴着面具的恶魔,全都消失不见了。 在烈焰即将吞没所有人的前一瞬,怀年的土遁将他们全都传送到了十里外的荒郊野外。 那个在火焰中紧紧抱着她的青年,现在已然倒在她身上,一动不动,恍若死了一般。 杜瑶光第一时间甚至不敢低头去看他,她被吓坏了,她最害怕的事,居然刚才就这样发生了。 她在自己身上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缓缓低下头,看着那个俊朗青年痛苦地皱着眉,灰头土脸,背上的衣服被烧了一大片,最为可怕的是,一片碎裂的尖锐岩石,正插在他背上,血流不止。 “师父——!” 宗云哭喊着,跪倒在不省人事的怀年面前,看着师父背上的伤口,他连碰一下都不敢,他不是青玉阁的弟子,不懂医术,生怕一个不小心,断了师父最后的生路。 杜瑶光惊恐地望着怀年,浑身是血,正奄奄一息趴在她怀里。 “不……不……!”杜瑶光声音着,向怀年伸出手 “怀年,怀年!年年!” 怀年像是听到了杜瑶光在叫他的名字,吱了一声,示意他还有意识,他还活着。 “徒弟在……别叫……小名啊……”怀年用无比微小的声音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杜瑶光稍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挪动他的身体,他背上插着的岩石稍有不慎,都可能对他的内脏造成严重的损伤。 她自责极了,亏她还对那人说过,天下生灵,只要性善,她都要救。 可刚刚,却差点让一个生灵为她的执念陪葬。 纵使她从未爱过怀年,但他又如何不是万千生灵之一。 姜焱凌是她的劫,每一个因此而死的生灵,都是她的罪孽。 姜焱凌说的没错,若因她走不出执念,而造了如此罪孽,身负罪孽之人,遑论成仙? 清冷绝世的美人,在自我的忏悔中深深落泪。 “看!在前面!”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一支羌国的巡逻队和几名跟着的蜀山派弟子,他们看到了杜瑶光等人的位置,急忙赶了过来。 杜瑶光带着怀年,一刻也不敢耽误回了羌国,瑶歆带的灵药,是怀年最后的希望了。 …… 连爆炸后的灰尘都是滚烫的,血麒麟等妖族伸手挥开弥漫的粉尘,走向那个男人的背影。 姜焱凌站在爆炸过后的大坑边上,九幽地火的威力,让整片紫杉林彻底变成荒地,还加上丛林边上几座小山,全都夷为平地,这个坑的大小快要赶上一座小镇了。 妖怪们围在姜焱凌边上,望向面前的大坑,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不过这等威力打下来,凡人的血肉之躯哪里还能剩下些什么,怕是渣都没了。 “算他们跑得快。” 没等妖族开口,姜焱凌先嘀咕了一声,告诉了他们结果。 血麒麟目露惊讶与蔑视,道:“哼,鼠辈。” 姜焱凌深深呼吸了一口,刚才怀年冲上来属实莽撞,虽然护着杜瑶光进入土遁阵法中,但是他自身,就不知道能不能从爆炸中存活下来了。 希望他的命能硬一点吧。 他正出神,周围的妖族突然都被血麒麟领着朝他跪下,齐齐高声道:“多谢尊上!” “哦?” 他眯起眼,看着一排排妖怪。 “谢我作甚?” “观尊上与他二人一番激斗,属下受益良多,尊上释放九幽地火时外露的煞气经我等吸收,修为精进不少——尊上杀他们轻而易举,却借机敲打指点我等功法,用心良苦,属下万分感激!” “谢尊上指点!”底下的群妖,再次高声道。 姜焱凌静静看着群妖,目光深不可测,随后扭过头,不知看着远方何处。 这帮妖怪,倒是会自圆其说。 不过他看了一圈,他们的妖力好像真的提升了些。 “哼,下次若再丢人现眼,就别回来见我了。” 姜焱凌抬手,脚下一个紫色的空间法阵,带着群妖消失在了荒漠中。 第229章 舔狗的超敏感体质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背上已经疼得彻底麻木,怀年的手动了一下,握住了一只,冰凉又柔软的玉手。 好香,他想道。 是她的味道。 耳边也是她模糊的声音,怀年的心安了一些,看来她好好的,毫发无损,随后就想要沉沉睡去。 杜瑶光已经止住了流泪,她现在冷静万分,眼睛还是哭过的红色,触碰怀年伤口的手还有些抖,但是她的思路清晰得很。 她如果救不活他,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瑶歆看到师兄伤成这样时,已经吓傻了一半,觉得他早就没救了,吓得眼泪蹦了出来,直到杜瑶光吼了她一句。 “傻站着干嘛?!拿紫青玉蓉膏啊——!”杜瑶光红着眼,从未如此失态地冲师妹大吼。 瑶歆差点哭出声,她在门派里从来没被这么吼过,还是被一直冷静理智的杜瑶光这么吼,但是她为了大师兄的命,心一沉,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回头从药盒里取出一盒紫黑色的药膏。 怀年的伤在背上,他只能趴在床上,背上的血已经流下来浸染了床褥。 然而杜瑶光刚触碰到插在他身上的那块几尺长的碎石时,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铁青了起来——她试着动了一下,感觉到碎石的尖端勾在什么部位上。 不是骨头,就是内脏。 冷汗唰唰从她的玉颈上往下流,她没有血色的嘴唇猛颤,闭了下眼,眼中绽放坚定的光芒。 “等我把这块石头拔出来,你立马用五气连诀治愈他的伤口!”杜瑶光用强硬的语气指挥道。 “那可是能同时治愈几十名弟子的法术,大师兄会不会扛不住这么强的灵力?” “他伤的这么重,不用强力法术根本愈合不了,听我的,拔出来你立马施法。”杜瑶光语气冷静了些,一只手握住竖起的碎石,一只手朝着伤口深去。 她接下来的动作让瑶歆连看都没勇气看,五官皱在一起,闭着眼,但是又怕错过拔出来的时机,又眯着眼强忍着盯着伤口。 杜瑶光把手从伤口处伸进怀年的身体,血肉的声音,让瑶歆想要吐出来,但是这块碎石勾住了骨头或者内脏,不把手伸进去除掉,不可能在不伤害怀年的情况下拔出来。 “唔……”这种剧痛,让昏迷的怀年发出一声呻吟。 杜瑶光的手在怀年身体里动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碎石慢慢往外挪,每挪一分,她和瑶歆的神经都紧绷到极点。 “快,现在就用!”还没完全拔出来时,杜瑶光就招呼瑶歆施法。 瑶歆施法时,蓝色的水灵之力将三个人全照在光芒之内,房间里亮了不少。 整个屋子的灵力聚成的水雾和水珠全涌向怀年的伤口,杜瑶光看到了伤口最下面正在愈合,便也急忙将碎石完全拔出,瑶歆同时加剧施法,怀年的伤口短时间内涌出大量鲜血。 他的衣服和身下的床褥全湿透了,深红的颜色,好在五气连诀的治疗效果足够强力,几息之后,怀年的伤口彻底闭合了。 杜瑶光的手,终于不抖了,她伸出沾满污血的手,去触碰怀年的脉搏,神色减缓,长长舒了一口气。 命是保住了,但是还有严重的内伤。 她看着自己这双白皙的手沾满血污,头有些晕,施法洗干净了自己的手,便去拿紫青玉蓉膏,要涂在怀年背部烧伤的地方。 “掌门,我来吧。” 瑶歆看着她的唇色和脸色一片苍白,憔悴极了,她从未见过师姐这番紧张到失态的模样。 杜瑶光没有放手,手上沾着紫黑的膏药涂抹怀年的背部,对她道:“你去取一颗玄天异果给他服下。” 玄天异果,在昆仑派中只有玄慈知道如何种植,是门派最顶级的疗伤圣果,只要还有一口气,服下去后就能从鬼门关前抢回来。 瑶歆拿出药盒里一枚紫红色的灵果,看着时愣了一下,脸上急出一排汗珠。 “这……怎么是没有炼化的玄天异果?!” 杜瑶光手上停了一下,皱了下眉,看着瑶歆手上的灵果。 这玄天异果果然是未经炼化的,表皮黯淡,没有灵力流动。 “没炼化的玄天异果,得在嘴里咬碎才能喝下果浆治愈伤势,可是大师兄这样,怎么吃啊……” 瑶歆看了一眼昏迷的怀年,玄慈在她出门前专门嘱咐抽空把玄天异果炼化了放着,以备不时之需,可是她居然忘了,这灵果炼化要好几个时辰,大师兄的伤十万火急,哪等得了那么久。 杜瑶光思考了一下,立即做了一个决定。 “你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啊?”瑶歆怔了一下,看着师姐不容反驳的强硬目光,她虽然不明白,但是知道师姐不救活大师兄绝不罢休。 瑶歆的脚步飘飘然,慢慢走出了屋子。 杜瑶光看向趴在床上的青年。 她扶起了怀年,把他扶着坐在床上,点了他的穴,让他上身保持直立。 他就这样仰着头闭着眼,双臂垂下,坐在床上的样子有些呆。 杜瑶光从来没这样端详过他,一时觉得,他追逐着自己这么多年,她居然连他的脸长成了什么样子,都没有关注过,真是冷血无情,不负责任。 亏他和她一起跟着玄虚上山的时候,她还承诺过照顾好他呢,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承诺了。 “你的心意,若是放在其他女孩子身上,一定会造就一段佳话的。” 说着说着,她自嘲地笑了,论起固执,谁人又比得过她,以及……姜焱凌。 “有时我会替你惋惜,二十年真心错付。只是,纵使我与他道不同,但我和他才是一样的人,固执一念,不退让,不妥协。” 杜瑶光说着,湿润眼眶。 她的那些梦,那些出现在她梦中无数次的,那个叫姜流的热忱男儿,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你有时真是……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的这句话,说的不知是自己还是怀年。 她拿起腿边的果子。 “但你放心,师姐说过要照顾好你,一定会做到的。” 她轻启柔软唇瓣,将玄天异果吃下,嚼碎,咽下。 以身体为炼丹炉,杜瑶光盘坐于怀年身侧,运行功法榨取体内玄天异果的精华。 嚼碎后的果肉,榨取精华还是比较容易的,不必等上几个时辰。 但她劳碌过多,十分吃力,等到玄天异果的精华从她口中飘出时,她已是大汗淋漓。 她用手指牵引着玄天异果的那一抹只比豌豆大一点的精华,送入怀年口中。 手指轻点在他嘴唇上时,怀年轻抖了一下。 就这么个微小的动作,让他模糊的意识,随着这股清香陷入到了一个深深的美梦。 杜瑶光将怀年安稳放在床上,但因为背上经络还没恢复,他依然只能趴着睡,呼吸平稳,面色红润,还有一些象征着暧昧的羞涩桃红。 看着他绯红的脸色,她想象不到她只是在他唇上轻轻一点,就让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美梦。 如果她不是这般争强好胜,不愿服输,如果她在姜焱凌撤去杀气时就意会他的心思和怀年一并逃走,怀年也就不会差点丢了性命。 她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第230章 驯兽之术 姜焱凌歪着身子,胳膊支在座椅上,扶着自己依旧戴着面具的头,堂下的群妖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出,问这天下,有谁能令这群狂野的野兽如此安静,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连与姜焱凌最为亲近的姳奚,此刻也觉得压抑万分,面具后的那双血目,她只悄悄对视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了。 八部妖王,玄冥蚩芒,都在小心翼翼地等着他大发雷霆。 他甚至没处理胸口那道剑伤,就把所有头目叫了过来。 姳奚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道:“尊上,先让属下帮你处理伤口吧。” 姜焱凌冷漠地挪动了下眼珠,盯了她一眼,道:“只是被小猫抓了一下,并无大碍,但姳奚女皇可以帮我另一个忙。” “尊上请吩咐。”姳奚心里忐忑不安,即便姜焱凌的语气已经很平和了。 但还是像风暴前的宁静。 “帮我回想一下,你们是为了什么样诱人的东西,而选择无视我的警告,去动那面轮回镜。” 姳奚面色白了三分,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回答。 八部之中,天部众为首,天妖女皇在蚩尤后裔不在时便是妖族中权利最大之人,姳奚都不敢回答,其他七王就更不敢接话了。 “尊上,属下有一回答。”黑袍遮面的玄冥,此时大胆站出,直视姜焱凌的双眼。 “讲吧。” “属下以为,尊上如今修为通天,只要尊上愿意,灭众仙门,夺走整片神州大陆指日可待。” “再加上如今有穹兵将军相助,若是能从轮回镜中得到剩余的灵晶,解开封印,放出嬴勾将军的军队和蚩尤旧部,即便是如万年前一般人族神族联手,我族也有一战之力!” “到时一统六界,我族千年来遭受的排挤与猎杀,都成昨日云烟,再无苦难。” 面具下的他,发出一声嗤笑,不知是赞成,还是不屑。 “好一个一统六界,踏平神州。” 姜焱凌站起身来,慵懒地散发着威慑力。 “以我族近半数同胞为代价,在西域捅了个大坑,令西域诸国与仙门前所未有的团结,打了一场两败俱伤的仗,而你在轮回镜中所有的收获,竟是一堆浮土?!” 玄冥谦卑地一言不发,他的计划即便再如何完美,如今已满盘皆输,姜焱凌再如何痛骂指摘,他也只能受着。 “少阳树上与穹兵交手的两个神将,依然没令你小心警惕么?” 姜焱凌走到玄冥身前,道: “接下来,因你毁了上古神族的秘境,本就被神族盯上,现下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出头之鸟——这不单是一次计划的满盘皆输,更有可能为我族招来灭顶之灾!” “万年前蚩尤祖上被人神联军击退兵败不周山,长老这是要让历史重演呐——你若是神界派来的奸细,那我可真要称你为智谋通天了——!” 玄冥身子一颤,在此等强大的压力之下,依然维持着镇定,仿佛根本不怕他突然一掌把自己毙了。 其他人光是听着,就已经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尊上说的极是……属下知错,甘愿受罚。”玄冥冷静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我仍有问题要请教长老。” “尊上请讲。” 姜焱凌眯起眼,射出的光芒,像是能把这个老者切开。 “我何时吩咐过,让长老去偷海族的轮回密卷了?” 袍檐下,玄冥的眼睛,忽的睁大了。 他暗中谋划的另一秘密,就这样被姜焱凌剥开示人。 仿佛他从前到现在的所有动作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却又不当众点明,就等着他犯错,然后把他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何等可怕的心思! 这语气平和的询问,在他看来像在头顶打了一个炸雷般骇人。 “尊上!此事与他无关,是我,求长老这么做的。”姳奚突然站出来,为玄冥开解道。 姜焱凌愕然又疑惑地扭过头,看着这张昆仑神女的脸。 “什么时候?”他半信半疑地问。 “前往少阳树之前,我亲自去问长老的……” 姳奚真诚地望着他,眼里有些胆怯。 “尊上为我族未来殚精竭虑,夜不能寐,苦心孤诣,我便求长老想个法子尽早集齐五灵晶,解开封印,才会谋划窃取海族密卷……连此次前往西域,也是我在尊上不在时,求长老助我的。本意,是给尊上一个惊喜。” 姜焱凌只觉浑身涌过一股热流,不可置信的目光,变得惊悚起来。 好一个惊喜。 她是自认为与他关系亲密,主动替玄冥顶罪至少能免去一死吗? 还是说,她坐在高位坐久了,飘了,自以为她的手笔一定能为他带来惊喜? 执掌着这般愚蠢的妖兽,他是该悲哀呢?还是该高兴呢? “所以你那日攻入海族皇城,压根不是念我安危,而是为窃取密卷之人打掩护,声东击西?” “我……” 姳奚胆怯地退后一步,有些不敢回答他这个问题。 “可我确实也挂念你的安危……!”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次没能让他破例。 “骗我……” 姜焱凌忽的杀气四起,抬手一掐,姳奚的亲信风雪突然一声惨叫,生生被卸了双臂,雪水流了一地。 区区小妖,在神族血脉的力量下犹如蜉蝣,,他即便痛不欲生,也不敢在姜焱凌面前造次,咬着牙,发出低吼,浑身抖得吓人。 “尊上饶命!” 姳奚咚的一声跪在他面前,祈求他消了这滔天盛怒。 玄冥有异心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贪狼自以为能掌天下之局,玄冥又心思深沉,五年来总会注意到七杀每晚闪烁,心起怀疑,准备后手。 但姳奚居然听信玄冥蛊惑的,敢背着他私自行事?! 他虽不喜欢姳奚,但地位尊严神器,他该给她的全都给了,就是想靠着这个天妖女皇稳固妖族内部。 她竟敢无视他的警告听他人谗言?还差点坏他大事! 若不严惩,难以立威! 他闪身上前,掐着姳奚精致小巧的下颚,看着她害怕,看着她委屈,看着她哀求的眼神流下清泪,他的愤怒根本得不到丝毫消减。 这张面孔,已不是他的弱点了。 “看在女皇与长老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我只好让一个小妖替你们受罚了。”他只手提着姳奚,把她提的站了起来,甚至提到了半空中。 姳奚的下颚和脖颈,被他掐的紫青。 他血目扫了一圈,道:“尔等,可有异议?” “属下不敢!”群妖高声回应,一个个俯首弯腰,不曾有任何不一样的声音。 姜焱凌很满意妖族的反应。 按理说,玄冥和姳奚齐齐犯下大错,以他的作风,哪怕杀一个都不过分。 但他偏偏放了他们一马,转而只卸了小妖两只胳膊。 他的网开一面,会让群妖心中对他更为信服。 他重又盯着被掐的快窒息的姳奚。 “若是你再敢任意妄为,从而犯下什么无法挽回的愚蠢错误——我便让你的同族,挫骨扬灰!” 胸中的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剧烈到姜焱凌一阵眩晕,差点窒息。 终是拖得有点久了,这次的波动更为剧烈,恐怕凝冰剑意都压制不住。 他忽的松手,有些踉跄地退后了一步,捂着自己的胸口,面具下的脸惨白如纸。 姳奚上一刻还被心悦之人掐得生疼,下一刻就为他的失常感到错愕和担心。 他这是怎么了? 这一趟对他的心脉造成的冲击,估计他需要好几个晚上的折磨才够缓和得下来。 杜瑶光的命悬一线、生死相搏…… 她的误解与中伤,她切断自己的生路,差点在自己的火焰里灰飞烟灭——每一件,都是能令心火在他身体里冲撞半天的画面。 再加上姳奚的自负和冲动差点令他的谋划毁于一旦,顺带刺激了他胸口的剑伤,血液正渗透着他的衣服。 他狠狠咬了下牙,咬得整个身子颤抖了一番,像一头即将发狂的怪物。 “滚——!” 他斜眸看向堂中的群妖,嘶吼一声,哪里还有人敢留下来的,纷纷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唯有姳奚,追上了大步前往后堂的他。 第231章 局外人姳奚女皇 姜焱凌快步走在千刃峰内连接各峰的铁索上,视线时而模糊,心脉伤疼得有些令他神志不清了,吊着眼睛,好几次差点踏空一步从铁索上摔下去。 身后姳奚一直跟着,好几次唤他,他都听得不是很清,也没心思再和她纠缠,他只想在他旧伤发作的时候保证身边没人看见,没有任何一个人,允许看到他的弱点。 “师父!” 剑萝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看到他第一眼时就发现他状态不对了,上前来搀着他,他脚步飞快,完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胸口那道剑伤也一并流着血,剑萝一不小心就碰了一手。 走到他自己房间的时候,他差点一头撞到门框上,已经忍不住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吼,剑萝扶着他进屋,回头就要关门。 可姳奚惦记着姜焱凌的情况,剑萝见她不愿离去,强行合上门,道:“我要助我师父运功,这期间不得被任何人打扰。” “他什么情况,为何伤的这么重?!”姳奚焦急问道,略过剑萝向屋子里的男子看去。 “你若真担心师父,还请女皇管好手下各部。”剑萝冷冷一句,把姳奚关在了门外。 姜焱凌的眼前,已经出现了物品叠加的残影,心脉之伤,或出现幻觉,或失心疯狂,他想趁着他还有些理智,赶紧缓和他的伤势。 “阿萝……针……”他喘息着道,像垂死挣扎的野兽在低吼。 若是他真一个松懈,再次醒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被心火铸成的各种邪念塑造成什么样的怪物。 大事未成,他绝对不能就这样屈服。 剑萝拿着针盒过来,手停在姜焱凌的衣领前顿了一下,她于施针一事上极不熟练,而且对方胸口血肉模糊,她举着针却不知如何下手……但是姜焱凌现在神智模糊,自己扎的话能扎对穴位么? 姜焱凌迷离的眼神瞟了一眼剑萝,拿过盒中的银针,解开自己衣服,利落地朝着穴位扎了下去。 他试着运行凝冰剑意心法,将灵力往心脉之处输送,可不知怎的,今日的心火像是异常活跃强大,少许的寒冰灵力,反倒让这股火焰逆反地躁动起来。 “唔……!啊——!!!!”姜焱凌低下头痛苦地大喊,那一瞬间的灼烧感根本不是常人意志能忍受得了的。 “师父!你——!” 剑萝上去搀扶他,可他像受惊的猛兽般身子剧烈抖动,剑萝碰了他一下,便被吓退了,只见他的五指在桌子上抠出五个深深的指印。 很快,半个桌子被他捏碎,他朝着身后的墙狠狠撞去,仿佛这样能缓解心火的冲动,用另一种痛楚,对抗原本的痛楚。 剑萝看得心惊肉跳,姜焱凌的脸上有青筋在跳,他脸上的汗像是淋了一场暴雨,偏偏皮肤白的犹如死人一般。 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偶尔睁开的眼睛,邪恶得如深渊的恶鬼,全是血色,没有一点清醒。 “师父!” 姜焱凌的上一次睁眼时,看到的是蓝肤红发的半魔少女,过了很久之后,再次抬头,面前的人竟变成了那个玉容雪肤,天蓝衣裙的绝美女子。 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欣喜,竟然是,恐惧。 深深的恐惧,她不该在这个地方和他相见,她再出现在妖魔面前一次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极度抗拒着,害怕着,右手不听使唤的,居然伸出去掐住了杜瑶光的脖子。 “你!不该!出现在这——!” 他目如烈火,面如恶魔,掐着杜瑶光脖子的手,时而勒紧,时而松懈。 这具躯体,已经不知到底是谁在操纵了。 “师父……是……我……”剑萝尽力在掰开姜焱凌的五指,她知道姜焱凌只是一次失控,平常万万不会这么对她。 她不躲避他凶狠的目光,极其耐心地对他道:“师父……是我……阿萝。” 姜焱凌面前的蓝衣女子在拼死挣扎,他突然想起在西域发生的一切,想起他从深渊中把她救起,却转头又被逼着杀她,他面目颤抖着,一把将她甩开。 “走!赶紧走——!跑啊——!”他咆哮着,疼到精疲力竭,原地跪下。 被摔在地上的剑萝,见他稍微冷静了一下,急忙又上前扶起他,乃至最后抱住了他,即便有可能被他再次突然暴起伤害到,她也没有退缩。 只有和姜焱凌关系亲近的人,才知道他的日子有多苦。 白日对抗心火,晚上运功疗伤,运功时,还会无比思念那个远在西王峰上的女子。 在外是翻云覆雨的妖魔之王,在内却是个把所有心思秘密深埋心底,生怕被人察觉到他的弱点,以至于紧闭到几乎一个知心之人都没有。 为了保持理智,他要做到心如止水,把一切的享乐和刺激全都戒掉了,活得像一盏清苦的茶。 剑萝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所有在乎的人,甚至保护那些血脉低微的妖族同族。 但是,谁来保护他呢?谁也保护不了他,甚至每次他身上的伤口,都是他最爱的人砍在他身上的,他的痛苦,在大计圆满之前,都必须深深地,埋在他心底,再痛也不能流露出来。 因为他是没有弱点的怪物,唯有这般,才能威慑所有凶狠的野兽,驾驭着所有的黑暗。 谁来保护他呢?剑萝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她紧紧抱着颤抖的他,柔声地,像安慰剑方那样安慰他:“师父,是我,阿萝在这里。” 原来他还有人可以亲近的吗?他想道。 他在冰冷的黑暗中待的太久了,突然扎进剑萝温暖的怀抱,他猝不及防,抖得更厉害了。 但是他的身上已经不疼了。 “你可以信任我,好吗?阿萝就是你的家人,你从来,就不是孤军奋战……阿萝,会永远陪着师父的。” “阿萝……”姜焱凌恢复正常语气,却是疲惫万分。 “若是她再这样出现一次,我就再没有退路了……” 剑萝轻抚着他,却是潸然泪下,师父没有退路,她难道就有退路了吗。 她会不会也会有一天,和那个少年之间再无退路了呢。 神魔殊途,既是师父和杜瑶光,也会是她和昆子渔吧? “没关系,师父,有我在呢……”剑萝带着哭腔。 “阿萝和师父,永远不会殊途。” 第232章 绿茶男被制裁,橘势大好 西王峰青玉阁中,这几日不太太平,总是从杜瑶光的房间里传来怀年的惨叫声。 年轻弟子们眼中,怀年长老是在西域立了大功的,救了掌门一命,怎么不赏反罚,搞得青玉阁每天鸡犬不宁的。 怀年长老叫的声音和山下中医馆中被正骨的病人发出的惨叫还挺像的。 “小兔崽子!轻点儿!”怀年趴在床上,喊得真有点惨绝人寰的意思。 宗云坐在床边,难为情的伺候着像小孩儿一样咋咋呼呼的师父,为难道:“徒儿明明是按照杜掌门教的手法按的,师父你忍一下。” “停,停,再按下去我要去见历代老祖了,说罢,你是不是记恨为师对你要求严公报私仇?!” “不行啊,掌门说了师父你背部经络不通,每天按摩一个时辰,按满十五天才行,不然掌门该罚我了。” 怀年憋了一口恶气没地方发,偏偏是杜瑶光这般嘱咐的,换成别人,他早就翻脸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窗外望去,屋外头有动静,是年轻弟子参见掌门的声音,宗云伏到怀年耳边,小声道:“师父你再叫大点声,掌门来了。” “啊——!” 一个身穿蓝白衣裙的身影推门走进,嫌弃地看了一眼怀年。 “见过掌……咦?”宗云停止给怀年按摩,起身看清对方样貌,迟疑了一下。 “见过……掌门……呼……”怀年趴在床上,很吃力地道。 “什么掌门,师兄你没睡醒吗?”头顶传来瑶歆清脆的声音。 怀年愣住了。 不是说杜瑶光经过门口吗?他喊这么大声,师姐居然置若罔闻?他好歹是因她而伤的啊! “下去吧。”瑶歆把宗云打发走。 “是,师叔。”宗云撂下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走了。 瑶歆伸出一双素手,在怀年背上熟练地按摩着。 虽然手法舒适了很多,但怀年无精打采地,连连叹气。 要是杜瑶光来帮他按摩,他可真是此生无憾了。 瑶歆忍不住轻蔑地切了一声,实在没办法不嫌弃自己师兄这赔钱样子。 “你是不是想问,杜师姐听你叫的这么惨,怎么不来关心你啊?”瑶歆戳破他的心思。 “师姐听到了?”怀年吃力地偏了下头。 “当然听到了,师姐又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瑶歆呛道。 “啊?”怀年有些心虚,觉得瑶歆意有所指。 “你让你徒弟表面给你按摩,实为望风,只要师姐经过,你就会喊得特别惨,博得同情,对吧?” 怀年没有回答,已经满头大汗了。 这心思,居然轻易被识破了。 “师姐虽然少与人来往,但玲珑心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连我都看得出来,她能识破不了?堂堂男子汉,矫揉造作,跟个绿茶婊一样,害不害臊。” 瑶歆数落完,故意用力在他背上某个穴位按了一下,引得怀年疼得次牙咧嘴。 “药半个时辰后让宗云给你送过来,下次再搞这种卖惨把戏,当心师姐把你发配沉渊谷!” 瑶歆甩下狠话,留怀年一人在床上垂头丧气。 屋外,杜瑶光站在不远处等瑶歆出来,朝她点了下头。 瑶歆换上一副笑脸,朝她奔了过来。 “师姐~你不是要去玉雪峰吗?可是还有事嘱咐?放心吧,师兄那个绿茶男我已经警告过了,保证以后不作妖了。” 杜瑶光摇摇头,道:“并不,我要去丹室,正好与你一道。” 瑶歆眼睛一亮,挽着杜瑶光的胳膊,一蹦一跳前往丹室。 “师姐,炼丹炼药这种事交给我就好啦,你身为掌门,不用操心这些的。” 瑶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开心得很,她从小就崇拜这位天资过人又容貌绝顶的师姐呢。 这位师姐过去二十年都是冰山一样的人物,最近却突然好相处了起来,除了玉雪峰,经常会在门派四处走动。 而她也发现,杜瑶光只是表面冰冷,实则是个温柔耐心的人,她有时方子记错了,杜瑶光还会耐心为她纠正呢。 她渐渐地,也和杜瑶光熟络起来,会如好姐妹一般挽着胳膊,杜瑶光也不会反感。 香香的,软软的,长得还这么好看,瑶歆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的。 “我闭关多年,身为青玉阁出身弟子,药理已有些生疏了,总归是不太好,正好有你带着我温习一番。”杜瑶光柔声道,任由瑶歆亲昵地抱着胳膊。 她斜眸看着这个活泼师妹的目光,也尽显温柔。 自从在西域和他们出生入死了一番,杜瑶光觉得自己过去的人生好似漏掉了什么。 嘴上说着护佑苍生,却从未与身边这些鲜活的苍生熟悉了解过。 身为掌门,这也是她的失职,不够关心他们。 “我常喝的那副药,这次由我来煎罢,火候和配方我不甚熟悉,需师妹你教我。” “好呀好呀~” …… 千刃峰,藏经阁。 姜焱凌上次发作之后,运功压制心火时,凝冰剑意心法运行过度,导致心脉伤缓和之后寒冰灵力大量倒行进浑身经络。 所以他现在身子有点虚弱,甚至有些怕冷,身上多披了一件披风,一边翻着书,一边听肖万游汇报。 他感觉他现在这样有点像饮血时候的曲沄枫,真是姐弟俩,先是记性,然后是怕冷,犯得病都一模一样。 “这几日没见到阿萝,九幽堡垒事务很多么?”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全员清点伤亡时她发现少了三眼魔狼,已经出去寻了。”肖万游道。 姜焱凌点头,似乎没什么别的事要吩咐,肖万游没忍住,问道:“教主,这次难道不处置玄冥了吗?” “他暴露的东西未必是贪狼全貌,不着急。” “属下愿闻其详。” 姜焱凌目光精明,完全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他翻着书,口中道:“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在滨州城外我遇到神界天罡军风云二将,他们对我透露,海族上一代的两名皇子,二皇子曾被人以九黎族法术夺舍了。” “属下记得,可是这……” “海族藏书馆,所藏卷宗上万,若是对那里不熟悉,即便进去了,又怎能准确找到轮回密卷呢,或者说……他是直接从某个海族皇室的脑子里知道的。” 肖万游恍然大悟,连连称是,道:“难怪他对解封之法如此熟悉,他尝试过一次,但是失败了,就是三百年前……” 肖万游眯着鼠目的时候颇为猥琐,但是他也是姜焱凌身边,可以信任的人中最精明的一个了。 “即便不是他,也是他身边的人,趁着休战的时候,好好查查血色贪狼,鄂地神农祠,和南疆十万大山的血牙峰,都要查个滴水不漏。” “属下遵命。”肖万游附身致意,身影一晃,神出鬼没般消失在姜焱凌面前。 第233章 三眼魔狼的下落 鄂地深山,神农遗迹。 子渔一月前在西域和姜焱凌隔空会面之后,本想去找他,自己从海族皇城出来一次不容易,要赶紧对一下他这五年来的布局,以及日后的计划。 在海族皇宫中时间太短,子渔只知道这家伙五年来兵行险着,表面上掌控着全局,却把自己放到万分艰险的位置上。 他走后子渔一直心神不宁,姜焱凌做事太过冒失,总让他觉得欠妥,便借着外出调查因风灵晶失窃导致地脉灵力失衡的借口跑出来了。 其实他仍然是偷跑出来的,因为海娆没答应。 姜焱凌撑爆了湮灭之瞳后,灵力耗尽,子渔一时感应不到他的灵力了,西域又妖族活动频繁,妖气频繁,战乱不止,以自己的身份实在不适合久留。 然而他发现了一只脱离队伍的妖兽,准确来说是上古魔兽,这只三眼黑狼身上有上古魔物的气息,也有子渔认识的一个人的气息。 他一路跟着它,他发现它的目的地是鄂地深山。 这地方,子渔对它印象不好,他和剑萝的命格中都有一处大凶之兆就发生在这里,他或多或少的,也因为这个不敢跟剑萝见面——他生怕是因为他们两人的命格相互纠缠才导致的大凶之兆。 姜焱凌很久以前就提过,一处是鄂地深山,一处是十万大山,这两处都有血色贪狼的藏匿处,他迟早要查。 趁着阿萝不在,他倒真想去把这个大凶之兆撞破,这一来,剑萝日后再来的话,就不会遇劫了。 神农遗迹入口处,一尊被劈成两半的神农首石像,据姜焱凌说,蚩芒找他告状说是杜瑶光劈的。 他在海族皇宫养病期间,哪也不能去,无聊的很给子渔讲了很多八族内部的事,提起杜瑶光两次大闹血色贪狼的时候满脸炫耀,仿佛在显摆他的宝贝有多厉害。 虽然提完就心酸的表情也是遮不住的。 越往山谷中走,这里的血腥气味就越重,看来的确是血色贪狼的地盘,教众修炼血灵引,身上常年带着血味儿,只是,这里怎么还有一股仙门修士所有的仙气? …… 三个身穿灰袍的蜀山派弟子行走在山谷中,看起来对这地方很不喜欢,脸上不是很情愿,小心翼翼地穿过重重血味儿走向山谷深处。 这三人是五年前随李长空去参加仙门论剑的那三名颇具天赋的弟子,高大壮硕的宁涣,身材瘦长的宁远和一脸还未褪去少年气的段逸风。 “师弟,你一路上都愁眉苦脸的,你到底是怎么惹着掌门了?把你派到这里来,顺带还把我和宁涣师兄也派来霍霍了。” 段逸风嘴里叼着根草,双臂枕着头在后面大步走着,瞥了这个发了一路牢骚的师兄,道:“我不就问了他个关于手指和练功的问题嘛,他突然就不耐烦了。” “怎么可能,师父脾气那么好,你到底怎么问的?”宁远满脸不相信,觉得这个顽皮的师弟肯定在胡扯。 “我就问了问练什么功法会把手指关节练肿,因为我发现姜魔头的右手指关节是肿的,想知道和什么功法有关,知己知彼嘛——还有,杜掌门之前的那个徒弟,他的手指关节也是肿的。” “你就问这个?还有呢?”宁远不依不饶逼问道,凭他对段逸风的理解,肯定不止这些。 段逸风叹了口气,问:“还有,我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是否……和姜魔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活该!” 宁远怒道。 “姜流师叔为救杜掌门灰飞烟灭,献身大义,如何会和姜魔头有关了?!凭他二人都姓姜么?难不成天下姓姜的都和那位有关?!” 性格沉稳的大师兄宁涣,也忍不住插嘴道:“唉,姜师叔虽入门晚,但天赋古今罕见,和杜掌门一样都是千年难遇的天才,杜掌门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血和情感,结果就这么去了——” “师弟,这件事不光是杜掌门心中之痛,更是令所有同僚痛心疾首,你这般猜测,难怪连掌门都要生气。” 段逸风看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忍不住道:“行了行了,我以后不问师父这个问题了还不行嘛!” 走在前面的宁涣,突然停下了脚步,表情变得无比警惕,在他身后的两人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他怎突然整个身子都绷起来了。 “怎么……” “那畜生的气息就在附近。”宁涣故意压低声音道,像是不想打草惊蛇。 “不会吧?这么巧?!”段逸风惊道,在女国王宫前,他亲眼见到那头三眼黑狼的实力,若不是杜瑶光修为高深,凭他师父李长空一人还真不好对付这头魔兽。 李长空派他们来此处就是为了调查那头三眼魔狼,不过叮嘱不要正面冲突,只需找到血色贪狼的踪迹就行。 若是正面冲突,他们三个可不是对手。 宁涣突然手指一动,凭他如今修为,御剑这种法术已是随心而动,和活动自己的四肢一般熟练。 背上长剑出鞘,白光向着一旁树丛一闪,飞剑飞回来时,洒下几滴血迹,两个身穿深红长袍的干瘦男子从树丛里跌出来。 “好家伙,想偷袭?还好大师兄你反应快。”段逸风道。 “还有!”宁远话音刚落,御剑射入另一边山崖上,与此同时,对方也扔过来不知是法宝还是暗器的东西,一道红光射在三人中间。 他们定睛一看,竟是一张写着奇怪咒文的血色符咒,宁远收回飞剑,也没顾上看刚才一击是否击中,因为他们发现脚下那张血色符咒迅速生效,一个红色光芒的法阵正在生成。 他们想御剑逃离,但发现法阵在他们身上施加了千斤之重,不到三息时间,莫说御剑,他们连身子都直不起来了。 “运功!”宁涣大叫道,三人拼尽全力运功抵御这股重力,然而身上的血气也在不断被阵法抽走,宁涣眼中惊惧,照这个速度,不到十息的时间他们就会被抽干血气,然后压成肉泥。 连一向冷静的他也没办法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到解决之法,他看向阵眼中央的那张符咒,艰难地伸向身后的佩剑,只要把符咒毁了,兴许能摧毁这邪门阵法。 然而他的胳膊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三人齐齐吐出一口血,身上的骨骼在咔咔作响。 突然,空中射来一道蓝光,正中那血色符咒,符咒被击中后,所含的凶煞咒法登时被这股神力净化了九成,阵法的效力和红光一下减弱,三人跌在地上喘着气,劫后余生。 同样一个身穿黑袍面色苍白的怪人从山崖上被扔了下来,胸口处一道被利器贯穿的伤口,看上去像是宁远刚才飞剑击杀的人,身穿红衣的少年,从山崖上缓缓飞下来。 宁涣见这少年虽外貌年轻,看上去和段逸风差不多,但气质不凡,隐有贵族风度,况且刚才破解阵法那一击含有神族清气,对他肃然起敬,道:“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敢问尊姓大名,出自何方高人座下?” “高人不敢当,叫我昆子渔就好,几位可是蜀山派人?缘何来此?”子渔秉着礼节回问道。 “正是,在下蜀山弟子宁涣,这二位是我师弟宁远和段逸风,我三人被掌门派来调查一凶兽踪迹,不小心中了邪教徒埋伏,多亏小兄弟出手。” 宁远和段逸风纷纷上来致意,子渔打量了一眼被干掉的几个血色贪狼教徒,感觉可惜没留下活口,不然还能打听打听。 “实不相瞒,我也是来寻凶兽的,似乎和血色贪狼有些关联。”子渔道。 “那凶兽极其危险,既如此,子渔兄弟不如和我们一道,互相也好有个照料。”段逸风爽朗大方地笑着,走上去拍了拍子渔的肩膀,很快就和他混熟了。 宁涣和宁远万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人家看着年轻,灵力却一点不弱,一招就破了邪术阵法,哪里需要和你照应,怕不是还要拖人家后腿惹人不快。 宁涣正要开口打圆场,子渔直接一口答应,道:“好啊,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山中,不认路,互相照应一下也是极好。” 黑暗中,三只血色的眼睛暗藏杀机,盯着这四个已经放下警惕的猎物。 它的利齿之间,发出声声迫不及待地嗜血嘶吼。 三只红眼如闪电般扑杀出来,它认得神族的清气,更认得海族的灵力,它的利爪首要的目标,自然是那个背对着它的红衣少年。 “当心!”宁涣一声喊出,三眼魔狼已然杀到跟前。 子渔虽身为神族,灵力深厚,但全无战斗素养,扭过半张脸时,利爪离他的头顶只剩下几尺的距离了。 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任何反抗动作都没有。 一道耀眼紫光,一个紫衣红发的女子斜里飞出,身影比她周身灵力还要耀眼,比那扑向猎物的野兽还要迅速,身法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在宁涣三人看来,完全就是一道魅影闪过,朝着三眼魔狼脸上来了一下,庞大的身躯遭受重击,一下便砸进一旁山崖之中。 子渔望向她精致容貌,虽然她此时将蓝肤变作常人肤色掩饰身份,白里透红,更称得上美丽绝伦,一头红发,纤长灵活的身姿,曾无数次在子渔梦里辗转跳跃。 第234章 血脉压制,姐姐揍弟弟 三眼魔狼的身子撞上山崖的时候激发一阵晃动,崖上的岩石砸的它有些眼冒金星,落在它面前的女子,目光如刀,威势逼人地瞪着这头野兽,放眼天下,敢这样挑衅三眼魔狼的人,两只手都数不够。 剑萝斜眸瞟了一眼呆呆地望着她的子渔,如利刃般锋利的眼神,掺杂了一些复杂柔软的情绪,但很快,便比刚才还要冰冷坚硬,仿佛子渔站在这就能让她生出怨气似的。 另外三个蜀山弟子,更是傻了眼般看着这身手惊人的陌生女子,甚至没看清她用什么方式一击击飞了魔狼,上一个这么做的人,还是杜瑶光。 剑萝面对四个男子各色惊诧的目光冷哼了一声,走向那头正在站起的魔狼,步伐大胆至极,仿佛完全不把这头上古魔兽放到眼里。 魔狼眼看着站起来了,瞬间比剑萝高出一个头的高度,俯视着她,微微张口就能把她瘦长的身子吃下去。 看着陌生女子靠近那危险的野兽,段逸风提着心,喊道:“姑娘当心!” 魔狼呲着牙,凶相毕露,朝着剑萝张开大口。 啪!剑萝一个巴掌拍在魔狼脸上。 四个男子登时傻眼了,如此嚣张粗鄙地对付上古凶兽,还真是……前所未见。 魔狼的目光,被这一巴掌拍得清澈了不少。 啪!剑萝抓着魔狼脸上的皮毛,硬把他脑袋拽下来,朝着它脑袋又是一巴掌。 “多长时间了?!知不知道回家啊!” 剑萝怒目圆睁,像训家里的臭小子一样训这头凶兽。 “啊……!?”四个男人的心里几乎都是这句惊叹之词。 几巴掌之后,魔狼的目光怂了,认错一般俯着身子,趴在剑萝面前,听着她一通臭骂。 “长大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西北荒原那么大地方不够你折腾是吧?!知不知道回家?啊?知不知道?!” 魔狼发出一声呜咽,好像在示意她外人在这儿,给点面子,好歹是上古魔兽来着。 “还敢顶嘴?!” 剑萝白皙的脸颊气得有些红,对着狼头又是一巴掌。 三个蜀山弟子窃窃私语,这陌生女子肤如羊脂玉般白皙,五官和中原人比颇为立体,别具异域风情的美貌,应是西域人士。 只是刚才身手颇为惊人,三人一时猜不透她师出何处,更何况,这三眼魔狼何等凶悍,怎么在她面前跟个弟弟一般一点脾气都没有。 “师弟,这确定是那头三眼魔狼吗?”宁远问段逸风。 “是啊,没错,我在西域亲眼见过杜掌门和它苦战,伤不了它分毫呢!” “可是这……” 三人扭头,看到那头野兽正伸着舌头在剑萝身上蹭来蹭去,像条宠物似的,剑萝则余怒未消,推开它一次,它便再凑上来一次。 三人的观念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阿萝,你……”子渔打破了僵局,走上前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剑萝身子一僵,面色冷下去几分。 本收敛了杀气变得温顺的魔狼,突然又瞪起那三只红眼,很不喜欢子渔的样子,冲着他呲牙。 它似乎意识到,这就是这个少年惹姐姐伤心的。 “阿方,不要。”剑萝低声阻止道,但也不愿多看子渔一眼。 “昆兄,你和这位姑娘认识啊?”段逸风凑上前来,看着这位陌生的美丽女子,她面色微霁,像是有意隐藏着什么,子渔看着她的目光,也很不一般。 子渔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段逸风的问题。 “不熟。”剑萝没好气地回答道,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阿萝,你怎么会在这?” 剑萝的余光里,少年热切的眼神令她难堪,她不想迎上他这般温柔的眼神,因为在这样的注视下,她发现她一点牢骚都发不出来。 明明之前想着若此生再见一定要痛打他一顿,可是真见了,却连骂都舍不得骂。 “我是来寻阿方的,但……接下来的事与几位无关,这山谷中到处是血色贪狼布下的阵法机关,几位速速离开吧。” “那你呢?你不走吗?”子渔道。 “关你何事?”剑萝白他一眼,斥道。 “姑娘,我三人乃蜀山弟子,奉掌门之名追查三眼魔狼来到此处,只是刚才见姑娘与它……在下甚是不解。” 宁涣大方请教这位阿萝姑娘道。 “他是我弟弟。”剑萝对这蜀山弟子也不抗拒隐瞒,直白道:“他的身体里有三眼魔狼的一半元神,被血色贪狼的凶魂阵炼化后就成了这般模样,他只有在我身边才是清醒的。” 宁涣和两位师弟露出惊愕之色,深觉惋惜,同时也痛恨了一番这帮邪教徒。 “如此害人,真是该死!”宁远骂道。 段逸风也学着师兄大义凛然的样子,义愤填膺道:“姜魔头将他的势力遍布天下,害得多少家庭骨肉分离!若不尽早除去他,还不知西域的战乱会重蹈覆辙多少次!” 剑萝斜眸瞪他一眼,冷笑道:“哼,你杀得尽天下妖邪,杀得尽人心中恶念吗?恶在他们心底,不论他们是人是妖,若是换一人坐上千刃峰顶的位子,惨死之人只多不少,这山河也早已面目全非了。” 段逸风被噎了回来,目露尴尬,自己明明是为她被害的弟弟抱不平,怎么还惹着她了。 子渔不愿看两方人争吵,若是让这三名蜀山弟子知道剑萝真实身份乃是姜焱凌亲传弟子,九幽堡垒大统领,还不得打起来。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阿萝,你……你和我一起走吧。” 剑萝双眸颤动了一下,第一时间听见这句话,她是动容的,但是他一别五年杳无音信,一回来就让她跟他走,凭什么? “我和阿方另有事要做,皇子殿下请回吧。” “我……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不顾?” 看着面前已经长大的少年,五年未见,他的面孔已经没有多少初见时的孩子气了,更像个大人,她心里一阵委屈,道:“你抛下的还少吗?” 子渔伸出去牵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他不是没想过再见是会是这般拧巴,他这五年来借共情咒对她传递的心思,全被她无一例外地丢了。 她已经生了五年的气,如何肯这样快被哄好呢。 “皇子殿下身娇肉贵,进了这深山出了差错小女可担不起责任,请回吧。” 剑萝冷冷道,拍了一下三眼魔狼,魔狼会意地跑在她前面带路,姐弟俩把身后四人甩在原地。 子渔本就不愿这样和她草草分别,他还有好多话要和她说,更何况,他一想到剑萝命中大劫是在这鄂地深山中——他是怎么也放不下的。 明知他们两人大劫都在此处,但是命运已让他们在此处重逢,怕是避不掉了,他念着剑萝的安危,就算她再怎么冷嘲热讽,他也要跟上去。 眼看着子渔追上去了,宁涣三人陷入犹豫。 “那姑娘功法中似有煞气,昆兄却身怀清气,他们二人看上去关系匪浅,可真叫人捉摸不透——”宁远望着二人一狼远去的背影道。 “阿萝姑娘看上去不像恶人,又能令那头魔兽顺从,跟着她,或许能找到些线索。”段逸风提议道。 “你那是想找线索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宁涣警告他一眼,道:“什么毛病,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师兄可警告你,昆兄弟明显是对阿萝姑娘有意的,你小子少瞎搅和。” “知道了嘛……师弟我是觉得欠昆兄人情,就这么走了不讲义气。”段逸风悻悻道。 “师弟所说不无道理,再说就这么走了,这点线索也不好跟掌门交差。”宁远道。 三人一合计,急忙跟了上去。 第235章 我不是帅弟弟吗? 长安城,凤鸾殿。 往日雍容典雅的太后娘娘换了一身红色的紧身劲装,单手反握一柄宝剑,正在殿前的花园中翻飞剑舞,颇有几分将军之女的英武气质。 她几年来每日都要在园中舞剑一个时辰,强身健体,活络气血,顺便把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丢下的功夫捡起来好好温习。 好歹她也曾带军打仗过呢。 姜焱凌站在一旁看姐姐挥舞剑刃,沾花带叶,动作还如年轻时那般干净利落,他手中则把玩着一红一蓝两团灵力,在掌中方寸之地交融切磋。 “水火两种灵力,一方鼎盛,则另一方奋起抑制,达成微妙的平衡,但是……” 红蓝两团光芒在他手中同时旺盛起来,本来还算融洽的两团灵力,此刻摩擦出电光火石,谁也不让着谁。 啪!两团灵力在他掌中炸开,园中动静不小,刮过一阵疾风吹歪了花草树木。 “本宫花园里的花草可都是名贵植株,你就这样糟蹋啊?”曲沄枫悠悠飘来一句。 姜焱凌不作答复,自顾自地道:“始终无法,找到让两种灵力同时发挥最大威力的办法,一方过于鼎盛,另一方就只能退让,否则就会……砰!” “就像你和你那位仙女师父咯,本宫都懂的。”曲沄枫负着长剑,递给一旁的韵儿,让她下去了。 姜焱凌深深叹了口气,很不愉快的样子,心神不宁。 “你们本只是各为其主,到最后却成了意气相争,结果害了怀年道长——唉,若是本宫的帅弟弟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可不会轻易原谅你。” 姜焱凌诧异地看了一眼曲沄枫投来的阴翳眼神,道:“我就不是帅弟弟吗?” “没羞没臊……罢了,他对他师姐那样痴情,真可惜。”曲沄枫惋惜道,言中可惜的原因似乎另有所指。 “黑蝠堂后来打听过,他没死,被杜瑶光救活了,只是有没有伤及根基影响修行就不知道了。” 若是怀年死了,杜瑶光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凤鸾殿院子里的采光很好,皇帝知道曲沄枫怕冷,专门将凤鸾殿朝向南方,姜焱凌迎面对着太阳,觉得他在太阳下也会显得阴沉。 曲沄枫斜眸看着心事重重的弟弟,突然道:“你去帮本宫看看他吧。” “啊?”姜焱凌扭过头,愣了一下。“他已经回昆仑山了。” “以你的本事,去看一眼再走,不会生出事端的,而且本宫的药快吃完了,你再去采一些来,上次御医按照你的方子熬的药本宫喝了效果甚好呢,以后都不用劳烦你熬了。” 昆仑山吗?姜焱凌还挺想回去的,只是即便回去了,也不能像五年前那般面对故人,还得躲躲藏藏的。 而且,姜焱凌想她了。 “好,好,我就去看一眼你的帅弟弟恢复如何,有没有毁容吧。”姜焱凌投来白眼。 曲沄枫突然又想到些什么,问他道:“阿流,你说,本宫若是用汲血咒吸取家禽牲畜之血,不害人妖两族性命,能再延长些寿命吗?” “不行!”姜焱凌想也不想,直接驳回了她的疑问。 曲沄枫有些吃惊,弟弟的反应,或多或少有些激动了,她辩解道:“本宫自知寿命无多,但你这样……本宫实在放心不下,你已经这样苦了,万一再失去家人,你该如何呢?” “不行。”姜焱凌这次语气缓和了点,但还是态度坚决。 血灵引和汲血咒,都会在修炼者体内生成一颗血凝珠,日后嬴勾重塑肉身,很可能便会用到这些有血凝珠的肉体,曲沄枫已五年不再使用汲血咒,血凝珠应已衰败,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担心。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她再用了。 他怕吓着曲沄枫,便道:“万一你再把我忘了,我才真会接受不了。” 姜焱凌深吸一口气,扭头看着她。“姐,你要一直清醒着,提醒我的人性。” 曲沄枫淡淡一笑,点点头。 …… 鄂地深山,子渔和剑萝以及段逸风那三个蜀山弟子的踪迹,一直被几名皮肤苍白的黑袍人盯紧着。 只是,他们认得剑萝,即便她现在将皮肤变为常人的颜色,他们也认得姜焱凌的亲传弟子,而且,她前那头三眼魔狼,同样令人关注。 现在她居然和几个仙门弟子掺合在一起,真令人摸不着头脑。 一位袍子上纹着红色狼头的青年,双眼周围画着黑色的诡异装扮,看上去在血色贪狼中有些身份,两名普通教众见了他,恭恭敬敬单膝跪下,道:“见过狼子。” “起来吧,速速告诉本少主,剑萝统领和三眼魔狼,为何会和一帮仙门弟子进入山中?” “禀狼子,剑萝统领和其他人似乎并无目的,只是跟着三眼魔狼,而那魔狼……似乎闻到了什么令它感兴趣的东西,一直深入,现下已到了炎狱祭坛的山洞口。” “炎狱祭坛?!” 被称为狼子的青年,稍微警惕了一下,这山中所藏之物,只有狼主蚩芒和玄冥知晓,连姜焱凌都不完全了解,剑萝和三眼魔狼怎会找到此处? 而且炎狱祭坛中藏着的东西,蚩芒专门嘱咐过,不要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和姜焱凌亲近的人和部族。 “狼子,是否要禀报给尊上?若是让那些仙门弟子捅了娄子可不妙啊。” “不可,祭坛中的东西,主上说过连尊上都不可透露。莫非是三眼魔狼闻到了那东西的气味,才寻过来的?” 两个黑袍人对视一眼,若只是仙门弟子,放几个血阵杀了也就是了,可是剑萝是姜焱凌亲传弟子,身份何等尊贵,便是天妖女皇有时也要看她脸色,他们身份低微,可不敢动她。 “传下去,所有教众撤离神农祠,前往十万大山,听候狼主发落。” “这!狼子,主上特地嘱咐过看好血池和炎狱祭坛,这样走了,主上会怪罪……”这教众想起蚩芒吸干人血的惩罚方式,不由得汗毛直立。 “愚蠢!若是三眼魔狼找到祭坛里的东西,必然搞出大动静!现在不走,出了事就撇不干净了!若主上怪罪,本少主担着就是了。” 两个教众连连点头,觉得狼子说的有理,罢了,反正少主都这么说了,蚩芒就算真的怪罪下来,还有他在前面顶着呢。 第236章 私藏的火魔兽 子渔和三位蜀山弟子,跟着剑萝从外围山谷一直深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中,路上一个血色贪狼的教徒都没有碰到,这让他们不禁疑惑。 最前面那头三眼魔狼一直在嗅着地上的味道,到底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会不会早就脱离血色贪狼的管辖区域了? “这山洞里怎么这么热,那家伙在找什么?”段逸风不禁发起牢骚。 “阿萝,阿方到底要去哪里?”子渔向前方的剑萝询问道。 剑萝并不回头,没好气地道:“几位若是心有忌惮,速速退出去就是了。” 几位男子只觉得这美貌的姑娘脾气未免太臭了些,但子渔始终不愿抛下剑萝,蜀山派三人又因至今为止没查到什么线索,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子渔小心地看着剑萝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低头细嗅的魔狼,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狼耳忽的竖起,抬起脑袋,看着前方,撒开腿就往里跑。 “阿方!”剑萝扔下四个男子追了上去。 山洞中突然变得宽阔起来,三眼魔狼领着剑萝跑到一处能容纳百人的洞穴。 洞顶高约十丈,赤色的咒文闪烁着攀爬在洞穴墙壁和洞顶上,脚下更是印着一枚巨大的怪异符号,像是某种标志,占满了整个洞穴的地面,也一并闪烁着红光。 广场中央,一枚形状匀称的圆柱形图腾,立在那里。 魔狼凑了上去,脚下的符号和图腾中似乎蕴藏着某种令它感兴趣的魔力,又是舔舐又是蹭,几人完全不知道它在干什么。 “这……” 子渔追上来后,看到洞穴中这番盛景,一时惊叹,仰面回顾着,道:“这好像是和九黎族有关的某种图腾……记载太少,不知道有什么含义。”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剑萝挑着眉毛,戏谑般地瞧着子渔。 子渔摇头,剑萝冷哼一声,道:“这是九黎族的狼主图腾。” “狼主?如今八部妖族中的夜叉便是狼妖组成的。”宁涣提道。 “不一样,八部妖族会根据实力时常变更成员种族,狼主的含义,则是效忠九黎族的人族奴仆。”剑萝纠正道。 身为人族,却认恶神蚩尤为主,这番叛祖行径令蜀山派三人心生厌恶。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这图腾和这满洞穴的符咒到底有何意义?” “上古时期,狼主一脉专职喂养蚩尤手下的凶兽,并不止三眼魔狼一头,传闻中的食铁兽,钢铁为食,铁水为饮,也是他们一手养大的。” 子渔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三眼魔狼寻到此处,原来是闻到食物的味道了。” 剑萝冷冷瞥他一眼,道:“孤陋寡闻。” “这方面的秘闻,我哪里会有你懂得多嘛,还多亏了阿萝姑娘见多识广,为小生答疑解惑。”子渔宽厚地笑道,巧舌如簧,居然把剑萝夸得有些得意。 子渔走上前来牵了一下剑萝的胳膊,她迟疑了一下,朝身后那三个木讷的蜀山弟子看了一眼,避嫌似的往旁边挪了一步。 段逸风一时觉得他们三个有些多余。 “可是,这点灵力哪里喂得饱三眼魔狼啊。”子渔装作想不明白的样子,道。 三眼魔狼灵力属火,需要大量的火灵喂食,这洞穴中虽然炎热,但尚且在凡人可以忍受的程度,还不够这头凶兽塞牙缝的。 “哼,看好了。”剑萝走向那根直立的图腾,剑指点在图腾表面,手指快速在上面画了一个咒文,紫光从她手指点中的地方顺着图腾表面的花纹蔓延全身。 一时间,脚下的地面突然活动了起来,怪异符号纹路中一并发出紫光,整个洞穴被光芒点亮。 除剑萝外其他四人一阵惊慌,因为他们感受到脚下的地面正顺着符号纹路在晃动离散,好像这块地面很不稳固一样。 刻着符号的这片地面突然陷了下去,上方的洞口离他们越来越远,子渔这才明白,这块平台被剑萝用灵力操纵着降了下去,这是一处被血色贪狼早就设计好的升降机关,刚才他居然一直没看出来。 他看向剑萝,红发姑娘目露得意朝他望了一眼。 场面再次变得宽阔起来,这次他们仿佛进入了地下世界一般,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岩浆池,仿佛整座山体底下都流淌着滚烫的熔岩。 这下扑面而来的热浪令三个凡人耐不住性子了,连在这里待上一刻都觉得折磨。 而三眼魔狼望着岩浆,却露出贪婪的目光,平台还未完全降下去,它便急不可耐地跳了下去。 “喂!”子渔一惊,跑到平台边缘望下去。 结果他发现三眼魔狼整个身子泡在岩浆池里,居然就像在泡澡一样,欢腾地不行,伸出舌头畅饮这滚烫的岩浆,就像在喝普通的泉水。 子渔看着它用舌头卷着赤红的冒着热气的岩浆,代入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疼。 “原来……火属性的凶兽真的不会被高温之物烧死啊?”子渔道。 但是这高温对他们,尤其是段逸风等人来说实在是酷热难耐,子渔便施了一层水属性的清凉术法盖在他们五人身上,从高温中解脱出来的蜀山三人一脸惊喜,连连道谢。 剑萝却还是一副臭脸,不领情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告诉他这是多此一举。 平台降至底部,一半没入了岩浆中,几人颇为忌惮这岩浆池,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灰飞烟灭。 此处乃血色贪狼的绝密之地,若是剑萝刚才所言不虚,这地下可能还藏着他们私养的凶兽,为节省灵力,几人都没有用法术在岩浆上飞行,而是踩着岩浆池上的岩石浮台,跳跃着向前探索。 在岩浆池里扑腾的三眼魔狼,突然停止了玩耍,看上去有些严肃,竖起狼耳,听着洞穴深处的声音。 蒸腾的岩浆池中,突然不知从哪里泛起一圈涟漪,撞在子渔脚下岩石浮台上激起浪花。 根根石柱,支撑着这座山体的重量,令这片岩浆池成为了一个凶兽的圈养之处。 石柱林立的洞穴深处,似乎还有其他的活物,在对突然闯入的外来者,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一声沉闷的低吼,从洞穴中传了出来,三眼魔狼比其他人反应更大,仿佛这声低吼是对它的警告甚至宣战一般,呲着尖牙,回应了一声嚎叫。 冗长的嘶吼声,似带着强烈的不满,从远处传了过来,一个巨大的身影,踏着滚烫的岩浆,从黑暗之中慢慢现出它的真面目。 通体黝黑,外形似狮子,四肢和脊背以及头顶分别长着一撮赤红的毛发,毛发的形状神似一团正燃烧着的火焰,无疑不昭示着这头怪物的身份。 剑萝只看了那凶兽正面一眼,面露惊愕之色,顿时握紧了腰间的巫妖刃。 “火魔兽——!” 第237章 徒弟想保护师父 那头外形酷似狮子的火魔兽一出现,三眼魔狼登时就表现得和它剑拔弩张的样子,身子如弓弦一般绷紧,本就酷热的地下熔岩洞穴,气氛像是即将被引爆一般。 “原来是火魔兽……难怪。”剑萝喃喃道,心想一场大战恐怕在所难免了。 “什么意思?他俩有什么仇吗?” 段逸风此刻极其不镇定,一只三眼魔狼就已经够折腾了,现在两只上古凶兽同时出现,听剑萝的语气他俩还是宿敌?这熔岩穴怕不是会被他俩打塌掉。 “三眼魔狼和火魔兽同属火属性魔兽,以火灵力为食,记载中这两个家伙上古时期就经常在火灵旺盛的地方抢食物,结了不小的仇恨。” 段逸风听完心凉了半截,这两头凶兽居然还真是世仇。 岩浆顿时因野兽的暴起而掀起巨浪,魔狼和火魔兽同时朝对方冲去,已经冲撞,整个熔岩穴都晃动起来,子渔急忙施展灵力制造一面冰凉的结界拦下扑来的岩浆,心有余悸。 “师兄,这……这该如何是好?!” 宁远现在也拿不定主意,他看着师兄,道:“打还是跑?!” 剑萝不语,眉目含霜,抽出腰间两把紫色匕首,脚下生风,还未看清身法,就已从几人脚下的岩石浮台瞬间闪到正和三眼魔狼激斗火魔兽跟前。 刀刃闪烁,在狮子的右腰划出一道火花,剑萝目露惊讶,巫妖刃居然没能切开火魔兽的皮肤。 她愣神的时候,末端燃着火焰的狮子尾巴朝纤瘦的剑萝抽来,她仰面躲过,飞上一侧石壁,双刃插进墙中,斜立在上面。 宁涣见她一个姑娘都如此果断,招式凌厉惊人,显得他们三个蜀山弟子都是没真本事的鼠辈,心中顿时起了战意,道: “蜀山弟子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既发现了魔教藏匿的凶兽,不除了它有何脸面回去见掌门?难道三个男子还不如阿萝姑娘一个女子么?!” “喂,你们……!”子渔话还没说完,三人便已御剑冲了过去。 魔狼两记狼爪拍在火魔兽脸上,吃痛的魔兽奋起撞飞了魔狼,迎面却撞上蜀山三人组的御剑术,打在狮子脸上不疼不痒的。 火魔兽看着三个蝼蚁般的凡人,一声携着魔焰的怒吼,登时就把三人吹飞,子渔急忙冲上前,施法挡住了魔焰的冲击,爆炸的余波,把洞顶倒挂的石锥也震了下来,一齐砸在子渔的结界上。 “昆兄弟,你若再不出手,咱们可制服不了这头魔兽!”宁涣看上去颇为狼狈,焦急道。 子渔摸着后脑勺,颇为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海族虽为神族,但化鹏之前是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 “啊?!”三人异口同声惊叹道,表情僵硬。 剑萝一脚踢在狮子脸上,对方只是稍微歪了下脑袋,奋起一掌把眼前的纤瘦女子拍飞。 魔狼趁机冲上前咬住了它的脖子,剑方的那一半元神有意识地掩护着她,子渔飞身上前,双手抱住了剑萝的身子,落在一处岩石浮台上。 少年和女子的目光炽热相对,剑萝有一瞬间的动容,但转而又撇过脸去,不领他的好意。 又一个身影飞了过来,子渔却是向旁边一躲,任由段逸风栽了个人仰马翻。 “呃……段兄?你没事吧?”子渔尴尬道。 段逸风仰起脸怨念地看了下抱着美人儿,却不管他的子渔,道:“好歹接我一下啊……” 火魔兽和魔狼喷出的烈焰火柱在空中对撞,魔狼的火柱渐渐缩短,看上去极为吃力,火魔兽步步向魔狼逼近,口中猛一发力把魔狼的火焰全数顶了回去,它的烈焰冲击着魔狼的身体,发出阵阵哀嚎。 紫光闪身到火魔兽跟前,一刀劈在它相对薄弱的颈部皮肤,疼得它发出一声吼叫,将魔狼解脱了出来。 三眼魔狼和火魔兽在上古时期难分高下,可此时的魔狼只有一半元神,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一场应该势均力敌的战斗,变成了火魔兽占尽上风。 剑萝若是还用法术分心改变她的肤色,是根本伤不了火魔兽的,她心里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便顾不上在蜀山弟子面前维持伪装了。 身上紫光大盛,白皙的肌肤,渐渐变为了淡蓝色,气势陡增几倍不止,双刃交叉斩在站起身来的魔兽腹部。 她的速度此时凌驾火魔兽太多,这一斩击,剑气波及到熔岩穴两侧石壁,刻下一道深痕,火魔兽的庞大身躯被击出几十丈距离,重重撞在石壁上,地动山摇。 “半魔?!” 宁涣看着功力大增的剑萝,却变成了淡蓝皮肤的魔女,刚才她原来一直用一部分功力维持着样貌不变。 而她手上那柄双刃的魔力也被完全激发,身为仙门弟子的宁涣,感知到这股煞气之时,便知道这个女子非同小可。 “巫妖刃……她、她到底是什么人?!”宁涣大惊,看向一旁的子渔。 紫色的刀光疾风骤雨般一下下砍在火魔兽身上,对方却根本反应不过来,吃痛怒吼着刚要抬爪反击,剑萝的身影已经闪到它另一侧,冲着它腰腹接连几脚。 她用灵力在脚下结成如地面般结实的法力屏障,供她踩踏,肉眼看过去,她从未有过一刻落地的时候,身影一直如鬼魅般围着火魔兽飞舞。 这五年来,她的实战对练对象是姜焱凌,他的身法在以速度着称的时空闪心法面前也称得上绝顶,她和这样可怕的速度对练了五年,此刻面对其他敌人,以至于对方的动作在她眼里完全是慢放。 若不是火魔兽皮肤过于坚韧,她一人就能把它千刀万剐。 剩下那四人,已经完全找不到插手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剑萝收拾这头魔兽。 熔岩穴又一次震动,不断有碎石掉入滚烫的岩浆中,子渔看到熔岩穴的顶端有一洞口,应该是通往外界的,此处这般灼热,不可能没有散气的地方。 而他同时也找到了这片岩浆池的地火灵力源头——岩浆中间,有一处喷泉正往外喷出熔岩。 火魔兽实在难杀,子渔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对三名蜀山弟子道:“几位,一会儿你们先从洞顶的洞口逃离,我想到一个能将这头魔兽和这处岩浆池全部除去的办法。” “昆兄,你……你确定要帮这魔女?” 宁涣诧异道,子渔看上去一早就知道剑萝身份,她能手握巫妖刃,跟蚩尤后裔的关系也绝不普通,可子渔分明是神族,怎会和她有所纠缠? “宁涣道长,我以神族的名誉向你保证,我所做之事都是为苍生谋划的正道之事!” 子渔诚挚地望着他,道:“一会儿几位先从此地脱出,我会将大量风灵力压缩成一颗珠子的大小扔进地火源头,将其引爆,将整座山都炸塌,让这畜生埋葬在这里。” “为什么是风灵力?”段逸风道。 子渔淡然一笑,道:“因为风助火威啊。” 眼看三人还有些迟疑,为了打消疑虑,子渔又道:“我与蜀山李掌门也是相识,几位到时候提起我,李掌门自然会明白,不会怪罪你们的。” 宁涣稍叹口气,他也不想和两位师弟埋葬在此,便朝子渔行礼道:“好吧,昆兄,后会有期。” 巫妖刃的凌厉剑气,经过千百次劈砍之后,终于在火魔兽已经皮开肉绽的身上划出一道见血的伤口,火魔兽以火为食,生于烈焰之中,血液竟也如岩浆一般滚烫。 剑萝措手不及,被它的血液溅在整条右臂和胸口上,登时便皮开肉绽,发出一阵烧焦和血液的腥味儿。 “啊——!”右半边身子传来彻骨疼痛,身形一滞,被火魔兽抓到空隙一掌拍飞。 已经受伤的魔狼,见剑萝受创,扑上去和魔兽拼命。 子渔双手接住了剑萝,见她右臂的伤口触目惊心,他不禁嘶了一声,急忙用治疗的法术照在她的胳膊上。 可上古魔兽的血液杀伤力极为可怕,他的治疗法术收效甚微,若不是剑萝体质特异,她的右臂可能一下就会被烧成灰烬。 “阿萝,你杀不了它的,别再莽上了。” 火魔兽被她砍出的伤口,在岩浆里浸泡了几息,居然就完好如初了。 剑萝的右臂疼得她流泪,但她看着和火魔兽厮杀的剑方,坚持着又要从子渔怀里站起来。 “阿萝!” “你知道,师父这五年的日子有多苦吗?”她红着眼,看着子渔,道。 子渔看着顽强的她,一时语塞。 “我承蒙师父传授功法,被他从废墟和火海中拉出来,被他不计血脉身份提拔,可我——却一次都没有保护过他!” “这……这和保护老姜有什么关系?”子渔被她一番慷慨激昂整懵了。 “火魔兽以精纯火灵为食,这世间一切火灵,不但伤不了它,还会成为它的养分——即便是九幽地火也不例外!” 剑萝颤抖的右臂,依然紧紧握着巫妖刃。 “这头畜生,一定是他们养来日后对付师父的!” 被姜焱凌从火海中救出来的女孩儿,此刻也正站在火海之中,直面着和当年一样,比她强大太多的东西。 这一次,她要凭着自己走出去,她还要凭着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保护那个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和希望的人。 回想着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和痛苦的一面的时候,剑萝的决心,令她已经无惧身上的伤痛了。 子渔轻轻抱着剑萝的身子,把她往回拉了一下,柔声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知道吗?” 剑萝目光动容,下意识地,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我有更好的办法杀它。” 他也颇为期待地想看到,姜焱凌知道他向来不指望的两个小家伙,帮了他大忙的时候,会是什么奇怪的表情。 第238章 鲲鱼化鹏 子渔睁眼,眼前的滔天烈焰和翻滚的岩浆以及破碎山石,以及岩浆池中暴起的魔兽都不见了踪影,有的只是寂静的深海,黑暗中,透着一点点海水的蓝色。 他一下子有些懵了。 “现在,到了最后一刻。” 子渔诧异转身,一个陌生的男子,穿着海族皇室样式的蓝色长衫,平静地在他面前看着他。 子渔完全没有见过他,可是对他又有一股发自心底的熟悉和亲近。 好像他们早已认识了千百年了。 “”他问这个蓝衣男子。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激烈的场景,突然在子渔脑子里回荡着。 他想起来他此刻应该正在熔岩洞穴中。 他刚刚压缩了大量的风灵力,喊着剑萝和三眼魔狼先撤退,然后把风灵丢入了岩浆源头,引发了地火灵力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威力足以将整座山崩塌,将熔岩穴掩埋。 然而,火魔兽拼死一搏,朝着洞穴上方通向外界的出口处喷出了烈焰,爆炸的余波把已经负伤的剑萝轰了下来,几乎失去意识的她,毫无防备地朝着下方的因爆炸喷涌向上的岩浆落了下去。 他想也没想,扭头便朝着剑萝在火海中显得无比渺小的身影扑了过去,他下意识就要把这即将破灭的身影拯救出来,即便代价是他会一同被烧成灰烬。 他分明已经感受到岩浆的滚烫了,但他也快要抓住她的手了。 然后他就到了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想好了吗?用你高贵无上的神族血脉,去护一个卑贱的半魔女子。”蓝衣男子问道。 子渔当即露出不悦,道:“万物生来平等,生命不分贵贱!” “若是,结果是你和她一同殉葬呢?” “我已与她心灵相连,生死不弃。”面对可能会到来的死亡,子渔也没有显得畏惧。 “可笑,你为保她生机弃她五年,此刻又说生死不弃。”蓝衣男子有些戏谑地笑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子渔着急质问。 平静的海底,也无法安抚少年急着解救心爱之人的焦急。 “你们掉下去,在火魔兽嘴下便是死路一条,除非你能获得祖上飞升的力量——除非你能化鹏。” “我……!” 子渔觉得这家伙在耍他,怒视着面前的人,曾多少位海族先祖一直到寿命尽头都难以化鹏,他区区二十三岁的小子,凭什么? 那岂不是他和阿萝死定了? “海族先祖有训,唯有族人化鹏,才能获得和其他神族一般经天纬地的力量——” “这不单是修为的提升,若是心无大道,心境不澈,万年郁郁而终也是正常的,不过,你很幸运,因为你现在身上有我的修为。” 子渔露出诧异表情,看着男子一抬手,把他身体里引出的蓝色光球输送到自己体内,顿时感受到一阵有如脱胎换骨般的清新感。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几个问题。” 子渔迷惑的看着他,抢先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笑着不予答复,继续着为子渔准备的问题:“天神的力量,就是一柄双刃剑,一面为杀,一面为护,一念之间的杀与护,却不知搅乱了多少神明的心灵。” “犹如一团污血丢入清池,令天道蒙上凶兆——神明要做的是维护天道,神明应作为天道法则的一部分,摒弃自己的私情,成为最公正的裁决者,平衡着万物的生死善恶,万物有生有死,方显天道昭昭。” “此言差矣,若是每个神明都这么想,才是真正的碌碌无为,过万年郁郁而终!”子渔尖锐反驳道。 “哦?”男子微笑,颇有兴致地等着他的回答。 “规则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视万物平等,又怎会将生灵一生一死的改变视为大错甚至罪过?” “若是每个神明都墨守成规,何来盘古开天辟地,何来女娲炼石补天?天下太平时受供奉膜拜,天下大乱时却不力挽狂澜,此等懦弱无能之辈,枉为天神!” “那,这个女子,当真值得一个神明舍命相救吗?”男子再一次问道。 “即便我对她没有私情,但生命不可衡量,任何渺小生灵,都不可不救。” 男子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回味无穷,似是想起了,自己也曾经历过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时刻。 他嘴中啧啧道:“当初,那些劝我不要和孪生兄弟兵刃相向的老顽固们阻止我时,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勿以渺小却善良而不救,勿以高贵却恶毒而不杀。” 男子这句话,子渔听在心中忽的一阵颤动,他们两人剧烈的共鸣,仿佛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体一般。 “你是……?!”那两个字,少年卡在嘴边,震撼到说不出来。 “海娆会告诉你的。” 男子笑道,游上前来,把一股力量, 放入了子渔的掌心。 “这柄双刃剑今日交付与你,是杀是护,定要问心无愧。” …… 场景又回到那个岩浆翻腾的地下洞穴,岩浆和火焰像一张巨口,即将吞没少女和少年。 火魔兽从岩浆中扑了上来,只需一刻,就能把两个小家伙撕碎。 时间宛如停滞,一阵狂风在岩浆的包裹中爆开,连那上古魔兽的巨大身体,也被这无上神力拍了下去,掉入岩浆中没了踪影。 剑萝被一只脚爪紧紧抓着,恍惚间,她看到这只脚爪的主人,登时神识惊醒了几分。 深蓝色的鲲鹏振翅翻飞,将涌上来的岩浆全部用灵力顶了下去,朝着洞顶的洞口猛冲,将她从灰飞烟灭的边缘强行解救了出来。 头顶出口坍塌的碎石不断砸在鲲鹏的身上,他仰面怒啸,浓厚的神族灵力护在他周身,将掉下来的山石撞得粉碎。 鲲鹏脚下,火魔兽的怒吼越来越远,渐渐被碎石掩埋,然而被引爆的地火源头还未停息,大量的火焰冲了上来。 鲲鹏全力向洞穴外猛冲,在即将飞到外界的时候,脚下的烈焰之柱追上了他,他急忙调整身体,脚爪举着受伤的剑萝,用背挡下了烈焰的冲击。 …… 突如其来的火山喷发,令鄂地山脉地动山摇,远远望见一道火柱冲天而起,伴随着落下的焦黑的山石,和顺着山脉流下的滚烫岩浆,将山上本就不多的植物全部点燃,陷入了火海中。 一副山崩地裂的灭世之象。 深蓝皮毛的鲲鹏,护着爪上的半魔女子,直到脱离了岩浆和山火的破坏范围,才堪堪坠入丛林中。 子渔双臂怀抱着剑萝,跪在地上,庆幸地微笑着,即便他上半身的衣服都被烧烂了,背上被刚才冲来的火柱伤得不轻,焦了一大片,但他忍着疼痛,还要去抚摸怀中女子的容颜。 剑萝是醒着的,眼神动容又复杂,看着这个,已经不再稚嫩的脸庞。 “身材不错嘛,小家伙。”她突如其来的一句撩拨,逗得子渔脸红。 此刻,两人四周围过来一群身穿黑袍的怪人,面色苍白诡异,每个人的手上,都纹着一只狼头。 真是晦气,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了,还是被这群邪教徒找到了。 “哦?姜焱凌的徒弟?”其中一个黑袍人认出了剑萝。 “女的先带回去听主上发落,这个臭小子,杀了便是了。” 两人身上都受了不轻的伤,但是这群邪教徒修为都不高,咬咬牙,除了他们也不是不行。 “看来咱们还不能休息呢。”子渔对怀中的剑萝道。 黑袍人涌上来的瞬间,两人还未动手,便看见一道金黄的雷电从天边劈了下来,直接一击击穿了一个教徒的胸口。 然后这道金雷在人群中窜动挥舞,一息的时间,好几个人影喷着鲜血倒了下去,这速度,比起激战火魔兽时的剑萝也不输几分。 一息过后,在场的黑袍人只剩下一个还活着,被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抓着脸按在树上。 那黑袍人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男子冷峻的面孔,挣扎道:“你!你是……沈……!” 唰!男子挥起腕爪,利落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剑萝惊悚的心情,在看清男子的样子时突然松懈,长舒一口气,带着惊喜道:“楼叔!” 子渔也没想到,姜焱凌手下的左护法沈楼,居然会恰逢时机地赶来相救。 “见过剑统领,皇子殿下。”沈楼转过身来向两人行礼。 剑萝从子渔怀里站起来,把他一并搀扶起,对沈楼道:“楼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教主担心你安危,命我暗中保护,只是之前一直有蜀山派人在,我不便现身。”沈楼解释道。 “师父一直知道我在哪?!”剑萝惊讶,她此次外出没告诉任何人,未曾想,居然一直在姜焱凌的视线之内。 “那我师父呢?” “教主此刻应在长安城,探望他义姐。”沈楼道。 “哦……”剑萝沉闷应了一声,像是有些失望,刚才生死关头,姜焱凌居然就这么放心让她应对。 子渔此刻看了剑萝一眼,牵起她的手,道:“这不还有我呢吗?我也能保护你。” 不远处,一只黑色的三眼魔狼溜达到了三人附近,看到剑萝之后,摇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跑了过来。 剑萝眼中宽慰,心里最后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剑统领既已无危险,沈某便先告辞,把这些血色贪狼教徒的尸首丢入火山口,伪造成地火灵力失控造成的灾祸。” 沈楼跟随姜焱凌最久,也学会了他那般心思缜密的作风,告别了少年和少女,将尸体堆到一块,施展一处紫色的法阵在脚下,一下便带着尸体消失在两人面前。 第239章 完辣,皇子被拿下辣 山顶上,火焰的喷发声已渐渐停止,只剩下些呜呜咽咽的风声吹来烟尘的味道,一直到几里外的丛林中都闻得到。 已比当年成熟的同一对男女,凑巧又是一片寂静的无人打扰的树林,又是已经成熟的少年在为已经收敛倒刺变得温顺的女子疗伤涂药。 子渔的背上已经重又变得白白净净的了,神族的体质,只要不受到致命伤,极易靠着吸收灵力在短时间内痊愈,子渔只需在背上施一个缓慢愈合的法术,不消片刻便治好了背上的烧伤。 而半魔毕竟只是身体异化的凡人,火魔兽的火焰又特殊,子渔的法术对剑萝来说收效甚微,便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膏药,涂抹在剑萝的伤口上。 剑萝几乎坐在子渔怀里,右肩附近的衣服早就烧没了,露着小巧骨感的肩膀,子渔的手修长白皙,看上去和女子一样,沾着膏药涂在剑萝身上时,她忍不住盯着这双手看,心里既赞叹又羡慕。 转而看自己的手,早就因风吹日晒粗糙了,还长满了茧。 她忍不住伸手抓住这只细腻的手,盯着好好看了一番,还细细抚摸着,摸得子渔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占便宜的姑娘。 “你……怎么了?” “没事。”剑萝心里一乐,面不改色。 子渔将剑萝的右臂包扎起来后,看向她胸前那块烫伤的伤口,咽了口口水,自己先脸红了——虽然并不是真正的敏感部位,只是锁骨往下一点点,但是摸上去的话,手感一定是软软的。 “你、你自己来吧。”子渔把药瓶递给剑萝。 面前的女子,往他怀里一躺,身上散发着令他脸热的幽香,靠在他肩上,朝他耳朵吹着气。 “你帮我。”剑萝一张口,一股温热的香气吹着子渔的半边脸颊。 少年的心脏在胸中狂跳,脸上挂着不知是羞涩还是狂喜的复杂表情,沾着药膏的手,发抖着伸向女子的胸口。 这家伙胆子还是这么小,让剑萝忍不住想捉弄他。 “你自己包扎一下吧……”子渔把绷带给她,扭过头去避嫌。 趴在两人不远处的三眼魔狼忍不住幽幽地看了一眼小两口,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趴着继续装睡。 剑萝直接解开了上衣,背对着少年,赤着上身,道:“会扯着伤口的,你帮我。” 子渔的余光瞟着这骨感的背部,感觉鼻子下面流下来两行温热的液体。 女子张开双臂,任由少年的双手游离在她身体表面,却从未迈过那一步进行深深的触摸,感觉到身后少年的身体已经烫成一个太阳。 待他缠好绷带的那一刻,她直接仰面躺进他怀里,扭头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少年的身体像触电般抖了一下,她好笑地看着低头愕然的少年,拉着他的脖子,轻轻吻了他。 久别重逢的热情,岂是一个年轻火热的心灵能克制得住的。 他把她紧紧按在怀里,深吻,夺取她的温度和味道。 她的身上只有绷带,玲珑的身体曲线在他指尖游离,他想,他们两人的命中大劫应该已经永远留在那座熔岩穴中了,他以后可以无所顾忌地,触碰她了。 “唔……!”剑萝呻吟一声,表情因疼痛扭曲了一下,子渔一不小心碰到她伤口了。 “对不起,弄疼你了。” 看着他慌张错愕,好似犯了不小的错误,剑萝从他怀里一转攻势,把他按在了草地上。 “你的伤好了,对吧?” 剑萝坏笑着按着他的双手。“你不许动,让我来。” 子渔很听话的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身上一阵肆虐,毫无抵抗之力。 他有好几次想伸手握住那盈盈一握的细腰,都被剑萝强行按了回去。 他像个猎物一般被剑萝品尝啃食着,脖子上被她咬的时候都会酥酥麻麻的。 这真不知道是惩罚还是奖赏。 …… 西王峰,经楼。 昆仑派中有两本记载门派和各大仙门在神州大陆经历过的重大事件的典籍,都是由青玉阁长老玄慈负责记载的。 这几个月来神州大陆发生过千百年难遇的剧变,比过去三百年来人妖两族发起过的任何一场战争都要影响深远,撰写时要格外细致谨慎,玄慈戌时结束时写完了门派内部志,此刻正在写另一本仙门志。 玄慈写完的那一本,被杜瑶光拿去翻看了,她仔细翻到了记载二十七年前前任掌门玄虚讨伐不周山的记载—— 这段日志她看过很多次,可是现在,她是带着疑心在翻看的,她第一次对昆仑派的典籍产生了怀疑,或者说,她被轮回镜内的景象扰乱了心境。 她当初故作镇定的激励怀年不要被幻境扰乱道心,可她自己早已将同门残杀无辜半魔的场面牢记心底,再也忘不掉,并且十分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待她如父的玄虚,到底是讨伐妖魔的正道之士,还是默许了一场发泄屠杀的凶手? “小薇,这些典籍记载之事你早已烂熟于心,怎今日又看得这般专注?”烛台下的玄慈,一边动着笔,一边和蔼地问徒弟道。 杜瑶光侧过精巧的容貌,望着烛光下伏案的师父,张着嘴,又闭上了,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她问起当年之事真相,岂不是在怀疑师父她篡改史实么? “师父。” 最终,她还是决定问出口:“师父,仙门中人,可曾有人滥杀无辜过?” 玄慈的背影依旧淡然,道:“人非圣贤,难免犯错。” “如果,不是错杀,而是故意的呢?”杜瑶光追问。 “这对各大仙门来说乃是丑事,即便发生,也是尽力隐瞒,以免乱了弟子的信念,坏了正道在百姓中的名声。” 玄慈的笔杆,依旧沉稳,不似心中有触动。 “可我等仙门弟子自小便受教育,要实事求是,诚信待人么?” 玄慈背对着她微笑,杜瑶光刨根问底的态度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让人欣慰,但有时又让人头疼。 玄虚曾经对她说过,杜瑶光天资是他前所未见,只要心境稳固,努力修行,修为最多不出三十岁就能达到飞升成仙的门槛。 所以她一直激励杜瑶光坚定自己的信念,把世间万物,就当做太极图案一样,阴阳调和,简单明了,能省却不少弯路。 她第一次提出疑惑,是认识姜流的时候,第二次,便是这次了。 “小薇,遇事求真虽好,但过于较真,扰了道心就不好了。”玄慈道。 “徒儿替瑶歆问的。”杜瑶光几乎不经思考,就把锅甩给了公认不太聪明的师妹,但是却心虚地瞟了下屋顶,手指还在裙子上抠了几下。 “你倒还越来越关心你师妹了。” 玄慈装作听不出她甩锅时的心虚,道:“能看到你走出封闭,敞开心扉,与同门融洽相处,老身我也放心了。只是不知,你何时打算对年长老敞开心扉啊?” 杜瑶光听出师父言中之意,语气顿又恢复清冷,道:“徒儿不愿,师父莫要再拿此事打趣徒儿了。” 玄慈缓缓笑了几声,停下了笔,望着经楼窗外的夜空,今日的夜空,似乎很不明朗呢。 就像玄慈认真思考杜瑶光的问题时的心情一样。 她深深叹了口气,道:“小薇,你只需记住,有些人身处在黑暗中,并非他是恶人,而是有些事,必须要有人去做……而那些做了恶事的人,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得选择了。” 玄慈话中,虽并未提及任何一人,但也足以令杜瑶光垂下目光,细细品鉴了。 没得选择,也没有退路吗? 为什么她想起轮回镜中,看着座下弟子们冲向手无寸铁的半魔时,玄虚的眼神,怎么会和那个人的眼神那么像呢? 那个掀起火焰领域将他们困在绝境之时,却用无比平静的眼神看着她的人。 平静的眼神下,是无奈,是沉闷,还有绝望,唯独没有杀气。 她突然生起自己气来,她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 她怎么能把玄虚的眼神和他的眼神联系到一起? 嗡—— 身体里传来一阵嗡鸣,杜瑶光登时僵在原地,好似害怕秘密被发现的小姑娘一样,脸色白了几分,看着依旧背对着她的玄慈,确定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常后,她加速的心跳才渐渐慢下来。 嗡—— 一声还不够,她的身体里依旧在传来那块玉质剑柄的灵力共鸣,她知道,这共鸣是从哪里来的,她更加知道共鸣的另一端在谁身上。 她又是气恼又是难过,因为这不是第一次共鸣了。 五年来,不知多少个夜晚,青玉缚的剑柄总会发出同样的共鸣,因为这世上唯一两件用鹿魂玉制作的宝物,分别在她和他的手上。 每一次,都是亥时一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是他们曾经一起练剑练功的时辰,五年如一日,夜夜如此,极少缺席。 而且,当她触摸剑柄的时候,她居然能感受到另一头,玉佩的主人,深切的思念的心情。 杜瑶光身子一抖,趁着没人发现她异常的时候,她要赶紧一个人待着。 “师父,你早些休息,徒儿先退下了。”杜瑶光撇下这句话,扭头便跑出了经楼。 这次的共鸣,更加强烈,更加接近,好像他就在这附近一般。 杜瑶光奔向入云台,空无一人,茫然的她望着孤单的九天玄女像,招出了体内的青玉缚。 她还以为他又来了。 可是心情很奇怪,她是希望他在呢?还是不在呢? 发现他并不在此处,她是彻底的庆幸,还是掺着一丝失落呢? 她要被这个男人折磨疯了。 玉手发怒般地一挥,青光插入了玄女像中,剑柄依然嗡嗡地发着光,吵得杜瑶光情绪逐渐失控。 “明明都已经生死相逼,你为什么还……?!”她话未说完,两行清泪便已经流过她无瑕的面容。 明明得不到,也让她毁不掉。 这次的思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还有很多其他复杂的情绪,比如后悔,比如后怕,比如歉意。 他是知道能通过玉佩传递情感才这么做的吗? “你非得一次次动摇我的信念才甘心吗?你到底要怎样啊?!”杜瑶光冲着自己的剑大喊。 …… 西王峰沉渊谷下,姜焱凌难得有如此机会,摘下他的丑恶面具,好好的,呼吸一下这熟悉的冰冷空气,令他怀念了好久了。 他对着自己的“墓”,自嘲地笑着,看着上面的字,看着插在旁边的饮雪剑。 ——爱徒姜流之墓,不知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呵,爱徒。” 他嘲笑自己,为什么要来看这座自己在深谷下的“墓冢”。 “在你心里,那个姜流早已死了罢。”他喃喃道。 在这座他无比怀念又向往的山上,却只敢躲躲藏藏,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见他想见的人。 望着墓碑,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了。 他胸前的玉佩,随着他握住饮雪剑的剑柄,如往常一样运起凝冰剑意时,便嗡嗡地响着,在黑暗的深谷下发出青光。 纯白的剑刃,似乎是感受到了故人的触摸,像突然活过来般明亮了起来。 短短五年,却像沧海桑田,再次握着这柄剑,却已没有人和他共舞了。 真的如子渔所说一般,他成为了世上最孤独的人。 悲凉的拨云写月剑法在谷下挥动,鹿魂玉佩的光芒映着他的思念,比以往更加耀眼。 谷下的人孤独凄凉的剑舞,台上的人激动难持地泣哭。 隔着短短一段台阶,几座屋子的距离,他却也不敢再去找她,但也舍不得就此离去。 若是情劫都如此艰辛,倒不如九死一生。 第240章 大魔王的道歉礼物 夜晚,顾云清和凌珊这对甜蜜的小年轻从西王峰前山散步归来,夏季温热的暖风吹在凌珊身上感到舒适。 她现在不想躺在屋顶一动不动看星星了,容易着凉,她本来就怕冷的体质,还是起来多动动的好。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杜瑶光从入云台离开,借着月光,顾云清似乎看到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凌珊看到她这样,有些感同身受,拉紧了顾云清的手。心里还又对姜焱凌生出些怨气来。 不辞而别,抛下这些关心他在乎他的人,把仙子般的女子伤得这样深,他到底为了什么呢? 难道真是为了他那高高在上的妖魔之王的位子吗。 走到凌珊房间门口的时候,顾云清突然停住脚步,沉浸在思绪中的凌珊一个不注意被他拉了回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怎么……” “嘘……”顾云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从小在山野间长大,他的五感比同样修为的人灵敏得多,就像野外生存的野兽一样敏锐,他看到凌珊房间的门半虚掩着,透出一束光。 他嗅了嗅门缝传出来的味道,有一股不属于凌珊房间的其他味道。 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但不是昆仑派中任何一人。 凌珊知道他极少这般正经严肃,见他死死盯着门缝后的屋内,突然心里一阵紧张,难道是她的屋子进了什么不该进的东西? “没有杀气,应该没发现我们。”顾云清凑到凌珊耳边道。 他拉着女子的手被她护在身后,取下背上的玉腰弓,搭上一支箭,朝着门缝边凑过去。 门内的阴影,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顾云清感觉不到对方修为深浅,他也不想太多,突然撞开房门,一箭朝着暗处的阴影射了出去。 咔! 顾云清没看清对方什么东西蓝光一闪,像一把利刃,然后一个尖锐的东西飞到自己脚下,借着月光,他看清那东西后,深深一惊——竟然是自己射出去的箭头,已然断成两截。 “什么人?!”顾云清怒喝道,又射一箭,对方稍一偏身子,便躲了过去,转身跳出了窗户。 对方虽未露出修为,但这两下身手便能看出,绝不是等闲之辈,凌珊招出一对封灵火刃,和顾云清追出了窗户。 此人神不知鬼不觉闯入昆仑派,连杜瑶光布下的守山剑阵都没有一丝反应,鬼鬼祟祟,图谋不轨,决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走了。 可是两个年轻人从山顶追到半山腰才想起来,对方有此等实力,岂是他们两个能摆平的? 但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黑影的速度不紧不慢,像是故意等着他们追上来似的,一直从山顶追到了山脚的桑禹道距破径中,顾云清又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对方后颈。 唰!黑影一道蓝光闪过,将箭矢削成两段,顾云清这次看清了,对方手上那发着蓝光的利刃,竟只是他的手指。 以指代剑,对方起码有五灵归宗五层修为,绝不会弱于大师兄怀年。 凌珊身法更加迅捷,几步踏在树枝上借力一冲,封灵火刃直指他眉心。 食指和中指,散发着冰冷寒光,夹住了封灵火刃的剑尖。 凌珊吃惊地望着这冰刃一般的手指,顿时认出了这功法。 这不是杜瑶光的凝冰剑意吗?! 月光照在黑影脸上那张丑恶的面具上,他已停止了逃跑,看向两个年轻人的眼神,毫无杀气。 “云清,凌珊,好久不见。”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面具。 顾云清呆滞地张着嘴,看着这个男子脸上熟悉的悠然自得的表情。 凌珊缓缓收回封灵火刃,震惊地,退后了一步。 她以为,下次相见会是和他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呢。结果却是用一场他自导自演的恶作剧,引得他们追到山下才相认。 想走便走,想回便回,真是好可恶的人!自作主张,从来不顾朋友的感受。 凌珊一激动,差点把眼泪气出来,冲上前,狠狠朝他胸膛捶了一拳,捶得姜焱凌措手不及,一个踉跄。 “不辞而别,一别五年,你还当我们是朋友吗?!”凌珊带着哭腔质问道。 顾云清神情失落地看着地,叹了口气。 “云清,你也如此怪我么?”姜焱凌问他道。 顾云清看了看姜焱凌,看了看气愤地凌珊。 姜焱凌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捉弄你们,我如今身份,实在不便在西王峰上与你们相会,而且——” 姜焱凌从岩石后面拿出一个被布盖着,飘出香气的篮子、还有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我准备了道歉礼物的。” 顾云清瞟见篮子里露出来的半只烤羊腿,登时眼睛直了,露出被收买的微笑,连凌珊瞪他都没看见,直勾勾走上去接过了篮子。 姜焱凌打开红色小盒子,是他从京城长安一家高档铺子买的胭脂水粉,曲沄枫亲自带他挑的,他一个大男人可不认识这些东西。 凌珊的表情稍微软化了一下,接过了姜焱凌塞给她的红色盒子。 “你娘也让我来看看你如今怎样了。”他道。 凌珊白了他一眼,道:“你和我娘一路货色,都不是什么善类。” 姜焱凌只是笑笑,不反驳,顺着她的脾气,过一会儿这心软的小姑娘就消气了。 接下来在顾云清顾着吃烤羊腿的时候,姜焱凌对两人讲了他回千刃峰的原因,以及这几年的谋划布局。 在他大计完成之前,他都要将现在的身份一直维持下去,现在是趁着他令妖族按兵不动的时候抽空来看望他们,若是再起风浪,他们又该是对立面的敌人了。 顾云清只顾着吃肉,只有凌珊在仔细听姜焱凌的讲解,可她听完后,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道: “别拿这些借口糊弄我和云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号在妖族里喊上几句都有一堆妖膜拜,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巩固你的威信!” “你若真是贪图高高在上的成就感,大可如实相告,咱们就此一别,战场上见分晓便是了!” “我觉得,姜大哥不是这样的人……”顾云清嘴里塞着东西,还不忘插嘴道。 凌珊拍了他脑袋一下,怒道:“都亥时了还吃荤腥,不知道会影响修行吗?!” 姜焱凌耐心地解释道: “若是只有八部妖族,我的确可以撒手不管,但玄冥诡计多端,身边的湮世穹兵何等实力,你们也是见过的,妖族以实力为尊,我若不亲自坐镇,妖族便成了任他驱使的凶器,天下必将大乱。” “现在难道就不乱了吗?!西域之行死了好多师兄师姐,怀年师兄还差点在你手上丢了性命,有什么区别呢?”凌珊尖锐地反问道。 “西域的事,是我治理不慎,只不过去了天竺几日便让玄冥惹出大乱子,是我的过失——” 姜焱凌情绪低落地垂下目光,认错道:“我会尽力避免那一天的到来。” “姜大哥,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看望我和凌珊吗?”顾云清抬起头,整张脸都沾着羊肉上的油。 “主要是来见你们,顺便采点桑禹道上的奇珍草药,我姐的药快吃完了。” 凌珊此刻气也消了大半,道:“你真不上山看看么?” 姜焱凌摇头:“不必了,怀年的身体如何了?” “被杜掌门费了好大劲救回来,好在现在已经无恙,再养一段时间就痊愈了——你都不知道你干的好事,怀年师兄好歹是和掌门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下手这么重,瑶歆师姐跟我说掌门都被吓哭了呢。” 姜焱凌眼神一滞,显得沉闷,害得她那般难过担忧,他也不想的。 但是再让他选一次的话,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选择了,他不可能当着群妖的面手下留情的。 不过,怀年没事就好,不然杜瑶光记恨他不说,曲沄枫也惦记她的帅道长呢,一样饶不了他。 “姜大哥,你干脆想法除了玄冥和穹兵,稳定妖族的局势后就回来吧,回来找掌门认个错。”凌珊突然道。 “啊?”姜焱凌有些惊吓。 “她很想你。” 凌珊认真道:“她在谷下给‘姜流’立了一座碑,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我和云清刚才还看见她从入云台上下来,好像哭过呢。” “她……”姜焱凌一阵迟疑,听凌珊这么说,他居然心里有些窃喜,还有些冲动,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不切实际的。 “她确定是想我?不是指着碑骂我?” “这昆仑仙山,难道比不上阴森的不周山吗?姜大哥你糊不糊涂啊?” 姜焱凌摆摆手,道:“短时间内是不成了,对了,我还有一件事。” 说罢,他伸出手按在凌珊的脉搏上,仔细拿捏了一番,除了经脉中隐隐有内伤,并没什么其他大问题。 “还好,没有大碍,你娘一直为当年误伤你一剑耿耿于怀,特地让我来探探你的脉搏,不过脉络上似乎有郁结,还是尽早治愈为好。” “姜大哥,你知道怎么治凌珊吗?她现在比以前更加怕冷,到了晚上那两件法宝都有些压不住呢。”顾云清面露担忧,道。 姜焱凌拿捏着下巴,想了一想,凌珊这种脉络深处的郁结,通过药物是很难治愈的,而她本身又是寒性体质,修炼克服阴寒内伤十分困难,若是能直接将阳气注入到她体内,岂不是…… “嘶——”姜焱凌突然想到个法子,但是由于过程对凌珊来说过于非礼勿听,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姜大哥,你有办法了?”凌珊好奇问。 姜焱凌顿了一下,极不自然地道:“这个……瑶歆倒是知道怎么治,你们去问她,她肯定有办法。” “啊?”两个年轻人质疑了一下。 姜焱凌和瑶歆很熟吗?为什么那么肯定瑶歆能治她呢? 第241章 下药大师瑶歆 瑶歆听到凌珊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整个人惊得原地蹦了一下,万分惊愕地扫着她和顾云清的脸,脸上还有些微红。 “采阳补阴?!你怎么知道我……”瑶歆有时候真是怕极了凌师妹来找她,每次都是重磅级的大问题。 “师姐,你真有办法治好凌珊的身体啊?姜大哥跟我……唔唔唔!”顾云清说到一半,凌珊急忙捂住这张不牢靠的嘴。 “谁?”瑶歆听见了一个更令她震惊的名字。 “没事,师姐,他语无伦次,话说回来,你真的有采阳补阴的药方吗?”凌珊急忙糊弄过去,转移话题道。 瑶歆认真地看着师妹,采阳补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日三餐这样平平无奇的事而已,她确定,凌珊完全不知道这个词的意义。 “你们两个知道,采阳补阴什么意思吗?”瑶歆反问。 两个人一同摇了摇头,很是默契。 瑶歆神秘地凑到两人耳边,招招手让他们凑近点,声音压得极低,刚说了没几句,凌珊便脸颊涨红,极为羞涩的退了开去。 “哎呀!怎么是……怎么是这样啊!”凌珊娇羞地喊道。 姜焱凌又出的什么馊主意! 顾云清仍是一脸迷茫,见凌珊有退缩之意,他对于男女之事毫无概念,还当是瑶歆说的方法过于困难把凌珊吓到了。 “放心吧凌珊,不就是行房……哎哟!”顾云清话还没说完,挨了凌珊一巴掌。 “行什么啊!才不要!”凌珊又羞又愤,这傻子难不成以为行房跟做游戏一样吗? 瑶歆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果然不知道采阳补阴是什么,才会这般来问她的。 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支的招。 “不过话说回来,凌师妹体质极寒,经络郁结,以男子阳气冲开经脉说不定是可行之法。” “师姐!”凌珊羞红着脸抗拒道。 瑶歆温温柔地一笑,拿起凌珊的手捧在手心,道:“你们两个的事,全派谁人不知?就差掌门师姐一道赐婚令了,若是成了亲,迟早还是要行周公之礼的。” 凌珊的抗拒心理稍微缓和了一下,抬眼瞪了一眼依旧迷茫的顾云清,道:“可是这家伙到现在还不明白呢!” 瑶歆伸出灵巧的手指,点着自己的朱唇,思考的时候透着一股古灵精怪的劲,她露出狡黠一笑,道:“放心吧,包在师姐身上,喝了我的药,他就算是头猪,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凌珊不自觉的抱紧肩膀,远离了身旁的呆子几步。不过她的心底,早就决定要和他共度余生了。 …… 青玉阁,杜瑶光房间。 杜瑶光喝下了今日弟子送来的蒙木叶子熬得静心安神的汤药后,盘坐在床上调息真气。 不过今天她感觉很奇怪,往常她喝下药之后,会有一种清凉透彻,身外物无,目空一切的超脱之感,内心无比平静,仿佛元神游于天地,触手可及茫茫天道。 可是现在她喝了药之后,却是一股冲动燥热,甚至按捺不住想要站起来,连打坐运功都维持不住。 她皱着眉头,正烦恼着,突然听到门外有急切的脚步声,跑到她的房门口,却停了下来,没有入内,也没有敲门。 “谁在外面?”她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心里一股邪火。 房门突然打开,怀年闯了进来,看到杜瑶光后,冲动的脚步停在她几尺之外,嘴张张合合,激动到说不出话。 杜瑶光闭着眼,皱着眉,没有搭理他。 “怀年罪该万死,请师姐处罚!”怀年突然单膝跪下,十分严肃地低下头去,高声道。 “哦?你何罪之有?”杜瑶光问。 怀年的五官紧绷,似乎有极为难以启齿的话要对她说,憋的脸发紫,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师弟……师弟……” 怀年嘀咕道,他刚才在路上听到了弟子们暗中讨论,说他当初伤重难愈,杜瑶光费尽心力才把他救了回来,又是拔碎石又是涂紫青玉蓉膏的。 唯独那颗没经炼化的玄天异果,没人知道是怎么喂到怀年嘴里的,那时候瑶歆已经被杜瑶光谴出来了。 不过他们掌门出房门的时候,颜色淡薄的嘴唇上,却沾着一滴玄天异果紫色的果浆。 怀年躲在一旁偷听,听到此刻时,那些年轻弟子后面的八卦和分析,他都是脑袋嗡嗡的,当即拔腿就跑到了杜瑶光面前跪下认错。 经过一番心理抗争后,他终于开口道:“师弟……修为不济,害师姐劳心劳力,担惊受怕,还……轻薄了师姐,请师姐责罚!怀年绝无怨言!” 杜瑶光差点激动地跳起来,药力令她浑身燥热无比,经怀年惊人言论这么一激,差点就没控制住。 “轻薄?何出此言……?”杜瑶光尽量保持着冷静,紧闭双眼,问道。 “那颗玄天异果,难道不是……”怀年说了一半,又选择闭上嘴,有些难以启齿,道:“我怀年绝不是浪荡之人,师姐之事,我会负责到底!” 杜瑶光拳头硬了,更加艰难地抵抗药力。 玄天异果?难不成他以为,那颗玄天异果是自己用嘴喂的?! 想的美! 不行,憋不住了。 杜瑶光突然站起,一手抓起怀年的领子,把他揪着按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因药力而绯红的双颊凑上去,美眸近距离怒视着他惊恐的双眼。 “我昆仑弟子,当清清白白,行止磊落,你身为长老,信谣传谣,成何体统——!” 她“嘶”了一声,紧皱秀眉,这药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让她这般躁动?刚才突然有一种想咬上去的冲动。 在怀年眼中,他的师姐堪称性情大变,暴躁易怒,清冷端庄不再,充满了野性。 这药力已经开始扰乱她心性,她联想起之前怀年卖惨博得她同情的行为,忍不住去想,面前的人心里会不会有一些不干净的心思? 她紧咬着牙,最后还是忍不住质问道:“还是说,你巴不得让这些谣言影响到我,好让我名誉扫地,不得不从了……” “不不不!不!”怀年急忙打断她的揣测,解释道:“师弟绝无此意!我纵是有天大胆子,也不敢设计坏师姐清誉!我这就去告诫门下弟子,禁止他们讨论此事!” “那……我权当没听到过这些话……”杜瑶光急促地喘着气,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 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的面孔不知不觉距离怀年越来越近了,灼热的呼吸也全喷到他脸上。 这个药的药力,很有侵略性。 瑶歆这个笨蛋,是不是把她的药弄错了? “走!赶紧走!” 砰!房门重重一声关上,怀年站在门外,浑身冷汗,脸上因自惭形秽而升起红晕。 帝休树后,躲着三个宗字辈的年轻弟子,自他们看到怀年冲进杜瑶光房间里,便一直躲在此处等着看热闹。 “师叔好像表白又失败了呢。”这个小弟子,也不知是可惜还是幸灾乐祸,看上去笑得挺开心的。 “你怎么知道,你看师叔面带桃红,说不定成功了呢。” “得了吧,要是成功了掌门关门能那么重吗?” 第242章 魔王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距离瑶歆目送着两个小年轻捧着药碗回到房间关上门,已经过了一刻钟了,瑶歆还在一边窃喜,一边幻想着房内的情境。 两个雏第一次做那种事,肯定很不顺利,要花好长时间才能完事,瑶歆盯着炼丹炉的火焰,就像看着房内那对干柴烈火。 此时,突然有个人推开了炼丹室内室的门,瑶歆一看,凌珊居然脸色怪异地望着她,衣衫整洁,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对,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云清这就完事了?”瑶歆语出惊人。 凌珊红了下脸,道:“不是,师姐,你的药他吃了之后好奇怪,你快去看看他!” 瑶歆憋着笑,道:“傻姑娘,不就是浑身燥热,举止冲动吗?你别害怕,顺从你们两人的感觉,水到渠成就好了。” 凌珊摇头摇的像拨浪鼓,道:“不是,完全和你说的不一样,师姐你还是去看看吧。” 瑶歆半懵着,就被凌珊拉走了,没想明白凌珊为何说顾师弟吃了药后反应异常,都是男人,那个的时候能有多不一样呢? 被领到凌珊的房间,瑶歆差点都没认出来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那个是顾云清。 他的眉目仿佛变得清澈明朗,整个人气质都变得超然物外,往那里一坐,真气环绕,仿若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简直和修士领悟大道的样子一样。 “他让我想起师父他老人家了……”瑶歆喃喃自语,感叹道。 凌珊摸上前,戳了戳顾云清的胳膊,道:“云清,云清,你在干嘛啊?” “悟道。”顾云清神色平缓,回答:“感受世间灵力流淌,阴阳交合。” 两个女孩子咽了口口水,以顾云清那迟钝的悟性,再修炼十年也不信他能说出这番话。 “你悟出什么了?!”凌珊做出恼怒状,想把这装模作样的家伙吓回原形。 顾云清平缓地深呼吸一口道:“人生不过一场虚无之梦,韶华白首——转瞬即逝,唯有天道往复循环,沧海桑田,不曾更改……” 如果他此刻睁眼,他能看见他面前的两个女子脸上,异常艰涩难以形容的难看表情。 就像看见一只猴子念起了诗似的。 “难道吃错药了?”瑶歆拿起桌边的空碗,里面只剩下少许药渣,她仔细闻了闻,道:“没错啊,是迷心莲的味道啊。” 她提溜着眼睛,仔细想了想,突然身子一震,像被雷劈了一般僵硬。 “坏了!”她大喊一声,冲出房间去。 …… 玉雪峰,玉雪寒潭。 姜焱凌站在潭边,静静看着寒潭中央那白石座台,常坐在上面练功的美丽女子,此刻并不在那。 山洞里时不时传来水滴声,令他的心情时而平静,时而动荡。 他既享受着这与世隔绝般的宁静,也幻想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正坐在自己面前,如精心雕刻的艺术品般,赏心悦目。 每日午时,杜瑶光不会在玉雪峰上练功,她用完午饭后会喝一碗蒙木叶子熬得汤药静心安神,午时之后才会回来。 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此处,曲沄枫的药中,还差一味寒潭露,不能直接取寒潭中的水,得是这山洞中富含灵力的水汽凝聚在洞顶滴下来的更为精纯的水才行。 这山洞就是一个天然的灵力淬炼炉鼎,难怪杜瑶光这么喜欢在这里练功。 暂且按下有关这个山洞的,甜蜜以及苦涩的回忆,他站在寒潭下用葫芦接着滴下的露水,他最好还是在她回来之前离开。 他有些不敢直面她了。 水下,一缕洁白的影子从黑暗中游过,姜焱凌垂眸瞟了一眼,皱起了眉,好像又出现幻觉了。 他的心脉越来越脆弱了,只不过触景生情,思念了杜瑶光一会儿,就幻视出经常在她身上出现的颜色。 咕噜——水面冒出几个从水底涌上来的气泡。 姜焱凌皱着眉,望着这一潭灵池。 居然不是幻觉?这水底下居然有活物? 杜瑶光难道在池子里养鱼了? 平静的水面,突然翻起一朵巨大的水花,一个灵动的水中精灵,一个曼妙的池中仙子,身上似乎发着纯净的白光,从池中一跃而起。 姜焱凌看呆了,站在她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杜瑶光的头发,柔顺自然地垂进水中,她的肌肤,沾着晶莹的水珠,白得发光,她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着她玲珑曼妙的身材曲线。 姜焱凌微微张着嘴,看呆了。 她冰冷超然的气质,不知为何,此刻多了一股别样的,野性的魅力。 在寒潭中泡了半个时辰了,浑身的燥热,依然没有得到缓解,杜瑶光任由头发上的水流过面颊,沉重地喘着气,感觉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 一定得找点什么发泄这股邪火。 她突然感觉,有一对滚烫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看,敏锐的她,察觉到这个山洞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人也在呼吸。 突然转身望去,看到了她身后那个正僵硬地举着个葫芦,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男子。 她的眼眸也忽的睁大了。 姜焱凌被她盯得咽了口口水,不知所措,目光不由得从她脸上移下,看着胸前被湿透的衣服细细勾勒出的弧度。 为什么她的脸看上去那么红? 哗啦——雪白的肌肤从潭中一跃而起,踏浪前行,一步便闪到姜焱凌跟前,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到身后的石壁上。 他刚想反抗,拿着葫芦的右手被她一手按住,力气之大,令他一时动也动不了,左手则是直接被她抬腿踩着手腕,踏在墙上。 她的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拔剑,也没有击他致命处,像是单纯的发泄想打他一顿似的,可是……她这样子也不像是单纯想收拾他。 杜瑶光细腻如玉的手,像把玩着猎物般揉捏着他的下巴,好不容易,这张脸上没有那副丑恶面具了。 姜焱凌只觉得错愕,杜瑶光今天对他的态度太反常了,不但没有动刀动枪,反倒还……像是在馋他身子。 她的手从他脸上摸到脖子上,然后摸到他的胸膛,眼神仿若喝了一坛陈酒似的迷醉,妩媚地微笑着,配上她本就绝美的容貌,是何等勾人。 虽然他无比想沉浸在此时此刻的暧昧氛围中,但是他的清醒已经成了他的本能,杜瑶光不对他喊打喊杀,舞刀弄枪,令他下意识地怀疑起来。 “你这是被下药了?”他问道,他觉得杜瑶光的脸红得不正常,身体也很烫,不是生病了就是被下药了。 杜瑶光冷笑一声,不予回答,霸道地捏着他的下巴,往自己脸上凑。 姜焱凌有些生气,她这般超然脱俗的仙女,怎么能这样轻薄她自己?一扭脸挣脱了杜瑶光的手,柔软温热的红唇,扑了空。 “你知道你在干嘛么?”姜焱凌斜眸看她,目光有怒意。“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杜瑶光掰着他的脸,掰了回来。 她眼中有阴郁的怨气,还有苦涩的委屈,眼中湿润,轻轻滑落一滴泪,看得姜焱凌舍不得再生半点怒意。 他突然就想起,不久前,她用类似的眼神望着他,他却为了他不容动摇的大局,毫不留情地说着伤害她的话。 “怎么?生气了?不就砍了你两剑么?”她冷冷地倾吐着温热的香气,吹到他脸上。 姜焱凌惊讶得无言以对。 她居然是清醒着,认出了他的。 杜瑶光的眼眶,突然有些红。 “你欺我瞒我伤我,砍你两剑怎么啦?!”她情绪倾泻着,朝他大吼。 姜焱凌释然地笑了,原来,他即便扮演着这般恶劣的邪魔,她的心里,还是依然给他留着一丝柔情吗? “徒儿,哪敢生师父的气呢?”他笑道。 杜瑶光掐着他的脖子拽到自己面前,重重咬了上去,在他脖子上咬下一排牙印,就像是对他这些年欺她瞒她伤她的惩罚,越咬,越深。 疼痛刺激着他,也点燃了他的欲望。 杜瑶光抬起头,舔了一下唇边的血迹,何等野性,又何等诱人。 互相无比渴望的人,终于在多年之后,再次沉重地吻住了对方。 这留恋的熟悉的气味,顿时就让人无法自拔了,疯狂地纠缠着对方的味道,互相掠夺着每一寸呼吸,明明只是第二次亲吻,却像是已经拉扯轮回了很久的两个灵魂,紧紧地,想要融为一体。 他的血味儿,是她的渴望。 她的香味儿,是他的欲望。 这一次,姜焱凌没有像上次那般,克制着没去触碰她的肢体,待她的腿放下来之后,他便紧紧搂着她的腰肢,竭尽所能地贴着她的身体,让他们身体的轮廓,宛若融合在一起,再也不想分开。 在他的手即将对她的身体进行下一步动作时,他的心跳突然重重跳了一下,将他从近乎失控的欲望中唤醒。 心神动荡,心火正在越烧越旺。 不行,不能失控! 他突然伸手点了杜瑶光的睡穴,热烈的亲吻戛然而止,女子倒在他怀里睡去,滚烫的身子,慢慢恢复平静。 但是他没有放弃紧搂着她,已然把她塞在自己怀里,恨不得揉进自己身体里,并把头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中,宠溺着,这世上他最宝贝,却又要深深隐藏起来的人。 一定是上天开眼,才安排了这场荒唐的相见。 他的心跳,也渐渐平息了——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病态的自控的疯子,为了对抗反复无常的走火入魔,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控制不了的欲望了。 他曾经暗自给自己定下一条必须遵守的规矩,那就是在杜瑶光完全原谅接纳他之前,绝不踏过那条底线,即便是像今天这样,她不知什么原因被下了药,投怀送抱。 “真可笑啊……”他自嘲道。 绝世美女投怀送抱,他却只能把她点晕过去,抱着她悄悄地自言自语——多么可笑又可悲的人。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够那帮说书的调侃我几百年笑话了。”他凑到杜瑶光面前,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第243章 三倍药量碰上禁欲魔王,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玉雪峰上,除了杜瑶光向来没什么昆仑派弟子愿意来的,所以姜焱凌便坐在山洞里运着凝冰剑意功法调整心脉,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 穿着素淡白衫的女子沉睡在他旁边,被他用缚神索捆在石柱上,防止她万一醒来时药力还在,趁他运功时做出什么荒唐事。 洞顶滴下的水滴滴在杜瑶光白皙的面颊上,她眼皮颤动了几下,觉得有些不适,晃了晃头,醒了过来。 “嗯?”她发现自己被一条眼熟的锁链拴着,连双脚都绑的紧紧的,摆明了不想让她做出任何反抗,她一阵心惊,运功冲击锁链,居然一丝灵力也凝聚不了。 缚神索! 杜瑶光想起了这法宝,曾经她差点栽在蚩芒这无比克制仙门修士的法宝上,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就看见了身边盘坐着的男人,身上正流动着她独创的凝冰剑意的灵力。 除他之外,再无其他人。 杜瑶光费力抬起腿,脚踝上仿若挂着千斤重的东西,费劲地踢了姜焱凌一脚。 姜焱凌一睁眼,对上女子的怒视,他因这含着锋芒的美丽面容而愣了一下。 他欣赏着她的美貌,享受着她灵动双眸的愤怒注视,然后又闭上眼,没有答话,不知道说些什么。 姜焱凌态度令杜瑶光更加气愤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反倒是每次见你都被你搅得不得安宁。”姜焱凌回答。 杜瑶光瞪着他,心想他一个仙门公敌偷偷跑到玉雪峰,还指责起她来了。 “恶人先告状!”她此时被缚神索绑着,只能逞口舌之利。 姜焱凌睁眼瞟她一眼,转过脖子,指了指她刚刚在上面咬的一排牙印。 刚凝固的血渍,还有一圈沾上去的唇脂,还是杜瑶光平常涂得那种颜色稍浅的——这下她可真说不清了。 “用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刚对我做了什么吗?”姜焱凌故意问。 “好了别说了——!”杜瑶光斥道,回想起来一些她昏过去前的羞耻记忆。 不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瑶歆是怎么把她的药弄错的。 她转而继续盯着面前这张脸,这张此时毫无戾气和杀气,无比平静的脸,看久了还觉得有些正气。 他不带面具的时候,真的很好看,时而明朗,时而阴郁,不笑的时候正气,笑的时候邪气。 姜焱凌不知道,杜瑶光也经常梦见他,有时候梦见和他厮杀,有时候他杀她,有时候反过来。 偶尔,还会梦见一些亲密暧昧的场景。 每当醒来时她都会痛斥自己心志不坚,但是她的心意是不会骗她的。 她最希望的,就是姜流仅仅只是姜流,不是姜焱凌。 “你到底要怎样?”作为昆仑掌门,她冷冷地问出这个问题。 “采药,治我姐。”姜焱凌顿了一下,在她追问之前道:“需要你这洞里的寒潭露入药。” 他感受到杜瑶光炽热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脸上,可是,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蚩尤后裔是觉得杀人已经无聊了吗?不放我们生,也不让我们死,折磨敌人让你觉得很痛快吗?” 杜瑶光尖锐的问题问得姜焱凌直皱眉。 他再次睁眼看着她,道:“你从来都没相信过我,对吗?” “你所作所为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信和我的作为有什么关系?我拜师之后一个仙门人都没杀过,也没见你看在眼里。”姜焱凌说到这里,甚至感觉有点委屈。 杜瑶光瞪他道:“没杀过?那灵山派是怎么灭的?!” “不是我干的。”姜焱凌有些烦。“我去的时候皇甫行早硬了。” “不是你,也是你手下那群妖魔鬼怪,西域一事死去多少生灵,你也想撇干净吗?” 两人的目光,在清冷的山洞里摩擦出电光火石,独处的时候,姜焱凌不需要作任何伪装,以至于被杜瑶光痛斥的时候,心里比西域时难过得多。 即便独处的时候,她也不会用善意的眼光看待他了。 “不论我现在是否还痛恨仙门,即便站在妖族的角度,我也不希望掀起战争——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哪怕一次,妖族进军西域时我身处天竺,全然不知,你若不信,自去天竺找金蝉上仙取证就是。”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她认错,向她辩解了,只是希望她此刻看他的眼神里能有一丝温柔。 虽然比起之前的喊打喊杀,她这次已经温和多了。 杜瑶光冷哼一声,道:“你应该庆幸怀年没死,若是他死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对不起。”他道,抬眸看着洞顶偶尔滴下的水珠,滴在宁静的潭中,让他想起了一些欢快的恶作剧,那是他第一次见身边这个冰山美人气急败坏。 他突然露出笑意,让杜瑶光感到莫名其妙。 “我很想念这里。”他道。 “荒谬。”她不怀好意地投来白眼。 姜焱凌扭头认真地看着她,坦诚道:“可是这里更像家,只不过我找了几百年才找到。” “你从来都不属于这里。”杜瑶光不留情面地回怼。“这天下的人,哪一个没被你伤过,哪一个没对你恐惧过的?你把他们当家人,你把人当什么了?!” “可是……若四季如春的不是家,冰冷阴暗的便是家了么?”他似乎在求一个答案般,投来求知的目光。“温柔贴心的若不是家人,难道尔虞我诈,凶狠好斗的便是家人了么?那分明是……!” 他的眼神突然出现的挣扎和纠结,令杜瑶光有一瞬的心软和不安。