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凤台》 第1章 祸从天降 春意满枝头。 崔府后院,几个丫鬟正围坐在小姐崔昀笙的周围绣花,言笑晏晏。 “前几天我还在城西的首饰铺子里,看到秦二公子呢,他给掌柜的罗列了一堆要求,把郑掌柜的脸都啰嗦黑了。 一定是想给小姐准备个惊喜!” “你这个促狭妮子,把未来姑爷的精心准备的‘惊喜’给捅破了,不就白费了人家的心思吗?” 圆脸丫鬟一拍脑袋,委屈巴巴:“对哦!小姐,云团我什么都没说,您快忘了吧!” “问题不大,反正姑爷每个月准备的惊喜,都不止一个。” 另一个歪着头看崔昀笙笑。 “况且,不用你这大嘴巴泄露军情,咱们小姐也舍不得拂了对方的美意,装也会装不知道的!” 崔昀笙年方十五岁,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裙,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狸奴,倒比后院枝头上的新蕊更加鲜艳明媚。 她听着丫鬟们的打趣,耳尖都上了红潮,把手里的花样子一放: “我看你们还有闲心聊天,也用不着我挑花样子!绣你们的花吧!” 转身便躲进屋子里了。 狸奴失去了喜欢的怀抱,发出拖长的叫声,娇憨绵软,似乎对丫鬟们不满。 “好雪哥儿,都是我们不好,又把小姐逗恼了。”云团一本正经地给狸奴作揖,“还请您代替我等前去赔罪吧!” 雪哥儿不屑地瞥了一眼小丫鬟,毛茸茸的圆脸上仿佛写着“怎么又是你”,迈着优雅的步子灵巧地跳了进去。 “明年就要出阁了,一提到秦公子小姐还是这样脸薄。” 丫鬟们见怪不怪,把崔昀笙放下的花样子拿起来,只见上面是一个“鸳鸯戏水”。 去年的时候,崔昀笙的爹崔衡,便给她和户部尚书家的公子秦铄定了亲,两方约好明年年初的时候就行大礼。 秦铄温文尔雅,对崔昀笙也很好,这一年来没少对未婚妻花心思,每个月都要托人送来礼物和信笺,无一不精心。 久而久之,原本对这桩婚事有些无措茫然的崔昀笙,望着信上俊逸的字迹,也放下心来,生出几分期待。 只是万分舍不得爹。 她生母早逝,几乎全是爹一手拉扯大的。尤其是爹和他几个兄弟分家,分门独户之后,大包大揽,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三个人。 他只有昀笙一个女儿,别人都劝他续弦,可是他却只推说俸禄低微,不敢耽搁好人家女儿的前程。 崔昀笙却知道,他只是怕自己有了后娘会受委屈罢了。 “爹,女儿不想嫁,我们招赘就是,我想给您养一辈子老。”得知亲事的时候她还不断撒娇,试图劝说。 “傻昀儿,我们家在京城根底浅薄,能招到什么合心意的女婿?何况你这个身子,有那等要命的特殊体质……哪一天爹去了,谁知道别人又会怎么对待你。” 崔衡不停叹气。 “还不如给你找一个家境出身不错,又有交情的,之后靠着夫家的门第,总有你的容身之地。” 想到自己的身子,崔昀笙叹了一口气,神色沮丧起来。 接着便觉得身上一沉,跳进来个大白毛团子,放荡地伸展开手脚,自以为妩媚地对着她卖娇。 “雪哥儿!你又重了!”崔昀笙额角一跳,艰难地把它一捞,狠狠搓了搓软绵绵的脑袋,“今天爹带回来的吃食,没你的份了!” 白猫听懂一般,不满地往她胸前拱了拱。 “奇怪,都这个时辰了,爹怎么还没回来?”崔昀笙和雪哥儿打闹了一会儿,意识到不对劲。 崔衡在户部当值多年,因为惦记女儿,鲜少会拖到这么晚回来的,即使有也会提前说好,免得她担心。 早晨离家的时候,爹还特意交代了今天不会晚呢,难道是有了急来的公务? 正要打发人去问问,仿佛是应证了她的猜想,一个小厮从府外急冲冲地冲进了崔府。 “不好了!小姐!大事不好了!”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还遍布了泪痕,“咱们老爷出事了啊!有人参了老爷一本,说是什么军方的账目有问题,就把我们老爷下了诏狱!” 崔昀笙脸上血色尽褪。 大理寺的诏狱,是梁京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进去以后的人就没有站着出来的,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她爹那个身子骨,哪里禁得住!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丫鬟们闻言都急得快哭出来。崔府主人家仁厚,他们下人十分感念,谁也不想崔衡出事。 “爹为官多年清正,绝对不会以权谋私,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崔昀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来人,驾车!送我去祖父家!” 崔衡是荣恩伯的庶子,考取功名之后就从伯府分出来了,分家的过程也不算愉快。 崔昀笙一直知道祖父和叔伯们并不喜欢他们这一房,这么多年以来,两边几乎都没走动。 即便崔衡顾着孝悌和体面,每每送礼过去,伯府也不曾有什么表示,只打发仆人接待。 可是此时此刻,她最先能想到的,还是伯府。 再怎么没有感情,只要族谱上还有崔衡的名姓,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死生存亡,他们也不会完全坐视不管。 案子牵涉到军方账目,事情太大,昀笙不敢贸然上其他结交之人的门,只怕弄巧成拙,反倒害了父亲。 可是到了荣恩伯府,崔昀笙求见了一次又一次,大门都没能进一次。 “昀笙求见祖父和大伯父!” 她站在侧门前,等了好久也无人应答,干脆跪了下来,高声哀求,一声一声,求了快一个时辰。 到后来已经喉咙肿痛,声音嘶哑如裂帛,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最后,一个管事将门打开一个小口,往她身上扔了张文书: “崔衡愧受天恩,不忠不孝,犯下大事!伯爷已经将他驱逐出族了!从此以后,崔家再也没有这号人!你们有什么干系都和荣恩伯府毫无关系了! 姑娘该回哪儿,就趁早回去吧。继续在伯府门前吵闹,就让护卫把你打出去!” 崔昀笙被文书砸了个满脸,发髻都砸歪了。 她怔然打开文书,望着上面句句分明,无情无义,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父女弃之如敝履。 当年祖父重病,是有了爹一步一步爬上天行仞求来的药,才治好的。 爹自己反而因为伤了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崔昀笙浑身发抖,眼泪在发红的眼圈滚了滚,强忍着没落下来,目光恨然地转过“荣恩伯府”的牌匾,直接冷着脸转身走了。 管事本以为她还会死缠烂打,见状讶然,末了只掐腰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我呸!摆什么小姐谱!崔衡敢对宣平侯的军饷动手脚,哪里再有活路? 到时候你也是进教坊司的下场!还有机会来伯府撒野!” 第2章 步步深渊 对荣恩伯府彻底死心,崔昀笙擦干净眼泪,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 碧绿盈透,是上个月秦铄让人送来的。 秦尚书是爹的多年上官,两家又有婚约,或许可以去秦府求救,起码打听到内里,找门路送银子进大理寺,让爹好过一些。 她原本羞怯,每每见到秦府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有了伯府的前车之鉴,崔昀笙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甚至受到侮辱的准备。 可没想到,一听到是她,秦府立刻开门迎她进去了。 到了里屋,秦夫人一把搂住崔昀笙,眼角含泪:“我苦命的昀笙啊!怎么就让你小小年纪,就受了这样的罪!” 母亲一样的怀抱,让崔昀笙在伯府门前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伯母!伯父知道我爹这案子是怎么回事吗?我现在要怎么做才能救我爹!”崔昀笙抱住秦夫人哭道。 “好孩子,这案子棘手,你秦伯父已经在四处走动了,看有没有回转之地。”秦夫人温柔地给她拭泪,“你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来,我们一起等他的消息吧。” “谢谢伯母。”崔昀笙从衣襟里掏出银票,“不知道伯父能不能帮忙把这些送去诏狱……” 秦夫人的目光在银票上流转了一下,叹气: “傻姑娘,这还用得着你开口?你伯父已经打点过了!你女孩家孤苦伶仃,以后用银子的时候还多着呢。” 没人会不求回报地帮忙,何况雪中送炭,崔昀笙不至于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明白,硬塞给了秦夫人: “让伯父破费,昀笙心里更不好受了。况且我孤身,带着银票也危险,还请夫人代我保管。” “好,你先梳洗一番歇息去吧,别坏了自己身子。” 秦夫人看她的目光更满意了。 膝盖上跪出来的伤疼得厉害,崔昀笙也怕落下病根,受了好意,在秦府住了下来。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崔昀笙蹑手蹑脚地凑近了,听到秦铄和秦府的丫鬟说话。 “昀笙最喜欢吃锦香坊的荷花糕,还有这伤药,是太医署的,让她抹在腿上,两日便好了。” “是,二公子。” 他只简单交代了两句,似乎沉默地驻足了一会儿,便径自离开了,体贴地没在这个时候直面她的狼狈。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见面,察觉到她的羞赧时,他投过去的目光便会知礼地收回来,只温声问她想去哪儿。 崔昀笙心下微安,抹了药,吃着香甜可口的点心,入口却只有苦涩。 爹离开之前,便说回来要给她带荷花糕吃。 可现在…… 小小年纪,陡然出了变故,她很快睡去,只是梦里也不安稳,时而有猛兽扑来,时而是恶鬼缠身,时而又是万丈深渊。 她爹站在血泊里,对她露出温柔又哀伤的笑容。 “昀儿……快跑……” 没能说完,便有什么把他整个身子吞没了。 崔昀笙从不详的梦魇中惊醒,发现此时还是三更。 实在睡不着,她走出屋子散心,望着天边月亮,想到生死未卜的爹,忍不住流泪。 恍恍惚惚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却听到一道焦急的男声。 “这消息是真的?你确定?” 是秦尚书秦采堂! 崔昀笙的脚步被钉住,自认识以来还没听到过秦伯父这样的语气,到底出了什么事? 下意识躲起来细听。 “大人,千真万确啊!崔衡前脚自尽,后脚大理寺就派人连夜进宫了,我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仿佛晴天霹雳,直把崔昀笙劈了个粉身碎骨。 只这么一句话,就让她堕入无尽深渊,不得翻身。 甚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不等她回神,却又听见秦尚书不耐烦的声音:“晦气!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也就是说崔衡没招供?” “没呢,大人,兴许是他也知道,此番不得脱困,便想保住女儿吧。毕竟自尽只死他一个,成了悬案就不能真正定罪,祸不及家眷。” 秦采堂冷笑一声:“是啊,好不容易把生了这么一张脸的女儿养大,他哪里能舍得。倒是带累我们秦府,还得养着这拖油瓶几天。” “大人,既然崔衡已经死了,不如明天就把崔氏女送到那位贵人那里,免得夜长梦多?贵人满意了,您也能得个好前程啊!” “呵,那是自然,她如今也只有这么个作用了。”秦采堂不悦道,“罪臣之女,哪里还配得上铄儿的正妻之位?偏偏那小子死心眼,到现在还是舍不得她,总得想个法子教他绝了念头!” “嘿嘿嘿,大人放心,等她到了那府里,就有苦头吃了,死在那一位身下的女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个了。 到了那时候,二公子怎么可能还对她念念不忘?怕是一提到就恶心得直呸声!” …… 崔昀笙死死捂住嘴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不断发抖。 要逃,快逃!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一退出秦采堂的视线所及之处,便没命地迈开腿跑了起来! 胸口被剧烈的情绪灼烧得疼痛,脑子却被迫快速转了起来。 秦府不仅不是雪中送炭的恩人,还是落井下石的恶人,想拿她的命换自家荣光,爹的案子说不定就是他们动的手。 今夜她怎么也得逃出这个狼穴,否则罔论报仇,她自己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逃?几个门都有护卫看守,出不去的。 幸好之前来秦府的时候,雪哥儿乱跑,她为了找猫,曾经把秦府后花园翻了个彻底,记得有个墙角堆放杂木的地方下面,有个狗洞。 少女找到地方,徒手扒开木柴,尖锐的小刺戳进皮肉里,两只手直扒得鲜血淋漓,也没有停下,终于从那狗洞里爬出来。 碧绿云裳已经滚满了污泥,脸上也都是伤痕和木屑,崔昀笙避开街上巡逻的人,跑回崔府。 别人都不可信,只有府里朝夕相处,如同家人的丫鬟小厮们可以依靠。 她要带上所有家私,和云团她们,连夜离开京城先躲起来,然后派人打听现状再做打算! 秦采堂的话让她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她不敢再心存幻想。 跑丢了一只鞋,披头散发的崔昀笙,终于跑到了崔府所在的那条街。 气喘吁吁地按住胸膛,才没让心脏因为剧烈奔跑跳出来。 她的表情凝滞住了。 冲天火光映在清澈双眼中,烧得她近乎失明。 这样的一幕,如此熟悉,仿佛很多很多年前也曾经映入她的眼帘。 大半个夜幕都亮了起来,犹如白昼。 “走水了啊!快救人啊!”街坊邻居间响起了凄厉的喊声,四处奔走起来。 “天杀的崔家!怎么火烧成这样,人都死光了吗!” 第3章 一入宫门 咒骂声,哭泣声和火烧木头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淹没在热浪中。等到崔昀笙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不顾一切地往崔府里冲,魂不守舍,仿佛行尸走肉。 身子被邻居的张大婶死死抱住: “崔姑娘!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那里面烧成这样,你进去绝对会没命的!” 她抖如糠筛,嘴里发出小兽一般绝望的嘶鸣。 直到闻到了血肉烧焦的味道。 一只看不出来形状的东西,艰难地从倒下的火梁缝隙里爬出来,毛发焚烧的味道刺鼻至极。那东西一片模糊,焦黑中露出零星的白色,歪歪倒倒,没能走到她脚前。 轰然倒下,腥臭刺鼻。 崔昀笙失了声音,怔然望着那东西上面的一串小铃铛,是她当年亲手选的。 雪哥儿…… 张大婶的嘴急切开合,说了什么她却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 崔府满门,没一个人逃出来。 照顾陪伴崔昀笙那么多年的哥哥姐姐们,亲手养大的雪哥儿,爹攒了一辈子的家私,她此生所有快乐无忧的记忆…… 全都和这座住了快十年的家,一起没了。 她跪在崔府面前,磕了三个头。 愧于这二十几条因为崔府变故而被连累的性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崔昀笙木然地抬起头,无神的双眼已经流不出眼泪,心头更是一片荒芜。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何去何从。 到最后,拒绝了张大婶的收留,把簪子藏在袖口,一步步朝着大理寺走去。 她要去给爹收尸。 还没走到半路,却见一辆马车徐徐行来,最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是崔衡崔大人的女儿,崔昀笙姑娘吗?”马车里传来一道阴柔的声音。 崔昀笙握紧了簪子,防备地盯着车帘后,草木皆兵,做好了转身就逃的准备。 驾车的侍从把她的脸对着手里画像看了又看:“公公,是她!” “咱家是太后宫里的,奉太后懿旨,接崔姑娘入宫,见她老人家。” “……”崔昀笙炸了眨眼睛,没能反应过来。 太后?入宫?太过遥远的词语,和她崔昀笙和崔府八竿子都打不着,太后为什么要见她? “请吧。”驾车的人不耐烦了,掏出个宫里的牌子示意她看,“太后要见的人,就算马上就死了,阎王爷也得等一等呢!” 半个时辰后。 崔昀笙坐在马车里,侧耳听着车轮驶过一道道宫门的动静,和那些守卫们恭敬的行礼声,心中又怕又惊奇。 她本害怕,可她一个孤女,这些人要害她,直接动手就行,何必还多此一举地搬出太后的名义? 可见这位大人物是真得要见自己。 下了马车,胆战心惊地走过高高的台阶,不知其数的宫庭,崔昀笙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更不敢抬头打量,唯恐冒犯天家威严。 金扉御阙,翠幄凝烟,衣香鬓影,如梦如幻。 “这就是述云的女儿?” 珠帘另一端,一道慵懒的女声飘了出来。 “民女崔昀笙,拜见太后娘娘。”崔昀笙拼命压抑惶然,一丝不苟地行礼,娇小身躯瑟瑟发抖,心中更是惊讶,太后怎么会知道她娘的闺名? “抬起头来。” 崔昀笙照做了,眼睛只敢盯着地面。 “好模样。”女声里含了笑意,“你很好,过来吧。” 昀笙膝行着挪到了珠帘后。 “哀家和你娘是闺中旧友,只可惜她去得早。没想到一眨眼,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太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惆怅。 “你爹已经自尽,以后你就是孤身一人。女儿家平生多艰,看在故人的份上,哀家可以给你个庇佑。” 崔昀笙抽噎着给太后磕头:“昀笙多谢太后娘娘恩泽!” “娘娘若有用得着昀笙的地方,昀笙定当万死不辞!” 太后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的脸上:“哀家听说,你的身子,和你娘一样?” “……” 原来是这样。 难怪尊贵的太后娘娘会专门找上她。 她娘从小便尝遍百草,万毒不侵。 生下她之后,也是如此。一般的毒药,用在她的身上,都不起作用。 但同样的,治病的药,寻常也医治不好她。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爹精心护养着她,生怕她受到一丝半点的伤害。 太后收留她,是想做什么? 见她神色仓惶,太后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万死不辞就不必了,之后自然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先好生养着吧。 碧微,带她下去。” “是,娘娘。” 崔昀笙露出迟疑之色。 “怎么了?” “民女蒙受娘娘大恩,已经是毕生之幸。只是亡父只有我一个女儿,还求娘娘垂怜,允民女……见亡父最后一面,为他收殓。”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怜你一片孝心,高明泰,领她去大理寺。” “多谢娘娘!” 崔昀笙满眼感激涕零,仿佛太后是再生父母。 高公公却道:“娘娘,崔衡死状可怖,又是自尽。按照大理寺的行事手段,此时应该已经把尸体烧了。” 崔昀笙一阵眩晕,听得肝肠寸断。 “无论如何……还请娘娘允我为爹爹……送最后一程。” 上了马车,崔昀笙忍了许久的眼泪,才吧嗒吧嗒掉下来。 经历这么多,她不会还天真地相信别人无缘无故的好意,但要做棋子,总要有棋子的觉悟。 太后,在梁京是一个符号,比皇帝更加让人战栗的符号。 刚刚自己若是露出半点不愿,只怕都走不出殿堂半步。 爹死得蹊跷,要想报仇,一无所有的她,必须死死抓住所有递来的绳子。 哪怕那根绳子,其实是毒蛇。 昀笙掀开车帘,看到了夜色里茫茫一片的宫城,忽有所感: 往事不可追,她未来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怕不是都在这天底下最精美的牢笼里了。 梁京,一处鲜为人知的宅院里。 浓稠血气,飘满厅堂。 一个青年坐在太师椅上,伸出赤裸的胳膊,额角沁出汗珠,浸润鬓角,因为剧痛而紧咬着唇角。 不是别人,正是大梁北边的定海神针,统领北定军的宣平侯,谢砚之。 府医战战兢兢地给他上药,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和翻开的血肉里溢出的乌黑液体,表情比他的更难看。 “主子!” 一个侍卫急匆匆赶来,跪地而拜,表情比双股打颤的府医还要难看。 “刚刚秦府传来消息,说崔姑娘……不见了……” 闻言,青年睁开眼睛,幽潭古井,灼灼生华,濯如春月柳的容颜,因为这双眼睛平添了冷峻之色。 “不见了?”他一字一句,“那么大一个人,你和我说不见了?” 第4章 天子药女 “主子明鉴!得了您的吩咐之后,我们早早地做了打算。只是朝廷那边盯得太紧,总不能直接抢人啊! 咱们在梁京到底不如在雍州,处处掣肘,您又受了伤……” 侍卫倒了一堆苦水,触到主子的眼神,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说下去。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自家主子有多在意崔府那位姑娘的安危。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只好从秦府入手,把人护送出京。 只是没想到,秦家居然这么没用,连这么一个小姑娘都看不住! 刚刚那么重的伤,也安之若素的谢砚之,失了冷静,眉眼间冰霜凝起:“整座梁京翻遍了也没找到?” “是。”侍卫低头,“崔府也被人烧了,只逃出来个丫头,不过我等已经确定崔姑娘不在其中。” 青年的手掌死死蜷起,指节上青筋暴起,一言未发,可是胳膊上的伤口却开始不断地漫出血迹来,触目惊心。 梁京内只有一个地方,是他的耳目鞭长莫及的。 太后……太后! 今上才十六岁,又体弱多病,被萧太后挟持在手,完全就是她和萧家的傀儡。 而自己这个军权在握的宣平侯,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京城到处都潜伏着杀机,随时都有可能扑出来咬上他一口。 伤口的剧痛提醒着他,此时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只会把昀笙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派几个钉子入宫去,继续查探她的下落,动作悄悄的。” “是!” 梁宫。 从大理寺回来,崔昀笙就哭昏过去了。 一如高公公所言,她连爹最后完整的尸身都没能见到。 爹的死因必定有诈! 自己还在外面,他怎么可能轻易就自尽了?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杀人灭口,还忙着毁尸灭迹。 若是不能查清楚真相,她怎么对得起爹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等到昀笙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十分昏暗的小屋子里。 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风都泄不进来。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 一道声音响在了头顶,昀笙瑟缩地往后退,便见那黑影靠近过来。却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五官生得阴柔。 二话不说,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你是谁,你做什么!” “我?太后已经把你交给我了,你就是我的人了。好好地听我的话,才能活下去,明白吗?” 昀笙只觉得腕上穴位被按得生疼,接着下巴就被捏开,有什么东西被强行逼喂了下去。 那人的脸上绽放出奇异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来,告诉我,疼吗?哪里疼?有多疼!” 昀笙抵抗不得他的力气,被死死按在榻上,犹如濒死的鸟儿。 五脏六腑仿佛被搅碎了凿烂了,让她痛不欲生,但她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回答。 “说!告诉我疼不疼?嗯?你说不说!”见她不配合,男人掐住她的脖子,又喂进去什么。 这一次昀笙有了防备,把东西一吐,直接喷了他一脸药汁。 “……” 那人也没想到,这小东西看着半死不活,还有这样的胆子,傻住了。 “你这个小杂种……” “我的体质,千万人中也只得一个……”昀笙被盛怒的他掐住喉咙,艰难道,“太后辛辛苦苦才寻了我,是有大用处的……才第一天你就把我折磨死,你……你……” 他交代不了。 果然,那人眼中挣扎,手还是松开了。 “既然你知道你的用处,却不配合我,太后还留着你做什么?” 昀笙剧烈地咳嗽起来,压下心头巨大的恐慌:“既然是配合,大人总该待我好点吧?不然我可不知道,我不舒服是因为药,还是因为大人您?” 那人冷哼一声:“问。” “你是谁,太后把我交给你,是为了试什么药?我什么时候才算是完成任务?”昀笙忍着剧痛,“我——又能得到什么?” 对方静默了一下,饶有兴味地打量起来,竟然笑了:“好好好,是个活人。” “……” 不是活人,她还是死人不成吗! “你不明白,这个地方,许多人看上去有呼吸有心跳,实际上却是行尸走肉。你这个给我试药的小药娘,倒是比我想象得有意思。” 对方点起灯盏,摇曳的烛光登时落满了一身白衣。 “季迟年,你家大人我的名字。” “你是太医?” “前太医,现在嘛,只是一个为太后效命的疯子。”季迟年道,“太后要我治皇帝的病,可是天子金贵啊,药不再三试了怎么能用?所以找来了你。” 天子。 先帝诸子夺嫡,死的死,废的废,最后只剩下了今上这么一根独苗苗,因为自小有病,生母又不显,被先帝打发到宫外养着,才幸存下来。 皇室骨血如今只剩下这个病秧子,可三宫六院都被塞满了,却还没有一个皇嗣诞下。 太后生怕他死了,温家血脉断绝,所以找来季迟年吊着他的命。 “像你这样的试药人,前面也有许多,都死了,活生生疼死的。” 季迟年幽幽道,像个孤魂野鬼,眼底却泄出一丝怜悯。 “为了保证药效准确,就得先给试药人下毒,让他们和皇帝的症状类似,再每天不断喝不同的药,查看效果变化。你运气好,有了前面那些替死鬼,可以省去不少疼法,体质又特殊,想来轻易死不了。” 昀笙听得心惊肉跳,身体的痛楚和精神上的凌迟同时压了下来。 “等皇帝病好了,你就是天大的功臣!想要什么没有?” “……” 真到了那一天,她这个知道太多东西的人,还能有命?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靠近这些大梁权柄最高的人,活下去,爬上去。 她舒了一口气,道:“左肋下三寸鼓胀如沸水翻滚,中脘刺痛如针扎蚁蚀……虚汗不止,屏息收腹则浑身发冷。” 季迟年微怔,狂喜道:“好!好!说得利落清楚!看来你就是天生该来给我做药人的!” 他快速捻起几根银针,就往她身上穴位扎。 “来,现在说说怎么样?” “没那么冷了,但是……” “但是什么?” 昀笙捂着肚子,可怜兮兮道:“但是我饿了。” 那肚子还配合地“咕”了一声。 季迟年表情一窒,冷冷道:“你耍我?” “我真得很饿。”昀笙委屈道,“大人,我继续这样,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药和针灸难受,还是因为饿了,怎么敢随便乱说,耽误你研究呢?” “……” 季迟年和她对视片刻,忽而大叫一声,把手上东西一摔,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昀笙望着自己的胳膊,目瞪口呆。 “大人!针还没拔!” 第5章 不杏林中 一刻钟后,昀笙坐在一桌子菜面前,吃得心满意足。 前路坎坷,现状凄惨,但总得把肚子填饱,才能继续走下去。 看来太后还是很信重这位太医的,除了不能轻易走动,什么都安排到最好,想要吃的,立刻就有人送上席面,有求必应。 对她而言是好事。 “谢谢大人。” 她生得乖巧,吃相也乖巧,明明饿得很了,两只手捧着酥油烙饼小口小口吃着,目光专注又安静。 季迟年拿筷子敲敲酒杯,心想哪来的傻子。 被皇家逮来做这试药的小鼠儿,胳膊上的针还没拔下来呢,以后有的是罪受,竟然因为一顿饭,就跟他这个刽子手说“谢谢”? 真是可笑。 上一个死的小鼠儿,双目流血,恨不得掐死他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吃好了吗?现在可以说了吧。” 昀笙放下双手:“大人扎我尺泽、经渠二穴之后,到现在两刻钟有余,左肋没那么疼了。” “嗯,等你吃完饭半个时辰后,吃了这个,应当就恢复了常态。”季迟年将一个小瓶子给她,忖度,“先吃一颗,我看看用量合不合适,以后再调整。” “是。” 他嘴里念叨有声,甚至忍不住拿出个本子提笔记下,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懂穴位?” “知道一点,但不多。” 太后终于办了一件实在又稳妥的事儿,现在这个关头,他最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听话,回复还清晰上道的试药人了。 “你歇息去吧,这一整座院子都是辟给咱们的,你可以随意走动,但不能自行出去。” 他在门口停下。 “这样的痛楚,倒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你是个伶俐的,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之前有个男人,才喂了药下去,就痛得咬断了自己舌头自尽,她居然还能忍到试探着自己送来饭菜,再告诉他结论。 想来能活得比他们都久。 活到皇帝的病好。 直到季迟年的身影离去了,昀笙整个人才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张开自己的掌心。 上面遍布伤痕,都是刚刚为了忍受,她自己偷偷掐的。 她得忍下去,让季迟年意识到她的有用。 之后几个月,她便留下这里,配合季迟年不断地试药。 时而疼得死去活来,时而奇痒不能抓,时而浑身寒冷如坠冰窖……不过大部分时间,还能平安无事。 昀笙也知道了这地方叫“不杏林”,在皇宫的西南角,别人轻易不能来打扰。除非是陛下不舒服了,就会有人立刻接季迟年出去。 而趁着季迟年不在,她就偷偷翻阅起他的医书。 娘亲去得早,除了这特殊的体质,什么也没给她留,她并不熟谙医术,不过是这些年,囫囵吞枣地了解了些基础东西罢了。 季迟年是万里挑一的神医,若是能偷学了他的医术,自己也算有倚仗…… 昀笙打开一本,望着上面龙飞凤舞的鬼画符,“啪”得一声又合上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大人是道士呢! 不死心地翻开又看了一遍,看得昀笙心想,自己捧着的莫不真是道符咒? 否则头怎么都隐隐作痛了? 她哪里知道,季迟年医术超绝,一般医学典籍过目不忘,都印在了脑子里。所以这“不杏林”里放着的书,都是他自己的笔记书注。就是太医署的来了,只怕也看得头痛。 季迟年一回来,便发现自己的书被动了。 看上去位置没有变化,可他那狗鼻子一闻,便闻到了书页浅淡的药味,和自己走之前的不同,混杂了给昀笙用的东西。 那小傻子还乖乖坐在饭桌前,等他一起吃呢,手指头都紧张得缠到了一起。 “吃饭。” 昀笙刚吃下去一口,便几乎吐了出来。 满嘴怪味。 “怪吧,怪就对了。”季迟年不阴不阳地一笑,“下次再动我东西,我就让你一辈子都尝不出好味儿!” “……” 昀笙眼泪汪汪地认错。 “我只是想更好地帮大人罢了,前两天用那个新药,大人问我具体是哪里痛,我便说不好确切位置……” 她又“呕”了一声,把上午的药都吐了出来。 “反正我闲着也是无事,大人给我些最基础的书看,只让我明白些气血津脉的常识,不就能答得更好了吗?” 季迟年冷着脸:“木通!” 木通是不杏林的杂役太监,立刻赶过来收拾了一屋子的狼藉。 崔昀笙吐得难受,一天下来嘴里的怪味都没去,趴在床上在心里骂季迟年小气,兜头就被砸了一脑袋书。 “哎呦!” “你不是要学吗?”季迟年冷笑,“下一次问你,再答不真切,就不只是吃饭难受了!” 昀笙拿起来一看,却是一本详尽了基础的医书。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又两个月过去了,她已经习惯了一边被喂药,一边被喂书的生活,又和不杏林的其他杂役处得熟络。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得过多久,这一日,却有一太监送来了太后的旨意。 季迟年臭着脸看完了,敲开崔昀笙的房门:“洗完了吗!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出京!” 正泡在难闻的药水里,数自己脉搏跳动变化的昀笙,被季大人这一嗓子嚎得,差点没溺进药桶里。 “出京?” 季迟年径自走进门,隔着屏风把浴巾扔给她。 “皇家围猎,天子和百官都要出京去汴州林场。以防万一,我们得跟着过去,随侍左右。你对外就说是我的药童,给我打下手,不许乱跑!” 昀笙手忙脚乱地接过浴巾:“谁让你进来的!” “医者父母心,一个小丫头片子,谁看你?动作快点,磨磨蹭蹭就别去了。” “陛下都病成这样了,还奔波去林场?朝堂上这些大人们,到底还想不想他好了?” “没办法啊,就因为他体弱,此前局势又乱,皇子们死得比猪崽儿还容易。这本该三年一次的围猎,已经十年没有举行了。 如今陛下大了,总得来一次,彰显天威,不然下面的人,总觉得皇帝明儿就‘嘎嘣’一下没了,民心怎么能稳?” “……” 还有把皇子比作猪崽儿的。 季大人说话可真不拿她当外人。 崔昀笙老老实实地出来了,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左右不过一些换洗衣裳,和最近要看的书。 她披散着头发,只穿着雪白的中衣,明秀的眉眼被水洗得楚楚动人,愈发唇红齿白。 季迟年沉默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而道: “外衣别带了,我给你准备,你还是扮作小太监吧。” 省得招惹麻烦。 围猎的时候来的人多,一个比一个难杀,都是遗千年的祸害。 尤其是宣平侯,那厮最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这些年里恶名都远扬到外域了。连别国的父母吓唬小姑娘,都拿“再不听话小心被谢砚之抓去”的说辞。 好不容易养得一个禁折腾的鼠儿,万一被谢砚之抢去了怎么办? 不能不防。 第6章 林场围猎 大梁围猎,以四时区分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 今年正好是秋狝之年,永昭帝已经下旨,在十月初率领皇室世家子弟和受宠官员,一起前往离京畿最近的汴州,在那里的皇家山林围猎。 对于拔得头筹者,更是有重赏。 而像季迟年这样特殊的医者,则是被安排在了距离天子御帐最近的帐篷里。 前几日刚下了一场雨,洗出林场茫茫一片清绿,让人眼亮心明。偶尔有鸮鸟振翅飞起,在林色云空留下迅疾的痕迹。 昀笙却没有什么心思赏景。 只因为晨起之时,有一位意外的客人来访。 “几个月不见,崔姑娘在不杏林的日子过得倒是不错,这下娘娘可以放心了。” 正是太后宫里那位高明泰高公公。 “多谢娘娘挂怀。” “娘娘说了,只要你在季太医这里好好做事,等陛下病愈,娘娘会赏赐你金银和店铺,让姑娘你一生无忧。若是你有了心上人,她还会给你保媒。” 好圆好大的一张饼,噎死她了。 “娘娘大恩大德,昀笙永世难忘!”昀笙试探道,“民女不求别的恩典,只有一件事。当日我爹出事,当晚宅子里就起了火,没有一个人逃脱,其中一定有古怪……” 高明泰不耐烦地打断:“那场火,京兆尹早已经查明,是崔家的下人心烦意乱才点着了宅子,造成惨剧。 咱家知道姑娘伤心,可也得认清楚现状,想明白什么该求,什么不该求!” 果然。 崔家人全都被烧死了,也不知道京兆尹是怎么往阎罗王那里拘来冤魂审问,才能笃定是崔家下人失手造成的。 失火尚且如此,更别提她爹的案子了。 昀笙清楚了太后的态度,连忙改口,只当没提过。 送走高明泰,她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找什么靠山。 在不杏林这几个月,她也从太监们日常对话里旁敲侧击许多东西。 大梁如今实权在握的势力,一是萧太后和萧相,二是以顺阳王为首的宗室旁支藩王。 还有一个,便是宣平侯谢砚之。 听说这次秋狝,谢砚之也会来,她不如找机会探听探听,亲眼看看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爹是因为侯爷的军饷出了问题,被推出去背锅的,现在锅没了,朝廷怎么给侯爷交待? 比起她,谢砚之更想查出真相。 “今晚我有事,你自己待在帐中别乱跑啊。”季迟年警告她,“这次围猎来的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哪个被踩到,都能拈起你这小崽子宰了下酒。惹了事我可不管!” 季太医嘴里的朝廷贵胄,一个个都变成了茹毛饮血会吃人的山大王。 “知道了,师父。” “不准叫我师父!” 夜色上来,昀笙背上季迟年的药筐偷偷跑出去,低着头往武将那边的帐篷走。 还没到地方,远远却听到了鞭子“唰唰”的声音。 “好大的狗胆!鬼鬼祟祟闯我们侯爷的帐篷?你知道上一个惹怒侯爷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唔唔——” 昀笙躲起来一看,却是宣平侯帐篷前,一个人被捆起来抽打,嘴被塞住只能呜咽,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好皮。 “打,给我狠狠打!” “这样干打有什么意思?取侯爷赐给我的倒钩鞭才得劲,把他的皮都抽掉,再浇上滚烫的盐水上去——嘶!想想都痛快!” “唔!唔!” 昀笙整个人傻掉,瑟瑟发抖地抱紧自己缩起来。 只见那宣平侯的手下笑得狰狞,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哈哈哈哈,飞林,你要不要再撒上些孜然芹,趁热烤了吃啊?” 季师父没吓她!这些人真是山大王啊! 昀笙哪里还敢再想什么打探观望,什么投诚效忠的,只怕自己还没见到谢砚之,就被做成烤全羊了! 连忙小跑逃开。 “什么动静?” 飞林抽累了,耳朵动了动。 “没有吧,估计是山里的走物。哎,你差不多得了,现在这动静,那些人不敢再来试探,再打下去主子真成恶煞了。” “什么‘真成’,咱主子不本来就是天字一号恶煞吗?” “……快滚进去吧你!” 入了帐,只见谢砚之正坐在毯上擦弓。 “都解决了?” “主子放心,他们敢派钉子,咱们就敢打!” 谢砚之颔首,他既然要做不知轻重的恣睢之臣,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杀鸡儆猴。 “昀笙也跟着来了林场?” “是,主子,咱们费了好大的事找她,谁知道这丫头陷进不杏林做药人了。”飞林摇头,“太后可真不是个东西。” “我派人想去和她联系,可御帐附近的禁卫实在太多了,那季迟年还阴魂不散的,没处下手。” 谢砚之的手掌蜷成拳,英挺的眉锁起。 “围猎是个好机会,等她再回宫就不好带走了。” “主子,您还要硬抢人啊!” 谢砚之挑了挑眉:“她这样美貌,我这个色中饿鬼一不小心见了,要跟皇帝讨要她做秋狝头筹的赏赐,不行吗?” “太后……” “太后又不缺一个药人,不过是老太婆恶毒,故意折磨她罢了。当着众臣,她不好为了一个昀笙驳我的面子。” 飞林自发代入了其他朝臣的视角:“好可怜的小美人,就这么羊入虎口……” 谢砚之一脚踹过去:“做你的事去!” “是!”飞林立刻立正,行了个军礼,去把那个用来以儆效尤的人,半死不活拖下去审问。 昀笙被吓得不轻,跌跌撞撞地跑了半天才敢停下,脑子里还是那血人皮肉被撕开的模样。 太可怕了! 之前便听闻宣平侯虽然战功赫赫,但杀人不眨眼,暴虐弑杀,还喜欢抢掠美貌女子折磨。 只因为爹跟她聊天时说过,谢砚之应当不是这样的人,她今夜才敢壮着胆子赌一赌,投靠他去。 谁知道…… 惊魂甫定,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这一片的帐篷潦草拥挤,还挨着林河,应当是外围。 正要往回走,却和一人迎面撞上。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昀笙心惊肉跳,定睛一看,是个年轻的小太监,倒是生了个极清俊的模样,怀疑地打量着她。 “奴才是奉命出来采药的。”她连忙低头,看到他太监正装的衣摆。 这流纹样式……品级不低。 这么年轻居然就能做到三品的掌事公公,可不简单。 “出来采药?你是哪个宫里伺候的?太医署?” “……” 正思索怎么蒙混过去,却见那太监忽而按住她的头,往下一蹲。 “噤声!” 原来有两个身影鬼鬼祟祟进了帐篷,还不忘左右探望,一看就不是干好事。 极近的距离下,只见那太监眸中漾开惊讶,似乎是认得那俩人。 他瞥了一眼昀笙,怕她吵嚷,捂住她的嘴猫腰贴近那帐篷。 隐约间听到了女声: “大人这么久没来找妾身,妾身还以为大人把我这个人全忘了呢……” “怎么会呢?倒是微臣怕娘娘得了圣眷,把故人情意抛之脑后。” 昀笙瞠目结舌。 第7章 陛下不行 娘娘,大人? 自己好像碰上了不该碰见的事情了…… 昀笙下意识地想跑,却被那太监抓住胳膊。 若是挣扎,只怕更容易被发现。 “呵呵,什么圣眷,你还不知道咱们上面这位吗?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里面的女声语气抱怨,“回回召幸,碰也不碰我,只怕是不行!” “竟然如此?难怪太后隔三差五塞人,宫里到现在却一位皇嗣都没有呢?” “哼,他不行,太后还要怪罪在我们身上。可怜我们年纪轻轻,就守深宫寂寞……” “……” 昀笙差点昏过去。 老天爷,她都听到了什么? 天、子、不、行。 她这一晚上过得可真够精彩的,一会儿还有命回去吗? 怕不是马上就被灭口了! 她眼神慌乱地向那太监传达:我口风很严,不会对外乱说的! 却见对方面色冰冷,浑身上下升起某种凛冽之气,嘴角比弓弦还要紧绷绷。 “臣这就来为娘娘解这深宫寂寞……” “你回去让王爷放心,只要他一直不行,迟早……啊……” 里面的声音变得荡漾,越来越奇怪,听得昀笙汗毛直竖,只觉得那女子似乎快哭了。 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活像雪团儿和隔壁猫打架的模样。 “你轻点!” “想死我了,怎么轻得了?小妖精,今儿爷就弄死你!” 昀笙心中纳罕,这两人不是一伙儿的吗?怎么说得好好的,还打起来了! 不会闹出人命吧? 再看那太监,似乎也是不忍心,低下头去,捂住她嘴的力道变得更重,手上的热度快把她嘴皮给烫了。 气氛愈发沉默而诡异,里面的动静窸窸窣窣,越来越大,悠长泣音似乎被强行压抑住,听上去有些瘆人。 这位公公……您快捂死我了…… 两个人挤在帐篷和帐篷狭小的缝隙之间,贴在了一起,仿佛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和“扑通扑通”的心跳。 原来他也紧张,害怕被发现。 昀笙眨了眨眼,只见这太监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的额角,又立刻移开,露出气得发红的耳朵尖。 却又听到里面道:“要我说,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他已经是不中用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啊……他那药都是自己人看着的……嗯……” “如今在林场,人多眼杂好动手。拿着这个,放到御帐的香炉里——” “这……这能行吗?” “放心,不会把他毒死的,自有别的用处……等事成之后,你就解脱了……” 之后便窸窸窣窣,怎么也听不清。 快被捂得昏过去的昀笙,脑子艰难转动着:这是皇帝宫里的娘娘,和臣子密谋弑君啊! 她要是把这件事情禀报上去,算不算有功?到时候不就能在皇帝面前露脸了吗? 可是无凭无据的,怎么告发才稳妥自保呢? 却听见“咔嚓”一声。 帐篷里和帐篷外都吓了一跳,立刻沉寂下来。 昀笙睁大眼睛,对太监拼命眨眼:你捂我捂得严实,怎么自己反而沉不住气,踩断了枯枝! “……外面会不会有人?” “嘘!” 眼见着里面要发现了,昀笙急中生智,掐着嗓子发出绵长的猫叫来。 “喵呜——喵呜——” 活灵活现,比真猫叫得还像。 “原来是有野猫……吓死我了……” 只怕里面的人还要探看,那太监拉住昀笙的胳膊,便往林色深处里移动。猫叫声掩盖住脚步,二人快步跑开。 “小心有卫兵——”昀笙气喘吁吁,提醒对方。 那太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边是外围,卫兵很少,况且做贼的又不是我们,心虚什么?” “……” 好像也是。 来这么狼狈的一遭,昀笙几乎快忘记今晚出来的初衷了。 她盯着这个太监,忽而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公公,刚刚的事情,您打算如何?” 刚刚帐篷里那人口中分明,念的可是“王爷”二字。 天子羸弱,只是太后手里的傀儡,藩王谋划刺杀竟然都这么堂而皇之,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可是,昀笙绝不能坐视不管。 皇帝要是死了,她的小命也快玩完了,更别说用自己的体质作为筹码去查清真相。 “你想去告发?”太监的目光变得幽深,“你不怕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公公说笑了,若您这种级别的内侍,他们都能笼络住,为什么不在宫里动手,更能洗清嫌疑。反而盯着难得的出京的机会,岂不是舍近求远?” 内宫早就被太后打造得铁桶一般,他们也只能往从外面送进去的嫔妃们那里渗透了。 见太监不为所动,昀笙继续道:“若他们真得手,到时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公公就算不为了陛下,也得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 我位卑言轻,但愿为公公做个人证,一起去告发他们的阴谋诡计!” 她自己一个人,根本没途径面圣。虽然有季迟年……可他到底是太后的人,她从未真正相信过他。 太监眼神微动:“你不想陛下有事?” “当然!” “为何?” “他是个柔善的仁君,我不想他死。” 当初爹刚入户部没多久,因为一件案子的卷宗要面圣。可偏偏那几日天寒,他的腿自从给祖父采药后就不好,竟然在陛下面前失态了。 若按照先帝的脾气,起码也得罚官员一顿板子。 “可陛下不仅没有怪罪爹爹,反而温声询问,又让太医来给爹爹看病。” 爹当日感慨怜惜的声音犹在耳边。 “真是个柔善的少年人啊,可惜命途多舛,得了这样痛苦的病,坐上这样不得已的位置。” 在宫里的几个月,木通他们也都说皇帝待人十分亲切。 那太监听着她言之凿凿,却忽而道:“你不怕没有铁证,反而惹祸上身吗?” “怕。”昀笙低头,“可是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总得赌一个让我甘心的。” 富贵险中求,难道要她一直在不杏林里做药人等死吗? 太监忽而笑了,目光落向她的药筐:“你是在季先生手下帮忙的?” “……” 此次围猎,随行的太医不少吧,怎么对方一眼看穿她是季迟年而不是别人手下的人? “这个给你,可以护身。”那太监没有直言,却把一个牌子递给她,语气带了笑意,“以后若有人为难你,你就拿出这个。” 昀笙一看,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差点没把牌子扔了。 兴、兴庆宫? 这太监是皇帝宫里的人啊! 第8章 烈马红衣 “此事我会禀告陛下,也不会漏了你的功劳。你也不必怕季师父知道你乱跑后,会责备于你了。” “……” 昀笙捏着牌子,晕晕乎乎,越想越不对劲。 皇帝身边的内侍,怎么会好端端来外围?怕不就是因为察觉到那妃子不对劲,所以特意跟上来的。 幸而自己刚刚做对了选择,向陛下表明忠心,否则恐怕已经没了小命! 昀笙回到帐篷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摸进来发现里面没人,松了口气。 谁知道刚把药筐放下,领子就被提溜起来。 皮笑肉不笑的季迟年出现在她身后:“去哪儿了?” “……更衣。” “带着筐子去更衣,你去茅房采望月砂入药?” 季师父说话还是这么不讲究。 昀笙小声辩解:“我又不是兔子。” “你不是兔子?我看你就是。看着温顺无害,可爱好摸的——” 季迟年将她两腮一捏,捏得鼓起来:“其实会咬人。” 昀笙试图扯开他的手,却怎么挣脱不得,气得眼圈都红了: “我在宫里几个月没出门,都快憋死了。难得出来一次,好奇走一圈怎么了?前些天被师父那药弄得死去活来,忍得好辛苦,就当奖励不行吗?” 好想真得咬下去。 “不准叫我师父!”季迟年眯起眼睛,打量她这手脚扑棱的模样。 更像兔子了。 “我就是好奇而已,师父,饶了我吧。” “……”季迟年松开了她,“罢了,逛逛就逛逛吧,反正惹了事我不兜底。正是爱作死的年纪,不吃亏是不会长记性的。” 昀笙搓着自己发红的脸蛋,捏着袖子里那个牌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之后几日,众武将宗室们便在猎场之中,开始了激烈的角逐。 “你说,今年秋狝谁能得头筹?” “那还用说?有宣平侯在,还有别人什么事!” “那可不一定,听说顺阳王世子也是少年英才,谢侯之前受了伤,肯定会受影响。” “是啊,今年人来得齐全,那么多从蕃地赶来的年轻儿郎,还有京城禁军的高手,一定很精彩!” “陛下这次可是连贯日弓都请出来做筹码了,那可是武帝爷时期传下来的传世宝弓!也不知道能落到谁的手里……” 昀笙一边听着帐篷外小侍卫们的聊天,一边看自己的胳膊。 雪白皮肤上浮起一道道血红色的痕,微微鼓动,像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在游弋似的。 她咬紧嘴唇,几乎痛得快要昏过去。 渐渐的,聊天声变得嘈杂诡异,耳边嗡鸣不止,应和着紊乱的心跳,发悸的痛苦蔓延开来。 “……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 几乎快数不清了。 季迟年怎么还没回来? 这几天新改的药方,效果也太大了。 不行了,她不干了…… 昀笙大口大口地喘息,目光无力地落向天空。 无数鹰鸟因为猎场中的角逐而振翅飞起,惊慌唳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一支羽箭射下来,变成那些人彀中的战利品。 多像她。 有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一丝冲动,想抛下这一切,逃得远远的,什么都不管了。 可是,又能往哪儿逃呢? 痛感慢慢减退,但耳边嗡鸣还是没有结束。 就在这个时候,帐篷被人掀起了,一人不耐烦地冲上前来。 她目光一凝。 是前几天宣平侯帐前,那个要吃人的手下! 对方来势汹汹,表情不善,嘴巴快速张合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昀笙蹙起眉头,想听清楚,耳边却只有嘈杂,身子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反正看着不像是好话。 她脚底发软地往后退。 “……你怎么不说话?傻了吗!”飞林愈发急切,干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算了,我说了估计你也不肯信,你去见了主子就知道了!” 可算找到这丫头了,又好不容易钻了今天这个其他人都没注意的空子,赶紧带她去主子那儿。 等主子在猎场上,应付完顺阳王那边的人回来,就和她摊明身份和缘由,也好为她安排个好去处,远离京城这一滩浑水。 没想到刚抓住,她便害怕地直挣扎躲避:“放开我!你不放开我,我喊人了!” 那怎么行! 好不容易把周围的侍卫们引来呢。 让太后的人听见了不就坏事了! 飞林二话不说,捂住她的嘴,便把人当沙包扛上了肩膀,带了出去。 昀笙傻眼了。 天旋地转间,周围景色飞速变换,腹中翻江倒海,她拼命挣扎,可是对方手段了得,四两拨千斤地锁住她命门,根本动不了。 他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莫不是那夜偷看的事情被发现,要杀了她灭口吗? 昀笙胡思乱想起来,快要哭了。 飞林正要把人藏进自家那边的帐篷里,结果却见一队禁军经过,停在了帐前。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些人想趁着主子不在,“例行搜检”什么? 还是把崔昀笙送到主子面前,早点完成差事吧。 于是拉过一匹马便把昀笙扔上去:“趴稳了!我带你见他!” 跃马而上,疾驰如电。 昀笙发出一串惊恐叫声,却很快被答答马蹄声盖过。 难不成是要拿她喂了林场里的野兽! 那只手死死按住她背臂,犹如钢焊铁锁,竟是跳马也跳不得。 苍茫林色背身而过,不知剧烈颠簸了多久,昀笙觉得身子一轻,双脚刚落到实地,便剧烈地呕吐起来。 惊雷似的马蹄声不断震响,她虚弱抬头,只见一骑烈马领着十几骑冲了过来,看到她一把勒住停下。 马上的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红衣烈烈,乌发高束成个马尾,目光不明地盯着她看。 昀笙害怕地往后退了退,只觉得他那披风鲜艳得如同鲜血染就。乐晕锦袍绣着银色的凌霄花,张牙舞爪,是谢家的图腾。 谢砚之。 当年宣平侯凯旋回京的时候,她也曾在人群里争相围观,想一睹大梁战神的风采。 却只记得那冰冷武器,重重甲兵,和拼命维持秩序的禁卫。 青年将军的脸,隐在了旗帜投下的阴影下,浑身气息也像他身上的黑甲一般沉重阴冷。 如果此时她镇定下来,就会发现,对方玩味的眼睛深处,藏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仿佛失而复得的欢喜。 只可惜此时的她疼痛难忍,双耳嗡鸣,又极为惊恐,根本思考不了那么多。 就在这个时候,却见谢砚之抬起手中的龙筋弓来。 一箭对准了昀笙。 那一瞬间,昀笙的心陡然落入万丈深渊,如坠冰窖。 他要杀了她! 第9章 朕认得她 是了,在这些人的眼中,自己和林场的猎物有什么区别呢? 怕不是宣平侯不悦于爹的自戕,断了军饷案的线索,所以拿她出气。 昀笙鼓起勇气往地上一滚,躲开那支箭。 “你做——” 飞林正诧异,便觉得手里一空,马鞭便被夺走了。 那刚刚还半死不活的小丫头,竟然直接跳上马背:“驾!” 在众人怔然的目光下,跑了! 飞林看了看自己的手。 “喂!你跑什么啊!” 谢砚之那一箭射出,一道人影已经应声倒在了草丛里,正处于昀笙刚刚的位置之后。 手下把人拖出来,低声禀告:“主子,是顺阳王的人,跟了许久了,只怕是想放冷箭。” 谢砚之望向挠头的飞林:“你跟她怎么说的?她看到我跟看到豺狼似的。” “……冤枉啊!主子,我就是按照您交待的那么说的!” 飞林抱头,见主子目光怀疑,嗷嗷大叫。 “属下斗胆猜测,是您刚刚那一箭,让人家误会了!” “猜什么猜!赶紧追去!” 谢砚之将马鞭一抽,迅疾赶去,人和马没影了,只扔下一句“处理了那个人”,和大片扬起的尘埃。 飞林吃了一嘴灰,满脸怨念地去拖尸体:“小丫头真不知道是胆大还是胆小,也不怕乱跑被老虎给吃了!” “……祖宗,你盼着点好行吗?” 居然能让“小丫头”从手中抢走了马,崔姑娘要是真出了事,小心主子把你也喂老虎了! 昀笙完全是靠着一腔求生的勇气,才突破极限。 她不知驭马要领,把那马的狂性抽出来,没个方向地乱冲了十几里。 此时却是手足无措,只觉得身下犹如山体崩塌一般,剧烈地起伏起落。来不及闭上的嘴灌进去一肚子冷风,脑袋差点没从脖子上晃下来,只能害怕地抱紧马。 经过的三三两两围猎的小队,投来诧异的目光。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好像是个人。” “别管了,找野物要紧!” 昀笙欲哭无泪。 上马容易下马难。 关键不认识路,这马乱跑了许久,她现在怎么回去啊!若是马越冲越往林场深处去,她不被谢砚之射死,也被野兽吃了! 就在这时,却见林色中显露一角明黄的颜色。 是天子! 昀笙摸到了衣襟里那块令牌,心中狂喜。 季迟年随侍御驾,以防万一,他一定就在那里。找到了他就能回去! 此时此刻,有杀人不眨眼的宣平侯作对比,季迟年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即便季迟年不在,有那个令牌起码可以保命。 艰难地把马停住,栓在了一棵树上,昀笙差点挨了一蹄子。 “对不住,你在这儿先等一会儿吧!若我顺利,到时候让季师父物归原主;若有意外,一会儿还得再麻烦你。” 和那马念叨几句,她便朝着明黄旗子处跑去。 好在如今那药效过去了,她总算没那么痛,耳朵也勉强能听清。 就在这时,她忽而看见草丛中有数条鲜艳柔韧的长条物事游了过去。 脚步顿住。 一条、两条……十几条,二十几条,越来越多。 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那是—— 天子所在的位置。 昀笙的表情凛冽起来。 如果只有几条也就算了,可是突然间出现了这么多,绝对不是偶然。 看那些蛇的外表,都有剧毒。 随着她的靠近,那些尖叫声、呻吟声和马嘶鸣哀嚎的声音,更清晰地此起彼伏传来。 几十条毒蛇形成了绚丽的漩涡,将这天潢贵胄团团包围,腥风过处,便能致命。 “护驾!护驾!” 然而这一方鲜有人至,即便他们已经放了信号烟花,援兵赶过来也要时间。 在那之前,但凡让皇帝被咬上一口,就完了。 有禁卫点起火把,可刚举起,便大叫一声倒了下去。皮肉灼烧的刺鼻腥味,刺激得蛇群愈发凶狠,更多的毒物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明黄身影周围还有战力的护卫,已经不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却见一个娇小的人影出现在蛇阵中。 是个眼生的小太监。 皱着眉头望着蛇群,竟然视若无物地一步步踏了进来。 然后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下,两手掐住两条毒蛇的七寸,远远扔出去,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如此重复往来,转眼间就扔出去了七八条。 “愣着干什么!快跑!” 那些蛇将她团团围住,还没来得及张嘴咬下,就被她捏住命门甩晕过去。 等到快走到被侍卫簇拥的明黄身影面前,她已经暂时清出了一小条空地。 “这味道……”昀笙嗅了嗅,闻到空气里某丝隐秘的怪味,福至心灵。 “陛下快离开您那匹马,马有问题!” 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黑。 倒下去前,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里,隐约似乎看到张眼熟的脸。 皇帝将她稳稳接住,听到她昏过去前最后一句呢喃:“好多蛇胆,可以留着当药……” “……” 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惦记着采药?季先生平日里到底有多难伺候啊? “陛下小心!这太监出现得诡异,只怕有圈套!” “无妨。”皇帝低下头看她疲惫的脸,“朕认得她。” 护卫护着皇帝从空地离去,舍弃了坐骑,果然见那些蛇只疯狂朝着御骑涌去。 没一会儿,那匹万里挑一的纯白宝马,就已经被五彩斑斓游动的长虫爬满。 鲜血和蛇腥混杂在一起,剥落的皮肉犹如墙皮,露出里面的点点白骨。 禁军终于赶了过来,控制住局面。 “臣等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马,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好一会儿才道:“把御马监的人缉拿起来,好生审问。” “是!”禁军首领道,“还请陛下入辇,更为安全。” 两个太医滚了过来:“陛下!” “朕没事,你们过来先看看她。” 见皇帝抱着个太监上了御辇,首领的舌头忽然打了个结。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没见陛下抱过哪一位娘娘。 当然就陛下这个身子,就是萧贵妃,也不敢任性撒娇让他出力。 结果这破天荒的头一抱,给、给了个漂亮的小太监? 首领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御辇里,皇帝将昀笙的袖子掀开,却见那只胳膊上,竟然已经有四五个蛇咬出来的伤口。 人命关天,不假思索,他直接低头吮了上去。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还是让老臣来吧!” “不!让老臣来!” “……” 老太医慷慨悲痛的声音里,昀笙慢慢转醒,只觉得腕上一片湿软触感,吓得一个激灵,睁眼便见一人正抬起头来。 潋滟眼眸仿佛落下的桃花影,通身都是江南碧水涤荡出来的诗情画意,唇角一抹血,更显得那苍白的脸如玉似雪。 和那一夜相比,清隽俊美得愈发惊心动魄。 叫人不知怎么的,就不好意思盯着看。 “你……您……” 揪着他明黄色的衣角,昀笙差点又昏过去。 一时间不知道,是眼前皇帝给她吸蛇毒这件事吓人,还是那晚她原来是当着皇帝的面,听到“陛下不行”这桩密宗,更吓人。 第10章 皇帝旧衣 “你醒了?”皇帝松了一口气,“快让太医看看你的伤。” 眼见着那几个老太医们凑上来,昀笙忽而想到了季迟年警告自己的话。 她作为药人,让季迟年用来研究治愈皇帝的事情,是太后的密令,禁止其他任何外人知晓,以免有不轨之徒掺和进来。 何况太医署里鱼龙混杂,什么势力的眼线都有,她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体质。 “不必了,陛、陛下。奴才正好随身带着清毒的药丸,已经提前吃了。”昀笙连忙道,“还是龙体要紧,先让太医看看您吧。” “朕倒是无事,毫发无伤。倒是你,看到那场景,不害怕吗?” 就连禁军那些汉子,也被吓得腿软呢。 “怕,可是奴才更怕陛下有事。”昀笙诚恳道。 皇帝要是死了,她的小命也难留。 至于毒蛇,她这身子,一般的毒蛇咬上几口也不会致命。 “……”皇帝的目光微动,没有言语。 算上那一晚,这个小太监已经帮了他两次了。 片刻看向昀笙的手指:“你的手上为何有颜色?” “是凤仙花的汁液。”昀笙道,“奴才见有蛇,又记得不远的地方长着凤仙花,就涂抹上了,可以克制。” “你说距离那地方不远,有凤仙花?” “是,东北处约一百二十步。” 凤仙花驱蛇,这里本不会有这么多蛇的,还都是毒蛇。 那些人想杀他,已经着急到做戏都如此粗糙,懒得遮掩的地步了。 “陛下,季先生到了!” “传!” 昀笙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整个人缩起来。 “参见陛下。” “两位老大人先退下吧,朕有话问季先生。” “是!” 老太医们隐晦地对视一眼,向季迟年投去复杂的一瞥。 等退出去走远了,一人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啊,经过当年那件事情之后,陛下竟然还是这样信任季家子。” 一有事情,就交给他去办,反倒把他们这些太医署的老前辈们放在后面。 “季家子虽然有本事,可是心性邪佞,不是温善之辈。”另一位太医冷笑一声,“可谁让太后娘娘愿意用他呢?陛下自然也得给几分薄面。” “说起来,刚刚那小太监是哪个宫里的,瞧着眼生。” “林大人啊,您是真得老眼昏花了吧?男女都分不出来了,什么小太监,刚刚那个一看就是个小丫头!” “哎?那——” “那什么那,咱还是别管为妙,走走走。” 御辇中,昀笙感受到了季迟年如有实质的目光,几乎能把她的衣裳烧出来个洞。 “臣已经查明,陛下那匹马的皮毛,和马鞍上,都被人抹上了药汁。” 一般人没有足够敏锐的嗅觉,是闻不出来异常的。而对蛇而言,这味道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闻到之后犹如饥肠辘辘的野狗闻到了肉包子的香气,自然是蜂拥而至。 “幸而季先生的这个徒弟警觉,提醒了朕。”皇帝看了一眼昀笙,眼睛含着笑意,“她倒是智勇双全。” “徒、弟?”季迟年一字一句地咬出来,皮笑肉不笑。 “是啊,难道她不是先生的人吗?”皇帝顿了顿,“朕看她身上这衣裳,明明就是当年朕穿过的那件。” “……” 昀笙眨了眨眼,诧异地转过来,和季迟年大眼瞪小眼。 什么叫作“当年朕穿过的那件”? 她身上这件太监服,是皇帝的? 而且陛下和季迟年之间相处的方式,和她想象得有些不一样。 季迟年眉头一跳,道:“是,她确实是臣的徒弟,只是学得不认真,又贪玩乱跑。比如今日,臣让她在帐篷里好好待着,可她却不听话跑到了这里,也吓了臣一跳。” “……对不起,师父,我实在是太闷了。” “幸而她乱跑,才救了朕,朕还要赏她呢,季先生看在朕的面子上,就别怪她了。”皇帝道,“对了,你叫什么?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昀笙回了名字,喉咙哽了哽。 赏赐? 她什么赏赐也不要。 只希望陛下可以为她爹,和崔家葬身火海的那些人主持公道,查明案情真相。 可是,这是现在可以提的吗?就算提了,皇帝愿意为了她做这些吗? 秋狝这一场险事,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点:皇帝的处境,也许比她想象得更不好。 处处都是想要他的命的人。 而自己现在提出来,又会不会让皇帝怀疑起自己接近他的意图呢? 顶着季迟年警告的眼神,她顿了顿:“陛下无事,奴才就很高兴了。奴才现在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那就留着吧。”皇帝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似乎意会到什么,笑了笑,“什么时候你想起来要什么了,就来和朕提,朕绝不食言。” “……多谢陛下。” 回到御帐,季迟年忙着给皇帝诊治,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把她打发去打下手。 “好好做你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昀笙连忙去检查药材,做得有鼻子有眼的,任谁看了,也不会怀疑她的药童身份。 不枉她在不杏林的几个月,天天跟着木通学。 皇帝遇险的事情,并没有传出去,以免人心惶惶,只将案情交给了大理寺的大人。 她正琢磨着今天这件事情,把药草送去,给季迟年帮忙,便听到了皇帝的吸气声。 “陛下现在知道疼了?”季迟年不阴不阳道,“之前臣让您留在御帐中,您怎么不听?非要跑出去!就算没让蛇咬上一口,这一番受惊颠簸,加上您的病……” 他“啧”了一声。 “小兔崽子,一个二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 昀笙哆嗦了一下,和皇帝同时心虚地低下头来。 原来季迟年不仅对她没好话,在皇帝面前也这么虎的? 心里好像平衡一点了。 “过来,按住陛下的胳膊。” 明黄绸衫下,一条苍白的胳膊上全是残留的血瘀,乍一看十分瘆人。 昀笙怔了怔。 这痕迹她不陌生,这几个月来也曾有过,只是没有这么多,这么严重。 听说陛下四五岁的时候开始,便得了这怪病,这么多年了也还是没有根治的法子。 季迟年屏息凝神给皇帝施针,昀笙仔细学他的手法,却见皇帝的额角满是汗水,连忙掏出巾帕来给他擦拭。 “……”他抬起眼睛,紧咬着嘴唇忍痛,却还是对她笑了笑,似乎是安慰。 太监通传了一声:“苏昭容、王美人求见!” 两位娘娘袅娜地进了御帐,身上的香气几乎快要把药味给盖过去。 “陛下!您没事儿吧?” “臣妾听闻了此事,心惊肉跳,坐立难安,若不能亲眼见见陛下,今晚肯定睡不着的……” 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挤过来,身上香味愈发馥郁浓烈。 躲在季迟年后面的昀笙,差点没忍住打出个喷嚏来。 只是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那位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王美人”…… 不就是那晚怒斥“天子不行”的人吗! 第11章 恣睢之臣 昀笙立刻站直了,瞥向皇帝。 只觉得他那笑意有些捉摸不定起来。 “陛下,让臣妾来伺候陛下服药吧。” “还是臣妾来吧,王妹妹入宫不久,不了解陛下服药的习惯……” 季先生额角的青筋浮了起来,一只手的关节咔咔作响。昀笙怀疑两位娘娘再说下去,这一位就要把她们扔出去了。 “两位爱妃有心了。”皇帝咳嗽几声,忽而道,“不过,你们是从何处得知,朕出了意外?” 御帐中忽而安静下来。 事发的时候,只有皇帝和近卫,以及之后赶来的禁军和太医亲眼目睹一切,且皇帝下令瞒住了此事。 “……”苏昭容的脸色白了白,“陛下,臣妾是、是不小心听到的。” “听谁说的?” 她支支吾吾,颠三倒四了半天:“臣妾也不知名字,应当是,是几个禁军卫兵,臣妾来的路上恍惚听到了一耳朵……” 王美人:“臣妾……臣妾也是……” 皇帝静静的目光中,两个妃子的表情微微不安,忍不住时不时窥探一眼。 俄而,沉寂的御帐中才响起一道叹息。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季先生就够了。” “是。” 两个妃子自以为隐晦地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前几日,王美人来陛下的帐中请安,曾经借机在陛下衣裳的熏笼里动手脚。那香闻得久了,能让人四肢乏力麻痹,难以动弹。”等人都走了,季迟年才道,“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为今日做安排了吧。” “嗯。” 昀笙恍惚地想,那一晚皇帝发现了对方的手笔,防备了过去。可没想到这香只是一道前菜,正餐在后面。 若是陛下受了那香,加上御马上的汁液,今天根本不可能从蛇群中逃出来。 陛下一旦出事,罪名随便就能推给猎场的畜牲们和御马监的下人们身上。 到时候宗室中最有名望的顺阳王,顺理成章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怎么说,还不是几张嘴的事情? 反正小皇帝重病多年,什么时候死了,也没人觉得惊讶。 “陛下不趁机处置了王美人?”季迟年道,“她是顺阳王的人。” “她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皇帝低低道,“他们巴不得朕处置了这枚明棋,到时候还有更多破绽,能送进来其他暗棋。” 季迟年“呵”了一声,似乎是对皇帝的慈悲无言以对。 若换成是他,直接全杀了。 轻易动不了顺阳王,还动不得一个叛徒内应吗? 太监过来禀告,问今日围猎马上就结束了,陛下原定的犒劳众臣的大宴,是否还照常进行。 皇帝吩咐了几句,让一切继续,便支着额角半阖眼休憩。 昀笙沉默着给季迟年帮忙,肚子却不受控制地“咕”了一声,脸红了起来。 “出息。”季迟年将手里的铍针一收,一脸嫌弃,“饿死鬼投胎吗?一顿都委屈不得你!” “……”她今天累死累活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当然会饿! 以为谁都和他一样,羽化辟谷似的,几天不吃也无所谓吗? 皇帝笑了起来:“是朕疏忽了,清州,送来一盘点心。你喜欢吃什么?” “谢陛下,不用了……我,我自己帐里有吃食。” “不用回帐,今日辛苦,一会儿大宴上有好吃的,你就坐在季先生旁边,想吃什么都可以。” 大宴开始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阴沉的云层翻涌间露出镶着金亮的轮廓,似乎正酝酿着什么。 内侍的唱喏声中,群臣和宗室们次第入席,草木和兽类的腥气混合在一起,蒸腾成让人不安的热气。 “今日诸位将军公子们甚是英勇,陛下龙颜大悦,要一一重赏呢!” “是吗?”为首一个大人却试探道,“那就好,微臣听说陛下遭逢野物袭击,十分担心,不知公公能否告诉我等,陛下如今安危如何?” “什么?陛下遭袭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窃窃私语起来,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宗室首位的顺阳王,都有些坐不住了。 “大人们放心,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清州公公对着天一拱手,“陛下乃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自然是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任有什么魑魅魍魉,鬼域伎俩,也是无济于事!” 等到众目睽睽之下,皇帝果然被簇拥着入了座,精神看上去甚至还不错,众人才又安定下来。 “怎么不见王世子和宣平侯?” 