她很久以前的预感又浮上心头,好像面前的人,是个正在挣扎着从沼泽里爬出来的人。 很快,他的眼神又恢复平静了,剩下一丝哀伤。 “对不起,不该和你说这些,我记得你们仙家要求心境纯粹来着,想太多不利于你修行。” 他运功运至最后一步,将一道冰凉剑意封存在心口的位置,站起身来,随手收了杜瑶光身上的缚神索。 “这条缚神索不是蚩芒那条,上面没有煞气,不会对你修为有损的。”姜焱凌突然露出笑容,望着坐在地上的女子,道:“是少阳树上那两个神将送我的。” 他有意向她解释坦白,甚至还有些炫耀的意味。 她惊讶地看着他伸出手表示要拉她起来,她下意识的右手动了一下,但还是犹豫了,眼神躲向一边。 不过,他已经很满足了,满足地笑了笑。 杜瑶光再转过眼来,他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一阵风,抚摸着她的面颊。 …… 瑶歆和凌珊,冒着大雪赶到玉雪峰上时,正巧赶着杜瑶光从山洞里徐徐走出,面色如常,肌肤和漫天的飞雪一般洁白,就像迎面走来冰雪化身的仙子。 杜瑶光看着两人慌张的样子,多半猜到了,自己被下药的事和她有关,但应该是无心之过。 “见过掌门!” “何事?”杜瑶光问。 瑶歆细细打量着杜瑶光的脸色,并没有服药后的绯红,眼神中透着一股冷意,看样子完全没有被药力影响到,真是奇了。 “掌门你……没事吧?”瑶歆试探。 “无妨。”杜瑶光睨了一眼凌珊,问:“这药是怎么回事?” 瑶歆见师姐已经察觉到药的问题,畏畏缩缩地,对杜瑶光一五一十坦白了,是她弄错了药。 她熬制给顾云清和杜瑶光的药中,都有一味迷心莲,味道酸甜,本身药性很小,只有轻微麻痹人五感的效用,还能掩盖一下汤药的苦味。 由于杜瑶光不太喜欢蒙木叶子过于苦涩的味道,又喜食酸甜,她的药中每次都加一味迷心莲,这个惯例自姜流来到这里之后便一直保留。 结果这次因为两味药同样都有酸甜的味道,瑶歆弄混了,杜瑶光也没尝出太大的差别。 凌珊也颇为不好意思地坦白了,是她求瑶歆师姐为她调制这服药的,还把什么采阳补阴之法也坦白了,说的时候,支支吾吾,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怪不得这药喝下去浑身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还好她面对怀年的时候克制住了,至于面对姜焱凌的时候…… 杜瑶光脸稍稍热了一下,她的心中对他,居然是这般渴望吗,要不是他把自己点晕过去了,她岂不是把贞洁和清白全交代了。 而且还是交给和她势不两立的大魔头,她该感谢他是个正人君子吗? “掌门?”瑶歆提醒了下走神的杜瑶光。“掌门你都没有被药力影响吗?” 杜瑶光故作镇定道:“我以寒潭水麻痹药力,再用真气逼出来就是了。” 瑶歆颇为敬佩地点了点头,她可是念在凌珊第一次太过羞涩,专门在寻常方子的基础上加了三倍的量呢! 掌门居然这样都能抑制住,不愧是当世第一的天骄。 第244章 姜教主又要使坏了 御龙关,御龙铁铺。 姜焱凌对剑萝嘱咐过,若是昆子渔有事来西北,便把他安置在铁匠铺内,这地方被他用裂炎涌施了一层结界,能够屏蔽外界对院内任何形式的感知力。 用来藏子渔这个对妖族来说身份敏感的人,最合适不过了。 子渔曾帮姜焱凌看过一阵时间铁匠铺,这里没什么变化,连他之前买的那套茶具都没扔。 白天他便待在铺子内,偶尔会有人来买武器,剑萝处理完九幽堡垒事务后会来找他,她和姜焱凌学过一些锻冶之术,每次过来,她都会打造几件新的兵器挂在店里。 剑萝把几柄锤炼好的兵器放入冷水中,滚烫的钢铁发出一阵刺耳声音,整个前厅充斥着水汽,铸剑炉旁很热,剑萝往往只穿一件很薄的无袖背褡,露着盈盈一握的小腰和骨感的肩膀。 “累了吧,喝口茶。”子渔递上来一碗他用仙术降温后的凉茶,剑萝口干舌燥,一口便喝光了。 他用一张汗巾擦着剑萝鬓角的汗珠,一抬眼,对上她透着柔情的双眼。 曾经,他很难想象这个刺猬般的女孩儿会有这么温柔乖巧的时候。 剑萝很娴熟地双臂搭上子渔的肩膀,身子贴上去,勾引似的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两人这段时间在这铺子中,就像一对新婚小夫妻似的,甜蜜粘腻得很,邻居都认识他俩了,还开玩笑说晚上屋子里动静还挺大。 “我是不是应该晚一点再回来?” 两人只感觉前厅刮过一阵风,双双扭脸看去,没戴面具的姜焱凌躺在火炉旁的靠椅上,很悠闲的样子。 “能不能别总是打扰别人好事!”子渔嗔怪道。 “这是我的店。”姜焱凌道。 “师父!”剑萝看到他后,两眼放光,欢快地跳到他面前,道:“师父,他短时间内不回去了,徒儿便自作主张,将他安置在此。” “不错,他在这儿,玄冥发现不了。”姜焱凌伸了个懒腰,看着这对小情侣,问道: “小楼把鄂地深山的事告诉我了,你们两个还挺有能耐,把我祖上的遗迹搅了个天翻地覆,千年不遇的火山喷发,附近数十里都住不了人喽。” 子渔听他阴阳怪气很不爽,道:“是啊,蚩芒在你祖上遗迹中藏了一头专门对付你的火魔兽你都不知道,还得靠你徒弟和我帮你料理。” 姜焱凌眼角含笑,道:“你怎知我不知道?” 子渔看他没有半分惊讶,不像是故弄玄虚。“你知道?知道你还不管!那火魔兽可是……” “能吸食九幽地火?这天下的凶兽可都曾认蚩尤为主,它得先克服天生的血脉压制,才能威胁到我——更何况我还有凝冰剑意。” 看来,这次他们俩已然没能得到这个老魔头的认可,剑萝一跺脚,抱着胳膊道:“师父,你就从来都不夸徒儿的吗?徒儿和子渔这次可是差点丢了性命!” 曾经,剑萝气急败坏和姜焱凌对着干的时候,他只要不闻不问,剑萝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撒泼打滚,可她变成他徒弟之后性子变得越来越软,现在都会对他撒娇了。 女孩子一对他撒娇,就变成他没什么办法了。 姜焱凌站起来,揉了一下剑萝一头红发的脑袋,道:“好好,阿萝这次奇功一件,是师父怠慢了你。” 剑萝像一只被宠的小猫一样露出愉悦的表情。 他看向子渔,道:“你这次出走,海娆不会为难你吗?” 子渔摇头:“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我母后短期内找不到我,她让我隔岸观火,明哲保身就罢了,还总念叨着让我和鳞儿赶紧成亲,虽然我并不讨厌鳞儿,但……” “她迟早会找到我这里的。”姜焱凌道,海娆知道子渔偏袒他,肯定会想到两人的关系。 剑萝眼神中透着担忧和害怕,问子渔:“若她找到你非要你回去,你是不是……就要听她的话成婚了?” 子渔当即摇头,轻轻揉着剑萝的脸颊,道:“怎么会,我答应过你,绝不会抛下你,我母后也不行。” 他知道,剑萝是从小缺乏关爱才会如此没有安全感,包括她亲近她师父也是如此,他现在这样承诺,剑萝果真安心很多,又露出笑容。 “那毕竟是你母亲,三令五申,你没办法不从。”姜焱凌道,不过他早已想好了后路。“徒儿的婚事,还得是师父说了算。” 此话一出,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伸懒腰的样子都觉得高大了许多。 “走了,别在我店里乱搞。”姜焱凌摆摆手,就要离去。 “你要回千刃峰吗?” 自从西域乱战之后,八部妖族在姜焱凌的命令下老实了许多,都待在自己领地内休养生息,狱教内的事也少了很多,所以姜焱凌才有时间忙自己的事。 玄冥如今处处受阻,他也正好,想要把这老家伙的阴招全部推翻。 “你们提醒了我,既然神农遗迹里有凶兽,那十万大山的血牙峰,肯定也有——我也该去瞧瞧了。” “师父,你难道要亲自出手?”剑萝吃惊,蚩芒和玄冥并未明面上得罪过他,亲自出手,恐有失威信。 “有人会替我出手的——她正需要这个功名。”姜焱凌摆摆手,对两个小年轻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帮我看好店就行了,你们两个的事包在我身上。” …… 鄂地深山,火山口。 玄冥和蚩芒,脸色铁青地站在依旧冒着黑烟的火山口边。 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日,还是血色贪狼在血牙峰总舵的教徒久久为收到神农祠这边分舵的消息,才过来查看,结果就发现这座山中已发生惊天巨变。 一名血色贪狼的教徒,从山下跑上来,在蚩芒身旁耳语了几句,蚩芒五官都快拧到一起,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现在再怎么样的噩耗他都已经可以接受了。 “全军覆没?”玄冥问。“火魔兽呢?” “包括火魔兽在内,一个不留。”蚩芒说话的时候心在发抖。 这只可是上古时期就存活至今的火魔兽,连九幽地火都可以吸收为养分,居然就这么死了,还拉着分舵所有教徒陪葬。 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不过就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是地火源头突然暴动,失控的地火灵力炸毁了整座山脉。 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有教徒说,看到过三眼魔狼从西域离开,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不过也没有确凿证据。 毕竟分舵全军覆没了,而且,就算是三眼魔狼挑衅火魔兽,玄冥也没办法追责,作为蚩尤曾经的坐骑,又有一半是剑萝的弟弟,姜焱凌和剑萝都会护着它的。 三眼魔狼和火魔兽上古时期就是宿敌,见面就打架,两者又都是火属性凶兽,打架把地火源头打得灵力失衡,也不是没可能。 这下真没地方说理去了。 “血牙峰那一头,如今怎样?”玄冥问。 “情况很不稳定,血凝珠注入之后,非常难以驯服,吃了好几个教徒了。”蚩芒面露难色。 “这一头一定要重点照料,嬴勾将军,会用得上它的。” 第245章 九婴 十万大山,血牙峰。 南疆十万大山中,有一座样貌奇特的山峰,像一张朝天嘶吼的怪物的巨口,尖锐的山峰就像怪物的一颗颗利齿。 不知是不是因血色贪狼在其中修炼血灵引的缘故,还是这些山峰本身就是鲜血的颜色,总之这里就是因此得名的,除了蚩芒的手下之外,连本地的黎族人都很少原因接近。 因为血色贪狼饲养的凶兽,吃过不少路过的百姓。 那张朝天嘶吼的大口,正是血色贪狼总舵的入口,外界明亮的阳光照到山洞底部的时候,只剩下几丝微弱的光线,照在这些看起来就喜欢活在黑暗中的邪教徒身上,很突兀。 姜焱凌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它的九个脑袋都被蚩芒用锁链拴着,防止这魔力强悍的凶兽之王暴起伤人。 一般到了这个实力地步的凶兽,都是养不熟的,养它几千年,一顿没喂饱,就可能会把喂它的人吃了。 九个宛如龙头的脑袋上,九对金黄的凶目用骇人的目光看着底下的人,蚩芒和血色贪狼的少主,在教中被教徒称为狼主和狼子,带着姜焱凌来到这凶兽面前。 面具下的血红双眸,紧盯着九对凶目。姜焱凌对这类凶兽的秉性心知肚明,你若眼神上稍有躲闪,让它觉得你有一丝丝畏惧它,可能下一秒,它就会一口咬下来。 九婴,在上古凶兽中堪称王者的存在。 刀枪不入的表皮,九个头能分别施展五种灵力的法术,曾有天神战士前来征讨斩杀,却被咬死数个神族后令其逃脱,这头凶兽若是被放出去,恐在人界掀起滔天巨浪。 但现在,这具凶兽的身体另有用处。 九婴看着黑暗中的三个小人儿,其中一个,身上的气息令它不敢乱动,那是上神的气息,和千万年前它的创造者蚩尤血脉相连,令它情不自禁地,摆出卑微姿态,俯首认主。 蚩芒和狼子不由得小吃一惊,姜焱凌暗含的血脉之力,竟在第一次和九婴相见的时候,就将它收服。 这家伙被他们喂养了几千年,肚子饿了还不是会张牙舞爪的,果然,九黎族力量为尊的规矩是有道理的。 姜焱凌暗暗探查着九婴身上的气息,他自从跟九婴对视了不久后,便察觉到它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不属于它,它的呼吸之间,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和他这一路上见过的血色贪狼教徒一样。 感觉它体内,似乎被人塞进了一颗血凝珠。 姜焱凌面具下的脸默默冷笑,双眼不动声色的冒出一缕血光,注入到九婴的眼睛里,突然,九个脑袋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巨大的身体突然狂性大发,疯狂撕扯着脖子上的铁链,那些钉在山崖上的铁链被扯得发出哐哐巨响,顿时掉下来一堆碎石,连地面都震颤起来。 蚩芒慌了,他不知道九婴怎么突然当着姜焱凌的面发起狂来,急忙冲到最前面,手上运起血法,大喊道:“休要胡来!” 九婴见他亮起法术,不由得升起一股敌意,一颗脑袋张嘴喷出狂风,腥臭的风把蚩芒和狼子吹得脚跟都站不稳,齐齐向后飞去,唯有那戴着面具的男人,在狂风中屹立不倒。 九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咬下来。 “尊上当心!”蚩芒伏在地上喊道。 砰!洞中爆出一阵火光,蚩芒似乎听见九婴发出一声哀嚎,灰尘中,地动山摇,巨大的身体撞上身后的崖壁,一阵碎石落下的声音后,凶兽恢复了平静。 烟尘散去,姜焱凌依然站在原地,而那扑上来的九婴此刻卧在角落里,身上落着一堆山石,气喘吁吁,目光已没有刚才凶狠。 蚩芒“哎呀”一声,跑上来道:“尊上!尊上可还安好?” “无妨——”姜焱凌掸掸身上灰尘,道:“这畜生倒有些血性,竟敢噬主。” 蚩芒吓得冷汗直冒,生怕姜焱凌怪罪,连忙解释道:“尊上息怒!属下一个时辰前刚命人喂过它,它不该如此躁动才对,属下也想不明白,九婴怎会……” “罢了,凶兽就是凶兽,岂能和人一般,懂得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他斜眸看了蚩芒一眼,对方十分惶恐,感觉受到了暗示和恐吓。 蚩芒望向此刻蔫了一半的九婴,心里很是心疼,这上古凶兽他们花了不少心思,神州大地就这么一头,威力无匹,结果因为对着姜焱凌呲了呲牙,就被打出内伤,伤得还不轻。 “你们做的很好。”姜焱凌道:“可惜,还需要花点时间彻底驯服这头畜生。” 蚩芒和狼子齐齐俯首,道:“尊上教训的是。” “即刻开始,封锁十万大山,不能透露出一点关于九婴的消息,尔等安心闭关,待这凶兽之王彻底臣服,对我族有大用处。” 蚩芒和狼子对视一眼,露出难色,但并未反驳。 比起彻底驯服九婴,封锁十万大山令他们感觉心里不安,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如此重视九婴,难道已经看出来他们对它做的手脚了? …… 待姜焱凌走后,蚩芒一人来到总舵最内的一间单独的石室中,打开石门的机关,看到玄冥正盘坐在中间的石台上,捂着胸口咳嗽,面前是他咳出的血。 蚩芒露出惊诧神色,上前搀扶道:“你这老东西,可别在我这里死了。” “暂时死不了。”玄冥摆摆手,擦了下嘴边的血。“他走了?” “走了。” 蚩芒点头,露出严峻神色。“但他交下来的差,可是越来越难办了,又让封锁血牙峰的消息,又让驯服九婴——这畜生若是喂得熟,早被驯服了,还用得着他下令?” 玄冥轻轻叹气,道:“虽然,我们日后要防他只手遮天,但现下还是尊他为主,交代下来的事,还是要办好的。” 这个道理蚩芒如何不知,他退隐二十年的期间,天下妖魔虽对他撒手不管的态度颇有微词,但他一经回归,振臂一呼,便又获得群妖的拥附,这种号召力和威信,他和玄冥是永远得不到的。 不靠着他,他们的大计恐要再过个几百年才能完成,到那会儿,玄冥这个病秧子还不知道剩几口气。 “九幽堡垒现在回不去,我若当初在天竺没有抛下阿萝,她现在应当也不会仇视我……唉,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小幽。” 玄冥突然伤感,在他将要油尽灯枯的生命中,越来越多的回忆起那个女孩儿,和他曾拥有的家人。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对她多加照顾。”蚩芒老脸一沉道:“可惜,她现在忠于姜焱凌。” 玄冥无奈地摇了摇头,唉声叹气道:“若是小幽真的在面前,她恐怕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的,我当初当了逃兵,把她们母女俩扔在九幽之下,便是为了这遥遥无期的天劫,为了蚩尤尊上的复仇。” “我苦心孤诣发动了永劫咒,酝酿了一场跨越千万年,席卷六界的灾难,自身修为,也被天劫反噬了九成——!” “终于,就要大功告成了,若是能再见一面小幽和她娘亲,老夫灰飞烟灭,也无怨无悔。” 蚩芒垂眸望着他这张没有多少生机的老脸,说不上是什么脸色,道:“老东西,相识几千年,第一次听你说这些真心话。” 玄冥自嘲一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大功即将告成,天劫的主位七杀星,却是变数颇多啊……” 第246章 凡人政权的收编 蜀山派,前山。 天师门、蜀山派和峨眉派三派掌门各自带着一名长老在山门前等候。 天边飞来一蓝一黄两道光芒,两个人影御剑而下,正是美若天仙的昆仑掌门杜瑶光,和她的师弟怀年。 三派掌门上前迎接,纷纷行礼。 杜瑶光还礼,明眸扫视了一周,道:“蓬莱岛风掌门还未到么?” 峨眉掌门空明方丈道:“风掌门自西域一役后身体一直抱恙,恐需长时间静养,不便出席此次会议。” 说罢,这老和尚也咳嗽了几声,身体显然也没完全恢复。 杜瑶光点头,清冷目光望向李长空,问道:“李掌门,瑶光前来路上发现山下有军队驻扎,和你这次召集我等来蜀山之事可有关系?” “正是。”李长空也是难得比较正经,这次居然准时出席,回答道:“来者是长安城那位圣上派来的,有要事要与仙门五绝商议,便让李某叫来了诸位掌门。” 中原皇帝的军队?除李长空外,剩下三派的人都露出诧异神色,自古以来,各大仙门闭门清修,超脱于世,从不与凡间任何政权交涉,心性追求不一,没什么好深交的。 除了几百年前出了个皇帝信道,登上蜀山派拜过神启塔,再没有凡间统治者拜访过仙门。 杜瑶光走向上山的山道,双眸发出白光,天眼从山顶扫视到山下,将整个蜀山尽收眼底,完事后,她微微闭上酸涩的双眼,道:“一千将士,到底商议何事需要带这么多人?” “一千将士,连总兵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李长空道:“皇帝派臣子去西域诸国外交,也是带这么多兵。” 修行天赋,对于凡人来说本就百里挑一,所以各大仙门人数都不过几百人,最多的是昆仑派,经西域一役后门派中还有三百多弟子,而中原军队仅仅十分之一的兵力,居然就超过一千人。 希望来者仅仅是为了“外交”吧。 仙门诸人在山门前等了约半柱香的时间,领头一名身穿黑金铠甲的将军,领着一队一百人的黑甲士兵,井然有序地从山道上登上来,齐步走到各派掌门面前时,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明明对方都是毫无修为,只会功夫的凡人来着。 杜瑶光注意到,这一百零一人周身的灵力十分薄弱,仙山仙蕴在靠近他们时仿佛被莫名封禁。 她眉头微蹙,意识到这支军队所穿的铠甲便是能够封禁灵力的封灵甲,任何仙术妖法的灵力都能被化去十之八九。 看来是来者不善。 这一百人的队伍,包括最前面的金甲将军,面对蜀山派各个悬浮山峰铁索连环的惊世盛景,只是冷眼扫过,未露出一丝惊叹膜拜的神色,可谓是训练有素,秩序井然。 面对这些超越凡人理解的东西时,也未乱了军队的素养。 为首的将军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眼睛炯炯有神,李长空认出了他来,微笑着上前招呼道:“长孙将军,好久不见。” 被称为长孙将军的人,拱手道:“李掌门,别来无恙,圣上让我前来拜访。” 随后他面向各位掌门,身体板直,行礼道:“在下虎威将军长孙桀,见过各派掌门。” 他目光扫过杜瑶光的时候,特别留意了一瞬,但很快就挪开了。 “长孙将军,还请门派内一叙。”李长空伸手邀他进入蜀山派内。 长孙桀点头,扭头对那一百士兵道:“仙家清修静地,你们就在山门前候着,不得打扰。” “是!”一百将士原地驻扎,静候待命。 长孙桀被李长空迎进了门派,抬眸观摩着这些被铁索连接的各大山峰,山体上贴着不少符咒,应当就是用这些符咒让山体悬浮,不可谓不壮观。 他虽心中赞叹无比,但面不改色,沉着冷静,摆足了御前大将的架子。 “蜀山派不愧为千年大派,如此气派盛景,果然名不虚传。”长孙桀朝李长空侧了下身,道。 “将军过誉了,如今天下修行门派,当以昆仑派为首,实力最强,昆仑杜掌门,当是我仙门千年以来第一人。”李长空谦虚道。 “嗯。”长孙桀听李长空如此夸赞昆仑,依旧沉稳道:“杜瑶光掌门的威名本将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惊为天人。” 他淡定侧眸望向李长空另一侧那位容颜惊世的冰山美人,眼神中有说不出的情绪。 李长空带着长孙桀参观完前山后,长孙桀此行只为圣上所托一事,时间紧迫,便不再和诸位掌门客套,和李长空一同来到五灵阁,各上雅座,门下弟子为诸位掌门和长孙将军满上了茶水。 “圣上所托较为急迫,那本将也长话短说,有礼节不周之处,还请各位掌门担待。” 四大掌门暗暗对视了一眼,这位虎威将军虽然话语中并无侵略性,但他们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所说之事,可能对仙门来说不是好事。 “诸位掌门可是知道,前段时间在西域出了大事?”长孙桀开门见山,一开口就是一件十分敏感的事。 杜瑶光冷眸望向他,李长空投来示意目光,他和长孙桀相识已久,这些事让他来交涉就好。 “前段日子,西域确实有妖族作乱,长孙将军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长孙桀观察着诸位掌门的脸色,除了李长空,其他三人可都是脸上带着阴郁,他清了下嗓子,道: “西域诸国之二的狄国和羌国纷纷向西凉国求助,战后损失惨重,资源紧缺,西凉国于我朝交好,便书信告知了此事,李掌门可否跟本将详细叙述西域情势,本将好回去和圣上复命。” 李长空镇定地将妖族进犯西域诸国一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长孙桀。 不过他将妖族进犯楼兰和女国的目的改为图谋楼兰宝藏和子母河,将海族轮回镜一事隐去。 并且将湮世穹兵的存在瞒了下来,声称仙门联合狄羌两国与妖族八部打了个平手,妖族讨不到便宜,才自行退去的。 若是让凡人知道仙门之中无人能敌湮世穹兵,未免引起恐慌,损害五绝的威信,而且,此等棘手强敌,朝廷也是必然没有办法应付的。 “平手……可西凉国在给圣上的书信中说,妖族来势凶猛,在各大仙门的帮助下狄羌两国依然难以抵挡,仙门这边也损失惨重。” 四位掌门一时陷入安静,长孙桀环视四周,等着有人给他答复。 李长空露出爽朗笑容,道:“将军言重了,我仙门和妖族相争千百年,规模更大的冲突都有过,妖族人数远远少于人族,只不过行踪诡异,才一直未能彻底消灭。” 长孙桀默默点头,道:“凡是生存在这片大地上的种族,又有谁能彻底灭了谁呢?不过圣上有一提议,令本将传达给诸位掌门。” 李长空投来兴致目光,道:“将军请说。” “仙门修士虽然身负修为,但心性清高,且缺乏管理,不具备军队那般严明纪律,打起仗来,难免指挥欠妥。” “圣上让本将带来口谕,即刻开始,仙门五绝直属朝廷管辖,受圣上调遣,至于依附于五绝的各个二流的小门派,依然受五绝门派管理,朝廷每年都会给各大门派拨发俸禄物资——” “圣上希望人族齐心协力,在五年内终结战乱,达成和平。” “绝无可能!” 五灵阁内,一声冷冷的带着怒意的呵斥传了出来。 杜瑶光明眸发着寒光,对上长孙桀一样锐利的目光。 这哪里是提议,这分明是命令,意味着超脱尘世的各大仙门最终成为听凭皇帝调遣的鹰犬,意味着各方修士追求的清修之地可能再无安宁。 同时西到昆仑山,东到蓬莱岛,这些土地本不在中原朝廷管辖内,这么一来,连皇帝的领土都在无形间扩大了。 好一个一举多得的计谋。 长孙桀微微眯着眼,问道:“杜掌门这是何意?” “自古以来,昆仑派避世修行,从不参与凡间政权之争,祖师爷也有训,昆仑弟子不得染指凡间贵族的争斗,况且,即便各大门派愿意臣服,也绝无可能在五年内彻底消灭妖族。” 杜瑶光不顾李长空的眼神暗示,直视着长孙桀,道:“陛下,这是把我们当扩大皇权的工具了吗?” “哼。” 长孙桀并未生怒,眼中露出一丝嘲讽,冷笑道: “本将佩服杜掌门一介女流却能将昆仑派经营成第一大派,但,修行之人一味清修,难免两耳不闻凡间事,杜掌门只看到一时之失,可曾看到长久的战乱对百姓的影响?” 杜瑶光蛾眉紧蹙,看着他道:“什么意思?” 长孙桀脸上挂着一丝让杜瑶光极为不快的微笑,道: “狄国虽国力不强,但背靠方圆千里的草原,饲养牛羊数以万计,每年对外出口的牛羊肉养活了大半个西域,甚至连长安城第一酒楼金银楼的牛肉都是商队从狄国进口的优品。” “而羌国盛产布匹丝绸,下到百姓上到贵族,身上穿的衣服几乎都用过从羌国进的布料,连当朝皇后都对羌国丝绸爱不释手——” “杜掌门,你可以想象到,狄羌两国因战乱损失惨重,他们本国产业遭受重大打击,这个冬天,该有多少人无衣可穿,无肉可食?持久的战争,不但不能令天下太平,反而让百姓备受煎熬。” 杜瑶光目光惊愕,下意识握紧了拳头,身旁的怀年悄悄按住了她的手腕,怕她冲动。 她当然知道战争会给百姓带来痛苦,但长孙桀此言,怎么倒像是在责怪她的无能,好像是她决策有误,能力不足,才导致妖族如此猖獗的。 “所以,杜掌门,尽早终止两族冲突,对任何人都有害无益。” 杜瑶光只觉得有气发不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道:“即使各大仙门能成为纪律严明的军队,五年内也绝不可能令天下太平。” 她知道,妖魔势力中,有两座凡人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大山,区区五年,再怎么提升修为也绝无可能战胜。 “圣上想要的和平,并非将妖族彻底消灭。”长孙桀道,引来各派掌门不明白的目光。 他继续道: “自古以来,无论汉人政权如何交替,面对外族时,鲜少有通过绝对的武力碾压将外族彻底消灭的,而是通过交易,通过和亲,来达成彼此之间的制衡与稳定——既是互相包容,也是互为把柄。” 以仙门修士的认知,绝对是无法理解长孙桀这番话的意义的,在他们眼中,妖魔便是大恶,正道怎可能和邪道达成平衡? 人妖两族相争千年,哪次不是你死我活?长孙桀口中的和平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陆晴狠狠瞪着这此刻眼中散发着傲慢的冷脸将军,特别是他说到和亲二字时,为何还特地看了杜瑶光两眼? 难道让这绝世美貌的女子去嫁给千刃峰的魔头,人妖两族就能和平了? 不止是陆晴,在场仙门中人,无一不觉得长孙桀如此言论未免太过傲慢失礼。 怀年放下茶杯的声音变重了,清晰回荡在一时鸦雀无声的五灵阁中。 “长孙将军,若我等始终不能令陛下如愿,他又该当如何呢?” 长孙桀看向这个言语中含着明显挑衅的青年,目光已不再收敛,锋芒毕露,怀年有那么一瞬,在他眼中好似看见了千军万马。 “仙门修士也是凡人,并非圣贤,也如凡人一般会犯错,也会流血……” 场上气氛一时紧张到极致,各派掌门各个脸色大变,盯着这金甲将军,充满了针锋相对的意味,仿佛下一刻,就要有人打破这场和平的谈话。 第247章 李掌门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长孙桀一介凡人武将,面对各大仙门精英眼中的怒火却毫无退让之意。 李长空此刻脸色也微变,严肃道:“长孙将军这是何意?外患未除,难道人族内部要先乱了吗?” “李掌门言重了,不过本将记得,除了蓬莱岛和昆仑派,大部分门派都在中原,下了仙山,所经之处皆为皇土,昆仑派远在西域虽能不受影响,但可莫要因为抗命,连累仙门同僚在人间寸步难行啊——” 杜瑶光脸色阴沉,似乎已忍耐了很久,但秉着作为一派之首的修养,始终保持着平和的语气,反问道:“长孙将军,这是要逼人就范咯?” “本将只是传达圣上口谕,此乃圣意,本将知晓尔等修士向来清高自傲,自是不把我等凡人放在眼里,但本将相信,两族之事,圣上会比杜掌门处理的更好——” “此事非瑶光一人能决定,还需与各位同僚商议,待敲定之后,瑶光亲自去京城面圣,长孙将军还请回罢。” 对方既已下了逐客令,长孙桀也不纠缠,从座上站起来道:“告辞——” 李长空皱眉叹了口气,看了眼长孙桀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将军留步!” 五灵阁内三派掌门,脸色皆布着一层阴云,难看极了,尤其是杜瑶光,刚才长孙桀话语中明里暗里,无不在暗讽她对抗妖族不力,惹得百姓一同遭殃。 而且,他似乎认为除尽妖魔并非是唯一令天下太平的办法。 李长空和长孙桀离开后,不知又谈论了什么事,在山门前站了好一阵子,长孙桀才带着那一百士兵下山去。 三派掌门站在五灵阁门口,望着归来的李长空,看他脸色似乎后续交谈也并不顺利。 “哼!什么虎威将军,简直就是来寻衅滋事的!”天师门掌门陆晴心直口快,当下便恶言道。 “人间历代皇帝待仙家都是奉为上宾,以礼相待,怎当朝皇帝如此大的野心?” 李长空苦笑一声,似乎对此事并未感到太大意外,道:“蜀山创派千年以来,曾有过几次人间政权前来招安的事,只不过,都被历代祖师以清修之地不染凡尘俗世为由推脱了。” “只是,长孙将军临走前单独告诉李某的话,有些奇怪。”李长空摩挲了下下巴。 “哦?李掌门何出此言?”空明方丈问。 “他说,收服仙门各派,一开始乃是国舅向皇帝提议,西域的战报令皇族惶恐不安,此提议一出,获半数朝臣赞同。” “但长孙将军以及兵部各官员反对过此举,认为仙门和朝廷相性不合,光是磨合就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强行招安更是会使人界局势动荡,让妖魔有可乘之机。” “可皇帝心意已决,若是仙门在抗击妖魔一事上始终难求胜绩,谁也无法让皇帝改口。” 怀年听罢,当即脸色十分难看,斥道:“国舅?一个只知享荣华富贵的贵族老爷,也能置喙我仙道之事?真当仙门无人了吗?!我就不信了,若各派偏不顺他意,他能拿我们怎样!” “可双方一直僵持着,总归不妥,外敌未除,人族岂能先内乱?”杜瑶光垂眸露出愁色,秀眉的美貌,拧成了一团。 她觉得,若是为了人族内部安宁,暂且放下仙道脱俗的架子,也未尝不可。 只是,就算她愿意,更多像怀年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未必愿意。 似乎无论如何,人心都会不齐。 “可诸位难道不觉得,最后这句话有些奇怪么?”李长空点破。 其他三派的人向他投来求解的目光,谁也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长孙将军奉圣旨而来,既是圣旨,理应一言九鼎,无可更改,可他却说,若是仙门始终难求胜绩,谁也无法让皇帝改口。” “那言外之意岂不就是,若我仙道此时在妖魔手上讨到便宜,安抚皇族与朝臣之心,皇帝就会改变主意?” “一介臣子万不可能替皇帝做决定,而长孙将军又向来稳重,更不可能在没把握的情况下说出此话,所以,只有可能是皇帝自己的想法。” “既如此,那此番便不像是真要将我仙道招安,倒像是要施加压力,逼我等做出些成绩来。” 李长空这番推论说完,其余各派的人都大眼瞪小眼,脸上迷茫之情更甚。 仙道自古以来,大多数人都闭门苦修,谁也不似李长空这般混迹江湖,人情练达。 尤其是杜瑶光,眨巴着好看的大眼睛,似乎在等李长空解释地更明白。 晦涩的心法她能倒背如流,但人心权柄,她一窍不通。 倒是怀年先打破了沉默,义愤填膺道:“我辈修士,早已超脱世俗,岂能如凡俗庸人一般,向朝廷邀功争赏?简直笑话!还有那个长孙桀,哪里稳重?分明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刚才长孙桀举和亲例子的时候,目光总往杜瑶光身上瞟,令怀年对他的厌恶到了极点。 他仙女般的师姐,被长孙桀用丈量工具般的目光打量,简直可恶! 李长空深深扶额,对怀年无话可说。 呆就算了,呆还不自知,自视清高,无药可救。 不过说起皇亲国戚,李长空脑海中倒是灵光一闪。 他还真认识那么一个人,曾和当朝太后曲沄枫如亲人般亲昵,无话不谈。 等等……皇帝的舅舅,国舅?! …… 御龙关,御龙铁铺。 院子里的内室,姜焱凌正躺在一张靠椅上,手边的桌上放着一盏茶,像个迈入老年的老大爷一样摇摇晃晃的。 子渔时不时对他投来不忿的目光,这家伙最近老是来打扰他和阿萝的二人世界,弄得阿萝都不好意思来了。 “你这人真是不实在,还十分的不厚道。”子渔吐槽道,姜焱凌甚至不知道他在指责自己哪一条罪行,是关于子渔的还是关于其他人的。 “哦?何出此言?”他装傻道。 “玄冥和蚩芒在西域犯的错已令他们威望大受打击,就剩下一个有勇无谋的穹兵,此等良机你不但不自己出手,还打算给各大仙门使这种绊子,你这人,心黑到家了。”子渔无情抨击道,说得一阵解气。 “啊——”姜焱凌闭目叹息一声,道:“好不容易离开了狱教,不用听姳奚在耳边唠叨,怎么你比她怨言还多?” “我说的有错么?”少年瞪了他一眼。“贪狼已经显形,你现在还需要欺瞒谁?” “你以为瞒天过海这么简单么?”姜焱凌低声道,似乎怀着沉重的心情。 “我已如此小心翼翼,她却还是差点死在我手里。” 回想起少阳树下,西域之乱,杜瑶光脆弱的生命被他拿捏在手,内心止不住地颤抖。 “你我既生在这方天地,便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那只操纵命运的大手,既然天道如此照顾于我,我也不好驳了这番美意。” 他睁开眼,看着御龙关比往常稍微明亮一点的天空,平复着心情。 “另外,你曾经给我看过你在轮回境中看到的画面,你看到我与杜瑶光于神启塔下并肩作战,共抗强敌。但若我没记错,那个未来,我们失败了。” 子渔点头,回想起来,眉间有愁绪:“对,虽然你弃暗投明,但人族还是败了,被妖族和叛神大军剿灭,浩劫降临。” 子渔怎么也想不通,姜焱凌助人族也不是,助妖族也不是,那到底怎么样才能打赢那场浩劫之战? 可姜焱凌早已胸有成竹,道:“你看,天道狡猾着呢,我若过早叛离妖魔一道,便是失道寡助,孤家寡人一个,反而会被妖族反噬。” “妖道,人道,皆为众生之道,不可厚此薄彼,唯有凝聚众生之力,方可对抗这灭世之劫,胜券在握。” “所以在那之前,很多事我无法亲手去做,灭杀忠臣,会寒了妖族之心,便只好找人代劳。如今仙道为自己正名的压力与日俱增,只需我放出少许线索,便能借刀杀人,拔了贪狼的爪牙。” “另外,李长空曾与我饮酒一事在仙门之中不是秘密,他也因此没少遭人非议,只不过因他修为地位奈何不了他,再加上他自己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但一个仙道魁首落得如此名声总归有些隐患。” “但愿他能先一步察觉到长孙将军的用意,主动出击,诛魔立威,消却同僚对他的怀疑,于他于蜀山于大局,有百利而无一害。” 子渔“啧”了一声,喃喃道:“天爷啊,怎么有你心眼这么多的人啊,谁惹上你真是倒大霉了。” “哈。”姜焱凌忍不住发笑,子渔这般评判他,他好像还挺得意,似乎这在他眼里不是缺点似的。 “心眼这么多,还不是不敢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偏要打扰别人的二人世界。”子渔毫不留情地戳他心窝子。 这世上也没几个人敢这样戳姜焱凌痛处了。 姜焱凌躺着的靠椅突然不摇了,他皱起眉头,一副凝重的样子,从闲散变成了警惕。 子渔背上突然发毛,看了他一眼,心虚道:“你不会生气了吧?那我收回……” “有人来了。”姜焱凌打断道。 这间铁匠铺到处都是他设下的结界,一有风吹草动,哪怕进来只苍蝇,他都能随时随地察觉到。 “有吗?”子渔问道,这间内室离前厅不到百步的距离,他怎会察觉不到呢? 难道姜焱凌设下的结界还能干扰结界内人的感知。 “是熟人。”姜焱凌恢复轻松道,从靠椅上站起,脚下空间法阵亮起,带着子渔瞬间传送到了前厅。 前厅的剑炉前,站着一名身穿银白长裙的华丽女子,背对着两人,裙摆上似乎装饰着片片鱼鳞,子渔看着她,突然惊愕。 女子察觉到身后冒出来的人,愕然转身,看到了不戴面具的魔头,和自己的骨肉。 那一刻,她的目光中先是一阵轻松,然后盯着这个忤逆她偷跑出来的少年,眼含怒意。 第248章 母慈子孝 一个神族皇子,一个恶神后裔,以及一个神族皇后,此时同处在这间凡间普通的铁匠铺中,海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和他身边这个在神族之中恶名昭着的恶魔,不知该揣着什么心情才好。 “母后……”子渔率先开口,露出认错心虚的样子来,自小听话的他,近日已不知忤逆过母亲多少次了。 “你……” 海娆注视着自己儿子,他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被囚禁束缚的印象,甚至看上去不是被迫留在这里的,一旁的姜焱凌也表情平淡,对她能找到此处一点也不意外。 海娆叹气道:“想不到,你竟真的跑到妖魔大本营来,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随母后回去吧。” 姜焱凌挑眉看了眼子渔为难的表情,不予评价。 自己的母亲,得他自己去交涉,若是他先服了软,违背了对剑萝的承诺,他才不会为这个小子说话。 “孩儿还不能回去。”子渔有些艰难地和母亲对视着,道。 “海族皇子不呆在海族皇城,反倒跑来不周山下,成何体统?再有一月,你就该和鳞儿定亲了,你还想任性到何时?”海娆训斥道,但当着姜焱凌的面,她不敢说太不利于妖魔一道的话。 “孩儿从未喜欢过鳞儿,只把她当做妹妹,自然不会和她成亲。”子渔认真道。 “本宫循着你的灵力,千里迢迢找到魔窟脚下,你就是这样回答本宫的?”海娆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 子渔被瞪得低下头去,他已经习惯于听母后的话了,此时无比坚定地抗拒她的命令,心里不可能心如止水的。 姜焱凌见海娆似乎在忌惮他一同在场,有话不敢说,有火不敢发,轻笑一声,道: “你们母子若是当着外人放不开,自可到内厅一叙,不过别说太久,我不如海族擅长制造结界,一个神族还好,两个神族的气息,掩盖不了多久。” 说罢,他扬手在三人脚下造出一张紫色法阵,顷刻间便瞬行到了刚才他和子渔闲聊的内室中,他扭头走向房门,背对着摆摆手道:“请便。” 他走后,子渔低着头,面对着母亲,似乎心里挣扎了许久,微微抬眸看着母亲严厉的目光,张开嘴,支支吾吾。 海娆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不语。 子渔突然朝母亲跪了下去,道:“孩儿不孝,不能顺从母后意愿,神州大地上还有孩儿必须完成的事,不能现在就随母亲回去——” “况且,早在五年前孩儿就已对一名女子许下承诺,决不能违背,不能回去和鳞儿成亲,母后难道希望我成为背信弃义之人吗?” 海娆面上怒气渐消,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房间又施了一层隔音结界。 她缓步走向子渔,轻轻扶起了他。 “起来吧,母子之间,不必如此紧张的。” 她捋了一下子渔鬓边的头发,神色稍微温和了一点。“刚才他在,母后不敢问,接下来母后问的事,你可要认真回答,不得隐瞒。” 子渔点头,不知为何,母后今日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孩子,你可是已经化鹏了?” 子渔浑身一震,目光惊愕,一时一口气没咽下去,望着海娆认真询问的目光,他咽了口口水,道:“是,母后是如何得知的?” 海娆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但眼中似有哀伤,没有正面回答,又问道:“你化鹏前后,发生的事详细跟母后说一遍。” 子渔便从他旁观了人妖两族西域之战开始讲起,跟着三眼魔狼追到鄂地山脉,结识了三名蜀山弟子,还偶遇了剑萝。 几人在熔岩穴下,发现了血色贪狼饲养的上古魔兽火魔兽,他正是在他和剑萝命悬一线的关头,突然顿悟化鹏的。 “竟是如此……” 海娆点头,竟未露出太多喜色,要说海族之中,化鹏者寥寥,能够化鹏的人都是修为和悟性接近天道之人。 子渔二十多岁的年纪便顿悟化鹏,她像是预料到了一样,除了欣慰地笑着,并没有太意外。 “多幸运的姑娘啊,竟能得到我儿子这等偏爱。”海娆笑着看着子渔,把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母后,海族历代化鹏者都是我这个年纪吗?”子渔问。 “不啊,都比你大得多,最年轻的都要一千多岁呢。”海娆露出自豪的目光。 “那……母后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海娆目光流转,似有深沉的心事,在房间里踱步。 她深吸一口气,道:“其实,鲲鹏之心,和湮灭之瞳,是祖上得知预言后,专门设下的机关——一个为了杀死七杀与破军,能够逆转预言的杀招。” “啊?可是……!”子渔震惊,可是这两个杀招目前为止谁也没杀死,反倒他自己差点被鲲鹏之心炸死了。 “那是因为在触发祖先设下的机关之前,预言就已经被改变了。” 海娆扭过头,目光有些激动。 “按照一开始的预言,姜焱凌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压制鲲鹏之心的灵力,他此时的力量,比预言中强大太多——一股完全不该在他身体里的力量,帮他改变了命运。” 子渔突然汗毛直立,他隐约,清楚,姜焱凌的另一股力量是从哪里来,是谁让他获得的。 凝冰剑意,水火双修! “预言……已经变了?”子渔声音颤抖道,是他,让姜焱凌去的昆仑山,改变了一切。 “若说鲲鹏之心是巧合,那他也毫无道理能躲过湮灭之瞳,海族的预言何曾失误过,他若非已逆天改命,是不可能躲过两个杀招的——而你,我的孩子。” 海娆走上前,激动地抚着子渔的面颊,激动地,热泪盈眶。 “孩子,你早已改变了灭世的命运,你把引导战争的七杀星拉了回来,你是从古至今,改变天命的第一人,至高无上的神明,母后……为你高兴!” 她伸出双臂,将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少年拥入怀中,子渔懵懵的,他真的有母后说的那样优秀,那般值得她激动喜悦地哭泣么? 看上去,她真的很为自己这个优秀的儿子骄傲呢。 “母后……”子渔缓缓伸出双臂抱着母亲。 “你迟早将是海族的皇者,母后……已无权再替你做任何决定,更无权决定你的婚事了。” “母后,对不起。” 子渔轻拍着母亲的背,好让她稍微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等孩儿处理外人界的事,一定回去,承担起我的责任。” “不急,母后信任你,知道要以苍生为重的道理。” 海娆松开拥抱,泪眼望着儿子,却笑得很开心。“只是……他看起来还不知道,你没告诉他你化鹏的事么?” 子渔摇头,道:“还没有,但我知道怎样用鲲鹏的身份帮助他——古人有云,鲲鹏显圣,既圣人为鲲鹏友,邪魔为鲲鹏敌。” “他如今虽然令人妖两族各自凝聚,但人族恨他入骨,恐最后难以令两族合作,到时我以鲲鹏身份与他并立,或可说服天下人。” 海娆点头赞成儿子的想法,上古时期,海族选择相助伏羲大神对抗蚩尤,便留下鲲鹏显圣的说法,也只有这么个办法,能令人妖两族暂时联手。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海娆问。 “若他能坚持本心直到最后一刻,我便出手相助,若是不甚走火入魔……那孩儿会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 海娆欣慰地笑着,子渔如此明辨是非,心思缜密,令她无比放心。 …… 母子俩推开门来到院内,发现姜焱凌不在附近,他甚至没打算偷听他们谈话。 前厅中,母子两人看到姜焱凌悠闲地躺在靠椅上,海娆便主动上前,道:“姜教主,本宫还有一些事想找教主单独谈谈。” 姜焱凌仰面看到海娆一张刚哭过的脸,站起身来,嘀咕道:“还真是母子情深啊~” 他见两人神色轻松,应是都把话说开了,那他这个当师父的,应该不会为徒弟的亲事操太多心了。 “我这结界不能长时间藏匿神族气息,御龙关恐有耳目,还劳烦皇后殿下和我换个地方一叙。” 海娆点头,子渔既然信任他,那她也会信任。 姜焱凌再次施展空间法术,两人身影消失,把子渔留在了铁匠铺里。 这下,子渔可以享受一会儿的二人世界了。 第249章 不好,被兄弟亲妈盯上了 雍州境内,雍州府。 姜焱凌上次来雍州府还是五年前,这里没什么变化,大城镇的宽阔的街道,白日里来往热闹的百姓,照例巡逻的士兵。 唯一不同的,就是裴御已经不在此处当差,他因当初举荐姜焱凌等人去京城除疫有功,升官去了长安。 海娆一身过于华丽的银白长裙在凡人眼中十分惹眼,她和姜焱凌气质不凡,出现在城中时,令过往百姓纷纷注目。 海娆贵为神族皇后,对凡人城市作出一副居高自傲的姿态,隐有不屑道:“姜教主确定这座城是安全的?毫无阵法结界,相当于门户大开,确定没有耳目?” 姜焱凌道:“出了御龙关后妖族活动便减少,贵林以东,仙盟时常会派弟子巡逻,皇后殿下若是不放心,谈话时再放个结界便是了。” 海娆觉得他话里有话,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向一家酒楼。 呵,以酒会友,这女人还挺有品味,姜焱凌心想。 两人走到西南酒楼门口,发现大白天的店里似乎一个人都没有,门口的伙计见了他们,见了他们,脸色一凝,看上去很僵硬地上前将他们迎进店中。 “酒博士,你们店今日打烊了么?”姜焱凌好奇,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客官您说笑了,这边请……”伙计尴尬地笑道,脸上似有难色。 啪!大厅的另一边传来酒坛重重摔碎的声音。 “酒呢?!拿酒来!”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躺在大厅的桌子上,朝着天花板吼道。 “客官,见谅……我们这就把他打发走。” 店伙计面露苦色,朝着另外两个伙计疯狂使眼色,但他们刚靠近那酒鬼,就被他一阵拳打脚踢打跑了。 “走开!酒留下!人滚蛋!懂不懂御龙春啊?!” 姜焱凌听着那耍酒疯的声音有些耳熟,扭头看了一眼,那人穿着蜀山派的灰白道袍,身形仔细一看,越来越眼熟了。 他兀自走上前去,不顾店伙计警告的眼色,走到那四仰八叉躺在桌子上的酒鬼面前,脸色一变,露出嫌弃模样。 “你在干嘛?”他问。 李长空微微睁开醉眼,看姜焱凌后,突然大笑起来,道:“哎哟?!老姜!” 海娆在海族皇城中见过这个醉鬼,和杜瑶光一块的那个蜀山掌门,真没想到,清修门派中居然出了这么个嗜酒如命的酒徒。 “呵,蜀山掌门坐镇,这城里还真是安全。”海娆阴阳怪气道。 李长空斜眼看了一眼海娆,对着姜焱凌又笑道:“哟!又换女人了?你这家伙,桃花还挺旺!” “你和他很熟?”海娆问。 “不熟。”姜焱凌皱着眉走到酒馆另一边坐下了。 …… 姜焱凌本想着只是跟海娆谈些事就走,速战速决,结果她居然问店伙计要了两坛御龙春,说是要尝尝蜀山掌门爱不释手的酒是什么味道。 他看着海娆眼中有哀怨,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看她抱着酒坛的架势就是要不醉不归,他记得海族都挺温文尔雅的,皇后怎么是这个德行? 反正他不能喝酒,让店伙计上了一壶茶。 海娆倒满了酒碗,在两人这桌周围先扔了个隔音结界,然后自顾自地先干了一碗。 看得姜焱凌直皱眉,这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是来谈公事的吗? “呵,真不知道你那徒弟给我儿子下了什么迷魂药,把他迷得死心塌地。”海娆眼中带着敌意,盯着姜焱凌。 “姜教主,莫不是利用徒弟把我儿子变成了质子,好日后要挟神族?” “哈。” 姜焱凌嗤笑一声,瞪着一双血色的眼睛,凑近了这个女人,道:“一般在谈判上刻意强势的一方,往往是因为过于忌惮对方——皇后殿下,我今日没有戴面具,你还是怕我吗?” 海娆听罢,拿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保持着镇定,冷哼一声。 姜焱凌看她带着情绪又倒满了酒,对她生出一阵不屑。 这种自以为是的大家长,自以为是的母亲,自以为她的所有决定,都是孩子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前路。 盲目自信,而且眼界狭隘。 “既然鱼兄不在,那我也不给皇后留面子了。” 姜焱凌突然冷冷瞪着她道:“若是你的族人知道你一直在暗中操控海族未来的皇,他们会怎么想你?” “什么?!”海娆目光惊惧,背后突然发冷。 “鲲鹏之心里有一缕元神,和鱼兄的气息一模一样,我倒真好奇,为了操控自己的孩子把他的元神生生拆成两半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海娆愕然,一时语塞,突然,又一口干了整碗酒。 “皇后不作解释?”姜焱凌步步紧逼。 海娆眼中露出哀怨,看向一旁,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姜教主不好奇,我是怎么察觉到他在御龙关的么?” “哈?母子连心?”姜焱凌随口道:“你们海族有类似的法术,我知道。” 海娆苦笑,道:“确实是连着心的呢……” 她又干了一大碗,喝的急了,顿时酒劲上头,白皙的脸上显出红晕,女子成熟的魅力,被衬得格外诱人。 她突然认真地看着姜焱凌,问道:“姜教主,你冷酷专断,无情专横,恐怕自那位昆仑女神之后,再没有人敢爱你,你也没再真心爱过其他人罢?你可尝过,你心爱之人爱上了别人的痛苦?” 姜焱凌倏尔皱眉,满心抗拒之情。 他不知海娆怎会有此一问,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是海娆的话,让他突然想起了她。 她要嫁人了,嫁给苍阳阁长老怀年。 这句话,突然在他心里久久回荡。 海娆见他没什么反应,又道:“你一定不知道,你所爱之人跟别人共度余生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姜焱凌心中突生恶寒,不耐烦道:“你最好是在为你的养女打抱不平。” 他们明明是在聊子渔,海娆却突然说出这些奇怪的话来,姜焱凌不想认为他们的母子关系还掺杂着如此诡异的情感。 海娆又喝了一碗,半醉着,慵懒地支着脑袋,摇摇头,道:“并不是呢,而是我,和他连着心的是我,共情咒。” 姜焱凌错愕,道:“海族的共情咒,分明是和心爱之人结下的,你不和上代海皇绑定,怎会绑定你的儿子?!” 共情咒,心灵相连,世上最紧密的连接,难怪,连他的结界都阻隔不了。 “因为……实在是太痛苦了。”海娆低下头,酒意催情,令她满脸的哀伤。 她红着眼,看着碗中棕色的酒,倒映着她的面庞。 “我的夫君死了,死在了不周山下,为了他所爱的世界和生灵,甚至亲手杀死了他的亲兄弟,却抛下了和他心灵相连的我……” “他的元神被保存在鲲鹏之心中,我整日整夜都承受着失去灵魂伴侣的痛苦,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住了……我犯了一个我至今不敢告诉子渔的错误!” 她突然流泪哭泣,情绪有些失控。 “我记得,共情咒一生只能绑定一人,对吧?”姜焱凌试探道。 “对,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海娆自嘲道:“所以,我偷偷拿出了昆渚一半的元神,用海族秘法重新创造了一个生命,然后偷偷带去了神界孕育,天上七日,人间千年,等孩子出世,人界已经过了几百年了。” 海娆直接提起酒坛,灌了自己一口。 “同时,我也剥离了自己的一半元神,孕育了一个女孩,我让这年幼的一男一女自小相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像我和昆渚年轻时相爱那般。” “有这一半的元神分担着共情咒的痛苦,只要他们两人一直相互喜欢,我便也能少受些折磨,只是……” 姜焱凌承认,见多识广的他,已经很难在一些事上震惊了,但是海族皇后这匪夷所思的做法,令他瞳孔都在震动。 分离自己和亡夫各一半的元神,重新孕育两个孩子,相爱相伴,既能缓解共情咒的痛,也能将他们当成另一个自己,获得心灵慰藉。 但是,这分明是操控了两个独立生命的人生,昆子渔和鳞儿,早就不是昆渚和海娆了,把自己的遗憾压在全新的生命身上,如操控着两个木偶,何等恶毒。 他没忍住一拍桌子,道:“那明明是两个独立的生命,生来便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你的儿子堂堂神族,竟被你当成傀儡?!海族领袖若是这般空洞无物,岂非自取灭亡!” 若不是隔音结界在,他这一吼,早就把店伙计都吓跑了。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 海娆睁着泪眼,看着他道:“从他爱上那个半魔姑娘,对她结下共情咒时,我就知道了——他一直都是一个独立的灵魂,早就摆脱了我为他定下的生命轨迹,早已,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可是,可是共情咒不会骗人啊!它传递给我的痛苦,来源依然是昆渚的元神啊!” 看着这个痛苦的女人,只能不断用酒精麻痹自己的情绪,姜焱凌也住嘴了,不再控诉指责。 事已至此,子渔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她期望的那样活着了。 “还请你不要告诉他……”海娆恳求道。 姜焱凌嗤之以鼻,道:“我不会这么对我的兄弟。” 海娆面露感激地点头,道: “他相信你,我也会相信,他一直都相信,你是那个逆转预言的关键,我不会阻拦,也不会再阻拦他任何决定,也希望他,能永远和他心爱的姑娘,欢欢喜喜在一起的……” 手中的酒坛空了,海娆走出去又拿了一坛,回来时,已是脚步虚浮,有些晕头转向了。 但是她不喝的不省人事是不会罢休的。 “以后……痛苦的,只有我一人了……”海娆望着酒坛,喃喃道。 面前的男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剑眉星目,英俊冷漠,海娆承认,他不戴面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坏人,反倒真有点子渔所形容的,救世英雄的气概。 可惜血色的眼睛太凶了,而且个性不易近人。 如果抹去这两点的话,她居然感觉他和昆渚有些像。 明明这样好看的人,怎么名声这么恶劣,各种传说形象,一个比一个丑陋凶恶。 海娆支着头,靠近了他几分,突然问道:“姜教主……若是你此刻,有一个深爱的人,但你却因为些理由要离开她,你会作何抉择呢?” 姜焱凌差点把喝到嘴边的茶吐出来,莫名其妙盯着这个女人,她此刻脸上挂着荡漾的微笑,令他十分不自在。 一个失意哀伤的寡妇,和自己单独出来喝了这么多酒,现在对自己露出这种笑容。 不对劲,他突然感觉很不对劲,按照这个路子发展下去,他恐怕以后不能管子渔叫兄弟了。 “你盯着我干嘛?是觉得我好看么?”海娆笑道。 “明明是你先盯着我。”姜焱凌满脸抗拒道。 “你还没回答我呢。” 今天海娆问得问题,总是让姜焱凌想起她,想起杜瑶光,可是,他这唯一的弱点,总是被他下意识藏好。 “那得看是另一个是什么选择。”姜焱凌回答。 “哈,姜教主,你还真是不懂风情,冷静地可怕——不过,你还记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海娆妩媚地笑道。 “若是为不得不如此的大事,那也只能将私情舍弃掉了。”姜焱凌道。 毕竟,他早就做过这种选择了。 “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海娆看向他的目光中,有着成熟女人极具勾人的魅力。 “你还真像他呢……” 没过多久,海娆就醉倒在桌上,微红的脸颊,酒味儿的喘息,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难掩荡漾的春心。 除了姜焱凌,他现在只想赶紧走,哪怕是李长空把他拽走去别的地方造作也行。 可是那家伙此刻正暴起发酒疯,站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打银票一张一张往外撒,时而仰天大笑,时而振臂高呼,结界内的姜焱凌听不清,反正都是些疯癫的狂言。 神族的身上的清气,令他们气质看起来格外圣洁,连带着外貌都会显得好看很多,但也会令这些凡夫俗子有敬畏之意,不敢随便染指天神。 他认识的另一个女子身上也有这种气质,虽是凡人,却美丽得无与伦比,仿佛世上再无人能雕刻出她这般精美无瑕的容貌,但又让人不敢亵渎。 既然如此,那把海娆一人丢在这应该也没关系吧?反正她的神族清气也令凡人不敢碰她,不存在趁人之危的情况。 “小博士,结账。”他解开隔音结界,对伙计喊道。 走过海娆身边时,她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扭头一看,她正半睁着迷离勾人的醉眼,看着他。 “你舍得把一个喝醉的女子丢下么?真没风度呢。” 她在姜焱凌手心挠了几下,挠的姜焱凌浑身痒痒,又在心里暗骂了几句。 第250章 什么叫男德大师啊(后仰) 姜焱凌横抱着喝的几乎不省人事的海娆上了二楼,楼下那个清点着她喝了多少坛酒的伙计满脸惊恐之色,似乎没见过这么能喝的女人。 怀里的女子喝多了之后很不老实,一直在用手指揉搓他的衣领,时不时还戳他的下巴和脸颊,他不耐烦地低头瞪了她一眼,海娆看着他,反倒更笑容洋溢。 真该让子渔也过来,好好看看他老娘喝多后皇后仪态全无的糗样。 赶紧把这个女人料理好,他该回去给剑萝上晚课了,这衣服上一身酒气和女子的香气,没法穿了,身上染着其他女子的味道让他浑身不舒坦。 姜焱凌侧身用肩膀抵开了客房的门,径直朝床边走去,他刚要把女子扔到床上时,海娆突然伸出纤细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神族的皮肤真好,白玉无瑕,仿若是天地间的灵力自然滋养诞生出的一具完美的躯体,低头顺着她的胳膊看向她的脸,眼神迷离暧昧,双颊绯红勾人,透着成熟女子的无限魅力。 然而姜焱凌看在眼里,心里却一阵恍惚和空虚,好似他抱在怀里的,不是海娆,而是另一个人。 可惜,不是她。 他哼了一声,对海娆道:“皇后殿下,你是否忘了姜某依然是天下妖魔的王,与你们神族势不两立?” 海娆晕晕地摇着头,低声道:“子渔信任你,我也信任你。” “若他懵懂无知,错看他人呢?” “不可能……他,他是能看透人的灵魂的,他亲近之人,不可能是恶人。” 姜焱凌叹口气,不想再听她醉话,他要把海娆往床上放,海娆却愈发搂紧他的脖子,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吹到他脸上。 “你和他眼神真像……”海娆呢喃道。 “坚定,深邃,好像藏着数也数不完的秘密,也好像背负着常人不能背负的重担——” 她凑近姜焱凌的耳朵,问道:“你们这样的人,不累吗?” 姜焱凌瞳孔一震,但很快,便恢复正常,海娆阅人无数,感性知心,他只这一瞬间的失神,便被她察觉到了。 她似乎笃定寻常男子无法抵抗她的勾弄,她甚至发现姜焱凌和昆渚在她如此勾搭下反应都是一样的,表面冷酷自持,内心里的火早已烧得三丈高了吧。 “留下来陪我,我知道怎么让你感到……舒适。”海娆倾吐着芳香的气息。 姜焱凌身体一抖,惊惶地,不敢看她。 两人的呼吸,已经开始纠缠在一起了。 “我能让你……” 咚!海娆被一把扔在床上,猝不及防地呻吟了一声。 姜焱凌踢过来一个脸盆,防止她一会儿吐在地上,扇弄着自己被她玩的凌乱还沾着酒气香气的衣服,一扭头便扬长而去。 “告辞。” 海娆头昏脑涨,艰难地转了个身,看向门口,姜焱凌已不知踪影。 这男人怎么一点该有的欲望都没有? …… 李长空的脸上被泼了一碗水,顿时惊醒,一睁眼发现依然是这家酒楼,他仰面靠在椅子上,面前,没戴面具的姜焱凌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衣领乱糟糟的,好像刚被人糟蹋过似的。 咦?他为什么要用糟蹋这个词? 面前放着一沓银票,是姜焱凌捡回来的,不然肯定被店家当做补偿贪走了。 据店家说,李长空发酒疯撒银票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喊他是蜀中首富。 “真有你的李长空,例行公事的时候喝个酩酊大醉,我真想找人向杜瑶光参你一本。”姜焱凌斥道。 李长空迷瞪了下眼,醒过来五分,辩解道:“哪有掌门人亲自巡视的,我是看你给妖族下了禁令,好不容易能在御龙关以外的地方买到御龙春了,才来喝个尽兴的,话说你——” 李长空停顿了一下,想起来他喝断片之前看到什么了,姜焱凌现在衣服乱糟糟的,一身酒气伴着女人的香气,虽然他此时没看见随他一同来的那个女人,但是多半两人已经做了一些不可描述之事。 “可以啊姜教主,这么快就另寻新欢啊?你这样子,莫不是已经颠鸾倒凤,男欢女爱,大功告成了?可以可以,是不是看在杜瑶光要跟人订亲,报复心作祟?” 姜焱凌脸一黑,道:“你少胡言乱语啊,那明明是昆子渔他妈。” 李长空爽朗一摆手,道:“好好,这件事你知我知,若是让杜瑶光知道了,一气之下和年长老成了亲,你这家伙定会全赖我身上……等会儿?那是谁?” 他酒没醒,反应慢了半拍,姜焱凌后半句话,现在才进他的脑子。 他瞪大了眼睛,激动道:“我去,可以啊姜教主,神族皇室啊!攀上这等身份尊贵的强势女子,够你余生无忧了!” 姜焱凌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打断道:“她只是喝多了被我扔客房里了,你一个蜀山掌门脑子里天天想什么?!” 好在今日这店里的客人都被李长空发酒疯吓跑了,不然这几句话,够他坐实好色人设,永无翻身之日了。 李长空大声笑着,幸灾乐祸地指着他,笑得眼睛都没了,姜焱凌不胜其烦,赶紧把话题拉回来,道:“我有事,请你帮忙。” “哎哟,哎哟哎哟……哈哈哈哈哈,等一下,等一下——”李长空止住笑声,道:“你那么大本事,找我帮什么忙?” “你帮不帮?”姜焱凌不耐烦道。 “那你得先帮我一个忙。”李长空恢复地正经了一点,道。 姜焱凌皱眉,满眼疑问。 李长空伸出手掌,放在面前的桌上,道:“把十万大山内血色贪狼总舵的地图给我,我就帮你。” 姜焱凌表情一滞,看着李长空,惊讶无比,抬手赶紧在两人周围施了个屏蔽一切感知的结界。 他这一双血目稍微露出点情绪就会显得十分惊悚,以至于一般人根本不敢和他对视,可李长空就是这般大胆地看着他,毫不躲闪。 姜焱凌突然轻笑一声,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出卖自己的部下?” “朝廷突然下令要将所有仙门收归国有,咄咄逼人,甚是不合常理,我左思右想,总觉得你这个皇亲国戚,肯定逃不了干系。” 姜焱凌嗤笑,背靠着椅背,一副死不认账的态度,道:“李掌门,凡事要讲证据,你莫名其妙给姜某安上一个挟持皇帝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况且你就不问问,我找你帮什么忙吗?” 李长空摆手,道:“随便什么事,只要你把血色贪狼总舵地图给我,什么事李某都会给你办妥。” 姜焱凌看着他,对他一副把自己吃定的态度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这天下又有几人,敢这样相信自己能拿捏他呢? 这酒鬼,莫不是喝了酒把胆子喝得忒大了。 他心里暗骂一句,露出无奈的表情,若是杜瑶光能有李长空一半相信他,他也不会整日做着西域发生之事的噩梦了。 “去灵血镇,黎族人会告诉你们的。” 李长空点头,信他不会口说无凭,问道:“那你要我帮你什么事?” “想办法对所有仙门传递一个消息,向他们传递,妖族内部分裂,姜焱凌和穹兵意见不合,我主和,他主战。” “呵。”李长空笑了一声,两人所提之事,目标分明都是针对玄冥、穹兵以及蚩芒三人暗自经营的组织,这般心有灵犀,李长空更加信得过他了。 只是他所做之事明明都是为了避免冲突,维持两族的安宁和平衡,却日日都顶着恶人的头衔,只是为了钳制身后那群暴躁好战的野兽,光是想想,都为他的日子感到疲惫。 可偏偏这种事,天下除了他,也没人能做的了了。 “那,一言为定。”李长空重又拿起脚下没喝完的酒坛,举到两人中间。 姜焱凌推了一下他的酒坛,给自己倒上茶。 李长空脸一黑,突然感到扫兴。 这家伙能不能赶紧把心脉治好,不然他连酒友都没了。 第251章 师姐的小棉袄 三阁长老和杜瑶光在无极殿议事议了近两个时辰,寻常弟子虽然心里好奇,但不敢进殿打扰,在殿外只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不清楚的声音。 好像讨论地还挺激烈,大部分是怀年和玄慈的声音,杜瑶光是个冰山脸,不爱吵架,怀民又是个和稀泥的,也不会太过执着。 两个时辰后,杜瑶光快步走在前面,怀年还跟在后面不肯妥协地在她耳边争论,这可是昆仑派内难得一见的事,怀年长老居然在掌门面前硬气起来了,敢顶嘴了。 “仙门各派自古以来便对十万大山内消息掌握甚少,怎能贸然出动?天师、峨眉、蓬莱三派都在犹豫,分明就是对此行信心不足啊!” 杜瑶光神色清冷,没有一丝变化,在前面走着,冷冷回应着怀年的激烈话语道:“妖魔一道向来诡计多端,若是派弟子进山巡视,被血色贪狼察觉,天赐良机便没了。” “师姐,至少让我带少许弟子去探查哪怕一次,光是李掌门带来的地图,和实际场景恐有出入啊!” 一路上,师姐弟两人还在争论刚才的话题,灵山派灭门之后,李长空担起了收集各地情报的任务,川渝地区来往客商多,人多嘴杂,消息最为灵通。 李长空又是个爱四处周游的闲散掌门,他这次带回来两个对仙门来说极为重要的消息。 其一,他自称从灵山派隐藏的一处分舵中找到了这张位于十万大山的血色贪狼总舵的地图,但是地图记载模糊,不完整,若是能找个黎族当地人带路必然能找到那邪教据点。 还有一则消息,就是妖魔内部出现分裂,因西域之战妖族死伤令姜焱凌和穹兵意见不合,姜焱凌主和,穹兵主战。 李长空的话,各派自然是信的,但是姜魔头居然是主和派令他们半信半疑,他杀的人比穹兵多得多,不过,他比穹兵更加深谋远虑,穹兵是个只知烧杀抢掠的莽夫。 仙门五绝之中,只有昆仑和蜀山两派掌门,在面对这个消息的时候决定即刻突袭十万大山中的血色贪狼。 剩下三派患得患失,思前顾后,犹犹豫豫的,毕竟十万大山自古以来便少有人进入,对黎族也十分不熟悉,再者,灵山派已被姜魔头灭门,谁知道此时找到的这份地图,又有几分真实? 那三派掌门顾虑的原因有很多,但杜瑶光决定即刻启程的目的只有一个——仙门在西域受挫,在人界威信和名誉一度受损。 连一向将修仙者捧在高位的凡间皇权,都敢打仙门五绝的主意,要将他们收入麾下,供皇帝驱使差遣。 若是她再不做些什么证明仙门的力量,天下仙门将会因为她的无能背尽骂名。 血色贪狼,杜瑶光必须要灭。 杜瑶光重重关上房门,想要清静一下,不多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怀年这家伙真是烦人。 杜瑶光不耐烦地允了一声“进”。 只见瑶歆缓缓探进来扎着丸子头的脑袋,可可爱爱地冲着她笑了一声。 杜瑶光见不是怀年,神色缓和了些,但随即一想,她不会也是来劝自己不要踏入所谓的“陷阱”的吧? “你也是来劝我的么?”杜瑶光冷冷道。 “哈?才不是呢,我哪有师兄那么迂腐,他刚才站在门外还打算进来,是我把他打发走的呢~”瑶歆挺起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一副邀功的样子。 瑶歆这番活泼模样,实在讨人喜欢,杜瑶光也不再冷着脸,露出些许微笑,上前揉了揉她的丸子头。 瑶歆像宠物一样露出享受的表情。 “那你有事吗?”杜瑶光问。 “当然有啊,师妹我自告奋勇,作为随行军医,和师姐一起去十万大山!” “不可。”杜瑶光拒绝得很果断,又严肃起来。 “为什么?师姐你别忘了,当年三阁论武,我和怀隐师兄可都是你的左膀右臂呢!虽然现在怀隐师兄不在了,但我可比当年修为精进不少!”瑶歆挺直腰杆,据理力争。 “可是,咱们青玉阁第一场就输了呀。”杜瑶光哭笑不得道。 瑶歆的笑容戛然而止。 那场团队赛,虽然打得十分胶着,但几乎全靠杜瑶光一人支撑,其他四人看着张牙舞爪的,实则一碰就碎,第一个被淘汰的就是瑶歆。 被揭短的瑶歆一下就蔫了,委屈道:“师姐果然是嫌我修为低下,不堪重用。” “此行毕竟是前往魔窟,凶险非常,不可任性。”杜瑶光耐心道: “到时我与李掌门为先锋,各挑一队精英弟子为策应,若是有什么连我二人都感到棘手的魔物,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需要人分心保护你。” “当初入门时,我比你们虚长几岁,答应玄虚师父要多加照拂弟弟妹妹。西域一行弟子伤亡惨重,已让我自责万分,更是无颜面见师父牌位,此等事,不想再重蹈覆辙。” “所以,你就安心待在昆仑派,师父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你要多替她分担事务,师姐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好吗?” 瑶歆个子矮,杜瑶光此时俯下身和她柔声交谈,就像哄小孩子一样。 杜瑶光所言于情于理都无法让瑶歆反驳,她便也收起丧气脸,真把自己当孩子一样,上前抱住了香香软软的师姐。 “师姐,我是心疼你,整个门派的人算起来——怀民师兄是个不务正业的财迷,怀年师兄又是个恋爱脑,玄慈师傅身体不好,我也……连个能在关键时候帮衬你的人都没有,我是真心疼你。” 杜瑶光轻轻抚着瑶歆的背,道:“你照顾好昆仑,守好这个养育我们的地方,就已足够了。” 瑶歆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个名字,可是她没有说出来,说出来,怕师姐难过。 “要是姜师弟在就好了……”她在杜瑶光怀里,以模糊的声音小声嘀咕。 那个人,即便是修为不精的情况下,也总是能奇招突出,化解难题。 有他在,师姐一定不会这么辛苦的。 有他在,师姐就有依靠了。 第252章 再访灵血镇 整整一个多月,除了姳奚的天部众以外,千刃峰上少有妖族前往,都各自在各自领地修炼休养。 上一次姜焱凌因西域之事发的火,可把他们吓得不轻,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姳奚他都一副要掐死的架势,即便他不下令让妖族暂时静默,这帮妖兽也不敢再出去整乱子了。 东海石猴作为紧那罗部妖王,这次单独被姜焱凌召去千刃峰,他一路上心情平静,也不知道姜焱凌叫他去是什么事。 他们之间除了在戊虚国有过一次交集,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其他妖族七部都随姜焱凌打过仗,他自己是八部妖王中和姜焱凌最生疏的。 若是真有什么事,那也只能是在戊虚国时他怀疑姜焱凌出卖他师父唐长老,指责过对方,不过,堂堂蚩尤后裔,应该不会和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石猴飞到千刃堂前,收起他一根黑铁棒,门口两个狱教教徒看到这副熟面孔后便放他进去,狱教上下一共才一百多人,都是半魔,妖族离开后,偌大个千刃峰显得冷清了不少。 穿到堂后,石猴看见了姳奚的两个贴身手下风雪和水冰雾——看来天妖女皇还时常呆在这里,上次姜焱凌发那么大火,居然都没把她吓跑。 他距离姜焱凌房间还有几十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穿着一袭深蓝长裙的姳奚倚着走廊的栏杆,面朝着悬崖下的万丈深渊,神色阴郁恼怒,像是刚在姜焱凌那里碰了壁,心情很糟糕的样子。 这女人向来不怕死,上次她犯的错差点让她把命交代在姜焱凌手上,现在居然还敢跑到他面前聒噪。 玄冥被他连累得已经丢了话语权,现在连前往千刃峰和九幽堡垒都得通报一声,姜焱凌若不答应,他就只能在关外喝西北风。 姜焱凌这般放纵这个女子任性,迟早让她自取灭亡。 “见过女皇。”石猴对姳奚道。 姳奚斜眼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走远了。看起来被姜焱凌气得不轻。 她刚才请求姜焱凌重罚乾达婆部妖王灵青儿,因为她已花光了姜焱凌额外给她的一个月,却依然没能令妖族前往幽冥鬼域。 不过姜焱凌否决了,青儿已经找到了幽冥鬼域另一入口,只是需要等一个阴月阴时阴刻,那时鬼域入口才会开启。 “进来吧。”屋内传来姜焱凌的传唤,石猴走进屋,见他今日居然没戴面具,盘坐在床上,面前悬浮着那柄凝寒淬,散发着寒冰灵力。 以火灵灵脉操纵寒冰神剑,好生厉害!石猴暗暗感叹。 姜焱凌念头一动,房门便关上了,石猴微微俯首,道:“尊上唤我来有何事嘱咐?” 面前这张脸,和戊虚国的姜流虽是同一张脸,但凭空多了威严和压抑,令石猴有些想不明白,同一个人怎会气质相差如此之大。 姜焱凌伸手,一颗木制的刻着佛门卍印的佛珠浮现在面前,缓缓飘到石猴跟前,被他手掌接住。 “一件小事,我之前弄坏了金蝉上仙一颗佛珠,托人用少阳木重新造了一颗,你帮我送去天竺,你那两位师弟应该不会拦你。” 石猴惊愕,脑海中浮现师父和师弟的样子,短短七年,他重返妖族,登上妖王之位,和师父师弟相伴的日子,竟像是上一辈子的经历,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他毛发旺盛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尊上有命,属下不敢不从,只是尊上为何要我前去?而不是其他人?” 姜焱凌面色平静,目光从悬在面前的凝寒淬挪到石猴脸上,不奇怪他是这么个反应。 他问道:“五百年前,八部妖族大比,最终胜者将在你和血麒麟之中决出,然而,你虽赢了他,但天妖皇之位却是他的,可否告诉我为何?” 石猴如实道:“属下虽赢了他,但他的部族数量和实力远远高于属下,属下若当了这天妖皇,其他七部恐会不服。” “倒不如说,你怕这给你的部族带来灾祸和报复,毕竟东海猿族本身并不强大,你是在为整个部族的未来考虑。”姜焱凌接着他的话道。 石猴诧异,对上他一对血色但是清明的眸子,没有反驳,妖族之间的利害,尊上自然比自己要看得清楚。 “若是能够避免战争和伤亡,谁不想让自己的同族和平度日呢?” 石猴身子突然一颤,道:“尊上!属下并非懦弱怯战,只是……” “我知道,我懂。”姜焱凌道。“我族以好战为荣,但蚩尤祖上的结局已经告诉过我们答案了,战争,有时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从一向手段狠辣的姜焱凌嘴里听到这些话,石猴有些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试探他了。 尊上,竟已觉得战争不是妖族的答案了吗?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早就想好一条全新的出路了。 姜焱凌似乎知道他有疑惑,便道:“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先去吧。” …… 南疆,灵血镇。 日落后,镇长家的房门又响起了敲门声,屋内的黎族老者,一副画满黎族花纹的脸紧张地对着屋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今日来敲他门的人不少,前前后后却没有一个人带来好消息。 十万大山的天变了,黎族的日子最近不好过,十万大山深处的血牙峰出现了不好的状况。 蚩芒下令血色贪狼全体闭关封锁消息,几乎同时,附近几处村庄频繁出现流血事件,一开始只是家禽畜牧,渐渐发展到了活人身上…… “镇长,是我。”门外的人小声唤了一声。 老者认出手下的声音,打开一道门缝,悄悄把他迎了进来。 那人一进来,便道:“今日镇上又失踪六人,牛羊三头,鸡鸭十只,其他镇上还不知道,情况应该和咱们镇差不多,血迹……依然是指向血牙峰。” 老者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的,难看极了,苍老的眼窝像是要包不住两个眼珠,随时要掉出来似的。 镇长想起什么,又道:“今日来访那两个仙门人,走了吗?” “没走,在客栈住下了。” 镇长眉头紧皱,他认得那两个仙门人其中那个女子,这等绝世美貌,皮肤白的发光,他见过一眼便再也不会忘,上次她来据说惹了大乱子,差点坏了祖上大事,这次怎么她又来了? 反正白天她和另一个男子来的时候,镇长自称外出有事,避之不见。 “我跟镇上人都打过招呼了,那个仙门女子想找人带她去血牙峰,没人会答应的。”年轻男子道。 先是本族教派发生异常,弄得人心惶惶,又是仙门人士找到此处,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未免太巧了点,镇长不敢轻易做决断,只得先用缓兵之计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好有时间思考得失。 他有预感,这次黎族内部的事若处理不好,恐族中会出巨大变故。 “带她去。”屋中一个角落,突然传来女子冷淡的声音。 老者和年轻男子皆是一惊,拔出腰间佩刀, 对着黑暗中的身影。 “谁?!” 微弱的烛光照在那个高挑的身影上,隐约露出淡蓝色的皮肤,和一头红色长发。 第253章 血祖痛遭带路党背叛 这个瘦高的女子立于房间的阴影处,令两名黎族人不敢轻举妄动,她进来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比一只苍蝇还要安静,甚至没有任何门窗开启的声音,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一个鬼魂。 他们既不敢向她发难,也不敢放下手中短刀。 “哼。”屋中鬼魅冷哼一声,一道紫光从两人之间闪过,凌厉的微风像一把刀划过两人面颊,回过神来时,两人的刀断成两截,哐当一声齐齐落地。 闪到他们身后的女子,冷冷道:“别打多余的主意,我若有恶意,你们连多呼吸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转过身,齐齐远离了她一步。 淡蓝的皮肤,红色的头发,灵血镇镇长见过她,五年前,她和那个仙门女子一起来的,警惕的神情,一直没从他脸上消失。 “你想怎样?!”镇长质问这个半魔女子,莫不是白日那仙门女子早已怀疑他避之不见了?面前这女子看起来绝非善类,该不会要对他威逼利诱吧。 剑萝缓缓抬起手上发着紫光的匕首,道:“你,可认得此刀么?” 镇长定睛看了一眼,露出异色,突然“啊”了一声,十分吃惊,道:“巫妖刃!你是姜教主的徒弟,九幽堡垒统领剑萝?!” 可这样一来,他更不明白五年前她怎会和那仙门女子一道了,他们一人是仙门掌门,一人是蚩尤后裔的亲传弟子,居然没有杀得你死我活? 剑萝迈上前一步,她穿着黑紫色劲装,身形坚韧刚毅,像一把无往不利的尖刀立在那,站直的时候比镇长还高上一点,无形威势,压制着两个黎族人。 “你刚才说,带她去?这是剑统领的主意,还是尊上的主意?”镇长严谨地问道。 “尊上的意思,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剑萝冷冷盯着他的老脸。 “尊上?何时?”他不解道。 “有眼无珠……上一次拿着黑龙令牌来见镇长你的那个男子,他姓姜。” “嗯?!”镇长一个踉跄,倒吸一大口凉气,惊得差点晕了过去。 那个被自己手下几乎是押着来见他的人,居然就是当今坐在千刃峰上那位席卷天下的七杀星。 凭他蚩尤血裔的身份,黎族稍有得罪便是覆灭的下场。 可是,姜焱凌为什么会和那个女子一起前来,还举止亲密的样子,如今又暗示他带她前往十万大山血牙峰,难道是蚩芒祖上得罪他了? 姜焱凌要灭的,究竟是血色贪狼,还是整个黎族? “尊……尊上是何用意?难道是对我族不满,要灭了我族不成?”镇长颤声道。 “若是如此,你见到我的第一眼便已倒下了。”剑萝道:“师父他公正严明,谁犯的错,便是谁的罪责,血色贪狼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黎族其他人只要配合,师父不会迁怒的。” 听剑萝如此说道,镇长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又是后怕得很,不禁感叹道:“祖上这是犯了什么大错触怒了尊上……竟惹来杀身之祸!” “蚩芒没养好他的畜生,对师父张牙舞爪,镇长觉得这个理由够么?”剑萝问。 镇长惊得脸色一白,联系起最近族中发生的流血事件,如醍醐灌顶。 他们黎族的祖上,曾为蚩尤饲养这些凶兽而获得青睐和赏赐,被赐予功法,被赐予姓氏,被赐予地位,竟也是因为凶兽,而触怒了蚩尤血裔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伴君如伴虎,一朝获得无上荣光,也能一朝跌入无间地狱。 况且,血牙峰中藏着的东西,恐会让这些仙门人也付出巨大代价,驱虎吞狼,一举两得,好可怕的谋略和城府。 满腹呐喊斗争,最后却在剑萝面前化为平静,道:“谨遵尊上安排,明日,我就让人带他们去血牙峰……” “如此最好。”剑萝道。 房间里那个女子的身影闪烁了一下,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身上那一缕幽香,还在房间里飘荡。 刚才剑萝所展示的已经不是身法速度,而是空间类法术时空闪,在九黎族中是比血灵引还要高级的功法。 时空闪和巫妖刃,这个半魔女子,几乎是在被姜焱凌当做亲女儿般培养,可惜血脉太浅,不然,极有可能成为他的继承人。 …… 十万大山,血牙峰。 庞然巨兽,被九个刻有符咒的锁链锁着的九个脑袋依然极不安分地挣扎着,每扯一下锁链,都会惹得山洞内地动山摇。 九婴面前,血肉残破的尸骸几乎堆积成一座小山,有牛羊的,有家禽的,还有人的。 先是被抽干鲜血,然后干瘪的尸体被九婴当做食物,不知是不是干尸口感太差的缘故,九婴总是吃一半便吐了出来,腥臭味儿溢满整个山洞,令人难以忍受。 “不够,还远远不够。”蚩芒远远看着狂躁的九婴,语气有些绝望。“至少还要五倍的血液才能令这畜生的血凝珠饱和。” 站在他身旁,一样穿着黑袍,面容瘦削苍白的青年瞪大了眼睛。 “五倍?怕不是要整个黎族都来喂这畜生!” 蚩芒斜眸无声瞪了他一眼,把他瞪得蔫了一些。 姜焱凌的命令,没有人可以忤逆,若是他日后前来发现九婴仍是这般饥渴,黎族照样会因他的怒火迎来灭顶之灾。 “练过血灵引的人都该明白,血凝珠饱和之前,宿主会对鲜血一直保持渴望——你现在喂不饱它,到时候它万一又对尊上呲一下牙,咱们还不是要跟着畜生一起陪葬?” 青年神色凝重地咬了下牙,道:“万一他就是要让我族覆灭呢?” “你说什么?”蚩芒惊道。 “主上,九婴本性本就残暴,再加上体内有血凝珠,嗜血狂乱,怎么可能被驯服?” “而且尊上下令封闭整座血牙峰,里面的消息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看上去是要隐瞒凶兽,但万一总舵内出了大事,等援军赶到,也只能为你我收尸了!” 蚩芒枯槁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惊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若真出了大事,恐怕连收尸都没得收,都被这凶兽吞了。 这分明是把他们困在一座孤岛上慢慢等死! 山洞顶部的天井外,一张血色的法阵旋转漂浮着,封印着顶部的出口,外人进不来,里面的凶兽也出不去。 突然,九婴的九个脑袋仰天大吼,撕扯地石壁上不断有碎石掉下来,蚩芒和狼子差点没站稳,震惊地看着面前突然发狂的凶兽。 “怎么回事?!这家伙明明刚喝过血!”狼子大惊道。 “不对,是……”蚩芒站稳后,突然意识到一件很诡异的事。 血牙峰外,有动静! 第254章 死角搏杀 血牙峰峰顶,那张有如一张怪物巨口的洞口上,两个身影,面对面站在两根利齿一样的峰顶上,一人是腰间别着酒葫芦的灰衣剑仙,一人是蓝色裙摆飘然,手持青色长剑的仙女。 黑暗的巨口之中,浓郁的血气和深邃的煞气涌动在血色法阵之下,虽然目不能视,但是以李长空和杜瑶光的修为,能够感应出,这座山中藏着不得了的凶煞之物。 杜瑶光双目发着和灵山热海一般明亮的白光,紧紧注视着山口中的黑暗,李长空没她这种洞察一切的能力,便只能干等着她的结论。 “如何?可有蹊跷?” 杜瑶光的天眼从未失察过,这次却皱眉紧盯着脚下巨口中的黑暗,秘而不言,过了许久,突然一闭眼,轻轻揉着酸涩的双目。 “看不清,很庞大的一团煞气,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灵,加上有蚩芒的阵法遮掩,无法判断里面有什么。” 李长空欲言又止,静静看着血色法阵之下的黑暗。 他心里知道,这山里一定有大家伙,甚至是姜焱凌都想除掉的,具有极大威胁的东西。 只不过他碍于身份不好亲自动手,否则,他不会绕这么一大圈,给他和杜瑶光机会,将血色贪狼围在死角搏杀。 甚至,灵血镇的黎族人态度突然转变,李长空怀疑也和他有关系。 …… 洞中,九婴迟迟未能安静下来,疯狂朝着洞外的方向吼叫,九个脑袋,分别盯着血牙峰三处出口,如临大敌般。 一个慌慌张张的血色贪狼教徒,跑到蚩芒和狼子面前时几乎摔倒,道:“报!主上!正门有人进攻!” “进攻?”蚩芒一张老脸狰狞,道:“怎么打到门口才上报?前哨岗位呢?!” “主上!尊上下了闭关令之后,除了每日外出寻找喂养九婴的血肉,其他时候所有教徒都在血牙峰内,前哨无人驻守!” 蚩芒听罢,脸色比墨还黑,但终归还是保持着冷静,问道:“是何人攻打血牙峰?” 那个教徒有些不敢抬头,嘴里支支吾吾,迫于蚩芒和狼子的怒视下的压力,道:“属……属下没看清,应该是仙门中人!” “应该?!” “对、对方摧毁了门口的结界,对着山体用法术一阵乱轰,根本看不清来者样貌!属、属下是察觉到法术中的仙气,才如此猜测的。” 狼子脸色透着匪夷所思,猜不透对方到底想干什么,既已找到血色贪狼总舵的入口,为何不直接攻进来,莫非只是一支斥候小队,主要战力来之前,他们根本没能力强攻进来? “主上!对方装神弄鬼,让属下前去会会他们!”狼子请命道。 蚩芒点头,并不打算离开九婴跟前。 这只凶兽,才是他们的根本,万万不能出差错。 …… 血牙峰入口,一个身穿银色道袍的老道,领着十几名蜀山精英弟子,站在已经毁掉的血阵中央,将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突然,狼子同样带着数十教徒从正门冲杀出来,他双手凝聚血气,盯着那为首的老道士,怒道:“来的道士报上名来!本少主不杀无名之辈!” 那银袍道士祭出一面黄铜色八卦,金色灵力翻涌,高声道:“蜀山常昊在此,妖人受死!” 正邪两支队伍,顿时在门前杀了起来。 …… “报!” 又有一个教徒踉跄跑到蚩芒面前,道:“主上!藏在山涧里的暗门被仙门中人发现了!他们正要闯进来!” 蚩芒怒目圆睁,反问道:“怎么可能?!血阵呢?血阵没有生效么?!” 那教徒吓得牙关打颤,道:“藏在山体暗格中的布阵图腾全被他们找出来毁啦!教徒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这次换蚩芒往后一个踉跄,整张脸保持着震惊的表情,僵住了。 “不……不可能!他们怎么发现的?!”蚩芒震怒道。 “灵血镇的人带他们来的!” 教徒喊出这句时,涕泪横流,万万没想到,血色贪狼作为黎族人唯一的教派,居然有朝一日被同族人,出卖给了仙门人! 蚩芒惊到动作几乎僵硬,若不是身后的九婴嘶吼一声,他恐怕半晌回不过神来。 “怎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多仙门人进入十万大山,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当然是有可能的,姜焱凌下令血色贪狼闭关,除了每日出门找血肉填补九婴体内的血凝珠,其他时候所有教徒都不会离开血牙峰一步。 里面的消息出不去,外面的消息进不来,但,仙门人想要真的不动声色摸到血牙峰门口,必须要经黎族人的手。 这帮趋炎附势的东西,他不过让教徒掠走了各大村镇几个百姓喂给九婴,黎族人转眼就把他给卖了! 想到这,蚩芒气得大气直喘,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黎族人怎么会有熊心豹子胆,找外人来对付他,堂堂血祖。 “传我令,所有教徒分成两部,一部去正门支援少祖,一部严防密道,不惜任何代价把这帮仙门人拦住!” “是……!”教徒颤抖着应了下来。 蚩芒扭头,看着躁动不安的九婴,心想他在血牙峰闭关前让玄冥离开是对的,如今九婴这内忧还没解决,外患便气势汹汹找上门来,真是巧的不能再巧。 他眼睛睁得异常恐怖,脑海中思索着一个令人直冒冷汗的结论。 仙门人要铲除他们眼中的邪教并不奇怪,但就算他们能进十万大山,能找到血牙峰,那些将他奉为老祖的黎族人,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起了反意? 凭他区区掠走几个活人喂养凶兽?不可能,这事儿在上古时期他又不是没干过,黎族人和九黎族一样以强者为尊,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要反他。 除非,一个更加强大的存在,暗示了他们这么做。 蚩芒气得牙关打颤,心里不断咀嚼着那个名字。 难道……难道是…… 如今,除了破釜沉舟,再无其他生路了。 念及此处,蚩芒突然施法,褪去了锁着九婴九个脑袋上锁链的符咒,随后口中念着咒语,一个红色的法阵在九婴身下形成,耀眼的光芒,渐渐覆盖它整个庞大的身躯。 凶魂阵。 …… 血牙峰顶,那张封印着巨大山口的结界,突然消失不见了,杜瑶光和李长空神色顿时警惕起来,死盯着下方的黑暗。 一股汹涌的煞气,疯狂地朝他们奔涌上来。 他们的计划,便是蜀山常昊长老带人进攻这面入口,黎族人带着昆仑派铸剑厅长老怀民和十几昆仑弟子堵住山涧中密道,两面夹击。 这样血牙峰只剩下山顶这一处洞口可以安然撤出,若蚩芒这么做,必然会遭到杜瑶光和李长空的夹击。 这一战,血色贪狼必灭无疑。 吼——! 洞中凶兽的咆哮,令两人意识到,冲出来的不是蚩芒和他的邪教徒,而是一个,刚才连杜瑶光也无法看透的可怕家伙。 赤色的光芒,渐渐点亮了深邃黑暗的山口。 密密麻麻的红点在下方亮了起来,两人同时御起功法迎击将要冲出来的东西。 可下一刻,整个血牙峰的山顶洞口都被一股巨力冲塌了,这声狂躁的怒吼震得两人浑身骨骼都在颤动,死死捂着耳朵,抵御这强烈的冲击。 庞然巨兽横空出世,身上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将杜瑶光和李长空剧烈震了开来。 杜瑶光猝不及防,功法被一击震散,重重摔下,撞上对面的山崖,左侧大腿登时一阵钻心之痛,她吃痛后的喊声,甚至都被巨兽的吼叫盖了过去。 一枚尖锐的金属碎片,穿透了她的大腿,把她钉在了山崖上,尖端上满是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肌肤往下流,染红了她整条腿。 她刚用手握住碎片,要将其强行拔出,这等皮外伤很快就能用仙术治好,但同时,一张凶兽的巨口朝杜瑶光咬了下来。 她的身形在对方面前是何等渺小,这张血盆大口,能同时塞进数十个杜瑶光都绰绰有余。 蓝白衣裙的身影,顿时消失在大口之下。 第255章 九婴:这小不点硌牙啊 李长空在巨兽的冲击下急忙在半空稳住身型,下一刻就眼看着那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血盆大口之下,这一下连一向冷静的他都慌了,失态大喊。 “杜瑶光——!” 这一声喊叫,被巨兽的大吼和山崩地裂的声音轻描淡写盖了过去。 山石崩塌的灰尘中,那一抹蓝光,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李长空震惊地看着灰尘散去时越来越清晰的蓝光,这下,不单是他,九婴那其余的八个脑袋也一并惊呆了 从没见过,这么渺小,还这么顽强坚韧的生命。 朝着杜瑶光的位置咬下的大口,迟迟没有合拢,杜瑶光扬起右腿顶着上颚,青玉缚向下刺去顶着下颚,还好这家伙嘴里的皮肤也够硬,不然青玉缚直接刺入皮肉,反倒能把杜瑶光一口吞下了。 被金属碎片钉在山上的那条左腿,血流如注,把她脚上的白色靴子也浸红了,但她克服着剧痛,惊人的力量,僵持着上古凶兽之王的咬合力。 这个女子是令九婴无比吃惊的硬茬。 李长空回过神来,濯尘剑燃着风火之力,招出数柄气剑,朝着九婴的背部刺了过去。 九婴的其他脑袋,扭过头,朝着李长空喷吐雷电和水柱,银光如闪烁星辰,在它几个脑袋之间来回闪转,数柄利刃,刺中了九婴背部蓝紫色的鳞甲,迸发出火花。 九婴大怒,仰天咆哮,随后甩动身躯甩掉自己背上的蝼蚁。 另一边杜瑶光趁李长空吸引它注意力,浑身蓝光和青光交融,绽放,一声清喝,咬下的利齿被猛然震开,那个脑袋的下颚,甚至差点脱臼,疼得九婴更为狂怒。 杜瑶光一手利落拔出腿上碎片,她受过的伤已经太多了,这种常人看来可怕的伤口,她已是平淡一瞥,左手凝聚治疗仙术,抚在大腿上,伤口快速愈合,但一腿的鲜血,还和白皙的肌肤交织在一起。 无瑕的白花沾染着刺眼鲜红,纯净的荷花浸没在凡尘血污,令人揪心又胆颤,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就像太初宇宙最亮的那颗蓝色星辰,面对着九头魔兽,铺天盖地的煞气,也根本掩盖不住她的光芒,如上古时一往无前,斩杀魔物的女神,神圣与美丽到无法形容。 青玉缚锐不可当,切开九婴两个脑袋齐齐喷出聚在一起的火柱,杜瑶光一剑砍在其中一根脖子上的皮肤,迸出和青玉缚的青光一般耀眼的火花。 一击落空,露出破绽,左侧袭来一张巨口,杜瑶光一脚踏在九婴脖子上借力空翻躲过一击,身后喷出的雷电,蹭着她的身体飞过。 灵巧的蓝色身影飞到背后偷袭她的那个脑袋上,青玉缚重重刺下,同样是迸出火花,没能刺入半分。 九婴猛然甩动庞大的身躯,撞得两侧山体山崩地裂,身体里爆发出一股血色灵力,猛然将身上的杜瑶光和李长空齐齐甩下。 九个脑袋分别对两人发出猛攻,五种灵力分别倾泻在他们身上,纵然杜瑶光一开始气势如虹,一时也被压制得十分被动。 青光银光闪烁在山涧之中,腾挪于狰狞利齿和凶恶鳞甲之间,凶兽喷吐的烈焰与雷电,冰芒与风暴,流沙山石狂袭,晴朗天空黯淡异变,凶相毕露,天塌地陷。 血牙峰下凡人甚至难以接近,纷纷远离风暴中央,唯有那一蓝一银两道光芒,御着强大功法和剑阵,不断斩击在九婴坚不可摧的鳞甲上。 怀民远远望着这如上古神魔之战般天崩地裂的场面,那比太初星辰还要耀眼的蓝裙仙女,令他此生唯一地,震撼到无法自拔。 这等惊为天人的女子,便是无情些冷漠些又能如何?远远不足以抹杀她的光芒。 “此等惊世之战,不能开盘实在太可惜了。”怀民几乎语无伦次道。 此时此刻,杜瑶光正好朝他这里瞥了一眼,像是能听到他自言自语似的,怀民一阵心虚,赶紧提起剑又和魔教妖人打在一起。 杜瑶光被巨大头颅一击甩飞,撞上山崖,九婴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雷电无情袭来,将山峰劈得粉碎,杜瑶光提前闪开,在山壁上狂奔,躲避着雷电的追逐。 脚下一蹬,剑破九天之势瞬发,自身化作一柄巨大冰剑,携着无数剑气飞过九婴几颗头颅的空隙,重重刺在它身躯之上。 九婴的鳞甲突然变了色,颜色由蓝紫变为棕黑,鳞甲表面又凝上一层金光,花纹像是玄武甲壳。 剑破九天刺了上去,九婴甚至纹丝不动,杜瑶光只觉力道反震得她浑身发麻,巨兽身躯一经用力,冰剑破碎,被掀上天的杜瑶光,九婴满是尖刺的尾巴一击抽了上去,把她从高空打落。 另一侧,李长空天煞剑阵已成,三十六柄天罡主剑全数被他驾驭,凑在一起大小堪比九婴大半个身子,朝它身躯砸下时,身上鳞甲又变为紫色。 一层雷电屏障硬抗天煞剑阵,雷灵正好克制李长空的风灵,他和杜瑶光一样被震开,一颗头颅把他撞进山体中。 凶兽之王,同时驾驭天地间五种灵力,在法术上可谓无懈可击,身体与鳞甲强度也是前所未见。 青玉缚至少还能在三眼魔狼身上留下细微伤口,却连九婴一分也伤不到,如此庞大的身躯,杜瑶光和李长空打在上面就像挠痒,更不可能为它留下内伤了。 之前杜瑶光在黑暗中看到的那密集的光点,竟是九婴整整九对凶目,橘红的十八只眼睛齐齐盯着她,登时显得她弱小极了。 不知是不是刚才杜瑶光差点一击把它一个脑袋下巴打脱臼的原因,它看起来更恨这个蓝裙女子,更想先把她给吃掉。 “这家伙不对劲,身上好重的血气!”李长空挤开压在身上的山石,走出来道。 “它不该如此吗?!”杜瑶光动作略显匆忙,九婴的九个脑袋追着她穷追猛打,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她咬碎。 “九婴乃上古凶兽之王,天地间煞气滋养,身上如何会有血色贪狼的凶魂阵的灵力?” 李长空支着濯尘剑稍作调息,他也不想看杜瑶光被打得如此狼狈,但是他得先歇一会儿才能继续打了。 杜瑶光无暇回话,巨兽的头颅在她身边来回冲撞,根本停不下脚步。 脚下突然炸开,杜瑶光一个飞身调整姿势,用青玉缚支着地,半跪在铺满碎石的土地,气喘吁吁,嘴角挂着一缕鲜血。 “我还能撑住,你赶快!”杜瑶光朝九婴身后的李长空大喊。 真是逞强的女子,李长空想道,但她除了多拖延些时间也没别的选择了。 杜瑶光侧身闪过九婴一脚,顺势挥出一道剑气,剑气在地面上切开一道深深剑痕,打在九婴鳞甲上却毫无作用,碎成无数光点。 九婴一头甩过来,撞飞了杜瑶光,她一剑插在身后山崖上卸力,剑还未来得及拔出,巨兽喷出猛烈的风暴砸向她纤瘦的身体。 杜瑶光双掌凝聚寒冰灵力,以冰剑聚成一面天剑壁障,死死挡住风暴的压制,身后脚下的山体,已不断向内塌陷。 青玉缚的剑柄,涌出大量青色灵力,支撑着杜瑶光的身体。 眼中青光大盛,她一声怒喝,将风暴震开一条缝隙,反手拔出青玉缚,飞向九婴的脑袋。 喷吐风暴的那个脑袋被杜瑶光的灵力震得后仰,趁着空隙,青玉缚直指它的口中,她就不信,全部灵力刺入它喉咙,这凶兽还能毫发无伤。 砰!身侧撞来一个头颅,杜瑶光眼前一黑,重重摔落,青玉缚都被撞脱了手。 她刚要起身,九婴喷出的大量碎石和流沙已经将她紧紧卷住,她自身灵力属水,被土灵严重克制,九婴三个脑袋聚成的沙暴,蕴含的浓厚土灵将她的灵力死死压制。 蓝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流沙中,被卷起悬在空中,像一个巨大的蛹,将杜瑶光裹得密不透风,一丝生机都没留下。 沙尘形成的蛹内,杜瑶光的身体被挤压得要散架了,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在体表凝聚着微弱的灵力抵御流沙的冲击。 但在属性克制的情况下,上古凶兽的巨力根本不是她一介凡人能抗拒的,双腿和身躯渐渐动弹不得,流沙爬上了她细白的脖子,要把她勒得窒息。 她一只手抓着环在脖子比绳索还结实的流沙,眼前,越来越模糊。 “唔……”她要撑不住了,杜瑶光想道。 李长空再不除掉背后给九婴施咒的人,她就要死了。 九婴持续喷着流沙,势必要将这个女子置于死地,它的另外几个脑袋,此时突然意识到刚才另一个和它交战的男人不见了。 扭头一看,李长空飞在血牙峰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山顶洞口,御着几柄巨大气剑,就要朝着山中打了下去。 它像是意识到大事不好,不顾一切也要保护山里的东西,几个脑袋的意见出现了分歧,六个脑袋要去阻止李长空,三个脑袋要杀杜瑶光,来来回回扯得它的身体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轰!巨大气剑打中了总舵中的东西,九婴的心突然咯噔一声。 第256章 我来助你 血牙峰下那一张巨大的赤色法阵,在李长空的巨大气剑打下来的一瞬间便已消失,蚩芒狼狈地闪向一旁,气剑炸出的碎石在总舵内飞洒,蚩芒阵法被破,气急败坏,御起血气术法朝李长空迎了上去。 凶魂阵中断,被法术增幅力量的九婴出现了几息的迟疑,好似如梦初醒般懵懂,卷着杜瑶光将她裹得密不透风的沙暴,现出几道缝隙。 意识恍惚的杜瑶光,感受到外界青玉缚的灵力的那一瞬,挣扎着将手伸向沙暴外。 青玉缚飞到手中,杜瑶光重新将青玉剑柄中的神力注入体内,一声清喝,剑气破开了沙暴聚成的蛹,脚下生风,闪到九婴身前,青色剑芒从下至上一记上挑,迸裂的青色和金色的火花,映着九婴九张惊愕又迷茫的兽脸。 这完全不属于凡人的神力,冰凉且纯净,如混沌初开时那条神界天河,此时泛起惊涛骇浪,侵略般清洗着它一身煞气。 “呀——!” 这一剑恍若能将群山连根拔起,杜瑶光将玉中蕴含的不知名的神女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把面前这比自己庞大几百倍的凶兽掀飞上天,九婴哀嚎着,撞上山崖的一刻,地动山摇。 她突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用剑支着身体的时候,连胳膊都在发抖——她凡人之躯爆发出如此强烈的神族之力,身体承受的压力,令她差点昏厥过去。 九婴拨开埋在身上的山石,喉咙中分别低吼和喘息着,没了凶魂阵增幅,加上突然挨了堪比神明力量的一剑,它被打得有些懵,盯着面前摇摇欲坠的蓝衣女子,竟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蚩芒从山中飞出,身后紧跟着两柄巨大气剑,将他从半空砸下,他踉跄地摔了一跤,眼看着李长空的濯尘剑朝他袭来,手脚并用在地上慌乱地扒拉一阵,勉强躲了开来。 “愚蠢!被他人利用为杀人屠刀,还满脸正义凛然,简直愚蠢!”蚩芒对着上空的李长空骂道。 他们能如此轻易进入十万大山找到血牙峰,如此轻易请黎族人相助破开了机关阵法,居然都没有好好想过一个问题。 姜焱凌若不暗中默许此事,借黎族人十万个胆子也不敢反他! “尔等作恶多端,李某巴不得赶紧为民除害,能端了你们这一窝血鬼,被人利用又如何!” 李长空大声呛道,御剑之术更为凌厉,非要将蚩芒置于死地不可。 杜瑶光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止不住颤抖,面前的九婴似乎看出她体力不支,九个脑袋嘶吼着,从石堆中爬出来朝她冲来,每一步都令大地颤抖。 杜瑶光脚下一蹬,躲过一个脑袋的啃咬,扔出青玉缚,手中捏了个法诀,青玉缚瞬间分离出数十柄耀眼光剑,密密麻麻朝着九婴浑身上下刺击劈砍。 九婴不胜其烦,大声咆哮,甩着身躯甩开这些光剑,但杜瑶光咒术不停,这些光剑是不会终止攻击的。 她以御剑术干扰九婴的同时,招出碧血瑶琴,怀抱箜篌,奏出一曲振奋高昂的曲子,五色光华在她身上飘扬,大量灵力涌入,支撑着她疲惫的身体。 玄天五音,这是她第二次使用这首神曲。 随着力量恢复,战意也格外高昂,她收了箜篌时,九婴还在和数十柄光剑纠缠,她闪身上前,一把抓住青玉缚剑柄,顿时,所有光剑化作灵力涌入青玉缚,九婴面前,只剩下这一身姿如惊鸿的蓝衣女子。 唰!青光一击闪过,九婴脖子上没被鳞甲覆盖的皮肤被切开一道伤口,污浊血液缓缓流下,凶兽登时大惊,这凡人女子居然能切开它的皮肤。 下一刻,杜瑶光转身又在九婴其中一根后颈砍下火花四溅的重击,紫色的鳞甲出现裂纹,迸出几枚碎片。 杜瑶光闪到九婴面前,两个脑袋喷出流沙,直接被她躲了过去,剩下七个脑袋朝着她闪转腾挪的身影咬下,皆被她接连几剑砍开。 她闪到九婴巨大身躯前,一剑朝着它没有鳞甲保护的胸口刺去,剑尖轻微没入粗糙的皮肤,这家伙皮太厚,杜瑶光全力一击也仅仅只能刺入几分。 她用力推着剑柄,左手蓄力一掌打在剑柄上,剑尖又没入三分,掌力轰击下,九婴踉跄着向后退去,九个脑袋,分别吐出几口血。 它似乎受了内伤,杜瑶光双目一闭,睁开时发出白光,目光深入刚才刺入的部位,发现九婴的心口已被震伤,但是,堵在它心口的灵力,居然有两股,一股是她刚才打的,另一股,居然是…… 发现端倪的杜瑶光浑身一震,惊诧无比,在她之前,九婴就已经被人打过一掌,那股灵力,她即便不想认,也不得不认。 九婴体内此时正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李长空一掌将蚩芒拍入山崖,紧跟着身前凝聚一面燃烧的太极图案,一掌拍出,不偏不倚击中了蚩芒的位置,摇摇欲坠的血牙峰顿时又崩塌了一大块。 蚩芒的身影和山石一并坠入山底,李长空正欲前去确定他的死活,却看见另一边的九婴,似是被杜瑶光逼上穷途末路,转而将阴毒目光看向不远处山脚下正观战的昆仑蜀山两派人。 他们基本已将魔教妖人尽数诛杀,却又插不上手修为差这么多的战斗,只能远远观着杜瑶光大战凶兽。 刚见杜瑶光占了上风,正呐喊助威着,突然被九婴阴毒地看了一眼,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九婴看了眼他们,转而看了眼他们头顶的山峰。 五个脑袋齐齐喷出五种灵力,两派修士身后的山峰登时崩塌了一半,巨大山石倾泻而下。 九婴转而又对山下那帮凡人喷出五灵冲击,李长空放弃追杀蚩芒,急忙飞到两派人头顶,双掌撑起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将巨大山石尽数拦下,一声声撞击声惊得下面的人脸色惨白。 “还不快走!”李长空喊道。 杜瑶光冲到人群面前,招出一面五灵法阵,将五色光波尽数拦下。 九婴不依不饶,剩下四个脑袋也喷出流沙冲击着杜瑶光,法阵上灵力动荡,若被击破,杜瑶光的身法倒是可以避开九婴的攻击,但是身后的仙门修士必死无疑。 她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身后所有人。 五灵法阵被冲击着不断后退,杜瑶光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沟壑。 一定要撑到他们全部撤离才能撒手。 被九婴巨量煞气污染的天空,突然电闪雷鸣,蓝色和金色的闪电交织,划破了黑暗的乌云。 场上压抑的气息突然涌入了神族的清气。 杜瑶光吃惊地发现,从天而降劈下两道雷电,重创了九婴的身体,它嘶吼着,吐出鲜血,攻击中断,杜瑶光得以脱身,长长出了一口气。 雷电不断侵袭着九婴,浑身贯穿着雷电,令它支撑不住趴在地上,金甲和蓝甲的神将,从天空中缓缓降下,眼中有神威千重,怒视着凶兽。 那是,神明?杜瑶光吃惊地想道。 第257章 李掌门社死时刻 真正的天神此刻降世,本就受创的九婴再无反抗之力,金色和蓝色的雷电劈得九婴的鳞甲和皮肤冒起烟来,像是两条锁链,紧紧缠住凶兽的身躯和九根脖子。 两个神将飞在上空,惊人的神力,将庞大的身躯拉了起来,不论九婴在半空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两名神将的束缚。 杜瑶光一时看得痴了,今日得以目睹真正的神族之力,方才能感受到自己一介凡人力量是何等有限,心中不由得,向那两名强者发出由衷向往和钦佩。 金甲神将目光扫向下方那个蓝衣女子,在她手中青色长剑上停留了一会儿,别有深意似的,高声对她道:“凶兽防御已破,速速将其诛杀!” 杜瑶光回过神来,紧握着青玉缚,手中捏着剑诀,无数蓝色光剑在她身边起舞,如狂风卷起落叶,随着她的身影拔地而起。 飞至九婴身前时,漫天飞剑随着青玉缚的斩击齐齐斩向九婴胸前那道伤口,剑气划开它的胸膛,继续向上切开它的脖子,黑血从高空洒下。 杜瑶光已飞到九婴头顶,它背部坚不可摧的鳞甲,在雷电的摧残下不断升温,烧得发出赤红光芒,甚至已有鳞甲开始脱落表皮,已将皮肤暴露在杜瑶光的剑刃下。 杜瑶光剑指拂过青玉缚的剑身,飞舞的光剑,都化作蓝光聚在剑刃上,咒印组成的光环一圈一圈围绕着,这柄剑看上去比往常巨大了几倍,充盈的灵力,在冰辉石做成的剑身中劈啪作响。 在下方仙门众人眼中,杜瑶光的光芒,丝毫不逊色那两名神将。 杜瑶光反手握剑,瞬间朝着凶兽斩去,像一颗太初的蓝色流星,轻易便穿透了九婴的身体。 早已受创的心脉破裂,皮开肉绽,污血泼洒,九头凶兽最后一声哀嚎也被她剑刃的破空之声掩盖,蓝色流星坠入地面,激起阵阵砂石,光芒迟迟未曾散去。 九婴的身体坠落下来,落在杜瑶光背后,没有一丝生机,九对凶目,早已黯淡无光。 她反手将剑握在身后,转过一番激战后,依旧一尘不染的美丽面容,仰面望着缓缓落下的两名神将,收起一身冷傲,面含谦卑和崇敬,双手行礼 “瑶光多谢二位高人相助,敢问二位名讳,仙乡何处?” 两名神将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心中不禁啧啧赞叹,虽以几世轮回,还依稀可见上古神女的影子,惊世美貌,对于灵力的驾驭也远胜常人。 那蓝甲神将嗓音明朗秀气,道:“我二人乃神界天罡军统帅,在下云将军云离,那位是风将军罡风,此番乃是逢天帝之命,下界铲除凶兽九婴,不曾想,居然被人界仙门先一步找到它踪迹。” 这蓝甲将军竟是女子,杜瑶光目中对巾帼露出敬佩,道:“多亏二位神将相助,否则,刚才情况紧急,蜀山昆仑两派恐会损失惨重。” 金甲将军罡风道:“杜掌门不必言谢,此乃我神族分内之事,上次为捉这九婴,派了整整十名天罡军前去,被它咬死两个,逃得无影无踪,多亏杜掌门手段高明找到了它,若我二人此番空手而归,天帝定会责罚的。” 杜瑶光面露惊讶,这金甲神将,竟知道她的姓氏和身份。 “二位神将认识瑶光?” 罡风面对这个女子,神色不禁稍微柔和了些,道:“神族时常会关注人界各大门派中的天骄,在适当时机会将他们引渡成仙,杜掌门与李掌门二位天资卓越,神界也是小有关注的。” 杜瑶光眼中止不住地露出喜色,虽面上保持着平静的仪态,但心里已是激动万分,她这一路清苦修行,似乎终于要有了结果。 云离看了罡风一眼,接上他的话,对杜瑶光道:“杜掌门,在修行一事上你的勤奋和天资可谓前无古人,但命中劫数不可强求,顺其自然便是,否则执念太深,反倒有损心境,对修为无益。” 杜瑶光谦逊地点头,目中有涟漪,道:“多谢神将提醒。” 此时,罡风看见走上前来的李长空,似是想起来些要事,朝他走去,李长空与他对视,谦逊地行了个礼,道:“蜀山掌门李长空,多谢神将相助。” “李掌门不必多礼,本将此番下界,有人托本将前来问李掌门一件事。” 李长空眨巴着眼睛,一脸迷茫。 “神将请问。” “酒曲真君说他前些日子托梦来找过李掌门,想将你引渡升仙,可被李掌门拒绝了,真君托我来问一下原因。” “啊?”李长空大惊,无意中瞟了一眼杜瑶光,她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尴尬的样子。 李长空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梦见的那个老神仙居然真的是自己的仙缘,但他还不能确定,便问罡风道:“你说的酒曲真君,可是个身材矮胖,酒糟鼻子的老者?” “噗……”罡风一个没绷住,脸上抽了一下,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神君。 “正……那正是真君,真君托我来问,李掌门可真是因为神界仙酿清淡乏味而不愿位列仙班的?” “我这……” 清淡乏味?说的太保守了,他记得他在梦里直接把酒给吐出来了,还直呼难喝,不如御龙春半分。 谁能想到那居然是来引渡他飞升的神仙? 李长空满头大汗了。 这些年来,人界仙道为盼一个得道飞升之人以对抗战力断层的姜焱凌和穹兵,已经到了求天告地的地步,几乎快要魔怔了。 他每次路过蜀山派中的三清殿和祖师堂,都能听见里面的弟子求神仙引渡他们李掌门飞升。 尤其是常昊,因被杜瑶光痛打一顿的缘故,记仇至今,但他自身天赋不行,便寄厚望于李长空,一定要蜀山派比昆仑派先出一个仙人。 听说常昊连做梦都在恭贺掌门成仙。 结果他早就能飞升了,因为神仙给的酒难喝直接推了! 李长空感受到背后如针尖般的目光扎在他背上,整个人都僵硬了,完全不敢回头和他的仙门同僚对视。 他已经感觉到常昊能杀人的目光了。 “李某……倒也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以为梦境虚无,做不得真,随口说的。”李长空一边擦汗一边解释道,语气都不自然了。 罡风抿了下嘴,心里也替他尴尬,道:“真君托我告诉李掌门,神界仙酿倒也不是都一个味道,而且……若想尝凡间佳酿,向天帝申请在凡间立个洞府就是了。” 两名神将苦口婆心的样子真是令李长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连连点头,恨不得捂住神将的嘴,莫让他再在身后同僚面前丢人了。 “多谢二位好意,之前是李某怠慢了真君,二位……替李某给真君道个歉。” 云离神色缓和,微笑着点了下头道:“好说,李掌门只需记得下次应了真君的邀请便是,大概再等几年便能成仙了。” “啊?这么久?”李长空惊讶。 “天上七日,人间千年,我二人此时回去复命,再去找真君禀告,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云离解释道。 “哈,哈……好吧,那李某随时恭候真君大驾。” 此地事已了解,罡风和云离也是时候离去,罡风扭头看了一下九婴的尸体,思索一番,对杜瑶光道:“我二人只需带着九婴的心脏回去复命,凶兽浑身的天材地宝,便留给你们了。” 杜瑶光行礼,道:“多谢。” 罡风右手凭空一握,从九婴胸膛血洞中飞出一个被金光包裹的东西,正是九婴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两名神将带着心脏,瞬间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杜瑶光向往地望着神将离去,心中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即便神界将她的天赋和努力看在眼里,但命中劫数,却是谁也无法替她渡过的。 她扭头看向李长空,眸中含有喜色,拱手道:“恭喜李掌门,成仙在即。” 李长空一时沉默,看着她一番激斗弄得双颊和嘴唇因疲惫失了血色,突然有些心疼她,道:“李某不过运气好了些,论修为,我如今已是远远不如你了,刚才神将的话,你莫要太在意。” 李长空知道,杜瑶光不是那种会嫉妒的人,只是她好胜惯了,突然被告知有个人本该先她一步升仙,心里肯定会有落差的。 一边是自己亲密盟友,另一边是一见如故的酒友,李长空被夹在中间,时常会感到压力,真想让他们两人赶紧殊途同归,别再一见面就打死打生了。 姜焱凌的计谋一日不成,和杜瑶光就会一直撕扯下去。 杜瑶光目光温柔,摇了摇头,道:“你我一路走来,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我是真心替你高兴,我命不好我早就知道,也早已认了。” 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些难受,展现出一种,略带凄凉的美丽。 转身朝着仙门众人缓缓走去,背后是一番血战终于斩杀的魔物。 在众人眼里,她是划破黑暗的女神,耀眼迷人的仙子,即便一身蓝色裙裳上满是战斗留下的破损,裙摆被撕扯得参差不齐,但一尘不染的肌肤依然像是在发光。 她在众人眼里就是无瑕的,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心坎。 然而杜瑶光只觉得衣服里靴子里都是沙子,左腿黏糊糊的血污,和左脚的沙子和在一起,让她每走一步都浑身不舒坦。 得赶紧找个地方洗个澡,她想道。 第258章 面膜 长安城,凤鸾殿。 凤鸾殿的院子内摆着两张靠椅,躺着一对姐弟,姜焱凌今天破天荒没有穿的黑不溜秋的,换上一身蓝白配色的长衫,头发束了起来,很像他在昆仑派时的打扮。 唯独那张丑陋的黑色面具没有摘掉,在阳光的照耀下黑光闪闪。 躺在他旁边的曲沄枫,脸上也糊着一层门外侍女们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色胶状物,生怕那东西滴下来滴到太后娘娘身上的橘红色长裙上。 今日阳光正好,凤鸾殿又朝南,姐弟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外,韵儿带着两个手下的丫鬟站在门边听候差遣,目光好奇的在那个戴着丑面具的男人身上来回打量。 她们俩来的时间短,没怎么见过姜焱凌,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好生神秘,一股傲慢贵气,和太后娘娘相处时却又亲近随和的像一家人似的。 太后看着他那张丑面具和面具后带点血色的眼睛时,就不害怕么?反正这些丫鬟每次从他身边走过去都忍不住哆嗦一下。 “韵儿姐,姜公子真的是国舅吗?可是他看上去……跟其他公子老爷好不一样啊。” “那还有假?你们别看他平日不易接近,待娘娘可好了,相处起来还是挺儒雅随和的,还有些风趣呢。”韵儿笑道。 “儒雅……随和?”丫鬟睁大眼睛,满眼不相信,扭头看了眼那呲着尖牙的面具,怀疑韵儿姐是不是在诓她。 “韵儿姐你见过姜公子摘面具的样子吗?” “见过啊,长得甚是英俊呢,我时常随太后出游,整个长安的俊秀公子,没一个长得有他好看的。” 一听说他长得英俊,这些年轻丫鬟便期待起来了,两眼放光,真想亲手把那张面具拿下来瞧瞧。 “明明生得英俊,干嘛整日戴着那么丑的面具,真是可惜——”丫鬟感叹道。 韵儿眼含深意地笑着瞅了丫鬟们一眼,道:“咱们这位国舅举止不凡,神秘得很,若非圣上要在宫中设宴,请太后娘娘将他请来,那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别说,咱们娘娘也不是一般人,嫁来中原几十年容颜不老,依旧倾国,魏相比她小几岁,看着像娘娘祖父辈的。” 韵儿比出一个噤声手势,道:“嘘——小点声,这可不能乱议论。” …… 曲沄枫脸上涂得那一层胶状物,是海娆托子渔送给姜焱凌的,据说是以北海黑玉蛟的精血炼化的,涂在身上具有美容养颜,返老还童的奇效,还能祛除疤痕,净化体内浊气,治愈顽疾。 凡人敷上一时半刻,年过半百者能瞬间年轻几十岁。 姜焱凌想不通神族发明这东西的用处,他们寿命动辄千万年,天地滋养的容貌堪称无瑕,这美容养颜的东西,只有在凡人手中才有点用处,偏偏姜焱凌身边还真有这么个人用得上。 海娆这女人到底打听了他多少事,连他有个凡人姐姐都知道,不过,只要她别再来找他麻烦,送点东西收了就是了。 两人一人敷着墨玉膏,一人戴着黑面具,姐弟俩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本宫好像又听见韵儿和下面的丫鬟讨论你了。”曲沄枫脸上敷着东西嘴不方便动,说话都嗡嗡的。 “嗯。”姜焱凌慵懒地应了一声。 “戴着面具都惹得一宫莺莺燕燕关注你,若是摘了,指不定把本宫宫里的丫鬟全拐跑了。”曲沄枫故意揶揄道。 “我倒是喜欢对我舞刀弄剑的女人。” 曲沄枫想笑又不敢笑,瞥着他,道:“圣上这次在宫中设宴,正是因为那个对你舞刀弄剑的女人。” “有这事?”姜焱凌故作镇定,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一大早上早朝的文武百官就在乾坤殿前被吓了个不轻,有人把一只九头凶兽的尸体扔到那,说是要向陛下献礼。” 曲沄枫别有用意地“啧”了一声,道:“这是献礼,还是示威啊?” “当然是献礼了。”面具之下,似有笑意。 “李掌门说,他和杜掌门联手拿下这凶兽,这一身珍奇宝贝,从头到脚,从鳞甲到皮肤,从牙齿到脚爪,以及体内脏腑,哪一个不是在人间价值连城的宝贝,全都赠与圣上——” “据说那凶兽的血,魏相取了一些给家中八旬老父喝了,立马活蹦乱跳,拐杖都不用了,之前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的腿疾就这么好了。” “那我那大外甥怎么说?”姜焱凌道。 “圣上龙颜大悦,设宴给昆仑蜀山两派掌门庆功,还托本宫把你找来——圣上自然是不知道你和杜瑶光的纠葛的,这几日你在宫中住着,说不定会碰到她呢。” “为了避免让外甥难堪,我这几日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姐姐这里吧。”姜焱凌说得风轻云淡,没有一丝留念。 “真的?”曲沄枫讶异。 “知道她平安归来就行。” 曲沄枫满眼不信,趁他失神伸手被摘了他面具,看着面具下那张有些失望怅然的表情,她就知道他的洒脱都是装的,实际上心里想见杜瑶光想的不得了。 “都说了来本宫这里不许戴面具,次次不听。” 曲沄枫斥道:“再这样,你就去凤鸾殿门口当门神去,这么丑的面具,准没人敢接近。” 姜焱凌从靠椅上坐起来,一抬眼便对上门外偷看的几个丫鬟,她们盯着他,满眼吃惊,很快便被韵儿拉走了。 “本宫可只帮你这一次忙,圣上和小桀每日事务繁忙,可没那么多功夫次次与你作陪,再有事,当亲自去和杜掌门说明白,那么好的女子,却屡屡被你欺瞒,你好意思吗?” 曲沄枫语气有些不悦,似是在气自己弟弟这副躲躲藏藏的样子,真是不坦荡。 “再等一等吧,姐,还没到时候。”姜焱凌道:“我不知道,该怎么以真实的样子坦然面对她。” 曲沄枫凝视他许久,知道他每迈出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不论是为大局还是私心,都是如此,便也不再说了,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圣上希望你能出席宴会,但你若实在不愿露面,便和他说要留在凤鸾殿陪本宫吧——她只要在宴会上见你,便知道是你利用了她,不见便不见吧。” 曲沄枫起身离开,喊着韵儿来帮她洗脸,脸上这东西干了之后还挺不好洗干净的。 不过洗干净之后,皮肤确实好了很多,吹弹可破,宛如回到二八年华,这段时间脸上出现的皱纹全都不见了。 姜焱凌望着照镜子的曲沄枫惊喜的样子,心里总算感到些慰藉,轻轻笑了。 第259章 你上面有人 皇宫,乾坤殿。 殿前的千人广场上,几百个士兵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把九婴庞大的尸体从广场中央拖到边上,估摸着体重得有几万斤。 可早晨他们明明看到杜瑶光以法术托着巨兽的身体飞下来,还以为最多几千斤就了不得了。 看似柔弱的女子哪来这么大力气。 