顺阳王敷衍地一拱手,声若洪钟:“犬子不才,说今日一定要射下头雁,献给陛下,将武皇帝的那把贯日弓赢下来!所以迟迟没有赴宴,陛下恕罪!” “无妨,王世子年少英才,难得秋狝一场,当然要尽兴。”皇帝温声道。 “犬子常和本王说,在京城这些年里,陛下对他十分照顾,犹如待亲兄长,本王心里甚是欣慰,多谢陛下了!”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低下头来。 今上才十六岁,自然是比王世子小的。可是皇室里谁拿长幼论尊卑?直言顺阳王世子是天子之兄……简直是把皇上的威严,给踩在了脚底。 “王爷慎言!”有朝臣忍无可忍,怒斥道,“陛下面前,岂容尔等如此放肆无礼!” 顺阳王敞着两条腿:“本王怎么放肆了?这贯日弓的彩头,是陛下拿出来的,犬子痴长陛下几岁,也是事实啊!” “邱太傅年纪大了,来来来坐下!” “王爷和陛下是骨肉至亲,亲近些,自然……自然难免偶有失言……” 自请随侍的昀笙给皇帝斟酒,听着耳边这些话,手忍不住有些抖。 所谓君君臣臣,如今的朝廷里,又有多少人的心里是真得装着“君”的呢? 她望向皇帝的侧脸。 只觉得他明明身处众人之中,却格外得孤独。 察觉到她的视线,皇帝竟然还有心思对她笑了笑,将边上一盘糕点推到她手边。 “……” 席下熟悉的和稀泥言论又开始了,皇帝充耳不闻,只缓缓问道: “——那么,谢侯又何在?” 一言问罢,满座凝滞了一瞬。 谢砚之向来恣意,谁知道他去哪儿了,谁又敢问? 仿佛是应和皇帝的问话,一阵冷风卷入帐中,吹得千鸟铜盏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浓烈的血腥味铺陈开来。 众臣捏着鼻子,正听见帐外禁卫慌张的一声“慢着——侯爷——”,便被铺天盖地的杀意扼住了咽喉。 军靴踏地的声音,像是踏住他们的心跳。 一个圆滚滚的物事,便跟着那银靴,咕噜噜的滚了进来。 鲜血溅在了坐在最外围的一个臣子脸上,他“啊”地尖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微臣谢砚之,赴宴来迟,特奉上逆贼的项上人头,向陛下请罪。” 青年将军红衣猎猎,像是刚屠了一个营似的,风流入骨的眼睛,被那无形的杀气洗出了凛冽的俊美,慵懒的语气哪里像是“请罪”,倒像是邀功请赏。 昀笙一抬头,却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 只觉得那目光,像是能将她拆吃入腹。 心头不由得慌得发烫。 第12章 臣只要她 满堂震惊。 浑身酒气的顺阳王往地上那脑袋一瞥,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呲欲裂。 “你——你——” 众人骇不能言。 那是顺阳王世子的头颅。 唯有病弱的小皇帝依旧面不改色:“哦?逆贼?王世子怎么好端端地成了逆贼?谢侯可要仔细说来。” “臣如常围猎,路上遇着了王世子一行,本想打个招呼,谁知道王世子热情地招呼了一队人马向臣放冷箭。”谢砚之顿了一下,看向顺阳王,“难不成这是东陵特有的问候方式?本侯受教了。” “胡言乱语,你——” “幸好臣别的不成,身手还成,不仅幸免于难,反倒擒住了王世子。却发现他行踪诡谲,竟然暗通私兵,言语间还忤逆君上。 臣不得已,只能为陛下清理了逆贼——那些兵甲,现在已经被臣的人控制住了。” 顺阳王闻言,浑身血液犹如倒流,上前一步:“竖子!竖子安敢如此!本王杀了你——” “陛下面前,谁敢妄动!” 谢砚之依旧不动如松,语气微微讥诮。 “说起来,禁军正在详查御马监的事情,王爷不如先解释解释,您的人为何试图将御马监的人灭口吧?” “顺阳王世子在京为质之时,便常常语出雠怨之语,对陛下和朝廷不满。”老太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顺阳王鼻子骂道,“陛下心慈,不仅再三包容王世子,还许以官职安抚。 不想王爷和世子不仅不感念天恩,竟然有不臣之心,意欲谋逆!” “此等不忠不义之乱贼,一日不除,我大梁便一日不得安宁!” “老东西!”顺阳王上前几步,竟然揪住邱太傅的衣领,“本王先请杀了你这个妖言惑众,离间宗室的老不死!” “住手!” 皇帝忍无可忍。 顺阳王阴仄的目光,沉沉钉住脸色苍白的少年。 如果能化成实质,只怕已经能把皇帝捅出千百个窟窿。 “陛下,谢砚之目无朝纲,诛杀宗室,本王请陛下下旨,将这个贼子五马分尸,为我儿报仇!” 昀笙瑟瑟发抖地看向皇帝,发现他神色沉静,一只揪住衣袖的手,却已经是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样镇定。 紧接着,禁军首领滚了进来,禀告了顺阳王世子种种不端,皆和谢砚之所言一致。 皇帝闭上眼睛,一字一句。 “宣平侯镇压反贼,无过有功!顺阳王世子犯上叛乱,证据确凿,业已伏诛;着,削去顺阳王爵位……” “小儿安敢!温礼晏!你忘了当年是谁驰援平定京城的?没有本王,你今日能坐在这龙椅上?”顺阳王丢开邱太傅,打断了皇帝的话。 几步之间,危山巨石般的影子,已经逼近压迫而来,铁钳似的大掌抓上了皇帝纤细的脖颈。 “本王看陛下是病得糊涂了,才听信佞臣妄语!” “陛下!护驾!护驾!” 小皇帝却迎着顺阳王赤红的眼睛,说完了后面的话: “……押、入、诏、狱,择日——问斩!” 下一瞬,寒刃没入皮肉的声音响在耳边。 温热的猩红,溅了昀笙一脸。 她怔然地望着顺阳王定格住的脸,瞬息之间,狰狞变换,犹如从炼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他慢慢看向自己胸口露出的一点刀锋:“谢……谢……” 没能说完这个名字,顺阳王重重倒了下去。 谢砚之站在他的身后,一只手利落地拔出了金错刀,眼睛像是看向皇帝,又像是看向皇帝身边的昀笙。 “何必'择日'?臣看今日就很好。陛下勿慌,逆贼已死。”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陛下是天子,谁若犯上作乱,我谢砚之的刀,就要谁的脑袋。” “管他是什么玉皇大帝,还是什么十殿阎王。” 鲜血蔓延开来,没过了昀笙的鞋面。 她望着顺阳王的尸体,和不远处那已经腐烂的头颅,眼前一片片发黑,双腿忍不住一软。 却被一只胳膊给牢牢扶住。 那连杀两个宗室的杀神,正低头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眼神像打量着什么物事,冰凉的手抚过她沾染血迹的脸,轻轻抹去。 血渍反而抹得更多了。 众人丝毫没有什么,被从逆王手中解救下来的庆幸,反而双股战战更甚。 宣平侯说顺阳王谋逆,可他又是哪里来的人马,能够转眼之间,轻易解决了王世子的私兵的?眼下他持刀赴宴,距离天子寸步距离,比顺阳王犯上犯得不更肆无忌惮? 总觉得那把金错刀,下一瞬也能立马“不小心”捅进皇帝的胸口。 “陛……陛下……” 禁军首领立刻带人将皇帝护住,警惕地锥视着谢砚之。 “陛下既然说臣无过有功,那臣今日能不能讨个奖赏?” 他看也没看禁军一眼,饶有兴致的目光始终攫住昀笙的脸。 原本众人正心里打鼓,思索宣平侯这一次会怎么挟恩,狮子大开口。 是要加官进爵,还是给北定军多拨军饷,又或者想把顺阳王手里的军权也吞下去…… “谢侯想要什么赏?” “——臣只要她。” 谁料到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没个正形的年轻君侯,正指着皇帝身边漂亮的小太监,甚至调戏地把人的脸抬起来。 “这样的美人,实在对本侯的眼缘。”谢砚之语气垂涎,“还请陛下割爱,把她赏给臣!” 那时候,他本要追上去亲自和她解释清楚,没想到正遇上顺阳王世子的人,差点被射穿成刺猬。 幸好她还算机灵,知道往皇帝这边跑,保住一条小命,没折在乱局之中。 飞林不中用,几句话都说不明白,反而把人吓得不轻。还不如他当众亲自把人要来,光明正大。 娇娇小小,胆子倒是肥,现在看你要再往哪里跑? 昀笙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嗅着扑鼻的血腥味,睫毛紧张地扑闪着,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到底怎么招惹上这玉面阎罗的!落到他手里,自己能活过这个月吗? 救命…… 只能求救地看向皇帝。 众人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幸而谢侯还有个贪恋美色的毛病。 本以为这样的小事,陛下肯定一口答应,到时候谢侯顺理成章谢恩退下,君臣和睦,不是皆大欢喜? 没想到,皇帝看了眼昀笙,却蹙起眉头。 “谢侯还是换一个讨赏吧!” 谢砚之行事荒唐,好虐玩美人的名声,他在宫中也有所耳闻。昀笙怕成了这样,他怎么能舍弃了她,推她入火坑? 他许诺过她一个请求,绝不会食言。 “哦?一个小小的奴才,臣都要不得了吗?”谢砚之表情淡漠下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昀笙不是奴才,是给朕司药的女官,朕——朕的病离不得她。” “司药女官。”谢砚之轻声重复了一遍,笑道,“陛下如此在意,她又打扮成这样,臣差点就要误解,这是陛下的什么红颜知己了呢?” 众臣噤若寒蝉,生怕谢侯一个不高兴,把这个太监还是女官的,一刀砍了。 砍上瘾了,谁知道他还会接着砍谁? 谢砚之敛起笑容,凝视着昀笙:“本侯再问你一句,你是要做司药女官,还是跟本侯走?” 第13章 司药女官 那一瞬间,昀笙觉得谢侯的眼神变得很深。 这句话的背后,似乎还蕴含着更多的意思。 你要继续不自量力地闯那龙潭虎穴吗?哪怕只是蚍蜉撼树?哪怕豁出性命,也不能真得为崔家做什么? 今日这一选择,将决定了她这一生会怎么走。 昀笙不怕死地直视着谢砚之。 “我要留下来。” 她不信任谢砚之,谁知道他到底是谁,到底什么打算?刀山火海,头破血流,她也要自己走这一趟。 听完这回答,谢砚之收回了手。 不知怎的,昀笙莫名觉得,他眼底似乎洇开了一层笑意来。 像是……还挺欣赏她的回答似的。 “好吧,不过没关系。”谢砚之状似可惜地对皇帝一拱手,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等哪天陛下腻了这小女官,再把她赏给臣吧。” 他扫向众臣,慢悠悠道。 “一日得不到,臣便还是觉得不甘心。” 有这句话,即便她以后在宫里,一般人若没有利害之争,便总得忌惮着他。 不敢动这块“宣平侯看上还没得手”的肥肉。 “还有些贼党余孽未清,臣请告退,诸位大人继续用宴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昀笙瘫软下来,已经是浑身冷汗。 待回了御帐,依旧是浑浑噩噩。 “你还好吗?”皇帝问道,“别怕,有朕在呢。” 昀笙恍惚地对上了皇帝关切的目光,像是找到了什么浮木,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多谢陛下!” “不过,事急从权,还没有问你的意愿,就让你来做朕的司药官。” “我……不对,下官愿意的!” “当然是愿意的。”季迟年凉凉的声音响在身后,“一下子从不杏林,鲤鱼跳龙门,跳进兴庆宫里了,能不愿意吗?” 昀笙缩了缩脖子。 “师父,就算去了兴庆宫,您也还是我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对您还和以前一样!” “……”季迟年无言以对。 真会蹬鼻子上脸。 不是,她什么时候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他徒弟了?那不是蒙皇帝圆谎的话吗? 真会顺杆子往上爬! 而且,之前再三叮嘱了要她别乱跑,结果居然还是让谢砚之看上了。 啧,麻烦。 “好了,季先生,别生气了,昀笙今天遇上这么多事,一定吓坏了。” 皇帝见她怯怯地往自己身后躲,笑了起来。 “说起来,刚才你在宴上,定然没吃好,朕让人送来了饭菜去你帐中,你安生休息去吧。” 刚才宴会上,剑拔弩张,乱臣围逼,陛下自己也受惊受累不小吧,没想到他竟然还分出心思为她考虑。 昀笙喜出望外,连忙行礼谢恩,顶着季迟年不善的目光逃了。 等人走了,季迟年才幽幽道:“陛下好像很关心她?” 虽然小皇帝向来仁善,让季迟年恨不得把护国寺的佛像推了,把皇帝拉上去坐,但今日他拒绝的可是谢砚之。 一刀捅了顺阳王,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谢砚之。 “还是个孩子呢。”皇帝轻声道,“这世间无可奈何的人太多了,朕帮不了所有人,也只能尽力为之。这孩子和朕有缘法,亲善得很,何必让她去谢侯那里,惶惶不可终日呢?” 这样的滋味,他尝得还不够吗? 季迟年扯了扯嘴角。 一口一句“孩子”的,说得好像他自己有多大似的。 不过个还没及冠的毛头小子! “说起来,她家里人何在,季先生之前又是怎么遇上她的?” 季迟年动作一窒。 “她——家里人都没了,孤身一人,只能来宫里寻出路。臣见她做事还算灵巧,便留她在不杏林打下手。” 皇帝点了点头,叹息一声,没再多问。 “季先生,今天的药怎么不一样了?” “那药效力有些太过,臣改了方子,徐徐图之。陛下今日受惊,眼下安神更要紧。” 要是皇帝也像崔昀笙那样耳鸣头疼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算了,看在她试药又救驾的份上,太后那里,自己多遮掩遮掩罢。 季迟年在心里摇头。 秋狝在人心惶惶中结束了,谁也没心思去计较什么彩头不彩头的事情。顺阳王谋逆,可回到京城之后,平反立功的宣平侯,反而是被参折子更多的人。 谢砚之浑不在意,反正那些碎嘴子们这么多年就没消停过。 “主子那日,是这个。” 宣平侯府,飞林比了个大拇指。 “顺阳王专会暗算,要不是这孙子使阴招,主子回京的路上怎么会中毒箭?还有咱们北定军军饷的事情,那王世子没少掺和,这下子痛快!” 谢砚之动了动臂膀,浑身关节直响,神色并没有多“痛快”。 “痛快什么痛快!” 一个“板栗”猛然敲在了飞林的脑壳上,另一人走进屋子里。 “以侯爷如今的境地,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顺阳王之事,少不得有萧党推动。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侯爷再不恣意妄为些,以后在小皇帝面前,就不好自处了。” 徐慎君向谢砚之一礼:“参见侯爷。” 飞林还是叫冤:“就怕小皇帝不懂主子的忠心苦心,真信了那些折子的话。” “他会懂的。” 谢砚之的手抚摩着贯日弓的弓身。 没能要回昀笙,皇帝便把这个秋狝的彩头赏给了他。 言这等宝弓,唯有宣平侯足以相配,愿侯爷勿望朕之厚望,以之护我大梁北疆云云。 “小皇帝病骨支离,却还能在太后的眼皮底下长到今日,你真以为他什么都不懂?这几年后宫六院塞满了人,为什么到现在却还是没有皇嗣降生?” 谢砚之叹了口气。 “顺阳王败就败在,太小看他了。” 飞林无甚所谓,反正小皇帝目前还只是个傀儡,朝廷里要命的是太后和萧党。 “不过,主子,您放着万千恩赏不要,去救那崔小娘子,她却这样不给你面子,也太不识好歹了吧!要不然,咱们以后别管她了!” 徐慎君没说话,心里却想,就主子那狼藉的名声,一边是天子,一边是恶鬼,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你懂什么?”谢砚之往飞林额头一敲,“她要真这么顺从地跟我走了,也不是她了。” 一家子都是犟种,直折剑里怎么长出来曲全钩? 崔大人将她养得很好。 “罢了,小皇帝看上去挺照顾她的。” 谢砚之自我安慰了一会儿,心里蓦然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女大不中留”的怅然,又给飞林安排了一二三四。 “是。” 飞林正要领命而去,却被谢砚之叫住。 “等等。” 只见主子憋屈半天,还是忍不住了。 “你说,难道她就真得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而且我这张脸,长得有那么不可信任吗!” “……”飞林不敢吭声。 兴庆宫里,正跟在太监身后搬到新居所的昀笙,忽而打了个喷嚏。 许是天气转凉了,明天添一件衣服吧。 昀笙望着干净明亮的屋子,喜笑颜开。 和她在不杏林的住处相比,何止天差地别? “多谢公公。” “女官不必客气,不过季大人那边刚刚传话来,让女官收拾好了去寝殿里伺候陛下药浴。” 昀笙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药、药浴?” 第14章 御池药浴 “是啊,陛下每隔两日就要药浴。期间过一段时间就要调换药材,司药官必得时刻近身,详细检验,避免出什么问题。” “……知道了,多谢公公。” 即便如此,难道陛下没有别的司药官了吗?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让她这个新人来做。 昀笙拍了拍自己脸蛋。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抱着那十几年闺阁小姐,男女大防的矜持作什么?自己选的路,自然得大大方方走下去。 季迟年不是都说了,“医者父母心”,自己这个司药官也算半个大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嗯,大大方方。 昀笙转身,同手同脚地走了好几步,才想起来自己没问药浴的地方在哪儿。 御清池是皇帝登基后,太后娘娘命人专门新辟的,连通着药房。昀笙一走进去,便闻到了熏蒸着药草清苦香的热气,没一会儿,小脸便红通通了。 “你搁那儿走金莲步呢!赶紧滚过来!” 季迟年不客气的怒斥,立刻驱散了昀笙心中最后那点羞赧,她慌忙“滚”过来。 只见一方修得比寻常更深更小的浴池中,皇帝歪着头,紧闭双眼地浸泡其中。披散下来的乌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胸膛,仿佛一道道伤痕,显得那眉骨愈深了。 苍白的皮肉裹在淡红色的药水里,说不出的脆弱清媚。 “陛下疼昏过去了,你把他胳膊抬起来,防止滑下去,我施针。” “……哦,哦。” 昀笙支支吾吾地绕到皇帝身后,颤抖着摸上赤裸的臂膀,却因为湿滑的药水没托住。 “你捞鱼呢?”季迟年皮笑肉不笑,“做不了就别占着位置,知道有多少比你更有资历的老人,想做这活做不了吗?” “对不起,师父。” 昀笙舒了口气,快速摒弃邪念,只当自己抱着一块肉,按照季迟年的吩咐做事,注意力放在他施针的位置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 “看好了,半柱香后探陛下脉搏,没有异样就把左手边那个药壶里的倒进去。”季迟年甩了甩酸疼的手,噼里啪啦交待一通,便转身往药房里去。 留下昀笙一个人,望着赤裸的皇帝,瞠目结舌。 “师……” 她刚一起身,手下小皇帝的脑袋便歪下来,还扎着针的胳膊,眼见着就要滑进浴池里,吓得她连忙捞住,一动不敢动。 掌下来自另一个人的温热,分外陌生,昀笙不敢乱看,只低着头逼迫自己看那针,和对方弧度凌厉的腕骨,耳朵脸颊热了一片。 半柱香、半柱香—— 她从身后试图慢慢把皇帝的肩臂抬起来,力道却还是太过保守,不仅没能成功,倒是溅了自己一脸药水。 只好捧起他的下颔。 咫尺之间,交错的呼吸微微凌乱。 一只手忽而将她死死抓住。 昀笙一窒,只见皇帝睁开眼睛来,和面红耳赤的她对了个正着。 “你——” 手上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气,皇帝这才意识到是谁,忙松开来。 “抱歉,弄疼你了。” “下官没事。”昀笙磕巴着解释了前因后果,却发现他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自己,又垂眸收回视线。 “……” 昀笙这才发现,自己的前襟已经被药汤打湿大片,贴在胸口,何止是一个“不得体”。 为了防止意外,所有近身伺候陛下药浴进来的人,都被搜了身,换上准备好的轻便薄衣,以免有人私藏什么,伤了圣体。 “怎么是你,贺药官呢?” 皇帝偏过头去,喉结滚了滚。 “是师父让下官来的,没见到其他人。” 昀笙想到季迟年的吩咐,连忙试了他脉搏,给他添药。 “朕——朕自己来——” “这药壶里的药烫得很,陛下让下官来吧,这是下官分内之事。”昀笙放平心态,按照季迟年的话,一丝不苟地调药底。 青绿色的汁液荡开,裹住玉白的身子,昀笙伸手进去试试水温,便见他的胸口起伏鼓动着,几乎是一瞬间爬满了红色。 “是水太烫了吗?”昀笙担忧地又往药水深处探,“陛下可觉得哪里不适?” “……” 皇帝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红愈发滚烫起来。 “陛下是否觉得胸口发闷?”昀笙手足无措地从他左边转到右边,又奇怪地嘟囔了一句,“不烫啊?难道是针位动了?” 手正要收回来,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你——” 皇帝一个激灵,往后直缩,差点站起身来,猛然钳住她的手。 “别动。” 声音微微喑哑。 昀笙吓得纹丝不动,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皇帝望着她天真无邪的表情,神色变幻莫测,脑海中不由自主想到那一晚。 穿着自己旧衣的她,和他蜷缩在缝隙里。耳边那对狗男女忙得火热,她也是这样坦然懵懂的模样,末了竟然还问自己,那俩人明明是一伙的,怎么还打起来了。 还是个不知人事的孩子呢。 他眉间的羞窘,终是转成无奈之色。 “没事,你让人把贺药官叫来吧。” 他药浴之事,向来都是男子和年老的嬷嬷们来侍奉的。一来是他们懂药理,二来母后也不想有奴婢生出其他心思,蓄意勾引,反而耽误了他用药。 季先生也真是的,怎么就让昀笙来了? 昀笙正要从命,却听到季迟年的声音。 “什么贺药官,没有贺药官了。” 季大人一来,原本微妙的氛围便消退下去,他撸起袖子,熟练地查看皇帝的情况,飞快去了针。 “贺药官怎么了?”皇帝蹙眉。 去汴州秋狝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季迟年一边动作一边道:“他死了。” 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下雨了。 四周倏然沉寂下来。 “娘娘说,陛下身边的司药官,要不了那么多,既然已经有了崔女官,别人也没必要留着了。” 昀笙仿佛被他的话钉在原地。 “又得知,贺药官在陛下出行之前,曾经见过王美人,所以便下旨,将他鸩杀了。”季迟年轻轻解释道,“王美人勾结顺阳王世子,也已经下了狱。” 浑浑噩噩地从御清池里出来,昀笙才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而去。 她忍不住最后回望了一眼皇帝。 他伸展着臂膀,任凭太监们为自己换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具任人施为的傀儡。 这是太后的警告,对自作主张的皇帝的,也是对她的。 她是在告诉自己,即便做了司药女官,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别以为搭上了皇帝,就能高枕无忧。 若敢违抗她,贺药官就是她崔昀笙的下场。 这一日,梁京真得淅淅沥沥下了雨。 昀笙倚着窗看书,手里的书页却迟迟没翻。 小宫女的话从廊间传来。 “今晚又是贵妃娘娘吗?” “是啊,陛下身子刚好些,贵妃娘娘便过来了,想必是要宿下来侍寝的。” 永昭帝过于病弱,连宠幸妃子,太后也不让他去嫔妃寝殿,而是让嫔妃来兴庆宫。 昀笙想得入神,手里的书一不小心从窗口掉了下去。 正要出门去捡,却见道身影停下脚步。 隔着一扇窗,一只手将书卷递了过来。 “多谢。” 昀笙接过书,却怔住了。 第15章 寝殿守夜 对方看到昀笙,也十分惊讶:“昀儿?” 来人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丁香色的女官衫袍,竟然是昀笙的堂姐,荣恩伯府的四小姐,崔晗玉。 “……四姐姐。” “你怎么在这儿?”崔晗玉看了一眼四周,凑近低声道,“之前三叔父出事,你又不知所踪,府里还担心呢。” 昀笙客气地笑了笑。 担心?伯府知道爹爹入狱之后,不是第一时间就忙着把他们这一房逐出族去,撇了个干干净净吗? 听说崔宅被烧了个干净,他们心里的庆幸更多吧。 她和崔晗玉见面不多,也没有多少交情,自然不会把她这话当真,只敷衍道:“一言难尽。” 崔晗玉默然了一瞬,又道:“还有秦二公子,你突然失踪以后,秦家便来伯府退了亲,可是他却一直在命人找你,时不时来打探你的消息。 你既然安然无恙,好歹告知秦家一声,也让人放心,免得耽误人家。” 秦铄……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昀笙心中生出了物是人非之感。 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绣着“鸳鸯戏水”,满心羞涩地想象着嫁给他之后,在秦府的日子。 可转眼之间,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已经是面目全非。 无论他本人如何,秦府的所作所为,和她如今的处境和打算,都决定了他们注定背道而驰。 他竟然还在找自己,秦家也不阻止吗?没能给那位“贵人”一个交待,秦尚书心里怕是恨极了她吧。 “退亲才好,事已至此,我和他缘分已尽,何必再纠缠不清。” “你现在……是为了生计做宫女了?”崔晗玉蹙起眉头看她,肃然道,“之前祖父说要将三叔父驱逐出族,也是为了伯府,不得已为之。如今那案子也算清了,你回来便是,崔家难道还养不起你一个女儿家吗! 好好的官宦小姐,怎么能自甘堕落,给人为奴为婢!若传了出去,把伯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 昀笙简直要气笑了。 荣恩伯府若真有她的容身之地,她何至于此。 说到底,崔晗玉不过是担心有碍伯府的脸面,还有她们几个姐妹的名声罢了,哪里想过她的艰难。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不答反问:“四姐姐又怎么在这儿?” “府里送我去做襄宁公主的侍读,我入选了,今日随公主来拜见陛下。” 正说着,只听见前面有人喊崔晗玉的名字,她连忙应了一声,看一眼昀笙这模样,匆匆褪下腕上的金镯子,塞到她手里。 “暂且当个家底,避免急用,我得出宫了!” “哎——” 不等昀笙说话,崔晗玉已经跑没影了。 昀笙看着那金镯子,叹了口气,用手帕包好了,心里百感交集。半晌把东西收起来,等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再还给她。 累了一天,听说襄宁公主看望完陛下,很快走了,贵妃也来兴庆宫陪陛下用膳。 本以为总算能好好休息一晚上的昀笙,睡得正香,却突然被人推醒了。 “崔女官!崔女官!醒醒!季大人在寝殿那边叫您赶紧过去呢!” 昀笙一个哆嗦吓醒过来,困意全无,苦着脸看小太监。 “陛下不是正和贵妃一起吗?” 老天爷,难不成这司药官,连嫔妃侍寝的时候,也要过去伺候? ……她忽而想到了那个王美人的话来。 “贵妃娘娘已经离开了,总之您快去吧!” 到了寝殿,却见里面灯火通明,乱成一团,但分外肃静。 清州公公控住了局面,只留两个心腹在内,老远便听到季迟年的咆哮: “崔昀笙这个狗崽子人呢!” “来了来了!” 昀笙气喘吁吁跑过来,利落地把自己的小药箱摊开,给季迟年打下手。 又是鼠儿,又是兔子,又是狗崽,也不知道她在季大人眼里,什么时候能当一回人。 只见皇帝捂住胸口,面色沉郁,唇角竟然渗出一丝血来。 “陛下,臣之前再三和您强调过,这次的新药有余毒,服完后的两天一定得平心静气,平心静气,千万不能大动肝火,过喜过悲,您又是怎么做的!” 季迟年看上去比皇帝“肝火”发动得大多了,几乎跳起来。 “平心静气?”皇帝自嘲地笑了笑,“朕也想啊。” “贵妃娘娘的性子,季大人也是知道的,好好的话都能说成腊月的刀子。”清州连忙道,“您还是快救陛下吧。” 季迟年捏了捏额角,语气幽幽地骂了句小孩子不能听的话。 “下次萧应雪再这样,我就把她扔出去。” “……”清州公公低下头来。 慌里慌张地忙了许久,皇帝病情好歹稳下来。 “你在这里守着,防止有什么变故。” 季迟年打了个呵欠,一句话给昀笙安排了。 昀笙睁大眼睛。 “让她回去歇着吧,折腾什么。” “她既然认了臣当师父,臣自然要拿弟子的规矩要求她,陛下别掺和。”季迟年道,“再者,有些情况,说不定她能比臣更快察觉出来呢。” 毕竟,她才是最能和皇帝感同身受的人。 昀笙虽然累,却知道季迟年是想历练自己,也免得兴庆宫里人说闲话,乖乖应了。左右寝殿里守夜的小榻,比她那张床更舒服。 嘀嗒的铜漏声,响在空旷的寝殿里。 困意过去的昀笙,听着龙床上皇帝的呼吸声,半天睡不着。 好一会儿,忽觉背后传来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连忙一动不动。 接着,身上覆了层绒和的暖意,她吓得睁开眼睛,便对上了皇帝深邃的眼睛,和他手里的薄毯。 “陛下?” “你睡不着吗?是太紧张了?” 抓着那薄毯,昀笙有些无措。 “陛下也睡不着?”她想了想,“要不要说说话?” 说完惊觉自己太不敬了,连忙摆手:“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前我睡不着,和侍女姐姐聊会儿天就困了。” 小皇帝太平易近人,弄得她总是忘了身份。 “好啊。”皇帝沉默了一下,欣然同意,“你想聊什么呢?” 昀笙绞尽脑汁去想不逾矩的话题:“那日陛下说,下官穿的太监服,是您的旧衣,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嗯,这个能问吗?” 说实话,她一直好奇到了现在。 第16章 深夜私语 小皇帝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摸了摸鼻子,在昀笙真诚渴望的目光中,说了实话。 “朕得了这病之后,便鲜少能随意走动。往年憋得忍不住了,也只能换上太监的衣服,偷偷跑出去瞎逛一通。有一次,季先生发现了,就把那套衣服给收去了。” 他的语气,心虚得像是书房里偷懒,被先生逮住受罚的学生。 “……” 昀笙想到了在猎场的那晚,穿着小太监衣服的皇帝。 看来陛下这么多年来,没少偷跑,经验也越来越丰富了。 昀笙低头笑了起来。 “很好笑?” “不敢,下官只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也曾换上堂哥的衣裳,和姐妹们扮男装逛灯会。”昀笙想到了那时候的场景,表情有些怀念,“当时一个族姐和人发生口角,对着骂了好一会儿,都快打起来了,结果……” “结果如何?” “结果发现对方也是女娘家,反而约好互相瞒着这个秘密,以后彼此做掩护,倒是不打不相识。” 那个时候,爹和叔伯们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尚且年幼的姐妹们,就算彼此之间偶尔有龃龉,但也会高高兴兴一起玩。 而现在…… 昀笙抬眼,才发现皇帝正俯首凝视着自己,格外认真。 “难怪呢,你扮小太监,也这么得心应手。” “陛下以后若是还想出去,下官可以帮您应对季师父。”昀笙信心满满道。 皇帝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展开笑颜:“好啊。” 语气又变得清幽。 “以前都是贺药官替朕遮掩,瞒过季先生的……” 二人沉寂下来。 即便他不言,昀笙还是感受到了某种刻骨的低落悲伤。 其实他很在意贺药官的死,却只能装出顺从和无所谓的模样。 “我实在是无能无用……” 一声喟叹响在耳边,犹如落叶飘零。 他没用“朕”,像是对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听说陛下是先帝的第十一子,因为体弱,少年时连宫都没入过多少次。别的兄弟们都在崇文馆里由学士们教导,诗书经略,甚至有先帝亲自指点。 可他,却连活下去都那样艰难。 入了宫后,更犹如被关进个精美的金笼子。 昀笙不知该做何回应,踌躇着伸出手来,覆盖在少年苍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抱膝夜谈的两个人,不知不觉凑近了,仿佛两只挨着宽慰的小动物。 “陛下若是难过,不如……不如补偿补偿他的家人吧。”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 “下官问完了,现在轮到陛下问我了。”昀笙见他消沉,连忙转移话题。 “嗯——那晚你学猫叫,学的还挺像的,再学一次?” “……” 昀笙沉默了一下。 比起她,云团学的才叫像。以前那妮子还喜欢和雪哥儿吵架,一人一猫“喵”得抑扬顿挫,九曲回肠,整条街的猫听见了都躁动得要起义似的。 也不知道唱的是《击鼓骂曹》,还是《大闹天宫》。 她们满院子围观着,乐不可支。 那样的日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了?” “不学。”她忽而恼了,把他胳膊肘轻轻一撞。 “不学就不学,怎么撞人?”皇帝委屈地小声道。 “喵呜——喵嗷呜嗷呜哇!” 昀笙龇牙咧嘴地胡乱叫了两声,抑扬顿挫,阴阳怪气,不像猫,也不像虎,不知道是哪本山海经里跑出来的东西的叫声。 本以为皇帝会被她逗笑,对方却沉默地望着她,眼神微动。 俄而,他伸出手来,抚上她的脸颊。 咦? 昀笙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你想家了吗?” “……” 她想家了,想她爹,想云团,想满顺,想蕊姨…… “总有一日,朕会还崔大人一个清白的。” 小皇帝擦干她的眼泪,坚定道。 “陛下——陛下知道?”昀笙怔然。 “朕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你为什么留下来。”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希望朕不会辜负你这番信任。” 之前问了季迟年几次,他都语焉不详,但皇帝怎么会真得就被他糊弄过去。 虽然手眼都被母后控制着,但总有几个能用的心腹,昀笙家里的案子过去才多久,只要有心自然能查明。 “我爹是被冤枉的,他不会……”昀笙哽咽。 “朕知道,朕记得他。”皇帝叹了口气,“他只是从六品的度支司郎中,哪里能对北定军的军饷动手脚?” 不过是被人推出来,做了替死鬼。 要查这件案子,关键从来都不是取证,而是夺权。 没有权力,他再怎么心里门清儿,又有何用? 但好在顺阳王一倒,朝廷中的势力就得重新洗牌,他也借着秋狝之事,向梁京展现了确实好转的身体。 这就是机会。 ……万千思绪转眼而过,小皇帝只望着眼泪汪汪的昀笙。 “还记得那块牌子吗?天子金口玉言,绝无二话。” 昀笙收起眼泪,转正向他,深深一拜。 翌日,清州公公带着小太监过来伺候皇帝梳洗,一进殿内,望向榻上,吓得差点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蹲。 陛……陛下人呢! 清州公公急得双脚冒火,以为小皇帝因为在萧贵妃那里受了委屈,离家出走了。 把龙榻绕了一圈,却发现守夜的小榻上,两个人睡得歪七歪八,比刚搅的马吊牌还乱。 自己再晚来一步,陛下只怕就得被崔女官挤下去了。 “……” 他忽而对季大人感同身受起来,无可奈何地把俩孩子喊醒。 “哎呦,我的陛下啊,您怎么就在这儿睡起来了!” “崔女官,季大人是让你守夜的,你睡得比陛下还香!” 昀笙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连忙乖巧熟练地认错。 “好了好了,不怪她,多亏她说笑话,朕的心情才好些呢。” 清州公公没法,只当这次没看见。 至于安排下去,把守夜的小榻,换成一张更大更舒服的,又是后话了。 匆忙的昀笙梳洗完就被喊去,正式开始了她在兴庆宫忙碌的司药官生活。 平日里侍奉御前,但每个月里又会留出隐秘的几天,回到不杏林里。 冬去春来,殿外的绛雪海棠谢了又开,一转眼便是永昭七年的四月。 皇帝的十七岁诞辰也快到了。 “宫里提前几个月就在筹备,那天一定会很热闹吧?” “呵,那是自然,去年嫔妃死的死,疯的疯,又空出来许多宫室,太后娘娘正要借万寿节,把空缺填满呢,能不热闹吗?” 偏殿小药室内,传来季迟年不阴不阳的声音。 “你愣着作甚?把中衣袖子掀起来。” “……哦。” 听到季迟年的话,昀笙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继续照做。 上回的药效果还不错,她舒坦了几个月,季迟年大抵是琢磨出什么改进,又兴冲冲拿她试,每隔几个时辰就要看她身上变化。 季迟年按了按她上臂几处脉搏,觉得那袖子碍事,直接上手解开了她的中衣。 “别动,我看看你肩井、天宗之处。” 皇帝走入偏殿,却没看见昀笙人影。 “陛下,崔女官似是在药室里。” 他刚掀起小药室的垂帷,入眼便看到了雪白莹润的一片。 第17章 男女大防 皇帝脚步一窒。 身后的太监刚要出声,却见皇帝做了个手势,连忙噤声,后退下去。 “……” 温礼晏的脸色沉了下来。 只见季迟年正坐在昀笙身侧,一只手自然地褪下她的衣衫,露出少女细白的颈子。 纤美薄背上,一对蝴蝶骨展翅欲飞,玲珑柔致。小衣的带子柔顺垂落,至纯至美,分外暧昧。 季迟年点在她后背一处,她“嘶”地倒吸了一口气,想要躲开,却被那只手按住。 “又躲?莫不是怕痒?” 男人语气还如同平日里的讥诮,甚至游刃有余地问了她几个问题。 “若是答不上……” 也不知道他在昀笙耳边说了什么,少女的声音委屈巴巴起来。 “别别别,师父,我背还不行吗?” “呵,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躲懒了,上个月就该背好的东西,拖到如今还囫囵吞枣。” “佛祖在上,我哪里敢偷懒?只是又不是人人都像师父那么聪明——” 昀笙拉长了声音,撒娇一般,看他的目光十分孺慕。 “……”温礼晏忍无可忍,咳了一声。 “哎呀!” 听到这声音,昀笙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衣裳穿好。 “参见陛下。” 季迟年倒依旧是稀松寻常的模样,毫不气短心虚,照常给皇帝行礼。 这一日的问诊,温礼晏比平时沉默许多,昀笙也没怎么敢看他,只在药室里忙活。 等到快结束的时候,温礼晏瞥了一眼远处药炉旁的碧绿身影,终于对季迟年道: “朕知道季先生医者之心,但男女大防,昀笙如今也十六了——先生平日言行,还是注意着些吧。” 季迟年动作一顿,哑口无言。 在他眼中,男子女子是没甚区别的,更别说这只小鼠儿了。何况皇帝如今身子好些了,又快要成年,他整日焦头烂额怎么调整药方,哪有心思注意这个! 就算不妥——不妥就不妥吧,反正他无所谓,崔昀笙自己也无所谓,又传不到外人嘴里? 什么君子不君子,大防不大防的,命才最要紧,皇帝的命保不住,他和崔昀笙都是陪葬的下场…… 他懒得和小君子理论,应付了几句,扬长而去。 抓紧时间把崔昀笙脉络的特征记下来才是正经。 “师父!” 见季迟年把自己扔下,昀笙连忙行礼告辞,正要追上去,却被叫住:“昀笙!” 转身只见皇帝还坐在罗汉床上,一眼不错看着她。 “……”她只好慢慢挪动过去,“药已经煎好了,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见惯了小皇帝的笑脸,乍然看到他沉着脸的模样,她实在是惴惴不安,想到刚才的事情,更觉得尴尬。 温礼晏按照医嘱,半敞着中衣,流畅的肌理线条只显现了只鳞片羽,隐伏在半开的衣襟里。才半年的时间,他长高了许多,少年郎的筋骨舒展开,眉眼也添了分清冽。 “季先生经常这样吗?” 他低声问道。 昀笙意识到他问的什么,手指头搅着衣角,无地自容。 往年娇养在闺中的时候,她是何等腼腆自矜的小姐,就连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君,彼此也不曾逾矩半点。 可季迟年这个人—— 这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昀笙刚遇见他的时候,便被他灌着药折腾许久。他一边折腾,一边又点出许多自己往年的小毛病,几番治病下药再治病…… 在他面前,她已经习惯了沉浸于研究病理的状态,忘了季迟年是个人,自己也是个人。 被带得不正常。 迎着温礼晏的目光,那种知事知礼的羞耻心,才又炸溅出来。 “也、也不是经常,师父只是为了教我……” 温礼晏闻言,眸色愈深。 虽然季迟年的初衷,或许没那个意思,可本质就是欺负了她,她竟然还替他遮掩解释? “不经常也不可以。”温礼晏注视着她,“昀笙,你长大了,即便他是师父,平日也不能像刚刚那样……解开你的衣服,除非是迫不得已的时候,明白吗?” “……” 怎么还让小皇帝教导自己这个了。 昀笙的脸彻底烧起来,差点晕过去。 温礼晏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不理解,或者不以为意,心中气得发疼。 听说她自幼失母,崔大人又勤勉于公务,对女儿这方面的教养提醒,难免不足,以至于她这般懵懂。如今她到了自己身边,他怎能让她继续糊涂下去? 女孩家不似男子,若哪天她被什么衣冠禽兽哄骗了去,他怎么过意得去。 “你坐下。” “是。” 昀笙乖乖坐到他下方,抬起脸。 “……” 那目光让他陡然又想到了,刚刚药室里,她半裸着肩背,望向季迟年的模样。 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在家中时,府上嬷嬷可教过你——”温礼晏欲言又止,半晌还是艰难问出口,“教过你人事?” “……”昀笙眨眨眼,还是那副懵懂模样。 温礼晏彻底落败,掩面又问:“你跟着季先生学医,医书里难道、难道不曾教过吗?” “教过什么……”昀笙大概听懂了,迟疑。 温礼晏彻底自暴自弃,只好道:“罢了,总之你记住,以后不可轻易让男子轻薄了你,知道了吗?” “昀笙知道了,陛下放心。” 崔昀笙并非真得听不懂他的意思,感激他好心,只是到底难为情,只能装傻,谢出一鼻尖的冷汗来,慌不择路地逃了。 等到快步走出侧殿,却想到了季迟年之前的话,慢了下来。 陛下十五岁之后,太后便给他后宫塞了许多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亲侄女,如今的萧贵妃。 只是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来做妃子的呢? 去岁顺阳王谋逆的案子里,就有多少嫔妃,因为大理寺的顺藤摸瓜,被查出来和外臣勾结,而香消玉殒。 也不知道,这一次入宫的佳人里,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不是居心不良,不是图谋不轨,而是纯粹待他好,能开解他的。 昀笙望着殿上牌匾,和来往宫人的身影,忽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正要做事,却听见一声通传:“贵妃娘娘驾到!” 昀笙连忙退到一侧,俯身行礼。 只见一位宫装丽人,被两排宫人簇拥着,缓步而来,梳着凌云参鸾髻,一身天香凤栖裙,犹如云霞彩岫,簪星戴月,美不胜收。 正是皇帝的表姐,萧贵妃,萧应雪。 “陛下何在?” “回娘娘的话,陛下就在盛宜殿中。” 昀笙眼观鼻鼻观心,却见她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瞧着面生,你是谁?” “回贵妃娘娘的话,下官是兴庆宫的司药官。” 女子盈盈的目光流转在她脸上,说不出的威仪隐隐。 她只觉得下颔一痛,却被萧贵妃捏着抬起来。 “本宫闻言,去岁秋狝上,陛下为了一个司药官,拒绝了宣平侯的请赏——就是你?” 锋利精致的甲套,深深硌入她的皮肉。 第18章 应选美人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样,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的话,下官十六了。” 萧应雪将她的脸捏了又捏,仿佛是喜欢上这手感似的,挑了挑眉:“你这么小,就懂药理了,还能做得阿晏的司药官? 清州啊,这兴庆宫的司药官,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她是怎么坐上这位置的?” 清州公公忙道:“她虽然小,却是季大人的爱徒,倒是比其他人,更能体察季大人的吩咐。而且在秋狝的时候,还有救驾之功。陛下也是人尽其才。” “就算是季迟年的人,也太过抬举了,他是个奇才,他手底下的猫儿狗儿们,就也都是奇才了不成? 阿晏的病情要紧,可不是轻易能马虎的,就连像贺药官那样经验丰富的,本宫还怕做不好呢,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 清州公公没有反驳,只恭敬道:“年轻人,起码知道勤勉。” 贵妃娘娘嗤笑一声:“本宫看阿晏就是太心软了,这么一张脸,哭一哭,撒个娇,还不什么都许了?” 昀笙不敢顶撞,只是垂眸忍疼。 “你这是什么反应,不服本宫的话?跪下!” “……” 萧应雪见她乖乖跪了,才把手一松,淡淡望向其他人。 “本宫生平最恨那些狐媚惑主的贱胚子,你们在兴庆宫当值的,好好做事,未来自然是前途无限。若是让本宫知道,有谁生出别的心思——贺药官是什么下场,你们也都清楚!” “是,贵妃娘娘!” 萧应雪转身,带着人进了盛宜殿,没让昀笙起身。 其他宫人们隐晦的目光烙在昀笙的背上,意味不明,直到清州公公呵斥,他们才连忙散开做自己的事。 能够在兴庆宫里做事的,即便是下人,也是宫里最有手段和人脉的那一批。有几个像她这样,没有根基,如同从天而降,还一来就坐上这样的位置? 即便清州公公说她救驾有功,可在大部分人的眼里,都觉得那么多禁卫在场,她不过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又会阿谀媚上罢了。 这半年以来,即便她处处低调,也没少听见背后嚼舌根的。 贵妃娘娘的发难诘问,说的其实是兴庆宫里大部分人的心里话。 昀笙把背挺直了,想着医书里提到的吐息法子,调整了姿势,降低对膝骨的伤害。 跪就跪呗,官大一级压死人,贵妃娘娘这大的何止一级? 跟着季迟年,她学到的最多的,还不是医理,而是厚脸皮。 她就是阿谀媚上了又怎么了,能讨得皇帝的欢心,那是她的本事,难道是兴庆宫的其他人不想吗? 反正她自认担任司药官职以来,兢兢业业,也算对得起陛下的信重了。 要给崔家翻案,她就得在兴庆宫里站稳脚跟,这才哪到哪儿? 昀笙毫不气馁。 盛宜殿里,听闻萧贵妃来了,温礼晏将手边一道折子合起来,目光微沉。 萧应雪行了礼,便十分随意地坐下来,问了他如今的起居日常。 “表姐今日来有什么事吗?”温礼晏低低咳嗽了几声。 “鸿福,把美人图给陛下呈上来。” 萧贵妃的太监魏鸿福拍了拍手,便有几个小太监上前,在皇帝面前展开了五六张画卷。上面画的无一不是妙龄女子,一个个云鬓朱颜,巧笑倩兮。 “都是母后为陛下挑选出来的,梁京里出身清白,有才有貌又好生养的小姐。”萧应雪“呵”了一声。 “母后已经拟好了位份,让本宫来给她们取封号。可是陛下也知道,本宫才疏学浅,最厌烦那些劳什子,所以还是送来让陛下拟订了。” 温礼晏扫了一眼美人图。 “朕新年的时候便和母后说过,后宫已有二妃三嫔七世妇,并不缺新美,何必又添人?” “那也没法儿啊,母后不是见后宫美人虽多,陛下却一眼都不肯多看,心里着急吗?之前又出了王美人的事情,母后生怕又进来什么猫儿狗儿,这次可是百般慎重。” 萧应雪慢慢走到皇帝的面前。 “鸿福,都是谁家的小姐,向陛下细细说明了。” “是,这一位是户部秦尚书家的三小姐,年方十六……” 温礼晏打断了魏鸿福:“朕会仔细看,你们都退下吧。” 等到人都走了,原本还笑得端庄雍容的萧应雪,忽而上前一步,扯过一张美人图来,狠狠撕成了碎片。 “温礼晏!”她攥着画卷,上前几步,眼睛泛红,“这算什么,这些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表姐失态了。”温礼晏偏过头去。 虽然新年大宴的时候,皇帝看上去比往年好了许多,可比起同龄人,还是过于清瘦,苍白的皮肤犹如一抔冰雪。 萧应雪就这么看着他,都觉得他仿佛随时都可能消融了似的。 只是不知道那颗心,什么时候可能被捂热。 “陛下。”她扯住他的衣角,声音低下去,“今晚,让臣妾真正地留下来,好吗?” 温礼晏没吭声,神色冷淡。 萧应雪如梦初醒,后退了两步,表情飞快变幻,姣好明艳的脸微微扭曲:“本以为长大了一岁,就中用了,温礼晏,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少再敷衍我,季迟年明明说你如今已经大好……” 她说不下去,殿内陷入难堪的静寂。 半晌,她铁青着脸扬声道:“来人啊,将这里收拾干净了。” 小太监们屁滚尿流地赶过来,只见贵妃娘娘笑容可掬道: “还有,派一个伶俐的丫头,来伺候本宫沐浴,好侍奉陛下。” 自始至终,温礼晏只是漠然地望着案上的折子。 “是,是。” 兴庆宫的宫人们,早就习惯了贵妃娘娘的颐指气使,连忙让最会伺候沐浴的宫女过来。 “慢着,本宫不要她。”萧应雪道,“近来觉得肩颈酸痛,一般的宫女不济事。就让那个新来的司药女官来吧,也让本宫见识见识她的本事。”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她现下如何了?” 跪得还舒坦吗? 温礼晏终于有了反应。 “昀笙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本宫还能打杀了她不成?不过是让她学学宫规,来伺候我沐浴罢了,这也不行吗?”萧应雪注视着他的表情。 早就听闻,温礼晏待那小女官关切得很。虽然他向来对谁都温和仁慈,可萧应雪还是敏锐地察觉出来一份特殊感。 “萧应雪,朕念你是朕表姐的份上,敬你三分。”温礼晏目光沉沉,“不代表这兴庆宫的人,就能任凭你作践了。” “你心疼了?”萧应雪冷笑一声,“难怪你不肯让谢砚之带走那个小女官。正好,母后如今不是要添人?你要给她个什么位份,一并封了罢!” “放肆!” 清州公公听到动静,便心道不好,连忙让宫人们退下去。 “陛下,该用药了。贵妃娘娘,季大人再三吩咐了,陛下如今可千万不能动怒!” 萧应雪想到之前把这病秧子气得吐血的事情,也怕真有什么好歹,行了个礼退下去沐浴。 走出殿外,便看到依旧跪在那儿的一道身影。 倒是硬气。 她凤仪万千地走到昀笙身边,看也没看她一眼。 “陛下身子还是这么不好,都是你们懈怠的过失! 盛宜殿的景致好,今夜你就跪在这儿吧。” 第19章 亲自抹药 夜幕四合,春寒料峭。 昀笙跪在盛宜殿前,瑟瑟发抖,小脸都发青了,双膝几乎没有直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咆哮:“你们都是死的吗?快!还不快把崔女官扶起来!” 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崔昀笙已经浑身僵得不能动弹,两只腿直直瘫了下去,最后是被人扛回自己的房间的。 昀笙学到如今,也知道如何处理,让交好的小宫女帮自己抓药,又尝试着针灸。折腾许久总算觉得好些,昏昏沉沉睡过去。 只是腿上难受,到底睡不安稳。 夜半的时候,隐隐约约感觉身边有人,猛然惊醒过来。 “谁?” 烛火明明灭灭,映出榻边熟悉的身影。 昀笙定睛一看,来人提着一盏琉璃灯,明黄中衣,长发披散,正将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 “陛下?” 温礼晏将手收回:“朕吵醒你了?” “……”昀笙怔然地望着他,摇了摇头,“陛下,您怎么来了?” 他低咳了几声。 “朕知道得迟了,让你受苦了。” 本以为萧贵妃只是要让昀笙伺候,已经阻止了,谁知道她竟然让昀笙跪在台阶上足足两个时辰。 偏生因为她没走,兴庆宫的人也不敢通传,生怕被迁怒。 直到温礼晏唤昀笙,才得知此事。 “还疼吗?” 昀笙摇头:“还好。” 温礼晏伸手将她被子掀开,捋起裤腿,便看到膝盖上一大片青紫,十分瘆人。 他从衣襟里掏出药膏来,倒在手上,往伤处抹:“有些疼,忍着,得把血瘀都推开才行。” 昀笙吓得直往后退:“陛下!我、我自己来。” “你晚饭都没吃,哪里有力气?” 温礼晏将她腿抓住,不容分说推拿起来,竟然像是十分熟练的样子。 昀笙一边吸气,一边陷入万分的惊异中,怀疑自己是没睡醒。 天底下,怎么还有天子深夜探病,还亲自给臣下揉药的? 陛下也太不像皇帝了。 少年的目光专注,侧脸被琉璃灯的烛火笼出温柔的光晕,昀笙看得心惊肉跳。 “你放心,她以后不会这样了。” 昀笙意识到他说的“她”是谁,忐忑道:“陛下现在过来,贵妃娘娘知道吗?” 今晚贵妃娘娘是宿在兴庆宫的吧?陛下半夜起来,她能没知觉? “她已经回去了。”温礼晏言简意赅,“嫌弃寝殿的药味太重。” “……” 昀笙后知后觉,贵妃娘娘每次侍寝第二天,她来换药的时候,都没在寝殿里见过娘娘,因此直到昨天,二人才真正碰面。 原来是因为受不了药味吗? 可是,陛下和娘娘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像也怪怪的。 手指推拿开柔腻的皮肉,昀笙疼得倒吸一口气。 “陛下,若是让别人知道您给下官揉药,下官怕是十条小命也不够罚的吧?” “还笑。”温礼晏没好气,“平时那么机灵,怎么不知道装个晕吗?” “这样也行吗?” “当然行,以前朕……”温礼晏忽而一顿。 “什么?” “没什么,若是跪坏了可不是玩的。还有,你可觉得身上发冷?当心风寒。” “没有,就是膝盖疼,陛下放心。” “这个药留在你这儿,每隔两日抹一次。” “陛下——” 昀笙望着他的侧脸,忽而生出一种冲动,想问他:难道他对其他臣下和宫人,也会这样关心,亲自抹药吗?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别扭微妙。 “嗯?” “……没什么,只是不早了,您别冻着。” 昀笙本以为,这件事情稀松平常,很快就过去了。毕竟她腿伤得不算严重,而贵妃娘娘惩罚一个小女官的事情,在宫里更算不了什么。 可没想到,没几日,便发现兴庆宫里少了几个人,又多了些生面孔。 “听说了吗?盛宜殿里伺候的小夏子,曾经在贵妃娘娘那儿嚼舌根,这才被赶出去的……” “嚼的什么舌根?” “谁知道呢?阿弥陀佛,咱们还是安分守己,好好做事要紧。” 陛下是头一等怜弱惜贫的好主子,寻常的小错,都被宽宥过去,宫里谁不巴望着能来兴庆宫伺候? 谁想到,泥人竟然也有脾气,还是发落了人。 何况陛下也不是无的放矢,随意发作,每个人处罚的缘由都一清二楚。 可早不罚晚不罚,偏偏是崔女官被贵妃娘娘罚跪之后,陛下的用意便耐人深味起来。 昀笙自然也听闻了,侍奉温礼晏药浴的时候,有些心事重重。 “你在想小夏子他们的事吗?” 陡然听到这一声,昀笙吓了一跳,抹着药膏的手,在小皇帝的背上打了个滑。 温礼晏扶着边沿慢慢直起身子,凑近而来。湿热的水汽熏到了昀笙的脸上,让她眼睛只敢往旁边放。 见他的手伸过来,昀笙几乎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不光是因为你,也是为了朕自己。” 却见他越过她的腰侧,将药壶拿过来,熟练地敲了敲她额头:“时辰到了。” “哎呀。”她连忙帮着兑药汁。 “你是朕的身边人,若出了事,谁来司药?身为兴庆宫的宫人,却忌惮贵妃甚于忌惮朕,有事只顾着为贵妃遮掩自保——朕如何能留他们?” 往年是因为他身子太差了,每天要把肉体上的剧痛忍过去,就已经耗尽心神,甚至不知道眼睛闭上之后,是否还能再睁开,自然没有余力去整顿这些。 可现在不同了。 温礼晏望着昀笙忙碌的身影,笑了起来。 自从有了昀笙之后,他的病情便犹如有神助,好了许多。 秋狝那一场动乱,虽然危险,却也让他看清楚了许多朝臣真正的偏向。 回来之后,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清理身边的人,暗中联系以邱太傅为首的坚定帝党。 到底在太后和萧相,为他铺满的天罗地网中,撕开了一些缝隙。 等昀笙忙活得差不多了,温礼晏忽而想到昨日折子上的事情,对她道: “昀笙,宣平侯回京了。” “……”她抬起头来。 宣平侯驻守北疆,非诏不得入京,上一次秋狝后,他忙着去清理顺阳王余党,之后就回雍州了。 但马上就是陛下寿辰,宣平侯要回京,也是情理之中。 明明只见过几面,可一听到这个名字,昀笙就觉得十分紧张。 “别怕,谢侯入宫那几天,你别乱跑,就留在兴庆宫。”温礼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他不敢乱来的。” 昀笙乖巧地点点头。 其实她觉得,宣平侯这样的大忙人,说不定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但还是守在陛下身边,更安心。 “宣平侯这一次回京,只怕会多待上些时日。朕看谢家的意思,是想给他说亲。等到亲事敲定,再回北疆。 有谢家长辈在,他更不会如之前那样恣意了。” 第20章 家法伺候 宣平侯要娶亲? 这个名字和娶亲这种事联系在一起,实在让人反应不过来。不过说起来,谢侯都已经二十二了,好像也正常。 “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娘?” “还不确定呢。” 谢家是大梁六族之一,虽然文帝一朝之后,世家已经被分化,六族已然不像前几代那样只手遮天。但谢家根基尚在,谢砚之又是有军权的君侯,他的婚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昀笙似懂非懂,小皇帝倒是对她说得耐心,大抵是想驱散她心中的忐忑。 “陛下,现在感觉如何?” “嗯,这两天的药用了之后,好像比以往热一些,不过倒是舒服,不似之前气虚,咳得也少些了。” 昀笙闻言,用手指蘸蘸药汁,嗅了嗅。 和之前相比,确实有点不同。 药是季迟年亲自备验的,按理来说不会有问题。保险起见,她回头还是再问问吧。 “说起来,你上次说要为令尊迁冢,事情办得如何了?朕派人送你回伯府吧。” “多谢陛下!下官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不用麻烦宫里。” 当日爹自戕在大理寺,遗体被人草草烧了。她到的时候,也只来得及收殓骨灰。因为爹被逐出族谱,又是戴罪之身,不得入祖坟,情急之下的昀笙也只能草草下葬。 如今她在宫里得以立足,勉强得了自由,加上那案子到现在没定论,算销案,她便求了皇帝,重新寻个风水宝地,将爹重新安葬,做个法事。 只是爹的黄册、鱼符和生前旧物都在伯府里,她要办成此事,还得把东西要回来。 顶着兴庆宫的名头,也太张扬了,昀笙并不愿意伯府的人又注意到自己,谢绝了皇帝的好意,只答应让一个侍卫私服保护。 兴庆宫给她放了假,三天后她便带着牌子出了宫。 正是仲春时节,日光煦煦,花动一城春色。然而谢府里,却犹如寒冬腊月,下人们来往行走低着头,打死也不敢出一声。 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从敞开的院门里传出来,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你——你这个孽障!弄权犯上,强占良民,忤逆长辈,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给我继续打!” 这些年里,谢家的家法一般不轻易请出来。但只要老家主们动怒,棍子声传出来,谢家人们便明白,定是六公子又做了什么。 谁都知道,六公子虽然也算是谢家的正经主子,但打小就不受长辈们喜欢,最是恣意妄为,让人头疼。后来又违背祖父之意,从戎投军,更是闹得沸沸扬扬,家宅不宁。 即便这些年里,他立下战功,甚至挣回来一个侯爵之位,但老家主一提到他的名字,还是头疼。 “六弟在秋狝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过放诞。”三公子摇头,凑到二公子耳边,“那段时间,御史台参他的折子都有山高了吧?” “我爹原本定了来年升迁回京,结果因为顺阳王的事情,又被耽搁了……”二公子冷哼一声,目光阴仄,“老四的亲事也搅和了。他可真是个灾星。” 不远处,裸着上半身的谢砚之,笔直地跪在宗祠的门前,听着兄弟们毫不掩饰的奚落,脸色半点没改,只是垂眼受着家法,连一声都没哼出来。 要不是玉白皮肉上,道道伤痕已经鼓起来,足有二指高,掌刑人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梦游。 心悬在了嗓子眼上,倒是比受罚的六公子,更加难捱。 “……四十九、五十!” “家主,打、打完了!” 掌刑人望向六公子,犹豫该不该把人扶起来。却见青年竟然抬起泛红的眼睛,甚至对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撑着站起来,扬声道:“打完了,祖父也该消了气了吧?孙儿今年的安请完了,告辞!” “砚之!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爹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知不知道——”一个妇人急匆匆赶过来,左右为难。 “婶婶别急,一会儿宗祠前这片砖的云纹,都快被您踩没了。”谢砚之不以为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血,慢慢往外走去。 “这——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算怎么回事啊!”妇人掩面而泣,“砚之,听婶婶的话,跟祖父服个软,听他的话……” “让他滚!” 谢砚之充耳不闻,路过妇人身边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妇人警惕地不敢动弹。 只听到一道凉薄的声音:“婶婶,我命硬得很,轻易死不了,就算再受一百次家法,我还是会回谢府,您想好什么时候,把爹娘的东西还给我了吗?” “你说的什么意思,婶婶听不懂……”妇人勉强道。 “听不懂没关系,婶婶一日听不懂,二叔就一日回不了京,四哥也一日娶不得妻。” 他说得轻轻,妇人的脸色却已经青了:“你——” 这个灾星魔君,他果然是故意的! “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宗祠御笔的匾额上,又落到雕梁画栋,层层深宅,最后化为讥诮,收了回来。 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同一天的荣恩伯府,却是喜气洋洋,分外热闹。 原来,今日正好是六小姐的及笄礼,伯府邀请了许多交好的人家来观礼。 更让伯府喜出望外的是,给襄宁公主侍读的四小姐崔晗玉不仅回来了,还是带着公主一起回的。 “公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崔府的人连忙亲自来迎,恨不得把公主背进门来。 皇室血脉凋敝,到了陛下这一代,如今只剩下他和襄宁公主二人。公主深受太后娘娘和陛下宠爱,如今对晗玉也十分照顾,甚至给面子亲自参加及笄礼,简直是伯府的大贵人。 “伯爷和夫人不必如此,本宫只能待一会儿,诸位一切照旧随意就好。” 小公主生得娇俏可人,明眸善睐,但驾临臣下府中,倒没忘记皇家的端庄,一举一动十分知礼优雅。 崔晗玉也道:“爹,娘,你们忙去吧,公主我自然会照顾好。人多了反而不妥。” “好好好!” 襄宁公主能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伯府的人哪有二话?生怕哪里照顾不周,自然是顺着公主的意思来。 于是只让崔晗玉领着公主去府里游玩,跟年纪相仿的女娘们闲聊。 “我的儿,你之前写信,说公主待你十分不错,娘还当你是哄我们开心呢。”大夫人拉着女儿咬耳朵。 “娘,都说了我在公主那儿一切都好。”崔晗玉使了个眼色,“公主近来心情不好,正好也想出宫散散心。” 眼见着诸事顺利,却见一下人慌里慌张地跑过来,磕磕绊绊道:“夫人,那一房的那位……过来了!” 他说得语焉不详,大夫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这房那房的,你话都不会说了吗!” “……夫人,三房的五小姐回来了!” 大夫人脑子轰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谁,惊异难言。 崔昀笙? 那崽子怎么来了? 之前晗儿信里说,在宫里见到了崔昀笙,她似乎当了宫女。只是荣恩伯府出仕的人不多,又不是什么中枢要职,更不敢查宫里的事情,便随之去了。 左右已经被逐出了族。 大夫人的表情不太好:“偏偏这个时候来府里,若是闹将出来,让这么多人看着算怎么一回事?” 于是喊了两个力壮的婆子来。 “把人打发了了!她若不走,就堵住嘴捆进内院里!” 第21章 昀笙受诬 崔昀笙早知道自己这位大伯母的脾性,也做好了受冷脸的准备。 她今日来,本意只想赶紧解决了爹的事情,以后免得再和伯府纠缠不清。可没想到正好赶上堂妹的及笄礼。 正所谓先礼后兵,又有求于人,昀笙便临时准备了一份及笄礼,打算先不提此事,观望观望对方的态度,若是气氛还算和气再提。 六妹到底无辜,何必因为自家的事情,坏了她的好日子呢? 可没想到,即便如此,她面对的却还是来势汹汹,面色不善的“送客”。 “把她绑起来!” 眼见着那仆妇就要动手,一直无声地跟在昀笙后面的男人,连忙上前将她护住,两下子把人撂倒了。 那是皇帝不放心她的安危,派来保护的便装兴庆宫侍卫章柘。 “大伯母这是何意?”昀笙把及笄礼举起来,“有客自远道而来,这就是伯府的待客之礼吗?” 她声音扬起,引得正门那边有人注意到了。 大夫人没想到她带着人,怕动静太大,只好让人先进来,却把章柘拦在外面。 “你进来也罢了,怎么能让这来历不明的外客也进去!” 今日襄宁公主可也来了,若是让这个看着就不入流的泥腿子冲撞了,崔昀笙八个脑袋也赔不起。 昀笙:“……” 伯府真是出息了。 要是他们知道章柘是谁的人,只怕睡熟了,半夜都得爬起来扇自己耳光。 “我这位朋友,不是来历不明的人,也是正儿八经有官身的。” 大夫人嗤笑一声。 小丫头无依无靠,现在嘴皮子倒是厉害,人也活便了。 只是她在京城里,什么人没见过,是金子是石头还看不出来? 崔衡都那样了,秦家也退亲了,她一个官小姐,如今去做奴婢,当牛做马才能谋生,还能认识什么正儿八经的“官身”? 吓死她了。 若真是体面人,怎么会穿成这样,如今梁京的普通百姓都不会这么埋汰。 常年侍奉御前,只穿着内务府官服,好容易找出来一套陈年旧衣乔装的章柘,看了看自己,丝毫没意识到哪里不妥。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昀儿啊,你的好意,伯母心领了,你那边估计也忙,不如回去吧。” 昀笙歉意地瞥了一眼章柘。 “无妨,我守在这里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后您还没出来,我自然能进去。”章柘在她耳边轻轻道。 也只能如此了。 待进了内院,把及笄礼奉上,来回打了套太极,昀笙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为了这个,倒是情有可原。 大夫人正盼着和崔衡一家再没有瓜葛,连忙派人去和夫君说了。 没想到,荣恩伯闻言,却勃然而怒,摔了茶盏。 “晦气!” “今天是什么日子?昀丫头非在这个时候,要和伯府掰扯这些,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 老管家忍不住道:“五小姐之前就派人递信过来了,也说那边都等着,只是府上一直没回,想必是等不及了……” “你在教本伯做事?” “……老奴不敢。” 大老爷自从袭爵后,脾气愈发长了。 “跟她说,今天不行,改日再过来!” 崔府的七公子听说了此事,也沉了脸色。他是六小姐的胞弟,和姐姐关系最亲密。 “她哪里是来祝贺六姐姐?我看是嫉妒六姐姐,所以故意来砸场子吧!” 当年崔昀笙的及笄礼,原本也该在伯府里办的,但偏偏那时候祖父身子不好,便说已经分了家,让他们在自己家里弄。 她这是眼红六姐姐,现在和她是云泥之别,所以故意! 崔衡死的时候,就差点带累了他们,如今已经不是伯府的人了,还上门纠缠! 七公子怒气冲冲地去了内院,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身子壮得像是一头牛。 待看到崔昀笙的身影,便将她狠狠一推。 “你来做什么!伯府不欢迎你!” 昀笙正和大夫人说话,陡然受了这一袭,身子直往一旁的石桌撞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躲避不及,却又一只手伸出来,稳稳当当把她扶住。 “小心!” 昀笙撑着石桌边沿,才松了口气。 荣恩伯府可真会教孩子。 抬眼却见是一位华服少女,眉是远山,眼是春水,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晔晔照人。 明明没见过,倒是面善。 “你没事吧?” “参见公主!” 原来,襄宁公主正和崔晗玉在不远处散心,听到这边的声音,便走了过来。 “多谢公主殿下!” 昀笙连忙行礼。 原来,她便是襄宁公主。 陛下平日里倒是和她说过几次。 崔晗玉匆匆赶来,虽然惊讶,还是和昀笙打了招呼,又对自己娘使眼色:这是怎么一回事? 见公主来了,大夫人便打算遮掩过去,岂料七公子却指着地上叫了起来。 “这个镯子不是四姐姐的吗?怎么会在你那里?崔昀笙,你偷了四姐姐的镯子!” 大夫人的婢女将镯子捡起来,也是讶然。 “……夫人,之前小姐不是说,镯子丢了吗?” 这可是夫人当年特意给四小姐打的,光是样式,夫人就挑了许久,绝不会认错。 “崔昀笙。” 大夫人怒火中烧,冷下脸来。 “你若是手头实在紧张,伯府也不是不能接济一二。可你怎么能做下这等鸡鸣狗盗的事情?以这金镯子的价钱,就是报官都是够了的!” “你对得起你的姓,对得起你祖父对你的教诲吗?就是你爹九泉之下知道了,怕不都要无地自容!” “原本还以为你今天上门做那事,真是因为孝心,现在看来,怕不是打秋风来了!” 难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日子来。 昀笙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连反驳的间隙都没有。 一声一声,刺耳难听,当着那么多伯府下人的面,犹如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听到“你爹”两个字的时候,她目光一窒。 “慢着,娘——”崔晗玉看到镯子,想起来去年的事情,连忙拦住,“误会,都是误会!这是我当时给她的,怕她手头太紧。又怕你说我,才没说实话!” “你这傻孩子,向来心眼实在,哪里知道有些人的厉害?她哭一哭,你就惦念起姐妹情了,连亲娘老子给的宝贝也能舍了!”大夫人气得心口疼。 “她就是个白眼狼,和她那爹一样!别说什么时候记起伯府的好了,不给我们找瘟,就阿弥陀佛了!” 积攒了许久,顾着体面隐忍不发的火星子,终于还是炸溅开来。 “——难为大伯母还敢提我爹。”昀笙红着眼,笑出声来,“当年若不是我爹豁出命去,只怕伯府的荣华还捱不到今日!如今风水轮流转,‘白眼狼’反而成了他!” “昀儿!娘!” 崔晗玉挤到中间把两边拉住。 “有话好好说!还有人呢!” “四姐的心,昀笙都记着,但咱们就事论事,你先往后站站。”昀笙拍了拍崔晗玉的手。 “本来是顾忌着六妹的日子想好好说的,如今是‘好说’不成,只能‘歹说’了。” “今儿不把我爹的东西都带走,我没完。想怎么闹大,诸位自个儿掂量。” 第22章 再遇秦铄 昀笙这次出宫,特意带上了崔晗玉当日留下的镯子。 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趁着今天回伯府,正好亲自还给她。 只是刚刚她正要问大夫人,崔晗玉现在在哪儿。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崔七就闯出来,把镯子撞出来,不由分说,先往她身上泼了脏水。 当什么体面人,还是泼皮无赖痛快。 “你——反了天了!”大夫人被她的话气得眼前发黑,“来人啊,把这个撒泼闹事的丫头,给我带下去,等明儿再让老祖宗请家法!” “请家法?当年我爹出事,可是贵府先一声不吭,一句不闻,就将我父女逐出府去,销出族谱的。 昀笙如今已经不是伯府的人,可不敢动劳贵府的家法!” 仆妇们上前,制住她的胳膊。 “把她的嘴堵起来!” “伯母,我朋友就等在门外,见不到我,一会儿就要用他的法子找人了。难道您想满府参加及笄礼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崔晗玉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这五妹,以前向来是最乖巧懂事的,如今的性子怎么也泼辣起来了? 只能尽力熄火。 “娘,不管怎么说,镯子的事情是冤枉昀儿了。小七,先给五姐姐道歉!你刚刚怎么能这样无礼?” 崔七是嫡幼子,满府里从小娇养着长大的小阎王,哪里听得进去。 “她才不是我姐姐!一个无媒苟合生下的小杂种,她也配?” “小七,住嘴!” 襄宁公主蹙起眉头,轻声道: “这是伯府的家务事,本宫不便听,先告辞了。晗玉,你在家里多陪陪父母姐妹,明儿再回来也成。” 往年见晗玉家里和睦安宁,她还暗暗称赞过,又羡慕她姊妹兄弟众多,不会孤单。 今日才知,梁京的大家族里,哪府没有什么腌臜的事,糊涂的账,难念的经? 伯府的人在心里把崔昀笙骂了个狗血淋头,客客气气迎送了公主,再来和这冤家算账。 “没想到,伯府里还有这么一个泼皮亲戚,哪里像个小姐?和四姑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从伯府出来,公主的侍女莺时小声道。 “朝廷还有两门穷亲戚呢。”襄宁公主摇头,“不过本宫看那崔七,更没有教养,不像话。” 这若是她弟弟,早一个耳刮子过去了,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不成体统。 “不过,那上门的人,奴婢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她是晗玉的堂妹,眉眼自然有一点相似。不说他们的事了,今儿好不容易借着崔家的事情出宫,你陪本宫去京城里好生逛逛!” 莺时苦起脸来:“公主!” 太后娘娘新年的时候还说,要准备着为公主挑驸马呢,可公主还是这么贪玩孩子气。 却说伯府里,在贵客面前失了面子的大夫人,正要对昀笙不客气。 她原本还打算宴上哄好了公主,给家里三郎他们谋一份好差事! 这个扫把星……遇上他们父女,准没有好事。 然而,伯府的护卫却跌跌撞撞赶了过来:“夫人!五小姐带过来的那个人,在府外要人了……” 大夫人眼前一黑:“府里那么多护卫,你们不知道把人绑起来吗?什么猫儿狗儿,也敢在老虎头上拔须!” “可是,咱们打不过啊……”护卫哭丧着脸道,“动静大了,正门的客人们都议论起来了。” …… 一派鸡飞狗跳,昀笙咬死了不肯松口。大夫人无可奈何,只好抓着崔七教训了一顿,又劝说了荣恩伯,把崔衡的黄册和旧物都还给了昀笙。 “都在这儿了!以后可别又来说,伯府昧下了你们房什么东西!” 崔衡从小生活简朴,那些旧物左右只是读书时候用的笔砚,和留下的书册信笺,还有些差点被扔了的衣裳。 昀笙一寸寸摸过去,却像是摸着绝世的珍宝。 崔宅被烧了个干干净净,爹在人世间留下的痕迹,就只剩下这些了。 “多谢大夫人,今日叨扰了。” 事情解决,昀笙便告辞。反正今天已经闹成这样了。 “昀儿,好歹留下来吃顿饭吧。” 满府都把昀笙当成丧门星,唯有崔晗玉低声道。 “不用了,四姐姐,你们好好行宴。”昀笙笑了笑,“这份及笄礼,还是麻烦你转交给六妹吧。” “你如今手上艰难,何必破费。” “聊表一份心意,今天我是诚心为她贺祝的,不想却闹成这样。你忙去吧,我走了。” 崔晗玉想到自己娘和崔七的那些话,也不好强留,目送着她离开,叹了口气。 章柘已经套好了马车,收好东西,昀笙从侧门里出来,正要上车,却听见了一串男子的谈笑声。 原来是前院里及笄正礼已经完毕,有些忙的来客,只观礼没入宴便告辞了。 “伯府的小姐们倒是各个知书达礼,又花容月貌!” “怎么,你小子又对六姑娘动心了?之前还说四姑娘是人间第一流的佳人呢!” “郎有情妾无意,我再动心又有何用,没看到崔府姑娘只对着阿铄笑吗……哎,阿铄,你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昀笙一动不动,望着那道背影,听到他久违的熟悉声音。 “……没什么。只是事涉小姐闺誉,怎可随意玩笑,你们都少说些吧。” 还是那样一贯的温润如玉,端方知礼。 “好啦,秦二公子,小的遵命!” 秦铄心事重重,又忍不住回首看了眼伯府的大门。 一年多了,也不知道昀笙到底去了何处。 他似有所感,转了几步,往某个方向看去。 “怎么了,阿铄?” ——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后巷。 “没什么,走吧。” 俄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公子哥儿们背后驶去。 马车上,昀笙缓缓放下车帘,把所有复杂情绪收起。 已经错过的人,何必再去想。 如果有一天,爹的案子查到最后,和秦家有关系,她也绝不会手软。 “章大哥,去明义街。” 没多久,马车停在了崔宅所在的那条街上。 原本属于崔宅的地方,已经只剩下焚烧后的余骸。因为烧得太严重,又涉及朝廷案子,便没人打理收拾,只用封条把大门封起来,禁止外人接近。 昀笙看了好一会儿,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地,给崔宅其他人烧了点纸。 时间还长,她便在这条自己走过无数次的路走了一会儿。 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酒气。 只见不远处的小巷口前,一道身影瘫坐着,支起条腿低着头,表情被垂落的乌发遮住了。 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闻到浓烈酒气,连忙加快脚步离开,偶尔留下一道微妙目光,似乎在说:这是谁家不成事的儿郎,喝成了这副模样也没人管。 昀笙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被季迟年训练出来的狗鼻子,却从酒气里又闻到了一丝血腥。 嗯? 只是这一踌躇,便见那人不舒服地揉了揉额角,凌乱发丝间,露出了张风流入骨的脸。 昀笙如蒙雷击,被钉在原地。 竟然是宣平侯! 第23章 唇齿辗转 宣平侯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随从们呢? 昀笙想了想,还是快步走过去,看看究竟。 无论宣平侯本人的私德如何,他都为大梁立下了赫赫战功,是北疆的定海神针,百姓们心中的守护神。 秋狝的时候,若不是他救驾,只怕陛下…… 虽然救驾的路子有点太野了。 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若他有什么万一,不是儿戏。 “侯爷,侯爷?您还好吗?” 走到面前,那血腥味就更明显了。昀笙心里打了个突突。 这味道到底是他受伤了传出来的,还是哪个被他宰了的倒霉蛋留下的? “……侯爷?” 谢砚之抬起头,顺着绣鞋慢慢往上,对上少女怯生生的眸子。 “您还好吗?” 他没吭声,目光试图凝聚起来,辨认出来人是谁,却还是涣散恍惚的。 “别挡路。” 半晌,扔出不客气的三个字。 昀笙:“……” 老天在上,谁挡他的路了!这路这么宽,够十个谢侯爷横行过去! 热脸贴了冷屁股,昀笙干脆转身要走。 不管了!大不了让章柘去宣平侯府递个信,仁至义尽! 却又听到他低低的呢喃:“别挡着我回家……” “好想回家啊。”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昀笙顿住脚步,听着那酒气醺醺的醉汉,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胡话。 视线落在不远处崔宅废骸的一角上。 “呵呵。”他忽而笑了一声,语气有些茫然,“家在哪儿呢?怎么找不到了……” 昀笙深吸一口气,回身把人扶起来。 真是可笑,堂堂的北定军统帅,哪里没有家?光是京城的家就有俩。 她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人。 “嘶——” 男人吃痛的吸气声中,斑斑血渍从锦袍渗了出来,吓了昀笙一跳。她慢慢剥开外衣一角,却见他背部似乎受了重伤,没有处理,衣料都和皮肉粘结到一起了。 这个人! 伤成这样怎么还喝酒? “章大哥,麻烦来搭把手!” 一刻钟后,不远处的客栈房间里。 店小二送来的热水,已经变成了红色。昀笙跟着季迟年做事久了,替他把了脉,心里大概有数,便先处理了伤。 京城势力纷杂,她不敢贸然找大夫,怕弄巧成拙反而害了侯爷。等到章柘把侯府的人喊来,他的亲信自然会去寻可靠的医者。 剪刀划开衣料,昀笙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他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心中讶异。 像是棍棒所致。 可是,满京城里谁敢对宣平侯动板子?就是太后和萧丞相也不敢啊。 也许,只可能是……他的长辈。 幸好身边带了应急的药,血也止住了。 昀笙探了探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却被一把抓住。 男人静静凝视着她,纤长的睫毛扑闪着,看不出来是清醒还是糊涂。 他陡然凑近过来,幽邃的眼睛如同古井深潭,咫尺之间的距离,吓得昀笙往后躲。 “对不起……” 一只手慢慢抚上她的头,拍了拍,手法让她莫名想起自己逗弄雪哥儿的时候。 “对不起,那时候我来迟了。” 看来还没醒。 把她当成了什么人,竟然还说对不起? 天底下还有能让宣平侯主动道歉的神仙? 说完这句话,他往后倒去,昀笙慌忙去扶。 刚止住血,这要砸上伤口,白忙活了! ——却被他的动作带的跟着前倾过去。 “嗯……” 一声闷哼中,昀笙半摔在他怀里,鼻子被撞得生疼,忍不住“哎呦”一声。 睁眼却对上了谢砚之放大的脸,才惊觉唇角那点触碰上的柔软是什么。 如蒙雷击。 他的目光一凝。 “我……” 一只手忽而压了上来,强势地托着她的后脑,纠正了那点倾斜的偏移。 “……” 湿润的酒气充盈在交错的呼吸里,辗转的唇齿吞没了剩下的呜咽。 心跳声犹如骤雨。 刹那间铺天盖地。 明义街前,换上便装的襄宁公主,正拉着自己的侍女,一脸稀奇地看着小摊上的玩意儿。 “你看这只泥兔子,表情像不像你?” “公……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真得该回去了。”莺时愁眉苦脸。 “再待一会儿,就待一小会儿!” “半个时辰前,您就是这么说的。” 襄宁公主把一个面具扣在脸上,新鲜地到处望,忽然怔住。 “……若是让主家知道了,小姐您……小姐?小姐!” “哎,莺时。”襄宁公主拍了拍侍女,手往一个方向指过去,“你看那边那个人,是不是章柘啊?” 章侍卫怎么可能…… 莺时把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揉了揉眼睛。 “小姐,那好像……确实是章侍卫。” “他怎么在这里?”襄宁公主眼睛转了转,“走,咱们悄悄跟过去看!” “这不好吧!”莺时跟她咬耳朵,“万一章侍卫是奉了陛下的命,要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呢?” “我和十一哥分什么彼此?”襄宁公主被她提醒了,严肃低声道,“而且,万一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奉十一哥的命呢?” 如果章柘是和别的什么人有勾结…… 不行,她必须得跟上去替皇兄看看! “小姐!” 莺时无可奈何。 她觉得,公主只是觉得好玩刺激而已。 襄宁公主见章柘带着两个人往客栈走去,更觉得不对劲,尾随其后,跟了上去。 不对。 他们下来的那辆马车,上面的图腾是谢家的家徽。 章柘怎么会和谢家人扯上联系? 小公主自以为周全地混进客栈,却发现这鸡贼的章侍卫,突然就没了踪影。 没头没脑地找了半天,肩膀被人从后面一拍。 回首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后。 “……” “参见殿下。”章柘行了个礼。 “真巧,竟然在这里遇上了章侍卫……”襄宁公主勉强道。 “公主不必多言,下官都明白。”章柘道,“其实您直接问下官就好,不必跟上来。下次请千万勿要如此,换成了其他人,殿下就危险了。” 尾随不仅失败,还被当事人逮了个正着,襄宁公主也很颓然。 章柘无奈:“公主若好奇,就请吧。只是请跟在下官身后。” 他身为天子侍卫,今日出手帮了谢侯,若有心人知道了,大做文章,也会惹一身骚。公主在此倒是正好给他做个见证,以证清白。 襄宁公主立刻展颜而笑。 跟着进了那房间,看到榻上昏迷的男人,听到侯府手下的话,公主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谢砚之?谢砚之!” 她顾不得章柘,连忙去看谢砚之的伤,着急起来。 “你们是怎么照顾侯爷的?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还好章柘遇上了…… “侯府的,你拿着本宫的帖子,去请太医!” “是!” 襄宁公主见旁边有帕子,抛下千金之尊,亲自拧干了,给他擦去额角的汗。 “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她鼻子有点酸,继续用帕子给他擦脸,“醒醒,谢砚之?” 小公主一连串的叫魂颇有成效,谢砚之果然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来,看到她的脸,目光慢慢清醒过来。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主子!您现在感觉如何?” 屋子里一片热闹,章柘没看到原本在里面的人,走了出去,半晌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脸魂游天外的昀笙。 第24章 陛下疏远 “崔女官?崔女官?” 章柘连续喊了好几声,昀笙才回过神来,神魂归位。 “章大人,你回来了?” “是,侯府的人已经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昀笙避开他的眼睛:“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办妥了,咱们走吧。” 章柘觉得她神色不太对,但也知道她因为家里的事情担忧着,没有多问。 昀笙带着章柘匆匆忙忙离开了,继续为爹的迁冢和法事奔忙。 只是坐上了马车,没有旁人之时,她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宣平侯果然是一等一的风流浪荡子,伤得人事不省了,还不忘占人便宜!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这样的混账无赖! 心跳不受控制地鼓动喧鸣着。 也不知道这个登徒子,是把她当成了什么人…… 昀笙心中忧虑。 当日谢侯好像就看上了她,好不容易两边断开,今天这一番纠缠,若让他又起了心思,可如何是好? 好在自己在他清醒过来前就跑了,希望他记不起来此事。 宣平侯府。 侯府的人拿公主的帖子,请来了德高望重的老太医。 “谢侯爷身上这伤着实严重,幸而您内力深厚,护住了心脉筋骨,否则只怕会伤到根基。”老太医“咦”了一声,“这伤处理得倒是及时,手法精妙,不知是什么人的手笔?” 谢砚之刚喝完醒酒汤,扶着发疼的额角,蹙眉深思。 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画面,似真似幻,分辨不清。 抵死缠绵间,少女的芬芳令人耽溺。 “是谁给你们传信的?” “主子,是兴庆宫的章柘章侍卫。” “除了章柘以外,你们还见到了谁?” “襄宁公主殿下,您醒过来之前,公主一直守在身边。” 谢砚之抬起头:“公主?只有公主吗?还有谁?” 怎么会是襄宁? 难道他醉酒之下,对公主…… “没别人了,侯爷。”属下道,“公主现在还在外面等着,您看这……” 侯府上下的人都知道,自从几年前,他们侯爷在上元节里救了襄宁公主之后,这位金枝玉叶就一直对侯爷牵肠挂肚的。 即便侯爷在外再怎么声名狼藉,公主还是没放下。 “替本侯多谢公主搭救,派人好生护送她回去吧。” 飞林忍不住多嘴:“主子也忒不会怜香惜玉了。” 挨了谢砚之冷冷一眼,他才连忙住了嘴,奉命去办事。 四月春雨润如酥,整座梁京城都被洗出一片新绿来,沁人心脾。昀笙忙完了事情回宫的时候,已经是万寿日的前夕。 “陛下,崔女官回来了。” 昀笙换了衣裳便和章柘来复命谢恩。 “章柘下去吧,辛苦了,今日休息,明日再当值。” “是,陛下!” 暮云四合,皇帝大抵是刚刚沐浴完,披散的头发尚且带着湿气,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文,温柔地垂着眼睛看她。 “陛下,下官为您把头发擦干吧。” 一看到他,昀笙原本的迷茫忐忑,好像都消失无踪了,心也落到了实地,拿过巾帕熟练地上前伺候。 半年多的相处,已经让她可以轻松地面对皇帝,甚至心生亲近。 “嗯。”温礼晏半倚着她,脸色似乎比她离开之前要红润一些。 “这些天,陛下可有按时吃药?” “都依你所言了,放心。”他忽而抬头,“昀笙,你可有受什么委屈?” “下官刚刚不是说了吗?没有,都很顺利。”昀笙笑道,“有陛下在前,章侍卫在侧,下官自然可以尽情地狐假虎威,谁还敢欺负?” 温礼晏拉住了她擦头发的手,认真道:“那你可有遇见什么人?” “……”昀笙动作一滞。 烛光下,向来温和的陛下,眉眼之间竟然有些凝重,目光深得让她读不懂。 “没有。”俄而,她继续为他擦拭发尾,“没有遇见谁。” 温礼晏没有言语,殿内的氛围有些压抑。 “陛下?” 他望向她的嘴唇,顿了顿,将巾帕接过,道:“你忙了许久,不用伺候了,回去吧,朕这儿有其他人。” 昀笙望着空落落的手,生出一丝不安和游疑,可陛下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什么,她只好告退。 翌日,万寿节如期而至。礼部和宗正寺早早地就开始准备,生怕哪里让太后娘娘不满意。 为了庆贺陛下生辰,大梁诸州,举国宴乐休假足足三日,万千百姓齐贺。宫里又在天鸢楼摆筵,大陈歌乐。文武百官对着皇帝行三十三拜贺寿礼,捧觞而祝,一派和乐。 宗室和百官都一一敬献贺礼,而之前被太后娘娘选定的几位美人,也跟着家人各展才艺。户部尚书秦采堂家的小姐,甚至献上了一副自己画的千里江山图,引得众人夸赞不已。 “谄媚邀宠,毫无体统。” 上座的萧贵妃觑着那几个女子,冷笑一声。堂堂官宦小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显摆那点墨水,像什么样子? 太后倒是很高兴,甚至亲自夸赞秦小姐蕙质兰心,封了秦家女为正三品的婕妤,比其他几位的位分都要高,喜的秦尚书带着家人连连谢恩。 温礼晏坐在御座上,明明是这场生辰宴的主角,却始终一言不发,对这些即将成为自己后妃的女子视之寻常。唯有在邱太傅等人献礼的时候,多说了几句。 萧丞相的表情更是难看。 萧应雪是他最小的女儿,为了家族计才入宫嫁给了温礼晏这个小儿。可是太后如今为了子嗣,却迫不及待地充盈后宫,这让应雪如何自处? 太后也就罢了,到底还和他们是一条心。那个高明泰,区区阉人而已,皇帝看在萧氏的面子上,才给他几分薄面,他如今倒是摆起九千岁的款了。 听说这一次入选的几位美人,都是事先讨好了高明泰的。反而是他丞相府想送进去助应雪一把的,被撕了美人图,不得中选。 该死的太监! 温礼晏把台下萧丞相和高大伴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兴庆宫中,昀笙正如往日一般,跟在季迟年身后验药。 “师父,陛下这些时日药浴的用药,是不是和您之前在我身上用的不同?” 季迟年眉尖一挑,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以前昀笙看到他这个表情,就浑身颤栗,现在已然视之寻常。 “师父,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我也是白跟着您学这么久了。”昀笙道,“是不是因为陛下身子在长,时节又变化,所以有此调整?只是您到底改了哪几味药材,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季迟年的表情有些古怪。 昀笙还在滔滔不绝地提出疑问,却被他捏住两腮,脸上沾得全是药汁。 “唔唔唔——” “本大人不说,那自然就不是你该问的,这也想不明白?长了一岁还是这么糊涂,傻子!”季迟年把她的脸拧得发红,阴森森道,“吃那么多,也堵不住你这张嘴!” 第25章 只想要你 昀笙被这阴晴不定的鬼才医士,折腾得眼泪汪汪,还被勒令原本限时十天背完的书,现在五天后就抽查,赶紧逃之夭夭。 季师父近来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火气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可她也是怕陛下的药有什么问题,又虚心好学,所以才有此问啊。 到底怎么就惹到他了? 这个疯子! 昀笙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揉脸,一边背书,听到侍女们讨论起来今日天鸢楼的盛况。 “听说那几位新进宫的娘娘,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呢。” “不知道以后这后宫,还是不是一枝独秀,又或者平分秋色了。” “嘘!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啦!” “我可是听说,那位秦婕妤,是太后娘娘亲自封的,娘娘对她十分喜爱呢。这以后的事情啊,还真说不准!” 陛下以前专宠贵妃娘娘,还不是因为太后让他宠这一人?如今这位秦婕妤也有了太后做靠山,还能少的了恩宠吗。 若是一朝得子…… 昀笙听着她们的讨论,手慢慢摸上放在桌前的一样东西上,乱了心绪。 今日的宴会想必会持续很久,也不知道她来不来得及送出去这份薄礼。 想来,他也不缺自己的这一份感激和敬贺。 不知为何,从昨天回来之后,她便觉得陛下对自己冷淡许多。原本身为司药女官,今日的寿宴,她也应该跟随左右,防止意外发生才是。 可是陛下却让她留在了兴庆宫,点了其他人随侍。 难道是她哪里做错了事吗? 正是思绪纷杂,却见几朵粉白色,徐徐落在了她的书页上。 “咦?” 昀笙捡起来一看,似乎是院里的那株绛雪海棠,这几天开得十分喜人。 可是那海棠距离她的房间尚有一段距离,什么风能把花送到这儿来? 她将身子探出窗口一看,便觉得脸上落下几瓣轻柔芳香。 风飘万点,花影凌乱,一角描金绣银的衣袖,垂了下来。 昀笙和那双灼然其华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侯爷?” 原本应该在天鸢楼赴宴的谢砚之,竟然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在兴庆宫其他宫人看到之前,十分自然地翻进她的窗内。 “嘘。” 昀笙吓得魂飞魄散,小脸发白,忍不住往后躲。 那一天的情景,又出现在她脑海中,让她紧张得喉咙抽紧。 “这么怕我?”谢砚之走到她面前,“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侯爷……侯爷为何在这里?” “自然是道谢。”他伸手抚上她的发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多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情。” “什么救命,下官不知道此事。侯爷怕是认错人了吧?”昀笙毫不犹豫地反驳。 “原本本侯也以为,只是做了个梦。”谢砚之道,“可惜本侯拿不准的事情,从来不会含混过去,一定得查证一番。” 别人或许难以查出兴庆宫侍卫的行踪,但宣平侯府却可以。而那日在荣恩伯府见过她出现的人,又何止一二? 查出来和章柘一起的人,到底是谁。 幸好。 若真是襄宁……他可要头疼了。 “既然如此,还请侯爷记住这份恩情,等以后下官讨要的时候,再报也不迟。”昀笙避开他的眼睛,“至于现在,以侯爷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实在不合适,还是请回吧!” 语气义正言辞,脖子却红了一片。 谢砚之道:“既然女官承认了就好,本侯还怕你会耍赖,不肯对本侯负责。” “……” 昀笙瞠目结舌。 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无耻嘴脸绝倒。 什么……什么叫作她对他负责! “岂有此理!那天明明是侯爷趁人之危,恩将仇报,小人行径!趁着酒醉强行对我……” 她气得七窍生烟。 “不对,你没有醉,你是故意的?” 却见他只凝视着她,没有言语,眸底漾开来一抹笑意。 那果然不是梦。 “崔昀笙,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吧。” 他笑得春风拂面,昀笙反而警铃大作。 “侯爷到底想做什么?” “实不相瞒,本侯家里人催逼得紧。若是再不成亲,我以后怕是连谢家的大门都进不了,爹的牌位也见不着了。可是他们为本侯选的那些未婚妻,我一个都不想要。” “崔昀笙,我只想要你。” 差不多的话,他半年前也曾说过。 当着天子,当着那么多朝臣和顺阳王的尸体,他说:“臣只要她。” 那时候他满身血戾,杀气腾腾,而现在却笑眼盈盈,不像是那个凶名赫赫的宣平侯,而只是梁京城里一个面对着心上人,笑容明亮地表明心意的儿郎。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和侯爷素昧平生,实在不知侯爷为何对我这样执着……” 他垂下眼睛,语气有些怅然:“现在你不明白,没有关系,以后我会慢慢说与你听。只要你答应了我,崔大人的案子,我来翻,崔宅的仇,我来报。 所有你想算清的账,我都会为你算清。” “秋狝的时候,飞林说的不清楚,所以我现在又来了,我亲自对你说。” 昀笙似有所感。 “那时候,想从秦府里把我带走的人,是你?” “是我。” “上一次,你说想留下来,自己试一试,我便让你试了。这半年,你觉得如何?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你可有信心只凭借自己的力量得偿所愿?” 昀笙脸色变了。 她没有。 她无法确信,自己可以救得小皇帝的命,甚至无法确信,自己是不是真得取得了陛下的信任。 “那就来我这里吧。”他的目光灼灼,言之凿凿,“就像那一天明义巷中,不是其他任何人找到了我,偏偏是你一样。 这一次,换我来找到你。” “到那时候,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从一开始,他们的命运就紧密相连着。 从前,他不愿意她回到这些债孽中,所以也不能告诉她。可若是她愿意回到他身边,和他共同承担,他自然坦诚相待。 男人强势的气息不容推拒,步步逼近,犹如那一天一般,铺天盖地。 让她止不住地动摇。 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卸下这些重负,一切交给他就好了,就不用那么殚精竭虑…… 她的手忽而碰到了一样东西。 神志霎时清明起来。 那是她给陛下准备的生辰礼。 对所有人温柔良善的少年郎,明明被病痛和权势囚禁如鸟雀,却还是尽力向她伸出援手的那个人。 她好像没法轻易抛下他了。 谢砚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怔了怔。 他的语气了然又怅然。 “原来是这样,你爱上他了啊。” 第26章 不想你走 天鸢楼前,温礼晏望着眼前的歌舞升平,和觥筹交错,却始终神思不属。 “陛下?”清州公公觉察出来,连忙问道,“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平日里崔女官最是心细如发,析微察异,陛下有任何不对,都能第一时间解决。今日她不在,不说陛下,就是他也总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没那么安心。 “这酒陛下饮用之前,张药官可曾查验?” “清州公公,下官已经查验过了,绝对没有毒性。” “那和陛下这两日的用药和御膳,有没有冲突?” 那药官怔了怔,支支吾吾道:“应当……是没有。” “什么是应当!”清州公公怒了,“崔女官不过出门几天而已,张药官竟然就如此不尽心吗?” 习惯了事无巨细,十分可靠的崔昀笙,现在有了对比,才意识到她的可贵。 “罢了,清州,朕无事,只是不想吃而已。” 温礼晏借口更衣,从宴席退了下去。 “章柘。” “陛下,臣在。” “……”温礼晏蹙起眉头,也说不上来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到底是从何而来。 “怎么不见宣平侯?” 贺寿的时候,谢砚之为武官之首,倒是在场,规规矩矩毫无异样。但宴席中途离席后,似乎便没有再回来。 “你去和清州说朕有些醉了,起驾回兴庆宫。” 章柘有些犹豫:“是。” 陛下中途离席,真得没有关系吗?太后娘娘会不会怪罪。 他是自幼跟着皇帝护卫左右的,比其他人都了解太后对皇帝的掌控欲。 这么多年以来,陛下的一饮一食,起居坐卧,无不是在太后的安排下进行的。也就是这两年萧党内部生了龃龉,太后不得不把更多精力分出去,陛下才能够喘一口气。 之前陛下不肯纳妃,就已经让太后不喜了,也不知陛下做了什么,如今才两边各退一步,只留了其中一半人。 现在陛下若是擅自中途离席,也不知道太后会不会不喜。 温礼晏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太后和萧党,此时正被宴席上的朝臣和勋爵们捧得欣欣然,巴不得他不在场,才好更肆无忌惮。 左右他已经收到了真正想要的寿礼。邱太傅的那封信,比什么奇珍异宝,美人恭维都更加熨帖。 他留下来旁观别人的烈火烹油,也是碍事。 温礼晏回到兴庆宫,一水的宫人们连忙出来迎接。 他扫了一圈,温声让人起身,却没有看到那个想看的的身影。 心中顿悟。 原来如此,他只是想回来看她而已。 她在的时候,自己恍然不觉;她只离开了几日,那种烦躁不安却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不开昀笙了。 “崔女官何在?” 宫人禀告了,便要去通传。 “且慢,让她歇着吧,你们也退下。” “是。” 温礼晏咳嗽几声,走到偏殿暗处,见没有旁人,却敲了敲墙角。 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太监低着头,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的身边,没有人注意到,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皇帝将什么物事递给了他。 老太监收进衣袖,跪地磕了个头,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什么?” 温礼晏的表情一变。 他挥了挥手,那老太监隐秘地退了下去,犹如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绛雪海棠开了,粉白的花堆叠在枝头上,热热闹闹。俄而一阵香风拂来,吹得粉雪四散,幽香盈盈,盛满了殿堂。 皇帝兜了一身花香,也没在意,转进药官的居室前,停下脚步。 半开的窗口映着抹窈窕的影子。 他眷恋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出声唤她:“昀笙?” 昀笙却没有反应,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什么沉思。 温礼晏走到窗前,却见她脸颊脖颈间一片红云,比那绛雪海棠的颜色更加浓烈,整个人气息不稳,目光迷离。 “……” 肩膀被人一拍,昀笙一个激灵,回过头来:“侯——” 声音断在嘴边一转:“陛下?” 她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匆忙行礼。 “陛下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还亲自来这里?” 温礼晏望着她,想着她收回去的那个称呼。 侯什么?侯爷吗? “饮了酒有些不适,便提前回来了。” 小皇帝似乎喝了不少,脸上带了醉意,比起平常时候的他,更多了份荡漾的风流蕴藉。 “陛下不舒服吗?下官为陛下——” “我想见你,便过来了。”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昀笙怔然地凝视着他,似乎在思考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外面有很多为我庆生的人,可我却不知他们的庆贺有几分是真。” 又有多少人,嘴上“恭贺万岁”,心底里巴望着他明年后年就死呢? “我只想见你,想听你和我说。” 他低下头,眉眼温柔如春水。 昀笙将手边那捂得温热的生辰礼奉上:“陛下,生辰吉乐,岁岁无忧。”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握住手指,摇了摇头:“不是‘陛下’,是阿晏。” 想让她这么喊自己很久了,可是却没有足够的理由和立场。唯有此时借着生辰和醉意,才敢说出口,放肆一回。 “……”昀笙抬起头来。 温礼晏醺醺然的眼睛,却忽而清醒起来,伸手抚上她的发髻:“昀笙,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吗?” “……” 昀笙没了声音。 她偏过头去:“没……” “——不要骗我,昀笙,这世间骗我的人太多太多,我不想你也骗我。”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难过。 “你知道的,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地,我都不会逼你做什么。” 只求一个坦诚相待。 他的手下,少女发髻上的一朵海棠还带着露珠,衬得她乌发雪肤,愈发清美。 也不知是何人的手笔。 “……宣平侯来了此处。”昀笙直视他的眼睛。 “他想带你走,是不是?” 早该猜到的,以谢砚之的性子,得不到什么,怎么可能轻易就放下执念呢? 从一开始,他就猜到了这种可能,所以没有带昀笙赴宴,不想谢砚之又看到她。 可宣平侯又怎么可能把他区区一个傀儡皇帝,放在眼里呢?万寿日的御宴,也要见缝插针地找机会见她。 “那你呢?”温礼晏故作轻松道,“你想和他走吗?没关系的,无论你怎么选择,朕都能理解。” “陛下想让我留下吗?” 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喷薄而出。 “在陛下的眼中,我又算什么呢?” “您一直待我那样温柔,待所有人都亲切随和,善解人意,包容他们的欲望,满足他们的期盼。”昀笙注视着他的眼睛,“可现在,我想知道,您心底的想法。” 温礼晏没有说话。 令人压抑的静寂中,昀笙的肩膀松了下来。 是她想太多了,陛下从来都是如此,换成兴庆宫的其他任何人,他都会温柔地告诉对方:朕尊重你的去留。 她转过身去。 下一瞬却被拉住了手腕。 温礼晏从身后将她抱住。 “我不想你走,这太自私了……可我不想你走。” 第27章 她的交易 从出生的时候开始起,温礼晏便被人耳提面命着,要学会理解,学会谦让。 上面的十个兄弟,每个人都有争夺的权利,都可以尽情表达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唯独他不行。 活下去是这样艰难的事情,除却病痛上的磋磨,还有来自太多地方的规训,指挥着他,压抑着他。 即便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也觉得自己的心是冷的,空的。 装满了别人的企图希冀,没有一个是属于他的。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想再否认回避,这份最真切的渴求。 他想活下去,他想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他不想她走。 昀笙被这份纯粹的暖意包裹着,指尖似乎都变得发烫。 “好,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那一晚,被季迟年的药灌得浑身难受,思念爹和云团他们思念得肝肠寸断的时候,也是他擦着她的眼泪,守在她的身边。 “谢砚之?” “我没有答应他。”昀笙展颜而笑。 宣平侯画的大饼,比太后娘娘的还要香甜,砸得她都晕乎乎,今夕不知何夕了。 可是爹爹从小便教她,天上不会掉馅饼。 凡事有得必有失,季迟年肯教她医术,是因为她忍着痛苦助他救治陛下,是因为她这一年的水磨功夫。 宣平侯又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把一切托付给一个男人的承诺,太虚无缥缈了。 即便他此刻是真心又如何,谁能保证以后呢?抛下了宫里的一切跟谢砚之走,然后呢?就能无忧无虑地做侯夫人了吗? 那时候,她才是真得一无所有,什么都系于谢砚之一念之间。 而现在,起码她的官职是靠着本事和功劳换来的,起码可以真得学到医术,可以拿自己的本钱去交换,去提升。 “是陛下先承诺了我,一定会为我爹翻案,我相信会有那一天。”昀笙道。 天鸢楼上,歌舞依旧,并没有因为皇帝的离开而停下来。 谢砚之漠然望着一张张言笑晏晏的脸,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不断有人上前敬他,试图和这位新贵套近乎。尤其知道谢家如今想要为侯爷说亲之后,更是不遗余力地往自家人身上靠。 结果见侯爷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喝下去,脸色却越来越沉后,都渐渐不敢多话,忐忑地退了下去。 怎么回事啊? 宴会刚开始的时候,侯爷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啊?怎么给陛下贺个寿,还贺得臭脸了? 总不能是气陛下离席吧? 襄宁公主踱步到章柘身边,不死心地盘问着他: “皇兄去哪儿了?他到底哪里不舒服?” 章柘简直拿这位小公主没办法:“殿下,陛下说不想任何人打扰。您还是莫要多问了!” “本宫担心他啊……” 襄宁公主正打算去缠清州公公,却见一个人从回廊前慢慢走了出来,锦衣玉冠,走路的姿势都比一般人好看,眼睛亮了起来。 “砚之哥哥!” 她犹如一只云雀,扑棱着翅膀便飞了过去,和男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刚刚怎么没见到你?” “公主殿下,别这么喊臣。”谢砚之淡淡道。 他喝了不少酒,真怕吐出来。 小公主和别人说话,明明不是这个扭扭捏捏的腔调。 襄宁公主咳嗽了一声,只好道:“谢侯爷。” 这个人,越长大越不让人亲近了,脾气越来越臭,明明以前都随她这么喊的。 “你那天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回去后太医有没有再去复诊?本宫那里有不少好药,一会儿让人给你送来。对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喝酒啊……” 她的嘴就没停过,听得谢砚之一个头两个大。 温氏这一代的皇室中人,就没有话比她更多的。怕不是所有人的嘴,都长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了。 “公主,臣去醒酒了,您请自便。”再不打断,她恐怕要废话到地老天荒。 “——谢砚之!” 他回过头来,看到原本还活泼过分的小公主,像是突然不会说话了似的,期待地望着他,裙子被紧张的手指捏得发皱。 “两个月后,母后在千旈园的赏花宴,你会来吗?” 千旈园是皇宫里最大的游园,其园意态宏敞,百景千色,既有万象风流,更有豪阔崇穆。一般不会设宴,能受邀的也都是京城里最有权势名望的人家。 太后邀人赏花是假,给襄宁公主选驸马才是真。 “……” 谢砚之皱起眉头,这才后知后觉襄宁公主,似乎是对他有那个意思。 往日里公主的过分热情,好像都找到了原因。 这实在是—— 因为觉得太过荒谬,他好一会儿才有反应。 “那一天臣有事,恐怕没有那个福分赴宴了。” 襄宁公主的手慢慢松开。 “母后……明明还没有公布千旈宴的具体日子。” “无论是哪一天,臣都有事。” 摇曳的树影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目光冷静又疏离,在那样清醒的审视里,所有沸腾的感情,都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往年他久居北疆,鲜少回京,襄宁公主还能宽慰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现在却连自欺欺人都没有了余地。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即便难过又难堪,她还是扬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保持着自尊。 “臣并非公主的良人,你我之间,绝不可能。” 谢砚之说得斩钉截铁。 “……就因为我是公主吗?”她的眼圈红了,“我可以跟你去北疆的,我不怕吃苦!” “不是因为这个。”谢砚之无奈地后退一步,“总之,世间大好儿郎千千万,公主还是忘了臣吧。” 他想娶的人避他不迭,他绝不可能娶的人反而喜欢他,老天爷可真会跟他开玩笑。 当日回宣平侯府的时候,谢砚之难得脸色差得发白。 飞林看得稀奇。 “主子,把人带回来了吗?” 一知道那天救了自己的人不是襄宁公主,而是崔女官后,主子就眉开眼笑起来,一副亲自出马,势必把人拿下的架势。 现在怎么就蔫了? “不会吧,她不会没同意吧!” 即便想看主子吃瘪,飞林也没想到,崔昀笙居然会拒绝了谢砚之的求娶。 据他所知,对方之前虽然已有未婚夫,但秦家已经退亲了。以她现在的处境,还能找到更好的婚事吗? 真是不知好歹,自讨苦吃。 “是我小瞧她了。”谢砚之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是离开兴庆宫的时候,昀笙给他的。 耳中似乎又响起了那时候她对自己说的话。 “侯爷,您这个交易,怒下官难从命。” “难不成你觉得,陛下比本侯,更值得依赖吗?”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用婚姻之事牟利,到底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能让我安心。 比起侯爷的交易,下官有另外一桩交易,或许您更有兴趣。” 第28章 反客为主 昀笙的回答,确实出乎谢砚之的意料。 在察觉到她对皇帝的情窦初开时,他的心情确实是微妙的,比起失落,更多是失望。 倒不是因为那些前缘,和一次搭救,他就对崔昀笙多么情根深种,求娶她更多也是出于补偿和应急的心态。 毕竟比起谢家给他安排的那些人,昀笙更加纯粹,可以省去很多后顾之忧。 他失望的是,她竟然天真地以为,自己有机会和皇帝在一起。 却没想到,昀笙拒绝他并不只是因为情爱,她远比他以为的清醒。 “下官的交易,便是这个,侯爷请看。” 她将一样东西交到他的手里。 “……密函?” “我爹是因为侯爷的军饷案而亡,侯爷既然肯来找我做交易,想必是知道他并非真正的幕后真凶。难道您不想查出真相吗?难道甘心北定军吃这么一个大亏,甚至未来还要继续因为军饷,和那些人虚与委蛇吗?” 昀笙深吸一口气,敛起所有最初的羞赧和少女情思,认真直视着他。 “从这个目的而言,下官和侯爷是一致的,何不合作?” “这是什么密函?” “前些日子,下官为了给爹爹迁冢,寻回了他的旧物,却找到了一些意义不明的碎纸条,被缝在了不同旧衣服的内衬里。拼接之后,便是这封密函。看上去应当是想给御史台的一位大人的,只是姓氏却隐晦不明。” 密函中还提到了几个名字,应当是爹的线人,因为交往隐秘,没有在军饷案中暴露出来。 谢砚之慢慢站直了身子,看她的目光,终于变得不一样。 昀笙道:“此前我想了很久,户部那些人想推出来一个替罪羊,给侯爷一个交待,这不是难猜的事情,可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我爹呢?” 户部又不是没有其他出身更低微的人,说句不好听的,那些非梁京人士,没有靠山的底层官员,推出来背锅更没有风险,而崔衡起码还是荣恩伯府的庶子。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还没有乖乖守口如瓶。 爹爹事发之前,一定是想做什么,却暴露了,所以被灭口,所以崔宅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幸而他做了两手准备,还在伯府的旧物里藏了一手,也幸而她那时候坚持要回了东西,又翻检得仔细。 “下官有线索,侯爷有人手,咱们合作,总能抓住对方的把柄。若是继续深入,大鱼落网也不是没有可能。” “本侯早觉得你的胆子大,倒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大。” 明明这等事情上,嗅觉敏锐至极,胆识超群,怎么一关乎到男女情事,又那样怕起来了,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似的。 “侯爷被掣肘这么久,也不希望,以后自己的兵在前线打仗,还吃不饱穿不暖吧。”昀笙道,“梁京的局势,您比我看得清楚。陛下是天命所归,又心怀百姓,比起太后和萧党,更注重大局,体恤将士……” 谢砚之轻笑一声:“与虎谋皮,现在又不怕被虎吃了?” 昀笙别开眼睛:“只要侯爷不动手动脚,下官没什么好怕的。秋狝之事,人人都说侯爷恣睢,可我却觉得,比起他们,您才是真正的忠臣良将,陛下也眼明心亮,绝不会忘记侯爷的功劳。 所以,我不是与虎谋皮,而是要和侯爷捉虎献龙。” 不仅反客为主地要跟他做交易,现在还来替皇帝拉拢人心了。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萧党借着他的手,推倒了顺阳王,如今是只手遮天,势不可挡。就连统管京城巡防的禁军十二卫,也都是萧家说了算。 若真任凭他们继续下去,这大梁就真得不姓温,改姓萧了。 昀笙寥寥数语,就从崔衡和军饷案入手,直指他如今的窘境。 比他提出的交易,要诚心诚意得多。 “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他很难想象,毕竟据他所知,此前崔衡只把她当作寻常闺阁女儿教养。 怎么办,更不甘心了。 “所以侯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谢砚之还能如何,“好,我答应你。” 他接过密函,将一个云哨交给她。 “这是北定军特制的云哨,吹响后的声音人耳听不见,只有经过训练的鸟可以听到,可以传递讯息,也是信物。本侯这边查出什么了,会和你互通有无。” 昀笙收起云哨,眉眼带了笑意,显然是轻松不少。 “不过——” 临走之前,他又不怀好意地逼近而前,满意地打量着她忽而警惕的眸子。 “本侯说的那件交易,也一直作数,本侯等着你回心转意。” “……” 若是眼睛可以说话,谢砚之感觉那一眼她已经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遂把人的头发一薅,纵身一跃,云鹤飞天,如来时一般,无影无踪地离开了。 只留下了窗前那飞扬的落花。 飞林实在是不明白,明明被不识好歹的崔昀笙拒婚了,明明刚刚还臭着脸,主子又想到了什么,竟然又笑了。 难不成是受了太大刺激,疯了吗? 兴庆宫中。 得知昀笙的决定,温礼晏喜出望外,几乎不能自持,本想倾诉衷肠,却被四处找他的内侍打断了。 “陛下,天鸢楼那边,问您如今感觉如何了,还有季大人也来了。” “朕知晓了。” 温礼晏将昀笙那礼盒收入怀中。 那么多内侍在前,有些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还是等夜里的时候吧。 谁知道,好不容易把季迟年打发了,太后那边的人又来了。 “太后娘娘问,刚册封的几位娘娘,陛下今夜宣哪位娘娘侍寝?” “……” 侍寝什么侍寝,连生辰也不肯放过他吗? 温礼晏只好咳嗽不停,拿病情推了,一直装到了晚上,才让那些人真正消停,可以和期盼的人,好好过这次生辰。 夜凉如水,温柔的月色映亮了兴庆宫的檐角。 寝殿之中,其他伺候的人都已经被屏退了。 温礼晏望着昀笙恬静的侧脸,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袖。 “昀笙,我好欢喜。” 他原本以为,她定会答应谢砚之的。 第29章 侍寝真相 昀笙任凭温礼晏拉着,只觉得今日喝了酒的小皇帝,倒是比平日里直率亲近许多,平添了丝可爱。 “那下官送给陛下的生辰礼,陛下喜欢吗?” 温礼晏转身,将那物从锦盒之中拿了出来,手指抚上,却是一支玉笛。 算不上多么精致的技艺,珍稀的材质所制,倒是玲珑剔透。 “你怎么知道,朕会吹笛?” “之前给陛下上药的时候,曾看到陛下在看笛谱。” 那时候,皇帝正发病得厉害,夜里两条腿断断续续地抽筋,用了药后的几个钟头也会剧痛难忍。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便会翻阅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看公文,有时候是看史书,有时候看的便是笛谱。 但兴庆宫里却从来没有笛子。 所以这次出宫,昀笙琢磨着陛下的生辰,便想到了这份贺礼。 温礼晏将笛子横在唇边,生疏地吹了吹试音。 “朕已经很久没有吹了。”他的语气有些怀念,“那时候朕还在兰汀别业里,听到娘吹笛,便央求着她教朕……” 他没再说下去。 昀笙知道兰汀别业,是皇家的别庄,在京城东南部,景色十分优美,却也十分偏远。 在太子亡故,四皇子五皇子等几位皇子夺嫡的那些年,陛下便住在那里,名为“养病”,实则无人问津。 季迟年说,陛下这病若是早年刚有兆头的时候,便像现在这样精心调养,早就好了。就是因为被不闻不问,拖得太久,影响到了全身各处,才变成如今这样棘手的局势。 而陛下口中的“娘”,当是他的生母沐美人。 听说她在陛下才七岁的时候,便病故了。 “所以陛下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吹笛吗?”昀笙低头,“下官不知道,让陛下想到伤心事了。” “不,朕很喜欢,也很高兴。” 温礼晏对着她笑了笑,断断续续地吹了几次,那笛声便渐渐顺畅,从少年唇边流徙出来,犹如月华云霭,清亮明和。 明明没有风,也没有水,昀笙却像是听到了很多东西,有长长的画卷随着他的乐声,慢慢铺陈开来,洒满了整座寝殿,是江南蝉鸣,是小桥烟雨。 是一见知君便断肠。 他大概确实是太久没吹过了,并不多么娴熟,却莫名打动人。 昀笙听着听着,露出狐疑的神色。 “这是什么曲子?” 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有些耳熟,但仔细一想,又摸不着痕迹。 “这是渠州的小调,叫作采蝉曲。”温礼晏放下笛子,“我也只是听娘吹过几次,不一定准确。” 好像有什么东西,如流水似的划过来昀笙的脑海,最后归于寂静,昀笙有些痴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还是作罢,摆脱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温礼晏见她喜欢,又捡了几首吹给她听。见夜深了,才收起笛子,两个人慢慢蜷缩到了一起,顺着曲子说起往事,再说起今朝。 直到温礼晏精神不济,捂着胸口沉沉吐出一口气。昀笙这才意识到,他今日过于劳累,连忙给他把脉。 “都怪我,到了兴头上忘了陛下该早睡的。守夜前,福喜公公还说陛下今天回来后,就十分不适,晚上都没怎么吃呢。” “……”温礼晏哪好意思说,那是为了应对太后那边装出来的,按住她的手,“朕还好,别慌——” 他忽而变了脸色,将此时唯一用来照明的夜明珠,往被褥里一塞,拉着昀笙的往后一倒,便用被子将两人罩住。 昀笙睁大眼睛。 一双手捂住她的嘴:“嘘!” 他贴在她身后,温热的呼吸便喷在了裸露的脖颈上,让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里缩。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来。 似乎有什么往里面探望。 昀笙一动不敢动,隔着单薄的衣料,听到了他鼓噪的心跳,在暗夜之中十分明显。 扑通,扑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她松开,把被子翻开,表情变得凝重。 “陛下,那是?” “是母后的人。”温礼晏的手慢慢蜷起,攥紧了被子,“之前母后说朕身子太差,便派了高明泰的心腹,片刻不离地跟随朕左右。\" 无论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哪盆花,哪个宫女,都会被事无巨细地送上太后和高明泰耳边。 那个时候,他连做梦都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窥视着自己。 直到昀笙入宫,季先生研制出了新药,他的身子终于好了一点。邱太傅和看不惯萧党的顺阳王,以此为由,让太后还政,几方博弈拉扯之下,他才有了喘息的余地。 御史台也因为这件事情上谏,参了高明泰。 太后等人忙着对付顺阳王,又见他柔弱不知事,十分听话乖巧,才把无处不在的眼线们撤去。 长年累月,他已经能够根据轻微的风吹草动,察觉出来对方。只是他没想到,他们如今又派了人来兴庆宫。 昀笙知道太后的行事风格,却也没想到,堂堂九五至尊,竟然活得如同诏狱里的犯人。 “放心,大抵是今日朕驳了她的意思,不肯让她选中的那些美人侍寝,她心生疑虑。”温礼晏拍了拍她的手,“但她不会如往年那样,不过给朕一个警告罢了,人过几日就会退去。” 昀笙低下头,想到了之前每一次贵妃来“侍寝”时的动静,还有那个王美人在秋狝说的话。 “所以陛下……不愿意碰那些人?” “那些嫔妃,都是萧党党羽官员的女儿,或者是献上来的美人,连气同枝。”温礼晏低头,语气微凉,“朕即便是傀儡,也不能事事任由他们摆布。那些人,朕从来没有碰过,包括贵妃。” 一股寒意沁入了四肢六骸。 昀笙被他用力抓住手。 “你猜,一旦有了皇嗣这个更好控制的小傀儡,朕这个失去利用价值,还有了威胁的傀儡,会怎么样?” “可是——可是——”昀笙的喉咙抽紧,醍醐灌顶。 之前便有过猜想,只是不敢再深入去想,如今听到他把一切撕开,袒露出血肉模糊的真相来,何止心惊肉跳。 “所以昀笙,现在你知道,我对你说了怎样自私的话了吗?我自己深陷泥沼,却舍不得你离开,想让你陪着我一起陷在里面。” 温礼晏伸出手,盖住了她的眼睛,然后俯身,吻在了自己的指节上。 “这已经够自私,我不想给出更自私的承诺,让你连退路都没有。 若是某一天,我真正得了自由,到那时候,我才能真正对你说出我更多的心事,才能问你,愿不愿意永远陪着我。” 昀笙的眼睛慢慢湿润。 所以他隐晦地给出那些温柔,却始终不曾逾越半分,这份珍重太小心翼翼。 “没有关系,我相信,会等到您问我的那一天。而在那之前——” 她慢慢后退,退到一个得体的距离,俯身行了一个臣礼,努力笑道: “在那之前,陛下别忘了臣的高官厚禄就好。” 第30章 不复亲密 那一夜之后,昀笙和温礼晏默契地拉开了距离,不复之前的亲密无间。 不知其数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来到兴庆宫,再悄无声息地离开,犹如鬼魂魅影。 “这么说,皇帝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因为病痛,所以有心无力,未行房事?” 延寿宫里,珠帘后飘来了一道不疾不徐的女声。 “正是,太后娘娘。季迟年说,陛下的身子虽然好了一些,可元阳未稳,本就没有兴致,秋狝的时候又受了大惊,病情难免有起伏,好在不会伤了性命。” “近来的朝事,陛下可都一一过问了?” “陛下这般病弱,哪里都能过问。回回折子看不了多久,眼睛便受不住。都是凤阁那边统揽了呈上去的。” 凤阁都是萧丞相的人,太后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新入宫的那几个女子,陛下宠幸了吗?” “启禀娘娘,还没有。说是万寿日的时候,陛下高兴,在天鸢楼多喝了酒,回去头便疼得厉害。不过陛下倒是夸赞了几句秦婕妤的画,宁美人的琴,送了赏赐。” 太后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自己的丹蔻,蹙起眉头:“他倒还是懂事,就是身子太不中用了。” 都十七岁了,梁京城里哪个这个年纪的儿郎,不是龙精虎猛?他几个皇兄,十七岁即便没有孩子,也是左一个侍妾,有一个侧妃的。 不过这么多年,太后也是望着皇帝发病时候的模样过来的。 刚入宫的时候,那孩子痛得把自己的胳膊咬得鲜血淋漓。后来太医署那些不中用的,弄错了药,差点让这唯一的皇室血脉,差点为了解脱咬舌自尽,幸亏清州发现得及时。 即便这么多年习惯了,每次发病的时候,皇帝身上的血瘀也是触目惊心。 所以太后虽然不满,却没有怀疑真假。 “娘娘宽心,奴才看陛下对娘娘还是十分孝敬孺慕的。今年下面送来西原天山那边极难得的补品,还有天江彩珠。陛下可是二话不说,就让少府把东西都献入延寿宫了。”高明泰谄媚笑道。 “你倒是帮他说起话来了。”太后似笑非笑。 高明泰笑容一僵,连忙跪下来磕头:“娘娘明鉴!奴才是娘娘座下的狗,一颗心只装着娘娘,怎么会帮其他人说话?奴才不过有一说一罢了,绝不敢对娘娘有半点虚假敷衍。 若不是娘娘,小皇帝早就死在兰汀别业了,哪里还能坐上帝位,活到现在?他对娘娘孝敬,也是应有之义!” 涂着丹蔻的手在他额头点了点:“起来吧,哀家不过说一句,你怎么就吓成了这样?” 高明泰松了一口气。 之前为着给皇帝挑选美人的事情,他手底下的人因为银子,得罪了萧丞相,两边闹得不好看。 明明都是为太后娘娘办事,丞相却一向看不起他们内侍,高明泰自己心里也有气,便没给丞相的人面子。 如今心里便有些担心,太后到底向着娘家那边,忘了他这个侍奉几十年的旧人的情谊。 “明泰,你是哀家的人,除了哀家以外,不必忌惮任何人。” 太后想到这段时间以来,从进宫请安的萧家后辈们口中听到的埋怨,目光一凝。 萧家现在爬上去了,大哥便忘了是谁让萧家有了今天的吗?高明泰是她的狗,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还有应雪,把入选的美人图撕了,又跑到兴庆宫和皇帝哭闹,像什么话? 若不是她不济事,她何必又抬举秦家女那些人? “是!奴才铭记于心!” “将皇帝献上来的那些天江彩珠,给应雪送过去一盒。”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告诉她,她才是哀家的亲侄女儿。无论后宫哪个嫔妃有了身孕,最后皇嗣都是她的孩子。” “还有,襄宁的驸马人选,也该让大哥早点准备了。”太后道,“如今禁军十二卫的指挥使是虞家人,哀家记得他们家还有个嫡次子不曾婚配吧?” “娘娘放心,相爷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 这一日,昀笙刚勉强经过季迟年的几番盘问,勉强过关,奄奄一息回到自己的住处,正打算休息。 一只手刚碰到房门,忽而顿住了。 她猛然抬起头来,脸色一变,快速把手收回去,蹲下身子看地面。 有一根头发。 即便已经入宫一年多,她也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尤其是那一晚和皇帝互诉衷肠,知道了太后的手段后,便愈发警醒,担心自己身边也会眼睛。 于是每一次出门之前,她不仅锁好房门,还会在门缝间夹着一根头发。 头发被她打了个弯,风是不会把它吹落的,除非门被人打开过。 更不可能是别人的头发,被吹过来,因为她涂抹上了有特殊气味的药汁分辨。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 昀笙掏出手帕,隔着丝帛打开门,快速检查起来。 对方的手脚十分隐蔽,若不是那根头发,若不是她在自己内柜里也抹了药汁,而那药汁的味道,出现在了案前,床边,她都要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有人动了她的柜子,沾染了味道后带到了其他地方上。 她细细检查一番,没发现少了什么。 幸好她早有准备,把爹的密函给了谢砚之。 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不会是太后派人做的,她就是被太后送进宫的,还有一个季迟年虎视眈眈,想对她一个司药官做什么,太后何必这么委婉,就是直接杀了她又如何呢? 除非是那些和爹的案子的人有牵连的,才会对她这般在意,知道她回了荣恩伯府,害怕她查出来什么,所以才露出马脚。 只是连这些人,都能在兴庆宫安插人手? 昀笙思忖一会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歇下了。 直到第二天,当值的时候,却偷偷将一个纸条,塞到了皇帝手里。 季迟年正转身数药,却像是背后长着眼睛,蓦然转过来,不阴不阳看着昀笙:“让你把这些残须挑拣出来,做什么呢?” 昀笙犹如在学堂里开小差,被老师抓了个正着的学生,连忙站了起来小跑过去,一只手却给皇帝做了个手势。 当天,章柘便带着人进了兴庆宫,然后把宫人太监们的屋舍搜捡起来。 “昨日陛下殿中少了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人监守自盗,快快从实招来,还能少受一些皮肉之苦!” 刹那间,兴庆宫的人犹如惊弓之鸟。 “所有人,将昨日每时每刻都行踪依次说来,必有两名以上的证人,从你开始!” “章大人,奴才……奴才什么也没做啊!真得不关奴才的事情!”一个小太监转了转眼睛,“咱们都是为陛下做事的,陛下向来宽厚,大人何苦这样为难我们这些下人呢?” 章柘右手一动,弯刀出鞘,下一瞬便见鲜血四溅。 那太监发出一声凄厉的痛苦,抱着自己的手痛得翻滚在地。 一小截手指头,滚到了后面的人脚边,吓得他们面无血色。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第二个人颤颤巍巍跪下来:“我说!我全都说!” 第31章 兴庆宫案 皇帝向来仁厚慈悲,兴庆宫又是宫里一等一的要紧地方,其他宫里的人,谁不把兴庆宫的人捧在头顶? 上宽下敬,久而久之,兴庆宫里的许多人便眼高于顶,比一般的主子还能拿腔拿调。 若不见血,是不会老实的。 整整一天的时间,宣理司里面的痛哭流涕就没有断过,不断有人被拖进去再拖出来。所谓的行窃案还没有下落,倒是让章柘审出来不少其他东西。 譬如负责兴庆宫陈设库房的太监,房间里搜检出来了京郊的地契和大量银票,以他的职位和月俸,绝对不该有这么多资产;又譬如负责陛下茶汤点心的宫女,和魏昭仪宫里的人,频繁联系…… 章柘将桩桩件件的文书,分条缕析地写好,全部呈到了温礼晏案前。 “陛下,这些人当如何处理?” 皇帝翻了翻,咳嗽几声:“把文书,都送去延寿宫里。” 章柘心下不解,还是应了下来。 “只是崔女官说的失窃案,到现在还是没有定论。”章柘道,“有三个人不在场的证明不充分,但都没有在他们的住处搜到实证。” 当然搜不到实证,原本也没有东西失窃。 “无妨,再过一刻钟,延寿宫便该来人了。” 正如温礼晏所料,章柘呈上来的文书还没有翻阅完,清州便上前通传:“陛下,高公公来了。” 以高明泰如今的身份品级,一般情况是不会亲自来兴庆宫的,太后有什么吩咐,都有小太监来传。 看来那边也对兴庆宫这两日的异动上了心。 “奴才高明泰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高公公快起吧。” 高明泰:“太后娘娘听说兴庆宫丢了东西,大发雷霆,所以命奴才前来,惩戒那些个背主悖逆的刁奴!” 他抬起头来,讶然地发现皇帝正斜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看上去不大好。 “些许小事让母后挂心了,是儿子的不是。”温礼晏道,“不过是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朕已经命章柘料理清楚了,不敢劳烦母后。” “陛下这么见外,娘娘知道了才要伤心呢。”高明泰道,“太后娘娘可是耳提面命了奴才,此番一定要为陛下分忧。陛下龙体贵重,才要好生安歇修养才是。 何况这下面的弯弯绕绕,牵扯到的学问多,您又宽厚仁慈,还是让奴才来吧。” 几番你来我往,高明泰依旧坚持。 温礼晏只好道:“既然如此,劳烦高公公了,章柘——” 章柘把那些文书呈给了高明泰,大致说了经过。 看到上面的人名和所做的事情,高明泰眉心一跳。 延寿宫安插在兴庆宫的有哪些人,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上面记载的其他狗奴才,又是哪些不长眼的派过来的? 还有那个中饱私囊的,用皇帝的小库把自己喂的肥肠满脑,比他这个大太监还受用! 温礼晏把高明泰咬牙切齿的样子收入眼中,喝了一口茶。 高明泰心生庆幸,幸而今日他为了讨太后欢心,亲自过来一趟,要到了这些。不然都不知道,兴庆宫快成了别人的地盘了。 至于那些被怀疑的自己人,也能借着机会遮掩过去。 “奴才敢问陛下,兴庆宫失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章柘审问的时候,都是只审问宫人太监们昨日的去向行动,可是却始终没有言明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这可不像皇帝的行事作风。 “此事干系重大,若不是高公公,朕也不会说。”温礼晏蹙着眉头,“其实并没有东西失窃,只是司药官手里,朕的脉案和用药记录,曾经被人动过。” 什么! 这下子,轮到高明泰错愕了,他凛然而拜:“陛下放心!奴才一定让宣理司,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难怪皇帝没有明说,皇帝的病是这宫里一等一的机密。有人偷看脉案,显然是想对他的病情有所怀疑,想大做文章甚至动手啊。 若是传出去,只怕会让人心惶惶。 联系到文书上那些犯过的其他太监,背后似乎有了许多人的影子。 是谁?哪个旁支宗室的人手,还是谢砚之?又或者是六族? “敢问陛下,这脉案原本放在什么地方?” “在崔女官的屋舍中,也是她细心,才能发现蛛丝马迹,换作别人只怕就被蒙骗过去了。” 等到高明泰带着章柘的东西,风风火火忙去了,温礼晏才松懈下来。 前几日昀笙告诉了他有人偷偷进她屋子之后,他便有了打算,要把原本一潭死水的兴庆宫搅混。 他们如今势单力薄,也不能轻易暴露手中现有的筹码。既然萧党这般势大,不如从内部分化而之。 太后和高明泰,萧相和萧党众臣,一在后宫一在前朝,把大梁的权力牢牢掌控在手中。看似一体,实则内部矛盾重重。 后妃应选之事,他几番运作,便已经把那些积年的矛盾给点着了,如今正好借着兴庆宫的事情让火势更大。 也利用延寿宫,把兴庆宫里潜藏的其他势力清除,让盯着昀笙和崔家的那起人露出马脚。 不出温礼晏所料,在高明泰的出手之下,那些在兴庆宫作乱的人,吐露出了更多实情。 比如那个将库房里的珍宝偷运出去,再混进来次品的太监,背后给他提供渠道的人,竟然和萧党势力下的官员有关。 萧党竟然背着太后,用这种法子掏了皇帝的私库。 “岂有此理!” 一向不动声色的太后,听高明泰禀告完,难得勃然大怒。 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家人的背叛。 即便大哥写信过来,说不知道此事,还和缓了语气,将那官员以及涉事的人都停职查办,但太后只觉得更加愤怒。 “高明泰,你看看哀家这个好大哥,信里字字句句,真是清白无辜呢!”太后冷笑一声,“他打量哀家不知道他的性子?若没有他的默许,区区从四品的少府少监,怎么敢把手伸进兴庆宫里!” 若真得和大哥没关系,他怎么会如此善解人意,对自己百般讨好起来,只好更加愤怒。 分明是心虚! 高明泰不敢吱声,心里却十分幸灾乐祸。 内宫本来就是娘娘和他的地盘,萧丞相居然也想染指,真是太贪心了。 “把这些人都撤了,给皇帝换一批伺候的人。” 高明泰道:“可是娘娘,如今空缺能补上的,都是些新人……” 毕竟延寿宫的心腹也有限,总不能都不伺候太后,全拨给皇帝了。 “新人就新人吧,要家世清白,手脚干净,安分守己的。” 皇帝病成这样,此番把事情都交给高明泰,倒也懂事。 反正他们之前插进去的人,都还在呢。 “对了,你说那脉案放在崔家女那里?”太后捏了捏额角,忽而睁开眼睛,“你让她来见哀家。” 第32章 面见太后 昀笙听到太监通传的时候,正在小药房里做事。她早猜到太后这次会亲自见自己,闻言一点不惊讶,立刻跟着小太监去了。 等到了延寿宫一进去,她却眼泪汪汪地跪下来:“太后娘娘!昀笙叩见太后娘娘!”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太后依旧坐在珠帘之后,看不清她的表情。 落到昀笙身上的目光轻飘飘的,却让人不安局促。 “你这孩子,如今是出息了。”太后淡淡道,“哀家让你去给季迟年试药,倒让你试成了个司药女官。” “娘娘!” 昀笙跪着膝行上前,头贴地面,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这司药女官的事情,昀笙原也没有想到……娘娘这般牵挂担心陛下的安危,当日秋狝的时候,昀笙见陛下受困,自然不能不管。之后陛下开恩,让昀笙做了司药官,也是因为宣平侯百般为难。 但昀笙一日都没有忘记过,太后娘娘的大恩大德。若没有您,昀笙哪来的今天呢?” “这孩子,好端端地怎么哭起来了,哀家又没有怪你。你照顾皇帝照顾得很好,此番又识破了别人的不轨居心,哀家赏你还来不及呢。” 太后等她磕得额头都青了,才让人起来。 说实话,在得知这小女娘擅自主张,一个不错眼就爬上去的时候,她是十分不悦的。 但季迟年那里是试药的紧要关头,不能没有崔昀笙。 而现在,眼睁睁见她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只抓着一条藤蔓,就爬到这个位置,心里倒是有些欣赏。 是个可用之才。 只要她不生出别的心思,她也不会动她。 “多谢太后娘娘。” “宣理司的人还在查,高明泰说你有别的线索?” 昀笙乖乖道:“昀笙记载陛下脉案的纸上,有特殊的药味,经久不去,可以顺着这个查找。具体内里已经呈给高公公了。” 太后似笑非笑:“章柘问的时候,你怎么没说呢?” “因为太后娘娘才是昀笙的主子。”昀笙低声道。 见她上道,太后点了点头:“你心里门清就好。哀家还以为,你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难免亲近,会生出来别的心思呢。” “昀笙来到宫中,就是为太后娘娘分忧,治疗陛下病情的,不敢有别的企图。” “是吗?少年慕艾,情窦初开的,宫里那么多娘娘,你就没有羡慕过?”太后道,“你这样贴心识时务,若真有那心思,想伺候陛下,哀家也不是不能把你赏给他。” 有那个机会,谁不想做娘娘呢? “昀笙位卑命贱,只想做好眼前的事情。” 等到昀笙从延寿宫里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冷汗几乎流了一身。 不多时,兴庆宫出事的人被换了下去,再加上上一次被遣走的小夏子等人,原本被渗透得犹如筛子的兴庆宫,总算被好好清洗了一番。 襄宁公主得知了此事,立刻来看望皇帝。 “皇兄,您没事吧?” 盛宜殿里,她亲自给温礼晏剥了香橙,心里十分担忧。 “您可千万别为那些狗奴才生气。” 看到她关切的眼神,和鼓起来的小脸,温礼晏心情好了许多。 襄宁和他不是同母所出,她的生母是先帝的宠妃,从小到大都被娇养着,性子却难得不跋扈。 或许是兄弟姐妹们,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了,即便以前鲜少来往,她还是对他很依赖。 “对了,章柘,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温礼晏使了个眼色,章柘会意,简单说了几件。 谁知襄宁公主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竟然有人偷偷转卖兴庆宫的东西?皇兄,您实在是太宽厚了,若换成了我,一开始察觉出来不对劲,少了一样东西,就以儆效尤,他们哪里敢这么嚣张!” 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心都是被这天长地久的宽宥给养出来的。 她刚来的时候还忙着劝说温礼晏别生气,结果没一会儿,倒是自己气得直跳脚来。 昀笙就是这个时候回来复命,再给皇帝验药的。 “你回来了?” “是,陛下,下官已经把线索给了宣理司的人。听说他们派出了搜寻犬,识别那几个可疑之人的味道。” “你辛苦了。” 见她表情没有异样,温礼晏心中松了口气,看来是过了太后这一关。 幸而他们平日在外人面前,刻意拉开了距离。 襄宁公主望着下首回复的司药官,怎么看怎么眼熟:“你——” “下官见过襄宁公主。”昀笙向她行了个礼,“还未谢过那日在伯府,公主的出手相救。” “原来是你!” 襄宁公主十分讶异。 温礼晏:“出手相救?这是怎么一回事?” 昀笙把事情简单说了,省略了和荣恩伯府的冲突,还有崔七的敌意,只说差点摔了一跤,幸而公主伸手扶了一把。 襄宁公主也不想重病的皇帝,知道这些腌臜事,免得他动气,便没有否认昀笙的话。 她这皇兄最是心软,若是觉得身边人被欺负了,指不定怎么难过。 只是皱了皱眉头,将昀笙上下打量一番。 “你是荣恩伯府的什么人?” “回公主殿下,下官名为崔昀笙,父亲原本是荣恩伯府老伯爷的庶子。” 那天她虽然救了她,但不过是意外之下的顺手而为,其实心里并不喜欢此人的行事。 无论如何,此人都是做小辈的。崔七可恶可耻,她做姐姐的教训堂弟也就罢了,怎么能对婶娘那样咄咄逼人,言辞无状,毫无礼数。 还差点坏了妹妹的及笄礼。 更没想到,这么一个为人刻薄的女子,竟然是皇兄的司药官。 想到兴庆宫这些天满地的鸡毛,襄宁公主心中愈发不喜。 若不是这个崔昀笙做事不济,怎么会让人差点把皇兄的脉案偷了? 换成之前的贺药官等人,这么多年也没出过纰漏。 “皇兄,她才多大年纪,和襄宁也没差多少吧?做个掌药女使就够抬举了。”襄宁公主望向温礼晏,“司药官这样要紧的位置,让这么个没经验又年轻气躁的人来,我实在担心皇兄。” “你们一个二个,都觉得她年纪做不好,实则若不是她,朕现在的病情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好。”温礼晏轻巧地拒绝了。 襄宁公主闻言,心中愈发生气。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讨好的皇兄,这才多久,就这么护着她了。 第33章 公主女官 心里有气,襄宁公主再打量昀笙的时候,便先有了偏见。 倒是长了个好模样,这样漂亮的小脸蛋,纤腰盈盈如柳,酥胸拥雪成峰,就是皇兄后宫里新来的那些娘娘们,也得被比下去。 还天天近身伺候着皇兄,若说她没有其他心思,鬼才相信呢! 她是自幼在宫里长大的。