近黄昏时分,长孙桀前来监工,发现一群士兵靠在九婴身上累的气喘吁吁,当下便黑了脸,快步上前,杀气腾腾的,士兵们老远就察觉到了,互相使着眼色,急忙站了起来。 “圣上让你们砍下一只凶兽的脑袋摆到殿前展览,你们活还没干完,一个个便偷起懒来,目无军纪,成何体统!” 被训的士兵们面露难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反驳。 长孙桀这时候看到地上不少断剑断刀,一地的兵器碎片,更加不悦,指着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一名士兵委屈巴巴地道:“将军,并非我等怠惰,只是这凶兽的表皮刀枪不入,我们想尽办法也没能切开分毫,反倒砍坏了不少兵刃。” 说罢,许多士兵都亮了亮自己手中断掉的刀剑。 长孙桀面色铁青,眼看再过一个时辰宴会就要开始了,心中急躁,道:“荒唐!死于凡之手的凶兽怎可能刀枪不入?何况杜瑶光是一介女流,圣上养的精兵难道连女子都不如?!再胡言乱语,本将必以军法处置!” “这……”底下一帮将士一时都说不出话来,长孙桀今日便是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也对这凶兽束手无策。 杜瑶光乃昆仑掌门,修士中的翘楚天骄,拿她和他们这帮普通人比,不是难为人吗? 长孙桀瞪着手下将士,见无一人有办法,登时怒哼一声,拔出腰间一柄金光锃亮的宝剑,一看就质地不凡,出自皇宫中名匠之手,不是一般兵器能比的。 他气势汹汹跨上前去,士兵们十分识趣地朝两边躲去。 铛!金光砍在九婴的一根脖子上,火花四溢,将士们一阵惊呼,眼看着随着火花落下的,还有一些金光闪闪的碎片。 长孙桀觉得手臂发麻,定睛朝九婴脖子上看去,居然毫发无伤,而他看到手中金剑的时候,更是大吃一惊。 半截剑刃,居然此时碎成几块,崩的到处都是。 他脸上顿时青筋暴起,又气又急,难不成让他去请杜瑶光和李长空来帮忙?若是让那美貌女掌门知道凡人军队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妥,再加上之前在蜀山上他言语跋扈,可不得受尽这女子的冷眼。 “长孙将军,可需要帮助么?”身后突然传来清冷的女子声音。 长孙桀和众将士扭头,清冷耀眼的美丽女子一袭蓝裙就站在他们面前,这群粗糙的汉子们见到这么美的人一时全都着迷了。 除了长孙桀,他脸色很不好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虽然他急需找个能把九婴脑袋砍下来的人,但是让杜瑶光撞见这一幕,显然是在啪啪打他脸。 杜瑶光冷眼扫过一地破铜烂铁,以及长孙桀还拿在手里的那半截金剑。 刚才她前往设宴大殿的路上凑巧看见这群人围着九婴的脑袋抓耳挠腮的,而长孙桀这人心高气傲,拉不下脸开口求人,便宁可在这里僵着。 也不知道自己若一直不开口他怎么交差。 杜瑶光剑指侧立,青玉缚从体内召出,面前凡人只看到一道青光从杜瑶光身上飞出来,闪到九婴脖子上闪了一下,便听到一声利器切断血肉的声音,九婴的脑袋从脖子上滚落下来。 “喔!”将士们一声惊呼,连长孙桀都吃惊得收不回表情。 刚才他都没看清杜瑶光的动作,只看到青光耀眼飞了过去,九婴的头就断了。 青光又飞回杜瑶光体内,整个过程他们连青玉缚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杜瑶光就像随手杀了只鸡一样轻松,把他们费尽心思也砍不下来的脑袋砍下来了。 据说九婴胸口那道致命的巨大血洞也是杜瑶光的杰作,真是可怕的力量。 “它现下气血早已衰败,若是活着的时候,体内煞气旺盛,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杜瑶光淡淡道。 长孙桀表情复杂的很,但杜瑶光以德报怨,他不得不拉下脸来,致意道:“多谢杜掌门。” “宴会即将开始,长孙将军可别误了时辰。”杜瑶光望着他,留下这句话。 她转身离去时,没看清长孙桀是何表情,肯定很不好,她表情如万年不化的雪山,但心里其实暗爽。 李长空在几步之外等着她,见她到来,笑道:“这下,你可彻底令长孙将军心服口服了。” “他先招惹我,我还不能唬他咯?”杜瑶光冷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报复之后的愉悦,李长空听着忍不住发笑。 他突然想起来个事,为避免杜瑶光一会儿逞能,他提前问道:“你……之前可会喝酒?” 杜瑶光瞟他一眼,回道:“不会啊,怎么?” “开国皇帝以武定江山,行军打仗,酒乃常备之物,从皇帝到百姓个个好酒,且酒量彪悍,你若是没喝过酒,一会儿悠着点,这种场面李某来应付便是了。” 杜瑶光修炼向来十分自律,除了当年被某个混蛋哄着吃过几次肉,酒她从来不沾,但她听说过以酒会友这个词,若她一点不喝,未免驳了圣上的好意。 “我自有分寸。”杜瑶光道。 …… 太阳落山之际,九婴的一个脑袋被摆到了大殿门外,皇帝本来想搬到殿中的,可这凶兽的头太大了,一张嘴看上去能塞十个人进去,若是放到殿中,那些秀女都没地方跳舞了,便只得摆到了门外。 殿中坐着满朝文武,皇帝和长孙皇后坐在高座之上,右下方便是此次的贵客杜瑶光和李长空,桌上摆着琉璃酒杯白玉瓷盘,酒盅里的更是先皇珍藏三十年的佳酿。 此等礼节,便是西域诸国国君来此也不过如此了。 艳丽秀女随着丝竹管乐的伴奏翩翩起舞,皇帝看上去心情十分畅快,堂下不少大臣对着门外展示的凶兽头颅指指点点,讨论激烈。 他们从宫中各种典籍记载,知道这九婴乃上古凶兽之首,相传神族对其围剿过,折了人手还被其逃脱,杜瑶光和李长空不知身怀何等通天本领,居然能杀死它。 昆仑蜀山,看来真不是凡间皇权能轻易操纵的。 李长空对秀女舞姿不是很感兴趣,已自顾自倒了一杯酒饮了起来,突然从上面飞下来一颗小石子掉到他怀里,他一愣神,顺着向上看去,看到大殿高高的房梁上居然倚着个黑影。 “我了个……”李长空一个没忍住惊道。 倚在房梁上的姜焱凌,举着手中茶杯,对着李长空隔空敬了一杯。 李长空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他看清姜焱凌的一瞬间,下意识就要看向杜瑶光,可对方坐在他旁边,已看到他的异常举动了。 “李掌门?”杜瑶光看他面色惊讶得不自然,先是唤了他一声,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殿顶房梁,但什么也没看到。 那上面,好像刚刚有个人影? 第260章 仙女的酒品并不是很好 秀女舞毕退场,在此之前,皇帝以及满朝文武已经观察那位蓝裙白衫的女子很久了,仙门人除了李长空这等贪玩之人,其他人都是终日清修,从不出席王公贵族的宴席。 杜瑶光全程举止端庄恬静,礼仪周全,当身旁之人找她搭话时,她也会放下高傲姿态与之交流,皇帝看在眼里,是越发欣赏她,频频微笑。 真是难以想象这般气质容貌绝顶的女子,修为比李长空还要高深,更是两族交战和讨伐凶兽时的主力。 待舞女退场后,皇帝便迫不及待举起酒杯,即兴道:“英姿飒爽七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柔情玉骨千载颂,半是红妆半锋芒。” 皇帝愉悦地端起酒杯,望着台下的清冷美人儿。 “先皇麾下曾有一位女将军,英勇战死后,先皇为纪念她作了这样四句诗。” “如今朕得见杜瑶光掌门冰姿玉骨,蓝衣青剑,除魔诛恶,才得以体会到先皇为何对那位女将这般念念不忘——众爱卿,随朕敬二位掌门一杯。” 杜瑶光端起早已倒好的酒杯,学着百官干杯的架势一饮而尽,入口有些辛辣,辣的她流泪,但一口气喝下之后,便唯有肚子里一股暖意,喉咙里也没那么辣了。 她手指轻拭嘴角,将空空的酒杯放在桌上,皇帝看在眼里,露出赞赏钦佩的目光。 本朝皇室血脉源于北方,北方人好酒好肉,宴会上的酒便是他们行军时喝的烈酒。 除非身体不适合饮烈性酒,否则就是后宫嫔妃也会尝上几口,不过像杜瑶光这般一口干下去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 李长空知她没喝过酒,又喝这么猛,一时替她捏了一把汗。 这就是她说的“自有分寸”? 腹中的焦灼迟迟未褪,轻飘飘的感觉已涌了上来,杜瑶光眨巴了下眼睛,感觉所视之物怎么突然东倒西歪的,还有点模糊。 这感觉怎么跟她误食了情药那次有点像,但又不一样,感觉飘飘欲仙,竟有些痛快。 她便又倒了一杯酒。 “瑶光……你悠着点啊……”李长空凑上来低语道。 “我还好。”杜瑶光看他一眼,道。 李长空默默叹口气,眼睁睁看着她晃荡着手,把酒倒洒出去一点。 完了,这宴席上的满朝文武加上皇帝皇后看到杜瑶光一口干了烈酒之后,肯定觉得她酒量不小,根据一贯风格,一会儿他们会挨个找杜瑶光来喝酒会友的。 这么优秀的人才,还是绝世美人儿,谁不想和她拉近关系呢? 长孙桀就坐在杜瑶光对面,刚才被她一饮而尽的酒量彻底折服了,想起之前言语不当,顿时觉得十分后悔,给自己满上一杯后,对她隔空举杯。 “杜掌门女中豪杰,长孙桀之前言行欠妥,在此自罚一杯。” 杜瑶光明眸闪烁,对上将军犀利的眼神毫不躲闪,又和他干下这杯。 李长空有点被她这么彪悍的酒风吓到了,急忙对她小声道:“人家自罚一杯,你不用喝的呀……” “无妨……”杜瑶光道。 坏了,她完全不知道酒桌上的规矩,见人就喝,一喝就干一整杯,这样喝下去还得了? 长孙桀笑着看向杜瑶光,他本以自罚一杯的方式希望化解两人的小过节,杜瑶光却与他干了一整杯,分明是压根没将他之前的言语冒犯放在心上,此等心胸宽广的女子,当真讨人喜欢。 “杜掌门够大气!长孙桀敬你一杯!” 别看杜瑶光倒酒的时候歪七八扭的,端酒杯的时候端的稳稳当当,好似无论如何也不让人看到她不胜酒力的样子,李长空都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眼看着她又干了这第三杯。 李长空在接下来的喝酒环节有意替杜瑶光挡了一些酒,吸引了些火力,但杜瑶光也不知喝酒不上脸还是酒劲发的慢,脸上没有一丝红晕,人也装作清醒的样子,也根本不推脱。 文武百官欣赏她的豪爽直率,便一个个都来找她碰杯。 一轮干杯之后,李长空也有些微醺了。 “长空……”杜瑶光摇摇晃晃倒满了酒,转过来看着他,虽然面色淡漠如常,但是眼神已经不聚集了。 李长空听她这么唤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仙门论剑……是我败了……” 杜瑶光把酒杯对向他,拖着长音道:“我为取胜将你击出边界,有些取巧……我……自罚一杯。” “你能不能学点好的啊,不能喝就别……”李长空话没说完,杜瑶光已经端起杯饮了。 不过这次,她喝了一半,突然眼睛一闭,朝桌上倒去。 得,生生把自己喝断片了。 杯中半杯酒,映着她已微红的双颊,安静甜美,别有一番美妙的韵味。 不过和她对饮的那些官员,也已有些醉意,各个红着脸。 “来人呐。”皇帝招来两个侍女。 “将杜掌门送下去休息吧,再备一碗醒酒汤。” 大殿中央突然冒出来个蓝白衣衫的男子,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朝着皇帝道:“陛下,杜掌门交由臣来安置便可。” 皇帝定睛一看,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道:“国舅,你既来了怎么也不知会朕一声,显得朕忽略了国舅。” “无妨,两位掌门才是庆功宴的主角,我本就不重要。” 姜焱凌朝着宴席上的人拱手致意,道:“诸位继续畅饮,姜某告辞。” 说罢,他从两个侍女手中接过喝得神志不清的杜瑶光,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横抱起来,带出大殿。 “呃……”皇帝似乎对这暧昧举动颇有微词,看向李长空,问道:“李爱卿啊,国舅和杜掌门认识吗?” 李长空意味深长地用眼神暗示了一下,道:“交情不浅。” 皇帝长长“哦”了一声,深有体会,道:“国舅眼光还真不凡。” …… 夜里的宫道,只有偶尔路过巡夜的太监和宫女,姜焱凌轻轻抱着怀中温热的女子,步子走得很稳,生怕把醉酒的她颠吐了。 时不时看着面颊上的酒意爬上她狭长好看的睫毛,清冷的女子此刻在他怀中缩成一团,轻轻咂着嘴,似乎还在品尝留在唇间的酒味儿。 姜焱凌只需看着她的醉样,就会情不自禁发笑。 他正看着前路,余光突然瞟见怀里的人有动静,他一低头,对上了她映着天上星辰的眼睛。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就这样迷茫地睁着眼,看着抱着她的人。 姜焱凌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声,在想她是会打他骂他,还是直接拔剑和他拼命呢?她可是正被与正道势不两立的魔王抱在怀里呢。 杜瑶光的双眸,因情绪泛起涟漪而闪着蓝光,而且根据明亮程度判断,她的心里泛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吃惊地看着他,然后目光向下看着他身上的衣服,伸手去抓,扯着放到眼前,似乎要确定什么似的。 “又是梦吗……”她望着手中攥着的姜焱凌的白衫,喃喃道。 她此刻酒劲上头,天旋地转,和她做梦时的清醒程度差不多。 在她的意识里,不戴面具穿白衣服的是姜流,戴面具穿黑衣服的是姜焱凌——在她深邃的梦境里,她多么希望姜流和魔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知道,现实里是不可能再看见这样的姜流了。 “师父,你醉了。”姜焱凌微笑道,见她没什么大反应,继续抱着她向前走。 “嗯……破例了……若是师父问起,就说圣上盛情难却,不好拒绝……”杜瑶光在他怀里呢喃道。 定是她清醒时便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以至于醉了还记得这套说辞。 “你可以让李兄替你的,我看是师父想尝鲜吧。”姜焱凌无情拆穿。 “不行,会被人看扁……”杜瑶光摇头。 …… 姜焱凌抱着她进了凤鸾殿旁边那处院子,这里皇帝一直为他留着,方便他进宫看望曲沄枫时有个住处,每日有人打扫,很干净,姜焱凌进屋轻轻把她放在床上,为她盖上被子。 然而,杜瑶光一个甩手就把被子甩掉了。 怎么喝醉了之后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一样,姜焱凌想到,他坐在床边,看着杜瑶光宁静的面容,舍不得离去。 居然每次和她平心气和待在一起的时候,全都是她不清醒的时候,也只有此时,她才不会恨他,杀他。 杜瑶光的玉手轻轻扣在他手上,他也不愿松开,就这样握着,仿佛早就该如此一般。 “阿流……”杜瑶光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着蓝光的眸子盯着他,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瑶歆他们想你了……” “那,你呢?”姜焱凌问。 “无所谓……你到处乱跑,我习惯了。”杜瑶光话里有气。 姜焱凌望着她,转移话题道:“师父,酒气是可以自己运功逼出来的,对吧?” “不必……” “为何?喝醉了第二天很难受的。” “因为你骗我……” “啊?”姜焱凌诧异。 “你说……蒙木叶子食之消愁解忧,可那根本没用……” “所以你就借酒消愁啊?”姜焱凌扶额,杜瑶光终日清修,入世经验太少,很多没有任何凭据的传闻,她听什么信什么。 “倒是……也消不了愁,只是我太累了……想畅快一下。”杜瑶光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睡过去了。 喝醉之后天旋地转的,常常醉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但这样睡过去往往休息不好,第二天还是会头昏脑涨的,姜焱凌想着等天亮了,叫韵儿为她送一碗醒酒汤过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杜瑶光像是在说梦话。 “你再等一等,小薇。” 姜焱凌道。“这条路非我所愿,但我也没有选择了——” 杜瑶光没有回答,只有轻微平稳的呼吸声,床边都是她身上混着酒味儿的清香,格外诱人。 这时姜焱凌透过她的裙摆隐约看到她大腿上有一丝黑气。 他心里奇怪,想要查看,先试探性推了推杜瑶光,见她没有反应,已经睡着,这才轻轻掀起她的裙摆。 她雪白的大腿上居然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皮肤之下隐隐透着黑色的污浊之气。 他认识这污浊气息,是九婴这类凶兽身上的,凶兽乃蚩尤以天地间浊气所造,气息比妖兽浓郁数倍,若是留在修行之人体内极难净化,时间长了还会影响修为。 她大腿上这伤,应该是和九婴搏斗时留下的,他心里一阵痛楚,觉得对她不住,她这么爱美爱干净的人,看着腿上这道难看的疤该多难过。 他一边和天道周旋,一边维护着妖族的忠诚,却总是不小心,害得她受伤。 若不是担心有损他在妖族心中的威信,亲手灭了血色贪狼也没什么不可。但蚩芒虽有二心,明面又没犯过大错,对他忠诚得很。 轻易杀了一个忠诚的人,名不正言不顺。 他手轻轻拂过她腿上的皮肤,感受着疤痕的参差,心想一定得找个能祛除疤痕并且净化浊气的灵药,而且还得以别人的名义送她。 一只玉手突然啪地一声把他抚在她腿上的手打落,一扭脸,对上杜瑶光愠怒的面容。 他刚才看的出神,没发现她居然又醒了。 “逆徒……对师父动手动脚……!”她醉醺醺地斥道。 他露出那份独属于姜流的狡黠笑容,道:“我入门时可是先拜入玄临长老门下的,按辈分咱俩本就是同辈,我可没有乱了纲常,莫非——” 他故意作出惊讶的表情,道:“莫非杜掌门是个喜新厌旧之人,嘴上说叫我不要负你,自己却移情别恋?” 杜瑶光被激得双颊滚烫:“我不是!” 姜焱凌故作生气,指责道:“还说没有,玄慈长老都指了你和怀年的亲事了!” “我没有!”杜瑶光踹了他一脚,却因酒后无力,被他抓住脚踝。 姜焱凌又变脸作出悲伤状,叹气道:“唉,终是我不如怀年百依百顺,惹你厌烦喽~” 杜瑶光气坏了,一把抓住他下半张脸,把他抓到她眼前。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的脸,好看又好抓,杜瑶光每次梦到他必抓。 “不许胡说!” 杜瑶光双颊绯红,气鼓鼓的,和平时的高冷样子判若两人,可爱极了。 姜焱凌哼了一声,给她个白眼:“那你怎么证明我在胡说?” 杜瑶光心一横,接下来的动作把对方惊到了。 她醉了之后,手上没轻没重,没等姜焱凌反应过来,就被抓到她怀里。 杜瑶光的柔软樱唇,堵住了他的嘴,掠夺着他的呼吸。 酒味混着她口中兰香,灌入姜焱凌的嘴中,让人欲罢不能。 冰山美人火热的情意,令她自己也浑身升温,滚烫起来。 这么一具柔软又灼热的身躯贴在他身上,冰火两重天般的反差,令姜焱凌完全无法抗拒她的魅力。 她紧抱着怀中的人,吸吮、啃咬、品尝,压抑已久的情意失去控制,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 纤细的玉腿,压在姜焱凌身上,把他箍得更紧。 他的手,下意识就抓住了她肌肤紧致有弹性的大腿。 杜瑶光发出一声嘤咛,刺激得姜焱凌失控。 她突然结束了激吻,大口呼吸,胸膛起伏,手轻轻推在他胸膛,脸上羞怯无措。 她被硌到了,很快就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那个不行,我还没准备好。”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没事,我也……”姜焱凌表示并不在意这场亲热草草结束。 主要是心脉难受,另一个部位也憋得难受。 杜瑶光睁开醉意朦胧的双眼,像一潭泛起波澜的春水,盯着他道:“现在你信了吗?” “信了。”他点头。 她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娇媚动人,埋进他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 他抱紧她散发着迷人味道的身子,思绪也渐渐平静。 第261章 扣一复活老祖 这是杜瑶光睡过的最难受的一个觉,整整一夜半梦半醒,床边的人来了又走,都让她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等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时候,她脑袋像灌了铅,身上好似被人揍了整整一晚,又酸又疼,比十几岁一次练功练虚脱了还要痛苦。 她微微睁眼,看到阳光照耀着桌上那碗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醒酒汤,迟疑了很久,试着慢慢爬起来,脑袋里好似铅水在晃荡,差点一口吐出来。 李长空绝对是心态有问题才这么爱喝这种东西,她经历这一次之后,绝不会再碰一次酒。 那么问题来了,这房间的装饰看起来是男子的屋子,是谁昨天把她抱到这里,是谁给她盖的被子,又是谁,帮她把鞋都脱了。 想到这些敏感问题她一下就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来昨晚做的那个暧昧又激烈的梦,脸一下红透了。 难道她梦里梦着姜流,现实里却在跟别人…… 不好!她赶紧用灵力检查了下身体,确保身体没有异样,她才松了口气。 她简单打理一下妆容,打开了房门,门外一个正在扫地的丫鬟,一见她出来,便笑脸相迎,道:“仙子醒啦?桌上有醒酒汤,仙子喝下可缓解酒醉。” “仙子不敢当,敢问姑娘可知昨夜是谁送我过来的?是这处院子的主人么?”杜瑶光问。 “奴婢听说是国舅送仙子过来的。”丫鬟回答。 “国舅?”杜瑶光细想昨日和她喝酒的那帮大臣,有兵部侍郎,有户部尚书,有相府宰相,还有虎威将军长孙桀,唯独就是不记得有什么国舅。 杜瑶光想不到是谁,便问道:“敢问那位国舅现在何处?” 丫鬟看她面色冷了几分,似是对一个陌生男子送她归来格外介意,而且这院子也是那男子的,在别人房间住了一晚上,估计是怕坏了自己清誉。 “仙子放心,国舅把你送来之后便回宴席上了,昨日圣上和李掌门玩酒后射箭的游戏玩到三更夜,那之后国舅都没有再回来过,只吩咐要给仙子准备醒酒汤。”丫鬟解释道。 夜不归宿?这国舅怎么这么贪玩,和李长空一个德行,若是因为自己躺了他的房间他为避嫌没有回来,那可是欠了一份人情呢。 “我想亲自谢过,姑娘可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杜瑶光又问道。 “仙子不必客气,咱们这位国舅是当朝太后的弟弟,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得很。” “此番若不是太后娘娘喊他回来赴宴,恐怕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呢,国舅现在应已不在皇宫了,仙子的谢意,奴婢会带到的。” 杜瑶光点头,她还以为皇亲国戚都是每日慵慵懒懒往院子里一坐,喝喝茶聊聊天,连宫门都懒得出的老爷们,居然也这么贪玩,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吧。 这时,又一个丫鬟拿着一个小盒子进了院子,见杜瑶光已醒来,便行了个屈膝礼,呈上小盒子,道:“见过仙子,这是太后娘娘嘱咐奴婢送给仙子的墨玉膏,请仙子千万要收下。” 这些丫鬟一口一个仙子,把她喊的有点不好意思了,杜瑶光正想谢绝,然而盒子已经被热情地塞到她怀里了。 “这怎么能行。”杜瑶光道。 “仙子千万别客气,这是太后专门嘱咐奴婢带给仙子的。” “娘娘说这墨玉膏抹在身上脸上,既能护肤也能养颜,还能祛除身体上一些难看疤痕,连体内难以清除的浊气都能除掉呢,十分适合仙子这样的美人儿,娘娘一番心意,仙子莫要推脱了。” 护肤养颜,还能除疤除浊? 杜瑶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的大腿上正好有一道和九婴搏斗时留下的伤疤,煞气滞留体内,但她从来没和人说过,连李长空都不知道,此时太后正好送上这墨玉膏,难道是巧合吗? 她突然想起来,昨夜醉梦之中,她梦见那个人,满眼心疼地看着她腿上的伤疤,用手轻轻触摸着已不再如玉般光滑平整的肌肤。 虽然她从不在乎战斗会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疤痕,但是想到这一幕,他的面容突然清晰,心里还是难免地触动了。 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 十万大山,血牙峰。 灵血镇和其他几处村落的村民,在血牙峰附近寻找了几天几夜,只寻到许多血色贪狼普通教徒的尸体,然后还有狼子,被一剑穿心而亡。 他们把这些人葬了之后,继续在倒塌的山中挖掘,希望能挖出蚩芒的遗体。 毕竟是黎族的老祖,死的还是要体面一些,岂能草草被埋在山中,要以无上荣光的先祖之礼厚葬。 “那蜀山掌门说老祖最后应该在这个位置,都勤快点,赶紧找到老祖遗体。”灵血镇镇长对一干村民道。 崎岖的山石中,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很难找,村民们挖了好几天,都有些泄气了。 “这山崩地裂的,老祖说不定连个全尸都没了,挖出来也未必认得。”一个黎族人抱怨道。 “少废话,挖。”镇长斥道。 不多时,一个村民突然身子一抖,他挖出来了一滩浓稠的猩红液体。 “镇长!这里有东西!”他大叫道。 其他人围了上来,这摊猩红液体在石缝之间流淌着,分明就是血液,只不过稠得有点不正常,镇长没想太多,招呼着许多人赶紧来挖,说不定老祖就埋在这石块底下。 “啊——!啊——!!!!!!” 一个黎族人把手伸进那滩血液的时候,突然两条血丝如活了过来一般攀上了他的胳膊,刺入他的血肉,他发出惨叫,拼命想逃跑,但越来越多的血丝抓住他的身体,巨大的力量,竟要把他的身体扯碎。 他的惨叫声很快就不见了,整个人被扯成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被那滩血液吞了,然后,那滩血发生了变化,一团红色的血肉慢慢立了起来,不断长高,长大,渐渐长出,人体一样的四肢。 “是我,在黎族被战争碾碎之前找到了唯一的安定之路……”那团血肉,发出难以形容的邪恶的嗓音,像恶鬼在低吼。 黎族人全都吓傻了,无一人敢上前,瞪大眼睛看着,浑身发抖。 “是我,获得了蚩尤上神的青睐,获得神功传授,全族鸡犬升天!”逐渐成型的人体,虽然看上去还是一个血人,但,嗓音已逐渐可以辨识。 “老……老祖?!”灵血镇镇长颤抖着,喊出了他的称呼。 蚩芒在被李长空打入山中,山石即将砸在身上的最后时刻,动用血凝珠全部血气,把他的身体化作了一滩浓稠的血池。 这个状态接近假死,但仍有生机,只需要在十五天内,掠夺一具肉体,便可借此重生。 所以刚才那个黎族人碰到血池的一瞬间,蚩芒的灵识操控血气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身体,将他扯得四分五裂,沐浴着新鲜的血液,他重生了。 只不过,一具身体太少了,他的血凝珠中血气近乎枯竭,他,还需要更多血肉。 “老祖饶命——!老祖饶命啊——!” 所有黎族人看着邪恶重生的蚩芒,齐齐跪下,磕头磕得砰砰直响。“尊上如此下令,我们也不敢违背啊——!!!” “违背又能如何?他能灭了黎族不成?!” 蚩芒睁大血眼,他此刻身体像枯槁的枯木,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骷髅似的。 “明明是我!在蚩尤上神兵败逃亡时将黎族带到了十万大山,令黎族的血脉绵延千年——!你们这群数典忘祖的畜生!竟敢背叛本座!” 血气干涸的血凝珠,正急需大量血肉来填补。 面前,不正有一群该死的贱民么? “趋炎附势的东西——!”蚩芒浑身血气暴动,黎族人的求饶,已是生命最后的哀鸣。 “都给我死——!!!!!” 第262章 昆仑派,危 东海之滨,凤凰谷。 凤凰山下,传说有一处神殿储存着一只神凤涅盘飞升时的肉身,百姓敬畏神明,从未进来探索过,但此处有一位蔑视神明的恶神,正在此处对东海龙族进行惨绝人寰的折磨。 山谷下,已堆了不少东海龙宫中虾兵蟹将的尸体,龙宫从上到下,最强的龙王是上仙,最弱的虾兵是散仙,但在湮世穹兵面前,什么样的仙,都是他刀斧下的鱼肉罢了。 杀完了虾兵蟹将,东海龙王依旧交不出那颗蕴藏着水灵晶的海龙珠,玄冥花费了很长时间,终将那一百颗海龙珠上封印破解,得到的却都是支离破碎的赝品。 气急败坏的穹兵,将抓来龙宫中一众仙人残杀泄愤,他坚信,东海龙王在此等淫威下必然会说出真正的海龙珠藏于何处。 随着穹兵一声怒吼,一条青龙被重重砸在山崖上,吐出一口血来,龙角已断了一只,满身龙鳞被拔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没一会儿便殁了。 东海龙王的九个儿子,前五个已经在穹兵手上惨死,早已被打得重伤的龙王和龙后,蜷缩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这杀神为非作歹。 “陛下……这样下去,东海龙族恐……恐会绝后!”龙后伏在龙王身上哀声道,哪里还有海中一方霸主的威严,早已被穹兵碾碎了。 龙王仇视着这个大块头,吊着眼睛,道:“我东海龙族……岂会轻易低头!本王的儿子们,宁死也不会放下龙族尊严!” “吼——!”杀神咆哮,血红巨斧深深嵌入苍龙的身体,飞到龙王和龙后的头顶,将龙的身体紧紧钉在山崖之上。 龙王和龙后,深深为这等残暴行径震惊了,他们儿子的血液,正滴在他们身上。 穹兵闪身上前,大手一把抓住龙后身体,把她按进了墙中,龙后连惨叫和呜咽都发不出,已被他捏的脏腑破裂,吐血不止。 “杀了她,龙族才是真正的绝后吧?”穹兵狞笑着,看着一旁的龙王。 “要我龙族屈服,妄想!”龙王怒吼。 咔!一声筋骨尽断的响声,龙后没了动静,龙王被穹兵一巴掌拍飞。 “够了。” 一道紫光降临,披着长袍的玄冥,缓缓走过一堆尸体。“至少留一个活口。” 穹兵扔了龙后已经被捏的软绵绵的尸体,拔下插着一条死龙的巨斧。 “区区小仙,一个个还挺有骨气!现在怎么办?”穹兵不耐烦地问道。 “此法反噬之力极大,但若实在问不出来,也只好一试了——”玄冥道。 玄冥走向奄奄一息的龙王,穹兵向来看不懂他这些玄乎的邪术,冷哼一声,在一旁等待。 他右手发出紫气,抓住龙王的天灵,紫气钻入他七窍,龙王的眼神顿时空洞无比,发出痛苦呻吟。 摄魂夺魄之术,摄人心魂,所有秘密都无处可藏。 玄冥微微闭眼,东海龙王寿命几千岁,但关于海龙珠的记忆少之又少,介于祖训,他很少染指海龙珠,因此,玄冥很快就找到了那段记忆。 “嗯?!”玄冥突然睁眼,法术中断,龙王像灵魂出窍一般倒了下去。 “如何?可找到了?”穹兵迫不及待地问道。 “难怪,原来是少了一颗——” 玄冥幽幽道:“不是九十九颗赝品,而是一百颗,算上真品,是一百零一颗,哼,这龙王一开始便撒了谎——!” “真品在哪?”穹兵问。 “五年前,他赠与了昆仑掌门杜瑶光一颗海龙珠,不过他也不知那是真品还是赝品,但如今一百颗海龙珠都鉴定为赝品,那唯一一颗真品……” 玄冥意味深长地看了穹兵一眼,穹兵眼中冒出残忍的杀意,紧握着巨斧,咀嚼着那个地方的名字。 “昆——仑——派!” 杀神仰天长啸,纵身一跃消失在山谷中。 …… 杜瑶光早早用完晚膳之后,便一头扎入昆仑派经楼查阅典籍,她十分好奇太后娘娘送她的这盒墨玉膏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本以为太后娘娘送的东西,无非就是凡人在凡间买的普通的膏药,什么护肤养颜,祛疤除浊都是商人夸大的说法。 结果,她今日午休时将这黑色胶状物抹在大腿上,喝了汤药冥想了一会儿,将腿上的东西洗净之时,那些疤痕居然真的消失地无影无踪——而且连九婴残留在她体内的煞气也净化干净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太后一介凡人从哪弄来这么神奇的东西的,便进入经楼查阅典籍,终于找到些许眉目。 “北海有蛟,唤作黑玉,其精血有净化之效,稍加炼化,可修复血肉皮肤,可清除污浊邪气,涂于体表,可回春数十载,永葆青春。” 杜瑶光在这本《北海奇物志》中找到了关于墨玉膏的记载,是由一种叫做黑玉蛟的生灵的精血炼化的,难怪有如此奇效。 她掀起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那处被修复的肌肤比右腿还要娇嫩白皙,令人吃惊的修复力。 离开皇宫前她想向太后道谢,可宫女居然全然不知太后去向,娘娘曾经一度身子不好,被国舅带回来的各种灵药治好了身子后,生龙活虎的,在宫里闲不住,隔三差五就跑出去玩。 整个长安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太后买的宅院,专门供她出去玩时歇脚的。 宫女对杜瑶光说太后本是西凉国草原儿女,这会儿不是去草场跑马了就是去猎场狩猎了,杜瑶光的谢意,她会带到的。 国舅和太后不愧是一家人,贪玩起来都这样疯。 杜瑶光收起了那本典籍,将其放回书架,现在时间还早,去玉雪峰上再练会儿功吧。 她路过一处书架时,余光瞟到一丝令不寻常的细节,她又倒了回去,细细看着书架上刻着的灵剑图案。 昆仑派的标志便是灵剑图案,本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杜瑶光发现,这个图案居然凹进去了几分。 她回想起来,在鄂地搜救怀年的时候,那处开启石壁暗道的机关,便也是像这样凹进去几分,本该设计得毫无痕迹,但时间长了,机关里稍微进些灰尘,便会像这样回弹不彻底,让人看出缝隙端倪。 她看了看其他书架上同样的灵剑图案,都不是这样凹进去一分的,用手戳了戳,也戳不进去。 最后她回到那个异常的图案前,用手轻轻一戳,便戳了进去。 经楼里传来木头摩擦的声音,身后的墙上出现一处暗格,杜瑶光走上前,发现几封被藏在此处的密信。 信封上统一写着令杜瑶光诧异的一行字:师妹玄慈亲启 虽然她知道不该拆开寄给玄慈师父的信偷看,但是,那上面的字迹,分明是玄虚师父的! 看日期,竟是二十年前玄虚前往千刃峰的时候,杜瑶光惊诧,眸光异动,万分想要知道,玄虚师父到底有什么秘密,竟让玄慈一人小心保守至今,连她做了掌门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的。 第263章 被师父识破的小薇 这些信件是按时间顺序存放的,杜瑶光直接抽取最下面的信件,正是二十七年前,壬戌年六月十二,玄虚离开昆仑派四日后。 信上说姜魔头已离开千刃峰,御龙关中藏匿弟子皆准备就绪,希望此行能解蓬莱之困——是玄虚的笔记。 真的是玄虚师父寄给玄慈师父的信!看上去只是寻常的报平安,为何师父要藏起来呢? 杜瑶光打开了下一封信。 壬戌年六月十三,佯攻千刃峰已令对方警觉,向御龙关方向退守五里,煞气较弱,暂无大碍,嘱咐师妹姑且放心。 佯攻千刃峰?杜瑶光微微皱眉,师父带领大批精锐弟子前往西北大荒,竟只是佯攻?难道师父一开始就没打算趁姜焱凌不在攻下狱教吗? 壬戌年六月十四,玄虚已命弟子围困一半魔村庄,狱教不敢乱动,应已去向姜魔头传信,昆仑派也因煞气不敢贸然深入不周山,暂时僵持。 壬戌年六月十五,蜀山、灵山、峨眉三派于青关道与冰魄兽为首妖族大战,未见到姜魔头,推测其已从其他路径前往蓬莱岛了。 壬戌年六月十六,昆仑弟子已吸入煞气过多,出现神志不清,烦躁焦虑之症,但玄虚怕撤退过早,姜魔头没了后顾之忧,定对蓬莱发难。 壬戌年六月十七,怀震与村中半魔起了争执,煞气搅乱了弟子心志,激发了暴力欲望。虽然玄虚已允诺不伤害这些没有修为的半魔,可不知门下弟子,是否能坚守道心。 壬戌年六月十八,煞气对昆仑弟子影响越发严重,恰逢怀英失踪,已谴弟子去寻,弟子们怀疑是半魔作祟,暴力逼问的想法被玄虚驳回,但弟子道心,已是崩塌在即。 壬戌年六月十九,玄虚告诉玄慈,怀英怕是找不到了,门下弟子义愤填膺,恐对村民动手,若造成滥杀无辜,此等污名恐永远印在昆仑弟子身上,希望蓬莱能度过此劫,昆仑派也不算白白牺牲。 六月十九,姜焱凌当年前往蓬莱的日子,也是师父玄虚死在他手下的日子,谁也没算到,魔头练成了空间法术,瞬息千里,昆仑派撤退不及,便被姜魔头撞上。 所有人,都死在了火海之中。 “小薇?” 玄慈一声呼唤,令投入思绪的杜瑶光惊醒,一手信件,散落在地。 玄慈看到了那信封,便也知道她已经看到了什么,她看徒弟的眼神既有躲闪,也有哀伤。 “小薇你……” “师父,你为何瞒我?”杜瑶光冷着面容,面容下似藏着惊涛骇浪。 玄慈深深叹了口气,一时竟没有为此做任何辩解。 杜瑶光的眼神带着刺,扎得玄慈不敢和她对视,杜瑶光见状,语气更加生硬地问道: “玄虚师父并非与妖邪血战赴死,师兄师姐们,佯攻狱教,围困无辜弱小逼姜焱凌放弃蓬莱,可又因心中对妖魔怨恨,大开杀戒,对吗?” 玄慈听到大开杀戒一词,突然惊觉,看着徒弟道:“大开杀戒?你怎能如此揣测?” “徒儿在轮回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杜瑶光道。 “徒儿本以为幻境不可当真,徒儿还安慰怀年那都是假象!可是——现在看来那才是唯一的真相!” 玄慈无话可说,又叹一口气,上前去捡起掉落的信件。 她默默将信件收拾好,道:“姜焱凌当世无敌,他要染指蓬莱岛女娲池,无人能挡,灵山派皇甫掌门便想出此法,以他族中弱小相逼,逼他放弃女娲池……” “毕竟他再强也只是一人,岂能事事护的周全。” 杜瑶光看着师父尽显疲态的背影,又质问道:“西北大荒煞气四溢,玄虚师父为何被煞气影响了仍不撤离?师父,你从来没劝过他吗?” “劝了,没有用呢。” 玄慈低声道:“他若撤得早了,姜魔头无后顾之忧,岂能放过蓬莱?” 杜瑶光握紧了拳头,为了救蓬莱岛仙门同僚,玄虚不顾煞气影响修为和心志,不顾门下弟子发狂后声誉尽损,最终,死在了不周山下。 为什么一定要是这样的结果呢?! “人妖两族相争千年,彼此之间仇怨极深,但众仙门以正道自居,便要有名门正派的底线,从不屠杀手无寸铁和无辜弱小者。” “你师父更是正人君子,即便真如你所言,放任了一场屠杀,他仍然是正人君子,因为他要救仙门同僚,即便身败名裂,身死道消也在所不惜——” “小薇,你不能认为这是他的错,他临走前专门叮嘱过,你天赋极高,只要道心坚定,修为必将无人可比,正因如此,师父才从来没把这些事告诉你,你若要怨,便怨我吧——” 杜瑶光心里清楚,二十七年前是一场死局,一定会有人牺牲,若论悲剧的源头,那个魔头难辞其咎。 她咬着牙,咀嚼着那个人的名字。 “师父这般不信任徒儿吗?”她转过身,看着玄慈。 “徒儿若早知道这件事,除魔之心只会更加坚定!” “小薇,你又何尝没有秘密瞒着师父呢?”玄慈突然如此道,目光打量着杜瑶光的雪色面容,仿佛已经把她看透了。 杜瑶光一怔,望着师父,不知所措。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何尝没有秘密呢?还是那么痛苦,那么无法言喻的秘密。 “你还记得,小姜有个姐姐吗?她那年离去前,让怀民和怀年去长安城寻她,你从十万大山回来后,我让怀民去了长安一趟,你猜,他在哪里找到了小姜的姐姐?” 杜瑶光听后诧异,姜焱凌的姐姐,必然不是凡人,怎会在长安城内? “长安以北,朱雀门内,华容道尽头,那是当朝太后曲沄枫的凤鸾殿——小姜的姐姐,正是当朝太后!” 一种莫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突然展现在杜瑶光怔在原地,曲沄枫是太后,那国舅岂不就是…… 皇宫里那场宴会,自己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文武百官,皇帝皇后,以及李长空,心里都无比清楚,姜焱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只有自己,若非被玄慈点破,还被死死蒙在鼓里呢。 “小姜,就是姜焱凌吧?”玄慈这番话,令杜瑶光如遭晴天霹雳。 “师父……!”这次,换她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不敢为自己辩解了。 玄慈看她如此反应,即便不说,心里便已认定了。 毕竟,在玉雪峰上积雪被烈焰风暴整个蒸发的时候,那声龙鸣,天下便无第二人能使出了。 “难怪……难怪……”玄慈频频点头,居然松了一口气。 杜瑶光诧异,她竟不怪自己错信他人。 她传功授业,真心相待的人,是杀死玄虚的魔头,是整个昆仑派的死敌,而玄慈此时,竟一点恨意都没有。 反倒看上去十分庆幸两人是一个人似的。 “小薇,你如今修为,仙门自古以来无人能出其二,妖族八王即便一起上,也未必是你对手了,若人妖两族开战,蜀山昆仑两派,几乎就能将妖族八部全灭。” “但有姜焱凌和湮世穹兵两座大山在,若他二人出手,天下仙门的覆灭只在弹指之间,你明白吗?” 杜瑶光眼神涣散,心念,已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若不是他震慑着所有妖魔,人族五年来的伤亡,恐不止千万!” “是他,在维持人妖两族的平衡,为你在逆境中换得生机,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魔头为何会在妖魔占尽天时地利时却按兵不动,可若他是小姜,那为师便清楚了。” 玄慈温柔地看着失神的徒弟,道:“小姜,在保护你。” 杜瑶光激动地退后一步,眸中有不解的愤怒,道:“不可能!他杀仙门修士成百上千,怎可能如此好心!若他是这般善意,那玄虚师父呢?玄虚师父杀他无辜同族,玄虚师父反倒是恶人了吗?!” “师兄也不是恶,还记得为师说过的吗?有些人身处黑暗,可能不是他一定要当这恶人,可能,是他没有选择了。” “不……不不……”杜瑶光念叨着,看上去已心神不稳,强忍着激动。 “玄虚师父一生清修,师兄师姐也是正人君子,他们怎么会……怎会行如此残忍之事!?” “小薇,你应该知道的,正邪善恶并非只是人妖两族的分别,善念与恶念,他们都在这里。” 玄慈走上前,把手放在杜瑶光心口。 “恶,在人的心底。” “不!”杜瑶光一把推开玄慈的手,激动道:“那徒儿坚守的正道又算什么?!徒儿守护的人,心中皆有恶念,那徒儿又算什么?!” 她此时仪态全无,眼神动荡不止,已然是信念有了动摇,死守多年坚如磐石的道心,在残忍的真相下,动摇了。 她坚守一生的正道被告知早已掺入了恶念,她与之厮杀一生的魔王,竟被告知用其独特的方式,守护着她。 杜瑶光感觉此时的自己像个顽固的傻子一样,她前半生无比坚定走过的路,突然就像个笑话。 她这样可笑的人,成什么仙,修什么道! “小薇!” 玄慈上前,抱住徒弟颤抖的肩膀,杜瑶光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七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整夜的噩梦,缠绕着她,不放过她。 “孩子,师兄从未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他为救蓬莱而做了放任屠杀的冷酷之人。” “而姜焱凌为驾驭这天下妖魔,成了世上最恶之人,即便被千夫所指,与你兵刃相向他都没有动摇过,他和师兄,其实是一样的人——问心无愧的,才是正道。” 杜瑶光不说话,红着眼睛,摇着头。 玄慈又道:“你仔细想想剿灭九婴前后因果,朝廷突然向仙门施压,随后李掌门便得了十万大山地图,连向来排外厌恶仙门的黎族人,都突然愿意合作。” “而且你说过,九婴在与你对战之时,已经受了内伤——那一掌,是谁打的?” 是他,姜焱凌。 皇帝的舅舅是他,提议让朝廷施压的是他,给了李长空地图的是他,以蚩尤血脉身份让黎族人合作的也是他——甚至打了九婴一掌令其力量受损的,还是他。 然而她却从来没有信任过他,显得她多么冷酷无情。 “师父……徒儿,错了吗?”杜瑶光看着玄慈,满眼委屈和无助,像个孩子一样迷茫。 “怎么会呢。” 玄慈和蔼地抚着她一头柔顺黑发,笑道:“认识你之前,他何曾护过仙门一分一毫,恨不得赶尽杀绝——是你,把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知道吗?” “我的徒儿是这世上最坚强善良之人,连最残忍的恶魔都被你唤醒了善念,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你,若不是你,这天下又该有多少生灵因战争惨死?” “你间接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功德万世,怎会有错呢?” 杜瑶光满心委屈,像孩子一样,轻轻靠在母亲般的玄慈肩上,被她安抚着背。 伤她欺她瞒她,又救她护她容她——这样一个人,快要把她折磨地筋疲力尽了。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若是没有玄慈引导她的心念,她差点就要放弃她的道了。 天空突然炸响一声雷鸣,随之而来的气势,令经楼中的杜瑶光和玄慈皆是一惊。 他们意识到,刚才太过入神,连西王峰上发生了变故都没察觉。 第264章 瑶光血战数值怪,拼尽全力无法取胜 西王峰上空,覆盖着整个门派的守山剑阵灵力崩塌溃散,无极殿前伤亡弟子满地,御剑广场中央,被劈开一个大坑,那被三条锁链拴着的巨大古剑,此刻也已断成了两截。 手持巨斧的杀神,傲慢地扫视着一地躺着的凡人,如蝼蚁般不堪一击,他上神的威压甚至将整座仙山的底蕴震慑着,不敢乱动。 手里的土灵晶发出耀眼光芒,五灵关系中,土灵克制水灵,因此土灵晶感受到了被它克制的水灵晶时显得格外激进,穹兵狰狞地喘息,感受着土灵晶的指引。 水灵晶,果然在昆仑派中,看样子,土灵晶指示的方向是西王峰顶正后方,他性子向来急躁,不愿多浪费一点时间,纵身一跃,就要飞过瀑布流下的峰顶。 突然,守山剑阵涣散的灵力重又聚集起来,穹兵飞在半空,突然感觉头顶传来杀气,几柄巨大的白色光剑朝他头顶直直刺下,他怒喝一声,扬起巨斧将气剑打得粉碎,自身也因法阵的冲击力被弹了下去。 他重重落在地面,激起层层碎石,抬头一看,守山剑阵已完全修复,无数一人高的灵力气剑悬浮在法阵四周,剑尖对准他,杀机一触即发。 穹兵一声怒吼,身上雷电流窜,浓厚杀气,竟比整个西王峰的剑阵还要强悍。 无数气剑如暴风骤雨般朝他刺去,他将巨斧用力插入地面,雷电犹如一张屏障将无死角的剑雨拦下,噼里啪啦打在穹兵周身,硬是一下都没能刺在他身上。 狰狞的红眼远远望着那飞在无极殿上空的蓝衣女子,青色长剑侧立,周身灵力流转,操纵着漫天剑雨。 还没有任何一个凡人,能这般居高临下看着他。 穹兵心中大怒,怒喝一声,爆发的雷电将剑雨的包围震退数丈,一斧朝杜瑶光掷去,气势何等迫人。 杜瑶光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威压,侧身躲过飞斧,凌厉剑气,朝着此刻空手的穹兵斩去,同时操纵着剑阵全方位地朝他身上刺去。 穹兵竟完全无视身后能把他扎成刺猬的剑阵,全神贯注盯着正面袭来的杜瑶光。 黑色铠甲上冒着雷光,白色气剑刺上去直接被弹开,未能伤他分毫,他任由剑雨打在身上,挥动强壮的手臂,一巴掌便把冲来的杜瑶光击飞了。 这一击若寻常修士接下,足以令其筋断骨折,但杜瑶光只在空中稍微缓了一下冲力,很快便又朝他冲去。 穹兵接住飞回的巨斧,一斧将杜瑶光再次弹开,她此刻有昆仑山底蕴清气协助,力量与速度比轮回镜时快上许多,被一击弹开后,很快便又折回来一剑砍在穹兵后背。 盔甲上迸出火花,穹兵不耐烦地向身后挥出一斧,释放出的灵压便将杜瑶光甩飞。 她刚一落地穹兵的巨斧便劈了下来,她哪敢硬接战神之力,一个身法躲开,操纵剑阵密密麻麻刺在他身上,却连铠甲都伤不到分毫。 一道惊雷劈在杜瑶光身旁,她差点躲闪不及,随后巨斧冒着雷电飞向半空中的她,她无处躲避,只能硬接,青玉缚被一击震得脱手。 穹兵身体魁梧,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就在青玉缚脱手的一瞬间,他冲上前来,有力的大手将杜瑶光娇小的身躯牢牢握在手里。 “啊——!” 杜瑶光奋力释放灵力想要挣脱,但和上古战神的力量相差何等巨大,她的五脏六腑有一瞬间被压碎的感觉,捏着自己身体的每根手指仿佛都有千斤之力。 她吐出一口血来,被穹兵随手一扔,砸进了无极殿的峰顶。 守山剑阵仿佛感受到操纵者受到了巨大威胁,一人高的气剑聚成了和穹兵一般高的巨剑,一下一下朝着穹兵砸去,虽然仍伤不到他皮肉,但一下下重击的力道可是比普通气剑大上数倍。 穹兵挥动巨斧劈碎这些巨大气剑,望着苍穹之上一柄近百丈高的巨剑正在形成,他突然怒喝一声,大手扬起重击地面,从天上招下来一道和那巨剑一般粗壮的紫色惊雷,登时将剑阵重又震得粉碎。 这一击劈在西王峰,杜瑶光感受到整座山都在动摇,她知道,她万万不是湮世穹兵的对手,但是昆仑派决不能任由这杀神践踏。 手上结印,口中念着昆仑派历代掌门传下来的咒语,今日便是倾尽整个仙山的力量,也要将穹兵击退。 穹兵身后,山门口突然传来了“呜吼”一声,他贸然转身,眼看着刚才山门口那尊九头神兽开明的石像竟活了过来,通体金光闪闪,朝着他扑了过来。 血红巨斧一斧劈在开明身上,火花迸裂,这一击竟被其硬接,开明虽被击飞到一旁,但身上竟看不出来损伤。 身后,又一头神兽出现,一脚踏在地上引得地面震动,正是昆仑山守山神兽——九尾人面虎陆吾,两只锋利的前爪寒光森森,朝穹兵呲着尖牙。 西王峰顶,皮毛雪白生着双翅的神兽白泽,仰天一声嚎叫,口中凝聚白光,突然朝穹兵一口喷出。 三只神兽的围攻,令这疯狂的杀神无比兴奋。 他扬起一斧击碎了袭来的光球,翻转一斧击飞了扑上来的陆吾,神兽吃痛嚎叫,开明已扑上穹兵后背,九个头颅撕咬着他的铠甲和皮肉。 尖锐无比的牙齿竟真的能刺入他皮肤,虽仍咬不穿铠甲,但也令这个杀神第一次吃痛,穹兵一手抓住身后开明,奋力一扔将和他身体一般庞大的神兽重重砸在地面,飞起一脚将它踢飞了去。 杜瑶光用法术治疗着自身伤势,趁着三头神兽在和他厮杀,她招出碧血瑶琴弹奏玄天五音,增幅着自身力量。 穹兵力量太过强悍,三头神兽恐怕也拦不了他多久,她要调动整座仙山的底蕴,进行殊死一搏。 铸剑厅前,剑林中那插着的一柄柄巨剑,此刻突然像是活了过来般,躁动不止。 青黑色的金属外壳震动着,裂开了,齐齐脱掉平凡的伪装,现出华丽又锋利的剑身,仙韵四溢,一齐腾空而起,朝着无极殿上那被五彩光华包裹的女子身边。 连沉渊谷下的饮雪剑,都受到了召唤,加入了围绕在杜瑶光身边组成剑龙的队列中。 天色异变,守山剑阵再次成型,由昆仑派九百多年创派以来锻造的所有神兵利器替代了灵力聚成的气剑,青色的昆仑天光穿透黑云降下,沐浴着天光的蓝衣青剑的女子,宛若天神。 被开明和陆吾压在身上的穹兵爆发出雷光,震开两只神兽,俯冲下来的白泽被他一斧刺入身躯,哀嚎着喷出鲜血。 他插着白泽的身体砸向身后的陆吾,斧刃贯穿着雷电一斧劈向两只神兽,白泽雪色皮毛被鲜血染红,陆吾的利爪也失去光泽。 孤军奋战的开明,被一斧抡飞之后,被穹兵一只手掐住脖子,金光闪闪的身躯忽明忽暗,连巨斧都无法砍开的身体,脖子竟被穹兵的巨力掐的凹陷变形,脖子上的九个头颅,渐渐难以呼吸。 咔!开明黄金一般的脖子被穹兵生生掐断,没了生气。 他仰面望着震怒的杜瑶光,张狂大笑。 “屠杀已经接近完美!还有谁——?!” 他用斧刃指着她,挑衅道。 青色天光,和乌黑的杀气,在西王峰上空剧烈较量着。 杜瑶光清喝一声,用灵力将自己也化作一柄蓝色巨剑,成为了剑阵的一部分,昆仑山上的所有仙剑,如一条巨龙般冲向穹兵。 杜瑶光奋起抗争的斗志,也点燃了穹兵的战意,他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己的破坏力,狂雷涌动,黑沙席卷,整个西王峰顿时笼罩在黑色沙暴之中,守山剑阵化作的剑龙突然显得渺小。 狂雷劈在剑龙身上,每一击都令杜瑶光感受着强大的威压,剑龙在狂沙的席卷下渐渐有些身不由己,随风飘摇,甚至一些组成剑龙的仙剑失去控制被卷了出去。 他的力量比起被血阵增幅的九婴还要强上数倍,铺天盖地的杀气,让杜瑶光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雷电和沙暴之中,杜瑶光睁开天眼,看到了穹兵的身体,不顾一切操纵着剑龙冲了过去。 龙头在撞上穹兵周身雷电的时候便朝四周崩开,再难维持阵型,包裹在龙身中段的蓝色冰剑,接近穹兵的瞬间,杜瑶光几乎将体内灵力榨干,一剑刺在斧刃上,竟一击,把穹兵震退了数步。 “嗯?”穹兵无比震惊,一个凡人居然有此等力量,稍一走神,青玉缚划过他脸颊,划开一条细小伤口。 一个凡人竟让他见了血。 杜瑶光剑刃划过,身后跟着许多仙剑撞击着穹兵的身体,他红色眼睛瞪得如两个铜铃,黑色狰狞的脸,怒不可遏。 他大喝一声,爆发出的雷电将剑龙震散,纵身一跃跳上百丈高的高空,席卷的沙暴和翻涌的狂雷,此刻全都朝他的大斧上凝聚,庞大又耀眼的雷霆,将昆仑天光几乎完全盖了过去。 杜瑶光感受得到,这一击若打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她施法立即将剑龙重聚,朝天上的穹兵冲了去。 粗细堪比整个前山广场的大小的雷电,随着穹兵一斧劈了下来,远远地,杜瑶光便已支撑不住压下来的气势。 她的手臂已经酸麻,雷电还没撞上剑龙的龙头时,剑阵便已经开始瓦解,甚至有的仙剑已经碎裂,上古战神全力一击,即便是整座仙山,也要为之颤抖。 剑阵的解体只在一瞬间,连带着杜瑶光化身的冰剑也顿时崩裂,她恍惚之中看见那柄纯白的饮雪剑护在她身前,替她挡下致命威力后,断成了两截。 轰!巨大雷电劈在前山,地上裂开数道几丈宽的裂缝,从前山裂到后山,从山顶裂到山底,天神的旷古一击,即便是上古仙山也难以承受。 昆仑山的底蕴仙力被杜瑶光全数调动,在穹兵一击之下,竟也支撑不住,崩裂了,化作无数白光,从山体裂缝中向四周飞散,恍若仙山体内炸开了烟花。 昆仑仙山,已是摇摇欲坠了。 杜瑶光从高空落下,灵力透支的她神志模糊,远远看到巨斧向她飞来,她拼尽全部力气,甩出了那面李长空赠与她的烟月神镜。 真正的烟月神镜,是可以反弹世间一切攻击的,巨斧撞击在神镜的神力屏障上,一声巨响,杜瑶光彻底昏厥了过去。 第265章 去找他 怀年用剑支着身体,缓慢且蹒跚地走在一片狼藉的昆仑派中,时不时就伸手探一下倒在地上的弟子的气息。 有的还活着,有的却已经死了,守山剑阵被击碎的时候,下方准备迎战的昆仑弟子在那等威力下不堪一击,统统昏死过去,五灵归宗三层以下的弟子,则是直接七窍流血而亡。 仙气缭绕的仙山,此时恍若即将四分五裂,每走几步就一条几人宽的裂缝,流失的底蕴仙力从山体中通过裂缝飘散出来,怀年放眼望去,百年大派的昆仑,竟有萧瑟的灭门之像。 他看着这副死寂之像,神情恍惚,但他乃一阁长老,心志岂能脆弱,他看到远处躺着的神兽白泽,一瘸一拐地跑了上去。 “白泽!”他把手放在白泽的脑袋上,唤了一声。 奄奄一息的神兽,身上雪白皮毛被鲜血浸染,它认出了怀年,朝他呻吟了一声。 “你可看到我师姐了?”怀年焦急道。 白泽一声哀嚎,用嘴指了指塌了一半的无极殿。 怀年又是害怕又是焦急,将随身丹药喂白泽吃下几颗。拖着疼痛的身体,向无极殿跑去。 …… 穹兵一跃飞过西王峰顶,落在青玉阁的炼丹室附近,他携带的土灵晶对水灵晶的感应越发强烈了,他大手举着土灵晶,黄棕色的光芒,指向炼丹室旁的长老阁。 他正循着灵力指引前进,突然,天上坠下来五个发着蓝光的石柱,上面贴着写满咒文的符箓,五个石柱分别插入地里将穹兵围在中间,像一个五角星。 五根石柱上同时射出蓝色光芒的灵力锁链,分别困住穹兵四肢,他身后那根绳索牢牢拴在他腰上,把他的身体向五个方向拉扯。 他绷紧浑身肌肉,用以抗衡这股拉扯之力,扯得石柱下的地面不断开裂。 玄慈出现在长老阁前,口中念着咒语,灵力锁链捆得越来越紧,但穹兵肉身何等强悍,锁链收缩到一半,便再也收不紧了。 “哼,困龙阵?连真龙都任本将鱼肉,凡夫俗子休要再耽误本将大事——!” 穹兵怒喝一声,右臂猛然发力,将锁链另一端的石柱从地里撤了出来,法阵一角受到重创,玄慈只觉胸口挨了一击重击,踉跄一步,渗出血来。 穹兵扬起大斧,砍了右腿上的锁链,如发狂的野兽,身体向前一扯,可怕的巨力将剩下三根石柱也扯了出来,石柱飞向玄慈,砸塌了长老阁半边屋子。 穹兵斧刃上凝聚雷电,朝着已经裂痕蔓延的地面,又一记重击。 青玉阁一小半的土地,登时崩塌,三间建筑随着塌陷的山体落入万丈悬崖。 …… 杜瑶光每走一步,五脏六腑似乎都会挪一次位置,她一次次擦干嘴角的鲜血,身前的蓝色裙裳上,沾着的全是她自己的血。 烟月神镜替她挡下了足以要她性命的一击,但她当时已经气力用尽了,反弹力量的余波直接把她震晕了过去,醒来时,她倒在倒塌了一半的无极殿中,挣扎着向身旁的青玉缚摸去,重新又站了起来。 穹兵之前看上去是要去青玉阁,她不知道这个家伙到底为什么来昆仑山,但不论他想要什么,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看到小半个青玉阁的土地塌陷之时,她心神震荡,登时气血上头,眼前一黑,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穹兵从悬崖之下飞了上来,手上握着海蓝色的珠子,扬长而去。 她急忙点了自己几个穴道,将一个治疗仙术附在身上,没办法再去拦他,她真气涣散,连普通的行走都踉踉跄跄的,她扑到悬崖边,一个不稳,便跪在那了。 最靠近角落里的炼丹室、药阁和玄慈居住的长老阁全在土地塌陷的范围内,她跪在悬崖边,朝着山崖下望去,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透着点点火光。 她以残留的灵力御剑飞了下去,飞到最底下时灵力耗尽,直接从青玉缚上摔了下来,泥土弄脏了她的裙摆,她咬牙撑着膝盖,又站了起来。 玄慈静静地,躺在一片倒塌的房屋废墟和山石之中,微弱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但一身是血,杜瑶光看到她的时候,立刻跑了过来,几乎摔倒在她面前。 “师父——!”她执起玄慈的手,冰凉极了,就像生命即将流逝一样。 “小薇……为师……没能拦住他……” 杜瑶光摸了一下玄慈的脉搏,目光顿时惊惧,手上急忙捏了个治疗法术,输入玄慈身体里。 只是,她自己也没剩下多少灵力了。 “没用了小薇……别白费力气了。” 玄慈虚弱道:“我已经脉尽断,没得救了……” 杜瑶光哽咽一声,眼中噙着泪,却忍着不留下来。 “徒儿去给师父拿药——”她扭头欲冲向那支离破碎的药阁,只剩下半个牌匾还认得出来。 玄慈扣住她手腕,没让她奔向那片狼藉,低声道:“药阁毁了……没有药了,炼丹炉也毁了,又如何炼药呢……?” 山石和房屋的残渣混在一起,熊熊燃烧着,飘出植物和药草烧焦的气味儿来,杜瑶光表情万分痛苦的一抿嘴,扭头又在手上强行凝聚着灵力,要输送到玄慈体内。 这一次,玄慈仍然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师父……!”杜瑶光的泪眼在挣扎。 “不必白费功夫了……你身负重担,要保留气力……继续前行……” 玄慈揉捏着杜瑶光的玉手,另一只手替她拭去即将落下的泪滴。“如今……已是人族危急存亡关头……你可愿听为师一劝?” 杜瑶光用力点头,哽咽道:“徒儿……徒儿之前不该对师父无礼,不该对师父……大呼小叫。” 如母亲一般的人,自己命不久矣,还在想着如何引导徒弟的前路,杜瑶光一想到在经楼中她撞破玄慈秘密时的尖锐质疑,换来的却是玄慈体贴安慰,她感到万箭穿心般剧痛,紧紧环抱着奄奄一息的师父。 “好孩子……如今天下仙门虽没一个飞升的仙人,但你和蜀山李掌门的修为,堪称空前绝后,你本该是除妖平乱,震古烁今的第一人……” “但,妖魔一道有姜焱凌和湮世穹兵两座大山,人族面临生死存亡,只有那一人,方可助你破局。” “师父,徒儿该求助于谁……?” 玄慈万分肯定的目光看着她,念出了那三个字。 “姜焱凌。” “什……?”杜瑶光惊诧万分,万万不敢相信。 “你……听为师道来,你可还记得,海族皇后曾透露过,穹兵乃巨灵神的祖先,他所属的天神部队都被封在不周山下,一支疯狂的天神大军一旦解封,他们会选择报复谁?” 杜瑶光静下来思考,千万年后,唯一和这支天神军队有关联的势力,便只剩天庭神族,她记得在轮回镜中穹兵对斥离所说的话,他们早已忘记了荣耀,最痛恨的,便是坐享他们牺牲成果的天庭。 “神族。”杜瑶光道。 “正是……绝地通天后,通往神界的唯一通道,便只有蜀山的神启塔……若谁撞破了两界通道,势必遭到人神两族的猛烈夹击,你觉得,姜焱凌会不知道吗……?” 玄慈耐心地看着徒弟,希望她能明白,巨大的逆境下这条唯一的出路。 杜瑶光垂眸不语,玄慈便接着道:“你徒儿那般鬼精,他怎会去撞破两界通道,成为两族夹击的出头鸟呢……?他在等真正的恶魔,去撞破神启塔,变成天下生灵的公敌……” “可是师父!我与他,代表的是人妖两族,两族仇怨千年,岂能轻易化解?更何况……”杜瑶光一顿,又想起这个令她伤心的人,心里一委屈,面上划过清泪。 “他早已负了我了!” 玄慈艰难地抬起手,替她抹去眼泪。 “孩子,三族源于三皇,三皇源于大神盘古,人与妖,同样是诞生在天地间的生灵,也曾如兄弟手足,即便手足再如何相残,又岂能……让真正的恶徒坐收渔利?” “小薇……师父不在了,你要找到……真心……护着你的人……” 杜瑶光抱着身体渐渐冰凉的玄慈,紧紧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如母亲一般的她,一生,都在为徒弟殚精竭虑。 “战争是一个染缸……入局者皆染一手血污,满身罪孽……不过天神的内心,是没有那么容易被鲜血污浊的……去找他吧,孩子……天神的心……和你一样……向往……光明……” 杜瑶光发出一声轻轻地抽泣,怀中的人,眼中光芒彻底散去,她如母亲一般的师父,就这样,在她的怀抱中离去了。 她把玄慈的手放在胸前,整个人贴在师父胸膛上,静静地哭泣着。 她抱紧着黑暗中唯一能抱住的人,吃力地抵挡着,铺天盖地的绝望。 第266章 有我在 姜焱凌的房间里,他盘腿坐在床上运行凝冰剑意,冰凉的灵力围绕着那柄剑身细长的凝寒淬,悬浮在他身前,以蚩尤后裔之血淬炼这柄神剑,试图缓和凝寒淬与裂炎涌同时使用时的灵力相斥。 闭关的时间里,他每日都在做同样的事。 面前的桌子上也总是趴着一只蓝色的三尾猫,时而在那睡觉,时而站起来用蓝紫色的好看眸子望着他,时而在房间里溜达,会想要跑上姜焱凌的床,然后前腿伸了一半,又打消这个想法。 只有在她出去为姜焱凌拿吃食的时候,她才会变成妖族女皇的本来面貌,妖艳又美丽。 姜焱凌上次大发雷霆,一副要取她性命的样子,却也没把她吓跑,还是会跟着他呆在房间里陪着他闭关,却再也不敢随便坏了他规矩,也不敢多嘴多舌了。 以至于姜焱凌时常忘了面前的不是一只猫,而是姳奚。 嗡——安静的房间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嗡鸣声,变作猫的姳奚和姜焱凌同时睁眼,姜焱凌直接取出衣服中的鹿魂玉佩,望着玉佩的光芒,有些诧异。 他抬头看向桌上的猫,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人,把玉佩握在手中遮掩,姳奚用人畜无害的眼神看着他,未曾开口。 “你先出去。”姜焱凌道。 姳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没有说话,跳下桌子朝门边走去,变成了人形,推开门出去了,整个过程没有一个疑问,没有一句怨言。 她害怕她喜欢的人会再次暴起掐着她的脖子。 等房间里只剩下一人,姜焱凌才毫无防备心地,将玉佩摊在手心。 是她,姜焱凌想道,这世上唯二鹿魂玉制成的器物,在他和杜瑶光的手上,即便他们情断义绝,陌路殊途,但是彼此情绪强烈之时,另一方总是会能感受到。 就好似他们从来都是心连着心,怎么也斩不断。 嗡——玉佩嗡鸣着,姜焱凌感受到了杜瑶光强烈的悲伤和痛苦,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能去找她,但是他觉得,杜瑶光现在一定需要一个人抱着她。 …… 昆仑派,西王峰。 昆仑派经历了创派以来几乎最严重的沉重打击,大量弟子伤亡,守山剑阵被毁,长老身亡,青玉阁损失几乎全部仙草灵药,整个昆仑山山体开裂。 怀年带着所有土属性的弟子,紧急抢救着摇摇欲坠的仙山,将裂缝和断崖修补上,挽救着昆仑派九百年的底蕴。 到了夜晚,怀年找不到杜瑶光了,他很担心师姐,他总感觉白日的师姐在死撑。 门派地基损坏严重,伤员太多,所有事务都要她一个掌门去处理,偶尔有喘气的时候,也要帮着瑶歆去治疗伤员。 因为药阁坠入断崖,昆仑派的药草都是现采的,没了炼丹炉的高温淬炼,普通药炉根本提炼不出来多少药力,药效很一般。 杜瑶光便用仙法挨个注入受伤弟子体内,但是,她也是刚经过苦战身受重伤的,身体里刚恢复一点灵力,都用去治疗伤员了。 白天他看见杜瑶光差点晕倒,急忙上去扶,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休息,稍微调息了一番,又去治愈他人去了。 没了仙气环绕的西王峰,不再气候舒适,刮起了刺骨寒风。 怀年找不到她心里万分焦急,怕她夜晚还不休息去玉雪峰练功,可是他忍着严寒搜了一圈,也没找到她身影。 那一晚,他在悬崖下找到师姐时,她抱着玄慈的遗体,脸上挂着泪痕,眼泪似乎都哭干了,静静伏在玄慈胸前,安静到绝望。 从玉雪峰回来时,他看到在青玉阁为玄慈立的灵堂中似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一身纯白衣裙的杜瑶光,面色憔悴到黯淡无光,仿佛被人抽干了精力似的,木讷地跪在玄慈的灵位前,眼中干涩无神,像是悲伤到麻木,哭不出来。 怀年缓缓走到她背后,心疼地望着她此刻看上去无比脆弱的背影。 玄慈的牌位前,放着一把玉雕箜篌,上面有些裂痕,几根琴弦像是后来接上去的,做工粗糙。 那是杜瑶光小时候玄慈看她有些乐曲天赋,便送她了这把玉雕箜篌,被她摔坏了,寻得了碧血瑶琴后,这把破旧的箜篌一直被她搁置一旁。 师父走了,她终于把这把箜篌修好,放在师父面前。 可是师父看不见,也不会再和蔼地安慰或夸赞她了。 “师姐……”怀年在她身后小声唤道,杜瑶光没有一丝反应。 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 当年她在玄虚灵堂前,也是这般,跪了三天三夜,怀年在远处躲着,看了她三天三夜。 现在站在她身后,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虽然距离近了很多,但是杜瑶光依然在一个人承担着痛苦,没有人为她分担。 他从来没在师姐痛苦的时候为她提供过任何呵护。 插在杜瑶光身旁的青玉缚的剑柄,突然发出嗡鸣,亮起了青光。 怀年微微惊诧,杜瑶光则是像触电一般,睁大了眼睛。 她不敢相信,玉质剑柄中,居然正在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小薇,有我在。” 杜瑶光闻声,身子猛地一颤。 “有我陪着你呢。”他的声音传入杜瑶光心底,杜瑶光下意识狠狠抗拒,但这股温热的气息,把她冰封的心房渐渐化开了。 为什么,都已经势不两立,陌路殊途了,这种时候捂住她疼痛的心口的,居然还是他? “我不需要……!”杜瑶光在心底里对那个声音怒斥,干涩的眼睛,重又涌上泪水。 好像那股温热的气息能把她的眼泪逼出来。 姜焱凌无视她的抗拒,耐心温声道:“你心中伤痛,天知我知,虽然我不能名正言顺陪在你身边,但……你所有痛苦,我都会与你一起承担的。” 这番温柔的包容,到底是姜流,还是姜焱凌? 被杜瑶光封在心里的委屈和悲伤,在冰块化了之后,像洪水一样倾泻出来,女子的身体哭地一颤一颤的,泪水一滴一滴,滴在她白色的裙裳上。 怀年不禁向哭泣的杜瑶光伸出手,即将触及她颤抖的肩膀时,他又有些怯懦,停在了空中。 杜瑶光低着头抽泣,她泪眼模糊,却恍惚间感觉到,有一个灵魂,穿过千山万水从玉中跑了出来,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她,宽厚的手掌,安抚着她的脑袋。 是他的气息,她知道。 “漫漫长夜,我会陪着你度过的。”他道。 “姜焱凌你混蛋!” 姜焱凌抚摸着玉佩,感受着她的伤痛,听着她心底对他的斥骂,他反倒感到宽慰,只要她不把所有悲伤藏在心底把自己憋坏,她怎么骂他都无所谓。 漫漫长夜,他的手没有一刻放开玉佩,一直抱着,她的灵魂。 第267章 交易筹码 经历几日重建,西王峰上的土地已被修补完整,已没有那些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的裂隙。 门派的一些建筑也大抵修复了一些,但昆仑派重建还需要一段过程,受损最严重的青玉阁,那贮藏着千种灵药的药阁和炼制仙丹的炼丹室,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重建的。 坍塌一半的无极殿已大抵复原,青玉阁长老之位已由瑶歆暂任,三阁长老和掌门杜瑶光正为昆仑派乃至整个人族日后道路进行激烈争论。 “千刃峰?!”怀年震惊万分,盯着杜瑶光冷淡的面容和沉着的眼神半晌,仍不敢相信这是她会做的决定。 “不可,万万不可!”怀民和瑶歆也如是反对道。 “师姐,人族现处存亡关头,大可请蜀山李掌门通过神启塔求助于神族,去千刃峰找姜魔头是什么道理?!”怀年十分不解。 “天上七日,人间千年,等神族做好决定出兵,人间已不知经历何等沧桑巨变,五枚灵晶已被夺走四枚,十万火急。” 杜瑶光沉声道,她此刻嘴唇仍没什么血色,日夜操劳,没有时间养伤,现在又要去千刃峰,三个师弟师妹怎么可能答应呢。 “即便李掌门说妖魔内部分裂,但姜焱凌和穹兵依旧是一丘之貉!此次重创我昆仑派肯定有姜魔头的意思,师姐你杀了他的凶兽,他岂能不打击报复?” 杜瑶光轻轻摇头,道:“不会是他。” 三个长老瞪大眼睛看着她,今日的杜瑶光,说出的话全都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你们认为以穹兵之力,当日灭我昆仑还需费多少功夫?”杜瑶光问三人道。 三人面面相觑,当日西王峰被穹兵一斧劈裂,仙山底蕴尽数流失,虽灵脉根基未毁,但是在山体修复之后,恢复以往的强盛仙韵至少要百年。 也就是说,穹兵当日夺了海龙珠后,想要彻底令这百年大派覆灭,无非就是再劈一道雷的事,但是他没有。 “他当日目标并非灭昆仑派,而是为了海龙珠,并且他心里有忌惮,没有完全断了我们的生路。” 五年以来,湮世穹兵行事,向来是狂风过境,寸草不生,却放弃举手之劳灭了昆仑派的机会——这世上唯一能令他忌惮的人,不言而喻。 “依我所见,穹兵此次前来恐怕是自作主张,以姜焱凌的空间法术,他想图谋此处何物,只是弹指间的事。” 这对于杜瑶光而言已经接近清晰的结论,只待她亲自去千刃峰验证,可是对于怀年怀民和瑶歆,完全是前所未见的设想,天方夜谭。 “师姐,这纯属无端猜想!三思啊!”怀年劝道。 “并非无端。” 杜瑶光冷眸微垂,经过玄慈之前的提醒后,她总是在思考姜焱凌和穹兵,以及妖魔内部真实的关系,她此刻捋清楚很多事,对师弟师妹慢慢道: “据海族皇后所言,穹兵乃上古战神,巨灵神的祖先,正是万年前击败蚩尤军队的一千个天神战士之一,而姜焱凌身为蚩尤后裔,与穹兵本该是死敌,却因共同的利益暂时结盟。”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还是本就结了仇怨的二虎,比起穹兵是不计后果的亡命之徒,姜焱凌至少还有思量的。” “这……!” “掌门师姐,你这驱虎吞狼之计听起来,却有几分可能性。”怀民道。 怀年瞪了他一眼,怒道:“师弟,怎么你也……” “师兄别急嘛。”怀民哄了一句怀年,像怀年这样满脑子立场道德是劝服不了杜瑶光的。 两族之争,名为正邪,实为利益,若是能同时满足两族的利益,这仗倒真不一定非得打。 怀年这样的耿直之人,自然理解不了怀民的奸商思维了。 “掌门,你若真要前往千刃峰拜访那魔头,至少也要手握他想要的筹码才对,现下水灵晶已失,他最想要的东西已不在掌门手中,掌门师姐又要拿什么筹码和他交换呢?” 懵懂的瑶歆听着师兄师姐们争论,完全插不上话,她上任长老上任得匆忙,这些利益权衡,她一个小姑娘才刚开始接触。 杜瑶光默默取出一柄断成两截的断剑,拿在手中,摆在三人面前。 纯白剑刃,黯淡无光,剑中蕴藏的灵力,早已从断裂之处流失了。 “饮雪剑……嘶!”怀民作为铸剑厅长老,又爱收藏宝贝,眼睁睁看着本派神兵被毁,十分痛心。 “据我所知,姜焱凌早年练功激进,伤了心脉,怀年,你与我随他交手之时应该看到了,他运功激烈时时常会灵力紊乱,对吧?”杜瑶光设问道。 怀年点头,他虽修为和杜瑶光与姜焱凌相差甚远,但姜焱凌身上灵力暴动之时,他还是能看出端倪的。 也不知道这和他当日收敛破坏力,直到最后才释放九幽地火有没有关系,或许他真的怕被火灵反噬? “而且,他因自身灵力与凝寒淬相斥的缘故,一直用不了那柄神剑——到时我会传他养护心脉的水灵心法,并将饮雪剑赠与他。” “此剑灵力温和,比起凝寒淬,修习初期更适合他带在身边调养心脉伤,而后再以传授掌控双剑的方法为条件,让他答应日后不会断了昆仑派的生路。” 怀年和怀民皆是目瞪口呆,唯有瑶歆的想法有些单纯,道:“掌控双剑,那不就是水火双修?师姐你难道真的会此等修炼之法?!” “已有些眉目,但还需要完善,姜焱凌应该不会拒绝。”杜瑶光道。 “师姐,那可是姜师弟的遗物,本派镇派宝剑之一,你……”怀民一时语塞,他希望杜瑶光真的清楚她做的到底是什么决定。 “我知道。”杜瑶光望着他道。“若不是本派剑炉还未复原,我应该先把断剑重铸再去找他的。” “求师姐三思!”怀年从长老座上站起,跑到大殿正中,扑通一声单膝跪下,抱着拳,郑重万分地望着杜瑶光。 “师弟知道师姐心意已决,但……师姐你可知道此行有多大的风险?!” 怀年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道:“若姜魔头心脉真有伤,那便是他唯一的弱点,师姐你帮他治好了弱点,又助他掌控双剑,他修为恐至不可思议的地步,这天地间便无人能威胁他分毫!” “等他扫清障碍,师姐你到时候对他再无利用价值,以他对仙门的憎恨……师弟以为,师姐若如此做了,才是真正的走上绝路!” “人族现在面临穹兵和姜焱凌两座不可翻过的大山,绝境中寻找生路,若不赌一把,你怎知是生路还是绝路?”杜瑶光冷静反问。 “但……为何是他?!”怀年面色苦楚,焦急地想把师姐的想法劝回来。 “他对本派有血海深仇在先,师姐你还要将饮雪剑交与他……那不单是青阳子祖师的佩剑,更是姜师弟的佩剑啊!师姐你做如此牺牲,你真的好好考虑过吗?!” 杜瑶光凝视着他,突然对他有些许愧疚,她自信去寻姜焱凌的真正理由,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怀年。 不会告诉他,姜焱凌到底是谁。 虽然经过玄慈一番提点,她意识到姜焱凌已不再如当年疯狂,他现在一心避免两族开战,为只有他自己了解的大局谋划,她也意识到,他一直在暗处护着她。 但是她就是不愿意完全信任他,这个人心思太过深邃可怕,她根本就看不透,甚至分不清他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但是她相信师父的判断,她愿意去赌一把。 “一人之仇,和一派之仇,与整个人族的存亡相比,又何足轻重呢?”杜瑶光不去逃避这些尖锐的问题,即便姜焱凌不是姜流,她也会去这样赌的。 怀年双眸一颤,脸色难看极了,低下头沉吟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道:“师姐你身体还未恢复,去的地方又是龙潭虎穴……师弟劝不住师姐,只愿能随师姐一同去!” “门派修复事宜诸多,三位长老便留下来操持罢,此事我一人就好了,但我保证,我一定平安归来。” 怀年不解地看着她,突然觉得,杜瑶光离他又变得那样远,比当初更加遥不可及,甚至现在看着她的脸,都变得有些陌生了。 “师姐怎能保证?!”他不禁问道,“怎能”两个字他念的格外重。 杜瑶光轻启红唇,隐约露出洁白贝齿,欲言又止,张开了,又缓缓闭上了。 她这副表情,怀年认得。 这代表着她又开始在心里藏着秘密,再次,变成那神秘又遥远的冰山了。 她在心上凝的冰晶,不知再过多少岁月才能捂化,看清里面的心意了。 杜瑶光一言不发,拿着那柄断剑,从怀年身边走过,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怀年呆滞地保持着单膝跪着的姿势,久久都未有动作,直到鼻子边她走过时留下的清香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她要去和最可怕的恶魔做交易了,他却依然,只能替她守着他们的家,等她回来。 仿佛他的一辈子,都是这样的命运。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怀民沉声道,表情沉重地走到怀年旁边,把他缓缓扶了起来。 “师兄,师姐已做了太多牺牲,咱们好好守着祖师基业就是了,就算希望渺茫,也好过坐以待毙。” 第268章 前台礼仪剑萝 御龙铁铺,后院内室中屋门紧闭,却一直有紫色光芒从窗户中透出来,整整一夜未曾熄灭。 昆子渔用海族占星之术在房间里模拟出了诸天星辰,千万颗星宿在他手中流转,眼花缭乱了一晚,到了清晨,双目都有些酸涩。 近日他感受到神州大地水灵失衡,四海之滨的沿海城镇皆发生海啸,酿成水患,北海、西海、南海三海龙族都已出面压制海浪狂涌的局面,保护沿海百姓。 唯有东海龙族不见踪影,东海之滨的安溪城及附近村镇已被彻底淹没,难民全数逃到凤凰山上避险,眼看着家乡被巨浪冲走,百姓的哀怨之声不绝于耳。 子渔知道,四海水灵之力不会无缘无故失衡暴动,定是水灵晶已被夺走了,他打开星盘占卜星象,却发现一个令他后背直冒冷汗的现象。 七杀和破军两颗星,正以聚拢之势缓缓靠近,这次不似之前两星对冲,而是展现出互相包容的和谐之像。 子渔不敢相信,五灵晶现在还剩一颗火灵晶没有寻到,但以姜焱凌和穹兵的实力,只要确定位置,前去寻来是迟早的事。 鲲鹏之心和湮灭之瞳都没能将他们杀死,这天下真没什么秘术阵法能拦住他们了。 偏偏这时候,七杀和破军之间仅存的敌意也慢慢消失了,若是七杀破军最终联手,席卷天下,大劫将至,无数生灵都难逃一死。 少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把头发揉的像鸟窝一样。 “鱼小兄弟!鱼小兄弟!” 子渔听到院外似乎有人在喊他,便立即收了法术,姜焱凌在院中设有结界,御龙铁铺内的人一举一动外界都察觉不到,自然也看不到这屋子里紫光闪烁。 但是若院外的人呼喊,院内的人是可以听到的。 他打开铁铺大门,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见他开门,笑道:“小鱼啊,我三天前订的那批兵器如何了?” “张叔,是你啊,早就打好了,你等着。”子渔道。 这人是御龙关一镖局的镖头,常在雍州境内跑镖,基本上镖局的武器都是来御龙铁铺订制的,来了几回之后,便和子渔熟了。 子渔身影往屋内一闪,一息的功夫便抱着一捆兵器闪了回来,中年人一愣,不知是自己年纪大了眼花了还是对方身手不凡,动作都没看清。 “张叔,你点点。”子渔把兵器递过去,道。 中年人略微清点了一下数量,便没有细看,对少年道:“小鱼啊,你说你这开门时间越来越晚了,做生意不起早怎么行,看你样子,昨夜又搞了大动静没休息好?” 子渔一怔,有些尴尬地笑着,挠头道:“是、是啊,张叔你看人挺准。” 中年人表情似笑非笑,凑上来低声道:“你和你娘子,年轻夫妻,干柴烈火张叔理解,但是要注意身体啊——” 子渔表情尴尬地僵在那里,目送着张叔离去,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御龙铁铺都被结界包围了,御龙关内怎么到处传“铁匠铺换的年轻老板和他的小娇妻夜夜笙歌”的绯闻。 按理说他和阿萝在房间里搞出再大动静他们也听不到啊? “诶,对了。” 张叔突然又折回来,对子渔道:“我今天在茶楼碰见个女子,到处打听九幽堡垒怎么走。” “我上前打听了一下,她说她有一柄剑要重铸,我就告诉她九幽堡垒煞气浓郁,寻常人去了会有危险,城中有家御龙铁铺,一样可以铸剑,她应该一会儿就会过来。” “什么样的女子?”子渔问道,一上来就打听九幽堡垒的女子,一听就不是寻常人。 “生得极美,给你叔我都看呆了,看着完全不像凡间的女子,和仙女似的,穿着个又长又宽的黑袍盖在身上,神神秘秘的,也不知为何。”中年人说道。 子渔拿捏着下巴,这外貌描述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定是仙门中人没错了。 不远处,突然晃过一个黑色的身影,宽大的黑袍盖住全身,侧面根本看不到脸,只不过袍子下露出的青色的裙摆,和袖子中伸出的玉手,手背上的肌肤白的发亮,像冬日照耀下的白雪般。 子渔没看清,那个身影便一闪而过,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人,子渔觉得好生眼熟。 …… 御龙关距离千刃峰不过几里距离,半魔和妖兽时常出没,杜瑶光为掩盖身份,将一件黑色的大袍子披在身上,戴着帽子,自进入御龙关后便一直微微低着头。 即便如此,不少人路过时微微瞥见她袍檐下天仙般的容貌还是会愣神驻足,回眸注目的。 之前在灵血镇的时候剑萝说的不错,她的样子若不加隐藏,实在太过于惹眼了。 杜瑶光在街上走着被人回头凝望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这里也不知有没有穹兵势力下的耳目,她念及此处,将袍子更多地盖在脸上。 从西边关口走出御龙关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周围总算没什么人了,不过西北大荒中妖兽聚集,越往里煞气越重,她得一边躲着妖兽,一边用净心咒抵御煞气,最好在找到那个人之前,不节外生枝。 杜瑶光望着大荒中弥散的沙尘,将净心咒附在身上。 她本来打算找个地方先把断裂的饮雪剑修复好,但她四处打听,御龙关的御龙铁铺,和九幽堡垒的蚩尤剑炉全是那个人的地盘,怎么也绕不过去。 她便心想先上千刃峰去找他,若他能答应她的请求,愿意助她修复饮雪剑,再将断剑交于九幽堡垒。 突然,她听到一声雷鸣,感知到身后传来杀气,杜瑶光反应机警,急忙侧身一闪,一道金色雷光,蹭着她的身前划过。 “嗯?!”金色雷光中,似有一黑衫男子的身影,杜瑶光惊愕,抬手打出一掌,和男子踢来的一腿正好相撞,两人同时向后飞出十步。 杜瑶光低头看了一下右掌,上面流过几道金色电光,此人实力不弱,速度极快,她此刻内伤未复,只能使出五成功力,碰上这等棘手敌人,恐怕难以脱身。 男子望着帽檐下杜瑶光白雪般的皮肤,没生出一点怜悯,雷光又起。 杜瑶光怕招出青玉缚会暴露身份,便空手以剑指应敌,手指如利刃般尖锐锋利,与男子腕爪相撞迸出火花,指上未见伤口,男子一副冰块脸也不免露出惊讶,招式上更凌厉谨慎。 两人身法来回闪转,金雷蓝光交织,瞬间过了五十招有余,杜瑶光在受限情况下力量速度皆不落下风。 男子心知她若全力一搏自己必然不是对手,但修为如此高深之人鬼鬼祟祟进入西北大荒,决不能轻易放走。 他手上已使出杀招,腕爪朝着杜瑶光脖颈划过,却只划开了她胸前绑着长袍的绳带。 黑袍脱落,杜瑶光的面容清晰展现在对方眼中,清新又带着惊艳,众生倾倒,目光灵动又锐利,入眼倾心,她的容颜令男子看得发愣,杜瑶光趁机一脚将他踢开,空中调转身形,剑指直取他咽喉。 男子在一棵枯树上借力蹬了一下,腕爪也对准杜瑶光的胸口。 两人交锋在即,突然一个紫色的灵力旋涡竖在两人之间,杜瑶光一惊,已来不及收招,撞进了旋涡。 旋涡同时将两人收了进去,然后扔在两个相反的方向,这似是九黎族的空间法术,竟练得如此精妙,发动之时,杜瑶光甚至都没察觉旁边有第三人,便已经被传送走了。 男子和她同时转身,杜瑶光见他还在,剑指立于身前,随时准备再战,但男子目光惊愕,看着出现在杜瑶光身前的女子,收了杀气。 “楼叔!住手!”淡蓝皮肤的红发女子,叫停了两人的决斗。 杜瑶光和男子同时看着她,目中都是一阵诧异,但杜瑶光显然心里提防,不愿收起剑指上的灵力。 “她是我朋友。”剑萝道。 “哦?仙门朋友?”沈楼目光冷峻,道:“和仙门人来往,也是和教主学的?” 剑萝面色微微含笑,道:“楼叔,你这毒舌莫不是和月姨学的?” “哼。”沈楼冷哼,不和她一般见识。“自己把握好分寸。” 说罢,沈楼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留下两个女子站在荒漠中。 剑萝转身望着她,眼中有笑意,但又有些复杂,真不知道在这里看见姜焱凌日思夜想的女子,她作为徒弟应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或者该怎么称呼她。 未来的师娘吗? 杜瑶光冷眸望她一眼,玉手一挥,掉在地上的黑袍飞到她手中,被她重又披在身上。 第269章 你吓到我的姐妹了 一阵阵的风卷着沙尘拍打在两个女子身上,剑萝看着杜瑶光的目光一直含有笑意,让杜瑶光有些不自在,怎么觉得在这里看见她令剑萝很高兴似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杜掌门随我去九幽堡垒一叙。”剑萝抬手将杜瑶光迎向不周山的方向。 杜瑶光目中仍有警惕,脚下未挪动半分,反问道:“你怎知我在此?” 剑萝莞尔一笑,道:“你路过御龙铁铺的时候,子渔看到你了,他告诉我让我来接你。” 杜瑶光目露惊讶,海族皇子居然就在姜焱凌在人间的铁匠铺中,似乎彼此关系密切? 姜焱凌人前一副样子,人后又是一副样子,不知谋划了什么大事,竟能拉海族皇子入伙。 早在五年前,他扮作姜流时,他们两人就已经沆瀣一气了吧。 “有神族皇子作证,杜掌门可愿意信我了?” 杜瑶光不语,目中的警惕虽然放下了,但是心里怎么都有些别扭。 他们居然联起手瞒了她这么多年。 见冰山美人儿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剑萝便道:“这里风沙太大,四周又有妖兽出没,你随我回九幽堡垒是最安全的。” 杜瑶光双眸辗转了一番,觉得也只有这样了,点了点头。 剑萝捏了个指诀,两人脚下升起一面紫色法阵,瞬息之间,就把她们从风沙肆虐的荒漠,传送到了九幽堡垒的入口。 杜瑶光第一次被空间法术带着跑,感到一瞬间的头晕,看到山石间藏匿的入口时,她明白剑萝这是带着她瞬行了几里地。 之前只听说过九黎族空间法术精奥神奇,今日亲身体验,果然名不虚传,比御剑飞行要快多了。 剑萝领着她大摇大摆走向入口,门口有三个半魔守卫,为首当值的正是阴逵。 “统领。”他朝剑萝行了一礼,转眼看向她身后的陌生女子。“你是谁?” 杜瑶光又低头几分,用帽檐遮住面孔,这一行为令阴逵更加起疑,想要走近些看清她的容貌。 “诶,你干嘛?”剑萝不由分说拦住了他靠近杜瑶光。“这是我新交的姐妹,你别吓着她了。” “姐妹?”阴逵诧异,目光仍不放过杜瑶光,也不让路放他们过去。 这女子气质清新脱俗,不似凡人,也不是半魔妖族,有一些仙门气质。 “怎么?我交朋友还需要向你报备么?”剑萝瞪了他一眼。 阴逵一怔,急忙让开了道路,道:“属下不敢。” 他自小就怕剑萝,更别说现在剑萝是他上级,剑萝白他一眼,牵着杜瑶光的手腕,大摇大摆把她领进了九幽堡垒。 虽然杜瑶光已尽力用黑袍遮住面容,但她身上若有若无散发出来的清气却是遮不住的,仿若一个仙女路过妖魔的地盘,过于明显的与众不同,引得半魔都朝她这里张望。 不过她是被剑萝统领领进来的,谁也不敢拦她。 杜瑶光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俯视,全局张望着这个呈螺旋形状建造于山体内的堡垒。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是铁锈味儿还是血味儿,这底下好像有个火炉似的,把山体内烤的有些闷热。 再加上九幽堡垒底部,就是那个封印天神战士和蚩尤残部的五芒破邪阵,煞气最浓郁的地方——杜瑶光感觉很不舒服,不得不大口呼吸着。 剑萝感受到她的不适,扭过头来问她道:“能撑住吗?这里煞气很重,仙门修士进来应该会很不舒服。” “无妨。”杜瑶光努力地呼吸着,回答道。 “撑不住就说啊,我师父说你最爱逞强了。” 杜瑶光眉头微皱,感觉姜焱凌很喜欢背后议论她似的,当即便不悦道:“是吗?他是不是还说我死板固执,愚不可及?” 剑萝偷偷笑了一声,这个美人儿似乎对他师父怨念很大呢,得花十天半个月才能哄好的那种。 “哪有,他才舍不得背后骂你。”剑萝道。“不过你这次见不着他了,他在闭关,只能靠我这个徒弟招待你咯。” “闭关……可我有要事要与他商议,他在千刃峰上吗?”杜瑶光问。 “我可不建议你去狱教找他,妖族平常虽不在,但天妖女皇以为他护法为由天天围着他——呵,上次师父因为西域的事大发雷霆,一副要杀了她的样子居然都没把她吓跑,真是痴情的女人。” 姳奚……杜瑶光和她结怨颇深,若是见了她恐节外生枝,可是,她此次的目的很重要,关乎人族存亡,不能不和姜焱凌面谈。 剑萝见她不语,回头看她目光有些涣散,还以为她知道姜焱凌身边经常跟着个女人心里不悦,便道: “你别误会啊,我师父在外人面前都是冷酷无情,不近女色的,那姳奚进他房间都得变成猫才能进呢。” 杜瑶光看着她,脸色突然有些不自然,目光躲闪了一分,道:“你……你和我说这些干嘛,他爱亲近谁亲近谁,关我什么事?” …… 剑萝领着她进了她的住处,统领宫殿,杜瑶光一进屋,便看到墙角窝着一团毛茸茸的黑色的动物,仔细一看,不由得全身绷得如拉紧的弓弦,凝冰剑意聚集在剑指上,呼之欲出。 这不是西域那头三眼魔狼吗?! 魔狼也看到了杜瑶光,一下子弹了起来,呲着尖牙,朝她狂吠,眼看着一人一狼就要打起来,剑萝先是按住了杜瑶光,然后朝着魔狼道:“住手!都住手!” “原来你是故意引我来此!”杜瑶光蛾眉竖立,丹凤眼怒目而视,心想她此刻处于煞气最浓郁的地方,身上本就有内伤,修为受损,群魔环伺不说,竟还撞上这只强悍的凶兽。 “诶诶!不是这样的!他是我弟!”剑萝对杜瑶光解释,扭头又冲魔狼喊道:“闭嘴!不得无礼!” 魔狼一愣,皱眉看着姐姐和杜瑶光,却真的闭了嘴。 “什么?!”杜瑶光瞪大眼睛,看上去剑萝完全没在胡扯。 “放心,他听我的话的。”剑萝安抚着杜瑶光,让她别轻举妄动,随后朝着魔狼伸手教训道:“坐下!” 魔狼口中呜咽一声,听她的话坐在了墙角。 杜瑶光惊讶地看着剑萝训狗一样训这头凶兽,竟然还挺滑稽的。 “瑶光姐姐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不许凶她,听到没?”剑萝手指点在狼鼻子上,狼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情愿,歪着头,斜眼瞟着杜瑶光。 “听到没!”剑萝拍了一下狼脑袋。 魔狼又呜咽一声,被迫点了点头。 “跟瑶光姐姐道个歉。”剑萝不依不饶道。 魔狼一听,索性往地上一趴,发出抱怨般的低吼,难以想象,他的亲姐姐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打压他这个亲弟弟。 太令狼心寒了。 “罢了,剑萝姑娘。”杜瑶光道。“瑶光此行来有要紧事,剑萝姑娘可否帮我引见姜……教主?” 剑萝索性放过了折磨阿方,走向杜瑶光道:“不着急嘛,师父闭关还得十天半个月的,你刚才在外面吹了那么久沙子,得先换件衣服。” 剑萝上前帮她解下了宽大的黑袍,沙子顺着袍子往地上撒,好似她刚被沙子活埋了似的,袍子下露出的雪颜,令剑萝心里不禁触动。 “若是招待你不周,师父恐会怪罪我,走吧,先带你洗个澡。”剑萝还没等杜瑶光答应,就拉着她往屋里走。 “诶!剑萝姑娘!不必……”杜瑶光有些抗拒,剑萝未免也太热情了些。 她听到洗澡二字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第270章 因过于好看,差点把剑萝掰弯 剑萝端详着断裂剑刃的缺口处,这柄纯白的仙剑已经色泽黯淡,灵力几乎尽失。 对于这样一柄仙家宝剑,寻常的铸剑炉和铁匠是修不好它的,此剑出于仙门五绝之中以铸剑术闻名的昆仑派,自然只有同样以锻冶之术着称的九黎族才能修复。 三百年前姜焱凌找到冰火双剑的蚩尤剑冢,便是如今扩建了许多倍的九幽堡垒,那剑炉也在九幽堡垒最下层,九黎族的铸剑术,姜焱凌传了剑萝许多,修复这么一柄剑并非难事。 对于她来说,难的是在满足杜瑶光的要求同时修复这柄剑。 “此剑用的是星辰陨铁,熔化温度很高,你若着急的话,我用本地的黑铁矿修补,坚硬度并不会差,你看如何?”剑萝问。 “不可,黑铁矿常年浸泡于煞气中,用黑铁矿修复饮雪剑,剑中仙气不就废了吗?”杜瑶光反对道。 “好吧,那这样的话你得多等几天了。”剑萝道,暗暗腹诽,这剑中蕴含仙气本就所剩无几,还嫌弃黑铁矿煞气重。 师父说的没错,仙门人有种心理洁癖,用半魔的东西会浑身不舒服。 “这把剑所剩灵力无几,还需寻得宝物为其注灵,不然就算修好了也是凡铁——你看用紫幽晶可以吗?一样是水属性的宝物。” 杜瑶光摇头,手上招出一块冰晶一样的晶石,蕴含丰厚灵力,剑萝认得,这是昆仑山才有的冰辉石。 “紫幽晶灵力冲动,还是用冰辉石为好,灵力稍微温和些。” 想的还挺周到的,剑萝想道,这美人儿来修个武器自己还带着材料来,可见平常是多讲究一个人。 “好吧。”剑萝接过冰辉石,和断掉的饮雪剑一并塞入她凭空招出的一个紫色传送阵中。 杜瑶光听说过九黎族的空间法术,可以创造一个自己专属的储物空间,随取随用,今日一见,感觉比他们仙门用的乾坤袋还方便许多。 “我师父闭关难见一面,我也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和他说你的事,那把剑修好也需要时间——所以,你就先住我这里吧。”剑萝道。 “这里?”杜瑶光对这个魔窟心里抗拒,站起来行了一礼,道:“这样未免突兀,瑶光自去寻客栈住下便是。” “外面哪有我这里安全,你是不知道,玄冥因为西域之事差点一命呜呼,虽然天妖女皇保了他,但他现在没有我师父召见根本过不了关。” “但是,御龙关中,说不定到处是他眼线。”剑萝掐着腰,得意道,似乎既在炫耀她在这里比玄冥权力大得多,又在替姜焱凌刷杜瑶光的好感。 “这……”杜瑶光心里还在犹豫,但是转念一想,连神族皇子在御龙关中落脚都需要姜焱凌用结界将他护起来,自己住在御龙关客栈时间长了,可能真会被玄冥和穹兵的耳目发现。 剑萝不等她找其他借口推脱,便招出一个竖在面前的传送阵,从里面拖出来一个大家伙,仔细一看,竟是一个满满装着热水的浴桶,上面还撒着花瓣,热气和香气一下就充满剑萝的房间。 “喏,洗个澡吧,要是让师父知道你满身沙子,该怪我招待不周了。”剑萝道。 “啊?”杜瑶光一愣,洗澡?在剑萝卧室里? “阿萝姑娘,不必……”都已经推脱过一次了,剑萝怎么还执着于让她洗个澡。 “杜掌门,我这可是浸泡了七种驱邪药物的药浴哦。”剑萝一手扶着浴桶,笑道:“你的净心咒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不受煞气影响,但你若泡了药浴,药力入体,至少能维持三四天呢。” 杜瑶光语塞,半魔靠煞气修炼,剑萝从哪里找来的这驱邪药浴的配方,服务如此周到,很难不令人怀疑这都是姜焱凌的主意。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和自己面谈呢? “我……”杜瑶光眼看没有什么推脱余地了,便一脸难为情地低声道:“还……还请阿萝姑娘先回避。” “都是女子还害羞啊?”剑萝看着杜瑶光不自然的表情。“行吧,谁让我师父喜欢你呢。” 杜瑶光听了,雪白双颊一红,看着娇艳诱人,眼神回避着剑萝的注视,道:“阿萝姑娘可别忘了转告姜教主,我要与他商议的事。” 剑萝看她窘迫,忍不住噗嗤一声,道:“知道啦。” 身上紫光一转,剑萝瞬间消失在房间里,四下无人,杜瑶光终于松了口气,她并非提防或者讨厌剑萝,只是她本身是个慢热的性子,处于陌生环境,剑萝又这般热情,难免让她不自在。 衣服里的沙子确实让她有些难以忍受,她先是脱下黑色长袍,又褪去青色的裙裳,露出骨感香肩,然后是纤细腰肢,最后,是一双修长匀称的玉腿。 虽然屋子里没人,但是她仍用胳膊挡着胸前的柔软,迈开白嫩精美的脚,踏入了热气腾腾的浴桶。 整个身子泡进去的时候,她紧绷的身子一下就放松下来,连脑袋都扎入水下,彻底清洗了一番沾满沙子的身体,连头发都没放过,她靠在浴桶上,感觉无比舒适,居然有困意席卷上来。 似乎又是很多年,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杜瑶光用水流拂过自己的身子,她这具看起来无瑕的身体,本该印着多少道伤疤,证明着她这些年的厮杀和拼搏。 数也数不清了吧。 她正出神,突然感觉背后有人在吹起,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剑萝的声音。 “哇哦……肤如凝脂诶。”剑萝近距离盯着杜瑶光肩上的肌肤,不禁感叹道。 杜瑶光登时如触电般弹了起来,剑萝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正以一种,痴迷又向往的眼神盯着她。 她赶紧把胸前的柔软挡着,嗔道:“你干嘛啊!?” 纤肢若柳,肤白胜雪,紧致光滑的肌肤上沾着点点水珠,湿漉漉的,宛若玉露浇上美玉瘦,连剑萝一个女子,都看得有些痴。 她第一次见皮肤比子渔还好的人,简直就是上天创造的完美的躯体,尤其是那沾着水的柳腰,剑萝居然忍不住想上手揪一把。 她居然对一个女人馋了。 杜瑶光表情惊慌失措,双臂护在胸前,脸颊被热气蒸的泛红,说不出的诱人韵味。 剑萝晃了晃脑袋,急忙收了神,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道:“我来给你送浴巾和换洗衣服的。” 杜瑶光重又将身体浸入浴桶里藏好,道:“麻烦你先出去……!” “我也是女子嘛,干嘛这么害羞?”剑萝嘀咕着,拿走了杜瑶光那身旧衣服,没再看她一眼。 那可是她师父喜欢的人,搞不好以后是她师娘啊,她居然在脑补如此背德之事,太羞耻了。 第271章 姜教主好大的架子 几日下来,剑萝将杜瑶光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待在她的统领宫殿中,吃喝不愁,还不用提防他人眼线。 这里的半魔身上都被种下了九黎族刻印,但凡有背叛剑萝的行为,都会受到噬心之痛,根本不会念着穹兵和玄冥是他们旧主就被收买。 在妖魔之中,只有一个主,剑萝是他的徒弟,便是一人之下,拥有极大的权威。 杜瑶光平日里尽量不出门,无事就在房间里打坐练功,剑萝觉得她无聊的很,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坐一天的,除了每日帮她查看一下饮雪剑重铸进度,其他时候都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中途去千刃峰上找过姜焱凌,趁着闭关间隙把事情和他说了,但是没有告诉杜瑶光他的答复,而是去御龙铁铺找了子渔。 因为姜焱凌的回答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告诉杜瑶光。 “什么?!不见?”子渔睁大眼睛,有些不相信剑萝告诉他的事。 姜焱凌明知杜瑶光来找他,居然不见? “她每次见我都会问我见没见到师父,是何答复,这……这让我怎么告诉她啊。”剑萝抱怨道,她现在回去见杜瑶光会心虚的。 子渔脸色极为难看,捂着自己的脸,眼神中透着惊惧。 “我几日前观察星象,发现七杀星和破军星一改相冲姿态,变得融洽起来,贪狼仍旧掌控全局,完全和预言中的天下大劫一模一样……” “本以为没那么严重,现在老姜居然不见瑶光姐姐?你真的和他说清了瑶光姐姐的来意了吗?” “当然说清了!这等大事,我岂能懈怠。”剑萝道。 “他怎么说?只说了不见?”子渔追问。 “师父说……时候未到,让我先请她回去。”剑萝回答。 子渔听后脊背发凉,本来星象只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能预示未来大概的发展趋势,并不能展示详细的过程。 但如今七杀破军趋近和谐,贪狼掌权,大劫之兆分毫未变,姜焱凌居然直接把杜瑶光拒之门外。 “怎会如此?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到头来仍逆转不了大劫吗?”子渔焦躁不安,看剑萝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又问:“你见老姜的时候,他可有异常?有没有显得暴躁,眼睛是什么颜色?” 剑萝微微叹气,道:“师父若不想显露,我能看出来什么呢?他这几年带着心脉伤不一直这样么?” 子渔摇摇头,只好放弃寻找端倪,姜焱凌若想在心里藏事,是没有任何人能识破的。 只是,现在不知道他是仍在伪装欺骗天道,还是,已经被心火迷失了本心。 想要猜透他比推演天命困难多了。 …… 剑萝房间里,杜瑶光盘腿坐在床上运功,脸色不太好,唇上血色浅淡,皱着眉头,不舒服的样子。 虽然剑萝让她泡的药浴真有抵挡煞气入侵的功效,但是九幽堡垒下的灵力太过浑浊,根本不适合她仙家灵力,修炼起来格外困难,甚至连身体里本来的内伤都没痊愈。 仿若沉入水底憋了很久的气,杜瑶光突然深呼吸了一大口,苍白的脸上,透着些许疲惫。 她睁眼时,看到床边放着一颗闪亮的白色珠子,从中渗透出丝丝清气,她吸入了几口后,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憋闷之感缓解了许多。 淡蓝色皮肤的红发女子,一只手正按在那颗珠子上,看来是想静悄悄地把这个有助于杜瑶光修炼的宝物放下然后离开,结果杜瑶光恰巧睁眼了。 剑萝怕她如之前洗澡那次一样被吓得跳起来,有一丝尴尬,道:“没打扰到你吧?” 杜瑶光这次很平静,看着那颗珠子道:“无妨,这是晗灵珠?” “对,你们仙门人将仙气储存其中,用来补充灵力的,放在你身旁净化浊气,你也许会好受些。” 几日下来,杜瑶光知道她心怀善意,对自己也很贴心,只是半魔生长环境恶劣,她有些不拘小节罢了。 杜瑶光脸色柔和起来,道:“多谢你了。” 剑萝有意躲闪着她的目光,因为心里藏着事,真不知道如何将姜焱凌的答复告诉她,便作出一副轻巧的模样,笑道:“那你继续练功,我去处理事务啦。” “等等。”杜瑶光叫住了她。 剑萝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定是又要询问姜焱凌的答复了——看来终究是瞒不过去了。 “瑶光已在阿萝姑娘这里叨扰多日,敢问姜教主到底是何态度?若是不接受瑶光的条件,不愿和谈,那瑶光便自行离开了,昆仑派中事务繁多,也不好搁置太久。” “嗯……”剑萝支吾着,转过身,有些难为情。 杜瑶光作为昆仑掌门,本就不能放下门派不管,在这里待个十天半个月干等着。 “师父让我交给你一件东西。”剑萝道,伸手进紫色的传送阵,在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扒拉。 杜瑶光听见了储物空间里传来的稀里哗啦的声音,心想这姑娘平日肯定是个大大咧咧的,东西乱丢,见她伸手扒拉半天,都没拿出来。 “咦?去哪了?”剑萝自言自语,干脆整个人探进储物空间搜索。 杜瑶光眼看着她上半身进了传送阵,下半身还露在外面,画风甚是奇怪,这要是大晚上撞见她钻进储物空间找东西,还不得当做是见鬼了,吓个半死。 叮叮咣咣一阵响,剑萝终于从储物空间钻了出来,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柄饮雪剑,断裂之处已修复完毕,如从前一样散发着白光,灵力充沛,显然连注灵都完成了。 杜瑶光目露惊喜,可是剑萝刚才说这剑是给她的,又脸色一变——她不是说好了,这柄剑修好后留给姜焱凌吗? 她不解道:“姜教主这是何意?” 剑萝抿了下嘴,犹犹豫豫地道:“师父说……时候未到,他自有打算,请杜掌门先回昆仑。” 杜瑶光双眸一颤,神色一整个僵住了,姜焱凌的意思,是她理解的意思吗? 剑萝将饮雪剑递到杜瑶光手中,道:“这饮雪剑灵力过于温和,对师父来说用处太小,所以让我还给你。” “他……不见我?”杜瑶光很是意外,她以为不论谈判结果如何,她至少能为人族争取些生路或者喘息机会,即便让她多加些筹码她也可以考虑。 万万没想到,结果居然是如此,姜焱凌直接拒绝了这次和谈,连饮雪剑都没要。 这让她一时都没回过来神。 剑萝看她的眼神顿时黯淡,心里一阵难过,靠近她一些,柔声道:“有时连我也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也许他真自有计划,你别想太多。” 杜瑶光木讷接过饮雪剑,冰凉的剑柄,冰凉了她整个身子。 比起错愕,迷惘和诧异,心底还蹦出一些难过,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他是怕和我见面被传了出去,坏他在妖族的声誉吧?”杜瑶光言中含着讥讽。 他一个拿捏着万物生死的魔王,何等威风,自己一介凡人来找他,说好听点是和谈,说难听点就是认输服软,来求他施舍一条生路。 在她踏进这里的时候,恐怕在他眼里就全无尊严了,她居然还怀着期待等了这么久。 真是可笑。 “师父不是你想的这样!”剑萝急忙解释。“他不是在乎虚名的人,也许……也许是为立威固权,必须如此。” “不必多言。”杜瑶光面色一凛,将饮雪剑收起,拱手道:“这几日来多谢阿萝姑娘照拂,也多谢你为我修复本门宝剑,大恩来日瑶光必报,告辞。” 杜瑶光甩袖便走,剑萝知道,杜瑶光是生了师父大大的气了,她这次愿意放下成见来找他,可是摒弃前嫌,重归于好的大好机会,万万没想到,姜焱凌居然见都不见她。 这要是换做是她,她也生气,而且可能会这辈子都不理他。 可是她这几日好不容易让杜瑶光对师父和她态度好转了些,不甘心刷了几天的好感度前功尽弃。 “诶!瑶光!等等!” 她急忙追了上去,说什么也要让这冰美人儿消气。 第272章 你选的嘛,杜掌门 杜瑶光披着她的长袍,一路上没有一个半魔敢拦她,都知道她和剑萝统领关系交好,只是不知,为何她一副和剑萝闹矛盾的样子,剑萝一直追她追到九幽堡垒门口,她都没有回头。 “瑶光!你等等!”剑萝唤道,赶到她身旁,杜瑶光目不斜视,大步往前走着。 “阿萝姑娘不必远送。”杜瑶光冷淡道。 出了堡垒的入口,风沙又开始灌入杜瑶光的袍子,她用领子遮了下脸,剑萝跑到她身前,按着她的肩膀,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 “瑶光,你听我解释!” 杜瑶光的目光扎了她一下,但剑萝比她高上几分,气势上居然把她按住了。 剑萝不回避杜瑶光扎人的目光,道:“我师父绝非你想的那样,事态远比你我知道的复杂得多,你可千万不能误会他。” “我知道了。”杜瑶光说。“是瑶光没意识到人魔殊途,异想天开了。” “不是这样的!”剑萝焦急道。“他并非贪图虚名,也从未怀有种族成见,只是……只是当下局面他只能这么做。” “若他当真身不由己,他为何从不告诉我?他只让我相信他,可我凭什么?他觉得我好糊弄吗?”杜瑶光尖锐地质问道。 私底下姜焱凌又不是没有碰到过她,他得知她要嫁人,来找她让她和他走,却连一点正当理由都说不出来。 第二次在玉雪寒潭边行荒唐之事时也是一样,他把她绑了起来,不趁人之危,除了证明自己还算是个正人君子,什么也证明不了。 自己又不是十几二十岁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凭什么轻易相信他? 剑萝一时语塞,她给不了杜瑶光想要的回答,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姜焱凌到底藏了多少心思。 “他……” “瑶光谢过阿萝姑娘好意,告辞。”杜瑶光撇开她按在自己肩膀的手,绕了过去。 “等等!”剑萝豁出去了,对着她的背影道:“因为……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当天下妖魔的枷锁?” 杜瑶光顿住了脚步。 这话,怎么和玄慈对她说的那么相似? 剑萝见她稍微回心转意,急忙道: “只有他,姜焱凌,只要他一日是没有弱点的魔物,八部妖族,血色贪狼,就永远只能心怀敬畏对他屈膝下跪,只有他是天下最可怕的人,才能将所有妖魔鬼怪掌控在手中。” “是他,这么教你说的吗?”杜瑶光反问。 “不是!是我……他有一次心脉伤发作,把我当成了你,他生怕自己的心软被人察觉,掐着我的脖子,却又很快把我扔开,大喊着让我跑,让我逃……” 剑萝回想起那一天,都忍不住为她的大英雄而心痛,面露哀伤道:“你不要再逼他了。” 杜瑶光背对着她,没让她看到自己眼神中的惊讶。 剑萝继续道:“他现在的心脉伤已不是你那把剑能维护的了,所以才还给你,让你拿走。” 杜瑶光转过身,不相信道:“不可能,有凝冰剑意护着他心脉,就算不痊愈,也不会恶化至此。” “心脉伤好了,他就不是天命七杀了,如何震慑群魔,如何欺瞒天道?” “荒谬!”杜瑶光怒道,剑萝的解释简直一窍不通,他明明每晚都在运行凝冰剑意,若是不想伤好,练什么水系心法?既然练了,为什么又不让伤口愈合? 这人简直脑子有毛病!心脉伤关他天命七杀的名号什么事?还欺瞒天道,他当自己是谁。 “按你所说,他伤势如此严重,为何不应我传他功法作为交换?又为何……从不告诉我……”杜瑶光参不透这复杂的男人,只觉得憋闷烦躁,心里装着这么个人,真是对自己也是一种折磨。 “他不能说。”剑萝摇头。 “他需要的是两支因互相敌视而无比团结强大的军队,在时机未成熟之前,你和他,谁也不允许因对方心软。” 杜瑶光惊讶得微微张着嘴,剑萝一番话下来,虽然有很多模糊的地方,但是,居然听起来所言非虚。 她下意识,朝着剑萝迈出一步,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那个混蛋揪出来痛骂一顿,然后再让他看着她的眼睛,把肚子里所有隐瞒的事一个不落全吐出来。 可是,她是一派之首,她是决策者,不能这么轻易就被说服,去信任这样一个捉摸不定的人。 “告诉我他下一步的计划,我就相信你和他。”杜瑶光冷静道。 “这……”剑萝犹豫,但看着杜瑶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她若是不说,肯定得不到杜瑶光的信任的。 剑萝微微叹了口气,道:“归墟,极西之地,从这里往西要行百里,乾达婆部查探到那里是通往幽冥鬼域的入口,师父不日也要前往那里。” 幽冥鬼域……杜瑶光心思转了又转,问道:“可是为了火灵晶?” 剑萝露出惊讶,道:“你怎知道?!” “幽冥鬼域中有十八层火焰地狱,地火灵力最为浓郁,灵晶又常出现于灵力充沛之处,便有此猜测。”杜瑶光道。 剑萝有些尴尬,本来只打算透露一点点,卖个人情,结果杜瑶光如此冰雪聪明,一下就猜中姜焱凌所为何事。 这要是让他知道了,一定会骂她多嘴吧。 “你……不会要去吧?”剑萝试探道。 “正是。”杜瑶光坚定道:“你告诉姜焱凌,火灵晶我自有办法处理,只要他不去抢夺火灵晶,我便相信他心存善念,并非穷凶极恶之人。” “怎么可能!要是让师父知道你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他不得骂死我啊!”剑萝扑到杜瑶光面前,抱着她的肩膀,一边晃一边祈求道:“我未来的师娘,你为阿萝打算打算吧!” “谁是你师娘。”杜瑶光瞪她一眼,撒开她的手。“你告诉他,若他不答应,破镜永不重圆!” 杜瑶光撒下一句狠话,御剑冲天而起,连一点商量余地都没留给剑萝。 剑萝独自在风沙中凌乱,看着杜瑶光离去的方向,她意识到杜瑶光套了她的情报后就跑了。 她的师父,八百个心眼,未来的师娘,又是冰雪聪明心细如针,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显得她很呆。 剑萝负气地跺了一下脚,感觉自己被耍了。 …… 千刃峰顶,姜焱凌站在崖边,身上一阵红光一阵蓝光,冰火两种灵力在体内交织,碰撞,十分不和谐,但又被一股力量强行塞进一具身体里,互相影响,也互相对抗。 他戴着面具,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表情变换,以及他的秘密。 他一直望着天上那颗闪烁的七杀星,随着他体内两股灵力运转,七杀星的光芒忽明忽暗。 姳奚缓步走到他身后,眼中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体内本该相斥的冰火灵力,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无时无刻,不是隐患。 “你不要再练了。”姳奚劝道:“裂炎涌与凝寒淬,本就灵力相斥,你再练下去,总有一天会自伤的。” 姜焱凌不语,摊着两只手,一手持火焰,一手持冰晶,想要同时运转着两股互相抗拒的灵力,低头望着手掌。 姳奚走上前,伸手去抓他的面具。 素手停在半空,被姜焱凌一手抓着,阻止她拿掉自己的面具,面具下的血目,此时正斜视着她,阴森又可怕。 姳奚一下被他的目光慑住了,想把手抽回来,姜焱凌却越抓越紧,抓的她生疼,抓的她心生恐惧。 许久后他才松手,姳奚揉着自己被掐红的手腕,看着这张面具遮住的脸,觉得很是陌生。 “你真是,让我都觉得你可怕。”姳奚抱怨道。 “你怕我是对的。”姜焱凌斜瞪她一眼,道:“所有人,都应该如此。” 他又抬头望着七杀星,手中暗暗和它较劲。 面具下的他,发出阴冷的笑声,掺杂着几丝疯狂。 “让我们看看,咱们两个,谁能活到最后。”他对着七杀星挑衅道。 姳奚退后几步,对这个人的忌惮一点点扩大,仿佛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再也无法拿捏的,阴晴不定的疯子。 谁若忤逆,谁便血肉分离。 第273章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薇 昆仑派创派九百年来,西王峰上第一次下起了鹅毛大雪,之前派中冬天从不下雪,只会比春季稍微寒冷,草木也不会在冬天枯萎。 这得益于昆仑仙山的仙气,如今整座仙山底蕴被穹兵一斧劈裂,仙气大量流失,想要恢复,还不知要过多少岁月。 于是杜瑶光走后不久,玉雪峰上的暴雪便开始影响西王峰的气候,先是最靠近玉雪峰的青玉阁被大雪覆盖,然后是铸剑厅与苍阳阁。 几日之后,连前山和山下的桑禹道都飘起了雪花,地上的积雪半日就能堆到脚踝那么高,三阁长老不得不派几名弟子固定扫除积雪。 这场大雪对于青玉阁来说可谓是雪上加霜,与穹兵一战,青玉阁损失最为惨重,储藏的灵药尽毁,需要重新打理出一片药田种植灵草,结果偏偏遇上大雪纷飞,冻土之下,灵草连发芽都十分困难。 只能等来年开春,再考虑种植灵草药的事了,这之前,只能派弟子下山采买草药,却不能透露昆仑派受创的事。 昆仑乃仙门之首,若是举整座仙山之力都无法与妖魔势力的大将抗衡,不论百姓还是其他门派,都会因此产生巨大恐慌。 宗云背着他从桑禹道中采摘来的最后一批长成的仙草药,将背上的麻袋送到了青玉阁瑶歆长老处,他一个苍阳阁弟子,天天跑来青玉阁送药,和这里的同门兄弟姐妹竟已经混熟了。 “宗云师弟!”一个身材高挑,长相姣好的女弟子叫住了他,迈着轻盈的步子,踏雪而来。 “原来是素欣师姐。”宗云打了个招呼,素欣是瑶歆的大徒弟,随着她晋升长老,素欣也变成了青玉阁的大师姐,最先学会的就是摆架子使唤师弟师妹们干活。 因为宗云老往青玉阁跑,他们两人也熟络起来。 “师弟,有劳你天天为我们青玉阁跑上跑下的,话说回来你明明是苍阳阁弟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惦记我们青玉阁女弟子的美色呢。”素欣笑着一顿揶揄,说得宗云心里直翻白眼。 要不是他有个苦情的师父,老派他来掌门这里献殷勤,他也不愿每天跟个药农一样——苍阳阁明明是主修剑法仙术的。 不过好处是,青玉阁好看的师姐师妹比铸剑厅和苍阳阁要多,而且看他辛苦还会送他能提升灵力的灵果。 这不,念头刚过,素欣就把一袋子灵果送给了他,道:“现在的气候种不了灵果,这几颗是最后的了,是我专门留给你的呢。” 宗云一笑,道:“谢谢师姐。” 素欣微微叹了口气,面有愁色,道: “唉,门派弟子大部分都跑去铸剑厅帮怀民长老重建剑林和铸剑炉了,来我们青玉阁帮忙的少之又少,真不知道怀民长老用了什么法子,让弟子们心甘情愿为他出力。” “师姐你还不知道吗?”宗云贴近她耳边,道:“怀民长老可鬼精了,他对弟子们允诺,凡是帮他重建铸剑炉者,都可以在铸剑厅获得过冬床位一席,导致现在铸剑厅连房顶上都睡得有人呢。” “啊?怎会如此夸张?!”素欣惊叫。 “师姐你忘啦?铸剑炉的铁水都是流经铸剑厅地下的,冬天可暖和了,现在那是西王峰上唯一一处没有积雪的。” “虽然怀民长老已对外宣称不需要弟子帮忙了,但仍然挡不住弟子们的热情——据我对他的了解,恐怕过几天,他铸剑厅的草地都要花钱才能躺了。” “啊?!这……”素欣听后震惊,一想到铸剑厅此时人山人海,青玉阁弟子们却淋着大雪吹着冷风,实在是……到底是道心的沦陷还是人性的堕落? 她一声长叹,道:“师父她心思单纯也就罢了,怀年长老怎么也不想想办法,调动一下苍阳阁弟子来青玉阁帮忙的积极性啊。” “呵,我师父啊……”宗云别有用心的一笑,更小声地对素欣八卦道:“我师父没事就去山门口望风,估计是盼着掌门回来呢……相思之情苦的我都要看不下去了,而且啊,他还……” 宗云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有人偷听后,才悄悄对素欣道:“他还说梦话,梦里直喊一个叫小薇的人呢!” “小薇?!”素欣惊诧,随后急忙问道:“你师父对掌门一往情深,怎会喊其他女子的名字?莫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面含微笑地点着头,异口同声道:“原来掌门的小名叫小薇呢。” 素欣噗嗤一声,道:“掌门孤高冷傲,小名也太可爱了吧。” “小薇……小薇……”宗云反复品尝了几句,道:“这个名字真的很难和掌门联系到一起呢。” 呼呼—— 背后刮过一阵不同寻常的冷风,吹得素欣和宗云脖颈一阵冰凉。 “是吗?”一个冰冷的女声传入两人的耳朵,登时吓得魂都没了。 两人齐齐缓慢又僵硬地朝身后扭头,渐渐面向那个女子,看着她冷冽的眼神,即便身处冰天雪地,也吓出一身冷汗。 “见……见过掌门!”两人颤抖着道。 杜瑶光审视着两个年轻人,冷冷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什么小薇?” 宗云腿一抖,看着杜瑶光的裙摆,完全不敢抬头,但他和怀民打交道打多了,学了些机灵在身上,便故作镇定道:“禀报掌门,弟子……弟子在教师姐唱一首歌谣。” “哦?怎么唱的?”杜瑶光挑了下眉毛,也不拆他台,顺水推舟问道。 “村……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薇~”宗云唱着临时编出来的曲调,难听得一旁的素欣直皱眉。 “就一句?” “后面的弟子忘了——”宗云低着头,五官拧巴成包子的皱褶,想哭的心都有了。 要是杜瑶光言辞突然严厉,他一定会跪下抱着她的大腿认错求饶的。 “师姐!”身后一声激动的呼唤,可谓帮两个如芒刺在背的小年轻解了围。 杜瑶光转过身,看着脑袋上肩膀上都已经有积雪的怀年,沉默不语。 怀年揉了下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一抬头,洁白若雪的仙女依然站在他面前。 宗云和素欣互相使了个眼色,趁着两人对望,静悄悄从杜瑶光身后溜了。 怀年跑向杜瑶光,眼睛有些昏暗,眼白里都是血丝,一看就是连着几日都没睡好,如今见到她平安归来,毫发未伤,他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一身积雪,有些狼狈,面前的仙女却不曾沾染一片雪花,光鲜亮丽,一尘不染的美貌不停触动着他的心,一时失神。 杜瑶光嫌弃地咳了一声,他突然警醒,急忙行礼,道:“掌门平安归来,师弟甚是欣慰。” “这几日门派中如何?”杜瑶光问。 “一切安好,只是大雪稍微延缓了重建进度,目前为止,铸剑炉和剑林已修复完毕。” 怀年抬起头,还是没忍住将目光聚在她的脸庞,关切地问道:“师姐,此去西北大荒,一切可还顺利?可遇到过危险?那魔头……没有为难你吧?” “并未遇到阻碍,只是我未能见到他。”杜瑶光道,拿出了那柄被修好的饮雪剑。 “这……”怀年一时也愣住了,问道:“饮雪剑既已复原,那魔头究竟……是何用意?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杜瑶光望着完好无损的饮雪剑,不由得想起她离开前剑萝对她说的全部,这些话好像令她看到了一丝光芒,但却是无边黑暗中的一丁点光芒,她的处境,依然是被困在黑夜里,前路渺茫。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 杜瑶光摇摇头,没有答复怀年,道:“我需要捋一下思绪,一会儿前往经楼查阅下典籍记载,才能决定我们下步该如何前进。” 怀年跟在杜瑶光身后,一直跟到她房间门口。 “师姐,若有什么难以抉择之事,可以与我商量,师弟愿意为师姐分忧。”他终于开口道。 “再说吧,我有私事,莫要跟来。”杜瑶光丢下一句话,生硬地把门关上了。 随后,房间里传来水流声,飘出腾腾热气。 西北的风沙太大了,她的洁癖又犯了,要从头到脚好好洗个澡。 怀年听到水流声,意识到师姐在做什么,急忙扭头快步离去,非礼勿听。 他冷静了下,想起来有件事他一直没想明白,杜瑶光作为仙门领袖,去找姜魔头和谈,是如何做到自信自身安全不会被威胁的? 而且居然还真毫发未伤地回来了。 他突然很诡异地想起来了长孙桀在蜀山会面时说过的话,两族矛盾不一定要靠战争解决,也可以凭着交易,或者和亲…… 他记得长孙桀说到此处时还特地看了一下杜瑶光,难道师姐自信能平安归来的最大筹码,竟是…… 不可能!怀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咒骂自己怎么能这样揣测师姐,她是那样不染凡尘的仙女,怎可能出卖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与魔头作交换。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想。 第274章 虎口夺食 杜瑶光的房间中放着一笼火暖珀,是那种看上去像琥珀一样的手掌大的红色灵石,放于屋中散发热气驱寒,即便此刻窗外下着鹅毛大雪,她的房间里却和春天一样暖和。 她翻着从经楼找来的书籍,全都是有关鬼域的记载,大部分典籍上,都未曾书写进入鬼域的方法,只说凡人阳寿尽时,鬼差会前往人界勾走魂魄,通过酆都城中那条冥河回到鬼界。 