从小到大,父皇宫里那些女子们争宠的手段,不知道见过多少了,可不像皇兄那样单纯懵懂, 不就是自知没有靠山,贸然进宫也会被其他娘娘收拾,所以干脆近水楼台先得月,先靠随身司药笼络了君心,再徐徐图之吗? 这样的伎俩还想瞒过她? 襄宁公主气鼓鼓地盯着昀笙,看得昀笙不由得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裳,确认不是哪里不够得体。 “公主殿下?” 襄宁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连忙收回视线,坐得端正淑雅。 “既然皇兄说你是个有真本事的,那你过来,给本宫也把脉看看。” 昀笙看向温礼晏。 “你去给公主看看吧。”温礼晏低咳两声,眼睛里带了笑意。 “是。” 昀笙上前请襄宁公主伸出手来,给她望闻问切了一番,看上去倒是有模有样。 被她折腾了好一会儿,襄宁公主不耐烦道:“如何?” “公主脉弦而涩,胸闷气短……”昀笙顿了顿,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又说了两句话。 公主是不是来月事的第二天第三天就会下腹涨疼,且左乳痈肿?月期还总是推迟? “……”襄宁公主的脸忽而红了起来。 她恼羞成怒地瞪着她,可惜圆圆的杏仁眼,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倒像雪哥儿发脾气时候的模样。 “胡言乱语!本宫才没有——” 昀笙轻声道:“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症状,平日食补兼药理就能好。” “真的吗?”襄宁公主连忙问,问完才意识到好像不打自招了,一句话承认了她看得很准。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立刻嘴硬:“其实也不是都这样,只是偶尔而已。” 昀笙若有所思:“以下官诊断的结果来看,公主这情况并不是偶然?若是下官有误,那给您的药方也得调整。” “……”思考了一下嘴硬然后继续肚子痛的严重性,襄宁公主移开了眼睛,“你先按照你诊的开了药,本宫回去试试——若是到时候用完了不管用,本宫再来治你的罪!” 昀笙一礼:“是。” 温礼晏笑道:“看来昀笙诊得很准,襄宁,你现在可放心了?” 襄宁公主走到他身边,继续给他剥橙子,哼哼唧唧:“那也还得看之后怎么样。而且,皇兄的身子才要紧。” 只要她真得能让皇兄病情好转就行。 “你呀,一年大似一年了,还是像个小孩子。”温礼晏想到了太后筹备千旈宴的事情,问道,“上一次问你,可有中意的驸马人选,你卖了许多关子。到底是谁家的儿郎?” 大梁的驸马不像前朝不能入仕,没有那么多拘束,文帝年间的驸马,还有进凤阁和六部的。襄宁公主是皇室唯一的掌上明珠,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驸马这个位置呢。 温礼晏也怕妹妹所托非人,之前旁敲侧击了许久,可这丫头却只是红着脸不答,最后说等有了定论再告诉皇兄。 没想到,刚刚还活泼娇俏的襄宁公主,一听到这个话,便犹如霜打的茄子,低下头来,神色黯淡。 “怎么了?”温礼晏肃然,“可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 “他不娶我——”襄宁公主扯着哥哥的袖子,眼圈红红,委屈巴巴,“他说绝不可能娶我!皇兄,我都抹开面子,放下身段,主动问他了,他却拒绝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想到那一天谢砚之漠然的眼睛,襄宁心中愈发苦涩酸痛,仿佛把那香橙的皮一口吃下去的滋味似的。 温礼晏错愕,没有问是谁,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事实上,他似乎猜出来对方是谁了。 足以让襄宁牵肠挂肚,甚至主动倾诉情意的人,又胆敢这么不留情面,肆无忌惮地拒绝公主,把人惹哭的混账……他想不到第二个。 当年上元节上,才十三岁的襄宁玩乐心性,偷偷出宫玩耍,游玩灯会,还因为任性把侍卫们甩开,却不想被拐子盯上了。 若不是路过的谢砚之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金枝玉叶,一个世家公子,说起来倒也是天作之合。 只是那之后没多久,谢砚之便全身心投入战场,而且愈发游戏人间,风流博浪,名声臭不可闻,以至于梁京贵女们都对他避之不迭。 温礼晏原本以为襄宁只是年纪小,因为救命之恩,难免对他特殊,并不是真得动心,长大了也会和其他人一样畏惧谢砚之。 可没想到,似乎并不是如此。 “世间缘分各有定数,他不肯娶襄宁,是他没有那个福分。”温礼晏低声道,“大梁千千万万个好儿郎,多的是珍惜爱慕襄宁的,何必为无缘的人伤心?” “道理谁都知道,可是哪有那么简单?”襄宁公主低声道,“皇兄,我忘不掉啊。当年他护在我身前,青衣上全都是血,因为担心我受伤害,甘心徒手接白刃。我吓得直哭,他却温柔地看着我,安慰我说没事……” “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那样真挚深情,为何之后就变了呢?我绝不相信他对我真得一点感情都没有。” “皇兄,是不是因为我是公主,他害怕以自己的身份迎娶公主,侯府会遭人忌惮?”襄宁公主的睫毛湿润,不断扑闪,“皇兄,你帮我好不好?” 昀笙立在一旁,听得分明。 原来襄宁公主喜欢宣平侯? 恍惚记起来,那日在她给谢砚之疗伤的客栈里,公主看到侯爷的伤势后,仓皇失措的模样。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温礼晏拍着公主,忽而抬头看向她来。 不知怎的,就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 襄宁公主哭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人,连忙擦干净脸,收拾齐整,恼怒道: “你在皇兄身边伺候,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见本宫和皇兄要说话,都不知道退下去!” “襄宁!”温礼晏沉下眉眼,“司药官非同寻常,没有朕的命令,一步也不可离开。” 见向来宠着自己的哥哥,竟然这样偏帮着她,襄宁愈发委屈,行了个礼便匆匆告辞。 温礼晏头疼。 别说谢砚之不愿意,就是他愿意,自己也不想襄宁嫁给他。 谢家内部复杂,勾心斗角,比父皇的后宫更加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就算他分出来了,一笔还能写出两个“谢”字吗?若让襄宁跟去寒苦的北疆,千里迢迢,她娇生惯养的,哪里受的住? 谢砚之本人,也不是个良配。 与此同时,陛下心中“不是良配”的谢侯爷,正支着一条腿,坐在梁京最大的花楼——解春风的坐榻上。 第34章 想再见她 “侯爷,您喝酒——” 解春风的老板花满枝,站在他的身边,轻纱如烟,眼含秋水,亲自捧着金盏给这位顶顶尊贵的客人敬酒。 她知趣地没有多问,侯爷是为何而来。 “金盏呈来琥珀光,好酒。”谢砚之一饮而尽,风流入骨的眼睛,因酒气平添一抹邪佞的春色,眸光流转间惊心动魄。 “隔壁雅间那一位,常来吗?” “侯爷这话问的。”花满枝掩唇而笑,“奴是做生意的,岂能将客人的行踪平白透露出去——” 下一瞬,刀光瞬息劈来,金盏摔落下去,琥珀色的美酒溅在寒光凛凛的刀身上,映出花满枝惊惧的脸。 “侯……侯……” 谢砚之却笑得很和善:“花掌柜,本侯以为,你能在梁京城里长袖善舞这么多年,应该是个识时务、吃敬酒的?” “可是……奴也不能为了侯爷……”花满枝死死盯着横在自己脖子前的金错刀,咽了咽口水,“坏了规矩……” “规矩?我谢砚之的刀指在哪儿,哪儿就是规矩。”他淡淡道,“这把刀也不是没杀过女人。” 花满枝的腿一软:“我说,我说……” 她当然不会觉得谢砚之是吓唬自己,这尊杀神向来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顾名声的。自己只是个卑贱的下等人,在他眼里杀了她和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陈大人每个月的十五,都会来解春风找紫芙姑娘,这几年来风雨无阻。” “他这样喜爱这位紫芙,怎么不为她赎身?” “紫芙是我们楼里的招牌之一,她的身价,陈大人一个清流言官哪里赎得起呢?” “他当真没有一次没来?” 花满枝犹豫了一下。 只那一下,金错刀的锋刃便破开了她的皮。 “——奴想起来了!去年!去年二月的时候,陈大人失约了!紫芙还非常担心,托人去打听他是不是出了事……” 谢砚之将想了解的事情,一样一样问了,末了将刀一收,笑如春风。 “今日叨扰花掌柜了,多谢!” “不敢,不敢……” 花满枝捂着流血的脖子,笑得十分诚恳,心里却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个包裹扔到她怀里。 “这药每日擦两次,不会留疤。”谢砚之的语气温善得像是友人,仿佛这伤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今夜,有谁来过这儿了吗?” “奴什么人都没看见,一直在房间里睡觉。”花满枝颤颤巍巍抱紧了包裹,只觉得这个人笑起来更可怕。 “那就好,花掌柜继续睡吧!” 话音刚落,云鹤般的身影便风一般掠出轩窗,消失不见。 花满枝瘫在地上,好久才敢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笔银子,一瓶药。银子不多不少,是四百五十八两。 一瞬间彻骨生寒。 她在老家的弟弟生了病,家里人前两天来信,便说这几个月欠下医馆一笔银子,正是这个数。 宣平侯竟然对她这样小人物的私密事,也了如指掌。 哪里还敢透露出去今晚的半分消息。 难怪都说宣平侯行事诡谲,毫无章法,令人猜不透。若换成别人,何必亲自跑来审问她?一定派个蒙面的手下威胁。 可他却就是这样恣意妄为,毒辣得坦坦荡荡。 谢砚之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他抽出金错刀,慢条斯理地把上面的血擦干净。 不多时,一道影子从窗口倒挂下来,长发披散,仿佛什么含冤复仇的厉鬼。 若是个胆小的,只怕已经被吓死了。 “主子!” “……”谢砚之眼睛都没抬一下,案台上的筷子便精准地往黑影飞了过去。 “哎呦!” 好一会儿,飞林才一瘸一拐地从正门里走进来,表情忿忿不平:“主子!我累了半天去查陈琏的事情,您不奖赏我就算了,怎么还偷袭我啊!” 陈琏是御史台的谏议大夫,平日一有看不顺眼的事情,哪怕鸡毛蒜皮也要上折子参参参。飞林一直觉得,小皇帝的病难以痊愈,有一半原因都是被这些事儿精累得。 “有正门不走,非要显摆一把轻功,本事又不到家,躲不开暗器,被打活该。”谢砚之挑了挑眉,“下次就不是筷子了。” “……是。” “如何?” “主子,那个陈琏平日看上去正气凛然的,一天能参您八百回,御史台第一不好惹,没想到也是个道貌岸然的!”飞林抱着胳膊,连连摇头,“听说他的发妻,可是在他还贫贱的时候就嫁给他了,不离不弃陪着他考取功名这么多年。 结果呢?他还不是看上了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青楼女子,年年看,月月看……银子都花进解春风了!” 他喟叹一声,十分感触:“自古痴情女子负心汉,他夫人可真是太可怜了!” 谢砚之擦拭金错刀的动作一顿,额角青筋快跳出来了:“我让你查他和崔衡的关系,你跟我扯他的感情史?” “哦对对对,您等我慢慢说嘛!”飞林连忙放下胳膊,站直了身子,“陈琏少年时期,和崔大人曾在同一家书院读书,有些交情,崔大人还资助过他。后来他家里愈发穷了,便离开京城继续读书,考举功名,一直到中举才又重逢。两个人同朝为官,平日里也会聚一聚,但实在算不上什么至交……” 他滔滔不绝地说完,又奉上了一个纸袋。 谢砚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笔墨。 “主子,这是陈琏的字迹和用笔习惯。” …… 半个时辰后。 谢砚之把汇报完毕的飞林打发走,将东西和昀笙给他的密函放在了一起,试图将事情串联起来。 种种迹象表明,崔衡在出事之前,想约出来相见的人,似乎就是御史大夫陈琏。 二月十五那天,崔衡原本到底打算告诉陈琏什么?为什么是陈琏而不是别人呢? 又如何在不惊动其他势力的情况下,从陈琏口中得到更多东西? 还有军饷案背后的其他证据…… 灯火摇曳着,他坐在阴影里,脸上的神情被分割得斑驳,心绪就像那密函里一样潦草。 想到那一日,昀笙把东西交给他时明亮的眼神,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即便已经不记得他了,即便像其他人那样对他畏惧抵触,可她还是信任着自己。所以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而不是别人。 所以,他也应该信任起她来。 不再只把她当作那个仓皇着哭泣的孩子,而是当作一个真正的合作者。 飞林打听到的,到底只是外面的表象,或许从昀笙那里,能够得到更多漏掉的细节,关于陈琏和崔衡。 而且……他也想再见见她,看看这一次,她又会带给自己怎样的新惊喜。 第35章 私会谢侯 初夏雨水充沛,落在青石板上,洗出明澈的绿意。昀笙从马车里走下来,撑开一把伞。宽大的斗篷遮蔽了她的身形和面容,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走进一间药铺。 “请跟小的过来。” 其貌不扬的伙计瞥了一眼她掌心的云哨,低着头恭敬地带路。 九曲十八转地进了其中一个房间,那人转动了壁柜上一个锦盒,便有道暗门从壁柜后面露出来。 昀笙提着琉璃灯,独自走了进去。 烛火映亮了暗室,却没有看到人影。 “请问?有人吗?” 话音刚落,便觉得肩膀从后面被人一按。昀笙应激地回身,指尖一根银针朝着对方扎下去。 却被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捏住手腕。 谢砚之将她横臂而揽,挟在怀中,望着那根银针,啧然称赞道:“厉害啊,昀笙,多时不见,还学会‘暗器’了。” “彼此彼此,多时不见,侯爷倒是学会做贼了。”昀笙反唇相讥,“放开我。” 昀笙用云哨接到了相见的暗讯,说是她爹的事情有了着落,她便连忙以来药铺采买的借口出了宫。 本以为宣平侯日理万机,应该没时间亲自来见她,而是派一个心腹和她交接。 没想到来的是他本人。 还不好好等着人,故意躲起来,也不知道是想偷袭,还是吓人。 “说你天真没防备,你倒是知道随身带着针;说你有警惕心,就这么一个人进来了,也不怕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谢砚之低头看她,“要是有人如本侯这样躲起来,从后面将你敲晕了,你往哪儿躲?” “侯爷亲自交给下官的云哨,若是轻易能被人识破,那北定军的赫赫威名,水分也太多了。” “下次换成别人,记得留一个后手。”谢砚之望着她嘴硬反驳的模样,扑闪的睫毛仿佛轻展的蝶翼,扑得人心头痒痒,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把她两腮一捏,“记住了没?” 昀笙深吸一口气:“侯爷,我说,放开我。” 谢砚之还想逗弄她,却觉得不对劲。 揽着她的胳膊一阵酥麻,仿佛受了重击似的,僵硬难动。 “——何况,侯爷怎么知道,下官没有‘留一个后手’呢?” 昀笙把他一推,往后几步,拉开距离。 “侯爷放心,只会麻痹半刻钟而已。”她真诚道,“不过,下一次您若还是动手动脚,下官就不敢保证会有什么效果了。” 没有银针,她身上其他地方就不能下药了吗? “……” 谢砚之一时无言,心中又气又笑。 崔衡说她乖巧天真,不知世事,果然是在鬼扯吧?还是说,她跟着季迟年才一年多,就被那厮教了一肚子小伎俩? 用另一只手在胳膊上几个穴道一点,活动活动,好歹缓解了些。 “闲言少叙,下官还得赶紧回宫。侯爷约我来这里,是想说什么?” 谢砚之指了指暗室里的一张桌子,上面放好了这几天他手下人查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了。他简单说了大概,又问她崔衡和陈琏关系如何,家里可有什么经常来往的人。 “御史台的陈琏大人?”昀笙仔细回忆起来,“爹爹和不少同僚关系都还不错,但也只是泛泛之交。或许是因为伯府的原因,又要忙着照顾我,他为人处世十分低调,平日里很少和人出去游玩,彼此之间都拉开了距离。 即便有一两个兴趣相投的,他也不会经常把人带进家里。这位陈琏陈大人,爹更是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 谢砚之若有所思。 “陈琏是令尊的少时同窗,之后两人又是同僚,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 “是。” 谢砚之觉察出来不对。 按照昀笙所说,崔衡并不是那种古板寡言的父亲,每天都会和女儿聊天侃地,京城里有了什么新鲜事,父女俩还会彼此分享。 否则也不能把她的本性养得这样伶俐,博闻强识。 又不是什么生死仇敌,不然崔衡怎么还和对方用密函来往。 “一次都没提到过”,倒像是刻意为之。 为什么? 昀笙继续想了想,犹豫道:“说起来,其实有几次,我夜里睡不好,偶尔起来找猫,曾经见过爹爹的房间还亮着,而且里面还传出来说话的声音。” 有一回,她以为爹爹有什么事,曾经跑过去询问,结果却见到一个男人,正坐在爹的屋子里。 隐约一眼,具体模样已经记得不真切,只记得那人眉清骨秀,十分脱俗。 “这就是那个孩子?”对方向她望过来。 她有些害怕地往爹爹身后躲去。 “嗯,这就是我的女儿。”爹摸了摸她的头发,“昀儿,睡不着吗?又做噩梦了?” 她抓着爹爹的衣服点了点头。 “丛山,我先送她回房。”爹爹顿了顿,“你说的事情,咱们目前是达不成共识了,我现在只想安生过日子。你回去吧。” “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他?”男人的声音里带了怒意,但是目光落到她身上,又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年少的昀笙被爹抱起来,朝后看到那人皱着眉头打量着她。 目光带着审视,十分复杂。 …… 昀笙心绪一转,简单说了有这么一个人,隐蔽了对方更多的话。 谢砚之听完她的话,倒是没有先问那个“丛山”,而是问道: “你经常夜里睡不好?容易做噩梦吗?” 昀笙无言以对:“侯爷,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他在意的地方可真奇怪。 不仅要问,还用那种莫名的眼神打量自己,好像他们很熟似的……昀笙浑身不自在。 谢砚之笑了笑:“好,‘丛山’是不是,本侯记住了。” “另外,当日大理寺诏狱里,我爹自戕之后,高公公曾经带我去见爹爹最后一面。”昀笙想到那时候的场景,还是心如绞痛,长长舒了一口气,勉强维持表情,“那时候我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除了我之外,诏狱后门还有一个人,也来看爹爹了。”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对爹爹的事情躲避不迭,生怕被牵连进去。却还有人特意来诏狱,也不知道是因为关心牵挂,还是……为了亲眼确认爹爹的死讯。 只是对方没有上前,她当时失魂落魄,身边又有太后的人,没能上前问清楚。 快半个时辰后,二人商量完了事情,谢砚之便带着昀笙从暗室里出来。 “这间药馆是侯爷的产业?” “准确来说,是我一个属下家里的。” 昀笙点点头:“那下官可要光顾一二,侯爷能给下官算便宜一些吗?” 不买点东西,空手而归也不好应付过去。 “你现在倒是不怕本侯了?”谢砚之惊奇,凑近了道,“莫非是发现本侯不仅貌美无双,还心地善良,所以后悔那一次拒绝了交易?” “……”昀笙一胳膊肘将他一锤,用动作回答了他的问题。 谢砚之倒吸一口气,捂着后退,眉头蹙起。 她这才想起来,他那伤估计还没好透,自己怕不是正好打到伤口了? 连忙上前:“抱歉,是下官失了分寸,让我看看!” 把袖子一掀开,却见真得有血色从中衣渗了出来。 第36章 小榻调戏 昀笙吓得一个激灵,心里十分后悔。 她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侯客气几分,她就忘了轻重,也忘了他那些“赫赫威名”! 若是又惹恼了这尊杀神,她会不会被他打一顿丢出去? “侯爷,之前太医给您开的药,您的随从有带吗?” 昀笙手忙脚乱地要把他衣裳解开,手指又停了下来,试探地看向他。 眼神变得小心翼翼。 谢砚之看得暗暗发笑:“解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 都这时候了,也没个正经! 看来还是不疼。 昀笙觉得这个人没救了,反而放平了心态,如常地解开他的中衣。流畅优美的蝴蝶骨,便从绸衣里露了出来,随着臂膀的动作呈现出贲张的力道,之前的伤果然崩裂出一个口子。 好在此处是药馆,她拉着他进了其中一个房间,见里面有纱布,利落地收拾起来。 纤细的手指轻抚在皮肉上,带来难以抑制的颤栗。 谢砚之垂眸,望着她全神贯注的模样,面无表情,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 让人移不开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门前传来声音。 “徐大夫,我家男人上次吃了药后,虽然好了一些,不怎么疼了,却吃不得饭,您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昀笙意识到,这个房间,应当是药铺的坐馆大夫给百姓们看病的地方。 她把手松开,离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假装自己就是这里的药徒吗? “躲起来,若是让人发现,认出来本侯的身份,传出去就暴露了这个地方。”谢砚之在她耳边低声道,语气十分严肃。 听得昀笙忐忑,这样的后果,好像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下一瞬,她便觉得双脚一轻,被谢砚之抱着,利落地翻进了里面的小榻。 榻前的帘幕被拉了起来,遮挡住两个人的身形。 不是,虽然这样能躲起来,可要是帘子被掀,不是更不好解释了吗? “嘘——”谢砚之将她嘴巴一捂,狭小的空间里,气息慢慢灼热。 这样近的距离,即便他没做别的什么,昀笙还是浑身不自在,伸手横在二人中间拦住,却触到什么坚实温热的皮肉。 于是听见他又闷哼一声。 “……”昏暗之中看不清东西,似乎又撞疼他了。 帘幕外的谈话声变得嘈杂而遥远,有妇人焦急的请求,有男人支支吾吾的解释……清晰的是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躁动着慢慢合拍,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帘幕被“唰”的一声掀了起来,昀笙立刻掩耳盗铃地闭上眼睛。仿佛她看不见了,别人也看不见她了。 好一会儿才听到谢砚之嗤笑一声:“好了。” 嗯? 昀笙躲在他身后,抬起头,只见一个青衫的男子正望着他们,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表情一言难尽。 “人都走了?” 徐慎君:“再不走,侯爷的血都要流干了。” 他是北定军的军师,也是跟了谢砚之许多年的心腹,还有个行医的哥哥。这间药铺就是他兄嫂的。 他原本搞不懂,侯爷一向行事恣意,什么时候连几个百姓都要躲了?直到掀起帘子一看,谢砚之把人家半搂在怀里,笑得欠揍的样子,才恍然明白。 故意的。 目光顿时变得嫌弃起来。 “侯爷,小人看看您的伤吧。”一旁的徐大夫连忙道。 他这个没眼力的傻大哥。 徐慎君面无表情地把大哥推走:“大哥忘了,前堂还要几个病人候着呢,交给这位姑娘就行。”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没见侯爷的眼神吗?多余的人是咱们兄弟! 等人都离开了,昀笙对上谢砚之戏谑的笑容,也明白过来,没了好脸色。 “嘶!” “轻一点!” 室内传来青年呼痛的声音。也不知道连箭头拔出来都面不改色的宣平侯,怎么突然之间,就柔弱得连这点疼都忍不住了。 谢砚之望着她,脸上笑意慵懒。 小昀笙报仇还挺即时。 等事情做完了,昀笙洗干净手,对谢砚之正色道:“下官不知道,侯爷是不是平日里就喜欢这么逗弄人。但是还请侯爷,下次别再如此。” 谢砚之的笑容淡了淡。 “上一次,下官已经和侯爷说得很清楚了,我命小福薄,没法答应侯爷的那个‘交易’。”昀笙低着头,慢慢道,“侯爷是个顶天立地的儿郎,沙场厮杀出来的悍将,想必一言九鼎。” 已经拒绝了,只是为了正事合作罢了,眼下谢砚之这样暧昧,算什么呢? 室内沉静下来。 “是本侯失礼了。”谢砚之漠然道,“今日不早,女官请回吧。” “……下官告辞。” 昀笙要退下,又想到什么,还是加了一句:“像侯爷这样的人材,多的是好女子仰慕。若侯爷还是为家里的事忧虑,何如怜取眼前人?” 他的名声再差,也有如襄宁公主那样优秀的女子爱慕,难道还娶不到合心意的妻子吗,何必和她纠缠不清。 谢砚之没说话,也没看她,一副“慢走不送”的模样。 昀笙从药铺里挑了一些东西,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徐慎君在前面给大哥帮忙,又交代人跟在崔女官身后暗中保护,扫除可能尾随的眼线。回来后却发现,自家侯爷还坐在原处,跟元神出窍似的。 “侯爷?” “你说,她怎么能这样?” 好一会儿,谢砚之才看向他,语气有点咬牙切齿。 不接受就不接受罢,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非得把他往别人那里推?这么怕他死缠烂打? 小没良心的。 昀笙回到了兴庆宫,正好遇见章柘在向温礼晏汇报。 原来,上一次兴庆宫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料理清楚了。 “母后的人,倒是动作快。”温礼晏望着章柘的折子,目光微寒,“昀笙,那个偷偷潜入你房间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那是一个负责清扫偏殿的小宫女,叫作纤月,平日里不起眼,十分腼腆,做事也十分勤恳。 昀笙对她印象还不错,闻言有些惊讶。 “她原本还一直哭着喊冤,但是高明泰让宣理司,去查了她的家里。” 严刑拷打,家人威胁,加上有人证在她身上嗅到了那种药味,纤月最终还是招认。 “只是她把一切事情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只说是嫉妒你受朕信重,想要陷害于你,绝口不承认是受人指使……” 昀笙正听得认真,却见温礼晏停了下来:“怎么了,陛下?” “……”温礼晏把折子放下来,“你今日去了什么地方?” 昀笙眉心一跳:“陛下?下官……下官去药铺里找了一些年份够长的药。” “是吗?” 温礼晏注视着她,平和的目光却让她有些发毛。 第37章 莫名信他 昀笙表情如常,手指却捏住了衣角。 温礼晏把她的动作收入眼中。 “章柘,你先退下吧。” “是,陛下。”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了,温礼晏叹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羽垂落下来,就让昀笙读到了万分委屈。 好像雪哥儿和她闹别扭时候的模样,小脑袋别过去,胡须一颤一颤的,爪子还往你衣服上踩两下,但就是不看你。 她又是心虚,又是内疚,又觉得有点被可爱到。 “昀笙不想说就算了吧。”温礼晏道,“只是,别骗我好吗?” “……” 她本也不想瞒着他的,可是谢砚之却说陛下身边太多眼睛,容易被察觉。何况他大抵是想做成了此事之后,再当作投名状献给陛下的…… 若是实话说了,会不会影响谢砚之的计划? “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温礼晏将手伸出来,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身上,有荼芜香的味道。” 荼芜香是波戈国的贡品,香味特殊,弥月不绝,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即便她身上还沾染了许多药味,却还是掩盖不了那丝特殊的味道。 温礼晏的生母便擅长调香,他自己也对香料颇有研究,一闻便猜出来,昀笙离宫是去见了什么人。 而他上一次闻到这香的味道,是万寿日天鸢楼的宴会上,谢砚之上前贺寿的时候。 昀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忽而想到了药庄中暗室里,那人和自己紧依的模样。香味大抵就是那个时候沾染上的。 “你今日,是去见他了。”温礼晏的语气并不是询问,而是叙述。 “是。”昀笙跪了下来,闭上眼睛,“请陛下降罪。” “你以为朕是怀疑你和他勾结,对朕不忠才生气吗?”温礼晏见她这样,咬了咬牙根。 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两个人身为臣子的忠心。 毕竟自己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昀笙这样贴身的司药官,谢砚之这样手握军权的大将,想对他做什么,早就做了。 他生气的是…… “是我不好。我拒绝了他,原不该和他单独见面,也没有对你坦诚。”昀笙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温暖的掌心,“季师父说,你近来病情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多劳神。我便想着,等事情有了十成的把握后,再和盘托出……是我错了。” 温礼晏轻抚着她的脸。 她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柔和,看他的眼神也一如既往。 可是那荼芜香不断地萦绕在周围,挥之不去,让他心烦意乱,难以抑制。 有什么灼热的、躁动的、暴虐的情绪,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仿佛毒苗受了养分,疯狂地蔓延着生长出来。 “陛下?陛下!” 温礼晏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她的脸捏得发红。昀笙仰视着他,无辜的眼睛显得楚楚可怜,让那负面的心思愈发喧嚣起来。 他连忙把手收了回来,掩饰那些异样。 “朕知道你心里为崔大人的事情着急,可是人在情急之下,就容易出现纰漏。”温礼晏叹息,“今日若不是朕闻到了你衣服上的味道,而是别人,会怎么样?” 昀笙怔然。 “陛下,您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侯爷,这可不是她的嘴不够紧,是陛下太聪明了。 反正您迟早也是要给陛下一个惊喜的,现在陛下提前知道,也是免得你们君臣隔阂,是不是? “是。”温礼晏声音低低,“朕知道你为什么见他,和他在查什么。只是人一心望着前面,就可能忘了脚下的石子。昀笙,千万戒急戒躁。” 昀笙说不出话来,在他的目光下有些无地自容。 她意识到自己也犯了一个错:太小瞧陛下了。 因为亲眼目睹着他的痛苦和挣扎,便把他放在了一个任人宰割的位置。却忘了韬光养晦本身就是一种强大。能够在病痛和太后的监视中,坚持这么多年,不让人怀疑,也需要难以想象的毅力和智慧。 陛下若真是一无所有,便不会允诺帮她给爹翻案。 是她太心急了。 “下官明白了,多谢陛下提醒。”昀笙道,“只是我真得害怕,怕真相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陛下,我该怎么做。” “继续做你想做的,只是——”温礼晏顿了顿,“别再单独见谢砚之了,直接用书信更为妥当,朕会教你一种北定军往来密文的书写方式。” “北定军的密文?”昀笙诧异。 温礼晏好笑:“怎么,你以为,朕只会吹笛子不成?” “没有没有,只是太惊喜了!不过这种传递军情的密文,陛下教给下官,真得没关系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况掌握了密文,密钥却是随机可变的,只掌握在传信两边人手里。一者变则千变万化,并不会泄露军情。” “好!” “不过,昀笙,你不觉得……”温礼晏忍不住道,“虽然你看上去畏惧他,其实心里很信任他吗?” 昀笙犹豫:“下官只是觉得,不论私德,侯爷做事还是一言九鼎的,不是反复无常之人……” 她没说下去。 是啊,她怎么就那么确信,谢砚之不是反复之人呢? 明明他们根本没有打过多少交道,明明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她还惧怕他一箭射杀了自己。 可现在,莫名其妙的,她就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也会不留余力地完成和她的“交易”。 甚至敢独自去见他,和他共处一间暗室。 之后几日,昀笙便一边做事,一边跟着皇帝学习密文,偶尔想到皇帝的那一句发问,却始终没想清楚为什么。 或许,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人一打起交道,就不由自主地信服吧。 就在这个时候,高明泰手下的人,收到了一条线索,关于那个试图偷出皇帝脉案的小宫女纤月。 原来,这个纤月家里穷苦,在她五岁的时候便把她卖进了宫里,所以她和家里人没什么感情。 反倒是一位从纤月入宫的时候,便对她颇为照顾的姑姑,被她当成了家人。 那位姑姑后来年纪大了,便被放出宫,又嫁人生子。谁知道却遇人不淑,因为一直没能生下儿子,被婆家厌弃。她那个不成器的丈夫,不仅赌完了她在宫里攒下来的家私,还想把她卖了。 纤月得知此事,找了一个机会出宫,借着看望姑姑的名义,给那赌鬼下了毒。 然后带着姑姑逃离了出去,还把她安置在了其他州府中,给她银子让她做起小生意。 一桩不难查证的人命案,为什么纤月却能安然无事,为什么当地的官员就这么把案子压下去了呢? 因为纤月的背后有个不得了的靠山,轻而易举,就帮她掩盖了罪行。 “陛下,纤月和吏部尚书饶青有私情,这个女子在外地的宅屋门面,都是饶青给她置办的。”章柘将宣理司的卷宗汇报上来。 温礼晏正在提笔练字,上好的金潜纸被抚平,墨汁行云流水地绽开,字如飞鸿戏海,云鹤游天,体态宽博,意态却天真。 乃是一个“忍”字。 听完章柘的话,他放下笔:“饶青?” “是。” 饶青可是萧家的左膀右臂,当年就是萧君酌的门生爱徒,入了六部之后,更是帮萧君酌拉下来许多政敌。萧党能够在短短几年,发展到如今遮天蔽日的地步,饶青在前朝功不可没。 “你猜,高明泰会怎么处置这件事情?” 阉党和萧党的隔阂已经种下,如今抓到了萧党这么大的把柄,高明泰的处置,也彰显了太后对萧党的态度。 章柘:“陛下……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温礼晏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温和模样。 惦记着他性命的,何止饶青一人,只是他倒霉,被抓住了而已。 他们要是规规矩矩,他哪里有机会隔岸观火,甚至火上浇油呢? 温礼晏将那个“忍”字看了又看,还算满意。 这几日教昀笙密文的时候,她还和自己撒娇,说想要陛下的墨宝,不如把这个送给她? 就在这个时候,太监通传道:“陛下,苏昭容前来求见。” 第38章 昭容邀宠 听到这个名字,温礼晏一点都没有惊讶。 他若是没有记错,苏昭容就是饶青的外甥女。当年入宫的时候,饶青还在自己面前说好话呢。 不然她也不能年纪轻轻,就做了九嫔之一。 “宣吧。” 自从秋狝之后,宫里又来了新人,皇帝便没见过苏昭容。今日一见,差点没认出来她。 瘦了一些,化了一个顶顶精致的妆容,我见犹怜。身上的衣裳也是簇新的,配上发髻钗环,整个人犹如空山新雨,带露兰芽。一看就是花费了许多心思,特意打扮了过来的。 手里还亲自提着一个食盒。 “臣妾参见陛下。”苏昭容柔声道,“臣妾亲自炖了鸭丝甘露玉芽汤,守了几个时辰呢,陛下若是不嫌弃,也尝一尝臣妾的手艺?” “爱妃有心了,坐。” 苏昭容走到他跟前,将那食盒打开,只见那汤炖得浓郁发白,香气扑鼻,十分鲜嫩,寻常人闻了,一定食指大动。 “陛下?”美人儿还殷切期盼地凝视着他,换成哪个铁石心肠的,只怕也得酥麻三分,“尝一尝嘛。” “……” 温礼晏被她扯着袖子,差点甩出来一身墨点子。 “爱妃用心了,只是朕用药期间,诸多口忌,没有那个口腹。” 苏昭容咬了咬嘴唇,继续努力:“陛下在练字?臣妾为陛下研墨吧。” “不必,朕也写乏了。” “那……臣妾给陛下捏捏胳膊?” “苏昭容,你来兴庆宫,到底有什么事?” 这个女人并不是不识趣的,入宫后见他对后宫意兴阑珊,也不曾争宠纠缠,倒还算安分。否则秋狝的时候,温礼晏也不会让她随行。 “……”苏昭容见皇帝表情冷淡下来,连忙跪下来,眼泪潸然,“陛下,还请陛下救救臣妾的舅舅啊!” “哦?饶尚书出了什么事?” “御史台的大人们,连参了舅舅好几本……污蔑舅舅和陛下宫里一个宫女有染……大理寺已经派人去舅舅府里了。”苏昭容哭道,“陛下,臣妾的舅舅,是堂堂的中枢重臣,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呢?怎么会和一个区区的宫女有关系? 一定是有人污蔑舅舅——陛下,您千万为臣妾的舅舅作主啊!” 温礼晏暗忖。 高明泰这一次居然做得这么绝?直接把事情从宣理司捅到了御史台和大理寺?这可真是不给饶青和萧党一点转圜的余地啊。 宣理司只有权处置内宫的案子,事情扯到前朝,便越权了。即便萧君酌对高明泰不满,他也可以哭诉自己是无可奈何,瞒不过大理寺。 “你起来吧。” 温礼晏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表情为难:“你说的这件事情,朕也有所耳闻,只是案子是高公公主审。你说是污蔑,可若是没有实证,高公公怎么敢攀扯正三品的大员?” “陛下……” “你在宫里不容易,这些弯弯绕绕,你知道的未必就是全貌。” 皇帝叹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无奈又怜悯。 苏昭容咬牙切齿:“高明泰不过一个阉人,伺候主子们的玩意儿——” “苏昭容!”温礼晏打断了她,“慎言。” “……”她脸色白了白。 兴庆宫中不会缺少这群阉党的狗腿,若是让高明泰知道了,在太后娘娘面前搬弄是非,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起的。 这一年以来,死掉的嫔妃还少吗?那个王美人就是和自己一起入宫的,现在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后宫之人不得议政,这些事情你又是如何得知的?那些让你求情的,可想过你的处境艰难?” 皇帝的嗓音温和,不仅没有怪罪的意思,似乎还对她颇为理解,苏昭容的眼圈慢慢红了:“陛下,臣妾知错了。” …… 没几句话,原本就压力巨大的苏昭容,终于忍不住在皇帝面前,失态地哭了出来。 一刻钟后,她的表情变得坚定。 “下一回,你娘家人再来找你,你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臣妾明白了。” “你去吧。” 苏昭容粲然一笑:“陛下,虽然臣妾是有求而来,但是这汤却是真心想熬给您喝的,若是季先生觉得没有问题,您好歹尝一口。” 温礼晏想了想,“放下吧。” 苏昭容喜出望外,皇帝一向对她温柔却疏离,今日肯留下她的汤,她也不算白来一趟。 “那……陛下的这份墨宝,能不能赠予臣妾呢?”她的嗓音娇了起来,“陛下——总不能让臣妾空手而归吧。” 温礼晏瞥了一眼那金潜纸。 有几个十分碍眼的墨点子,正是苏昭容刚刚扯他的时候甩出来的。 “好,你拿回去吧。”他还是笑得很温柔。 “多谢陛下!”苏昭容扭扭捏捏,“那今晚……臣妾……” 自从新人入宫之后,萧贵妃便使性子,陛下也冷淡起来她那一头,这不正好是自己的机会吗? 温礼晏笑了笑:“季先生说,朕如今要早睡。” 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苏昭容虽然失望,但还是抱着那副字,欢天喜地地告退了。 昀笙正在小药房里,指挥小宫女杵药。 “苏昭容进来之前还哭丧着脸呢,回去的时候脸上都快笑出来花了,也不知道陛下赏了什么。” “谁让她有心呢?瞧苏娘娘今天的打扮,我看了都心动!” “我听守门的小喜子说,陛下把自己的墨宝赐给她了呢。” 几个宫女年纪小,和昀笙熟悉后,和她关系也好,说话便没有那么多忌讳。 昀笙听在耳中,给轻轻敲了敲她们几个点脑壳:“又聊起来了?在我面前这样就罢了,若是让清州公公看到,你们几个啊,有好果子吃了!” 小宫女们吐吐舌头,连忙抱着她撒娇。 “崔姐姐——我们知道错了,下次再不说了!” “是啊,我们只是好奇罢了。毕竟,听说陛下从来没送给哪位娘娘自己的墨宝呢。” 昀笙心想,难怪前几天,他教自己密文的时候,她看他字迹如此好看,求着他写两个字给他,他却没有答应。 想来……帝王的墨宝,也确实是不能轻易给人的。 她低下头来,继续杵药,力道却不自觉地变得愈发重了,几乎把药汁溅到了自己脸上。 也不知道到底是气别人,还是气自己。 于是,到了给皇帝药浴的时候,虽然昀笙尽量表现得寻常,但还是让一向敏锐至极的温礼晏察觉出来。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 温礼晏唇边含笑,湿润的手将她垂落下来的发丝理了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晚的昀笙,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 明明还是那身司药官的衣裳,女官们统一的发型,可就是不一样了。 分外柔美,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触碰。 汤池氤氲的热气,薰得人心尖酥酥麻麻。 “没有不高兴……” 那嘴唇开开合合,气息如兰似桂,引人沉迷。温礼晏不自觉地把目光钉了上去。 昀笙的手捏在他的穴位上,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动作,却在今晚被赋予了特殊的意味。 像是引诱。 她的腕子忽而被他抓住。 飞溅起点水珠里,他的眸色深沉,里面酝酿着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情绪,浓烈如墨。 第39章 青涩之吻 “陛下?您怎么了?” 昀笙察觉出来不对劲。 今日季先生给陛下诊脉的时候,好像也没说有什么异常啊。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礼晏握着她的腕子,往自己身前一拉。 水波洇湿了她的衣袖,玲珑的弧线毕露,一览无余。 温礼晏的喉结滚了滚,眼睛是漆黑的,声音却茫然而痛苦: “昀笙,朕觉得有些难受,可是又说不好,到底是哪里难受。” 昀笙顾不得衣裳,就要为他把脉,身子却被猛然一拽。 水花高高溅起,她被温礼晏揽在怀里,大半个身子几乎没入水中。 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心跳声,和皮肉之间的高热。 “陛下,放开……” “为什么要放开?” 墨发如玉披散着,衬得他脸庞愈发如玉,好像什么误入人间的野灵精怪,又妖邪,又天真。 声音扑在她耳边,带来一串惊心动魄的颤栗。 “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躲开呢?” “陛下,您现在很不对劲。”昀笙红了脸,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您今天可是吃了什么东西?” “是啊,很不对劲。其实我已经不对劲很久了,只是没法再抑制下去了而已。” 温礼晏有些痴痴地抚摩着她的嘴唇,低低道:“出宫的那一日,他亲你了,对不对?” 昀笙如蒙雷击。 陛下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章柘……她还以为那一日章柘回来得迟了,并没有看到! “还有,我生辰的那天,他又来找你,有没有又亲你?” “你出宫去和他私会的时候,他没有做什么吗?” “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还是救了他,又一次次地和他亲近呢?”温礼晏箍住她的身子,语气低沉,“是啊,你总是这样善良……所以对我好,也是因为可怜我吗?” “我——” 下一瞬,声音消失在了唇边。 他的吻青涩又笨拙。一开始是迟疑的,而后才慢慢坚定,仿佛是想找寻什么答案似的。 紧紧相贴,犹如一体。 昀笙的手指死死蜷起,又不断张开,几乎不能呼吸,只能艰难攀住他的肩膀,身子软得不可思议。 不对…… 她模模糊糊地想,陛下寝殿的调香,每日饮食,自己都是亲自检验过的。今天只有一样东西,是没有经过她的手。那就是苏昭容带来的食盒。 可是陛下向来谨慎,若不是季迟年觉得没问题,他是不会直接吃的…… 前所未有的近距离接触间,她的腿似乎碰到了什么。 一开始还有些茫然,直到脑子转到了近来季迟年丢给她的那本书上…… 好像明白了。 这、这可不行! 昀笙摸到了一旁的银针,在他某几个穴道一扎,果然听见他吃痛地一吸气,自己也终于找到间隙,把人推开。 “陛、陛下?” “……”因为疼痛,温礼晏的目光清明了一些,“昀笙?” 自己身体的变化,还有昀笙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他清醒过来。 紧接着,昀笙便见他神色一凛,拔出银针,往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划去—— “等等!” 惊呼声中,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臂,蜿蜒地流淌下来。 不等昀笙阻止,他捏着针把皮肉划得更深,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胳膊。 汤池的水也被混入了红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 “别怕,昀笙,没事了。” 温礼晏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虚弱道: “抱歉,吓到你了吧。” 昀笙陪他治了快一年的病,不是没见过他发病的模样,甚至感同身受。可却是第一次看到他失去理智,像是被情欲和积压的负面情绪所控制。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下官去叫季师父——”昀笙忍着眼泪,就要离开,却被抓住。 “昀笙,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温礼晏垂眸,“苏昭容送来的汤,朕原是问过了季迟年是否妥当的。他说没有问题,朕才尝了一口。” 尝了之后,温礼晏觉得是昀笙喜欢的口味,便留给了她,没有再动。 只这一口,却就让他在药浴的时候失态了。 昀笙将前因后果一一串起来,目光落到了那汤池里的药水上。 几个月前开始,季迟年就没有在她身上试新药,而给皇帝药浴的配方,和之前给她用的有一些差异。 皇帝说用了这新药之后,身子比以往热一些,倒是舒服,不似之前气虚,咳得也少了。 而她去问季迟年,配方调整的具体原因,季迟年只回答她: “本大人不说,那自然就不是你该问的,这也想不明白?长了一岁还是这么糊涂,傻子!” 那时候,她以为药方变化是因为个人体质不同,季迟年不说是因为皇帝的药方必须保密。 现在看来…… 皇帝身子好了,却还是对后宫嫔妃冷淡。没有皇嗣诞下,太后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任凭陛下这么一直下去? 想必这改良的方子,便有壮阳的功效。只是考虑到温礼晏的病情,下得格外轻缓,以滋补为上。 昀笙不敢再让他继续药浴,将那剩下的鸭丝甘露玉芽汤品鉴一番,果然验出了点肉苁蓉和仙灵毗的味道。 想来,在苏昭容的计划里,此番若是求情不成,就用汤给陛下助兴,自己既能得了恩宠,又能再找机会吹枕头风。她谨慎细微,也怕会伤到皇帝身子,或者被发现,所以只用了很少很少的量。 然而,这一星半点的汤,和季迟年那酝酿了几个月的药浴放到了一起,便带来了摧枯拉朽,天雷地火的效果。 尤其是对于陛下这种抑制许久的人来说,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昀笙给温礼晏包扎着伤口,望着上面划得极深的痕迹,眼睛湿润: “怎么就下了这么重的手?” “我害怕。”温礼晏的嗓音微哑。 直到此时,他也仍是支起半条腿,用薄毯盖住作为掩饰,没能疏解的欲望,犹如虫蚁啃噬着心。 但神志恢复了清明后,他便逼迫自己拉开了和昀笙的距离。 “害怕什么?” “害怕……伤害到你。” 他答应过她,会留给她退路的,现下若是将她当作发泄的工具,她以后怎么办呢? 反正,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就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转移身体上更难忍的痛苦。少府的药膏也会消除那些痕迹。 那时候日日夜夜,整个人犹如被刀劈斧砸,身边却只有捆缚住他的手脚,卸下他的下巴,防止他轻生的人。 每一张望向他的脸,都是面无表情的,仿佛黑暗里的鬼魂。 不会像昀笙这样,满眼心疼和难过。 与此同时,太后的延寿宫中。 “听翠微说,你还是不肯去兴庆宫?” 萧应雪跪在太后的座下,腰杆挺直,嘴唇紧咬。 “姑母,左右阿晏看不上我,如今又有了秦氏那些人,何必还要我堂堂贵妃去以色事他人,上赶着贴人冷脸!” 她萧家女,何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你是在怪哀家,给了秦婕妤体面?”太后冷笑一声,“陛下一继位,哀家就将你接入宫了。这么多年了,你却一点用也没有,现在反而怪起哀家?” “季迟年那边已经得信,今夜机会难得,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萧应雪被她骂得脸皮血红,听出来了最后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季迟年……难道季迟年给阿晏他的药……” 她先是惊愕,而后露出了极为厌恶的表情。 “姑母,您这是把应雪当成了什么!” 第40章 以色事人 萧应雪浑身发抖。 她是萧家的嫡幼女,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从小被娇宠着长大。 还没有及笄的时候,姑母便把她抱在膝盖上,告诉她,她注定是要当未来的皇后的。 可是她却不知道,要登上这皇后之位,不仅要去百般纠缠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甚至还要给对方下药,用这种卑鄙低贱的方式和对方圆房…… 奇耻大辱。 仿佛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你以为今日苏家那个女人,去兴庆宫是做什么了?应雪,宫门都已经进了,清高有什么用?拿到手里的才是真得。”太后轻声道,“好孩子,你知道的,姑母向来是最疼你。 今日把握住了机会,一朝得子,萧家的荣光才能继续延续。” 男人啊,都是食髓知味的。 温礼晏年纪小,没尝过那种极乐滋味,所以能一直忍到如今,偏偏他病弱,他们的手段还不能太强硬。 可今日只要成了,即便病秧子不中用,没能怀上,还不能有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吗? 即便……他不中用得过了头,一直不能让应雪有孕。 太后目光凝起。 ——大不了,选一个好拿捏又身子康健的宗室子,总能让应雪有孕的。 只要怀上,那个孩子就是温礼晏的儿子。 萧应雪缓缓摇头。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 “姑母,萧家的荣光,从来都不是只靠出卖女人的肚皮,才延续到如今的!是靠着爹爹他们在朝堂经营的势力,是靠着这百年多以来历代的积累!” “放肆!” 太后几乎站了起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她如此重视这个侄女儿,把她视为自己的接班人,可原来,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萧家的荣光,都是她爹的功劳。 那哀家在后宫的这几十年,算什么? 若不是她护着萧应雪,她以为她能在宫里如此风光尊荣吗?就她这个性子和脑子,换成在先帝的后宫,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萧应雪直视着太后,不肯低头:“难道,若是应雪不能让您满意……您就不疼我了吗?在您的心里,只把我当成一枚棋子吧!”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了她的脸上。 精美的甲套划过去,划开了一小条皮,雪白的肌肤顿时浮现出醒目的印迹。 一只耳朵不断嗡鸣着,萧应雪捂住脸,无法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姑母。 “今晚你若是不去,哀家也不会逼你。”太后冷笑一声,“翅膀硬了,想自己飞了。好,以后你想往哪儿飞,便往哪儿飞。” 她没再去看萧应雪一眼,对高明泰道: “传话去让秦婕妤过来。” 萧应雪不知好歹,自有人知好歹。 难道她只有这一枚棋子不成吗? “……”萧应雪怔住了。 “对了,送萧贵妃回去吧。”太后淡淡道。 直到这个时候,萧应雪才有些急了。太后要宣秦家女过来的言行,似乎比刚刚那个耳光,更让她难受。 姑母是要放弃她了吗? 那她以后怎么办…… 秦婉怡那个贱人,惯会装模作样,卖娇讨好。 进宫才多久?就哄得姑母待她这样亲切。若是她得了势,又有了孩子……那自己呢? 以后,秦婉怡会不会慢慢地彻底把她取代? 强烈的自尊,和被放弃的惶恐,同时拉扯着她。 “不——姑母!” 眼见着高明泰要出去了,萧应雪忍无可忍,跪下来膝行到太后面前。 “姑母,我错了!是应雪太任性了!我马上去兴庆宫!” 太后睥睨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目光平静。 欣赏了一会儿,才柔声道: “起来吧,你这孩子,真是让哀家操碎了心,唉。” “秦家女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毕竟她爹在朝中对我们萧氏是个助力。”太后抚摸着她脸上的伤痕,“姑母让她进宫,不过是辅佐你的意思。谁有资格代替你?” “还疼吗?姑母命人给你上药。” 听到姑母温和的声音和叹息,萧应雪摇了摇头,眼圈愈发红了。 “来人啊,好好为贵妃娘娘梳妆打扮。”高明泰看在眼中,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又转瞬即逝。 “是。” 等准备妥当之后,高明泰又将一瓶东西,放到了萧应雪身边。 “这是季大人研制出来的好东西,只是轻易用不得。既然贵妃娘娘下定了决心,当然还是确保万无一失为妙。” “高明泰……” 萧应雪注视着这个阉狗,双目几乎喷出火来,心里恨毒了他。 姑母也就罢了,到底还是自家人。她今夜的丑样,竟然都落到了这个狗贼的眼中。 爹爹近来写信,没少骂这个吃里扒外的。得了势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还恩将仇报。 然而,刚刚发生那样的事,当着太后的面,萧应雪无论如何也不敢打高明泰的脸,只冷漠不语。 心中的厌弃到达了顶点。 一旁的宫女将瓶子打开,涂抹在萧应雪的肌肤上。 奇异清透的香气散发出来,浮动撩人。 “贵妃娘娘驾到!” 萧应雪被小辇送到兴庆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如往常一样,直接朝温礼晏的寝殿走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这宫里,谁能侍寝,从来都不是小皇帝决定的事情。 若不是她生性高傲,而是像秦婉怡那样不择手段,只怕早就强行成事。 没想到,这一次却被拦住了。 清州公公恭敬道:“贵妃娘娘止步,陛下已经歇下了。” 萧应雪:“清州,你是刚来兴庆宫伺候的吗?” 居然敢拦她的路? 没想到,清州却领着几个太监,不退反进。 “娘娘大家出身,岂不知君臣夫妻之礼?陛下身子不适,今夜不见任何人。即便是贵妃娘娘,也是不能强行闯入寝殿的。 莫非,您是要抗旨吗?” 旁边几个小太监面生,大抵都是新来的。也不像之前那些人,看到她就唯唯诺诺,说什么做什么。 “滚开!” 萧应雪的指甲切入皮肉,顾不得脸面,命人把他们拉开。 那香抹在肌肤上,不止会对皇帝有影响,她自己现在也…… 再不进去,岂不是要在他们面前出糗? 尽管清州公公全力阻止,然而延寿宫却派出了会功夫的太监,萧应雪还是闯了进去。 穿过长廊,靠近最里面的门,她听见了私语声。 “我真得好了,你快睡吧,不必守着……” 温礼晏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还带着隐约的笑意。 萧应雪的脚步钉在原地。 即便看不到皇帝的脸,她仿佛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没有骗你,已经好了。你若是不信,我吹笛子给你听?” 堂堂九五之尊,竟然没有自称“朕”,还要给别人吹笛子,也不知道是对着什么心肝宝贝。 还记得他刚入宫的时候,她见他怕生,便整日烦着他,也曾缠着他给自己吹笛子。 可他却礼貌而生疏地拒绝了。 “表姐想听笛子,哪里没有乐师呢?朕实在是已经忘了。” 萧应雪的心头一片冰凉,身子却如置炉火,冰火两重天。 第41章 开膛破肚 “陛下——” 就在萧应雪满心不是滋味的时候,被延寿宫的人拦下的清州公公,高声喊了出来。 “贵妃娘娘来了!” 温礼晏正在和昀笙说话,安抚于她,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 寝殿的门被打开,望着怔立在门口,神色复杂的萧应雪,温礼晏沉下脸来: “放肆!” 延寿宫的人和守门的太监们都跪了下来。 “朕是如何吩咐的?今夜不适,禁止任何人前来打扰。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清州公公跪了下来:“陛下,奴才已经转告贵妃娘娘您的口谕了,可贵妃娘娘却非要进来。还命人……对奴才等人动手了。” 温礼晏一看,清州的衣服都被扯皱了。 清州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曾舍身救过他。如今已然坐到兴庆宫总管的位置了,却还要受此侮辱。 温礼晏的目光扫向那几个人。 “你们在兴庆宫动手,是打算谋逆造反吗?” 被盖上了这么大的帽子,那几个人却气定神闲,只互相对视一眼。 “不敢,奴才们只是奉太后懿旨,护送贵妃娘娘来侍奉陛下而已。不想这几位公公百般阻挠,奴才们也是迫不得已。” “你们的意思,是说是母后命令你们目无君上,于兴庆宫造次?”温礼晏淡淡道。 “这……”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离间朕和母后的母子之情?来人啊,把这几个人关入宣理司!” “等等,陛下,我等可是——” “唔唔唔——” 守夜的小太监一听到了寝殿的动静,便立刻去通知章柘了。不等他们狡辩完,章柘便带人把他们都拖了下去。 萧应雪没想到,这一次的温礼晏会这样雷厉风行。明明之前那么多次,那些人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可他都安之若素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小皇帝似乎变了一些。 “阿晏……”她不由自主换了称呼,“臣妾参见陛下。” “不早了,贵妃回去吧。” 萧应雪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拉住他的胳膊:“既然陛下的身子不适,臣妾自当照顾左右,怎么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清透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火里浇上了油,火星子一瞬间炸溅。 温礼晏蹙起眉头,只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鬼魅似的异香钻入鼻中。 他警觉地屏住了呼吸,将萧应雪推开。 身子往后踉跄了几步。 昀笙连忙将他扶住,也在同一瞬间嗅到了那股异香。 一丝鲜血,从温礼晏的唇角流了下来。 “陛下?陛下!” 昀笙彻底慌了,把住他的手腕,只觉得那脉象混乱得离奇。 “是你……” 萧应雪盯着皇帝身边娇小的身影,目光如刀锋一般凛冽。 当初便觉得温礼晏对这个司药官非比寻常,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发展了屈尊吹曲的地步。 她的直觉,竟然真得灵验了。 温礼晏刚刚带着笑意的低语,爬到了耳边,仿佛毒蛇啃噬着萧应雪的心。 “贵妃娘娘,陛下现下身体真得不适……” 好不容易压住那股邪火,结果又来一个,宫里这些娘娘们使手段之前,能不能先考虑一下皇帝的身子?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昀笙的脸上。 清晰可闻的声音,响在寝殿里。 “贱人,你算个什么东西?”萧应雪冷冷地剜视着她,“本宫和陛下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吗?” “昀笙……” 温礼晏一看,昀笙雪白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道明显的痕迹。他艰难地指了指萧应雪,一口气没提上来,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萧应雪这才注意到皇帝的异样,吓傻了。 “阿晏?阿晏你别吓我……” 她上前想扶住温礼晏,却被他甩开,她本就中了迷香,身子发软,这一受力就狠狠摔到了地上。 “滚!” 皇帝移开视线,声音里满是厌恶。 “陛下!陛下!” 兴庆宫里顿时乱成一团。 不杏林中。 一间暗室中,传来了凄厉的呻吟,却又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月光穿过窗户,照在白花花的皮肉上,而后是刀口锋利的光。有人惬意地哼唱着什么歌谣,欢快的小调里,皮肉被利落地割开了。 黄的,红的,白的……混乱粘稠的物事和腥臭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被月光洗得冷厉。 “别怕,别怕……”男人安抚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反正你本来就要死的,还不如让我试试,说不定还能活?” 只可惜,他手上都是血,这安抚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更吓人了。 榻上的人——如果还能被称为“人”的话,眼珠剧烈地转动起来,差点又昏了过去。 …… 一刻钟后,木通敲响了房门。 “先生,兴庆宫那边传您过去!” “忙着呢,崔昀笙不是守在那儿?”季迟年不耐烦道。 “可是先生,那边急得很,说是皇帝吐了许多血!崔女官也束手无策,只先施针护住了心脉,您不去不敢继续给陛下用药。” “……” 季迟年瞥了一眼眼前被开膛破肚的鼠儿。 这是太后前两天刚送过来给他的,诏狱里的死囚。肚子胀成了个球,只怕没等到行刑的那一天,人就得先病死了。 不如丢给他做实验。 季迟年看完后,心里大概有数。这种病用药理不是不能救,但太慢了,还可能复发,不如开了肚子割去病根,一劳永逸。 只是以前在太医署的时候,他这种想法被当作了十足的异类,甚至被前辈们指着鼻子骂“泯灭人性”。又鉴于想法是想法,实践下来确实风险很大,根本没有病人愿意。 好不容易,今儿来了个让他练手的。 虽然过程中昏过去了四五次,但原本还是很有可能治好的。 “季先生!再不出来,章侍卫要踹门了!” “知道了!” 季迟年“啧”了一声,惋惜地瞥了一眼那肚子没合上的犯人。 “可惜了,你运气不好,原本是可以活过今晚的。时间来不及了,给你个痛快吧,免得麻沸散药劲过去,你活活疼死。” 季迟年将大门推开,浓烈的血腥味扑了出来。 他的脸上也是雪,雪白的衣角上还沾染了什么黄色的浓稠的东西。 跟在章柘身后的兴庆宫侍卫们,都瞠目结舌,忍不住低下头来,不敢和他对视。 “走吧。”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寝殿,季迟年还没进门,就听见了萧应雪的声音: “你是怎么照顾陛下的?本宫看你的心思都放在媚上勾引了吧? 来人啊,把这个尸位素餐的贱人给本宫拖下去,打三十板子!” 第42章 让她用手 接着便是清州公公的声音: “娘娘,陛下还没有醒,少不得有用得着崔女官的地方。没有陛下的命令,奴才们不敢擅动崔女官。” “好啊,清州,看来本宫现在是使唤不动你们了吧?在你们眼里,这个贱人才是你们的小主子!” “娘娘慎言,我等兴庆宫之人,只有陛下一个主子!” 萧应雪气得绝倒。 以往这些人怎么敢这么对她?这是见姑母抬举起秦婉怡她们,便不再畏惧她了吗? “贵妃娘娘好大的气性啊,这是要打谁的板子?” 季迟年走了进去。 看到季迟年,萧应雪堆积的火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 “身为陛下的贴身医官,你不宿在兴庆宫,一有事耽搁这么久,季迟年,你也是活腻了吧?” 季迟年:“贵妃娘娘,下官为什么不在这里,您不清楚吗?” “……” 萧应雪想到了太后说的话,和自己此番的目的,脸色愈发难看。 “娘娘现下与其忙着处置人,还是先去洗浴一下,洗去了身上那些香,再喝了药吧。” “季迟年,这香可是你送来的……”萧应雪咬牙道,“如今陛下不省人事,你该当何罪?” “下官把香送去延寿宫的时候,也曾说过,这香一次只能用指甲盖大小的份量。”季迟年不阴不阳道,“谁让娘娘心切,恨不得把这一瓶都用完了呢?” “……什么,高明泰明明没有说过这件事。” 季迟年向来对她不假辞色,连忙去看皇帝了。 “嗯,做得不错。”季迟年检查一番,松了口气,难得夸了昀笙一句。 幸好这丫头平日里把他教的那些东西都认真理解了,又临危不惧,能做的急救都用上了。 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自己还对这个硬凑上来的便宜徒弟,没什么好气,但现在却生出了欣慰之情。 没想到,昀笙却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甚至低着头,一直没看他。 从皇帝昏迷的时候起,她就一言不发,只守在温礼晏身边照顾他,脸上的痕迹都没来得及处理。 即便听到萧应雪说要打她的板子,也没有讨饶,仿佛整颗心都只放在了皇帝身上。 萧应雪和季迟年的话落在她的耳中。 原来,贵妃娘娘身上的香,都是季迟年给的。 这些人,别说把天子当成天子,甚至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一个人。 心头万分悲凉。 为温礼晏,也为她自己。 那一瞬间,她心中好像攀爬出了无限的渴望,对权力的渴望。不爬上去,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做鼠儿,做猪,做牛羊。 季迟年把人都屏退了。 “你们都下去,昀笙留下来作助手。” “是。” 萧应雪也被他的三言两语,吓得生怕那香对自己产生危害,赶紧去洗浴了。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 一刻钟后,季迟年拔下两根针,擦了擦额角的汗,忽而对表情复杂的昀笙道: “把他裤子脱了。” “啊?”昀笙被他一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听不懂吗?”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季迟年不把自己当人,别说女人,但没想到他还是能一次又一次地让她瞠目结舌。 只是生死关头,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了。 昀笙照办了。 “脱光——这就不好意思了?一会儿还有你更不好意思的。” “……是。” 季迟年观察了一下,又扎进去几根针。 “他睡过你吗?” 昀笙被哽住:“没有。” “真能忍,那只能这样了。”季迟年点了点她,云淡风轻地指导,“你,用手。” 昀笙:“……”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以为那事儿是“猫儿打架”的无知少女了,自然听得懂季迟年的意思。 “磨蹭什么?” “为什么不是您……” “那你来施针?”季迟年皮笑肉不笑。 “……那我去喊清州公公来。” “好歹你是个女子,又原本就有医治他的职责。”季迟年挑了挑眉毛,“你让那老太监来做这事儿,还嫌小皇帝的心理阴影不够大的吗?他脸皮本来就薄。” “……” 昀笙只好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人,为了救人。 伸出手去。 甫一挨上,又像被烫了似的收了回来,整个人几乎跳起来。 “崔昀笙。”季迟年冷下脸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风花雪月?于公于私,这一关你都得帮他闯过去。” 昀笙一个激灵,咬紧牙根,又伸了上去,生涩地帮了起来。 …… 季迟年一边施针,一边观察,还得骂她两句:“你没吃饭吗?” “等你好了,他已经憋死了。” 季先生确实是个神奇的人,可能在他的眼中,人做这个事儿和猪狗做这个事儿,都是半分区别没有的。 即便是亲眼旁观着,此等在他人眼中极尽秽乱的事情,表情也平淡地像是在看别人走路。 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是差不多了。 昀笙洗干净手,后知后觉,剧烈的羞耻又涌上来,整个人几乎像是熟透了。 季迟年望着皇帝变得平静的睡颜,忽而嗤笑一声,轻声道:“痴儿。” 小皇帝过于心软心善,什么时候都不想伤害别人,所以即便遭受这些,也宁肯自己忍着。所以即便遭受背叛,也还是怜惜对方为棋子的命运。 他这么多年以来,不肯碰后宫嫔妃,除了是为了自己,又何尝不是想给她们留一条退路呢? 换成更心狠的人,大不了用手段,让那些妃子们都怀不上孩子,不就行了。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难不成,是菩萨转世吗? 是啊,不然当年他也不会留下自己的性命。 季迟年想要狠狠嘲笑这个泥菩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心头难得为一个人感到悲凉。 那些被小皇帝施以善意的人,有几个会理解他这份心意呢? 说不定还要痛恨他。 “师父,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昀笙将季迟年的反应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要改药浴的方子,为什么要让陛下喝下苏昭容的汤,为什么要给萧贵妃那份香。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季迟年自嘲一笑,“早说了,我是太后的一条疯狗。太后想让皇帝宠幸后宫,我自然就去做了。” “倒是你,崔昀笙。你一面给太后做事,一面向皇帝献忠心,一面又和宣平侯有不清不楚的传言。 如此墙头草,还真以为自己八面玲珑呢。也不怕哪天风大了,被连根拔起吗?” “这么一番用心良苦的布置,偏偏因为你坏了。今夜之后,你猜太后和萧应雪,还肯不肯留下你的性命?” 第43章 太后墙角 “多谢师父关心。”昀笙一脸真挚。 季迟年:“……” “我并不是在关心你。” 原本想看到这个丫头害怕起来的样子,结果她给了这么一个缺心眼的反应,季迟年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没吓到人,倒是让自己彻底无言了。 “师父,我都明白。”昀笙满脸孺慕,“您要是真得只把我当一只鼠儿,完全可以去告发我邀功的,可是您不仅没有做,还来提醒我做事小心,您真是太好了!” 季迟年:“……” 是吗?他是因为这个吗? “本大人不过是懒得告发罢了,你被太后弄死了,我再去哪儿找一只这么好用的试药鼠儿?还得得罪皇帝和宣平侯,你可不要会错了意……” 见鬼,他干嘛非得对她解释? 昀笙不断点头,眼神愈发感激。 “……我说的是真的。”季迟年咬了咬牙,冷笑,“总之,若是你大祸临头,可千万别带累了我,反正我是绝不会出手帮你的。” “师父什么都不说,昀笙就已经很感激了。您还教了我医术,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昀笙心里一直把您当父亲敬重呢。” 