鬼差身上都有一块能任意来往阴阳两界的鬼差令牌,无令牌者无法穿过阴阳两界的结界,即便是鬼差本人——阴阳两界之间的通行规则及其严格,生死之事关乎天道往复,决不可轻易僭越。 书上有说,人死之后魂魄前往鬼界并不会立即投入轮回,鬼界秩序比人界要宽松的多,只要不打还阳的主意,鬼魂愿意在鬼界呆多久都可以。 修炼成千年老鬼或者立即投胎转世,阎王和鬼卒都不会管你的。 若是两位师父死后没有立即转世,那她前往鬼界岂不是有机会和他们相见?杜瑶光想到此处有些激动,但是阴阳两界唯有鬼差令牌可以通行,除此之外,修为再高也是没用的。 从早上找到下午,她翻了十几本典籍,终于找到了一本记载剑萝提到的归墟的书。 归墟,存在于神州极西,天地阴气聚集之地,天然形成的阴阳两界通道。 每年阴月阴日阴时会开启一个时辰,由于此入口天然形成,不受三族任何一族控制,因此,神界派了一名修为高深,但身负罪行的神驻守归墟。 杜瑶光往后翻了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只浑身羽毛赤红的凤凰,相传这只凤凰飞升在即,但曾犯下大罪,驻守归墟修行功德,功德满万年之时即可飞升前往神界。 其涅盘前的肉身则留在了东海凤凰山中,建立了一座宫殿保存。 竟有如此巧事,凤凰山,她还和那个人去过呢——此刻想起来他,杜瑶光心里百感交集。 若剑萝所说都是真的,他这些年居然背着她谋划了一个将天下囊括其中的惊天大局,为此竟不惜和所有正道之士为敌,宁可内心挣扎着与她厮杀也要将棋局进行到底。 火暖珀的光芒映着她窈窕的背影,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在回想发生在那个人身上的一切。 他当着群妖的面,对她放下的狠厉之言令她心痛,他冲向黑洞将她拉出来的那只手却令她暖心——行为这么复杂的一个人,他到底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层层伪装,不会累吗? 居然把她都骗过去了,她每次看到他只有独处时才会露出的清澈的黑色眸子,只有那时的眼神是干净单纯的。 她居然一直没有发现端倪,一直以为,他就是纯粹的邪魔。率领妖兽踏破血眸所望之处,就是他的计划。 如果,他真的还和那时的姜流一样,怀着热忱和善念,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行使他的正道,若是这样的话,在西域被他救起时,那段光着身子被他抱着的经历,回想起来也没那么羞耻了。 她好像终于在人族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芒,这束光芒,居然是这些年她一直放不下的人—— 两个执念汇聚在了一起,让她迫不及待地朝着那束光跑去,急切地想要揭开未来,想要……摘下那个人的面具。 身负着她一直以来最强烈的爱和恨的人,最后会和她站在一起,并肩作战吗?她突然好想知道。 杜瑶光发了好久的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算了一下日子,今年的阴月阴日阴时,居然就是下月初三。 只剩下十天的时间了。 她匆忙站起,朝屋外赶去。 怀年正在屋外和瑶歆说话,见杜瑶光出门,两人一齐道:“见过掌门。” “我要去联络各派掌门议事,这段时间门派上下事宜都由你们和怀民打点。”杜瑶光道。 “诶!师姐!”怀年叫住快步离去的杜瑶光,她才刚回来半日,刚洗过澡,怎么又要出门?“师姐如此着急,是为何事?” 杜瑶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来龙去脉和他讲明。 姜焱凌为天下大局设下的迷障,她要亲自去撞破。 “守好昆仑。”杜瑶光简短回答,一跃跳上青玉缚,御剑而去。 …… 西北大荒,不周山脉深处。 八部妖族接到了姜焱凌的传唤,一时间除了部族中的老弱病残,所有战力都聚集在了此处,上千只妖兽,围在山谷中,多的攀附在山崖上,四处张望,显然姜焱凌还没到此处。 令八部妖王意外的是,玄冥居然也出现在此处,他之前因西域之事被重罚,没有姜焱凌的召唤,不许通过御龙关进入不周山领域。 这次居然把他也叫了来,看来尊上下一步将有大动作。 “哟,玄冥长老,几月不见,这么憔悴了?”一名头上长着虎耳,化作人形的化形大妖对玄冥嘲讽道,他两颗狭长的虎牙令玄冥认出他的身份——摩罗迦部妖王剑齿虎。 玄冥本不想理睬,谁知剑齿虎身旁的鹰王也帮腔道:“灵力如此薄弱,竟也有脸面来参加妖族大会?” 看来他九成修为被废一事也传出去了,妖族慕强,天生鄙视他这种灵力薄弱之人,再加上他于西域之战上决策有误,导致妖族白白损失战力,一无所获,又被姜焱凌重罚。 种种因果加在一起,令他此刻在群妖面前竟名声扫地到这般田地。 玄冥不惧不怒,回答道:“尊上唤我来此,老朽岂敢不从。” “哼!”狼王在旁听后,不屑道:“尊上待自己人实在宽厚,竟还愿意提拔你这老匹夫。” 玄冥淡淡一笑,不予理睬。 此刻,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圆柱形的灰色物体,高约两丈,重重插入地面,所有妖兽,都感觉到脚下一震。 一个被红光包裹着的身影从天而降,面具下的眸子扫视着群妖,他们看到他第一眼,便齐齐俯首,道:“参见尊上!” 他们这才看清,被姜焱凌扔到他们中间的东西,是一个刻画着狼头和各种咒文的图腾,那狼头和血色贪狼的教派纹身一模一样。 姳奚认出了这东西,是黎族的狼主图腾。 她上前一步,问道:“尊上拿来这狼主图腾,可是有何吩咐?” 姜焱凌瞟她一眼,道:“你倒是眼尖。” 他随后挥出一道红光注入图腾,灵力顺着图腾上的花纹和咒文渗透,一闪一闪,再顺着注入地下,群妖脚下,一张血色的巨大法阵就此生成,沐浴在光芒中,他们突然感到血液一阵翻腾,一股冲动和战意涌上心头,不禁发出阵阵嘶吼。 “如今计划即将走到最后一步,妖族养精蓄锐许久,是时候备战了。”姜焱凌道。 一听说要打仗,妖兽们正好被法阵激发了战意,发出阵阵怒吼。 姳奚一听终于要向人族开战,心中迫切,笑道:“敢问尊上,先杀哪一门修士?” “别急。”姜焱凌冷冷看她一眼,随后望向玄冥,道:“劳烦长老一件事,找人来启动这狼主图腾。” 玄冥恭敬俯首,道:“禀尊上,这狼主战阵向来是由修习血灵引之人开启,但血色贪狼全教上下此刻正在闭关,恐怕……需尊上亲自下令召回他们。” 姜焱凌站在他面前,带来一股无形压迫,自从玄冥偷走海族轮回卷一事被点破后,玄冥在他面前,竟有些不敢玩弄诡计。 “开启战阵需要的乃是凝聚血气的血凝珠,又不一定非得是血色贪狼。”姜焱凌定睛看着玄冥,看得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修习血灵引的修士找不来,修习汲血咒的,还找不来吗?” 玄冥低着头,眼睛因惊讶突然睁大,面色僵硬,总感觉,姜焱凌又不知不觉识破了什么。 “练过汲血咒的人在神州大地上比血灵引多上数倍,劳烦长老将他们寻来,应该不是难事吧?”姜焱凌问。 玄冥意识到,他连蚩芒暗地里四处散播这号称能延长寿命的邪术之事也发现了,只是,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在那么多人身体里种下血凝珠的真实目的? 姜焱凌拍了一下身上冒汗的玄冥,装作宽慰道:“大战在即,我族急需以这战阵激发修为潜力,以弥补数量少于人族的劣势——此事关系重大,交付于长老,我才能放心啊……” 玄冥抖了一下,道:“遵命。” 姳奚走到姜焱凌一旁,道:“尊上,下月初三便是归墟开启之日,属下申请与尊上一同前往。” 姜焱凌瞟了她一眼,道:“归墟有神族守卫,你去了也毫无用处,老实在这里待着。” “我……”姳奚一滞,张口还欲争取,但姜焱凌的眼神,显然是在警告她莫要多话。 “我与穹兵将军,自会拿下这最后一块灵晶。” 第275章 你这狱卒有点烧啊 越过西域边境的群山,平原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崎岖嶙峋的山脉,并且天空越发黯淡,不同于平常的夜空。 越向归墟的方向进发,天色就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包括脚下的群山之间,也隐约弥漫着黑气。 这里比西北大荒还要更加往西,按理说不周山下的煞气不可能蔓延到这里,杜瑶光也不知道这些阴邪之气从何诞生,只觉得在到达归墟之前,还是不要落地了。 与她同行的有蜀山掌门李长空、空明方丈和天师门陆晴掌门,蓬莱掌门风商因西域一战伤了根基,此刻还在蓬莱岛闭关疗养,因此只有他们四人结伴前往归墟。 归墟乃亡灵去处,总不能带着大批弟子一块前往,风险太大,四位掌门不约而同,将优秀的后辈弟子留在门派中,若是此行凶多吉少,门派的根基至少没有断,还能够传承下去。 一路上杜瑶光一直忐忑不安的,归墟毕竟是传说之地,从未有人去过,再加上她让阿萝传给姜焱凌的话,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若他不听劝告还是出现在归墟,杜瑶光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了。 杜瑶光回过神来,突然看到空中出现异象,急忙道:“留步!” 四人御剑停在空中,一同看向上方无数乌云组成的异象,像一个黑紫色的旋涡,仔细一看,蔓延在群山中的阴气全都朝着旋涡中聚集,将黑紫色的云填充地越来越大。 旋涡的正下方,绵延的山脉之中有一处被山峰围住的平地,地表的脉络围绕着中心,看起来就和天上的旋涡一模一样,不少阴邪之气,也正附在地表上,围绕着旋涡,形成上下呼应之状。 “此处阴气极为浓郁,莫非这便是归墟?” 四人距离那山峰围绕之地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便已因阴气浓厚打了个寒颤,按理说以他们的修为早已能够无视气温变化,但仍忍不住冒出森森寒意。 若再靠近一些,阴邪鬼气更重,真不知会对修行之人造成什么影响。 “几位掌门,现在几时了?”飞在队伍最后的陆晴问道。 杜瑶光凝眸望着天上地下两个诡异的旋涡,道:“再有几刻钟,便是子时了,若典籍记载非虚,归墟将在那时开启。” 说罢,她开启天眼扫视着群山环绕的那处平地,地表纹路组成的旋涡中心冒着紫色的灵力,极为阴邪,这里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四人飞了下去,在边上一处山头降落,修为稍低的空明和陆晴,不禁搓起了胳膊。 几刻钟之后,天空中的黑紫旋涡中心突然闪过几道光芒。 紧接着雷声贯耳,一道紫色光柱从天而降,正好注入地面那处旋涡的中心,冲击力撼动群山。 迎面而来的灵压令杜瑶光抬手遮挡,那紫色光柱只短暂一击后便消失不见。 但地表上的旋涡中央的紫色光芒却一直没有褪去,反倒将紫光扩散到旋涡边缘,如波纹一样,顺着地表的纹路一圈又一圈波动着。 就像一个诡异的传送阵一样。 四处山脉中弥漫的黑色阴气,皆被奔向那旋涡中央的紫光,像一张巨口正吞噬着天地间所有的亡灵。 这一幕有如万鬼夜行,人界千百年也看不到一次的诡异奇景,四人皆看呆了,还是杜瑶光先行反应过来,道:“定是归墟无疑了!” “从此处真能进入幽冥鬼域吗?”陆晴不禁疑惑道,她看着无数阴邪涌入其中,心里竟有些害怕,想逃离那亡灵的入口。 “此入口只开启一个时辰,若错过便又要等很久。”杜瑶光执起青玉缚,运起灵力护体。“随我同行便是,莫要担心。” 有杜瑶光作为仙门战力巅峰打头,陆晴倒也没那么多好忌惮的,四人御剑飞下,朝着旋涡中心的紫光进发。 “何人敢触秽归墟圣地?”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颇具威严的女声,悠扬旷古,有如神明的警示,四人急忙止住飞行,向上望去,一个燃烧的巨大陨星朝着他们砸来。 杜瑶光执剑在手,朝着那枚燃烧的陨星挥出一剑,寒冰剑气撞上陨星猛烈炸开,气浪将四人生生逼退数丈。 空中突然出现一个火热且亮眼的身影,扑展着燃烧的双翼,睥睨俯视着四个凡人,缓缓飞了下来,扑面而来的热浪与厚重的威压,尽显神威千重。 “凤凰?”李长空惊诧。 没想到书中记载的守护归墟的神明,竟是一只涅盘的凤凰。 身躯巨大的神凤突然化作人形,一身火红长裙,面容美丽到令人惊心,与杜瑶光相比也不输几分。 鬓角装饰着几只火红羽毛样式的饰品,裙摆下露着一双白皙骨感的玉足,却在落上一枚高耸岩石的一瞬间,就将脚下踩着的岩石表面熔化成岩浆,顺着流下,流进了地表的缝隙。 也不知这只被火凤炽热灵力包裹的玉足,到底有多高的温度。 她火红双目俯瞰扫视四人一圈,最后落在杜瑶光脸上,目光别有深意。 “凡人,竟能挡本尊一击。” 杜瑶光面对神明仍不卑不亢,向前一步,迎着这把她烤的口干舌燥的热浪,拱手道:“昆仑掌门杜瑶光,见过上神,无意冒犯,还请上神见谅。” “哦?无意冒犯?尔等可知此处是何地?竟敢硬闯?”凤凰女语气不悦,质问道。 “我等前来归墟,乃是为了进入幽冥鬼域的火焰地狱取火灵晶,关系到天下苍生之生死,还望上神放行。”杜瑶光请求道。 “荒谬!”凤凰女言辞激烈,怒斥的同时,身上发出一股热浪,逼得四人燥热难捱,不得不退后几步,唯独杜瑶光,直面那神威,不肯退缩。 “本尊乃神凰天女,奉天帝之命驻守归墟,如今万年功德只剩两百年便满,即可飞升神界,最后关头岂容尔等胡来!” 神凰天女释放出凤凰烈焰,将杜瑶光身后三人不断逼退,而杜瑶光竟以青玉缚引出的寒冰灵力护体,硬撼烈焰的高温。 陆晴和空明两人修为稍浅,面对神凰天女的神威已有些吃不消,面有退缩之意,李长空和杜瑶光一样不愿退,但也担忧地望着和神凰较劲的杜瑶光,生怕对方被激怒——神明一怒,可不是小事。 他望向一旁的陆晴和空明,问道:“是不是觉得很累?” 两人皆点了点头,陆晴一张俏脸上刚出点汗便被烤干,窘迫道:“神明之威,果然迫人。” “没事。”李长空不着边际地指着神凰脚下的巨石,打趣道:“等那块石头全熔了,和她平视就不觉得累了。” 陆晴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瞪了他一眼。 神凰天女见杜瑶光不肯屈服,怒从中来,抬手射出一道红光飞向旋涡中心,将那团极阴气息形成的传送门生生关上了。 “有本尊极阳之力在,鬼域入口暂闭。阴阳两界自古以来便禁止通行,尔等凡人莫要执拗,速速退去!” 热浪将杜瑶光天蓝色的裙摆和一头黑色长发吹起,却无法让她的坚持退却半分,她再次对神凰天女作揖,道:“瑶光心中所念皆为苍生正道,前往幽冥鬼域是无奈之举,请上神通融!” 神凰冷哼一声,道:“人心复杂,正邪难测,本尊无法分辨,但本尊看得出一件事——” 她火红双目盯着杜瑶光,仿佛突然看透了她的弱点,道:“以你凡人之躯屡屡承受剑中神明之力,只会加速透支精力,自伤经络!” 杜瑶光目光不屈,握紧青玉缚,突然发力,身上释放出狂风暴雪,将四周的热浪全部吹散了。 身后三人,终于感受到一丝凉意,仔细一看,连杜瑶光身下的地面都被烤焦了。 神凰天女目中包含着惊讶和震怒,瞪着下方那蓝裙女子,和她手中不凡的青色长剑。 “你这女娃,倒是有趣。”神凰呢喃道,从脚下熔化了一半巨石上飞起,周身燃起烈焰。 “本尊驻守归墟九千八百年,以往硬闯归墟之人,或被本尊威慑逃命,或被神凰烈焰烧成灰烬,尔等凡人既如此坚决——那本尊就以九千八百年的功德和尔等打个赌。” “上神尽管开口。”杜瑶光青玉缚横在身侧,仰面直视着那火热的身影。 “尔等凡人若能硬抗本尊十招,本尊便把这归墟入口打开,任凭去留。”神凰天女的威严嗓音回荡在上空。 不等杜瑶光等人答应,她双手聚于胸前,灵力凝成的巨大火球,极具神明之力的一击,已经对准了下方的凡人。 第276章 双手剑法出世 群山之间蔓延的阴森鬼气,此刻在神凰天女的烈焰之下被尽数驱散,如恶鬼疯狂逃离烈阳,神凰的身影宛如高挂的烈日,杜瑶光等四人脚下光秃秃的地面,被烤的直冒烟。 然而神凰离他们几十丈之远,周身的高温就已经威胁到他们了。 一个巨大的燃烧陨星被神凰掷下,空明方丈运起佛门心法金刚不坏,一面书写着卍字的金色罩子拔地而起挡在众人面前。 其他三人深知空明不可能一人硬抗神明之力,三人分别立在空明身侧,协同运功。 陆晴使出山海化龙,水土双龙盘旋在金色卍字之上,随后李长空的太极图案挡在双龙之前,最后是杜瑶光的天剑壁障,四名掌门合力叠出四面结界,硬接神凰一击。 轰!四人脚下开裂,爆炸的烈焰照亮了归墟阴森的天空,空明和陆晴修为稍低,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四人合力布阵,承受的威力便也是四人平分,杜瑶光深知这一点,和李长空对视一眼,将空明和陆晴挡在身后,飞身而起,合力结出一面五灵法阵,抵挡神凰天女的第二招。 又一巨大陨星砸中法阵,杜瑶光承受巨大冲击微微皱眉,而一旁的李长空修为不如她,此刻五官拧在一起,十分吃力的样子。 “上神以无上神力打压我等凡人,是否太过仗势欺人?!”李长空咬牙质问道。 神凰以睥睨之姿藐视着身下几个凡人,一边在手中凝聚烈焰,一边以不屑语气教训道: “哼,无知凡人,天地初开之时这片神州大地一片荒芜,凶邪魔物肆虐,优胜劣汰,强者生存。” “尔等坐享着强大的先辈打下的江山,沐浴着天地福泽,却忘了敬畏强者,满口虚假大义,妄想修仙,真是荒谬!” 说罢,一颗更为巨大的火球掷下,杜瑶光将更多灵力注入五灵法阵,想要减轻李长空的负担,可这一击威力震得周围山头连连晃动,不少碎石被震落,李长空更是吐出一口血,坠了下去。 空中,只剩杜瑶光一个人还在尝试硬接神凰的第四招。 她的身姿面对滔天烈焰何等单薄,但毅然决然地,将全部灵力注入了五灵法阵。 五彩灵力组成的法阵上,浮现了青色的昆仑天光。 第四枚陨星撞上五灵法阵,几乎将五色灵力撞散,杜瑶光紧咬牙关,双眸绽放蓝光,青玉缚剑柄的灵力不断填补着她身体的损耗—— 又是一击,直接将五灵法阵炸得裂开,爆炸的火焰已将杜瑶光和她脚下地面上那三人团团包围,一副生路断绝的样子。 上神以神力强压也无法令她服软,五灵法阵破碎,她便执起青玉缚,以凝冰剑意挡下第六招轰炸。 燃烧的陨星撞上她身体的时候,烈焰几乎把她吞没,但寒冷的剑气硬撼着火焰的侵袭,穿过她身边,只烧焦了她几片裙摆,但爆炸的冲击力依然把她从高空击落。 黑色长发被狂风吹起,地面上已如同炼狱般到处铺满了火焰,她用剑支着身体,在火海中屹立不倒,不屈的目光,看着高空的神凰。 “哼……”神凰目光惊讶,没想到四招之后,她的同伴尽数丧失抵抗力,这个蓝白衣裙的女子居然凭一己之力又抗两招,于凡人而言,这等修为已是惊世骇俗。 “再说一遍,你的名字。”神凰俯瞰着她,突然道。 “昆仑派,杜瑶光!”杜瑶光站直了身子,长剑侧立,英姿飒爽。 “好,杜瑶光。”神凰火红双眸露出敬佩。 “那位已故神女的力量竟能被你用的出神入化,即便放在神魔横行的上古时期也算是奇才,待本尊上报天帝,你来世定能飞升神界,位列仙班,只不过——” 神凰烈焰在手,无情道:“这一世,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瑶光,她万年修为不可硬撑,快退!”李长空在她身后喊道。 杜瑶光默不作声,左手扬起,又招出一柄纯白色的长剑。 是昆仑派另一柄镇派之剑饮雪剑。 双剑在手,一蓝一白两缕光芒,杜瑶光周身刮起寒冷的狂风,顿时把包围四人的火海都吹成了小火苗。 她纵身一跃,脚踏之地尽裂,如振翅冰凤扑向了高空的神凰。 周围的空气在她的灵力影响下,又一次变得清凉。 神凰看她宁死不屈,心中敬佩,但手上杀招可未留情,一轮烈日被她扔向杜瑶光,手执双剑的女子的身影在烈焰中化作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即将连灰烬也不剩下。 杜瑶光一声清喝,双剑齐斩冲破了烈焰,这一击恍若能斩断苍穹,划破烈日,寒冷剑风震荡在上空。 地面上那三人感受到的余威,丝毫不输之前神凰天女那几招的灵力,他们望着那女子从比她壮大数十倍的火球中杀出,惊得目瞪口呆,无法形容这一幕的震撼。 以凡人之躯,比肩天神。 神凰被惊得庄严的面孔破了功,满目震颤,紧接着是被凡人挑战神威而引发的恼羞成怒,双手一边招出一个明亮的烈日,每一个都比刚才那个更大,接二连三,扔向杜瑶光。 双剑蓝白光芒齐发,一剑又一剑斩断扔来的光球,每一次爆炸都震得四周山峰颤动,但杜瑶光飞向神凰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第八招第九招皆被她两剑破开,她冲到神凰面前时,神凰手上招出一把金黄的长弓,烈焰聚成的弓箭,对准杜瑶光的胸口,发射的瞬间,双剑的剑刃也斩了上来。 空中炸开一阵夹杂着炎热与寒冷的气浪,两个身影飞向相反方向,于空中对峙。 “仅仅多了一柄剑,怎会功力增加如此之多?”李长空不敢相信,杜瑶光竟和万年修为的神凰天女打成了平手。 冰冷如霜的仙女,和火热难挡的凤凰在高空对峙。 “上神,十招已过,还请遵守承诺。”杜瑶光平静道,对方毕竟是神族,不愿与其撕破脸皮。 “哼……”神凰听她此言,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架起弓箭,炽热的箭头上凝聚烈焰,正在形成破坏力巨大的一击。 “杀了本尊,一样能打开归墟入口。” 杜瑶光登时色变,怒道:“上神你怎能……?!” 神凰不与她分说,话音未落便已一箭射出,神箭速度之快根本由不得她躲避,只得挥起双剑,交叉着斩出一蓝一白两道剑气。 两人的攻击相撞的威力似乎比预想的要小很多,根本感受不到什么破坏力和气浪,耀眼的光芒渐渐散去,杜瑶光和神凰天女一齐露出惊讶神色—— 两道剑气和那一支神箭,居然撞上了一个挡在中央的火红的球形结界,爆炸的灵力几乎都被结界吸收。 而结界的源头,是竖立在光球里面的一柄赤红长剑,结界的灵力都是从剑柄中央的红色宝石涌出来的。 “很抱歉打扰二位决斗雅兴,但若等你们分出胜负,归墟大门早关上了。” 一旁的山峰上,坐着一个身着黑金衣袍的身影,戴着一张丑恶的面具,岔开腿,弯着腰,双臂支在膝盖上,很慵懒地坐在那,仰脸通过面具下的血眸注视着两个女子。 第277章 麻烦上神死快点 神凰天女盯着面前那柄赤红长剑,神色越发惊讶。 而那个坐在一侧的山峰上的男子出现的瞬间,仙门四名掌门瞬间色变,尤其是空明和陆晴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妖魔之王的身份和一张丑恶面具,不禁看得浑身一僵,如临大敌。 “裂炎涌?!”神凰天女认出了这把由臭名昭着的恶神蚩尤所铸的神剑,面向姜焱凌,质问道:“蚩尤是你什么人?” 裂炎涌从两女中间飞到姜焱凌手中,他用剑支着身体,翘着腿,满不在乎地道:“他是他,我是我——其余的随你怎么定义。” 神凰目中怒火燃烧,这个人浑身魔力浑厚,虽然散发出来的威势不多,但单凭一柄裂炎涌,神力就足以威胁大部分神明。 “可恶!这魔头居然还是赶上了——”陆晴怒骂道,不忿地看着那人,却自知与他修为云泥之别,有心无力。 “我知道有人不想在这里看到我,可惜,她要失望了。” 姜焱凌透过面具,默默注视着飞在和他同一高度的杜瑶光,目光如水,只有一人能察觉到。 杜瑶光复杂又纠结地看着他,不知阿萝是否把她的话传达给他,他又是怀着何种动机,不听她忠告,依然出现在此。 自己与他的大计相比,终究是可以割舍的吧,杜瑶光想道,目中露出恼怒和悲哀。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即便他不来,穹兵也会来,他怎能放心让她一人身赴幽冥之地,冒着与穹兵直面的风险,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刚才使出的双剑心法竟令她功力大增,如今已达到一般神族的水准。 “你这魔头休要旁敲侧击!谁人不知你臭名昭着,万夫所指!”陆晴大骂道。 “我没和你说话,陆师太——”他斜眸瞟了一眼身穿鹅黄裙裳的年轻女子,道:“大部分人对我的看法都毫无意义。” “你——!”陆晴气得双颊一红,不到四十岁被称作师太,着实把她气得不轻,指着姜焱凌欲大骂却又支支吾吾,浑身发抖。 杜瑶光冷眸望了他许久,道:“姜教主确实不该来这里。” 面具下双眸忧愁,看着这个倔强的蓝裙女子,姜焱凌轻叹一声,摇摇头,道:“我比较赶时间,误了杜掌门和势均力敌的对手切磋,还望见谅——” 他执剑站起身来,裂炎涌悬浮在他身侧,剑尖指着神凰天女,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道:“刚才上神说,杀了你一样能进入归墟?” 他周遭耸立的山尖全都在他不断扩散的威压下颤抖碎裂,密密麻麻的碎石浮了起来,一股灼热的灵力将岩石都削成尖锐的石锥,如裂炎涌一样,对准了神凰天女。 “时间紧迫,委屈上神了——” 裂炎涌突然射出,神凰也同时射出一箭,火热的飞箭与长剑的尖端不偏不倚撞在一起,箭矢顿时被长剑削成两半,威势不减,刺向神凰。 神凰挥舞锋利弓梢一击将裂炎涌打偏,随后而来的是漫天被烤得发红的尖锐碎石朝她袭来,她化作凤凰本体张开燃烧的巨翼,旋转着身躯用双翼将碎石尽数扫开。 下一刻,姜焱凌已一手携着火龙飞到她面前,两人力量相碰,爆发的气浪把空中的杜瑶光震了下去,连离得较远的李长空三人,都不禁用手遮挡热浪。 杜瑶光平稳落地,并未受多大影响,她运起寒冰灵力将四人保护起来,对面两个火属性的神明正在激斗,还不知道一会儿温度会高成什么样子。 第一次近距离交锋,两股火灵剧烈爆炸,两个身影从火光中飞出,姜焱凌一手掐着凤凰的脖子,在力量上稳压一筹,掐的凤凰身上耀眼的火焰都灭下去几分。 凤凰一声鸣叫,抬起凤爪把他踢开,猛震双翼射出两团巨大火焰,却被姜焱凌招来的火龙瞬间吞没,那龙头堪比凤凰整个身子的大小,一口朝着凤凰咬下,猛烈爆炸,直接把凤凰炸成了人形。 神凰天女面色吃力,撞上身后一座山峰,招出烈日长弓,一次又一次张弓射出炽热飞箭。 姜焱凌几剑斩开箭矢,冲向神凰的速度分毫不减,突然一把扔出裂炎涌,飞行途中一连斩开三支箭矢,飞到神凰面前,她奋力一挥扫开刺向她咽喉的剑尖,残余剑气却将她左后侧一排山峰齐齐斩断。 她再次张弓搭箭,姜焱凌已袭到她面前,她贴脸射出威力爆炸的一箭,直接被姜焱凌一掌击碎。 倚靠的山峰被炸碎,神凰撞上了身后第二座山崖,姜焱凌的五指死死扣着她要拉开弓弦的手,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直接朝着她咽喉刺去。 堂堂神明被邪魔几乎逼上绝路,神凰抬腿顶住他肩膀,五指在她脖子前停滞,另一腿扬起踢着他下巴,拼尽全身之力,才勉强有挣脱束缚之象。 此刻,九幽地火却突然凝聚在姜焱凌几乎要抓住神凰脖子的右手上,神凰见他凝聚力量,顿时神色慌乱,更加拼命挣脱,姜焱凌掌心之力,仍然在她脸前炸开。 神凰被爆炸冲击击飞,随着碎石坠入山底,姜焱凌身侧凝聚三头火龙,盘旋着,冲向神凰坠落的方向。 山底匍匐在地的凤凰渐渐站了起来,硬顶着三头火龙的冲击,作为神明的尊严令她怒不可遏,扛着九幽地火,振翅飞起。 沐浴烈火的凤凰拼了命和盘旋的火龙殊死一搏,三头巨龙围绕着凤凰,在周围山涧里横冲直撞。 爆炸声不绝于耳,地动山摇的同时不断有燃烧的碎石四处抛洒,中间平地上的四人如经历了一场流星火雨。 杜瑶光撑起的天剑壁障,挡下不知多少火焰的冲击,同时她望着神凰与姜焱凌激斗的场面,此等威力,比她与李长空和九婴搏斗时不知壮观多少倍。 要强的她,心里生出一丝向往。 片刻之后,已经没有多少完好的山峰了,全都被凤凰和火龙的激斗撞得粉碎,杜瑶光四人站着的平台上更是一地狼藉,到处是烧焦的碎石,有的连火星还没灭掉。 高空的凤凰突然发出几声哀鸣,胸前中了姜焱凌一掌,向下坠落,姜焱凌追上去,燃烧的双手又接连在凤凰胸前打了好几掌,凤凰重重摔在平台上,此时三条火龙又多一条,齐齐朝着凤凰俯冲下来。 这一击的震动差点让四人摔倒,面前升起一朵黑云,凤凰在爆炸的火光中不见踪影,也不知有没有命扛过这一击,姜焱凌在上空俯视,就像胜者睥睨败者,但依旧保持着警惕,没有散去身上火焰。 乌云渐渐散去,人形的神凰天女躺在大坑中。 裙裳破损严重,白皙的肌肤和长腿上到处是伤口,不过其中流出的不是鲜血,皮肤下的血肉是岩浆色的,火灵之力,正从伤口处飘散体外,连一张绝美的脸上,都已经破相。 她虚弱地想要爬起来,咬着牙,刚撑起上半身,突然身体四周的地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掌印,她又被死死压在地上,姜焱凌见她还有气,十成掌力正压在她身上,神凰终于承受不住,发出承受剧痛的大叫。 “啊——!”灵魂被撕碎的惨厉嘶吼,身形像是马上就要陨灭,化作灰烬。 此刻,蓝白衣裙的女子冲了过来,对着上空的恶魔大喊道:“住手!” 姜焱凌瞟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杜瑶光着急,生怕他真杀了一介上神,带着更加急切的情绪喊道:“姜焱凌你给我住手——!” 面具下的脸皱起眉头,手上的力量因为犹豫而渐渐减小。 每次他要杀生的时候,她都是这般急切的目光,好像生怕他手上染血,生怕这些鲜血成为他本就罪行累累的一生中的又一条重罪。 此刻她的眼神,好像在诉说着,她有多想把他拉回和她同样的正道上。 姜焱凌散去了灵力,神凰奄奄一息地躺在巨大掌印中,抽动不止。 第278章 魔王酱紫听话? 压在神凰天女身上的掌力收去的一瞬间,杜瑶光跑上前去,蹲下查看神凰的伤势,只见她双目微睁,透出丝丝微弱的橙光,口中气息只出不进,身上灵力看得见的流失,已是濒死之像了。 她急忙捏了个水属性最强治愈仙法五气连诀,大量蓝光涌向神凰天女的身体。 她身上伤口愈合得十分缓慢,毕竟是万年修为的上神,痊愈所需灵力与凡人相比何止千倍。 杜瑶光施法施了十几息的功夫,神凰的伤口才愈合了一小半,这些灵力若是用来治愈凡人,百十人都活蹦乱跳了。 姜焱凌缓缓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她前方几丈,看着她身后三个仙门掌门,除了李长空走上前来,剩下两个人,尤其是陆晴,死死盯着他,又怒又怕,完全不敢上前,似是怕他突然发难。 空明扭头和陆晴交换了一下奇怪的眼神,一同望着姜焱凌和正在治愈神凰天女的杜瑶光,完全不明白,这魔头怎会被杜瑶光一顿呵斥就收了手。 他应该连带着神凰和他们一起杀了,然后进归墟才对。 姜焱凌看到了空明和陆晴异样的猜忌目光,装作嗤之以鼻,道:“她作为上神不守承诺,还要取你性命,你竟还替她求情?愚蠢——” 杜瑶光抬头瞪了他一眼,没有还嘴。 “咳。”李长空咳嗽一声,指着一旁被神凰法力封上的归墟入口,那面传送阵此刻被压缩成一个金色的光球,道:“姜教主真没发现端倪么?” 姜焱凌朝封印看去,那团光球没有因为神凰的濒死而黯淡半分,他突然顿悟,道:“原来如此,杀了她也解不了封印,堂堂上神竟屡次诓骗他人,可笑。” 短短几句话,一下就让姜焱凌收手的理由变得正当起来。 施法结束,蓝光散去,杜瑶光嘴唇上的血色淡了几分,神凰大口喘着气,像是从死亡边缘被拉了回来。 她重新睁开火红的双眸,看着蹲在她面前面容清冷的女子,眼中满是复杂的感激。 神凰天女缓缓站起身,看着杜瑶光,摇着头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天下竟有你这般内心纯善的奇女子。” 杜瑶光屈膝行礼,道:“上神只是尽忠职守,并非有意为难我等,但瑶光前往幽冥鬼域却有关乎苍生的大事,还请上神通融,打开归墟入口。”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施以援手还不忘为她开脱,神凰此时若再拒绝她,也太没有神族风范了,只是—— 神凰斜眸看向站在另一侧戴着面具的黑衫男子,目中依旧戒备,道:“本尊若是开了门,他可是会随你们一同进入归墟。” 杜瑶光抬眼看着他面具下的双眸,轻轻开着双唇,却犹豫再三,始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不能告诉上神和身后的仙门同僚她相信他并非恶人,甚至她自己也没说服自己,这张丑恶面具后的人,依然是当年她深爱的赤诚男儿。 她不能凭着自己的私情去打赌,放一个可能是恶魔的人去归墟。 神凰看着她垂下双眼,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看着她的目光,透着一丝可惜和怜悯。 “原来,你和本尊一样,也深埋着一段情思呢。”神凰道。 杜瑶光惊慌地看了她一眼,急忙摇头,可却也没辩解什么,随后,她便低下头,一眼也不敢看姜焱凌了。 神凰火红的眼睛却发出柔和的光,看着她,道: “曾经,本尊为了和本尊认定的男子长相厮守,不惜违背天规,和他私逃下界,换来的却是被他辜负,一人背负天罚的结局——” “多少神界同僚责骂本尊任性妄为,识人不淑,但若再来一次,本尊也未必会做不同的决定,毕竟……那段时日的快乐,是再真实不过的回忆了。” 杜瑶光沉默着,品尝着神凰这一番话,她又如何不是时时回味着那段和姜流一同度过的短暂又甜蜜的时光,那场南疆月下的告白,那段深谷下的深吻——她没有一天,不在回味着这些。 原来,这并不是令人羞耻的想法,她面前这个万年寿命的神女,也是如她一般,被伤害过依然无所畏惧,从未后悔。 “你自己的决定,只需对得起你自己的本心就好了,本尊既已输了赌约,也不便过多评判了。” 说罢,神凰朝着封印着归墟入口的光球伸手,金光被她收回身体,那道阴气浓郁的传送阵,重又张开在众人面前。 神凰看向杜瑶光,道:“本尊再叮嘱最后一句,你那柄剑中蕴藏上古神女的力量,虽磅礴浑厚,但对你凡人之躯来说负担太重,不可频繁调动,当心自伤。” 杜瑶光点头,道:“多谢上神提醒。” “哼……”姜焱凌终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打断道:“进了幽冥鬼域后各凭本事,姜某可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有耐心了。” 他身影一晃,飞进了归墟的传送门,杜瑶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朝着身后三人点头示意,与神凰天女行礼告别,也一同进了法阵。 待所有人离开,神凰望着鬼域入口,深深叹了口气。 “万年了,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怨侣呢——” 以她万年修为和资历,姜焱凌出现的一瞬间,她便察觉到杜瑶光和他之间微妙的感情,即便是从两人的眼神交流中,她也能看出来。 是两颗藏着纠结又深邃情意的心,两个互相撕扯又不愿放开的苦命人。 未来道路如何,只能靠他们自己走了。 再过几刻钟,归墟入口就要关上了,她短暂的职务也告一段落,能再休息一番了。 她刚松了口气,突然上空密布的乌云又打起了雷。 杀气好重的阴雷,她想道。归墟之门即将关闭,此地怎么还会出现邪气聚集的情况? 她重又招出烈日弓,警惕地盯着高空。 云层中电闪雷鸣,杀气越来越浑厚,她重伤在身只好了一两成,面对此等异象又浑身燃起火光,飞了起来,箭矢对准上空随时到来的敌人。 乌云突然聚成一张狰狞的巨脸,朝着下方的神凰发出比雷神还巨大的吼声。 这一吼,慑得神凰拉着弓弦的手都颤了一下。 一道粗壮的惊雷突然劈下,神凰聚集火焰的箭矢刚射出一丈,便被惊雷粉碎,神凰的身影被击落,跪在地上,烈日弓架着一柄利刃,但完全挡不住对方的力道,已经砍入她的肩膀。 火灵正从肩膀伤口流失,神凰痛苦地盯着面前高大的黑影,无论她如何使劲,都无法隔开肩膀上的血红战斧。 “啊——是你啊……” 身高三丈的大块头,神凰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弱小的麻雀,更何况她刚被姜焱凌打成重伤,此刻灵力恢复了不到两成,如何还能抵挡另一个杀神。 “本将认得你,你的后代在西域建立的国度已经灰飞烟灭——现在,你该下去陪你的信徒了!” “你……你是——!”神凰因剧痛打断了呼之欲出的名字,被穹兵一脚踢飞。 强弩之末的神凰天女,毫无反抗力地撞上山崖,然后被追上来的穹兵一只手掐住相比之下娇小的身躯,雷电贯穿摧残着她的身体。 “啊——!”除了雷电贯体,穹兵的手上力气越来越大,神凰的肉体几乎被压扁了,神族的血肉和筋骨,在灵力不足的情况下,被他一点点蹂躏、捏扁,最后吐出一口血液。 咔——一声断裂的声响,神凰失去了最后的反抗力,瘫软地垂了下去,化作几缕光芒,散去了。 穹兵满意的看着自己这只杀死了神族的手,露出可怕的笑容。 他回头望向归墟入口,冲了进去。 第279章 李掌门又要整活了 幽冥鬼域,也就是凡间常说的阴曹地府,亡者最终的归处。 三族生灵除神族长生不死外,仙妖人兽、草木精灵皆有魂魄。 阳寿尽时,鬼差会前往凡间将其魂魄引向幽冥鬼域,不论生前是什么王侯将相或大罗金仙,死了之后都是一样的孤魂野鬼,阳间的一切都成为了身外之物。 这样一看,鬼界才是对世间生灵来说最公平的地方。 杜瑶光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能将她容貌遮掩大半的黑色长袍,透过帽檐望了一眼鬼域灰暗的天空。 她甚至不知道头顶这灰蒙蒙的一片到底算不算天空,鬼域按照空间位置来看,是在凡间下方,鬼域的天空说不定只是顶着一片泥土。 初来鬼域之时,她和李长空等人没少被那些鬼魂投来异样的目光。 不论生前多么倾国倾城的美貌,死后都会被一身阴森鬼气衬得死气沉沉的。 好看的会变得又黑又丑,难看的会变得更丑。 杜瑶光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肌肤若雪,娇嫩欲滴,美得出水的同时一身仙气,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他们压根就不是鬼,为避免张扬,他们四个不得不遮掩一番。 她刚摸进鬼域的都城幽都打探了一圈,听说阎罗鬼王得知归墟入口发生异常,导致加派了巡逻的鬼卒数量,她无法在幽都逗留太久,便回到鬼域外围四人碰头那处木屋。 木屋的门上有她施加的封印,杜瑶光靠近时,门上现出蓝色法阵,她念了句口诀,法阵应声而散,她进屋之后,发现空明方丈和陆晴已经回来,但不见李长空,她关上门后,封印法阵重又附在了门上。 “杜掌门。”席地而坐的两人见杜瑶光回来,皆站起身来想要知道她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杜瑶光没看见李长空,便先问道:“李掌门还未归来吗?” “还未。”陆晴摇头,见杜瑶光目中担忧,便问道:“莫非杜掌门探听到了什么异样?” 李长空为人机警,应该不会出事,更何况大部分鬼卒的修为都不高,杜瑶光便先放下担忧,道: “我于幽都之中打听道,阎罗鬼王因归墟入口异动大肆加派鬼卒在鬼域中巡逻,似乎对于阳间生灵误入鬼域十分忌惮,我不敢过多逗留。” 陆晴听罢露出惧色,有些坐立不安,道:“那此处岂不是已经不安全?” “阿弥陀佛——” 空明念了一句佛号,道:“陆掌门不必担忧,此处乃一名鬼差的住处,贫僧打听到这名鬼差去了阳间勾魂,那人是长安城中的富商,年老患病,家眷遍访名医为其吊着一口气。” “那名鬼差为防止其魂魄流落阳间酿成祸患,得一直守在那,贫僧估计,没个一年半载他是不会回来的。” 空明一番话令陆晴稍微安心一些,他们来之前可不知道活人的身份在鬼域会这般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引起骚动,而且由于阳气太重,行走于鬼魂之间一眼就能认出来。 陆晴舒了口气,对杜瑶光道:“我打听到了离开鬼域的方法,顺着幽都城后那条冥河,便能重返阳间,但掌船的鬼差多半不会载我们这些活人,所以还需另想办法。” 杜瑶光点头,鬼域各方消息都探听地差不多,只剩下李长空还未将火焰地狱的消息送来。 鬼域阴气太重,即便修为如杜瑶光这般,待的时间久了还是会忍不住打寒颤,自下来这阴曹地府,她穿着靴子的双脚就没有热过,一直是凉的。 他们又不敢在屋里点火取暖,生怕其他鬼差路过看到屋里有烟,从而发现他们行踪。 过不了多时,木门上封印被打开,李长空推门进入,赶紧把门关上了。 “李掌门。”杜瑶光看见他的时候松了口气,问道:“在外可遇到了麻烦?” 李长空脱下披在身上的长袍,淡然一笑,道:“那倒没有,这里的鬼卒迟钝麻木得很,只要别暴露阳气让他们看出来你是活人,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找到火焰地狱入口了吗?现在鬼域因归墟入口动荡不是很太平,咱们还需尽早找到火灵晶。”杜瑶光道。 “找是找到了,但火焰地狱并非谁都能进,那是阎罗鬼王用来惩戒生前恶毒歹人的地方,十八层地狱,根据生前罪孽深浅划分,越下层的地狱里关押的人罪孽越重。” “莫说咱们四个是活人,便是死了,那也跟罪孽深重不挨边啊,李某在地狱入口观察了一番,守门的鬼卒会查看你命簿以生前罪孽决定你在第几层地狱服刑,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就能糊弄进去的。” “命簿……”杜瑶光微皱蛾眉,想不到鬼域规矩如此森严,她一路上都没找到姜焱凌的行踪,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法进入火焰地狱。 该不会一路闯进去吧?杜瑶光心中猜测了一下。 陆晴脸色一沉,突然道:“竟然罪孽深重之人才能进入,那姜魔头岂不是名正言顺便进去了?他三百多年杀了多少仙门修士,恐怕在地狱里服刑个千百年都不为过!” 杜瑶光听在耳中,心里很不是滋味,双手不禁抓紧了自己的裙裳,心里只希望他此次不要再行止暴戾,再添罪孽了。 李长空默默瞟着她揪心的表情,知道她听了陆晴这番咒骂肯定难受了,便插嘴道: “据李某打听,最下层的十八地狱里有一炎狱架,受地火千年淬炼,是专门为那些罪孽滔天之人准备的刑具,只有罪行触怒天道,搅乱因果,祸及三族六界之人才会被流放到这第十八层地狱。” “万年以来那里一直空荡荡的,几乎没人的罪行能达到这种程度,即便我等能混进去,恐怕也要小心谨慎下到第十八层。” “那里是地火灵力最纯粹之地,火灵晶一定就在那里。”杜瑶光坚定道:“无论什么办法,一定要先一步找到火灵晶。” 李长空摩挲着下巴,眼睛一亮,看着屋内三人,犹豫了下,道:“其实,李某在回来路上已经想到了蒙混之法,只是……要委屈三位掌门配合我了。” 杜瑶光和陆晴空明对视一眼,三脸迷茫,不知他想了什么馊主意。 第280章 最符合人设的一集 杜瑶光没想到,李长空想到的蒙混过关的办法居然是去阎王殿偏殿去偷命簿,他认为只要把生前奸恶之人的命簿偷来给守在火焰地狱入口的鬼差看,不说能直接判下十八层,混进地狱还是可以的。 于是杜瑶光和空明以及陆晴在阎王殿外躲着等他,不得不说阎王殿看似危险,却因鬼差都被派出去寻找闯入鬼域之人而防备松懈,不然李长空也没这么容易摸进去。 谁能想到,在人间最有威望的四个仙门掌门,居然在阴间行如此缺德之事。 “此举真的能行吗?偷来的命簿又不是自己的,不会被鬼卒识破吗?”陆晴担忧道。 杜瑶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没底,微微叹了口气,也不是很有信心。 陆晴看她表情,心里也跟着更没底了,嘀咕道:“希望被我等借住屋子的鬼差晚点回来……” “阿弥陀佛,万物有好生之德,还望那位病重的施主能寻得一条生路。”空明念了一句佛号。 陆晴瞥了他一眼,无言,心想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大发慈悲希望那鬼差勾不到魂,还是和自己一样希望在鬼域有一个能长期的藏身处。 三人背靠的殿墙上传来脚步声,蒙着面的李长空颇有飞贼风范,从墙上越下,发现他身上有些不一样,阴气重了好多,显得脸都是灰蒙蒙的,和鬼域中游荡的鬼魂差不多。 “长空,你这是怎么回事?”杜瑶光惊奇道。 李长空摘下面罩,从怀里拿出三块漆黑的石块,递给三人,道: “这矿石名为鬼眼,生长于鬼域,因鬼差在阳间勾魂常常三五月不能回来,自身会因阳气入侵而修为受损,便在身上佩戴一枚鬼眼补充阴气维持法力,把鬼眼配在身上,可以遮挡阳气。” 三位掌门点头,接过了黑色矿石,配在身上,发现彼此之间身上竟真的看不见阳气,皆变得和那些阴森的鬼魂一样灰蒙蒙的。 李长空又从怀里掏出几张草纸,上面写着字,每个字上都有一丝阴森鬼气,三人仅仅看了一眼就觉得不舒服,像是窥视天机而感到惊悚似的。 “阿弥陀佛,这便是命簿?”空明问道。 “正是,命簿乃书写天机命数之物,看久了有损精元,李某找来这些命中有罪的命簿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不过李某保证,找来的命簿都十分贴合诸位掌门的性格,不至于在鬼卒面前穿帮。” 三位掌门皆对李长空投来感激的目光,连一向冰山脸的杜瑶光都露出心疼之色,感觉他本就灰蒙蒙的脸气色更差了,不禁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递给他,稍补一下精元。 陆晴接过命簿,那些字只觉得刺眼,问李长空:“既是书写天机之物,又如何能冒名顶替?这样真能过关么?” “李某看那些进火焰地狱的小鬼们都是这样,鬼卒查看他们命簿,以罪行大小决定发配层数,反正现在也没其他办法,不如一试。” 杜瑶光朝着自己的命簿瞟了一眼,突然心里一阵好奇,嘀咕道:“花魁是什么?” 李长空神色一怔,显得很不自然地解释道:“花魁就是……众多女子中最好看吸引人的那个。” 听起来还挺贴杜瑶光的形象的,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五大仙门中,多少男弟子把昆仑派杜掌门捧成心目中的女神呢。 “那贫僧是?”空明问道。 “大师仍然是大师,是个破戒的出家人,至于李某,是个浪荡子,陆掌门嘛——委屈你扮演李某泼辣的夫人了。” 陆晴瞪了他一眼,合着他专门找的贴合她性格的命簿是个泼妇的?她平常看起来很泼辣吗? …… 火焰地狱入口。 今日当班的两个鬼卒感到甚是无聊,阳间有一句俗语叫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今天似乎特别应验了,站了六个时辰的岗,一个被押来服刑的恶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恶人都没死,还是人界普遍道德水准拔高了,据前阵子勾魂归来的鬼差所说,凡间人妖两族针锋相对之势更甚往昔,西域大战时可把一帮鬼差累坏了。 每天领来的人妖两族的鬼魂排长队,从奈何桥排到鬼门关,而且由于生前结怨,排着队的时候还有人和妖在打架,曾有鬼差预言,估计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会这么忙碌了。 结果过了几个月,人妖两族再没发生过战争。 那个在鬼域都臭名昭着的姜魔头,几百年间送下来不知多少仙门修士的魂魄,不知现在怎么突然转性了,不但强按着妖族不让开战,甚至连西域大战中的死者也和他无关。 于是几月来死者越来越少,导致火焰地狱的差事成了闲差。 两个鬼卒正打着瞌睡,突然远处传来吵闹声,四个鬼朝地狱入口,其中一男一女互相推搡着朝这里。 那女的满口咒骂,难听得很,鬼卒隐约听到什么“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一类的词眼,等那一行人走到面前,鬼卒甲吼道:“休得吵嚷!你们可知这是哪里?!” 陆晴扮演的泼妇胆大得很,圆睁着一双凤眼,对两个鬼卒道:“大人!民女是来拖着这负心汉下地狱的!” 两个鬼卒迷茫对视一眼,在这里干了几千年,头一回见到下地狱都这么主动的。 “他该不该下地狱不是你说了算。”鬼卒乙道,抬手手指对准陆晴眉心,被她揣在衣服里的命簿飞进鬼差手中。 四人有些紧张,生怕这冒名顶替之法不好使,尤其是那鬼卒看命簿的时候满脸严肃,突然眼睛睁大,一副觉悟的样子,看得四人心里咯噔一下。 鬼卒乙指着陆晴道:“大胆泼妇!竟下毒杀了丈夫的情妇,情妇又罪不至死,你真是好生歹毒!” 随后他查看李长空的命簿,又是一惊,道:“豪门赘婿,却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为了给情妇报仇,竟下毒杀了妻子一家,还想倾吞家产,结果在郊外被山匪所害,活该!” 鬼卒甲看向杜瑶光和空明,心里好奇他俩跟这夫妻二人有何瓜葛,便先查了杜瑶光的命簿,看完后频频点头,道:“青楼头牌,被正室捉奸后毒死,啧啧——” 杜瑶光听后满脸震怒,恍然大悟她的假身份“花魁”竟是指青楼头牌,她一世清名何时受过这般羞辱,一对丹凤眼目光如刀,连拳头都握紧了。 鬼卒打量着她的容貌,道:“啧啧,连死了都有几分姿色,活着的时候该是多勾人的狐狸精——你虽未杀人,但勾搭有夫之妇也算有罪,一会儿去第一层地狱领罚去吧。” 李长空用眼神示意杜瑶光冷静,千万别当场发作。 “那你呢?”鬼卒甲看向空明,不知这出家人是犯了什么要下地狱。 查看了空明的命簿后,鬼卒甲脸上抽了一下,满脸不可思议,道:“老……老嫖客?” “噗……!”不但空明一口喷了出来,李长空和陆晴也差点没忍住,只有杜瑶光还保持着冰山姿态,还没从刚才受辱的怒气中平息。 空明低头不停念着佛号,鬼卒甲看他这样,反倒生起气来,道:“你这秃驴,破戒的时候怎不念着佛祖?!触秽神明,罪加三等!活该被佛像砸死——给大爷滚去第七层地狱受刑!” 鬼卒乙指着李长空和陆晴道:“一条人命的去第三层,一家人命的去第四层,赶紧给本大爷滚!” 陆晴听了后,一手揪着李长空的耳朵,一手抓着杜瑶光的胳膊,对她斥道:“你个狐狸精别想跑!老娘死也要拉你下地狱!” 三人推搡着进了火焰地狱,空明被鬼卒催促着踹了一脚也跟了上去,完事鬼卒甲乙还顺便感慨着这场婚姻不幸带来的惨剧。 “几位掌门,莫怪,莫怪,委屈几位了。”李长空双手合十不断冲着脸黑的三人拜道,尤其是空明,也不知道这次冒名顶替会不会折他本人的功德。 陆晴见没有鬼卒跟来,松开抓着两人的手,还体贴地帮杜瑶光整理了下被抓乱的袖子,道:“还好小时候见过邻里闹这种事,不然还真演不像。” 第281章 过线者死 十八层火焰地狱,越往下就会因为地火灵力越旺盛而越发酷热难耐,越往下层,刑罚越重,罪行达到标准的人就越少。 第十八层地狱,只有危及六界苍生,犯下弥天大罪之人才会被判前往,远处高大的燃着万年不灭的地火的炎狱架,似乎从来被使用过,从来没有如此罪行滔天的人,被挂在上面受刑。 姜焱凌心里很激动,似乎是因为这里的地火灵力太过旺盛,导致裂炎涌上那块火灵晶躁动不安,疯狂呼唤着和自己相似的力量。 虽然火焰地狱的地火和九幽地火还不太一样,后者更加强大,即便是那面用来惩罚天神的炎狱架,所蕴含的火灵之力也没有裂炎涌浓醇。 戴着面具的男子一步步走向炎狱架,突然周围阴气横生,到处是杀意波动。 两名手执招魂幡的厉鬼,一个皮肤棕黄如泥土,一个皮肤深紫如暗夜,身上穿的长袍胸前和两面招魂幡上,分别写着“日”和“夜”二字。 随着这日夜双鬼的现身,姜焱凌被一群持斧钺的鬼卒包围了,群鬼仿佛训练有素,招魂幡和斧钺齐齐敲击地面,扑面而来的阴戾之气,把姜焱凌身上活人的阳气都压了下去。 姜焱凌打量着为首的日夜双鬼,突然浅浅一笑,道:“姜某只是来借一件东西,何须日夜游神亲自迎接。” 手持棕色招魂幡的日游,和手持紫色招魂幡的夜游对视一眼,心里惊讶在铺天盖地的阴气下,这男子竟气息如常和他们交流,一点看不出影响,要是寻常鬼魂,早就魂飞魄散了。 “汝就是那硬闯归墟之人?”日游厉声责问。 “是,如何。”姜焱凌简短答道。 “好大胆子!阴阳两界自古以来禁止互通,你竟擅闯鬼域,还杀了镇守归墟的卫戍神凰天女!本官虽不知你以何等办法越过前十七层地狱的防备,但定叫你在此地魂飞魄散!” 面具下的面庞微微皱眉,神凰天女居然死了?看来,那个家伙赶在杜瑶光后面,在归墟关闭前进入了幽冥鬼域。 “两位大人,神凰天女之命与我无关,还请明察,姜某拿到所需之物,自会离开。” “哼!” 日夜游神祭起招魂幡,姜焱凌脚下升起一个状似鬼脸的巨大法阵,阴气骇人,姜焱凌稍微探了一下其中威力,怕不是上仙以下修为瞬间就会被抽干三魂七魄,自此消亡。 “地狱无路你自来,天道轮回关生门——!” 鬼脸杀阵升起,无数虚无鬼魂绕着姜焱凌咆哮,他身上安静地燃着烈焰,那些厉鬼魂魄颇为忌惮,围着他嘶嚎了许久,始终没对他下手。 周遭的厉鬼哀嚎声中,突然穿过一声惊雷轰鸣,这十八层地狱下怎会打雷,姜焱凌只听了一声,便知道令神凰天女命丧手中的人来了。 他仰面对着上空喊道:“穹兵将军!这场杀戮,便送与你了!” “嗯?” 日夜游神脸色惊诧,仰面望向轰鸣的雷电,突然觉得肩上压着千斤之力,齐齐跪了下去,周围修为低下的鬼卒,惨叫着扑了下去,鬼气组成的身体几乎魂飞魄散。 一道惊雷劈了下来,日夜游神只看见一柄血红战斧砸在他们面前,势不可挡的威压,令他们再没有机会看清敌人的面孔,便被数道雷电轰鸣着打得魂魄四散。 眼看着包围自己的群鬼被打成黑烟消散,面前扛起巨斧的大块头,对身后的姜焱凌道:“王位上坐的久了,姜教主也越发懒惰了。” “姜某觉得穹兵将军杀一个强弩之末的神凰天女定是不尽兴,便把这日夜游神也赠与将军杀,将军可还满意。” “哼。”穹兵冷哼一声,看着远处那高大的炎狱架。 “走。”姜焱凌路过穹兵身边,朝炎狱架走去。 …… 这一路上杜瑶光除了施法定住押送他们进入地狱的四个鬼卒外,都没看见任何一个鬼卒,只有那些被绑在火刑架上炙烤受刑的鬼魂,这地方关押的可都是罪行累累的恶鬼,岂能不派人看守? 如果不是阎罗鬼王老糊涂了,那就是这些鬼卒另有要事去办。 姜焱凌的空间法术能在任何空间与结界之间穿梭无阻,从第一层地狱到第十八层地狱也就一瞬间的事,不像他们,只能寻找每一层地狱连接的传送阵,御剑飞行也快不了多少。 嗡——杜瑶光脚下的青玉缚剑柄,突然亮起了青光,她心中突然悸动,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青玉缚和姜焱凌的鹿魂玉佩是有感应的,她怎么突然有一股他要出事的感觉? “杜掌门,你的剑这是?”陆晴望着发光的剑柄,问道。 “快!”杜瑶光道,加快了御剑速度。 …… “唔——!” 姜焱凌距离炎狱架还有百步左右距离时,突然胸口一痛,镶嵌在裂炎涌剑柄上的那枚火灵晶,突然发出剧烈的灵力波动,撕扯着他脆弱的心脉。 那枚火灵晶在感应着同类,呼唤着另一枚火灵晶,姜焱凌皱眉抬头看向炎狱架,另一股火灵之力的波动,就是从那来的。 炎狱架中果然藏着另一枚火灵晶。 胸口的鹿魂玉佩正发出明亮的青光和以及嗡鸣,姜焱凌感觉到她就在附近,本来就因火灵躁动导致心神不稳,此刻又生怕她前来撞见穹兵这杀神,又怕自己一会儿万一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又害怕她…… 他心绪杂乱,只有一个念头万分坚定,那就是赶紧拿走火灵晶,不能在这里见她。 穹兵看着状态异常的姜焱凌,突然道:“姜教主,两枚火灵晶灵力波动的灵压对你负担太重,还是本将自己去取吧。” “不必……” 姜焱凌捂着胸口,勉强直起身来,面具下的五官几乎拧到一起,道:“速战速决。” 那块火灵晶,他有另外的打算,是他大计中十分重要的一环,不能让穹兵先碰火灵晶。 “姜焱凌——!” 身后清晰的女子的呼喊,让他心跳猛地搏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让他顿时心神慌乱,好不容易稳住的心脉,此刻躁动不止。 “呃——!”姜焱凌俯下身去,捂着胸口低吼。 杜瑶光四人止住脚步,他们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光有姜焱凌,还有那嗜杀成性的湮世穹兵,她还注意到姜焱凌身上的灵力紊乱得很,和在西域那次十分相像,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敌我战力悬殊,杜瑶光一时进退两难,既担心姜焱凌的状况,又不得不警惕战力强横的穹兵。 “哼,碍事!” 穹兵露出尖牙,提起巨斧冲着四名仙门掌门上前一步。 “去取火灵晶……”姜焱凌低声斥道。 穹兵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手上迟疑。 “他们过不了我这儿——”姜焱凌招出裂炎涌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穹兵不语,朝着炎狱架奔去,杜瑶光等人心急,刚上前一步,面前突然斩过一道赤红剑气,两步外被砍出一条剑痕,痕边还冒着被烈焰炙烤的火星。 姜焱凌转过身,面具下一对燃着火光的眼睛,瞪着他最不愿伤害的人,却说着无比狠决的警告。 “过线者,死——!” 第282章 人类高质量家暴 杜瑶光的心突然被刺痛了一下,脚下被姜焱凌那道剑气划出的剑痕还在往她脸上吹来热气,她眸中闪烁着湛蓝光芒,颤动了一下,贝齿轻启,气道:“你——!?” “他状态不对,好像走火入魔了。”李长空道。 面具上两个眼洞冒着火光,根本看不出姜焱凌眼神中还有一丝清醒,他万万没想到两块火灵晶相遇竟会产生如此大的波动,火灵是五灵中最狂躁难以掌控的,一下就把他的心脉伤撕开了。 他走火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让杜瑶光接近穹兵。 不能让她和穹兵交手。 不能让她过去。 不能……过去! “不能过去”四个字,竟成了他最后记得的东西,即便在他眼中,已经完全认不出来面前四个人,血色的视线,看到的只有四个扭曲的生物。 “呵呵……哈哈哈哈——”被面具遮挡着的沉闷声线,发出神智失常的笑声时,让人毛骨悚然。 “我花了三百年都没把你们送下来的地狱——你们居然自己来了?”他异火躁动,恶语相向。 陆晴手中运行功法,突然上前一步,剑指射出一道五彩光芒,正中姜焱凌心口,化出一个半球领域,将他包裹在里面。 “这‘山海幻境’可暂时迷惑他五感,先去对付那大块头。”陆晴道,四人把目标换成了远处正在攻击炎狱架的穹兵。 冒着雷电的斧头旋转着撞上了炎狱架,不到一息就被弹开,撞击出的灵压令四周的小型火山一齐喷出岩浆,脚下地面突然滚烫起来,整个十八层地狱的地火灵力都为之震颤。 穹兵接住飞来的斧头,见炎狱架毫发未伤,他高高跃起,斧头上聚集大量雷电,一斧头劈上炎狱架。 五灵相克关系中,雷灵正好被火灵克制,穹兵这看似磅礴的雷电,劈在炎狱架上竟一点作用也没。 四人刚越过包裹着姜焱凌的球状领域一步,幻境领域瞬间炸开,杜瑶光等人被冲击波逼退,惊诧地看着破开幻境,瞪着他们的姜焱凌。 “怎么会?!妖魔向来心智薄弱,更何况他已神智失常,怎会如此快破开山海幻境?!”陆晴惊道。 裂炎涌浮在他身前,剑尖指着四人,赤红剑刃中的九幽地火躁动不止。 “来都来了,谁也别走了——!”姜焱凌话音刚落,裂炎涌朝着四人射出。 杜瑶光上前一剑砍上飞来的裂炎涌,谁知只挡了一息就被强大的冲击震开,姜焱凌神志不清,可不会对她手下留情,这一击之力,把四位掌门全都掀飞了。 青玉缚青光大盛,杜瑶光不得以唤出剑中神力,奋力一挥,将顶在剑身上的裂炎涌挡开,姜焱凌此刻已闪到她身前,双手变指为爪,被九幽地火包裹的手掌朝她胸口打来。 杜瑶光硬接一击,再次被向后击飞,十八层地狱下的地火灵力被他吸引得暴动,姜焱凌双手交替着挥向吃力接招的蓝衣女子,疾风之势,毫不留情。 每一次剑爪相撞都引得熔岩下的地火灵力一阵炸裂,与姜焱凌周身躁动的火焰呼应着,两人所经之处满地都是因爆炸碎裂的熔岩,一片狼藉。 双爪横扫她面庞,杜瑶光仰面躲过,剑指在青玉缚的剑刃上划出火花,她翻转身体一脚踢在他胸口,他却纹丝未动,反倒一掌打在她胸口。 杜瑶光眼前一黑,若非她及时用寒冰灵力护住胸口,受这一击非得重伤吐血,她向后飞去,脚踝却突然被他抓着,在空中甩了一圈砸进下方的地面。 杜瑶光身体陷在滚烫的岩石中,清冷蓝裙的裙摆末梢被烤的焦黑,姜焱凌召回裂炎涌在手,一剑朝她刺下,她急忙祭出五灵法阵,可一息功夫就被裂炎涌刺破。 剑刃离她胸膛几尺距离时,一并发着白光的巨剑击中了姜焱凌背部把他击飞,李长空执着巨剑刺在他身上爆出火花,连他护体灵力都没破开。 姜焱凌回身一剑扫开他的攻击,李长空已结成天煞剑阵,人向后飞的同时,密密麻麻的地煞气剑已向姜焱凌招呼上去。 气剑蹭过他身体像撞在什么坚不可摧的屏障上,姜焱凌大步走向李长空等人,将漫天飞剑视若无物。 三人为掩护杜瑶光,各自使出自家看家本领,三十六柄天罡主剑聚成一柄数十丈长的巨剑,金光耀眼的巨大掌力,盘旋咆哮的水土双龙,同时朝着姜焱凌袭来。 九幽地火隐隐发出苍龙怒嚎在他周身环绕,两条灭世火龙骤然冲出,随着姜焱凌一掌挥出,火龙和三派掌门的功法相撞,爆炸的光芒亮如烈日。 脚下熔岩碎裂塌陷,三人被冲击力掀飞,爆炸中冲出的人影朝着李长空飞去。 裂炎涌一剑劈在濯尘剑上,一击就把长剑打脱手,李长空胸口中了一掌,被姜焱凌掐着脖子砸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沟壑,随后被猛地扔出撞在一座小型火山上,捂着脖子咳嗽不止。 空明与陆晴急忙上前掩护李长空,金光璀璨的佛掌将姜焱凌整个人拍在掌下,一息不到的功夫佛掌就被震散。 空明禅杖紧随其后一击打在他脖子上,姜焱凌硬接一击,只稍稍歪了下头,空明大惊,随后被一脚踢飞,速度快到身体成了残影。 水土双龙袭向姜焱凌,他冲上前去,右手持剑左手握爪,交替着一剑一爪撕碎灵力聚成的蛟龙,有如摧枯拉朽冲到陆晴面前。 裂炎涌砍向她的瞬间一面金钟罩将她保护起来,陆晴重重摔向地面,肩膀上已有一道被掺杂着灼伤的剑伤。 刚才空明情急之下用佛门法术金钟罩保护了陆晴,挡了那一剑威力的五成,陆晴自己的法力挡了两成,剩下三成剑气,陆晴匆忙闪过已然被伤,若再晚一些,怕是半边身子都被砍下来。 然而姜焱凌下一剑,陆晴已无力抵抗,只见一柄青剑横过架住了赤红剑刃,杜瑶光左手剑指直指姜焱凌胸口,距离几寸之时被他左手抓住,捏得手腕骨骼作响。 杜瑶光吃痛,膝盖撞他胸口,反被他身上爆发出的力量击飞。 姜焱凌闪身追上,左手擒向杜瑶光的玉颈,她双手死死掰着他的手指,才勉力让这只能一下就拧断她脖子的手停在喉咙前几寸之处。 姜焱凌右手握剑也砍了过来,她抬腿踩在他大臂,一条腿使出全力,却仍然渐渐不敌,剑刃距离她面庞越来越近。 她焦急地看着面具下燃烧的双眸,奋力地呼喊出一句话来。 “你醒醒——!” 姜焱凌目中火光被她一声喊的倏尔灭了一下,短暂的清醒,使他收了手上力道。 小薇?! 杜瑶光趁机一脚将他踹开,姜焱凌感知到身后攻击,抬手一剑架住砸下来的巨剑和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掌,水土双龙朝他冲来,另一边杜瑶光的剑破九天已成,寒冰巨剑携着无数小剑朝他袭去。 姜焱凌的怒吼和苍龙咆哮重叠着,九幽地火四散爆开,将四位掌门的攻击全数摧毁。 他正要朝着受伤不轻的四人攻击,突然一声沉闷如钟的撞击声传来,也令他心口猛颤,突然痛苦地捂着胸口跪下。 穹兵一斧敲在炎狱架上激发了地火灵力的反力,灵压扩散开来,对姜焱凌的心脉造成了又一次冲击。 李长空喘了口气,看着他周身更加不稳定的灵力,道:“他的心脉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若再毫不节制地运功,性命难保。” “把他耗死在此地,也算为天下除一大患。”陆晴突然战意激昂,运起功法又欲上前。 姜焱凌突然抬头,火红双目看着袭来的水土双龙,他高高抬起手掌重击地面,熔岩下的地火灵力因他而彻底暴起,滚烫的地面不断有岩浆破土喷发而出。 水土双龙被正面喷出的大量岩浆一击撞碎,四人急忙腾挪闪躲,一个迟疑就有可能被岩浆烧成灰烬。 杜瑶光闪躲岩浆喷发的功夫,三条灭世火龙已在姜焱凌身边围绕。 双龙焚影的威名,自小就是她的梦魇,现在连火龙数量都多了一半。 她来不及思索,眼看三条火龙怒吼着冲向四人阵营,她调动全身以及青玉缚剑柄中的力量,招出天剑壁障扛住了三条火龙的冲击。 爆炸的火光一时把她的蓝光都盖过了,碎石四散,烟雾弥漫,被火龙冲击扬起的灰尘下,蓝色屏障屹立不倒,却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好像随时都要散去。 “唔……” 杜瑶光再也支撑不住,用剑支着单膝下跪,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嘴唇毫无血色。 姜焱凌在经脉受损的情况下,灵力紊乱,最多只能发挥五成功力,而且每一次运功都是对心脉的一次损伤,他神志不清,早已忘了用凝冰剑意护住心脉。 若是真十成功力尽出,刚才那一击杜瑶光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即便如此,她也已用尽气力了,万万不可能再挡一击。 但走火入魔的姜焱凌,显然还没打算收了杀招,在他自己心脉断绝前,他显然要先断了杜瑶光的生路。 她吃力地握着剑,捂着微微颤抖的右臂,又站起来。 第283章 瑶光双剑抗魔王 四位仙门掌门皆受了不轻的内伤与外伤,可面前走火入魔的姜焱凌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虽然他每一次运功都是对他脆弱的心脉的一次摧残,但他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燃烧的双目不知何时才会熄灭。 只要他在这里一刻,两枚火灵晶灵力碰撞的灵压便不可能让他醒过来,他沉醉在这浓郁的地火灵力中,毫不忌惮地释放着破坏力。 杜瑶光率先撑着伤势站起身来,细密的汗珠从她秀美的面庞上滴落,她看了远处的穹兵一眼,对方似乎发现炎狱架完全免疫雷击,他正用着上古战神的蛮力,靠血红战斧之利要强行劈开炎狱架。 炎狱架上已经有劈砍痕迹了。 “他力量太强,难以硬拼——陆掌门,你能否强化幻境,将他困住几刻,这样才好去夺火灵晶。”杜瑶光对身后的陆晴道。 “三重山海幻境我最多只能使出两重,第三重的话……我得准备一下。”陆晴担忧地看着面前的魔头,他看上去可不会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杀上来。 “长空,方丈,随我掩护陆掌门。”杜瑶光一声令下,李长空和空明调息了一下灵力,朝两侧散开。 陆晴双掌运功,七彩光华在她掌中流转,姜焱凌火红双眸看到那七彩光芒时突然一震,像是受了刺激,脚下熔岩瞬间碎裂,身影冲向陆晴。 三人上去拦他,被他一剑剑气扫飞,剑尖刺向陆晴,空明用金钟罩护着全身以千钧之势落下,将他剑刃压进地里。 姜焱凌翻转剑刃,一记上挑将金钟罩劈开,横斩斩向空明胸膛,濯尘剑突然从右侧闪出,挡住了裂炎涌,李长空扣住姜焱凌手腕,以全身之力钳制他右臂。 与此同时杜瑶光从左侧杀出,刺出的青玉缚被姜焱凌紧握,她双腿齐上,一脚蹬着他侧腰,一脚踢着他左脸,双手全力掰着他左臂。 空明挥舞权杖一击捅中他胸膛,三人功法压制着他体内的九幽地火,姜焱凌紧咬牙关,面具下狰狞的面孔渐渐失控,一声大吼,地火之力从全身爆发,震开了三人的限制。 李长空吐出一口血,视线已有些模糊,抬头一看,老和尚伤势更遭,匍匐在地站都站不起来,青筋暴起的手,抓着权杖发抖,姜焱凌撇下他们三人,朝着陆晴袭去。 嗡——! 一声清脆的嗡鸣回荡在地狱中,姜焱凌脚步停下,胸前的鹿魂玉佩,正熠熠闪烁。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着一旁的杜瑶光,她的剑柄也正发出青光,与他的鹿魂玉佩交相呼应,她故意催动两块玉的共鸣,成功转移姜焱凌的注意。 可是这样一来,她便成了姜焱凌唯一的目标,以她现在的状态,还能撑几招? 李长空看他冲向杜瑶光,大叫不好。 赤红剑刃所经之处,剑气掀起一片碎石,剑刃未至,先感到一股窒息,杜瑶光却不闪不避,呼出一息冰凉的呼吸,一柄纯白长剑,出现在她左手。 撞击的冲击力将她脚下熔岩震得下陷开裂,天蓝裙摆和乌黑长发飞舞,她的双腿却屹立不倒,青玉缚和饮雪剑交叉在她胸前,挡住了裂炎涌的剑刃。 这一幕,连姜焱凌都惊讶到迟疑。 蓝光和青光在杜瑶光身上融合萦绕,仿佛融为一体,又仿佛若即若离,纠缠不休,这两股时而撕扯又时而汇合的灵力,不知是什么道理,令她功力突飞猛进。 她一声娇喝,两人身形同时退开几十丈,狂风四散,灼热的地狱居然凉爽了下来。 杜瑶光深呼吸一口,吐出冰凉水雾,双剑执于两侧,迈着莲步,每一步踏下都将脚下冰冻,一地滚烫熔岩中,像是开出了一朵冰花。 她睁开湛蓝双眸,气势丝毫不输。 李长空还没看清杜瑶光这新功法到底是什么,就见两人又打在一起,每一次剑刃碰撞都令地狱震动不止。 他一边观察着杜瑶光的招式,一边担心着她和姜焱凌硬拼的巨大风险,可是,她看上去居然没落下风。 饮雪剑上覆盖蓝光,青玉缚上笼罩青光,双剑齐出,却分别用的是两套心法和招式。 姜焱凌一手持剑,一手握爪,剑爪交替和双剑交锋,九幽地火围绕在五指和裂炎涌的剑身,与双剑上的寒冰灵力碰撞、爆炸,一瞬便过了十数招之多。 速度之快,不过三四息的功夫,快到李长空要数不清了,冰火灵力针锋相对,也势均力敌。 姜焱凌一剑劈下被双剑交叉架住,杜瑶光被一击击落,双脚在地上踩出两个坑来,她身法十分稳重,即便短暂一击落后也没乱了方寸。 眼见裂炎涌刺下,她翻身一躲,顺势一记飞腿踢在他肩膀将他踢开,姜焱凌紧握剑刃止住身形,火红双目瞪着他视线里闪烁着青蓝光芒的影子,血脉中的好斗本性被点燃了。 真的好久,没人能和这具身体势均力敌了。 “这功法……不可思议。” 李长空连连赞叹,他的天赋曾与杜瑶光不相上下,但此刻看着与姜焱凌激战的杜瑶光,他自愧不如。 “杜掌门怎突然与这魔头平分秋色了?”空明问道,目光盯着两人交战的画面挪不开眼。 “她左手和右手使得是不同的两种功法,可是……左右手经脉相反,如何能同时使出不同招式,稍有不慎运功出错,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尽废。”李长空解释道,满脸匪夷所思。 “就算她不出错,又为何能功力大增啊?”空明不解道。 这个天之骄女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超出常人认知了。 李长空目不转睛地看着,从青玉缚中引出的力量暗含神族清气,不是杜瑶光自己的灵力,他大胆地猜测了一下——杜瑶光是在同时使用那股神族灵力和自身功法,融会贯通后,有了匹敌上神之力。 双剑架住裂炎涌的下劈,姜焱凌左手同时挥出一掌烈焰,杜瑶光被击飞,火焰烧烂了她右侧腰部的裙裳,雪白肌肤外露,火焰却没有破开她的护体寒气。 她一剑挥开飞来的裂炎涌,姜焱凌掌上凝聚着火龙,和她身后飞回的裂炎涌形成夹击之势。 杜瑶光左手饮雪剑使出冰锋雪舞,冰雪风暴全方位护着她身体,右手却是一招剑破九天。 数柄冰剑围绕着冰雪风暴极速旋转,一道无坚不摧的剑刃风暴,将裂炎涌扫开,将火龙击碎成无数火花,姜焱凌被冲击波震退,刚一落地,双剑齐齐飞来。 他右手抓住青玉缚,左手慢了一步被饮雪剑钉在身后岩石,手掌并未被刺破,是被扔剑的力量生生钉入岩石中的。 杜瑶光飞身上前,双手扣住姜焱凌右手手腕,双腿夹住他咽喉,以全身之力钳制他右臂。 左右手皆动弹不了,体内火灵被杜瑶光进一步压制,他嘶吼着,左手奋力从岩石中拔了出来,甩掉饮雪剑,伸手去掰杜瑶光的脚踝。 她双脚交叉着,锁得比上次还紧,姜焱凌掰了半天掰不开,面具下无能狂怒。 她知道,他的心脉正承受着巨大压力,即便她双手剑法功力突飞猛进,也没有十成胜算拿下走火入魔的他,但在陆晴幻境结阵之前,她能拖一时就拖一时,不能再让他伤自己的心脉了。 她非要让他清醒过来不可。 姜焱凌放弃掰开她双腿,索性左手重击地面,一股冲击力把两人齐齐掀上天空,杜瑶光翻转身体,一脚踢下和他手掌撞在一起,姜焱凌被踢了下去,杜瑶光已召回双剑在手,朝他一齐劈下。 左手抓住青玉缚,右手架住饮雪剑。 杜瑶光抬起一腿压在他肩膀,力道之大,把他压得跪下,膝下地面龟裂,他突然目含杀气抬起头,杜瑶光目光一惊,急忙跃起,裂炎涌从她身后蹭着她的脊背飞了过去。 姜焱凌抓住裂炎涌,站起的一瞬间又被杜瑶光重击肩膀打得跪下,她压在他肩上,双剑自上而下朝他胸口刺去,被他用裂炎涌护在身前挡住。 杜瑶光故技重施,双剑夹着裂炎涌令其进退不得,双腿横着锁住他咽喉,整个人坐在他身上,往后一倾,差点让他躺在地上。 面具下的嘶吼越来越愤怒,被她压制的灵力,正疯狂想要挣脱,一对眼睛,几乎要喷出烈焰了。 “成了!”陆晴突然大叫,一道七彩光芒射向姜焱凌。 杜瑶光见状,双腿松开束缚,被姜焱凌一把扔出,同时,那道七彩华光正好击中他胸膛,散开变作一个扭曲的色彩斑斓的半球形领域,把他罩在其中。 狂乱的气息,一下就安静下来。 第284章 夫妻俩各一个挂 三重山海幻境,将外界与幻境中的联系几乎彻底隔绝,被切断与现实所有气机的姜焱凌,火红双目熄灭了烈焰,浑身紊乱的灵力渐渐退散。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光彩斑斓的虚幻境地,突然感到胸口像是被挤压得久了似的,感到一股深层的疼痛。 他伸手去抓这些光芒,手碰到光芒的瞬间,那束光突然变成了类似人脸的东西,愤怒狰狞地朝他吼叫,像是要把他手掌咬掉似的。 “你还我命来——!”光束变作的人脸吼道。 姜焱凌看着突然出现的脸,只是怔了一下,凝眸审视着那张鬼脸,没有害怕,也没有愧疚。 耳边还能捕捉到细微的兵器碰撞声,有如虹剑气挥出的风声,有巨斧舞动招来的雷声,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更加真实更加难以察觉的幻境罢了。 他此刻应该在十八层地狱中,他应该拦着杜瑶光不让她和穹兵交手,她那样一往无前,碰上打不过的强敌也不肯认输,若不拦着,定会弄伤她自己的。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疼痛着,他睁眼,向着那金属碰撞声的方向,缓步走去。 幻境之外,施术的陆晴能够明显感受到幻境中的姜焱凌在移动,身处幻境,迷失方向,麻痹五感,乱打乱撞是正常的事,但是陆晴发现,姜焱凌在朝着穹兵和杜瑶光交战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但很坚定,仿佛他能看到外界似的。 “不可能!” 陆晴惊道,脊背发冷。 李长空和空明皆受重伤,只能以基本的吐纳之术调理气息,一点忙也帮不上,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皆是一惊。 “怎么回事?”李长空问。 “他……他为什么能看见?!” 陆晴满目震惊,幻境中的人还在移动,一步又一步,向着激战的杜瑶光和穹兵走去。 冰雪风暴夹杂着几排冰刃,两套功法融合成威力巨大的剑刃风暴切割着穹兵的斧柄。 剑刃没有几乎没有间隙地撞击着斧柄,穹兵没想到这个女子竟在短时间内功力有如此大的飞跃,他堂堂战神被一凡人纠缠至此,心中盛怒。 大吼一声挥起巨斧一记上斩,劈开剑刃旋涡,杜瑶光从中闪出,双剑齐斩在他黑色铠甲上。 穹兵被剑气逼退一步,铠甲未有损伤,抬起一腿踹飞了杜瑶光,跟上去劈下一斧被她闪过,震起无数碎岩。 杜瑶光身体已有疲乏感觉,刚才以双剑奇招微末优势压制走火入魔的姜焱凌,只因他神志不清,招式破绽太大,又只能发挥五成功力。 面前的穹兵可是全盛期的战神,她已使出浑身解数,却依然破不了穹兵的防御。 行走在幻境中的姜焱凌,每当身体蹭上一缕光芒,那束光就会变成一个鬼脸,或是嚎哭,或是愤怒,或是仇视。 像是他三百多年来杀的那些人,那些断剑和破衣被他立在山道两旁的手下败将,被他当做战功耀武扬威,都是那些企图阻拦他对灵山派的复仇,而死在他手下的人。 即便不认识杜瑶光,他对这些人也是没什么愧疚的。 一开始他并未滥杀无辜,除了灵山派,他并未招惹其他任何一派仙门,但是人族认定他是邪恶,认定他是魔王。 那些被灵山派慷慨激昂的游说打动,选择站在他对立面的人,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保护的灵山派同僚早已是玄冥的一颗棋子。 “姜焱凌!你该被千刀万剐!” “血债累累的恶魔——你、该、死!” “早知你是他,怀隐便是死在御龙关也不愿被你所救!” 一开始是不熟的人,到了后面连熟悉之人的幻影都跑出来唾骂他,指责他。 他轻笑一声,继续向前迈进。 “你杀我师兄,伤我爱徒,你罪无可恕——!” 站在他面前的,是玄慈的幻影,印象中和和气气的女人,指着他鼻子大骂:“她毫无保留爱着的人,也是她二十多年来的梦魇!你对得起她吗?你怎如此狠毒?!” “姜某从未负她。” 姜焱凌淡淡道,撞散了玄慈的幻影。 “姜某一生罪孽,等大局已定后自会去赎,不论生死……”姜焱凌平静地说着,四周唾骂的幻影全都停滞了。 面前,又是黑暗的深海,又是深海下无数张弓搭箭的夜叉,密密麻麻的箭头指着他,可他不知怎的,再也不怕这样的场景了。 远处的尽头,是一抹蓝白丽影,一柄青色断剑,以及一身惊心动魄的血污,连她的无暇雪颜也染上了鲜红。 “弟子杜瑶光无能,不敌妖魔邪祟,为苍生计,瑶光只能玉石俱焚,以一人之命,换永世太平!” “剑本凡铁,因血而活,千方万残,玉石俱烬——!” 多少个日夜,在他梦里萦绕的身影。 同样的场面,同样的兵解咒,连视死如归的凄美神情,都一模一样。 看到这即将陨落消亡的纤瘦女子,他的心神终于动摇了。 “呵。” 他轻笑一声,心里却像是被千万把刀扎着,疼得他浑身发麻,面具下,却还是轻松的笑意。 五年的心脉伤痛,让他对这种痛苦几乎要免疫了,即便是,看着她,以香消玉殒为代价,要和自己同归于尽的时候。 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瞬间,他都差点让这个身影彻底消逝。 他叹息一声,带着笑意,走向这刺眼的一幕。 夜叉们万箭齐发,姜焱凌却熟视无睹。 箭矢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完全不在意,定定望着那生命不断消逝的女子。 杜瑶光如一尊内里正在燃烧着的冰雕,曼妙的身体光彩夺目,灵力的凝聚,逐渐突破她凡躯的极限,蓝紫色的筋脉,如雕像的裂纹般,爬满她的雪肤。 青玉缚的剑刃越发耀眼,而她的身形,却逐渐暗淡,破碎,如飞灰一般,逐渐消散。 这一次,没有人救她了,他也不会。 幻境再也无法迷惑他,他知道他要救的人,在幻境外面。 幻境虽然勘破他满心弱点,却再也无法中伤于他。 心脉千疮百孔,心志却比任何人都要坚硬。 “原来,我也会迎来这一天啊……” 他口中呢喃着,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万箭穿过他的身体,脚步没有一丝滞留。 “眼看着所有喜悦都离我而去,只剩下满身被人捅破的弱点,它们血流一地,却还是不得不直视它们,再把它们撕开……” 生命的烛火熄灭之时,她眸中终是露出悲伤,像是两颗即将陨落的蓝色星辰,刺痛着他的眼睛。 “即便撕开的是……你。” 幻境外,杜瑶光硬接飞来的巨斧,把巨斧弹开,自己也被反力震开撞上身后的炎狱架,穹兵接住斧子,一击劈下,双剑架住斧刃的时候,杜瑶光身后的炎狱架突然裂开了。 “嗯?!” 杜瑶光惊愕向后一瞥,耳边依稀听到它再次裂开的声音,她奋力想推开穹兵,但她一使劲,身后断裂的声音反倒更猛烈了。 穹兵全力一挥,断裂的炎狱架和杜瑶光一并飞出。 他一斧朝着正向外流失大量火灵的炎狱架缺口劈下,一击两半,黑色的火刑架不复存在,一枚赤红色的晶石浮现在他面前,穹兵大喜,伸手就去抓这枚火灵晶。 杜瑶光冲上来,要阻止他夺取最后一枚灵晶。 山海幻境被姜焱凌撕开,第一眼就看到冲向灵晶的穹兵和杜瑶光,他全力运功,一息不到闪到两人中间,双臂挡住两人兵刃,九幽地火从全身释放,将二人甩开数丈之远。 杜瑶光和穹兵目含惊色,看着他抓住了那枚灵晶,平静的眼睛,重又燃烧起来。 她向一旁看去,陆晴因幻境破碎,已精疲力尽了。 他紧握火灵晶,看着穹兵,背对着杜瑶光。 穹兵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刚才离炎狱架还有百步距离就已被影响,现在手握火灵晶,岂不是要更疯了。 果然,姜焱凌将火灵晶控于胸前,突然开始猛烈吸取其中的地火灵力。 穹兵大怒,道:“姜焱凌!你干什么?!” “穹兵将军劳苦功高,否则我还真拿不到第二块火灵晶的灵力!” “你——!” 火灵晶发出一股强烈的脉冲,两枚火灵晶兴奋地互相呼应着,引发的灵力波动,令整个十八层地狱地动山摇。 “等我吸了这第二颗火灵晶的力量,哪里还需要九幽之下的残兵败将?何不睥睨天下,三族称王?!” “姜焱凌!你出尔反尔!” 穹兵指着他大骂。 “你的身体承载两枚火灵晶的力量,不怕爆体而亡吗?!” “哈哈哈哈哈哈——!爆体而亡?我连天意都敢欺瞒,这世上谁敢收我的命?!” 浑身暴动紊乱的地火灵力,疯狂的燃烧着的双目,他距离彻底的走火入魔,只剩下一步之遥。 两枚火灵晶的相互吸引,让它们的宿主毫不犹豫地走向死亡。 “到时六界生杀在握,谁还敢忤逆于我?” 他痴狂地盯着灵力渐渐枯竭的火灵晶,早已感受不到撕裂的心脉了。 “计划变了,湮世穹兵!” 噗—— 夺取火灵晶力量的姜焱凌,突然呆滞了,一柄青色利剑从他身后刺入,从他胸口刺出,不偏不倚,把他手中的火灵晶刺了个粉碎。 被克制的水灵一剑刺中,火灵晶顿时瓦解,剧烈的爆炸,把穹兵又震开十丈有余,姜焱凌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了。 他望向和他一同坠下的蓝衣身影,面具下的脸,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第285章 我这个徒弟还不错吧 十八层地狱之下,是更加可怕的熔岩炼狱,被沸腾的岩浆铺满,到处是地火灵力的泉眼,频繁喷出凶猛的火舌。 岩浆正中,一块黝黑的岩石浮台是为数不多的陆地,一张赤色的结界将浮台包裹起来,抵挡着那些翻滚的岩浆和火焰,时不时还有从天上不知哪里掉下来的火球砸在上面,撞击出沉闷响声。 结界之内,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衫男子盘腿而坐,面前插着一柄赤红长剑,守着对面侧卧沉睡的蓝裙女子。 轰隆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火球撞在结界上撞个粉碎,杜瑶光顿时惊醒。 昏迷之前各种充斥着烈焰的可怕情形,冲击着她的意识,她一个翻腾起身,随手抓起身旁的青玉缚,摆出战斗姿态,对着面前那柄裂炎涌后打坐的男子。 男子微闭着眼,身上环绕着冰凉灵力,凝聚于他心口处,她虽然看不见面具下辛苦的表情,但是他的气息很微弱,受了重伤,他运功的手都在颤抖。 青玉缚利刃锋鸣,先对准了那柄裂炎涌。 “别动。” 姜焱凌听到她醒来第一刻,先警告道:“这柄剑制造的结界能保护你我不受地火灵力焚烧,切莫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他感受到一股寒风吹向他,一睁眼,看见青玉缚的剑尖指着他,离他脸庞只有几尺的距离。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杜瑶光嫉恶如仇的冰冷眼神。 “姜教主,火灵晶已毁,你三族称王的计划泡汤了。” 她以十分的决绝,不去想象面具下那张脸,告诉自己她用剑指着的,是天下所有妖邪的王。 姜焱凌轻轻望着她,没有任何怨念与愤怒,定定看着这张美丽的脸,许久,缓缓道:“做得好。” 杜瑶光蛾眉竖立,怒视着他。 “我本就计划毁了最后一颗灵晶,却没想到两颗火灵晶的吸引力竟能让我心神失控——若非你刺我那一剑顺便毁了火灵晶,我还真醒不过来。” 杜瑶光目光一惊,但很快打消了相信他的念头,斥道:“你撒谎!你解封大计只差一步圆满,谁信你故意要毁火灵晶!” 面具下轻轻笑了一声,道:“师父你武学天赋卓绝,连我都自叹不如,但若论起心眼,你还真不如我。” 她用剑指着他,毫不动摇,他默默望着她执剑的素手,道:“不周山下封印乃三层阵法环环相扣,海族皇室之血为引,利用凝寒淬破除结界的力量,还有五灵晶石提供巨量灵力——” “三层条件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如今虽然看上去五枚灵晶独缺一枚,但阵法已然出现缺口,会从上层调动大量灵力作为补充,若是现在有人想在缺失火灵晶的前提下解开封印——” “那柄插在阵中的凝寒淬,谁碰,谁死。” 杜瑶光目光凝滞,难道他此刻困于地狱最深处也是他算计好的?外界妖族群龙无首,谁会蠢到背着他解开封印?或者说,谁是最着急想解开封印的那个人。 姜焱凌微微笑着看着她思索的样子,李长空把他和穹兵不合的消息告诉她了,他此刻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便继续道: “五枚灵晶只是蚩尤血脉的替代之物,在五灵晶不全的情况下,唯有最纯粹的蚩尤血脉才能操控凝寒淬,即便如此,仍然会被抽走大量灵力。” “这个阵法是为神族准备的,自然只有神族灵力能够填补,可惜,玄冥和蚩芒,我虽不知哪一个才是另一个九黎族血脉,但他们修为微末,穹兵神力无边,却没有血脉之力——” “他们想要解开封印,唯一的办法,就是触碰那把剑,然后精尽人亡。” “姜教主是否太轻视自己在妖魔中的地位了?” 杜瑶光冷哼一声,道:“你乃天命七杀,妖魔的至高领袖,就算有人与你不合,却为何宁可铤而走险,也不来寻他们的领袖呢?” 姜焱凌嗤笑一声,紧接着是一阵长笑,他仰面笑够了,道:“因为他们走投无路,大权被夺,凶兽被杀,连重铸赢勾肉身的血凝珠,都被我喂给妖族当养分,呵——” 杜瑶光虽早已料到血色贪狼的消息是他故意卖给自己的,但此刻看他为自己的阴招沾沾自喜,心里有气,目光更冷。 “他们处心积虑布置的所有东西都成了枯木朽株,连一直寄予厚望掀起战乱的七杀,都临阵反叛,除了背水一战他们没有选择,即便玄冥有耐心再谋划几时,穹兵也不会有那个耐心的。” 唰!青玉缚的剑尖逼近几分,差一点就刺入他的咽喉,姜焱凌得意与自己计谋的笑容一下便僵了,杜瑶光瞪着他,道: “你们妖魔一道争权夺利,我不感兴趣,不过,瑶光有其他问题请教姜教主。” 姜焱凌面具下露出的眼睛有些凄凉,原来在她眼中,他和穹兵等人一样,是为祸苍生的魔物,从来没有变过。 她真是理智得让他佩服。 “我让你徒弟转告你的话,她没告诉你吗?”杜瑶光用剑尖挑着他下巴,问道。 “自然告诉我了。” 姜焱凌道,运功气息又有些紊乱,他不敢停下治愈自己心脉,但此时杜瑶光若杀他,他毫无反抗之力。 最有机会杀死他的人,居然是她。 “既如此,你依然来到归墟,已是悖弃我的信任,本该将你就地斩杀!但,看在师父为你说话的份上,我再信你一次。” “玄慈长老?”姜焱凌诧异,他从未以魔王的身份接触过玄慈,难道她…… “不错,她说你坐镇千刃峰多年,是为了驾驭蠢蠢欲动的妖魔,师父的话,我愿意相信几分,但你同样要给我信任的理由。” 姜焱凌缓缓伸出左手,示意她把脉,同时道:“你一看便知。” 杜瑶光警惕地缓缓伸出手,放在他脉搏处,一息之后她睁大眼睛,他脉搏之乱难以形容,心脉更是伤痕累累,这不止是自己那一剑能造成的,这得是成年累月的伤口,并且从未愈合过。 五年前,她已经把他的心脉治好了,本以为他就算不爱惜身体令旧伤复发,也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她有些不信,开启天眼看着姜焱凌胸口,他的心脉伤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背脊发凉——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这么可怕的伤口,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姜焱凌看出她眼中惊诧和疑虑,道:“七杀星与我命格相关联,只要我心脉隐患不除,命格一直保持凶险,七杀便能长明。既能欺瞒天命,也能驾驭群妖。” “你疯了吗?!”杜瑶光下意识便训斥道,听他如此糟蹋她亲手治好的心脉,一时激动不已。 她冷静了一下,略微思索,最后看着他这张他戴了五年的丑恶面具,问道: “长空说你主和反战,师父也认为你以身入局,可你煽动鼓舞群妖的野心也是事实,拜你所赐,人妖两族剑拔弩张之势更甚往昔。” “双方操戈为战,流血冲突一触即发,西域一战虽只持续数日,但民心惶惶,人人自危不知多少年月才会消止,恐惧在人心蔓延,你自伤心脉,驾驭妖魔,就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姜焱凌苦涩一笑,道: “我作为姜流终日伴你身旁时,难道他们就摒欲弃念了吗?我喂饱了野兽,能换来片刻安宁,喂不饱他们,他们就会自己去猎杀,甚至难保我也成为他们下一顿美餐。” “灵山热海前,九尾狐知我身份后却将我视作叛徒,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对抗保护你杜瑶光的伪神。” “仙门论剑,五派精英中毒,连最谨小慎微的毒蝎都质疑我的立场,不愿交出解药。” “南疆一行,我苦口劝说姳奚勿做了他人嫁衣,反被她冰封在山洞几天几夜——” 杜瑶光双眸颤动,看着那张面具下清澈的黑眸,他此刻伤势只要稍微停止运功就会气血倒流,他的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她若想让他死,即便他没有半句虚言,也是枉然。 姜焱凌突然苦笑,道:“虽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看你身处险境,会比面对自己的生死还要惊慌,但你看到了,我不喂给他们的肉,他们会自己去找,我不想要的,他们想要。” “你明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 杜瑶光冷冷点破道: “他们最想要解开大荒封印,释放浩劫,席卷天下,对他们仇恨的人神两族制造无休止的报复!你能喂饱他们一时,你能喂饱他们一世吗?他们最想吃的这块肥肉,你怎么给?” “放出封印下的魔物,然后将其诛杀,不才是一劳永逸之法吗?你能躲它一时,你能躲它一世吗?” 杜瑶光因他骇人而大胆的话语大吃一惊,初窥他的布局,竟是无时无刻不铤而走险,一步错就万劫不复的绝境。 姜焱凌继续道:“自你伤我一剑后,人族抓住了三百年来最耀眼的希望,你我各自统领两族,表面剑拔弩张,随时为战,但两族真正的敌人绝非彼此。” “待封印解除,嬴勾为重塑肉身,需抢走妖族嘴边的肥肉,为进攻天庭,必经神启塔成为人神两族的威胁。” “那时他的处境就是众矢之的,受三族共讨——到时人妖两族摒弃前嫌,共抗强敌,才是还天下太平的唯一机会。” “所以,在此之前,不论这群野兽的所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你为了喂饱他们,依然对此默许了?!”杜瑶光突然想到穹兵闯入昆仑那一晚,脸色一白,质问道。 姜焱凌看着她突然变得伤心的表情,仍点了点头:“我一直反思我半生错误,对那些被战争波及的无辜之人报以愧疚,但……众愿难阻,我不能忤逆。” 杜瑶光身子突然一震,面上的神情,好似受了重大打击。 所有行为……难道他就眼睁睁看着昆仑山被践踏被劈开,就为了一句众愿难阻,就什么也不做吗?! “若这群野兽将我昆仑派抽筋去骨,大快朵颐,你也是一句众愿难阻就完了吗?!”杜瑶光高声质问,一副绝美面孔失态颤抖着。 “我……” 姜焱凌凝眸望着她震怒的美眸,没有再说下去。 若是在西域时的难题再一次发生,他未必,会有其他的选择。 她从他的目光中好似得到了答案,往后踉跄一步,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你就非得如此……?!” “这是天劫,小薇,贪狼控局,破军七杀席卷天下,何等诡异却又不可违逆,总有到来的那一天,除了释放浩劫再杀掉这唯一隐患,我想不出来其他办法,保护这个你我所爱的世界……对不起。” 杜瑶光握紧拳头,双目通红,浑身都在颤栗,可此刻,更多的已不是愤怒,而是悲痛。 她本还亲口为他开脱过,穹兵与他不合,穹兵的行为未必完全为他掌控。 可听他亲自说出口,竟是这般义正言辞。 虽道不同,却意外地不谋而合,可是他为了他的大局,居然就这么坦然地把她牺牲了。 毫无犹豫,坚定地令她绝望。 她的言语,已控制不住哽咽起来:“姜焱凌,你眼睁睁看着昆仑山被劈开的时候,也是如今日这般心如止水吗?” 姜焱凌听她一番控诉,满眼迷茫。 他何时这么做过了? “什么?” 杜瑶光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语气满是委屈: “昆仑派的确对半魔犯下大错,但你待在这里的时候,我……我们待你不好吗?还是说,你一定要替你徒儿讨回公道,亲自让昆仑派覆灭?” “若是有的选,我绝不会选择伤害昆仑半分,那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姜焱凌着急辩解。 “那穹兵为何会出现在昆仑山!?”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穹兵上昆仑山这事,他居然从来都不知情。 “穹兵何时上昆仑山了?” 他急忙问道,上古杀神闯入昆仑,定是寸草不生,他脑袋突然嗡鸣了起来,不敢想象他到底杀了多少杜瑶光亲如手足的同门。 杜瑶光看着他毫不知情的样子,却是一股更大的委屈袭上心头,眼前模糊了。 姜焱凌恍然大悟,道:“难道东海龙王给你那颗海龙珠是真的?!他……穹兵他干了什么?” 杜瑶光没有回答,扔下了剑,素手掩面轻声哭泣着,姜焱凌看到这一幕痛心极了,不顾气息紊乱想要站起来,他只想上前去拥抱他,但他刚收了凝冰剑意,胸口一痛痛得他又坐下了。 “师父她死了!” 杜瑶光控诉道:“你这个自大的混蛋,你根本驾驭不了黑暗!” 姜焱凌挣扎着站起来,上前拥抱抽泣的她。 当真的被抱住的时候,她的反应倒没有那么激烈了,出奇的安心。 这一刻对杜瑶光来说,何止是悲喜交加,五味杂陈那么简单的—— 她那羞耻的情思的对象原来一直和她一样向往着光明,只是通过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与她在终点相遇。 她纠结撕扯多少个日夜的也忘不掉的人,从来不是恶魔,而是和她有着同样坚定的信念,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世界的人。 姜焱凌,这个名字她此时品尝起来,终于,没那么难过了。但是为了她证明这一切的师父,却永远离开了她,成为了这场浩劫中,无可避免牺牲的殉道者。 这种百感交替刺痛她的感觉难以形容,突然对他满心都是怨言,他运筹帷幄,掌控全局,为什么偏偏疏忽的这一次,就让玄慈的生命成为了代价。 “我费尽心思治你心脉,到头来又被你糟蹋坏了!” 她在他怀里怒斥,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姜焱凌把头埋进她清香的秀发里,更像是累了想倚着休息,轻声道: “硬撼天意之举,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呢?” 杜瑶光听后又气又急,她趴在他胸口听到的心跳声都极其不规律,突然,面前的身影往后一仰,脚下虚浮,竟就这样向后摔去,杜瑶光惊讶抬头,发现面具嘴边已挂着一口血。 她抢上前去,在他摔倒之前从身后抱住他的身体,急忙摘掉他的面具,发现面具上全是血,他戴着面具的时候不知道吐了多少口血她都没发现,嘴边全是鲜红,脸色煞白,唇上更是没有血色。 素手把住他脉搏时,杜瑶光吓得难以保持镇定,心脉俱损,生机几乎断绝,她手几乎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银针,分别封住他身上几处心脉穴位,最后右手运功,蓝光轻轻注入他身前檀中穴。 他的经脉受损太严重了,已经不是自身运功能缓解的了,她制住几处关键穴位,将自身灵力输送他体内,才能换来他一线生机。 杜瑶光垂眸注视着他紧皱的眉头,不禁伸手,去擦拭他脸颊上的汗珠。 这张面孔,她多久没有这样触摸了呢?上次这般着急他伤势,还是在东海他被章鱼刺伤的时候。 “你让心脉伤的如此之重,你没想过后果吗?”杜瑶光饱含责怪地斥道。 他用迷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般一往无前……我岂能不铤而走险,和你并肩作战呢?” 几滴水珠滴在他脸上,他没看清这是杜瑶光的泪还是汗,他维持着微弱的意识,靠在她怀里,五年来,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都多久没有安静地沉浸在这股清香中了? 他努力睁眼看了一眼她清秀美丽的脸庞,喃喃道:“我这个徒弟,还不错吧……?” 第286章 不是,你真下咒了啊 姜焱凌空洞的双眼失神地看着时不时喷过一条火舌的天空,意识恍惚,连火球撞在面前的结界上撞得粉碎发出的巨响,在他耳边也只是细微嗡鸣。 火光不断闪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突然动了一下眼珠,目光恢复了些神韵。 他这样失神也不知持续多久了,四周的一切他都不太能感知到,连一直闻到的那股清香,都是刚刚才发现的。 突然意识到,他的右臂搂着个身体,一个人正躺在他胸膛上沉睡。 他缓缓低头,看向怀里的软玉温香,安静秀美地趴在他胸口平稳地喘息着,一只好看的玉手,还轻轻抚在他心口的位置,好像是怀着担忧的心情睡过去的,纤纤细指轻轻扣着他的衣衫。 心跳突然变快了,姜焱凌怀着忐忑的心情伸手去抓那只玉手,心里想着这次的幻觉居然强烈到以假乱真,但同时祈祷,这可千万不要是假的。 触手的冰凉和柔软,让他浑身唰的一下热了,心跳跳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那扑腾扑腾的声音,他不禁颤抖了一下,细细抚摸着如玉的五指和手掌,反复触碰。 他依稀记得,他倒下之前和杜瑶光在吵些什么,但这在他五年来无数次发作经历中,和那些幻觉相比只是感官上稍有不同,但他不止一次去触摸那看上去真实的幻觉,却一次次扑空。 这一次,他居然没有扑空。 “嗯……”怀中的璧人,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渐渐苏醒。 杜瑶光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手像是被当做奇珍异宝一样反复把玩揉捏,还戳了戳她的手掌,她抬起头,看着那张不再戴上面具的面孔,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一张比雕刻出来还要精美迷人的面容,一双灵动的湛蓝双眸,朝着姜焱凌眨巴两下,抵得过多少动情告白与撩拨,撩得他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缓缓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伸向她白玉般的脸颊。 触目晶莹,触手温软,姜焱凌细细抚摸着,生怕在她无瑕的面容上留下痕迹,杜瑶光侧眸看着他的手掌,这份小心甚至胆怯有些好笑,那张杀伐果断的面具摘下后,居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她也不抵触这种触摸,反倒伸手握着他的手掌,和自己的脸颊贴的更近了。 另一只抱着她肩膀的手抱得更紧,姜焱凌的表情舒缓开来,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又想克制一点激动的心情,可越是克制,双眼就越发泛红。 “真的……是你。” 他声音打颤,又哭又笑的,抱着怀里的珍宝,怎么也不想松开。 杜瑶光抓着他的手,突然在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又哭又笑的表情顿时破功,疼得他双眼瞪得如铜铃,连眼泪都憋回去了。 “我知你心里一直存有善念,才帮你治疗心脉,但那不代表我原谅你了。”杜瑶光傲娇道。 姜焱凌气不起来,心里只有喜悦,道:“我知道,我罪孽太深,你就算真咬死我,也是还不完的。” “你不许死。” 杜瑶光突然抓他手抓的很用力。 “大局未定,职责未尽,我不许你死。” 姜焱凌轻笑,感觉到脑袋下有个枕着的东西,侧目一看竟是一张叠起来的黑色长袍,上面有她残留的香气。 不论言辞多么扎人,但她心底是那样温柔一个人。 “虽然,两族恩怨追溯千万年,但三百年来我煽动怒火和暴戾,步步激化冲突,才是大错特错,不然,阿萝不会父母双亡,你也不会……” 他突然言止,每次想起他对她造成的伤害和阴影,他都会被后悔和痛苦席卷。 “沉浸在过错里是没有用的,你知道么。” 杜瑶光柔声道:“即便如伏羲神农这般伟大的上神,也犯过挑起战争的错误,你若愿意和我携手并进,保护这世间,我就不怪你了。” 姜焱凌再次低头,对上她正在望他的蓝色眼眸,猝不及防的心动了。 他道:“希望以后,我的名字不会再给你带来痛苦和惆怅。” 姜流,姜焱凌,她心里的光明和阴暗,终于完美地融为了一体,变成了此时这个她一直望着,就会一直心潮澎湃的男子。 她把手放在他心口,问道:“还疼吗?” “不疼了。” 他道:“你呢?” 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膀向下抚摸,摸到了她腰间那片裸露在外的,光滑细腻的肌肤,他隐约记得他走火入魔时与她交战,下手太狠,有一招好像把她衣服都烧坏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抚摸着那片肌肤周围,希望千万不要有伤口,喃喃道:“我那时真是……” “没关系的。” 杜瑶光轻声道。 “只要你醒过来就好。” 腰间的肌肤她本来很敏感的,姜焱凌摸到那处裙裳破损下的腰肢时,她双颊突然一热,忍不住地娇羞起来,可是她打心底里却不抗拒他的触摸。 她觉着这只温热的手掌让她很舒适,但他若再往里摸的话,她可不保证还会像现在这么乖巧,好在他没有。 姜焱凌松了口气,辛好他走火入魔时功力受阻,没有伤到她。 “既然,我这些年的秘密谋划都一一相告,那能不能也换取师父一个秘密?”心里轻松后,他又语气俏皮起来。 “你想要什么?”杜瑶光望着他,总觉得他又要使坏,真是一刻都不愿保持老实。 “你那套双手剑法,能不能教我?看着太厉害了——” 杜瑶光翻了个白眼,低下头去,居然上来就贪图她研究出的新功法。 “看你表现,现在还不行。” 她转念一想,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是你我初遇时……就一直深藏的秘密。” “嗯?说来听听,难道你还有我不知道的心眼?”姜焱凌好奇,听她郑重其事的语气,好像还是了不得的事。 杜瑶光斟酌了一下,姜焱凌居然能察觉到她的忐忑,他不禁更加好奇,侧头看着她的表情。 “你可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时,赤牙狼袭击御龙关,我想请你帮忙除妖,被你拒绝了。”杜瑶光咽了口口水,道。 “记得啊。” 杜瑶光的玉手不经意又抠着姜焱凌的衣衫,道:“你后来是否出手相助,但其实……心底不怎么情愿?” “是啊,你怎么知道?” “其实……其实,是我对你下咒,把你催眠了。” “啊——?!” 姜焱凌大惊失色,道:“什么时候?!” “就是你刚拒绝的时候。”杜瑶光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心虚了。 …… 那一晚,姜焱凌婉拒杜瑶光请他出手的邀请后,杜瑶光本来要告别的,但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一城百姓和替她守城的怀隐,便灵机一动,趁姜焱凌放松警惕时突然捏了个催眠的诀。 甚至假装使出御剑飞行,实则一指击中姜焱凌眉心。 姜焱凌脑袋沉了下去,再抬起头时,眼神呆滞得很。 杜瑶光严肃地看着他,道:“不论你曾经善恶好坏,从今以后,你都是热心仗义的好人,他人遭难,绝不会坐视不理,见死不救。” 姜焱凌木讷地重复道:“我是热心仗义的好人,绝不会坐视不理,见死不救……” “你但凡对他人遇难冷眼旁观,良心必遭谴责。” “不能冷眼旁观……否则良心不安……” 杜瑶光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不是完全重复她的话,但大抵服从性还不错。 “日后赤牙狼若攻城,你会助我师弟守护百姓,斩杀狼妖。” “日后我会……” 姜焱凌愣了一下,突然抬起呆滞的眸子看着杜瑶光,抗拒道:“不行啊,那些狼妖是我养大的。” 杜瑶光圆睁怒目,像是要在他身上捅上几刀。 “你——!” 她差点想痛打一顿这个养大妖兽的恶棍,但转念一想,他本事实在不错,让他为自己所用,这城可就好守多了。 “你自己酿的祸患,你自己处理,否则,良心遭到百倍谴责!” “自己酿的祸患,自己处理……自己酿的祸患,自己处理……”姜焱凌又垂眸复读了好几遍。 杜瑶光让他重复了至少十遍,这才安心离去,御剑离开时,姜焱凌竟还呆滞地朝她招手告别。 等杜瑶光的身影都消失许久了,他才回过神来,怀疑地看着自己还在举着挥动的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嘶……我在干嘛来着?”他挠着头,朝御龙铁铺里走去。 …… 听杜瑶光讲完一整个她曾经催眠他的过程,姜焱凌目瞪口呆,半天合不上嘴。 “怪不得……怪不得!” 他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一路上什么坏心思都使不出来,李长空都说我越来越规矩了,原来竟是……我连见死不救都做不到,一有想法就会良心不安!” 杜瑶光安安静静趴在他胸口,心里好笑又不敢笑,觉得捉弄了他,但就是忍不住幸灾乐祸。 “这种催眠会持续多长时间?”姜焱凌问。 “应该只会持续几日,我一直当你早已不知善心为何物,可我第二次见了你,你为救我毁了到手的宝物,那时候催眠效果应该已经没了,就是那时起,我越来越把你放在心上——”杜瑶光道。 “对哦,那是为什么?” 姜焱凌奇怪道:“我记得我那时候手比脑子还快,看那戊虚王攻你气海穴,下意识就把守阳珠捏碎了。” 杜瑶光抿着嘴,似乎十分纠结要不要说出这个秘密。 她心里斗争了一下,觉得两人好不容易坦白,还是不要再藏秘密,便道:“因为,催眠咒有一个副作用,被催眠的人会对施咒者产生一种……依恋的感觉。” “啊——?!!” 姜焱凌听后,瞳孔更是地震,表情比刚才还要夸张,更大声的惊叹了一句。 他不可置信地皱着眉头,问道:“这个又会持续多久啊?” “不知道,可能一月两月,也可能……你后来每次舍身救我,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杜瑶光心虚地用手指缠着姜焱凌胸前的衣衫,有点不敢看他。 这毕竟是一种精神控制,有些违背仁义道德,虽然他一开始并不是什么好人,但用特殊手段强行操纵他人意志,还是太残忍了。 “我……不是,我……”姜焱凌呆滞地望着天上飞来飞去在眼前爆炸的火球,把这当做是他过于震惊而眼冒金星。 “我姜焱凌,自负熟读祖上兵书,连天道都蒙骗得了,三百年间多少绝艳妖女的手段都没能算计我——如今居然,居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仙门掌门这般拿下了?!” 他仰天长叹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杜瑶光看他这般不忿,心里也不舒服起来,好似她占了他天大的便宜似的,道:“你若觉得,你对我的心意是受我操控,不再真诚,觉得我手段下作了,怨我骂我,我不反驳——” “大不了等离开了这幽冥鬼域,你我分道扬镳,你娶你的天妖女皇,我嫁我的同门师弟,以后再无瓜葛。” 虽然嘴里说着决绝的话,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的心虚和纠结,缓慢又沉重地抠着姜焱凌的衣衫,恨不得戳进他肉里。 她完全没注意到,姜焱凌已经低头看她好一会儿了。 “怎么,堂堂昆仑掌门,撩完就跑,不负责啊?”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看到他表情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又被拿捏了。 “你若真弃我而去,我就找人将你如何薄情寡义全写下来印个几千本,跑到昆仑山脚下买,看看咱俩谁脸皮厚。”姜焱凌笑道。 杜瑶光脸色一沉,从姜焱凌身上爬起来,怒视着他,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揪起来了。 “姜焱凌,我爱你的坦荡和担当,从未后悔过!但若以后你仍做回你的魔头,行了恶事,我决不饶你!” 嘴上说着决绝的警告,却正十分暧昧地坐在他腿上,两人品尝着彼此呼吸中的气味,身子发热。 “若我骨子里是恶,终本性难移,你待如何?”姜焱凌挑衅般坏笑,看着她的双眼。 杜瑶光轻咬下唇,美眸中静静含着水,惹人怜惜,却没回答。 催眠咒在寻常人身上最多起效一月,在他身上却起了超乎寻常的作用,直接改变了他的秉性。 一颗种子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只说明这片土壤的确能够孕育生命。 只能说明,面前的人,从来不是十恶不赦的魔物。 杜瑶光知道的,只是她也知道对方喜欢捉弄她。 所以她配合着作出幽怨委屈的样子,想看他会作何反应。 果真,姜焱凌见她这副样子,顿时收起玩笑,一把搂着她的脑袋放在肩上,道:“谢谢你,唤醒了我的善良。” 杜瑶光浅浅微笑,安心地靠在他肩上歇息。 不过他实在是不老实,悄悄贴近杜瑶光的玉颈,吻了上去,还猛地吸了一口。 “啊!” 那一刻杜瑶光浑身都麻了,一阵酥软,整个人栽进他怀里,恼羞地用五指掐入他后背。 这人太记仇了,连咬他一口他都要咬回来。 第287章 谁更好吃 当外界的火焰肆意喷射的时候,结界内的二人世界却是清凉的,姜焱凌当日心脉伤发作,虽然被杜瑶光急救了回来,花费大量灵力修补他支离破碎的心脉,为此也气力耗尽。 毕竟姜焱凌可不是凡人,身体不容易坏,坏了的话也不容治好,他这几日一直在以凝冰剑意心法调养自身,杜瑶光就在一旁休息,两人一歇也不知道歇了多少天。 姜焱凌双掌平稳挥动,将一股冰凉灵力附在心口位置,同时调动体内九幽地火之力,有凝冰剑意护着心脉。 他反复运功几次,心脉都未出现疼痛感,长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来,心中喜悦,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结果一睁眼,发现杜瑶光把那件破损的蓝色裙裳脱在他脚边,正背对着他,动作利落地穿上一件青色纱裙。 她动作很快,但姜焱凌睁眼的时机太巧了,正好看到她露出雪白的背和玲珑双肩,一刹那的功夫他就脸热了,杜瑶光穿好衣服后转过身,正好撞上他入迷的眼神。 她微微一惊,深蓝双眸亮了一下,感到尴尬,姜焱凌此时正盯着她雪白的脖子上一个深红的印记,目光一怔,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从来没见她身上有过这种印记,越发好奇,就越发仔细地盯着看。 杜瑶光还以为她刚才趁他凝神运功时换衣服的过程全被他看到了,心里羞涩极了,走上前跪下身,脸颊逼近,道: “你都看到了?” 姜焱凌一下看着她双目,一下瞟着她脖子上的红印,口中犹犹豫豫,应付她的逼问道:“没,没有,什么都没看见。” 杜瑶光微皱蛾眉,心想这家伙太圆滑,肯定把她看光了又不说实话。 然而姜焱凌的注意力全在她脖子上的红印,那好像是他之前使坏在她脖子上吮吸的位置,难道他用力过猛,吸出问题来了?这颜色怎么看着那么像流血啊? “我身上有东西么?”杜瑶光审问。 “不,你穿青色太好看了,我……看入迷了。”姜焱凌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 不过他说的是事实,明亮的青色总是衬得她清冷的容貌显出一些明媚来,这是他最爱看她穿的颜色。 杜瑶光惊奇地睁大了眼,眨了两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们可是处在地狱深处呢,在六界最残酷的地方有彼此相伴,坦诚至此,她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对他遮遮掩掩的。 他们才刚刚和好,却感觉已经互相陪伴了很久很久,触摸彼此的时候,既惊喜,又熟悉。 也许每晚亥时一刻,两块鹿魂玉亮起来的时候,他们早就互通不知多少次心意了。 况且,有时在梦里,在他面前,她似乎也…… 杜瑶光舒展眉头,站起身来,对他伸出手。 “走吧,要赶快想办法回人界,还有事要做呢。” 姜焱凌抓住她的手站起来,身子轻松,一点伤痛也感觉不到了,他仰面望了一下火焰四射的地狱深处,道:“我此时解开结界,地火灵力就能伤到你我,还不知这里距离上面有多远。” “我可以运功抵御地火。”杜瑶光道。 “不用,你抱紧我就好。”姜焱凌笑道。 “嗯?” 杜瑶光疑惑,还没答应,姜焱凌就把她一把抱进怀里,抱得很紧那种,她感觉她像是要被塞进他身体里了。 姜焱凌一运功,脚下紫色法阵升起,裂炎涌随着二人一并消失,结界散去的那一刻,一颗巨大火球便砸中了两人所待的平台,沉入了岩浆中。 杜瑶光只感觉身子被猛地甩了一圈,头有点晕,脚下再次触及地面时,一转眼,发现他们竟瞬行到了第十八层地狱。 这里的地面大片塌陷和开裂,地火灵力从裂缝中向外喷发,还有不少鬼卒正在巡逻,看他们那警惕的样子,应该是在抓毁坏这里的罪魁祸首。 姜焱凌把她拉到一块石头后面,悄悄观察着远处巡视的鬼卒。 “看来阎罗鬼王对他的刑房被砸一事很生气。” 姜焱凌道,但是看不出来他作为砸了地狱的罪魁祸首之一表现出任何愧疚和紧张。 “真不知道他们抓到你会怎么处置。”杜瑶光一边偷望着,一边道。 “还有你。” 姜焱凌俯首看向怀里的她。 “火灵晶是你毁的。” 杜瑶光听后,脸色唰的白的几分,她作为从小到大规矩听话的优等生,居然成了通缉犯,一下就紧张了。 姜焱凌感受到她身子一下紧绷了,觉得好笑,揉揉她的脸颊,道:“没事,跟着我跑,保你不被逮到。” 他拿出那件杜瑶光给他当枕头的黑色长袍,把上半身一整个罩住,若不靠近他正面仔细看,鬼卒发现不了这是个活人,杜瑶光身上戴着鬼眼石遮盖阳气,他可没有,只能这样“装死” 披好长袍,他再次将杜瑶光抱在怀里,遭到了她有些羞怯的反对。 “非得抱这么紧吗?” “空间法术带人容易出错,我怕把咱俩传送到石缝里,还得叫人把我们挖出来。” 好诡异的形容,杜瑶光一阵无语,觉得他在找借口占自己便宜。 被他用空间法术带着,一下又不知道穿越了多少层地狱,睁开眼的时候,她好像已经到了火焰地狱外,干枯的树木,稀疏的木屋,似乎是幽都外围,火焰地狱入口附近。 外面依然有很多巡逻鬼卒,比她进入地狱前还要多上两倍,她不知道鬼域的戒备为何越来越森严,迎面便看到两个鬼卒向他们走来。 似乎是好奇这一男一女两个鬼为何贴这么近,鬼卒快步上前,姜焱凌余光瞟到他们,急中生智冲着怀中的璧人深深吻了下去。 “唔!” 杜瑶光猝不及防,浑身烫了起来,抗拒地推了他一下,但他的吻极具侵略性,根本不容她反抗,双臂紧紧箍着她肩膀,像拿捏着猎物的命脉把她擒住,强硬地压着她,任其掠夺她的气味。 两个鬼卒脸色大变,从激吻的两人身边绕了过去。 “做鬼都这么风流,服了。”鬼卒回头抱怨了一句,很快就走远了。 “呼!” 杜瑶光从这刺激到让人窒息的亲吻中逃脱,双颊泛红地看着他,竟还回味刚才的感觉。 “还挺好使。”姜焱凌得意道,看着远去的鬼卒。 “用力那么猛,你想闷死我吗?”杜瑶光抱怨道。 “你太好吃了,情不自禁,怪我咯。”姜焱凌故作无辜。 这时,姜焱凌感受到身后又飘来两团鬼气,他没敢回头看,杜瑶光却已先一步把他脖子搂了下来,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这次换他猝不及防地窒息了一下,杜瑶光好像是故意报复,把他的气息恨不得都吸走似的,环着他的双臂,把他脖子都要勒折了。 可偏偏她口中香气让他无法自拔。 身后又传来两个鬼卒的吐槽:“好俊的女鬼,死了都这么好看,真是便宜这死鬼了。” 杜瑶光一边亲一边瞟着,等另外两个鬼卒也走远了,她意犹未尽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勾得他魂魄都要逃出体外跟她跑了。 “这个吻,多少有点私人恩怨了。”姜焱凌无奈道。 “你也很好吃。” 杜瑶光在他唇边呢喃,撩得他心脏怦怦直跳。 第288章 原来早就被识破了 鬼域幽都之中,有一鬼市,和人界城镇中的市集差不多,许多鬼魂在此逛街,卖的东西都是各种鬼域才有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比如鬼魂用于托梦给阳间家人以满足心愿的入梦符,五十功德一张,价格低廉,基本上是个正常的鬼就买得起。 还有用来保佑阳间家人或诅咒仇家的吉符和祸符,由于能直接影响阳间活人的气运,五百功德一张,比较昂贵,除非生前经常积德的善人,否则不会有鬼愿意支付功德购买。 出乎杜瑶光意料,鬼域的通用货币居然是功德,而不是阳间给他们烧的冥币,她怀疑那些冥币都白烧了,转换不成逝去亲人在阴间的财产。 而且功德这种东西,拿不走也送不出,自己的就是自己的,鬼市商贩只要拿起一块紫色的宝石放在眼前,透过宝石就能看到顾客有多少功德。 碰到功德多的大善人会直接贴上去笑脸相迎,功德少的根本没人搭理,可谓是十分的势利眼。 鬼市里还有卖兵器和增加道行的宝物的,一些鬼魂会买来修炼,增强自身鬼力,这种鬼不在少数,宁可在阴间横行霸道,也不愿转世再活一次。 两个巡逻鬼卒同杜瑶光擦肩而过,像是没见过死了还这么美貌的女鬼,转过去多看了一眼,但杜瑶光有鬼眼石掩盖阳气,他们发现不了她是活人,便没有多加留意。 火焰地狱崩塌一事令阎罗鬼王震怒,不断加派人手搜索鬼域找出擅闯之人,还令人封锁了阴阳两界的通道,连鬼差都无法随意出入,除非他们有勾魂任务在身。 杜瑶光和姜焱凌说好,分别在幽都和鬼域外围打探消息,她在鬼市中逛了好一会儿,除了巡逻鬼卒变多了,也没打探出什么消息。 “奇珍异宝——!还阳附体——!童叟无欺——!来看看嘞——!” 路边摊贩一连串的吆喝把杜瑶光吸引了,凑上前去好奇他卖的什么宝贝,居然号称还阳。 那摊主很是机灵,眼睛提溜乱转,看杜瑶光朝他走来,立马用紫色宝石放在眼前看了一下杜瑶光的功德,结果登时大吃一惊,恨不得贴上十张笑脸欢迎她,道: “哎哟哟,贵客啊!女菩萨功德无量,真是苍天无眼!怎么把您这样的大善人给收了?!来来来,您一定要试试我这还阳丹!” “还阳丹?” 杜瑶光拿起摊上一个装着金色小药丸的小盒子,见丹中隐隐有阳气流转,便问:“服下此丹,死人便可还阳吗?” “对喽!不过得肉身保存完好,死亡不超过七日才可,女菩萨您看上去阴气还不稳固,现在服下此丹,定可还阳重生!”摊主热情地介绍道。 杜瑶光微微皱眉,拿起另一张符咒观察起来,那摊主见她面色不悦,很快反应过来面前这美貌女鬼定是还阳条件不足才没有立即购买,便指着她手中符咒道: “女菩萨眼光真好,此乃附身符,使用后可附身在活人身上行动,时间十二个时辰,若是有未完心愿或未报血仇,用它再好不过了。” 听摊主讲的眉飞色舞,杜瑶光承认这两样东西可谓是难得的异宝,对刚死的鬼来说,还阳复活的诱惑比金山银山还要大。 她瞟了一眼价格,这两样东西都要上千功德才能购买,很少有鬼买得起,若非如此昂贵,怕不是死而复生的乱象遍地成灾。 她摇了摇头,道:“生死有命,方显天道往复循环,如此逆天而行,阴阳颠倒,实在不妥。” 摊贩被她斥了之后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女菩萨深明大义,但殊不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苍天无眼害好人短命,放恶人逍遥,它不仁在前,我也算不上不义。” 杜瑶光摇头叹了口气,不与他争对错,她看到摊上摆着的黑色石头时,眼神突然放光,盯着看了好久,确认那就是自己身上佩戴的鬼眼石。 鬼眼石旁边,还放着一块写着“鬼”字的令牌,她犹豫了一下,道:“我要这块鬼眼。” 那摊主笑道:“女菩萨见谅,我这鬼眼石和这块鬼域令牌一起卖的,持令牌者可前往阳间,不过鬼在阳间行动甚是不便,还需要靠鬼眼维持阴气,不然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女菩萨你可想好了?” 杜瑶光想的是给姜焱凌也买一块鬼眼遮挡活人阳气,但摊主将鬼眼和令牌捆绑销售令她有些迟疑,对这令牌是否真能出入鬼域也持怀疑态度。 “小薇。” 姜焱凌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身上居然没再披着那件黑色长袍。 “阿流。” 杜瑶光见了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瞥了摊贩一眼,拉着他背过身去,道:“阿流,我看这里有卖鬼眼,想给你买一块,但……那块捆绑售卖的鬼域令牌,我觉得不太靠谱。” 姜焱凌瞅了一眼摊上的宝贝,道:“都是假的,鬼域对阴阳两界互通一事向来警惕,怎会容他在此贩卖还阳的宝贝。” 杜瑶光点头,道:“死而复生本就不合常理,但那鬼眼……” “当然也是假的。” 姜焱凌道:“鬼域只有鬼差才能前往阳间,鬼眼更是只有鬼差前往阳间时才能领取——你知道那令牌是假,竟不怀疑鬼眼是假吗?” 杜瑶光天真的眨了几下眼睛,露出顿悟的神情,嘀咕道:“对哦。” 姜焱凌无奈地笑了下,忍不住揉她的柔软细腻的脸颊,道:“咱们杜掌门痴迷修炼,江湖经验还是少了点呢。” 他拿出一枚鬼眼,隐蔽地给她看了一下,道:“喏,鬼眼和令牌我已拿到了,走吧。” 杜瑶光点头,两人牵手欲离去,那摊主突然大叫一声,嘴里极其挑衅地“啧啧啧”着,正透过紫色宝石看姜焱凌的功德呢。 “啧啧啧,女菩萨你人美心善,怎摊上这么个罪孽深重之人!这人血债累累,要在火焰地狱至少十层往上受刑千年!” 姜焱凌回头看他,眼神锐利,道:“我倒是不介意在我一身罪孽上再加一条小罪。” 他朝着摊主迈上一步,吓得摊主一激灵,往后退去,杜瑶光抓住他的手,看着他,摇头示意让他不要冲动。 摊主见他似乎十分听杜瑶光的话,便又挑衅道:“我若是你,我就去箭刑司受万箭穿心之刑洗去一身罪孽,不然每年忌日非但没人祭祀,还惹一身狗血唾骂,岂不连累她一同受苦?” “我看,女菩萨你也别跟他了,跟我好算啦!” 轰! 摊主话音刚落,肩膀上突然压上千钧之力,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地面撞得开裂数丈,他面前的摊子更是被压个粉碎,奇珍异宝,全成了粉末。 姜焱凌只动了一瞬的盛怒,很快目中火焰就散去,杜瑶光拦在他面前,不断摇头祈求他不要动手,目光满是紧张。 她太害怕他再犯下罪孽了。 他看了她一眼,便再也生不起气来,揉了揉她的脸颊,柔声道:“我就问他一句话。” 他走到跪在地上的摊主面前,道:“那还请老板指条明路,告诉我箭刑司怎么走。” 摊主浑身发抖,完全不敢抬头看他,望向右边,幽都城门的方向,声音打颤道:“出……出城左转,大概五里路……” 姜焱凌邪性地笑了一下,轻轻拍了下摊主肩膀,拍得他猛地颤抖。 “老板,你死都死了,就别再跪着赚钱了——多不值啊。” 摊主没敢回话,等他和杜瑶光走远了,他扭头趴在自己一地已经成破烂的异宝上,欲哭无泪。 …… 一路上,姜焱凌和杜瑶光十指相扣,脸却一直绷着,杜瑶光瞟他几眼,突然道:“你……那么生气啊?” “他言语轻薄于你,要不是看在你,我早让他魂飞魄散了。”姜焱凌道。 杜瑶光听后露出浅浅笑意,道:“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的。” 姜焱凌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下状态,对她道:“我刚才打探到一些消息,阎罗鬼王如此加派人手甚至封锁出口,其一是因为火焰地狱崩塌,其二……是因为归墟卫戍神凰被查明已经身殒。” 杜瑶光面露震惊,道:“怎会如此!” “穹兵做的,他在地狱崩塌第一时间应已离开了,和你一同来的长空兄和那二位也不知是否离开鬼域,现在你我想回到阳间十分困难——” “啧,早知如此我就多花点心思研究空间法术,以我现在修为,还做不到两界之间来去自如。” 杜瑶光一对眸子打转,安静思索了一番,突然道:“那不然,你用换形术将你我改变样貌,再偷一块鬼差令牌蒙混过关?” 姜焱凌噗嗤一声,道:“噗,你现在怎么这么机灵,作为正道掌门老想着作假,而且我的换形术只能改变一……” 他突然意识到有件事不对,背脊发凉,僵硬地扭过头看着杜瑶光,她的目光透着识破阴谋的精明。 他咽了口口水,道:“你……你怎知我会换形术?” 杜瑶光斜眸看他,看得他心虚,道:“海族皇城那一晚,那个自称海族听我弹琴的是你吧?” 姜焱凌满脸惊恐,道:“你……怎么识破的!” 杜瑶光把手放在他胸膛,不怀好意地把脸凑近,吓得他仰面往后退去。 “外貌会变,眼神不会变,对视的第一眼,我便怀疑是你了。” “啊……哈哈,啊这。” 姜焱凌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难道他的伪装技术这么差劲吗?居然第一眼就暴露了,他转念又道:“那你说你宁可对我没有情意,都是故意伤我咯?” “说不定哦。” 她贴近他,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蜻蜓点水般,道:“反正现在不那么想了。” 姜焱凌沉醉在她好看的蓝色双眸里难以自拔,心下有了一个念头,道:“在离开鬼域之前,我得先去个地方。” “去哪?”她好奇。 “箭刑司。” 第289章 连这个你都不肯退让 箭刑司,整个鬼域杀气和阴气最重的地方,比关满了重刑犯的十八层地狱还要浓厚得多,姜焱凌和杜瑶光牵着手迈向那幢三层塔楼一样的不断传出鬼哭和惨叫的建筑。 越往前走,杜瑶光越发感觉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手脚冰凉无比,不过姜焱凌却不受影响,手掌依然温热,似是察觉到杜瑶光有些不耐这极阴鬼气,他牵她的手牵的更紧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箭刑司中似是有冤魂魂飞魄散,铁门打开,扑出来一大股玄青鬼气,形似一张恐怖的鬼脸扑向两人。 杜瑶光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厉鬼吓到了,脸色登时惨白,下意识紧紧握着姜焱凌的手,姜焱凌主动把她往身后护了一下,伸手去遮挡那股鬼气。 “阿流,你为何要来这里?”杜瑶光深吸一口气,望着这幢可怕的建筑,问道。 “幽冥鬼域有两处专为生前作恶之人准备的服刑地,一处是受火刑炙烤的火焰地狱,一处便是万箭穿心之刑的箭刑司。” “有些人不愿受日夜灼烧之苦,便选择来箭刑司受刑,但比起长期服刑的火焰地狱,箭刑司乃一次性清算所有罪行,刑罚强度和惨烈远非火焰地狱可比。” 姜焱凌话音刚落,箭刑司的铁门突然又被一股强大鬼气冲开,这次的鬼哭和冲击比刚才更甚,仿佛那鬼魂怀着千万年的怨恨突然魂飞魄散,凶戾至极。 哪怕杜瑶光一生清修,道心稳固,也不禁被吓得退后半步——倒是姜焱凌,常年和凶残妖魔为伍,这等气势丝毫威慑不了他。 “唉,又一个犯人没撑住,咦?” 箭刑司里传来一声奸细的话语声,推开铁门,看着门外二人。 他打量了一下青色裙裳的女子,因害怕而失色的鬼他见多了,但这个黑金长衫的男子却全无惧色,半步都未被吓退,令他惊奇。 “你也是来受刑的吗?啧啧,自从火焰地狱塌陷之后,箭刑司热闹了不少,可惜,那么多本该长期服刑的犯人,没一个能撑过这万箭穿心之刑的。” 杜瑶光镇定了一下神色,上前礼貌问道:“这位大人,若是没撑过刑罚,会……死吗?” 那样貌瘦长的鬼卒鄙夷一笑,道:“你可真会开玩笑,鬼怎么死啊?当然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了——” 杜瑶光目光惊愕,看向姜焱凌,他一脸从容决绝,莫非他真听了那个摊主的话,要来此受刑,清算罪孽? “有劳大人了。” 魂飞魄散四字听在姜焱凌耳中却像云淡风轻,毫不在乎,正欲进入箭刑司,却被杜瑶光拉了一下。 她满眼担忧,看着他。 鬼卒看二人拉拉扯扯的,拿出一块紫色宝石,看了一眼两人的功德,不禁发出哎哟一声,道: “就你这作恶多端的,能娶到这么善良的娘子?怕是刑罚还没完就魂飞魄散了!怪不得你家娘子这般拦你,你若还想有来世做人的机会,老老实实等火焰地狱修复后长期服刑去!” “罪孽清算完之前,孟婆也不会让你过桥投胎的。这段时间无人祭祀上供,鬼生凄凉,也好过魂魄消散。” “阿流,事分轻重缓急,何必非要此时赎罪?你还要……”杜瑶光满怀担心地望着他道。 姜焱凌朝她微笑一下,轻抚着她的手,道:“唯有这样,才能化解世人对我的恨意。” “诶,这话倒是不错。” 鬼卒一听这是个懂行的,插嘴道: “你们应该也发现了,不论生前多么臭名昭着的恶人,死后世人对他的恨会越来越淡,甚至死的时间长了反倒论起他一些微薄功绩来——” “因为在鬼域服刑清算罪孽,同时也清算世人对他的恨,好让他一身清白来世重新做人。从古至今有不少未服刑便偷渡奈何桥的鬼,那转世之后的气运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惨的嘛,不如死了。” 姜焱凌点点头,道:“大人,待我说服她,便进去服刑。” 那鬼卒说了这么多,已有些不耐烦了,道:“女人就是麻烦,鬼域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之前阎罗鬼王为解决鬼域鬼满为患的问题,已经减轻了刑罚力度,现在箭刑司的箭威力比原来小了快一半。” “你想清楚了就赶紧的,没那胆子就赶紧滚蛋,别浪费老子时间。” 鬼卒撇下这句话,咣当一声把铁门摔上。 姜焱凌回头对上杜瑶光闪烁着担心的双眸,温柔道:“我知你顾虑,但你可想过,若日后嬴勾大军压境,人族众修士因对我恨之入骨,不愿信我与妖族联手,那我多年布局岂非前功尽弃?” 杜瑶光眸中光芒黯淡下去,心里承认他说的不无道理,人族光有她一人知他心意是没有用的,她不能代替天下人原谅他的罪行。 “我陪你去。” 两人牵着手,牵的无比牢靠,推开箭刑司的大铁门,扑面而来的鬼气中,包含着痛苦、恐惧、绝望、怨恨等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不知多少恶鬼在酷刑之下灰飞烟灭。 怪不得这里的杀气和阴气如此之重,整个鬼域中怀着不甘与怨怼魂飞魄散的鬼,全都聚集在此处。 箭刑司是个中间镂空的塔楼,三层围廊上摆满了机关弩,两人瞟了几眼,那些箭和人间的弓箭差不多大小,看上去杀伤力不大。 唯有箭头上附着能撕裂魂体的咒术,对鬼魂杀伤极大,但姜焱凌是活人,这种箭头应伤不了他太多。 “想好了?”坐在观刑台的鬼卒问道。 “有劳大人了。”姜焱凌道。 “先说好啊,一会儿行刑时让你娘子去外面等着,行刑完成前,不许离开。” 说罢,鬼卒打了个响指,三层围廊上的机关弩上的箭被收了回去,转而换成了粗大几倍的巨弩,堪比攻城弩一般的大小,箭头上的杀气,比那些小箭也强了许多。 两人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姜焱凌不禁问道:“为何我的箭这么大啊?” “你还好意思问,我这里总共九百九十九把弩,在你之前最多也就用过一百把,你罪孽之深已无法用数量堆叠,剩下的罪只能加在大小上了。” “这……!” 杜瑶光惊呆了,她知道姜焱凌罪孽深重,但不知深到了如此夸张的地步,紧紧握着他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鬼卒又不耐烦道:“在外面我就说了让你想清楚嘛,直接死于你手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更有成千上万的人间接死于你掀起的战争,若是放到火焰地狱,至少服刑千年才能投胎转世。不过……” 鬼卒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奸诈地笑着望向杜瑶光,似有肮脏的打算,道:“你这家伙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也是你福大,她功德无量,若是全部支出正好够替你赎罪。” “不必。” 姜焱凌拒绝得很果断。 “这是我一人之罪,与任何人无关。” 杜瑶光稍加犹豫,对鬼卒道:“我想留下来,与他一同受刑。” “你……”姜焱凌惊诧,正欲说服,立马被她打断。 “我不能替世人原谅你,但可以与你一同承担。” 她真挚地看着他的眼睛,怕鬼卒听见,又小声道:“你刚刚痊愈,真气虚浮,我和你一起,还能替你抵挡一些。” 姜焱凌脱下套在外面的黑色长衫,披在杜瑶光身上,上面附着他的火灵,替杜瑶光抵御了一些极阴鬼气,令她感到一阵温热。 “我若连这种担当都没有,绝对配不上你这样的女子的真心。” 他认真道:“我手上血债累累,包括你师兄师姐,包括你师父,甚至你前几世全死在我掀起的战争中——若不还清,余生难安。” 杜瑶光的眼神渐渐淡了,带着一丝哀伤,轻声道:“连这件事,你都不肯退让。” “上一次,你也没退让。” 他笑道:“等我,我保证活着出来。” 杜瑶光低下头,眼神无光,意识恍惚着,不知是如何迈着虚浮的步伐,走出了箭刑司。 除了万分的担心,她心里生出一股气,气他这种时候依然选择把她推开,独自承担。 “真是两厢情深呐——希望你做好承受六界最大酷刑的准备了。”鬼卒冷嘲热讽道。 “早就准备好了。” 姜焱凌站在九百九十九支巨弩的瞄准下,淡然道:“这种场景都不知经历多少遍了。” 第290章 七杀摇光,交相辉映 这是杜瑶光经历过的,最煎熬的一次等待,比她小时候玄慈让她第一次自己炼化一枚玄天异果的时候还要难熬,甚至,比她过去五年,每个痛苦挣扎又难忍相思的夜晚还要难熬。 短短半个时辰,对她来说却像好几日,箭刑司内除了细微的弩箭发射的声音,听不到其他任何动静,甚至姜焱凌都没有发出过一声喊叫。 每当铁门晃动她都会惊恐,生怕是他魂飞魄散的怨气冲出来,又无比期待着是他靠着自己的腿走出来,走到她面前,送她一个逞强的微笑。 吱呀——铁门传来一声晃动,杜瑶光已经被这声音折磨得趋近麻木,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门边扒着一只毫无血色的苍白手掌。 她大吃一惊,不禁上前一步,可她又停住了,突然不确定那手掌是他的,还是出来告诉她行刑结果的鬼卒的。 那只手的五指很有力气,一只手便甩开了两人高的铁门,姜焱凌恍惚着,强撑着半吊的眼睛,脸色苍白到发青,贴身的白衫破破烂烂的,身上没有血,但浑身都冒着极阴鬼气,肉眼可见地在他体内冲撞。 他狰狞着的忍痛的表情,看到杜瑶光的时候,突然就软化下来,不出所料,投向她一个微笑。 她冲上前,抱住脚下虚浮的他,仰面看着他惨淡的脸色,得到的回应是一个无声的微笑,摇头示意他并无大碍。 箭刑司内,那个鬼卒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看着姜焱凌,只有震惊到极致乃至麻木,才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大开的五官,已经僵了。 “大人——你手下受刑者成千上万,干脆,把我和他们一样,一并忘了。”姜焱凌伤重至此,话语气息却还平稳。 没等鬼卒回复,姜焱凌估摸着他得缓好一会儿才能从震惊中恢复正常,低头望着担心的杜瑶光,小声道:“走远点,快……” 他明明伤重到连站都站不稳,却还大步生风地急忙离开了鬼卒的视线,拐到一处没鬼的地方, 他扑通一声跪倒下去,吐出一大口血来。 杜瑶光从没见有人能吐这么多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她吓出一身冷汗,手上直接捏了个最高级的治疗法术五气连诀,附在姜焱凌身上,上去要抱扶他时,却被他下意识挡了一下。 “别……别……我可不想吐你一身……你这衣服我挺喜欢的,没事,我死不了的。” 他说完,猛咳了几声,趴在地上差点昏死过去。 杜瑶光不听他的,迎面把他扶起,几滴鲜血从他下巴上滴到她的肩膀,她一边把灵力送入他胸口,一边斥道:“你什么时候能爱惜下你的身体啊!” 他本来是不想身上的血沾到她这身青色裙子上的,可他这时候太虚弱了,杜瑶光像拿捏小鸡仔一样把他搂在怀里输送灵力,几抹鲜红沾染到靓丽的青色上,有一种凄厉的美感。 “我只是……怕他看见我流血暴露……才运功抵挡……噗,咳咳……” 他咳了几声后,突然轻松地笑了出来,道:“小薇,你现在……是不是对我一点恨意也没了?” “你……” 杜瑶光语塞,她对他的爱里一直掺杂着恨,无时无刻不在撕扯她的内心,以至于时间长了,她早就分不清对他哪部分是爱,哪部分是恨——或许这两种情感早就混在一起,拆不开了。 她气道:“我若说不是,你难道回去再挨几箭吗?!” 杜瑶光脱下披在身上的他的黑色长衫,重又给他穿上,姜焱凌靠在她肩头呢喃道:“终于……你的,他们的,全都还完了。” “你为大局考虑就为大局,别把我也算上。” 杜瑶光带着怨气,责骂道:“杜瑶光是杜瑶光,那些被你杀的女子和我没有半分干系,我也从来没让你这样赎罪!” “呵……这样啊。” 姜焱凌苦笑一声,道:“如果你和我,有一方没这么固执就好了……” 从他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正好洒在她抚在他胸前传功的白皙玉手上,姜焱凌眼前更加模糊,口中嘀咕着只有他能听见的话语。 “终于……能休息了……” “不许睡!”杜瑶光带着哭腔的斥责,把他惊得醒了半分。 眼前重又复明,看到的是她泛红的双眼和略含怒意的清冷面容,被手中蓝光映着,像仙女一样。 …… 神界,神霄殿。 世间最纯净的清气托举着六界至高者的宫殿,祥云纷飞,烟雾缭绕,神族文武齐聚大殿两侧。 神界三军将领分别立于殿中待命,高高在上的天帝,微眯着眼略显懒散,举手投足却又有令人不敢怠慢的威严。 神霄殿外,南天门前,神族三军——天罡、巨灵、神庭这三支军队已处于待命。 巨灵军统领,高大威武的赤甲将军斥离、天罡军统领风云二将罡风和云离,以及神庭军统领,身穿银甲双臂各置一把弓弩的句芒。 四名将军突然被天帝召见,只因人界出了莫大的变故,神族不得不违背祖训,下界干涉凡间之事。 上一次召集三军将领,还是人界三百年前的事,对于天帝来说不过几日,便又要派兵下界,他心里一阵感慨,侧目看了一眼太白金星,缓缓道:“太白爱卿。” 太白会意,上前一步,道:“恶神后裔,盘踞不周,聚集妖魔以乱世,挑动战火以搅局,以至生灵涂炭,天怒人怨,天帝下令,神庭、天罡、巨灵即刻率军下界,征讨不周,钦此——” 罡风和云离怪异地对视一眼,感到突然,罡风出列,半跪于地,道:“陛下,臣不解,人界之事之前尚有转机,为何突然下令出兵?” “天庭刚刚收到阎罗鬼王来报,关押刑犯重地火焰地狱坍塌,地火灵力失衡躁动,结合之前人界各种异象,五灵晶石皆已失窃,距天劫征兆更近一步。” “陛下圣明之至,下令讨伐不周山逆贼,若再坐以待毙,神族必遭灭顶之灾!” 太白金星代为回答道,天帝很满意的慵懒地点了下头。 “众爱卿若无异议,即刻出兵,朕等诸位剿灭逆贼,凯旋而归。” “报——!”一名战甲上装饰着飞羽的神族跑入大殿,惹得天帝有些不快。 “飞云使,在神霄殿上喧哗,成何体统?”太白严厉斥道。 “陛下恕罪,海族皇子有急报要告知陛下!” “海族……” 天帝眼睛睁大了点,有些期待的样子,道:“讲。” “海族皇子请陛下将南斗六星倒转,再以七杀,对接摇光,到时自有分晓。” 天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恭敬领命,招出一面直径约一丈的星盘放于大殿中央,手上施法,南斗六星和北斗七星,闪耀着星光,出现在星盘上方。 太白金星略一挥手,两个星座调转方向,首尾相连,七杀星与摇光星相遇的那一刻,星盘上七彩光芒绽放,满朝文武皆惊叹不止,对着星盘指指点点,不知为何会出现此等奇景。 天帝睁大了眼睛,道:“七彩华光,乃天下大捷的太平之兆,怎会如此……?!” “对啊……七杀星不是天劫之一吗?怎一遇到摇光星,凶煞紫气,就变成蓝光了?”对星象颇有研究的几个神官——太上老君和太乙仙尊,在殿下议论道。 太白金星缓缓迈下阶梯,走向溢出七彩光芒的星盘,他顶着耀眼的华光看着那两颗对接的星辰,突然大悟,惊道:“陛下!北斗之尾摇光星,位于斗柄,锐气所指,无往不利,又称——破军星!” “破军……摇光……”罡风惊道,这星辰之名正是昆仑神女第七次转世杜瑶光的名字,怎会成了天劫之一的破军呢? 太白指着北斗七星,道:“将南斗六星倒转,以七杀对接摇光,将北斗之首天枢星的星韵尽数掠夺,而天枢星位处首脑,掌控全局,又称贪狼星——妙,实在是妙!” “七杀摇光携手,逆转天道运势,灭狼破劫,真是……好一场颠覆古今的逆天之举!” “天劫被逆转了……?!” 满朝文武叹为观止,连天帝都绷不住本来那份从容镇定,惊得从皇位上站起,缓缓走下阶梯,道:“怎会如此……七杀星未与摇光星接触时,明明是煞气横生的大凶之像。” “陛下,有人以通天手段,将逆转后的天命藏起来了。”太白金星朝天帝行礼的手,都在因这个结论颤抖。 “谁?!”天帝高声问道。 太白金星看了天帝一眼,僵硬地摇了摇头。 七杀星与摇光星,两颗星的星韵正互相交织牵扯,好像,它们本就该如此亲密。 第291章 何时真,何时假 九幽堡垒最底层,五芒破邪阵上悬浮着四色灵晶,独缺一颗火灵晶。 玄冥站在法阵前观察着灵力流动,身旁站着面无表情的剑萝,目光含着三分冰冷的警惕,时不时瞟着这个把她培养到大,又亲手抛弃她的人。 “阿萝。”玄冥脸上挂着不知含有几分真诚的温和笑容,对剑萝道:“老夫一人参悟法阵足矣,你身为九幽堡垒统领,事务繁多,不必一直陪着老夫。” 剑萝生硬回道:“师父让我协助长老,阿萝不敢怠慢。” 玄冥眼角闪过一丝深邃,说是协助,无非是监视,姜焱凌不在,剑萝作为他亲传弟子有着比天妖女皇姳奚还大的权利,更何况是在她亲自统领的九幽堡垒。 五芒破邪阵三层阵法,第一层需海族皇室之血破解,可自己这里保存的血液经过消耗恐满足不了解封需求。 而近来他总听到一些流言,说剑萝和那海族皇子关系匪浅,还想着利用她找到昆子渔,可她一直待在九幽堡垒,几乎不出门,玄冥一点机会也没有。 从上层闪下一道蓝光,一个身着幽蓝长裙的女子从天而降,妖艳面容自带几分杀气,大步走向玄冥和剑萝,道:“玄冥长老,本皇有一事不明。” 两人看向姳奚,姳奚看到剑萝也在时,目光滞了一下,有几分不自然,又看着玄冥道:“还请长老借一步说话。” 玄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露出温和面目对剑萝道:“老夫失陪。” 玄冥跟姳奚出了九幽堡垒,剑萝没有跟来,他带着姳奚拐到一处山谷,姳奚一眼便看到那正在擦拭着血红战斧的穹兵也在此处,心里一惊,走上前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穹兵将军回来已有三日了,之所以隐瞒不报,是因为夺取火灵晶时出了事故,怕公布出去引得人心不安。”玄冥道。 姳奚脑子嗡的一声响,穹兵和姜焱凌去幽冥鬼域夺火灵晶,却只有穹兵一人回来,若是出了变故,难道…… 她有一瞬的慌张,问道:“焱……尊上现在何处?!” “火灵晶被毁,地狱塌陷,他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穹兵道。 “不知道?!你不会去寻吗!”姳奚怒斥。 “哼!”穹兵不忿,对这小小妖女投来杀意目光。 玄冥拦在两人身前,道:“两位莫要动气,现在正是危急时期,不可内耗。” 他转头看向心神不宁的姳奚,道:“女王想问老夫的事,是关于狼主战阵一事吧?” 姳奚目中带有怨气,斜睨他一眼,道:“长老倒是清楚,尊上交代开启狼主战阵一事迟迟没有进展,八部妖族怨声载道,本皇自是要来问问长老,那些用来布阵的血凝珠都去哪了?” “女皇放心,血凝珠早已备好,只是如今火灵晶已毁,尊上下落不明,光凭八部妖族,后续计划难以成事……” 姳奚目露凶光,指着穹兵怒道:“若是他当时没有独自逃走,带尊上一同离开,岂会如此?尊上若有三长两短,姳奚决不罢休!” “哼,小妖,你以为他还是原来那个姜焱凌吗?”穹兵开口嘲讽道。 “你什么意思?”姳奚脸色微变。 “他练功激进自损心脉,导致神志不清,喜怒无常,火焰地狱之下,更是因为两块火灵晶剧烈感应导致自己彻底走火入魔!若非他起了贪念强行吸收火灵晶灵力,岂会导致灵晶损毁?” “你撒谎!”姳奚大怒。“尊上多年来心思缜密,运筹帷幄,怎可能神智失常?!湮世穹兵,莫要以为你有几分本事就能胡言乱语,肆意诋毁尊上!” “哼!他连九黎同族都能贬低为残兵败将,岂能有假?你若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如问问他!” 穹兵指着姳奚身后,一块山石背后,一个身披黑色长袍,身形佝偻的老者从中走出,姳奚看到他的手上,纹着一枚狼头。 看到老者面容的时候,姳奚大惊,道:“蚩芒?!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面前的蚩芒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皮包骨头,青筋清晰可见,眼神虚浮,看上去十分虚弱,扶着石头,慢慢走到三人面前,道:“这一切……还不是拜尊上所赐。” “你……你不是在血牙峰闭关么?”姳奚问。 蚩芒自嘲一笑,道: “是啊,尊上命我等闭关驯服凶兽九婴,没过几日血牙峰便遭到蜀山昆仑两派围攻,那九婴被杜瑶光一剑诛杀,血色贪狼全军覆没,若非老夫化作血池逃过一劫,这会儿也早已见阎王去了。” 姳奚美艳面容恼得一抽,握紧双拳,道:“昆仑……蜀山!名门正派竟也做这偷袭勾当!可你为何说是拜尊上所赐?两派偷袭与你,与尊上何干?” 玄冥回答道:“尊上命血色贪狼全部封闭于血牙峰,以免九婴的事走漏半点风声。” “可这样一来,里面消息出不来,外面消息进不去,两派摸到血牙峰门前他才察觉,给了杜瑶光和李长空可趁之机,就连老夫也是过了一月多才得知此事。” 蚩芒接上玄冥的话,继续道:“而且,领杜瑶光进十万大山的人,是黎族人,老夫堂堂黎族老祖,竟被后人背刺,若非尊上默许,他们岂有这番胆量?” 姳奚踉跄退后一步,满脸不肯相信的惊恐,眼神颤抖,嘴中念道:“不……可是……九婴被杀,教徒被灭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明明是……” “他明明是天下妖魔的王,甚至是堪比神明的人。”玄冥道:“若是妖族之中,或是你我之间出了叛徒,大不了杀了以平众怒就是,可是……这个有异心的人,偏偏是他,所有信仰的源头。” “所以老夫得知以后一直隐瞒不报,不敢在这关键时期,导致我族信念崩塌,前功尽弃。” 姳奚满是抗拒,摇着头,不愿意相信,穹兵看她优柔寡断,心神紊乱的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蚩芒和玄冥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虽然火灵晶被毁,计划出现变故,但姜焱凌下落不明,又如何不是他们的最好机会。 玄冥轻咳一声,语气温和道: “女皇,老夫并非说是尊上有意背叛全族,但……老夫对尊上练功激进损伤心脉一事早有耳闻,女皇你也应该知情才对。尊上平日何时清醒,何时混乱,女皇你应该心里有数。” 姳奚眼神迷茫,已是失了阵脚,道:“他……他整日以凝寒淬之力修炼,并无异样……不对,难道杜瑶光的心法竟没能治好他么?” “杜瑶光一介凡人,独门心法岂能压制九幽地火的威力——尊上若五年来一直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那他平日行事虚实参半,谁也不知道三百年间,他的异心是在哪一年埋下的。” “若是妖族一开始,追随的就是一个心怀异心的领袖,日后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住口!长老此番挑拨离间,倒是让本皇觉得有所图谋!”姳奚呵斥,但她的态度,已经没有刚才强硬了。 玄冥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 “女皇,老夫知你对尊上情深,但尊上心脉受伤已久,也许他清醒时是为妖族,但入魔时就……女皇,你是与尊上最亲近之人,你难道不清楚尊上待你何时是真,何时是假吗?” 姳奚浑身一颤,止不住地回想起,每一日在她面前的姜焱凌,那张丑陋的面具,那对冷酷的血目,那捉摸不定的奇怪脾气……以及在杜瑶光的剑刃刺向她时,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何时是清醒,何时是混乱?姳奚分不清,她好像从来就没看透过这个人,一层漆黑的阴霾笼罩着他,她从来就没有看清过他的真面目。 她眼神已没有之前的锐利,恍如迷路的人,看着玄冥,问道:“依长老看,现下应该如何?” “尊上也并非每时每刻都不清醒,他清醒时所作的谋划,女皇可还记得?”玄冥问。 清醒时的谋划?清醒时的……姳奚再次陷入沉思,努力思索,姜焱凌到底什么时候是清醒的。 “女皇日日相伴尊上,即便尊上不说,女皇难道一点也没察觉出尊上的心思吗?”玄冥诱导道。 “他的心思……他的谋划……他的下一步,要走哪?” 姳奚在心里默念,突然双目精光大放,一个诡异的念头,在她脑中出现。 第292章 我帮你暖暖 火焰地狱崩塌之后,李长空、陆晴以及空明三人并非没尝试过搭救掉下地狱的杜瑶光。 但整个鬼域的鬼卒在火焰地狱发生激斗时就已经被惊动,地狱崩塌没多久就大肆冲入地狱搜捕嫌犯,并把在此服刑趁机逃脱的罪犯抓了回去。 这地方实在不宜久留,若他们都被鬼卒抓去,仙门五绝中四绝掌门全都折在鬼域,恐妖族趁虚而入,蓬莱独木难支。 李长空和他二人先从崩塌的地狱脱出,一直在鬼域外围逗留,鬼域的搜捕强度一日比一日高,他们根本没机会折回地狱寻找杜瑶光的下落。 但李长空知道,只要姜焱凌还能有一丝清醒,他就会护着杜瑶光离开。 只是陆晴和空明对两人关系毫不知情,但又无言反驳李长空回人界主持大局的提议,便跟着他先远离了幽都和火焰地狱,顺着冥河,一路向着阴阳两界的交界处摸索。 “传闻中冥河通阴阳两界,李掌门可是想寻机会从冥河返回人界?”陆晴跟在李长空身后,三人都微微弓着腰,时不时要躲在河岸两旁奇形怪状的树藤后,避过河边巡逻的鬼卒。 “阿弥陀佛,连冥河边都多了许多鬼卒,贸然渡河定会被发现,这可如何是好?”空明道。 “二位莫急,还需要个东西,咱们才能返回人界。”李长空低声道,看着鬼卒走远后,他才带着两人从树藤后溜出。 走了一里,三人看到河边有一小屋,像是人界的渔民住的那种屋子,方便他在河边钓鱼,但是冥河之中怎会有鱼,屋子背面靠着河岸的码头上,也未曾有船只身影。 李长空抬起鼻子嗅了嗅,突然快步朝着河边木屋走去,陆晴和空明以对他的了解,认为他嗅到了什么关键,快步跟上。 奇怪的是,他们走到木屋前,陆晴和空明也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只有一股浓醇的气味从屋里飘出来。 似乎就是这股气味,令李长空看上去有些激动,甚至扒在门缝上往屋里看,陆晴突然觉得他跟惦记财主屋里金银的大盗有几分相似。 李长空剑指一挥,打断了门上的铁索,推门而入,看到映入眼帘之物,他整个人都怔在那,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渐渐爬上他面颊。 “喔……吼吼吼吼!”他大笑,跑上前去从墙边架子上拿下一个坛子,掀开来吸了一大口气味,整个人都痴迷了。 陆晴嗅了一下,惊道:“这是……酒?” 李长空不作回答,大笑道:“好好好!居然还有这么有品位的鬼,这酒味儿光是闻上一闻便自醉三分,好!” “你……”陆晴五官气得有些扭曲,空明倒是没那么大反应,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念了一句佛号。 鬼域追兵四伏,人界大局未定,他居然还在惦记不知道哪个死鬼酿的美酒,鬼酿的酒,活人能不能喝还是个问题呢。 不过看这个酒鬼的态度,也不在乎这个问题。 门外缓缓冒出一个黑影,看着屋内的三人,悄悄摸了上来,趁他们毫无防备,拿出一张符咒,突然冲向陆晴。 “哪来的小鬼!给我……” 啪!陆晴反应极快,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她回身一击手刀打晕了,扑通一声倒在屋中。 李长空放下酒坛,惊讶地围了上来。 看着躺在地上晕过去的这个矮胖男子,虽然长得有些奇怪,但是他身上居然有活人的阳气。 “居然……是活人?”陆晴惊讶道。 …… 鬼域外围,那间属于鬼差的木屋,它的主人依旧没有回来,屋中空荡荡的,角落的床上躺着两个人,盖着一张薄薄的被子,相互依偎着,安稳地睡着。 姜焱凌一睁眼,便看见臂弯里躺着一张倾心的容貌,安静地睡在那,他有一瞬的心动,不禁伸手去触碰她细腻如雪的脸颊,仿佛还想确认躺在自己怀里的是不是幻觉。 虽然他已经不会出现幻觉了,面前的美人已经把他心脉治好了,但这么美的容貌触手可及,难免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吹弹可破的肌肤在他指尖游离,他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受了万箭穿心之刑后,杜瑶光几日费心照料医治,他虽意识不是很清楚,但隐约能看见她的雪白容貌在眼前晃,还会和他说话,让他不要睡,不过说的是什么他就不记得了。 突然间,精美的雕像在他怀里醒了,缓缓睁眼,深蓝的眼眸,动人地望着他。 杜瑶光还有些困意,看他醒着,知他身体无碍,浅浅笑了一下,又微微闭眼,抚摸着他触碰自己脸颊的手,很安心的样子。 “你的眼神,为什么没变化呢?”姜焱凌像是自言自语。“难道我罪没赎干净,你悄悄还在记我的仇?” “你坦白之后,我便不恨你了。”杜瑶光轻声道。 “那你还咬我?”姜焱凌问。 杜瑶光觉得他偶尔计较起来的样子很好笑,抓着自己咬过的他的那只手,又放到嘴边,轻轻吻上自己咬过的位置。 很痒,很酥。 “我是气你不爱惜身体,总让我费心治你,但……从我个人出发,我不想恨,也不该恨。”杜瑶光道。 “总是心怀仇恨,是做不好领袖的,那些追随你的人,都会成为填补你仇恨的祭品,互相报复,互相仇杀,永无止境,这种错误,你不是已经用你的前半生验证了吗?” 姜焱凌露出一丝惊讶,点点头,她此刻的宽容和温柔比她绝美的容貌还令他心动。 “我现在觉得,若姜流不是姜焱凌,若我五年前一时冲动去千刃峰杀的魔头是其他人,以死相搏,是否跟随我前去的人,都成了我复仇欲望的祭品了呢?” “纠结过去的错误,是没有意义的。”姜焱凌重复着她当初的话。“我们一起纠正那些错误吧。” 杜瑶光点头,安心地,又往他臂弯里缩了一下。 姜焱凌看她一直蜷缩着身子,往自己怀里蹭,摸了一下她的手,道:“你的手好凉。” 他顺势摸向她蜷缩着的腿,两条光滑细腻,又冰凉的长腿,姜焱凌感觉他真的在摸一具雕像,意外道:“你很冷吗?” “还好,也许是鬼域阴气太重,我从来到此地开始,手脚就一直是冰凉的。”杜瑶光道。 “我可以……帮你暖暖?”姜焱凌露出一丝狡黠,顺着两条玉腿摸下去,摸到了她冰凉的双脚。 杜瑶光有些惊讶他的大胆,因慌张与羞涩的情绪涌起,她的眼眸发出蓝光,两只脚往回缩了一下。 她望着他,心跳加速,道:“师父说,女子的脚不能给男子摸,会……”杜瑶光露出羞怯,玄慈告诉她的这番话过于露骨,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会怎样?”姜焱凌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凑近问道。 杜瑶光突然有些不服,不想总是一副要被他欺负的扭捏模样,大胆直视他的眼睛,道:“那,你试试啊?” 温暖的手掌,抚上冰凉的双脚,手上凝聚着温热的灵力,一股热浪从杜瑶光的脚底直冲她双颊,她的脸一下就红了,不知他运功催动了她哪根筋,她心底居然有一股冲动。 突然而然的,他们吻上对方,掠夺对方气味的架势像饿了好几天,大快朵颐猎物的狼。 她的脚被一股温暖紧紧包裹,脚趾勾着,居然感到舒适起来,她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身躯,十指在他背上抓挠,用这种方式发泄她心里无处安放的冲动。 这种早已超出世俗礼节的激烈亲吻,居然没让杜瑶光生出任何罪恶感来。 五年来两块玉每晚的呼应就像连接他们两个人的心意一样,即便理智下诞生了痛苦、挣扎、愤恨、耻辱,但是在两人坦白的瞬间就已不复存在。 这种伴随着惊喜和释然的触碰纠缠,不论如何激烈,都像是理所应当,本该如此一样。 以至于杜瑶光一时冲破了繁文缛节的束缚,差点被这股冲动淹没。 两人不约而同地突然惊醒,诧异地望着对方泛红的脸颊,额头上冒着激动的细小的汗珠。 杜瑶光双眸看向自己的手,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已经把他背上的衣物扒开了,触摸着他结实的躯体。 姜焱凌也看着她那半截精巧香肩,自己手里还攥着她的青色衣裙的衣领。 他咽了口口水,把衣领又帮她提了上去。 “现在还不行。”姜焱凌道,杜瑶光红唇轻启,欲言又止,点了下头。 现在还不行,他们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而不是只能在这鬼地方躲躲藏藏,名不正言不顺地突破那层底线。 杜瑶光并未把自己的双脚从他手中缩回来,而是伸出双手,道:“帮我暖暖。” “好。” 第293章 用腿霸凌姜教主 李长空三人一合计,把这间屋子的主人捆在角落,陆晴下手有点重,等了半个时辰还没醒来,李长空便从冥河边接了一盆冥河水,哗啦一下泼在那人脸上。 那人挣扎着醒过来,惊恐地看着三人,道:“你们……你们三个小鬼干什么?!敢绑你荆爷爷!等我去阎王那参你们一本,送你们下地狱!” 他骂完后,发现自己身上脸上都是水,惊道:“这水从哪里来的?!” 李长空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那条冥河,那人知道自己被冥河水泼了之后,哎哟一声,大叫道:“冥河水会减寿的啊!哎哟!我这一月的功德白挣了!” “这么说,你真是活人?”李长空蹲下来看他,这人虽然长得奇怪了些,但鬼域中能遇到和他们一样的活人,属实新奇。 “不然呢?爷爷我哪点像死人?!”那人斥道。 李长空拔出濯尘剑,插在他两腿之间,吓得那人一哆嗦,瞬间收敛了怒气和抱怨,道:“几位爷,有话好说。” 陆晴和空明对视一眼,眼中颇为无奈,在人界他们堂堂仙门掌门,怎么在阴间被人当强盗般求饶。 “李某就问你几句话,不会伤害你的。”李长空道。 那人急忙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你一个活人,是怎么来到鬼域的?” “小的名叫荆无命,是这鬼域的鬼差,因鬼在阳间办事多有不便,阎罗鬼王便会招一些活人做鬼差,专门处理阳间事务。” “哦?”李长空半信半疑,道:“阴阳两界货币不通,你来阴间做鬼差,阎王给你什么好处?” “当然是阳寿和功德!而且你别看这里阴森森的,待久了容颜不老,你看,我才四十岁,不显老吧?” 三人眉头一皱,看他把脸贴上来显摆一副嘴歪眼斜的长相,看久了甚至会胃里犯呕。 李长空干笑一声,道:“哈,哈……确实,看不出来。” 那人犯起机灵,笑得贼眉鼠眼的,更丑了,对三人道:“几位爷,是要找路返回阳间吗?小的有鬼差令牌,可以送几位爷出去。” “嗯?”李长空做出严厉表情,瞪他一眼,瞪得他瞬间收了笑容,老实起来。 这鬼差机灵得很,居然猜到他们要返回阳间,多半也在猜测他们身份,毕竟寻常鬼魂哪那么容易就能返回阳间。 “那你说说,从哪可以返回阳间?”李长空手中长剑剑气外露,威逼程度更变本加厉,那叫荆无命的鬼差胯下一阵寒意,瑟瑟发抖。 “沿、沿着冥河一直走就是!”荆无命急忙道。 “沿哪个方向走?”李长空转动濯尘剑,地上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裂到荆无命胯下。 “有光的方向!那光是阳间的阳气所化!”荆无命吓得闭上眼。 李长空回头看了眼陆晴和空明,三人点了点头,觉得他应该不敢撒谎。 荆无命悄悄睁眼,看李长空已无继续威逼的意思,便试探道:“几位爷……能放小的一马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李长空从屋子里放酒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坛,摆在他面前,问道:“你这酒可是好酒啊,酒香浓醇,入口柔,辣而不呛——” “爷你真识货,这是小的独家秘方离魂酿,一口三魂灌顶,两口七魄颠倒,三口魂魄离体——这位爷,您要是稀罕您就尽管喝。”荆无命露出一副狗腿的表情,贴上笑脸道。 “你说的啊。”李长空解开布,捧起酒坛,仰面便往嘴里灌,酒水如九天瀑布般汹涌灌入他嘴里,水花四溅,只听见咕咚咕咚全灌进他肚子里,看得荆无命目瞪口呆。 “不是,这……”陆晴和空明脸色难看,他们还没摆脱这危机四伏之地呢,怎么就开始灌酒了,这酒听鬼差描述三口就要醉的不省人事,他这样喝,岂不是要醉成一滩烂泥。 几息之后,李长空把空坛子往旁边一扔,抹了下嘴,意犹未尽地喘了一声,瞪着一双眼睛,看起来还挺兴奋。 “好酒,果然是好酒!” 荆无命仰面看着他,惊得合不上嘴,仿佛从未见过酒量如此之大的人。 “怎么酿的?”李长空一手搭在他肩膀,问道。 “二、斗酒曲,一石米一石水,混以人参松茸,还有冥河边那种黑色的翳草,酿制六十天以上……” “好。”李长空道,满嘴都是酒气,虽然看上去还很清醒,但动作已有点没轻没重,从荆无命怀中掏出一枚鬼差令牌,指间射出一道法术打在捆绑他的麻绳上,道:“一个时辰后,绳子自会解开。” 说罢,他大步走到放酒的架子前,拿出乾坤袋,一股脑把架子上的酒全往袋子里扔,惊得荆无命大喊:“诶!诶!这位爷,你别全拿走啊!给小的留点啊!” “唉……”陆晴叹气,这下他们可真的成土匪了。 一阵风卷残云,架子上一滴酒都不剩,李长空甚是满意,扭头道:“走。” …… 姜焱凌牵着杜瑶光的手,朝着冥河的方向走着,他时不时扭头偷瞟一眼身旁的女子,她的目光出神,像是在想事情,姜焱凌想不到她的小脑瓜里又在想什么。 凭着对她的了解,她肯定在想和他有关的事,但他好像没有什么没和她坦白的了。 只见杜瑶光的眼珠转了一圈,转到了正牵着她手的男子脸上。 两人默契对视了一眼,姜焱凌忍不住问道:“想什么呢?” 杜瑶光面无表情,眼中却有戏谑,默默变出一本蓝皮书,上面写着《冰火交融》四字。 “我在想,这书中内容的真伪呢。”杜瑶光道。 姜焱凌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书,只觉得有些眼熟,但随着杜瑶光轻描淡写翻开一页,看到上面男女嬉戏的图画时,他登时浑身一热,大叫道:“你!你怎么把这书买下来了!” 这本他们在天路镇中书摊上撞见的蓝皮书,可是号称记载了姜焱凌和姳奚的春闱秘事呢,此刻拿在杜瑶光手中,他只觉得他要爆炸了。 “当然是为了更了解你啊。”杜瑶光一本正经道,眼中的狡黠却没有停过。 姜焱凌伸手去夺,杜瑶光把他甩开,左躲右闪,就是不让他夺走这本记载他风流史的书。 “此书纯属虚构!纯属虚构!我的好小薇,你快别看了!”姜焱凌急道。 “是吗?那它怎么画的这么逼真,这么详细?”杜瑶光像是故意这么说,羞得姜焱凌脸都红了。 “江湖传闻八成都是假的!博人眼球的东西,做不得真啊!”姜焱凌大喊,拼命去夺杜瑶光手中的蓝皮书,好像杜瑶光再看几眼他真的会爆炸一样。 杜瑶光突然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姜焱凌不小心撞到了杜瑶光胸前柔软的部位,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杜瑶光却毫不羞怯,反倒迎了上去,拿着书的手背在后面。 “那世间传闻,无数妖族美人对姜教主拨雨撩云,以身相许,也是假的咯?” 姜焱凌仿佛在被她拷问,明明自己行的正坐得直,偏偏在她这番询问下心虚得很,他每退一步,杜瑶光就上前一步,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一棵枯树上。 “当然是假,我对不喜欢的人很抗拒的……”他明明在陈述事实,却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记得你说过,五年来你参悟凝寒淬时她都在你房间里呢——看来传闻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杜瑶光像是故意捉弄他,把他逼得靠在树上,贴近他的脸颊。 “我……我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嘛,世人以为我喜欢她,就不会知道我的弱点是你了。”姜焱凌看上去有些委屈,仍想伸手去拿杜瑶光背后的书,却被她一抬腿压住左手,一手压住右手,牢牢制住。 杜瑶光心里偷笑,道:“三百多岁了,原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雏。” 姜焱凌咽了口口水,突然变得慌张起来,道:“不,不是,我……快松开,快……” 杜瑶光正捉弄他捉弄地起劲,哪里肯放开他,贴近脸颊,戏弄道:“怪不得脚都给你摸了你都无动于衷,原来姜教主这方面这么单纯,不知道摸了女子的脚意味着什么吗?” “你师父,你师父在看着!”姜焱凌急忙道。 杜瑶光一愣,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姜焱凌不断用眼神示意杜瑶光身后,脸颊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红了一片。 她身后,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女子缓缓走上前,目光激动地看着两人。 在姜焱凌不断示意下,杜瑶光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急忙把搭在姜焱凌左臂上的腿放了下来,惊吓又羞怯。 她和那女子对望许久,口中激动蹦出一句:“师父?!” 第294章 丈母娘的叮嘱 杜瑶光看到的,准确来说是玄慈的魂魄,但是在她眼中玄慈看上去并不像其他鬼魂一样阴郁,师父的眼神依然闪烁着宽容和和蔼的光芒,杜瑶光的想念突然冲破了头,一下湿了眼眶。 这样重逢的场面,她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把手里那本画着不雅画面的蓝皮书背到身后,姜焱凌很默契地在她身后接过那本书,帮她藏了起来。 “师父……”杜瑶光又唤了一声,伴随着一滴眼泪。 玄慈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背着她在课上偷看话本子的小瑶光,被她发现后,立马把话本藏到身后丢给了后面的怀隐。 她笑了一声,但又伴随着哀伤,她怎会在阴曹地府看到她的好徒儿呢? “小薇,难道你也……?”玄慈说到一半,不敢说下去。 杜瑶光摇头,道:“不,徒儿无事,师父……” 她抑制不住跑了上去,给了师父一个大大的拥抱,然而刚抱住师父冰冷的身体,她却感觉玄慈身型一阵扭曲,玄慈好似吃痛似的“嘶”了一声,但仍忍着痛抱紧了杜瑶光。 姜焱凌急忙道:“你阳气重,玄慈长老魂魄之体受不了的。” 杜瑶光吃惊,急忙松手,望着面前玄慈忍痛还要露出微笑的样子,她心里更加酸涩了。 玄慈伸手去擦她脸颊上的眼泪,手指碰到杜瑶光的皮肤时,魂魄受阳气影响而扭曲,但杜瑶光就像自己的孩子,手指上的痛,完全不比看她哭泣时的心痛。 “好孩子,师父在。”玄慈道,她转而看向杜瑶光身后的人,熟悉,又陌生,还带着一丝惊喜。 “果然是你,姜教主。”玄慈表情复杂道,凝视着他,心里一阵奇怪。“真是奇了,为何我现在明知你是姜焱凌,却对你生不出恨意?” 姜焱凌露出愧色,玄慈当初因杜瑶光对他十分信任,但是,也是受了他的蒙骗。 他还未开口,杜瑶光抢先道:“师父,不但是你,世间所有人都已经不恨他了,因为……他去了箭刑司,受完了所有刑罚,已洗去罪孽了。” “哦?”玄慈目露惊色,道:“先前传出有人从万箭穿心之刑下全身而退,竟是他?难怪。” “姜某曾伤天下人至深,唯有以此谢罪。”姜焱凌道。 杜瑶光湿润的眼眶中,双眸闪着激动的光彩,道: “师父,他果真和你预料的一样,并非杀心深重之人,多年来一直在设法避免两族争斗,而且……他还要扫除最大威胁,让两族重归于好,天下太平。” 玄慈笑道:“好孩子,你如此急于为他开脱,可见你对他的心意。” 杜瑶光眸中一惊,紧接着露出几分娇羞神色,道:“师父,徒儿信得过他。” “师父信得过你的眼光,你喜欢就好。” 玄慈道,随后走到姜焱凌身前,郑重地看着他,道:“小薇是贫道一手带大,贫道自认能做她半个母亲,虽无缘见证她拜堂成亲,但对她看中的人,还是有些指手画脚的权利的。” 姜焱凌态度谦卑,道:“长老请讲。” “你需得在完成你的大事,履行诺言之后,才能娶她为妻,决不能负她。” “好。”姜焱凌答应得很爽快,即便玄慈不说,这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君承此诺,必守一生。” 玄慈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两人站在一起,杜瑶光难得露出温和喜悦的表情,一张冰块脸都化开了,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身旁这个男子。 玄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朝杜瑶光手上看去,看她两手空空,又看向姜焱凌,也是手上什么都没有。 她一时疑惑,问道:“你们两个,刚才在看什么书呢?” 两人皆是一愣,表情僵硬,好像两个被抓包的学生,异口同声道:“没有,没看什么。” “就一普通话本子。”姜焱凌补充道,两人斜眸交流了一下眼神。 玄慈看着两人心虚的表情,难道看的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 御龙关,御龙铁铺。 “女皇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更相信天意?”玄冥的提问久久在姳奚耳边回响。 她当时是这么回答的:“若是天命处处不顺我意,本皇必不会坐以待毙。” 玄冥听到这个回答后,眼底露出奸邪的笑意——姳奚的野心,是他最好的武器。 “那女皇还请看,当下的天意。”玄冥指着天空,那颗十分显眼的七杀星,不过,它的样子已经完全不是从前那般了。 象征着凶煞的暗紫色星光,此刻已然变成了湛蓝色,姳奚瞪大眼睛看着已截然不同的七杀星大惊失色,难以判断,它是突然变成这样的,还是本来就如此,只是一直以来都隐藏了自身。 她现在站在御龙铁铺门前,依然在想这个问题。 只要走出这一步,她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姜焱凌,很可能从此以后就是她的敌人。 但如果他一直以来都欺骗了她,那她翘首以盼的妖族的未来,又算什么?她一直以来为之拼搏的,又是什么?只是一个骗局么? 只要砍开这个结界,她就能抢先知道真相了。 这个结界设的很巧妙,没有强硬的阻隔,而是隔绝了外界对里面的感知,感知不到里面是谁,有几个人,甚至在靠近或想要进入时,会在内心生出一股无端的恐惧,令她想要远离这里。 但姳奚知道,这是他的手笔,他在这间看上去平凡的铁匠铺里藏的有东西,她看到他进来过。 她挥起凝寒淬,一剑劈开了结界。 姳奚推门进了院子,然后进了前厅。 “原来,是你啊。”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姳奚看着前厅唯一坐着的红衣少年,看着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唯一做的一件错事,就是相信你。”昆子渔道。 “是他,欺骗了我。”姳奚道,杀气涌向少年。 “唉,我海族虽为神族,却全无战斗杀戮的能力,看来,今日只能从了你了。”子渔语气轻松,毫无被威胁的样子,抱着胳膊,笑道:“不过我记得,你之前伤了我的姑娘,还杀了我一个朋友全族,对吧?” “嗯?!”姳奚目光凶悍,执剑指着他。 “那我得先发一下自己的脾气,才能从你了。” 子渔话音刚落,一股强悍的灵力突然冲向了姳奚,把她直接轰出了御龙铁铺,她都没看清对方用的什么手法,好像只是简单的灵力爆发,就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她飞出院子几十丈,才用剑支着身体停下,玄冥和蚩芒来到她身边,目露意外之色。 这世上能令姳奚如此狼狈的人,可不多。 昆子渔从铁匠铺中缓缓走出,看着姳奚身旁两个阴沉的老头,道:“原来你们也在啊。” “你……”玄冥诧异,看着昆子渔,又看向姳奚,十分不理解,无法战斗的海族是如何把天妖女皇打飞这么远的。 “看来我只能束手就擒了。”昆子渔作出无奈状,没打算反抗。 蚩芒伸手飞出缚神索,把少年捆了个结结实实。 只是,即便如此,少年脸上依旧如常,甚至有些无趣。 第295章 逍遥天地间,不癫不成仙 李长空、陆晴和空明三人御物顺着冥河飞行,光亮就在前方,可以略微感知到阳间传来的温暖。 但与此同时,身后铺天盖地的阴沉黑雾正对他们穷追不舍,李长空回头朝着黑雾中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几个鬼影,看的不是很清,但能感受到对方修为非凡,不是普通鬼卒,至少是阎罗鬼王身边的心腹。 “往生不可追,死路总同归,千载百鬼径,难逃一轮回——” 身后黑雾响起令人心惊胆战的呼声,仿佛要把三人压入尘土永世不得翻身,难逃轮回,心志稍弱的魂魄,在此绝望的压力下早已放弃反抗。 见那逃向阳间的三人不为所动,黑雾中杀气暴起,突然冲出一黑一白两个鬼影扑向三人,感知到身后敌袭,三名掌门放弃逃命,一齐回身挥出一掌,重击那黑白双鬼。 冥河水荡起一阵浪潮,三人和黑白双鬼同时向后退去,双鬼飞入黑雾中,黑雾融入他们身体,完全消失后,李长空才看清前来追捕他们的是一支庞大的鬼卒大军。 “三位何必执迷不悟,阳寿终有尽时,幽冥之地总是尔等归处!” 那为首的黑白双鬼,便是阎罗鬼王座下的黑白无常,身后鬼卒抬上来三个竖立的棺材,没有棺材板,棺材内贴着符咒,黑紫色灵力化作的锁链围绕在周围。 “都已经是鬼了,还要躺棺材?”李长空的关注点总是有些奇怪。 “估计躺进去,也没资格往生轮回了。”陆晴道。 李长空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这并非是他运功累出来的汗,而是从他之前干了整整一坛离魂酿后,气息就一直躁动难耐,脸上泛起红晕,呼吸都是酒味儿。 陆晴和空明十分担心他的状况,但只有李长空自己知道,他此时身体里充满力量。 但这股力量还不够,还能够再填充更多。 “二位,一会儿你们先去鬼域出口等我,李某自有办法摆平他们。”李长空道。 “不可!刚才一击,便能探出黑白无常两人合力便有上仙以上的修为,你一人如何抵挡?李长空,你又想做这潇洒英雄?”陆晴斥道,毫无退意。 “黑白无常能利用鬼域中四处的鬼气运功,此地是他们主场,现在不走,谁也别想走。”李长空道,掏出鬼差令牌,塞给空明。“大师,你能顾大局,切莫优柔寡断。” 黑白无常冷笑一声,白无常观察李长空多时,对黑无常道:“那人修为最高,但他被酒意扰乱,实力受损,上!” 黑白无常,双掌运功,四周黑色鬼气全被他们吸入体内,凝聚掌中,朝着李长空打来。 “李某,可还有东西没使出来呢。”李长空道,三分醉意的眼神晃了晃,拿出一坛离魂酿,一坛酒,一柄剑,逼人剑气,不但把面前鬼气扫开,还把陆晴和空明推开了。 “走!”空明抓着陆晴的胳膊,带着她赶紧离开了。 李长空当着百鬼的面,提起那坛离魂酿,江河入海一般,仰面灌入自己口中,一刻不停,几息的功夫,便喝了个精光。 浑身经络,仿佛突然开窍,一股磅礴的真气冲击着他根骨经脉,再也压制不住,似江河决堤,惊涛骇浪。 黑白无常几乎能看到李长空身上流动着真气,黑紫鬼气环绕全身,杀向李长空,身后鬼卒见状,提起手中镰刀,也朝着正畅饮的李长空冲去。 李长空身上,好似传来咔嚓一声。 他突然一声暴喝,酒坛中注入着汹涌的真气,重重砸在地上,爆炸出的气浪,仿若排山倒海,吞没了黑白无常和全数鬼卒。 他们被气浪掀飞在天上,恍如定格,李长空携着这股狂暴力量,冲了过来。 “一酒一凡铁,千杯亦不醉——” 李长空一掌使出浑身解数,空中的黑白无常仓促接掌,一下飞入人群,撞散了鬼卒大军。 “邀月饮长空,醉卧乾坤中——” 濯尘剑锋芒难挡,李长空身影纵横闪烁,鬼卒动作与之相比就像静止,完全无法抗衡。 “一剑破阴阳,再斩吞日月——” 剑刃未至,剑气便已斩开魂魄之体,几剑过后,鬼卒大军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震怒的黑白无常。 稳住身形后,又朝李长空打出一掌,李长空一掌对两掌,霸道之力直接把两鬼的护体鬼气震散,不受控制向后飞去。 “逍遥天地间,不癫不成仙——!” 哐当——李长空已抢先一步冲到两鬼后面,将两口附着镇魂咒法的棺材对准飞来的黑白无常,不偏不倚,把两鬼装了进去。 “你……!”被棺材的镇魂咒锁着,莫说挣扎,连说话都费劲,黑白无常大眼瞪小眼怒视着棺材外的李长空,污言秽语全成了不清不楚的支支吾吾。 “呕——!”李长空突然吐在地上,酒意上头,有些歪歪扭扭地扶着两口棺材。 “呃——喝太多了。”李长空呸了几口,转过身看着棺材里两张盛怒的鬼脸。 “无意冒犯两位大人,待李某成仙,亲自前来赔罪。”李长空笑道,扭头朝着光亮之处走去。 啪——毫无征兆的,走出去不到五十步,他直接醉倒在地,棺材里两个鬼,还在扑腾着试图求救。 …… 玄慈带着姜焱凌和杜瑶光来到一处悬崖,下方传来湍急水流声,玄慈向下望了一眼,回头对二人道:“这里便是冥河了,此处水流急,无需渡舟,水流之力便能把你们带到阳间酆都。” 杜瑶光点头,上前下意识便抱住了玄慈,她心里总是不舍的,即便面前的师父只是一缕魂魄,她也觉得和从前一样亲近。 玄慈的胳膊,被杜瑶光的阳气一碰,消散了一瞬。 杜瑶光赶紧收回双手,生怕弄疼了师父,但收不回眼中的哀伤。 “好孩子。”玄慈和蔼笑道,主动握住杜瑶光的手,还去抚摸她的脸颊,魂魄之体的双手扭曲了一下,但这股刺痛被她忍下了,毫无异样。 “师父,徒儿……徒儿不舍。”杜瑶光低头道,她多想再像孩子扑进母亲怀里那般,再拥抱一次师父,可是她的阳气,是作为魂魄的玄慈所不能承受的。 “人,终有一死,为师仙缘不足,成不了仙,即便活着,也只能活数十载了——”玄慈道,她的心里,又如何舍得她的徒儿呢。“小薇,你是一定能成仙的,师父能看到你找到自己的归属,看到你有望渡过情劫,也是无憾了。” 杜瑶光抿嘴,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眶打转。 玄慈看向姜焱凌,道:“姜教主,还望你不要负她,小薇的情劫,到此为止吧。” 姜焱凌郑重点头。 玄慈轻抚杜瑶光的玉手,渐渐,把手收了回来。 “孩子,保重。” 杜瑶光望着玄慈透明的身子渐渐离去,突然,朝着背影道:“师父!” 玄慈一怔,回头看去,发现杜瑶光已双膝跪地,双手放于头顶,如二十多年前那样,对她行了叩首拜师礼。 “弟子杜瑶光,拜见师父!”今日女子清亮的嗓音,一如那日稚嫩的童音。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好孩子,起来吧。”玄慈笑了,这句话,是她在回想那日她的回答,并非从她口中说出。 此时的她微笑着沉默,看着伏在地上的杜瑶光。 杜瑶光抬起头,面前的师父,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了。 姜焱凌蹲下身,抱住了哭泣的她。 第296章 冰山美人是爱哭鬼 杜瑶光望着玄慈消失的方向很久,姜焱凌也抱着她的肩膀陪了很久,久到杜瑶光眼里已经干涩,只剩下些许通红。 但是她还是不愿站起来离开。 她最亲近的人离开时总是这么仓促,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不留给她,好在这一次,有一只温暖的胳膊搂着她的身体,让她感觉不那么苦涩。 姜焱凌轻拭她的脸颊,道:“好了,我们该走了,你也不希望回去后被人发现冰山美人竟然是个爱哭鬼吧?” 杜瑶光被逗得噗嗤一声,白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真会破坏气氛,本来很哀伤的,被气得不哀伤了。 她垂下眼眸,道:“嗯,该走了。” 她站起来时,姜焱凌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杜瑶光心里突然有些纠结,对她这般无微不至的人,回人界之后,就要和她分开了,并且不是简单的分开,而是又在他们身上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姜焱凌看着她眼中一瞬的失神,问道:“怎么了?” 杜瑶光抬头动人地望了他一眼,突然,轻轻推开了他抱着自己胳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姜焱凌不解地看着她,杜瑶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这几日来她望着他时总是满眼热忱,现在,这股热忱消失不见了,出现的是曾经的淡薄冰冷。 他轻笑一声,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自然也猜到了,她为什么突然又露出一副疏远模样。 “姜教主,回人界之后,你我各行其道,善恶殊途,便在这里别过吧。”杜瑶光道。 他定睛和她对视,好像在找这座冰山的破绽,她也不躲闪,任他审视。 “嗯。” 沉默一会儿,姜焱凌点头,简短应了一声。 杜瑶光的心凉了一些。 她又问:“没想到,你我最喜悦的日子居然是在九泉之下度过的,我虽不后悔,但只要天下局势一日未定,你与我,就始终要维护两个势不两立的种族的利益,对吗?” “对,正是如此。”姜焱凌点头。 “那,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呢?”杜瑶光认真问道。 这次他摇了摇头,绝不哄骗她,道:“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天意只会彰示大概走向,除了绝不负你,我不能保证任何事。” “若是两族有一日不可避免爆发冲突,兵戎相见,是不是,你我也会相见。”杜瑶光的问题很尖锐。 “私下也可以见啊”姜焱凌开玩笑道,可杜瑶光不为所动,并没有被他安慰到。 姜焱凌见状,收起嬉皮笑脸,认真道:“也许会有那日,就如少阳树下,就如西域之乱。” 她问:“那我们应该如何?” 他回答:“曾经如何,以后便如何。” 杜瑶光得到了他最为真实的答案,她知道这是真的,人心不散,才是无往不利的兵刃,他和她,都在凝聚着两族的人心,等待两柄利刃砍向同样的敌人那一刻。 在此之前,正邪殊途,势不两立。 这个答案她心里一直知道,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来,她才意识到他们两个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真是绝望。 “曾经我没有心软,以后也不会!”她仿佛是铆足了力气才半喊着说出这句话。 “你杀不掉我的,你也要做到这点。”姜焱凌道。 她重新换上冷若冰霜的伪装,他又如何不是呢,看上去淡然的微笑,在说出这句话时深邃的眼中看不出任何哀伤。 以至于她会怀疑他,是不是一点也没有为他们要继续厮杀甚至可能会有朝一日杀死对方而难过。 他是天神血脉,自己杀不掉他的,那若是自己死了,他会难过么? 可能会吧,但肉眼是绝对看不到他的难过的。 他根本不需要那张恶神面具,他皮下的面具本就一层又一层,比她的伪装深厚多了,也复杂多了。 她表情凄凉,道:“其实你连绝不负我也未必能做到,命运诡秘莫测,若是你娶了姳奚,我嫁了怀年,也可能是根本没有退路,才会如此的。” “我不会怨恨你的。” 姜焱凌淡然道,依旧看不到任何痛苦。 “我早就幻想过无数次这个结果了,甚至在山海幻境里,我早就看见你们了——但那不会阻挡我的。” 杜瑶光更退一步,退到了崖边,道:“我知道,你不会因这些东西而退让的。” “姜某平天下之心坚定,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挡,即便是,你。” 杜瑶光转身面向悬崖下的冥河,把他撇在一旁,河边阴寒的水气,令她的手脚更加冰凉。 “为何?”她问。 因为,这个世界的,你爱它,我也爱它。 姜焱凌心想,没有回答,和她一同看着面前这条河,这条能带着他们离开幽冥鬼域,回到阳间的河。 只要跳下去,顺着河水,他们就能回去了。 但是两人谁都没有先跳下冥河。 能够称之为劫的东西,果然是遍地荆棘,会把她扎得遍体鳞伤,还无法逃避的东西——杜瑶光回想起来,为数不多令她感到幸福喜悦的事,居然都是在这里经历的,是在这一片生灵寂灭的地方。 情劫,她想她这一生可能都摆脱不掉了。 姜焱凌看似潇洒地抱着胳膊站在崖上,却也时不时偷偷瞟着她精美的侧颜上隐隐露出的哀伤。 他抿了下嘴,转向她,她居然也同时转了过来,两人异口同声道:“再待一会儿吧。” 两人都略微露出惊讶,杜瑶光鼻子一酸,一个动人心神的微笑,挂在了脸上。 一个能驱散他所有阴霾,能令他如沐春风的甜美微笑。 他笑问:“呆多久?” 一开始把他推开的杜瑶光,又重新走了上来,抬头定睛看他。 “你我谁都不要做这个决定。” 杜瑶光道:“让你我来做决定,谁都走不了的。” “那谁来决定?”姜焱凌问。 “让这条河来决定吧。” 姜焱凌歪头,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杜瑶光道:“它说是多久,便是多久。” 她抓住他的衣领,脚下一跃,拉着他朝着悬崖下的冥河跳了下去。 姜焱凌出神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搂着他吻了上来,像是生怕一会儿被水流冲散分开,他紧紧抱住了她纤细的腰。 两具肉体,和里面蕴藏的灵魂,像是生怕被分开了,紧紧缠绕,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条河的终点,就是他们分开的地点。 坠落的每时每刻,他们都在品尝彼此的味道,生怕以后尝不到了,淡忘了,生怕以后再也触碰不到这具躯体,越缠越紧。 扑通——两人坠入水中,急剧的水流,拆不散,分不开,反倒越吻越深。 第297章 拆情侣专业船夫 冰冷的河水拍在姜焱凌脸上,宛如雪山上融化的雪水一样,冻得他一机灵,他刚才在做梦,梦见在玉雪寒潭中被杜瑶光逼着练避水咒,脑袋被杜瑶光的脚踩进池子里。 然后,他索性装死,吓得杜瑶光以为他淹死了,在梦里他很努力憋着笑不冒出气泡露馅,最后在杜瑶光靠近他时,他一把抓住她赤裸白嫩的脚踝,把她拽进水里。 梦里,和杜瑶光在水中拉扯胡闹的场面越来越模糊,他醒来了,躺在河岸上,手中抓着的是一根潮湿的枯枝,他迷瞪了下眼睛,坐起身来,看着枯枝发呆。 他这是在阳间还是鬼域? 他不是和杜瑶光一起跳下冥河的吗,他记得他们抱得很紧,怎么杜瑶光不见了? “你醒啦?” 正当他迷惑时,头顶冒出来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戴着斗笠,看样子像个船夫。“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啦。” 姜焱凌莫名其妙站起来,盯着他,发现他是个活人,不是鬼。 “这是……” 他四周环视,这里是个阳间的城镇,虽然挺阴森的,不见太阳,但是路过的都是活人,时不时朝他这个被从河里捞上来的家伙投来目光。 “这里是酆都,小伙子,还好你身子硬朗,没淹死。”船夫道。 看来是回来了,可是他昏迷之前紧紧抱着的人呢?这冥河把他们从鬼域送到阳间,还顺便把他们分开了? “先生,你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的一个女子?青色裙子,皮肤很白,应该是和我……抱在一起的。”姜焱凌有些着急,问道。 “当然啦,就是我把你们捞起来的,我把她放在河对岸啦。”船夫指指对面。 “啊?”姜焱凌诧异,既然是一起捞起来的为什么要把两人分别放在两岸? “你们啊,真的是,抱得紧的我还以为你和你情人粘在一起了,费老大劲才分开的!”船夫摘下斗笠往脸上扇风,还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不是,你……” 姜焱凌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道:“你都说是情人了,就硬拆啊?!什么王母娘娘啊!” 船夫不以为然,道:“害,你们这种痴男怨女我见的多了,死都要死一起,姻缘一事不可强求,会被反噬的!好啦,既然没死成,就好好做人罢。” 船夫摆摆手把姜焱凌打发走,上船划着桨划走了。 姜焱凌看着对岸,那青衣女子已经离去了。 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在何时何地,会不会,已经各自为主了。 可能不论什么样的告别,他都不会满足吧。 …… 鄂地深山,神农祠。 玄冥将昆子渔掳走几日,试了各种办法,甚至直接让姳奚用凝寒淬往他身上砍,却仍没能让他流一滴血。 姳奚自身血脉之力薄弱,但以血祭之术与凝寒淬绑定,能发挥出将近一半神力,而且以蚩尤神器之利,怎可能连个尚未化鹏的海族都切不开? 玄冥感到匪夷所思,最终决定把他带到神农遗迹中一处早已废弃的,在上古时期便布下的汲血大阵中,此阵可不比血色贪狼布置的那些临时用符咒催动的汲血阵。 此阵是专门用来抽取神族和凶悍魔兽的血液的,咒力强悍,不信这样都拿不到海族皇室的血液。 子渔被缚神索捆在一枚竖立的图腾上,以图腾为中心摆出的阵法刻在山洞里的石地表面,他表情淡然,不惧不怒,仿佛已经认命,做了这待宰羔羊。 但是玄冥不信他一丁点反抗欲望都没有,走到一言不发的他面前,道:“皇子殿下,这是打算听天由命了?” “长老,有何指教?”子渔慵懒抬头,问道。 “皇子殿下,待老夫拿了你的血,开启封印,便是大劫降临,嬴勾将军,恐怕很乐意用海族全族的血祭剑——” “呵,海族生死自有天意,长老,你也是通晓天文之人,怎么?最近忘了观星象么?”子渔嘴角轻挑,言语平淡,却令玄冥脸色铁青。 “哼!”玄冥冷哼一声,目光极寒,朝着蚩芒使了个眼色,退到一旁。 蚩芒掌中凝聚血气,一击挥出,一道血光指向子渔靠着的图腾中央,图腾上的纹路和地表刻着的阵法泛起红光。 蚩芒嘴中默念咒语,左手手掌向上一托,血光正要升起,面前却突然闪过一道紫光,紧接着是蚩芒的惨叫。 “呃啊——!!!” 蚩芒捂着断掉的左手大叫,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一个鬼魅身影瞬间就砍断了他的左手,玄冥和姳奚回过神来时,那一道紫光砍向蚩芒头顶。 姳奚眼疾手快,闪身上前朝着紫光一抓,正好抓住剑萝右脚,她猛地一甩,巫妖刃砍歪,削掉蚩芒右肩半边袖子。 剑萝被甩开后,脚踏石壁,借力飞向阵眼中的子渔,姳奚手执凝寒淬挡在她身前,一剑挡开巫妖双刃,一掌打中她踢来的左膝,同时肩上一阵刺痛,两人都向后飞去。 姳奚站定,看了一眼流着雪水般血液的右肩,不以为然,反倒冷笑地看着剑萝的左膝,剑萝表情冷峻,左腿竟有些弯不了了,下意识用手去捂,左腿竟和冰块一样寒冷。 冰魄兽的真气有强烈寒毒,姳奚一掌把寒气注入剑萝腿中,若非她经姜焱凌教授几年修为大进,左腿应该是要废了,变成一块冰。 剑萝心急之下看向阵中的子渔,看他暂没有受伤,心里松了口气,道:“子渔!” 子渔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瞬的惊慌和感动,但剑萝不知何故,他的表情竟像蒙上一层霜,毫无波澜,随后看她的目光,也毫无往日的温情。 “皇子殿下,你的姑娘来得挺快啊,真是令人羡慕的感情。”姳奚讥讽道。 子渔冷冷瞟她一眼,道:“女皇这是何意?士可杀不可辱,我已是诸位刀下鱼肉,何必再用一卑贱半魔辱我清誉?” 此话一出,剑萝如受到晴天霹雳,浑身一抖,惊得双唇微启,盯着他。 少年眼中冷酷,就像这番话是他真心的一样。 “你……”剑萝惊得声音打颤。 “皇子殿下,这是觉得丢脸了吗?”玄冥冷笑一声,看着他问道。 “本皇子乃上古神族正统皇室血脉,母亲乃神族皇后,未婚妻乃母后自小教导的养女,知书达理——这半魔女子不过是姜教主用来换我海族学识的筹码罢了,若非看她有几分姿色,本皇子倒真不稀罕。” 剑萝差点没能站稳,踉跄退后了一步,满眼湿润,写满了痛楚和委屈。 果然,她最爱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人,最清楚什么样的话,能够扎得她喘不过气。 剑萝有那么一瞬间痛得要窒息了。 “噗嗤……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玄冥仰天大笑,笑得充满毫不掩饰的讽刺与轻蔑。 他笑了好一阵,道:“真是虚伪的种族,为了那么点神族尊严,连舍命救你的人都能无情中伤,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真是好!” 玄冥看向恍惚的剑萝,道:“阿萝,老夫早告诉你神族卑鄙迂腐,现在,你可信了?” 剑萝听罢,突然抬头,浸满泪水的眼睛,射出怒意,盯着那个慵懒的少年,道:“你认识他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净学会伤人了是吗!” 昆子渔“切”的一声冷笑,撇开目光,不知是不敢看她,还是真的不在乎。 剑萝握紧巫妖刃指着玄冥,道:“昆子渔是我师父要的人!长老私自行事,剑萝不把他带回去,决不罢休!” 第298章 对方对你发出死斗邀请 剑萝一人面对玄冥三人,毫无退意,后方阵眼中的子渔,冷漠的目光稍微颤动了一下,然而这一瞬的动容,竟还正好让剑萝看见了。 她更加坚定了要把少年带走的决心。 蚩芒捂着断手,咬牙道:“你这女娃,休要以为是姜焱凌徒弟我等便不敢动你了,你和他还差得远呢!” 剑萝目光杀伐,瞪向蚩芒,道:“你这老匹夫,敢直呼师父名讳?” “他让我死,我还要尊他为主吗?!”蚩芒怒道。 “你养的东西冲我师父张牙舞爪,你不该死么?!” “你!”蚩芒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手掌断裂处,流出更多血来。 玄冥见状,高声道:“多说无益!阿萝,你的本事如何你心里有数,不可能从我三人手上带走他。” 剑萝目光放在姳奚和她的凝寒淬上,心里清楚,虽然玄冥传闻九成功力被反噬,蚩芒现下重伤,但姳奚修为高深,神剑在手,光这一人自己就未必能拿下。 她收敛一番眼神中的杀气,目光放在玄冥脸上。 她握着巫妖刃的手微微抬起,姳奚以为她要出手,剑气已然就绪,然而剑萝抬起一半,突然松手,两把巫妖刃坠了下去,插进地里。 三人皆是不解,刚才还气势汹汹,怎么突然把兵器扔了。 “长老,阿萝申请对你发起死斗,按九黎族规矩,你拒绝,便是认输,认输,便要把昆子渔交给我。”剑萝道。 “你……”玄冥微微吃惊,口中沉吟。 万年前,以力量为尊的九黎族,若两人意见不合,起了争执,可以用死斗的方式令弱者听从强者,两者不用武器,不用法术,纯靠肉体搏斗,打到一人求饶,或者死—— 但是绝大多数死斗都是以一方死亡为结果,九黎族极其痛恨软弱之人,求饶的话,即便活下来,也没人会待见他了,还不如死了算了,这种人,在族中被称为懦种。 见玄冥不置可否,姳奚先急了,道:“玄冥,莫要跟她废话,她孤身一人,有何资格谈条件。” “哼。” 玄冥露出阴险笑容,问身后的子渔道:“皇子殿下,你觉得呢?” 子渔用余光瞟着他们,道:“你们族中内部矛盾,打生打死,都与本皇子无关。” 他停顿了下,专门看向剑萝,道:“就算她赢了,我也不会感激她的。” 剑萝对那个少年扎人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她总感觉,他是在故意把她逼走,他的演技比起姜焱凌了来说,还是差了点。 但是那番话真的很伤她的心,就算是假的。 “好,老夫应你。”玄冥道。 姳奚和蚩芒,不约而同,用反对的目光看向玄冥。 但他无视二人的反对,脱下了身上碍事的长袍,露出一具肌肉健硕的躯体。 剑萝露出惊愕表情,终日卧在长袍下的老朽,竟如此高大魁梧,一改驼背,站直了身子,竟比剑萝要高上将近一头,强壮的肌肉,筋脉暴起,看上去和钢铁一般坚硬。 一头灰白头发,额前,居然有一对断了一节的犄角,和头发一起时不太明显,但是剑萝知道,只有一个种族的人,头上会有两只犄角,她在姜焱凌头上看到过。 蚩尤血脉……玄冥居然是蚩尤血脉。 上身赤裸的玄冥,活动了下脖子,苍老模样完全消失,虽然九成功力被废,但也让剑萝感受到了压迫感。 “来,阿萝。” 玄冥伸出右手,朝她招了招。 “老夫有七年没有试过你的功夫了。” 剑萝脚下生风,纯以肉体力量令地面开裂,一瞬闪到玄冥身前,一拳朝他脸上打去,玄冥轻描淡写地,一手握住了这只比他手掌小太多的拳头。 “太慢了!” 玄冥大喝,左手用力,捏的剑萝拳头咔嚓一响,剑萝吃痛叫了一声,招式却未怠慢,空中抬腿朝玄冥脖颈踢去,又被他提前预料,手肘重击她大腿。 她左腿被姳奚打了一掌后本就染了寒气有些僵硬,这下彻底没了知觉,玄冥趁机一掌打在她腹部,把她击飞到数丈开外。 剑萝发抖的右手攥紧,眼看着玄冥走来,突然向他双眼扬起一股沙尘,短暂迷住他的视线,一脚正中脸上,剑萝飞身骑在他脖子上,一肘坠下重击他天灵。 玄冥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这一击若换成半魔说不定就立毙当场了,但九黎族毕竟是神族之一,玄冥硬吃两肘之后回过神来,抓住剑萝胳膊一把甩了下来,将她压在身下,一拳又一拳朝她身上脸上打去。 这一场没有法术和兵器的死斗,却令子渔忍不住攥紧拳头,剑萝架起双臂吃力地抵挡着玄冥的拳击,嘴角挂着血,却满眼不服。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因紧张而胸膛起伏,目光焦急,这一切,全被姳奚看在眼里。 “哼……”姳奚默默冲着昆子渔冷笑一声。 剑萝偏头躲过一拳,一拳打进她身侧地面,她双臂双腿齐上锁着玄冥手臂,用力想把他扳倒,可玄冥却直接一手提起她纤瘦的身躯,重重砸向一旁石壁。 剑萝吐出一口血,两眼一黑,摔了下来,腹部又吃了玄冥一脚,飞了几丈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已经连爬起来都十分艰难,一边咳着血,一边费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你一身本事,不屈意志,都是老夫教你的,你的师父,应该是我,不是他——” 玄冥缓缓走向地上的剑萝,道:“结束了,孩子,你的一招一式都是老夫教的,你赢不了。” “长老……” 剑萝虚弱的声音,问道:“你在天竺抛下我时,想到今日了吗?” 玄冥的心被扎了一下,突然出神——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儿,突然回想,那日在天竺佛光结界的灭杀下,她是不是也像这般,奄奄一息。 他亲手养大的女孩儿,在那一日后,就永远离开他了。 趁着玄冥出神,剑萝突然起身一手刀打向他脖颈,玄冥反应过来,反扭她手臂把她压在身下。 咯!玄冥还未用力,剑萝的肩膀却突然扭成了一个不可能弯曲的角度——她生生把自己肩膀扭脱臼,另一只胳膊一肘正打在玄冥咽喉。 瞬间的窒息和剧痛令玄冥松开了剑萝,痛苦地捂着脖子后退,剑萝握着自己肩膀,强行掰了回来,飞身一膝踢中玄冥面门踢翻在地,眼前开始冒星星了,剑萝骑在他身上,一拳打向他太阳穴。 这也是他教给她的,作为杀手最简洁有效的杀招,他突然意识到,他养大的姑娘,要杀他了。 玄冥心里一凉,竟也不反抗,时间仿佛变慢了,他就看着她进行夺走自己的生命的一击,心里也想知道,他的姑娘会不会真的把他杀了。 一道蓝光突然从斜里杀出,一击拍飞了剑萝,随后而至的几根冰锥,同时刺入她的双肩双臂和双腿,刺穿了她,把她死死钉在石壁上。 一只白皙又凌厉的手掐住了剑萝咽喉,被剑萝口中吐出的殷红鲜血浸染,残忍毒辣。 “住手——!她……”玄冥倒在地上,朝着姳奚大叫。 姳奚反瞪他一眼,斥道:“妇人之仁,差点坏了大事!” 玄冥神情恍惚,看着半魔女孩儿奄奄一息地被姳奚拿捏着命门,眼中尽是挣扎。 姳奚无情地执起凝寒淬,对准半魔女孩儿的胸膛,刺了下去。 第299章 坚持住,师父正在路上 眼看着剑萝被几根冰锥刺穿四肢钉在墙上,姳奚心狠手辣,一剑刺下不留余地,子渔终于无法再保持冷静,大喝道:“姳奚——!你可知杀了她的后果吗?!” 剑尖骤停,停在剑萝光滑的小腹前几尺。 后果?她如何没想过后果,剑萝是姜焱凌亲手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可以说从那天起,姜焱凌的杀伐暴戾就出现了突变,在他身上看到了仁慈、软弱等姳奚认为不该属于他的特质。 这个半魔女孩儿,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她死了,他不会饶过自己的,而且远不止如此。 姳奚瞪大眼睛盯着这个半魔女孩儿,她虽性命危在旦夕,但眼神始终锐利,俯视着姳奚。 居然连个奄奄一息的半魔都不畏惧自己,姳奚心中更气,道:“死到临头,骨头还挺硬!” 咔——姳奚五指捏的剑萝的脖子一声响,半魔女孩儿吐出更多鲜血,痛苦地闭上了眼,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叫喊。 “没有他,你只能泥潭里摸爬滚打!你在得意什么?!”姳奚冲着她大吼。 “没有他……你还不是一样,是个任人拿捏的小妖……” 剑萝露出一个难看的冷笑,道:“甚至连杀一个小小半魔,都得用他给你的武器……” 姳奚松开她的脖子,攥紧插在她大腿上的冰锥,剑萝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喊,血流如注。 “现在,谁被谁拿捏性命?!”姳奚喊道。 “姳奚——!”子渔表情失控,朝姳奚大吼。 姳奚斜眸冷冷瞟了他一眼,道:“皇子殿下,不演了?” 她伸手用手指沾着剑萝嘴边的鲜血,道:“本皇现在又要动你的姑娘了,皇子殿下可还有脾气要发么?若是没有,本皇可不等了。” 玄冥从地上站起,用长袍重又盖在头上,一眼都没朝剑萝望去,似乎十分不忍看着这个女孩儿死在自己面前。 “启动汲血阵。”玄冥道。 蚩芒右手凝聚红光,射向子渔身后那枚图腾,中断的汲血阵很快重启,开始抽取子渔的神族血液。 子渔咬着牙,忍着痛苦,仍然把目光盯在剑萝和姳奚身上。 …… 昆仑派,西王峰。 一张覆盖整个昆仑派的守山剑阵正在布置,杜瑶光和三阁长老飞在空中,四人协同做法,将整座昆仑仙山的灵力重新汇聚,修复这张守山大阵。 杜瑶光位于中央阵眼,青玉缚和饮雪剑围绕在身侧,怀年、怀民和瑶歆位于阵法边缘三个方位,杜瑶光头顶从云上投下昆仑天光,她以双剑之力,凝聚之前被穹兵打得涣散的仙山底蕴灵力。 此力量不逊于神族,然而杜瑶光凭一人就将仙山底蕴聚于阵中,其他三名长老,只是起到稳固灵力的作用。 山门前大量弟子围观这一壮观景象,他们掌门的修为已到了凡人无法理解的地步,据记载,九百年前昆仑派守山剑阵是祖师爷和三名长老共同完成。 四人都已修到上仙之体,光是凝聚仙山底蕴就花了七七四十九天,而且是四人合力,如今杜瑶光凭一人之力花了七天就已完成,但是她仍是凡人之躯,半步登仙,却不是仙。 若她飞升成仙后,修为不可估量。 怀年望着阵眼中央的师姐,咽了口口水,心里绝大多数都是敬畏和仰慕,现在杜瑶光,甩他实在太远了,恐怕他永远也入不了天之骄女的眼了。 杜瑶光身侧的双剑之一的青玉缚,剑柄突然发出青光,杜瑶光诧异皱眉,凝神倾听鹿魂玉另一端传来的声音。 “小薇,昆子渔被带走了。” 杜瑶光震惊张嘴——海族皇子被姜焱凌以结界藏身,居然会被找到?而且还被掳走了? “他们夺了他的血,下一步便会开启封印。” 正凝神布阵的她因这则令她后怕的消息,气息乱了一瞬,脸色一白,捂住胸口,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师姐!”怀年惊慌。 杜瑶光抬手制止,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妨,现下最紧要的是要恢复守山剑阵,才能顾忌其他事。 姜焱凌站在御龙铁铺门口,手摸过那被斩断了的半扇铁门,感知到了凝寒淬的气息。 他目光一寒,怒从中来。 “姳、奚——!” …… “师父果真……没有看错你……”剑萝虚弱地说道,冰锥上传来的寒气已经开始冻结她的经络,即便姳奚现在什么也不做,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姳奚看着她生命消逝,道:“你是他仁慈的起点,也会是他仁慈的终点,你死了,本皇才能迎回真正的蚩尤后裔。” 剑萝突然笑了,笑得很戏谑,突然觉得这个天妖女皇,比所有人都要可怜。 “你笑什么!”姳奚问。 “我笑你每日待在他身旁,却没有一刻触碰到他的内心,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姜焱凌什么样……” 明明将死之人是剑萝,被轻蔑目光盯着的却是姳奚。 “师父从不对你交付真心是对的,你阴险毒辣,自私自利,挡你者死,即便是同族血脉……” “可惜,你的头脑配不上你的野心,永远被人借刀杀人……今日是我,明日是又是谁?若是师父拦你,恐怕你也要杀他了吧?但你好好想过,你杀的人,究竟是谁得了利吗?” 凝寒淬停在半空,姳奚背脊发凉,在姜焱凌眼中,她到底是什么? 她想知道一个答案,这个欲望一时盖过了她的杀心。 “你空有师父喜欢的样貌,却没有师父喜欢的热忱……你应该庆幸他还有仁慈,不然他不会犯下这个错误,留着你的性命!” “你!” “赶紧杀了她。” 蚩芒在姳奚身后怂恿。 “七杀已经异变,你杀不杀她,七杀也回不来了。” 剑萝冷笑,道:“对,杀了我,那样你就能知道,师父的真正面目了……” 姳奚突然也犹豫了,玄冥背对着他们,不作任何决定,倒是蚩芒,回想起血色贪狼整个教派的惨死,突然发难,冲向了姳奚。 噗——凝寒淬刺入了剑萝的小腹,姳奚大惊,余光瞟见身后,推了自己一把的蚩芒。 “还好意思说别人,一样的妇人之仁。”蚩芒冷冷道。 子渔用尽还未被汲血阵抽干的最后力气对着剑萝大喊,凝寒淬的寒气,注入了半魔女孩儿的身体,她的整个身子正在变成冰块。 第300章 原来白月光是去杀他的 “你的演技真的很烂,知道吗?” 剑萝的声音子渔几乎听不见了,只不过声音是从她向来抵触的共情咒传向少年的。 子渔想要歇斯底里,但是汲血阵和缚神索是他无论如何也冲不开的束缚,这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半魔女孩儿的生命在眼前逝去。 剑萝微微睁开的眼睛,一直瞟向子渔的位置。 “为了一个道不同的臭小子搭上性命,愚蠢。”姳奚道。 寒气在剑萝体表结冰,从冰锥和凝寒淬刺入的位置向外扩散,剑萝的生命肉眼可见地消逝。 此刻她仍睥睨着姳奚,虚弱道: “你见过……西北大荒的日出吗?我曾飞蛾扑火……视那股温暖为无价之宝……” “不过你是感受不到了,你恶毒的灵魂如万年冰窟,什么光都照不进去……”剑萝说时,眼光又看向了子渔,那个曾温暖过她的太阳。 这可能是最后一眼望向太阳了。 姳奚将剑刃又送入几分,半魔女孩儿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整个身子,覆盖在寒冰之中。 “啊——!!!”昆子渔痛苦大喊,共情咒捆绑的灵魂伴侣突然逝去,对他来说有如在身体里抽筋削肉,痛不欲生。 突然,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姳奚握着剑的手,姳奚只觉得整只右臂都动弹不得,一股浑厚的力量注入她身体,浑身筋骨都震了一下,她身后推着她的蚩芒猛地被震开,撞上石壁,吐出一口鲜血。 “嗯?!” 姳奚惊恐地看着身旁抓着他手的男子,他的眼眸已经没了凶戾的血色,但是这一对映着他真实盛怒的黑眸,也令姳奚背脊发凉。 姜焱凌握着凝寒淬,将大量阳炎灵力注入剑萝身体,她体表的寒冰瞬间就化了大半,姜焱凌又将自己气血输送给她,她的脸上居然很快又有了血色。 他一把掐住姳奚脖子,提在了半空。 “小猫妖,你胆子变大了——” 姜焱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是要把姳奚生吞活剥了。 咔——姳奚脖子上传来一声,她嘴边流下一缕血液,但姜焱凌没让她断气,而是一把将她甩飞,重重撞上石壁。 玄冥看到他的一刻便浑身紧绷着了,紧张地手都在抖,七杀星的叛变已成事实,虽然不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现在站在这,随时都有可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若是说西域之战因谋事不济而没讨着便宜,倒还不至于降下死罪,但现在他们三个明目张胆杀害姜焱凌唯一的徒弟,便是把他们碎尸万段了,姜焱凌也能给妖族一个交代。 玄冥默默缓慢移动到汲血阵旁边,手背在后面,悄悄把从子渔身上抽出的血液凝成一个血珠,收入手中。 姜焱凌将灵力输入剑萝体内,插在她手脚上的冰锥尽数熔化成水,她掉了下来,被他抱入怀中,点了女孩儿胸口的两个穴道,终于赶在最后一刻把她的命从鬼差手里抢了回来。 他轻轻将剑萝放在一旁,施了个结界将她罩在其中,直起身,双眸暗含可怕的盛怒。 “姜焱凌你……” 蚩芒对他充满怨恨,为教徒讨公道的话在嘴边,看着他的眼睛又噎了回去,没敢说。 “这一次,想好谁来顶罪了吗?” 姜焱凌瞪着嘴角有血的姳奚,道。 这等压力下,唯有玄冥还极力保持着冷静,道:“听闻尊上在鬼域失踪,我等乱了阵脚,这才……胡乱行事一通,如今尊上归来真是太……” “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姜焱凌打断道。 “长老的异心看来挺重啊,我被困几日就急着生事,是怕我回来早了,坏了长老的大事?” “姜焱凌,到底是谁有异心?!”姳奚质问道。 姜焱凌重又把目光对着她,道:“我为妖族谋划的未来每一步都步履维艰,你倒好,一次又一次被借刀杀人,宁可相信两个根本与妖族利益无关的外人也不信我?” 姳奚被斥得有口难辨,姜焱凌默默要摇头,道:“多年来,我唯一的错误,就是不该对着你这张脸屡屡心软——” 姳奚听闻此言,顿时冒出冷汗,姜焱凌朝着子渔的方向用力一握,捆着他的缚神索飞到姜焱凌手中,锁链被一股力量扯得哐当作响,突然碎成了好几段,被他以阳炎之力削尖了,对准姳奚。 她脸色煞白,怕得退后好几步,紧靠着石壁,已经忘了反抗。 她对剑萝施下的折磨,竟这么快就要还回来了。 姜焱凌突然眼神一变,略带惊愕地看向身旁被他操控的一节节断裂的锁链,冲着姳奚的杀气也收了。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伸手握住了一节锁链,锁链中蕴含着一股令他无比熟悉的灵力,熟悉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震惊。 那是,阿琪的灵力,阿琪的灵力居然残留在这节锁链中。 一股恍然大悟导致的麻痹贯彻全身,姜焱凌瞪大眼睛,盯着这节铁链,握紧之时,胸前的鹿魂玉佩居然还会和铁链中那一缕昆仑女神的灵力呼应。 记忆一下回到三百年前,阿琪没有如约出现在亭子里和他会面那一晚,她被一伙怪人带走了,她追上去时被一段锁链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他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神器,他也怀疑过能捆住堂堂上古神灵的东西会出自谁手——他刚追上那伙人,灵山派便来了,他也突然急火攻心失控了,如此巧合的事,他怀疑了三百年了。 终于,让他撞见真相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蚩芒,气到浑身发抖。 “是你……” 蚩芒感受到漫天杀气袭来的时候,已经忘了抵抗了。 “是你!” 一节锁链刺入了蚩芒腹部,姜焱凌一手抓着他的脑袋,撞破了好几层石壁,生生从山洞里撞到了山洞外,把他重重砸在山脚,砸进了山体内。 “终于,让我抓到你了……” 蚩芒吐出一口血,随后却放声大笑,道:“你抓错人了,姜焱凌……谋划天命之人不是我,开启封印之人也不是我……连那个代替你的蚩尤血脉,也不是我!” 姜焱凌笑得比他还要可怕,道:“你以为!你承认你吸过九黎族人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蚩芒眼神一变,惊道:“你……” “三层法阵环环相扣,如今独缺一门火灵晶,五芒破邪阵若开启,将呈自下汲上之势从解封之人身上抽取巨量灵力——” “那样的灵力,得是穹兵这样的修为,可惜,蚩尤血脉不是他,而是那个被天劫反噬九成的玄冥!” 蚩芒浑身一抖,气得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千万年的谋划付诸东流,不好受吧?那把剑,他敢碰吗?” 蚩芒似乎气极了,大笑几声,突然如胡言乱语一般道: “那又如何?你真当玄冥在乎自己的生死吗?你以为,你一个蚩尤嫡系血脉,没有祖上的应允,玄冥真敢拿你祭天吗?!一个被同族遗弃,一生都被摆弄的棋子!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那一晚昆仑神女为何会出现在亭中?” 他看着姜焱凌眼中的震怒和惊愕,已然完全不在乎自己会如何被撕碎,他即便是死,也要把面前的人变成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玄冥四处散播蚩尤血脉的消息,引散仙们前往御龙关,第一个到的就是她,她一见你,便以听潮碧水曲试探你的本性,结果,你的本性好的出乎她意料,甚至引她怜惜!” “她化身琴姬委身关府,一边引你向善,一边护着你,支走其他来寻你的散仙和修士,最后居然还对你动情!” “按计划,她本该是第一个向你发难的神仙!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办法摧毁你生命里一切美好之物,有的是办法让绝望吞噬你!你的一生早就被谋划好了,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万人唾弃!” 蚩芒张狂地怪笑着。 “姜流,你又能怨谁呢?要怨就只能怨你是恶神血脉,败将之后!你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永不得安宁!你所爱所得,全都会成为七杀大劫的祭品!” “你就算死了,这个世界依旧会被破军和贪狼踏平!你!永远翻不了!” 这个口吻,和那一夜夺走玉佩的血偶一模一样! 他们害他一生还不够,还要夺走那唯一能稳他心神之物,处心积虑让他陷入疯狂! 但是,姜焱凌失控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间,便突然仰天大笑。 “那我还得多谢诸位抬爱,若是没有你们,我便只是血海中的一粟,随着浩劫降临而随波逐流,多亏了你们,我将黑暗和暴力牢牢捏在手心,我连天道都欺瞒——!” 蚩芒的头骨被捏的咔咔作响,姜焱凌盯着他充满绝望的眼睛,吼道: “大事一日不成,我便一日是没有弱点的野兽,不避,不退,不屈,不悔!你还在奢求什么变数?奢求你那点花言巧语,能激我走火入魔么?!” 姜焱凌盛怒之下的双眸再也不会露出一丁点入魔的血色, 蚩芒不可置信,挣扎着,伸手握住了他手腕上的脉搏。 探到脉搏的那一刻,蚩芒惊到难以形容。 “为什么……你能……!” “怎么?我伤好了,还要向你汇报么?” “你……!” 咔!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蚩芒的手无力地搭了下去,头上流下鲜血,染红了姜焱凌的的五指。 第301章 掌门的恋情 昆仑派守山剑阵修复完毕,比之前的大阵灵力更加浑厚,所散发出的神威,连山脚下天路镇的村民都能感受到。 之前因昆仑山体开裂仙气失散,附近甚至出现了作乱的妖兽,但大阵修复的那一刻,妖邪立即四散遁逃,不见踪影。 杜瑶光和三名长老缓缓从高空落下,为了修复大阵皆是费了不少功夫,怀年、怀民和瑶歆三位长老脸上都没有血色,损耗颇大。 倒是杜瑶光看不出来疲惫,容光焕发,布阵时突然的慌乱只让她灵力受损了那一瞬,很快便调整过来。 明明修复阵法出力最多的是她,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汇聚仙山底蕴,结果看下来她倒像是消耗最小的,围观弟子皆赞叹不休,称掌门人修为已超出凡人理解。 此刻,杜瑶光的青玉缚突然又发出微光,她眉眼惊动,知道是他那里又有了情况,并且,她还感受到了他一瞬间复杂且痛苦的情绪,挣扎着,撕扯着。 她下意识以为他的心脉又出问题了,收起了青玉缚和饮雪剑,便要御剑去寻他。 “诶,师姐要去何处?” 怀年从她布阵时的异常反应就一直在关注她,此时看她突然要离去,便叫住了她。 “师姐你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现下大阵修复完毕,有什么事为何不休息一下再去办?” “有急事。”杜瑶光回头道。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他们的掌门看起来还真挺着急的,真令人好奇。 “我很快便回来,三位长老辛苦,门派事宜明日再处理吧。”杜瑶光撇下这句话,便御剑飞走了。 怀民上前一步,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嘟囔道:“掌门从鬼域回来后,就很奇怪。” 瑶歆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跳上来问道:“是吗是吗?师兄,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小云跟我说,他昨日忘了给蒙木和帝休浇水,掌门知道后居然没罚他,反倒自己把树浇了。”怀民一边回想一边道。 “啊?我从来没见过掌门做这些小事呢。” 瑶歆惊奇道,突然也想起来一些事:“对了对了,素欣那孩子跟我说,她昨晚路过入云台,正好看见掌门从那上面走下来,而且还在……偷笑。” “偷笑?”怀民睁大眼睛,更加不敢相信。 他们的冰山掌门居然会笑? 怀民捂着嘴,突然道:“除了姜师弟画的掌门,我从来没见过她笑。” 他俩意识到和杜瑶光关系最近的怀年一直没发话,便一块把目光转向他,发现他正失神着,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你见过掌门笑么?” 怀年如梦初醒,身子颤了一下,摇摇头。 除了梦里,他也没见过师姐笑。 但是他感觉得到,他的师姐最近总是心不在焉,而且人变得轻快明朗了许多,没以前那么高冷淡漠了。 他不知道是谁让她卸下沉重的。 …… 姜焱凌站在原地不知多久,一直看着躺在地上的蚩芒那张被自己捏的血肉模糊的老脸,时不时再看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这个动作来回持续了很多次,直到他听到天边一阵风声,一个人落到了他的附近。 他一扭头,看到了那个身着天蓝裙裳的美丽女子向他走来,杜瑶光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一身鲜血,吓得脸色白了几分,赶紧奔上来,抓住他被血染红的手。 “你怎么了?!伤到哪了?”她问道。 姜焱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突然一声轻笑,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是他的。” 杜瑶光扭脸看去,地上那个人面目全非,她看了好久,才通过他的狼首纹身认出他来。 “蚩芒?他怎么……”杜瑶光记得他被李长空埋在血牙峰了。 “现在死透了。” 姜焱凌道。 “第一次杀人杀得这么难受。” 杜瑶光想起来她通过鹿魂玉感知到他的痛苦,满是担心地望着他,道:“你刚才怎么了?” 姜焱凌笑着看她,不作回答,突然蹦出一句肉麻的话:“见到你真好。” 杜瑶光被冷不防撩了一下,双颊一热,伸手去触碰他沾满蚩芒血液的衣服,姜焱凌下意识躲开,道:“我满身是血,别弄脏了你。” 她玉手泛着蓝光,在姜焱凌身上轻轻一抹,把他身上血迹一下全抹去了,伸手一边把着他的脉,一边触摸他胸口心脏的位置,得知他心跳平稳,并无大碍后,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了?” 她又关切道,明明没病没伤的,怎么会那么大反应,一定是蚩芒跟他说了什么。 他此刻表面风平浪静的,内心说不定正压抑着惊涛骇浪。 看着她具有洞察力的清澈双眸,他知道瞒不住她,便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不止被世俗唾弃憎恨,连我的血脉也早已抛弃我了。” 她能洗净他的手,但是这只手沾过的所有杀孽,是洗不掉的——如今这虽然已不是他的罪孽,他已经在箭刑司还完了,但却是他永远的耻辱和笑柄。 “一个被同族无限放逐的人,一生都受人算计,摆布,牵引——那些被我杀过的人若是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天大的笑话,呵。” 他平静道,仿佛真的已经不因这被他人操纵而扭曲的一生而憎恨。 他受过的痛苦已经太多了,这种看上去残酷的事实,对他来说,已经伤不到他分毫了。 只会在他心里掀起一点点波澜罢了,只一点点而已,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定义的。 具体是不是一点点波澜,只有通过鹿魂玉和他感同身受的杜瑶光才知道。 她伸开双臂去抱他的脑袋,把他按在自己肩头,他可以对这些痛苦麻木不仁,但是她不行,她会心疼这个逆流独行的男子,不顾他反对也要抚慰他流血的伤口。 “没关系的,有我在,我会陪着你的。” 杜瑶光道,对他说着这些似曾相识的话,就像她悲痛绝望的那一晚,他不顾她的抵触和憎恶,也要奋力抱住她,安慰她。 他伸手搂住她整个肩膀,把头埋在她清香的秀发里,蹭着她的脖子。 “有你在,真好。”他嘟囔道。 虽然已经没有什么痛楚能把他击垮了,但是倚在杜瑶光身上,闻着她的味道很让他沉醉。 卸下防备,沉浸在她的温柔乡里,不想出来。 第302章 把魔王钓成翘嘴 姜焱凌和杜瑶光回到昆子渔被抽取血液的山洞里,看到虚弱到脱力的少年正挣扎着缓慢爬向远处昏迷的半魔女孩儿,他的皮肤泛红,似乎皮下随时要渗出鲜血。 看到姜焱凌走进来,他有如抓到救命稻草,用已经哑了的声音道:“救她,快,救她……!” 随后,杜瑶光也跟着进来了,昆子渔先是一惊,只见她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掏出一个晗灵珠,放到自己面前。 晗灵珠中蕴含着清气,虽然一般是凡人修士在用,对神族来说清气太少了,但也聊胜于无,神族只要能够吸收灵力,再重的伤都能愈合。 杜瑶光丢下一颗晗灵珠,二话不说,就扭过头去和姜焱凌一同查看剑萝的伤势了。 “真贴心啊……”子渔趴在地上嘀咕道。 他震惊地看着姜焱凌和杜瑶光挽了一下手,姜焱凌扶起剑萝,将自身魔力输送给她,杜瑶光坐在她对面,施了一个治疗仙术给剑萝,蓝色光珠飘向她手脚和身上的伤口,治愈着她。 他还以为自己太虚弱出现幻觉了,费力揉了揉眼,姜杜两人依旧是一副和谐模样,姜焱凌甚至连面具都不戴了,两人一边救着剑萝,时不时还眼神交流一番,充满了情意。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错过什么重磅信息了? 姜焱凌和杜瑶光怎么突然和好了啊? “我让你小心行事,你怎么把阿萝牵扯进来了?”姜焱凌带着强烈不满质问道。 “对不起……” 子渔用虚弱声音回答:“我在阴阳图中看到我和她会在神农遗迹经历大劫,本以为上次火魔兽那次便是大劫,谁知还有一次……” 姜焱凌本还有不满,但看子渔也丢了大半条命,静静趴在那里都显得吃力,叹了口气,道:“你没有保护好她……” 子渔费力翻了个身,躺在那,道:“你的计划实在太危险了……命不够硬真的参与不了……” 姜焱凌眼里闪过一丝悲哀,子渔故意被玄冥抓走抽血是两人商量好的,唯有让玄冥觉得解封大计触手可及,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背着姜焱凌开启封印放出嬴勾的大军。 但是他们两人都犯了一个错误,他和子渔都选择独自承担危险,却仍不经意间拉着心爱的人一起受苦。 杜瑶光察觉到他的哀伤,轻声道:“不会有事的。” 姜焱凌抬头望了一眼她温柔的双眸,心里温暖,点了点头。 好在之前姜焱凌把她体内寒气尽数除去,又输送了大量气血给她,她的性命已经无碍,只是伤势很重,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杜瑶光的治疗仙术起效很快,剑萝身上大小伤口都在愈合,随着姜焱凌输送给她的魔力,她恢复了一些知觉。 “师父……”剑萝感受到这股温暖的气息,第一时间唤了一声师父。 “师父在。” 姜焱凌回道。 “别怕,你会没事的。” 听到这句安慰,剑萝的神色舒缓了一些。 杜瑶光收了术法,半魔女孩儿身上的外伤已经愈合,但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她身子往后一靠,靠进了身后的师父怀里。 “师父……别走……”剑萝嘟囔道。 姜焱凌感到一丝尴尬,抬头和杜瑶光对视一眼。剑萝虽然是他的徒弟,但毕竟男女有别,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跟他这么亲昵,实在不好。 “师父……阿萝好冷……”她嘟囔着,往姜焱凌怀里挤了挤。 杜瑶光怜惜地抚摸着她冰凉的手,道:“她很依赖你呢。” “她因我间接失去了至亲,又因我逃避自己的错误,逃避面对她,而没得到本该属于她的关爱……” 姜焱凌眼中感情复杂,他从来都没有不在乎这个女孩儿,只是他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弄清楚时,阿萝已经长大了。 她缺爱的童年已经无法挽回了,从而诞生了一种对姜焱凌的不寻常的依赖。 “她在我这里寻求她缺失的爱,但是她对我感情,不是她认为的那种爱,我也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爱——”姜焱凌道,轻轻抱起半魔女孩儿,抱到了子渔身边。 少年已经虚弱得昏睡过去了,姜焱凌把剑萝放在子渔身旁,拉着子渔的胳膊,让他把这个女孩儿拥在怀里。 两个昏迷的年轻人,沉睡着,拥抱着,紧贴着。 姜焱凌看着两人,道:“能够给予她毫无保留的爱的那个人,是他,不是我。” …… 两人走出山洞口,十指紧紧相扣,依依不舍的,因为他们知道这次短暂的重逢,马上又要结束了。 “玄冥马上会开启封印,届时西北必会大乱,但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蜀山的神启塔,你回去需尽快告知李兄,并尽早疏散不周山到蜀山这条道上沿途百姓,把伤亡降到最低。” 杜瑶光点头,道:“你一定要小心,他说不定会用你杀了蚩芒这件事做文章,策反你和妖族的关系。” 姜焱凌微笑,轻抚杜瑶光细腻的脸颊,道:“放心,我早有准备,他若为嬴勾重铸肉身,必会夺了为妖族启动战阵的血凝珠,到时我和玄冥之间,妖族没有理由信他。” 听起来他将一切准备的妥妥当当,杜瑶光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指尖在姜焱凌手心挠了下。 姜焱凌又想起来件事,道: “对了,你若路过长安城时,记得告诉我姐一声让她一定避开嬴勾——她早年不慎练了汲血咒,身体里也有血凝珠,虽然她五年没再饮血,血凝珠已然干涸,但……还是小心为上。” “嗯,我知道了。” 杜瑶光点头,双眸像是在悄悄预谋什么,转了又转,看着姜焱凌,有所意味,支吾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姜焱凌洗耳恭听。 杜瑶光舒了一口气,突然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暖,姜焱凌很快闭上眼沉浸其中,但除了她的温热和香味,他的玉佩同时也发出青光。 一团意识通过两块鹿魂玉,从杜瑶光脑海中输送给了姜焱凌,准确来说,更像是一段记忆,在姜焱凌脑海里回放。 他的脑海里放映着杜瑶光一段双剑起舞,一套完整的心法口诀,瞬间灌输入他的意识,如此精妙绝伦的功法,令他有些难以接受,无法消化,更无法融会贯通。 姜焱凌猛然睁眼,有些焦躁,杜瑶光眼神迷离,在他唇上轻轻吮吸一口,一阵酥麻,令他稍微冷静了一下。 “这是……” “彼岸劫,我参悟出的双剑心法,能左右手同时使出两套招式,或许能助你掌控冰火双剑。”杜瑶光道。 姜焱凌释然一笑,心里惊叹不已,他参悟多年都参悟不出如何令凝寒淬和裂炎涌同时发挥威力而不相斥,结果她居然比他先一步参悟出了如此精奥的心法。 她的天赋真的很高,远远超过了自己,真不知她若和自己一样修行百年,会不会比自己厉害得多。 姜焱凌眼中狡黠,贴近她的面孔,道:“师父,你的教学方式很新奇啊,你还有没有别的能教我的,多亲我几口呗?” 杜瑶光雪白面颊一下便泛起红晕,轻轻拍他一下,娇嗔道:“我那是怕你一下接受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想让你冷静下来。” 姜焱凌哪里肯听,道:“我不信,我就当你在告诉我,你想我了。” 杜瑶光摇头,贴近他耳边,轻声道:“不啊,我想你的时候,我会光着脚,在玉雪寒潭边走上几圈。” 姜焱凌不解,微一皱眉:“为何?” 虽然解释不清杜瑶光其中缘由,但这个场面稍一构想居然很是香艳,令他想起他捉弄她抓着她的脚把他拖下寒潭,也令他想起她误食情药时与他在寒潭边热烈激吻,无法自拔。 他恍然发笑,看着她一脸动人的带着一丝妩媚的微笑,摇头啧啧赞叹。 杜瑶光轻拍他胸膛,松开搂着他脖子的胳膊,道:“保重。” 姜焱凌目送她转身离去,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小声嘀咕道:“没想到你这么会撩人心弦啊?” 她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变得轻快,轻掩着偷笑了一声。 第303章 演技太好导致的 仿佛濒死之人被重重震击了全身而惊醒,子渔猛地大口掠夺了一口空气,浑身被抽血的酸痛重新席卷他的感官,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惊讶地发现,那个死在他面前的半魔女孩儿,此刻竟躺在他怀里。 他突然顾不上自身疼痛,挣扎着坐起身来,抱着剑萝,发现她还有体温,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他这才想起来,昏迷前好像看到了姜焱凌,还有杜瑶光。 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做梦,害怕又期待地去探她鼻息,感受到女孩儿呼出的热气后,他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阿萝!阿萝!” 子渔唤着她的名字,想捏一个治疗法术在手上,但是他被抽血后还没恢复过来,灵力薄弱,看着手心那点微光不太能行,便从怀里掏出一粒金黄色丹药,给她喂了下去。 几息之后,剑萝缓缓睁开眼睛。 子渔激动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他把头紧贴着剑萝的额头,心里感谢了无数次上苍没有把他的姑娘夺走。 姳奚杀死剑萝那一刻,共情咒对他的反噬比抽筋拔骨还要痛苦。 “是……你救的我?”剑萝小声道,气还很虚。 “不是……不是我……” 子渔道,看着剑萝眼中一缕哀伤,他的心头涌上愧疚和后怕,说出第一句话时,就没忍住哭了出来,道: “对不起,阿萝,对不起……那些话,那些话都是我胡说的,我怕你为我涉险想把你气走,但是……你怎么偏偏这次变聪明了呢……!” 少年抱着她哭泣,剑萝听后,释然一笑,轻轻抹去他的眼泪,说:“你演技那么差,还学我师父装凶那一套,谁会信啊……?” “对不起……” 子渔紧抱着她,他冲剑萝放下那番刻意的狠话时,他通过共情咒感受到了这个要强的女孩儿心里拧成了一根麻花,痛到无法呼吸。 但是,她对他的爱已经令她可以放下曾经不可能放下的自尊,哪怕他恶语相向,也要舍命相救。 “一直……是你抱着我吗?”剑萝问道。 子渔迟疑了一下,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木讷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是谁把女孩儿放进自己怀里的。 “我一直感觉有个人抱着我……原来是你呢,怪不得这么温暖……”剑萝微笑道,往子渔怀里缩了缩,闭着眼休憩。 她昏迷不醒的时候,曾闻到了姜焱凌身上的味道,她以为是他,她本能地依赖着她从小倾慕的人,可是一睁眼,看到的是子渔。 剑萝感到了一丝愧疚,她不应该仍然在心底对姜焱凌有这么大的依赖,她不想让这个少年难过。 今日之后,除了他,她不会再去依赖其他人了。 …… 九幽堡垒最底层,封印所在处。 阴逵和一众半魔站在上层,俯视着最底层聚集的八部妖族,他们一般议事都是被姜焱凌召去千刃峰上,今日怎莫名其妙聚在了九幽堡垒,给人感觉不是很光明正大,倒像是背着姜焱凌,偷偷密谋。 一名半魔斥候赶到阴逵面前,道:“禀大人,没有找到剑统领。” “尊上呢?” “也不在狱教中!” 阴逵皱起眉头,感到事情不对,远远看了一眼妖族中间和天妖女皇站在一起的玄冥,自从七年前玄冥和穹兵在天竺抛下剑萝后,阴逵心里对他便没有以前那般尊敬了。 至于天妖女皇姳奚,剑萝对她的态度不好,阴逵虽没问过缘由,但剑萝不会无缘无故不待见一个人的。 八部妖族被姳奚传唤来此,姳奚和玄冥却一直没有开口,反倒神情凝重,一副肚子里藏着惊天秘密的样子。 妖族都是急性子,见不得有人打哑谜,沉默了没多久,摩罗迦族妖王剑齿虎便第一个站出来,道:“女皇,大伙等候狼主战阵启动等了近一月了,难道启动战阵的血凝珠还没找齐吗?” 剑齿虎语毕,不少妖族对玄冥投来不友善的目光,这活是姜焱凌派给他的,若是出了问题,定要找他算账。 “各位大王稍安勿躁,体内蕴藏血凝珠者老夫已让他们等在堡垒外,只是现下有个大麻烦,需要解决。”玄冥道。 诸位妖王面面相觑,又一同看向玄冥。 “赶紧说!” 玄冥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表情沉重的姳奚,她正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玄冥轻咳一声,道:“尊上,叛变了……” 此言一出,一股强悍的妖气扑面而来,逼得玄冥差点没站稳,向后退了一步。 八部妖族的怒火,令他有一瞬间的窒息感。 “玄冥!若非尊上器重你,凭你这句话老子就应该和兄弟们一起把你撕碎!”剑齿虎怒斥,发出一声野兽低吼。 玄冥迎着群妖的怒视,血麒麟甚至已经招出吸血藤蔓,在手掌中活动,蓄势待发。 他长叹一口气,道:“诸位若不信老夫,便问女皇吧。” 群妖目光诧异,转眼看向姳奚,见她目光有些呆滞,八部之中较为精明的地部众妖王毒蝎率先问道:“女皇,这是怎么回事?” “对啊,怎么回事?!尊上怎么可能叛呢?”后面几个妖怪跟着起哄。 姳奚抬起头,眼中有怨,道:“长老所言不虚,姜焱凌,已不是原来的尊上了……” 妖族中走出一人,是那紧那罗部妖王东海石猴,手持铁棒敲了一下地面,质问道:“尊上堂堂蚩尤后裔,我等妖族乃蚩尤造物,他有何理由背叛他祖上的造物?!” 群妖中一阵起哄,皆是不信,都吵嚷着问姳奚要个说法。 姳奚闭眼叹气,眼中有伤心之情,道: “方才我和长老与蚩芒抓到了海族皇子,要取他皇室之血解除封印,先是他徒弟那半魔女子出手伤了长老与蚩芒,随后姜焱凌赶到救下海族皇子,狼主蚩芒,已死在他手中了。” 毒蝎听罢倒吸一口气,心中惊讶不比其他妖族少,他保持着冷静,问道:“狼主不是在血牙峰闭关吗?怎会和女皇和长老在一起?” 姳奚怨恨眼神看着他,道: “狼主听他命令闭关,实则是全教上下自闭视听被封锁在十万大山,消息闭塞,连血色贪狼被蜀山昆仑两派歼灭的消息,本皇和长老都是一月后才知道的!狼主拼尽全力,才活着把消息带来。” “蜀山昆仑?!” 毒蝎大惊,又问:“杜瑶光和李长空如何找到血牙峰的?” “女皇,你与尊上形影不离,这般亲密,尊上若有异常你怎会不知?”鹰王问道。 姳奚听罢,气得双眼泛红,带着一丝委屈道:“我怎知道他如此心口不一,还隐藏得这么好!” 群妖面露窘色,急着吵出个结果来,姳奚见自己的话也没多少信服度,气道:“你们若不信,穹兵将军一样可以作证!” 抱着斧柄靠在一旁的穹兵此时轻咳了一声,群妖向他看去,突然安静了下来。 妖族慕强,而穹兵作为姜焱凌之下的最强,天生就对群妖有一种压制,看起来比姳奚这个天妖女皇的话语权还要大些。 玄冥朝他使个眼色,道:“穹兵将军,把你在幽冥鬼域看到的,说与诸位罢。” 穹兵沉吟,如沉闷的钟声,开口道:“十八层地狱下,本将已劈开那炎狱架,火灵晶触手可及,却被姜焱凌夺了去,一边吸收着火灵晶的力量,一边号称要放弃九幽之下的残兵败将,自己称王。” 群妖震惊,和穹兵的血红双眸大眼瞪小眼,不信这番话是他们尊上会说出来的。 但在穹兵毫无忌惮的注视下,他们不得不信这位强者的言论,以妖族简单的思维,他们无法想到这可能是谋划的一场策反,策反姜焱凌和妖族的关系,在妖族眼中,超过三个人咬定的事,就一定是事实。 群妖的争吵声,渐渐小了,目中都露出绝望。 “那可是蚩尤祖上的部下,哪是什么残兵败将!他怎能如此不敬?”连毒蝎,都不再称他为尊上了。 姳奚沉痛地叹了口气,表情哀痛,看着玄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妖族天命所归吗?” “星象变了,女皇。” 玄冥道:“如今南斗之首携北斗之尾,七杀破军联手灭除人族大劫,我族大势已去。” 姳奚斜眸看了一眼穹兵,问道:“破军难道不是他吗!” 玄冥摇头,严肃道:“但破军星,同时也是瑶光星!” 姳奚浑身一震,看着玄冥,震惊不已:“瑶光?!” “对,瑶光。”玄冥上前一步,道:“就是你我所知的,那个瑶光!”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姳奚目光乱颤,口中念道:“杜瑶光……她是怎么……” 玄冥长叹一口,沉重道:“老夫实在愚钝,他每次与杜瑶光交手时虽都下狠手,但屡次留她性命,我本以为他是念着往日传功的恩情,竟直到星象异变才发觉!” 妖族中,血麒麟听后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觉握紧了拳头,嘴中念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在西域,姜焱凌早就能杀杜瑶光,偏偏给了她一线生机。 毕竟慢刀子折磨猎物这种事,他做过,他们也做过,第一时间,谁也没有怀疑。 群妖已是六神无主,若是其他人叛了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姜焱凌,妖族至高无上的尊主,他叛了,这支种族全成了信仰崩塌的笑柄,未来一片黑暗。 就在众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姳奚招出凝寒淬插在了玄冥面前,拱手道:“还请长老主张解开封印一事!” 玄冥一愣,道:“女皇,你……” “如今妖族前有人神两族拦路,后有蚩尤后裔背叛,走投无路,唯有解封与嬴勾将军联手,破釜沉舟,才有机会杀出一条生路!” 姳奚此言一出,得到群妖无数赞同,本已蔫下去的气势,此刻又重新燃了起来。 “对!杀出去!不能让人族看我们笑话!” “开启战阵!老子要和他们拼命!” 姳奚再次对玄冥行礼,道:“有劳长老了,本皇,现下要去送给昆仑派一个大礼,即刻便回,恭候长老的好消息。” 说罢,姳奚先行离去,留下玄冥和穹兵,和群妖一同注视着面前这把深蓝长剑。 这柄能解开封印,放出无尽浩劫的钥匙。 “不对!” 毒蝎突然想到什么,道:“凝寒淬只有蚩尤血脉才能使用。” 对啊,只有姜焱凌才能使用的剑,他们要怎么背着姜焱凌开启封印呢?群妖一时互相迷茫地看着,最后一同把期待的目光放在玄冥这个智囊身上。 “得想个办法,逼他触碰这把剑。”玄冥冷静道。 “他不是在乎昆仑掌门吗?去把杜瑶光掳来,逼他就范!”剑齿虎大声道。 一旁的狼王怒斥:“你傻啊!他连朝夕相处的女皇都能背叛,哪像是重情重义之人?能在乎一个仙门掌门?倒不如拿下他的教派和他徒弟,逼他就范!” “或者……这九幽堡垒的半魔,不也可以吗?”血麒麟建议道。 一时底层群妖将贪婪与不祥的目光投向上方的半魔,半魔们感受到杀气,皆感惊慌,四散退去。 九幽堡垒中充斥着的巨量妖气,令此地本弥漫着铁锈味儿的沉闷空气更加窒息,妖族蠢蠢欲动,玄冥踱步沉思,走到妖族跟前,他在思考姜焱凌的弱点,一个能令他无条件就范的弱点。 可是……这个人,真有称得上致命的弱点吗? 此时,沉默许久的穹兵突然上前一步,执起了巨斧。 “何须如此麻烦?” 穹兵话音刚落,斧柄重击地面,一阵狂风刮来,一下便把玄冥的长袍吹下头顶,露出了他额前断裂的一对犄角。 群妖看到他额上犄角时,皆震惊万分,指着那对象征身份的犄角,大叫道:“蚩尤血脉,是蚩尤血脉!” “长老居然也是蚩尤后裔!” 玄冥大惊,怒视穹兵。 穹兵对他的愤怒熟视无睹,道:“直接让你来代替他,不也一样吗?” 第304章 什么叫黑吃黑啊 “凌珊——” 半夜,凌珊被一声空灵的呼唤唤醒,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隔壁屋子里,传来顾云清的呼噜声。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闭上眼,眼皮刚刚合并,又是一声更加清楚的呼唤。 “凌珊——我的孩子——” 凌珊突然坐起,望着房间角落里,那一抹幽蓝长裙的身影。 “娘亲!?”凌珊惊叫。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姳奚的身影和面容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姳奚笑容温和,道:“孩子——到娘亲这来。” 凌珊莫名一股对血亲的依赖,跳下床朝着母亲跑去,可姳奚身影一闪,闪到了房门口。 “孩子,到娘亲这来——” “娘亲!” 似乎是从来没有感受过亲生母亲温暖的怀抱,她着魔般朝着姳奚跑去,渴望亲情的触碰,可每当快要触及姳奚的指尖时,幽蓝身影总会一个晃眼就闪到远处去,姳奚一直躲,凌珊一直追。 从青玉阁追到沉渊谷,追到那尊昆仑女神的石像前。 姳奚停住了,但凌珊不再去抱她,而是哭红着眼睛,怨念地盯着母亲。 “你能不能不要走了!”凌珊喊道:“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吗?!” 姳奚温和笑着,走上前抚摸她的脸,道:“孩子,我在呢。” “你能不能不要再杀人了?”凌珊委屈道:“我不想别人想起母亲的温暖怀抱时,自己的母亲身上却只有阴谋杀戮!” 姳奚抱着她哭得一颤一颤的脑袋,道:“孩子,并非为娘想要杀人,只是我们妖族……天生就不被容纳呢。” “不是这样的!”凌珊哭道:“师兄师姐都待我很好,他们明知道我是妖!” 姳奚轻叹一声,道:“你帮娘亲一个忙,娘亲就答应你。” 凌珊惊喜抬头看着姳奚,含泪微笑,点头。 姳奚牵着她的手,进入了女神石像后的无尘境。 无尘境里遍地是冰辉石,是之前姳奚留在此地的,杜瑶光也没把这些冰辉石挪走,一直都放于此处。 其中一株冰辉石,光芒呈幽暗的紫色,和其他冰辉石都不一样。 姳奚牵着凌珊走到那株奇特的冰辉石前,拉着她的手,伸向紫色的矿石。 “触碰它,你就知道了。” 凌珊虽心里有疑,但是娘亲的承诺,对她的诱惑太大了——她再也不用和亲生母亲分开了,再也不用,和自己的血脉分割了。 她着了魔一般,抓住了紫色的冰辉石。 …… 在解封之法上抓耳挠腮,苦无进境的妖族,因玄冥额上突然暴露出的断掉的双角而有了巨大进展。 一个活生生的蚩尤血脉就摆在他们面前,就算他双角是断的,就算他修为受损,但也是货真价实的九黎族! 群妖看他的眼神变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但玄冥知道,穹兵这一着直接把他卖了,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穹兵你——!”