季迟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退一步:“本大人没有那么老,也没有这么笨的徒弟!” “是是是,季先生。”昀笙笑了笑,又肃然道,“所以,陛下现在算是安然无恙了吗?” “还得再修养调理几日。” “那您……以后还打算继续给他用那种药浴吗?”昀笙低下头来,“虽然您嘴上说,是因为太后命令您这样做,可是昀笙觉得,您其实是一个自己很有主意的人,并不会一直甘心任人差遣。” 不然他就不会教给自己医术了,也不会在目睹了她和皇帝的亲近之后,任凭发展。 有时候,昀笙会觉得,季迟年也是在为自己找一条退路。只是比起自己,太后对他的掌控更深,他没法子那么随心所欲。 但是,谢砚之都让她拉拢过来一点了,她不把太后的这个墙角挖了,都对不起季迟年和皇帝的交情。 “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我劝你不要再自作聪明。”季迟年冷笑一声,“即便皇帝再心慈,我也不会投靠于他的。” “再者,一直逃避又有什么用呢?他没有孩子,皇位就能安稳了吗?只会让宗室们愈发蠢蠢欲动。” 季迟年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回答昀笙的问题。 延寿宫。 太后闭着眼睛,听完了小太监们从兴庆宫回来后的禀告。 “这么说,皇帝宁肯吐血,也没有碰应雪?” “是,娘娘。还有……还有那几位对清州公公他们动手的人,都被章大人押入宣理司了。”太监战战兢兢地把皇帝当时的话重复了一遍,又试探道,“那章柘真是胆子太大了!竟然连咱们延寿宫的人也敢动!娘娘……什么时候把人……放出来啊?” 太后转动着念珠的手,忽而停了下来: “放出来?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兴庆宫对皇上的心腹动手?若非陛下心明眼亮,哀家和他的母子情分,都被你们这些人给葬送了!” 皇帝的翅膀硬了,看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得先把人稳住了。 小太监立刻磕头认错,不敢再提放人的事情,又庆幸自己没有出手。 “应雪现在人呢?” “娘娘已经回了明毓宫了,眼睛都还是红的呢。” 太后连连摇头。 药都下上了,竟然还是这么不中用!皇帝倒下了,她竟然还有心思回宫睡觉,她睡得着吗? 若是换成秦家宁家的丫头,肯定会抓紧机会留下来照顾皇帝。 温礼晏那样心软的一个人,若不是她这个侄女儿太蠢太高傲,这么多年怎么还一点感情都没有培养出来? 倒是崔家那个丫头,果然有本事……这么多的时间,就让皇帝这般维护她,甚至为了她当众给应雪甩脸子。 若换成她…… 太后似有所思,慢慢睁开眼睛。 不多时,陛下病倒的事情也传到了朝堂之中。尤其是萧贵妃深夜强闯兴庆宫,甚至让人对清州公公动手的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 原本,吏部尚书饶青和宫女纤月的案子就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和凤阁的人每次见面都吵得对方满脸唾沫星子。 一个骂对方目无君上,窥视帝踪,图谋不轨,和顺阳王没区别;一个骂对方蓄意陷害,构陷同僚,离间君臣,和宣平侯一样恣睢。 偏偏这个时候,皇帝病倒了,而且还是在喝了苏昭容送来的汤之后。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萧党。 大理寺带人把饶青下了狱。 诏狱门口,饶青愤怒的呼喊渐渐隐没在了狱卒们的呵斥中。 “陛下!臣冤枉啊!臣绝对没有让那个贱人做出这等不忠之事啊!” “主子,那大理寺的人,会不会给饶青放水啊。” 路边一辆马车里,飞林打量着那一切,低声道。 “你听说了吗?太后下旨将苏昭容打入冷宫了。” “属下知道。”飞林挠了挠脑袋,“可这跟大理寺有什么关系?” 谢砚之气定神闲:“皇帝病倒,宫里必须推出来一个人承担责任。不是送汤的苏昭容,就是把皇帝气得吐血的萧贵妃,你说太后会怎么选?” “自然是舍了苏昭容。” “是啊,苏昭容是饶青的外甥女,也是为了救舅舅才去的兴庆宫。如今她成了弃子,也说明太后对饶青的态度。” “但萧君酌不见得会放弃饶青。” “因为饶青的这件事情,太后对萧君酌愈发不满了。”谢砚之笑了笑,“但如今邱太傅和御史台那边,群情激愤,皇帝危在旦夕,萧君酌就是想保饶青,也得审视一下,能不能保得住。” 他的人这段时间没少忙着煽风点火,萧君酌再怎么舍不得饶青,也得先保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 饶青作为吏部尚书,是六部九卿重中之重。他若是倒了,萧党就会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飞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对了,皇帝病倒了,那人现在怎么样?”谢砚之忽而道。 “啊?那人?”飞林想了想,“虽然季迟年有过,但是皇帝的病只有他有法子治,太后暂时不会动他的。” “……谁问他了?”谢砚之“啧”了一声,“那个不识好歹,没良心的小东西。” 飞林恍然大悟,九曲回肠地长长“哦”了一声:“好像差点被萧贵妃打板子了,具体没有大的异动,也没给咱们递信。” 谢砚之“呵”了一声。 皇帝又病倒了,崔昀笙怕不是急得三魂六魄去了一半,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了,哪里还有心思给他传信? 再多管她的闲事,他就是个棒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今天下午和陈琏的会面,让慎君去。本侯入宫探望一下陛下的病情。” 飞林:“……哦。” 第44章 探望陛下 酉时正刻,皇城正东南方高耸的报时钟楼倏然鸣响,久久回荡。壮丽的宫城在酡红余晖中延绵起伏,轮廓似乎也镀了一层金边。 朱雀大街上,来往行人摩肩擦踵,车马络绎不绝。正明门前,一辆马车缓缓驶近,被当值的左右监门府卫给拦住了,他们也属于京城十二卫之一,负责拱卫宫廷门禁。 “来者何人!” 飞林将车帘掀起,一枚令牌亮了出来。 监门府卫们看到车中端坐的身影,行了个礼:“参见侯爷!” 年轻的君侯走了下来,金青色的衣角掠过玉石的台阶,一半的脸笼在流转的光影里。 众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直到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一个刚入职年纪小的禁卫才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位是哪个大人?以前怎么没见过?” “你傻了吗?连宣平侯的名声也不知道?”年纪稍大些的,把他脑袋一拍,“那一位可不是能个简单的人物,就算在京城里也是一等一的无赖,千万别招惹他!” 上一个招惹了宣平侯的,是顺阳王父子,现在坟头上都长草了。 小禁卫恍然大悟,又好奇地沿着宣平侯离开的方向望去。 谁都知道,大梁三大边军,西宁军中庸,东靖军因为内部统帅之争被分化,就属北定军实力最为雄厚,北疆雍州也是最要紧的防线。 都是因为这位战功赫赫的宣平侯。 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年轻。 兴庆宫中,崔昀笙正有条不紊地支使着宫人们换水备药,一丝不苟地照顾着还没有醒来的皇帝。 自从换了一批心怀不轨的人后,这一波新人倒是老实许多。 而且一调派过来就遇上皇帝昏迷的大事,众人都十分惶恐,所以对昀笙十分依赖,倒是听话乖巧,省了她许多气受。 今晨太医署的人将季迟年骂了个狗血淋头,也有几位老太医自告奋勇地来为皇帝诊脉,最后彼此争论不休,药方还没开好,倒是差点先把兴庆宫的屋顶掀了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皇兄才能醒?” 襄宁公主听说了此事,一早就赶过来了,迟迟不肯离开,还要亲自上手照顾皇帝。 “本宫来给皇兄敷退热巾!” “等一下,公主——不是那个水!” “本宫来给皇兄喂药!” “下官来就行……公主公主洒了!” …… 几次之后,越帮越忙,小公主犹如霜打的茄子,愈发懊丧。 昀笙看得心软,叫小宫女送上来一些点心,道:“公主坐在这儿就够了,陛下听到您的声音,说不定就醒了呢。” “那是,皇兄最疼我了。”襄宁公主露出笑容,“之前我当众发脾气,被母后责罚跪着抄书,抄的手都快要断了。幸亏有皇兄求情……” 她的笑容忽然一窒:“本宫和你说这些干嘛?做你的活去!本宫看着呢,你别想偷懒!” 这个崔昀笙,可真是个见风使舵,惯会逢迎的人,皇兄都病成这样了,她不仅不担心难过,还有心思对她谄媚? 果然是个无情无义的势利眼。 若不是她不负责,皇兄怎么会被苏家那个贱人钻了空子? “经此一事,也是个警告。”襄宁公主冷笑一声,往案上狠狠一拍,“以后谁还敢不择手段地争宠,甚至对皇兄下手——本宫就要她的脑袋!” 结果手劲使得太大了,震得她掌心发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红了。 好疼…… 昀笙连忙转身当没看见,给小公主偷偷揉手的机会。 “皇兄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季先生说,若是陛下今夜热能退了,明天多半就会醒。” “季迟年在什么地方?” “先生现下正在偏殿的药室……” 襄宁公主站了起来,她非得替皇兄好好兴师问罪不成,看季迟年都是怎么做事的。 “……先生说要配药,不许任何人打扰……”昀笙话还没有说完,一转身小公主已经没影了。 她无奈地摇头,继续坐回温礼晏的榻边,细细擦拭他的掌心。 昏睡中的小皇帝,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加乖巧无害了,只是偶尔蹙起眉头来,似乎正饱受什么痛苦。 想治好他。 这个愿景埋在心底很久了。 可是即便她已经把皇帝每一次的脉案,和对应用药的变化都倒背如流,即便快把有关的医书翻了个遍,对他的病似乎还是停留在表面的认知上。 顶多是在发生变故的时候,稳住他的病情。 而所谓根治……她怀疑连季迟年自己,也没有把握。 她微微叹息,将温礼晏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脸上,眼神有些悲伤。 “侯爷,您里面请……” 清州公公带着谢砚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因为皇帝不好,没人敢大声通传,昀笙又十分专注,根本没注意到。 “咳咳!”清州公公连忙咳嗽几声,提高了声音,“侯爷还请止步,季先生说,最好不要有太多人,接近陛下左右。” 昀笙一个激灵,手掌立刻丝滑地捏住皇帝的手腕,一气呵成地转换成平日状态,表情肃然,仿佛刚刚只是为了给皇帝把脉似的。 谢砚之不冷不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呵”了一声。 “本侯也只是听说陛下昏迷,生怕其中另有隐情,所以亲自来探望。” 话是对着清州说的,眼神却没从昀笙身上移开。 清州立刻想到了之前秋狝上发生的事情,警醒起来。 他是皇帝的心腹,皇帝对崔女官的心思,别人看不出来,他却能洞察几分。 老天爷,宣平侯不会是想趁着陛下不省人事的时候,挖墙脚吧? 不行不行不行,他一定得替陛下保护好女官! 清州公公上前几步,挡住了谢砚之的视线。 见昀笙看上去没什么事儿,谢砚之先是放心下来,又觉得牙根痒痒。 “这位是崔女官吧,许久未见了。” “见过侯爷。” “可巧,本侯背上那伤口痒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碰上了兴庆宫的什么花儿粉的。”谢砚之淡淡道,“麻烦崔女官替本侯看一下吧?” “太医署里有许多德高望重有经验的太医,侯爷还是去找他们吧。” 谢砚之道:“那么远,等本侯走到太医署,怕不是伤口都烂没了?” 第45章 奸夫淫妇 昀笙蹙眉看着谢砚之,见他一脸郁色,似乎伤口真得不舒服,言行也没有无礼的地方,还是站起身,请他去偏殿坐下。 “请侯爷脱下外袍。” 衣裳半落,露出了当日的伤口,多半已经落痂,新长出来了粉白的皮肉。但确实有几处地方,出现了一片片的红斑。 也不知道是经了什么东西。 他竟然说的是实话。 昀笙心中讶异,还以为谢砚之是为了给自己找茬,故意使了个借口。 “侯爷来的路上,都遇见什么了?” “宫里那么多花花草草,本侯又担心陛下的病情,哪里记得清除?” 昀笙又看了会儿,让人带过来清凉去毒的药膏。 一张纸条从谢砚之的袖口露出来,被塞到了她手里。 “……” 昀笙快速地收进去,听到他用气音问道: “是陛下教了你北定军的密文?学得倒是快,难怪这么快就把本侯抛诸脑后,昀笙,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她不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轻浮的语气油腔滑调,闻言往他两个穴道一点,满意地听到他吸气的声音。 “我说真的,昀笙,太后那边已经注意到你了,你真打算继续陷在宫里吗?不怕他们要了你的小命?” “他们暂时还要不了下官的小命,侯爷现在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命吧。” 昀笙用小刮刀将伤口表面的一层绒毛状的物事给去除了:“侯爷背上这个,不像是意外,倒像是人为。” 正好和谢砚之背上用的药物相克,而且这么严重的程度,绝不是宫里闻一会儿东西就会造成的后果。 “——您的衣服?” 谢砚之的目光一沉。 他忽而将中衣脱了下来,细细看了内里,脸色不太好看。 这件中衣看上去没有异样,但有些针脚处,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谢砚之对吃穿向来不经心,这段时间又全身心投入了饶青的案子和对陈琏的调查中,也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到这细枝末节的变化。 有人对他的中衣动了手脚。 “侯爷回去后每日都得涂抹上这些药膏……平日吃食也得精心。” “多谢。”谢砚之正色道。 偏殿的一角,被季迟年从药室赶出来的襄宁公主,躲在垂帘之后,望着眼前的这一切,睁大了眼睛。 不多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得愤怒。 得知谢砚之来看望皇兄,她立刻便赶过来了,谁想到正好碰上这…… 奸夫淫妇! 还在兴庆宫的偏殿呢,就把衣裳脱了! 难不成……就是因为崔昀笙,谢砚之才拒绝了自己吗? 襄宁公主火冒三丈,正想揭穿这场奸情,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钉住了脚步。 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屏住呼吸,慢慢退了出去。 “嗯?” 昀笙见谢砚之忽而偏着头不语,有些疑惑。 “……没什么。”谢砚之听到了脚步、心跳和吸气声,辨认出来是公主,见公主走了,没有多话。 现在对襄宁公主,他能躲就躲。 当日,原本打算继续照顾皇帝的襄宁公主,立刻前往了延寿宫。 “母后……不好了!” 襄宁公主意识到不对劲,慌里慌张地向自己的母后求助。 “急什么?”太后对她很是亲切,见这孩子跑得额角都是汗,连忙让宫人伺候小公主。 “母后!儿臣有要事禀告!” 见襄宁公主神情恍惚,一派焦急,太后也肃然起来,屏退了左右。 “发生了什么事情,教你这般慌张?” “儿臣今日去探望皇兄的病情,正巧遇上了宣平侯来此。”襄宁公主想到那个可能性,眼泪盈盈,“结果让儿臣看到,皇兄身边那个司药官,和宣平侯私下见面,还颇为熟悉的样子……母后,儿臣害怕。” 虽然有儿女私情在前,可是身为宗室公主,襄宁公主转念一想,便想到了“边疆统帅和皇帝贴身的司药官交往密切”这件事情本身的可怕之处上。 如果说,崔昀笙从一开始就是宣平侯,安插在皇兄身边的棋子。 而这枚棋子现在还受到了皇兄前所未有的信重。 那不是说明,皇兄的性命都被捏在了宣平侯手里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襄宁便是浑身冷汗,几乎快把自己的心给吐出来。 这比什么“奸夫淫妇”的戏码,更让她害怕。 她可以接受谢砚之心有所属,甚至要娶别人。 可却不能接受……他是乱臣贼子。 于是,她立刻想到了母后。 自从父皇和母妃去世之后,母后和皇兄就是待她最好的人。母后睿智强大,一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能最快地找出应对之法。 听襄宁说完前因后果,太后也快维持不住端庄的表面了。 不是,这个崔昀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难不成,她真是狐狸精变得吗? 一个皇帝,一个宣平侯,都是男人里顶顶难啃的石头,怎么偏偏都对她亲热起来了? 太后心下摇头。 心中一边可惜,一边欣赏。 早知道她这么有用,从一开始哀家就不把她直接扔不杏林了,幸好还没被季迟年药死! “母后知道了,襄宁放心,母后会派人暗中查清楚的。”太后眯起眼睛,“绝对不会任凭他们肆无忌惮。” 襄宁公主在太后这里哭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觉得安心。 等到人都走了,太后敛起原本的慈母笑容。 “崔昀笙,和谢砚之?” 崔衡和江述云,和谢家都没有关系,在此之前也没有调查出来过,谢砚之的人和崔衡有所联系。 所以……他们是现在才勾结到一起的吗? 不一会儿,高明泰走了进来,禀告了太后委派给他的另一件事情。 “太后娘娘,苏昭容——苏氏罪妇,已经被挑断了手脚,送进不杏林了。” 这个贱人,之前伺候她的宫女可都招认了,没少在宫里骂他是“阉狗”。 如今倒让她看看,落在他们这等阉狗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好。”太后无所在意,“传话给季迟年,新的药人到了,随便他用。以后就不必再用崔昀笙给陛下试药了。” 这么好的一枚棋子,若是药坏了,不能生育,岂不是可惜吗? 第46章 贵妃跪地 不杏林里,木通望着被扔进来的女子,皱了皱眉头:“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之前送来的药人,不说四角俱全,起码手脚好好的,还能正常说话走动。这回送来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能顶什么用? “你个狗奴才,好好做事就成,话这么多?”延寿宫的人声音尖细,“你知道这个贱人犯的是什么事吗?太后娘娘还留着她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地上的女子双目呆滞,吐着白沫的嘴里,露出断裂的半截红色,四肢呈现出扭曲的形状,因为难以容忍的剧痛,身子犹在痉挛,口中却发不出呻吟了,仿佛案板上一条,被砍了几刀还没彻底死去的鱼。 不是别人,正是原本的苏昭容,如今的罪妇苏氏,苏明姝。 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出身官宦之家,入宫之前也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姐。结果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因为成为弃子,沦落到这种地步。 朝堂上群情激愤,太后和萧丞相为了护住贵妃,就只能拿她出来,背上所有过错。 因为怕她说出更多东西,便割了她的舌头;又怕她逃跑或者写字,便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 木通早就已经见惯了这宫里的诸多黑暗,见状也只是叹息一声,转身给她配了一些止痛的药。 这一日,萧应雪醒过来之后依旧神色恹恹。 一想到那晚上的事情,她便觉得周围人望向自己的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索性把伺候的人都赶出去,只留下贴身的心腹。 “陛下……如今怎么样了?” “还没有醒。”大宫女低声道,“原说退了热就能醒的,可不知为何现在反而发冷打摆子了,兴庆宫那边正忙作一团呢。太医署的人品全都赶过去了。” “……”萧应雪想到那晚温礼晏吐血的模样,心中后悔。 她不该答应的。 明明知道阿晏的身子破败成那样,这些年都是吊着一口气才捱到如今,不过好转几个月,她就心急得忘了他曾经的痛苦。 便想赶过去看。 却被大宫女拦住。 “娘娘,虽然现在对外都说是苏氏谋害了陛下,可您夜闯兴庆宫的事情,还是传出去了一些。现在这个时候,还是别再过去那边为好。” “苏氏?”萧应雪蹙眉,“明姝怎么了?” 大宫女低头,不敢说话了。 “贱婢,你是本宫身边多年的老人,现在也对我有所隐瞒了?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萧应雪目似寒应。 大宫女跪了下来,只好实话实说。 “什么……明姝现在在哪里?” 萧应雪一阵阵晕眩,几乎快站不住。 “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苏氏现下应该已经不在宫里了。” “……”她冷了脸色,“梳妆,本宫要去延寿宫。” 她十岁就认识了苏明姝。 那时候苏明姝借居在饶府,饶青又是她爹的门生,住的很近,两边常有来往。 那个时候,苏明姝性子还十分软弱,被表姐妹们欺负也不敢还嘴还手,之后倒是伶俐,知道讨好她这个相府的小姐,便对她千依百顺。 虽然……虽然萧应雪从来不觉得苏明姝配当她的朋友,可是这么多年,从闺中到入宫,她已经习惯了那道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 如今苏明姝倒是要出宫过自在日子了,居然也不派一个人来禀告她? 反了天了吧! 萧应雪想得很简单,无论如何,这桩祸事她也有过失,现在全让苏明姝担了,她会记住这个人情。既然出宫了,二人总得再见一面,再打发点东西给她,也不枉费她的忠心。 宫外不比宫里,一衣一食都要银子呢,苏明姝那点体己哪够?饶家又出事了,想来也没有余力照顾她的。 走到半路,却淅淅沥沥地下了雨。 一行宫人排着队,被手持鞭子的太监们赶着路过,雨水浇在她们的身上,伤口和浸湿的衣裳粘到了一起,每个人都面如死灰,仿佛行尸走肉。 “走快点!遭瘟的丧星!急着找死去找你们那主子呢!” 萧应雪只觉得最前面的那人有些眼熟。 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人回望过来,眼睛蓦然睁大了,便呜咽着往这边挣扎奔来,却被一鞭子抽得跌在地上。 她用膝盖艰难地往萧应雪的方向挪动,满面泪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露出猩红的半截断舌。 萧应雪骇得差点后跌一跤。 那是苏明姝的贴身侍女半春。 这一排人……都是苏明姝宫里的人! “苏明姝现在在哪儿?”她浑身发凉,忽而意识到,现状可能和她想象得不同。 一刻钟后,她冒雨赶到了延寿宫。 “姑母!姑母!应雪求见姑母!” “求求您……饶了苏明姝一命吧!她不过是一只蝼蚁罢了,哪里值得姑母大动干戈呢?” 可是,从前看到她就笑脸盈盈地迎着她进来的延寿宫太监,却没让她进来。 “贵妃娘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太后娘娘如今正忙着,没有空闲陪娘娘说话呢。 她老人家说了,娘娘身子不好,该好好歇着才是,很不必再为不值得的人心软费神。” 萧应雪身上还带着雨痕,发髻也微微凌乱,哪里还有往日华贵尊荣的模样? “姑母不肯见我?”她呢喃地自言自语。 明明她听从了姑母的要求,丢弃了自尊,上赶着去给皇帝睡,明明是姑母再三设计,皇帝才会病倒……现在她却还是被弃之如敝履? “你好大的胆子,让开!” 她今日非得见到姑母不可。 可是延寿宫的守卫,哪里是她一介女流能够阻拦的。 “太后娘娘说:贵妃行事无状,皆是平日里哀家恩宠你太甚所致。你若真有悔改之心,就去殿前跪上两个时辰罢。” 萧应雪目光恨然地锥视着眼前的一切,俄而转身,笔直地跪了下来。 延寿宫其他人依旧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多时,秦婕妤和宁美人来给太后请安。 看到跪在殿前的人,二人都有些惊讶。 “这不是贵妃娘娘吗?妾身参见娘娘。” 宁美人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秦婕妤莞尔一笑,特意停下来行了一礼。 “贵妃姐姐怎么在这里,身上的衣裳都湿了,可别受了寒。”秦婕妤叹息一声。 萧应雪冷笑一声,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她。 秦婉怡目光沉沉,但还是恭敬一礼,去和守门太监说话。 “太后娘娘此时正与人说话,说是免了诸位娘娘的安,婕妤和美人还是请回吧。” 秦婉怡眼睛一转:“不知是哪位伶俐的姐妹,正陪太后娘娘说话呢。我们这些笨嘴粗舌的,可得好好学学。” 太监垂首回复:“是兴庆宫的崔女官。” 第47章 因果偿还 这句话一出来,萧应雪猛然睁开眼睛。 崔女官……崔昀笙! 姑母不肯见她,罚她当众下跪,颜面尽扫,而苏明姝,现在连性命也快保不住了…… 反倒是她?区区司药的贱婢,居然爬到姑母的眼底了,为了她姑母连后宫众人的请安也免了。 秦婉怡微微蹙眉:“崔女官?这是谁?” “秦姐姐还不知道呢?”宁美人道,“就是陛下身边那位司药的女官。去年秋狝的时候,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天运,让陛下看中,当众亲点的!听说是个美人胚子呢。” “呵,不过是个司药官罢了,想来是太后娘娘慈母心肠,把人叫来细细询问陛下的病情。”秦婉怡冷冷道。 若真有什么,陛下怎么不给人一个名分?可见不过是个为奴为婢的。 ……还是萧应雪更碍事。 “多谢公公,还请公公转告,婉仪改日再来给太后请安。” 秦婉怡没关注什么女不女官的,转身离开。 有这个工夫,还是去探望陛下吧。 如今萧应雪被罚,苏明姝被逐,其他占着高位的都不足为惧,正是她秦婉怡的机会。 延寿宫内殿。 太后姿势优美地品了一口香茗。 “这是今年新摘的玉叶长青,你也尝尝吧。” “是。” 昀笙不卑不亢,坐在了下首位置,这是几次面见太后中,距离她最近的一次。 从远远地跪拜,到近一些地跪拜,再到今日,终于气定神闲地坐在了延寿宫里。 “你说谢砚之,被人下了毒?” “下官不敢欺瞒。”昀笙垂眸。 太后笑了笑:“说起来,哀家倒是好奇。之前问你可愿伺候皇帝为妃,你说自己微贱,不敢奢求;那宣平侯虽然跋扈,可也是梁京城里一等一的儿郎了,你也不愿意嫁给他?” 昀笙露出愤恨之色:“昀笙实话实话,不仅不愿意嫁给他,还巴不得避着他走。当日宣平侯见了下官,便想用强,幸而陛下搭救…… 可他……可他却还是不肯放过下官,还三番五次纠缠不清。下官畏惧他权势,又敌不得他力气,只能好声好气地先哄着他……” 她抽噎道:“娘娘,下官委实害怕,求娘娘庇佑!” 太后将她的言行收入眼中。 襄宁说在兴庆宫里撞见崔昀笙私会谢砚之,她原本还奇怪,以这两个人的行事谨慎,要见面哪里不能见,怎么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在宫里幽会了,连襄宁这个没心眼的都能发现私情。 如果说是谢砚之单方面用强,倒是更合理些。 毕竟那厮向来恣意。 “好孩子,你既然求到哀家这里来了,哀家岂有不答允的?你放心,有哀家在,谢砚之不敢把你怎么样。”太后道,“若是之后他又对你说什么,或是你发现他有什么可疑之处,尽可以来此。” “多谢娘娘!” 昀笙想到谢砚之塞到她手心的纸条,心里感慨他看似粗放,实则心细。 知道一味地遮掩,只会欲盖弥彰,早晚有一天他们之间还有和皇帝的联系,都有可能暴露在太后眼底。 不如大大方方地来,先主动捅破了。 正所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她按照谢砚之所说的,挑挑拣拣了一些东西,向太后禀告了。 看不出来太后内心真实的想法,但表面上,似乎还是暂时对她满意的。 昀笙从延寿宫出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一道身影跪在殿前,像是被风刀钉在了玉石砖面上似的。 听到她的脚步声,慢慢抬起头,寸寸目光犹如弯刀,捅在她的身上。 是萧贵妃。 昀笙隔着几步,沉默地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 萧应雪的膝盖麻木,几乎没了知觉,恨意敛在眼底,没有像之前那样迸发出来,而是深深埋下去。 几个月前的时候,还是她轻描淡写一句话,让这个贱人跪在兴庆宫里。 一转眼,便是攻防倒转。 那一刻,萧应雪明白了太后真正想告诉她的话。在这后宫当中,出身又算得了什么?狠不下心,割舍不下软弱的人,总能被轻而易举拉下去。 从前,她不懂这种滋味。 而今,她尝到了,也不想再尝。 那些小儿女的矫情天真,不是身为萧家女的她能一直奢求的。 她要争,她要抢,她绝不会让诸如崔昀笙和秦婉怡这些卑贱之人,再踩到她的头上了。 谁敢拦在她的面前,她就铲除了谁。 跪够两个时辰后,萧应雪的腿已经肿胀了一片,整个人瘫倒在地。 殿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高明泰。 “贵妃娘娘,奉太后之命,娘娘既然想再见罪妇苏氏一面,奴才便请您前去。” 萧应雪从高明泰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这个阉人——他肯定没少在姑母面前进献谗言! 苏明姝这个缺心眼的,比她还厌恶阉党。 尤其是饶家出事之后。 但直到两刻钟后,萧应雪才真正明白高明泰那个眼神的含义。 不杏林的小屋,忽而传来了女子的尖叫。 而后是混乱不堪的东西被推翻的声音,仆役们行动的声音,还有以头抢地的声音……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萧应雪发髻大乱地冲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目光像是刚遇上了恶鬼野兽。她不由自主地发抖,像是好不容易逃离了一场噩梦。 这不是真的。 倾斜的雨丝和天光映亮了血腥扑鼻的室内。 一具人——如果还算是人的话,用手肘撑着身子,慢慢往萧应雪的方向爬去,半边身子都是鲜红的颜色。仿佛被剥落的皮肤,露出了腐烂的内里,有些地方甚至长出密密麻麻的小泡。 “啊——啊——” 那张嘴巴曾经怯生生地喊她“萧姐姐”,曾经给她唱南府的小调,那双手也曾经给她熬汤喝…… 萧应雪溃逃出来,抓住高明泰的胳膊,双目赤红。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 何至于此。 高明泰轻描淡写道:“罪妇苏氏害陛下发病,如今留她一条性命,让她代替崔女官,给陛下试药,也是因果偿还。” “崔女官……”萧应雪慢慢重复这个称呼,笑了一声,“崔昀笙啊崔昀笙,你好得很。” 好一个“因果偿还”。 总有一天,她会将今日苏明姝遭受的一切,都偿还给高明泰和崔昀笙。 还有她的好姑母…… 如今,她算是真正地受教了。 第48章 公主邀请 兴庆宫中,季迟年依旧不眠不休地观察皇帝的病情变化。 前两日温礼晏倒是退了热,可没过两个时辰,却打起摆子,整个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是超出季迟年意料的情况。 纵然之后他好歹还是用针灸缓解了状况,皇帝也醒过来两次,最后却还是又气血难济地倒了下去。 “季师父,陛下以前有过这样的症状吗?” 昀笙十分焦急。 季迟年却没有理会她,表情前所未有得难看。 “我要回不杏林,你留在兴庆宫。” 思索良久,季迟年扔给昀笙一本书,便急匆匆要走。 “师父不用我同去帮忙?” 昀笙诧异,以往季迟年要试药,都会带着她一起回不杏林的,她的即时反馈也能让季迟年尽快调整方案。 “别废话。” 季迟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现在太后觉得崔昀笙有更大的利用价值,这试药的事情,也就落不到她的身上了。 木通说,已经有新的试药人被送去了不杏林。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觉得,崔昀笙看着乖巧,骨子里倒是有点他的疯魔味。 像试药这种事情,其他人躲都来不及,这个丫头倒是好,每次都疼得快把牙齿咬碎了了,神情反而愈发专注亢奋。 似乎药方的每一次突破,给她带来的快意足以超过原本的痛楚似的。 对自己真够狠的。 ……就像曾经的他那样。 昀笙满心满眼都是皇帝,没有注意到季迟年异样的神色。 等到忙完了,她才有时间翻开季迟年留下的那本书,怔住了。 那是一本,记录西南蛮族蛊术的书。 大梁地域辽阔,分为东陵,西原,南府,北疆和中川五府,每府又各有十几州。 而大梁西南地区,位于西原府的彝州,是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彝州边界之地,异族群聚,有许多不为中原了解的古怪宗族习俗和诡异的秘法,还供奉这许多五花八门的邪神。又因为地势原因,常年和其他地区相隔开来,就更加神秘危险了。其他地方每次需要进入彝州的城郡,也要绕个远路,避开西南深山这一带。 而这些有别于府郡里普通大梁人的异族人,被称为“蛮族”。 中原医术自诩正统,尤其是在太医署当值的医士,更是视蛮族的蛊毒为旁门左道,妖邪异术,对此讳莫若深。 季迟年为何把这么一本禁书扔给她看? 难道……皇帝的病,和蛮族蛊术有什么关系? 昀笙将书翻开,从第一页认真读起。 一开始还觉得语言用词十分晦涩,仿佛是个不熟悉大梁官话的人,硬生生地一字字编写而来,十分拗口。 但读了四五页,却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还品出了莫名趣味。 昀笙读得废寝忘食,似懂非懂,心里憋出来许多疑问,直到清州公公唤她,她才从其中抽离出来,捏了捏发疼的额角。 这蛮族的书可真奇怪,只看了几页,怎么就让人头晕眼花的。 “清州公公,有什么事吗?” “崔女官,襄宁公主殿下请您去公主府,为她把一把平安脉。” 昀笙不解:“公主殿下的平安脉,不是一直都由太医署的太医看的吗?” 她再有天赋再勤奋,也只是个年轻人,哪里有老前辈们经验丰富? “可是,公主殿下指名要请女官去,还说要多谢女官上一次给她开的药。” 昀笙想起来了。 估摸着事情涉及女儿家的月信,公主脸皮薄,所以宁肯找她这个同龄人再去看看吧。 她见陛下现下情况好多了,只好同意。 “对了,我不在的时候,还请公公多费心。” “女官放心。”清州公公低声道,“奴才不会让任何人靠近陛下的,若有问题,便立刻差人去不杏林找季先生。” 安排好了一切,昀笙上了公主特意派来的车辇。 襄宁公主是如今唯一的公主,自然受宠非常,及笄之后便有了自己单独的府邸,无论是地段还是布局,都是顶顶得好。 昀笙下了辇,便被两个脸圆圆的婢女迎了进去,不知道走了多少道门,才进到公主的寝屋前。 “昀儿,你来了?” 崔晗玉正打起帘子,看到是她,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尴尬。 之前她在宫里看到昀笙,便下意识觉得她是去做了宫女,连和家里的信也是这么说的,以至于昀笙去伯府的时候,被人看不起。 可如今她才从公主那里得知,原来昀笙不是做了宫女,而是做了皇帝身边的司药官,还格外受器重。 大梁内宫女官的职位十分有限,都是万里挑一,经过重重选拔才能当选的。 崔晗玉如今做了公主的侍读,也只是在司书局挂个牌,还得等过了三重考核,才能成为正式的司书局的典记,品级比昀笙低得多。 若认真算来,她如今还得给堂妹行礼。 前些天她连忙写信给伯府里,交待爹娘以后万万不可再对昀笙无礼,尤其得好好管管小七,免得那孩子继续口无遮拦。 亲戚之间,即便没了真感情,也实不该撕破脸,处成仇敌。 “四姐姐。”昀笙只当没看到崔晗玉的讪讪,“公主殿下在里面吗?” 进去之后,果然见襄宁公主穿着中衣,半躺在榻上,看到昀笙,表情变得有些紧张。 昀笙行了礼,便要给公主把脉。 “现在就把脉吗?”襄宁公主忽而道,“你和晗玉也许久没见了,本宫在府里准备了好酒好菜,你们姐妹二人聚一聚吧。” 昀笙道:“多谢公主好意,昀笙心领了。只是宫里那边的事务也多,下官不敢为了私事耽误工夫,以后有机会了,再和四姐姐一聚。现在还是为您诊脉更重要。” “……”襄宁公主移开眼睛,“好吧,只是本宫觉得身上不舒服,你可得细细地看了。” 昀笙给她把了脉,又道:“公主具体是哪里不舒服?持续多久了?” “头疼,疼了三四天了……嗯……肚子也疼,吃东西疼,夜里睡觉也睡不好。”襄宁公主转了转眼睛,“总之非常不舒服!” “……” 昀笙无言了一会儿。 从脉象来看,小公主活蹦乱跳,不知道有多健康,之前月事中的腹痛之状,现在也好了不少。 她面不改色,将手按在公主的小腹:“这样子,会痛吗?” 襄宁公主怔了一下,迟钝半拍,叫唤起来:“哎呀,疼!对,就是那里!” “……那这里呢?”昀笙的手又往旁边挪了挪。 “——疼疼疼疼!这里更疼!” 还没等她的手用力,公主又叫唤起来。 昀笙:“……” 襄宁公主大老远把她叫到公主府,就是为了折腾她的吗? “下官知道是什么病了,并不严重,只要公主按时服用,好好休息就行。” 昀笙也没拆穿,叹了口气,心里琢磨了一张益气养胃的方子。 嗯,多抓点味苦的药。 “——等等!” 见昀笙不为所动,如此利落地解决了,就想立刻离开回宫,襄宁公主再也忍不住,从榻上坐起来,把她的胳膊一把拉住: “崔昀笙!本宫有要紧的话对你说!” 第49章 愿为他死 襄宁公主的表情异常严肃,似乎还有些小紧张。 昀笙蹙眉,望向崔晗玉,却见崔晗玉也是一脸茫然,似乎并不知道公主的打算。 “本宫如今渐渐大了,总是时不时觉得这里不爽利,哪里不痛快。太医署的那些老太医还总是掉书袋,本宫不耐烦听。” 襄宁公主深吸一口气。 “正巧,你是女子,又懂医术。左右皇兄那里已经有了季迟年和其他司药官,不缺你一个人,不如你来我的公主府吧。” “……” 昀笙十分惊讶。 崔晗玉也没想到,公主今天的目的是这个,她想到那一桌厨房准备许久的好菜,低下头来。 但襄宁公主的态度却很认真。 “宫里待遇虽然好,但提心吊胆,又容易招惹是非,这些不用本宫说,你待了一年多也该明白。”公主道,“你来我公主府却不同,本宫从不拿乔,也讨厌那些尔虞我诈,欺下媚上的。 到时候你的品级职位不改,待遇如旧,事情却轻松不少,还能和晗玉姐妹相聚,平日里一起做伴。” “……” 昀笙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公主……您……为何是下官?” “很奇怪吗?你治好了本宫多年的病痛,本宫又本来就需要个年轻的女药官在身边,加上你和晗玉的关系,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公主不耐道,“你可别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平心而论,她心里并不算多么喜欢崔昀笙。 只是那一天,亲眼见到了崔昀笙和谢砚之的亲密后,她越想越发愁。 做梦都会梦到这两个奸夫淫妇勾结在一起,害了她皇兄的性命。 本以为告诉了母后,母后总会处理这件事,比如把崔昀笙调出兴庆宫。 可没想到,母后不仅没有,甚至还下旨赏赐了她,又是安抚又是给体面。她请安的时候问了,母后却只让她别管,还把崔昀笙夸了又夸。 也不知道这个人,给她母后和皇兄都灌了什么迷魂汤! 思来想去,襄宁公主只得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再多的怀疑,也是她单方面的猜测,总不能崔昀笙还什么都没做,就派人害她,太恶毒下作了。 不如以利诱之,把人放到自己这儿,再用怀柔之计。 她若是答应了,那大抵就不是谢砚之放到兴庆宫的棋子,是自己误会了。 ……那、那自己也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谢砚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她实在是天才! “不如今天本宫就派人去兴庆宫和太医署,把你的黄册籍书都调来公主府。你的行李什么的,本宫也派人给你搬过来,不用操心……” 前面一说出口,后面就流利了,襄宁公主说得洋洋洒洒,眼睛都变得亮晶晶,不给昀笙丝毫打断的机会。 “莺时!你立刻派人去——” “且慢!”昀笙连忙道,“公主殿下,请稍等,下官并没有同意。” “……”襄宁公主蹙眉,“你不同意?为什么?是哪里不满意?” “没有,下官非常感激公主的赏识。”昀笙叹息。 平心而论,小公主比起宫里其他人,实在是个天真纯粹的孩子。和她打交道,不知道能比在宫里省心省事多少。 昀笙承认,在公主给出这个邀请的时候,她确实心动了。 如果,如果没有爹爹的事情的话。 如果不是她已经效忠了陛下,答应不离开他的话。 襄宁公主描绘的生活,简直就是昀笙曾经梦寐以求的。 安宁舒适,用自己的本事谋得一个稳定的职位,周围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主子又是个实心肠。 可是,现在的她还没有资格,选择这个安逸宁静的未来。 已经入局的人,怎能甘心抽身止步。 否则,谢砚之求娶她的时候,她就大可以直接答应了。 公主给不了她权力,她也不可能放下如今还在病中的陛下。 “你们都下去。” 襄宁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挥手。 “是。” 崔晗玉深深地瞥了一眼昀笙,那一眼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还是和婢女们都退下了。 “为什么?” 没了别人,公主的神色冷淡下来。 “下官已经发誓效忠陛下,努力救治他的病情。”昀笙跪了下来,“公主美意,实难从命。” 襄宁公主冷笑一声:“这么说来,你对我皇兄可真是情真意切啊?” “不过是士为知己者死。”昀笙垂首。 “你说你愿意为我皇兄死?”襄宁公主愤怒地起身,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敢对着天地,对着你的祖宗先辈,发誓你对我皇兄绝无二心吗? 你敢吗!” 襄宁公主突如其然的怒气,让昀笙心惊,也敏锐地意识到了公主的其他含义。 难道,公主是在试探她的忠心? “下官不知公主为何会对我疑心,但陛下是仁义的明君,又对下官诸多庇佑,下官不对他忠心,还能对谁忠心?” “那你和谢砚之勾勾搭搭什么?”襄宁公主上前一步,捏住她的脸。 大概是想学着萧贵妃她们的模样,给这小贱人一个教训。 可是她没学到精髓,把昀笙的脸往外一捏,捏出个鬼脸来。 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好姐妹之间打闹亲热。 昀笙:“……” 襄宁公主:“……”更生气了。 “公主殿下,下官对侯爷无意。说句冒犯的话,若我真得和他有情,去年陛下也不会帮下官推却侯爷的请求。” 崔昀笙大抵明白了,估计是上一次兴庆宫里她给谢砚之换药,让公主看到了。 “那一日不过是因为侯爷身上的伤忽而出了问题,所以让下官帮忙罢了。换成其他人,下官也会如此。” “……他的伤怎么了?”襄宁公主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抱歉,这是侯爷的私密事,下官作为医者不能泄露。”昀笙继续道,“况且,下官的家底,公主应该都从四姐姐那里听说了,干干净净,一清二楚,下官哪里有那个时间和渠道和什么人勾结呢?” “……”襄宁公主沉默了。 好像——也是。 晗玉说过崔昀笙家里的事情,她之前也没料到自己爹会出事,婚事会告吹,紧接着就进了宫。 “若公主还是不放心,等陛下醒来,可以将疑虑告知陛下,让他的人提防下官。” …… 公主府的小院,刚出来的崔晗玉心情有些沉闷,走到了石桌旁坐下。 “那位就是崔侍读的堂妹啊?好厉害啊。”一个小婢女对她笑道,“公主殿下对这位崔女官真是重视,就是太医署的那些大人,公主也没这么贴心。” “这就是缘法了吧,听说用了崔女官的方子之后,公主这两个月都没疼了呢。” 听着小婢女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崔晗玉笑道:“是啊,我这个堂妹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我也希望她能留下来……”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陪公主读书读了一年多了,本以为她待自己算是亲密信任了,比其他侍读都要好。 可没想到,昀儿不过短短几面,就让公主如此礼让尊敬…… 哪里还像曾经那个内敛娇怯,在她们姐妹中并不出众的昀儿?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她该是为昀儿高兴的。 可是,却还是控制不住心头那一抹酸涩和嫉妒…… 第50章 出府被劫 昀笙从内室里出来的时候,表情十分坦然。 崔晗玉立刻迎了上去:“公主呢?” “公主说想要再休息一会儿。”昀笙道,“方子已经交给了那位莺时姐姐。时候不早了,四姐姐,我该走了。” “……”崔晗玉笑了笑,“好,等你来了公主府,姐姐再做东请你吃顿好的。走吧,我送你。” 昀笙没有透露自己的选择,左右公主到时候自己会说的,现在告诉崔晗玉,有些尴尬,只是和她客气几番。 崔晗玉领着她出府,小声道: “说起来,昀儿,你什么时候竟然学了医术,还学得这样精深,竟然还救了陛下,实在是让我惊讶……我还当你是入宫做宫女呢。” “我娘会医术,教过我一些。”昀笙语焉不详。 崔晗玉没说话了。 昀笙的娘在荣恩伯府里是一个名声不怎么好听的符号。 崔晗玉没见过这位三婶婶,对她的一鳞半爪的了解都来源于父辈们的争吵。据说她是个来历不明,孤身闯荡的异乡人。可一向温和恭顺的三叔父,却拒绝了伯府给他安排的门当户对的亲事,仿佛被下了迷魂汤似的,非要娶她为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三叔父和伯府的关系变得僵硬,甚至闹到了分家的地步。 可没过多久,她便去世了。三叔父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到,不肯续弦,也不肯过继族中的其他孩子作为三房的子嗣,彻底惹怒了祖父…… 他们兄弟姐妹,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昀笙慢慢远离的吧。 以至于这么多年了,甚至不知道那个女子会医术。 “原来是这样,你过得好就行。”崔晗玉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宫里形势复杂,你多加小心。公主这里……其实还是挺轻松的。” 她承认自己心里那点嫉妒和害怕,但最终还是把那压了下去。 出了府,崔晗玉问:“公主吩咐套马车的人呢?” “回崔侍读,侯在南侧门外头呢。” “好。” 崔晗玉带着她过去,果然见一辆马车停在那儿,马夫对她们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命小人送崔女官回宫。” “四姐姐,你回去吧。” “路上小心。” 姐妹二人告别,崔晗玉心事重重,思索着等昀笙来了公主府,对自己而言也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却蓦然觉得,刚刚那马夫有些眼生。 大抵是新来的? 她没在意,待回了内室,却见襄宁公主把自己整个人蒙进了被子里。 活像是想自己给憋死。 “公主?公主!”即便已经习惯了她的孩子气,崔晗玉还是忍俊不禁,连忙把人捞出来,“该吃药了,昀儿说每日都得用一服呢。” 襄宁公主一听到昀笙的名字,把被子狠狠一摔,气道:“你不要提她!本宫也不吃她开的药!” 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殿下,昀儿年纪小,以前也不怎么和人打交道,莫不是哪里得罪了殿下?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她赔个不是。” “她哪里需要你替她赔不起?”襄宁公主冷哼一声,“她气性高着呢,可看不上本宫这儿浅滩薄水!” 崔晗玉诧异:“这——她不肯来公主府吗?” 公主看也没看她,手紧紧抓着被子:“不来就不来,本宫还稀罕她不成吗?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神医了!” 崔昀笙那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反正等皇兄醒来,她肯定是要告状的。她最好祈祷祈祷,别让自己被她又抓住了什么把柄。 一想到她还提早安排人给崔昀笙收拾房间,襄宁公主愈发觉得失了面子,直接把那药方劈手夺过来,撕成了碎片。 “本宫睡了!还有,这几天都别再跟本宫提崔昀笙的事情!不想听到她!” 崔晗玉被推出了房间,无可奈何。 没想到,昀笙竟然拒绝了公主的邀请,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在她眼中却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吗? 明明曾经的她最想过的就是这样的人生。 崔晗玉隐约觉得,昀笙留在宫里,是有别的原因…… 另一边,昀笙上了马车。 她满脑子回想着公主府的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气,捏了捏额角。 好歹算是解决了。 听着马车吱呀的声音,她半枕着胳膊休息,整理着回宫后要做的事情,有些困倦。 不知过了多久,她打了个呵欠,只觉得困意和疲倦不受控制地涌来,配上安宁舒适的坐垫,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睡下去。 …… 不对! 昀笙忽而警醒过来。 一根针从她的指尖一闪,往着掌心一刺,疼痛的感觉立刻驱散了可疑的困倦,让她清醒过来。 她悄悄掀起车帘,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车已经驶上了一条隐秘的小路。 这不是回宫的方向!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如果不是她的鼻子比一般人灵敏可以及时察觉,而她的身子抗药能力又强,轻易不能中招,只怕此时此刻已经昏迷过去,任凭这人把她送到不知名的地方了。 怎么回事?公主要做什么? 下一瞬,昀笙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测。襄宁公主不是那种手段阴毒的人。 她屏住呼吸,从衣襟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偷偷沿着车窗的缝隙撒了出去。又吹响了脖子上贴身戴着的那个云哨。 谢砚之给她的这个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只有鸟儿听得到,人是听不到的。 她得想尽办法传信。 然而,这番动作还是引起了外面的注意,眼角余光中,一抹寒光慢慢挑开了车帘。 昀笙的手顺势一收,伪装成休息的模样,似乎没有发现异样,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从胸口破膛而出。 “她睡过去了。” “嘘!小心点——” “怕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另一个声音有些轻蔑。 “别磨蹭,赶紧把人杀了交差!” 昀笙后背的冷汗流了满身。 “急什么?我看这个小美人生得倒是不错,可人得很。”那个轻蔑的声音道,“直接杀了多可惜?不如先让兄弟们快活快活!” “不要节外生枝——” “啧,你不敢就在外面等着!这么一个丫头片子,也束手束脚,没出息。” 寒光挑了进来,一道黑色的影子也跟着钻入车厢,陌生的气息攫取着昀笙紧张的心跳。 “小美人,别装了,哥哥看得出来你没睡呢。” 下一瞬,毒蛇般的低语响在了昀笙的耳边。 第51章 命悬一线 昀笙只觉得头皮都快炸开,紧接着脖子便被利刃抵住。 她睁开眼睛,对上一道贪婪粘稠的目光。那目光几乎可以凝结为实质,在她的身上流连忘返。 “小美人,你多大了?” “十……十六……”昀笙战战兢兢,几乎快哭出来。 “真是花一样的年纪啊。”那人欣赏着她的恐惧,“别动,只要你乖乖别动,哥哥就该不会伤你。不仅不伤你,还要让你舒服……说不定你做得好了,还能留一个全尸。” “我、我都听你的,别杀我。”昀笙细声细语,流泪道,“你们要多少钱,我可以凑的……” “钱?”对方捏住她的下巴,摇头叹息,“可惜啊,你的命不是钱能买的回来的。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昀笙心下一沉。 能够在公主府的马车动手脚的人,绝对不是非同寻常的势力。 对方是因为爹爹的案子进展,急着杀她吗?可是杀了她,又不能阻止谢砚之继续推进……那只能是什么人,要除掉她这个人本身。 “别再磨蹭了!要玩快点玩!等着拿尸体交差呢!” 车外传来一阵对祖宗的问候。 那人也失去了耐心,收起刀尖,一手掐住她的脖子,用两腿锢住身体,便去卸她的胳膊。 只听得“咔嚓”两声响,昀笙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声音就被男人死死捂住,消失在嘴边。 她疼得眼前发黑,狠命往男人的手上咬去。 “臭婊子!”男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蒲扇一般的巴掌,往她脸上狠命一抽。 一阵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里,昀笙的脸上浮起鲜红印迹,耳朵也不断嗡鸣着,根本听不清男人后面的骂骂咧咧。 对方揪住她的头发,往车板撞了上去。 “我让你咬!我让你咬!” 接二连三地撞击后,昀笙已经遍体鳞伤,身上一片乌青,奄奄一息地瘫倒在坐榻上。 衣服在男人愤恨的动作间被撕裂开,露出少女雪白细腻的肌肤。 “小贱人……今天爷爷非弄死你不可……” 男人露出淫邪的目光,一边喘息,一边兴奋地贴近—— 下一刻,原本还半死不活的昀笙忽而睁开眼睛,猛然撞上去,一口咬上他的耳朵。 鲜血的味道,顿时充盈在整个车厢之中。 不等对方发出惨叫,昀笙已经强忍着剧痛捂住他的嘴,用最快的速度,将手里的针扎入他的百会穴。 淡黄色的药粉扑面撒下来,毫无准备的男人吸入肺腑,手脚顿时麻痹。 这是昀笙以防万一,在季迟年的配方基础上,特意研制出来的麻药,效果超群,可以防身。只是持续的时间也很短。 趁着药效没过去,昀笙摸过对方的短刀,利落地捅入了他的胸口,谨慎地捂住他的口鼻,防止他泄露出声音。 在此过程中,她还不忘发出哭喊声。 仿佛还是那个无助绝望的少女。 从衣裳被扯破,到杀了对方,从头到尾还不到半刻钟。 做完之后,胳膊上的剧痛便又席卷而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将对方的刀藏起来。 不疼的,不疼的…… 这和试药时候的疼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她早就习惯了…… 变冷的尸体压在她身上,没能闭上的眼睛,还在死死凝视着她,仿佛无声的怨毒的咒怨。 喷涌的鲜血,流了她满身。 她杀人了。 她真得杀人了。 昀笙后知后觉。 一颗心悬在了万丈高空之上,让她分不清此刻充盈胸膛的心情,到底是惊骇,还是平静,是喜悦,还是惶恐。 然而,即便她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掩饰,鲜血的味道还是蔓延开来,车外那个驾车的人察觉出来不对。 那是一个更矮些的人,看到车内情况目光一凝,却没有露出很惊讶的神色。 要死了吗? 昀笙在心里计算,自己用脱臼的胳膊,满身的伤和这个男人殊死搏斗的胜算。 ……听上去像是做梦。 对方扑了上来,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昀笙的拳打脚踢,仿佛无关轻重的挠痒痒,让对方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激发了他的暴戾。 “没想到,倒是小瞧你了,早知道应该再多叫两个人过来。”男人的声音平静冰冷。 比之前那个更不好对付。 火辣的痛苦攫取她的咽喉,仿佛溺水一般,她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的清醒间,她隐约听到了又一个声音。 “且慢!先别杀她!” …… 脚下一片软绵绵,眼前一片昏沉沉。 昀笙外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天没有亮,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她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身上没有消退的痛楚提醒着她,她好像还没有死。 这里是什么地方? 试图挪动,然而只是轻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口。 还有锁链拖地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连忙屏住呼吸。 “大人,这个贱人杀了丁十五!” “哦?有意思。” 被称为“大人”的人,声音柔和慈祥,乍一听还以为是什么温和的长辈,在和小辈聊天似的。 “真得先不杀她了吗?” “杀了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可是留着她有更多的用处。” 昀笙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人低声命令的声音,接着是什么锁链相击和门打开的声音。 “起来!别装睡了!” 昀笙又被狠狠甩了一个耳光,头发被揪着被迫仰起头。 眼睛上的布条也被扯了下来。 她认出来面前的人,就是之前那个车夫。 没能够第一时间杀了她,似乎让他很是不满,看着她的目光非常不善。 “你们把我劫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昀笙吐出一口血水,咳嗽了几声,虚弱问道。 “小姑娘倒是聪明。” 那个年长一些的笑了。 “原本有人用银子买了你的性命,但我们发现你有更大的价值,所以暂且留你一命。你若是不想死,就乖乖听我们的话。”年轻点的低声威胁,“否则,我们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听说你是小皇帝的司药官,把皇帝的脉案和药方写下来。” 第52章 昀笙被囚 昀笙心下一沉。 这群人是冲着皇帝的病来的!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前兴庆宫里的那个纤月,宣理司已经查出来,她是吏部尚书饶青的人。 而饶青本人,如今已经在大理寺的诏狱里,被革职收押。 他们和饶青是一伙的吗? 因为那条线索断了,所以只能继续把目光投在她身上? 可那个“原本用银子买了你的性命”的人,又是谁? 浑身剧痛让昀笙无法思考,只觉得各方潜藏在暗处的势力,犹如缠绕收紧的蛛网,将她捆缚一团,根本不能厘清。 “我答应你们,只是……只是我现在受了重伤,疼得厉害,没法思考,也没法写字。”昀笙可怜兮兮道。 年老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年轻的那个假车夫只好上前。 只听得“咔嚓”两声,没等昀笙反应过来,便痛得浑身战栗,脱臼的胳膊已经被他推得归位了。 “既然写不成,那你就读出来。”年老的人笑道,“若是还想不起来,可以让你的胳膊再脱一次。咱们慢慢来。” “……” 以这群人的行事风格,恐怕做得出来。 昀笙并不想小小年纪就彻底断了胳膊,只好磕磕绊绊地念出来几个药草名和用量,先应付过去。 不远处黑暗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人,正在聆听她的话,不断记下来。 “继续说。” “大人,不是我不说,只是皇帝的药方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当天的脉象、体热、天气、饮食诸多情况进行调整。您让我一次性说出来,我也说不清楚啊。” “剁了她一根手指头。” “大人!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昀笙继续道,“诸位千辛万苦把我抓来,应该也知道我的身份。我敢说整个大梁,除了季御医之外,就只有我清楚皇帝的病情。 今日诸位饶了我的性命,这个恩我是记着的。也因此不得不劝告一句:纵然有了这方子,也是真得无济于事。 不若诸位说清楚了真正的诉求,说不定我能给您和您后面的大人,出一个更好的主意?” 是想把皇帝药死,还是想怎么样。 假车夫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们大人出主意?” “那可说不定,万一我真得能帮上忙呢?”昀笙弱弱道。 年老的那个若有所思:“把她带去‘芦口’里,问问上面的意思再打算。” “您可别被这个狡猾的丫头给骗了!”假车夫连忙道,“她若真那么无害,丁十五也不会死在她的手里。” “妾身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求其他,只求活命而已。若不是被逼到绝境,又何必殊死一搏?我当时也只是想奋力挣扎而已,岂料那位大人手里有刀,不小心误中了……”昀笙瑟瑟发抖,“如今你们……你们这么多人,我还能怎么样?” “你——” “按照我说的做!”年老之人冷声道。 “……是。” 之后,昀笙便见那人又把自己的眼睛蒙了起来,大概是要把她转移到那个叫“芦口”的地方。 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还有谢砚之,到底有没有发现她留下来的线索? 昀笙心中焦急,感受到袖口暗袋里的东西,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马车上杀了那个丁十五之后,虽然无比惊骇,但在意识到被发现后,她还是在第一时间把云哨及时藏入了自己的暗袋里。 那还是以前蕊姨教她女红的时候,教给她的本事,可以隐晦地在衣服里缝出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小口袋,外面的装饰物,也能掩饰里面藏着的东西的形状。 幸好,这些人还没搜检到云哨,又大抵是见她模样委实凄惨,怕轻易把人打死了,所以没有再动手。 她隐隐感觉自己被人塞进了什么封闭狭小的空间里,接着又听到了车轮滚动的声音。但更多的却被堆积的木质物事阻挡住,听不分明。 似乎是用推车把她运往什么地方。 昀笙心里有了一些计较。 这群人看上去来头挺大,但还是畏手畏脚,绝非萧党和阉党。说起来,皇帝还没有生下皇嗣,这两方为了自己的权力稳定,也绝不会把皇帝怎么样,甚至还得护着他。 莫非……是顺阳王的余孽? …… 过了不知道多久,车停了下来,头昏脑胀的昀笙被人推搡着进了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锁了进去。 之后又一日,她就被捆缚了手脚关在那房间里。身边倒是有个女人,她想小解、想吃喝了,便会帮她。 “这位嫂子,你也是他们的人吗?” 那女人约莫二十多岁,面无表情,也一直不说话,只有在她吩咐的时候才会有一点反应,仿佛是行尸走肉。 “好姐姐,我身上疼得厉害,你能不能帮我给这绳子稍微松快一点?左右外面门锁了,我也出不去……” 然而,不管昀笙怎么出言试探,嗓子都冒烟了,对方也还是什么都不说。 直到吃饭的时候,昀笙故意装作摔了碗,吓了那女子一跳。 她下意识地一张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昀笙怔住。 才发现,她的舌头是断的。 不寒而栗。 那些人……若是对她没有了耐心,会不会也把她弄成这副模样? 等到夜深的时候,昀笙眯起眼睛,见那看守的女人睡着了,才偷偷拿出云哨,又吹了吹。 无论有没有用,总得试一试。 这房间门窗锁死,门外又有护卫,她一个人根本逃不掉。 听说明日,他们就要带她去见“上面的人”了,或许那个时候,就能套出来更多东西,再找机会逃出去。 昀笙一边合计,一边昏昏沉沉睡去。 梦里隐约又回到了兴庆宫。 她坐在绛雪海棠下面,将没看完的医书往脸上一放,偷起懒来。 耳边忽而响起来一道清亮明快的笛声,仿佛烈酒浇在雪地,月光荡满芦花。她睁开眼睛,看到扬起的玄色衣角,锦绣的云纹飘逸华贵,他含笑的眼波氤氲在花影里,还是那样温柔又灵秀。 “怎么眼圈红了?莫不是季先生又欺负你了?” 昀笙望着他,就觉得无垠的酸楚没过胸膛。 她好想他。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生怕惊扰了这么好的梦境。 也不知道如今他醒来没有。 于是借着梦境,上前抱住了他的腰。 昀笙沉湎在安宁的梦里,直到觉得周身泛起剧烈的火热。 第53章 往昔记忆 这火热是如此熟悉,仿佛她曾经也感受过。 连空气也变得焦灼而扭曲,直到热意已经腾起到皮肉感到疼痛的时候,昀笙猛然睁开眼睛,闻到了木料被烧起来的味道。 火光炸溅。 这间屋子的一角已经烧起来了,火势顺着帘幕爬到了房梁。 犹如当日的崔宅。 昀笙一个鲤鱼打挺,连忙往门外去,却见门还是紧紧锁死。 “开门!开门!起火了!” 她又冲过去把那个女人喊醒:“起火了!快让他们救火!” 那女人睡得格外沉,被她拽醒后也急切起来。两个人拼命捶打房门,可是却还是没有人赶过来开门。 难道他们要烧死她? 不对,若要杀她,直接动手就是,何必费这么大的劲烧房子? 来不及思考,手脚不便的昀笙只能逼迫自己冷静,指挥着那女人道:“把窗户撞开!” 窗户比门更松一些。 “你也不想死吧?千万别放弃!” 女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绝望得有些麻木,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意外,还是自己成了弃子。听到昀笙的声音,她呜咽着抱起椅子,狠狠往窗户撞去。 力气倒是不小。 好在房子的结构因为高温变得松动了一些,连续撞击后,那窗户果然破开个口。 女人正要爬出去,瞥了一眼手脚被镣铐锁住的昀笙,又回身冲来,把昀笙拦腰抱起来,往窗户的口子外推去。 昀笙打了个滚,按照医书上教的蜷缩起来,护住了要害。 紧接着,那女人也跳了出来。 昀笙这才发现,门口那些护卫的人,全都倒下了。 没有血腥味,大概是被人下了药。 “……” 她隐约明白为什么自己今晚会睡得这么香了,那个女人又为什么叫半天才能叫醒。 有人给这里的人下了迷药,想在他们所有人都昏睡不醒的时候,纵火行凶。 多么熟悉的手法。 “快躲起来!” 昀笙心中凛冽。 若果真如此,那想要他们命的人,只怕还没有离开,潜藏在暗处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女人瞥了一眼昀笙,露出犹豫纠结的表情。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自己逃命。 “……” 昀笙心中叫苦,在心里把那个锁住自己的人骂了狗血淋头。 “你先别瞎跑!可能有人在外面等着!” 女人立刻顿住,望着背后的火海,和眼前重重房屋后可能深藏的杀气,不知所措。 “你背着我,我指挥你,相信我,咱们一定能逃得出去。”昀笙快速小声道,“而且只要得救了,余生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苦!你若还是想自己跑,我也不拦你,只是你掂量掂量,能不能只靠自己逃出去!”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声音,回身把昀笙又背了起来。 “往那边躲!” 昀笙只一眼,心里便对整座宅子的构造有了数,这是京城百姓房屋常有的布局,往年爹爹看宅子的时候,还和她商讨过。 这种房子的小厨房旁边都有小门,方便运菜。 “先别出去!” 她隐约听到了脚步声,拉着女人躲进小窖。 “我衣领里缝了个小包,你把它拿出来。一会儿若是有歹人,将包里的粉末撒到对方眼睛里!” 女人害怕得浑身发抖,眼里噙满了泪水,但还是果断地按照她说的做了。 不一会儿,果然听到厨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黑衣人拿着刀,慢慢逼近,想来是来搜查有没有逃脱的人。 昀笙和女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黑衣人在厨房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离开了。 两个人稍微松懈下来,手脚皆软。 “我往外悄悄看一眼。”女人做了个手势,对昀笙示意。 “小声点。”昀笙做了个口型。 哑女从地窖爬出来,不敢全暴露,只稍微露出来半个头。 眼睛谨慎地往四周打量。 好像没有看见什么…… 不对。 哑女浑身僵硬。 她缓慢地把视线往上一挪动,正对上了黑衣人兴奋的眼睛。 啊!!! 刀光如冰雪一般压身而来,就在快要捅下来的一瞬间,哑女将手中紧攥的粉末往黑衣人的眼睛撒去。 “啊啊——” 黑衣人疼得往后一退。 “快!夺了他的刀!” 哑女抖如筛糠,尚且没能从这惊变里回神,便听到了耳边昀笙的话。 “活下去!我们得活下去!” 哑女鼓足勇气冲上前,趁着黑衣人中了药,想把他的刀夺下。 但没想到对方力气巨大,又身手不凡,看不见也察觉出她的意图,反而死死捏住了她的手腕。 “呜呜呜啊!啊!”哑女口中迸发出痛呼。 说时迟那时快,昀笙艰难地滚出来,趁着黑衣人的注意力都在哑女身上,一拳打在他下身,然后利落地点中他手腕的麻穴,反手夺下黑衣人的刀。 最后整个人又如蚕蛹一般滚到一边。 “快!杀了他!” 哑女半爬到昀笙身边,捧住刀往黑衣人身上捅。 第一下歪了,只捅中了他的大腿,反而被他拉扯着惯摔于地。不等他夺回刀,哑女惊恐地又拔出来,砍向他的手腕。 而昀笙却因为那一滚,正好磕到了一块石头上。 她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周围火势愈发旺盛,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哑女的哭声叫声似远似近,一切像是一场无法逃脱的梦魇。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经历过这么一场。 不是远远地目睹着那火燃烧,而是身处火海之间,听着不知其数的嘶喊哭叫。 若她没有死,为何觉得自己在阿鼻地狱?若她已经死了,又为何还是真切地感受着这样的痛苦? 疼痛,高热……而后,是什么温柔的抚摸。 不堪重负的身子腾起,好像被人背了起来,是哑女吗?到这个时候她也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看来她没有看错人…… 但那肩膀好像更宽厚一些,那步履也更稳健,而不是像许久之前残留的模糊记忆里那样,瘦瘦小小,颤颤巍巍。 “昀儿,别睡,千万别睡。”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那是谁的声音? 少年人带着哭腔的,却又坚定的声音,持续不断地把她从沉眠中拉回来。 扭曲的火光里,瘦弱的身影背着另外一团更小的身影,从死亡的废墟中慢慢爬出来。 记忆如同冬日呵在窗户的雾气,只分明了那么一刹那,又立刻如雪一般融化了。 头炸裂的疼痛中,分不清往昔和如今,昀笙只是下意识地搂紧了身下的脖子,呢喃了一句:“我不死,你也不死……”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身下人的身体僵硬住了。 而后,她便又陷入了彻底的昏睡之中。 第54章 守在身边 “她现在怎么样了?” “您放心,她没有伤到要害,臣已经给她上了药。您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那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 模模糊糊的人声,似远似近地传来,昀笙只是想稍微听清楚一二,便觉得脑子像是炸裂开似的。 她动了动手指,接着就觉得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住了自己的。 “昀笙?昀笙!你是不是醒了?听得到吗?” 是温礼晏的声音。 昀笙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果然又见到了那张熟悉的笑眼,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仍在美梦之中。 “……” 想要说什么,但嗓子干渴得厉害,仿佛被火灼烧似的。 这几日的一切在脑中呼啸而过,乱七八糟,犹如鬼影。昀笙只是稍微回想,便又觉得后脑疼痛。 唇边传来湿润的温热,久旱逢甘霖,她立刻拼命喝了起来。 是真得,不是梦。 她没有死! 温礼晏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亲自给她喂水:“慢一点,别呛着。” “陛下,您好了?”昀笙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惊喜,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感受到了皮肤真实的触感,才敢相信。 忽而意识到自己这动作的不妥,她连忙收回手,却被温礼晏抓住。 “朕没事了。”他将脸主动贴在她的掌心,眼底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只是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十分担心。” 原来那一日,马车刚从公主府离开之时,并没有引起公主府人的注意。 直到清州公公见天都黑了,昀笙还久久不回来,也没让人递信,不像是她平日的行事作风,生怕有什么变故,便打发人来公主府询问。 襄宁公主一开始还很不高兴。 “崔昀笙早就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宫吗?谁知道她是不是一时贪玩,在宫外逗留?又或者是去见了什么人了呢,你们怎么来问本宫!” 之后,公主府的管家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府上车夫,才得知有人混了进来,假扮车夫,带走了崔女官。 消息传到清州那里,他连忙找到章柘,让他带着侍卫搜寻,可线索却断在了半路。 幸好陛下在次日清晨醒了过来,让兴庆宫人和后宫前朝都松了口气。 “昀笙呢?” 温礼晏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的小女官不在身边,质询众人。 “陛下……崔女官去公主府为公主请脉了。” 清州公公生怕皇帝知道昀笙出了意外,加剧病情,只好先含混过去。 可是温礼晏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 “昀笙去了何处,你们说实话。”温礼晏神色冷下来。 朝夕相处,兴庆宫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昀笙的一言一行。 且不说自己还在病中,襄宁又不是没有别的太医能看,她怎么会抛下本职工作不顾,留宿其他地方? 就算她因为紧急不得不出去,也不会忘记交待人更换每日药室的熏笼的。 不得已,清州只能说出实情。 温礼晏立刻加派人手,连禁军都出动了。 后来,有人说起那宅子近来的异常,侯府的人也和章柘接上头,两边的线索对上,就追查过来,却见那宅子起了火…… 温礼晏心有余悸,倾身将她轻轻揽在怀里,庆幸道:“还好——还好赶上了。” 昀笙嗅着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草药味,还是那么清苦,满心都是踏实,眷恋地埋了进去。 仿佛这样,才敢再一次确信,这不是梦。 她真得逃出生天了。 “……” 一旁的季迟年看得眼角抽了抽,咳嗽两声。 二人这才意识到还有别人,不好意思地分开来。 “陛下,当时是谁将我从火海里救出来的?还有和我一起的那位姐姐,现在在哪儿?” 昀笙想到了那时候让自己伏在背上的人,却无论如何记不真切对方的模样。 “章柘说,是他和禁军最先赶到的,把你背了出去,当时你,浑身都是伤,又磕到了头,幸而他带了急救的丹药。” 是章大人吗…… 昀笙捏了捏额角,隐约记得好像确实看到过身下晃动着的,属于宫廷侍卫的衣服。 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明明她用云哨联系上了侯府,当时……侯爷知道这件事吗? 昀笙按捺住了这些胡思乱想。 侯爷日理万机,正忙着饶青和陈琏的事情呢,哪里有时间管她,能派手下相助已经是大幸了…… 怎么又自作多情起来,太奇怪了。 皇帝顿了顿:“至于当时和你一起的那一位哑女,章拓也救了出来。只是她身份有些特殊,侯府和禁卫的人将她看押住了,此时应当已经醒过来,正在接受审讯。” 昀笙错愕:“身份特殊?” 也是,那群把她抓过去的人,就不是一般人,哑女和他们一伙儿,恐怕也非比寻常。 “这些事情,错综繁杂,季先生说你伤得厉害,先好好休息,养病才是要紧。”温礼晏却没有直言,摸了摸她的头,无奈道,“总之,一切先交给朕。” 昀笙摸了摸头上缠着的白布,也确实疼得无法深思,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还是言简意赅地说清楚了,这两天发生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答应那哑女的事。 “你的小命倒是硬。”季迟年板着脸,将她胳膊上的淤青推开,又查看她的眼睛和头上的伤。 “师父,我当时有乖乖按照你以前教我的法子做。”昀笙道,“您看,那么大的火,也没烧死我呢。” “呵,章柘再去迟一些,你没被烧死,也被呛死了。”季迟年掀了掀眼皮,安排侍女给这不省心的小徒弟喂药。 昀笙依旧疲倦,很快便又昏睡过去。 “陛下,让奴才们守在这里就好。” 清州公公望着温礼晏眼下的乌青,低声道。 “无事,朕那些天睡得也尽够了。”温礼晏却一动不动,眼神专注地落在她的睡颜上。 比之前看上去安宁许多,想来是疼得好些了。 天知道章柘刚把人找到带回宫里,他看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之前好容易养得莹润的小脸,遍布青黑的污渍,手脚上还缠着来不及解开的镣铐,雪白的肌肤都磨出了深深的伤痕。 等到把人放到床上,季迟年开始救治,那惨状就更加详细地落在了眼中。 第55章 魔君回府 两条胳膊都微微变形了,头上的血还没止住,微弱的呼吸让温礼晏心惊胆战。 那一晚,他根本无法入眠,只能守在一旁,摸着她的脉搏,坐视她的脸上慢慢恢复一些血色,才能平静些许。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 害怕她有事,害怕失去她。 “那个哑女,章拓已经确认身份了吗?” “是,章大人正要来向您禀告。” 温礼晏俯身,在昀笙的额头轻轻落了一吻,而后轻轻离开了寝殿。 章拓已经在盛宜殿等候多时。他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下颔上露出的胡茬都来不及刮干净,可见这几天的忙碌至极。 “启禀陛下,那个哑女果然就是之前饶青案里那个纤月,视为家人的宫女步莲。 她原先在姚太妃的宫里伺候。后来姚太妃逝世,她年纪又大了,就被放出宫嫁人。纤月正是为了她,杀了她的赌鬼丈夫。” 当日大理寺追查宫女纤月背后的势力时,曾经找出来这么一桩人命官司,只是那步莲在丈夫去世后就远走他乡了,没人知道下落。 当时大理寺只把注意力放在纤月和饶青的关系确认中,便没有多管这个女子。 没想到,她却又出现在了京城,还和劫掠崔女官的人有联系。 “是谁把她成了哑巴?” 步莲出身贫寒,在宫里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宫女,自然是不识字的。如今被人割了舌头,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勉强比划。 章拓只好一点一点猜,磨碎了问,让她点头摇头,还得好声好语哄着,终于磨出来一份供词。 “当日步莲无处可去,是纤月借饶青的人脉,送她去一户人家做饭。这群人像是江湖草莽,给人护镖为生。但后来步莲发现他们行迹诡谲,势力复杂,觉得不对就想逃跑。谁知道反而被发现,又被割了舌头抓了回去。她无可奈何只能留下……” “他们之前在哪些地方,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章柘将这些人之前活动的地方标注下来:“就是饶青那件事情发生的前一个月,他们来到了京城。” 温礼晏抚摸着那几个地名,脑海中串成了一条活动起来的线,目光沉如水。 “带纤月去见她。” 那个纤月,嘴上似乎都招认了,可温礼晏忍不住怀疑,她真得只是个依附饶青生存的外室,饶青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或许,远不止表面展现的那么简单。 “还有那哑女,好好治她的伤。”他忽而又想到了昀笙当时的表情,又加了一句。 无论如何,当时若不是这个步莲出手,只怕昀笙就陷在火海里了。不管她是为了自保,还是感激昀笙叫醒自己,总归是有功。 “是,陛下!” “对了,你到地方的时候,除了昀笙和步莲,还有别人吗?” “回陛下,没有了。” “嗯……” 温礼晏的脑海中又显现出来昀笙问那句话的时候,眼中若隐若现的希冀,微微蹙眉。 ——“陛下,当时是谁将我从火海里救出来的?” 她以为是谁? “宣平侯知道此事了吗?” “应当是知道的,若不是有侯府的人提供的线索,只怕我等也没法找那么快。不过侯爷这几日,似乎回了谢府,所以都是他属下和我等交接。” “他回了谢府?” 谁都知道谢砚之和谢家的关系如履薄冰,能在自己侯府里猫着,他绝不回谢府,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去了? “听说是谢家老爷子过寿,只是正逢陛下身子有恙,谢府就没有大操大办。” 原来如此。 谢老爷子德高望重,在六族之中名望非凡,但难能可贵的是行事低调,即便是和六族势同水火的清流,也对谢家主无所指摘。 温礼晏点点头:“以朕的名义,给谢府送一份贺礼吧。” 谢府。 明日就是老祖宗的寿辰,整座府宅上上下下都被装点一新。 虽然老爷子三令五申,不可铺张浪费,但以六族世家的底蕴,到底还是有许多名门官宦之家,都打算上门庆贺。谢家众人也早早准备起来。 在一片热闹喜庆之中,唯有一座院落清冷安静得格格不入。 “六公子,夫人请您去院中说话。” 一个随从冲着院内喊道,却死活不敢再向前靠近几分。 仿佛是生怕被什么人捉住似的。 也是他倒霉,偏偏被二夫人逮住,来给这位魔君传话。万一惹恼了六公子,被一脚踢飞还是轻的,谁知道会不会断胳膊断腿? 毕竟,谁都知道六公子不尊上亲,尤其看不惯他二叔二婶。 听说之前就有人,因为六公子的迁怒挨了板子,落了一辈子的残废呢。 没想到,里面却传来一阵慵懒的声音。 “告诉二婶婶,就说侄儿病得厉害,只怕出去见客,会带累别人。这么重要的日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听着像是劝诫,又像是威胁。 六公子就是六公子,病了声音都比他还中气十足呢。 “可是……” “嗯?” 那男声只反问了一个字,小厮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是!是!小人知道了!立刻去回!” 屋子里面,徐慎君无奈地低声道: “侯爷,您好歹咳嗽两声,装得也像一些啊?” 谢砚之半垂着眼睛,无所在意:“我若真咳了,她必定会派大夫来,一波又一波地烦我。” 还得装出个贤良的模样,百般关心,汤汤水水送个不停。 祖父大寿,别的后辈都去帮忙了,偏偏他现德行让婶婶伺候,给府里找麻烦。到时候贺寿的人会怎么想? 谢砚之倒是无所谓别人怎么看自己,他的名声又不是臭一天两天了,但一想到那些人摇头骂他的时候,还得对那对佛口蛇心、虚伪至极的夫妻俩赞不绝口,就没得恶心。 况且,他也不想谢家的大夫过来,发现了他身上的异常。 徐大夫不敢插嘴,只是细细看了谢砚之的手掌:“幸而侯爷皮糙肉厚的,耐烧,不然只怕以后就举不动枪了。” 徐慎君:“……” 他大哥可真会说话。 “你就说要不要紧。” “在下开点药,侯爷这段时间千万不能碰水……”徐大夫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不过,您这是在哪儿烧伤的?” 第56章 可怜君侯 谢砚之眼睛都不眨一下:“回了谢府之后,没人送吃的,夜里只好自己去厨房热点吃食,没想到把手燎了。” 徐大夫闻言十分悲愤:“谢家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连饭都不送?” 虽然他早就听说过,侯爷和谢家关系不好,从小就没人关心管教他,所以养成了如今这个不羁的性子。 可没想到居然会不好到这种地步,谢家连饭都不给孩子吃! 这也太过分了! “侯爷,若是实在饿不住了,大不了让飞林出去买一点嘛,这火可不是轻易能动的……” 徐大夫医者仁心,用看小可怜的目光看着谢砚之,语气十分真挚怜惜。 也不知道脑补了多少,少年人坎坷心酸的过往。 他听慎君说过,侯爷的爹是谢家嫡长子,娶了渠宁楚家的小姐。而后夫妇二人相继生下了谢家的大公子,和侯爷这个六公子。 只可惜大公子早早得了病逝去,大爷也因为遇上山匪而亡故,而夫人受了惊吓,接受不了噩耗的打击,干脆在次年修行出家,从此不问红尘。 整个大房就只剩下六公子一个少年郎,在叔婶手里讨生活。 侯爷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还成了一方主帅,可是回到家里后,却还是这样不知所措,吃不饱用不暖,房间也如此简单朴素,可见侯府给他埋下的阴霾之深。 也不知道他小时候,那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徐慎君:“……” 他实在看不下自己那多愁善感、菩萨心肠的傻大哥,继续被他家侯爷这个没心没肺的忽悠了,几句话把人安慰好打发出去。 堂堂宣平侯找不到吃的,下厨房把手燎了,也就徐怀君会信了。 “咳,咳。”等没人了,徐慎君才道,“侯爷,上一回有人在您的中衣动了手脚,若不是崔女官细心,及时发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您又住回了侯府,真得没有关系吗?” 中衣下药的事情暴露后,徐慎君第一时间便排查了侯府上下,确信问题不会出在他们自己内部。 毕竟侯府人少,伺候的人基本都是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弱病残,对侯爷只有感激和爱戴,不会轻易被外人渗透。 那段时间,还有机会接近谢砚之衣服的,就只有谢家的人。 现在侯爷又回来,徐慎君不由得担心。 “毕竟是老爷子的寿辰。”谢砚之看着自己的手,“他这么大的年纪了,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一家人团圆。”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却有些落寞。 祖父一直不喜欢他,觉得他桀骜不驯,和谢家祖训几乎是背道而驰。尤其有了被寄予厚望却不幸早夭的爹,和芝兰玉树的大哥在前,祖父难免对他生出许多希冀。 却没想到他这样混球,加上有些人的挑拨离间,这些年来,那些希冀就演变成了无法消解的怒气失望。 可他还是真心想陪祖父,好好过一过这个生辰。 不管谢府里潜藏着多少对他的恶意。 这世间他在乎的人和事,也只剩下这些了。 徐慎君了解他的心事,也不好再劝,只盘算着拨几个细心聪明的人来谢府伺候侯爷,便继续禀告公事。 “章拓的人把她送回去了,如今宫里有消息了吗?” “当时章侍卫带了个懂急救的手下,给崔女官用了药,又有季迟年,听说是无妨了。其他人……那天应当也都没有看见您。” 那就好。 谢砚之望着被包扎起来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侯爷,当时您委实不该亲自涉险的,属下已经派人找到了崔女官的下落。”徐慎君低声道,“若是被萧家人发现,起了怀疑,岂不是因小失大?” “……”谢砚之没有说话。 应不应该,他难道不明白吗? 可是,他更怕有万一。 “是我疏忽了,低估了那些人对昀笙的注意,原本想着她在宫里,不好安排人随身保护,没想到被人钻了空子。”他的表情难得迷茫,“慎君,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或许他就不应该顺着她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想尽办法把她带走,彻底远离京城,才是最好的法子。 即便她会厌恶他,甚至恨他。 “当初,若不是我急功近利,只把目光都放在北疆,也不会落下梁京这一边,没能及时赶回来救下崔衡。”他闭上眼睛。 而这一次,他差一点又没能及时赶到,把昀笙带出来。 其中千头万绪,是徐慎君无法感同身受的。 “崔女官是个有主意的人,不会任凭别人安排自己的人生的。”徐慎君道,“您若真得这么做,只怕反而会和她产生无法抹灭的隔阂误会。到时候她若找机会逃了,您就真得护不住她了。还不如现在这样的好。” “那些人的来历查清楚了吗?” “那个扬威镖局是两年前凭空出现的,主家在灵州,这些年里黑白两道的生意都没少接,在中川之地名声倒是不小。”徐慎君道,“往日没有人注意到,最近倒是因为饶青的倒台,露出了马脚。” 这个镖局,往年暗地里替饶青以及各地一些官员,做过不少不能见光的事情。 “譬如五年前土地清丈之时,这个镖局就接了不少单子,铲除了一些硬骨头……饶青也是因为那次的大政绩,才能被萧君酌名正言顺地提拔为吏部尚书。” 也就是说,这个镖局明面上走镖,暗地里却是萧党在江湖藏着的一把刀? “你是说,是萧家人想杀了昀笙?” 按照飞林所说,那杀手一开始是想直接杀了昀笙,可又突然半路改了主意。 “皇帝的药方就在季迟年那里,萧家想要,怎么不直接从太后这方入手?” “太后和萧君酌如今已经是貌合神离了。”徐慎君摇头,“太后想保皇帝,毕竟没有了皇帝,她这个太后也就没有了弄权的基础。可萧君酌现在却不一定了。” 之前是有顺阳王虎视眈眈,宫里又有萧贵妃,萧君酌自信留着皇帝,等贵妃生下皇嗣,下一代君王不仅有萧家血脉,还能被他们彻底掌控。 可现在顺阳王死了,萧贵妃失宠,皇帝病情恢复,还慢慢得了臣心…… 萧君酌便动了他意。 “或者,他是想得到药方,拿捏皇帝,也逃脱太后的掌控。” 萧君酌已经不满于如今被太后和阉党掣肘的局面了。 “只是那火又是什么人烧起来的,却不得而知。”徐慎君道,“只怕京城里还有另外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先别去查了,我们在京城的人手不够,小心弄巧成拙。”谢砚之道,“此事萧君酌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动了,继续深查,总能露出蛛丝马迹。 现在更要紧的是陈琏那边的事情。” 第57章 东宫丛山 徐慎君立刻禀告: “那日属下代您和陈琏见了面以后,一开始他还装疯卖傻,只说自己和崔衡是点头之交。即便下官将他偷偷前往大理寺的事情捅出来,他也还是嘴硬。” 昀笙曾经告诉谢砚之,去见崔衡最后一面的那天晚上,她见到另一个人也来到了大理寺。 之后在兴庆宫的某一天,陈琏拜见皇帝的时候,昀笙躲在屏风后面,看到了这位陈御史的脸。 虽然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但的确正是她儿时,在自己爹的屋子里见过的那个人,身形也和大理寺那晚的人符合。 谢砚之的人,从昀笙给出的“丛山”这个名字入手,挖出了陈琏的秘密。 二十年前的时候,梁京城里还没有陈琏,倒是有个陈丛山。 他不是什么朝臣,也不是什么名士,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曾经做过当年太子东宫的门生。 先帝有十一子,无论之后几王争得怎样头破血流,但从始至终被立为太子的,都只有先皇后所出的三皇子——端华太子一人。 先太子其人礼贤下士,颇有古风,东宫中也请了许多有识之士。陈丛山便是其中之一,还曾经为旱灾之事进言,被端华太子褒奖。 但总的来说,他也不过是东宫诸多门生中十分不起眼的一员,别说心腹了,只怕名号都排不了。 后来,皇长子野心勃勃,谋害了端华太子,先帝也因为众王之乱而重病。东宫的许多人便在那之后被遣散了。有的继续科举致仕,有的投奔了其他皇子,有的则像陈丛山一样,消失于人海之中。 这个本名除了和东宫有点微不足道的联系,一点特别的地方也没有。 因此,在徐慎君和陈琏的这一次会面中,即便被他叫破了这个本名,陈御史也还是不动声色。 “下官区区谏官,竟然劳累贵人查了这么多。只可惜,下官不过是因为生了一场病,请人算卦,换了个更吉利的名字罢了。这位大人总不会只是想和陈某交流一下取名之道吧?” 直到徐慎君透露出了崔衡密信里的一点东西,陈琏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背后,到底是谁?” “陈大人,我家主人是抱着善意而来,这您绝对可以放心。否则这些东西,恐怕已经到了萧家手里,而陈大人现在也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和小民喝酒了。” 陈琏目光低沉,死死盯着他,俄而放声冷笑:“你家主子,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这些?” 徐慎君在桌子上,用酒水划下了一个“崔”字。 “那一位走得冤屈,我家主子也无时无刻不想为他平冤。”徐慎君叹了口气,“陈大人,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您不想吗?” …… 那一天分别之后,陈琏的表情比来时更加明快了。 “侯爷,这是陈琏给出的诚意,但是他说,他也想看看侯爷的诚意。” 总不可能,他们说会为崔衡平冤,陈琏就真得信了。 陈琏交给徐慎君的,是一张文契,上面记载了这些年来户部给北定军的拨款,有谢砚之执掌北定军之前的,也有之后的。 “虽然师父从前便告诉我,户部水深,可没想到能深成这样。”谢砚之只扫了一眼,便忍不住将手掌攥紧。 这么多年以来,户部拨款明面上是一本账,出来又是一本账。而粮草和银子从京城出发,经过迢迢万里,再到北疆,又成了另一个数。 也不知道喂肥了萧党多少蠹虫。 “告诉陈琏,本侯会让他看到诚意。” 饶青撕开了萧党的口子,也是时候乘胜追击。 谢砚之和徐慎君几乎密谈到了深夜。 一直到月上中天,他才预备歇息。 明天是祖父的生辰,他作为谢家子,总是得出面的。 岂料,谢砚之刚叫人送来热水,打算好生沐浴,用热汤洗去一身的疲惫,便见那送胰子的侍女,没有退出去。 一道莺啼燕啭似的声音,响在了谢砚之的耳边。 “侯爷……奴婢为您揉捏。” 柔若无骨的手,落在了青年裸露的肩膀上,含羞带怯。 “……” 下一瞬,水波飞溅,谢砚之的手猛然攥紧了对方的腕子。 他凝视着这个侍女,似笑非笑。 “侯、侯爷爷……”侍女被他的眼神吓得磕巴了一下。 “怎么还加辈分了?本侯没有那么老。”谢砚之歪了歪头,“是谁让你进来的?” 见他好像没有真得生气,侍女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柔声道:“是二夫人,派奴婢来……来伺候侯爷,为侯爷……解乏……” 说到“解乏”两个字的时候,她羞红了脸。 这侍女生得妩媚袅娜,雪肤乌发。身上的衣服也不同于一般的奴婢,不仅料子好,样式也是另外裁剪的,衬得她身段极美。加上此时的水汽烛光,眼角眉梢都平添了一段风流。 若是换成随意哪个年轻的儿郎,被她看这么一眼,只怕都得软了骨头。 谢砚之没有发火,甚至笑了一下,只是没让她继续动:“你是哪个院子的?本侯以前没见过你。” “奴婢……”侍女迟疑了一下,“奴婢就是二夫人院子里的。” “婶娘是长辈,她的侍女本侯可不敢唐突,你退下吧。” “——奴婢,奴婢虽然是夫人院子买来的,但一直在四公子的书房伺候研墨,并不算夫人的侍女。” 她害怕谢砚之因为顾忌这个而推辞,连忙道。 夫人说,若是今晚能够勾引得侯爷,就做主让侯爷收了她。 想来那宣平侯府如今还没有女主子呢,她若是去了,以后岂不是前程无限? 更不必说……侯爷还生得这样英俊了。 谢砚之点头:“原来是四哥身边的。” 难怪被调教成了这副模样。 他那好婶娘,真以为他还是愣头青不懂呢?这女人的模样体态,哪里像未经过人事的?只怕早就和四哥有了首尾。 现在不明不白地送到他这里,算几个意思? 还是祖父寿辰这一天。 打量他是冤大头,还是傻子呢? “这是第一次,本侯不想在祖父寿辰这天杀生。”谢砚之笑得眉眼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本侯数三下,再不滚出去,我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那侍女的脸色一白。 第58章 寿宴命案 简单的几句话,让那侍女从原本的暧昧幻想中清醒了过来,随即想到了这些年来,关于六公子的那些传闻。 往年就是在这座院子里,还是少年郎的六公子,支使着人硬生生把一个奴婢的肋骨,一根根都打断了,听说鲜血都没过了庭前的杂草。 后来他投身军营,那些暴虐的名声就更没断过了。 自己竟然只因为对方这一时的平和,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不知天高地厚地应了二夫人。 还是四公子好……最晓得疼人。 “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侍女吓得蓄了一眼眶的泪水,立刻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头也不敢回地落荒而逃。 只是她的步伐太过急切,出门差点被门槛给绊倒,原本就凌乱的衣衫开得更厉害。 甫一出门,却撞上了两个人。 飞林正亲自迎一位管事:“宋管事进来歇息一会儿吧,侯爷正在沐浴,怕是不方便。” 那管事是老家主派来的,给谢砚之送了些东西,闻言摆摆手:“不敢,时候不早了,侯爷歇息就好。家主命我等放下东西就走。” 飞林连生道谢。 偏生这个时候,那个衣衫不整的侍女冲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尽的泪痕,和惶恐的神色。 她见到二人,骇然地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整理好衣裳,脸色涨红起来。 “你是谁,怎么在这儿?”飞林看到她,蹙起眉头。 “奴婢……奴婢是二夫人派来,给六公子送东西的。”侍女声如蚊呐,给二人请了安,欲哭无泪道,“夫人那边还有事,奴婢告退!” 说完便慌不择路地跑了,仿佛后面有个鬼追她似的。 飞林气得直瞪眼。 不等人说完话就跑了,真不懂规矩! 他们这些跟着谢砚之多年的,都不喜欢谢家人,尤其是那院子里的。今日侯爷要沐浴,飞林原已经叫小厮烧水送去了。谁想到又让那院里的人钻了空子。 宋管事在谢家多年,自然知道两房之间的龃龉,只当没有看见。 二夫人出身六族之一的戚家,当年老家主是打算聘娶她为长儿媳的。可没想到长子却对楚家小姐有情,跪在父亲门前几日,求他应允下聘。 亲事虽然还没议,但这么多年来早就传了些影子,又因为当日戚家和谢家的一些往来联合,这个亲是必须结成不可的。 最后,谢家主便让长子聘了楚家女,次子聘了戚家女。 原本板上钉钉的主母,忽而被人压了一头,二夫人也不知忍受了多少压力和风言风语,是以家主夫妇心中都觉得对她有些亏欠。 之后见长媳生子之后身子不爽利,做事也不够圆滑通透,远远不如二儿媳有能力有手腕,渐渐的就把管家权给了二儿媳。 从一开始家里的中馈,到府外的宴席。慢慢的,谢家女眷的代表变成了二夫人,反倒是大夫人变得无名无姓。 两房之间的关系,也愈发微妙。 而这个隔阂,等到大公子病逝的时候,演变得愈发激烈起来。 丧仪之上,一向温和的大夫人,竟然当众掌掴了二夫人,甚至扯掉了她的耳环,面露疯状。即便事情最后被压了下来,但两房却不可避免地从此背驰而去。 宋管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叹息。 即便二夫人顾着体面,送来东西,六公子也不肯收。 他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交待完老家主吩咐的便走了。 翌日,谢家的寿宴来了不少人。 宴席办得并不铺张,但一碗一筷,一饮一食都低调而不掩底蕴,倒是新雅,让人赞不绝口。 而后宫里来的一道圣旨,更是让这欢乐的气氛沸腾得更致。 明阔宽敞的正堂内钟鼓齐鸣,司乐官们依礼而奏。 “如日之升,如月之恒,愿献南山寿,寿考征宏福!” 宫里派来的礼官唱喏着,一脸肃然地念起了小皇帝给老家主赐下的丰厚贺礼。 “南海金玉如意十对,小叶紫檀镶蓝田玉鸠杖两根,都胤国紫貂银领大氅五件……” 众人一边听着,一边心中赞叹,小皇帝竟然这么给谢老体面的吗? 谢家人连忙谢恩。 礼官办完了事情,贺了寿,却又望向了坐在公子席位上的谢砚之,上前行礼。 他正听着四哥不阴不阳地刺了两句,心里筹谋着等过了今日,怎么教训回去,便见礼官恭敬道: “参见侯爷!” 谢砚之一派温润礼肃的模样,活像是那个混不吝的宣平侯被夺舍了,看得谢老家主心中宽慰。 “陛下命下官转告侯爷:听说谢卿近来病了,谢卿是朕之肱骨,千万保重身体。” 谢砚之连忙谢君恩,心里大约明白,小皇帝今日这场贺寿,是投桃报李。 谢他的人及时救下了昀笙。 他还有心思送人情,看来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谢砚之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怎么想怎么堵。 待寿宴将要结束,这场其乐融融的喜事,却没能喜庆到底。 一个管事媳妇儿面露惊恐,慌慌张张地跑到二夫人身边来。 此时,夫人身边坐着的都是各个府上尊贵的女主子,她有了愠色:“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岂料,那媳妇儿往她耳边说了两句话,她手里的茶盏却差点没端住。 “什么!” 周围人好奇地望了过来。 “无事,有些许杂事,下面人不敢拿主意。客人们请自便。” 二夫人满怀歉疚地解释了一句,便带着那媳妇儿匆匆离开。 等到一走出别人的视线,她才掐住了媳妇儿的腕子,沉下脸: “你说的是真的?她真得自缢了!” “千真万确啊,夫人!人都有味道了,幸好当时没有叫破!只是今天府上人多,若是这个时候让人知道,可如何是好啊!” 谢家主命人送走了皇帝的人,心情十分舒畅,看谢砚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了。 虽然小六走了一条和他安排的截然相反的路,但起码有了出息。 只可惜,没等他这舒心持续到生辰结束,便察觉到了府中的异动。 “发生了何事!”他不悦地问道。 老家主积威尤甚,没人敢把他的问话含糊过去,只好跪下来实话实说。 “家主……二夫人……二夫人院子里的一个奴婢,投缳自尽了……” “什么!” 老家主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听说……”那下人支支吾吾道,“听说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去六公子的院子里,被用了强。 她是个心气高的,一时想不开,就做了这种事。” 第59章 侯爷婚事 谢府,门前依旧挂着流光溢彩的灯笼,仿佛还沉浸着寿宴的鼓乐齐鸣里,然而府内却犹如寒冬腊月。 老家主坐在主座之上,一言不发,神情仿佛被浸在冰雪里。 事情并不复杂,那侍女原本是奉了二夫人的命令去给谢砚之送东西,岂料正遇上谢砚之沐浴,因为美色被他看上,便想用强。 之后也不止一个人亲眼看到,她衣衫不整地流着泪,从谢砚之的房中冲了出来。 当天晚上就自尽了。 堂前的气氛沉闷地犹如乌云压顶,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一声大气,只是偶尔朝着谢砚之投向鄙弃的目光。 小六真不是个东西! 祖父的寿辰,竟然做出这种逼奸婶娘侍女,还把人活活逼死了的丑事! 这就是没有爹娘好生教养的后果了。 又想到这些年来谢砚之行事荒唐,连带着谢家蒙羞,他们几个做兄弟的也被带累,一时间心里愈发不忿。 “这其中只怕是有什么误会,那侍女又不是什么绝色,哪里就会让砚之如此昏头?”二夫人摇头叹息,似乎无法相信,望向家主,“还请爹莫要冤屈了他啊!” “嫂嫂,您就是对砚之太好了,才让他如今养成了这么一个目无尊上,无法无天的人。”三夫人冷笑一声,“再者,他血气方刚,二十多岁的人了,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见到一个美貌的小女娘,要做什么有什么奇怪的?”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砚之啊,家里早就为你的亲事着急,你若是早点定下来,也不会这么大了,行事还如此荒唐!”三夫人摇头,“说起来也是那侍女没福,主子看上了是她的运道,哪里是她不肯就了事的?” 不肯就不肯,居然还寻死觅活起来,甚至还特意死在了老爷子寿辰这天。 这是多大的怨气,多大的晦气啊!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把不满都落在了谢砚之身上。 他想要女人,什么样的没有,非要去要一个不愿意的。 去年秋狝的时候就是,竟然还当众要起陛下身边的人,后面也不知道让御史台参了他多少折子。 但谢砚之院子里的人,却绝口否认。 尤其是飞林,差点跳将起来。 “她主动进了主子的院子,鬼鬼祟祟地,就是为了行勾引之事。偏生主子不愿意,她又被宋管事和我撞破了,想来是害臊才轻生。 这如何能怪到主子的身上?” 几年不见,谢家这些人的嘴脸,真是越来越恶心了,使出的花样也越来越上不了台面。 这乌烟瘴气的,哪里还像当年老夫人管家的时候,那个上下谨肃的谢家? 该说的都说了,两边各执一词,话说得客客气气,都是捅出去的刀子。 谢砚之听在耳里,神色却很淡漠,仿佛他不是那个被指着鼻子骂的当事人,而是一个看台下的过客。 同样的事情,也不知道经过多少回了。 他早就习惯了,也清楚人的偏见就放在那儿,即便他辩解也是无用。 不想相信你的人,是听不到你的声音的。 这里早就没有愿意好好听他说话的人了。 谢砚之甚至懒得虚与委蛇:“事已至此,祖父想怎么罚孙儿呢?” 实在是没意思。 他刚上战场的时候,觉得敌人的那些砍刀十分吓人,总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没命。 可是经历了种种,到现在才觉得,这些看不见的刀,比那吓人得多,也致命得多。 更伤人得多。 “你——”老家主被他的态度气得又咳嗽起来。 “孙儿没碰她,反而让她滚了出去。几位叔婶不信就罢了。” 想他谢砚之,在朝堂之上无人不畏,在战场上敌人闻风丧胆。 可偏偏一走进这座宅院,面对这些人的目光,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无力的从前。 他还是那个无力地否认,苍白地辩解着,却没人相信的少年人。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还觉得伤心,而现在的他,已经只觉得可笑了。 说到底,还是他太心软。 “此事是我做婶娘的考虑不周,原不该派她过去的。”二夫人叹了一口气,“说起来,砚之的亲事该提上日程了。成了家,也好为砚之操持后院,打理下人,免得又出现这样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奴婢。” “婶娘说得轻巧,只是我这名声,哪里有小姐肯嫁呢。”谢砚之道,语气还是无所在意。 “混账!弄出人命来了,你竟然还是如此儿戏的态度!”老家主气得不轻,“你婶子说得对,是该有个人好好管教你,让你收收心!” 那侍女若只是勾引不成,怎么会投缳自尽?若真这么有气节,也不会主动勾引了。 说不定正是因为害怕落在他手里,像以前那些被这孽障掳掠的女子一样被虐杀了,所以才宁肯自尽。 换成家里的其他公子要收房里人,谁不是上赶着去? “爹,您快消消气,说到砚之的亲事,我这里倒是有一家不错的。”二夫人连忙给老家主端茶送水,又道。 “婶娘真是记挂着砚之呢。”谢砚之皮笑肉不笑,“什么好亲事,不说给四哥,倒是留给我了?” 二夫人的脸色僵了僵。 倒是二爷,不悦道:“你婶子为了忙你的亲事,吃不好睡不好!哪里还有别的精力管你四哥?你若是有孝心,趁早收心,好好娶妻生子才是!” “老二,是谁家的女娘?” “爹,您可还记得,戚家有一位表小姐,到现在十七岁了,还没有许配人家。若是说给砚之,不是正好吗?” 谢砚之听得发笑。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戚家那所谓的“表小姐”,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投奔而来,不过是得了戚家老太君的喜欢,才得了这个名头罢了。更传闻说,她和戚家的几个公子,都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名声不堪,甚至弄得兄弟之间生了嫌隙。 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人肯娶。 戚家的夫人,生怕她继续留在家里,会闹得家宅不宁,日思夜想着赶紧把人嫁出去。 他这二婶子,到这个时候就想到他了,真是好婶娘啊。 “正所谓长幼有序,这么好的姑娘,还是说给四哥吧,说起来也算是亲上加亲。”谢砚之笑了笑。 “你是长房,大哥只有你这点血脉了,你还不娶妻,是想你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二老爷怒气冲冲地指着他,“若不是你克死了你爹和大哥,长房又怎么会凋零至此!你娘又怎么会离家修行!” 第60章 谢家龃龉 二老爷这话说得实在诛心,一时间其他人都惊得不敢言语,堂前顿时安静得可以听到针落之声。 虽然这样的话,谢砚之年少的时候,他们背地里议论过不少次。可是顾忌着老爷子,和自己身为长辈的身份,从来不曾当着谢砚之的面说过。 后来,谢砚之挣回来个侯爵之位,他们就更不好这样打他的脸了。 二夫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狠狠扯了扯夫君的衣角。 这个蠢货,又喝多了酒!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原本理都在他们这边,现在倒好,这句刻薄话出来,爹会怎么想? “住嘴!”谢家主脸色铁青,“这是你做叔叔的该说得话吗!” 二老爷的一肚子黄汤顿时醒了一大半,可一想到自己的升迁,和儿子的亲事,都因为这个小畜生被耽误了,积压许久的怨气一直不得疏散,还是嘴硬地哼了一声: “儿子……儿子说得难听了,可也是实情。” 而原本还神情懒散,只把谢家人的把戏当笑话看的谢砚之,终于敛起了讥诮懒散的笑意。 他缓缓望向二叔二婶,漆黑的眸子深得惊人。 “原来,长辈们都是这样看本侯的。” 他换了自称,慢慢站起来。 “是啊,本侯是个天煞孤星,克亲克友,所过之处无不是血雨腥风。怪道当年叔婶们不肯容我,原来是怕本侯误了谢家的气运。”他站起身来,扫了众人一眼,“不过,如今我已经自立门户,要妨碍也是妨碍侯府的人。” “祖父疼我,所以让叔婶们操心砚之的亲事,不过现在来看,几位长辈心里怕是忌讳得不得了,砚之也不敢再用此事愁劳各位。以后要娶哪家的亲,克谁家的人,都不必诸位忧心。” “砚之!”二夫人连忙道,“你叔叔喝多了说浑话而已。我们都是一家子骨肉,心里只有怜惜你的,怎么会这样想你? 至于亲事,虽然兄嫂不能为你作主,可还有你祖父和我们在呢,你常年不在京中,自己哪里说得门好亲事……” “好亲事?”谢砚之笑了,“婶婶以为什么是好亲事?娶一个无限尊荣的名门贵女,就是好亲事了吗?可砚之却不这么想,爹娘从小便对我说,以后只要娶得一个出身清白,让我中意的女娘就好。” 谢砚之爹娘的亲事,就是老家主心里的一根刺,是儿子忤逆他最好的证明,那时候险些因此坏了谢家和戚家的交情。身为六族儿郎,婚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他那个逆子,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还这样教坏儿子。 “你是谢家子,亲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怎能随意行事?”三老爷摇头。 “看来三叔也觉得戚家那位表小姐很是不错?” “……” 这话谁也不能直接害臊地认下来。 “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名声?京城里还未结亲的贵女,哪里还有人肯嫁给你?就是这门亲事,也是你婶婶费了许多心思的。只要成了,那位纪姑娘就会被戚家认为义女,以戚氏的身份出嫁,倒也不算辱没了你。” 见他们三言两语就又把他往那门破亲事上架,谢砚之却只闭目不言,在心里估算时辰。 直到堂前又传来了下人慌乱的声音:“家主……京兆尹来人了!” 什么! “为何来人?” 莫不是贺寿来迟? “京兆尹的官爷说,接到了诉状,说是侯府里出了人命,所以派仵作来验尸……” “荒谬!”二夫人站了起来,“此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她特意敲打了谢家的下人,待客人们都离开了,才处置此事,怎么还会捅到京兆尹那里? 说起来,她虽然没想到彩珠会自尽,但左右不过是个奴婢罢了,大家族里这种事情还少吗?谁会不长眼地捅到衙门里去? 京兆尹的人,原本也不会这么缺心眼地真派人过来才是。 “是本侯让人去报案的。” 众人望去,谢砚之气定神闲地坐在原位上,眼皮都没掀起来一下。 “几位叔婶,仅凭着三言两语,就要把‘祖父寿辰逼奸婶娘侍女’的脏水泼在本侯身上,想得也太轻松了。往年是本侯不愿计较,可如今,不得不计较。” 否则,他才懒得坐在这儿继续听这些人的废话。 “你——” 谢砚之冷冷地望向老家主:“祖父,原本孙儿不想扰了您的寿宴,可现在是有人存心不想您过好这个寿辰了。” “家丑不可外扬,你做错了事,我们自然会替你遮掩,可你怎么能去报官,把谢家的脸面往脚底下踩!” 二老爷怒不可遏,脑中一片眩晕。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此事传了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谢家,议论他那管家的妻子,御史台的人又会如何参他了。 “只许你们污蔑人清白,却不许本侯自证?这也太不讲理了。”谢砚之惊奇道,又对唯一还冷静的老家主一拱手,“祖父,砚之认为,这个侍女死得蹊跷,不得不仔细。” “还要什么仔细!一个侍女还有人故意杀她不成吗?我看你就是存心不让祖父安心过寿……”四公子讥诮道。 “噤声!老家主闭了闭眼,“让仵作来验尸。” “祖父!” “爹!” 老爷子向来最注重家族声名,这一次怎么肯被谢砚之牵着鼻子走?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京兆尹衙门的仵作洗干净了手,从那侍女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从脖子上的痕迹和尸身情况来看,这位姑娘上吊之前就已经被人掐死了。” 也就是说,她是被人谋害了之后,再伪装成自缢的模样的,前后相隔的时间大约是一刻钟。 谢家人听完之后,面面相觑。 今日寿宴,来往的宾客众多,人手难免不足,若是有心怀不轨的人混进来杀人…… 他们不寒而栗,望着这间变成凶杀案发地点的屋子,只觉得鬼气森森。 若今天对方动手的对象,不是这个婢女,而是他们,是不是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二老爷吓出冷汗,酒彻底醒了。 “到底怎么回事!” “爹!儿媳也不知道啊……彩珠不过是个下人,她是不是和人结了仇怨,儿媳也没法事事详尽……” 二夫人连忙撇清干系,又叫来今日的守卫,盘查今天趁乱潜入内院的可疑之人。 还有,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意外发生。 一想到有个人杀人凶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寿宴上动手,甚至她们女眷们赏花交谈的时候,那人或许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众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这就是砚之派人去请京兆尹的原因了。”谢砚之的目光扫过二房东的几个人,“只因为我知道,二婶婶再怎么不喜欢我,筹划着给我栽个臭名声,也不敢在祖父的寿辰闹出人命,里面另有蹊跷。” 有人察觉了谢家内部的龃龉,想借着二夫人的手对他发难。 彩珠的死只是个开始,若不是他发现,只怕后面还有更多,到最后捅成个大窟窿。 “祖父,事已至此,二婶所说的和戚家的亲事,还是算了吧。”谢砚之道,“砚之在前朝身份敏感,如今又在逗留京城太久,本就如履薄冰。再和六族之人结亲,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谢老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岁。 他叹了一口气。 “你如今大了,做事有主意,随你的心意去吧。” 京兆尹来的人,是谢砚之手下副将姜绍的妻兄,被徐慎君悄悄拉过来,只为了查清楚真相。 他是个伶俐人,主动向谢家人说,此番只是来帮侯爷的忙,而非公事公办。言外之意不会轻易传出去,让谢家人又松了一口气。 就在谢家人鸡飞狗跳的时候,宫里却是一派祥和。 昀笙身上的伤将养了好几日,开始慢慢复健手脚。尤其是那两条胳膊,实在是受了不少罪。 她出神地望着手中的云哨,若有所思。 此番脱难也亏了侯府的人相助,又欠了侯爷一个大人情。 听说谢家主寿辰,侯爷回谢府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想到那被动了手脚的中衣,不由得有些担心。 第61章 天子锋芒 “陛下驾到——”小太监的唱喏还没有说完,昀笙便见一道身影拨开珠帘,走了进来。 温礼晏见她今日脸色好了许多,露出笑容。 “你们都下去吧。” 她正将小腿放在台阶上轻压,听到声音慌忙转身,却因为身子乏力,一个错步差点摔了个结实,吓得温礼晏上前两步,把她接住。 “慢点,又没有人催你。” 昀笙抬头,望着他星月似的笑眼,也轻轻笑了起来。 自从这次陛下醒来,她劫后余生之后再回来,便觉得他比以前更黏人了一些。 往日陛下虽然也待他好,可到底秉持着君子端方的态度,即便坦诚了心意,也毫不逾矩。 可那天之后,他好像更放得开一些,和她的距离也近了许多。 “陛下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他带着她慢慢走到了水榭里,望着水面上的飞花,眼神柔软,浑身散发出难得的蓬勃之气。 “上来。” 坐到了美人靠上,温礼晏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陛下,这于礼不合。”昀笙迟疑。 “没有别人。”温礼晏轻声道,“何况,朕要和你说的话,不离得近些,说不了。” 昀笙只好照办了,近在咫尺的距离,热意笼罩着两个人。她受伤一场,比之前愈发清瘦了,看得温礼晏微微出神。 还是得吩咐御膳房,多用点心做些补品才是。 “你猜,今日朕见到了谁?” 昀笙摇头。 温礼晏在她掌心写了一个“饶”字。 饶青! 饶青被囚于诏狱,陛下为何突然又见他? 昀笙掌心一缩:“这不是下官该知道的。” “不,这正是你该知道的。”温礼晏摇头,低声道,“昀笙,你当明白,朕从来都不只是只把你当作一朵解语花。” 他恋慕她的如花美眷,可更珍惜她的才智。她不是一座只能放在宫里被赏玩的盆景,而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花开时节动京城。 皇帝既然已经这么说了,既是对她的赏识,也是对她的考验,昀笙便不矫情,想了想: “之前陛下说那哑女身份不一般,莫非她和饶青有什么关系?那个掳走我的人,也是因为饶青出事,破罐子破摔。” “她就是那个让纤月杀人的宫女步莲。两人情同姐妹,也是饶青拿捏纤月的软肋。纤月原本以为饶青给姐姐安排了好去处,所以对他死心塌地,甚至潜入兴庆宫偷脉案。可没想到,步莲受到了那么多折磨。” 还在牢里的纤月,看到口不能言的步莲,对饶青生怨,原本没撬动的嘴就被撬动了,甚至透露出了饶青此前诸多行贿之事。 饶青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革职,有萧君酌在后面做后盾,总有东山再起之日。可现下窟窿越扯越大,萧党是不可能保住他了,死刑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甚至为了堵住他的嘴,试图派人去诏狱灭口。 幸而温礼晏早做准备,让章拓派人埋伏下来,抓了个正着。 难怪陛下今日这样高兴。 昀笙道:“想来那饶青本已经万念俱灰,如今见陛下仁慈,自然是要投诚的。” 但这还不是温礼晏要和她说的重点。 “饶青向朕坦诚了一件秘事。”温礼晏按住了昀笙道肩膀,神色变得肃然,“和你爹的案子有关。” 昀笙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爹,我爹。” “前年冬日,户部筹备北定军的加急军饷,可是银子到了雍州,却和折子上的对不上。里面的棉衣等御寒之物,料子也都是以次充好的……” 虽然谢砚之的人及时发现,又半求半威胁地去其他几州打了秋风,好歹度过了难关,可他的性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直接上奏把户部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大理寺和刑部联审,便把督办军饷的崔衡下了狱。 只因为流程就是到了他这一层,出现了矛盾之处。 “然而饶青今日却向朕坦诚,那时候在文书上动了手脚的,另有其人。” 昀笙只觉得全身血液往上涌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爹。” “陈琏给朕上了折子,说是有要事禀告。”温礼晏握住她的手,“有什么要事,你心里大概有数了。” 陈琏同意了。 昀笙心乱如麻。 侯爷做到了,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他真得查出来了那个“丛山”的身份,真得劝服了对方。 “昀笙?昀笙?”直到温礼晏在她耳边不断说话,她才回过神来,掌心一片冰凉。 “朕知道你心里挂念此事,但是你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养好,且放宽心。况且,如今虽然抽丝剥茧,有了眉目,但还不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留着后手。” “下官明白。”她低下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不怕这一时半会。” “你还是不明白,朕担心的是你。”温礼晏道,“那些人从来都没有放弃斩草除根,也多亏你进了宫,他们不好动手。这一次你被贼人掳走,之后的放火行凶,多半就是他们的手笔。” 若是再次重审,昀笙只会更加危险。 “接下来几个月,你轻易别离开兴庆宫。”温礼晏顿了顿,“朕也会让人明白,动你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可眼睛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好似那个韬光养晦的柔善少年,被磋磨压抑多年,终于流露出了鲜为人知的锋芒。 昀笙任凭他握着自己,好像从中汲取到了无边的勇气。 此前,他曾经为了保护自己,故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得疏离,而此时,语气中的笃定,却带着无限豪情。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地方,陛下也筹谋了很多。 昀笙依偎着他,望着水面散开的涟漪,和倒映着破开云层的天光。 等到两人回去的时候,温礼晏是拉着昀笙入内殿的。 周围伺候的宫人几乎把眼睛瞪了出来,反应过来后连忙移开视线,脸上表情却变得小心翼翼。 虽然在这里伺候这么久了,早知道陛下对崔女官不一般,可人前两人从没有如此亲密。 不过,如今的兴庆宫,早已经不再是半年前的兴庆宫,在清州公公和昀笙的打理下,早就水泄不通。即便看在眼里,也没人敢乱嚼舌根传出去。 昀笙任凭温礼晏拉着,忽而想到一事。 “陛下,那那个哑女……” “她救下你,又让纤月招供,有功。朕已经让太医署治好了她身上的伤,赏赐了金银。”温礼晏道,“你想留她在身边吗?” “……”昀笙想到那一晚的生死与共,说实话是有些想的。她在宫里这么久了,却一直没有个身边人,只是她不确定步莲的想法。 毕竟,她现在是功臣,可以选择的路有很多,好不容易出了宫,何必又回来呢? “章拓问过她,是想留在你身边,还是出宫独自生活。”温礼晏摸了摸昀笙的发髻,“她说已经再无亲人,愿意伺候在你左右。” 以昀笙如今的品级,本来就该有伺候的宫人的。只是她不能信任别人,所以一直独居。若是有个人陪,倒也不错。章拓已经将步莲的生平查了个清清楚楚,确保没有什么问题。 昀笙的眼睛亮了。 “多谢陛下!” 第62章 骨肉阋墙 前朝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一切,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三宫六院的娘娘们。 尤其是太后娘娘要为襄宁公主选驸马的千旈宴就要来临了,不少府中有未婚青年才俊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 “听说秦婕妤的兄长在京中颇有才名,又生得一表人才,这一次千旈宴,一定能脱颖而出。” “不敢不敢,借宁姐姐吉言了。” 几位娘娘漫步在御花园中,人影比花影娇美。 秦婉怡的嘴上谦虚,脸上的表情却很是自豪。 她这个二哥,是京中公子间的翘楚,长得好,学问也好。不知道多少女娘都对他芳心暗许。 唯一吃亏的就是当年许了一门晦气的亲事。 不过好在崔家的丧门星没那个福气,好歹如今已经退了亲,没真正耽误了二哥的前程。 爹爹如今颇受萧丞相器重,她自己入宫后也很受太后娘娘照拂。眼下太后娘娘要给公主选驸马,满京城里看过去,哪里还有比她二哥更好的人选了? 如果尚了公主,加上萧相器重,她二哥一定能在吏部的铨选中获得一个好官职。 魏昭仪道:“听说这一次虞家的二公子也会来千旈宴呢。” 虞家是先帝重臣,掌管着守卫京城的禁军十二卫。他们家的二郎也是少年英才,十五岁就中了武选被授官。 这一次千旈宴上被看好的驸马人选,除了户部尚书家的秦铄,便是虞家二郎。 秦婉怡心中不悦,可偏偏说这话的是比她品级高,比她先入宫,门第也不比她差的魏昭仪,只笑道: “虞家儿郎自然也是好的,端看公主殿下喜欢谁了。” “说起来,今日怎么不见贵妃娘娘?” 萧应雪行事高调,往日可是最爱赏花的。今日御花园中,花匠精心养了许久的几株新奇花卉开了,是京城里从没见过的花色。 按理来说萧贵妃不会不凑这个热闹。 “自从上次陛下发病之后,太后娘娘便罚贵妃娘娘在宫中自省,无事不得外出。”魏昭仪往日没少受萧贵妃的气,如今乐得见她吃瘪,好心情地解释道。 还有苏明姝,往年就是萧应雪的跟屁虫,如今栽了个大跟头,从此再也不可能出现,萧应雪不怄气才怪呢。 一想到这儿,众嫔妃的心情更美了,继续欣赏着鲜妍明媚得花卉,远远看上去,仿佛和谐融洽得像亲姐妹似的。 唯一不足的,大抵就是陛下待她们似乎比之前更冷淡了。 她们前去探望,甚至都留不得半个时辰。 都是苏明姝那个贱人!她使出这下作手段,反倒是连累了陛下对她们的情谊。 延寿宫中,嫔妃们口中“闭门思过”的萧应雪,却正跪在太后面前。 “你还不肯承认?” “姑母想让应雪认什么?”萧应雪垂下眼睛,“应雪这段时日一直在自己宫中反省,不曾做什么。” 太后的声音飘忽不定。 “你经了事,如今倒是长进了,知道不能自己动手,拿襄宁做幌子。可长进得还是有限。 那饶青近来刚出事,梁京城里各处盯得正紧呢,你偏偏这个时候让那伙人对崔昀笙动手,人没杀成,反倒暴露了自家人……”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你糊涂,饶青这把刀,如今又怎么能调转锋刃,捅了萧家一口子?” 萧应雪闻言,身上已经生出冷汗。 那一夜她亲耳听到了皇帝对崔昀笙说的话,和他护着那贱人的模样,便知道这女人决不能留。 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太特殊了。 即便眼下只是个女官,可以后一有机会,她都能频上青云,到时候是压不住的。 还不如,趁她还没有真正成势,就及早铲除。 所以她瞒着太后写了密信回萧家,安排人杀了崔昀笙。 宫里不好动手,偏襄宁那个蠢货送上门来,把崔昀笙传去公主府,给了她动手的机会。 可没想到,父兄别有私心,在知道崔昀笙是司药官后,没有如她所愿第一时间杀了崔昀笙,而是逼迫她说出陛下的脉案。 他们和姑母,是真真正正地离心了,想背着姑母,对皇帝动手。 更超出她意料的,是这个崔昀笙竟然如此滑不溜秋,又十分命大。都这种境地了,还能哄得人殊死保护她,最后捱到章柘和禁军赶到,还捅出了那镖局的首尾。 萧应雪得到消息,不由得为愤恨。 不仅没杀了崔昀笙,反而让她间接性地立功了。 早说了直接杀了就行,爹爹他们非要多此一举! 如今皇帝愈发珍视崔昀笙,护她像护眼珠子一般,更不好动手了。 没等到想好接下来如何是好,延寿宫就请人来了。 姑母竟然知道得这样快。 “应雪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萧应雪只不承认,“我在这深宫之中,一切只依靠姑母和爹爹。” 太后的目光扫过她流着冷汗的额角,微不可闻地笑了。 嗯,现在知道打死不承认了,比以前那个直来直去的傻脾气强。 “罢了,你回去吧。”太后道,“马上就是千旈宴,你身为贵妃,既是嫂子也是表姐,也该为襄宁择婿用点心,将功补过。” 大宫女将一个锦盒呈到了贵妃手边。 这是…… 萧应雪惊疑不定。 “你爹背着哀家擅自行动,反而丢失了一枚好棋,如今你这做女儿的再不为他及时补救,我看这萧家的窟窿是越发大了。” “……” 萧应雪望着手里的东西。 千旈宴,虞家。 “你去吧。” 等到萧应雪离开,太后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一家子骨肉,如今却互相算计起来了,大哥他糊涂啊。” 高明泰低声道:“娘娘这么多年以来在宫里受的苦,丞相哪里知道呢?” 只有他这个跟了几十年,无数次陪她出生入死的阉人明白。 “若是哀家的阿旻还在,如今哪里还需要这样殚精竭虑?”太后声如呓语,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痕迹。 她也不用这样被母家裹挟,被兄长算计。 俄而,她收敛了所有脆弱,冷笑一声。 温礼晏是她的棋子,为了把这小子的命拉回来,又保持着没法痊愈的现状,耗费了多少心血?大哥这就想摘果子了,想得也太美了。 “萧应雪不中用了,得让崔昀笙早些入宫。”太后摸了摸鲜红的丹蔻,“既然陛下喜欢她,可以忍得住不碰别的人,总不能连心上人也能搁置吧?” 扶持萧应雪这么久,她的心还是向着她爹,以后有了儿子,自己这个姑母倒是被他们父女架空了。 还不如转向无依无靠好拿捏的崔昀笙。 谢砚之对这女子也有意思,正好可以拿她离间了皇帝和北定军,一举两得。 “听说宫中新来了南海珍珠磨成的珍珠粉,养颜最好。崔女官受了伤,传哀家的旨意,将那珍珠粉送去她那儿,让她好生将养着吧。” “是,娘娘。” 这样的抬举,用不了多久,后宫嫔妃们都会注意到这个司药官,在太后和皇帝心中的不同。 崔昀笙,她不争也得争。 第63章 公主择婿 兴庆宫中,昀笙当着众人的面,受了太后的赏赐和安抚,并没有感觉很意外。 还是来了。 从前太后和萧党同气连枝,密不可分,把持着前朝后宫,重病的陛下只能做傀儡。 可现在傀儡的羽翼丰满,又因为没有皇嗣轻易动不得,太后和萧党的联盟也被撕破,她就只能寻找别的突破口了。 这正是昀笙想要的。 现在,才是她入这青云路,金锁笼真正的开始。 太后要利用她,可焉知她不能利用太后呢? “下官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娘娘说了,崔女官侍奉陛下不易,身子又没养好,就不必再去延寿宫谢恩一趟。”高明泰顿了顿,别有意味地笑道,“说不准,这以后就多的是女官请安的时候了。” 兴庆宫的人,虽然讶异太后娘娘对崔女官的看重,但想到这段时日以来,女官和皇帝陛下的亲密,心中也都了然了。 看来,这一位成为娘娘,也不用多久了。 不多时,太后娘娘为公主选驸马的千旈宴如约而至。 千旈园是大梁第一皇家园林,能赴宴的都是达官显贵。这一天是个极好的晴天,点点日光透过湖水苍色荡漾开粼粼涟漪,倒映出年轻公子红色的衣袍一角,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修竹云兰,恰如其人。 秦铄随着父亲入了园,在众人之中鹤立鸡群。 其他家赴宴的女娘,都忍不住朝他望去。 秦家二郎的容貌虽然比不过宣平侯那样直破人心,难以忘怀的俊美,却也是温润明和,君子如玉。 “公主,再用一些吧。” 高阁里,崔晗玉坐在襄宁公主的身边,望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有些不忍。 之前因为公主府的车夫被掉包,险些害了昀笙性命,皇帝陛下重责了公主一番。 公主虽然生气皇帝的偏爱,但也知道此事自己有错,擅自将宫里的司药官调离,送人回去的时候又没有经心。 若是真害死了崔昀笙,耽误了皇兄的病情…… 一想到这里,襄宁公主十分后悔内疚。 再加上千旈宴将临,选驸马的事情悬在她心中,她这几天都没睡好。 一向笑颜明媚的脸上,难得出现了郁色。 “晗玉,你看到他了吗?” 襄宁公主不死心地问道。 崔晗玉跟她极为要好,自然知道她的心事,看了几圈也没看到那道夺目的身影,心下叹息:“公主,没有。” 以宣平侯的身份,若是真得现身千旈宴,怎么可能没有动静?公主不过是还在自欺欺人罢了。 “……”襄宁公主慢慢低下头来,眼睛有些湿润。 他真得没来。 是啊,那一天他不是就说得很清楚了吗? “公主,晗玉听说,前段时间谢家主寿辰,谢家似乎出了什么事。侯爷也许还在忙家里的事情呢。”崔晗玉连忙安慰她。 “不必了,那也和本宫没有关系了。”襄宁公主只伤心了一会儿,就坚定地摇摇头,表情沉定下来。 君若无情我便休。她是大梁尊贵的公主,谢砚之不喜欢她,多的是人喜欢她。 她才不要像别的女娘那样做悲怨之状呢。 难道天底下只有谢砚之一个男子不成?皇兄的病有所好转,自己和他相依为命,也该给他助益才是。 襄宁公主舒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晗玉,你看今日赴宴的公子,哪些最为出众?” 晗玉不比她一直养在宫中,对梁京城儿郎们的名声品性,当更加了解一些。 “晗玉不敢妄言,不过远远看过去,西南清台树下那几个聊天的公子里,穿白袍的那位,比其他人长得都好,身姿也挺拔。” 公主正坐在窗边,顺着崔晗玉指的方向往下望过去,远远地果然看到一个颀长的青年,长发梳成了马尾,虽然看不清楚脸,也觉得鹤立鸡群,十分出众,点头恍然:“原来晗玉你喜欢这种啊!” “……”崔晗玉哽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公主又开玩笑了,今日是您选驸马,怎么打趣起我来了!” “本宫也是说心里话啊,虽然是本宫选,可这么多人还能都带回公主府不成吗?你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有看上的儿郎就和本宫说!”襄宁公主豪气地将手一挥。 崔晗玉红着脸没有说话。 正在说话,却见莺时小跑过来道:“公主,陛下和太后娘娘那边传您过去,该入席了。” “知道了。” 想来宾客们都到齐了,快开宴了。 侍女将她繁复华丽的裙裾整理好了,扶着她走下高阁,前往正堂向皇帝和太后行礼。 令她惊讶的是,除此之外,太后身边还跟了两个人,都穿着宫妃的服饰。 “那是今年入宫的秦婕妤和宁美人,太后娘娘很喜欢她们。” 婕妤?美人? “怎么让她们也过来了?” 以往这种宴会,母后不是都带着表姐的吗? 即便没有表姐,宫里还有其他品级更高的妃子呢。 大梁的嫔妃品级,皇后之下为四妃,秩正一品;四妃之下为九嫔,秩正二品;九嫔之下为二十七世妇,从上往下为三品的婕妤、四品的美人和五品的才人。 虽然皇兄后宫并不充盈,可除却才被论罪的苏昭容外,现在还有二妃二嫔呢,怎么轮到这两个新人上位了? 襄宁公主瞧那二人的做派就觉得不喜,待行了礼,便问道:“母后,怎么没看到表姐?她以往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萧应雪在入宫之前,就和她相识,那时候她几个姐姐也都在,对公主这个年幼的表妹很疼爱。后来入宫了,公主便也和她亲近。 “前些日子,因为陛下病倒的事情,应雪十分内疚自责,身子也不爽利起来,所以这一次便留在宫中静养。” 太后轻描淡写,似乎并不在意萧应雪是否在场。 礼官高声唱喏,温礼晏带着众人入了宴席。宴上歌舞升平,山珍海味,可襄宁公主却是食不下咽,只是维持着表面的端庄。 刚刚来请安的几户人家,都带上了自家儿郎。可她粗粗扫过去一眼,只觉得每个人都十分庸常。 曾经沧海难为水,如果不是已经见过了谢砚之这样的男子,或许她如今面对这些驸马候选者,也不会到了看都没法多看一眼的地步吧。 今日谢家的四郎也来了,明明是亲堂兄,也是京城里人人称许的郎君。可是她却觉得,对方连谢砚之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温礼晏知道今日的主角儿是妹妹,只坐了一会儿,便带着清州去休息,免得妹妹拘束。 秦婉怡见陛下走了,转了转眼睛,跟了上去。 第64章 东宫千旈 温礼晏入了阁楼,小太监打起帘子,他便看见昀笙正坐在一座小药炉间,低声说些什么。 她的身边跟着的,正是步莲。 步莲已经换上了兴庆宫药侍的衣裳,站在昀笙旁边听她说什么,表情十分认真。 温礼晏每天都要用不同的药,尤其像今日出席盛大的宴会,司药官们更要注意着,提前备好小药囊,药汤,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小杂活,如今原本已经不该由昀笙来做,只是步莲刚来做事,她便亲手示范给她看。 “参见陛下!” 看到皇帝来了,其他人连忙行礼。 昀笙行了礼,抬眼看到他望着自己含笑的眼睛,微微耳热。 “陛下如今感觉如何?” 她心知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却故意找个借口来,仿佛满心都是肃然正事。 温礼晏咳嗽一声:“你们都下去吧,崔女官给朕看看。” “是。” 待没了人,他上前两步,伸出手往她嘴里一塞。 昀笙被袭了个措手不及,不自觉含了进去,舌尖尝到了糯糯的甜味,原来是一块她平日里最爱吃的糕点。 她本就有些饿了,便仰着脸乖乖让他投喂,眼睛笑得弯弯,心满意足。 温礼晏擦了手,和她并肩坐下往窗外看。 千旈宴的景致很好,只是他少时离宫,登基后又缠绵于病榻,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欣赏。 如今可以和心上人一起,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儿俯瞰千旈园,实在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昀笙,你知道千旈园的来历吗?” 昀笙摇了摇头。 “千旈园是文帝时期所建。当时文皇后出身南府,帝后情深,文帝为了解皇后的思乡之情,便修建了这座集南府园林精华的皇家园林。而后几代在此基础上,不断精进。到了先帝时期……” 温礼晏顿了顿,目光变得辽远。 “先帝登基早年,国库不丰,大梁受战乱大旱之苦,民生凋敝。先帝以身作则,勒令宗室节衣缩食,不可铺张。千旈园就被封禁了。” “可是我看千旈园不像是封禁很久的样子。”昀笙想了想,虽然她之前没来过,但也听爹爹提起过几次千旈宴。 “是端华太子。”温礼晏轻叹一声。 三皇子出生那一年,天降甘霖,一解三年大旱,不久后西北又大捷。先帝大喜过望,立刻封之为端华太子,又在端华太子百日的时候,下旨解封了千旈园,给太子庆生。 此后千旈园几乎就成了东宫的私园。 端华太子一出世,就肩负了全天下的希冀和祝愿,仿佛他注定就该是那凌绝顶之人。 龙章凤姿,神鉴昭远,无数美好的词语似乎都是为了他而生。 千旈园也因为这个主人,而重新恢复了天下第一园的风采。 只可惜,身为幼子的温礼晏,和这位皇长兄年纪相差得太大。 端华太子监国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端华太子的儿子都会走路了,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 所以无缘亲眼一观这位的风采,对他的种种印象,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来的。 在温礼晏刚记事的年纪,端华太子亡故了,举国沉痛。 昀笙听着皇帝用平静的语气,将皇家的过往娓娓道来,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掌心。 温礼晏对端华太子有一种很微妙的心情,说不上是嫉妒或者羡慕,又或者是种不自觉地对比和向往。 刚回到皇宫的那几年,邱太傅曾带过他读书,可惜他的身子实在经不住正常授课的强度。他只能在身体不那么痛苦时候,流连在兴庆宫的御书房中,尽量弥补自己缺漏的那么多年。 御书房中的几乎每一本书,都留下了端华太子的痕迹。 他跟随着这已逝之人的墨迹,慢慢摸索为君之道,帝王之术,犹如蹒跚学步的婴儿。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做一个皇帝,端华太子就是他半个师父。 “所以陛下今日看到千旈园如此感慨吗?” “朕有时候会想,若是端华太子还在就好了。” 如果太子没有死,不会有之后的诸王之乱,先帝不会悲痛早逝……大梁国运,也不会衰败至此,全都放在他这身支离的病骨上。 他也一定会做得比他好。 “端华太子再如何天纵奇才,也是存在于过去的人物了。对于昀笙、对于现在的大梁而言,唯一的天下共主只有您。” 昀笙慢慢靠在他的肩头,闷声道: “况且如果真如陛下所说……那昀笙现在也不能坐在您的身边了。” 她不敢想象端华太子还在,现在会是怎么样的局面,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与其叹惋着已经强求不来的“如果”,还不如把目光放在眼下。 温礼晏半搂住她,心间如有暖流淌过。 阁楼外,秦婉怡已经走到了门前。 几个侍候的宫人连忙行礼。 “陛下身子不适,本婕妤是来侍奉陛下的。” 清州公公道:“回婕妤的话,陛下有令,看诊的时候任何人不可近前。还请婕妤回席吧。” “你们——” 秦婉怡身后的侍女青虹还要理论,却被秦婉怡拦住。 “原来如此,清州公公辛苦,那本婕妤就回了。” 等到下了阁楼,青虹道:“婕妤,咱们就这么回去了吗?” “当然不行,在这儿等着。”秦婉怡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让陛下见二哥一面。” 听说那虞二郎借着家里的便利,多次面过圣,还得了陛下称赞。 这也太不公平了! 以她二哥的风采,陛下见了,一定会欣赏有加,到时候这驸马之位才能更稳。 只是这话她不好在宴席上当众提出来,让别人听到,只怕背地里会耻笑她王婆卖瓜。成了倒罢了,若最后还是没成,以后宫里那些人还不得把她当笑料? 秦婉怡将衣裳头发几番打理,又让青虹拿出妆镜,忙活了许久,才听到青虹磕巴着道: “婕妤,您看那边……” 秦婉怡顺着她指着的方向一看,那正从阁楼的外接花梯走下来的修长身影,不是皇帝是谁? 可没等她露出喜色,就又看到皇帝身边依偎着的另一道娇小身影,如小鸟依人,分外亲密。 怎么看怎么眼熟。 秦婉怡如蒙雷击。 ……崔昀笙。 不可能! 崔昀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崔家都死绝了,她不是被伯府赶出京城了吗?能保住一条小命都是侥幸,她如何能进入这满是勋贵的千旈园,还和陛下如此亲近…… “青虹——那个人是谁?” “回婕妤的话,若是奴婢记得不错的话,那位是兴庆宫的司药官,崔女官。” 秦婉怡不是第一回听到这个“崔女官”的名号。 只是去年的时候,她正在宫中被嬷嬷教导礼仪,忙于应选。期间被管束得万分严格,连家人的面都见不到,更没有机会听说秋狝上的轶闻了。 进宫以来,她又满心都忙着和后宫中的其他贱人争锋,和讨好侍奉太后……光是一个萧贵妃,就应对得她殚精竭虑,哪里有心思琢磨一个名分都没有的女官? 毕竟在秦婉怡的认知里,所谓的司药官,都是至少三四十岁、经验丰富的医者才能担任的。 而崔昀笙,相识那么多年,何尝听说过她会什么医术! 第65章 秦家兄妹 “婕妤,听说前些日子,太后娘娘曾亲自下旨,赏了这位崔女官南海珍珠粉呢。”青虹道,“还是高公公亲自去的!” “……”秦婉怡斜了她一眼,语气凉凉,“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青虹低头:“那时候,婕妤不是让奴婢去打听着贵妃娘娘那边的事宜吗……奴婢就……就疏忽了。” 秦婉怡没苛责她,只是依旧难以接受此事 她紧紧盯着那两道依偎的身影。 呵呵,好一个贴身女官。是她太小瞧崔昀笙了。往年看她木讷乖顺,甚至老实得无趣,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她那傻子二哥,还成天放不下,和爹娘闹别扭。谁知道人家早就把他抛诸脑后,捡高枝上飞去了。 秦婉怡将手中的帕子捏得褶皱。 崔昀笙,你为何总是阴魂不散,总是要挡着我们秦家的路呢? 阁楼上,温礼晏原本还想再多陪昀笙一会儿,却听到太监通传,说秦婕妤到了。 “……” 昀笙微微一僵,对温礼晏道:“陛下,既然如此,下官先行告退了。” “你跑什么?”温礼晏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有朕在,谁敢对你怎么样?” “不是,只是……” 虽然温礼晏早就和她坦诚,与后宫这些人有名无实,现下她也并不想和这些娘娘争什么意气,只想赶紧治好陛下的身子,所以能寻常心对待。 可秦婉怡…… 她还是不太想见。 温礼晏瞅着她发红的耳尖,只以为她是觉得羞愧,或者心情微妙,心中又是怜惜又是自责,将她的腕子一亲,眼神软得能滴水。 “昀笙,朕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便没为难她,把手放开了。 秦婉怡进来的时候,昀笙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的侧门转过去离开。 她打量着皇帝,不同于平日里面对她们时候的疏离和平静,通身都洗出令人惊叹的柔情蜜意,唇角的笑容衬着那张脸犹如美玉。 万丈红尘,无垠春色,都落在了少年帝王的眼角眉梢。 以至于秦婉怡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秦婕妤觐见有什么事吗?” 但温礼晏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和却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秦婉怡垂眸,收敛了心中怨气。 “启禀陛下,臣妾是想求陛下一事。” “你直说无妨。” “自臣妾入宫以来已经半年,还未曾再见到过家人。今日千旈宴席,臣妾父母和兄长有幸得邀,不知陛下能否恩准他们与臣妾相见呢?”秦婉怡恭顺道。 温礼晏笑了笑:“此事不合规矩。” 嫔妃想见家人,那都得由府上有官身的递送折子进来,皇上准了,宫里定下时辰,女眷才能进来相见片刻。 哪里能是她想见就见的。 虽然以往不是没有特例,甚至根据皇帝对嫔妃的宠爱,多的是特例,可温礼晏却没打算给秦婉怡这份偏宠。 尤其事情涉及秦家…… 他记得户部尚书秦采堂,可是跟在萧君酌后面的。 秦婉怡是想见爹,还是有什么消息互通,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排查,不如直接断绝了可能。 秦婉怡没想到看上去温柔的皇帝,居然断然回绝,只好道:“那臣妾……不求私见,只求宴会上,陛下能让臣妾随侍身侧。等臣妾父兄长上前请安的时候,可以见上一面。” 说罢连连磕了几个头。 温礼晏见她求得恳切,挥手准了。 “你二哥——是不是在国子监读书?”他若有所思。 “正是,正是!”秦婉怡连忙道,“臣妾二哥在国子监里的每次评考,都名列前茅呢。” 温礼晏有这个印象,之前他问邱太傅和国子监祭酒如今年轻一代的有识之士,他们都提到过这个秦家二郎。 当时他心里好奇过,这到底是外人因为秦二的出身而给他的溢美之词,还是名副其实。今日倒是可以考评一番。 不过——除此之外,他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微妙。 千旈宴会仍在继续。此时正是盛夏,函光碧湖上种了接天不断的名贵莲花,簇簇绽放,远远望去,嫣红翠玉亭亭而立,被清漪错落着托举起来,入眼都是教人心旷神怡的颜色。 无数宫人在一路井然有序地穿行侍立,举止间都是皇宫出身的不凡仪态,玉人玉面,娇胜夏花。 一众年轻儿郎们走过青玉浮阶,望着眼前盛景,赞不绝口。 “虽然知道今天是‘陪太子读书’,但能来一趟也不虚此行。”一位年轻公子惬意地摇着扇子,望向身边的友人,忍不住用扇子在他肩膀一敲,“阿铄,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秦铄沉默不语。 爹娘有意让他尚襄宁公主,可这实非他所愿。 大丈夫生于世间,读书习武,长到如今寸功未立,不思报效朝廷,却靠着迎娶尊贵的妻子一步登天……这和他的夙愿简直是背道而驰。 他少年时期便想好自己未来的路,到了吏部铨选的时候争取实缺,好生历练……然后好好待昀笙,和她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可如今,却一件都实现不了了。 爹娘根本不给他推拒的机会,甚至拿出孝道逼迫。这一次被迫妥协了,以后他是不是还得妥协无数次,根本不能自己做决定? 一念及此,秦铄哪里还笑得出来。 他巴不得公主看不上自己。 “阿铄,就算不看在公主的份上,就看在你身上这件衣裳的份上,也该笑一笑啊。”友人摸了摸他锦袍的料子,咋舌道,“这是蜀中的延光锦吧?还有这绣工,有银子也没地方买。” 秦家为了今天的千旈宴,可真是耗尽心思。 他不说,秦铄都不知道今天自己这衣裳如此高调。这才明白刚入场的时候,别人为何频频望向自己,还有关系不和的人来讥嘲几句。 “……”顿时又羞又恼。 他是个秉持君子之道的谨肃古板之人,平日里在国子监都像那些贡生一样只穿着监服,不似别的靠门第进来的荫生,穿金戴银。 今天娘却为了让公主选上他,给他穿了这样花枝招展的衣裳! 成何体统? “我可有其他换洗的衣服?”秦铄沉下脸色,问自己的随从。 “公子,今日带的另一套也是延光锦……” “阿铄,你想换衣服?”友人道,“我倒是带了一套月白的,和你平日的款式相似,正好咱们俩身形也差不多。” “多谢林兄。”秦铄松了一口气。 二人便去了私密之地,让秦铄换下了那套流光溢彩的延光锦衣。 林知樾瞅着那被秦铄弃之如敝履的锦衣,有些眼热地摸了摸。 “阿铄,你真得不喜欢这衣裳啊?其实你穿着挺好看的。别说公主了,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不说还好,越说秦铄越觉得羞耻,连连摆手,“不喜欢,林兄若是喜欢,铄便送你了。” “不成,太贵重了,你敢送我还不敢收呢。”林知樾笑嘻嘻地将衣裳抖开,“不过,暂且借兄弟穿一天吧!虽然我没有你长得俊,但穿了这个,说不定就有贵女看上我了呢?” 秦铄忍俊不禁,心情倒是被好友逗得开朗一些。 “既然如此,你且穿上吧,若真能觅得良缘,可要好生谢我。” 第66章 久别重逢 秦铄和林知樾刚换了衣裳不久,就有人过来找上了他们二人: “哪一位是秦二公子?陛下有旨,传秦二公子觐见!” 那太监身上的衣裳品级不低,秦铄连忙应了,和林知樾告别。 待跟着太监穿过人群,来到皇帝所在的清凉台前,秦铄连忙行了叩拜大礼,一言一行,极为恭肃。 温礼晏观他行为举止,心中称道。只看外表确实是金质玉相,温文尔雅。 “赐座。” 秦铄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了,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传来,便看见自己妹妹正坐在皇帝下手的位置,笑容可掬。 他只有这么一个同母亲妹,平日里最疼爱她。得知她有意入宫应选的时候,他百般不同意,觉得妹妹嫁入平常人家更幸福,可妹妹却说这是自己的选择。她要嫁就嫁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 原本担心妹妹在宫里过得不好,现在见她面色红润,簪星曳月,秦铄松了一口气。 能来千旈宴会的娘娘不多,看来妹妹虽然入宫时辰短,但目前还算体面。 “秦卿不必局促,听说你在国子监读书?” 温礼晏态度温和,捡了些寻常问题和他探讨,都是国子监里出过的策论和辩题。 秦铄见天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仁和谦明,放开手脚,口若悬河起来。 温礼晏一边听一边点头。 倒确实是个饱读诗书的,不是浪得虚名。 一时间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若是襄宁对秦二的观感也不错,他倒是不错的驸马人选。 于是又让清州赐御酒给了他。 秦铄不胜酒力,却不敢推辞,一饮而尽,立刻谢恩,脸上已经爬上了酡红。 温礼晏没有为难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让他自去散酒了。 “对了,秦二叫什么?” “回陛下的话,秦二公子名为秦铄。”清州公公低声道。 秦铄? 温礼晏重复着这个名字,蹙起眉头。 他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清州公公觑了一眼他的神色,欲言又止。 “……”温礼晏目光沉了下来,将手中酒盏一放,“他是昀笙之前的未婚夫?退亲的那个?” “是。”清州公公头皮发麻。 自从陛下对崔女官上了心之后,就命人打探过她的过去,自然也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夫,只是对方因为崔家出事而退亲了。 “当初是秦采堂要退亲,还是秦铄要退亲?” 温礼晏对此人的那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那时候昀笙家里天翻地覆,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又被伯府驱逐,什么出路都没有。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未婚夫了,结果却被退了亲。 若不是她自己机灵又胆大,哪里还有今日? 如果秦铄是这样一个落井下石,见利忘义的人,他怎么能放心重用他,又怎么能放心把襄宁许配给他。 温礼晏立刻把当时细查此事的章柘叫了过来,仔细查证。 “是秦尚书夫妇,不愿秦家被崔家拖累,执意退亲。秦二公子却并不同意爹娘所行,不肯退亲,还因此被秦尚书动了家法。”章柘一板一眼,实话实说,“那之后,秦二公子也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寻找崔女官,曾经委托人到处打探,甚至出京查访。” 只是崔女官的下落在宫中,又有一个跟着遮掩的宣平侯,哪里是秦铄这么一个无权的公子能查得清楚的? “……” 温礼晏听章柘说完,却并没有因为自己慧眼识人而感到高兴。 心里更堵了。 “也就是说,他往年待昀笙很好?和她感情亲密?” 章柘:“据秦家下人和崔府附近的邻居所说,是这样。秦二公子几乎每个月都会派人送来,给崔女官精心准备的礼物,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笔墨纸砚……” 温礼晏望向自己的手。 心中一时颓然。 认识昀笙到如今,这么久了,他好像还没认真送给过她什么!虽然有过不少赏赐,可那些都是打着君恩的名头,从少府和库房里拨下来的,哪里比得上秦铄这种……专门为一人耗费的心思可贵? 昀笙都送给他玉笛了,他却只送些俗物,和日常用品! 章柘还在敬业地滔滔不绝,唯有乖觉的清州公公,从皇帝细微的表情变化,察觉到了他的心情。 我的老天爷,章侍卫你这个棒槌,快别说了! 满兴庆宫的人,估计都猜出来陛下对崔女官的心思了,只有您还在那儿木头桩子似的呢,难怪这么大了到现在还讨不到媳妇儿! 另一面,秦铄给已经是后宫贵主的妹妹请了安,关心了几句。 “二哥,一会儿襄宁公主——”秦婉怡满脑子都是赶紧把哥哥送到公主口里,恨不得把公主的喜好习惯一股脑塞给他。 谁知道这扶不起来的死脑筋,却正色拒绝。 “此事不是婕妤该关心的,婕妤蒙受天恩,好生侍奉圣上才是要紧。如今我已为外男,能向婕妤问好,已经是陛下仁慈,原不该再继续私语。”秦铄向她一礼,“铄去了,婕妤还请多保重自身。” “……你,你真是……”秦婉怡被他的话说的,又是生气又是贴心,最后只好无奈地给自己的侍女递了个眼色,道,“好了!本婕妤知道了!青虹,你送秦二公子去醒酒。” “是,婕妤。” 青虹领着秦铄往湖边的小筑走去,那里备好了醒酒汤,和可以休憩的软榻。 “二公子可觉得不适?” 秦铄醉意已经上了脸,生怕自己酒醉之下行为不矩,连忙喝了醒酒汤,打算歇一歇,却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皇家的酒实在不是一般的酒能比的。 谁知道那青虹走到门外,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人,惊喜道:“参见崔女官!幸好您在这儿,还请过来看看这位贵人,他饮了酒似乎有些不适。” 秦铄下意识地跟着她走出来,却听到一把熟悉的嗓音。 “这位姑娘是哪个宫里的人?” 一时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隔着青虹,他和那久违的人儿对视上。 许久不见,她生得高了一些,原本还带着天真意气的脸,已经完全长开了,清丽的眉眼间似乎笼了层山岚,在她莞尔一笑时徐徐散开,让那容颜犹如云销雨霁时乍破的天光。 和秦铄想象中的,十六岁该嫁给自己时候的她的脸,一模一样。 “……昀笙。” 那个名字一念出来,声音低哑无比,心头的狂喜却鼓胀满了胸口。 他找了她一年半,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原来是在宫里。 第67章 恩断义绝 昀笙后退一步,面露讶色。 不过,她早知道今日的千旈宴是为公主选驸马的,秦铄也是其中的大热人选,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所以没有他那么惊讶。 倒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青虹。 秦家为了儿子的前程着想,将他之前和她的退亲之事瞒得很好,也只有伯府和秦家人知道。宫里大部分人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这个青虹,是谁的人?特意叫住她,又是为了做什么? “别来无恙,秦二公子。”她礼貌地一行礼。 青虹的目光流转在他们俩之间,低头道:“时辰不早了,既然已经把秦公子送到,奴婢也该回去复命了。这位崔女官是兴庆宫的司药官,您若是觉得哪里不适,问她更便宜。” 言罢便离开了,将地方留给他们俩。 司药官……秦铄重复了一遍,上前两步,脸上带了无法掩饰的急切,好歹因为涵养压了下去。 “昀笙,你如今……过得怎么样?” “多谢秦二公子关心,我现在很好。”昀笙吐出一口气,福至心灵,“刚刚那位宫女,是秦婕妤宫里的?” “是。”秦铄道。 原来如此,见到了也好,总该早点说清楚的。这也是秦婉怡真正的用意吧。 之前崔晗玉曾经告诉过她,虽然秦采堂夫妇早已经退亲,但秦铄或许是放不下自己的责任和道德心,始终不肯同意,还坚持不断地寻找她的下落。 无论他是因为什么,这份情深义重,都是昀笙承受不起,也不想再承受的。 “今日再见到秦二公子,昀笙很高兴。高兴得是,虽然时过境迁,你我无缘,但起码现状都还算安稳。”昀笙拉开距离,静静望着他,深深一礼,“无论如何,昀笙感激二公子之前多年的照顾。” 秦铄缄默片刻,涩然道:“昀笙,你不必感激,那都是我心甘情愿。” 不是出于礼义,不是出于责任,而是他甘之如饴。 他第一次见到这小姑娘的时候,是跟着爹去崔府,看他们在后院较量棋艺。 少年人观棋不语,看得痴迷,连什么时候下了雨也没注意到。 淅淅沥沥的雨,落了半身湿痕,才回过神来的秦铄,狼狈地往后靠向檐下躲雨,忽而听到了上方传来什么“吱呀”声。 他抬起头来。 窗外雨声潇潇,枝头花苞纷纷飘落,她支起窗户,低头的一瞬间,一朵绿萼梅,坠在了细削的肩头。 和他对视了个正着。 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清亮明澈,看了几眼,似乎意识到是外男,又连忙躲了进去。 “……”少年秦铄仰望着那支起来的窗口,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那之后,爹和崔伯父还继续在棋盘上大杀特杀,可是他却魂不守舍,神游天外,再没看进去一步子。 等到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回首望向那窗口,瞥见那抹碧色的倩影,又好奇地探出来看。 “阿铄,该走了。” “……是,爹。” 那天回去之后,爹打量着他的神情,忽而道:“你见到了荣恩伯府家的那位五小姐了吧?觉得怎么样?” 秦铄耳朵热了,面上仍是一本正经:“铄不敢妄议闺中女儿。” “这里又没有外人。爹就直说了,你如今大了,也该相看人家,爹娘都觉得那一位小姐蕙质兰心,堪配吾儿,你意下如何?” 秦铄心中惊喜,又有些赧然,只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凭爹娘做主。” 那时候,爹还没有坐到户部尚书的位置,昀笙也还是伯府家的小姐。 从那以后,一切都犹如他希望的那样发展着。一见钟情的女娘成了他的未婚妻,只待长到十六岁,就能和他长相厮守。 万千情意堆积在胸口,只是秦铄是个恪尽古礼的君子,又怜惜她羞怯,所以每次见面,都不敢唐突。 只是一次又一次,向她身边的丫鬟门打听她喜欢什么,然后送去崔府。 那当是他过得最顺遂最美好的一年。 虽然和昀笙最亲密的距离,也只是在上巳节游玩的时候,因为人多,隔着衣裳牵着她的手。 曾经他以为,总有一天他能直接牵着她,并且牵一辈子。却没想到一场横祸,将许下的余生撞得七零八落。 “昀笙,退亲是爹娘的意思,却并非我想做的。” 秦铄一步步向她走近,执拗地将他们之间因为人力而生的沟壑填补。 “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可是昀笙,我并不接受你口中的‘无缘’。” 若真得无缘,他怎么还是又见到她了呢? 也许是天可怜见,知道他痴心不改,在他为千旈宴头疼的时候,让他找到失去的那朵雨中绿梅。 “昀笙,只要你还愿意嫁我,爹娘那边我会说服。”秦铄恳切道,“我相信崔伯父是无辜的,也不会因为这些……改变一丁点心意。” 只会更怜惜她,更想保护她。 醉意上来,沸腾多年的感情喧嚣不歇,和这么久以来的酸涩思念搅在了一起,搅得他心口疼,脑也热。 上前两步,手已经更快一步地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 “秦——” 昀笙被他抱在了怀里。 青年清透温热的气息笼罩住他,混合着沉醉的酒香,挣脱不得。 “放开我……秦二公子……秦铄!” 只那么一瞬,秦铄立刻清醒过来,连忙放开她:“对不住,是我失礼了。但我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那双温润的眼睛,还是深深凝视着她,让人不敢对视。 “从始至终,我都想娶你为妻,也想好好照顾你,成为你的依靠。” 昀笙垂下眼睛,忽而觉得很难过。 她相信,她怎么会不相信呢?这个人的真心,她是真真切切感受那么久的。 所以在发现秦采堂的真面目的时候,感到难以接受。 若秦铄没有那么好,她都可以无所在意地用真相反击。 可偏偏是这个把真心捧给她的秦铄,她没法伤害,没法把血淋淋的猜测剖给他看。 “公子深情,昀笙却不能应下。以你的出身人材,以后自然会有好女子相配。今日一见,我们还是说开,既然秦家已经退亲,以后你我各自婚娶,互不相干……” 她说得言之凿凿,恩断义绝,秦铄的目光却凝滞住了。 落在她的手腕一动不动。 俄而,将她的腕子一捉,声音沉沉:“你说你的心里没有我,那为何……一直戴着这双镯子呢?” 第68章 宴会疑云 昀笙只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像是被火灼烧着。 “……”她试图甩开他,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得。向来君子端方的人,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腕子上确实是他送给自己的镯子,是爹爹出事那一天所戴,跟着她一起辗转流离,从伯府逃去秦家,再从秦家逃去皇宫…… 可要她如何说出口,她始终戴着它,不是因为对秦铄刻骨铭心的情意……而仅仅是一个提醒。 这枚镯子代表的是她无忧无虑的岁月,而秦家的所作所为,也让这镯子始终警醒着她:以后识人谨慎,万万不可轻信他人。 秦家的那一晚,是她被迫成长蜕变,接受残忍现实磨练的开始。 仅此而已。 “秦公子提醒的是,是我行事不妥。”昀笙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镯子褪下来,放到他手上,“这是当日你送我的,我原应该还给你。” 秦铄醉眼朦胧,反而笑了,“这镯子的样式已经过时了,成色也不够好。昀笙,我再送你一双新的,你喜欢什么玉?” “……”昀笙无可奈何,喝醉了的秦铄怎么这样……根本不听人话。 “秦公子,我们已经退亲了,以后毫无干系。以后你不必送我任何东西。”昀笙顿了顿吗,“我如今在宫里,也不可能和你见面的……” 不等她说完,秦铄高大的身影却压了过来,瘫软在她肩头。半挂在她身上,竟然呼呼睡去了。 昀笙差点被这重量压得摔过去。 望着他睡得香甜的模样,她心中无奈。 想到秦铄之前对自己的好,她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人不管,艰难地将他拖回了小榻,又从荷包里掏出个清心明神的小丸药往他嘴里塞去。 酒量这么差,还喝成这样,也不知道是被谁灌的酒。 把人安置好,昀笙就要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一道声音响在了身后。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昀笙回头,却见一个青年走了进来,看到她高声警惕,在看到榻上昏睡过去的秦铄,几步上前。 “阿铄,阿铄!” 想来是秦公子的朋友。 “下官是宫里的司药官,秦公子喝醉了酒,在这里安置。下官已经为他解了酒,就要离开。” 青年人怀疑地打量着昀笙,只见这女子两腮带热,衣裳还有些凌乱,心中生疑,不肯让人走。 “既然是宫里的司药官,那不若也给本公子看看?”他道,“在下是安昌侯府的四公子。” 昀笙想起来此人是谁,曾经听秦铄说过,他和侯府的四公子林知樾,是至交好友。 “四公子,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了,公子若是不适,大可以去找别的药官。” 她如今是有品级在身的女官,侯府公子虽然显贵,但也是白身,她直接拒绝并不算什么。 岂料林知樾见她这样,愈发觉得心里有鬼。他爹养了许多女人,家里后院每天来来回回能唱三百回戏,因此对后宅阴私十分敏感。 阿铄向来不喜欢喝酒,怎么出去一会儿就喝成了这样?而且他是去面圣的,就算醉酒,宫人们也会扶着他去清凉台附近的小楼休息,怎么会舍近求远来到这里? 再想到尚公主一事背后的暗流涌动,林知樾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兄弟有可能中了算计。要不是自己不放心,打探着跟过来,只怕阿铄身上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怎么能轻易放这个可疑的人走。 林知樾哪里知道,一切不过是因为,秦婉怡有意让自家二哥看到崔昀笙在宫里,就此死了心,所以故意让青虹把人带到这边。 他把秦铄拍了又拍,却怎么也没把人拍醒,“阿铄!阿铄!醒醒!” “你站住,你给他吃了什么!” 昀笙:“他只是吃醉了酒罢了,一会儿就能醒。至于下官走不走,不是林公子说了算的。” 言罢便拂袖而去。 “你——” 林知樾无可奈何,只好先看好友情况,却见昏睡中的秦铄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手掌掰开,发现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对女子戴的手镯。 秦铄去面圣,皇帝总不可能赏赐他镯子吧? 一定是这个可疑的女子,故意留下自己的首饰,让人以为阿铄和她有什么关系! 林知樾恍然大悟。 他想了想,将那镯子偷偷收到自己怀中,免得有人对秦铄使坏。 回头再以此为证据,逼迫那个司药官说出真相,到底是谁指使了她陷害阿铄。 等叫来亲随照顾秦铄,林知樾便揣着镯子,去打听那司药官的来历。 清凉台中,襄宁公主正被迫听着几家的儿郎自吹自擂,貌似游刃有余,实则令人生厌地凑上来现世。 几乎快维持不住表面的端庄了。 她也不求嫁一个多么完美难得的男人了,毕竟世间能有几个谢砚之呢? 可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心情不好,一时间便喝得猛了,酒气上来,头晕眼花。 “晗玉,本宫想换一件衣裳,你陪本宫去织锦阁。” “是,公主殿下。” 夏日炎热,行了这么久的宴,她们都想去稍微洗浴洗浴,保持清凉。 待到了织锦阁,宫人早已经为公主和崔侍读,分别准备好了房间沐浴。 “你们都下去吧。” 千旈园里的宫人,襄宁公主并不熟悉,不愿意让她们近身伺候。 也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太久没有喝酒,公主只觉得那燥热之感涌动全身,挥之不去。正打算宽衣,却听到门外莺时惊讶的声音: “崔女官,您这是做什么!公主在内,任何人不可打扰!” “下官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为了公主玉体着想,还请公主千万不要用里面的水洗浴!莺时姑娘请快让开!” “吵什么?” 门外还在争论不休,烦躁的公主已经将门打开,冷冷望着昀笙: “崔昀笙,你要做什么?” 上一次这人拒绝了公主府的事情,她可还记着呢。这回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要不是想着她因为公主府蒙难,自己亏欠于她,公主已经派人把她轰出去了。 昀笙见她还没有洗浴,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去,伸出手指蘸了蘸浴桶里的水,闻了闻。 果然。 “公主殿下,这水有问题!” 却说昀笙从秦铄那里离开,原本打算继续做事,谁知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靠着季迟年给她训练出来的狗鼻子,她一路追到了织锦阁,得知宫人们刚准备好水要伺候公主沐浴。 福至心灵间,她忽而辨认出来这是什么味道。 第69章 晗玉自绝 “这水已经被人动了手脚,若是下官没有猜测,待公主沐浴之后,那水里的东西,会和别的东西——比如公主喝下去的酒,激发出来别的特殊效果。” 昀笙正色道。 “还请公主将手伸出来。” 襄宁公主将信将疑,到底把手伸了过去,让她把了脉,又看了自己口鼻面相。 “此事重大,只怕是有人蓄谋已久,想对公主下手,在择驸马之事中动手脚。请公主将事情禀明陛下,将之彻查,到底哪些人经手了这些水和公主喝的酒吧。” “千旈宴是母后着手准备的,谁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襄宁公主还是不肯相信,“是你想多了吧?” 她虽然觉得有些体热,但也还好,也许这水只是加了些清心去热的香料呢? 就在昀笙试图说服襄宁公主之时,却听见外面一阵匆匆忙忙的喧闹。 还有女子的厉声尖叫。 非同寻常的动静,引来了太监宫人,和负责千旈园守卫的禁军。 不好。 昀笙心下一沉。 襄宁公主的脸色白了白,辨认出来声音的方向,是从崔晗玉沐浴的地方传过来的。 而那尖叫,是宁美人的声音。 “公主殿下!千万不要离开其他人独自过去!” 见襄宁公主提着裙裾跑出去,昀笙无可奈何,带着莺时追上去。 却见一间房间房门大开,有不少人围在外面,又被织锦阁的大宫女赶了出去。 宁美人小脸红得几乎能滴血,指着屋内情形,转过脸去,无比羞耻地怒骂: “这里是什么地方?荒谬,荒谬!你们竟然敢在太后娘娘和陛下,为公主设的宴席上,做下这等丑事!” “公主——公主不可进去啊!” 莺时把急切的襄宁公主拦住,表情为难。 “里面的场景,公主看不得。” “晗玉……晗玉怎么了?” “有——有外男。”莺时吞吞吐吐,“衣衫不整的……和崔侍读搂在一起……” 昀笙已经把人拨开,却见里面二人皆是神思不清的模样,直到发现这么多人围观,才怔愣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个是崔晗玉,外衫褪去,只穿着一件丁香色的小衣,正被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抱在怀里。 那男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此次驸马的有力人选,虞家的二公子,虞成蹊。 不多时,这桩许多人撞破的丑事,到底还是闹到了御前。 公主府的侍读,和公主的驸马人选,在千旈宴上私通,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打皇家的脸。 一得知此事,虞家人几乎晕了过去。 “陛下明鉴啊!小儿以前从未和伯府这位崔四小姐有半点瓜葛,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荣恩伯府的人更是把头磕得震天响。 “陛下!我们家的姑娘向来知礼,她又不是嫁不出去,怎么会在这种场合……她定然是被逼迫的!” “你们崔家这是什么意思?把事情都赖到二郎身上吗?他又不是没见过女子,你们家姑娘还能越过公主去,让他昏头?我看说不定是谁不知检点,蓄意勾引呢!” 眼见着两边吵得越来越难听,一向温和的温礼晏,也忍不住发怒了,斥令诸人安静。 另一边,终于清醒过来的崔晗玉,怔然地抱着自己,泪流满面。 俄而,忽然站起身来,就要往柱子上撞。 “四姐姐!” 昀笙灵醒,一直提防着,第一时间抱住了她的腰,死命阻止了。 “别做傻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崔晗玉怆然一笑:“昀儿,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又怎么样呢?现在在全梁京人的眼中,我都是那种不知廉耻的女子了……我如何还能活?” 起初,她只是跟随公主一起去织锦阁,准备沐浴,可是洗完之后,衣裳还没穿好,便觉得昏昏沉沉,意识迷离,恍惚中好像有人进来……如梦如幻中,她被人抱住,却不想把对方推开…… 直到宁美人的一声尖叫,将她唤醒,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被男人抱在怀里,还被那么多人看见了。 这一辈子,已经被毁了。 她若是不以死以证清白,以后伯府中的其他姐妹,该怎么办? “四姐姐,此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你若真得轻生,断了证据,才让那幕后之人痛快了,彻底逍遥法外。”昀笙死死捏住她的肩膀,“四姐姐,你真得甘心吗?” 崔晗玉的目光慢慢凝聚起来,在昀笙的声声质询中,咬紧了嘴唇,表情带了恨意。 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她是荣恩伯府最优秀的女儿,她辛苦了那么多年,学习诗书礼义,脱颖而出成为公主的女官,是京城贵女中的佼佼者……怎么能就这么被人毁了? 就算她活不成了,死之前也要把那幕后凶手查出来,拉着对方一起死! “公主也会相信你的!四姐姐,跟我走!” 不多时,昀笙和襄宁公主,将此前织锦阁中的不对劲,都一一告知了温礼晏。 幸而昀笙早有提防,公主也在事发的时候及时派人围住织锦阁,保住了证据。 一会儿,章柘手下的人,将两个宫女抓到了御前。 “陛下,这两个人在织锦阁附近,鬼鬼祟祟,还试图想混进去。经查证,其中一人曾经在宫人准备沐浴的水的时候,以帮忙为由接手过;另一人曾经将事发房间周围的人引开……” 温礼晏勃然大怒,又唤来太医署,将宴会上的酒水检验。 如此忙活了个把时辰,确认公主所饮下的酒,确实被加了东西。 只因为公主和崔晗玉要好,赏赐她喝了自己酒壶的酒。之后沐浴的时候,公主因为不愿意让人伺候,所以把崔晗玉打发去了原本给她准备沐浴的房间…… 而另一方面,虞二郎那边也有人证,言明他原本只是找地方休息,不想被人送进了织锦阁…… 若不是多了崔晗玉这个意外,按照某些人原本的计谋,今日被撞破私情的,只怕就是公主和虞成蹊了。 “到底是什么人,指使他们行下此事?审!” “……”清州公公听着太医所说的话,忽而想到了什么,打了个激灵。 温礼晏从他的表情,也读出来了什么。 有什么人敢在太后的宴会,如此堂而皇之的害人,害的还是皇家公主? ……除非,是太后本人。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了此事,激怒之下,有些不好了。她老人家的意思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不是这崔家女平日就行事轻浮,怎么会有今日这场?不如赐她一死,也好保全了荣恩伯府其他女子的清白。” 温礼晏猛然抬起头,对上了另一旁高明泰的目光,只觉得彻骨生寒。 他知道,太后和萧家一直想用襄宁的婚事,拿捏虞家,从而掌控禁军。 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甚至把无辜之人,往绝路上逼。 第70章 生亦何欢 清凉台视野最好的天华云阙里,太后娘娘被宫人的服侍着,在小榻歇息下了。 两个太监隔着珠帘跪在她的面前,浑身止不住发抖。 “那几个人已经被皇帝的人捉住了?” “是……是……”一个太监擦着额头冷汗,战战兢兢道,“但是太后娘娘,他们的身家性命,都捏在贵妃娘娘的手里,绝对不敢——不敢透露出来半分的。” 珠帘轻轻晃动,看不分明太后的表情。 良久,她嗤笑一声:“好一个‘不敢透露半分’。” 透露不透露,又有什么分别? 她把这千金难求的“生何欢”都给了萧应雪,千旈园的人手安排,尽皆在她掌握之中。 结果这样简单的事情,还是被她弄得一塌糊涂。即便没有证据,难道皇帝和其他人猜不出来是谁动的手吗? 襄宁那丫头是个执拗又痴蠢的,满心满眼都是谢砚之那个王八羔子。若不拿千旈宴上的丑事将她和虞家拿捏了,这桩婚事到底还是达不到萧家想要的效果。 结果,萧应雪的人居然把东西,下到了荣恩伯府的一个丫头身上。 他们荣恩伯府,可真是专出克制萧家的奇才啊。 “事已至此,你们传话给她,及早灭口。” 只要没有证据,还是不会伤到筋骨。 不多时,高明泰匆匆赶过来,额角带了汗水。 “皇帝那边是怎么说的?” 高明泰道:“荣恩伯府和虞家吵将起来了,公主殿下护着崔晗玉,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现在,太医署的人已经查出了水里的‘生何欢’…… 娘娘——这下可如何是好?” 太后眉间带了怒意:“事情没成就罢了,怎么东西也被扣住了?” 原本,即便失败了,大不了到时候把缘由推成“崔家女勾引虞二郎”也就罢了,现在东西被发现,虞家和伯府岂能善罢甘休。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要知道,“生何欢”可不是一般的催情药。其下到水里的时候无色无味,效果必得和特制的酒水相合才能发挥。只有在起效果的时候,才会散发出来一点味道。 若不是十分有经验,又万分谨慎细心的内行人,是绝不会发现此物的,只会以为是二人酒后乱性。 襄宁生性散漫粗放,她身边伺候的人又年轻,怎么会认出来“生何欢”? “娘娘,当时——崔昀笙就在织锦阁里。”高明泰低声道。 “……”太后沉默住,半晌气笑了,猛然一拍案台,“季迟年!” 让他用崔昀笙试药,他可好,完全被这丫头笼络去了,把平生所学一股脑教给她,倒是不藏私。 自己认识他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他是个这样乐善好施、慷慨无私的性子? 与此同时,皇帝面前,虞成蹊将事发之前的所有疑点一一指出。 他虽然年轻,但是从小练武,眼力很好,即便被人下了药,也还是记得恍惚之际隐约看到的人影,硬是把那个将他带到织锦阁的人,从几百个宫人太监里指认了出来。 事涉襄宁公主,还有禁军统帅和伯府,所有人都在观望着皇帝的态度和行事之法。 出乎他们的意料,一向温和孱弱,什么事情都宽和处理,退避锋芒的皇帝,这一次竟然雷厉风行,铁石心肠起来。 一副追查到底的模样。 禁军将千旈园围了个密不透风。 “此药名叫‘生何欢’,因为只有很少几人知道其做法,用料又太过昂贵,制作过程极其容易失败,寻常难能获得。”老太医对皇帝道,“所以即便有银子也难以买到……只除了……” 皇帝闭上眼睛:“除了宫里,是吗?” 老太医不敢回话。 背后动手的人是谁,从“生何欢”暴露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他记得这种药。 或许别人不清楚这药的真正由来,温礼晏却很清楚。 最开始制作出来这种药的人,正是太医署曾经的太医令,因为卷入了端华太子的案子里被处以极刑的季勉空。 季迟年的父亲,和师父。 季勉空死了之后,这药的方子就失传了,季迟年也没能完全复制出来。 如若还有人手上有残余的“生何欢”,那这个人就只可能是太后了。 “章拓,用刑。” …… 不多时,原本心如死灰的崔晗玉,好歹被昀笙劝住,梳洗换衣,来到了皇帝面前。 虞成蹊跪在另一边,看到她的身影,忍不住抬眼,又肃然地低下头。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温礼晏道,“你们二府打算如何了结此事,拿出个章程。” 襄宁公主见崔晗玉憔悴的模样,心里难受,忍不住开口祈求:“皇兄……” “崔四小姐是伯府贵女,向来端方知礼,清心玉映,为梁京众女中的典范;虞二公子也是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不是什么行事放荡的浪子纨绔。朕已经让章拓查出来,那水和虞公子酒里被人下了药。 说起来,两位都是受害之人。” 听到温礼晏这句话,崔晗玉鼻子一酸,向皇帝端正行了大礼。 “晗玉叩谢陛下。” 天子开口,就是金科玉律,她以后的日子总能好过一些。 虞成蹊上前两步,磕了个头道:“此事微臣虽然是受小人陷害,但也有大意失察之过,又未能自持自省,连累崔小姐至此。 如今当着陛下和两府之人的面,小子立下誓言:愿为崔小姐的名节负责。” 荣恩伯府的人闻言,有些惊讶。 原本还用眼睛剜着虞成蹊的大夫人,有些怔然,擦拭眼睛的手也停了下来。 温礼晏:“你要如何负责?” “女儿家平生多艰,世人常常苛责。若是崔小姐愿意,成蹊愿求陛下做媒,上门提亲,照顾她一生一世;若是崔小姐不愿意嫁我,成蹊也会为她的清白作证。 日后崔小姐寻得了如意郎君,在下可亲自对那人澄清今日真相,免得她因此受到鄙弃……” 虞成蹊抬头,望向荣恩伯府。 “除此之外,伯府若是还有别的要求,也尽可以提。” “……” 崔晗玉的一颗心,在他站出来的时候就高高悬起,直到听完他最后一句,却躁然而跳,几乎蹦出胸膛前。 她忍不住紧张地抓住了昀笙的衣角,有些无错。 她没想到,虞成蹊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们伯府虽有一个爵位,内里却是 一副空架子,底子薄弱,在勋贵遍地的梁京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多有名望的人家。 倒是虞家,简在帝心,手握禁军,是实打实的炙手可热,连萧家和宗室也都另眼相看。虞成蹊不仅出身极贵,自己也有出息,原本是她绝对高攀不上的。 以虞家的权势,换成无情些的人家,完全可以不认此事,等风波过去了,虞成蹊还是那个万女求的乘龙快婿。 何必管她这个此前毫无关系的人的死活? 第71章 弄拙成巧 “二郎……” 虞家人似乎也没想到儿子会认下来。 一位看上去更年轻的公子,想说什么,却被虞夫人一记眼刀给制止了。 “成蹊说的是,大丈夫生于世间,顶天立地,做错了事情就该弥补负责。”虞夫人也道,“崔四小姐是个好姑娘,这一番阴差阳错,说不得也能弄拙成巧,成就良缘。” 虞家都这么说了,荣恩伯府自然只有高兴得份。 幸而当时的织锦阁,撞破此事的只有宁美人和几个贵人而已,那些宫人们的嘴好堵严实。而两方苦主和皇帝也都发话了,宁美人也不敢乱说。 襄宁公主见崔晗玉低头不语,但神色中没有不情愿的地方,她和她相处良久,也知道她目前并没有心上人,看样子当是释然欢喜居多,便道: “晗玉名义上是本宫的侍读,实际上和本宫情同姐妹。今日的千旈宴,虽然说主要是为本宫选驸马,但也有为梁京其他贵女和郎君们相看之意。 你们二人若有缘成就姻缘,也是本宫的功德一件,到时候晗玉可从我公主府出嫁!” 她虽然天真烂漫,但在宫里长大,并不痴傻。事已至此,当然明白这一回是崔晗玉给自己挡了刀。 差一点,那个被别人撞破,衣衫不整地和虞成蹊搂搂抱抱的人,就成了自己了。 她堂堂公主之尊,何曾受过这样的凌辱? 心里愈发对崔晗玉怜惜愧疚。 “公主殿下……”崔晗玉闻言,不由得泪眼盈盈。 见女方也没有二话,虞家崔家当即说好,对外只作是虞成蹊落选,和崔侍读意外相看得成,不日就下聘。 但对内,虞家并不打算轻轻放过此事。 “陛下,萧家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他们如今的妥协,是因为看出来了皇帝和公主对崔晗玉的偏护。左右已经不可能成为驸马,不如顺坡而下。 经此一事,虞家的心已然偏向皇帝。 一开始还犹豫于陛下龙体欠安,大权难以收回。 然而这几个月以来,皇帝在阉党和萧党之间游刃有余,运筹帷幄,让二者分而划之,又将饶青拉下马,可谓是初露锋芒。 今日又亲眼见皇帝身体好了许多,愈发坚定了想法。 “贼党霍乱朝纲,虞家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肃清朝野!” “虞将军肯说这番话,朕心甚慰。” 温礼晏亲自扶起虞指挥使,又瞥了眼虞成蹊。 “二公子敢作敢当,也是国之栋梁。” 于是提拔虞成蹊为左骁军的校尉,下令他彻查此事,将涉案之人尽数捉拿。 虞成蹊做事爽利,又是苦主,几个时辰间,千旈园便被他和手下的禁军肃清。 …… 赴宴的其他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是织锦阁里遭了贼,但贼人已经被禁军捉拿。于是紧张了一个时辰之后,又继续赏景起来。 梁京中的人,是天底下最敏锐,也最迟钝的。 或者说,他们有那个自觉,知道什么时候该敏锐,什么时候该糊涂。 温礼晏累了几个时辰,好容易解决了一件飞来横祸,总算能喘口气,便屏退了其他人,让昀笙留下来。 “陛下,头还疼吗?” 女儿家柔嫩的纤手,按在他的头上,带来舒适惬意。 “这一次,幸好有你。” 他低低道。 若不是昀笙灵醒,发现了异样,若今日受到伤害的是襄宁…… “我是她唯一的兄长,我该保护好她的。” 听着温礼晏语气中的痛苦,昀笙道:“陛下已经竭尽全力,将公主保护得很好了。” “我知道她有‘生何欢’,可我没想到,她会把这个用在襄宁身上……有一个我被这样侮辱利用,还不够吗?” 温礼晏的声音带了一丝怨恨。 昀笙的手停了下来。 陛下这话的意思是…… “这个‘生何欢’,您以前……” “是,他们给朕用过。”温礼晏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被人下各种各样的药,达成不同的目的。 那个时候,他才十四岁,甚至因为病情发育得不完全,还是个孩子。 萧家为了让他这根独苗,早些长出秧子,在他的吃食里加了“生何欢”。 然后,把他和几个萧家旁支的女子,关在了一起,犹如虫豸配种。 “那时候表姐才十五,母后和萧相大抵是舍不得她受辱吧,将此事瞒住了。” 可没想到,他差点因此爆血而亡。 “后来,那几个萧家的女娘……都从此没了音讯。或许了死了,或许是被送到了别的什么地方,谁知道呢?” 温礼晏说得轻描淡写,昀笙却听得不是滋味。 难怪,今日的陛下会这样反常,甚至差点失态。 当他发现妹妹也差点中了这个药,被人以同样的方式玩弄……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个时候无助的自己? 她心里难受,伏到他身上。 两个人静静相拥着,仿佛比翼的两只鸟儿,互相舔舐着伤口。 “对了,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生何欢’的?” “季先生的书里记载过这种药,尤其详细描述过它遇酒后特殊的气味……” 昀笙没好意思说,自从那一次温礼晏因为被下药而昏过去之后,她就格外关注这方面,仔细研究过相关内容。 “幸好有你,你那个四姐姐,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温礼晏的笑容微冷。 这一次回去之后,虽然为了两家名声,不能直接言明,论罪处罚,但有了一个口子,虞成蹊和章柘就会将有问题的宫人来一遍清洗。 从此以后,萧应雪在宫里,就无人可用了。 温礼晏被她捏得正舒服,清州公公却来求见,禀告了虞成蹊和那边的回复。人证物证俱在,矛头直指萧贵妃的明毓宫。 “传朕旨意,萧贵妃行事无章,恣意妄为,统筹千旈宴出了纰漏,贬之为萧昭容。”温礼晏顿了顿,“以后协理后宫之权,就交给淑妃吧。” 淑妃是和萧应雪一同进宫的老人了,也是太后为了防止别人议论萧家,拿出来给萧应雪挡风遮雨的牌子,这么多年来算是安分守己。 如今苏昭容获罪离宫,昭容之位也空缺出来,就由萧应雪来做吧。 不知道太后会如何回对。 皇帝的圣旨传了下去,他舒了一口气,拍拍昀笙的手:“你也累了,歇着吧。” “好。” “……”温礼晏握着她的手,忽而止住了话头。 他敏锐地发现,昀笙原先手上戴着的那对镯子,不见了。 第72章 人命官司 温礼晏和昀笙日久天长地亲近,几乎形影不离,自然认得她手腕上那对镯子。 曾经他赏赐过她别的首饰,甚至问过她有没有喜欢的样式。 可是昀笙却说,自己对此间无意,在宫中也不想打扮过剩,显得高调。 所以基本上戴的都是那对刚入宫就有的碧玉镯子。 温礼晏记得她今日在小阁楼的时候,腕上还戴着,怎么现下又不见了? “……” 昀笙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陛下,今日这场陷害,是冲着公主和虞二郎而来。既然没有成,那他们会不会将矛头转向其他驸马人选?” 温礼晏没有回答。 昀笙疑惑:“陛下?” “你是担心秦铄吗?”他忽而道。 “……是。”昀笙忽而想到了今天看到的秦铄身上的异常。 向来不碰酒的秦铄,偏偏喝得酩酊大醉,还被人专门扶到了偏远的莲汀小筑里,到底是巧合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有些后悔就那么一走了之了了。 不过……有安昌侯府的那位四公子照顾秦铄,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温礼晏将她的神思不属看在眼里。 “朕已经让章柘派人去照看秦铄了,若有问题他会第一时间禀告。” “多谢陛下!” 昀笙喜出望外。 陛下真是体贴细致,这样她就放心了。 虽然对秦铄已经没有了什么私情,但她感念这些年他对自己的照顾,并不愿意看到他出什么事。 没想到,温礼晏却看向她,低声道:“谢朕?你是在代秦铄谢朕吗?” 他的眼波深深,神色不明。 昀笙错愕:“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不希望又出什么事而已。” 只可惜,一语成谶。 原本崔晗玉和虞成蹊的风波,刚被平息下来之后,众人暗地里还在琢磨此事,另一件更大的意外就爆发了。 “陛下,不好了!” 小太监的通传刚到的时候,温礼晏还在拉着昀笙的手粘糊,一听到这句话,皇帝的头便疼了起来。 “又发生了何事?” “虞校尉带着禁军清查千旈园,疏通参加宴会的大人们离开……结果……结果安昌侯却来奏,说是侯府的四公子不见了!” 昀笙在听到“四公子”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蓦然睁大了。 “什么叫做不见了?” 温礼晏有印象,安昌侯府家的四郎,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又不是几岁稚童,找不到路? “侯府的人说,四公子跟着家人们面圣叩拜后,就去寻其他府的儿郎,和侯府的人散开了。” “他去找谁了?” “据说是找秦尚书家的二公子。可秦二公子因吃醉了酒有些不适,就在莲汀小筑里醒酒,和林四公子申时后就分开了……”太监禀告道,“如今侯府的人四处没找到人,等得心焦,虞校尉问已经出动禁军去找了。” 昀笙心头忽而浮现出某种不祥的预感。 小半个时辰后。 阁楼外一阵躁动,人影聚集到了一起。 虞成蹊从那一团乱麻中快步走出,步履急切,风一般往清凉台而来。 温礼晏手里一杯茶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见他磕了个头,表情沉重: “皇上,安昌侯府的林知樾已经找到了,只是,人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现在怕是已经不行了!” 昀笙立刻看向了皇帝,因为太震惊,表情有些空白。 下午还好好的人,甚至精神抖擞地要护着秦铄呢,怎么会突然成这样? “昀笙,你随虞成蹊去看看人能不能救!” 安昌侯府的人哭声隐隐,围观的其他府人遥远看了一眼,便皱着脸撇开头。即便禁军已经高声疏散,却还是能听到痛骂声混合着抽泣声传出来。 “你这狗奴才!公子怎么会跌进水里?你当时人又在哪儿!再不说清楚了,我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夫人饶命啊,小人……小人真得不知道……公子和秦二公子分开后,就一直心事沉沉,看上去心情不大好,不准小的跟上去!” “你是个死的吗?他不让你跟,你不知道偷偷跟着!居然就这么扔下他一个人!” “四公子的后脑有瘀痕,看上去是棍棒所致。千旈湖边的路都做了防护,轻易是掉不下去的,只怕四公子并非意外落水,而是被人击打头部,昏迷后推入水中的……” 昀笙跟着虞成蹊来到事发之处。 “崔女官,请。” 却见那几个时辰前还眉飞色舞的儿郎,如今身子都已经被湖水泡得发白发皱,若再迟一些,只怕都快认不出来脸了。 “……”昀笙摇了摇头。 人已经没气许久,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安昌侯府的人几乎哭昏过去,一位小姐却抹着眼泪,指着林知樾的尸身道:“四哥今天赴宴的时候,穿的明明不是这身衣裳!他身上这件是哪儿来的?” 奉皇帝之命来查看的大理寺官员,细细看了料子:“这是蜀中延光锦,极为难得。若不是四公子的衣裳,那其来源就可疑了。” 那被侯府的人打的鼻青脸肿的随从,忽而一拍脑袋:“小人想起来了!这是秦二公子的衣裳!今儿他们聊天的时候,秦公子说不喜欢这新衣,太过招摇,四公子便和他换了衣裳……” “这是秦铄的衣服?秦铄人呢!” “说是秦夫人身体不适,秦府的人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本侯要面圣!吾儿之死绝非偶然!陛下!陛下!我儿死得冤啊……” 他这儿子文不成武不就,但性子十分豁达活泼,平日家里人虽然嘴上嫌弃他招猫逗狗,但骨子里十分疼爱。 这一次千旈宴,侯府的人本没妄想过公主能看上这个小子,只是想着他老大不小了,见见世面,说不定在宴会上就能和谁家的女娘相看上。 谁知道,却是天人永诀。 就在这个时候,搜查尸身的大理寺官员,忽而从林知樾的衣襟里,翻出了一对手镯来。 “这镯子是从何而来?” 昀笙一见那东西,身子僵硬起来。 一道尖利的声音冲着她响起:“是她!小人想起来了!今日在莲汀小筑,公子寻秦二公子的时候,曾经和这个女子起了冲突!” 第73章 当庭对质 大理寺的官员望向昀笙:“崔女官,他说的是否确有其事?” “……冲突算不上,不过是当时我正经过,帮秦二公子解酒,被林公子误会了而已,当时就说开了。那之后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他。” “那崔女官认得这镯子吗?” “……”昀笙蹙眉盯着镯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她实在不愿意将自己和秦铄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还牵扯上人命官司。 “崔女官,请和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大理寺的官员话说得客气,看她的目光却变得警惕。 安昌侯府的人踉跄着上前,一把揪住了昀笙的领子: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儿子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男人的手劲太大,几乎将昀笙整个人提了起来,绷紧的领口随着对方的动作,箍住了昀笙的喉咙,让她的脸涨红起来。 “你说话啊!” 就在这时,一只手放到了安昌侯的腕子上。 “安昌侯,事情还没有定论,怎么就对人动起手来了?” 看到来人,在场众人都露出讶色,纷纷后退了两步。 “参见侯爷!” 青年的声音响在昀笙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只听得安昌侯吃痛地一吸气,就被迫松开来。 昀笙咳嗽了几声,身子不由自主地瘫软着踉跄,半跌进一个怀抱里,下意识回头。 对上了谢砚之幽深的眸子。 他有力的臂膀将她扶住,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昀笙却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你——谢侯爷,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件事和宣平侯府没有关系吧!” “安昌侯,节哀。” 不同于以往的飞扬跋扈,面对这个刚失去爱子的父亲,谢砚之竟然没有因为他不客气的话而发火,而是耐心道: “千旈宴会,贼人妄为,本侯岂能坐视不管?正巧有要事要向陛下禀告,所以便赶来了。” “……”安昌侯冷静了一些,望向昀笙,“即便谢侯这么说,本侯也不能轻易放你走!” “这位是兴庆宫的女官,安昌侯莫非是怀疑起陛下身边的人了吗?”谢砚之道,“安昌侯放心,本侯和大理寺的人,自然会问清楚崔女官和此事的联系。还四公子一个公道。” 其余围观的人,已经都被散开。 “这镯子,是崔女官的吗?” “……是。” “你的镯子怎么会在我儿子那里!”侯夫人诧异。 “……此事,我也不知道。”昀笙道,“今日我给秦二公子醒酒的时候,为了方便,暂时把手镯褪了下来,离开时落下了。兴许是被林公子捡去了。” “撒谎!我儿堂堂侯府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捡你这镯子?” 侯夫人打量着昀笙的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难道是她那没出息的儿子,见这小女官生得美貌,就想搭讪,所以留下了对方的镯子?又或者——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她偏偏就落了东西,说不定是这女娘有意勾引,二人私会,交换了信物…… “你说实话!公子和这女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藏着她的镯子!事已至此,你有半点隐瞒,我就让你去给知樾陪葬!” 侯夫人将那随从的耳朵一拧,力道之大,疼得对方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小人说实话!公子和这女子真得没有什么关系啊,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公子还和她闹得不愉快……对了,小人想起来了,当时公子嘀咕了几句,怀疑这女人意图不轨,要害秦二公子——这镯子原本是在秦二公子身上的!” 一刻钟后,清凉台。 虞成蹊将那随从,以及莲汀小筑附近的目击人等的供词都整理好了,向温礼晏汇报了前因后果。 “……昀笙。” 面对刚刚痛失亲子的安昌侯夫妇,温礼晏也不可能敷衍过去,望向昀笙。 “你那时候为何在小筑,为何留下镯子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一说清楚吧。有朕在,没人会为难你,你不必有顾忌。” “……”昀笙缓缓吐出一口气,“那镯子,是当年秦二公子,送给下官的。” 虞成蹊等人闻言,都望向了她。 “他原本是下官的未婚夫,只因家中变故,秦家退了亲。今日相见……下官便把这镯子退还给他,以后各自婚娶,两不相干。”昀笙平静道,“至于我离开后,这镯子为何到了林公子那里,下官并不知情。” “……” 原来,那镯子是秦铄送给她的。 温礼晏想到了此前那么久时间以来,她对那镯子无比爱惜,日日不离身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下官自小筑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忙于本职,不曾和他再见面。这一点,清凉台和织花阁的人,甚至陛下,都可以为下官作证。”昀笙道,“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和林公子又无冤无仇,何必对他做什么?” 原来这崔女官和秦铄是那种关系。 众人想到虞成蹊如今已经和崔家女定亲,那襄宁公主的驸马人选,多半就落到秦铄身上了,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段前缘…… 还有人忍不住腹诽,这崔家的女娘怎么偏偏都和襄宁公主过不去,专门和她的驸马有牵扯! 昀笙只当作没注意到外人别有意味的打量,将事情说完,磕了个头。 难言的沉寂中,温礼晏的眸色深邃地凝视着她,俄而道:“朕可以作证,昀笙申时之后便在清凉台和织锦阁。林公子的事情和她无关。” “话虽如此,可是身为兴庆宫的女官,却和驸马人选私相授受……这可真是不把宫里的规矩放在眼里。”宁美人瞥了一眼表情肃然的秦婉怡,道,“秦姐姐,这女官以前真得和秦二公子有婚约?” “……”秦婉怡剜了一眼昀笙,在心里骂了她千百遍。 这个专会祸害人的灾星! 不过是让她跟二哥说清楚罢了,偏生她事多,又是还镯子,又是扯上林知樾,把这滩浑水硬是连累到她二哥身上了。 贱人! 莫不是,这贱人勾引陛下还不够,心里还想再拖着她二哥? “只是双方二老之前的打算罢了,后来崔家出事,那婚约早就不了了之了。”秦婉怡哼了一声,“有公主珠玉在前,我二哥怎么可能还惦记着别的什么猫儿狗儿?” 安昌侯府的人可没有心思管什么秦家崔家的婚约旧情。 “陛下,无论如何,小儿死得离奇,身上穿的还是秦二郎的衣裳。还请陛下将秦家人传召回来,当面对质!”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怀疑此事和我秦家有关吗?”秦婉怡闻言,声音带了怒气。 第74章 死而不僵 “都住嘴!”温礼晏捏了捏额角,道,“传秦铄过来。” 三宫六院的这些娘娘们,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若不是宁美人和秦婕妤,都和林知樾的案子有关系,他并不想让这两个人留下来。 好在秦府的人离开得并不远,禁军快马加鞭,很快就把人追了回来。 得知好友竟然离奇落水而亡,秦铄已经是面无血色,望着林知樾的尸身,痛苦不已。 “知樾!知樾!” 他和林知樾少时就结识,长大后一起读书习武,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彼此还约定过以后成亲的时候,让对方做自己的傧相。 原本以为这个过分活泼的嘴碎子,可以烦自己一辈子,岂料生死旦夕,祸福难料,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然就已经是阴阳相隔。 望着秦铄的反应,安昌侯府的人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二人感情之好,他们这么多年以来都是亲眼看着过来的,也不想看到秦铄和林知樾的死有关系,可是禁军和大理寺目前的线索都落到了秦铄这边,无论如何秦铄总得给个说法。 “秦二公子,具体缘由,在下已经告诉你了。当着陛下和安昌侯府的面,请你将今日一天所做的事情全都仔细说来。”虞成蹊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想来你也不希望林公子死不瞑目吧?” 秦铄勉强稳定心神,道:“今日来到千旈园之后,铄最开始是家人们一起在庭前等候御驾,之后依次为陛下行礼……” 前面的事情众人心里有数,毕竟秦铄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别家儿郎们一起,都有目击者,重点在于他醉酒之后的事情。 “……之后秦婕妤身边的宫人青虹,带我去了莲汀小筑。” “且慢。”谢砚之忽而打断了秦铄的话,“为什么是莲汀小筑?还有秦二公子当时只喝了一杯酒吧,怎么就会醉了?不知那酒盏现在是否还在?” 清州公公立刻派人将当时的酒盏找出来。幸好这些器皿,一般都是宴会结束后统一洗涤,现在里面尚有残留的酒渍。 然而太医署辨别后肯定这酒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陛下亲赐的,中间经手的人都严格查验过,怎么会有什么问题?”清州公公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道。 谢砚之看向昀笙:“崔女官当时有给秦二公子把脉吗?” “没有,只是喂了秦公子一枚解酒的药丸。” 青虹也被人带过来,磕头不止,所说和秦铄与昀笙的都没有出入。 “……之后在下就因为醉酒昏睡过去了。”说到这里,秦铄瞥向了昀笙,明澈的目光里带了一丝缱绻的意味,“那时还要多谢女官照顾。” “不必言谢,下官并没有照顾什么。”昀笙避开他的视线,“男女有别,公子睡后林四公子也来了,下官便走了。” “……铄睡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是被知樾叫起来的。”秦铄继续道,“因为我爹派人唤我,我便离开了。知樾说他困倦,说在我睡的那张榻休息一会儿。” …… 秦铄说完,谢砚之的眉头蹙起。 他轻轻嗅着御酒的酒盏。 “秦公子和林四公子都在那个时候感到困倦?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们都吃了而其他人没有吃的?” 他们今日在宴席上用餐都是和其他一起,只除了这杯酒,林知樾也没有喝过…… “不对。”电光石火间,昀笙忽而想起一个被忽视的细节,“青虹姑娘扶秦公子刚到小筑和我遇上的时候,桌子上放了一个碗——是小筑的醒酒汤!” 林知樾的随从也恍然:“是!是!公子也喝了那醒酒汤,就在等秦公子醒来之后那时候!” 喝完没多久,秦铄苏醒过来,林知樾随之困倦,二人分开。 “……林四公子睡了多久?” “睡了约莫一个时辰。” 林知樾醒来之后就心事重重,还对随从发了脾气,说要去散心,然后打发他去打听崔昀笙的事情,一个人走了。 谢砚之:“那装醒酒汤的碗呢?” 清州公公差人发问,却得知小筑的碗筷已经被洗了。 “剩下的醒酒汤也都没了?” 虞成蹊意会到,派禁军围住小筑,结果抓到了几个特意换班次的宫人。 “还有,陛下,在秦公子歇息的房间,发现窗纱破了一个隐蔽的小口,窗沿有轻微的香灰。” 有人往里面点了东西。 也许是令人昏睡的,又也许是令人心情暴躁的,又或者会令人意识模糊,失去反抗之力。 “秦公子和林四公子身量相仿,林四公子身上的衣服又是秦公子的。而落水之处背阴昏暗,从被击打的方向来看——动手时很可能是看不清对方脸的。”谢砚之望向秦铄,“敢问秦公子,这些天你周围有没有出现什么可疑之人,或者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 他这么一说,秦铄反应过来。 “……前些天我回府的时候,马车后面有人尾随。” 幸而他的护卫是个有经验的,及时发现,把人甩开了。 几方将事情磨碎了分析。 两刻钟后,谢砚之道: “如果安昌侯不曾遗漏,林四公子没有与人结怨,按理来说,不会有人在千旈宴针对他下手。有没有一种可能,原本是有人想对秦二公子动手,却意外弄错了呢?” 温礼晏缓缓闭上眼睛。 若果真如此,今日的两起乱子,一是冲着虞成蹊而来,一是冲着秦铄而来,他们都是公主最有可能的驸马人选。 “微臣之所以如此猜测,是因为近来谢府也出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谢砚之趁热打铁,将谢家主寿辰当日,那个“自缢身亡”的侍女的事情,禀告给了皇帝。 之前经过长时间的查探,他发现那日不清而来混进府里的可疑之人里,隐隐有东陵丹州的痕迹。 “而那被伪造成自杀的侍女,房间里也留下来类似的香灰痕迹。”谢砚之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小药包,“还请太医署和崔女官分辨分辨,是不是同一种。” “……” 丹州,是顺阳王原本的封地。 温礼晏咳嗽起来,目光掠过座下诸人。 秦家,六部中枢的文臣;宣平侯,统领北疆的武将;安昌侯,几代贵重的勋爵之家;还能虞家……掌管京城禁军巡防。 桩桩件件,竟然把大梁朝廷最重要的几方,都搅了个天翻地覆,哪一个也没放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顺阳王一党势力庞杂,即便谢砚之手刃头领,也没法子彻底铲除剩余的宵小之辈。 那些人大抵是见萧党和阉党自己打起来,他这个皇帝也开始动作,便顺水摸鱼。 “着虞校尉和宣平侯一个月的时间,彻底清查林四公子之案子。”温礼晏一锤定音,声音带了凛冽之意,“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遵旨!” “——在那之前,为防生变。”温礼晏瞥了一眼秦铄,想到昀笙对他的担忧,心中暗叹,“秦二公子便暂且宿在宫中吧。” “是,谢陛下!” 秦铄连忙磕头谢恩,末了却忍不住看向昀笙。 第75章 多有风波 千旈宴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有人证在场,昀笙好歹洗脱了嫌疑。 只是她和秦铄之前的那段婚约,和众人面前坦诚了今日纠缠,让她收获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目光。 尤其是当皇帝提出来,秦铄暂且宿在外宫,和章拓等御前侍卫们住在一起时,众人愈发忍不住去看他们俩了。 陛下刚知道他们二人的前缘纠缠,便让他住进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有意撮合秦二公子和崔女官?又或者是欣赏秦铄,想为公主保护这个看中的驸马? 谢砚之向皇帝禀告完,便要和虞成蹊一起离开。 “今日之事,多谢侯爷。” “女官是谢本侯什么?”谢砚之挑了挑眉,“谢本侯帮你,还是谢本侯帮了秦铄?” “……” 昀笙想说什么,但看到一旁的虞成蹊,只好道:“侯爷说笑,下官已经说了许多遍了,和秦二公子退了亲,并无干系,自然是为自己谢您。” “你无意,他却不见得。刚刚在御前,本侯看秦二公子的眼睛都快粘在女官身上了。”谢砚之笑了一声,“陛下倒是大度又贴心,若是我,可做不到。” 昀笙装傻:“下官听不懂。” “你听得懂。”谢砚之上前一步,缓缓逼近,高大的身影笼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 他倾身在她耳边道:“若是我,定会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把他扔到十万八千里去,再也见不到你。” 温热的呼吸随着低沉的声音,一起拂动了她的鬓发,她后退两步,脸上浮起红热。 “侯爷,请自重。” 谢砚之无所在意,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要起风了,好生珍重。”他懒洋洋地指了指天空,“崔女官,安生留在宫里,接下来几个月,可别再乱跑了。” 即便谢砚之不说,昀笙也察觉出来了近来的异动。 回到宫里后,她便只蜗居在药房和自己的住处,几乎连兴庆宫的门也不怎么出。 正如她所预料到的,温礼晏更是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好在他的病情经历上一次的意外之后,稳定了许多,没有再失控。 反而是季迟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见天把自己关在不杏林中,有什么事情都让木通代为转达。兴庆宫里的事务也都交给了昀笙。 等到昀笙把那本厚厚的,关于蛮族蛊毒的书尽数读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两个多月不曾见过季迟年。 幸而她身边还有个步莲帮忙。 宫内乏善可陈,或许是因为太后称病的缘故,被贬为嫔位的萧昭容竟然没有哭闹,闭门不见人;上位的霍淑妃是个低调贤良的人;而原本闹得正欢的秦婕妤和宁美人,都因为牵扯进千旈宴的意外而吓得不轻,暂时安分起来。 倒是宫外,风云异动。即便昀笙知道得有限,也从多嘴的小太监们口里知道,近来前朝动荡有多么地大。 宣平侯和新上任的虞校尉,将京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查了个通,每一次朝会都会有不少朝臣被参,然后就又是一轮口水飞溅的持久战役。 温礼晏得以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陛下,今日早些睡吧。” 这一晚,昀笙已经给温礼晏做完了药敷,可他还没有安置的意思,继续目不转睛地翻动着折子。 “不必,你先下去吧。” “……”昀笙心中叹气。 这两个月以来,没有季先生那张毒性猛烈的嘴,皇帝陛下也慢慢飘起来,不听医嘱了。 “陛、下,该安置了。”她用手将折子一挡,不肯退让,“您忘了之前怎么答应下官的了吗?” 温礼晏对上她质问的小脸,只好告饶,把折子合上。 左右最要紧的都已经处理过了,只是因为他心急如焚罢了。 不够,做得还是不够。 快一些,再快一些,才能在那些莠草们继续生长出来之前,把他们斩草除根。 他有些疲倦地将头伏在昀笙的肩膀。 将手缓缓拂在他的肩背,昀笙一颗心软得像水。 亲眼目睹着他慢慢好起来,慢慢成长成帝王该有的样子,令她心满意足。 温柔的烛火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昀笙,他今天来找你了,是不是?” 他忽而开口问道,缱绻的氛围陡然凝滞。 “……是。” 那一日之后,秦铄便跟随章拓一起住进宫里的。他是外臣,自然住不得内宫,但居所和兴庆宫也不远。之前秦铄为了配合查案,并不擅动,也没有打扰昀笙。 直到几天之前,她刚招呼了步莲去配药,急匆匆穿过长廊,却和刚面圣完了走出来的秦铄,打了个照面。 “秦二公子。” “昀……崔女官。”秦铄有些犹疑,但还是道,“女官似乎瘦了一些。” 他客气地关心了两句,忍不住多说:“我记得你往日苦夏。近来热了,但你还是多少用点吃食,别像以前那样任性,否则那脾胃越发不好……” 啰嗦上头,便说到了当年爹爹在他面前交待的许多,照顾她这精贵事儿精的细节要点。 昀笙没想到,很多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秦铄竟然还都记得,一时间没接上话。 两个人沉默下来。 “是铄逾矩了。”秦铄后退一步,君子地拉开距离,可眼神却怎么也疏离不来。 “崔伯父如今葬在什么地方?铄还没能祭拜他。”秦铄叹息。 “多谢,以后……以后若有机会,再说吧。” 昀笙心里不是滋味,往年秦铄总爱追着爹,和他讨教棋艺,在他面前也放下了老成持重,多了分少年意气。 他对自己爹当是真心仰慕。 可一想到,秦采堂或许逃不了干系,昀笙便如鲠在喉,没法直言相告。 那天分别之后,秦铄便托人给她送了几次东西。 不是什么稀罕物,时而是她以前爱吃的小菜,或者某家的糕点,时而是一些消夏的汤水,驱蚊的药包…… 昀笙皆不肯收,只让步莲把东西送了回去。 可偏偏今日,她身上却发生了一件意外,正落在秦铄面前。 第76章 冷了情意 当时,昀笙有事去太医署,忙活了半天往兴庆宫的方向回去,却正好碰上了宁美人。 自从千旈宴上,宁美人撞见了虞成蹊和崔晗玉的事情后,便一直后怕,生怕公主和虞家因此对她有什么想法,于是来兴庆宫愈发勤快了。 可惜温礼晏对她的殷勤态度冷淡,加上近来公务繁忙,对她没了耐心。 这一回,宁美人悻悻然地折戟而归,脸上表情不好。 走的步子急了,竟然和昀笙撞了个正着。 “你没长眼睛啊!” 宁美人身边的侍女连忙骂道,将人扶起来。 明明是她撞了别人,却成了别人的错。 君臣有别,到底是个娘娘,昀笙不欲和宁美人争辩,行了个礼,退到了一边。 可是宁美人却没打算放过她。 她扶了扶自己的步摇,不悦地打量着昀笙,脸上闪过狐疑之色,忽而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往昀笙的脸上一摸。 “……”昀笙吓得后退一步。 却见宁美人将手指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质问道:“你脸上抹的是南海的珍珠粉?” 昀笙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擦的确实是上一次太后娘娘派高明泰送来的香粉。 那些东西,和兴庆宫的份例放在了一起,左右都是好东西,太后敢送,她也没什么不敢用的。 “你这是从哪儿偷来的!”宁美人身边的丫鬟诧异道,“这珍珠粉顶顶地难得,就是明毓宫也得的有限,你一个司药官怎么能用?” 昀笙并不想和她纠缠:“回美人的话,主子施恩赏赐了一些。下官还有要事要忙,先行告辞了。” “你站住!”宁美人咬牙切齿,“是不是太后娘娘赏给你的?” 这东西这样难得,她并不认为宫里由谁敢偷了还明目张胆用,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之前听闻太后娘娘十分赏识一个女官,还有意抬举对方,将这千金难得的珍珠粉赏给了那个人。 原来就是崔昀笙。 “你倒是好本事。” 宁美人上前一步,贴近了昀笙,清冽冽的眸子锁在她的脸上,竟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蛊惑了陛下,哄好了公主,又不忘勾引宣平侯。现在就连太后娘娘,也把这嫔妃们分不够的好东西给了你……崔昀笙,你莫不是狐狸变得?好歹教教姐姐我呗?” 她的语气轻轻柔柔的,只看表情和动作,好像和昀笙十分亲密似的。 “美人,请放开下官。” “就不放又如何呢?”宁美人嘻嘻笑道,“叫什么‘下官’不‘下官’的,太生分了吧。崔昀笙,都这个时候了,装什么清白无辜呢?谁不知道你早就勾引得陛下七荤八素?