玄冥咬着牙,气得直哆嗦。 穹兵道:“姜焱凌空间法术在握,随时都有可能赶回,长老与其浪费时间再谋其他手段,不如用最稳妥简单的法子。” 穹兵话音刚落,群妖直接对玄冥俯首,高呼道:“请蚩尤血脉出手!” 玄冥背脊发凉,意识到他竟被穹兵带头逼上了绝路。 他虽然没有参透五芒破邪阵的全部奥秘,但是天下阵法大同小异,如今破阵的灵力来源独缺一门火灵晶,为维持解封过程完整,恐会从其他地方抽取灵力填补火灵晶的空缺。 经此推断,那个触碰凝寒淬开启封印的人,很可能就是默认的灵力来源,可他如今法力被废九成,为维持解封过程,岂不是要把他抽干致死? 这柄剑,他万万不能去碰! “诸位大王……” 玄冥刚开口,就被群妖高声打断:“请蚩尤血脉出手解封——!” 八部妖族看着玄冥的眼神,增加了一抹威胁和恐吓,令他背上冷汗直冒,他虽是蚩尤血脉,妖族创造者的同族,但是他也是个修为被废的九黎族,他若不从,绝无可能从这里全身而退。 玄冥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插在地上的凝寒淬,冰得他一个哆嗦。 他回头看看剑,又看看步步紧逼的八部妖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连穹兵都扛着斧子,向前逼了一步。 在群妖和穹兵的注视下,玄冥拿着凝寒淬,缓缓走向四块灵晶包围的阵眼中央。 他恍恍惚惚间,已把凝寒淬插在阵中,剑尖刺入处登时泛起蓝光,带着一圈又一圈的法阵也发出光芒,四枚灵晶的四色光华,渐渐涌入凝寒淬刺入的地方。 玄冥招出那颗海族皇室之血聚成的血珠,注入了凝寒淬下的地缝。 一时间,剧烈的紫光登时从法阵中冲天而起,刺得玄冥睁不开眼,他握住凝寒淬的手仿佛被无数针尖扎了进去,蓝色长剑像是成了贪婪的怪物,从他手上把他身体里的一切向外抽走。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封印下九百九十九个天神战士的冷笑。 “啊啊啊啊啊啊——!” 玄冥惨叫,浑身脱力下跪,缺少火灵晶导致的阵法缺陷正在索他的命,仅存的灵力被抽走大半,等灵力即将枯竭时,他的精血,他的元神,他的三魂七魄,无一例外被凝寒淬强取豪夺,一滴不剩。 “姜焱凌!你好毒的计谋——!” 玄冥扭曲大喊道:“你以为老夫怕死吗!老夫便是灰飞烟灭,也要让这天下再无一隅净土!全部为蚩尤大神陪葬——!呃啊啊啊啊啊——!!!” 很快,玄冥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全是刺眼白光,他浑身剧痛戛然而止,他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握着的凝寒淬,变成了一根法杖。 是他万年前作为九黎族大巫师时,那根头部用凶兽头骨装饰的法杖,象征着他的身份尊贵。 他此刻正坐在一间木屋前,身后是千亩良田,是骑着战兽奔跑的九黎战士,是一群翩翩起舞的九黎族姑娘,唱着他万年都未曾听过的凯旋之歌。 玄冥愣住了,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怀疑是死前的幻觉,但是这场景也太真实了。 “爹爹!”一个和他坐着时一般高的小姑娘跑过来,亲昵地喊着他。 他惊诧又迟钝地盯着小姑娘,眼里唰地一下,涌出眼泪。 “小幽……?!”他叫出了女儿的名字。 小幽笑着点头应和,道:“爹爹,尊上凯旋而归,你怎么还哭了呀?是太高兴了吗?” 玄冥突然发笑,又哭又笑的,令他自己都难堪,但是望着这张他思念万年岁月终于重见的脸,他怎能忍住? “吃饭啦!”木屋前,一个秀丽的女子朝着父女俩招手,玄冥见她还是那时容貌,婀娜温婉。 “婉儿……”他望着妻子,泣不成声。 小幽一边替父亲擦着眼泪,一边道:“爹爹,娘亲叫我们吃饭啦,小幽刚学了一首庆祝尊上战胜的歌谣,唱给你听呀。” 玄冥笑着点头,被女儿扶了起来,和女儿牵着手,走向装满了他的向往的家。 “九黎君,凯旋归,三军战兽疾如飞,饮血酒,啖敌肉,不退人皇誓不休,舞飞电,争锋镝,终舞钱铃把将迎,千里疆,万亩田,不拜三神不拜天……” 蔓延整个西北的大阵轰然崩塌, 九幽堡垒摇摇欲坠,凝寒淬前,乱石如落雨,干枯的玄冥跪在那,和他脑海中的美梦,被永远埋葬。 第305章 和舔狗摊牌了 昆仑派,西王峰。 无极殿中,三阁长老各带着门下几名优秀弟子被杜瑶光传唤至此,昆仑派重建事宜差不多告一段落,不周山封印开启在即,杜瑶光现下安排好门派后续行动,便要去和其余四派掌门汇合了。 杜瑶光冷淡目光扫过人群,一副傲雪凌寒的姿态,先望向铸剑厅,问怀民道:“怀民长老,为出征弟子准备的佩剑可已完工?” “禀掌门,出征弟子三百名,皆已配备全新的仙家宝剑,加上每人护体法宝两件,共六百件,已发放完毕。” 杜瑶光点头,面无表情,道:“怀民长老与余下弟子坐镇昆仑派,瑶歆率青玉阁弟子随我赶赴蜀山派,怀年,你携苍阳阁弟子前往长安护驾当今圣上。” 怀年目中迷惑,斜眸看了眼怀民和瑶歆,他们也是一脸迷茫。 按推算,妖魔解开封印后,灭世大军会直取蜀山神启塔,并不会路经长安,为何杜瑶光要支他去守长安? 杜瑶光看出众人疑问,解释道:“灭世大军被封万年,怨恨经年累月得到释放,恐会迫不及待兵分两路,分别颠覆人神两界的皇权,所以要刻意留心长安。” 瑶歆和怀民静静点头,觉得掌门考虑十分周全,怀年虽还有思量,但并未开口。 杜瑶光看向瑶歆,道:“凌珊的身体怎么样了?” 瑶歆回答:“凌珊师妹一切安好,只是陈年旧疾恢复缓慢些,掌门无需担心,至于顾师弟……” “让云清留下照顾凌珊吧,他在你这一辈修为中属上乘,留在门派坐镇也好。”杜瑶光嘱咐。 怀年此刻开口,道:“掌门,到时我人族面对的不止是嬴勾穹兵的大军,还有八部妖族和姜魔头,对方战力凶猛,师弟以为不该分散兵力,请求和掌门一同前往蜀山。” 杜瑶光定睛望着他眼中坚定,心里其实早已料到他会有此请求,把他派去长安,她也是有私心的。 她思虑了几息,决定还是要把全盘打算托出。 “到时狱教与八部妖族会联合人族一同抗击嬴勾与穹兵的大军,胜算并不渺茫。” 在场所有人,听杜瑶光说完皆发出惊呼,震撼下,虽知道他们的掌门绝无虚言,但还是将信将疑。 姜焱凌与妖族同仙门为敌多少岁月,怎会突然就与人族合作了? “什么?!” 怀民惊道,但转念一想,望着杜瑶光清艳容颜,问道:“姜焱凌,可是与掌门达成约定了?” 杜瑶光与他对视,点了点头。 怀民恍然大悟,眼中充满对这一战的自信,敌人的一名至高战力被策反,胜利的天平,一下就倒向了人族这边。 怀年却提出疑问:“师弟愚钝,掌门上次前往不周山没见到姜焱凌,交易条件皆被驳回,那他助我仙门,到底有何好处?” 竟此一问,瑶歆和怀民也都怀疑起来,倒不是怀疑杜瑶光骗他们,只是怀疑姜焱凌到底有几分真心相助,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杜瑶光目光下移,看着光滑的地板,犹豫不决到底该如何坦白。 怀年此刻刨根问底,又问道:“师姐,师弟与你曾经历生死,难道还不能知道真相吗?师弟也担心师姐着了魔头的道。” “不会的。”杜瑶光摇头,从未如此自信过。 怀年有些心急,又想到了杜瑶光前往不周山时的种种态度,以及长孙桀那句莫名其妙的和亲,他问道:“师姐难道有难言之隐?” 杜瑶光无声叹了口气,带着一缕愁色,看着这个倔脾气的人。 她说:“他心甘情愿,我也一样。” 怀年浑身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麻痹,嘴唇发干。 为什么这话从杜瑶光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是她和那魔头关系匪浅,甚至……两厢情愿? 是他太敏感了吗? “师姐……这是何意?师弟不解。” 怀年保持着平静,问道:“魔头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为何会心甘情愿?师姐又为何选择相信?” 怀年这番发问,属实是把杜瑶光为他留的最后余地也拆光了。 似乎,她没有办法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走后面的路了。 “他没死。”杜瑶光回答道。 怀年一愣,问:“谁?” “我这五年来的念想,没死。” 三阁长老身后的后辈弟子,对五年前掌门的事不甚了解,唯有三名长老细细品鉴着掌门这番话,都在心底有了参差不一的答案。 看上去最愚钝,一问到底的怀年,其实是最清楚的那个,最清楚杜瑶光的念想,是什么。 只是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师姐……”怀年刚开口,便被一旁的怀民劝住了。 怀民打断道:“师兄,不必再问了,我相信掌门的决定。” 杜瑶光看到,怀年眼中的光散了,她为他惋惜,不论她曾如何孤立自己,疏离亲朋,但毕竟同门二十载。 而怀年也在情之一字上太过执着,若她和他界限划得太彻底了,恐坏他道心,导致他走火入魔,令昆仑损失一个人才。 她已经尽量不对他造成伤害了,但是他最想要的,她给不了。 她爱的人,只有那一个人。 怀民看着身旁低下头的怀年,道:“等师兄去了长安,见了当今太后娘娘,心里自然就有答案了。” 对于天真迟钝的瑶歆来说,两个师兄和她掌门师姐就像在打哑谜一样,她一点也没听懂。 怀民望向杜瑶光,道:“掌门,沉渊谷下的碑,师弟安排人去撤了吧?” “抹去字迹,作无字碑罢。”杜瑶光嘱咐。 怀民点头,扭头看了一眼怀年身后的宗云,使了个眼色。 那个碑宗云知道在哪里,扭头便去办了。 瑶歆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师兄师姐们一直在讨论的是谁。 “姜师弟他……?!”瑶歆激动得自己把话噎了回去。 杜瑶光从台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缓缓迈向失神的怀年。她停在他身前许久,始终没有开口。 希望他道心坚定,能撑过这种痛苦。 “好自为之。”杜瑶光道。 怀年斜眸望着她如雪容貌,自己面上若蒙上一层灰。 第306章 邪恶至极的重生 西北的大地传来一阵旷古震颤,御龙关中百姓,远远看见庞大的不周山脉中一座山峰轰然倒塌,大地震动,狂风卷着沙尘四散。 与此同时,从大荒深处传来怪物般的吼叫声,恐怖至极,御龙关中百姓吓得纷纷要逃离城镇,一股脑向着东城门涌去。 前脚百姓还未逃出城镇,后脚便有不少受惊妖兽大肆涌入御龙关,与人族守军冲突流血。 安宁的御龙关顿时陷入大乱,然而这只是浩劫的开始。 阴逵领着一队曾经隶属玄冥的杀手小队,将一个又一个半魔从九幽堡垒的废墟中救出来,得亏他在玄冥与妖族争执之时就嗅到了危机的味道,提前将小队成员聚集。 但谁也不知道,玄冥竟然弄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姜焱凌还没回来,他便解开了封印,直接把九幽堡垒所在的整座山峰都掀了起来。 半魔在这等天灾规模的动静下显得何等渺小,四周全是山峰倒塌激起的沙尘,能见度不过几丈。 阴逵和小黑正在将一家半魔四口人从岩缝中拖出来,便听见一声巨响,距离他们很近,沙尘中突然冒出一个巨大黑影,阴逵和小黑训练有素,反应快,将那一家子压在身下,大叫一声小心。 轰隆——!一颗巨石砸在他们面前几丈远的距离,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这若是砸在他们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阴逵还未从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就看见一个高几丈的黑影从沙尘中缓缓移了出来,最上面似乎顶着个牛头一样的脑袋。 半魔们伏着身子完全不敢出声,生怕这不知名的巨大生物,一个不爽就把面前渺小的蝼蚁一脚踩死。 巨大生灵一声闷哼,呼出的气将四周沙尘都吹散了,阴逵这才看清对方阵容,魁梧高大的巨灵战士,头上一对牛角,像是头盔装饰的角,但那头盔已经嵌入他的脑袋摘不下来了。 他目光呆滞,暗含三分傲慢,静静看着脚下,也不知看没看到岩缝里的几个半魔,突然抬起头,朝着远方望去。 阴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沙尘中闪烁的红光。 随着牛头怪身后一声又一声的低吼,沙尘被全数吹散,露出了一千个天神战士的全貌,以及他们同样望着的,那柄剑格中镶着一块血色宝石的巨剑。 宝石中像有一颗心脏跳动一样,血光忽明忽暗,这些天神战士缓缓向巨剑涌去,阴逵护着身下半魔,完全不敢吭声,眼看着一个个巨人从身边经过,生怕他们一不小心一脚把自己踩死。 巨剑四周,是逃出来的八部妖族,他们在玄冥祭剑发生剧烈震动时便意识到危险,全数撤出了九幽堡垒。 往日里一个个耀武扬威,凶神恶煞的妖王,看着一群身高两三丈的巨灵神向这边走来,心底难以克服的一股恐惧涌上,纷纷向后退去,远离了面前这柄巨剑。 鹰王视力极佳,透过沙尘看到旁边一伙队伍正在走向那柄巨剑,他定睛一看,竟是那伙由玄冥找来的修习汲血咒的邪修,体内各个都有血凝珠。 可他们此刻双目失神,泛着血光,僵硬地朝着那柄巨剑走去。 “喂!你们!”鹰王大声喝道,那伙邪修无动于衷。 这一下,所有妖族都注意到了,本该为他们开启战阵的邪修全朝着那柄巨剑走去。 “情况不妙……”蛇族妖王青儿看着这异象道。 其余六部妖王齐齐看向她,这回没人嘲笑她年纪轻胆子小了,姳奚不在,姜焱凌也不在,连个能镇住这伙战神的人都没有。 剑格中央的血色宝石,像突然睁大的凶眼,猛地闪了一下,妖族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脸色皆白了一瞬。 那伙邪修一同发出惨烈的吼叫,犹如厉鬼哀嚎,双眼和嘴张得老大,大到要自己把自己的五官撕裂的程度。 他们的躯体剧烈颤抖,很快,这几千邪修的身体被一股无形之力撕烂,揉碎,融合在一起朝着巨剑涌去。 血肉和骨头,互相间像是有吸引力般胡乱堆在一起,场面恐怖至极,令生食猎物的妖兽们都忍不住作呕,场上的风沙中都卷进了一股腥臭至极的味道。 那堆渐渐变得庞大的烂肉发出粘腻混搅的声音,慢慢地,这声音像是有了生命,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人嗓子里卡着一口血发出的咕哝。 直击灵魂的恐怖场面,惊得群妖目瞪口呆。 那坨烂肉,慢慢变成了人形。 长出了一只血肉模糊的大手,握住了剑柄,然后是两条形状模糊但是看着像腿的东西,撑起了这具躯体。 还有脑袋,一排牙齿从后脑勺的位置冒了出来,和下颚那排牙齿咬在一起,另一只手甚至捏了捏骨骼刚刚拼凑起来的下巴。 邪恶至极的重生,无法言喻的恐怖。 许久,一个比身后天神战士都要高大一些的躯体重生了,一堆烂肉拼凑起来的身体,经过调整和组合,看起来居然没有那么丑陋,皮肤也很光滑,甚至在体表长出了骨甲。 巨剑的主人站了起来,看着自己这副刚刚拼起来的身体,一副嫌恶的眼神,从他的红眼睛里射出来。 “终于,没有任何枷锁束缚这具躯体,但它已经变得如此丑陋,令人作呕——!!!”他发出不甘于憎恶的咆哮。 身后的天神战士纷纷朝他屈膝俯首,以表达最高的致敬,穹兵从人群中走到最前,单膝下跪,手放在胸前,道:“将军,您的身姿还和万年前一样耀眼。” 嬴勾的表情突然震惊,道:“不对!这具身体不对!少了一股力量——!” 穹兵露出憎恨神情,抬头道:“将军,七杀已然叛变,第一万颗血凝珠被他毁了!” “毁了?!”嬴勾震怒,看着面前渺小的群妖,握住了剑柄,一股磅礴杀气向妖族袭来。 妖族纷纷摆出应敌架势,但这一千个天神战士战力何等恐怖,若嬴勾因姜焱凌拿妖族撒气,恐怕妖族分分钟就会灭族。 但嬴勾想了一下,又收回了杀气,道:“罢了,不过是蚩尤造出来的小猫小狗,犯不着脏了本将的剑。” 他转身看向御龙关的方向,问道:“如今这天下,是谁在统领?” “禀将军,人界如今人妖两族共存,人族的统治者自称皇帝。”穹兵道。 “哦?皇帝?哈哈哈哈哈哈——”嬴勾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大笑道:“连伏羲神农老儿都未以帝皇二字自称,是哪一路神明?本将要去会会他。” 穹兵轻蔑道:“将军,他不过是一介凡人。” “哼!”嬴勾冷笑,手掌紧握,血气翻涌,一具具皮肤暗红的行尸走肉被他从地里召出,顿时便组成了一队血鬼大军。 “敖耶。”嬴勾唤道,身后那长着牛角,手持双斧的巨灵战士走出队列,表情木讷。 “领着这群家伙,去把人族皇帝的人头给本将带来。” 被称作敖耶的天神战士点了下头,接收了命令的他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领着这一群血鬼,朝着东方奔去。 “湮世穹兵——!”姳奚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此刻突然赶回,发现这里已发生惊天巨变,九幽堡垒倒塌,这一千个天神战士已经破除了封印。 八部妖王看见他们的女皇归来,眼中都燃起希望,鹰王上前指着嬴勾道:“女皇!用来开启狼主战阵的邪修,被这家伙吞了!” 姳奚看着嬴勾脚下一地用剩下的污血烂肉,勃然大怒,道:“此乃我妖族的东西!尔等竟敢私吞?!” “哦?”似是被这么个向自己叫板的小妖逗笑了,嬴勾咧嘴笑道:“如今是本将的了,你待如何?” 穹兵走到嬴勾身旁,道:“这些身体本就是嬴勾将军重铸身体用的——你这小妖不过与本将共事过几日,竟敢大呼小叫?” “你们——”对方摆明了仗势欺人,姳奚先被姜焱凌欺瞒,又被穹兵背刺,恼得一时失了理智,玉手一扬,一道蓝光从倒塌的九幽堡垒中飞出,被她抓住。 看到凝寒淬时,嬴勾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 姳奚一连挥出几道剑气打向嬴勾,嬴勾一动不动,完全不放在眼里,倒是穹兵拦在他身前,一手挡下所有剑气,打在他手掌,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姳奚执剑冲了上去,冲到穹兵面前,一剑砍在他脸上,穹兵只稍稍歪了下头,一样是没能砍破他的皮肤,扬起斧柄一击把姳奚拍进地里。 姳奚脑袋嗡嗡,浑身像散了架,气势荡然无存,穹兵冲上去,一只手抓住了她,捏的她的躯体咔咔作响。 “等等。”嬴勾突然道。 穹兵停止了使劲,没把姳奚捏死在手中。 嬴勾看着她手上的凝寒淬,道:“把她留着,下一步计划有用。” “女皇!”八部妖族见姳奚被擒,皆要上前搭救,却只被穹兵一个富含杀意的眼神便吓在原地,不敢再上前,眼睁睁看着这群天神大军,掳走了他们的女皇。 第307章 终于能做自己了 风沙中,一个紫色法阵凭空冒出,身着黑金长衫的男人走出紫色光芒,望着面前已经大变样的不周山脉,眯了下眼,四处张望,并未露出多少惊讶。 仿佛这一切都是他预料中的,甚至连九幽堡垒所在的山峰消失不见也是如此。 他平静地迎着风沙向前走去,看到倒塌的山峰前,围着一群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家伙,有妖兽,也有半魔,看着风沙中走来的男人,目光皆是震惊,随后,夹杂了一丝怨气在里面。 姜焱凌扫视了一圈,他们眼中毫无杀意的怨气,令他有一瞬间忘了他们是饮血啖肉的猛兽。 他最后注意到了不远处那摊庞大的血迹,虽然血腥味儿已经被狂风吹散,但看着零星的几块皮肉沾着血还是让人感到不适。 “嬴勾真把那些蕴含血凝珠的邪修,一个不剩全吸走了?”姜焱凌问道。 周围一圈妖兽和半魔皆白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嬴勾在他地盘的家门口抢他东西,欺他部族,姜焱凌眼中却无怒意,看着还有些正中下怀的笑意。 这副表情,妖族看着更窝火了。 姜焱凌看着他们,道:“一个个死气沉沉,该如何杀敌?” 蝎王在一旁站了起来,身后蝎尾的尖刺对着姜焱凌,道:“杀敌?妖族如今穷途末路,敌不来灭我已是万幸,姜教主,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群妖哀怨地长叹了一声,连报复这个欺骗他们的人的想法都没有,士气全无。 姜焱凌摇头:“当然不是,我要的是各族和谐,天下太平。” “呵,天下太平?”毒蝎话语尖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要天下太平,这天下就要有一族被赶尽杀绝,姜教主,这次是向着人族了啊!” 血麒麟也是表情激愤,道:“亏我族对蚩尤后裔抱了三百年的希望,什么天命七杀,这天命根本不是妖族的天命!” 面对妖族的控诉,姜焱凌表情温和,不紧不慢地,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了下来。 他反问道:“你们知道,玄冥的九成功力是怎么被反噬的么?” 妖族面面相觑,皆摇头。 姜焱凌见状,道:“这是一场人为的天劫,献祭血脉为七杀,策反神将为破军,贪狼控局,此逆天而行之术反噬了他九成功力,只为今日的浩劫降临。” 此话一出,毒蝎便反驳道:“虽不知他曾在九黎族居何高位,但他有权力献祭蚩尤上神至亲血脉?” 姜焱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而不语,仿佛作了解答。 “也许,我在还未出生的时候,我的祖上和血亲就已经为我的命运做了决定。”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心里已难再起波澜。 他从未见过他任何血亲,被不认识的人抛弃献祭,又怎么会难受呢? 只不过被自己的根亲自砍下丢弃,利用摆布,想起来还是有些隐约的悲哀罢了。 “说实话,我不恨他们任何人,我从未见过他们,我也从未对家人有过任何挂念亲情,就像是一片无根可寻的落叶,随波逐流到这世上,就像我本来的名字那样……” “对,我本就是个很自私的人,我诱骗妖族服从我的意志,我许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真的广阔未来。” “只因我和你们心中都有恨,便拉着你们一起,对共同迫害过我们的人发起无休止的复仇——但我忘了,如果靠武力和征伐就能为同族争取到万世太平,那为什么万年前输的是英勇善战的九黎呢?” 妖族皆是一阵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全盘推翻自己祖上的行径,唯有东海石猴目光沉着,在品尝这番对于整个九黎一脉的自我怀疑。 姜焱凌抬眸看着半魔的方向,隐约看着阴逵,道:“在我把阿萝抱出废墟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这前半生是一个极其荒谬的错误。” “我赋予妖族爪牙和兵刃,将愤怒在心中深种,看似给了妖族不再被欺凌的资本,但却是卷入了另一个更加难以脱身的深渊——” “万物生死更替,矛盾和血仇却杀不完,屠不净,令这天下再无一处净土,唯有一方灭绝,争斗才会息止。” 血麒麟看着他,冷笑不止,眼中绝望,道:“想不到,被寄予厚望的蚩尤后裔,竟也是送妖族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其他几个妖王也颇有怨气,但都没像血麒麟这般言语冒犯,毕竟若是惹怒了他,他们这帮已无利用价值的卑微种族,也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拜你所赐,现在妖族引了一身仇恨,不论那边胜者是谁,下一步都会铲除妖族这最后的眼中钉,未来死路一条。” 血麒麟站在他面前,完全不在乎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自己杀了。 “五百年前,人族群仙闪烁,妖族在夹缝中生存,那时日日期盼妖族能迎来自己的神明——” “可惜,迎来的蚩尤后裔从来不是妖族的神!他自私自利,独善其身,留我们一群没有利用价值的卑微生灵自生自灭!” 姜焱凌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怒火,道:“谁说妖族一定死路一条了?” “狼主战阵被废,天妖女皇和凝寒淬被夺,妖族哪里还有底牌去和那些神仙斗?!”血麒麟怒道。 群情激奋的妖族中,青儿穿着一抹深绿长裙走出来,道:“尊上,请指出一条生路。” 不少妖族,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姜焱凌站了起来,道:“当然有生路,生路就是现在前往蜀山,灭嬴勾,平天下——” “什么?!对抗那支天神大军?和人族联手?!”毒蝎不敢相信这个决策。 “嬴勾那一千个天神战士,都是上古时期伏羲手下最强悍的战神,仙门定抵挡不住,即便神族神庭、天罡、巨灵三军参战,想要平定叛神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若妖族八部随我前往蜀山,人神两族便有了另一强大助力,若能战胜,我会与人族商议,将南疆划为妖族活动领地,与人族绝不再互相侵犯。” 南疆的广阔密林和十万大山,的确十分适合妖族居住,而且那里的原住民黎族和苗族本就与九黎有些渊源,比起中原人,更好融合。 可是和自古争斗的人族合作这种事,妖族满心抵触。 姜焱凌上前一步,迎着他们毫无自信的目光,道:“如刚才所说,妖族未来一片灰暗,好一点,四处躲藏,坏一点,被赶尽杀绝,何不此刻倾尽所有拼一把,破釜沉舟?” “若是能救下各大仙门的小命,让他们欠一份大人情,又如何不是日后的资本?” 蝎王动摇了,目光犹豫,问:“你行此事乃是违逆你的祖上,况且蚩尤大神已抛弃我等卑微种族,你又为何……?” 姜焱凌轻笑一声,道:“他是他,我是我,他先弃的我,我再逆的他。”说着,他拿出了那个五年来几乎没摘下来过的,象征着蚩尤形象的恶神面具,在手中烧成了灰烬。 “谁说,同一血脉的人,一定会有一样的秉性?”姜焱凌问。 看着象征他们万年来信仰的神明的面具变成飞灰,妖族目瞪口呆。 “乾达婆部,愿追随尊上——!”青儿率先单膝跪地,对姜焱凌行礼。 “紧那罗部,愿追随尊上——!”然后是东海石猴,带着身后猿族,齐齐跪下。 有这两部带头之后,紧跟着是地部众的蝎王,摩罗迦部剑齿虎,夜叉部狼王,迦楼罗部鹰王…… “愿追随尊上——!” 唯有血麒麟,还凭着骨子里的傲气,没有俯首下跪。 “你处事老练,资历深厚,以后,你便替姳奚统领八部妖族。”姜焱凌看着血麒麟,道。 血麒麟目光震惊,自己一番言语讥讽,他不但没计较,还把天妖皇的名号,从姳奚那里拿回来又给了自己。 他身子一颤,立马就跪了下去,道:“阿修罗部,愿追随尊上——!” “不对,现在是天部众。”姜焱凌笑道。 他转过身,背对着群妖,看着西北大荒的日出。 “终于,不用再戴面具了。” 终于,能做我自己了。 第308章 锋芒替红妆 长安皇宫,凤鸾殿。 每日午后,曲沄枫午休结束时皇帝都会来探望母后,然而他已经四日都没出现在凤鸾殿了。 第五日时,皇帝带着一脸十分明显的疲惫和忧思前来请安,曲沄枫并未过多询问,只如平常一样,和儿子聊了一些家常。 曲沄枫拿出自己刚作的一幅画,两人一边喝着韵儿端上来的茶一边品鉴,皇帝看了几眼,便认出了画中张弓骑马之人,道: “母后画技实在精湛,朕一眼就认出了国舅,话说还从未见过国舅骑马射箭呢,下次可要和他好好切磋一番。” “你舅舅他骑射技术很是一般,估计不如你,小时候他和本宫比射箭,一次都没赢过,有一回气得把弓都摔了。”曲沄枫讲起姜焱凌曾经糗事,不由得发笑。 皇帝也跟着听笑了,想不到神通广大的国舅还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曲沄枫作出无意关心的样子,问皇帝道:“最近怎么不见长孙将军?皇后也跟本宫说他许久未进宫看望她了。” 皇帝神色自然,道:“长孙将军忙着带兵,等他有空,朕让他进宫看望自己妹妹。” 曲沄枫暗暗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她心思细腻,早就注意到儿子眼中疲惫,估计最近觉都睡不好,她沉默了一下,突然问:“圣上,最近朝政上可遇到了什么难事?” 皇帝一怔,转过头来看着母后,微笑道:“没有,朕应付的过来,母后无需担心。” 曲沄枫面上含笑,但眼里已有思虑,微微叹了口气,道:“圣上可还记得,你父皇从前四处征战,无心顾家,圣上幼时舞枪弄棒,排兵布阵的本事,还是本宫教的呢。” 皇帝眼里有所疑惑,不明所以,但不知怎的听完曲沄枫一番话后有些心虚,道:“母后教的极好。” 曲沄枫看着窗外,西北方向的天空,隐约有一层血色染上了云。 她看着朵朵血云,道:“敌人从御龙关汹涌而来,气势浩大,短短几日连下十城,看样子,是冲着长安来的,而前日,雍州府失守,圣上可想好应敌策略了?” “母后!”皇帝大惊,道:“此乃机密,你是如何……” “后宫不应打听前朝政事,母后知道规矩,但事已至此,圣上可愿听本宫一言?”曲沄枫问。 皇帝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曲沄枫道: “敌方行军速度惊人,且昼夜不分,不眠不休,打下一座城便立即前往下一座,即便是漠北蛮夷,也要抢夺金银,俘虏百姓以补充自身力量,对方行事反常,恐怕这支军队的士兵,根本不是人。” 皇帝惊讶,曲沄枫所言句句中的,和前线来报相差无几。 雍州守军的急报称,敌方乃通体血红的魔鬼,不知疼痛,不知恐惧,不知疲倦,手段残忍无比,且数量极多,他们抵抗了半日,便兵败如山倒。 而且,似乎被他们杀死的人,很快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成为魔鬼大军的一员。 见皇帝如此表情,曲沄枫知道自己说中了,便接着道:“对方既不好对付,圣上应考虑求助仙门。” “朕已修书给了蜀山李掌门。”皇帝道。“母后安心在宫中休养,前线之事,朕会处理妥当。” 皇帝走后,曲沄枫把韵儿叫到身边,嘱咐道:“韵儿,去把本宫的旧物取来。” “娘娘,您的旧物,是指哪一件?”韵儿问。 “将军之女,关月莹的那件。”曲沄枫望着血红的天空,道。 …… 蜀山派。 蜀山派山门前的蜀山道,天险之地,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却又是上蜀山的必经之路,其他四个方向的地势比蜀山道的险峻程度只多不少,因此蜀山被称为是最难被妖魔攻破的仙门。 此时蜀山道隐约被一个金色的罩子罩着,罩子穹顶正中的位置悬浮着青玉缚和饮雪剑两柄仙剑,仙门五绝的五位掌门分别落于峡谷两侧的五个位置。 细看之下,竟像是蓬莱独创的天曜七极阵,下方五个阵眼的灵力交互,输送到穹顶作为阵眼的双剑之中。 在蜀山道天险之地部下大阵应敌,即便是一千个天神战士,想要登上蜀山也要褪层皮,五绝掌门正在演练布阵的默契,突然一蜀山弟子从山下跑上来,高呼道:“有人求见天师门陆掌门!” 五位掌门一听,皆受了支撑法阵的灵力,飞到了山门口。 陆晴上前问道:“何人要见我?” 那蜀山弟子道:“来者一男一女,自称是……” 他话未说完,就见一身材窈窕的红发女子,和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跑上山来,陆晴看见二人,浑身一震,满脸不敢相信的表情,那一男一女见了陆晴顿时热泪盈眶,跪在她身前。 “徒弟杜荆轲,拜见师父!” “徒弟葛舞阳,拜见师父!” 陆晴激动,颤抖着扶着二人胳膊,道:“好徒儿,快,快起来!” 两人站起,陆晴拉着二人仔细看了一番,竟毫发无伤,含泪道:“你们……为师以为你们死在那魔头手下了!跟师父讲讲,你们是如何脱身的?” 杜荆轲将他们上千刃峰暗杀魔头失败一事一一道来。 姜焱凌并未杀了二人,只是将杜荆轲关在狱教中,并未伤害她,也没断了她的吃食,葛舞阳每隔几日就上山救人,姜焱凌也只是让手下把他打跑,没过多为难。 几日前狱教右护法柳星月毫无征兆便把杜荆轲放了,让她和葛舞阳赶紧走。 二人也没问个缘由,但是据说他们走不久,西北大荒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急着回来见陆晴,打听到五绝掌门都在蜀山,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陆晴得知两个爱徒生还的好消息喜极而泣,但也难掩心中疑惑,道:“那姜魔头竟没伤你们?还把你们放了,这……” “禀师父,右护法柳星月在临行前还给了我一样东西。”杜荆轲拿出一张卷轴样的东西递给陆晴。 陆晴看着熟悉,打开一看,竟是杜荆轲为刺杀魔头带走的山海密卷,她眨了下眼睛,道:“怎么……连法宝都给还了回来?” 风商在旁道:“哼,如此目中无人,完全没把仙门放在眼里,还真像是他的作风!” 杜瑶光目光流转,插进这场交流,道:“陆掌门,可否让你两个徒儿驾驭山海密卷代替瑶光成为一处阵眼,这样我好一心一意操纵双剑,更为稳妥。” 陆晴点头应允,道:“如此甚好。”转而对两个徒弟道:“你二人速去准备,此天曜七极阵乃仙门对抗来犯强敌的杀招,不可出错。” 二人谦卑行礼:“谨遵师命!” 第309章 我朝军威在此 昆仑山上,靠近玉雪峰的方向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昆仑派都感应到了震动,阵阵扑面而来的寒风从玉雪峰的方向刮来,冰冷至极,暗含妖气,像是外力导致的异常状况。 此刻掌门杜瑶光带青玉阁长老瑶歆前往蜀山,苍阳阁长老怀年远赴长安,只留了一个铸剑厅长老怀民留守,不知是何人能在玉雪峰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远远的,怀民看到雪山前汹涌的风雪隐约聚成一个球体,令后方山峰的轮廓变得模糊. 他御剑向玉雪峰赶去,半路上看到一个御剑往西王峰方向赶的弟子,怀民认得他是青玉阁的,和自己同为怀字辈的怀央。 “师弟,你这是……”怀民指着他背上背着的被一层冰雪覆盖的人,看了半天,发现竟是顾云清。“顾师弟怎会弄成这样?!” 怀央道:“禀长老,顾师弟是我在沉渊谷下找到的,被冰寒妖力重伤!” 怀民正巧看见了顾云清右手攥着的一块红色玉佩,他定睛瞧了瞧,竟是凌珊常年佩在身上御寒的赤田暖玉。 怀民心里突然发毛,凌珊的玉从不离身,怎会在他手上? “凌师妹呢?”怀民问。 “不知道,顾师弟从掌门离山时就在找凌师妹,找了大半天了。” 怀民望向远处风雪,对怀央道:“快把顾师弟送去疗伤,其余弟子,随我准备应敌!” 玉雪峰前,一个巨大的冰雪聚成的灵力球体在疯狂吸收雪山上的灵力,这座雪山并非寻常,山体内有着和西王峰样纵横延伸的灵力脉搏,而这个大雪球,正是在吸取玉雪峰的冰雪灵力。 并且随着吸取,这个雪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增长。 “青玉阁听令,以封灵阵切断其灵力来源。” 怀民一声令下,五名青玉阁怀字辈修士同时作法,大雪球遭到了前后两个法阵的夹击,触碰到雪球表面的那一刻,雪球感应到了打压而剧烈反抗了一下,将封灵阵震开。 怀民表情严峻,此等力量不逊于八部妖王之一,可是……自从杜瑶光肃清无尘境,昆仑山上再无妖物躲藏,这么强悍的妖力是从哪里来的?连守山剑阵都没触发? 封灵阵不但没能切断他从雪山吸取灵力,反倒像是激怒这个有意识的雪球,接二连三的反弹,将封灵阵撞得岌岌可危,五个结阵修士脸色惨白,看样子已支撑不住太久。 “长老,此妖力强悍,封锁之法怕是难以降服,为何不直接调动守山剑阵将其灭杀?”同门的怀剑提醒道。 怀民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像是有所顾忌,他斟酌几息,微微扭头道:“凌师妹可能在它手上。” 怀剑一怔,脸色不是很好看。 上上一届三阁论武,凌珊失手重伤过怀剑,差点要了她的命,事后杜瑶光取消凌珊比赛资格,此事也无人再提,但始终是二人结了梁子,因怀剑是被妖力所伤,门派中关于凌珊的议论一直未能止息。 怀民因念及凌珊而对妖物有所保留,可能会引来同门的微词,但凌珊是那个人的至交好友,他念及交情,无法坐视不理。 “苍阳铸剑听令,助青玉阁封锁妖物,但莫要伤其性命!”怀民道。 怀剑怀远脸色一沉,但顾及怀民长老身份,不得不从,铸剑厅和苍阳阁修士同时御起仙术,对即将冲破封灵阵的大雪球进行夹击。 “奇了……此等强大妖力,若非提前隐藏在山上,是如何瞒过守山剑阵的呢?”怀民心里嘀咕道。 突然,他看到大雪球下方的沉渊谷下有一紫色的光点。 他剑指微抬,朝着那紫色光点射出一道剑气,面前正被几方夹击的雪球看到这一幕,竟还分出一丝灵力挡住了怀民的剑气。 两股灵力碰撞的冲击震散了遮挡视线的风雪,令怀民看清了那紫色光点到底是什么东西。 冰辉石?! …… 长安城,西城门。 从西北一路向东南进发的敌军,行军速度实在惊人,除了夜晚能令其稍微减缓,他们不眠不休,不知疲倦地朝着长安狂奔而来,连下十数座城池却也未做分毫停留,短短几日后,便到了长安城下。 即便是蛮人军队,勇猛好战,在长途跋涉后也是要稍作休整才敢进攻城池的,毕竟长安可是国都,守军加上禁军近百万,轻易进攻怕是有去无回。 但是当长安守军看到来犯敌军的时候全都惊呆了。 雍州府沦陷之前,向长安发来急报,信中所形容的敌军是一支恐怖的魔鬼大军,如今亲眼所见,言语竟形容不出其恐怖的十分之一。 血肉模糊的赤红身体,骨头裸露在外的五官,外凸的狰狞眼珠和獠牙,锋利的利爪,明明体态是人形,但没有一处像人。 这支魔鬼大军夜里到达长安城下,没有急着攻击,等到第一缕阳光照到他们身上时,他们像是突然被激活了,咆哮一声,朝着长安城墙冲来。 这一刻,也是长安守军看清他们敌人的第一眼。 这支魔鬼大军的数量极其恐怖,密密麻麻铺满了长安城西门前的平原,堪比整个长安储军的数量。 城墙上的投石器朝着大军投射燃烧的巨石,几声爆炸下去,魔鬼大军的损耗几乎可以无视。 弓兵们在城墙上万箭齐发,箭矢射进那些狂奔的血鬼的身体,却像是一丁点痛感也没造成,最多射中了腿脚后在地上滚了一圈,很快又爬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朝着城墙奔来。 魔鬼大军的气势令人胆寒,在前线指挥战况的长孙桀,见状高喊道:“架——盾——墙——!” 说罢,城墙下的步兵架起三层约四人高的盾墙,盾牌上有尖锐倒刺,步伐沉稳而缓慢地迎上奔袭而来的魔鬼大军。 那不知疼痛和痛苦的血鬼,哪里知道要避开这满是尖锐的盾墙,直愣愣便撞了上来。 第一排的血鬼被密密麻麻的尖刺捅成了筛子,后面的血鬼便踩着他们的尸体往上爬,然后重复第一排血鬼的惨烈死法,但是还会有后面的血鬼踩着尸体继续翻越。 一层又一层的血鬼潮冲击着盾墙,长安守军看着这群魔鬼不知死活的模样,闻着令人作呕的血味儿,听着他们邪恶的嚎叫,心底的防线不知不觉渐渐崩塌。 盾墙最底层的士兵,被血鬼潮的碾压和心里的恐惧影响,双腿已经在发抖。 魔鬼大军最后,一个高大魁梧的手持双斧的牛头人发出一声战吼,随之而来的是所有血鬼用以回应的尖啸,群鬼乱舞,阴森恐怖,长安守军的心底防线崩塌了,盾墙的崩塌,也就在那一瞬间。 血鬼大军在盾墙上撕开了一个缺口,大肆涌入将这个缺口快速扩大,守军阵中,撕咬拆解着士兵们的躯体。 “后面的人!填上盾墙!”长孙桀怒喝,若不及时调整受挫士气,哪怕是百万雄兵也会被摧枯拉朽。 但是当活生生的血鬼站在士兵面前,他们的恐惧便已折了三分士气。 眼看守军防线就要无力回天,突然城门大开,一声尖啸破空,一杆寒芒射出,第一个踏破盾墙奔向城墙的血鬼被插了个透心凉,然后是它身后的第二个第三个。 盾墙缺口处的血鬼被这一杆枪串起来齐齐飞了出去。 一幕马蹄惊雷,一缕长缨如血。 一匹汗血宝马,一袭艳丽赤甲,这临危掠阵的一幕令时间停滞。 马蹄踏着倒下的盾牌,越过盾墙杀入血鬼大军中,一只白皙玉手,握住那一杆银枪,猛力一挥将枪上串着的血鬼尸体齐齐甩出,气势将血鬼的包围圈都足足逼退三丈。 身后守军看着这穿着盔甲都略显瘦小的身体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都是看呆了。 汗血宝马扬起前蹄长啸一声,那持枪的赤甲将军,挥舞寒芒,高呼:“我朝军威在此,宁死不退——!” 竟是明亮爽朗的女声。 第310章 什么?将军是女的? 这骑着汗血宝马的赤甲将军在阵前长枪一挥,本军心溃散的守军,被这迎面吹来的劲风吹得身心抖擞,听这娇柔的嗓音一喝,竟有些神清气爽了,看着面前扑上来的血鬼,心里也没那么恐惧了。 即将崩溃的防线,被这突然杀出的女将军挽救了回来。 英姿飒爽的女将可并非花拳绣腿的等闲之辈,她挥舞长枪杀入血鬼群中,一时竟如入无人之境,长戈翻飞起舞,杀得这群血鬼大军支离破碎,硬生生杀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来。 长孙桀见状,在城墙上高声下令道:“守军听令!随她冲锋——!” “杀——!”城墙下步兵士气鼓舞,顶着满是尖刺的盾牌向着血鬼大军冲去。 长孙桀朝着城墙上弓兵摆出手势,高喊:“弓兵听令!朝敌军后方放箭!” 漫天箭雨,朝着血鬼大军后方撒下,血鬼虽不知疼痛,但被箭雨射成了筛子还是会丧失战斗力的,唯独在最后指挥的魁梧的牛头巨人,箭雨射在他身上不疼不痒,擦出电火花,连皮都没破。 敌军后方兵力受损,前线又被那骁勇女将杀得东倒西歪,眼看局势发生惊天逆转,长孙桀身旁的张副将终于擦了一把冷汗,喜笑颜开,道: “将军能把此等猛将招致麾下,实乃我军之福啊!还不知那猛将姓甚名甚,哪里人士?” 长孙桀默默瞟了他一眼,不做声,继续看着那酣战的女将。 张副将看长孙桀这般神情,奇怪道:“诶?莫非不是将军的人?” 长孙桀用下巴指了指下方战场,道:“你看那人所修是我兵家炼体之术——兵铁斗,但其招式力量比起当年的李元朔都有过之无不及,更何况其功力纯度……” 长孙桀话音未落,眼见那女将一枪打飞一扑上来的血鬼,血鬼被这股力量带着撞翻了身后一群,倒了一大片。 “其功力纯度远胜李元朔,这得练多少年啊……”长孙桀斟酌道:“莫非是圣上的安排?难怪圣上当年任由李元朔骄纵,原来有如此底牌,此等功力,凡间难逢敌手。” 女将军挥舞长枪越杀越深,杀进敌军深处,突然一个血鬼冲撞了马匹侧面登时令其丧失平衡。 女将略一皱眉,长枪支着倒下那一侧的地面,飞身跳下马,以长枪为支点支着身体一圈侧踢踢翻了血鬼包围圈的一侧。 随之借力骑上几乎翻倒的汗血宝马,用力拽着缰绳将马倾倒的身体拽了回来,顺势枪杆一挥把另一侧的一排血鬼全数打翻。 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冲着血鬼大军后方的牛头巨人去的,随着她与身后冲锋的守军拉开距离,血鬼们越发顾前不顾后,都朝着女将军涌去,大大减小了长安守军的冲阵难度。 眼看要冲到牛头巨人脚下,女将军纵身跳下马背,扬起长枪朝着下方的血鬼们一记千钧劈砍,爆发的冲击震翻一片,她也借力飞向高空,手执长枪,瞄准那牛头巨人的头颅抛了出去。 看着飞来的长枪,牛头巨人不屑冷哼一声,扬起斧头一挥,将长枪打了回去,女将军还未落地,在空中接住飞回长枪,被其巨力震撼,胸口气血翻涌,差点没接住长枪,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 她摔入血鬼的包围圈中,长枪支着地面止住滑行,吐出一小口血,感到体内那股维持着她三百多年生命的妖血正在加速燃烧挥发,这种强度过高的战斗,竟然会加速她的生命流逝。 看着自己青筋暴起的双手已沾满鲜血,她紧握长枪,又欲参战,四面八方的血鬼已经朝她扑来。 眼看她就要淹没在浪潮中,突然天降一身材修长的白衣道士,手执黑色长剑,落在她面前时,长剑灵力注入脚下,一圈山石轰然突起,将扑上来的血鬼尽数震飞。 女将军看到这熟悉身影时,目光忍不住震颤。 “将军莫慌!昆仑派前来助阵!”怀年高声道。 以宗云为首,几名苍阳阁弟子御剑飞来,召出仙法轰击着血鬼大军,与此同时,后方长安守军也已杀到,牛头巨人见战况不利,提起双斧就要出手。 怀年执起艮山剑,这牛头巨人的气息和穹兵有些相似,他不敢怠慢,正欲迎战,突然鼻子边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幽香,他的左右两旁,同时掠过几片粉色花瓣和一道金色闪电。 定睛看去,一围着面纱的紫衣女子和一黑衫男子冲向那牛头巨人,双剑与腕刀扛着双斧,短暂对拼后,牛头巨人和这对男女同时震退几步。 “你们?!”怀年看清这对男女样貌时,不免大吃一惊。 竟是狱教左右护法沈楼和柳星月,可是据怀年所知,这二人本该和这支魔鬼军队以及牛头巨人是同一阵营,现在两方竟在他眼前杀了起来。 柳星月妩媚回眸,瞟了怀年一眼,道:“帅道士,你也是来守长安的吗?” “什么?”怀年不知该如何分辩。 “怀年道长,此乃上古战神敖耶,湮世穹兵的同族,若不想长安失守,劝你最好先放下私怨。”沈楼指着那牛头巨人,冷冷道。 说罢,不等怀年回应,或者说压根不在乎昆仑派是否帮忙,沈楼和柳星月两人朝着敖耶冲去。 他们心里清楚,一千个天神战士中,只有穹兵和嬴勾的神魂和意志还是完整的,其余战士皆被腐蚀残缺,疯了的同时实力受损,面前这个敖耶远不如万年之前,凭他二人并非不可能拿下。 “宗云,保护将军。将军,你有伤在身,还请后退。”怀年对徒弟嘱咐道,头也不回便杀了上去。 女将看着怀年的背影,倔强地拔出长枪,对上前打算护送她撤退的宗云道:“我还能战。” 她吹响口哨,汗血宝马撞翻几个血鬼跑到她面前,她翻身上马,执枪又冲入阵中。 宗云有些目瞪口呆,那将军一开口,竟然是个女的? 这场惨烈交战从上午打到傍晚,血鬼大军首次受挫,但数量让人还剩很多,敖耶眼看太阳即将落下,做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他指挥着血鬼大军全部撤离了长安城下。 “这支魔鬼大军无所畏惧,竟也要撤退了么?”怀年望着逐渐消失的敌军,嘀咕道。 沈楼剃着腕刀上的碎肉,道:“这群血鬼乃是九黎族术法血灵引创造出来的,无知无觉,不惧死亡,但无法像活人那样维持体温,夜晚的低温会让他们丧失活力,所以才撤退。” 怀年白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哼,你们教主这是自讨苦吃了吗?” “怀年道长!”身后一声女子的呼唤令怀年一愣,听着有些耳熟。 怀年转身,看着那白日救下的将军,竟然是个女子? 他疑惑道:“将军,你……我见过你么?” 女将摘下头盔,解开束着的头发,一头乌黑长发迎风飘散,脸上虽沾着血污,但能看到露出的白皙肌肤,一对琥珀色眸子,突然点醒了怀年。 “是……是你?!” 第311章 舔狗天塌了 长安城西门大开,迎回经历一日苦战的将士,以及前来助阵的昆仑派修士和狱教左右护法,还有那不知名的武将. 长孙桀站在城门口,眼睛一直盯着那骑马执枪的赤甲将军,因天色已晚,他看不太清,直到走到跟前两丈时,他认出了这名武将胯下的马。 这匹汗血宝马,因出汗为赤色而得名,是当朝太后曲沄枫远嫁过来时带来的. 这匹马长孙桀十分上心,常叮嘱手下细心照料,这匹马他一眼便认出,当即心头便勃然大怒,冲着汗血宝马背上的武将斥道:“好大胆子!这匹马是你能染指的吗?!” “咳咳——”马背上的女将轻咳两声,提醒长孙桀抬头看她的容貌。 长孙桀一抬头,对上那一对琥珀色眸子和一张白皙面孔,登时吓得脸色白了。 “大……大人请自便。”长孙桀急忙让开一条路,让曲沄枫骑着马过去了。 张副将看得云里雾里,想不明白态度怎会变化如此之快,问道:“将军,您认识这人?” 长孙桀白他一眼,急忙做了个噤声手势,道:“此事唯有圣上能定夺。” …… 怀年等昆仑派人被皇帝热情迎进皇宫,安排住处,因战事还未明了,还不是设宴畅饮的时候,但皇帝还是留怀年一行人与他一同用膳。 早些时候,怀年听说沈楼和柳星月也一并进宫了,可用膳之时并未见他二人,白日里柳星月说他们也是来守长安的,也不知其中真伪,怀年对这两个魔教中人始终放心不下,用膳时都心不在焉的。 况且,那冲锋陷阵的飒爽女将,他还未一探究竟她的身份呢,总感觉她不是普通的武将,连虎威将军长孙桀都对她礼让。 然而她也一样没有出席晚膳。 皇帝招了下手,几个宫女捧着几盘金银珠宝摆在昆仑派人跟前,皇帝道:“此次妖魔来犯凶猛,多亏昆仑派鼎力相助,小小谢意,还请怀年道长收下。” 怀年急忙推脱道:“陛下,我派掌门常叮嘱我派弟子,斩妖除魔乃仙门职责,不可图谋金银钱财,还请陛下收回这些。” 皇帝笑道:“杜掌门超凡脱俗,朕甚是欣赏,也罢,等剿灭敌军,朕定大摆筵席款待诸位,到时道长可莫要再推脱了。” 宫女们捧着金银珠宝下去了,怀年接过话茬,试探道:“陛下麾下也有一女中豪杰,今日在阵前立下汗马功劳,怀年孤陋寡闻,还从未见过如此骁勇的女将。” 皇帝听后一怔,表情有些迷惘,道:“哦?女将?” 他经过一番思索,怎么也想不起来本朝军中有女将,而且听怀年形容,还是十分厉害的女将。 “朕怎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改天需问问长孙将军。” 怀年心下疑惑,难道那女子压根不是军中之人? 此时一位宫女默默走到皇帝身边,在他耳边耳语几句,这宫女样貌怀年觉得熟悉,好像是几年前在山上见过,姜流姐姐的侍女? 他心底突然有种预感。 皇帝对宫女嘱咐了几句,对怀年道:“道长,我母后邀道长前往凤鸾殿一叙,韵儿,带道长前去。” 凤鸾殿?太后?怀年更加迷茫了。 …… 昆仑派诸人离席后,宗云领着师弟师妹们去宫中住处歇下了,怀年被韵儿领着一路前往凤鸾殿,怀年还问了嘴脚下这条宫道叫什么,韵儿回答华容道。 “长安以北,朱雀门内,华容道尽头,便是我家府邸了。”五年前的这番话在怀年脑中回想。 长安城,朱雀门,华容道,全对上了。 踏入凤鸾殿中,怀年闻到一股皇家独有的华贵的香味,一个身穿橙色长裙,头戴玫瑰晶步摇的女子背对着他,他看到这背影时,仍道不通那股熟悉感,想让她赶紧转身一睹她的芳容。 “娘娘,怀年道长来了。” “下去吧。”曲沄枫道。 怀年情不自禁紧盯着她,她转身时,一张温婉美丽的倾城容貌映入他眼睛,明明和战场上的女将是一张脸,但是偏偏气质大相径庭,有些对不上了,以至于怀年仍然不相信这是一个人。 更何况,冲锋陷阵的女将和当朝太后怎会是一人?! “你……你竟是当朝太后?!” 曲沄枫笑了,道:“怀年道长,五年前一别,想不到竟到今日才相见。” 怀年怀疑地四周望着殿内华丽陈设,又看着她,不可置信道:“怎会是你?身份这般尊贵,为何要去九死一生的战场?” “道长这是担心本宫咯?”她反问。 怀年接不住这有些撩拨意味的疑问,眼神躲闪,没有回答。 曲沄枫道:“本宫乃将军之女,自幼习武,军中男儿少有胜过本宫的人,如何不能参战?” 此时,身后殿门又开,进来两个身影,怀年回头望去,突然浑身汗毛直立,一副迎敌的架势。 沈楼和柳星月没搭理怀年的提防,道:“见过娘娘。” “今日有劳二位了。”曲沄枫道。 两人刚上前一步,怀年便也逼上一步,十分警惕地盯着他们,仿佛他们会威胁到曲沄枫安全似的。 曲沄枫对他道:“道长无需惊慌,他二人是来保护本宫的。” “娘娘,魔教中人阴险狡诈,难保不会另有所图。”怀年道,仍不肯退让。 曲沄枫觉得他下意识护着她的样子很是令人感动,但也有些好笑。 “娘娘乃我家教主的姐姐,我们怎敢害她?”沈楼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道。 “什……?!”怀年惊愕,不肯相信,扭过头来看着曲沄枫寻求答案。 曲沄枫点了下头,道:“阿流不会害我。” 怀年浑身一抖,僵在原地。 本来心里还有大片迷雾,随着这句话全都烟消云散了。 “姜流……姜焱凌……”怀年念着这两个名字,回想起杜瑶光、玄慈和怀民等一系列人冷静的反应,心想他会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呆子。 他看着曲沄枫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美丽面孔,心想怪不得她作为太后,看上去比皇帝还年轻些。 “好一个皇亲国戚……”怀年口中像是能吐出寒气。“本以为姜焱凌只是掌控妖魔,竟连人族皇室都成了他的傀儡。” 曲沄枫心惊,不知他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道:“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是吗?前脚虎威将军挑衅仙门,欲将我等修士收编,后脚便放出十万大山的消息引我师姐去杀凶兽,难道不是二者此唱彼和的结果吗?” 曲沄枫看着他眼中寒意,不觉有些心伤,似乎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成了居心叵测之人。 她道:“阿流曾经糊涂,欠了天下人血债,但他五年来潜心布局,殚精竭虑,其中缘由复杂,但他现在一心扭转浩劫,这其中,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他是你的家人,你当然向着他。”怀年道。 “但怀年亲眼所见,是他杀我派前掌门玄虚,害我师姐二十多年深陷梦魇难以自拔;是他隐姓埋名拜师姐为师,骗她功法欺她感情;是他一意孤行不计后果,让我师姐多年来负重逆行,拼的遍体鳞伤,还曾几次差点丧命!” 怀年说得激动,想起西域之事,更是气得眼眶发红,他连接近都要小心翼翼的师姐,是他人棋局的棋子,毫不顾忌她痛苦挣扎,随取随用,若杜瑶光哪次身陷险境丧了命,姜焱凌会惋惜后悔吗? 他会,但他同样觉得自己身不由己。 这么自私的人是怎么把自己说的这么光明正大的? “姜教主好大的本事,翻手摆布天下苍生,覆手支使两族棋子!” 怀年像是气坏了,胸口起伏,道:“即使如此,如此!我师姐不知何时得知了真相,居然为大局还愿意信任他,甘愿做他局中一环!” 沈楼看不下去他对曲沄枫大吼大叫,上前正要阻拦,却被一旁的柳星月拦了一下。 柳星月示意了一下曲沄枫看这傻小子的眼神,似含着一汪春水,虽然被他吼得有些委屈了,但仍然是温柔的。 搞不好以后成了教主姐夫了,他们可得罪不起。 “娘娘,你知道你的弟弟有如此计划吗?”怀年突然话锋一转。 “知道。”曲沄枫点头。 “看来你对他的计划挺满意的。”怀年苦笑。“怀年出言不逊得罪娘娘,无福消受这殿宇的雅座,告辞。” 曲沄枫看着他离去背影,眼底有不甘和哀伤,但很快就被她收起来了。 沈楼道:“娘娘,教主特地嘱咐我二人保护娘娘安全,往后几日,娘娘还是不要出门了。” 曲沄枫无声叹气,问道:“阿流有没有说过我还剩几年寿命?十年?二十年?” 沈楼和柳星月一怔,对视一眼,皆摇头。 “阿流曾遭算计中伤,做了三百年与他愿违的恶人,本宫又如何不是在与本宫愿违的深宫闷了三百年?” 二人沉默,没有再劝。 曲沄枫望向角落里放着的白日穿戴的铠甲和长枪,无声诉说着最后的心愿。 第312章 疯姳奚献祭亲骨肉 玉雪峰前,昆仑派弟子正与那含有大量妖气的巨大雪球缠斗。 怀民已然发现雪球下藏着的正发出异样紫光的冰辉石,灵机一动,在自己身上施了个遮蔽身形的风属性法术,趁着雪球中妖物看不见他,他飞到冰辉石前,执剑朝其劈下。 铛——!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悠长回荡在沉渊谷下,冰辉石被砍到的瞬间表面浮现出大量紫色咒文,震颤不已,仿佛随时要碎裂开来。 与此同时,头顶肆虐的雪球妖力也出现紊乱,被撕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妖物的真身,昆仑弟子见状,驾驭气剑朝着雪球中妖物射去。 “源头果然在这里!”怀民得意,然而他仰面看到妖物真容时,表情顿时僵了。 那张女性的面容,竟是本门弟子—— 怀民急忙大喊道:“住手!快住手!莫伤她性命!” 围攻妖物的昆仑弟子皆是一惊,听到长老命令立即收手,然而妖物杀气腾腾,昆仑派修士只犹豫了一瞬,她便再重振妖力,凝聚风雪,一击把围攻她的昆仑修士全数击飞。 与此同时,后方传来顾云清的声音:“怀民师兄!那里面是凌珊!” 怀民与一众同门被妖力袭击地突然,他的左手顿时结成冰块,急忙点了左肩两个穴位止住妖力蔓延,大量灵力注入左臂,将冰雪慢慢化开。 然而其他人修为皆不如怀民,有的已浑身冻僵,正被青玉阁修士用法术治疗,有的甚至已失去了知觉。 怀民稳住自己伤势,看着上空肆虐的雪球,表情震惊又愤怒,顾云清刚一醒来就跑了过来,在怀民身旁道:“师兄,是凌珊!她……她有些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了……”怀民道:“此等妖力根本不是她能驾驭的,但……确实是冰魄兽一族的法术。” “冰魄兽?”顾云清不敢太大声,凌珊妖族身份在门派中虽许多人猜忌,但真正确定这一结论的只有那么几个人。 而且不是一般的冰魄兽,还是冰魄兽女王的女儿。 “此乃冰魄兽的解体之术,吸收方圆十里内所有寒冰灵力与敌人同归于尽,冰魄兽妖力不强,因此需两只才能发动这般威力。她脚下的冰辉石被附上了妖术,正在与她联合发动此术。” 怀民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顾云清顿悟,道:“冰辉石是冰魄兽女王留下的!” 怀民气极反笑,道:“虎毒尚不食子,这妖族女王竟这般利用她!” 这到底是不是她亲女儿? 顾云清透过风雪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凌珊,双目冰冷失神,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他心下着急,道:“师兄,得把凌珊救出来,她绝无害人之心!” 怀民四处张望了下,凌珊周身风雪肆虐越发强力,抵挡这股妖力尚且困难,把失去神智的凌珊救出来谈何容易。 怀剑此时对怀民道:“长老!此妖妖力强悍,当用守山剑阵将其灭杀!” 怀民犹豫了,余光瞟着顾云清近乎哀求的眼神。 他扭头对怀剑道:“不能杀,那是凌珊师妹。” “什么?!”怀剑大惊,他刚才只看到那妖物是个女的,没看清竟是凌珊。 怀民思索再三,突然眼睛一亮,问顾云清:“师弟,你知不知道妖族女王将妖术注入到了凌珊师妹身体哪一处?” “啊?”顾云清本就不机灵,被这一问问懵了。“注入?” “师妹一直在我昆仑,从未学过妖族术法,那妖女定是将妖术提前放入师妹体内,等她触摸那枚同样注入妖术的冰辉石时才会发动。” 顾云清听明白了些,这个猜想不无道理,凌珊一直在昆仑修习仙术,从来就不会妖法,更别说这种等级的妖术了。 他想了又想,道:“丹田处,是丹田处,凌珊每次寒症发作,寒气都是从丹田向全身扩散!” “你确定?”怀民问。 “这些年瑶歆师姐为凌珊诊断过无数次,不会错。”顾云清笃定。 “好。”怀民拿定了主意,道:“三阁弟子听令!全力牵制她精力,但不可伤她性命!” 此话一出,昆仑修士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与这等妖物搏斗已是十分危险,居然还不能伤其性命。 “云清,等我攻击冰辉石令妖术出现破绽时,你将阳灵注入她丹田散掉她妖术,把她带出来。”怀民道。 顾云清点头,攥紧了手中的赤田暖玉。 “师兄。”怀剑忍不住看着怀民,不忿道:“她本来就是妖,此刻又神智全失,非救不可吗?!” “她是你我的同门。”一向好脾气的怀民此刻瞪了怀剑一眼。“昆仑派人,从不抛弃同门。” …… 蜀山,蜀山道。 通往蜀山的山道前空无一人守卫,嬴勾远远看到笼罩在蜀山上空的几道仙家法阵,和那座清气缭绕的神启塔。 一个明明都是凡人的门派,却如此巍峨壮阔,有如高高在上的仙神洞府,不免令嬴勾嗤之以鼻。 “凡人摆出神仙的姿态……装神弄鬼!”嬴勾道。 他身后是追随他的九百九十八个天神战士,从西北一路席卷至此,到了蜀山脚下,竟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穹兵这些年来和仙门交手次数多,觉得这空空如也的山道很不对劲,便道:“将军,人族阴险狡诈,当心埋伏。” “哼!蝼蚁般的种族,胆敢算计天神?”嬴勾不屑道,张开背后双翼,剑指神启塔。 “杀!” 叛神大军随着嬴勾冲锋,两侧山峰被这一群巨人的动作震得地动山摇。 蜀山道两旁藏着的仙门修士,正等着这群莽夫闯入早已定下的区域,就好发动法阵。 眼中只有神启塔的嬴勾,完全将他万年来行军的警惕抛于脑后,不顾一切地朝着神启塔飞去。 飞到一半,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金黄的屏障。 “嗯?!”他没想到凡人竟真敢埋伏他,作为天神的傲慢和自负,以及被囚禁千万年来压抑的疯狂令他毫不顾忌地撞了上去,然而,屏障上迸发出一道金雷,打在他横在身前的巨剑上,把他逼了回去。 一张巨大的金色罩子,将嬴勾的大军全都罩在其中,一群叛神四处张望感到意外,五个金光闪闪的阵眼遍布蜀山道,围成一个圈。 头顶传来阵阵雷鸣,蓝衣女子超凡脱俗的姿态,一柄青色长剑竖在头顶引导九天之上云层中翻滚的雷电,一柄白色长剑立在她脚下将雷电之势注入这张巨大的金色罩子。 经她一人施法,令整个法阵灵力流转,盘活全局。 杜瑶光单脚点着饮雪剑的剑柄,蓝光绽放的双眸,如审判叛神的天女,凝视着这支已是瓮中之鳖的叛神大军。 第313章 怪帝江嚎叫破阵法 杜瑶光以青玉缚和饮雪剑作为阵法穹顶位置的两处阵眼,青玉缚引导天雷,饮雪剑将雷灵注入整个法阵,而她自己的身体,则是这股磅礴力量唯一的导体。 嬴勾望着这个能够俯视他的凡人女子,冷笑道:“以凡人之躯承载天雷?自寻死路。” 这群被九幽煞气侵蚀千万年的战神,皮肤漆黑又神志不清,活脱脱一群凶狠好斗的疯子,一次次撞击着金色屏障,然后一次次被雷电迸发之力弹开. 法阵外的仙门修士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这些可不是凡间妖物,即便被困瓮中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人族一贯作风,自作聪明!”穹兵露着尖牙,轻蔑道。 蓬莱掌门风商,见阵法已经稳固,高声道:“雷动!诛邪!” 阵法下方五处坐镇阵眼之人同时变换手法,金色屏障雷电剧烈攒动,从四面八方进攻阵中的叛神,电光耀眼,炸出的火花伴随着一丝烧焦的味道. 被困阵中的叛神们发出愤怒嚎叫,顶着劈在身上的雷电冲击屏障,阵外坐镇阵眼的修士虽没被直接撞到,却被这股气势莫名逼得想要后退. 感觉法阵脚下这座山谷都在摇摇晃晃的,生怕会被这群疯狂的大块头拉扯塌了。 “固阵!镇邪!”风商喊道,底下五个阵眼与天上的杜瑶光同时加固法力,笼罩着山谷的金色屏障突然下陷几分,雷电更加激烈地劈在叛神身上。 “一路上人族门派全都不作阻拦,那些大小城镇的凡人军队对我等避之不及,原来,竟是在此埋好了陷阱。”穹兵举起战斧抵挡雷电,看上去,这阵法攻击没能对他造成什么压力。 不但是仙门五绝,连二三流的门派也都从山岭之间冒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另一边,嬴勾也一样,甚至雷电越过他的巨剑劈在他身上他也没什么反应。 他反手挥出一道血色剑气,打向杜瑶光,然而撞上她周身灵力护罩,没起到什么作用,只让她身形稍微动摇了一些。 “本将早已料到,但本将不在乎此处是否有陷阱。”嬴勾笑道。 穹兵会意的看了他一眼。 “就像蚩尤兵败逐鹿,佯装撤退在冀中设伏——呵!结果被你我带的一千将士杀得溃不成军,斩了他的食铁兽,最后骑着一头狼崽子败走——” “佯退设伏变成了彻底的惨败!在绝对的战力面前,投机取巧,一样是送死。”嬴勾傲慢地环视着,放下巨剑,任由这些雷电给他挠痒。 若是他之前那具未经摧毁的天神的躯体,他一个念头就能破了这阵法,将上方的女子诛杀。 可惜,这具躯体终究是差了一点。 穹兵抬头看向杜瑶光,道:“法阵灵力来源全在于她。” 嬴勾仰望蓝衣女子,道:“令人惊讶的凡人——穹兵,多少招能搞定她?” “十招之内……!”穹兵道,大斧重击地面,紫色雷电流窜,扭头朝着人群中大喝道:“帝江!” 名叫帝江的天神战神,浑身上下长满了大嘴,听到穹兵号令,僵硬又机敏地看了一眼穹顶的杜瑶光,全身的嘴齐齐发出刺耳尖叫。 这叫声尖锐无比,似乎对人的精神有强烈的攻击,坐镇底层阵眼的六人顿时就无法稳定心神运功,先是修为较弱的葛舞阳和杜荆轲,痛苦万分地捂着耳朵,失去灵力支撑的山海卷掉落。 然后是风商、空明、陆晴,最后是李长空,更不用说法阵外那些其他仙门修士,都被这尖锐叫声压得倒地不起。 七处阵眼,五处已经瓦解,高空上的杜瑶光花容失色,想凭一己之力护住阵法不散,她修为虽高,一时没有被尖叫声击垮,但周身灵力被阵阵音波震得动荡不止。 短暂抵抗后,杜瑶光捂着耳朵大叫,金色屏障彻底瓦解,被困叛神如野兽出笼向着四周凡人杀去,杜瑶光在音波压制下拼尽余力,操纵一道剑气射向帝江,射入了他脸上那张嘴,刺进了喉咙。 帝江喷出一口血,浑身的嘴都停止尖叫,捂着喉咙,发出奇怪的嚎叫。 音波压制已除,杜瑶光重新运功,却突然一道惊雷从上劈下,把她从空中击落,那道雷电正巧落在穹兵斧刃上,朝着杜瑶光劈了过去。 杜瑶光调整身形,将双剑召回手中,一脚蹬着身后山崖借力,双剑之力全开,飞向袭来的穹兵,空中交锋,山谷中回荡着气浪,一袭蓝裙的仙女和堕落的战神一时势均力敌。 …… 玉雪峰前,所有昆仑弟子施法招出大量气剑袭向那已经变得巨大的雪球,雪球中的妖女脸上不断积攒怒意,突然凝聚灵力爆出一股冰雪风暴,将围攻她的修士阵型震散。 她短暂地将身体暴露在外,顾云清趁机冲了上去,手上藏着赤田暖玉,盯着她丹田处,一击打去。 怀民再次接近那块冒着紫光的冰辉石,一剑砍了上去,附在矿石表面的咒文显形,震颤,妖女打向顾云清的灵力突然散了,她狰狞表情变得惊愕,但还是钳住了顾云清的手臂。 顾云清握着赤田暖玉的手距离凌珊丹田不过几尺,却被她覆盖着寒冰的手紧紧抓着,分毫不能前进。 凌珊浑身上下宛如盖着一层寒冰铠甲,连她的脸都是如此,此刻看去就像狰狞的雪妖,已经完全没有人性的影子了。 怀民挥舞佩剑“鹤唳”,又一剑砍下,却直接被冰辉石上的妖术弹飞。 干扰时间只有五息,五息之后,凌珊和冰辉石之间的妖力链接重新稳固,她一掌拍飞顾云清,把他手中的赤田暖玉抢了下来。 当着全派同门的面,她把赤田暖玉捏成了碎片,一缕阳气消散于风雪中。 “不——!”顾云清绝望一呼,那可是救她命的东西。 “坏了,解体之术要完成了。”怀民道,凌珊和那枚冰辉石两股妖力逐渐融为一股,届时将会把吸收的所有寒冰灵力爆发出来,连她自己都会命陨。 “所有弟子!随时准备撤退!”怀民高呼,若实在救不下凌珊,也不能让昆仑派伤亡太重。 可是,顾云清对怀民的命令置若罔闻,反倒掏出了一对赤色双刃。 这对封灵火刃,是他最后的机会。 第314章 玉雪仙再战灭世神 一个巨大的无头巨人一手持盾在仙门修士的阵列中横冲直撞,把人群撞得七零八落。 峨眉掌门空明使出佛门仙法金钟罩硬撼冲来的巨人,一声巨响,金钟罩被撞得裂开一隙,持盾的巨人也被停住冲撞的脚步,他用胸上的双眼瞪了一眼面前的和尚,用另一手紧握的大刀一刀劈飞了金钟罩。 无头巨人将大刀朝着空明扔去,半空中陆晴飞身上前一把甩开空明,招出水土双龙硬是挡下这一刀,双龙朝着无头巨人袭去,被他盾牌轻易挡下。 随后李长空御剑攻去,两柄巨型气剑与濯尘剑刺中巨人的盾牌,将他震退数步,仔细一看,盾牌中央竟被刺出了裂缝。 仅仅一个天神战士就需李长空这样的顶尖战力才能力敌,然而人族大部分的修士修为都与他云泥之别,这一千个天神战士,又得需要多少个李长空和杜瑶光才能抗衡? 叛神大军中间那长相怪异浑身是嘴,名唤帝江的巨人,脸上那张嘴被杜瑶光刺哑了,鲜血直流,但他浑身的嘴仍然能发出刺耳音波,他缓了一下伤口,又在战场上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叫。 一个普通的天神战士,而且是神魂和神识受损导致实力下跌的天神战士,就得需要五个五灵归宗四层修为的修士抵挡,这种修为在仙门五绝中便是稀有。 更何况那些实力中下游的门派,再经帝江的音波这么一干扰,根本无法凝神运功,修为三层以下的甚至已经丧失战斗力,双手拼命捂着耳朵,鲜血从中流出。 人族防线几乎以摧枯拉朽之势被逐渐击垮。 李长空御剑朝着帝江袭去,越是靠近这股音波的影响就越大,帝江周身似乎都被这股音波扭曲了,李长空忍住不去捂住耳朵,但已有两个巨人注意到他,合力一击把他击开,护住了帝江。 “得让这多嘴的丑八怪闭嘴!”李长空大喊,但是这声音几乎被帝江的尖叫盖过。 另一边,空中交锋的穹兵和杜瑶光同时挡开对方的兵器,杜瑶光面对力量恐怖的上古战神,应付起来越发得心应手,穹兵近乎全力一搏,力量和技巧上竟一时没能将这女子压住。 穹兵甩开青白双剑,一拳和杜瑶光踢来的膝盖撞上,力量难分胜负,向后飞去,穹兵朝她掷出巨斧,被她一脚踢了回来。 杜瑶光踩上身后山崖借力一蹬,朝着穹兵飞去,一剑使出剑破九天,一剑使出冰锋雪舞,暴风般交错斩向穹兵,穹兵的块头和巨斧看着虽然庞大略显笨拙,但速度可一点也不慢,一斧抗住杜瑶光冲上来的第一剑后,随后的交叉斩击一下不漏全挡了下来。 杜瑶光双剑全力劈下,劈在他横在头顶无可撼动的斧柄上,全力一击后的喘息便是短暂的破绽,穹兵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立马变抓到了机会,斧柄一斜将杜瑶光击飞,撞上了另一侧山崖。 肩膀挨了一击,疼得杜瑶光咬牙,然而穹兵没给她喘息机会,斧刃冲着她的胸膛刺来,她贴着山崖翻滚躲开,斧刃刺入了石壁,一击落空的穹兵翻身背对着山崖一记左拳抡向杜瑶光,被她再次躲开。 顶上这座山峰已然摇摇欲坠,穹兵拔出斧刃又一斧砍向她,杜瑶光脚蹬山崖侧身翻滚躲过,斧刃贴着她的身子划过又砍入山中。 杜瑶光趁他斧头没拔出来,两剑砍在他肩上铠甲,迸出两下火花,连个剑痕都没留下,杜瑶光见状又一脚踢在他脸上,穹兵微微偏头,瞪了杜瑶光一眼。 他大吼一声拔出斧刃,剑气携着碎石将杜瑶光击飞近百丈远,她落地后已进入蜀山派山门范围,穹兵一手抓着已经被他砍断一半的山峰,用力一提把整个山头提了起来,望着下方蓝衣女子,朝她砸去。 这一幕杜瑶光触目惊心,这一个和蜀山派半个前山差不多大小的山头砸下来,蜀山派损失不堪设想。 她握紧双剑高高跃起,青白两道凌厉剑光挥出,将这座山头击得粉碎,然而穹兵的斧刃接撞而至,杜瑶光急忙收招交叉双剑挡住大斧,被从高空击落。 穹兵一斧挥出数道闪电从空中劈下,杜瑶光连挡带躲,接连三个空翻躲过闪电,脚下地面被劈得炸裂。 还未站稳,穹兵已然冲来一斧将杜瑶光右手的青玉缚打脱,昂起长着一对犄角的脑袋撞向杜瑶光疏于防范的胸口,顶得她一阵窒息向后飞去,猛然一跃追了上去,朝着露出巨大破绽的杜瑶光劈下。 生死之际,杜瑶光将青玉缚召回手中,一个空翻稳稳落地,双剑交叉,架住了劈下来的大斧。 这携着雷电之力的一斧几乎令杜瑶光感到浑身骨头要散了,但双剑却是死死架着斧刃,单膝撞上地面的同时,膝下顿时裂开几条地缝。 整座前山跟着晃动,裂缝蔓延向四面八方,越来越宽,最后前山山体都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杜瑶光跪地的膝盖流出的鲜血顺着裂缝流淌,她忍着剧痛,没让斧刃再下压半分,不屈的眼神瞪着穹兵,穹兵目光震怒,这凡人女子的毅力已经超出他所击败的所有敌人,前所未见。 穹兵背后突然冒出一阵血光,迎面刮来的狂风有血腥味儿,杜瑶光听到了人的惨叫声,甚至几具身体飞到了她的面前。 她惊怒,却撼动不了穹兵的大斧。 “上一个挡他二十招的凡人,还要追溯到上万年前。”嬴勾的嗓音传来,比穹兵还要大上一些的身体被一对血色巨翼承载着,飞上了山门。 “然而,他第二十一招就能要了轩辕小儿的命,你却仍有余力。”嬴勾看着动弹不得的杜瑶光,眼睛里没了一开始的蔑视,但杀意仍存,拦他路者,都得死。 “蝼蚁再强也是蝼蚁,该翻篇了。”嬴勾看了一眼远处的神启塔和塔顶的天空,那望眼欲穿的天庭才是他复仇的最终目标。 他挥起巨剑突然砍向杜瑶光,一柄丑陋黝黑的大刃,除了剑格中央的血红宝石没有任何装饰,大巧不工之物,杜瑶光却感受到了比穹兵还凶猛的力量。 她拼尽全力倾斜双剑以抵挡挥来的巨剑,两个战神的力量瞬间将她击垮,她虽挡住了剑刃,但吐出一口血,被一击震飞,双剑支着身体,血红巨斧和巨剑居然同时朝她掷来。 空中旋转的两把巨兵,光是周身剑气就将下方地面掀起碎石和沙尘,杜瑶光深知这一击不是自己的力量能挡下的,但她流血的右腿传来的疼痛影响了身法,躲闪已经来不及,只能硬扛了。 她清喝一声,朝着飞来的巨兵挥出了双剑。 第315章 姜流还是姜焱凌? 巨剑和巨斧撞上杜瑶光交叉挥出的双剑时,她感受到这股能把她的血肉之躯都摧毁的力量,却依然睁大着眼睛,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她从不畏惧死亡,她只是不想输。 杜瑶光一声清喝,脚下地面炸裂,她感觉自己要散架的身子被一股力量顶住,双剑齐斩,将巨斧和巨剑打了回去。 嬴勾和穹兵接住自己的武器,一股迫人气势将两人往后逼退,紧抓着兵器的手颤抖不止. 这股将兵器击回的力量经久不散,把他们一直震退到了山门之外,才刚刚稳住步伐,握着武器的手控制不住向后一甩,甩出的气浪,在他们身后山道两侧划出两道沟壑。 两个巨人震惊地看着杜瑶光,不敢相信她身上这股惊人力量的来源。 “你?!” 身后局势一边倒的战场上,突然传来几声野兽的吼叫,一声漫过一声,此起彼伏. 穹兵回头望去,看着一个高举着大锤准备朝着一群天师门弟子砸下去的战士,突然被一匹从山下冲上来三眼黑狼扑倒,尖牙利齿咬着巨人的头来回甩动,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肯松口. 随着黑狼口中冲着巨人的脸喷出一股烈焰,巨人的四肢顿时没了动静。 三眼魔狼踩着自己的猎物,朝天发出狼嚎,将另一边帝江发出的尖叫几乎盖了过去,但三眼魔狼的狼嚎没有帝江的杀伤力,受音波压制的仙门修士逐渐缓过神来。 葛舞阳搀扶着杜荆轲,刚从巨人战锤下捡回一条命,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竟是这头魔兽救的他们,一时望着魔狼的背影呆滞。 从两侧山岭间,传来更多的妖兽咆哮声,修士们一时慌乱,不知这些妖兽到底向着谁,绝大多数以为这是叛神大军的援军到了,本就是一边倒的局势,这下更加绝望. 人族望着漫山遍野冒出来的妖兽,已经放弃了运功抵抗。 “蜀山弟子不许降!”段逸风冲着身边已经蔫了的蜀山同门喊道,但是他们眼睁睁望着迦楼罗部的苍鹰朝着他们俯冲下来,皆已认命了。 只有段逸风一人还握着剑,看着冲来的苍鹰。 然而苍鹰在他面前直接一个抬头飞了过去,瞄准朝着正冲着三眼魔狼咆哮示威的帝江. 帝江的音波被三眼魔狼的狼嚎抵消,苍鹰极速冲到他面前,一对鹰爪嵌入帝江双目. 帝江惨叫不止,一挥手把苍鹰打下,双目已瞎的他,被不知什么地方挥来的铁棒敲了一下天灵,顿时脑袋嗡嗡作响,摇晃着就要倒下。 几根绿色藤蔓飞来刺入帝江头上被鹰爪抓开的伤口,身形瘦长,一副书生样貌,却长着鹿角和墨绿皮肤的妖王飞到帝江头顶,大肆抽取着帝江的鲜血,没多久,这个巨人倒下,彻底没了动静。 血麒麟收回吸血藤蔓,一抬头,看到一群目瞪口呆看着他的蜀山弟子,为首的还是在西域跟他拼命的段逸风。 “看什么看?”血麒麟没好气地斥道。 “这……” 段逸风完全摸不着头脑,四处望去,从山中冲出来的妖兽们居然和嬴勾的叛神大军厮杀在一起,没了帝江的音波压制,这群神志不清的巨人一时慌了阵脚,被人妖两族围在了蜀山道中间。 “慌什么?!”穹兵冲着大军吼道:“堂堂天神能被蝼蚁和蜉蝣击垮么?!” 经穹兵这么一吼,叛神大军才重新稳住。 八部妖王领着各部妖兽,和人族仙门同时朝着山上的穹兵和嬴勾看来,穹兵被这群弱小生灵望得突然一阵心慌,扭头看向此刻站在杜瑶光身后的人。 那才是令他们成了两族公敌的人。 段逸风望着山门之上,那个人的面容,他第一眼觉得眼熟,随后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宛如顿悟。 “那……那是?!” 瑶歆看着那人的脸,突然喜极而泣:“姜师弟?!” “谁?”身旁几个青玉阁后辈弟子惊讶地望着他们的师父。 “姜流?!”空明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没死?!” “不……”风商心情复杂,平静道:“是姜焱凌。” “谁?!”他此话一出,更引得身旁修士一阵惊呼。 “姜流……姜焱凌……”陆晴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她缓缓扭头,看向她那两个徒弟,葛舞阳和杜荆轲,心里的错愕和震惊难以言表。 魔头摘下了面具,他到底是妖魔的王,还是令杜瑶光刻骨铭心,以身殉道的姜流? 在场的人族修士,有人看见他惊喜,有人看见他阴郁,陆晴满脑子浆糊,不知道这个此刻用手掌抚着杜瑶光的背的人是善是恶。 也许,他本就不是简单的字句能够形容定义的。 李长空惬意地支着濯尘剑,笑道:“老魔头,挺大排面啊。” 杜瑶光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暖,刚才就是这股力量把她要被击垮的身体撑了起来,把两个战神的攻击打了回去,她没有回头看他,但目光惊讶又欢喜,抚着她脊背的手掌,还是那么温热可靠。 “师父,徒儿来迟了,莫怪。” 她缓缓放下执剑的双手,扭头要去看他,右腿却先颤抖了一下,姜焱凌瞄了一眼她膝盖上的血,居然当着敌我双方,众目睽睽下,把她横抱了起来。 “诶!”杜瑶光抗拒地大叫,但是已经被他抱起,脸赶紧别过去,不敢想象下面的人看她的眼神。 “你受伤了。”姜焱凌看着她的腿,抱她的手正好托着膝盖的位置,手上凝聚着昆仑派时学的治愈仙术,附在她伤口上。 “不用这样也能治的!”杜瑶光小声斥道,急得面红耳赤,第一次觉得被他抱着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呃!天杀的……!”姜焱凌抱起杜瑶光的一瞬,血麒麟皱起眉头,一副没眼看的表情,别过头去咒了一句。 石猴斜眼看他,觉得好笑,道:“如何?” “这俩人上次在我面前要互相拧脑袋!现在这……这合适吗?!”血麒麟毫不顾忌地控诉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石猴笑道:“这条路现在是我族的生路。” 嬴勾看着本该针锋相对的两族如此和平,气极反笑,仰面笑了几声后,用剑指着姜焱凌,道:“蚩尤后裔!你打的一手好算盘!” 蚩尤后裔,这个标签打在他身上三百多年,被嬴勾喊出来时,还是如此敏感尖锐。 此刻,人族修士皆以谨慎的目光看着他,即便他正抱着仙门的领袖。 第316章 鲲鹏显圣,天命所归 在两人面前的,是世俗眼光下正邪两道的审视,是自古不和的两族生灵的揣测,以及他们命中魔障的挑衅。 “想以本将做你万世功名的垫脚石,你做梦!”嬴勾巨剑指着山下两族众生,道:“两个厮杀万年的种族,彼此尔虞我诈——貌合神离的联军,妄想弑神?可笑!” 杜瑶光从姜焱凌怀里下来,却一只手与他牵着,道:“你忤逆天道,威胁苍生之命,人人得而诛之,即便三皇与蚩尤在世,也会先灭了你这邪魔。” 嬴勾听杜瑶光向着他,刻意高声嗤笑,指着姜焱凌道: “天下熙攘,皆为利字,本将今日处境,又如何不会是你来日死局?本将当年灭了你祖上,立下万世功劳,还不是被拯救过的苍生反目?今日你杀我,来日他们便杀你!” 被嬴勾指着的仙门修士,目光皆露出一丝异样,难以揣摩他们心思,随之而来的还有两族之间一股莫名的不融洽,虽然站在一起,却总感觉各怀鬼胎。 “不,到那时,再无人能牵制于你,也没人能杀你了。” 嬴勾短短几句,竟令人妖两族的合作刚开始就动摇了。 天空之中,云层翻涌,投下几缕七彩华光,席卷而来的狂风,含着一股无上神力,山下两族仰望,惊讶地微微张嘴,即便是妖族,也对这至高纯净的神族清气表现出一种向往和膜拜。 他们下意识认为这一幕是彰示天命的神迹。 云层之上,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鸣叫,一只巨大的鸟,披着一身蓝色羽毛,扇着每一下都卷起狂风的巨翼,从七彩华光中飞下。 “鲲鹏?!”李长空惊道。 众人朝着这遮天巨翼俯首跪拜,这只象征天下大捷的无上神物,万年前选择站在三皇这边对抗恶神蚩尤,三百年前选择站在人神两族身侧对抗已经疯狂的嬴勾。 如今,他居然站在了姜焱凌和杜瑶光身边,选择了两个难以融洽的种族的领袖。 妖族诧异地看着身旁朝着这只大鸟顶礼膜拜的人族,难以理解这只大鸟出现在姜焱凌身旁对人族来说是何等重量的认可。 难道他们的尊上真是天意? 同样又是鲲鹏,嬴勾看到这只鲲鹏飞下的瞬间,凶恶的脸上难看的表情瞬间僵硬,好久都没有变化。 那只鲲鹏的背上,还有一个半魔女子的身影,他们乘风而来,沐浴着象征大吉的七彩华光,落在了姜焱凌身边,令华光也照在了他的身上。 “鲲鹏显圣!”仙门之中不知谁呼出了这句。 鲲鹏显圣,圣人为鲲鹏友,邪魔为鲲鹏敌,如今姜焱凌和杜瑶光成了众望所归,而嬴勾和穹兵,成了天命所指的苍生公敌。 这只鲲鹏的出现,令人妖两族的联合成了天意,任何意志都改变不了。 剑萝从鲲鹏背上跳下,鲲鹏变回了子渔的样子,四人站在一起,仿若成了两族未来的指引。 姜焱凌瞟了一眼子渔,道:“你们两个这次倒真让我大吃一惊。” “再多花言巧语,敌不过天命所归。”子渔笑道。 这一切恍若梦幻,心中挂念之人终于不再难以启齿,而是此刻正牵着彼此的手,并肩作战,面对命中魔障。 杜瑶光和姜焱凌牵着的手,无比牢靠。 这时,山下两族身后的天空又照下一道金光,一尊宝相庄严的大佛飞出金光,身旁跟着几名眉目严肃的罗汉,一句佛号,令半边天笼罩在佛光之下。 “阿弥陀佛——” 石猴朝那大佛看去,激动万分,浑身一抖:“师父……?!” 金蝉朝着下方人群中的他和蔼地点了下头,道:“子空,别来无恙。” 石猴突然眼中浸着泪水,他弃善从恶,重新做回了妖王,即便如此师父竟还认他这个顽劣徒弟。 血麒麟看着他这副样子,问道:“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石猴望着师父,激动到难以自持,没有回答。 金蝉看向山门前的姜焱凌,道:“姜教主,本座来的可还及时?” 峨眉派望见天竺神明亲至,激动地纳头便拜,念着佛号,虔诚万分,佛家信仰的神明来此,居然也是为了支援那位蚩尤后裔的。 既然如此,他便是无可否定的天命所归。 姜焱凌对不可置信的嬴勾道:“将军的死局已是天意,将军仍要尝试逆天而行么?” “玄冥匹夫——!”嬴勾气极,身上涌出一股血气,混在风中吹向四面八方,令空气中都是血腥味儿。 一下回到三百年前,不周山前那些宁可粉身碎骨也要将他摧毁的众生,如今连天劫注定的七杀星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嬴勾感到巨大的耻辱,有如被狠狠戏耍,着魔般咬牙道:“本将尚在桎梏中时,便令尔等血流成河,如今挣脱束缚,尔等怎敢面对本将?!” “将军,如今,只有破釜沉舟了。”穹兵在他身旁道。 嬴勾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匹三眼魔狼,对穹兵道:“一切按计划,见机行事。” 两人意会地点了下头,嬴勾举起左手朝着那三眼魔狼凭空一握,手上冒出一缕血气,被他隔空下咒的魔狼突然发起狂来,高声吼叫着,竟开始攻击身旁的妖族。 姜焱凌目中一惊,很快意识到了魔狼发生了什么,对子渔和剑萝道:“快!” 两人意会,朝着发狂的魔狼冲去,叛神大军和人妖两族已经开打,嬴勾此刻竟无心恋战,振翅朝着后山神启塔的方向飞去,姜焱凌见状冲上前阻拦,被穹兵掷来的大斧拦住去路。 姜焱凌一剑击飞巨斧,穹兵接住后朝着他砍来,斧刃竟被他单手抓着,缓缓掰到一边,一剑劈向穹兵脖子,穹兵稍稍倾斜斧柄挡住,却也被凌空击飞。 被掷出追击的裂炎涌直指穹兵胸口,他侧身闪躲不及,剑刃在他铠甲上划出一道炽热剑痕,他震惊于姜焱凌的力量竟能损伤他的战甲。 一走神的功夫,姜焱凌已飞到他身前,一掌打在胸口,掌中涌出的大量火焰将他打得坠下山门,摔进了战场中。 穹兵呲着牙抬起脖子,看到胸前战甲上印着一个冒着火星的掌印,裂纹四处蔓延,半空中,杜瑶光手执双剑拦住他,目含冰冷杀意。而姜焱凌已经追着穹兵飞去神启塔方向了。 他怒从中起,一拳锤击地面站了起来,山道被锤得微微晃动,重又拿起战斧,朝着杜瑶光扑去。 剑萝飞向抓狂的三眼魔狼,然而魔狼此刻敌友不分,面对剑萝也没有丝毫手软,狼爪挥向她咽喉,剑萝使出空间法术闪到魔狼身后,大喝道:“阿方!” 魔狼扬起后腿一脚踢飞剑萝,剑萝落地后一个翻滚稳住身形,并无大碍,但脑子有些懵,魔狼体内剑方的意识仿佛沉睡了一般,连亲姐姐唤他都没有作用。 魔狼口中喷出烈焰,剑萝仓皇举起巫妖双刃抵挡,石猴却从天而降,用他坚不可摧的石体将烈焰全部拦下。 子渔变成的鲲鹏从一侧切入,把魔狼撞飞到了一边。 石猴看着自己被炙烤的石臂,表面被烤焦了,但没什么大碍。 “阿萝姑娘,这头狼怎神志不清了?”石猴问。 “他……”剑萝看着魔狼抬起的眼睛,其中血色凶光令她猜到了几成,但不敢肯定。 “是凶魂阵。”子渔替她答道。“但蚩芒的邪术为何嬴勾也会?” 剑萝拿出一个小瓶,道:“帮我控制住他,我有办法让他清醒。” 子渔懂她,那瓶中多半是她自己的血,至亲血脉,可以帮剑方从三眼魔狼的元神那里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第317章 姳奚自毁,大祸将临 嬴勾振翅疾驰,感觉到身后有人紧追不舍,他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是谁。 除了姜焱凌,人界哪个大能都没有这样的威压,姜焱凌的速度很快,嬴勾感觉到了背后的炽热,回头砍去一剑,正好砍中扑来的火龙,爆炸的冲击将他击退,双翼用力稳住了身形。 裂炎涌直刺他胸口,嬴勾架起巨剑挡在身前,这股力量他一时竟挡不掉,双手顶着巨剑,大喝用力才将裂炎涌挡了回去,姜焱凌稳稳接住赤红长剑,轻描淡写的样子,与嬴勾略显狼狈形成对比。 嬴勾背后,就是神启塔了,看上去并无异常,姜焱凌不知道他一人来到塔前是要干嘛,没有凝寒淬,也没有其他能打破两界结界的法宝。 “可惜了,将军独缺九婴那一颗血凝珠,血魔之体未能大成,不然也不会如此狼狈。”姜焱凌嘲讽道。 嬴勾一甩依旧残留剑上的炽热灵力,道:“七杀与破军的运数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就算你今日灭了我,余生也不得安宁。” “七杀仍是七杀,但破军已是瑶光了,将军,时代变了。” 姜焱凌冷笑,裂炎涌指着他道:“天劫已被颠覆,你也被天道气运驱逐,交出我的部下,我会在不周山下给你立个不那么难看的墓碑。” “部下?姜教主怎么会认为本将会掳走你的部下?”嬴勾一脸虚伪的讶异,有些挑衅意味。 “没有凝寒淬,你和你的大军撞破脑袋也上不了天庭,告诉我姳奚在哪儿?”姜焱凌眉毛竖立,威逼道。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为我担心呢。” 身着幽蓝长裙的女子从嬴勾身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直属于她的凝寒淬,表情冷淡默然,淡淡地看着目光有些惊讶的姜焱凌。 她看上去毫发无损,没有受到嬴勾一丝一毫的威逼或迫害,此刻站在这里,像是特地等着姜焱凌来此,等着给他一个震撼十足的惊吓。 姜焱凌看到她的时候,表情都僵了一下,好像姳奚专门出现就为了打他脸。 “你……” “他当然没有逼迫于我,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姳奚道。 “心甘情愿?”姜焱凌反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到底要你干嘛?!” “用凝寒淬打破两界结界,助他攻上天庭。”姳奚回答。 “你若帮他,你可知道后果吗?”姜焱凌盯着她的眼睛,她此刻清醒得很,倒是眼里的透出她此刻心如死灰,姜焱凌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弄坏了你的剑?”姳奚一手抚着凝寒淬的剑身,手指离剑刃不过几寸,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割破她细腻的肌肤。 这下,换成嬴勾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道:“小妖,刚才山门前那一切,你可都看到了?” 姳奚双眸垂下,略带绝望地点了点头。 嬴勾冷笑几声,道:“妖族秉性愚昧,却也忠诚,她一直认为她追随的人是在走火入魔的情况下背叛了她,不过如今看来,那人清醒得很呢。” 眼看着姳奚要用剑刃割破自己手指,姜焱凌急忙制止道:“姳奚!他花言巧语哄骗你破开封印,但以你灵力动用凝寒淬全部力量,必会灰飞烟灭!” “妖族最守承诺,嬴勾将军已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自然也要信守我的承诺。”姳奚道。 “你会死!” “我这支离破碎的一生,还有延续的必要吗?!” 姳奚目中含泪,对着姜焱凌斥道:“你理解不了我一生追名逐利,不择手段,心肠歹毒,因为你高高在上惯了,永远也理解不了一个卑微小妖想要往上爬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就像我理解不了,为何我明知你对我假情假意,看你护着那貌若天仙的昆仑掌门,却仍然对你死心塌地一样!” “对你的依恋和惦记好像从我初生之时就塞进了我的心里,压根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也根本不知道这是为何——!” “我当然理解你的梦想和心愿。”姜焱凌小心翼翼伸出手,道:“放下剑,我保证实现我对妖族的承诺。” “但我不信。”姳奚凄美笑道:“你欺我瞒我这么多年,我不信。况且……我最想要的,你永远也给不了我了。” 姳奚执起凝寒淬,划破了自己的左手,雪水般晶莹的血液浸染了这柄被她以血祭之术淬炼过的神剑,立马蓝光闪烁,灵力躁动不止。 “停下——!”姜焱凌大喊,冲上前去阻止,被嬴勾一剑扫开,姜焱凌架着嬴勾全力劈下的巨剑,眼睁睁看着姳奚飞上了塔顶。 姜焱凌全力甩开嬴勾,冲向神启塔的塔顶,嬴勾似乎打定主意要阻止他救下献祭自身的姳奚,从他身后抓住他,用力把他甩了下来,从上而下一记重劈,被姜焱凌双手抓着。 “你是在担心她,还是在担心剑?”嬴勾趁机嘲讽道。 姳奚将浸染着自己血液灵力翻涌的凝寒淬,刺入了神启塔的塔顶,顿时一股气势足以贯穿天地的剑气冲天而起,姳奚顿时淹没在这股力量之中,因痛苦而大喊,但是握着凝寒淬的手,宁死也不放开。 剑气之中,姳奚的脸仿若裂开的冰块,绝美面貌,正在变得支离破碎。 “姜焱凌,你就看着这张脸,再一次在你眼前消亡吧……” 她的生命在神剑的磅礴力量下宛如沧海一粟,灵力被抽取殆尽的同时,身体变成了一尊美妙但脆弱的冰雕,在剑气的冲击下,不消几息就碎成了粉末,无影无踪。 姜焱凌奋力甩开嬴勾,冲向姳奚,双目圆睁,伸出手想要阻止姳奚即将酿成的大祸。 但凝寒淬的剑气突然爆开,同时向天上和地下射去,神启塔在此等威力下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残骸和碎片被剑气撕碎,飞的无影无踪。 姜焱凌被剑气冲开,仍不甘心地朝着已经消失的身影伸出手,就像三百年前,他不甘心地被阿琪推出海底一样。 宿命,再一次中伤了他。 第318章 三百年的功力你挡得住吗 凌珊好似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觉,好像这七年多的磨难和经历都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回到了她刚从暗洵镇离开的时候,怀着闯荡江湖和追查身世的想法,她来到了一座有人烟的山上。 一阵天旋地转,她中了陷阱,绳子绑着她的脚踝把她倒吊在树上,对面的树枝上蹲着个头发乱糟糟的野人,拿着把弓箭对着她。 她觉得自己应该慌乱,但是面前这人眼熟,虽然是一张脸是倒着的,但是,她觉得自己认识他。 “你……是谁?”她问。 “咦?会说话?不会是野猪精吧?”对面树上的野人嘀咕道。 “野猪精?”凌珊一愣,总感觉自己不是第一次得到这个称呼。 “野猪精……”她默念道,放弃抵抗般呆滞。 弓箭对准了他,对方口中念念有词道:“还没吃过妖怪的肉呢,尝尝吧。” 凌珊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男子要射杀她,突然发作,张牙舞爪道:“你才是野猪精!你全家都是野猪精!” 啪! 漫天风雪将冲向凌珊的顾云清无情抽飞,紧握在手中的封灵火刃掉落两旁,很快,他的身影淹没在暴雪之中。 “顾师弟!”怀民大喊,顾云清距离凌珊太近,而其他人被暴风雪阻隔地节节败退,根本无法及时支援。 冰辉石上咒文蕴含的紫色妖力已经将渐渐包裹凌珊,将她周身的纯白风雪衬得邪气,凌珊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冰霜,已经完全被妖力吞噬,泛着紫光的双眸已经没了人性。 纵然是曾经与她朝夕相伴的青玉阁师姐师妹,此刻也对她饱含恐惧和忌惮,都巴不得赶紧逃离,再无搭救念头了。 “师兄!”怀远迎着风雪对怀民大喊:“解体咒就要完成,现在唯有启动守山剑阵,才能保护西王峰不受其波及!” 怀民一手挡着狂风,还在犹豫。 “师兄!你要为一个妖女搭上整个门派吗?!”怀剑大声质问道。 怀民深深呼吸一口,佩剑鹤唳灵力暗涌,对身后人道:“你们回去立即启动守山剑阵,莫要管我。” 说罢,怀民在自己身上施了一层增加身法的风属性仙术,迎着暴雪冲出。 “长老!师兄!” 冲出的瞬间,他有一时的迷茫和错愕,错愕自己一个向来趋利避害、唯利是图的奸商,是怎么像如今这般豁出性命的。 他曾经好像也认识这么一个人,自己的利益精打细算,寸步不让,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只身踏上了一条千夫所指的不归路。 如果他能在这场浩劫中活下来,怀民一定要去找他喝一杯。 顾云清重新拿起封灵火刃,身上的积雪变得有些沉,他喘着气,固执地迎着风雪而上。 那个被他放在心尖的姑娘,日日小心呵护,如今却被奸邪这般利用糟践,甚至用她的性命来作为复仇的工具。 这个奸邪甚至是凌珊的血脉同族,亲生母亲。 他一定要帮她把自己的身体夺回来。 凌珊操纵着冰雪朝他袭来,他身上突然被施了一层仙风云体,脚下轻盈,轻轻一跃,躲过了攻击。 “来啊——!”怀民大喝,挥出一道剑气吸引了凌珊注意,他用风属性法术将身法加持到了极致,操纵着周身的气流,袭来的风雪擦身而过,不消几息便超过了顾云清。 怀民吸引了凌珊攻击,顾云清趁机接近她,扬起封灵火刃朝她丹田刺去,却迎面撞上凌珊的邪恶双眸,和她制造的冰墙。 “有意思吗?卖我换赏金有意思吗?!”梦里,凌珊冲面前的傻小子一顿拳打脚踢。 “我的赏金很多吧,沉不沉?” “沉。”傻小子老实道。 “还说!”凌珊跳起来一巴掌,打得傻小子呜咽一声。 顾云清又被凌珊一击击飞,正欲再一击重创,身上却突然一阵脱力感,低头一看,怀民竟偷偷在身上上了一层风归云隐,隐身摸到了那枚冰辉石面前。 怀民的剑刺在紫色咒文上,迸出剧烈火花,解体咒已要完成,法术比刚才稳固太多,已经不是他能毁坏的了。 但是他刺上去的时候,凌珊周身妖力还是出现了停滞。 “师弟,我攻击冰辉石上咒文她会出现一息停顿,一定要抓住。”怀民躲开凌珊的攻击,对顾云清道。 “嗯!”顾云清擦拭嘴角血液。 梦里,凌珊的面前是一群不怀好意的同门,她的手上沾着血,地上躺着被她在擂台上刺伤的师兄,似乎已经没了呼吸。 “歹毒妖女,痛下杀手!” “还我师兄命来!” 凌珊颤抖了一下,看着朝她步步紧逼的人们,她慌乱地挥着双手,手上毫无章法地射出法力,听着同门的惨叫,她反倒越发歇斯底里,大喊道:“不不不!我没要杀他!不是我!” “我不是妖!” 凌珊一击在怀民面前炸开,怀民在空中朝着冰辉石甩出鹤唳,剑尖上挂着一张符咒,怀民虽被逼退,但符咒被钉在了冰辉石上。 怀民默念咒语,符咒突然爆炸,冰辉石上的咒文被炸得四散。 “云清!”他喊道。 顾云清已飞到凌珊面前,只有一息时间,凌珊周身法力涣散,他一剑刺向她丹田,凌珊的双眸突然变成了粉色,口中吐出一丝暧昧的香气。 “云清……”她的表情楚楚可怜,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顾云清情不自禁看着她的眼睛,手上犹豫了。 “媚术?!”怀民心急如焚,顾云清迟疑了一瞬,凌珊反手就把他一掌击飞。 一息时间转瞬即逝,凌珊的妖力重新开始凝聚,解体咒若成功释放,极寒灵力将会把方圆十里冻结,没有任何生灵能幸存。 “云清……救我……” 这一次,顾云清闭上了眼睛,在半空中张弓搭箭,而搭上的箭,就是那柄封灵火刃。 “云清,我好冷。” “没关系,我抱着你。” “若是我的身体治不好,恐怕一生都要如此了。” “那我就这样抱着你,一生都如此吧。” 顾云清闭上的眼泛出泪水,朝着被冰雪覆盖的女子,射出了那一箭。 他不能像她的姜大哥那样思虑缜密以及手段果决,遇事为她遮风挡雨,他也不如怀隐师兄温柔体贴,他甚至不是英俊潇洒的少年郎,而是个呆板木讷的野小子,天天惹得她跳脚。 但是他对她的承诺,履行起来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有我在,你不会感觉到冷的。” 封灵火刃刺入了凌珊的身体,她的妖力四散,身上覆盖的寒冰脱落熔化,变成了雪水,她面含痛苦地向后摔去,再次睁开眼时,双眸是清澈的黑色。 她被甩出了山谷,朝着玉雪峰下的万丈悬崖坠去,顾云清冲了上去,跳下深渊,奋力去抓她的手。 …… 皇宫,凤鸾殿前。 “娘娘,圣上和长孙将军同时嘱咐末将,一定要保护好您,您行行好,别再为难末将了。”张副将苦口婆心地拦了曲沄枫半天,就差抱着她的大腿求她别出宫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也活不成了。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曲沄枫身旁的沈楼和柳星月,他知道这二人是国舅派来的,希望他们能帮他劝劝太后。 只不过曲沄枫态度强硬,他们劝了未果,姜焱凌又特地吩咐对他姐姐不可强硬,她身体不好,别碰坏了。 哪有身体不好的人在战场上乱杀的? 曲沄枫问他道:“那你把现下局势透露给本宫,不得隐瞒,还有,这结界是怎么回事?” 今日一早,曲沄枫就发现整个皇宫被罩在一张巨大的球形结界内,只有皇宫,长安城其他地方没有被保护到,曲沄枫想找人了解战况,被张副将堵在凤鸾殿门口。 张副将叹了口气,难为情道: “圣上今日一早收到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前朝玉玺,字条上署名自称肖万游,他说这前朝玉玺上有法术,启动后可以保护皇宫抵御外敌。” “当初若非他偷了玉玺,先帝还未必能打进前朝皇宫呢——圣上告诉怀年道长后,道长启动了结界,随后就奔赴城门抗敌去了,前线战事吃紧,长孙将军也一并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张副将支支吾吾一顿,觉得实在瞒不了,道:“前日一些受伤将士被城外的血鬼感染了,导致城中发生了百姓异变……圣上为防止皇宫沦陷,开启结界后叮嘱任何人不得出宫。” 曲沄枫眸中闪过异样神色,思虑了一瞬,便道:“百姓感染,难道就不闻不问,任他们自生自灭么?这样一来长安不消一月就会变成死城。” “圣上有令,末将也没办法,而且……实在是人手不够了。” 曲沄枫微叹一声,突然走上前,把手放在了张副将胸口。 张副将浑身一僵,动也不敢动,不知道太后娘娘要干嘛。 “娘娘,你……你就别为难末将了。” “张副将,本宫这三百年的功力,你挡得住吗?”曲沄枫眼中有狡黠。 “多少年?” 咚! 曲沄枫稍一使劲,张副将飞了出去,被打晕在地。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旁边两个士兵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曲沄枫径直从他们身侧走了过去。 沈楼和柳星月对视一眼,皆是叹气。 太后若真是一意孤行,他们也只有舍命相陪了。 第319章 操作怪大战数值怪 姜焱凌站在一片铺着一层血液的地面上,地上的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地上这只猫的。 蹲坐在地上的三尾蓝猫抬头定定望着他,他也望着这只猫,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就像这个生命本来是可以被他从死路上拉回来的,但是他没有抓住,只能此时对着她哀悼和愧疚。 他上前一步,蓝猫退后了一步,已经不似从前那般跳上他的身子了。 他深沉哀叹一声,道:“对不起……” 三尾猫听到他的道歉,露出哀怨的眼神。 这眼神令他更加惭愧。 这只猫扭头离去,身影一会儿是猫,一会儿是身穿幽蓝长裙的女子,再也没有回过头。 姜焱凌回过神,灵力狂躁的凝寒淬正在他面前向着天地释放锐不可当的剑气,破风穿云,劈山裂地。 姳奚献祭自己全部元神释放出凝寒淬的力量,姜焱凌隐约感觉这股剑气能够将天地贯穿,他正用裂炎涌的力量全力压制凝寒淬的剑气,两柄神剑的灵力不相上下,一时根本压制不了。 嬴勾也不阻止他,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企图阻止凝寒淬劈开这天地,此刻云层已经异变,天色黯淡,电闪雷鸣,还夹杂着种种奇怪的破碎声。 这是神界和人界之间的结界破碎的声音。 他朝着姜焱凌调侃道: “不必徒劳了,连你祖上蚩尤都控制不了的力量,你一个小辈就别费劲了,就算本将杀不完天庭走狗,这把剑一样会摧毁天地间的屏障,释放清浊二气,重启混沌,让这苍生为本将陪葬!” 说罢,他仰天发出邪恶长笑,他这副丑陋的躯体,无论如何也不能恢复成往日天神的模样了,让苍生为他陪葬,再好不过。 …… 蜀山道上,无头神将大刀一挥,在人族防线中砍出一道血肉横飞的缺口,一手持着盾牌便向山上冲去。 空明方丈右手化作金色巨掌拍在他盾牌上强行阻挡其冲锋,被其力量反冲内脏吐出一口血来,身后陆晴一掌打在空明背后,两人的功力,才将将逼退刑天。 这些天神战士虽神智失常,但肉体无比强悍,一名战神就相当于一个八部妖王或者一名仙门掌门的实力,甚至更高。 掌门之下的长老和普通修士,往往要十人左右才能抗衡一个天神战士,如今即便有八部妖族相助,抵抗这些战神还是十分吃力,防线被大肆撕扯冲击,步步向蜀山上退去。 金蝉在天上对座下四大金刚道:“子能子净,随你们二位师伯下去助阵。两位师兄,劳烦将那些天神战士困在蜀山道上,本座有一办法将其消灭。” 不坏金刚与无量金刚点头,子能和子净跟着他们飞下去助阵,眼看东海石猴正在和一匹三眼黑狼缠斗,两人飞了上去,钉耙和禅杖齐出,将扑在铁棒上压制石猴的黑狼打飞了去。 “大师兄,师弟们来助你了。”子能拍着自己的大肚子道。 石猴看了一眼两人,欣慰道:“时过境迁,你们竟还认我这个师兄。” 三眼魔狼不逢时地朝着两仙一妖咆哮一声,打断了师兄弟的寒暄。 “两位师弟,先随我制住这魔物。”石猴道。 两人看了一眼正与黑狼对峙的剑萝,子能道:“嚯,咱们师兄弟可真是以德报怨,这魔女在西行路上可没少折腾咱们。” 石猴大笑一声,道:“少废话!” 穹兵和杜瑶光从一片血肉横飞和山崩地裂中杀出,战场上就属他俩杀得最为惨烈,所到之处连天神战士都要被波及。 穹兵连人带山头一起劈飞,杜瑶光空翻调整身形平稳落地,穹兵一斧劈来,杜瑶光侧身躲过,一脚踢在穹兵脸上,一剑砍在他肩膀,打得他略微踉跄。 借力腾空躲过身下横扫的斧刃,又仰面用双剑隔开砍向她脖子的一斧,一记侧身上踢踢着穹兵下巴,趁他重心不稳连连后退之时,她追上一剑刺向他胸口。 胸口的铠甲被姜焱凌拍了一掌出现破损,导致穹兵不敢硬接这一剑,他一手用斧子插向身后撑着身体,一手紧紧抓住杜瑶光刺来的青玉缚。 杜瑶光用力又将剑刃往前顶了几分,穹兵手掌上擦出火花,溢出的剑气刺在铠甲缺口上,发出一声锐利鸣响。 穹兵又惊又怒,道:“她的力量竟被你用到如此地步,昆仑神女是你什么人?!” 杜瑶光目含锋利冰霜,回道:“什么人也不是,杜瑶光就只是杜瑶光。” 她左手饮雪剑砍向穹兵脖子,穹兵提起斧柄挡了一下,朝着她胸口空挡踢去,一脚便把杜瑶光踢飞十几丈,在地上撞出一个坑来。 坑中的杜瑶光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穹兵铠甲缺口,好似找到了他的破绽,嘴角扬起斗志昂扬的一笑,从坑里爬起再度应敌。 “不错,比你师父耐打多了。” 穹兵高声挑衅,一斧将一枚巨大山石打向杜瑶光,杜瑶光劈碎了巨石,穹兵的袭击接撞而至,用强悍肉体这一巨大优势侧肩将杜瑶光撞飞。 追上一斧,被杜瑶光侧身躲过,她一脚踩着巨斧没让他及时拔出,另一脚正中他面门。 这一脚威力非凡,把穹兵的大块头踢得凌空飞起,杜瑶光用脚挑起他的巨斧朝他踢去,穹兵缓过神,被自己的斧头撞上胸口,斧刃嵌入他背靠的石壁,把他钉在了墙上。 穹兵喘着愤怒的低吼,紧握斧柄,猛地将斧头拔出,正好一击打中了飞来的杜瑶光,撞碎了另一侧的一块山石。 “来,杀我!”穹兵进一步挑衅,一道天雷劈下,令他巨斧和全身铠甲流动着雷电之力。 他已不再保留,杜瑶光也使出浑身解数,一招冰锋雪舞夹杂着旋风四周的冰剑向他袭去,穹兵一斧携着雷电劈在剑刃风暴上,外围一圈寒冰凝成的利剑与巨斧摩擦出电光火石,迸发的灵力四处炸裂。 剑刃风暴的冰剑被巨斧齐齐劈碎,穹兵再一咆哮,一斧劈开冰锋雪舞的防护,杜瑶光赶忙架起双剑抵挡,招式瞬间被破,被一击砍飞。 穹兵全力一出,杜瑶光一介凡人,即便已将各种功法修到极致仍难以抵挡,穹兵追上一斧,杜瑶光闪身躲过,被迸发出的雷电击飞,略显狼狈。 金蝉从一开始便知道战局对人妖两族这一方十分不利,他盘坐在高空,口中念着经文,金光在丹田处聚集,隐约能看到体内的一枚金丹,正在流窜着雷电之力。 天上突然响起一声炸雷,金色的雷电在云层中翻涌,缓缓朝着金蝉体内引导汇聚。 穹兵仰头望着他,眼中神色大异,道:“雷灵晶?” 金蝉体内那颗若隐若现的金丹,便是七年前穹兵亲手掏出来的雷舍利。 如今,金蝉居然要在自己体内重新凝聚一颗。 穹兵知道,这颗雷灵晶要被他用来干嘛——他要效仿他师父,用雷灵晶在此地重塑佛光结界,诛杀下方的天神大军。 他手持大斧高高跃起,朝着金蝉扑去,半空中,杜瑶光浑身蓝光绽放,背后仿若长出了翅膀,似一只腾空而起的凤凰,冲上去挡在了穹兵面前,双剑砍在斧刃上,奋力把他击退。 “你不是让我杀你么?现在要去哪啊?”杜瑶光用剑指着穹兵,寸步不让。 第320章 韧性拉满杜瑶光 随着穿透天地的一声巨响,金蝉惊得睁开眼睛朝蜀山后山的方向望去,那一声从神启塔方向传来,刚才的动静仿佛天空和地面同时被捅了个大窟窿,直通九天之上和地心。 他看着凝寒淬的剑气宛如一道光柱直冲云霄,心里莫名一股寒意。 正与杜瑶光交锋的穹兵看到那剑气,心中大喜,斗志昂扬一斧把杜瑶光从空中打落,扭头便朝着正凝聚雷灵晶的金蝉扑去,可杜瑶光实在顽强,两息之后又飞了上来,双剑架住他的巨斧。 这美得不可方物的蓝衣女子,斗志是何等顽强,以凡人之躯硬撼天神,与穹兵交手虽有肉眼可见的吃力,但始终没被甩开太远。 金蝉不由得为她揪心,穹兵的力量即便只是在她身上擦着碰着,也是剧痛无比的伤口。 但是以他目前的修为,现场凝聚一颗能发动天竺的佛光结界威力的雷灵晶可不太容易。 他毕竟没有师父的万年修为,他一边运功,一边将声音扩大到下方的三个徒弟耳边。 “子能子净,速来助为师布阵。” 子能竖起耳朵,道:“师父,弟子们……正忙着呢!” 子能正挂在三眼魔狼脖子上,用钉耙勒着它脖子,而子净正抱着魔狼后腿,魔狼疯狂挣扎,几次都差点把两人甩掉。 剑萝身上紫光闪烁,闪到魔狼面前,将装着她血液的小瓶塞入魔狼口中,可这头魔兽力量实在强大,就差一点的时候突然仰面暴起,甩掉了头上的子能,撞飞了剑萝,一脚踢掉了后面的子净。 剑萝手上的小瓶子飞上高空,石猴眼疾手快,一棒子照着瓶子挥去,正好一击将其打入魔狼正张着咆哮的嘴里。 魔狼噎了一下,两眼突然有一瞬的呆滞,晃了晃脑袋,没察觉到自身有什么异样,接着又凶相毕露长啸一声。 咚! 石猴一铁棒敲在魔狼脑袋上,魔狼四肢一僵,扑通一声侧翻倒下。 子能子净围上来,剑萝焦急地附身查看弟弟情况,子能嘟囔一句:“大师兄,你把它打死了?” 石猴白他一眼,道:“上古魔兽,哪这么容易死。” 随后神奇的一幕令几人看得眼睛都直了,魔狼庞大的身躯泛起白光,渐渐缩小,缩小成了剑萝能一把抱起的少年样子。 “阿方!”剑萝激动唤道,不觉湿了眼眶。 剑方睁开眼,头上一对狼耳很醒目,但他神智似乎比以前更加清醒,人也聪明很多,眨巴着眼睛望了一圈,最后看着剑萝,道:“姐姐?” 剑萝喜极而泣,身后三人也跟着高兴,解决了这件事,身后还有更大战场需要解决呢。 子能和子净与不坏金刚和无量金刚跳上战场四周四座怪石之上,盘腿坐下,念起佛经,身上金光与金蝉的功法相融合,隐约形成一圆柱形法阵,将下方战场包围其中。 结界具象化后,金蝉额上布满汗珠,看得见的吃力,不行,他需要更多雷霆之力来布阵。 “殿下,还请助我。”金蝉朝着战场上的鲲鹏唤道。 子渔化作的鲲鹏振翅飞起,飞到比金蝉还高的天空,双翅呼啸,令天空一下变得乌云密布。 云层中雷电翻滚,几道雷光突然劈在金蝉身上,金蝉目中光芒大盛,神采飞扬,将子渔引来的天雷全数注入丹田的雷灵晶中,佛光结界接近大成。 下方和叛神厮杀的人族和妖族,看到这一幕时,皆是一惊,尤其是妖族,对这有着净化煞气之能的佛光打心底里畏惧。 “快撤出来!师父要用佛光结界消灭叛神!”子能大喊道。 人妖两族会意,急忙朝着还未完全封闭的结界外跑,那些叛神反应极慢,看到两族撤出结界范围后那些变得更加明亮的光壁时才察觉到不对。 叛神们冲击着将他们围在中间的圆柱形光壁,这些神被九幽煞气浸泡万年,体内的神族清气所剩无几,已经成了比妖魔的煞气还要浓厚的生灵,正好被佛光结界克制,他们撞击着光壁,反倒浑身被灼伤。 看着结界内的叛神如此狼狈,结界外的人族和妖族都松了口气,有的朝着这群已是笼中的囚徒狠狠唾了一口。 就为了阻挡这一群脑子不灵光恐有一身蛮力的东西,人族损失了大量仙门精英和十几位各派长老,妖族也不好过,损失了近一半兵力。 此时,下方一个叛神突然抬头,看到了上方的金蝉,以及头顶没有光壁的事实。 他纵身一跃,持着战锤向金蝉扑去,一道金色雷电将他打了下去,但经过这么一起头,下方的叛神都发现头顶是他们逃脱的唯一路径,争先恐后涌了上去。 金蝉此刻布阵尚未完成,眼看着那些叛神就要活生生用血肉堆出来一条生路,金色雷电已经难以阻止他们。 这时一个巨大的金色卍字从天而降,死死封住了叛神们的生路。 峨眉掌门空明,垂垂老矣的老和尚,因功法和天竺一脉同源,此刻借助金蝉布阵时四溢的法力,令他功力大增,一面从天而降的卍字屏障,堵住了这唯一的出路。 然而,九百多个叛神的力量,虽被佛光影响逝去许多,却也不是空明一人能抵挡的。 卍字下的叛神们咆哮着,冲击着空明的功法,一股巨力渐渐把空明往上顶起,而他已经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强行运功,几息之后,老和尚的脸上皱纹密布,身形迅速枯槁,已呈油尽灯枯之状。 “大师!” “掌门!”底下一声胜过一声地喊着,却没有人想到上去帮他的。 因为那个位置,一旦结界完成,天雷从上空落下,会把空明和叛神一起消灭,尸骨无存。 人族和妖族一时没了主意。 “上仙!动手啊!”空明大喊道,他就要撑不住了。 金蝉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正在缠斗难分胜负的杜瑶光和穹兵。 穹兵的巨斧雷电轰鸣,一斧下去震得杜瑶光浑身都是一麻,双剑格挡被震开,她撞上身后山崖,仓促之间格挡飞来巨斧,双臂被震得酸疼,防守不及,被穹兵侧肩直接撞来,身后山峰被撞得粉碎。 杜瑶光吐出一口血,随着碎石飞出,半空中,穹兵两只巨大的手掌,紧紧抓住她的上身躯干和下身双腿。 杜瑶光使出浑身力气,也挣脱不开穹兵的大手,她被他握在手中,捏的骨骼咯咯作响,穹兵凶狠的红色眼睛,近距离盯着她苍白的美丽面容。 “你可比那秃驴厉害多了。”穹兵感叹道:“应该先杀了你,再杀他的。” “啊——!”穹兵双手猛地使劲,杜瑶光疼得呼出一声,五脏六腑仿佛要被压扁,双腿的骨头也要碎了。 穹兵身后几道金雷劈在他身上,金蝉见他威胁到杜瑶光生命,分出灵力阻止穹兵,但穹兵对其毫无反应,任由身上火花攒动,也不放开杜瑶光。 杜瑶光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下方的青玉缚和饮雪剑,似乎是感受到宿主生命被威胁,猛烈晃动起来,随后是一地的砂石,被这股磅礴的力量带着颤抖。 杜瑶光再次睁开眼,是宛若神明的湛蓝光芒,穹兵感觉她的身体捏不动了,反而有股力量在她体内膨胀,把她将要被捏扁的身体撑了起来。 穹兵一阵惊讶,瞪着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的湛蓝双眸,手上使不上劲了。 一声娇喝,杜瑶光身上涌出的力量撑开了穹兵的双手,他被这股力量吹飞,半空中又挨了一道佛光结界的金雷。 杜瑶光已将双剑召回手中,身上青光和蓝光交汇,耀眼夺目,高举双剑,交叉劈下两道剑气,将穹兵打下空中,朝着叛神聚集的结界中央坠下。 第321章 夜萤哀鸣 各部妖王和各派掌门在结界外,眼睁睁看着正燃烧精元抵挡欲从上方冲出结界的叛神的空明,巨大的印着卍字的屏障被众多巨人一点点顶起,空明即将油尽灯枯,下方却没有一人要去助他的。 妖王们余光瞥着一旁的仙门各派,各派掌门也在注意着旁边的群妖。 “上仙!动手啊!”空明绝望喊道,声嘶力竭。 经刚才一战,人妖两族各自折损近一半人手,妖族加入战斗稍晚,比人族少损失一些,但整体数量少于人族,且一只妖兽的诞生要比一个修士慢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简单来说,妖兽不如仙门修士经得起消耗。 如今空明那个位置,虽正好堵住叛神脱出的唯一生路,但一会儿佛光结界大成,天雷落下的位置也是从上方,到时候,所有堵住叛神生路的人都会被无差别灭杀,尸骨无存。 虽在场的人和妖少有见过天竺结界的真正威力的,但天竺凭着一张结界令邪魔外道千万年来都不曾进犯,一定是有它的厉害的。 以他们的修为,若是在佛光结界的轰击下必然没有可能幸存的。 两族人手虽然有损,但中坚力量还在,八部妖王都未丧生,各大仙门掌门也只有空明深陷其中。 仙门现在若是去相助空明抵挡叛神,到时各派核心力量大损,恐被妖族乘了大势,夺取人界。 各部妖王也是这般想的,空明是峨眉掌门,他们仙门同僚不去救,妖族更不会去,生怕妖族的牺牲作了人族的嫁衣。 一支人心不齐的联军,在此生死关头,竟出了大差错。 但是若不相助,空明就算再多两条命也挡不住这群叛神。 他们焦急在心,却始终犹豫要不要出手。 要不要放下两族之间提防猜疑的意识桎梏。 空明绝望地睁大眼,金色卍字已经淡了,他呆滞地注视着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被顶起的屏障突然又被强压了下去,两个身影飞到空明两旁,两掌挥出,将自身灵力注入卍字屏障,重新将其撑了起来,把叛神大军压下去几分。 两族皆震惊是谁率先打破了桎梏,以牺牲自身的代价出手,定睛一看,蜀山派弟子皆大声惊呼,段逸风直接哑了嗓子,道:“师父——!” 另一边,血麒麟也傻了眼了,惊道:“小妹?!你!” 李长空和青儿互相望着对方,两人都是这般义无反顾,即便知道自己一会儿可能会被天雷轰成渣,却还是运功抵着卍字屏障,不放手。 两人的表情突然轻松,露出了笑意。 余生尽头,居然还有机会并肩作战,此生无憾了。 “她……她怎么完全不受结界影响!?”底下不知哪个妖兽突然喊了一句。 这句话引得两族纷纷朝青儿望去,皆是大吃一惊,她的妖力竟和佛家法力完全不相斥。 这天竺的佛光结界天克以煞气修炼的妖魔,血麒麟这些修为几百年的大妖,煞气浓厚,光是靠近佛光结界都有些不适,更别说用手摸上去运功了。 但是青儿一掌打在上面,丝毫不受结界反噬,她的灵力也能自然地注入其中撑起结界,就好像…… 就好像她的灵力本源不是煞气,而是清气,和仙门诸多修士一样。 若是这样,她不该被称为蛇妖,而是蛇仙才对。 令人难以相信,八部妖王之一的青儿居然使出的是仙气。 普天之下的妖族皆由兽族修炼而来,吸纳天地灵力开启神智,却不能抹去兽族本性,食肉饮血都是常态,凶戾妖兽的体内没有清气,只有煞气,而兽族本身吸纳煞气就比吸纳清气容易很多,这也成了妖族和人族的本质修炼区别。 靠清气修炼的兽族,就像李长空和杜瑶光之于人族般,凤毛麟角,克制住自己的兽性,不杀也不抢,靠着山川灵力增长修为。 人族看着青儿,突然意识到姜焱凌手下的妖兽们,也许和他们并没有那么天差地别。 这只善良又勇敢的青蛇,令仙门修士们为刚才的计较得失羞愧万分。 “蓬莱七子!相助二位掌门!”风商一声令下,七人齐上,将灵力传给了空明,撑起卍字。 其他门派精锐,也一拥而上。 “八部妖族!五百年修为以上者,随我上!”血麒麟大喝,率先飞了上去,他这样的大妖处于结界中十分难受,但他把手掌拍在青儿后背,将妖力传输给她,同样能起到作用。 眼看着传功的人越来越多,空明反倒开始慌了。 “不可!诸位都是门派泰斗,岂能都随着老衲来送死啊?!” 然而,没有一人愿意听他的撤退。 空明无奈闭眼,口中反复念着阿弥陀佛。 “李长空,一会儿天雷落下,你我可都会尸骨无存。” 李长空扭头,发现竟是血麒麟在叫他。 生死关头,和蜀山派的血仇对方竟也放下了。 “李某为人虽不正经,但也不贪生怕死。”李长空淡淡答道。 血麒麟冷笑一声,摇摇头,不再看他。 “但是,小妹恐怕不会答应。”血麒麟突然道。 李长空心里一惊,刚刚扭头看向青儿,便有一缕青烟扑面而来,他随即感到意识模糊,一阵脱力感。 青儿的烟雾只会暂时麻痹他,她此时挥出一掌,把李长空打出了结界范围。 空中,无数金雷聚成的金刚杵已经成形,漫天杀气对准了下方。 空明看准时机,运功使出浑身解数,将离他较近的一部分仙门精锐震出结界,其中就包含风商和陆晴两位掌门,但还是有一部分仙门修士留在了那里,以他山穷水尽的功力够不到他们了。 血麒麟也一样,将身后几个妖族扔出了结界。 几个叛神挣扎着从卍字屏障的边缘缝隙钻了出来,血麒麟见状掌心射出绿色藤蔓,面目狰狞,无惧死亡,全力勒住他们的咽喉。 穹兵被杜瑶光的两道剑气抵着,坠入了结界中央,摔在卍字屏障上,把空明等人撞进了巨人群中。 同时,漫天金刚杵也如暴雨般轰了下来,瞬间淹没了结界中所有人的身影,雷动轰鸣,震得地动山摇,也震得所有人心脏将要跳出胸口。 李长空悲痛地朝着青儿消失的方向伸手,雷电轰下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她最后一抹看着他的笑颜。 他如鲠在喉,浑身一颤,红了眼眶。 青儿在他心目中明明还是那个撒娇任性的小姑娘,怎么如今,竟义无反顾地赴死了? 她明明胆子小还怕疼的,为什么会这样? 手中好像被塞了东西,李长空低头查看,是一块晶莹剔透的乳白色矿石。 是那块他送她的夜萤石,那块用妖族元神炼化以至于每晚鬼哭狼嚎吓得青儿睡不着觉的夜萤石——也是他送给青儿唯一的礼物。 居然一直被她留着,从不离身。 李长空呆呆地望着黯淡的石头,不语。 第322章 不好,有人锁血 蜀山道已经成了叛神们的刑场,金色雷电聚成的金刚杵没有给他们一丝喘息时间。 轰了许久,仍未有要停止的意思,狭长崎岖的山道已经被轰地面目全非,中间已经完全断裂了,烧焦的山石四处溅落,时不时还有山道旁的怪石被这阵动静震得东倒西歪,摔入悬崖之下。 杜瑶光望着这一幕,朝着那些已经牺牲其中的仙门修士投去冷静的带着敬意的目光,双手默默行了一礼,看向一旁的李长空瘫坐在地,手中始终轻轻握着那枚夜萤石,整个人悲哀到麻木。 她走上前在他身旁蹲下,温柔地把修长白皙的手掌放在他肩上,轻轻握了一下。 李长空的悲痛,她能够感同身受。 只因她能感同身受那种和心上人经历了立场不和、身世有别后终于破冰重聚后,却又不得不面对生离死别的痛苦。 她又如何不是日日都在害怕与姜焱凌之间也会如此。 风商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嘴中不停地念着“师弟。” 进去的是蓬莱七子,出来的却只剩他一个了。陆晴就站在他身后,为战争带来的残酷而震撼到一言不发。 妖族那边,被血麒麟扔出来的石猴,正与一众妖族对他们的天妖皇献上悼念和尊敬。 峨眉派诸人,更是为他们牺牲的掌门哭声不断。 佛光结界感煞气而自发运作,此时雷电聚成的金刚杵已朝叛神大军的位置轰了半刻钟,这若是寻常妖族几息功夫便灰飞烟灭了,也不知这些叛神的生命力是何等顽强,竟没死透。 各派掌门和精锐以及为天妖皇等牺牲的妖王哀悼的妖族还沉浸在悲痛中时,杜瑶光已经有了几分警惕在身上,朝着里面这进行着轰击的佛光结界迈出一步。 天空中布阵的金蝉率先察觉到了端倪,佛光结界中,一缕浓郁的煞气正在疯狂聚集,闪耀的金色雷电中,竟开始冒出几缕紫色暗雷。 黑紫色的沙尘突然从金雷交织的结界中冒了出来,这团仿若有灵性的黑雾完全不受金雷的影响迅速变大。 紫色雷电在黑雾中闪烁着,渐渐填满了结界形成的金色圆柱体,金刚杵落入其中就像石沉大海,没了声响。 杜瑶光蛾眉竖立,招出青玉缚与饮雪剑,蓄势待发。 一张黑色沙尘聚成的穹兵的脸突然现身,朝着上空的金蝉猛然咆哮,杀气之强,慑地漫天金光都颤抖不止。 暗雷狂沙的恐怖威力一经爆发,佛光结界四散崩溃,剩下不少余威把结界外的人一同吹飞。 穹兵盛怒疯狂的咆哮回荡在山中,金蝉猛地吐出一口血,结界被破的他受到了穹兵力量的强烈冲击,丹田处的雷灵晶差点破损,倏然从空中坠下。 协助结阵的不坏与无量金刚和子能子净也一同被这股力量掀飞,昏死过去。 穹兵从沙尘中走出,黑沙和雷电被他吸入体内,他被结界轰击了许久,唯有身上的铠甲裂得七零八落,有些碎片甚至耷拉在他身上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他瞅了一眼,抓起左肩上挂着的铠甲碎片,用力一捏捏扁了,从身上扯了下来。 他身后,不少受伤的叛神从断裂的山道下爬了上来,千人军队,此刻只剩下一两成残兵败将,还都受了伤,已经难成气候,但是穹兵除了铠甲破损,像是没有什么大碍,径直朝着金蝉走去。 重伤的金蝉盘坐在地,脸色惨白,一边调息一边吐着血,身上金光黯淡,眼看着穹兵朝他走来,却毫无反抗之力。 穹兵拖在地上的大斧猛地朝金蝉一挥,一道雷霆之力夹杂着碎石朝他袭来。 金蝉无力闭眼,身上一口真气都提不起来,眼看那道剑气就要将他劈开,一道蓝光从斜里杀出,交叉斩出的青白双剑,打散了穹兵有一击。 金蝉望着杜瑶光的背影,她一身清冷的蓝色裙裳已经在刚才和穹兵的激斗中染上灰尘,还有几处破损。 白皙纤细的四肢和身体上布着许多血痕,双腿上被穹兵拿捏时握出的紫青的手指印,那手指相当于她的胳膊那么粗。 然而她身上伤口她自己却像看不见似的,双剑在手,斗志昂扬地挡在穹兵面前。 穹兵看到她跳出来时愣了一下,面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随后笑了一下,把大斧往地上一掷卡在地里,饶有兴致地拿捏着双拳关节,道: “万年前,战神之间以武会友,战神更是会向天帝请命,把战技受他青睐的女战神许配给他——” 杜瑶光冷漠目光盯着他,对于他言语中的冒犯和轻佻置若罔闻。 她冷静的可怕,连穹兵用玄慈的死激她她都能保持冷静,更何况这些言语。 “可惜!”穹兵拔出巨斧,斧柄轻撞地面,一阵气势荡过杜瑶光脚下。“本将早已没了陛下,你对我来说,也太矮了!” 金蝉气息虚弱,对着面前的杜瑶光劝道:“姑娘,在戊虚国时本座已承了你的大恩,现下万不可再为了本座以身犯险。” 杜瑶光目光稍往身后移了一下,冷冷道:“瑶光无碍,而且并不是只有上仙身负弑师之仇。” 金蝉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沉重的低下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虽然杜瑶光一直以微薄劣势与穹兵打成平手,能与上古战神战至如此的凡人,古往今来杜瑶光是唯一一个,绝无仅有的女子。 但是金蝉如何看不出,她的青玉缚中蕴含着上神灵力,加上她的独特功法,令她自身修为和这股上神灵力能同时发挥威力,战斗中释放的力量是凡人甚至上仙都无法相比的、 以至于能够和穹兵这般天地间至高战力打成平手。 但是,以凡人之躯长时间承受神明之力,对自身经脉的负担何其厚重,金蝉生怕她再和穹兵打下去会突然经脉断绝,重伤不治。 杜瑶光又怎会意识不到这一点呢,她能接受她战死殉道,但是她不接受自己的战败,眼睁睁看着敌人耀武扬威。 虽然她感觉自己只要结束战斗,浑身松懈下来就会立刻垮掉,但她只要清醒一刻,就绝不会避让分毫。 突然,蜀山后山那股直冲天地的剑气发出一声爆鸣,穹兵仰头看去,发现云层之上,天空宛如一面镜子般开始碎裂,露出镜子后白云弥漫的苍白世界。 他仰面大笑,一副计谋得逞的嚣张模样。 人神两界的结界,已经被凝寒淬劈开。 “你们有幸见证这片天地崩塌的盛景,不过,是跪着见证!”穹兵肆意挑衅道。 “要战便战,少废话。”杜瑶光双剑起舞,战姿飞扬,一袭冷厉剑招和她呼出的寒气如三九深冬般冰冷锋利,湛蓝双眸中是不计后果的一抹杀意,宁死,不退。 第323章 第一万颗血凝珠 凝寒淬的剑气肉眼可见地瞬间贯穿人神两界之间的结界,直冲九天之上,势不可挡的剑气突然弱了几分,似是被九重天浩瀚无垠的灵力吞了一部分。 姜焱凌趁机加大裂炎涌对凝寒淬的灵力压制,橘红色的屏障渐渐向着冰蓝长剑收缩包围,朝着天地射出的剑气被红色屏障挡了回去,打在上面发出一阵阵噼啪的爆裂声响,闪着刺眼的光。 嬴勾看到结界被破的那一刻,突然表现得振奋起来。 瞪大血色的眼睛看着深不可测的云层,双翅急不可耐地扇了一下,握着竖立插入地面的巨剑,激动到发抖,好像随时要拔剑把他脑子里假想的敌人剁碎。 嬴勾的大军被人族和妖族困在山门下,现下就他一个人面对九天之上还未出现的神族,姜焱凌不懂他为何如此自信,但没工夫多想,现在唯有把失控的凝寒淬先控制住,才有心思去想别的事。 一个个威武挺立的身影站在了云层之上,三色铠甲分别穿在三支军队身上,浩浩荡荡站满了整个天空,俯视着下方这个有着战神之名却貌似邪魔的嬴勾。 嬴勾傲慢地眯眼扫视着这群天兵,最后目光落在那面对他来说无比刺眼醒目的巨灵军军旗上。 “把那面旗给我扯下来!”他举剑朝着天空大吼。“昏君的鹰犬,不配玷污巨灵军的名号——!” 天兵沉着冷静地面对他的指控,个个面无表情,好像他们要诛杀的不是被他们传颂万年的上古战神,只是一个普通的邪魔外道。 “叛神嬴勾!汝被奸人蛊惑,祸乱苍生,不思悔改,有辱战神之名!”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如若汝愿放下屠刀,率部下归顺天庭,天帝念在汝昔日赫赫战功,可免去汝万年刑狱之罚,除去神格,轮回下凡——” 此沉稳如钟的神旨,从巨灵军的赤甲将军斥离口中说出,令人直感天威浩荡,震慑心神,让人不禁产生一股想要跪下参拜的冲动。 但这话在嬴勾耳朵里反倒加重了他的愤恨,他看到这话是从自己的后代口中说出时,更是愤怒到无以复加。 “斥离小儿——!你和你的巨灵军能在神界有此地位,受万民供奉,不正是沾了本将当年封印蚩尤的荣光?如今哪来的资格代天授命?!” 嬴勾一人面对乌泱泱的九天天兵,却是比这群神兵神将还要张狂。 “嬴勾,天道恢弘,非汝一人能撼动,莫要以卵击石,污了自己仅剩的清名。”身着绿甲的神庭军统领句芒高声道。 嬴勾灰黑色的大手捂着自己的脸,仰天怪笑。 “本将的清名,岂需尔等这帮伪神赋予!” 嬴勾身后,是从山道下爬上来的叛神大军,经过佛光结界的清洗只剩下不到二百个巨人,而且浑身都挂了彩,但随着嬴勾双翅一振,举剑高呼,他们也都发出令山峦震颤的大吼。 他们早已没了神智,只是嬴勾手下的杀戮工具,哪里懂得恐惧和忌惮。 嬴勾振臂一呼:“巨灵军的战士们!将这些享用我们的荣耀,永世折磨我们的伪神们!撕成碎片!” 为首的战神猛然起飞,脚下地面开裂数丈,掀起一阵沙尘,气势冲击着天际,身后那群残兵败将的巨人也都跟着奋力起跳,随着他们的将军朝着九天之上的神族三军扑去。 各个战吼如惊雷,看得人心惊肉跳,仿佛能把这座天空都撞下来,不知是否被这铺天盖地的巨人挡住了阳光,天空此刻看去显得暗淡了许多,弥漫着阴郁沉重的戾气。 叛神既已决心要反了天,那也没有必要再规劝了,句芒看着下方扑上来的巨人们,缓缓抬起右手,身后身穿银甲的神庭军,齐齐搭起弓箭,对准了嬴勾。 凝寒淬躁动的剑气渐渐被姜焱凌压制回剑身,冰蓝长剑晃动不止,兀自朝着四周劈砍,最后仍然被裂炎涌制造的橘红色屏障彻底按住了,闪烁的蓝色光芒,渐渐被剑身收回。 姜焱凌抓住了凝寒淬,这此刻触手冰凉的长剑,刚才差点把天地各捅出一个窟窿,九天之上的入口已被神族三军守住,嬴勾和他的残兵像是自投罗网。 姜焱凌向下看去,下方被凝寒淬在大地上劈开的一道深邃的剑痕,已是几里宽几十里长的一道深沟,深不见底的深渊,根本看不出有多深。 刚才凝寒淬向下斩去的剑气,没有像向上斩去的剑气一般在破开两界结界后被神界磅礴的空间吸收,看来是还没达到九幽异界的界限。 也不知道如果他不加干涉,凝寒淬的剑气能不能直接穿透人界和九幽的结界,如果能的话,这把剑的威力实在恐怖。 嬴勾驻守不周山底万年也成了笑话,若是有人早一点如姳奚这样不计后果祭剑,根本无需大费周章解开不周山下的封印,随地便能直通九幽。 姜焱凌仰望扑上九天之上的叛神残兵,觉得这一幕很是诡异。 嬴勾血魔之体未成,力量也就比穹兵强一点,比他上古时期作为最强战神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现在怎么敢带着不到二百人的残兵败将向着神界三军自杀式冲锋? 神庭军的箭雨暴雨梨花般落下,叛神大军没有一丝闪躲可能,只能挥起兵器抵挡,那些神魂受损加上已经被佛光结界打伤的巨人们,很快被箭雨射的血肉模糊,黑红污血洒在天上,宛如一张张血幕。 第一轮放箭后,便只剩嬴勾和身后不到十人还在冲锋,身后的巨人们已经被箭雨肢解碾碎,血肉飘在天上。 嬴勾挥起巨剑朝着天上打出一道剑气,直接被斥离召出的棕色光芒聚成的玄武天盾挡下,稳稳当当,随后第二轮箭雨落下,嬴勾身后的巨人们也四分五裂,只剩他一个,身上插着几支箭,还在振翅高飞。 嬴勾执剑大吼,朝着天罡军的罡风和云离斩去,他二人却早已聚集雷电,半月戟和银蛇枪交叉斩下,一道和嬴勾身子一样粗的巨雷劈中了他,吼声戛然而止,被雷声淹没。 “不能杀——!”姜焱凌大喊,他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他的喊声也一并被雷声盖过。 天上只剩下一滩又一滩漂浮着的污血和碎肉,还有嬴勾那柄丑陋的黑色巨剑,虽然他的肉体灰飞烟灭了,但剑格中央那枚血色宝石,还在像心脏一般跳动。 这漫天污血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影响着,不但没有从空中落下,反倒以一种聚集的姿态,朝着嬴勾的巨剑涌去。 姜焱凌浑身一麻,意识到大事不好。 所有叛神的污血和碎肉都在巨剑前汇合,先是拼接出一只手,然后是躯干、双腿、脖子,胡乱拼凑的脑袋,后脑勺一排牙齿下一刻就从后面咬到了前面,和下颚并拢。 然后是嬴勾更加凶恶的五官,和他为了模仿他曾经的头盔而长出的双角。 用碎裂的骨头,重新拼出来的双角。 所有叛神的血液全被他吸入体内,他的左手上正握着一颗液体般抖动的血珠。 “第一万颗血凝珠,这不就有了么?” 第324章 你是我教出来的 嬴勾被击碎的身体重铸的那一刻,天庭众将士的纷纷皱起眉头,嫌恶地看着这般糟践自己曾经上神之躯的嬴勾,唯有姜焱凌瞳孔震动,意识到他们将要面临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 “蚩芒这个疯子!”姜焱凌骂道:“他居然把血灵引的总纲交给了他!” 晴朗的天空,莫名聚集了一团猩红气息,浓厚的血味儿弥漫在天上,将天色都压得暗了下来。 天庭众将士感受到这股残暴的戾气各个都不敢怠慢,神情肃杀,句芒举起右手,示意神庭军第三轮放箭,漫天箭矢打在嬴勾周身的血色护盾上,竟直接被震断了。 嬴勾挥舞巨剑振翅朝他们冲来,箭雨已阻止不了他分毫,天罡军架起长枪,罡风和云离再次合击打出一道天雷,同样是被嬴勾的护体血气挡住,硬顶上天空。 眼看他就要冲入阵中,斥离带手下巨灵军召出玄武天盾挡在他面前,嬴勾见到此招眼神更加疯狂,仿佛进一步被激怒,直挺挺撞上了玄武天盾。 天上爆开一阵气流,令下方的蜀山狂风大作,血气彻底震散了天上的云层,令整片大地笼罩在血光之下。 玄武天盾被一击撞碎,嬴勾的血气猛烈爆开,将三军阵型冲得四分五裂。 “从今!以后!”嬴勾凌驾于神兵神将之上,活脱一个天道不容的灭世神。“本将所到之处,诸天万界——!肝!脑!涂!地!” 九天之上,一颗猩红色的星宿无比闪耀,凶光普照天下,令人毛骨悚然,万物感受着这天意般的杀气,皆是惊惧万分,生怕下一秒这杀气把天空都扯下来,把他们这些蝼蚁般的生灵压个粉碎。 在此之前,不论发生什么,姜焱凌都能很快想出对策,但此刻,他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眼睁睁看着嬴勾在天兵的阵中横冲直撞,天兵断裂的肢体四处纷飞,随后便化作了清气消散于天地中。 血魔大成之时,破军应劫之日。 此刻的嬴勾已与天劫中的破军星完全融合,其力量绝非三族任何生灵能够抵挡,就连高高在上普照众生的神族,在他面前也成了螳臂当车。 四位神将已陷入苦战,句芒双臂上的手弩就没有停下来过,却根本射不穿嬴勾周身的血气护盾,而罡风、云离和高大的巨灵神斥离,连近身嬴勾的一招都接不住,三神齐齐被拍飞。 破军应劫,唯有应劫的七杀能与之抗衡,但是……姜焱凌握紧手上的凝寒淬和裂炎涌,按照原来的天劫走向,此刻的七杀早已入魔,疯狂和暴戾比起破军只多不少,不过如果他能够…… 他看向手中的凝寒淬,这把剑在他手里躁动不安,与他的阳炎之力相抵触,还未运功都已是如此,若运功起来这把剑的斥力他根本压制不了。 凝冰剑意心法过于柔和,完全驾驭不了这柄威力巨大的神剑。 但是目前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思考解决之法了,九天之上的破军星的杀气正源源不断涌向嬴勾,他心一横,紧握着冰火双剑,腾空而起,朝着嬴勾飞去。 嬴勾大喝一声,周身血气将四名神将猛然震退,那些冲上去攻击他的普通天兵,离得近,直接被这股力量震成了血雾,连个碎块都没留下。 下方传来一声苍龙咆哮,嬴勾俯视,看到三条火龙向他冲来。 他完全不把这招当回事,一边翅膀护着身体,三条龙冲上来撞在他的血气护盾上炸裂,火光耀眼,嬴勾却毫发无伤,挥出一剑,把冲上来的姜焱凌逼退。 姜焱凌握着凝寒淬的左手颤抖不止,这柄剑根本无法将灵力注入其中,他匆忙架起双剑挡住嬴勾巨剑,脸色一下就白了。 嬴勾讥讽地看着吃力的他,笑道:“你祖上参悟那么久都没能参悟透的冰火双剑,你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姜焱凌被他恐怖的巨力震得眼前模糊了一下,随后被嬴勾一击打下天空,眼前全是猩红血色,仿佛破军的杀气已经彻底把他击垮,渗透了他的躯体。 他从高空近乎无意识地向下坠去,唯有冰火双剑,还被他握在手里,不甘心就这样放开。 一道清冷美丽的蓝色身影从下方闪过,飞向下坠的姜焱凌,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 姜焱凌一个愰神清醒过来,看着映入双目的绝世容貌,一对湛蓝双眸写满了担忧。 经历过漫天猩红的绝望入侵后,突然看到这样一张被精美雕琢过的面容,姜焱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得有些着迷。 “你……”杜瑶光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保持着横抱他的姿势迟迟不变。 过了一会儿, 姜焱凌突然意识到他被她以公主抱的姿势抱了这么久。 眼看着山门下的人都要赶上来了,姜焱凌一个扑腾从她怀里挣脱下来,竭力掩饰脸上的尴尬。 要是让其他人看到他这等风云人物被伴侣公主抱,传出去又不知道传成什么版本的故事了。 “你感觉怎样?”杜瑶光上来抓住他的左手,这只手刚才被凝寒淬反噬了,此时冰凉的很,杜瑶光运功抚在他手上,帮他缓解寒气。 “还是……不行。”姜焱凌艰难地看向凝寒淬。 杜瑶光一下就知道了他的心思,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忘记他们的针锋相对,忘记他们的水火不容,忘记他们生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个体,这样才能让两者融为一体。” 姜焱凌目含疑惑地看着她好看的蓝色双眸,一时分不清,她在说裂炎涌和凝寒淬,还是在说两人自己。 “阴阳互为纲,生死相昭彰,水为火契,火为水状,可燃冰,可焚雾——” 杜瑶光说着对他来说稍显晦涩难懂的口诀,纤纤玉手,拿起凝寒淬,无比温柔地放到姜焱凌的左手上,仿佛交出去的不是一柄剑,而是把自己也毫无保留、小心翼翼地完全交给了他。 她终于决定,要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甩不开忘不掉的情劫了。 玉手放在他胸口,安抚他的心跳,杜瑶光露出一个令姜焱凌陶醉的迷人微笑,道:“你一定能做到的,你是我教出来的。” “嗯。”姜焱凌痴痴地答了一句。 凝寒淬被两人共同执在手中,发出平稳的蓝光和嗡鸣。 第325章 玉雪仙子教的 杜瑶光轻轻松开了握着和姜焱凌一同执剑的手,姜焱凌此刻才看清楚,她一身清新的天蓝裙裳上有许多处破损,露出的白皙肌肤上的伤口清晰可见。 可见她为了赢下这场战争,也是拼尽全力,毫不怜惜自己的。 姜焱凌看着这些伤口目露心疼,杜瑶光却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让他不要担心。 他们谁都不要成为拖对方后腿的那个人。 两人最后用眼神交流了一瞬,姜焱凌看向那被血色笼罩的天空,握紧双剑,重又朝着嬴勾飞去。 一柄巨斧飞向姜焱凌企图拦截,杜瑶光眸光瞬冷,飞身上前挥出双剑把巨斧打了回去。 穹兵跳到她面前,憎恶地看着这个难缠的女子。 “个子又小,又难杀!”穹兵上空闪过几道阴雷,扑面而来的杀气,杜瑶光摆开双剑架势,却望向穹兵后方的人影。 “长空!”她唤道,深知只凭自己绝无可能抵挡穹兵。 穹兵回头,看到李长空发动的天煞剑阵朝他袭来,抬起一只手象征性抵挡这些气剑。 连那巨大的天罡主剑撞到他身上都瞬间碎裂,另一边杜瑶光也趁他分神攻来,穹兵高举巨斧,召唤群雷劈在他身上,阴雷夹杂着狂沙,将整个蜀山派都笼罩其中。 上古战神的力量全数发动,杜瑶光和李长空深陷其中宛如沧海一粟,被狂风吹得飘摇难定。 九天之上,嬴勾一剑挥出的血气击退四名神将,句芒连身形都未稳住便冲着嬴勾连射数箭,嬴勾扭头朝他扑来,神箭没入他的血魔之躯不疼不痒。 就在巨剑将要劈在他脸上时,斥离扑了上来,召出玄武天盾企图挡下巨剑。 咔——一阵破碎的声音,玄武天盾和斥离的铠甲几乎同时被巨剑劈开,剑刃没入斥离肩膀,像是要把他劈成两半。 嬴勾突然感觉身后一股凌厉的寒风袭来,扭头看到红蓝两道光芒夹杂着朝他脸上打过来。 他一手仍握着砍在斥离肩膀的巨剑,左手伸手抵挡,似乎自信这具血魔之躯坚不可摧,但随之而来的剧痛令他诧异震怒,他的左臂竟被这红蓝光芒砍了下来。 嬴勾怒吼,用另一条完好的右臂拔出斥离身上的巨剑挥剑招架,却是被裂炎涌和凝寒淬的威力击飞了出去。 斥离吐出一大口血,庞大的身子摇摇欲坠,被句芒扶着,虚弱地看了他一眼。 狼狈的罡风和云离远远看着手持冰火双剑的姜焱凌,苦涩的脸露出一丝欣喜。 “他居然真能办到……” 嬴勾狰狞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愤恨,扭动着肩膀,被砍掉的左臂的位置竟又被血气填充出一只新的胳膊来。 看着那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红蓝双剑,却又不知为何十分和谐地分别被姜焱凌左右手握着,他目眦尽裂,怒道:“你这肮脏血脉的种,凭什么掌控冰火双剑?!” “玉雪仙子教的,羡慕吗?”姜焱凌冷笑着炫耀。 “谁?”嬴勾大声质问,天地间何时出过这么个有本事的神仙,能把蚩尤都参不透的难题给解决了。 九天之上两人的高声对话,下方的蜀山上其他人也是能听见的,此刻仙门诸人都面面相觑。 “玉雪仙子?谁是玉雪仙子?”段逸风问道。 “总觉得在哪听过,但又想不起来。”天师门下的葛舞阳挠着头道。 过了一会儿,其他四派的人一同看向昆仑派,道:“嘶,你们后山那座峰,是叫玉雪峰对吧?” “玉雪仙……”瑶歆突然明了,露出一个微笑。 杜瑶光被黑色沙暴席卷撕扯,艰难地挥剑挡下那些朝她劈来的阴雷,她左右张望,找到了李长空的身影,他也和自己一般勉强稳住方寸,多次招出太极图案挡下了雷击。 穹兵的身影在暗雷狂沙中极难捕捉,但是释放如此大范围的招式身法会相应减慢,上一次在昆仑山上,她就是这样在穹兵脸上划了一道。 若是能提前找到他的位置的话…… 杜瑶光开启天眼,在天眼的洞察力下,周遭的黑暗亮了几分,但雷电的闪烁更加刺眼。 开启天眼本就对眼睛有伤害,被雷光闪了一下双眼的杜瑶光,视线一下便白了,忍不住闭上眼睛,背上冷不防被雷电击中。 她捂着背上伤口,艰难维持功法运转。 不能一直开着天眼,只能提前找到穹兵位置,预判他的进攻,在雷电发动时要立刻关掉天眼,凭着对周围气机的感知,破掉穹兵的招式。 沙暴中穹兵的身影来回闪烁,杜瑶光使出天剑壁障全方位防御阴雷的攻击,用天眼紧盯着穹兵的移动,在阴雷攻击时便赶紧闭眼,几番被动防御后,她脸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一副坐以待毙的样子。 阴雷的袭击突然停了一瞬,杜瑶光察觉到穹兵意图,立即睁眼,看到了沙暴中穹兵的身影就在她和李长空前方几丈之外。 “在那!” 杜瑶光大喊,在黑沙和雷电发动袭击时赶紧关了天眼,下一刻,黑沙聚成一张穹兵样貌的大脸,夹杂着无数雷电咆哮着朝着两人扑来。 杜瑶光朝着黑沙果断挥出双剑,居然真的砍到了一处坚硬物品,火花四溅,黑沙和雷电一下爆开,杜瑶光两眼一黑,和李长空被分别击飞到两侧。 趴在地上的她刚要爬起,腰间传来疼痛,腰腹周围的蓝裙已被鲜血浸染,刚才她砍中了穹兵,雷电也击中了她的腰,杜瑶光咬牙忍痛,没有时间疗伤,穹兵已扛着大斧扑了上来。 杜瑶光架起双剑抵挡,一下便被压得跪不起来,双膝撞裂了地面,斧刃距离她肩膀不过几寸。 穹兵得寸进尺,加大力量,非要把这女子劈开不可,杜瑶光招架不住他的巨力,索性往后一倒,躺在地上,双腿交叉抵着巨斧的斧柄,斧刃僵持在她胸膛之上。 她看到,穹兵胸前的盔甲碎了一块,定是她刚才那一击导致的。 若是有人能帮她牵制穹兵,她定有办法解决他。 黑沙散去,仙门众人看到杜瑶光危在旦夕急忙想冲上来搭救,穹兵斜剜一眼,一手抓着斧头往杜瑶光身上按,另一手召出雷电劈在众人面前,气势顿时逼退了他们。 “别过来!”李长空大喊,仙门之中,除他和杜瑶光外,其他人最高修为也不过刚踏破五灵归宗五层门槛,被穹兵这等战神的力量稍微波及一下便是重伤的后果。 他在仙门众人焦急的目光下,居然拿出一个酒坛子,当场掀开了盖。 段逸风看到那酒坛觉得眼熟,很快意识到大事不好,高声道:“师父!那个不能喝!” 李长空哪管这些,仰面便一副江河入海的气势把酒往嗓子里灌。 段逸风懵了,张了张嘴,干脆又不说了,怕背锅。 那坛酒是他按照李长空从鬼域带回来的离魂酿的配方酿出来的,但是他把配方中的酒曲多放了一大半,只因李长空最近老是监督他练功,他索性想法让师父早点喝醉,他好轻松些。 谁知那酒竟是在战场上喝的,那可是烈酒中的烈酒。 几息之后,李长空提溜着空坛子,打了一声酒嗝。 他的眼神清醒万分,睁得老大,透着近乎执拗的疯狂在双眸中流转,露出一个醉意十足的笑容,道:“对,对!就是这个劲!” 那个酒坛里的酒此刻被他换成了自己十成狂躁的真气,猛然朝着穹兵的背影掷去。 第326章 瑶光玉剑斩穹兵 斧刃距离杜瑶光的胸膛越来越近,她的双臂颤抖不止,酸疼得近乎废掉,穹兵的表情越发张狂,突然背后挨了一记重击,三丈高的巨大身躯整个飞了出去。 李长空打了一声酒嗝,他扔出的空酒坛装满了他的磅礴真气,在撞上穹兵的时候被压缩其中的真气全部炸开,竟把这个战神掀飞了。 劫后余生的杜瑶光大喘着气,从地上坐起,满脸癫狂与醉意的李长空走到她跟前,伸出手。 杜瑶光递给他自己的手腕,被他拉了起来,重执双剑在手。 “你还行么?”李长空瞟着她一身伤口,问道。 杜瑶光给他一个凌厉的斜视,李长空笑了,虽然遍体鳞伤,但眼神还是这般坚定锋利,真是百折不挠的奇女子。 穹兵一个翻滚,抓着斧刃插进地面稳住身体,恶狠狠地看着两人。 三人同时攻向对方,青玉饮雪濯尘三柄长剑与巨斧交锋,一时难分胜负,杜瑶光一身的伤丝毫没有影响她依旧锋利的剑气,坚韧不拔,一往无前,加上李长空被烈酒激发的浑厚真气,令穹兵脸上浮现艰难的表情,大吼一声,震开两人夹击,自己也被反力向后退去。 李长空将杜瑶光甩到身后,濯尘剑被金黄真气包裹着,看着变大了几分,一剑朝着穹兵砍去,穹兵挥起被铠甲包裹的左臂,硬接一剑,随后一头撞飞了李长空,杜瑶光的双剑接撞而至,穹兵一斧挥出却砍了个空,杜瑶光仰面下腰躲过斧刃,雪颜贴着血红的斧头划过,双剑朝着腹部铠甲的裂隙砍去,一下便见了血。 穹兵吃痛,朝下方一斧再次落空,杜瑶光一剑插在他身上借力飞上他背部,脚踏雷霆,饮雪剑一记上斩把他背部铠甲也砍出了缺口,从他头顶飞过时被一斧勾住双剑,狠狠甩向李长空。 两人在空中撞了满怀,穹兵追击上来,两人调整身形,杜瑶光一把抓住李长空胳膊把他向穹兵甩去,李长空借着杜瑶光的力道冲向穹兵,濯尘剑与巨斧交锋时爆发出猛烈的冲击。 醉酒后表现得狂暴的李长空与穹兵剧烈对拼数招也未显颓势,反倒发出兴奋且狂妄的笑声,最后与穹兵双拳对拼,自身飞出数丈,穹兵也被击退好几步。 杜瑶光飞身上前,站立不稳的穹兵挥出一拳却是打空,杜瑶光脚尖在他拳头上点了一下,曼妙身姿从他头顶掠过。 穹兵仰面和她惊人容貌咫尺间摩擦而过,肩头传来痛感,是杜瑶光两剑把他肩甲削开了口子。 穹兵刚刚站稳,背上被杜瑶光飞速砍了数剑,原本他的铠甲以她的力量是砍不开的,但姜焱凌打他那一掌,浑厚力量震松了铠甲的结构,杜瑶光砍在那些细小裂缝上,逐渐瓦解了铠甲的防御。 他回身一斧击飞了杜瑶光,空中的她甩出青玉缚与饮雪剑,正好插入穹兵的两侧肩膀上,招出碧血瑶琴,一曲刺耳琴音奏出,从她手中射出无数剑柄上缠着灵力丝线的气剑,密密麻麻朝着穹兵射去。 每一道丝线,不偏不倚,被气剑牵引着钉在穹兵浑身铠甲的裂隙处。 杜瑶光口中念诀,纤纤玉指抚在琴弦上往回一拨,那些丝线将穹兵身上近乎解体的铠甲全都扯了下来,有些扎得深的,顺势还把穹兵的皮肉扯下来一些,鲜血直流。 穹兵一个踉跄差点往前摔倒,肩膀上插着的双剑被杜瑶光召回手中,伤口喷出两道血,杜瑶光飞身朝他攻来,穹兵一记上斩,挥出的雷电打在杜瑶光身上,却完全阻挡不了她的进攻,意志令人震撼。 杜瑶光侧身用青玉缚隔开斧头,左手饮雪剑刺入了穹兵胸膛,右腿一记膝撞正中穹兵面门,撞得他眼冒金星,鼻子里仿若被人灌入了辣椒面,高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他身后的李长空早已蓄势待发,双掌运功凝聚身前的金色光球,狂暴的真气已经迫不及待。 穹兵飞到他面前的一瞬间,李长空吼声如雷霆,掌中金色真气重重拍向地面,腾空升起的金色光柱,似一条蛰伏多年的狂龙被突然释放,把穹兵整个掀到了百丈高空。 浑身零散的没被扯干净的铠甲,此刻也被李长空全数震碎了。 杜瑶光已提前在空中等待,身边已凝聚千把冰剑,威势浩荡,瞄准下方的战神,如神明将要发动的审判。 宛如神女姿容的蓝衣,一声清澈娇喝,自身被灵力包裹成一柄巨大冰剑,与漫天利刃一起朝着穹兵刺去。 穹兵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巨剑之中蓝衣女子决然冷冽的神情,一时分不清,审判他的是杜瑶光,还是那个早已陨落的昆仑神女。 千剑埋没了穹兵黝黑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身体是否被无数利刃撕碎,只看到杜瑶光那柄巨大冰剑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便摧毁了这名上古战神。 千剑钉在蜀山派前山的广场上,掀起一阵白色水雾,令蜀山上一夜入冬般寒冷。 血红战斧落了下来,插在冰剑一旁,光泽已然黯淡。 杜瑶光背对着那柄插入地面一半的巨大冰剑轻巧落下,脸上的杀气渐渐平复。 清艳雪颜恢复了往常的淡漠清冷,雪白肌肤上的黑红伤口令人触目惊心,万分怜惜这具本该无瑕的身躯,却又被她超脱尘世的气质慑住,只敢远观,不敢有一丝亵渎贪图之心。 李长空从杜瑶光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看着那柄杀死穹兵的巨大冰剑,走到跟前,突然吐了出来,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儿。 “呃,见谅……”李长空朝着安静的血红战斧道:“不是有意的。” 环顾四周,白色水雾褪去,整个蜀山前山都插满了杜瑶光打下来的冰剑,也不知会不会熔化,倒是为这本来空旷的广场添了几分别样风情。 “挺好,以后蜀山也有剑林了。”李长空打趣道,皱着眉头却没有散,好像并不开心,只是苦中作乐罢了。 杜瑶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苦涩,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李长空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坛酒,自顾自饮了起来。 想念起那条刁蛮任性的小青蛇的时候,连酒都变得苦涩了。 第327章 正骨大师牢姜 风商与陆晴用手拨开白色水雾,领着身后一众弟子赶往杜瑶光和李长空身影消失的地方,走了许久,人还没看见,先看见了那柄几丈高的寒冰巨剑。 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刚才杜瑶光那招千剑审判的场面过于震撼,以至于他们在远处呆滞了好久才想起来去寻他二人,渐渐的水雾散去,看见了剑林之中一袭蓝裙的杜瑶光和正靠着一柄冰剑喝酒的李长空。 而中央那柄巨剑旁边,正安安静静插着那柄上古战神的血红战斧,曾支配了仙门修士多少年恐惧的武器,现在如死物一般立在那,毫无杀气。 风商面露喜色,出了一口气,不可一世的湮世穹兵居然被杜瑶光和李长空联手杀了。 杜瑶光感觉自己被许多目光盯着,不禁转过脸迎了上去,看到李长空的小徒弟段逸风眼里闪着星星,完全就是在犯花痴,她无奈摇了摇头。 “真……真不愧是玉雪仙子。”段逸风迷糊着道。 杜瑶光一愣,眼里透着难为情,看到其他修士居然也点头应和,想起来刚才和穹兵战斗时隐约听到姜焱凌在天上和嬴勾炫耀,说他是玉雪仙子教的。 她的脸烫了起来,但表面依旧冷静,谦虚道:“瑶光一介凡人,担不起这仙字。” 瑶歆从人群里跳出来,笑道:“以凡人之躯比肩仙神,古往今来第一人,掌门师姐真厉害。” “战争还没结束呢。”李长空在一旁道:“还差一个战神。” 众人一齐朝天上看去,只见整片天空都已经成了血色,铺展着邪恶双翼的战神挥舞着巨剑发出血气,和夹击他的五条火龙和四条冰龙激战。 九头灭世之龙已出,并且是裂炎涌和凝寒淬的合力,却依旧没能让血魔大成的嬴勾显出颓势,反倒在渐渐撕裂九条龙的包围。 嬴勾周身血气爆发,将九条苍龙全数震散,一个身影从空中急速坠下,摔入山中,杜瑶光看到这一幕顿时心如刀绞,飞上去就要救他。 空中传来嬴勾的怒吼,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着下方每一处山川草木和生灵,天空中的杜瑶光顿时被这股压力重击眩晕,吐出一口血来,像断翅之鸟坠落。 蜀山上的所有人瞬间连站立都困难,空气中的血味儿不知是嬴勾的杀气还是自身喉头的淤血,眼睁睁看着杜瑶光坠落,没有一个人能撑起身子上前接住她的。 后方传来一声鲲鹏的鸣啸,突然到来的神族清气抵消了嬴勾血气的一些影响,蓝色的鲲鹏飞向杜瑶光,化作子渔的模样,用神力轻轻托举她的身体,将灵力输送一些给她,撑起她差点被压扁的五脏六腑。 杜瑶光缓过来一些,睁开眼,看到蓝色灵力围绕在身边,轻轻把她送回地面。 结果她一番激战后本就有伤在身,被嬴勾恐怖的力量波及,气血翻腾不止,一口真气都凝不起来,落地后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诶!”子渔冲上前来扶着她的胳膊和背,慢慢让她坐下调理内息。 杜瑶光嘴唇惨白,坐下后又咳了几口血,眼睛不停看着姜焱凌坠下的方向,此刻嬴勾又从天上抛下一颗血球,撞在姜焱凌的位置猛烈爆炸。 她双眸震颤,想要站起,被子渔强行按住。 “瑶光姐姐不可冲动!破军出,天劫始,嬴勾已夺舍破军星,力量近乎天道,你凡人之躯不可硬撼,会灰飞烟灭的!” 杜瑶光摇头,气息微弱的她,看着姜焱凌的位置,急道:“帮他……快去帮他……” 天上绽放出一圈血气波动,下方的修士们感受到更强大的威压,都忍不住嘴角流血,急忙盘腿打坐,灵力护住全身以抵抗这股力量。 这一下连化鹏的子渔脸上都露出艰难神色,急忙祭出避水珠,蓝色灵力将所有人保护其中,随后一股血气重重撞在蓝色护罩上,沉闷声响,像是要把人的心脏从嗓子眼里震出来。 “闭气凝神,运功护体,不要分心!”子渔大喊,全力支撑护罩,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剑萝跑了上来,想要传输一些灵力给子渔缓解他压力,被一旁的金蝉上仙阻止,道:“你功法多为煞气,与他的神族清气不容,让本座来吧。” 金蝉刚才经子渔一番治疗恢复一些灵力,此刻祭出手上一串佛珠,蓝色的护罩表面,又多了一层金色灵力。 剑萝朝着护罩外望去,没有被保护起来的蜀山其他地方,许多建筑已被震得摇摇欲坠,过不了多久恐怕就会被压扁。 被铁索连接着蜀山派主峰的其他浮峰,更是山体开裂,不断有碎石落下,蜀山下的村镇还不知是何等惨烈的模样。 这血色天空,全然一副末日之象。 嬴勾的血气化作的手臂从地底伸出,紧抓着姜焱凌的四肢,姜焱凌咬牙嘶吼着想要挣脱,身上却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双臂先是被嬴勾掰断了,裂炎涌和凝寒淬掉落在地,背后的地里又有更多血气手臂破土而出,抓住他的身躯,掰着他的腰背、肩膀和脑袋,一声又一声骨头清脆的碎裂声传来。 他被掰得仰面倒下,但双腿仍倔强地撑着身体,没有跪下,也没有躺下。 嬴勾的大手不断握紧,姜焱凌的腰背和肩膀被掰成了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里面的骨头早就断成几节,手臂更是被拧成麻花,抓在脸上的指缝中露出他愤怒和不甘的眼神。 嬴勾冷笑一声,手臂一拧,把他的脖子往后径直掰断了。 身后传来杀气,嬴勾余光一瞟,一手抓住了打来的紫金锤,一用力便把锤子捏的变形,然后巨剑刺入了斥离的胸膛。 他提着剑把身体被穿透的斥离举到半空,看着斥离一点点化作金光消散,笑道:“命中注定之事,何须心急呢?” 狰狞的邪面仰起,对着九天之上那看不见的天庭的方向,怒喝道:“陛下,你可听见了吗?!湮灭的呢喃,末将听了万年了!” “我曾驱逐黑夜,我曾横扫异贼,我曾为天下苍生献出一切!结果呢?!被我护卫过的苍生,已经变成我的敌人了——!” 嬴勾似怀着无尽的愤恨与不甘,他的每一句吼声,都令破军星的杀气震慑着天地。 他忽又俯首看向下方的蜀山,看向那群人人自危,穷途末路的仙门修士。 “陛下,你好好听着吧,听听他们控诉神族的无能,在恐惧中毁灭!” “我便是天命!没有之一!” 嬴勾高举巨剑,这蕴含着十成天劫之力的攻击,能将这片大地都劈成两半。 可是,高举着巨剑的嬴勾,迟迟未发动这毁灭的一击。 他突然怔住了,看着上方铺满苍天的血色,渐渐被一股紫色杀气掠夺。 这股紫气越来越大,血气被入侵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嬴勾血目震颤,他知道,这股比破军更加可怕的力量是什么。 是七杀,天命七杀,天劫的真正主宰。 他目光就惊惧地向下看去,发现本该被碾碎的姜焱凌,正在一点点挣脱血气手臂的力量,缓缓站起。 骨头虽然被掰断,但不知哪来的力量让他强行扛着血气手臂的拉扯直起身子,脖子和身躯颤抖着立了起来,猛一使劲,把按在身上的血气手臂齐齐扯断。 被拧成麻花的双臂也突然挣脱了拉扯,体内一股强悍的力量将错乱断裂的骨头拼接起来。 姜焱凌活动全身,伴随着阵阵清脆的声响,他的脖子动了两下,畸形的身体僵硬地调节成原本模样,就像身体里有恶鬼在横冲直撞,麻花一样的双臂,像是被剥夺了疼痛,横在身体两侧猛地扯了几下。 他的腿仍然被血气手臂抓着,但已是再无可能掰断这双腿了。 姜焱凌如厉鬼般的姿势站在那,佝偻着身子,张开的双臂,双手握成凶残的爪,脖子上咔咔响了几声,突然抬起头,用泛着紫光的凶目瞪着天上的敌人。 “胜负未分,想去哪啊?!”他沙哑的声音吼出这句话,像是要索命的厉鬼。 第328章 七杀现世,十死无生 没有人看得到姜焱凌摔落的位置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一颗比起血红的破军星的杀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凶星出现在空中,闪烁着妖异的紫光。 破军的光芒被掩盖下去几分,紫色凶星的杀气涌向深山之中,正巧是姜焱凌的位置。 两颗天劫灾星共同挂在空中,天地间的空气都变得让人窒息,这样下去即便嬴勾不动手,这片神州大地的生灵也要被这股杀气统统化作死物了。 剑萝看见那股紫色光芒涌向姜焱凌所在方向,惊呼道:“师父!” 子渔惊讶地张着嘴,看着一红一紫,两颗在预言中灭绝天下生灵的凶星,预言中的天劫完完整整展现在他眼前,他居然只表现出短暂的惊恐和畏惧,随之而来的,是双眸间深深的哀伤和惋惜。 他知道,姜焱凌已经逆转了天劫了,所以他更加明白,此刻出现的七杀星到底意味着什么。 七杀一出,才是真正的无路可走了。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七杀已经跳出天劫了吗?!”剑萝焦急地拉着子渔的胳膊。 子渔缓缓摇头,仰面望着天空的目光写满绝望,道: “七杀现,破军滞,天劫出……七杀是天劫主星,七杀一出,抢夺破军星蕴,令其俯首称臣,永世不得翻身,他……他为了杀死嬴勾和破军,主动夺舍了七杀星。” “能赢么?”剑萝问道,但她担心的点并非子渔的绝望来源。 “破军绝无战胜可能。”子渔黯然道。 “那你干嘛哭丧个脸?”剑萝嗔怪。 子渔没有回答,七杀一经现世,没有三族六界没有任何神佛能够撼动他的力量,这是蚩尤为了报复这些将他驱逐流放的人而种下的灭世的种子,但是…… 但是他夺舍的七杀,是原本那个走火入魔、嗜杀成性的七杀。 天劫被姜焱凌逆转了,七杀被净化与瑶光星交相呼应发出七彩华光,彰示天下大捷,此事不假。 子渔算到了,但玄冥一样算到了,他献祭自身九成功力,把自己变成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蛰伏千万年才等来的这一刻,岂容他一个小小的海族皇子推翻?! 于是他丧心病狂地把血灵引的总纲交给了嬴勾,让他学会血魔之体完整的塑造方法。 即便在缺少第一万颗血凝珠的情况下,他仍可以打碎自己原本的身体,化作血池,将第一万颗由神族血液炼制的血凝珠注入体内,令血魔之体大成。 子渔在姜焱凌身上几年的经营,好不容易净化了他这颗七杀星,和瑶光星在一起的七杀,褪去了杀气,还夺走了贪狼和破军的星蕴。 可是,这一切在丧心病狂的玄冥和嬴勾面前,用极其凶险的办法让天劫重回正轨,连打碎自己身体这种事,嬴勾做起来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想杀掉这种疯魔,只有比对方更疯,更魔。 于是,姜焱凌夺舍了七杀,而重新让自己的命格变成大凶,只需要在他的心脉上轻轻敲一下就行了。 子渔没有开口,而是在心里默念出了姜焱凌如此行事的结局。 七杀不死,天劫不休。 剩下的路,皆是万劫不复的死路,再无回头余地。 “什么?!”剑萝好似听见了子渔的心声,惊得瞪着他大叫,寻求一句真相。 子渔忘了,他和剑萝被共情咒连着的,她能听见他的心声,此时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对上剑萝逼问事实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看向正打坐调理内息的杜瑶光。 这可不能让她听到。 “嘘!”他做了个噤声手势。 剑萝走上前来,鼻子几乎戳上子渔的脸。 子渔小声道:“天劫之下,苍生尚有一道生门,但是七杀……全是死门。” 剑萝不甘心地摇了摇头,委屈地抿着嘴,略带哭腔道:“你再算算啊!” “我和他一起算了成千上万次了。”子渔黯然道。 他把剑萝紧紧搂在怀中,激动地有些颤抖,但又怕说得太大声被杜瑶光听到,按捺着声音,道:“我和你一样希望他活下来……!” 乱石环绕的坑中,姜焱凌一副凶残恶鬼姿态,七杀的紫光不断涌入他身体,嬴勾居然就眼睁睁看着他彻底吸收完七杀的力量,已经看呆了。 姜焱凌猛然抬头,泛着紫光的凶目瞪得嬴勾一颤。 “胜负未分,想去哪啊?!” 嬴勾震惊到有些结巴,道:“你、你竟然……” 话还未说完,姜焱凌猛然一跃,周身爆发的气浪将群山掀翻,发着耀眼光芒的裂炎涌和凝寒淬握在手中,一瞬就逼到嬴勾面前。 嬴勾这才回过神来,举剑抵挡,却不想双剑砍在他的巨剑上,居然砍出两道缺口。 “你……!”嬴勾看着崩开的剑刃碎片,惊恐万分。 姜焱凌发出一声难以分别是人还是兽的吼叫,嬴勾被他力量震退,周身云朵都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姜焱凌追击上前,双剑猛然刺入嬴勾身体,嬴勾吃痛怒吼,一剑砍在姜焱凌肩膀。 明明剑身比他的肉身还要巨大,偏偏只能砍进去几寸,只砍破了点皮,刚砍到骨头就砍不动了,姜焱凌一手抓着嬴勾巨剑,一手幻化变大抓着他的脸,按着他从空中坠下,狠狠摔入山中。 嬴勾的脑袋被抓着,被姜焱凌逼着与他的紫色凶目对视,他的剑刃也被他另一手抓着,砍不进,拔不出。 “你疯了?你怎敢入魔夺舍七杀?!”嬴勾大叫道。 “那又如何!你可是我最后的宿命,为了这一刻,我煎熬了多少个轮回?我能放过你吗?能吗!嗯?!” 姜焱凌近乎疯狂地咆哮道,他抓着嬴勾的手颤抖不已,竭力控制着身体里那股狂暴的力量,保留着一丝意识。 “那你可知道七杀不死,天劫不休?!你护卫了苍生,苍生却盼着你死!” 姜焱凌抓着嬴勾的脸离自己更近,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容,道:“好啊!那也得先杀了你,我才能死!” 他的笑容越发诡异,发出阵阵听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此起彼伏,血魔的邪恶和狰狞在他面前黯然失色,被衬托成了羸弱小妖。 他最后朝天大声笑了一阵,再次俯视嬴勾时,额上浑然出现了一对犄角。 姜焱凌突然摆头用这对犄角撞上嬴勾砍在他肩上的巨剑,嬴勾只觉手臂一麻,剑柄再也握不住,巨剑被撞飞,他也被姜焱凌一脚踢飞,身后靠着的山峰四分五裂。 空中紫光顿时大放,蚕食着红光在天上的空间,七杀现,破军滞,山川草木在七杀的威压下颤抖不已,恨不得被恐惧彻底击垮,自己终结自己的生命,只为躲入尘埃,不必再直面这滔天杀气。 第329章 绝不回头,不死不休 曲沄枫在长安城中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各安置过一处大宅院,方便她跑出皇宫玩的时候暂时歇脚。 如今东北两处宅院已被她用来安置城中百姓,在长安城内的血鬼被肃清之前,百姓们可以一直在院中躲避。 趁着血鬼们在夜晚活动减少,曲沄枫将一队难民带去她用来存放马匹马具的南院。 正骑着马的她,突然感到胸口被猛震一下,一阵眩晕,差点从马上跌下来,好在她是习武之人反应快,用长枪支着地面稳住了身子。 她随后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那感觉就像一个与她堪比骨肉血亲的人突遭不测,那一瞬间让她感觉坠入深渊。 “娘娘,您近日四处奔波,剩下的交给我二人吧,若是您劳筋伤骨,教主会怪罪我们的。”柳星月上前劝道。 曲沄枫缓了口气,摇头:“无妨,现下西院还是空的,你二人将剩下百姓安置过去,然后随我去支援怀年道长。” 柳星月看她目光洋溢着神采,不似劳累,便不再劝了,点头应下。 “等长安之危解除,带我去找你们教主。”曲沄枫道。 阿流,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 苍穹之上交织的红色与紫色凶光笼罩着山峦大地,万物生灵被压迫掩盖,屈身俯首。被凝寒淬劈开的天地,渗透出的清气与浊气正在交汇缠绕,仿佛要重返太古时期,令天地重新闭合,混沌重启。 充斥着湮灭气氛的天地间,一声巨响划过苍穹,猛然爆开三道气浪,令下方群山也跟着抖了三下,嬴勾被狼狈抛出,一头紫色火焰聚成的火龙朝他冲来,爆炸的冲击把他打下天空,砸进山体。 七杀正在主宰天劫,侵占破军的力量,可是天劫本来不该如此,七杀虽为主星,但不至于碾压破军这么多。 是冰火双剑,姜焱凌本不该完全掌控冰火双剑之力,完全打破了这个世界的法则,操控着两股根本不能相融的力量。 “这是为何?!”嬴勾不甘地靠在山体上大吼:“肮脏卑劣之人为何会有你这般的后代?!” 空中传来姜焱凌的怪笑,红蓝两道光芒斩过,嬴勾所靠的山峰顿时粉碎,他被姜焱凌的力量又甩飞了几里。 “骂得好!” 姜焱凌凝寒淬刺在巨剑剑身,顶着嬴勾节节败退,右手裂炎涌一剑挑开防守的巨剑,扬起生着双角的额头狠狠撞在嬴勾脑门,把他从高空击落。 “输不起的卑鄙小人!天下不顺他意,苍生不臣他心,便想让万物为他的失败陪葬,无耻!”姜焱凌痛斥着那个献祭他利用他,却是他祖先的人,毫不忌讳。 凝寒淬刺入嬴勾执剑右手,裂炎涌刺入他胸膛,姜焱凌凶狠的表情凑到嬴勾脸上,强迫他看着紫色双眸,道:“若他敢在此指手画脚,我连他一、起、杀——!” 双剑插着嬴勾的身体猛然向上甩去,姜焱凌猛跃起飞,身下踩出一个方圆十几丈的大坑,两人的力量已经超越万物,随手一击便能在这片山河中留下恐怖的痕迹。 “让他死前看看自己是如何枉做小人,如何变成天下笑柄,让他亲眼看着我如何撕碎他肮脏诡计,如何——!把这场天劫挫骨扬灰!” 心脉的疼痛,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他发狂地向着嬴勾攻去,破风声,怪笑声,爆炸声,正在摧毁他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的神智还记得什么呢?他还记得这一切都是他义无反顾的选择。 戴上面具的那一刻,于疯狂中清醒,清醒中疯狂。 他早就知道这条路可能会粉身碎骨,但他从来不顾。 在浩劫中当狠不让,让魔鬼们都颤栗的狰狂。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三百年前,那个神女对他的期盼和忠告,他置若罔闻,抛之脑后。 他走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他成为了世人眼中的恶神,他令那块用来净化他魔性的鹿魂玉佩一次次沾染血污,他早已配不上当初神女的舍命相救,早就不是神女热爱的赤诚男儿。 他负了她的心意,令他们都受到了残酷惩罚——她的神魂一次次死在他挑动的战争中,而他也一次次残害本该照进他世界里的光芒。 直到过了三百年,一缕光芒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一直都是他自己残害了自己的光明。 他的杜瑶光,他的杜小薇……他不可饶恕,她却仍用哭声唤醒了他。 三百年的迷惘,也是三百年的棋子。 他撕开自己的伤口,他骗过了贪狼和破军,他一个一个惩罚参与这场浩劫中的人时,又如何没有在惩罚他自己? 如果能弥补他造成的所有伤害和错误,能挽救他和她爱的这个世界哪怕一次,即便代价是粉身碎骨,他也绝不回头。 绝不回头,他不要再欠这个世界一分一毫。 神智渐渐模糊,脑海中出现的人像却越发清晰—— 一个一个,善待过他的人。 杜瑶光、昆子渔、剑萝、关月莹、怀隐、瑶歆…… 逐渐,连他们的脸都模糊了。 双剑暴风般交叉着砍在巨剑上,嬴勾身上的伤口一边被血气修复着,一边又被填上新的伤口,他的速度始终慢于姜焱凌,若非血魔之体的恢复力他足以死上千百次。 嬴勾的手腕突然被砍断,巨剑飞上高空,姜焱凌挺起凝寒淬直刺嬴勾胸膛。 嬴勾慌忙侧身极限躲过,另一只完好的手一掌打在姜焱凌背上,两息的功夫,右手重新长了出来,接住掉下的巨剑,一剑重击姜焱凌把他打下云端。 姜焱凌重重摔在坑中,一个巨大血球朝他砸来,他的身体被衬得十分渺小,血球还未砸中他,四周的山峦树木已被威压压得朝四方倾倒,他用背扛着血球,周身地面塌陷,血球被渐渐顶了起来。 紫色双眸圆睁,他的狰狞笑容抽搐着,猛然站起身来双剑齐斩劈开了血球。 嬴勾在高空被剑气震退,震惊地看着坑中上衣已经破碎的姜焱凌,紧握着双剑,朝空中怒视。 “来啊!再来啊——!”他咆哮着攻上苍穹,这句话,是在对他面前的恶魔说的,还是对他自己? 他真正面对的,是他的血脉之源亲手把他献祭成七杀星时,永世伴随他的甩也甩不掉的命运。 他在这条逆转命运的路上披荆斩棘,甚至用蛮力生生扯断缠在身上的荆棘。 不避—— 巨剑刺在他肩膀,下一刻他却用肉体硬顶上前震断了嬴勾右臂,凝寒淬刺中对方胸口。 不退—— 裂炎涌停在嬴勾咽喉前几寸,大手死死抓住姜焱凌整条胳膊,正掰着他的关节,被他突然反向发力扯掉嬴勾整条左臂。 不屈—— 双剑刺入嬴勾身体,幻化出的大手抓着嬴勾的脸,将他砸进山谷之中,砸穿了数座山峰。 不悔——! 九条紫色的灭世火龙,齐齐朝着身体刚刚被血气复原的嬴勾,空中爆发出一阵狂轰乱炸的声音。 风云剧变,天地震颤。 嬴勾巨剑的剑格中央像心脏一样的红色宝石,跳动之快,仿佛要从剑格中跳出来。 姜焱凌的紫色双眸中已看不到多少理智的人性,但能看到嬴勾的力量来源正是那枚心脏一样的宝石。 双臂交叉胸前,他的身影携着一红一蓝两道剑芒朝着嬴勾斩去,这一击掩盖了所有的光芒,也掩盖了嬴勾的身影,只剩下这红蓝剑光,悠扬深远的剑鸣,携着一阵狂风,席卷了天地间每个角落。 嬴勾回过神来时,姜焱凌已经在他身后了。 剑格中央的红宝石破碎,他的心脏也停止跳动,身体和巨剑剑身一并瓦解,转瞬即逝。 七杀紫光盛放,完全灭杀了破军的星光,成为了这片天空中唯一的颜色。 第330章 摇光为引,七杀归途 长安城外,西城门下,尸骨如山般铺满,有守城士兵的,也有血鬼的,还有昆仑弟子的。 怀年浑身是血,艮山剑支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摇摇欲坠,但是看到他身旁安静躺着的年轻一代的昆仑弟子们,他始终憋着一口被愤恨滋养的气息,始终不愿倒下。 手持双斧的牛头巨人步步紧逼,巨大身躯上的伤口根本影响不到他,每一步踩出的震动都像是要把渺小的怀年震倒。 他高举双斧,朝着面前的蝼蚁砍了下去。 斧刃砍在艮山剑上,怀年拼死一搏,颤抖的胳膊连举起来都很费力,可是他居然就这样不可思议地架住了敖耶的攻击。 斧刃之后,敖耶的双目忽明忽暗。 怀年惊奇的发现,这个巨人身上的杀气和他的生命力正在流失。 身后传来一声战马长啸,长枪锋鸣,一道金光破空飞来,正中敖耶的眉心。 巨人无力的脑袋被长枪击中,往后一仰,随后整个身体向后倒去。 敖耶渐渐变成了飞灰随风飘散,只剩下一对沾染鲜血的斧头还在原地。 怀年用最后的力气艰难转身,看向那赤马金甲朝着自己奔来。 “道长——!”曲沄枫策马狂奔,恨不得飞身上去把怀年正在倒下的身体救起来。 她侧身挂在马上,抓着缰绳,左臂一手把怀年从地上抱起,又向前飞奔几步,捡起了自己的金枪。 她怜惜地看着怀里沉睡的男子,不禁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调转马头,飞奔回了长安。 …… 子渔吐出一口鲜血,突然跪在地上,护着所有仙门修士的灵力护罩渐渐涣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渗入了每个人的感官。 剑萝挡在了少年面前,透过剑萝的肩膀,子渔看到了那个从空中慢慢降下的身影。 破军被彻底灭杀的那一击恸天贯地,又是在蜀山正上空,离得太近,若非子渔的法力,下方的所有人只怕已经随着嬴勾一起灰飞烟灭了。 现在,只剩下七杀星了。 贪狼灭,破军亡,再也无人能牵制七杀星分毫了。 再也无人,能杀死夺舍七杀全部力量的姜焱凌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眼中,万物平等,具有往生权力,而如今的七杀又何尝不是天道的反面,在他眼中,万物都该泯灭。 他闪烁着紫光的双眸中不含一丁点人性的痕迹,他俯视着众生,傲慢地降下,不同于破军散发出的霸道和压迫,七杀的气息令人联想到的是无转圜余地的死刑。 毫无反抗希望,只得屈膝俯首静待死亡。 “师父……!”剑萝唤他,他毫无反应,瞳孔里植入着视万物平等的残忍,残忍地掐灭每一个生命火种。 仙门修士们看着他的到来,腿已经软了,连反抗和逃命都忘了,万物笼罩在紫色天空下,又有谁能躲过七杀,又有谁敢抵抗天道。 就像他们三百年的负隅顽抗一样,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恶神的胜利,他一直都是神明,而苍生都是蝼蚁。 在这种压得人抬不起头的绝望下,一个清冷美妙的蓝白身影,腾空而起。 子渔惊诧,呼道:“姐姐,不可!” 众多修士,看到那女子不知死活地飞向姜焱凌,皆倒吸一口凉气。 杜瑶光甚至没有带上插在地上的青玉缚和饮雪剑,就这样空手,飞向了他。 姜焱凌冰冷地望着她,面无表情,紫色的烈焰受七杀星的影响扑向一切接近的活物,哪怕,那个人是杜瑶光。 七杀星可不认姜焱凌的毕生所爱。 杜瑶光运起功法,挥掌不断打散扑来的紫火,她轻咳出一口血,双眸闪耀,充满希翼地看向那个双眸中已经没她的男子。 紫火吞没了她的身影,被她运功震散,不论接近他多么艰难,她都没有召回她的双剑。 她不会再用剑刃对着他了。 可是与七杀的意念融为一体的姜焱凌,也始终没有意识到是她。 蓝色裙裳上,又添上几道灼烧的痕迹。 如扑火的飞蛾,如涅盘的凤凰。 比起把他当成恶魔时的兵刃相向,此刻更加坚定不移。 终于突破层层紫火的围剿,她飞到了他身前。 她一掌打向他胸口,他一手抓向她面门。 “你不必再隐藏你的弱点了。” 姜焱凌胸前的鹿魂玉佩闪着光芒,杜瑶光的手轻抚在他胸前,蓝光环绕。 他的手,也停在了这张雕刻般的美丽面容前。 “你的弱点,已经是你的铠甲了。”杜瑶光温柔的声音像一缕温暖的春水,浇在枯萎的心上。 子渔看着闪着青光的青玉缚,惊讶中带着庆幸,缓缓站了起来——七杀星的威压正在慢慢减弱。 张牙舞爪的紫火,渐渐远离了她,似是连七杀星都开始不忍心杀死这么一个美好圣洁的生命。 “有我在。”杜瑶光透过他伸在自己脸前的五指,看着他的紫色双眸,微笑道:“有我在,你可以休息了。” 伤痕累累的心脉被一股充满生气的清凉灵力浇灌,他的眼睛重新灌入人性与理智,清澈的黑眸,视线不忍从对面的蓝色眼睛上离开分毫,握爪的五指也软化下来,变成了对她脸颊的轻抚。 “真好。”他淡淡道。 又是她,把深陷在深渊中的他拉出来了。 她微笑着,歪着脸,在他宽厚的手掌中蹭了一下。 两人依偎着,从空中缓缓落下,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都静静看着这场奇迹,还没从劫后余生中缓过神来,出个气都小心翼翼的。 姜焱凌已灵力耗尽,刚才不过是七杀的意志在强撑,现在他恢复神智,一沾地就双腿一软,杜瑶光急忙将他整个人抱住。 姜焱凌看着她一身伤口,心里仿佛在滴血,颤声道:“你的伤?!” 杜瑶光急忙摇头,道:“不是你做的,已经没事了。” 他轻轻触摸蓝衣下的伤口,杜瑶光抚着他的脑袋,和自己的额头靠在一起,遍体鳞伤,却面含微笑,和她最珍爱的人紧紧贴着,分享着劫后余生的胜利喜悦。 他们情不自禁地拥抱着彼此的肩膀,任凭岁月再如何拉扯,也不愿分开了。 第331章 卸磨杀驴行为大赏 姜焱凌和杜瑶光相拥至彼此几乎沉醉,其他人也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围了上去,表情难以形容。 真的很难想象曾经以死相搏的两个人如今这般和谐,好像已经相爱了很久很久。 剑萝笑得欣慰,她的师父原来还能这么安心,即便是在一旁看着,也不禁为他高兴。 只是,身后传来丝丝冰凉之意,剑萝回头,看到那些仙门各派的修士都神色各异,眸光带刀,无一例外地盯在姜焱凌身上。 也许是看在杜瑶光的份上,也许是不确定姜焱凌是不是真的精疲力尽了,他们的敌意散发地小心翼翼的。 剑萝挡在了各派修士门前,冷声道:“你们干什么?” 众人神色微霁,把目光又齐齐对准剑萝。 子渔怕她护姜焱凌冲动,上前来抓住她的手。 此时姜焱凌身份敏感,虽然人妖两族齐心协力摆平了这场战争,但彼此之间诸多矛盾未能化解,若处理不当,恐再起冲突。 姜焱凌睁开眼,依依不舍地从杜瑶光芳香的秀发中抬起头,目光明朗,道:“阿萝,传我令,山下妖族即刻撤退,不得有误。” “师父……!”剑萝抗议道,他摆明了是看出来场上大部分人都想找他麻烦,又不愿让自己卷入才这般下令。 姜焱凌抬手射出一道光线,注入剑萝眉心,隐约一对赤色的牛角标记,剑萝一惊,伸手去摸,除了一片温热也摸不到什么。 “此乃九黎族刻印,见印如见我本人,在我回来前,妖族八部交于你编派。”姜焱凌语毕,看向一旁子渔,道:“鱼兄,麻烦了。” 子渔点头,拉起剑萝的手,温声劝道:“有瑶光姐姐在,他受不了委屈的。” 剑萝不甘地叹了口气,哀怨地瞟了师父一眼,和子渔一并离开了。 “阿弥陀佛,此间事已了,本座先行告辞了。”金蝉飞在半空,坐在幻化的莲花宝座上,朝姜焱凌行了一礼。 “上仙保重。”姜焱凌回礼。 本来仙门诸人看在金蝉上仙和海族皇子的面子上,不好直接生事,但没想到姜焱凌居然把这些与他关系亲近的人都支走了,现下,仙门众人的目光更加带刺。 杜瑶光看着这一幕,下意识便把他护在了身后,但是面前的人都是与她出生入死的同道,她这一护,反倒令她如芒刺在背。 “诸位掌门有何事指教?还请开门见山。”姜焱凌在她开口之前,抓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交给他来处理。 此刻大敌已除,正是人心最易被离间的时候,若此时杜瑶光为护他而得罪了仙门各派,致人心涣散,两族之间恐再生事端。 风商和陆晴各怀异样眼神,对视了一眼,风商先开口道:“对姜教主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洗耳恭听。”姜焱凌平淡道,他和仙门过节太多,对方若是不找他麻烦,他反倒觉得意外了。 尤其是他当年伤风商大徒弟,玷污蓬莱圣地女娲池,此事终会有算账的一天。 鬼域箭刑司抹去了世人对他的憎恨,但是并不能抹去他已经犯下的罪行,一旦见到他,还是会想起那些耻辱和愤怒。 风商讳莫如深地深吸了口气,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眼杜瑶光,看得她云里雾里,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见杜瑶光对他的暗示没有一点反应,风商耐不住开口道:“三位掌门,还请把灵山派皇甫掌门生前留下的最后信息公之于众吧。” “什么?!”杜瑶光眉头一蹙,看向李长空,他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陆晴上前一步,道:“杜掌门对此事毫不知情吗?还是说……”她若有所指地看了眼姜焱凌,语气尖锐:“你打算护他?” “风掌门所说之事,瑶光从未听说过,皇甫掌门何时留下过信息了?”杜瑶光面对暗戳戳的诽谤,无惧还击道。 风商见状,冷笑一声,道:“或许皇甫掌门还未来得及将消息全数传出,就被人杀人灭口了吧!” 身后一声惊雷,映着姜焱凌苍白的面孔,狂风扯着他的衣摆,像是要拖着他摔下深渊,豆大的雨点,从云层中泼洒下来。 姜焱凌表情淡漠,没有辩解,静静等着他们指控他。 “少阳树初现天日之时,皇甫掌门率灵山派前去调查,某日他突然用讯音符联系风某,说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一起天象异常之事,那些天他有重大发现,便将这一发现用讯音符传给了风某。” “陆掌门也和风某一样收到讯息,结果,第二日灵山派就失去联系,等各派赶到少阳树时,便看到皇甫掌门惨死当地!” 说到惨死当地四字时,风商怒视着姜焱凌,几乎就是在明着指控他将灵山派灭门的滔天大罪。 “诸位请看!” 风商祭出当时皇甫行传给他的那张讯音符子符,加密的信息在半空出现,开头密密麻麻几行小字,但结尾的八个大字十分醒目,令人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七杀不死,天劫不休。 杜瑶光的脸色变得极为不好看,而被这一切矛头所指的姜焱凌,却也只是目光稍有异常,便恢复了原样,甚至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玄冥真是好手段,他察觉到七杀星这么多年的异常,哪怕只是亥时那么一刻钟的异常,他也早已为可能的变数做出了行动。 玄冥的心思,甚至细密到没有通过皇甫行把这条信息传给李长空和杜瑶光,没有传给任何可能与姜焱凌有交情的人,就是为了不让他有任何提前应对的可能。 直到踏入了陷阱,才发现下面全是夺命利刺。 讯音符上说,灵山派三百年前就察觉到了七杀破军和贪狼三颗星的异常,灵山派代代掌门反复推演,推演出这三颗星预示着未来一场天下大劫。 到了皇甫行这一代,他推演出了这三颗星对应的人物,为首的七杀,无疑是坐镇千刃峰那位,妖魔的无上尊主。 而七杀星作为天劫主星,七杀不死,天劫永不休止。 “三百年前灵山热海尚未被毁,所得天机不会有假——姜教主,原来你是为了此事,才将灵山派灭口的。”风商瞪着他道。 杜瑶光拦住风商的审视,道:“风掌门,此事或有蹊跷,我们赶到时皇甫掌门已死多时,就算是他做的,也没有独留一具皇甫掌门尸首的道理。” “是不是他灭的灵山派又有何干系?重要的是天劫!”风商斥道。“杜掌门,莫非他身上的七杀星蕴是假的么?” 杜瑶光迎着他的刺人目光,双拳握紧,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 “姜某作恶多端,但灵山派属实不是姜某所为。”姜焱凌开口。 “我也深知自己半生所为皆是罪孽,多年来一直设法逆转天劫,如今绝无祸害苍生之心。” “此间事了,姜某会将妖族安置在南疆,严加约束,不许他们轻易越过边界,侵扰凡人,只愿两族永结太平。” 陆晴倏尔冷笑,道:“永结太平,说得好啊!” 她指着姜焱凌背后的天空,尖锐问道:“那这个,该如何解决?” 众人望去,发现紫色的天空中有一明显的裂隙,白色的清气正在向下泄漏,另有一道黑色的浊气从地底冒出,朝着清气涌去。 一道白色气柱,一道黑色气柱,正互相奔赴,不久就要在这片天地间重聚。 而这天地间这两道令清浊气泄漏的剑痕,正是那柄凝寒淬劈出来的。 “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将混沌一分为二,清气上升于天,浊气下降为地,如今清浊二气因天劫之力泄漏呈重聚之势,届时混沌再启,众生都将覆灭!” 天空下着暴雨,宛如天上破了个窟窿,倾盆而至,淋得人双颊生疼。 狂风,暴雨,雷电,摇摇欲坠的半截神启塔,摇曳晃荡的树木和各峰之间的铁链,发出绝望的哀鸣。 七杀星一直高挂空中,显得姜焱凌刚才的辩白和那句永结太平,何等无力与苍白。 “若姜教主真痛改前非,有救苍生之心,还望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陆晴近乎明示道。 “此事不妥。”李长空突然顶着压力反对道:“他乃此战功臣,若出了三长两短,妖族不服,再次挑事该如何?” “李掌门,你是怕妖族生事,还是怕丢了这个酒友?”风商讽刺道。 妖族和人族虽然都损失惨重,但若姜焱凌一死,仙门主要战力仍存,妖族若敢生事,绝对是自寻死路。 狂风暴雨中,姜焱凌被众人围绕着,监视着,却根本就是他一人,在面对这场肆虐的风雨。 逆天而行的破局棋子,终究仍是局中的棋子,他的死局,早就被人定下了。 他背对着众人,自嘲一笑,道:“你们无非是觉得,嬴勾已死,神族受创,这三族六界再无任何一人能威胁到我,怕我日后休养生息,带领妖族卷土重来,再将凡间搅得水深火热。” 他洗去了世人对他的憎恨,但是洗不去世人对他的忌惮和恐惧,他可以是妖魔的枷锁,但没有人能成为他的枷锁,一个任性妄为的不可控的隐患,相比之下,他是善是恶,真的重要吗? 即便三百年前,灵山派没有在玄冥的诱导下,将他的存在昭告天下,他也绝对不该暴露自己身份。 世人容不下强大的异族,仅此而已。 “此等心思,大可大胆直言,何必隐藏?当我傻么?”姜焱凌带着笑意转过身来,头发已经湿透了,沾满水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这一次,却没有人接他的话了,都一副别有用心的表情,私底下互相对视着,没一个看他的。 他一回头,就看到了杜瑶光那张也被淋得湿透的绝美面容,凌乱的长发,配着她此刻眸中的哀伤,望着他。 具有破碎感的凄美,让他有一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护着的冲动。 看到她时,他突然什么都不惧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些带着敌意的眼睛,道:“你们恐怕巴不得我拼死顽抗,好有正当理由将我诛杀,对吧?” 他的手突然伸向插在地上的凝寒淬,寒剑飞入他手,顿时剑气凌人,惊得仙门诸人面露惧色。 “可惜,要让你们失望了。”此言一出,剑气一触即发,此等神剑,即便是残余灵力,威力也不可小觑。 可是一只冰凉的玉手突然伸出,抓住了姜焱凌的手,按住了已经提在半空的凝寒淬。 第332章 七杀的脱身之法 两只手紧紧握着凝寒淬的剑柄,姜焱凌不放,杜瑶光也不放。 寒剑在空中僵持着,随着两人的使劲微微颤抖,剑气四散,吹起杜瑶光湿透的秀发与蓝色裙摆,她寸步不让,身后各派修士们却都抵挡不住往后退去。 他们预料到姜焱凌要抵死一搏,却没想到他历经一场苦战后,山穷水尽的灵力仍有此等威力,皆惊呼道:“魔头果然心怀不轨,还假惺惺地说出永结太平四字,卑鄙!” “假惺惺的无耻魔头,该杀!” “杀了他!杜掌门!杀了他!” 漫天的谩骂诋毁,姜焱凌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看着杜瑶光破碎凄美的苍白面容,看着她眼中哀戚,和些许祈求。 只有杜瑶光知道,凝寒淬的剑气,不是指向她身后要逼他去死的人的,而是指向姜焱凌自己的。 她曾经刺过的那道剑伤,再往右偏移三寸的位置,只要她松手,姜焱凌立马就会将凝寒淬刺入那个能要他命的位置。 “不要!”姜焱凌的鹿魂玉佩发出青光,他听到了杜瑶光心底带着哭腔的祈求。 他笑了,在他将死之时,心中最爱之人无条件的信任包容他,他此生也无憾了。 “只差这一步了,小薇,天下只差这一步就能太平了。”他面上含笑,心声传到了杜瑶光身边闪烁着的青玉缚中。 见两人僵持不下,风商稳住身形,操起七星剑飞身而起,刺向姜焱凌。 “闪开!”杜瑶光清喝一声,气浪喷涌,把半空中的风商掀了回去。 众人一看两人相争的余波如此强悍,一时都不敢再上前了。 这魔头修为真是了得,一己之力杀了夺取天道之力的嬴勾,刚才分明都精疲力尽了,这歇息了才一会儿,又有这等强悍的灵力。 而杜瑶光一样也是历经苦战杀了穹兵,一样没有时间养伤,此刻却与姜焱凌不相上下。 两人真乃三族的天骄,万里挑一。 天骄与天骄相争,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就不要妄想插手了。 “这魔头若今日不死,往后必祸患无穷!”风商被狂风逼得节节败退,怒骂道。 凝寒淬下方地面凭空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四散的剑气令外界风雨已经淋不到两人身上,外界的干扰,几乎也传不进两人耳朵。 “你退让一步能怎样啊?”杜瑶光悲伤地抿着嘴,雪颜上的水珠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哭泣。 “我若退让了,多年努力岂不前功尽弃?”姜焱凌微笑道:“我的存在无关善恶,只关乎公平,关乎均衡……是时候还天下一个均衡了,我想休息了。” “不要!”杜瑶光心底的哭腔,让她如鲠在喉,双目已是通红。“若有其他办法,天涯海角我也随你去找——” “哪里有那么多办法呢?”凝寒淬的剑刃颤抖着向他偏了几分,杜瑶光焦急和悲痛呼之欲出。“七杀不死,天劫不休。” 若是有其他办法,他多想此刻就放下剑,把这个绝美女子拥入怀中,安抚她的哭泣声。 若有其他办法,他多想抛下一切,如她所说,天涯海角。 他没有机会了。 五年前他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告诉昆子渔他最擅长做恶人时,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以他的存在凝聚两族的力量,再以他的死赠与两族一个均衡。 他的心里,早就没有恨了,他甚至不恨玄冥和蚩芒,不恨献祭利用他的蚩尤祖上,不恨所有将他驱逐、追杀、排挤的人。 即便没有这些人,他一生也是注定无法随波逐流,平平安安的,他从出生之日起就被他的血脉诅咒了,世人希望他死,只是他的存在打破了凡间的均衡,世人容不下他,仅此而已。 他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杜瑶光虽然竭力忍着哭泣,但她的痛苦已深入骨髓,姜焱凌感受得到,但他仍旧没有让步。 他好像一次也没有为了她让步,一次也没有。 “仍是……有些许遗憾。”姜焱凌道。 他突然翻转剑刃,杜瑶光的手就要被甩开,三尺寒芒横在半空,下一刻就对准他的胸口。 杜瑶光的惊呼,被轰鸣的雷声盖过,她上前欲去夺剑,突然一道蓝色雷电从天劈下,不偏不倚击中了凝寒淬的剑柄。 铛! 凝寒淬插入一旁地面,姜焱凌惊讶地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扭头望去,看向那个从天而降的闪耀身影。 蓝甲蓝盔的女神将,手持银蛇长枪,缓缓从天上落下,半空中睥睨着众生,一下便让底下的嘈杂变得鸦雀无声,甚至连漫天风雷暴雨的声音也变得微小许多。 神界云将军云离在此,仙门各派无人敢喧哗造次,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个接一个朝她跪了下去。 “参见上神!” 云离瞥了这些凡人一眼,看向了姜焱凌,看得他眼里露出一丝疑虑。 “天帝有令,蚩尤后裔跪下接旨。”云离长枪指向姜焱凌,中性的嗓音携着无形神威,让人不敢抬头直视。 姜焱凌眼中迷惑,但还是单膝跪下。 “蚩尤后裔姜焱凌,诛杀叛神嬴勾,逆转苍生浩劫,功比三皇,但——因其前半生杀孽过重,亦曾间接推动天劫,天帝有令,带其回天庭由镇狱天王亲自审理,择日行刑!” 杜瑶光撇过脸,把自己哭红的眼睛藏起来,偷偷抹了一下眼泪,清瘦的身子微微发抖。 姜焱凌平静地低了下头,道:“任凭发落。” 风商神情若有所图,对云离道:“上神,眼下天地开裂,狂风暴雨摧残人界,清浊二气又即将交汇酿成大祸,还请上神为我等凡人指条出路!” 云离看他一眼,道:“现下神族清气外泄,乃是人神两界结界被破导致,天河水外溢成了这暴雨,等吾返回神界,修复结界,可解人界之危。” 风商听后连连点头,目中闪着钦佩,但随后又一想觉得不对,道:“上神,天上的裂隙既能修补,那地上的……” “求人不如求己,苍生自有出路。”云离打断道。 风商口中支吾,没有再问。 此时陆晴又问道:“上神,姜焱凌曾经作为令人神共愤,他此番被押往神界,可是会受死刑?” 一旁的李长空听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道:“陆掌门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僭越了么?” 陆晴瞪他一眼,李长空全当没看见。 云离瞟着陆晴的眼神明显有了不耐烦,道:“陆晴,汝命中并无仙缘,此生注定难临仙班,这个问题,汝永远没有资格知道。” 陆晴一下脸色变得铁青,气得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但对方是上神,她没有资格发怒,只能兀自憋着,憋得脸皮抽搐。 “在场诸位抗击叛神有功,天帝不日便会降下赏赐。”云离高声道,最后看向姜焱凌。 “汝可还有话要说?” 姜焱凌看向杜瑶光,挤出一个微笑,可这一笑,似乎惹得她又要流泪的样子。 “放心,神界向来公正,定会秉公处理,至于我不在的日子里,凡间局势,就都靠你与李兄,还有阿萝了。”他看着她美丽却哭得通红的双眸,相信不用他交代,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上神,我们走吧。”姜焱凌对云离道,云离挥手,一道法阵出现在姜焱凌脚下,带着地上的凝寒淬,一并飞往苍穹之上。 姜焱凌消失的那一刻,一直支撑着杜瑶光的东西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她望着天,任由暴雨打在她脸上,身体抽动了三下,突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以凡人之躯硬撼诸天神明的代价,在痛彻心扉的感觉席卷全身时,终于,击垮了她。 “掌门师姐!” 她不受控制地倒下,身后是同门的惊呼,抢救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围上来,但她模糊的意识已经感知不到了。 第333章 苍生自有出路 天劫的“罪魁祸首”被云离带去神界审判行刑,但天劫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消失的,紫色苍穹,狂风暴雨,人界仿佛都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说不定下一个巨浪打下来,就整个覆灭了。 蜀山上,各派修士眼看着天地间的清浊二气不断向着彼此靠近,即将在高空交汇,到时混沌再启,人界恐成死亡炼狱。 “哎呀!都说天上七日,人间千年,等神界修好天上的结界,凡间岂不早已发生沧桑巨变?!”一个二流仙门的掌门高声抱怨道。 也就是看在云离走了,他才敢这般明目张胆表达对神族的不满。 陆晴看了一眼昏死在那位昆仑派瑶歆长老怀里的掌门杜瑶光,心里五味杂陈,如她这般厉害的女子,也不过是浩劫中自身难保的沧海一粟罢了。 “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等凡间蝼蚁,根本配不上神界出手搭救。”陆晴讽道。 “陆掌门此言差矣。” 李长空上前,银白道袍迎着风雨摇摆,浑身散发着潇洒恣意的乐观。“求人不如求己,苍生自有出路。” “李掌门是在苦中作乐吗?”陆晴挖苦道:“等混沌开启,你我在黄泉路上,有的是时间给你耍嘴皮子。” “呵!你这婆娘不必激我。”李长空笑道,随后做了一个令蜀山乃至仙门上下都震惊的决定。 他对着长老常昊道:“常昊长老,即刻下令,所有弟子断开各峰与蜀山主峰的链接,操纵浮峰,堵上浊气外泄的地缝。” 常昊瞪着眼睛,看着自家掌门许久,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后,道:“掌门,蜀山主峰周围各浮峰,乃是为了凝聚仙气布下的法阵,若是撤去,蜀山可就……” 若是将浮峰撤去用以填堵地缝,蜀山不出数年就会仙气涣散,变成一座凡俗山峰。 “事分轻重缓急,即刻照做。”李长空下令果断。 下令之后,他目含笑意地扭过头看着陆晴,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他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 “陆掌门,强者从不抱怨环境,难怪云将军说你没有仙缘。” 陆晴一咬牙,别过头,只是哼了一声。 …… 长安城皇宫,凤鸾殿。 窗外风雨大作,曲沄枫却站在窗前,任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裳,她也仍望着蜀山的方向。 长安城头顶的天空也变成了紫色,曲沄枫有不好的预感,她想去蜀山寻她弟弟,但是这次沈楼和柳星月如何也不依她了。 他们让曲沄枫待在皇宫,他们自会去寻他们教主,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向凤鸾殿报上平安。 以他们的脚程,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到蜀山,但是已经好几天了,曲沄枫仍是没等到任何关于弟弟的消息。 蜀山李掌门已经向皇帝传来捷报,大战获胜,其余的威胁蜀山也会一一摆平,百姓不必惶恐。 曲沄枫怀着满心不安,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怀年,他脸色苍白,昏迷不醒多日,旁边的盆里放着御医刚刚帮他换下的沾血的绷带。 这紫色的天空,什么时候才会放晴呢? “为何?!”海族皇宫中,回荡着子渔不理解的质问。 海娆坐在他面前,不紧不慢批着海族这些时日堆积的折子,分心回答道:“你最好不要上神界为他出头,不但帮不到他,还会为海族招惹祸患。” 子渔在知道云离把姜焱凌带去神界审判的第一时间,便去找母亲商讨一个能保下他的办法,至少找到一个不必用七杀的陨落换取平定天劫的办法,不然,姜焱凌绝无活路。 他本以为母后挺在乎姜焱凌的,可他一开口,母后就把他否决了。 子渔十分不理解,姜焱凌明明是剿灭叛神,逆转天劫的功臣,怎么帮他成了给海族招惹祸患呢? “你心思向来谨慎细腻,怎会想不通如此简单的道理。” 海娆抬眸戳他一眼,道:“即便不是亲身参战的,哪怕是人道听途说,也能知道这一战是谁力挽狂澜,又是谁把血魔大成后当世无敌的嬴勾杀死的,谁不知道他功过万世?” “即便如此,神界依然以囚犯之名将他押回天庭受审,这般因果,难道是你我出面就能保下他的吗?” 子渔仍是不服,与母后争论道:“他好歹于我海族也算有恩,难道一丁点努力都不做吗?” “傻孩子。” 海娆道:“海族是神族分支之一,为何他们在九天之上,海族却深居海底,隐踪匿迹,少在世人前现身,只留下一个鲲鹏显圣的虚名?” 海娆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无比郑重又尖锐地说道:“因为树大招风,因为功高盖主,今日海族若保了他这个恶神后裔、天命七杀,明日鲲鹏便不是圣兽,而是凶兽了,懂吗?” “那……”子渔还想再争取些什么,被母后一眼瞪了回去。 这条路是姜焱凌自己选的,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子渔总是想为他争取些希望的。 “与其担心他,你不如看好那个半魔女子。”海娆没好气地道:“她若一时冲动,有了报复之心,姜焱凌多年来的心血就彻底废了。” …… 昆仑派,青玉阁。 杜瑶光的房间前,时常会有门下弟子前来看望的,但瑶歆一直以掌门并未醒来,需要静养为由,谢绝了他们的探视。 已经七日了,瑶歆照顾了杜瑶光七日,她仍是没有醒来,瑶歆也满脸愁容,休息不好,连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杜瑶光的情况很差,瑶歆知道,她即便能醒过来,瑶歆也没有信心能令师姐痊愈,她身上的伤,从内而外,经年累月,加上她为了这场对决叛神的惨烈胜利过多透支自己的身体,恐怕…… “长老,这是为掌门熬的药,掌门还未醒来么?”门外,一个青玉阁男弟子关心道。 “掌门这段时日需要静养,放心吧,掌门天资卓绝,这点伤难不倒她的。”瑶歆回道。 等送药的弟子走后,瑶歆黯然叹了口气。 瑶歆的大弟子素欣很了解师父,便小声问道:“师父,掌门的身体……还能恢复好么?” 看四下无人,瑶歆才凑到徒弟身边小声道:“身体长期承受巨额灵力,早已超越凡人极限,不死已是万幸,经脉多处受损,根基已伤,若是能醒来,恐怕连运功都很难……” 瑶歆说罢,露出哀伤,这么一个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女,到头来居然是这般下场。 屋内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声,瑶歆听到,让素欣在外等候,轻声进屋查看杜瑶光伤势。 可她一推开门,就看见杜瑶光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像是要下床,正捂着胸口咳嗽。 “哎呀!师姐。”瑶歆赶上前去,摸了一下杜瑶光的手,宛如摸着一块冰。 “师姐,你感觉冷么?”瑶歆问,伸手去摸杜瑶光的脚,竟比她的手还凉。 杜瑶光黯淡目光看了她一眼,点下头。 她抓过被杜瑶光掀到一旁的被子,裹住了她的腿脚,对门外喊道:“素欣,去取些火暖珀来!” 素欣把一篮火红的灵石放在屋里,四周暖和了些,瑶歆捂着师姐的双手,看着她腿上身上肩膀上还未痊愈的伤口,别提多心疼了,她甚至都不忍心去看杜瑶光此时的脸。 曾经那么高傲清冷,满眼神采英气的绝世美人儿,怎么如今变成了这副憔悴模样,心气与精神都被人夺走了似的。 “有他的消息么?”杜瑶光声若蚊蝇。 瑶歆知道她指的是谁,怔了一下,摇摇头:“神界与人界时间流速不同,恐怕……短期内是不会知道了。” 杜瑶光抿着嘴,不做声。 瑶歆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微笑,道:“师姐,你好好养好身子,以你资质,早日成仙,就能上天寻他去了,瑶歆……无论如何也会治好你的。” 她自小躲在师姐身后习惯了,此刻突然一把把师姐搂入怀中时,还有些恍惚。 瑶歆感觉杜瑶光枕着自己的肩膀的地方被什么浸湿了,她把自己的眼泪憋了回去,轻轻安抚着师姐冰凉的身子。 第334章 一心求死就真的会死吗 千刃峰,千刃堂。 子渔听了母后的话,离开海族皇城后先赶往千刃峰寻剑萝,因九幽堡垒坍塌,半魔急需一人领导他们重修据点。 姜焱凌走后,狱教事宜也无人处理,剑萝一人挑了两份担子,根本走不开,除了不周山她哪里也不会去的。 他来的正是时候,在千刃堂外就听见里面剑萝正在跟人争吵。 他走近一看,左右护法沈楼和柳星月以及肖万游都围着她,似是在驳回她的决定,子渔大概猜到了剑萝要做什么,才令这么多人都反对她。 “阿萝。”子渔唤道。 剑萝看他一眼,眼神先是软化下来,但一想他可能也不是来站在自己这边的,傲娇地一哼,把脸别到一边。 柳星月对子渔道:“弟弟,你可算来了,现在也许只有你的话能令她听进去了。” 肖万游将他们四人争论的事情对子渔说了,剑萝打算将九幽堡垒和狱教事宜稳定下来后,召集妖族进攻天师门和蓬莱岛。 那一日在蜀山上,姜焱凌把她和子渔支走后,仙门对他发难的事她听说了,蓬莱和天师无论如何也要致姜焱凌于死地,若非神界将姜焱凌带走,恐怕就要将他逼死在神启塔下了。 这种事,即便没人告诉她,通过黑蝠堂的情报以及道听途说她也能知道个大概,气得她三天三夜没睡着,恨不得立即调集兵马去把天师门和蓬莱岛踏平。 “风商和陆晴,两个道貌岸然的小人,趁我师父消耗过重发难,不杀他们剑萝决不罢休!”剑萝放下狠话,杀气回荡在千刃堂内刮起一阵阴风。 “你现在若向仙门发难,老姜的心血不就毁了吗?他好不容易才换来如今两族的均衡与和平,你……” 不等子渔说完,剑萝瞪着他斥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说瑶光在他们不敢为难我师父吗?!早知如此,那天我绝不会走!” “他一心求死,瑶光姐姐已经拼死阻止了,但她与穹兵一战伤得严重,也是有心无力,前几天我去昆仑打听,现在人还没醒来。” 剑萝黯然,听说他居然一心求死,感伤道:“傻子……” “姐姐,我记得他说,战争绝对不再是半魔出路了。”剑方蹲坐在房梁上,摇着狼尾巴,对姐姐道。 “你哪里记得,怕不是帮着别人骗你亲姐。”剑萝嗔道。 “当然记得,小时候他趁你不在的时候自言自语过,估计是觉得我听不懂吧。”剑方挠了挠脖子,补充道:“就在以前我们住的那个小破屋子里说的。” 肖万游见机劝道:“况且此时也不是发难的好时机,妖族损失过半,五百年以上大妖更是折了七成,我方战力已不如对方。” “恐怕他们当时为难教主,便是打的此般主意,逼山穷水尽的妖族与他们开战,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将我们斩草除根。” “我又不是现在就要去打,就算打我也只打蓬莱与天师,又不是向整个人族宣战。”剑萝仍不松口。 “有何区别,仙门面对外族宣战时向来同仇敌忾,你这一着,岂不是把瑶光姐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么?”子渔道。 杜瑶光……她应该和自己一样,不,她应该比自己更痛苦,失而复得,得后又失,加上此时她身受重伤,日子该有多难熬,念及此处,剑萝的怒气消了大半,深深叹了口气。 “姐姐,姐夫说得对。”房梁上的剑方附和道。 剑萝戳他一眼,吓得他从房梁上跳下来跑出了门外。 子渔走上前,握起剑萝的手,手心隐约浮现着姜焱凌在她身上种下的九黎族刻印的标记。 子渔道:“老姜把担子交给了你,是要你万事谨慎,不要鲁莽,他照顾不了的人,也需要有人帮他照顾。” 他把权利交给了剑萝,又专门示意子渔帮衬着她,他相信子渔何时都会冷静,一定不会让剑萝吃亏的。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从容去赴死。 剑萝点点头,道:“我们去看看她吧。” …… 昆仑派,入云台。 清冷月下,素衣若雪,杜瑶光穿着一身纯白纱裙,没有任何昆仑的标志,白的和她的肌肤一样,似乎是刻意穿的这么纯净,月光照得她闪闪发亮。 左手饮雪,右手青玉,两柄剑在她身旁翻飞,剑气切割着夜晚氤氲,剑招依旧曼妙犀利,看不出她是个身受重伤,刚刚从床上爬起的人。 她的脆弱,一般人是看不到的。 子渔和剑萝在台阶下安静地看着她舞剑,被优美姿态吸引,不忍打断。 她的剑招有些奇怪,左手和右手似乎不是一种风格,饮雪剑的招式大开大合,将仙家风骨的拨云写月剑法舞得野蛮了些,青玉缚的招式倒是契合杜瑶光的风格,有一股英气。 有那么一瞬,像是有两个人在入云台上舞剑,两个心有灵犀,默契无比的人,两种风格的剑招,放在一起也并不突兀,反倒让人看得痴了。 许久,杜瑶光收了剑,朝着子渔和剑萝的方向看过来,点头迎合。 “瑶光。”剑萝不想看上去太丧,挤出一个微笑,上前来拉起杜瑶光的手,道:“你身体可好些了?” 杜瑶光点头,道:“不必担心,我派青玉阁以药道医术着称,我这点伤算不上什么。” 剑萝拿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杜瑶光手上,道:“喏,这是子渔带出来的海族圣药,你都收下,早点养好。” 杜瑶光犹豫了下,但架不住剑萝热情,几乎是硬塞到她怀里的,委婉笑道:“你我不过两面之交,你真是……” “你我一见如故,我很喜欢你。”剑萝大方道,亲密地拉着杜瑶光,就像拉着自己姐姐一样,子渔都插不上话。 她突然又想起来还带来了其他东西,又掏出一本谱子,递给了杜瑶光:“听说你弹琴弹得好听,我这有几本曲谱,送你啦。” 杜瑶光接过,翻看着,无心问道:“都不是常见的曲子呢,收集并不容易,你竟也是爱曲之人。” “这倒不是我收集的,我对曲乐一窍不通,这是……”剑萝突然闭嘴,她怕提起那个人,让杜瑶光伤心。 杜瑶光的脸更加苍白,看着谱子,露出一个哀戚的微笑,不知是想安慰剑萝,还是在安慰自己。 “二位若不嫌弃,听瑶光奏一曲吧。”她道。 三人围坐在九天玄女像前,杜瑶光拿出碧血瑶琴,特意挑了一曲节奏不那么缓慢忧伤的曲子奏响。 玉指抚着琴,一阵夜风搅乱了台上的雾气,无瑕素手弹出的琴音,终是毫无防备地也搅乱了三人的思绪。 杜瑶光时不时还会跟着哼唱几句,嗓音虽低,却也是极美的,和她的容貌一般。 她记得这些曲谱,自她学会弹琴之时,就听说凡间有许多珍稀琴谱,各个奏出来都有如天籁,十分难寻,她忙于修炼,从来没空去寻这些谱子,便想着是个遗憾。 但她对某个人提起过,就在她取回碧血瑶琴后回来的路上,他看上去听者无心,却全都记着呢。 这些琴谱,只能是他找来的,等着合适的时机,送给她。 剑萝突然抽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抹了下泪。 杜瑶光始终面无表情,虽面不露忧伤,但伤怀全在曲子里,被弹琴者下意识就注入了进去,看着也像是心如死灰一般,兴许是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大哭过一场,麻木了。 “瑶光姐姐。”子渔突然道:“也许,他还有生门。” 杜瑶光弹丢了一个调子,很快调整过来,缓缓抬眸,眼里闪着微弱的希翼。 “先前我发现天劫转机的时候,便是将南斗六星倒转,以七杀衔北斗之尾摇光,现出七彩华光,彰示此战大捷。” “瑶光……”杜瑶光沉吟,双眸流转着思绪。 是需要她做什么吗?如果是为了他,刀山火海她都愿意。 “但我也不确定。”子渔又道,剿灭了两女的希望。 “本来还有昆仑一处阳灵之地,现在他的阴阳图上却全是阴灵,我也算不出他的生门。” “他救了天下苍生,凭什么没有生门?”剑萝满心怨气。 “不。”杜瑶光收起箜篌,突然站起来,背对着两人呢,迎着洁白月光。 月光照在她无瑕面容上,美得不可方物,微微咬着下唇,哀伤姿容,让人不禁想将她紧紧拥入怀。 “有这么一个人,煽动怒火,播种暴戾,数以万计的生命,都成了他错误私欲的牺牲品,这个人,不论他是谁,他都该受到惩罚的。” 杜瑶光一顿,似是哽咽了。 “我只怨,为什么我没有早生几百年,早一点把他从深海里拉出来,为什么……直到他的所有罪孽都无可挽回的时候,才遇见他。” 杜瑶光对着月色,流下一滴清泪,划破了氤氲,结成寒霜。 第335章 舔狗的评分是!三!点!零! 昆仑派,西王峰。 距离蜀山一战,已过去半月,李长空令蜀山上下操纵主峰周围九座浮峰将凝寒淬劈开的地缝堵住,从地底外溢的浊气少了大半,但依旧会有少许浊气从缝隙中冒出来。 为苍生考虑,决不能令此地浊气失控,因此李长空宣布蜀山派避世退隐,全派上下封锁地缝,非必要不再参与仙盟事宜。 杜瑶光当着众人的面吐血晕倒,不少人猜测她身体状况,当时瑶歆动作快,立马将她带回昆仑派救治,对外宣称掌门无碍,只需静心修养。 可偏偏在杜瑶光养伤期间,蓬莱与天师门三番两次修书想要求见,号称有要事相商,却又不在信里透露,连瑶歆都看得出来,他们心思不纯。 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的杜瑶光翻看着两派寄来的信件,阅读之后眼中有不悦,望向窗外,心里烦闷得很。 没有任何一件消息能让她舒展眉头的,没有。 “我看啊,他们就是趁师姐伤病,为难咱们呢。”瑶歆没好气地道。 “该见的,总是要见的。”杜瑶光低声道。 第二日,无极殿中,蓬莱岛和天师门两派掌门各领若干弟子在殿中候着,带来慰问的仙家草药和法宝被瑶歆赔着笑脸收了下去,临走前让他们稍等,掌门一会儿就到。 怀年看着那些被带下去的仙药法宝,小声问怀民道:“你说,若是想对师姐求亲,是否要准备的更丰厚些?” 怀民一副被惊吓的表情,道:“你要干嘛?” “我……”怀年被他这么一看,有些难堪,小声道:“求亲……” “这种趁人之危的事,可非君子所为啊,师兄。”怀民暗暗点破。 “你也听瑶歆说了,师姐身体不好,我……我想照顾她。” “你那是想照顾她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怀民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有何不可?”怀年的脸涨红了。 “你从来都不了解师姐。”怀民撇了下嘴,不想再搭理这个傻师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杜瑶光从殿门进来,殿中的交谈声一下安静了下来,风商和陆晴一见她的样子都愣了一下。 看起来容光焕发,清艳脱俗,除了嘴唇稍微黯淡了些,几乎看不出大病初愈的迹象,完全没丢了一派掌门的气魄和锐利。 仅仅十五天,就能恢复如初,昆仑派青玉阁的医术着实不凡。 杜瑶光走到最前,风商先行礼道:“得见杜掌门痊愈,实乃仙盟之福,可喜可贺。” 一身青色裙裳的清冷女子回过身俯视着众人,看着他们眼中暗藏的心思,她连寒暄都懒得寒暄,直接道:“二位掌门今日远道而来,可是为了那件在信中不方便言明的大事的?” 风商和陆晴对视一眼,收起一些笑容,陆晴先道:“近几日天师门派门下弟子紧盯妖族动向,查探到他们几乎全族都退入南疆十万大山,八部残余兵力四成,都是些两三百年修为的小妖。” “西北那边,九幽堡垒因嬴勾的部队现世而倒塌,半魔自顾不暇,妖族的军械停止供应——总而言之,妖族恐需要几百年才能恢复此战之前的巅峰。” 杜瑶光听得出来陆晴言外之意,垂眸道:“也好,凡间至少能有几百年的太平,希望百年之后,妖族仍能信守承诺,不进犯人族领地。” 风商道:“杜掌门心慈,但贫道有一提议——妖族如今远弱于我仙门,三百年来第一遭,何不趁机将妖族全灭,永绝后患?” “不妥。”杜瑶光的语气瞬间变得果断,令风商皱眉。 “妖族先前与仙门并肩作战,此时反目,是为不义;妖族现下并未离开南疆主动挑衅,仙门若先发制人,是为不礼;妖族损失惨重,若仙门趁人之危,恃强凌弱,是为不仁——” “此不仁不义不礼之举,绝非我仙家作风,倒像是成魔之人才会做的事。”杜瑶光迎着质疑的目光,一字一句反驳道。 “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杜掌门仁义,妖兽却未必会回报你。”风商阴阳怪气道。 “妖族已无蚩尤后裔庇护,此乃神族所为,便是天意!这一野蛮种族注定要从世间被抹去。”陆晴情绪激昂,却不小心戳中了杜瑶光的痛处。 心中痛楚的杜瑶光面不改色,唯有目中时而酸涩,时而愤怒。 “欲修仙道,先修人道,善恶不分,如何成仙?”杜瑶光看着咄咄逼人的两人,也不留情面。 “你……”风商气得胡子被吹了起来,看着她道:“你这是因为对那人的私情,而徇私包庇异族!” “瑶光从未徇私,一言一行皆是为天下太平,苍生安乐,若有半点违背,十死无生。”杜瑶光举手起誓,目光刺在风商身上,慑得他不敢再质疑半句。 杜瑶光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于公,她不愿做这不仁不义不礼的恶人,不愿以暴制暴,将曾经姜焱凌的错误施加到如今势弱的妖族身上。 于私……这是他以死换来的平局和均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毁掉他的心血。 如今蜀山隐世,峨眉折了掌门空明,光凭天师门和蓬莱岛,即便是损失惨重的妖族,他们也是拿不下的。 毕竟他们听闻那只东海石猴上位成了天妖皇,他的妖力比起血麒麟与姳奚也有过之而无不及,除非昆仑派出手,才能剿灭妖族残党。 可看杜瑶光的态度,此计是不可能的了。 “但瑶光的确有自己的私心。”杜瑶光话锋一转,道:“瑶光也不再适合做一派掌门,领导昆仑。” 此话一出,昆仑派修士用比其他两派更加惊诧的眼神看着杜瑶光,她是何等优秀,若她不做掌门,谁又能做呢? 怀年看着杜瑶光,杜瑶光也正巧在看着他。 她翩然身姿,走下台阶,走到木讷的怀年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块掌门令牌交给了他。 “师姐你……” “我如今引咎离去,昆仑就交给你了。”杜瑶光道。 “你要走?去哪?”怀年心中一酸,他万万没想到,杜瑶光的离去居然这么突然,又是这么决绝。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梦。 “保重。”杜瑶光道。 她转身走出了无极殿,走出了西王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呆了二十多年的家,无人知道她要去哪。 …… 神界,被凝寒淬劈开的天缝前,镇狱天王,风云二将,以及一众神官神兵,围着盘坐于中间的那个黑衫男子。 他平静淡然地闭着眼,头顶悬着一柄几丈宽又几十丈高的墨色神剑,金光璀璨,剑气之锋利,贯穿鸿宇。 中间的男子,他似乎不在乎头顶那柄剑什么时候落下,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的路终于要走完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落!”镇狱天王高声呼喊,回荡在天际。 悬于上空的神剑晃了一下,轰然坠落,男子的身影,一下就被神威埋没,不见踪迹。 第336章 两座墓碑 多年之后。 天际传来一声声厚重的钟鸣,传遍整个神州大地,先是从蜀山上空开始,压抑沉闷的紫色开始从天空褪去,露出了凡间好多年都没见过的蓝天白云。 蜀山弟子望着终于拨云见日的一幕,有的兴奋地跳了起来,有的直接跪倒痛哭流涕,蜀山全派献祭所有资源镇守地缝、封印浊气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整整七声天钟,象征着刚发生了一件造福苍生的大事,这是神界在向人界传播喜讯。 此时此刻,悬在西北方的那颗妖异的七杀星,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经历过当年蜀山神启塔前惨烈战争的仙门修士都知道,这颗星的消失象征着什么。 七杀已灭,天劫终于结束了,人界彻底迎来了万世太平。 …… 东海之滨,安溪城。 李长空穿着严肃的玄青色道袍,坐在一家茶楼里,听这家说书先生讲一位济世救民的仙女的故事,这位仙女凡人不知其名讳,但听说她来自昆仑山脉玉雪峰,便称她为玉雪仙。 今日来此听书的百姓个个喜笑颜开的,自从天劫现世以来,被紫色天空笼罩的神州大地上的百姓从未如此喜悦过,这些年来凡间被天劫影响,异象频生。 电闪雷鸣,阴雨连绵都是常事——酸雨腐蚀庄稼,败坏土地,雷电点燃丛林惹得百姓苦不堪言。 受七杀星杀气影响,人界许多荒野处滋生出了邪灵,侵扰周边百姓,这些邪灵非人非妖,非鬼非仙,形体千变,难以诛杀,唯一弱点便是怕火怕光,是一种极为阴邪的生灵,纯粹的恶念化身。 玉雪仙的故事,李长空在这家茶楼常听,他不知道这位仙女的名号是从哪传出来的,书中说这位圣洁美丽的仙女斩妖除魔,解救万民,杀妖王,除叛神,更是手刃恶神后裔。 这场天劫能够终结,她功不可没。 李长空也是奇怪,安溪城的茶楼和天路镇的茶楼相隔几千里,讲的话本字为何会在语言不同的情况下一字不差,连章节名都一样,难不成西域和东海之滨的话本都是一个人写的? 可偏偏李长空能够确定,这个写话本的人不是昆仑派出来的,他早就查过。 他也是茶楼的熟客,因气度不凡,仙气绕身,茶楼的其他客人都眼熟他,常问仙人来此为何,他只说一位故人在此,便常来拜访。 今日的故事,是玉雪仙斩杀姜魔头的故事,李长空皱着眉听完全篇,邻桌人看他似是不悦,便问道:“高人对这故事可是有异议?” “胡编乱造。”李长空简短道,讳莫如深的样子。 邻桌人眼睛放光,听怀年口气不免好奇,道:“高人莫非熟知这位玉雪仙子?” 李长空摇摇头,放下茶钱便走了。 他打听到杜瑶光罢任掌门之后,隐居山林,就在安溪附近的凤凰山上,他朝着那座山望了一眼,倏尔诧异,那座山顶为何阴云密布,隐隐有雷电翻涌? 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御剑朝凤凰山飞去。 满山的凤凰花,在风云大作之中飘散满地,雷云聚集在凤凰山顶,蓄势待发,一名身着青色衣裙、皮肤雪白的美丽女子正漂浮在半空,双手结印施法,蓝色灵力环绕周身,一道天雷,当场就朝她劈下。 轰!雷电劈在她护体灵力上,她顿时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口血,但脸上毫无退意,仍拼尽全力运功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天雷。 天雷倾巢而下,贯穿了她的身形将她护体灵力全数打散,她表情痛苦万分,身体在天雷的轰击下痛到失去知觉。 她意识模糊之间,只见一玄青色身影飞身上前,在她头顶凝聚一面火红的太极图案,一喝震退了剩余天雷,阴云消散,凤凰山的天空重又恢复晴朗。 李长空运转风灵托住下坠的青衣,令她缓缓落于地面。 杜瑶光双脚沾地后,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捂着胸口,很是难熬的样子。 李长空运功为她渡气少许,她脏腑之中如灼烧般的痛苦才渐渐消去,但仍是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你这是做什么?功成身退,便打算和那家伙殉情吗?”李长空质问道。 刚才那天雷,她以根基受损之躯打算硬接,不闪不避,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李掌门,如今蜀山派正逢重建,怎还有心思四处闲逛?”杜瑶光没有回答,反问道。 “闲逛?李某可不是闲逛,蜀山全派闭关多年,李某可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不沾酒过,这才出来采买天下美酒,回去喝个痛快。”李长空义正言辞反驳道。 说罢,还打开随身的乾坤袋,把里面数不清的酒坛展示给杜瑶光看。 杜瑶光冷冷瞟他一眼,没接话,迈着虚浮的步子转身进了木屋,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她没有给瑶歆多少时间把她治好,便辞去掌门,离开了昆仑。 瑶歆这些年经常来给她送各种仙药,杜瑶光是吃了,但身子总不见好,她当年弑杀穹兵一战伤了根基,可不是单纯吃药就能吃好的,她因为一些事,也不再爱惜自己身子了。 李长空跟着她进屋,屋子里的陈设简洁朴素,和她清艳脱俗的美貌实在不搭,这么简陋的住处,也没能压住她的容光。 杜瑶光坐在床边,又咳嗽了几声,很没精神的样子,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冰冷。 “你这样子,又是何苦?”李长空细细打量了一番她如今的憔悴模样,突然惋惜道。 杜瑶光瞅了他一眼,道:“清闲自在,与世无争,不好吗?” “清闲自在,我看未必。” 李长空将她桌上的一本古籍摸了过来,抬头写着“引渡雷劫”四字。 怪不得刚才那天雷她躲也不躲,合着是她自己招来的。 他将古籍放到杜瑶光面前时,她沉默了,没有辩驳。 “以你如今根基受损的情况,主动引雷入体?杜瑶光,难道你想……” 李长空说了一半,便从她脸上猜到了实情。 难道杜瑶光还想渡劫成仙吗? 她难道想成了仙,上天去寻那人,可是他已经…… 七杀已灭,神界已将消息传遍神州大地,那人必然已经死了。 如此执着,哪怕可能会在天雷下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吗? “李掌门莫要再问了,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自有分寸。” 上一次听她说自有分寸,是在宴会上喝酒。 李长空苦笑,道:“你我好歹是生死之交,这般见外?” “我只是做了我的选择罢了,自然也有承担后果的决心。”杜瑶光说罢,抬眸看他。“你不也,做了一个选择,舍弃了许多东西么?” 李长空不语,摸着装满美酒的乾坤袋,突然一阵怅然。 “是啊,你我都做了看上去最蠢的选择。” 他一副自嘲的口吻,道:“想我李某逍遥一世,无非盼着知己相伴,把酒言欢,到头来,没了酒友,没了战友,连自由散漫的日子,也一并抛了,哈。” 他下令让蜀山坠下,封堵地缝,将整个门派的未来拖入苦海之时,他在想什么呢? 他那时倒也没有多想,只觉得求仙问道一世,若没有做点惊世骇俗的大事,而是平平淡淡,按部就班登了仙途,那也太不像话了。 一辈修士,力挽狂澜,当感快哉。天下苍生,遇救世英杰,亦当感快哉。 “亏我还嘲笑过那家伙自苦,到头来李某也活成了他的模样。” 提起那人,即便不说出名字,杜瑶光眼里也总是一股悲伤,配上她如今的憔悴却依旧美丽的容颜,破碎凄美,令人生怜。 “保重,李某改日再来拜访。” 两人互相行礼,李长空推门而去。 他走到门外,看到木屋旁的土地上躺着两块石板,其中一块,刻上了字,一个夫和一个没刻完的君字。 他看到石板旁挖的两个大约能躺进一个人的土坑时,便知道了杜瑶光的用意。 剑指一挥,将那块刻了字的石板补充完整,另一块无字碑,李长空没有动,他希望杜瑶光永远也用不上。 最后,他操纵两块墓碑立在坑前,便御剑离去了。 稍许,杜瑶光从屋中走出,看向那块被刻完的石碑。 她眼中又湿润了,缓缓走上前,在墓碑前蹲下,玉指轻抚那字迹——夫君姜焱凌之墓。 夫君啊……她此生唯认定他一人,即便未行嫁娶之礼,这么称呼他她也是愿意的。 另一块碑她不急着刻上自己的名字,等她什么时候觉得无望了再刻,然后自己躺进去,断绝心脉,两块碑立在一起,就当是和他葬在一起了吧。 她将饮雪剑和青玉缚分别插在他和自己的碑前,望着那列字,凄然地笑了。 第337章 千载凛冬终散尽,万捧星河共长明 天上七日,人间千年,在神界度过片刻,人界早已不知过去多少岁月,从地上仰望天空,当年被劈出那道天缝早已目不可视,仿佛天上从来没出现过一道差点将凡间毁灭的裂缝。 九天之上,那道天缝的位置上插着一柄墨色神剑,长十几丈,巨大巍峨。 细看之下,宽阔厚重的剑刃正好堵上那道天缝,剑身之中涌出金色灵力,经过某种力量的引导,涌向裂隙处,将被劈开的结界和神剑的灵力拼接在一起,修复了这道天缝。 一个身着黑金长衫的男子安静地坐在神剑前,身边悬着一柄剑刃赤红的长剑。 他坐在那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仿佛是镇守两界通道的神明,仿佛已经成了一尊无欲无求,与天合一的雕像,仿佛他履行他的使命已经过了千年。 周围清气环绕,令他的身影从远处看起来模糊不清,身着金甲和蓝甲的两位战神,在他外围为他护法,虽然只有片刻,但看着此等神力似乎轻易修复了结界,令人恍如隔世。 “不愧是兵神蚩尤的杰作,竟连人神两界的界限都能修复。”金甲战神罡风赞叹道。 “若非蚩尤谋反失败,连累后人一并被贬……这下神界损失了多少能打造神兵的巨匠。”云离道。 过了几息,神剑灵力与结界的链接趋向稳定,金色光芒从剑身涌出,形似一道道光锁扯着裂缝两端令其闭合,成了极为稳定的结构。 姜焱凌霍然睁眼,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神界的清气与他修炼的魔力居然并不排斥,反倒令他身心无比舒适,连心脉上的伤口都感觉不到了。 他站起,活动了下筋骨,觉得坐在这里好长时间了,但看罡风和云离的样子,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 两位神将迎上前来,云离面露喜色,道:“姜兄好手笔,这下,苍生都受你大恩了。” “我当神界要如何审判我,合着只是拉我上来当苦力,云将军欺瞒众生还真是得心应手啊。”姜焱凌一副坏坏的表情,调侃云离。 “神界刑罚无数,我何曾说过要判你死刑,你修复天缝此举拯救生灵无数,即便是功过相抵也绰绰有余。” “不过七杀已灭,人界肯定当你已经死了。”云离义正言辞道。 姜焱凌抬头仰望,下意识去寻找那颗与他命格相对应的七杀星,怎知七杀已不再释放妖异紫光与杀气,已恢复成太初时那颗南斗六星之一的星辰。 他挑了下眉,很不解的样子,不是说七杀不死,天劫不休吗? 怎么他坐在那修了个结界,一会儿工夫天劫和七杀都恢复如常了,中间他还迷迷瞪瞪差点睡着。 “很意外吗?” 罡风看出他疑惑,道:“蚩尤一脉虽被蚩尤牵连,按上邪魔之名,但始终是神族血脉,受清气滋养,你在此处坐得片刻,心脉伤早已被清气疗养痊愈,顺便还净化了你一身七杀煞气。” 姜焱凌看着他,一副试探他所言真假的样子,但罡风这人看起来过于刚正不阿,实在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 “呵!”他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声。 难怪伤口感受不到了,原来清气于神族有如此功效,只要不是粉身碎骨,浸泡在神界清气中一会儿就痊愈了。 他此刻甚至连自他修炼魔功以来,便诞生于心中的暴戾与冲动都感受不到了,心平气和,犹如一个心中怜爱世人,众生平等的上神。 温和得已经不像魔头了。 “嗨呀,真可惜。” 他阴阳怪气道:“这就入魔失败了,没给天帝老儿把柄处死我呢。” “不过陛下的确有事找你。” 云离忍着笑意,道:“随我来吧。” 天庭每个地方长得都差不多,乳白色的石柱,乳白色的墙壁,乳白色的殿顶和镀金的瓦片,到处云雾缭绕的,让姜焱凌自己走肯定会迷路,而且神族数量稀少,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神仙。 他还看见不知道谁家的小仙童,穿个红肚兜,拿着凿子偷偷凿乳白色的石柱,凿下来几块碎片拿着就跑。 被凿的石柱几息之后便又复原了,令姜焱凌很是好奇,但又不好意思撇下带路的风云二将自己去研究那会自动复原的石柱。 看来天庭的建筑都是如此,小磕小碰都会自己修复。 姜焱凌在罡风与云离的带领下,踏入神霄殿,两旁是天庭的文武神官,正中是坐在王座上的天帝,双眼微睁,一副从容自得的样子。 姜焱凌也不知神界礼节,也不下跪,便一手放在胸前,鞠躬道:“见过天帝。” 文武朝臣看着这位风云人物,颇有微词,小声谈论不休。 有嫌他不知礼数见了天帝不拜的,也有注意到他超越在场每一位上神的浑厚灵力的,还有观察他样貌,想要把他和他那位臭名昭着的祖上联系起来。 天帝注视他许久,突然笑了起来,道:“姜爱卿不必多礼。” 这一称呼不但文武神官听得惊愕,连姜焱凌自己都懵了。 爱卿?这个称呼对于天帝和他的关系来说也太肉麻了。 “爱卿,你扫平叛神之乱,又修补天缝,摆平一场浩劫,此等丰功伟绩连天庭百官也难有作为能与之比拟的,朕决定委你重任,赐你神君封号,受苍生供奉!” 天帝转脸看向太白金星,道:“太白爱卿,神君封号就交由你拟定。” “臣遵命。” 姜焱凌一听天帝要留他在天庭做官,而且还是高官,立即拒绝道:“陛下,请收回成命,我前半生罪孽深重,摆平浩劫也只算功过相抵,配不上神君封号。” “哦?爱卿可是嫌赏赐不够丰厚?无妨,天庭富有六界,四海八荒,想要何等赏赐,朕都许你。”天帝道。 姜焱凌一看天帝也是个死脑筋,婉拒是不行了,心思一转,道:“并……并非如此,姜某谢陛下厚爱,只是我执念仍在凡间,请陛下准我离开。” “而且……如今不周山封印已除,封印下的九幽通道还不知有何异常,陛下也希望,能有个人时常在凡间监视九幽通道的情况吧?” “执念……哈哈。”天帝抚着胡须笑道:“既抛不下七情六欲,朕也不强留了。” 天帝手掌一挥,一道金光降下,一个身穿紫袍,白发白须的神官突然出现在殿中,只不过他被粗绳捆着,跪在姜焱凌面前。 “陛下,这是……”姜焱凌细看这神官,完全不认识他。 “爱卿应该想见他一见,他便是闭关数百年的司命星君。”天帝答道,看向这紫袍神官背影时的目光骤然一冷。 司命星君,罡风和云离对姜焱凌提过,他当初演算天劫破局之法不成,反倒改乱了不少人的命格,其中就有姜焱凌的,令他半生痛苦,七杀命格常伴,成了不可动摇的浩劫核心。 如今他被天帝捆着跪在他面前,是想开解他的怨念,让他与神族彻底和解么? 司命星君抬头看了一眼姜焱凌,马上又低下头,对方的目光锐利得很,是司战之神独有的气势,天帝说过,姜焱凌要杀要剐他都得受着,若真杀了他,便让他小徒弟继任司命星君一职。 所以他才如此忐忑不安的。 “司命星君……”姜焱凌品鉴着这个名字,俯视他。短短几息,整个殿内弥漫着阴郁的气息,正是那隐忍不发的怨愤。 姜焱凌的目光无人敢直视,他瞪了司命星君许久,道:“我的命格是你改的?” “是……是……”司命星君声音有些不自然。 “当年蚩尤诅咒了自己的血脉以换取七杀之力,此献祭之术虽无法更改,但若并非他强行干预,七杀命格未必会是你,或许是蚩尤血脉的其他人。”天帝解释道。 司命眼看这口大锅扣到自己头上,急忙辩解道:“陛下!臣也并非一事无成啊!臣……臣可是找到了逆转天劫的唯一法门啊!” “你找到的?”姜焱凌问:“是什么?” 司命星君直恨自己嘴快,若是没把他绑着,真想自己抽自己。但又迫于姜焱凌的逼问,道: “天劫咒是以神族血脉作为祭品,更是以九黎族大巫师九成功力淬炼天劫凶煞之气,凶上加凶,为的就是让三族生灵血流成河,无一幸免。” “本官推演上万次,最终……最终以一上神命格为献祭,以换取天劫主星七杀一线生机。” 姜焱凌眼睛瞪大,他能猜出来,这司命老儿是用哪个上神的命格去做祭品了。 司命星君没注意到他眼神变化,继续道:“不过此劫过于凶煞,即便献祭了一个上神命格也只换来微弱生机……剩下的,全靠苍生造化了。” “献祭的上神,是谁?”姜焱凌声音平稳,但拳头却已握紧。 司命星君咬着牙关,很不愿透露的样子,被献祭的上神,与姜焱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昆仑国的守护女神。”天帝补充道。 司命星君的五官拧在一起,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他能猜到头顶那双眼睛正在以怎样盛怒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下他几万年的神官生涯真要到头了。 场上气氛一时冰冷到了极点,众神都紧盯着姜焱凌,不知他哪一刻会取了司命星君的命,他的目光,灼热到能够点燃云雾,盯着司命星君不放。 天帝一直以微妙目光注视着姜焱凌,喜怒难辨,完全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许久,姜焱凌突然出了一口气,剑指一挥斩断了司命星君身上的绳索。 “喔!”百官们不禁惊呼一声,他们差点以为司命要一命呜呼了。 司命浑身一抖,吓得冷汗直流,但转眼看到自己身上绳索脱落,愣了一下,缓缓抬头望向姜焱凌。 “星君请起。” 姜焱凌将他扶了起来,眼中怒意已然消散。“过去之事已无意义,多谢星君为苍生寻到了一条出路。” 天帝紧绷的表情突然舒缓,微笑着点着头。 罡风与云离也松了口气,他们知道陛下虽然有些懒散,但绝对不傻,姜焱凌若刚才真杀了司命星君,后果不堪设想。 “星君,我仍有一个问题。”姜焱凌问。 司命星君急忙点头,道:“讲,本君知无不言。” “杜瑶光的情劫,到底什么时候算完?” 司命星君怔了一下,转了转眼睛,似乎刚想起来杜瑶光是谁,可不就是被他献祭的昆仑神女的第七世吗? “你现在下去寻她,她立刻能渡劫。” 姜焱凌欣慰一笑,对天帝道:“陛下,姜某没有疑问了,望陛下准我离开。” 天帝摆了摆手,道:“去吧。” 走到殿门前,姜焱凌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扭头道:“对了陛下,在场文武百官,可有知道昆仑神女真实名字的吗?” 这一问题倒是把众神都问住了,连天帝都一脸迟疑,想不出答案。 “呃……昆仑神女乃上古神明,辈分仅低于三皇,即便是朕也是她的后辈,而且昆仑古国灭亡后,她少与天庭来往,因此……诸位爱卿可有知道神女名讳的?” 两旁的众神也都摇头,一脸无辜。 “呵,罢了。”姜焱凌无奈笑道:“告辞。” 罡风和云离送姜焱凌至南天门,从这里下去便是人界了,很奇怪,姜焱凌在神界待了不过几刻,却感觉已经过了数十年了。 他回头看向两位神将,道:“二位不必远送,就到这吧。” 云离拿出一柄蓝色长剑,递给姜焱凌道:“陛下让我还给你。” 姜焱凌接过凝寒淬,有些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们神族不会让这等威力的兵器落于凡间呢。” “此剑与你血脉相通,你招招手它便去了,我们哪留得住。”云离道:“况且兵器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兵器并无善恶,所谓剑本凡铁,而为心刃,可为杀,可为护,均在一念之间。” 姜焱凌看着剑身,不语。 “对人界来说,魔头姜焱凌已死,你今后想做什么人,都任由你自己了。”罡风道。 云离从手中变出一个东西,竟是一张面具,和姜焱凌原来那张很像,不过只有眼睛,没有那张尖牙利齿的嘴,看上去更高深莫测,善恶难分。 云离将面具递给姜焱凌,道:“听说你面具坏了,本将给你又做了一张,拿去吧,就当是你修补天缝的谢礼。” “呵,面具当谢礼,云将军品味独特啊。”姜焱凌拿着面具哭笑不得,原来那张分明是他自己毁了,忍不住又对云离阴阳怪气。 “你喜欢就好。”云离又一本正经道。 “想我一世风云,活成了一个世人心中传说般的恶棍,最后竟成了已死之人,摇身变为戴着面具的无名小卒。”姜焱凌笑道,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对两位将军拱手:“告辞。” 也许是这个用了三百多年的名字,突然间抛了,有些不舍吧。这样在世人心中死去还真奇怪。 他扭头快步走向南天门,心里早已念着凡间的那个女子,他命运几经曲折,终于摆脱了一世枷锁,以及“姜焱凌”这个符号了。 他终于能做自己了。 望着姜焱凌的背影,罡风拱手对他高声道:“千载凛冬终散尽——” “万捧星河共长明!”云离接上了下一句。 姜焱凌头也不回,朝着身后两位神将,摆了摆手,消失在南天门外的云雾中。 第338章 赶上随份子了 昆仑派,西王峰。 今日这清净的仙家圣地张灯结彩,喜庆的大红挂满素净殿宇,连御剑广场上那柄高大古剑上也装点上了灯笼与条幅,显得些许滑稽。 天下大小仙门依次登上昆仑山门,祝贺道喜,献上为一对新人准备的厚礼。 瑶歆长老领着青玉阁门下一干漂亮的女弟子在山门前接待各派前来参加婚礼的掌门,命人将一件件礼物收下,昆仑掌门怀年也在山门前迎接各路贵宾。 山下来了一对熟面孔,是天师门的葛舞阳和杜荆轲,他们二人如今也已成婚,代表掌门陆晴前来贺喜。 “家师闭关许久,我二人代为前来,为顾云清和凌珊两位师叔贺喜。”葛舞阳对怀年行礼道。 说罢,杜荆轲献上天师门的贺礼,道:“此乃家师多年前秘境中寻得的混沌青莲花瓣一瓣,赠与新人。” “陆掌门客气了,请。”怀年道。 别看陆晴人没来,送上的贺礼倒是十分贵重,传说混沌青莲乃是天地混沌初开之时大道所化之圣莲,共三十六片花瓣,每一瓣都蕴含无上造化。 据说凡人若能将一片花瓣中的造化炼化吸收,便可立地成仙。 只不过此等神物,炼化之法三百年前已经失传,即便寻得了也只能放起来充做门派底蕴。 但即使是无法炼化的青莲花瓣,对于未飞升的凡人来说,看上一眼便能延年益寿,在如今昆仑派的宝物中也难出其右,只是天师门此番做法,总令人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除了蓬莱与天师,天下仙门都是掌门亲自来参加婚礼,瑶歆笑吟吟地命徒弟收了天师门的贺礼,转头就一脸黑线,对怀年嘀咕道: “陆师太好大的架子,以闭关为由推了邀请,却送我昆仑如此一份大礼,真是显摆。” 怀年不露喜怒,道:“当年师姐得罪了风商与陆晴二人,没想到过了二十年他们仍对我昆仑有意见,呵,心胸狭隘,难怪没有仙缘。” 瑶歆切了一声,转身又换上一副笑脸去迎接下一队贵客。 没错,人界已经过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人界风轻云淡,浮生如波,一副太平景象。 二十年前,天妖女皇给自己亲生女儿凌珊种下的邪咒祸乱昆仑未果,却导致她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是怀民带人在悬崖下将她和顾云清救回来的。 此后二十年,顾云清寻遍神州大地,只为找到能救心上人的宝物,最终在去年年初,于南海五百里外的丹穴山寻得一翼火蛇,杀蛇取胆,炼化其阳炎内胆给凌珊服下,终令其苏醒。 这对男女几经波折,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于今日成婚,将此喜讯昭告天下,受仙门同道祝福。 仙家少有这般大小仙门齐聚一堂的景象,一般商议天下事都是仙门五绝的掌门商量决定,再交代给下游仙门,此外若人界无事,各派几乎不相往来。 因此,这对新人的婚礼,同时也成了各路仙门暗中较劲攀比的盛会。 怀年对此并不奇怪,如今天下表象太平,人族和妖族互不进犯,但在五年前妖族于南疆寻到了青丘圣墟,乃妖族大族之一九尾狐的发源地。 青丘中灵力丰沛富足,极为适合兽族修炼,而且是凡间罕有的纯净清气,妖族若在此地修炼个百年,只怕后代诞生的都不是妖兽,而是仙兽了,实力更是能重回鼎盛时期。 得到此消息后,蓬莱和天师门没少暗中嚼昆仑派的舌根,若非前任掌门杜瑶光不愿相助他们彻底铲除妖族,妖族怎会有今日机缘? 他们认定了异族必有异心,即便妖兽日后可能会摇身一变变为仙兽,不再是害人妖魔,会如仙人一般同样受百姓爱戴,他们也仍不肯放下戒心。 二十年前,蜀山牺牲自身封印浊气,元气大损,恐还需几十年甚至百年才会恢复巅峰,虽名义上还是五绝之一,但早已不参与议事。 而昆仑派实力也远不如前,一代天骄杜瑶光的出走,还带走了青玉饮雪两柄镇派仙剑,东海龙王赠予的海龙珠也被穹兵夺走。 昆仑派如今是外强中干,除了昆仑仙山这个底蕴,内里实际已经空虚,隐有被天师、蓬莱和峨眉比下去的势头。 如今满堂宾客,都是争着抢着想将蜀山和昆仑挤下五绝之位,取而代之的下游仙门,但蜀山当年封印浊气的功德福泽万民,是万万动不得的,便只能打昆仑的主意。 谁让昆仑派如今底蕴空虚,又在二十年前驳了讨伐妖族的提议呢? 这边峨眉派送上天竺菩提一颗,那边蓬莱送上蟠龙角一对,二流小派巫山派和灵台门也不甘示弱,争相送上金翎羽和奔雷琴—— 虽然拿出手的都是凡间无价的仙宝,却远远比不上青玉饮雪这等神兵利器,或是海龙珠和碧血瑶琴这等无上神物,这些赠品名声虽响,却是华而不实,送到昆仑派手中,更像是一种戏弄和嘲讽。 怀年看着那些扭头便去向天师门和蓬莱岛宾客寒暄客套的二三流仙门掌门,暗暗苦笑了一声,转而看向已经走到堂前的一对新人,心里生出喜悦。 顾云清和凌珊这对苦命的小情侣如今终成眷属,怀年心里艳羡不止,不禁也想起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她也已经在凤凰山的木屋中独守了二十年,虽然该放下的,怀年已经放下了,但她身体不好,他还是会派弟子去探望。 怀年正出神,突然听到瑶歆哎呀一声,原来是后堂摆放的贺礼中一个盒子掉了下来,一颗橘红色的珠子滚落出来,正好滚到拜堂的新人脚下。 满堂宾客顿时鸦雀无声,齐盯着那颗滚落出来的手掌大的珠子。 怀年站了起来,绕到前方,看到那颗珠子时也如其他人一般愣住了。 这颗珠子光芒并不耀眼,但色泽均匀剔透,橘红光芒如一团烈火在其中跳动翻滚,即便是在地上摔了一下,滚了几圈,也没出现任何紊乱之像,仿佛珠子里这团火能一成不变地燃烧千年。 说来也奇怪,刚才屋内本来不热的,这颗珠子一掉出来,众人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仿佛面前的不是一颗不起眼的橘红珠子,而是一团烈火。 “南明离火珠?!”宾客之中,还是葛舞阳先认出了这个珠子,惊讶道。 在座各派掌门皆露出震惊之色,紧接着就是一阵阵交头接耳,看着那颗珠子,先是惊叹不已,随后竟露出恐惧。 瑶歆急忙上前捡起那颗珠子,看怀年靠了上来,便递给了他。 珠子入手温热,怀年想不通他们为何一听南明离火珠这五个字就都露出敬而远之的神色,明明摸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师侄,你说这是什么?南明离火珠?”怀年拿着珠子问葛舞阳。 “正是,家师陆晴爱搜集天下宝物,我在她的图鉴上见过南明离火珠,天下十大神火之中,九幽地火排第一,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排第二,第三便是这南明离火。” “此火生于南海极渊的炼狱火海中,南海龙王的祖先赤龙用避火的深海琉璃制成宝珠,将南明离火收容其中,别看这么小个珠子,足足用了一百层深海琉璃,才遏制住其中的南明离火。” 也不知是谁将此等威力巨大的法宝送到了昆仑派手上,若说其他的法宝都是华而不实的摆设,这南明离火珠可是能以一敌万的神器,场上想要将昆仑取而代之的各派掌门人,一时脸全黑了。 “敢问是哪位道友送上此贵重之物,怀年必当重谢。”怀年拿着珠子,对满座贵宾行礼道。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知道这么个宝物是谁送出去的,莫说这是南海龙王的祖传宝物,龙王肯定不肯拱手让人,便是那南海极渊的炼狱火海,又有几个人能活着进出? 许久,仍未有道友站出来承认。 “昆仑上下,谢此厚礼!”怀年领着全派上下,对着一众宾客拱手鞠躬。 怀年朝门外望去,刚才弯腰的时候,总觉得门口多出来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可他一抬头,敞开的大门外,御剑广场上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 第339章 谣言满天飞 安溪城,望海楼。 这家茶楼二十年后扩建到了两层高楼,因茶叶味美,说书先生的故事又跌宕起伏,不但来往客商必来此楼品茶听书,连本地百姓都对玉雪仙的故事百听不厌。 二十年了,李长空已如约飞升成仙,容颜不老,看上去仍像二三十岁的英俊青年,在人界有一处府邸,仙号逍遥酒仙。 她也一样,即便根基受损,修为倒退,但老天似乎格外眷顾她倾倒众生的美貌,二十年,她几乎是以凡人的身份度过的,却也没有衰老分毫,只是气色一直不好,病恹恹的,很是虚弱。 但她依然没放弃召唤雷劫渡劫成仙的决定,这两日便是她又一次渡劫的日子了,所以李长空才这么急着赶过来。 “你逆天而行,很可能终将无果,为何还不放弃呢?”他曾问。 “我一生清修,一生履行心中大道,亦是众人眼中的天才,享了一世风光——但又有谁知道,我根本没有留给自己自私的心愿的时间,每日连一刻都不到。” 杜瑶光平淡地回答他:“如今这安宁天下,是我与他并肩作战的成果——我职责已尽,也要把余生的时间留给自己的心愿了,若让我抛了,我也与行尸走肉没有分别。” 李长空回想起来仍是叹息,她余生的心思,恐怕都在她的心愿上了,留给自己的并不多。 他成仙之后没少向神界打听过,想为杜瑶光目前的情况,找到一丝解决之法,哪怕是治好她的身子,多留给她一些时日让她完成她的夙愿。 不然以她每况日下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只不过,神界上神总说杜瑶光命中当有此劫,没人能救她,只能她自己救自己。 李长空回过神来,听到说书先生又讲到玉雪仙斩杀魔头的情节,他背后横幅滚过一幅插画,仙子持剑刺入了一个三头六臂、人首兽身的怪物胸膛。 他感觉角落里有一道目光正穿过满座宾客望向他,看得他背脊冒汗,扭头看去,只见右后方靠近门边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见李长空扭头,立马看向别处。 他的面具盖着整张脸,只露出眼睛,深不可测的样子,身着深蓝长衫和白色内衬,普通江湖侠客的打扮,但气质不凡,普通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他周围一圈甚至没人和他邻桌,一副生人勿近贵气。 李长空经常来望海楼,本地百姓和客商他都认识,这个人他从未见过,觉得他有些修为本事在身,本想上去结识一番,但被他冷漠眼神一瞅,立马打消了念头。 这个人令他有点不自在,却又有些熟悉。 他结了茶钱,先行一步前往凤凰山了。 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一直看着李长空离开,这才摘下面具,露出一副在凡人中极为显眼的英俊面容。 他用面具往脸上扇了扇,戴久了显闷,云离做的面具太紧了,还不透气,他找了家铁匠铺改过一次,结果神界的金属过一会儿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令他很是无语。 透了会儿气,他重又把面具戴上了,此地既然能见着李长空,说不准还会有其他仙门修士经过,为防止被认出来,还是戴着吧。 他在神界待了几刻,人界便已经历如此大的变动,蜀山用山体封堵地缝,昆仑派也掌门迭代。 他没找到杜瑶光,却撞见了顾云清和凌珊的婚礼,弟弟妹妹结婚,当年一口一个大哥喊他,他也不能空手去,便扭头去南海寻来了南明离火珠,给他二人当了随礼。 可是,她会在哪呢? “此战打得天昏地暗,风云色变,玉雪仙子一剑破开了蚩尤后裔的不败金身,将他六只胳膊上的兵器尽数砍断,最后一剑劈开他护身玉佩,刺入——胸膛!” “好——!” “仙子威武——!” 说书先生说到高潮时,台下连连叫好,坐在角落的面具下,露出一丝玩味表情。 说来奇怪,他离开二十年,玉雪仙子的名字居然纵横人界大小茶楼的话本,他甚至在西域天路镇和东海安溪城的茶楼,听的玉雪仙的故事都是一个版本,要说没人在暗中散播,他是不信的。 他一直在想这个人是谁,直到他听到玉雪仙子一剑劈开魔头的护体玉佩时,他终于按捺不住。 空中甩出一道金光,一枚金锭嵌入说书先生面前的木桌,先生惊呼一声,故事戛然而止,坐在最前排的客人连着“哎哟”了好几声,一个身着深蓝长衫戴着面具的怪人不知从哪里闪到了说书先生面前。 “这话本,是谁写的?”面具下的声音有些沉闷。 “客……客官,我就是个说书的,你若对话本有意见,为难我是没用的啊……”说书先生有些害怕道。 “我就问这话本是谁写的。”他拿出一枚手掌大的金元宝,放在桌上,道:“答得好,它就是你的。” 说书先生看着那饱满闪耀的金元宝看得眼睛都直了,就差流口水了,没想到这怪人是个出手阔绰的大金主,对这张面具的恐惧顿时消了。 “回客官,咱家茶楼的的话本字,很久之前就被一神秘主顾买断了,不但是安溪城,周边其他城镇也是,玉雪仙话本已经在九州热销了近二十年了,据我所知,连西域诸国的百姓也喜欢得很呢。” 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似是不信,道:“你是说有人买断了整个神州大地的话本?” 说书先生急忙指着身后的插画,道:“诶!客官你别不信啊,那位主顾连插画都提供好了呢,你可以去其他城镇看看,都是一样的!” 画上那头和仙子交战的三头六臂的丑八怪的胸前,挂着一枚刻着长剑的玉佩,正闪着光辉。 面具下的眼睛睁大了,极为惊讶。 他拿出自己从不离身的鹿魂玉佩,是杜瑶光亲自为他定制送给他的,他对照着画上的玉佩,和自己这枚一模一样。 看到他玉佩的说书先生,也一并张大了嘴。 “客官,你这!” 他又拍出一枚金元宝拍在桌上,道:“你讲得很好。” 大堂中袭过一阵怪风,那戴面具的男人不见了,徒剩下拍在说书先生面前的两个金元宝。 第340章 姜焱凌死了关姜流什么事 姜焱凌走出了望海楼,心里一阵迷惘与空虚,话本的情节在耳边打转,他不知道蚩尤后裔如此刻意地死在玉雪仙子的手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津津乐道,几乎成了二十年后这个天下的常识。 此刻,他望见望海楼侧门旁边站着两个身着绿衣的仙门修士,是蓬莱岛的弟子,他们正在交谈些什么,姜焱凌凑到墙边拐角,静静听着。 “师兄,咱们这次仍是一无所获,回去该怎么和师父交差啊?” “我怎知道?师父那老顽固,偏偏说蚩尤后裔姜焱凌仍存活于世,非要咱们打听他的线索,世人皆知他在二十年前那场三族大战中被玉雪仙子杜瑶光给杀了,师父亲自参战,怎会如此糊涂?!” 被称作师兄的那个蓬莱弟子,姜焱凌认得,曾经被章鱼刺伤胸口后,被杜瑶光抱着去蓬莱求救时,就是那个男弟子在自己房间门口扫地。 二十年前歼灭嬴勾的一战,他分明也参与了,怎会下如此定论? “那师兄你多跟师父解释解释啊!老派我们四处奔走寻一个死人消息,怎么可能寻得到?” “我哪敢说啊!每次解释师父都会大发雷霆,上次罚师兄我整整七天面壁思过呢!” 姜焱凌听着听着,不禁皱起了眉,他想不通这二十年来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让一个亲眼见证这场战争结局的人对一个捏造的事实信以为真。 他得弄清楚这一切,他摘下了面具,装作自然地走到两个蓬莱弟子面前,礼貌道: “两位道长打扰了,看两位道长装束似乎是蓬莱岛人士,刚才听二位交谈,莫非亲身参与过二十年前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恶战?” 那名蓬莱弟子扭过来看他,眨巴下眼睛,一副得意的样子,道:“正是,兄台你有所不知,贫道二十年前亲眼见天竺的金蝉上仙施展通天本事剿灭一干叛神,那场面可谓是惊天动地,震撼人心啊!” 姜焱凌和他大眼瞪小眼,发现他居然真的不认识自己了,心下疑惑,又试探道:“适才听道长谈及玉雪仙子斩杀蚩尤后裔姜焱凌一事,道长可是亲眼所见?可否为在下讲解一番?” 那蓬莱弟子一听来劲了,乐道:“嚯,若说起玉雪仙子大战蚩尤后裔,那阵势之宏大比起金蝉上仙还有过之无不及!” “这一对正邪领袖杀的是天昏地暗,日月色变,最后姜魔头不敌仙子大能,欲用魔剑凝寒淬和仙家各派同归于尽,被玉雪仙子夺了剑反手刺杀呢!” 其实这个蓬莱弟子当年在蜀山道战场打扫善后,没有上蜀山见证神启塔前那一战,更没看到风商与陆晴是如何逼迫姜焱凌就范的,但是许多其他仙门修士都这么说,口口相传,岂能有假? 就算是假的又如何,用来在凡人面前夸下海口还是绰绰有余的。 姜焱凌的表情有些匪夷所思,无奈地抿了下嘴,又问道:“那道长,可看见那蚩尤后裔长什么样了?” 蓬莱弟子脸色一变,作惊恐状道:“那魔头长得可吓人了,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高三丈,玉雪仙子跟他一比就是个小不点,谁知仙子能四两拨千斤将他拿下呢!” 姜焱凌笑得有些僵硬,客气道:“多谢道长解惑,纸上的故事终是比不上道长的亲眼见证震撼啊——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转过身,把面具往脸上一戴,谁知那蓬莱弟子突然一声制止了他,指着他的脸,惊讶的样子。 不会吧,不会他这会儿想走了对方认出来他是姜焱凌了吧? “兄台,天气这么热,戴面具作甚,你脸上都有印子了。”蓬莱弟子指着姜焱凌的脸道。 姜焱凌摸了摸腮帮子,确实被面具印出来痕迹了。 云离做的这面具戴着真是难受死了。 “多谢,告辞。”他尴尬道。 …… 杜瑶光当年辞去昆仑掌门之位后,去了哪里呢?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她和姜焱凌曾一起看花海的凤凰山,而是等到了那一年的阴月阴日阴时,前往归墟,又去了幽冥鬼域。 幽冥鬼域由五殿阎罗王统治,她去求见了五殿阎罗之一的广目阎罗,他的职责,便是直接掌管阳间生灵的生死簿,传闻他甚至有修改生死簿的能力。 杜瑶光行善无数,她这样功德深厚的人,就如凡间的王公贵族一般受鬼域欢迎,广目阎罗知她求见,瞅了一眼她的生死簿,便立马将她笑脸相迎。 阴森的阎王殿,杜瑶光只身迈进,两旁架上的绿色鬼火衬着她无惧的雪色容貌,台上的广目阎罗,长脸长须,面色黝黑,身材壮硕,颇有一番压迫感。 广目阎罗见她第一眼,便露出一抹洞察一切的深邃表情,道: “功德万载之人,幽冥鬼域几千年都没见过了——不过本君要对你提个醒,幽冥鬼域只防那些贪图阳间的孤魂野鬼,不防你这般正道之士,大可不必遮盖活人气息来见本君。” 被一眼识破的杜瑶光目光流转,保持镇定,行礼道:“阎君慧眼明察,小女子佩服。” “找本君何事,说吧。”广目阎罗也不废话,直接问她来意。 “小女子所求之事对于阎君的神通来说易如反掌,只想求阎君改一个人的命簿。”杜瑶光道。 “改谁。” “姜焱凌。” 阎君眯起眼,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警惕,沉默几息,道:“自古以来,来求本君更改心爱之人命数的鬼不计其数,你想怎么改?” “让他在世人心中,彻底死去。” 杜瑶光熠熠目光,望着阎罗:“世人说,人一生要死三次,一死为身故,二死为入土,三死为遗忘,小女子希望阎君能令世人彻底遗忘他的样子,记住他死亡的事实,仅此。” “女娃,你这么说不准确。”阎君一手抚着胡须,指了下杜瑶光,道:“你直接跳过此人的身故和葬礼,想要让他世人心中死去,这可不是修改命簿,这是修改现实,修改众生的认知和记忆!” “此逆天之行代价不是你能想象的,若天帝得知怪罪下来,本君可担当不起!” 杜瑶光神色坚定,道:“阎君既能说出代价二字,便代表此事有价,并非无价。” 阎君深觉此女冰雪聪明,且意志坚定,对她的话语竟是默认了,暗暗叹了口气。 “小女愿用所有功德,与阎君做交易!”杜瑶光见他不语,坚决道。 广目阎罗一听,顿时眼冒精光,那可是万载功德,能够直接令自己飞升天界,不必再扎在死人堆里的无上造化!这等功德,无论放在哪一介散仙身上,都是能白日飞升的。 可是他冷静了一下,道:“女娃,你若用你功德交换,天帝那边本君可以摆平。” “但……你的余生本该因你的功德而平安无灾,即便转世也会福泽深厚,你作了交易,失去功德庇护,恐会为自身招来灾祸,诸多因果,你可要想明白。” “小女想的非常明白。”杜瑶光颜色淡然的嘴唇显得她脆弱虚浮,可她的眼神却是坚定不移的。 “除此之外,你还会受三千雷劫作为逆天而行的惩罚,不论转世多少次,三千雷劫,一次也不会少!”广目阎罗有些恐吓意味地警告道。 杜瑶光轻咬着唇,点了点头。她突然想起什么,道:“阎君可否告诉我,生死簿上,他的名字,还在吗?” 她的眼中充满希冀,即便只是为了一丝微小的希望。 阎罗的眼神变得复杂,叹道:“此人已被带去天庭受审,生杀已归镇狱天王掌管,本君只是天庭派往鬼域的一介小吏,无权知晓。” 杜瑶光眼中的希冀淡了一些,好似泛着水花,透着失望。 “若此人被天庭处死,你一番心血可都白费了。” 广目阎罗道,万载功德对于他来说虽然诱人,但他掌管鬼域千载,公正严明,从不错判任何人生死,若杜瑶光就这样,把本该庇护她免于灾祸的福泽给了出去,他实在惋惜。 “小女知道了,请阎君信守承诺。”杜瑶光道。 “你回凡间后最好四处散播传言,这样,本君修改的事实,会更快被世人铭记!” 杜瑶光记住了最后一句话,潇洒翩然地离开了阎王殿。 她后来找到了召唤雷劫飞升的法门,广目阎罗只说三千雷劫,又没说是哪种雷劫,若她能借此渡劫成仙,便有了足够的寿命等他归来,甚至还有可能去天庭找他。 这三千雷劫,二十年来,她也受的差不多了。 很快,就要结束了。 第341章 尝尝仙子的滋味儿 凤凰山上,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风云突变,雷声大作,安溪城中百姓有道山中有邪灵作乱,也有道有仙人在山中渡劫,渐渐的不再有凡人为了赏漫山火红的凤凰花而踏足。 一座孤单的木屋,两座相依的墓碑,一座有字,一座无字,分别插着一柄白剑,一柄青剑在狂风中彼此依偎,仿佛随时要一同被卷入轮回。 空中飘荡的青色裙摆,独自面对风雨雷电的样子是那般无助,又是那般坚强。 已经不知道她多少次只身面对这浩瀚宇宙的天雷,也不知她这一次会不会在雷劫下香消玉殒,但她已经不在乎结果了,坦然又决绝地望着天上蓄势的滚滚雷霆。 不,她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听凭雷声向她张牙舞爪。 她无瑕的身姿即将迎来又一次残忍的撕扯,怀年在下方看着她,双拳紧握,神经紧张到极点。 她的身体,明明已经要撑不过这一次雷劫了,怀年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仍如此固执,是为了和那人一同殉葬么?是以这种方式品尝那人可能受过的极刑与苦难,然后与他在九泉之下团聚么? 云层上的天雷,渐渐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耀眼的雷球,李长空看了一眼后紧皱眉头,此次雷劫是将所有威力聚集一处落下,一击的破坏力远胜往昔,杜瑶光……绝对撑不过这一击。 李长空右手暗自运功,只等雷劫落下他就用全身灵力护住杜瑶光,以他仙人之体,挡住天雷全部威力,决不能让杜瑶光如今伤痕累累的凡人之躯去硬接。 千钧一发,一触即发。 突然,天上的雷声变小了,煌煌天威,不知何故突然散了开来,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强大的气息,主动向强者俯首。 风也小了,无字墓碑前,入土半截的青玉缚突然发出强烈的青光。 李长空看着那青光,顿露惊喜之色。 杜瑶光伤了根基之后,再也使不出青玉缚的威力,这柄剑也二十多年没闪烁过了。 莫非,她在这最后一道雷劫落下前飞升了?! 他满眼惊奇,看向半空中的杜瑶光,可却诧异地发现她仍是凡人之躯,周身灵力薄弱,并没有飞升。 那是什么引起了青玉缚这么强烈的共鸣? 是什么,令浩荡天威都向后退让。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长空往后望去,看见那人胸口的青色玉佩隔着两层衣衫发出的青光,止也止不住。 他没有戴面具,李长空一眼便认出了他。 “你?!”李长空大惊失色,还以为见鬼了。 “李兄,有劳了。” 姜焱凌走到他身边,抬手作了一揖,感谢他刚才一心想要护着那个女子。 李长空突然开怀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逆转天命,起死回生。 杜瑶光从空中缓缓落下,灰白的双眸一直望着天,似乎也在疑惑,藐视众生的雷劫为何突然收了。 姜焱凌深深望着她的面颊,再也挪不开眼。 杜瑶光低下头,似乎在看着面前的人,但是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姜焱凌意识到一丝诡异,她的目光为何不聚焦了? “李兄?”杜瑶光朝着李长空的方向唤了一声。“你和谁在一起?” 李长空看看她,又看看姜焱凌,抿了下唇,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姜焱凌离开的时间太久了,二十年,杜瑶光的经历不是三言两语能形容的。 心中所念之人,就站在她眼前,她好似看不到,连姜焱凌刚才对李长空那句话,也因离得远,听不真切。 姜焱凌上前几步,把手伸向她,却被她察觉后后退了一步。 “这位……公子,请自重。”杜瑶光冰冷警告道面前的人。 姜焱凌把手往她眼前晃了晃,她一点反应都没。 “你眼睛怎么了?”姜焱凌几乎是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听到他的嗓音的时候,杜瑶光浑身如雷霆贯体,猛地抖了一下,差点失声喊了出来。 无神的眼睛睁得很大,顿时就积满了泪水,委屈地咬着嘴唇,坚强的性子,始终让她忍着不至于痛哭流涕。 她五感早已不如当年敏锐,直到他这样站在她面前,她才听到青玉缚和鹿魂玉佩的共鸣,这一次,不是在梦里。 “是天罚,她浸泡灵山热海之时看到了未来景象,窥探天机,被上天罚了一双眼。” 李长空惋惜地看着她那本该美丽的蓝色双眸,道:“她早就看到了,冰火双剑斩杀恶魔的结局……她早就作好准备了。” “你……”这苦涩,如鲠在喉,如芒在心。他颤抖的手伸向她雪白的脸颊,触碰到她的热泪,很烫。 她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等着他从那条离经叛道的路上回头,做回她的姜流,做这拯救苍生的英雄。 还好,他守住了他的心灵,没有辜负她的期盼。 李长空看着这一幕,笑的嘴都合不拢。 九死一生,她终于迎来了她的心愿完满的这一天。 这两个固执的家伙,终于都如愿以偿了。 这漫天雷劫,也自有人替她去扛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回到自己洞府等一段时间,相信就能等到二人喜事的请帖。 李长空转身,御剑离去,独留下两人,站在一片凤凰花的包围中,惊艳又耀眼。 姜焱凌苦涩地笑着,突然道:“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是个丑八怪,还要把我砍死?” “噗嗤……”似是乐极生悲,似是欢喜到不能自已,杜瑶光被逗得一声笑,笑得泪流满面。 她伸手去触摸他的脸颊和五官,在确认这是她记忆中那张脸后,柔软樱唇颤抖不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她的声音已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只有世人都当你死了,你才能活着……” 他离去那几年,仙门各派依然流传着姜焱凌未亡的传闻,因为七杀星只是恢复如常,归位南斗六星,并不是完全陨落了。 他们是凡人,天庭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他们便想方设法求神占星,祈求神明告知一二,甚至李长空成仙那年,他们还向引渡的神使旁敲侧击,只不过神使完全不理。 杜瑶光知道,姜焱凌若不在他们心中死去,即便他留得一线生机归来,他们还是会逼死他。 她用毕生功德换取阎罗修改了生死簿,还托肖万游令黑蝠堂四处散播玉雪仙斩杀魔头的消息,将其印成了话本。 若说这个世界有什么会令人们坚信不疑,除了亲眼所见的真相,那便是口口相传的传言—— 阎罗修改了生死簿,对姜焱凌不熟悉的人立即就会忘了他的样子,只会记得他死在了蜀山。 而风商这些执意想让他死的人,虽然记忆改变得比较慢,但世人泱泱众口,他们总有一天会忘的。 而那些对他印象深刻的人,永远也不会忘了他。 就像她,永远也不会忘了他。 “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会不知死活,为了一丝渺茫希望铤而走险,你怎么也……若出了任何差错,你流的血可都枉费了!” “不避,不退,不惧——”杜瑶光微微把自己的脸沉入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擦着,感受着,美丽的面庞上洋溢着无边笑意。 “不悔……” 乌云散去,风雨骤停,滚滚天雷此刻变作了五彩华光,比阳光还要耀眼,将他们包裹其中。 凤凰花枝随风起舞,抖落了火红花瓣包围着渐渐飞起的二人,成了一幕言语难以描述的惊世盛景,足以被人传颂千年,凤凰山,飞升了一位仙。 温暖的光芒裹着她这具经年累月遭受雷劫的躯体,伤痕累累的经脉,摇摇欲坠的根骨,在这一刻重获新生,黯淡的肌肤再如当年那般白的发亮,还被镀上了一层浩荡纯净的仙气。 她的身体,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磅礴灵力,本该致她死地的雷劫变成了引渡的天光,令她脱胎换骨。 双眸眨了一下,上一秒还是黑暗,下一刻便看见了面前的人,和漫天色彩。 但她不知道,姜焱凌眼中她如今这双眼睛,是有多美妙勾人,像两颗晶莹的蓝色星辰在他面前跳动。 情之一劫,在今日成了往日云烟,再无坎坷。 “玉雪仙子……”姜焱凌沉醉在她的清凉仙蕴中。 树荫之下的简朴木屋,闭着门窗,欢悦的气味却从门窗缝里溢了出来。 一对璧人,痴缠着阔别已久的身体,品尝着怀念多时的味道,无论如何都不肯分开。 仙子绣口轻吐兰香,洁白的贝齿咬着饱满诱人的嘴唇,雪白的手脚交叉紧扣,引得他血脉喷张。热烈又小心的触碰着无瑕的软玉,时而怀疑是否是一场美梦。 吻更深,意更浓。 交织的欢快达到顶峰,倔强的她也没法再强装镇定,倏尔深深喘息,双眸骤亮,屋内充斥着蓝光。 杜瑶光在一片浓郁的情意里瘫软下来,被他结实的怀抱裹得紧紧的,连朦朦胧胧的睡意都是这般喜悦,酥软地一头扎进他的臂弯。 呼吸吹在他身上反将他清新的味道传了回来,始终带着笑意,满足地睡去。 第342章 完辣,仙子撑不住辣 晨起的微风,吹起地上的凤凰花瓣,从半开的窗户中飘进木屋内,落在正被阳光照着的男子结实的胳膊上。 姜焱凌睁开一只眼,深吸了一口面前乌黑秀发的清香,微微一怔后突然愉悦无比,终于,这一幕也不是梦了。 他鼻子扎进杜瑶光的长发里,深吸她的玉颈,被子下的胳膊搂她搂地更紧。 “嗯……”杜瑶光小声呢喃,感受到后颈的酥痒,轻轻抱怨一声。 不知不觉中过了几日,这几日他们堪称是乐不思蜀,杜瑶光苦守的二十年积压的情感迎来井喷,昼夜不分,已经很久没踏足凤凰山外的地方了。 仙女按理说是不用吃东西的,可以靠天地间的清气维持体力并修炼,但他还是希望她一起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早餐。 起床前,他又捉弄她般在她身前揉了一揉,引起她更大的抗拒声。 日上三竿之时,杜瑶光终于醒了,一睁眼,发现抱着自己的人不见了,一下就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去寻。 “哎哟……”结果刚一起身,她便捂着自己酸疼的腰,支在床上起不来了。 好在那个人正在她不远处的木桌前,拿着一本书看得有模有样的,阳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令杜瑶光觉得格外赏心悦目。 姜焱凌转过脸,笑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她,道:“娘子,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餐都凉了。” 杜瑶光捂着腰,哀怨又羞涩地看着他,不语,心里却嘀咕了一大堆话。 天地之间神族最强,仙次之,他身怀神族血脉,体力还是比自己这个仙厉害点的,几天几夜都看不出劳累,倒是自己先被他折腾坏了。 这几日的她的所作所为,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谁知真的毫无顾忌地触碰他的时候,一系列行为是这般水到渠成。 姜焱凌把从安溪买来的一篮包子放到她面前,还存有余温,杜瑶光回以微笑,拿起一个小口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这么秀气,像兔子一样,姜焱凌看着她的脸,久久都不曾挪开。 “干嘛?”杜瑶光迎上他的注视,问道。 “书上说女子行事之后气色会变好,果然不假。”他回答。 “你在看什么?”杜瑶光瞅着他手里朴素泛黄的书籍,略带娇羞地嗔道。 “玉雪仙传记的衍生版,民间居然还有人自发续写,写得还挺好。”姜焱凌在她面前翻着书籍。 “怎么可能?!”杜瑶光一把抢过来,到底是什么衍生版居然会写这种羞于启齿的事。 结果看到原文她立马愣住了。 姜焱凌指着书道:“你看嘛,上面写玉雪仙子和现任昆仑掌门关系匪浅,他们……” 话没说完,杜瑶光急忙用半截包子堵住他的嘴,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姜焱凌是知道他不在的二十年来怀年经常派人来看她,但她清清白白的,天地可鉴。 不过若他真心里在意的话,她也可以理解的,毕竟她回想起曾经姳奚陪在他身旁时,虽然只是借姳奚混淆视听,心里也会有些别扭。 他把包子重又塞回她嘴里,眼中有狡黠,故意道:“你夫君心里有些小小的不痛快,怎么办吧?” 杜瑶光默默吃着包子,保持沉默,做出一副无辜样子想蒙混过关。 姜焱凌突然不怀好意地向下一瞥,抓住了她从被子里伸出的白皙脚丫。 “嗯?!” 杜瑶光触电般往后一缩,但没能逃脱。 这几日不舍昼夜的云雨已经让他们非常了解彼此了,一个动作都知道对方想干嘛,杜瑶光腰还酸着,可不能再受折腾了。 “你不休息的吗……?!”杜瑶光小声抗议道。 姜焱凌眨了下眼,发现她的退缩后更得寸进尺了,爬上了床,杜瑶光缩到了角落。 她蓝色的美眸中有害羞也有慌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随着她退无可退,她的脚踩着他坚硬的胸膛,用略带祈求的急切语气道:“晚上!等晚上……!” 姜焱凌松开她的脚踝,放过了她,道:“好吧,咱们今日也该出门了,有些事还未处理稳妥。” 杜瑶光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争取到点休息时间,今日之后,她得像从前那般勤加修炼了,可不能荒废了修为,不然身体素质上总差他一截。 前半生苦修是因为他,后半生修炼居然还是因为他。 …… 不周山,九幽堡垒。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半魔们将九幽堡垒重建并光大。 不过这次建在了山体外,山体内的原址已经荒废,只剩下封印被破开后的一个大坑,坑内向下几丈便到了底,半径约三丈的圆形地面,刻着一个九黎风格的图案,像是一个法阵。 如子渔和剑萝所说,二十年间这个法阵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 嬴勾和他的大军解封后这个地方便塌了,荒废多年,山体被剑萝带人挖开后便看到了这个图案,以防万一,子渔还是用海族封印把它封了起来。 站在姜焱凌和杜瑶光对面的曾经的少年和少女,如今少年已经长成了男人的样子,但仍是那种白净秀气的样子,比剑萝高了一些。 而剑萝的变化可就大了,她已经不是那种淡蓝色皮肤,经过二十年的钻研功法,她将体内煞气炼化成了身上的黑色魔纹,魔力更加醇厚。 姜焱凌能看到她脖子上和胳膊上从衣服下冒出来的魔纹,肤色已如她当年伪装时那般白皙,一席深紫色长裙,气质也增添了些成熟韵味,高贵又妖媚的大美人儿。 姜焱凌蹲下查看图案刻印已经看了许久,一直没有说话,剑萝挽着杜瑶光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 “法阵已经废了,没有人能从这里出来。”姜焱凌站起来,道。 “蚩尤难道从不打算从九幽异界出来么?难道说在他的计划里,神州大地早已毁于天劫了,没有出来的必要?”子渔推理道。 “管他呢。”姜焱凌说罢,召出裂炎涌在手上一划,滴上几滴血液,子渔的蓝色法阵显形,被姜焱凌的血浸染后,蓝光中交织了一些红光,异彩斑斓。 姜焱凌加固了阵法后,连地底渗出来的煞气都变稀薄了。 “好了,现在此阵法需要蚩尤后裔和海族皇室的血液方能解开,我看往后谁有这个本事图谋不轨。” 姜焱凌说罢,像模像样地朝着子渔和剑萝一拱手,道:“有劳教主和教主夫人了。” 子渔听这称呼听得诡异,随后反应过来,剑萝代姜焱凌掌狱教二十年,那她是教主,自己不就是…… “什么教主和教主夫人?是海皇和皇后!”子渔大声争辩道。 “是吗?我可不信你能当阿萝的家。”姜焱凌故意逗他道。 “我!” 子渔看了一眼剑萝,争论的气势陡然弱了几分,讨好地朝剑萝笑了笑,道:“罢了,不与你计较,朕要与皇后去茶楼听书去了,已经一个时辰没听过玉雪仙斩杀姜魔头的故事了呢!” “噗嗤……”杜瑶光被逗得轻轻一笑,看向姜焱凌。 剑萝微笑道:“师父,你好不容易回来,真的不回千刃峰看看吗,楼叔和月姨还有肖叔他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 姜焱凌摇头,道:“不必了,你向他们报平安便是,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世人的视线,还是低调为好。” 他离开二十年,也该回去探亲了。 去探望那个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人。 …… 长安城南,枫山。 山下一条河流,微风轻抚山峦,藏风聚水的宝地,山顶那棵枫树,是太后娘娘最爱驻足的地方。 姜焱凌和杜瑶光来的时候向皇帝通报了一声,让皇帝不必声张,他们现在处世低调,不必大张旗鼓地迎接。 皇帝早早来到山下,他的脸已经苍老了许多,见了二人笑得如和蔼的老人,皱纹随着他的表情在脸上扭动。 “参见陛下。”二人对老皇帝行礼道。 “国舅果真如母后所说那般是个神人,二十年岁月,竟分毫未老。”皇帝道,转而看向杜瑶光,也是一阵惊讶,似乎心情不错,笑得很开心。 “母后已经久等二位了,她就在山上。”皇帝道。 这座小山不是什么龙脉凝聚的大吉之地,但太后很是喜欢,经常跑出皇宫来这座山上赏风景,沐日光。 姜焱凌和杜瑶光十指紧扣,踏在登上山顶的石阶上,一步又一步,似乎已经渐渐看到姐姐头顶常戴的玫瑰晶步摇,已经看见她回眸看向弟弟和弟媳,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温和的笑。 枫树下的她,和她的名字一样美丽,岁月不侵。 “姐,我和小薇来看你了。”姜焱凌道,骤然失神。 曲沄枫没有回答,只是笑容已经模糊。 他跪下,轻轻抚着那座被精美雕刻过的石碑,抚着上面的字。 明德武惠太后曲氏之墓。 他守得了天下,护得了苍生,唯独没能救她。 其实,她此生的牵挂,除了自己这个顽劣的弟弟不让人省心,也没什么其他执念了。 她只是把她因为私欲偷来的几百年寿命还回去了而已,那一刻,她应当是心安且无怨的。 “姐,这次我来为你作画吧。”姜焱凌道,拿出画笔和画布,对着阳光下的枫树,描摹出姐姐的样子。 杜瑶光蹲下身,有些哀伤和遗憾地把手放在碑上,沉声道:“对不起,我没能赶上。” 一阵清风吹落一片枫叶,落在杜瑶光的肩上,似是那个温良贤淑的女子在传达她的宽慰,让杜瑶光不必在意。 她此生早已无憾了。 许久,姜焱凌把作好的画放在了墓碑前,画上,女子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第343章 二十八宿共回眸 凤凰山顶,那座藏于凤凰花树丛中的木屋,近来被姜焱凌打扮布置了一番。 外墙上爬满了蔷薇藤,一朵朵鲜红的蔷薇开在窗前,杜瑶光每每抬头望去,看到这些和自己的小名一样的蔷薇花,都会温馨一笑。 姜焱凌一早便出门去了,说是去李长空在乾元山的仙府串个门,“逍遥酒仙”的洞府里藏了不少好酒,两人若是喝到兴头上,怕是明日才能回来了。 杜瑶光坐在桌前,赤足踩在姜焱凌铺在屋里的毯子上,暖暖的,桌上放着她前些日子去野猪岭拜访青阳子前辈时他传给自己的一些修炼秘诀。 她已修成仙身,是人界多少仙门修士的毕生理想,但修行之路阻且长,仙人对于神族和永恒天道来说只是个微小的起点罢了,不能因这点成就就沾沾自喜,荒废修行。 “鸿蒙初开,盘古神力散于天地山川,是乎万物皆有灵,无形、无情、无善恶、无从属,清浊守衡,三才朝元,四方肃柬,五灵归宗——” 此套心法经青阳子钻研更改,和昆仑派心法极为适配,杜瑶光念完一遍后,盘腿坐在椅子上,真气与经脉中流通,天地山川中无形无名的灵力涌入她体内,她雪白的肌肤表面,流动着丝丝仙蕴。 杜瑶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 她的仙人之躯可以容纳大量灵力,不必再像凡人时那般以吐纳之术提取灵力再使用,她现在只在体内储存了三四成灵力,便已超过她半步飞升时运功的极限了。 “吱呀~” 木屋的门突然被推开,杜瑶光扭头看去,正巧对上姜焱凌探进来张望的眼神,他以为杜瑶光正专心修炼,怕打扰,正犹豫要不要出声唤她。 杜瑶光有些惊喜,他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微笑唤道:“阿流。” “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杜瑶光赤足轻快地点在毯子上,迎向他。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长空没留你吗?” 他不但回来得早,身上一点酒味儿都没有。 姜焱凌拿出一套裙装,递给她道:“先试试新衣服。” 杜瑶光接过新意,触手质感清凉,不似凡品,她没想太多,施了个法将新衣换上,一身纯白的裙裳,裙摆和曲裾点缀着尊贵的紫色,衣襟上绣着飘逸的流仙纹,整件衣裙隐约流动着仙蕴。 “这件衣服你从哪里买的?材质不是凡品,像是仙家的绫罗缎,人界买不到的。” 杜瑶光好奇道,将这一身换下,又换上了原本那件蓝白裙裳。 “长空兄赠我的,你明日便穿着这身衣服和我一起去玉雪峰,让他登记你的仙籍。”姜焱凌道。 “仙籍?” 杜瑶光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凡人成仙后神界都会将他们仙籍登记在案,并且以飞升成仙之地作为仙人的仙号。 青阳子前辈专门嘱咐过,觉得自己快要成仙时一定要选个名字好听的地方闭关,不然就会像他一样,路过野猪岭时突然飞升,取了个野猪大仙作仙号。 “你是突然飞升成仙,神界没有记载,便托长空兄来办此事,其实不用去玉雪峰也行,看你喜欢叫做玉雪仙还是凤凰花仙咯?” 杜瑶光湛蓝美眸转了一下,决定道:“还是玉雪仙罢。” “还有一件好事。” 姜焱凌道,搂着杜瑶光纤细的腰,和她贴着。 “长空兄说天庭为庆祝天劫平复,今夜二十八星宿齐降流星雨,此乃赐给凡间的福泽,可要记得许愿。” “都过去二十年了,现在才庆祝?”杜瑶光诧异,她时常诟病天庭的办事效率,害她苦等他二十年。 “天上地下有时差嘛,理解一下。”姜焱凌揉了揉杜瑶光的脸颊。 今夜的星空格外明亮,两人推开屋门,站在门口仰望星空,欣赏着漫天璀璨繁星。 星空闪烁了须臾,却迟迟没落下流星雨,姜焱凌却不着急,他的手搂着杜瑶光的纤腰,和她亲密地贴着,就这样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也很令人着迷。 杜瑶光却怕他无聊,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投给他一个示意的暧昧眼神,和一个迷人的微笑。 她素手一挥,将满地落下的凤凰花瓣招起,聚在空中,同时一缕青光飞向她手,变作利剑。 杜瑶光手执青玉缚,飞向凤凰花瓣组成的那一抹舞台,在星空下翩然起舞,青刃翻飞,曼妙又潇洒的舞姿,凌厉又精美的剑招。 雪白的赤足踏着火红的花瓣,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姜焱凌心坎,他的眼神被仙女的身姿深深吸引,再也没顾过璀璨星空哪怕一瞬。 青色剑刃纠缠着蓝色衣袖,热烈的飞花萦绕着清冷的雪肤。 杜瑶光单脚点着花瓣,一剑横刺,一腿斜立,将勾人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舞毕之时,她收了剑招背负青刃,将清艳容颜转向姜焱凌,恰逢九天之上泄下第一抹流星。 她与二十八宿星辰共同回眸,绝美的霜雪容貌上夹着一抹暧昧的桃色,比她身后的流星雨还要耀眼迷人。 杜瑶光挥手散去了花瓣构成的舞台,从一片火红中飞出,飞到姜焱凌身上,双臂搂上他脖子,一对湛蓝双眸看着他痴迷的眼神。 “舞得怎样?”她问。 “美极了。”姜焱凌轻声道,仿佛三魂被勾走了一魂。 稍许,姜焱凌将她横抱在怀,在木屋前坐下,两人安静地赏着这场流星雨。 姜焱凌的手搭在她光滑的脚背上,像是无意识地蹭着她的肌肤。 这双白皙无瑕的玉足。 这双精巧骨感的玉足。 这双一击能把穹兵踢飞的玉足…… 摸起来更刺激了。 他的手掌因练功一直很粗糙,蹭得杜瑶光痒痒的,这时她用另一只脚戳了下他的手背。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道:“看我干嘛,许愿啊,八成会应验。” “许过了啊。”杜瑶光道:“我许愿以后有人陪我过招对练。” “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姜焱凌道:“再说,你未成仙时便能匹敌天神,现在谁还会是你的对手,能陪你过招?” 杜瑶光不语,静静用蓝色美眸盯着他看,仿佛是一种暗示。 姜焱凌心虚地瞥着她,试探道:“不会是我吧?” 这哪里是许愿,明明是命令嘛。 杜瑶光在他侧脸上轻轻一吻,道:“有劳夫君了。” 姜焱凌微微叹了口气,道:“七杀保佑,希望是点到为止的过招……” 杜瑶光用脚啪一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装作不悦,嗔道:“七杀保佑?我比七杀还可怕吗?” “哪有。”姜焱凌表情慎重,道:“七杀与你皆是命,愿弃七杀不弃你。” 杜瑶光一怔,随后脸上泛起一抹桃红,温暖地笑着,望着他被星光映着的容貌,逐渐沉醉。 第二日,玉雪峰今日很是不同寻常,不但没了风雪,还被一道道金光围绕着整座山峰。 杜瑶光和姜焱凌牵着手,踏进曾经那座冰洞的时候,她一下便怔住了,洞口贴着一对喜字,洞廊两侧挂着一只只大红灯笼,洞中已被装饰成了喜堂,一张张眼熟的面孔,笑着望着他们。 身穿银白仙袍的李长空见二人前来,拿出一本册子,一张令牌,笑道:“好了,登记一事速战速决,莫要误了两位新人的吉时。” 杜瑶光轻笑,眼睛有些模糊。 子渔拿出了一男一女两套喜服,剑萝则拉着杜瑶光到一旁,在她美丽的面容上化了一个鲜艳的妆。 她苦候他二十年,他可不能只草草与她结为夫妻,但姜焱凌的身份不适合将喜事大操大办,便请来了关系亲近的友人,在这处对他们有着别样意义的洞中,举办这场仪式。 “阿弥——陀佛”金蝉上仙作为他们的主持,大红喜字下,为二人念诵婚礼的经文。 他的三名徒弟也一并到此,献上了最诚挚的祝福,大徒弟今日换上了佛门袈裟,一介天妖皇看上去也慈眉善目了起来。 一对身穿红裳的新人,在诸位见证过他们所经历苦难的挚友的目光下,结为了天地为证的夫妻。 玉雪峰顶被福泽金光围绕,时而有喜鹊飞过,令西王峰上的昆仑弟子议论纷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上去是一件大喜事。 安溪城中近来时常出现一对男女,男的俊朗,女的绝美,两人形影不离,恩爱非常,城中百姓渐渐都认识了他们,只是不知其名,而且似乎并无定所,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有人看见过他们在海边与一奇异灵兽相会,有时是一条红尾如丝的大鱼,有时是一只彩翼遮天的大鸟,据说,那是上古神兽鲲鹏。 千载凛冬终散尽,万捧星河共长明。 第344章 追不到玉雪仙怎么不找找自己问题 距离玉雪仙与她的不知名夫君,在玉雪峰上成婚已过了月余。 作为仙道千年以来最年轻的仙子,玉雪仙未曾在人界落下任何仙府,而是伴着她夫君周游天下去了。 从昆仑山脉一路行至东海之滨,又沿海南下,坐船抵达南海振州,一路看尽山河风光,执手相伴,洗却一身悲苦,欢喜常在,神仙不羡。 “小薇,好了没啊,马上过了早茶的时候了。”姜焱凌在屏风外面候着,杜瑶光换衣打扮已花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了。 他不懂,他的娘子人间绝色,即便是素颜也倾国倾城,哪里需要打扮这么久。 “等一下嘛。”杜瑶光微微嗔道。 不多时,杜瑶光穿着一身青色纱裙,披肩长发简单束了长辫,鬓边戴着一枚花饰,化了个清丽的淡妆,从屏风后走出。 妆容衣饰倒不复杂,而是换了个风格。 变得姜焱凌一时都愣了一下。 此刻的她,不似那清冷剑仙,也非冰山掌门,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的结发之妻,尽显温婉柔美。 她淡淡地微笑着,贴上姜焱凌的胳膊,往他身上靠了一下,搂着道:“夫君,走吧。” 这样的杜瑶光,让姜焱凌的目光在她身上贪恋了很久。 他眨巴了下眼睛,仿佛中了媚术刚回过神。 “你呀,真会搞新花样。”他笑道。 走在街上,两旁行人的目光无一例外都往夫妻二人身上看,不论男女。 姜焱凌早就习惯了,他的娘子实在好看,游历神州几个月,每到一个城镇逛街,路人都是这个反应。 但是今天不一样,姜焱凌很不舒服。 杜瑶光的身材很好,好的连里三层外三层的道袍都遮不住的那种。 往常她穿仙裙华服,布料厚实,加上她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让路人不敢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成婚的日子长了,她被姜焱凌滋润的久了,那股锋利渐渐没了。 就像现在,倚在姜焱凌身上,温柔娇媚,谁能想到她是曾经的仙道魁首,女战神杜瑶光呢。 她的气场弱了,路人的气场可就强起来了。 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更何况振州地处南海,天气炎热,她穿的十分轻薄。 本就玲珑的身材曲线,更是展露无遗。 甚至她倚在姜焱凌身上的时候,胸前的饱满都在挤他的胳膊,让他感觉浑身发热。 不行,他的娘子太惹眼了,他得想个办法。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不那么厚,但是很长很宽的袍子,盖在了杜瑶光身上,将她裹在其中。 杜瑶光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想将袍子脱下。 “干嘛?热。”杜瑶光抵触道。 “你知道你有多惹眼吗?我娘子被这样觊觎,我不高兴。”姜焱凌说完还“哼”了一声,作出不悦状。 杜瑶光掩着嘴轻笑几声,将袍子往自己身上拉了一下,惯着他的脾气。 明明三百多岁的人了,成婚后有时候跟小孩子脾气一样,好玩得很。 爱人如养花,他滋养着她,她也一样会照顾他。 但她还是忍不住逗他道:“怕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有句老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看来以后我得把你塞乾坤袋里,才敢带出来。”姜焱凌道。 “惦记着有什么用?有那能力吗?追不上玉雪仙怎么不找找自己问题?”杜瑶光俏皮道。 姜焱凌一时汗颜,真是好刁钻的问题啊。 追不上玉雪仙怎么找自己问题啊?照这样说,被穹兵一斧头劈成肉沫也得找找自己问题。 看着自己娘子如今时不时表露出的腹黑俏皮,他很难忍住不心动。 “就是,还得是我啊。”姜焱凌自豪道。 能抱得仙子归,还得是他啊。 用完午膳,逛至未时,杜瑶光有些犯困了,两人找了个说书茶楼歇脚,在二楼开了一间包厢,座上铺着席子,可供人躺下。 杜瑶光一入座,便把鞋脱了,一双雪足伸到姜焱凌腿上,整个人慵懒地靠在他身上,柔若无骨。 “走累了,帮我揉揉。”杜瑶光用近乎撒娇的口气软绵绵地道。 剑荡九天的玉雪仙,在爱人面前只想做一个被骄纵的小姑娘。 姜焱凌笑而不语,按摩着她温暖柔软的双足。 “话说当年,七杀大劫,魔神大军攻陷蜀山派,人族岌岌可危,唯有那玉雪仙,蓝衣青剑,一往无前,带领人界仙道奋勇杀敌,划破!黑暗!” “好!” “好——!” 这当初杜瑶光用来迷惑世人视听的话本,如今竟成了九州大地上最为有名的故事,每个城镇,家家茶馆,没有一家会少了玉雪仙斩妖除魔的故事。 还有人给话本起了个名,叫《玉雪仙传记》。 而姜焱凌这个“大魔头”,更是死了一路,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每到一个城镇,他都要被自己娘子在故事里砍死一次。 就当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的时候,说书先生说出来的版本,却和以前都不一样了。 “那蚩尤后裔,心里尚存一丝善念,面对尸山血海,幡然悔悟,在玉雪仙陷入苦战之时出手相助,最后与那魔神赢勾同归于尽,令天下,重归太平!” 咦?这次的故事他虽然还是死了,但死的有那么不一样,居然被洗白了几分,还是与玉雪仙并肩作战死的。 “诶?这故事结局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你这茶楼的话本怕不是盗版吧?!”一位客人质疑道。 “诶!客官可是误会了,我这话本是《玉雪仙传记》的第二版,结局虽不一样,但可是官方亲自授权的,版号可查,童叟无欺!” 亲自授权的?姜焱凌听到这里,好奇地看向自己怀中佳人。 杜瑶光莞尔一笑,在他肩上轻声道:“怎么样?喜欢么?” “真是你让他们改的啊?”他问。 “是啊,我有一次听几个女孩子讨论,说玉雪仙和妖魔之王会不会是一对相爱相杀的怨侣,就突发奇想,让他们改了。” “啊?”姜焱凌诧异,他在故事里的形象可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啊,这都能和玉雪仙凑一对? 这几个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再过几十年,连蓬莱都不再惦记你的时候,就可以把你的形象改成英俊郎君咯。”杜瑶光笑道。 “那我是不是也不用被你砍死了?”他问。 “看我心情……唔!” 杜瑶光话没说完,就被姜焱凌堵上了嘴。 自然地接吻,自然地掠夺,自然地升温。 两人胸口起伏,浑身发热,得亏是在包厢中,无人看得见。 不过后面的事,还是得夜深人静才能做。 两人渐渐分开,唇边连着一缕晶莹,脸色绯红。 “你就这样贿赂作者啊?”杜瑶光嗔怪道。 “给个复活的机会嘛,好娘子。”姜焱凌打趣道。 “考虑考虑。”杜瑶光俏皮地摆出上位者的架子,眯眼审视着身边这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一阵阴风从姜焱凌鬓边吹过,气候炎热的南海之滨,本不该出现这种令人汗毛直立的气流。 姜焱凌的危机意识很强,他看向阴风吹来的方向,正是说书先生的方向。 “可我们都知道,他还活的好好的,对吗?” 一身慵懒烟消云散,锋利鹰眸透过包间屏风,死死盯着说书先生的位置。 隔着屏风,他也能看得出来,说书先生在往自己这里看。 “他活得好好的,躲起来逃避他的惩罚呢!” “活得好好的,躲起来了。” “活得好好的,想躲到哪呢?” 不光是说书先生,还有台下观众,也都朝他看过来了。 一束束阴冷诡异的目光,一句句令人发毛的质问。 “小薇?”他朝怀中看去,怀里的杜瑶光已经不见了。 他抱着的,是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我们找到你了,你还想躲去哪呢?” “他在这儿呢,罪孽深重之人在这儿呢。” “想去哪儿——?!” 屏风之外,一双双眼睛,燃起了幽蓝的鬼火。 甚至面前的屏风,也逐渐腐烂,化成了一抔焦土。 他看清了,那一双双眼睛的主人,他们脸上被蚕食出一个个血洞,身上骨肉模糊,如一具具行尸走肉,直愣愣地盯着他,朝他看来。 他手心冒汗,以神识感知周围气机,却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幻境的线索。 好像面前的恐怖景象,就是真实存在的真相,他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 “我们看到你了,姜焱凌,你躲不掉了。” “你,必须死!” 第345章 巨浪 热闹的茶楼,顿时空无一人,气氛变得阴森诡异,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了。 连身边搂着她的姜焱凌,也在下一刻变成了一尊石像。 身边掠过的阴风很熟悉,让她想起了十年前一段不好的经历。 凝寒淬所劈开的地缝,涌出的浊气,加以七杀大劫造成的生灵涂炭,催化出一种名为邪灵的异种生灵。 无血无肉,无相无形,外观似黑紫云雾,双眼似冥火,戾气所化,最擅夺舍生灵神识,驱使其身,方便其在人间行事。 十年之前,她曾和邪灵的头目交过手,一身正气,邪祟不侵,邪灵引以为傲的夺舍之术对她无效,拿她毫无办法。 只是她那时根基受损之躯,无法将其消灭,只得驱逐。 现在,萦绕在她身边的那股阴邪之气,和当时的邪灵很是相像。 下一刻,她招出青玉缚在手,凛冽青光,浩然之气由内而外荡开,将那阴风逼退。 “装神弄鬼,出来!”她清喝道。 “师父,你是在叫我吗?”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 杜瑶光心中一惊,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扭头望去,本该是说书先生落座的台上,一个少年虚弱地跪在那里,身上被邪气环绕,姿态宛如一个被邪灵操纵的提线木偶。 十年之前,李长空飞升在即,给她带来一个少年。 那少年家乡被邪灵摧毁,而他作为男子却于阴时阴刻出生,阴盛阳衰,是最适合邪灵的载体,他也因此被邪灵追捕。 神界有诏,李长空不得不短暂离开,让杜瑶光看顾这少年数日,他许诺尽早回来,因为他知道杜瑶光修为不复当年,但仙门各道,哪一个都不适合少年久留。 邪灵摧毁少年家乡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下了刻印,使他极为排斥仙境清气,就是为了防止他向仙门求救。 除了杜瑶光,没人能收留他了。 那年黑潮之月,邪灵最为昌盛,杜瑶光借着雷劫之力,引渡阳雷为她所用,逼退了邪灵众。 她体力耗尽之时,邪灵退散,那少年却也一并走了。 也许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连累他人吧。 如今这个被邪灵入侵的少年就这样跪在她面前,令心神一向坚定的杜瑶光,也惊颤了一瞬。 “师父……为何……不救我?”少年语气虚弱,似是在艰难维持他自己的神智,不被邪灵彻底夺舍。 杜瑶光不答,他转而改口道:“哦,不对,仙子于我有恩,我欲拜仙子为师,仙子百般抗拒,不肯收我,亦不肯护我。” 少年的嘴角咧出一个狰狞的角度,道:“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爱上了你收的第一个徒弟,师徒之名,在你眼中早已不纯粹了,对吗?” “宁可见死不救,也要顾着自己在他心里的清白,道貌岸然,虚伪自私,枉为仙!”少年的嗓音变了,朝着她怒吼。 此等攻心之术,杜瑶光只花了几息时间,便稳定了心神。 若问心无愧,邪祟如何能侵? “九霄雷霆,煌煌天威,诛!”一道极阳天雷自上而下,落到她青玉缚上,击碎梦魇,击破黑暗! 鱼死网破扑向她的邪灵,被这一道雷霆劈得惨叫不已,神形俱灭。 承受三千雷劫那些年,杜瑶光领悟出了引导天雷之法,每次落在她身上的劫雷,纷纷为她所用,正好弥补了她经脉受损,无法使出原本功法的缺陷。 总而言之,被雷劈多了,自然就会了。 茶馆崩塌之时,杜瑶光的神识也回到现实中,只听耳边疾风骤雨,百姓哭喊逃窜,天色大变,乌云压城,沿海方向,骤然升起一道巨浪,遮天蔽日之势,令杜瑶光感到胸口发闷。 她的天眼,透过海浪,看到了里面驱使巨浪的邪灵,其间数量,堪比那年的黑潮! 杜瑶光无从思索邪灵怎会卷土重来,而且数量还如此恐怖,她只知道这一道巨浪打下来,百姓死伤不堪设想。 “碧海凝冰,结!”她提剑迎浪而上,一招打出,这宽百丈高数十丈的一道巨浪,被她灵力冻成了无坚不摧的冰雕。 其中的大量邪灵,只能在寒冰之中看着她干瞪眼,压根冲不出来。 这堪比上神的灵力,世间能匹敌者不过尔尔。 可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杜瑶光大惊,回头望去,竟只是一个平民穿着的百姓,随着她飞到了数十丈的高空,要将她拽下去。 可仔细一看,这哪里是寻常百姓,眼中冒着幽蓝鬼火,体表附着黑紫雾气,分明是已被邪灵夺舍的凡人! 在这人身后,还有数十个一样被邪灵夺舍的人,跃跃欲试,要将杜瑶光淹没。 被邪灵夺舍的生灵,只是邪灵用来作孽的载体,若将其诛杀,不会对邪灵造成任何实质伤害,他们只会逃出这具残破躯体,去夺舍下一个人。 但这身体的主人,可是真的会死的。 杜瑶光一下碰到了难题,邪灵无相无形,寻常刀剑仙法无法诛杀,唯独惧阳炎阳雷,她手中掐诀,再次引一道威力非凡的天雷劈在剑上,周身恍如白昼,火花四散。 抓住她的邪灵被阳雷劈得惨叫不已,纷纷松手,坠落下去。 “是她!又是她!”其中一个邪灵认出了杜瑶光。 “是杜瑶光!短短十年,她怎么就成仙了?!” “情势不对,撤!” 那些邪灵,纷纷逃出夺舍的躯体,作鸟兽散。 可刚才那一道阳雷威力巨大,与冻结巨浪的寒冰属性相冲,竟将那冰雕也劈开了裂痕。 下一刻,冰雕碎裂了,邪灵操控着那巨浪升起,大小几乎能将半个振州都盖住。 这一口巨浪打下来,这座城就毁了。 可若她阻止巨浪,身后那数十个被邪灵抛弃,从高空坠落的凡人,恐也性命难保。 她顿时遇到了难题。 姜焱凌还不知在哪,他可能也被邪灵的幻觉困住了。 她的夫君,十分怕水。 她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扭头冲向巨浪。 可这时她听见了他夫君的声音。 “小薇,去救人,这边我来。” 姜焱凌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杜瑶光和他作了一瞬的眼神交流,便果断转身,用灵力托住那数十个下落的百姓。 巨大的海浪,被一股力量止住了,落不下,也升不起。 一团火光在深邃的浪中燃起,极高的温度,以惊人之势,将这体积恐怖的海浪,瞬间蒸发成了水汽。 这惊世骇俗的阳炎之力,比杜瑶光那道天雷阳气更甚。 水化气的刺耳之音,混着其中邪灵湮灭之时的哀嚎,随着烈焰的爆炸声,直冲云霄,无影无踪。 振州恍如变成了江南水乡,下起了绵绵细雨。 水汽打湿了他面容和头发,宛如回到了七杀大劫那一幕,一人面对暴雨,无数人逼他去死。 他的表情,也变得和那一日一般凝重。 没人知道,他在邪灵为他构建的梦魇中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 “装神弄鬼的杂碎。”他骂道。 第346章 好好伺候本仙子 杜瑶光救下那群百姓之后,追着逃窜的邪灵,一路追到振州向西三百里外的一处废墟之中。 一进入其中,便是一股阴湿邪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青丝飘扬而起,雪颜上仿佛蒙上一层水汽。 只听得脑后有动静,杜瑶光抬手一剑,剑气携雷霆之势破开一团紫色雾气。 那是破风声,还是邪灵的叫声? 周围雾气愈浓,又响起了有规律的滴答声。 像水滴撞上山石,又像是某种昆虫的鸣叫,杜瑶光增强自己五感,听力视力远超任何修士数十倍。 破旧的灵摆,被机关术的齿轮驱使着,在杜瑶光眼前有规律地摆动着。 看得久了,她竟泛起一阵困意。 空气中有曼陀罗花的气味,寻常人只需摄入少许就能昏迷。 水滴,灵摆,曼陀罗花…… 杜瑶光抬头透过雾气,看到了毁了一般的门牌上,刻着一只浑圆的眼睛,一只只是盯着看就会让人着魔的魔眼。 下九流魔宗,魇行宗。 此等由毫无九黎血脉的恶徒,自行结成的魔宗,被姜焱凌在魔道中分为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 既无血脉加持,又无正宗功法,只能做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而这魇行宗门人更是,擅长催眠控梦之术,以梦行谋财害命之举,至于在梦外的现实中,从不抛头露面,是魔道中最为见不得人的一群猥琐小人。 本以为只是邪灵,竟然还有魔宗勾搭其中。 杜瑶光冷哼一声,一道天雷劈下,浑身荡开气浪,将浓雾几乎驱散,露出废墟的真容。 每一面断裂的墙壁上,几乎都刻着魇行宗的标志,也就是那只魔眼。 “世人常言,魇行宗各个都是无胆鼠辈,只敢梦中害人,如今看来,传言不假。”杜瑶光冷笑着,高声嘲讽。“被打到家门口了,仍要做缩头乌龟。” 仙道之中,修士极注重修心,魇行宗的催眠之术,只能蛊惑凡人,连门派中的入门弟子都不能稳定拿下。 更何况是杜瑶光这种修为资质,意志如铁石,完全无法入侵。 “杜瑶光,你没有害怕的事吗?”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从四周传来,杜瑶光听不出方位。 “问心无愧,为何要惧?”杜瑶光反问,随手挥出一道剑气,却是打了空,只劈碎一面残壁。 此处气机太乱,应是邪灵手笔,杜瑶光不知道邪灵和魔宗是如何狼狈为奸的。 “是啊,毕竟你没看见,那个小家伙在死水之中挣扎的模样,呵呵呵呵呵。” 此话一出,杜瑶光的太阳穴突然一疼,她低呼了一声,捂着头,脑海中闪现出那个少年垂死挣扎的画面。 这个画面未曾发生过,而是对方强行植入给她的。 对方居然找到了她意志的裂隙,强行入侵了一瞬。 “找死——!”杜瑶光怒喝一声,剑气向四周荡开,残垣断壁,和黑紫浓雾,在这一瞬全都灰飞烟灭了。 只是那狡猾的声音,还在传入她的耳朵:“我就说嘛,天下仙道皆浩然正气,但又有几人能真正问心无愧呢?哈哈哈——” “人心之念,会成为我们最好的养分,杜瑶光,你等着瞧吧。” 一阵怪笑,那声音渐渐远去,阳光重又照进这片废墟。 …… 杜瑶光回到振州客栈中时已是傍晚,姜焱凌闲来无事,坐在窗边发呆,结果白天那一幕,街上的人变少了很多。 那惊人的巨浪引起不小恐慌,但所幸姜焱凌出手及时,没有在城中造成任何损失,百姓们都说是南海海神发怒了,全都去神庙上供去了,所以大街上才这么冷清。 两人的默契很足,一见到对方,沉着的脸和拧着的眉头全都消失了,换上微笑,走向对方。 姜焱凌将杜瑶光横抱起来,坐到床上,将她鞋子脱下,手指在她光滑的脚背和小腿之间来回摩挲。 这个色夫君,越来越不隐藏自己的心思了,杜瑶光这么想着,靠在了他肩上。 “遇到麻烦了么?”姜焱凌问。 他并不在意杜瑶光追查到了什么线索,而是担心她有没有遇到麻烦,受没受伤,虽然他的娘子已经不可能被凡间手段伤到了。 “没有,发现了魇行宗的踪迹,他们奈何不了我,只是被他们逃了。”杜瑶光小声道,似有心事。 “邪灵之事,你和我说过一些,邪灵和魇行宗,一个控梦,一个攻心,有相同之处,勾结起来倒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所为何事。”姜焱凌分析道。 当年蜀山落下山体封堵浊气,却仍有泄露,浊气与亡灵戾气滋生邪灵,屡屡扰乱人间,却也没掀起过太大风浪,又因不易杀死,所以各派仙道也不曾大范围清剿过邪灵。 邪灵诞生二十年了,杜瑶光不该因此事担忧,可她现在的样子,分明有不小的心事。 姜焱凌凑近自己娘子的容颜,道:“你好像有心事?受了什么委屈,夫君去帮你摆平。” “倒也不算委屈。”杜瑶光叹气道:“我和邪灵头目交过手的事,我没跟你提过。” 邪灵头目自称邪仙,邪灵本身拥有集体意识,牵一发而全动,邪仙便是食物链顶端的号令者。 那年邪仙率全部邪灵追杀那个名叫安宁的少年,杜瑶光当时修为不足以保他,便告诉他邪灵惧怕阳气,东海极东之地的东极洲,金乌栖息之地,乃邪灵永远不可能染指的地方。 但是杜瑶光并没有让少年离开,凤凰山至东极洲千万里远,少年一人不可能抵达那里。 可她以雷劫击退邪灵后,少年早已暗自离开了。 “或许因为我告诉他,求人不如求己,也可能是他求我收他为徒的时候我拒绝了,导致他一时冲动,只身前往东海。而我那次引雷之后也双目失明,无法再运功了。” 杜瑶光说起来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儿。 如果她那时没有伤了根基,一定保得住这个少年,用不着他只身犯险。 “难道在幻境中,邪灵以那少年的消息,攻你心神?”姜焱凌问道。 杜瑶光点了点头,他真了解自己。 “攻心之术便是如此,君子论迹不论心,世上不可能存在面面俱到,问心无愧之人,只要意志坚定,就能抵御邪祟。”姜焱凌安慰她道。 “你娘子意志可坚定了。”杜瑶光突然抬头,有些倔强地道。“上一次交手,邪灵也没能困住我呢。” 姜焱凌笑而不语,在她额头轻吻。 此事显然对他娘子造成了困扰,那他可不能袖手旁观。 “我白日在外打听,百姓们说巨浪自东北而来,像是东海蓬莱的方向,据此线索往下查,或许能查到邪灵的老巢。”姜焱凌道。 东边?杜瑶光听到这里,手脚有些冰凉,她给安宁指的方向就是东边,东极洲,是在比蓬莱更东的海域上。 难道那个少年在前往东极洲的路上被…… 杜瑶光身体抖了一下,不愿再往下设想。 “邪灵主攻心志,而世间精神力最强的种族,正好是鱼兄的海族,既如此,明日你我夫妻二人分头探查,我去海族皇城,你去蓬莱,如何?”姜焱凌提议道。 “嗯,好。”杜瑶光答应道,海族是知道姜焱凌还活着的消息的,并且彼此关系友好,蓬莱那边,由她来交涉就好了。 邪灵自东海而来,蓬莱说不定也有所察觉。 “哎呀,对了。”姜焱凌眼睛一亮,杜瑶光看出他一副要使坏的表情。 果然,他眯起眼审视自己娘子道:“那少年居然要拜你为师?我差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个小师弟呢。” 杜瑶光没忍住,绽开笑颜,打了一下姜焱凌的胸膛。 “哪有,我没收,就算收了,按辈分你也是他师丈,你连小孩子的醋都吃啊?” 姜焱凌不听,歪头作出傲娇状。 “是吗,可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那少年碰巧又情窦初开,把你当成白月光了,那我可要……唔!” 说了一半,便被杜瑶光用香唇把嘴堵上了。 治他的小孩子脾气就得用大人的办法。 杜瑶光把他死死按住,简直一分都动不得,掠夺着他的气味。 “切,又是说不过就捂嘴。”姜焱凌被她强吻的时候,还不忘在她嘴里嘀咕道。 “闭嘴。”杜瑶光压着他,双颊绯红。 她不开心的时候,有压力的时候,他总能为她开解。 总能帮她,好好释放压力。 “好好伺候本仙子。”杜瑶光素手捏诀,灵力褪去衣裳。 清冷的仙子,显出难得的妩媚。 第347章 老婆的洗脑包功力太强 姜焱凌使用空间法术,轻而易举穿过海族皇城的结界,抵达内部。 他站在城门口,却发现海娆带着一众长老就站在他面前,此等架势,姜焱凌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总不能是早就算到他会来,前来迎接的吧? “姜……你来作甚?”海娆上前问道。 姜焱凌看到她身后长老皆在施法,抬头一看,海族皇城的结界,竟然破了几个大窟窿,这一众长老正在修补。 怪不得他什么阻力都没感觉到,原来这结界早就破了。 可这结界一破,让姜焱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皇后殿下,敢问结界被破是何人所为?鱼兄又在何处,我有事见他。” “子渔正在闭关,姜公子若有事可说与海娆。” 姜焱凌见她神色有异,似有难言之隐,加之海族众长老也一个个瞧着余惊未消,看来是海族刚刚遭遇了一些变故。 ……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海娆将姜焱凌领进她的书房。 姜焱凌年轻时在关剑山手下做杀手兼探子,察言观色一术极为擅长,而海娆面色灰暗,精神不振,必然有事隐瞒,而且还不是小事。 “鱼兄飞升化鹏,按理说已参悟天地大道,怎会还需闭关?”他试探道。 “再怎样飞升,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悟透大道的,他还年轻得很,自然需要些时间。”海娆回答道。 “是么?那阿萝呢?也陪着他悟道?”姜焱凌问。 剑萝所修魔功与他同源,若她在此处,他是能感应到的,可她偏偏不在。 两个小年轻自成婚之后便形影不离,相濡以沫,如今一个闭关,一个不在,海娆还遮遮掩掩,不由得让姜焱凌猜测海族内部出了什么事。 “她与我儿前些日子闹了不愉快,已经离开了。”海娆回答。 还算聪明,编了个不那么假的理由。 可姜焱凌冷笑一声,道:“吵架?给鱼兄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生阿萝的气。” 海娆听罢脸色立即变了,一股酸意,道:“你是来说正事的,还是来胡搅蛮缠的?” “你海族结界都被人破了,你的族人人心惶惶,皇后殿下还在为了面子满口遮掩,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 “你……”海娆被驳得无话,银牙紧咬,却没有发作。 海族的确遇到了麻烦,正好他也有事相求,不如互帮互助,做个交易。 “前日,大批邪灵自东而来,破了我海族结界,欲入侵我族,子渔与邪灵头目交手,拘了对方三成灵体,将其困在自己精神世界,待将灵体炼化完成,根据邪灵集体意识的特点,或许能知其底细。” 海娆如实相告道。 “邪灵能破开你海族结界?”姜焱凌诧异。 邪灵只擅攻心,若从外部进攻,除非手持凝寒淬,否则无人能破坏海族结界。 除非,是和上次穹兵一样,是从内部破坏的。 “皇后殿下最好彻查内部,邪灵破坏性不强,绝无可能硬闯结界,只可能是从你海族内部瓦解的。” 海娆点头,有人为她出谋划策之后,她的心神也稳住几分,道:“鲲鹏之心与掌管结界的长老我都已查明,并无异常,现下唯有等子渔将邪灵灵体炼化,探知其秘密,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海族精神力极强,邪灵即便攻入城中,也是拿这帮神族没什么办法的。 就怕邪灵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手,万一海族之中有已被邪灵夺舍之人,潜伏在暗处伺机发难,可不好提防。 他正欲追问阿萝离开的真实原因,他怀疑他徒弟是在婆家受了委屈才走的。 昆子渔的元神是半个昆渚,海娆的前夫,海娆在共情咒作用下,与阿萝争风吃醋听起来虽天方夜谭,伦理败坏,但也不是没可能的。 但海娆先一步问他道:“听说你成婚了。” “啊?”姜焱凌愣了一下,察觉到对方眼中的不悦。 不是吧大姐,那次酒后他还以为是她单纯发酒疯呢,怎么感觉她真想脚踏两条船啊? “什么样的女子,能受你青睐啊?比我还好?”海娆慢步靠近他。 书房中的气氛,一下又变得暧昧起来,不过是海娆单方面的散发魅力,和上次醉酒一样。 姜焱凌瞪了她一眼,把她瞪在原地。 “你有病吧,有妇之夫都惦记?”姜焱凌毫不留情面,骂道。 海娆冷哼一声,似是被说到痛处,而且还有可能是两个,一石二鸟。 该不会她真和阿萝争风吃醋吧?姜焱凌心想。 “皇后殿下,玉雪仙杜瑶光有事求见。” 杜瑶光恰逢时机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姜焱凌仿佛看到了救星,正好想着摆脱这个作风不检点的老女人,当即想要绕开海娆,朝着杜瑶光走去。 海娆听见杜瑶光的声音浑身一颤,神色紧张起来。 她一把拉住姜焱凌,将他塞到书柜后,拦住杜瑶光看向他的视线,道:“杜仙子,本宫正与长老商量族中私事,劳烦仙子先行退下,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谅解。” 姜焱凌和杜瑶光都愣住了,齐齐看着海娆,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杜瑶光刚才分明都看到姜焱凌了。 这是想要妻目前犯吗? 姜焱凌注意到,海娆另一只手在背后对他做手势,一副掩护他撤退的架势,让他赶紧溜。 懂了,昆子渔只告诉她自己结婚了,但没说和谁结婚。 她不知道杜瑶光就是自己的妻子,她对两人关系的认知,还停留在当初在皇城门前剑拔弩张的时候。 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昆子渔跟自己亲妈的交流也太少了。 “她是我……”姜焱凌刚张嘴,又被海娆堵了回去。 “来人,服侍仙子去会客室,好生招待。”海娆高声道。 杜瑶光摸不着头脑,但毕竟在海族皇宫,自然也听从安排,随着仆人下去了。 “我帮你摆平你的敌人,你可欠我个人情。”海娆道。 “不是敌人,是内人。” “啥?”海娆惊诧地瞪着他。 杜瑶光是他内人?开什么神界玩笑? “你儿子参加的婚礼,是我和她的。”姜焱凌进一步解释道。 海娆惊得退后了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杜瑶光离去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要杀你吗?”海娆质问。 和姜焱凌成婚的是杜瑶光?这给她干哪来了,这还是神州大地吗? “七杀大劫,你差点死于她剑下,幸得神界赦免,以修补天缝之功补过,难道不是么?”海娆追问。 姜焱凌扶额,无奈苦笑着,不知该怎么解释。 假的掺着真的,真的掺着假的,他娘子和阎王联手制作的谣言洗脑能力实在太强。 若非对他十分熟悉,或者亲眼所见,绝对会被混淆视听。 估计再过十几年,他即便满大街喊着他是姜焱凌,也没有仙道会来杀他了。 第348章 夺舍的是鲲鹏? 海娆将杜瑶光所在客房指给姜焱凌后,便没再过多搅和他二人的事,甩手离去。 虽然她在姜焱凌身上发现和昆渚相似之处时,是对他有些意思,但她作为皇后还不至于不知廉耻,勾搭有妇之夫。 姜焱凌一进屋,杜瑶光便从一旁冒出来,将门一关,一条长腿搭上他肩膀,将他抵在墙上。 “我刚才是不是,妨碍到你们的好事了?”杜瑶光口吐沁香,眼神妩媚,故意捉弄他。 海娆醉酒荒唐那次,她是知道的,姜焱凌和她说过。 在这个前提下,刚才那一幕,还颇有玉雪仙捉奸自己夫君的意思。 姜焱凌作无辜状,为自己辩解:“哪有!我娘子这么好看,我脑子坏掉了去劈腿啊?” “当然。”杜瑶光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一下。“你是本仙子的人。” 玩笑开归开,夫妻俩可是对对方十成十的信任。 姜焱凌握住她脚踝将她的腿放下,搂住她的纤腰。 “你去蓬莱有何收获?可见着风商老道了?”姜焱凌问,他想知道风商是不是还惦记着自己死活。 杜瑶光摇摇头,道:“并未见到风掌门,他门下弟子说他已闭关三日,近期恐不会出关,所以我就先来找你了,这边怎么样?我看海族结界好像出了问题。” 姜焱凌将海娆告诉他的情况,一五一十转述给了杜瑶光。 “子渔也在闭关?”杜瑶光意外道。 昆子渔和风商差不多同一时间开始闭关的,前后时间不超过一天,这是巧合么?但是不是太巧了? “你觉得有蹊跷?”姜焱凌看出了她的想法。 “若只是闭关时间接近倒也罢了,只是我登上蓬莱岛之时,岛上弟子虽面上无恙,但时不时刮过阴风,很是奇怪,蓬莱那般仙境,本不该如此。” 说来奇怪,姜焱凌今日来到海族皇城之时,也是觉得此处阴气弥漫,上一次来时,同样结界被破,但神族清气浓郁,全无阴森之感。 而且这股寒意,在城门口时还不明显,来到皇宫之后,还变强烈了。 而且今日见海娆面色不佳,眼窝微陷,皮肤灰暗似蒙尘,同样也让人奇怪。 她是神族,受清气滋养,不老不死,可不会像凡人女子那般,脸色受心情和疾病影响。 能影响神仙气色的,唯有业障,若在凡间造了杀孽,或坏了山川的风水气运,都会在神族身上积累业障,属于逆天而行,轻者折损修为,重者会遭天庭处罚。 海娆可是圣兽后裔,得造多大的孽才能让业障在她身上外显? …… 入夜之后,海族皇城阴风大作,惊醒了姜杜夫妻二人。 这邪风,杜瑶光最为熟悉,是邪灵,邪灵又来了。 两人穿好衣服,赶了出去,却发现邪风吹来的方向,是海族禁地,鲲鹏之心的位置。 狂风卷着黑紫雾气,将禁地团团包围起来。 被惊醒的海族神民,皆为没有化鹏毫无作战能力之人,围在禁地之外,却无法入内,包括一众长老,都被邪风逼退。 “皇后,皇后殿下刚才进去了!”大长老喊道。 她一个未化鹏的海族,竟如此冒失闯入险地? 姜焱凌下一刻就猜出了她冒失的答案。 昆子渔在里面! 他右手运功,一道阳炎破开黑雾,拉着杜瑶光的手闯入其中。 越往风暴中央前进,阻力反而越轻,不多时,两人便看到了海娆和子渔的身影,听到了海娆的叫喊声。 “子渔!子渔!母后在这里,你醒一醒!”海娆抱着昆子渔哭喊道。 在这之前,她对自己儿子使用的各种凝神净心的术法,全都失效了,灵力被邪气排出体外。 可昆子渔盘坐在地,双目紧闭,完全不理会母亲的呼喊。 他的脖子甚至在僵硬且不规律地左右扭动,那感觉就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掰他的头,想要把他脖子掰断。 姜焱凌还发现,邪气的源头,正是坐于风暴中央的昆子渔! 他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他白天还在怀疑邪灵是以何种手段从内部瓦解海族结界的,居然这么快就让他撞见真相了。 邪灵夺舍的那个人,居然是昆子渔?! 他急忙冲上前去,将一团纯粹的阳炎之力注入昆子渔体内,助他抵御邪灵的夺舍。 “孩子!你睁开眼看看母后!你看看母后,你别吓母后啊!”海娆几乎失了方寸,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住口!”姜焱凌不耐烦地呵斥道:“你没发现你的声音让他情况越来越差么?!” 海娆抽噎了一声,顿时住嘴。 果然,这一住嘴,昆子渔身上的动静变小了。 真不知道这亲妈是怎么当的,不但没成为孩子的引路明灯,还成了孩子的负担。 集体意识,邪灵夺舍…… 姜焱凌在脑海中飞快得出了一个结论,扭头和杜瑶光眼神示意了一番。 “我去蓬莱看看。”杜瑶光会意道,闪身离去。 若他猜的不错,昆子渔和风商都是被邪灵染指,那蓬莱的情况不言而喻。 场面只安静了少许,海娆便忍不住抬起泪眼,向姜焱凌投去求助目光:“为什么会这样?求你……求姜公子救救子渔!” 就现在看来,邪灵的精神操控力远胜他的预料,但那么多没有化鹏的海族都能抵御邪祟,昆子渔怎会中招? “半魂之人……”姜焱凌说出这句话时,狠狠又瞪了海娆一眼。“因为他是半魂之人,精神力天生比其他海族弱一半。” 海娆浑身一颤,捂着嘴,又欲哭泣。 这个她只对姜焱凌透露过的秘密,连昆子渔自己都不知道,如今居然成了邪灵残害他的屠刀。 “你还对他做了什么?”姜焱凌又逼问。 如果只是因为半魂之人,倒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定是在此之前,他的精神收到了打击,影响了心志。 海娆委屈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有躲闪,辩解道:“他是我的骨血,我还能对他做什么?” “你少给我装蒜!现在只有我能救他,你若不全盘托出,我现在就罢手!” 姜焱凌作出要收手的意思,海娆顿时惊慌,道:“我海娆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要害我儿子之心!” 她发誓发的果断,但姜焱凌还是从她眼中看出了遮掩的意味。 天知道她干了什么,连这生死关头都说不出口。 “罢了,你海族的探神系魂,能连接除本体之外的意识么?” “可以,你是想……” 姜焱凌看着子渔,道:“让我进入他的意识,你救不了的我来救,你不愿说的,我自己去看。” 海娆垂眸不语,只得配合照办,毕竟姜焱凌所修阳炎,是邪灵天生的克星。 若他都救不了,也没人能救了。 当年他七杀之命,十死无生,若没有子渔胜天半子的推演,他绝无可能完成逆天改命之举,与杜瑶光相守。 子渔真出事了,他怎么可能不管。 第349章 恶婆婆恐怖如斯 子渔识海中的风暴,比外面的要强烈得多,并且对精神有着更高的破坏力。 姜焱凌以阳炎护体,神识在子渔的识海中漫步行走着,狂风大作,却阻止不了他的脚步。 他的心志早已坚不可摧,在他心脉重伤的情况下,心志都无法被幻境影响,更何况是现在? 距离风暴之眼近了,他开始能听到看到子渔神识中保存的记忆。 “海族皇者,当如你父亲那般殚精竭虑,日理万机,哪能像你这样夜夜笙歌,过了辰时还不起床!成何体统!”记忆画面中,海娆粗暴地进入子渔房间,将他吵醒。 可是子渔的床上,分明还躺着衣着单薄的剑萝,夫妻本相处和睦,就这样被亲妈搅和了。 “阿萝,你别介意,我母后自小就严厉,管我管习惯了,我改日与她好好说说。”另一个片段之中,子渔好声安慰剑萝道。 姜焱凌看到剑萝眼中有委屈,但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朝着子渔微笑。 “你是我亲生骨肉,我还管你不得吗?我看你被那魔女迷得神魂颠倒,不认亲娘了!” “大荒出身的魔女,真是不知礼数!主家还未上座,她怎能动筷?姜焱凌没教过她么?” “游玩?去哪游玩?折子批完了吗?若你娶的是个知书达理的贤妻,有管理之才,倒也不用你如此劳心。” 一句句刻薄尖酸的话语,字字都在海娆这个婆婆在扎剑萝的心。 姜焱凌听得不知不觉拳头都握紧了。 海族因共情咒,一生只娶一妻,本想着剑萝嫁给子渔能省去三妻四妾之间的勾心斗角。 结果海娆以长辈自持,处处刁难,欺人太甚,既是在为难剑萝,也是把子渔架在火上烤。 “阿萝,我在东海找到一名为青檀洲的福地,岛民的祖先受神仙祝福,岛屿悬于高空,脱离尘世纷扰,风景更是秀美,我打算让咱们两个搬过去,不住在宫里了。”子渔欣喜地告诉剑萝他的计划。 “啊?那你母后能同意么?别再因此责骂你。” “唉,母后实在固执,我与她说不通,但又不能委屈了你,以后除了需要处理族中事务的时候,我都不打算回皇宫了。” 剑萝嘴角上扬,露出了这段记忆中唯一一次由衷喜悦的笑容。 可下一幕画面之中,那悬空的福地岛屿,风水大乱,从高空直直坠落,撞上海面,一声巨响后四分五裂,岛上生灵和他们的家乡,全部沉入大海。 姜焱凌惊呆了,因为那一幕发生的时候,他在空中看到了一个身影,与海娆十分相似。 下一幕,便是子渔和海娆大吵一架。 “母后,你为什么要毁了青檀洲?!” “整整七日不归家,一回来就对你母亲大呼小叫!还有没有礼数!” “母后你……那岛上一千岛民身死,所生业障,若被天庭查明,必降下重罚!母后!你在想什么啊?!” “业障?你将一个魔族贱民娶回家都不算业障,我无意间杀了一千凡人又能如何?!你若想大义灭亲,尽管去神界告发你母后好了!” 从此刻开始,昆子渔的心志,出现了裂隙,姜焱凌感受到了。 画面中的海娆,蛮不讲理,泼辣跋扈,被嫉妒心驱使得甚至有些魔怔。 她的眼中,有中了邪祟后的蓝紫光芒,虽很微弱,但姜焱凌察觉到了。 邪灵是如何在不触碰她的情况下,对她的神智进行影响的? “展翅鲲鹏却被困于牢笼,多么可笑的事啊,呵呵呵呵。”这是邪灵在攻击昆子渔精神时所说的话。 “你看这表面光鲜亮丽的皇城,像不像你母后为你准备的牢笼?” “你还不知道吧?你母亲对你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母子之情,超越了寻常人伦道德!” “她今日能为了占有你杀了一千凡人,毁了一处福地,也总有一日,会杀了她!” 子渔的脑海中,闪现出剑萝躺在血泊中的凄惨之景。 “冲出去,冲出这牢笼,冲出去吧!” “毁了它,毁了它!毁了它——!” 昆子渔精神几乎失控的情况下,海族皇城的结界,在模糊的画面中支离破碎。 若非心神遭受重大打击,即便是半魂之人,也没有那么容易被邪灵拿下。 听着母仪天下的海娆,以近乎着魔之态,义正言辞地说出那般草芥人命之语,即便是姜焱凌这个外人,都有些不敢相信,更何况自小被她言传身教拉扯大的子渔。 邪灵找到了他的弱点,找到了困扰他的人和事,对他的心神造成了致命一击。 可邪灵最先入侵的,却是海娆。 姜焱凌走入了识海风暴的中心,听到了一些极为隐秘的话语。 这不是子渔的记忆,这是邪灵的。 子渔悬崖勒马,恢复理智之后,立即将邪仙三成灵体拘禁在自己识海之中。 所以此刻的姜焱凌,同时也能探听到邪灵的秘密。 画面中出现的,是在一处光线昏暗的室内,面前一个长相奇怪的老头,他的衣袖上,绣着一个魔眼。 姜焱凌想起来了,这老头是魇行宗宗主仇万,没少来千刃峰上拍他马屁,每次都要宣誓效忠,每次都被他打发走。 这种下九流的魔宗口中的效忠,和妖族有本质区别,无非就是被正道打压混不下去,想背靠大树乘凉,找个靠山,实际上一个个都是墙头草。 三百多年来,姜焱凌从不带这种魔宗玩,居然和邪灵头子勾搭上了。 “仇宗主的梦行之法,本座极为受用,如今已经不需触碰,就能坏人心志了。” “大人满意就好,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帮仇某实现抱负?” “不急,你想让仙道血债血偿,本座正好也需要流血冲突制造的戾气,以及那些心志崩溃后绝望的躯体,你我志向相同,日后必将达成互利互赢之局面,只是如今,只欠东风……” “大人指的是?” “去为本座找一具阴时阴刻出生的男性躯体,这种命中阴盛阳衰,最适合作为邪祟载体,待本座将其夺舍,吸收天地戾气,天下仙道,不过掌中之物。” 原来,早在十年之前,邪灵和魇行宗便狼狈为奸,二者功法皆为攻心,互相融合之后,可谓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怪不得邪灵在攻破海族结界之前,就能影响海娆和子渔。 但魇行宗的功法实在太弱,无法助邪灵隔空夺舍一具躯体,不然这天下可真要大乱了。 画面一转,仇万兴奋起来。 “李长空把他托付给谁了?杜瑶光?!” “不错,本座在那少年体内种下混沌印,与仙家清气排斥,无法被任何仙道收留。” 仇万眼中杀气横生,随后又仰面大笑起来。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当年她杀了尊上,害我等魔宗被仙道驱逐,在夹缝中生存!我仇万,非要她的命来祭我魔宗大旗!” 随后,仇万朝着邪仙下跪拱手,道:“求大人杀了这女子,仇某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好说,她灵脉属阴,气息不稳,似有内伤,待下一次黑潮,便可动手。” 接下来的事姜焱凌知道,杜瑶光于黑潮之日引来雷劫,重创了邪仙。 “大人,你……”仇万惊诧地看着受创的邪仙。 “极阴灵脉,居然能引来阳雷,了不起!真是了不起!”邪仙的口吻听起来,伤的不轻。 “居然连大人也不是她对手?” “无妨,此战虽败,却也在她心里种下心魔。” 邪仙缓了口气,略显得意道:“那少年心怀对本座的恐惧,又不愿连累他人,在本座与那女子相斗之时,竟只身离开,前往东海,呵,他这一走,失去庇护,与自投罗网何异?” “杜瑶光心怀天下,却连个少年都护不住,你说,她得知本座将其夺舍之后,会是何等反应?呵呵呵。” “这天下不存在无所不能的人,也不存在问心无愧的人!心如铁石,那就凿开一道裂隙,问心无愧,那就创造一个弱点!” “待她看到无可挽回的真相,自乱阵脚之时,她的命,自然就是我们的了。” 第350章 仙子锁血了,打不死 子渔识海中的风暴,在姜焱凌的阳炎驱逐下逐渐平息,子渔神识化作他本体的样子,闭目盘腿,端坐于识海中央。 周围的风暴平息了,姜焱凌心中的风暴可无法平息。 邪灵与魔宗狼狈为奸,目的不光是剿灭仙道,令生灵涂炭,更是要对付他的妻子杜瑶光。 杜瑶光为了隐瞒他活着的消息,以身入局与阎王交易,混淆了天下人的视听,却也让天下魔道记恨上了她这个将魔道魁首斩于剑下的玉雪仙。 她是为了他能没有后顾之忧才以身入局的,既如此,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而且日后魔宗与邪灵联手反扑仙道,杜瑶光绝不会坐视不理,她是对方必须要处理掉的硬茬。 邪仙算的没错,那个叫安宁的少年已经成了杜瑶光心中遗憾,她坚不可摧的心志也已有了裂隙。 一次两次交手,她尚且能在邪仙面前守住心志,但三次四次,八次十次呢? 滴水穿石,磨杵成针。 姜焱凌突然睁大眼睛,握紧拳头。 那此时的蓬莱,岂不是成了为她准备的陷阱?! …… 浓厚的黑雾,差点让杜瑶光没能找到那座仙岛。 蓬莱仙岛,已成了风云诡谲,鬼影森森的险地,她玉手遮挡着迎面的阴风,双脚踏在七星广场的石板上,有沙子般的摩擦感。 连精神力强悍的海族尚且无法抵挡邪灵的精神攻击,若是蓬莱弟子中招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就目前情况看来,“闭关”的风商,极有可能已经成为邪灵夺舍的宿体了。 她开启天眼,穿过浓雾,直视蓬莱岛内部。 她看到几个人影朝着雾外奔来,当即飞身上前,与三个蓬莱弟子撞上了。 对方三人身上皆有伤,神色惊慌,据伤口形状来看,乃长剑所为,伤口处有焦痕,对方擅使雷灵。 行凶之人,杜瑶光已经猜了个大概了。 “仙子!仙子救命!我家掌门疯了!”其中一人见了杜瑶光宛如见了救星,睁着充血的双目,求救道。 刹那之间,一柄飞剑从三人背后射来,杜瑶光眼疾手快,青玉缚出鞘拦挡,将那飞剑打到一旁。 那飞来的剑,是七星剑。 三人吓得腿软,纷纷躲到杜瑶光身后。 “救?我看谁要救?”须发皆白的老道从雾中走出,一抬手,将七星剑召回手中,不是蓬莱掌门风商又是何人。 他面容更加苍老,动作有一种莫名的僵硬,表情凝滞,双眸充斥紫光,透着着魔般的执拗。 “谁也,别想救他!姜、焱、凌!” 杜瑶光见他已无半分理智,完全被邪灵支配,扬起青玉缚,对身后弟子说道:“将蓬莱弟子全数撤出蓬莱岛,我来拦他!” 三人连道谢都来不及,连滚带爬地跑了。 在邪灵的领域之中,神智每时每刻都在被侵蚀,她若不让他们跑,没多久就会被邪灵夺舍,变成她的敌人。 风商见有人要逃,执剑猛攻,杜瑶光闪身上前,一掌击中风商胸口,将他击退数十丈,撞破了好几面墙。 “风商,静气凝神,别忘了自己是谁!”杜瑶光高声喝道,剑上聚集雷灵。 可那老道神智全失,如何能听?运起七星雷诀,于黑雾包围之中招出大量阴雷凝聚,朝着杜瑶光袭去。 风商一介凡人,速度在杜瑶光眼中就像是慢动作般,他一剑刺空,被杜瑶光提腿膝撞腹部,紧接着杜瑶光飞身上前,剑指指向风商眉心,要运功强行唤醒他理智。 “仙子要来杀我吗?” 杜瑶光惊诧万分,面前的人,变成了泥潭中露着半截身子的安宁。 她方寸乱了一瞬,动作慢了,被邪灵找到破绽,操纵风商一剑在她左肩砍出一大道口子。 一剑之后,风商一脚将她踢开,杜瑶光捂着左肩伤口,鲜血如注,但她已是仙人之躯,伤口不过几息就已愈合。 她晃了晃迷糊的脑袋,刚才有黑雾从伤口处进入她体内,对她的精神造成了影响。 “仙子为何不收我为徒?为何不愿救我?” 她一脚向后踢出,踢中从黑雾中冲出的风商,但双眸所视之处已有细微残影,她一个不注意,又被七星剑划伤背部。 伤口愈合很快,但总有黑雾趁虚而入。 风商被邪灵操纵,运功不知轻重,很容易像她当年那般损伤经脉,此时的风商所使出的灵力,早已超出他的极限了。 阴雷的攻势越来越快了,雷电,剑光,重影……杜瑶光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但她又怕下手重了,直接把这老朽废了。 “仙子愿渡天下人,不愿渡我吗?” 安宁浑身紫气,眉心像是多出来一只眼睛,三只眼睛,被黑紫雾气勾连着,如一具供邪灵随意支配的提线木偶。 这一幕,令杜瑶光心惊肉跳,难分真假。 这画面,实在是,太过真实了,真实得吸引了她七八分的注意力,连运功都忘了。 “啊——!” 剧烈的头痛和腹部的伤痛一并袭来,头痛是邪灵在剧烈进攻她的精神,而腹部,则是被七星剑整个刺穿。 杜瑶光一声清喝,运功让阳雷充盈体内,将邪灵和风商一并震开。 漫天黑雾,又凝聚出数个与风商相似的幻影,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无形无相,一人便可成军,孤胆就是群狼。”幻影们异口同声,震耳欲聋。 “还请仙子放弃抵抗,将肉体借本座一用!” 他们摆出同样的姿势,剑指看上去孤身一人的杜瑶光。 这阵仗,若是她没有成仙,莫说十年前,即便是那个未损伤根基的她,也极大可能会被拿下。 精神攻击,让人防不胜防,只要是生灵就有心,只要有心,就会有瑕疵。 好在她如今已成仙身,血肉伤痛,无甚大碍,而她的道心,绝不会败给邪祟的低语。 既然叫不醒风商,那只好打晕再说了。 她先运行净心咒在体内,最大程度抵御邪灵的精神攻击。 幻影齐动,将杜瑶光所在的地方刺得千疮百孔,而她早已闪身至高空,剑指执刃,电闪雷鸣。 “气化三清,天雷空破,诛邪!” 她脚踏雷霆,剑尖之上凝聚出九天雷阵,耀眼雷光将整片仙岛照得比白昼还要明亮,她脚下邪祟,皆因惧怕强光,失去抵抗之力,俯首遮眼。 这一击,不知与当年的湮世穹兵相比,输赢几何。 一声沉闷如钟的巨响,雷电打在蓬莱岛上,邪祟尽散,风商更是被击晕了过去,七星剑脱手,从空中坠下。 杜瑶光运功接住风商,只见周围散去的黑雾不愿退去,还想要卷土重来,急忙带着风商飞出蓬莱岛的范围。 …… 姜焱凌冷静了一番,他的娘子可是神州大地上最年轻的仙人,怎能对她没有信心呢。 就算邪灵设局勾害,杜瑶光也一定能破局。 他将一缕阳炎注入子渔识海之中,助他护住元神。 “鱼兄,当年若非你从旁相助,谋划推演,我可能早已死在七杀大劫之中了,如今你马失前蹄,也轮到我来救你了。” 第351章 致敬传奇装杯王牢姜 姜焱凌退出子渔识海之后,禁地石室的黑雾以及风暴都已散去,一片宁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昆子渔仿佛睡去一般,身上黑雾退散,静静盘腿坐于石室中间,身上隐约覆盖着一层阳炎之力。 禁地中一时安静得只有他三人的呼吸声。 “南明离火?”海娆上前查看自己儿子的情况,察觉到了这股阳炎之力的奥秘。 姜焱凌居然不止能掌控九幽地火,连南明离火也一并修炼了。 “不然呢?难道揣着九幽地火招摇过市,让他们都知道我还活着么?”姜焱凌翻了个白眼。 见子渔气息平稳,中邪之症已被消除,但还未转醒,海娆心神被安抚些许,扭头便朝着姜焱凌行了大礼。 “海娆求姜公子救人救到底,救救我家子渔!”她知道世间修火灵之人少之又少,修到他这般地步的更是仅此一人,也只有他,能根除子渔体内邪祟。 姜焱凌任由她拜,连客气一下都懒得客气,冷冷俯视着她,问道:“我家阿萝嫁到你这里,你就这么对她的?” 海娆低着头,神色异变,浑身一抖,看来,姜焱凌在子渔的记忆中看到了一切,她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都是我的错!与子渔无关!”她先想到的便是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不然万一姜焱凌误会了子渔,不救他性命该如何是好。 “少废话,我当然知道与鱼兄无关!”姜焱凌忍住了想抽她一顿的冲动。 剑萝自小何等要强,从不忍气吞声,受人欺负。若非心中珍重昆子渔,怎可能对海娆处处忍让?她这么做,无非是不想让子渔夹在中间为难。 “恶语相向,尖酸刁难也就罢了,毁青檀洲造数千业障,亏你做得出来!” “我没有!”海娆抬头大声辩解,眼中满是血丝。“我只是……只是,我没想……” 那日,海娆发现了子渔和剑萝的新住处,心中怒意大盛,原来自己孩子未经请示,七日不归家,是跟着这魔女住到外面去了,完全不打算顾着他亲娘的想法! 她本来也只是想略施惩戒,让这座仙岛不再那么风景宜人,适合居住,便施法扰乱了青檀洲周遭风水气运。 结果,不知怎么的,着魔一般,下手下重了,导致青檀洲风水崩坏,整座岛坠毁在海中。 海族祖训一点不错,神力是一把双刃剑,像她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化鹏。 “你儿子胸怀大道,一身正气,偏偏因自己亲娘闯下大祸而心神动摇,给了邪祟可乘之机,你现在否定这些,有任何意义么?” 海娆无可辩驳,真相摆在她眼前,她虽不知道邪灵如何隔空入侵子渔的,但她是眼睁睁看着他儿子身上涌出黑紫雾气,失控发狂的。 在这之前,他们刚刚爆发,母子之间从未有过的激烈争吵。 有朝一日,她居然成为了儿子的负担。 海娆双膝跪地,泪水滴落在手背上,追悔不已。 “罢了,此时怪你也于事无补,毕竟你也是被邪祟影响的。”姜焱凌放缓语气道。 海娆惊诧地抬起泪眼,看向他。 “你说什么?” “邪灵与魔宗之一的魇行宗合作,习得了他们的控梦之术,可以隔空攻击生灵的精神。而你因共情咒而产生的嫉妒,心念被邪灵放大,才造成了青檀洲的祸端” 海娆听罢,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双行凶的手。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圣人,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完美无缺的完人,姜焱凌深明此理,当初拜师杜瑶光,他也是这么义正言辞地告诉她的。 所以,任何人心中隐晦的欲望、愧疚、恐惧,都会成为邪灵攻击精神的武器。 “你因共情咒而无法自控,我表示理解,但绝不赞同,一族皇后和小辈争风吃醋,前所未见。现在我建议你去神界自首,好好修心,鱼兄的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姜焱凌叹了口气,平静道。 “你有办法了?”海娆抬头望向他,满眼期望。 “暂不完善,但已有思路,待我将你这个戴罪之神押上天庭,向神族邀功,争取能换得他们相助一二。” 姜焱凌拿出缚神索,将海娆拿下。 “等你服刑期满,再对他二人补上那句道歉。” …… 东海海边,聚集了大量仙道修士。 蓬莱出事之时,风商门下大弟子察觉危机,以讯音符向各大门派求救。 昆仑、天师、蜀山等收到讯息的仙道修士皆赶来支援,行至海边之时,正好碰见驾灵舟逃亡的蓬莱一众弟子。 “诸位道友,我派掌门还被困在岛上,请诸位前去解救!大恩大德,蓬莱没齿难忘!” 蓬莱大弟子见了诸位同僚,当即跳下船纳首便拜。 “诶诶,师兄莫急,怎么回事?是哪路敌人进攻蓬莱?”蜀山现任掌门段逸峰上前,扶起对方。 逃出生天的蓬莱弟子西一句东一句,惊慌失措,什么“黑雾”,“邪祟”,“鬼怪”等词层出不穷,听得其他派摸不着头脑。 但能令这么多蓬莱弟子弃岛而逃,绝不可掉以轻心,当年姜焱凌率教众攻岛都没达成这个效果。 海面上刮来一阵阴风,令众人打了个寒颤。 阴气仿佛根根细针,扎入每一个人的毛孔,砭人肌骨,防不胜防。 远远的,海面上铺天盖地袭来的黑雾,令仙道众人吃了一惊,而蓬莱弟子看到这一幕,更是双腿发软,几欲跌倒。 众修士纷纷拔剑运功,结阵迎敌,只有蓬莱弟子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他们的兵刃仙法面对黑雾完全不起作用,而黑雾却可以夺舍同门兄弟的神智,让同门的剑指向自己人。 他们身上的伤,都是那些被黑雾夺舍的同门砍出来的,连掌门风商,也在短暂地对抗黑雾之后,被彻底掌控。 黑雾之中冲出一抹青色倩影,杜瑶光一手抓着晕倒的风商,落在仙道众人面前,将他交给蓬莱众人。 “掌门!” “仙……仙子?!” “杜师姐!”昆仑派来的是怀民与瑶歆,领着一众年轻弟子,两人一眼认出杜瑶光,满脸惊喜,上前迎接。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瑶歆激动地拉着杜瑶光的手,察觉到了她身上惊人的改变。 她的师姐,居然内伤痊愈,飞升成仙了! 不过现在不是温馨重逢的时候,敌人还在身后,杜瑶光执剑挡在瑶歆身前,面向大海。 黑雾在即将上岸之时,骤然升起,高度比起之前增长了十倍有余,看起来遮天蔽日,连太阳的光芒都被彻底掩盖。 “退后!”杜瑶光箭步上前,一剑破空,将迎面扑来的巨浪劈成水花。 此等威力,令其他人不禁伸手遮挡余波。 黑雾包围了众人,只剩下最上方一个小孔,能透进来些许光芒,但马上,也要被掩盖了。 众人背对着背,执剑冲着四周的黑雾,心中的茫然、恐惧等,一一被邪灵捕捉。 战还未战,已有人心智开始动摇,黑雾之下的每个人时刻都在被邪灵的低语攻击精神,除了杜瑶光斗志昂扬,其他人几乎都或多或少被影响了战意。 甚至有些人,拿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那么多,那么多温暖的躯体——”黑雾咕哝着,邪恶低语。 邪灵来势,比以往更加凶猛,杜瑶光望着漫天黑雾,心知只有自己,才能为众人搏出一条路来。 她跃上高空,执剑引雷,口中念诀。 这道雷,要比以往更强更猛,才能击退黑雾。 以阴寒灵脉,驾驭极阳雷霆! “雷动九霄,天威成师,灭!” 黑雾避过雷霆贯体的杜瑶光,袭向她脚下的仙门修士。 当年的邪灵,无形无相,虽极难消灭,却也凝聚不了力量。 可现在,夺舍了那个少年的天阴之体,可就不一样了,阴邪之力,今非昔比,拿下这些修为低微的凡人,并非难事! 先拿下他们,再拿下孤立无援的杜瑶光。 天边一团赤红,冲入黑雾之中,在包围圈的穹顶之处,炸出一个大口子,点亮了黑夜,震耳欲聋,灼热刺眼! 至阳至刚的火焰,将邪灵灼得痛不欲生,刺耳的惨叫四处回响,也是在这一瞬间,黑雾溃不成军,仓皇逃窜。 杜瑶光收了雷霆,缓缓落下,抬头望向出现在她上方的身影。 对方以天神下凡之姿,微张双臂,在黑暗褪去之时,这个身影比太阳还要刺眼,以至于仙道众人一边遮挡光芒,一边忍不住望向这个人。 杜瑶光露出欣喜笑容,但转念又担心起来,生怕在场修士有谁认出了他,同时也在惋惜他又戴上了那张好不容易摘下的面具。 他落下之时,仍未散去周身阳炎,灼热之感令人不敢靠得太近。 “诸位道友受惊了,本君来的,可还算及时?” 第352章 千刃仙君 第352章 千刃仙君 刚才那一声动静太大,百里海域都能听到,昏迷的风商被这一震,直接惊醒过来。 他眼中已无邪祟入体的蓝紫光芒,恢复了神智,门下弟子将刚才发生的事转述给了他。 可他的注意力,在那个被众仙道修士围着的,戴着面具的人身上。 杜瑶光瞧着风商的反应,眼中一片不满。 若非他对姜焱凌的执念如此之深,邪灵也不会选他当宿体。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敢问前辈仙号,仙乡何处,陆晴日后好上门拜谢。” 此人刚才气势迫人,修为深厚,比起玉雪仙杜瑶光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之阳炎灵力是刚才那帮邪祟天生的克星,此刻若不结交,也太没眼力见了。 “本君四海为家,道号千刃,适逢东海邪灵作乱,加之玉雪仙亲自请本君出山,诸位若谢,当谢杜仙子才是。”姜焱凌将众人注意力引向杜瑶光,把好名声也给了她。 千刃?陆晴默不作声地皱了下眉头,将疑惑藏在心底。 而风商心智刚刚遭受过打击,听了这两个字,更是直勾勾盯着那张面具看。 几位掌门门下弟子,听后也是窃窃私语。 毕竟仙号是以成仙之地的地名取的,而诸天万界,仙境宝地,没听过哪个地方是以千刃为名的。 若硬要说,倒是有一个地方。 不周山千刃峰。 谁会在那地方成仙?嫌命长么? “千刃仙君?家师李长空十年前飞升成仙,从未听他提起过仙号千刃的仙长。”段逸峰憋不住话,将心里疑虑说了出来。 他这一说,倒是给了有心之人话柄。 风商在徒弟的搀扶下站起来,盯着这位千刃君道:“莫非阁下,是在不周山千刃峰修行的?” 此话一出,周围空气温度骤降,更有甚者听出风商言下之意,背脊发凉,退后远离了姜焱凌几步。 “那煞气横生之地如何修仙?风掌门睡糊涂了么?”杜瑶光剜他一眼,挖苦道。 风商冷哼一声,不作回答,只等着这位千刃君自圆其说。 “本君年轻时犯下大罪,被罚入东海服刑,百年间为龙宫铸剑千柄,将功抵过,这才得千刃为仙号。”姜焱凌说罢,看向了一众昆仑派人。 面具下的眼,与怀民对视几息,怀民突然恍然大悟。 怀民突然“哎哟”一声,领着一众弟子朝姜焱凌纳首行礼:“昆仑后辈弟子,见过紫霄前辈——!” 怀民一番话,令不少人讶异,更是令杜瑶光也十分意外。 仙道修火灵之人屈指可数,名气最大的便是百年之前走火入魔,误伤同门的紫霄。 昆仑典籍记载,紫霄被其师父青阳子拿下后,便是送去东海极渊关了禁闭,随时可查。 姜焱凌刚才言语之间隐晦的线索,加之眼神暗示,立马就让怀民会意,将紫霄的身份坐实给了他。 此等机灵的配合,杜瑶光都未必能意会,唯有这两个奸商才能这般默契。 当然,前提是怀民能够隔着面具认出他来。 再加上紫霄出身昆仑,姜焱凌又说是被杜瑶光请出山的,同为一派门人,听着更加合理。 竟怀民一番配合着逢场作戏,瑶歆也带着青玉阁弟子向姜焱凌行礼,顿时打消了大部分人的疑虑,真把他当做已将功赎罪,从而得道飞升的紫霄。 毕竟真正的紫霄还沉在海底,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死无对证,即便心有疑虑,也无从查明真假。 段逸峰是个实心眼的,即便当上了掌门也单纯得很,怀民一忽悠他便坚信不疑,笑着行礼道:“原来是仙道前辈,蜀山掌门段逸峰,礼过前辈!” 众人的适才的地方荡然无存,都恭恭敬敬地朝着姜焱凌行礼,套起了近乎。 除了魔怔人风商,其他人几乎都打消疑虑了。 “前辈,此番邪灵来势汹汹,我们的仙法剑术丝毫奈何不了对方,还请前辈出手,助我派弟子夺回蓬莱仙岛!”风商的大徒弟,不顾他师父的颜色,开口求助。 其他派人不着急,他们可不能不着急,祖辈基业都被邪灵霸占了,不赶紧夺回来,难道当丧家之犬吗? “诸位莫急,本君出山,便是为了彻底清剿邪灵一害,还天下太平,只是对方准备充分,诡计多端,又与魔门魇行宗相互勾结,此番,还需步步盘算。” “仙君请讲。”杜瑶光也顺着他的话,将这一出戏演下去。 她还挺好奇她狡猾的夫君有什么计谋呢。 “魔道魁首姜焱凌陨落后,魔门都和妖族一并迁徙至南疆,本君需诸位协助大举进攻魔门,而邪灵最喜战场戾气,只需等邪灵现身,本君就可以阳炎之力,将其彻底消灭。” 姜焱凌说的云淡风轻,好像这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一般。 众人脸上现出艰难神色,在他们眼中,妖族魔道一体,进攻魔门,妖族必不会善罢甘休,而妖族自从找到青丘圣墟之后,据说集体修为突飞猛进。 加上东海石猴在任天妖皇,这只大妖实力更是强悍,仙道之中,除了成仙的李长空和杜瑶光,恐怕没有能稳胜的。 而听这位千刃君言语间的态度,他只负责消灭邪灵,不负责消灭魔道。 这一战若是挑起来,仙道非得损失惨重不可,就算能彻底剿灭妖魔一道,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众人心中不情愿,但又不好在千刃君面前表明,仙道之中就这么一个修阳炎之术的人,没了他,他们也拿不下和魔门勾结的邪灵。 可若是答应了,岂不是让仙道各派成了这位仙君的垫脚石么? “敢问仙君,若此计能成,剿灭邪祟的功劳是我等平分,还是仙君独享,去向天庭邀功请赏呢?”风商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面具。 此话一出,蓬莱弟子脸都吓白了。 这话在心里计较一下也就罢了,怎好如此尖锐挑明?仙君若是发火,蓬莱的祖师基业谁去夺回来? “风掌门,修道之人,怎如此功利?”姜焱凌斜眸瞧着他。 其他派人则没有责怪风商的意思,反倒投来同情的目光。 谁不知道风商九十岁高龄,还卡在五灵归宗第五层的境界,恐怕此生飞升无望。 虽然二十年前,神将云离早就说过他和陆晴没有仙缘,但修仙之人,谁不想飞升?谁不想长生? 不过陆晴心态还是好的,并没有太过执着,如今年过半百,看着和当初李长空一般年轻。 但是风商,执念深重,难以自拔。 “风某愿为苍生殉道,只是不愿看着有些人以公谋私,拉着仙道同僚做成就功业的垫脚石!”风商言语激烈,毫不留情。 似乎在他眼中,已认定了这副面具下的人,就是那个他一直想杀的人。 一旁诸位道友纷纷对他使出眼色,低声相劝,劝他别惹了仙君。 可风商早已执念深种,若非如此,邪灵也不会挑他下手。 “既然不好办,那就别办了。”姜焱凌也不生气,突然抬手一掌,掌力将海水分成两半,修为之雄厚,令这条水道的深度直达海底。 而水道的长度,快速向海域深处延伸。 风商认出来这水道延伸的方向,是他蓬莱岛的方向! “风掌门既不愿相帮,那这蓬莱岛也不必拿回来了,不如就此沉入海底,省得尔等日日惦记。” 话音刚落,水道骤然变宽,变深,惊涛骇浪,气势骇人。 风商脸色白了,蓬莱距海岸千里,这千刃君难道有这等修为?能让蓬莱整个沉入海底? 他不信!但是…… 这功力雄厚,前所未见,甚至这只是他修为的一小部分,他压根连灵脉中的阳炎之力都未使出! 这哪里是仙人,即便天庭的神族也不过如此吧? “仙君!仙君手下留情!我师父刚被邪灵伤了神智,语无伦次,仙君莫要当真啊!”风商的大徒弟直接跪下,俯首磕头。 “诶,此言差矣,若不与本君合作,蓬莱岛收复无望,不如就此沉入海底断了念想,省得风掌门哪天神志不清去送死,成了邪灵腹中美味。”姜焱凌淡淡地说着狠毒的话,令一众修士胆寒。 这千刃仙君,言行之间竟一股邪气! 风商浑身颤抖,直视着这被掌力催生的滔天巨浪,水道延伸的尽头已超出视距,而千刃君还轻描淡写地抬着右手,一副轻松写意的样子。 不可能,一定是这人装神弄鬼! 可下一刻,风商随身佩戴的银月珏发出鸣响,惊得他合不拢嘴。 银月珏与蓬莱岛四周迷雾结界相感应,此番警报,是有一股力量突破了最外层迷雾结界! 而最外层迷雾与蓬莱岛,相隔三百里。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千刃君掌力竟已跨过东海,直逼蓬莱仙岛,只剩不到三百里了!? 浪更高,风更狂! 如此狂妄,又如此强大,怎像是仙道做派?倒像是…… 巨浪拍打,令风商惊醒,他没有时间揣摩此人了,若是再拖下去,他蓬莱岛真就沉海了。 “住手!仙君住手!风某愿意配合——!”风商激动地咆哮,生怕声音小了被浪盖过去,对方听不到。 生怕晚了一瞬,蓬莱岛真就沉底了。 姜焱凌松手,两边的巨浪朝中间合拢,扑来的水流打湿了每个人的衣服。 硕大的水滴,拍在风商的老脸上,打得生疼。 他怔怔地望着已渐渐平复的海面,胸膛起伏,余惊未消。 第353章 我支持怀小民,他才是众望所归 第353章 我支持怀小民,他才是众望所归 风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余惊未消,怨气又起,活脱跟个晚年痴呆的疯子一般,叫嚣道:“仙君如此不择手段,咄咄逼人,哪有半分仙道的作风?!” 他徒弟恨不得捂住自己师父的嘴,明明有求于人,又实力不济,咽下这口气也就是了,何必还要逞口舌之利。 姜焱凌高声笑了几声,看着他道:“哦?那风掌门以为何为道?仙法魔功,能杀敌的就是好招,仙剑魔剑,能诛邪的就是好剑。” “本君所修乃苍生之道,不分正邪,无谓黑白,只要能搏出一条生路,本君无所不用其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风掌门如此迂腐顽固,也难怪无法脱离苦海,至今得道无望。” 对方一番尖锐回击,字字扎心,没有一句话不是打在风商的痛点上,气得他浑身发抖,却又无从反驳,只想骂人。 姜焱凌见他哑口无言,便也不再得理不饶人,而是看向其他人,语气平和道: “本君知晓诸位顾虑,放心,既为同道中人,本君自然不会让诸位去送死,已准备好锦囊妙计交于玉雪仙,只需在时机成熟之时施行便可。” “本君也在此保证,不会让仙道各派损失一兵一卒,一切风险,由本君承担。” 众人半信半疑地看向杜瑶光,她朝众人点头,保证道:“仙君的为人瑶光信得过,请诸位放心,若有风险,瑶光也会一并承担。” 千刃君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他们来说略显陌生,但杜瑶光的为人可是人尽皆知,刚正不阿,身先士卒。 听她这么一说,悬着的心基本也都放下了。 “其中一个锦囊,是为陆晴道友准备的,还请道友做好准备,肩负起重任。”姜焱凌补充道,给了陆晴一个示意的眼神。 “我?”陆晴一阵意外,她本也是被神界告知命中无仙缘的人,注定飞升不了,结果此刻却遭仙君青睐,立即摆出更加谦卑恭敬的姿态来。 离她近的道友纷纷上前祝贺,觉得她飞升有望了。 “等等!”就在仙道打算达成共识的时候,又有质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定睛一看,又是风商这疯老头。 这下,连那些本同情他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接二连三招惹仙君,他是想干嘛? “我仙道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为何仙君却要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面具之下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么?”风商不依不饶,问道。 他话音刚落,门下弟子就替他赔罪道:“仙君莫怪!我师父被邪灵折腾了一番,心神紊乱,此番是无中生有,仙君莫要放在心上!” 姜焱凌冷笑一声。 “无妨,本君在东海极渊修心百年,早已心如止水,不会与宵小计较,只不过,为避免有人觉得本君不坦诚,这面具下的样子,倒是可以让你们瞧上一瞧。” 说罢,他竟真的摘下面具,惊得杜瑶光忍不住伸手阻止。 风商和陆晴当年落井下石,执意趁他气力用尽时逼他自戕,尤其是风商,对他曾经以血玷污蓬莱圣地女娲池一时耿耿于怀,她混淆天下人视听的手段,此刻可能还没有完全对这两人起作用。 可姜焱凌已无视她的警告,摘下了面具。 杜瑶光一时屏住了呼吸,没敢看风商和陆晴的反应。 风商惊得浑身一颤,盯着面具下的真容没多久,便往后一个踉跄,来回甩了甩头,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这……!”有人指着姜焱凌的脸,一副震惊之色。 不多时,人们都纷纷挪开视线,不再去看他那张脸,甚至有人当场念起静心凝神的经文来,稳住道心。 杜瑶光懵了一下,他们这是什么反应?好像她夫君是个奇丑无比的妖怪似的,怎么一个个都看不下去了呢? 为什么她看不出有什么蹊跷呢? 稍许,姜焱凌戴上面具,道:“本君所修功法,导致面容有异,全无人相,混沌诡谲,看多了恐有损诸位道心,所以本君还是戴着面具为好。” 杜瑶光这才明白,姜焱凌这是在脸上使了个障眼法,她看到的和其他人看到的面容不一样。 她就说嘛,她夫君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不忍直视呢。 如此一来,风商也无茬可找了,千刃君面具下的脸,他是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仙道达成共识后,纷纷散去,回自己门派做战前准备,无家可归的蓬莱修士,由蜀山派在渝州安排住处。 最后只剩下昆仑一派还未离去,其他派只当是前辈要敲打嘱咐现在的后辈,传些心得,便也没人怀疑。 等人都走完了,怀民笑看姜焱凌那张面具,道:“师弟,现在没有外人了,面具和障眼法可以都撤了吧?” “嗯?什么师弟?”这句疑问是瑶歆发出来的。 不是昆仑派的前辈紫霄吗?怀民师兄称他为师弟?辈分不乱了吗。 姜焱凌和怀民一并向她投去嫌弃的目光。 如此迟钝,不愧是她。 姜焱凌摘下面具,露出真容,惊得瑶歆怪叫一声跳了起来。 “姜姜姜姜师弟!” 姜焱凌对怀民笑道:“师兄刚才那一番认祖归宗的把戏演的实在巧妙,连我都信以为真了。” 接下来懵的就是铸剑厅和青玉阁两派的年轻弟子了。 这紫霄前辈刚才不还没人形吗?怎么现在有人脸了? 怎么还变成姜师弟了? 这帮不认识姜焱凌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迷惑。 这宗、素字辈的弟子,最大的年纪也才二十多岁,一个个眼睛里都透着清澈的愚蠢,符合姜焱凌对仙道年轻人的刻板印象。 一看就是昆仑派出来的,单纯的样子和他娘子年轻时一样可爱,不过他娘子不蠢,冰雪聪明。 姜焱凌在心里补充道。 怀民和姜焱凌勾肩搭背,一副老熟人的样子,道:“你刚才施展阳炎之力解围,有说自己被囚于东海,我若再不明白,也白当了二十年的昆仑派长老了。” “师兄记性不错啊,那记不记得你还欠我和小薇婚礼上的份子钱啊?”姜焱凌话锋一转,伸手便要钱。 怀民脸色一变,严肃道:“什么话!我虽未出席婚礼,但支走怀年师兄一整天不算功劳吗?谁让你们非得在玉雪峰办婚礼的?这份功劳,就当做是份子钱了!” 好家伙,无奸不商,这也能赖账?姜焱凌腹诽。 不过他本来也不爱计较这些,好奇道:“你家掌门难道至今不知道我和小薇成婚了么?” 怀民皱了皱眉,满脸嫌弃,道:“早知道了,瑶歆不小心说漏嘴了。” 他指了指那个大嘴巴八卦的师妹,瑶歆加入不了他们的话题,现在正沉迷拉着杜瑶光贴贴。 杜瑶光成仙后实在美丽,和瑶歆这个凡人站在一起,衬得杜瑶光仿佛肌肤在发光。 “师姐,你好香。” “师姐,你皮肤真好,想揉。” 随着瑶歆越来越大胆的动作,姜焱凌脸色黑了。 瑶歆不经意间还碰到了杜瑶光的柔软部位,看得姜焱凌火大。 放开我的仙女娘子! “师弟,你是不知道,怀年师兄知道师姐结婚之后,拉着我去天路镇喝了一天一夜!滴酒不沾的人,生生把酒楼存货喝完了!”怀民想起来怀年的赔钱样子就来气,忍不住对姜焱凌埋怨。 “最后还是我掏的钱!他喝多了就往那一趴,满嘴念叨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忘不掉她’等等胡言乱语,消沉了好几个月了,这段日子瑶歆处理门派事务都比他处理的多。” “一个大男人,矫揉造作,执迷不悟,一头撞死算了!不如让我当掌门,肯定比他强!”怀民说到气头上,什么乱臣贼子的发言都敢往外说。 他门下弟子纷纷红着脸远离了二人,只当没听见这番发言。 要是让怀民当掌门,比不比怀年强不知道,但昆仑派肯定比现在有钱。 第354章 仙子被坏人吃透了 第354章 仙子被坏人吃透了 在前往东海之滨,以紫霄的身份,让众仙道欠下他人情之前,姜焱凌先押着海娆上了天庭。 海娆之罪,天庭早已知晓,念着她身份尊贵,给予她一些薄面,希望她能前来自首,也好从轻发落。 “罪神海娆,毁坏福地,涂炭生灵,念其迷途知返,罚去神界天池反省禁闭一千年,即刻执行。”前来接头的,是姜焱凌的老熟人,云将军云离。 她读了宣判,手下天罡军便押着海娆,前往神界天池。 “云将军,我赶时间,长话短说,凡间邪灵作祟之事,你可知晓?”姜焱凌急着表明来意,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神界和人界时差太大,他可不想像上次一样错过重要的事。 云离摆手安抚道:“无妨,这次我亲自施法传送你回去,时间上不会有一丝一毫偏差,至于邪灵之事我已秉明圣上,圣上认为邪灵乃七杀大劫的产物,解铃还须系铃人。” “加之神族不得轻易干涉凡间之事,所以……” 云离说的比较委婉,姜焱凌听了一半就脸黑了。 “直说呗,不就又当甩手掌柜让我干脏活累活嘛。”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圣上也念你押送罪神有功,愿意对你提供一些侧面帮助,你若有需要,但说无妨,只要不让神族出面,扰乱太多因果就可以。”云离补充道。 姜焱凌白了她一眼,这其中的潜台词,不就是把他当神界的雇佣兵么,装备马匹人才随便挑,只要不让神界亲自出马就行。 他从前怂恿妖族和仙道开战也是这么干的。 “行吧,那我要挑的人,不论是谁,只要不是你神族中人就可以么?”姜焱凌问。 云离点头允诺。 “逍遥酒仙,李长空。”姜焱凌第一个看上的人,就是那个烂酒鬼。“他近日在神界听酒曲真君讲道,据说无聊的很,让他来给我干活。” 云离看向姜焱凌身后,用下巴指了指。 “他就在那呢。” 姜焱凌回头一看,先是听到一声碰撞和鸟类惨叫,然后看到骑着酒葫芦的李长空,和骑着仙鹤的太乙神君撞了个满怀。 太乙座下的仙鹤好像被撞晕了,吐着舌头一动不动。 “你这贼厮!第几回了?!又喝醉了御葫芦乱窜!酒曲老儿怎么教你的?!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太乙气得胡子都飞了,指着李长空怒骂,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酒后撞人了。 而后者满脸堆笑,瘫坐在葫芦上,好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李长空看到了不远处的姜焱凌和云离,眼睛睁大了,醉醺醺地笑着朝两人摆手。 “二位!好久不见啊!” 姜焱凌扭过头,假装没看见他。 “算了,换个人吧。” …… 姜焱凌和杜瑶光,回到了他们离开了几个月的小家。 屋中积尘很厚,姜焱凌为杜瑶光打了一桶热水,泡上驱邪药物,让她好好洗一洗入体邪祟,打扫卫生这种事,就不用她担心了。 杜瑶光整个人没入水中,只露出眼睛,身体渐渐放松,享受着泡澡的舒适,白日里穿的青色裙裳已经扔到一边,上面染着她的血,还被砍出好几道破损,已经穿不了了。 她只觉得可惜,姜焱凌爱看她穿青色,她便买来这件,穿了还没一个月就烂了。 她发呆之时,突然一个不老实的人挤进了浴桶,和她一起沉入热水之中,将她搂住。 两人肌肤相亲,令人心跳加速。 杜瑶光自然地往后一靠,倚在他胸膛。 “你今日当众摘下面具,可把我吓坏了。”她责怪道,有什么大计划也不知道先和她商量,暗示一下也行啊,白白被吓了一跳。 姜焱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天鹅颈,安慰道:“云离将军送我的面具上,原来封印了一只千面兽的元神,一人千面,能够随心所欲改变样貌,我来之前,她教了我使用方法。” 杜瑶光没有回答,想起了他白天的一些作为,心里总是不自在。 两人相濡以沫,彼此十分了解,姜焱凌很快也察觉到了自己妻子的心情。 “怎么了?” “若今日风商宁死不从,你会不会真的让蓬莱岛沉入海底?”她问。 “怎么可能,他就算真疯了,也不会放弃祖宗基业。”姜焱凌道,随后又赶紧补充:“当然,我也不会让蓬莱沉入海底的。” “哦。”杜瑶光看上去还是不怎么开心。“不择手段,不论正邪,无谓黑白,的确一直是你的作风。” 只是这种作风,和她的理念有所不合呢。 姜焱凌搂她更紧,道:“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你心中正直善良,道德感极高,本是好事,但邪灵也会利用这一点,站在道德制高点,对你谴责制约,让你束手束脚。” 他在邪灵意识中看到的计划,让杜瑶光自我内耗,正是对付她最好的办法,如果他是邪灵,武力上占不到丝毫便宜的话,他也会这么做。 “那我岂不是,很容易被你这样的坏蛋拿捏?”杜瑶光冷哼一声,赌气道。“就算如此,持正守恒在任何时候都不可放弃,亦不会怀疑,哪怕这会成为我的弱点。” 紧接着她感到一阵酥麻,姜焱凌特地在她身上“拿捏”了一下。 好无耻的人啊,随时随地都不放过占她便宜的机会。 “别怕,有我在,像你夫君这么没脸没皮的人,邪灵道德绑架不了我一点儿。” 杜瑶光被逗笑了,这番话说的确实没脸没皮的。 “那你真的有锦囊妙计么?”她问。 “当然,神界愿意出手相助,此事便可事半功倍,而且,鱼兄拘禁了邪仙三成灵体,我在鱼兄识海中,也发现了邪灵一些底细。” 杜瑶光扭头转向他,满眼好奇。 “邪灵修习了魇行宗的控梦之术,虽可隔空攻击精神,但无法读心,只要不被夺舍,就尚有底牌。” “真的?你怎么知道?”杜瑶光惊奇地问道,她看到的那些噩梦以及幻觉,难道不是邪灵看穿了她的心思才制造出来的吗? “十年前邪仙与你交手,却全然不知你根基有损,只看出气息不稳,推测你受了内伤,否则,绝不会十年之后才反扑。” “至于你我看到的幻觉,只是其功法所致,催生心底恐惧,自发形成噩梦幻象,具体生成了什么,在夺舍之前,邪仙也是无从知晓的。” “而且邪灵本非无法击杀,他们在夺舍宿主的时候,与宿主共生,那个时候邪灵会拥有实体,若被击杀则无法复原,灰飞烟灭。这也是他们在宿主受到伤害时,选择弃主而逃的原因。” 姜焱凌将这些重要情报一一分享。 并且他坚信自己推断出的证据,若是邪仙真能隔空读心,直接将海娆的秘密告知子渔,令他三观意念崩坏,可能就直接把他拿下了,不会反被拘禁。 种种线索,令他找到了对方的弱点。 杜瑶光听后,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了几分信心。 若能守住心神,邪灵也只能旁敲侧击,无法真正攻破心理防线,拿她束手无策。 但是目前唯一的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那就是若想杀死邪灵,必须等其夺舍宿主之时才能得手,但那样,宿主也一并会死。 她还欲再问,姜焱凌却道:“我知你心中疑虑,放心,我都有准备,尽在锦囊中。” 和自己妻子在浴桶中贴了这么久,早就不想聊正事了,佳人娇嫩欲滴,不想等了。 姜焱凌吻在杜瑶光肩上,吸出一缕细微的黑气。 这是今日从伤口处入侵杜瑶光体内的邪祟,药浴生效太慢,还得他亲自来。 只是他这一吸,杜瑶光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嘤咛。 他抱着她往上提了一下,让她坐在他腿上。 杜瑶光睁大了眼睛,红晕顿时浮上雪颜,一下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 又硌着她了。 从严肃地聊正事到暧昧的春宵,他是怎么做到转场这么丝滑这么快的? “唔……” 一身正气的仙子,被坏蛋拿捏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