连安昌侯府的人命案子,都要庇护得你毫发无伤。 “左右都是要做姐妹的了,咱们不如早点就亲密亲密? 你放心,比起秦婉怡,还是你比较讨人喜欢。” 没有别人在场,宁美人竟然是这样的性格。昀笙被她摸得浑身发麻,只能往后躲避。 却有一双手正好伸出来,将昀笙的肩膀扶住。 “……” 她仰脸,便看到了秦铄肃然的脸庞。 秦铄身后还跟着章拓,大抵是陛下有旨召见。 身为外臣,他们自然不敢和宁美人冲撞,只是行了个礼。 “原来崔女官在这里,兴庆宫那边正找你呢。” 昀笙承了他的好意。 以宁美人这个性格和身份,她独自一人,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可巧我等也要去面见陛下,崔女官和我们一起走吧。” 宁美人瞥了一眼秦铄,笑得花枝招展。 “怎么忘记了,还有一个秦二公子?你们一个个的,倒是对她情深义重。也不知道她的心里稀不稀罕。” 几人只作听不见,好歹远离了宁美人。 等到了僻静之处,秦铄望着昀笙的表情,低声道:“经常会这样吗?” “……也没有。”昀笙否认,“下官好歹还兴庆宫的人。” 宫里大部分的人,并不会轻易给自己找麻烦,尤其现在皇帝真正开始掌权,他的身边人自然也水涨船高。 顶多也就是像以前的萧贵妃这些人,会给她一些脸色,但到底不能真得将她如何。 “可是,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秦铄低低道,“宫中虽然显赫,可是规矩森严,动辄得咎,不得自由。 昀儿,你以前明明是最喜欢热闹自由的。还记得当日你还和伯父说,想看遍大梁很多地方。想看江南的烟雨,西原的戈壁,东陵的大海,北疆的雪林……” “秦二公子,人都是会变的。”昀笙打断了他的话,“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宫里再艰难,好歹能给我立身之地。” 她已经不是那个,有家人可以依靠的小女娘了。 秦铄不会知道压在她身上那些沉重的猜疑和仇恨。 “我也可以给你立身之地。”秦铄道,“不日吏部铨选,我就有官身了。我知你不肯牵连麻烦别人,可昀儿,我不是‘别人’。” 他还想说什么,原本走在前面的章拓却咳嗽了两声。 “下官告辞。”昀笙匆匆告别。 虽然当时秦铄说的小声,但她不觉得以章拓的耳力会听不到。 如今温礼晏知晓,也在她的预料之内,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朕以前没有问过你,现在想想,也是朕太过自负。”温礼晏的眼睛掠过她的手腕子,“你和秦铄……定亲多年,感情甚笃。若是你心里还是对他……” “陛下,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想把下官推给别人吗?”昀笙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 “不是,只是——”温礼晏皱着英挺的眉,眼中带了一丝迷惘。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昀笙的心里,住着那么辽阔的愿景。她本可以像一只鸟儿,想飞到哪里,就往哪里飞的。 如果嫁给了秦铄,她就不必像如今这样,殚精竭虑,围困在方寸之地了吧。秦铄可以带她去看四方四季不同的景色。 “朕不想你委曲求全。”他的眸子黯然,“即便你真得想选择了他,朕之前答应你的那些事情,也都不会食言的。” 秦铄不像谢砚之,温礼晏看得出来,他对昀笙的真心和体贴。 昀笙心下叹息。 她知道,她的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可反而比一般人更不自信,已经习惯成为那个被舍弃的选择,还总是把事情不好的结果,都归咎于自己身上。 可是,都已经这么久了。 他们这么久以来经历的这么多,他们互相倾诉的心事,又算什么呢? 在温礼晏的眼中,还不如秦铄的一个镯子吗? “陛下,是真得愿意吗?愿意我和别人走?” 昀笙冷了情意,只觉得心中疲惫,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今日的药敷做完了,陛下该休息了,下官告退。” 说完话,她便回身离开,不再看他。 第77章 不再辜负 夜凉如水,案上的宝烛燃烧得如泣如诉,映出温礼晏寂寥的眸子。 面前的公文已经放了很久,却迟迟没有翻动。 清州公公进来添茶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我的陛下啊,您怎么外衣也不披上一件?小心着凉了!” 虽然眼下是暑天,可是陛下向来体寒病弱,寝殿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清州将衣服披在这个伺候了许多年的小主子上,很快察觉出来他心情不好。 更奇怪的是,崔女官竟然不在。 要知道,自从女官入宫以来,就基本在陛下身边照顾,尤其如今季先生忙着研制新药,事情都交给崔女官,她就更是几乎成了陛下的影子。 温礼晏的手不自觉地抚向了墙上垂挂着的玉笛。 手指绕过流苏,就像是绕过了缠绵错综的心事。 “清州,朕是不是做错了?” 他低低道。 “朕该放她走吗?” 清州明白他的心事:“陛下,何来的‘该不该’,不如问问,自己‘想不想’?” “这世间的事情,若都只看‘想不想’,也太容易出乱子了。朕是天子,更不该如此恣意任性。”温礼晏咳嗽了几声,露出苦笑,“当年就是因为朕太任性,才会害得娘他……” 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样贪心地想要“出去看一看”,如果他安分地留在兰汀别业……娘也不会死。 他这一生没有多少次“想要”,可每一次“想要”了,都会招来灭顶的灾祸。或许是上天要他知足,要他放下。 清州公公心中苦涩,跪下来:“主子,您何必这样自苦……娘娘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啊。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还请主子别再把过错都背在自己身上了。” “况且,奴才斗胆说一句,以女官的性子,若是想走,从一开始就不会留下来。” 秋狝的时候就和宣平侯走了。 “陛下若是害怕,不如多留几条后路。”老太监沉声道,“您是天子,若是您都护不住她,别人难道就护得住了吗?万一别人之后变了心,她又该如何?” 温礼晏苍白的手指,慢慢将玉笛握紧了。 触碰到那温润的玉质时,心也奇妙地安定了下来。 是他着相了。 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轨迹发展着。他的身子渐渐好起来,虞家和安昌侯府尽皆效忠,萧党阉党自顾不暇,顺阳王余孽也在谢砚之和虞成蹊的穷追不舍中,渐渐露出马脚…… 他居然又因为一个秦铄,一个镯子迷茫起来,质疑起来。 昀笙是何等有主意的人,她若是愿意和秦铄走,哪里轮得着自己现在“大方”? 难怪她对他这样失望,是他辜负了她的心意,也辜负了自己的心意。 “清州公公,你派人去定制一对桃花玉镂金的镯子……”温礼晏眼中的黯然褪去,如此吩咐了几句。 不过一个镯子罢了,秦铄送的,他就送不得? 往年错过的岁月,往后他都会一一补偿起来。 “是,陛下!”清州公公见小主子终于又恢复了精神,也放下心。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福喜公公急切的声音:“陛下,崔女官身边的步莲姑娘求见!” 这么晚了,若是别人,福喜公公直接就把人打发了。可是兴庆宫的人现在谁不知道,崔女官是陛下心尖尖上的,生怕她有什么闪失。这步莲又心急如焚的模样,福喜也不敢随意打发。 “出了什么事?让她进来!” 温礼晏敛起笑容。 步莲跑得踉跄,一进门便跪下来,不断磕头,脸上都是眼泪。她不会说话,只用手不断比划着。 清州公公脸色变了:“崔女官病倒了?她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步莲继续比划,额头都磕得青紫了。 “快传太医!”温礼晏虽然看不懂她的手语,也看出来她的急切担忧。 不多时,太医署当值的江太医就抱着自己的医药箱,几乎是滚进了兴庆宫。 他只听见是皇帝传召,还以为陛下不好了,急得满头大汗。等被人引去了房间,才发现是女官。 还好、还好…… 陛下向来都是季迟年负责,若是不声不响突然让他来,只怕都得是朝廷抖三抖的严重情况了。 结果刚松了一口气,却看到皇帝陛下就坐在了床边。 “昀笙!昀笙!” 天子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只披着外袍,散着头发就赶过来了,将床上那人的手紧紧握着。 “……你别吓我,昀笙?” 温礼晏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庞,只觉得冰凉得刺骨。 刚刚还生龙活虎,和他生气的人,此时浑身打起摆子,嘴唇都泛起了青色。 “你们是怎么照顾女官的?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成了这样!”清州公公看得心惊,责问伺候昀笙的小宫女。 “公公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小宫女哭道,“女官回房洗漱后,便说要歇息,把我们打发了。直到我们听到她从床上摔落的声音,才赶过来……” 结果就见她不断痉挛着,身子扭曲,表情痛苦,眼睛已经彻底没神了。 太医连忙给人把脉,眉毛皱成了一团。 温礼晏站在一旁望着,忧心如焚。 唯有相对冷静的清州公公,观望着昀笙的模样,心头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怎么觉得,女官这个模样,有些眼熟呢? 莫非—— 清州公公心下凛冽。 “……”把完脉的太医猛然睁开眼睛,后退了一步,十分诧异,“这、这——” “你快救她!” “陛下,恕微臣无能为力,只能暂时让女官平静下来。”江太医跪了下来,“若要救治女官,还得请季先生过来。” 若是季迟年能叫来,温礼晏也不必从太医署喊人了。那个性情古怪,脾气又大的,要闭门研修的时候,别说皇帝,就是玉皇大帝下旨,也不会走出来一步。谁也别想打扰他。 “昀笙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望着太医面如死灰的模样,温礼晏心惊肉跳,将人领子一揪,“难道很难治吗?她之前还好好的!” “陛下……”江太医擦了擦冷汗,“恕微臣直言,女官这个脉象和症状……和您之前的,很是相像。” “……” 温礼晏如蒙雷击。 他的手僵硬地松开太医,震惊的目光窒然地落到了昀笙的身上。 第78章 求死不能 什么叫做……和他的很像? 温礼晏终于知道,心里涌现出来的那种难言的微妙感,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他望着现在的昀笙,就像是望着曾经在清州、在章拓、在季迟年眼中的他自己。 可是,怎么会呢? 昀笙——是谁把她变成了这样? 温礼晏的手掌蜷起,面色沉凝,声音宛如含量冰渣。 “来人,将季先生请过来。” 这一刻,他已然尊称季迟年为“季先生”,可是却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语气,让清州公公听得心尖发颤。 陛下离开兰汀别业十年,季迟年也跟了陛下十年。 这十年以来的诊治过程中,无论陛下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和痛苦,他对季迟年都是尊敬感激的。 这是清州第一次听到,陛下用这样的语气称呼季迟年。 “是,陛下!”章拓领命而去。 虽然知道季先生向来恣意,不可一世。但只要陛下下令,他就一定会把季迟年带过来。 不能用手带回来,就用他的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潮湿的风物浸润着宫廷的一草一木,屋檐之下,精致的宫灯无声摇曳着,仿佛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章拓赶到不杏林的时候,便又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难以言喻的、仿佛药根腐烂的味道。 他将门猛然踹开,满袖的雨水一点一点滴落在昏暗的室内,却像是滴落进来沼泽,泥土似的气息盈入口鼻。 季迟年没有点起大灯,只有一抹微弱的火光,被呼啸入内的风吹得明明灭灭。 青年人瘫坐在中央,无声地低着头。 “季先生,下官奉陛下旨意,特来带您去兴庆宫。” 章拓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却发现季迟年的双手竟然都是鲜血,青衣上也飞溅起斑驳的血迹。 乍一看,活像是刚杀了几个人。 “……” 即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不杏林了,章拓还是没法习惯。 而每一次看到这种场景,都意味着,季先生想出来的新法子又失败了,又有几个倒霉的死刑犯活着犯错的宫人,被这个疯子折磨死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季迟年像是没有看到章拓,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是痴痴地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为什么这一次不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母体不对——果然,果然她是独一无二的啊……” 章拓这才发现,季迟年的手掌上竟然有一个割裂开的伤口,血肉的翻裂过来,露出发黑的内里。更诡异的是,顺着伤口往手臂的方向而下,还出现了一道道蜿蜒的痕迹,甚至在季迟年说话的时候,跟着缓缓鼓动。 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正在不甘心地蠕动着。 更多腐烂的味道,从他身后传来。 “这是——” 章拓快步上前,随即看到了季迟年身后一大块,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烂肉——勉强可以分清楚是半个人。 只有坚硬的头颅,保持着最完整的模样,剩下的血肉**变形,甚至还长出了一个个细小的肉珠子,密密麻麻。 和这样可怖的景象格格不入的,是那人的脸。 依稀分辨出来,清秀的五官。 章拓曾经见过。 那时候这个人还穿着绫罗绸缎,簪星曳月,清贵秀美。 曾经的九嫔之一点苏昭容,苏明姝。 “……”即便章拓见过了不知其数的尸体,也没见过这样的,只觉得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几乎忍不住俯身呕吐出来,骇然地后退两步,“你,你——” 那时候陛下昏迷,太后和萧党以此为由,将饶青和苏明姝弃了。章拓知道苏昭容已经不在宫里,但也只以为她是被驱逐,顶多是被流放。 可没想到,这几个月以来,她就被关在了不杏林深处的秘密药房,最后面目全非尸骨无存。 他难以想象,这个曾经的娘娘,都遭受了怎样的日子。 “你这个……你这个……”章拓忍不住将季迟年一把揪起来,紧紧攥起的拳头都在发抖。 哪怕他和苏明姝并没有什么交情,也为之胆寒。 “是她自己要求的。” 季迟年懒懒地瞥了一眼章柘,还是那副天生的讥诮厌世模样,仿佛这些到底是人还是白鼠,于他而言都没有半分区别。 苏明姝被送到不杏林的时候,就已经被折磨得不见人形了。 落在高明泰的手里,比落在他手里可辛苦多了。 “杀了我吧。” 那时候,这个女子醒来后,嘴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皮肉脱落的手指,在地上用血艰难地写下四个字。 只求他给自己一个了断。 季迟年只能轻叹一声,蹲下来道:“可是你还不能死,太后把你送过来,是给我做药人的。你知道陛下的病吧?这些年来,皇帝都是靠着这些药人做试验,慢慢试出解法,才能活到现在的。” 他顿了顿:“不过看你的模样,只怕也试不出来什么了。若你还是想死,过几天我应付了那边的人,就送你上路。” 可没想到,听完季迟年的后,苏明姝却怔住了。 等到次日,季迟年再过来、的时候,看到地上多出来另外一行字。 “你试。” “……本以为崔昀笙就是个傻子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比她傻的?”季迟年嘀咕了一句,“那小皇帝对你也不怎么样吧?你至于吗?” 苏明姝的眼睛里流出血泪,艰难地摇着头。 季迟年这才发现,她的身下还有密密麻麻的血字,和血肉模糊的身子混合到了一起。 上面写了一段话,大意是,若她试药,请季迟年转告皇帝,以此换取恩典,求皇帝庇护她的母亲…… 季迟年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苏明姝在自己原本的家族里,应该也不是什么十分受宠的孩子。真心疼爱女儿的爹娘,根本不会把人送进宫里,和小皇帝一起做太后的棋子,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 可是现在,她自知活不成了,最后竟然还是要用自己的死,给娘换一条生路。 “我答应你。”季迟年淡淡道,“等这一次我做完了,就把你的遗言转告皇帝。” 太后是严禁任何人将不杏林中的事情,告诉皇帝的。这里是太后手中最私密禁忌的地方之一。毕竟除了研究皇帝的病情以外,还有别的许多作用,都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 他这一次答应了苏明姝,就意味着背叛了太后。 意味着擅自撕开了原本伪装掩饰的面纱,将镜花水月的和美撕开,逼迫皇帝接受,这个以他的性格决不能承受的真相。 只可惜,苏明姝满心拿最后的日子换来的一切,还是失败了。 第79章 千人一命 季迟年任凭章拓拎着自己的领子,居然还笑了一下,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还不走吗?” “……” 章拓意识到正是紧急时刻,也没心思耽搁,只是对季迟年再不客气,直接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拖回去。 兴庆宫,季迟年被章拓狠狠惯在地上的时候,表情还有一些茫然,和他身上的血迹格格不入。 他身上披着章拓的外袍,过于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手臂上可怖的现状。这是章拓能想到的最快最好用的法子了,既不会耽误崔女官病情,也不会污了圣目。 “季先生,您快来看看昀笙?” 没想到,季迟年看到昀笙的模样,原本黯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奇才,她可真是个奇才……我这一次,总算没有看错人了……” 他喃喃自语,脸庞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兴奋的光芒,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 不等温礼晏继续发问,季迟年便激动地已经快步上前,激动不已地打量着昀笙,又把她的袖子掀了起来。 望着胳膊上熟悉的,和幼年皇帝表现出来的相似症状,他一手做拳,在另一只手上一敲:“这个丫头,没有白看我给她的那些书啊……不过,她可真是不怕死。” “季迟年,朕现在没有太多耐心了。”温礼晏打断了他的兴奋,语气沉沉,“昀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她变成了这样?” “当然是她自己。” 季迟年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昀笙身上移开半分,利落地铺开银针,往昀笙胳膊上扎。 “这段时间下官一直都在不杏林,能对她做什么?她倒是聪明,仅仅从之前陛下的脉案,还有下官给她用的药物上,找到了关窍。” 虽然,此前季迟年一直在拿崔昀笙试药,可是也只是尽量从单一表征上模仿,害怕变化太多,结果太复杂,难以比较。没想到她现在倒是自己琢磨着折腾起来。 傻子,疯子。 从症状来看,她用的时间不长,效果也没有那么强烈,原本应该在她自己的控制范围内的。 只怕是今日因为情绪什么的,才会一时失控。 季迟年和皇帝的病情打了十年交道,对付昀笙这初期症状,自然是手到擒来,略一思索,便立刻针对她的体质写下一张药方。 步莲连忙去抓药煎药。 忙活了好一会儿,昀笙的情况总算好了许多,表情也慢慢安定,只是依旧没有醒来。 温礼晏握着她的手,心如刀割。 他知道,她都是为了他。 聪慧如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几个月来前朝的风云涌动呢?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就是他给萧党和太后布下天罗地网的时候。 两方总有一场殊死搏斗。 昀笙是害怕,到时候自己又因为这个病,被太后和萧氏裹挟。 所以想先独自研制清楚,从而让他脱离对季迟年的依赖,和太后的掌控。 “……”温礼晏的脸颊贴着昀笙的手,湿润的眼睫轻轻颤抖着。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更感同身受着她现在的痛苦了。 “用的药物”,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将温礼晏劈裂开来。 “这一年以来,朕的病情之所以好的那么快,是因为……”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艰涩,“是因为,那都是昀笙用自己的身子,慢慢试出来的?” 季迟年没有否认,看他的眼神一如往昔。 “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温礼晏恨然地凝视着他。 “陛下,还记得我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季迟年低声道,“那时候下官便已经说了,陛下想要活下去,就会付出代价。 这代价持续的时间也许是一年两年,也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又或者是在身体之外的,更深层次的痛苦。” 温礼晏咬紧牙根,眼睛通红。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第一次见到季迟年的时候,他还是个七岁的孩童。兰汀别业的冬天很冷,他痛得蜷缩成一团,却觉得浑身上下犹如火烧。 “你就是十一皇子,温礼晏?” 那双鹿皮靴子出现在他的面前,男人的声音像是从云端上飘下来的,明明嘴上的称呼是对着天家龙子,可是看他的眼神却像是俯瞰着尘埃。 温礼晏如同一只在水沟泥淖里挣扎着的虫子。 救救他,救救他…… “你想活下去吗?” 他想活,他不想死。 于是那一夜之后,他把自己交给这个人,无论过程有多么地痛苦。 可是,他从来都以为那些代价,是自己所背负的。却没想到,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代他背负。 “季迟年……季迟年!” 温礼晏死死捏住季迟年的衣领,勒得他呼吸艰难,可是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嬉戏人间的模样,反而是自己,青筋暴起。 更像那个被扼住喉咙的人。 “你以为只有崔昀笙吗?其实这种事情,从陛下刚入宫的时候,便开始了。十年,您不妨猜一猜,有多少人的性命是断在不杏林中。 而那些人有几个是心甘情愿,又有几个是沦为鱼肉呢? 您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季迟年冷冷地欣赏着他的痛苦,嗤笑一声。 “我们最仁慈良善的皇帝陛下,你要舍弃这条无比昂贵的性命,让前功尽弃吗?还是含着热泪,继续用着下官这肮脏罪孽的药?” 这皇宫不过是建立在腐肉坟茔上的虚妄华贵,走两步都能踩出来一脚血泥。 这样混着白骨的烂泥里,偏偏长出来小皇帝这样一朵至纯至善的花。 可季迟年这一次,偏要让这朵花看清楚自己的根系是扎在什么地方的。 若连这些人的罪孽和因果都担不起,他怎么担得起整个天下的重量呢? 温礼晏颓然地松开了季迟年。 他低着头,眼睛深邃地像是一潭死水。 良久,他恢复了平静,坐回昀笙的身边。 “送季大人去偏殿休息,其余人继续守着崔女官。” 没再看季迟年一眼。 夏雨滂沱,洗彻天地。 兴庆宫偏殿的一角,一个老太监从阴影里走出来,匍匐到皇帝的面前。 “传信给陈琏。” 温礼晏俯瞰着老太监,一如往日那般温和,浑身却多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是时候了。 第80章 你带她走 这不是谢砚之第一次来到天鸢楼。 天鸢楼是整个皇宫里最高的地方,坐在天鸢楼的照临台,可以将整座梁京的景色都尽收眼底。风恬气隐,雨霁烟廓。中坐平望,数香街之往来。冯槛下观,尽梁京之郊郭,通达江山仿佛尽在掌中。 再淡泊的人,心中也会不由自主生出万丈豪情来。 “臣,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收起心中难以梳理清楚的复杂情绪,对着永昭帝行了叩拜大礼。 皇帝不在其他地方宣召他,偏偏让他来这里,当然不会只是为了下棋。 这几个月以来,谢砚之和虞成蹊联手,从谢府的侍女彩珠,安昌侯府的林知樾两件案子入手,加上之前从昀笙那里得到的,关于扬威镖局的一切,渐渐摸出来深水之下隐藏的一切。 顺阳王在丹州的余孽分子,一直对主公的死深怀仇怨,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们复仇的对象,就是杀了顺阳王的直接凶手谢砚之,和罪魁祸首皇帝。 所以一方面在谢家安插人手,在谢砚之的里衣下毒,又杀人陷害;另一方面则在千旈宴动手杀人,想激化皇帝和朝臣之间的矛盾。 至于他们的行动,和萧家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更是令人胆寒了。 “谢卿,是朕最信任的武将。” 温礼晏望着谢砚之,平和的目光已经有了让人信服的坚定力量。 “陛下有命,臣和北定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谢砚之深深俯首,语气再没有往日的吊儿郎当。 倜傥恣睢不过是这个人的表象,他的内里是一把铮铮铁骨,撑起了大梁无垠的北疆。 “军饷案,是朕对不起北疆战士,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陛下,臣都明白。” 谢砚之在北疆鏖战多年,回宫受封的时候,永昭帝还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和飞林差不多大,却比那小子瘦弱了一圈,仿佛是冰雪雕成的人儿,轻易都能化了。 那时候谢砚之心中苦闷。 大梁国运,就这么放在了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郎身上。 永昭帝身体不行就算了,怎么性子也这么软,任凭太后和萧家拿捏的。 这以后,朝廷不都成了萧家的一言堂? 于是对小皇帝颇有一股恨铁不成钢之感。 后来,他在北疆与京城之间辗转浮沉,经历得更多,也明白了更多。 他成长了,小皇帝也成长了。 韬光养晦多年,现在的温礼晏犹如初露锋芒的新刀。 谢砚之心中苦涩和欣慰交加。 无论如何,他都会坐在这个位置,将属于自己的使命,履行下去,无论生死。 “谢侯在京中盘桓多年,只怕边疆难稳。朕已经下旨,你五日之后便动身回雍州吧。” “……是。” 他在京中,顺阳王余孽和萧家就始终忌惮者,不敢真正出手。 可是,小皇帝这一次真得要这样冒险吗? “陛下,刀剑无眼,覆水难收。”谢砚之眉目凛冽,还是多说了一句,“宗室如今只有您了。” “想钓上来大鱼,不舍得好鱼饵怎么行?”温礼晏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谢砚之和虞成蹊,加上中枢的邱太傅,已经把对方逼到了左右为难之处,就差那么一捧油,烧出来一场滔天大火,把阴影中的豺狼虎豹都引诱出来,放手一搏了。 只有谢砚之走了,他们才敢兵行险招。 “况且,朕相信谢卿,不会让朕真得出什么事的。” 听到这句话,谢砚之胸口原本的闷胀,仿佛都消散了,又像是极渴之人,忽而灌入了甘霖雨露,沁润脾肺。 士为知己者死,自古以来为将者,多为君王猜忌。 谢砚之从几年前离开谢家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想过以后,无论他能否遇上一个明主,都不会后悔那时候的选择。 可若是真能君臣相得,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就像昀笙说的那样,小皇帝和太后萧家比起来,起码不会把他手底下的兵士们当成牛羊,起码不会中饱私囊,让北定军饿着肚子上战场。 “微臣遵旨。” 天鸢楼前,年轻的君侯走到了皇帝身边,二人侧耳低声说了一些什么。 “……你带她走吧。” 最后,温礼晏微微闭上眼睛,说出来这句话,声音带着叹息。 谢砚之的眼神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臣遵旨。” 兴庆宫的绛雪海棠已经凋谢了,粉白色的花瓣堆叠在庭院中,仿佛一场不知名的美梦,来得匆匆,去得匆匆。 温礼晏坐在锦榻边,深深望着昀笙的睡颜,伸手轻轻抚摸。 原来,以往那么多次,自己发病的时候,昀笙坐在身边,都是这样的心情。 长相思,催心肝。 他从衣襟里掏出来一枚玉镯,极好的桃花玉,最衬她的肤色。 昀笙一向喜欢桃花玉,之前和小宫女们打闹的时候就说过几次。 温礼晏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 “……陛下,时辰不早了。” 门外,传来清州公公有些焦急的声音。 “……” 那吻沁出来苦涩的味道,微微犹豫,还是往下,移到了她的唇角,珍重万分地紧紧相依 不带欲念,只是难舍。 好一会儿,温礼晏终于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昀笙,走了出去。 梁京城里连续多日,夏雨不绝,将一个月以来的暑热荡涤而尽。 一辆精致的车马行驶到宫门口,几个随从撑着伞走下来,脸上带了焦急之色。 直到看到从宫门里走出来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上前迎接自家的小主子。 “二公子!快、快,这雨看样子要更大了。” 秦铄告别了监门府卫和章拓等人,跟着秦府的人上了马车。 林知樾的案子已经七七八八了,这段时间他爹一直在不断上折子请求皇帝让他回府,今天陛下终于准许了。 秦铄憔悴了一些,好友的离世,还有这段时间以来昀笙的避让,还有更多……都让他身心疲惫。 等到回了秦府,自己娘亲果然第一时间围了上来。 “阿铄!让娘看看……” 秦夫人将儿子一整个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皇帝和安昌侯府没有借故磋磨他,才放了心。 又忍不住啐了一声,擦着眼泪道:“天杀的侯府,他们儿子出事,关阿铄你什么事?竟然把你关进宫里这么久……” 天知道这几个月以来她都是怎样提心吊胆地过来的。 “娘,别这样,陛下是为了保护儿子。”秦铄拍了拍母亲的手,蹙起眉头,声音伤感,“况且……知樾的事情,我也有错。” 是他害了他。 那个时候,他就不该和他交换衣服的。 知樾是替自己挡了灾。 第81章 审时度势 “傻孩子,你倒是实心好意,把四公子当朋友,安昌侯府可不见得这么想。他们心里怕不是恨极了你!”秦夫人怨道,“你和林知樾相交这么久了,他们又不是不知道?竟然还疑心是你害得……现在你受了这么多,苦,还要自责,是不是想气死娘?” 秦铄知道母亲担忧这么久,心绪难平,也不好争辩,只是不断安抚。 在家里洗漱休息过后,随从来报,说是爹在书房等他。 到了书房,秦铄发现,不光是娘,此前一直严厉的爹,竟然也瘦了许多,心中自责。 “爹,儿子回来了,让二老牵挂,儿子不孝。” 没想到,秦采堂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迟疑了一会儿,却压低声音问他: “阿铄,你在宫里这几个月,有没有听到什么?又或者具体都见到了哪些人?” 秦采堂的声音有些焦急,让秦铄心中生疑,不过他只以为爹是关心自己,如实答了。 宫中大防,他也只是在侍卫所里借居罢了,除了几次去兴庆宫面圣,还有跟着章拓回答大理寺的问题罢了,不曾见过什么。 没想到,秦采堂却不是很满意他的回答,继续追问: “你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比如面圣的时候,可曾见陛下召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人;或者,你妹妹那边就没有传信给你,提到什么?” “……”秦铄再怎么纯孝,也没法劝自己爹只是关心了,表情肃然下来,“爹,您问这些做什么?窥视帝踪,是大忌讳;还有妹妹,她如今是宫妃,便该谨守本分侍奉君上才是,要和儿子私传什么!” “爹,您在害怕什么?” 秦采堂听得胸口闷疼,忍不住跌足。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从小到大就没让他这个做爹的操心过。 只是一点,读书读得死脑筋,都这么大了,还天真不知事。 “罢了,你马上就要吏部铨选,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你坐。”秦采堂做了一个手势,一副要和儿子促膝长谈,深深教诲的模样。 烛火明明灭灭,仿佛人摇曳的心绪。 “为父问你,在朝为官,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自然是上忠君,为君分忧;下爱民,为民做主。”秦铄毫不犹豫。 “错!大错特错!”秦采堂连连摇头,“那都是腐儒们说得场面话而已。你那些先生有几个在官场上官运亨通的?你说是他们说得可信,还是为父这个不到半百坐上六部尚书的话更有理?” 那些人要是知道怎么做官,也不会去做教书先生了。 “……儿子不知。” “当然是,审时度势。”秦采堂眼神深邃,拍了拍秦铄的手,“官场如战场,不能耳听八方,比别人更敏锐地察觉变化,高瞻远瞩,只有被人当棋子吃了点地步。又或者,做一个装傻充愣,混吃等死的,没有大出息,却能保得荣华。” “所以爹见儿子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打听宫里的事情吗?” 秦铄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冰凉,从脚底心直上天灵盖而来。 为什么爹娘要把疼爱的妹妹送进宫里,为什么这几年来,爹能够青云直上,家里吃穿用度比之前丰盈了许多。 往日,爹娘解释的那些说辞,他都信了。 又或者是因为不敢深思。 可时至今日,有些事情,或许不是他可以逃避得了的。 “混账!你就是这么和爹说话的吗?”秦采堂怒道,“你知不知道其中的严重性?这一次千旈宴的谋杀,还不能让你清醒清醒吗?有时候人身在那个位置,就不得不做一些事情,也必须不做一些事情。” “所以,爹爹到底是想打听什么?知樾的案子吗?这件事情的内情,您都知道多少?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您又是在害怕什么?”秦铄苦涩一笑。 他只是一个无官无禄的公子,顺阳王要杀人,为什么偏偏对他动手? “——或者让儿子换一个说法,您和萧家,和太后,又是什么关系?” “放肆!” “啪!” 秦采堂一个耳光猛然打了过来。 一丝血迹从秦铄的嘴角流了下来,他低下头,僵着身子,没有看父亲。 “你和爹说太后,说萧相?他们是什么人,懵懂小儿,你知道什么?”秦采堂冷笑一声,“当年先帝何等重视端华太子,先皇后母仪天下,绝代风华,谁不是以为端华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最后呢?当上太后之位的是先皇后吗?端华太子去的比先帝还早!” 秦铄咬紧牙根,眼中带了诧异。 端华太子是怎么死的?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是大皇子魏王有不臣之心,残害手足……所以先帝将魏王凌迟处死,大皇子的母家也尽皆抄斩。 而后先帝重病,诸王混战,两败俱伤。梁京动荡,是萧丞相和太后力挽狂澜,最后将仅剩的十一皇子,从兰汀别业带了出来,扶持着他继位…… 可是爹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端华太子的死,另有隐情? 这和他们秦家又有什么关系? “……总之,你只需要知道,萧家和太后绝非等闲之辈就行了。”秦采堂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只手遮天这么多年,扎根大梁,难道会眼睁睁等着陛下羽翼丰满,什么都不管吗? 这种时候,你若还有什么隐瞒,就是在耽误全家人的性命!” “想想你在宫里的妹妹,想想你爹娘,还有林知樾——若是你审时度势,早些将这些告诉爹,早做防范,说不定他就不会死了!” “你在国子监,也知道饶青的事情吧?难道他有的选吗?” “爹的意思是,萧丞相大过君权吗?”秦铄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爹,“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爹爹,我们秦家效忠的不是陛下,不是大梁,而是萧家这个乱臣贼子吗!” 他在国子监读书这么久,当然知道萧党气焰旺盛,心里十分痛心于此。 那时候他还庆幸,还好身为户部尚书的爹,是个中立的好官,不像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一样,唯萧相马首是瞻。 可是,原来他错了。 只是爹做得更加隐蔽,方式更加高超罢了。 “住口!” 秦采堂指了指他的鼻子,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罢了罢了,日久天长,他总会明白的。 当年自己不也是像现在的阿铄一样吗?可是满腔赤忱,最后都带来了什么? “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家里,什么也不许去。”秦采堂冷冷道,“既然你现在还是执迷不悟,也不肯为家里分忧,那就只有需要看着就行了!” “来人啊,把公子带下去!” “爹?爹!” 不等秦铄继续质询,就有几个侍卫上前,将他强行带了下去。 他在宫里,没有被关起来,反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犹如回到了牢笼。 第82章 梦里笛声 昀笙坠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像是沉堕在不知名的永恒,难以脱离。 入眼似乎是一座庭院,雕梁画栋,颇为精致。无数奇花异草从她脚底绽放来,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有一道温柔的身影,就站在她身边,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 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也听不清那人张张合合的嘴,到底在说些什么,却能感受到对方清浅的笑意。 让昀笙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昀儿,你看?” 看什么? 顺着手指指的方向而去,昀笙只见铺天碧色映入眼帘。 风乍起,吹皱满林笛声。 参天的高树上,似乎有个白衣的人。昀笙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近,想看清楚他的面容,可无论走多远,他都是模糊不清的。 唯有那笛声,轻缓地吹入她的双耳,她的心脾,她的四肢六骸。 很熟悉的曲调。 昀笙想起来了,那是渠州的小调,《采蝉曲》! 陛下为她吹过几次。 “是你吗?陛下……阿晏?” 昀笙有些糊涂了,懵懵懂懂地想,陛下的身子已经好到这种地步,甚至能爬得上这么高的树了吗? “陛下,快下来吧!” 若是摔着可不是好玩的,季迟年肯定又会念叨他们几个月。 昀笙焦急地跳起来,试图让温礼晏下来。 那模糊的影子顿了顿,投来清冽的一瞥。 蓦然,便有冲天的火光,从他身后而起,将他的身影,将整片碧林笼住。 ——“陛下!” 昀笙目眦欲裂。 皮肉灼烧的痛苦升腾起,她好像又回到了不久前逃离的那场大火。 好疼,好疼啊。 那火似乎烧进了浑身的筋脉,连血液也沸腾着喧嚣,昀笙想发出呼救,可喉咙却如同被钝然的刀子刮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水。” 她需要水,一场铺天盖地的甘霖,扑灭这离奇的大火。 或许是梦里的,又或许是梦外的。 那盘桓在记忆里,很多次的大火。 …… 清凉的湿润划过嘴唇,却只有点点滴滴,不等昀笙主动吞咽,甘泉便无望地从她唇角滑落了。 昀笙急切地追寻它,却怎么也做不到。 很快,又有什么器皿似的触感碰到了她的嘴唇,可是那水还是顽皮地沿着唇角流落,不肯投入她的口中。 如此几次,浅尝辄止,昀笙被勾得愈发渴了,不由得发出了委屈的呜咽声。 耳边传来叹息。 忽而,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干枯发烫的唇,接着那甘泉便被灵活得渡了过来。 水,是水…… 昏迷中的昀笙下意识地回应过去,本能地索取着,生怕这救命的甘霖,又像刚刚那样逃开了。 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 她像一只小猫,餍足地哼哼,却感到耳边的喘息粗重了些,而后嘴唇便被攫取得愈发狠了。 “嗯……” 那人像是饿了许久,把她当成了什么美味佳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觉得被松开,瘫软的身子落入冰凉的怀抱,耳边一道低低的声音,咬牙切齿: “陛下陛下,你就知道陛下……” 那凉爽的感觉让昀笙滚烫的身子舒服许多,她下意识地钻了钻,贴得更紧了。 “小骗子……到底是我趁火打劫,还是你趁火打劫?” 那声音顿了顿。 “你该不会是,把我当成他了吧?” 可惜,昀笙已经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 昀笙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再没有之前那种火寒交替的痛苦感。 隐约感到一只手正在擦拭着自己的掌心。 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她认出来,是步莲。 见她醒过来,步莲高兴不已,急切地打起手势: “女官,您睡了四五天了,终于醒过来了!” 这里是? 昀笙捏了捏额角,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一晚,温礼晏有意让她和秦铄走,这令她愤懑不已,二人不欢而散。 可回到自己的住所后不久,昀笙便觉得身上难受得紧。 发病了? 虽然此前一年多以来,季迟年为了给皇帝试药,没少给她下东西,也因此让她学得了不少东西。 可是她前两天已经算好了日子,提前用了药,按理来说不会发作才是啊? 当时她甚至来不及呼叫步莲,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却不在兴庆宫? 被步莲搀扶着坐起来,昀笙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很陌生的房间,简朴无华,一看就知道不是皇宫里的房间。 “我在什么地方?陛下呢?” 昀笙看到自己和步莲的身上,穿得都是寻常的布衣。 “‘陛下陛下’,呵呵,一醒来就找陛下,温礼晏是你娘不成吗?” 不等步莲回答,便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昀笙一耳朵就认了出来。 除了季迟年,没谁的嘴能这样刻薄。 果然,同样穿着布衣的季迟年走了进来,一副民间大夫的打扮。 “我们出宫了?” “是啊,你的‘陛下’见你也生病,嫌弃你没用,不要你了,把我们打包扔了出来。”季迟年语气凉凉。 “……”昀笙怔然,艰涩的思绪转了转,脸色一白,“陛下出了什么事!” 她当然不会信季迟年这张跑的没边的嘴,陛下在她病倒后将她送出宫……只能说明,他现在觉得宫里十分危险。 “他能出什么事,当然是温香软玉,自在无比啰,觉得你和我都碍事,连京城都不让我们待下去了。让谢砚之连夜带着你走,看起来是达成了什么愉快的交易,比如拿你换取谢砚之的忠……” 不等季迟年说完,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就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 季迟年立刻闭了嘴。 飞林表情不善的脸,从他的身后露了出来,声音带着威胁:“姓季的,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若再敢造谣我们侯爷,我不能杀你,总能挑断你的脚筋,让你受点皮肉之苦。”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吃软不吃硬的季迟年。 “那你来吧,来,直接往脖子来。” 他竟然还缓缓浮起个笑容,突然发难,直接抓住了飞林的手,往自己脖子用劲。 “你!” 脆弱的皮肉立刻翻开了血线,比他动手利落多了。 飞林目瞪口呆,惊慌地用力把匕首收回去,吓得不轻。 疯子,疯子!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季迟年是真得能一刀抹下去,杀自己跟杀鱼似的无所动容! 要是季迟年真得死了,可就误了主子的大事了。 小侍卫小脸发白,晦气地直呸几声,几乎是跳到了昀笙那边,仿佛是想离这疯子远一点。 听着季迟年快意的笑声,昀笙无奈,对飞林道:“好久不见,飞林小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京城要出事了,皇帝不放心,下旨让主子回雍州,趁人不察地时候,把你带出京,我们现在在磬州。”飞林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总之,我们主子是因为皇帝的旨意,才接手你这个拖累,可没有别的意思了,你别自作多情!” 这个崔昀笙前前后后拒绝了主子许多次,可主子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救她,光是想想飞林就替他憋屈。 “磬州?难道我们要一直往北,跟着侯爷去雍州?”昀笙蹙眉,“那为什么,季迟年也被带出来了?” 那现在陛下身边,岂不是一个大夫也没有吗?太医署的人可信吗? 若是他又发病,可如何是好。 “当然是因为不相信我,怕我这个太后的人,趁机给他下了什么毒,像以往十年摆布他一样,继续摆布他。”季迟年笑道,目光却很冰冷,“难不成,你还以为他是为了方便我医治你吗?” 昀笙这才发现,季迟年的脚上戴了镣铐,轻易不能行动。 第83章 自欺欺人 察觉到昀笙的视线,季迟年也毫无所谓,挑了挑眉:“当兵的就是粗鲁无礼,你别看了,再看你也要被戴上了。” “……” 不愧是宣平侯,手段够利落。 昀笙的心情十分复杂。 在宫里这么久,她一直敬重季迟年,尊之为师。 可是内心深处,却也知道,他是太后的人。 阴晴不定,疯癫无状,手上不知道沾染了许多人的鲜血——也许是被迫,也许是甘愿,总之季迟年实在算不上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这些其实她都无所谓,毕竟她自认也不是什么毫无瑕疵的圣人,没那个立场评判。不论和别人的恩怨如何,季迟年教了自己医术,她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 可现在所有伪装的和平都撕破了,尖锐的矛盾一触即发。 她望着站在太后和皇帝中间的季迟年,还是觉得无所适从。 和莫名得悲伤。 若是季迟年从一开始就不是太后的人,该有多好? 又或者他听从那日自己的劝告,弃暗从明,该有多好?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也走了进来,语气带了喜色: “昀儿是不是醒了?” 竟然是崔晗玉。 “四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昀笙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崔晗玉道:“几日之前,陛下让宣平侯带我们出京……” 她顿了顿,才说出那个称呼:“虞郎说,以防万一,让我也跟着公主一起。” 昀笙恍然而悟。 是了,陛下要和萧党背水一战,当然不敢把软肋继续留在京城。既然他把自己送出来,那襄宁公主也不会留下来,免得成为质子。 难怪飞林特意说了一句,宣平侯是因为皇命,并不是因为别的。 昀笙反而松快一些。 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怎么面对谢砚之。 “现在对外只说,公主因为千旈宴上的事情受了惊,闭门养病了。”崔晗玉道,“你如今好点了吗?” 天知道,她们刚出京,看到重病不醒的崔昀笙的时候,有多么不安。她那个模样,实在是太吓人了。 夜里公主还拉着她小声地哭: “晗玉,本宫觉得,崔昀笙的模样,和当年皇兄刚回宫的时候一样……我好害怕……你说,她是不是快死了?” 公主其实心里也关心着昀儿,尤其千旈宴蒙昀儿搭救后,还几次向她问起,以前昀儿在伯府时候的事情。 不过公主向来皮薄面嫩,不好意思主动表现出来。 这一次听说昀儿醒了,公主便不断催她去看。 “我已经没事了,四姐姐。”昀笙安慰了崔晗玉几句,望向飞林,“不知侯爷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有一些要紧的事情,害怕不及时告诉谢砚之,会误了事。 “我们主子很忙的!你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也是一样!” 飞林警惕道,目光有些讥诮。 这个崔昀笙,莫非是见皇帝要鱼死网破了,害怕皇帝败了,自己没有了靠山,所以借机又凑到他主子面前,找一条退路? 这也太不要脸了! 不愧是季迟年这个疯子的徒弟…… “我想说的就是,关于前两日我的发病,其中另有蹊跷。”昀笙没在意这些细节,飞林不喜欢她,她也能理解,“——我怀疑是太后的人动的手。” 虽然她一直用自己给陛下试药,也希望能够脱离季迟年,研究出真正的解法,可也不会拿性命开玩笑,从来只谨慎地用细微的量,绝不会发病到那个地步。 她猜测,是因为千旈宴上的事情,自己坏了太后和萧应雪,对襄宁公主布的局,所以让太后不满了。 昀笙是因为太后才能进宫,才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此前也一直在太后面前虚以委蛇。如今这般,以太后的性子,自然不肯再留她。 说不定,也是想用这件事情警告她: 哀家才是那个拿捏着你性命的人,想让你生,你就能生,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还能用此事威胁陛下。 “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飞林回答,另一道女声打断了昀笙的话。 只见一个少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也不知道在门外躲了多久。 是襄宁公主。 她换上民间女娘的装扮,褪去了平日的华贵骄矜,多了份明媚娇俏,圆圆的杏仁眼此时盈满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公主殿下。”崔晗玉讪讪。 之前殿下不肯跟着她过来,还说昀儿醒了以后,应该过来向她请安,才合规矩。崔晗玉才只好答应,她回去之后会事无巨细地向公主禀告。 结果,公主竟然还是来了,就躲在门后? “……本宫,本宫只是路过而已。”襄宁公主不自然地解释了一句,神情肃然地望向昀笙,“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太后的人动手?你这个病——是不是和皇兄的一样?” “公主既然已经见过了昀笙发病时候的模样,自然心里有了答案才是。”昀笙坦然道,“不错,下官此前确实一直在给自己的身子试药,尽量模仿陛下的病情,从而研制解法。 可是这一次,却不是‘模仿’,而是其本身。” 这说明,对昀笙动手的那个人,知道皇帝的病到底是怎么来的……甚至就是那个元凶。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母后……你不过是个……”襄宁公主有些失态地抓住昀笙的胳膊,“我们都不懂医术,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而,她的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其实,有些事情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就像这一次,千旈宴会,母后精心筹备着为她挑驸马,最后却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皇兄想保护她,没有告诉她更多事情,但她还是执意拦住谢砚之和虞成蹊,得知了晗玉中的药,叫作“生何欢”。 哪怕她不断地告诉自己: 这其中也许有别的误会…… 甚至主动去寻了表姐。 “表姐没有什么想和襄宁解释的吗?”明毓宫外,襄宁公主一声声地质询,只想求一个答案。 萧应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年以来,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你每一次和我的欢声笑语,嬉笑怒骂,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让你可以不顾我性命颜面地当众下药陷害? 是……是母后让你做得吗?还是萧丞相逼你如此? 只可惜,她没有等来萧应雪的回答。 那之后到如今,她再也没有见到被贬为昭容的表姐。 所以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冀: 也许,母后不知道,是萧家自作主张的。 可现在,面对崔昀笙的话,襄宁公主只觉得最后那层遮掩的皮,也被血淋淋地撕了下来,露出了不堪的内里。 “公主,您以为陛下将您送出京城,是为了防备谁呢?” 昀笙叹了一口气,望着被皇帝护着,被太后哄骗着多年的小公主,平静道。 襄宁公主咬紧牙根,眼睛里却有泪花,坚持道: “当然是因为萧君酌犯上作乱!萧党势大,皇兄必须尽快除去内蠹!可这都是前朝的事情……母后、母后只是个深宫妇人,一个失去了爱子,忍痛带大别的孩子的母亲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第84章 软硬不吃 一旁的季迟年嗤笑一声: “小公主,昀笙的病到底是不是太后的手笔,确实还没有证据。不过给你和崔晗玉身上用的药,我却是知道来历的。 ‘生何欢’,千金难求的催情秘药,方子已经失传了,仅剩下的几剂,都在延寿宫里。” 不然一个才十几岁的萧应雪,能从哪里拿得出来。 “你胡说!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你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的话,怎么能算数!” 襄宁公主的脸色愈发难看,将季迟年的话打断,难以忍受地推开众人走了。 “四姐姐,你快去劝劝公主,别让她做傻事。”昀笙忙道。 “好!”崔晗玉顿了顿,忍不住问道,“真得……是太后吗?” “四姐姐,其实你心里也有答案了吧。” “……”崔晗玉叹了口气,连忙追了上去。 她心里是有答案的。 只是在公主身边,目睹了太后对公主的关怀慈爱,公主对太后的孺慕,不由得感同身受,为公主难过罢了。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在公主身边充当“母亲”身份的人,都是太后。 飞林看了半天也插不上话,只能下令让人看紧了襄宁公主,免得发生意外。 “我会将此事禀告主子的。” 昀笙点头,最后望向季迟年:“关于陛下病情的事情,先生还隐瞒了不少吧,现在还不能说吗?” “……”季迟年慵懒地坐回了太师椅上,一副别人欠了他几千两银子的模样,眼皮都不掀一下。 陛下的病,到底是不是太后的手笔,季迟年显然是知道不少的。 “季先生,十年了,您也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难道您真得对陛下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昀笙低低道。 别人不清楚,可她这一年多以来,是距离季迟年和皇帝最近的人。 每一次季迟年救治皇帝的尽心竭力,在他出事时的担忧,还有二人对话相处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熟稔…… 都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温礼晏和她闲聊的时候,几次提起过年少时期的轶事。 譬如,温礼晏假扮成小太监,却被季迟年逮住,虽然他没收了太监服,可也对之后小皇帝的偷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譬如,温礼晏食不得辛,一旦惹恼了季先生,下一次的药就会格外添加几分辛味,喝得他快要流眼泪。见皇帝受不住了,季迟年又先后悔,甚至夜里偷偷过来,在他床边塞一些哄孩子的吃食…… 季迟年嘴上比谁都毒都硬,可十年了,就是对着养着一只鼠儿,也有感情吧。 可没想到,他却嗤笑一声,漠然道:“崔昀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便告诉你了:我季迟年,就是太后养的狗,一个为她效命的疯子罢了。 你和疯子谈感情?” “那你为什么要教我医术呢?” 这可不是太后要他做的事情。 “自然是因为——你有用,我又闲着无聊。”季迟年不为所动,“反正现在皇帝已经把我交给谢砚之这尊杀神了,他要杀要剐,都随意。” 飞林翻了个白眼:“……” 谁敢动他? 一个季迟年,现在性命一头系着永昭帝,一头系着他主子的心上人。 心里憋火的飞林,干脆抓住这疯子大夫往外拖,面无表情地对昀笙说:“崔女官继续休息吧,我带这人出去。您说的事情我会一一向主子禀告。” 崔昀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都不能撬开季迟年的嘴,那只能让他主子换换别的方式了。 都说季先生吃软不吃硬,若是脾气上来了软硬不吃,可飞林觉得,那不过是因为没见过真正的硬手段而已。 被好脾气的小皇帝给捧坏了! 昀笙也没有其他法子,在步莲的伺候下吃了东西和药,继续调养身子。 一边休养一边打听,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磬州西北部的一座小镇里。 磬州紧邻梁京北部,他们行了几天也没出中川,看来宣平侯并不是真得如圣旨所说“返回雍州”,而是另有打算。 想必此时还有另外一支人马,正在代替谢砚之真正的行踪,不断北驰,好掩人耳目。 陛下和侯爷一定另有安排。 只是一颗心始终悬着,不能放下。 昀笙不断叹息,支起胳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双手镯,清透的粉玉,明澈莹润。 好似那个人的眼眸,落下潋滟的桃花影。 “……” 即便什么都没有说,昀笙却福至心灵,反应过来这镯子是从哪儿来的。 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情肠百转,心如千结。 分别之前,两个人还因为秦铄和那镯子闹别扭呢。 他见她迟迟不醒,知道不能亲口分别,便套上了这镯子。 是一句歉意,歉疚于没有坚定他们的情意,也是歉疚不得不到来的别离。 更是一句承诺。 “昀笙,朕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如同当日。 希望上天保佑,陛下此次可以清除乱臣,安然无虞。 另一边,飞林将季迟年押入了暗室中。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侯府往年偷偷安置的民宅,虽然不大,但倒是隐秘。 “侯爷,想看直接看就是,都已经离开京城了,这可不像您的行事作风。” 距离昀笙卧房不远的地方,谢砚之轻轻巧巧地一跃而下,只当没听见身后徐慎君的声音。 “……您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现在怎么又害羞纯情起来了呢?”徐慎君摇头直叹。 他就像一个老父亲,眼睁睁望着二十好几的儿子,背负了一堆天降的桃花债,仿佛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子,实际上没出息到了亲一口就跑的地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愁得头发都白了。 “徐慎君。”谢砚之的脚步停了下来,一字一句,语气中的威胁昭然若揭。 “好好,属下什么都没有看见。”徐慎君不敢再提,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说起正事,“不过,崔女官的话您也听见了。如果真如她所想,陛下的病,和太后有关系,只怕他们还留有后招,京城那边……会不会生变?” “已经将你大哥留给小皇帝了。” 徐怀君怎么也是师父从太医署里挖出来的人材,即便不能像季迟年那样治愈皇帝的病情,起码能帮他抵挡潜在的恶意。 谢砚之想到刚刚听到的,季迟年和昀笙的对话,眉头微蹙,声音像是从冰刀霜刃中刮出来的: “若果真如此,这些人……真不是东西。” 那时候,温礼晏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 先帝有十一个儿子,当时十一皇子的母亲只是个不起眼的美人而已,根本没有人对温礼晏的存在感到忌惮。 前头夺嫡的皇子们都够打两桌马吊了,谁费力不讨好地去害这么一个,没有背景的皇子?捞不到好处不说,还可能被抓住把柄。 再加上之后,是太后和萧家不遗余力地救治温礼晏,硬生生把这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吗。因此,谁也没有怀疑过,温礼晏的病可能是他们所为。 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 “本侯亲自去‘请教’季大人。” 第85章 季家祸事 暗室之中,季迟年被飞林推入其中,懒洋洋地往坐榻上一倒,浑身上下跟没有骨头似的。 飞林活动了腕骨,浑身上下捏得“咔嚓”响。 真想把这人胖揍一顿。 便听到了徐败家的声音:“小飞林,出来吧,忙活了半天,哥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吃,你就知道吃!”飞林头都不回,“说了多少次,喊我别带‘小’字!” “好吧,大飞林,你真不出来?侯爷给了我银子,那我自己全吃了啊!” “……”飞林听得心开始滴血,“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姓徐的没有少爷命,却有很大的少爷气。 回回出去都大手大脚乱花银子,尤其是遇上了什么书斋的古玩旧书,就走不动道了。 他哪里知道立业赚钱的难处?让他一个人出去,非得把主子的媳妇儿本都花光了! “你老实点!别想着有人能救你出去。”飞林警告了季迟年几句,便滚了出去。 一出门,就被徐慎君篐住了肩膀,好兄弟地往外带:“走走走!” “你放开我!被你压得我长不高了怎么办!” 飞林对上徐慎君的眼神,明白过来。 看来是主子想单独审问那季迟年。 行吧,有什么是他不能看的吗? 二人一走,暗室中闭目的季迟年就坐了起来。 原本颓然的表情慢慢松懈下来,眼中浮上一丝凝重。 他望向自己的胳膊,将袖子掀起来,露出了伤痕纵横的皮肉。 之前那些游动的黑色痕迹,好像归于了寂静,这让他有一些焦躁。 “怎么会没有反应呢?明明是按照那本书上所说的做得……”他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开始在房间里找起什么东西。 只可惜那个小护卫看似粗放调皮,还是细心,并没有他能用的东西。 想了想,他掏出一个小瓶子,在掌心倒出来一些淡黄色的粉末,然后铺在了脖子的那道伤口上。 某种难以言喻的刺激味道,从伤口散发了出来。 而后,原本只是轻微一条血线的伤口,忽而崩裂得更加严重,血滴缓缓地渗了出来。 季迟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伸出手掌贴在伤口的地方,血迹流了半个掌心,斑驳的血迹,和他的笑脸混在一起,变成一个诡异妖冶的画面。 很快,季迟年胳膊上那些寂静不动的黑色长痕,就再次喧嚣起来,争相鼓动着,仿佛是想挣脱他的皮肉。 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愈发用力地按住伤口。 血气愈盛,黑线愈快,一粒黑红的小点,从他掌心的伤口钻了出来,先是长长的须,而后是豆子大小的身躯。 那东西一接触到外界,便激烈地颤抖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又或者是兴奋。 季迟年松了一口气,将掌心放到地面,目睹着黑豆子爬到地面。 黑豆晕晕乎乎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感知到什么,慢慢往外爬去。 它是那样的不起眼,落在地上,就连最警醒的老农看到,也只以为是最常见的虫蚁。在这种季节会跑出来活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好,快去吧。 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真如那本书上说的那样厉害。 然而,下一瞬,那黑豆便爬行的方向前,就出现了另一双锦靴。 它颤颤巍巍地撞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一双筷子给夹了起来。 “……”季迟年的脸色变了。 谢砚之将这黑豆子夹起来,在眼前观赏了好一会儿,才好整以暇地对季迟年道:“季先生的本事好大,今日也让本侯开了眼了。这就是西南蛮族的蛊术吗?” 他行事谨慎,不敢直接用手接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季迟年不为所动,嗤笑道,“侯爷好兴致,这么大的人了,还玩虫儿?可以和邱太傅的小孙儿坐一桌了。” “听说西南蛊术,离奇复杂,甚至可以以特定的蛊虫传递信息。”谢砚之道,“不知道季先生是想用这只蛊虫,给什么人传递什么信息呢?” “……”季迟年闭上眼睛,干脆装起了哑巴。 “好,那本侯换一个问法。陛下的病,其实是蛮族的蛊术所致,是不是?” 几步之间,谢砚之已经逼近了季迟年,滔天的凛然之气,从静水平涛的外表翻涌而上,迫得人胆寒心惊。 “太后——和蛮族的人有所勾结?” 那枚小虫被筷子狠狠夹起,小而肥胀的身躯几乎变形,季迟年也随着谢砚之的动作,泄露了一丝痛苦之色。 谢砚之暗忖:季迟年既然敢把它放出来,看来是并不害怕蛊虫死,可见这只虫不是母蛊。 徐怀之和他说过,西南蛊术种类很多,每一种的作用也截然不同。但都有母蛊和子蛊,母蛊才是种蛊人的命脉所在。 他将东西放进了竹蛉筒里,打算回头问问昀笙或者徐怀君,继续和季迟年周旋。 “此前,本侯对季先生也是好奇了很久,比如,你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到底是怎么到太后的面前,入了她的眼,让她竟然放心,把皇帝的安危交给你。” 细细地查了,才发现,在兰汀别业之前,这位季先生最后一次出现在别人眼中,却是在大理寺的诏狱死牢。 诏狱是大梁看守最严格,刑罚也最严重的牢狱,收押的都是重刑犯。尤其是其中的死牢,里面的人原该必死无疑才是。 可是,太后却把他带了出来。 “你父亲,是太医署的前任太医令,季勉空。启宣二十八,投诚了大皇子,在端华太子的补药中动了手脚,谋害了储君,被先帝处以极刑。你们季家,一个活口都没留。” 谢砚之语气平静地将季迟年的往事一一道来。 “而你的师门,所有季勉空的弟子,也都被除了医籍,代代不许行医。” 中川季氏,原本是大梁颇有名望的医药世家,门下底子不知其数,每年给各地培养了众多医者。 他们有的有意仕途,前往京城考入太医署和门下其他官署;有的醉心研究,于是在各地游学,一边救人一边融会贯通各地医学再着书作论;也有的心怀贫苦,驻扎四方…… 可端华太子一案之后,就此衰败,甚至成为大梁医家的禁忌。 季迟年冷笑一声:“哪里是不许行医,启宣帝还派人将他们的眼睛挖了,手筋挑断,或是割了舌头,在脸上烙下了‘贼医害人’的字样。” 他的师兄弟们,苦学医术多年,将之视为一生的理想,焚膏继晷,悬壶济世,不少都是前程坦荡之人。 若是他们没有遭遇此祸事,原本都可以在医药一道大放异彩。 而又有多少医者,因为季家的祸事,心有戚戚,唇寒齿亡,所以行事低调,再不敢轻易救人。 那几年,太医署的所有人都双股战战,行医用药只求温和安稳,无功无过,生怕有一丝打眼的地方,也一直都没有新人愿意再考进太医署。 季迟年不敢想象,经此一事,大梁医术怠滞了多少年。 “所以,之后启宣帝忧思成疾,也没有太医敢用猛药竭力救治,最后病逝,也是报应罢了。”季迟年嗤笑一声。 “你是说,你爹是被冤枉的?” 第86章 公主失踪 “谁知道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老天知道吧。”季迟年冷冷道,“他身为太医令,却牵扯进夺嫡里,最后怎样都是他自己的因果,我无话可说。” 虽然于医术一道,季勉空是他的师父,可是他们并非关系亲密和谐。 对于父亲身为医官的行事方法,季迟年一直不以为然,甚至认为这是季家起祸的直接原因,所以不觉得他无辜。 在朝为官,享其荣华也受起风波,祸福相依,从来都是如同步履悬丝。 可是他那些被牵连的师兄弟,以及因此受难的家人,还有千千万万求不得医的病人,又做错了什么? 季迟年一直记得,当时他最小的师弟,被狱卒剜眼的时候,才只有七岁。 那孩子很是聪明,四岁就能通读四书五经了,即便不学医,以后科举也是能出人头地的。 只因为生母体弱多病,他颇有孝心,所以小小年纪就立志学医,还轻而易举就通过了季勉空的考验,成为他最年轻的亲传弟子。 那时候,同样才几岁的季迟年,还对小师弟产生了微妙的嫉妒心理,天天对他冷着脸。 可是那一根筋的傻孩子,却还是天天跟在他身后追问: “小师兄,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小师兄,昨日师父说的相火法和补土法……” 他当季勉空的弟子,才不过短短三个月而已。 他又做错了什么? 这些往事积压在心里,已经十四年了。 季迟年原以为自己已经将之淡忘,可是谢砚之的三言两语,还是将他最深处的怨气,勾了出来。 “当时,季家所有人都受刑了,为什么你却只是被关着,安然地等到太后将你救出来呢?” 季迟年闭上眼睛,继续不答,一副随便你问,不想说就是不说的模样。 “……”谢砚之若有所思。 启宣帝连大皇子的母家都一个不放,没道理对季勉空的儿子有恻隐之心。 只有一种可能,皇帝杀着杀着,发现季家人手里有什么东西,不得不留下季迟年,逼迫他为自己所用。 谢砚之还在和季迟年斡旋,另一边的昀笙,又歇息了一轮,总算是恢复了精气神。 她正打算让步莲去打探一下其他人的情况,便见崔晗玉惊慌地赶了过来。 “昀儿,不好了,公主她不见了!” 昀笙咽下嘴里一口茶,差点没被呛死。 “不见了?” “公主跑出去后,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不让人进去。我也只好在外面等着。” 可是崔晗玉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了饭点,也没见襄宁公主出来,只好强行破开房门。 却见屋内空无一人,倒是窗户破了一个口子。 “……” 虽然这屋子的窗户并不高,可是崔晗玉也没想到,一向养尊处优的公主,居然敢从上面跳出去,还没被人发现。 “守卫们没有看见她吗?” “没有。” 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了。公主又不是飞林,会什么飞檐走壁的功夫,可以溜得悄无声息。 “走!” 昀笙顾不得身子还没好全,带着崔晗玉和步莲,去将此事通传给了谢砚之手下的人,一起找人。 这座宅子不算小,几个门都有伪装成看守的侍卫,各个都是北定军出身,侦察能力十分出色。 问了一圈,昀笙可以肯定,公主定然还躲在宅子里。 “人手不足,公主是想用这个法子,引人出去找她,看守就有了漏洞,她正好有机会溜出去。”昀笙想了想道。 “……”崔晗玉恍然大悟。 确实,如果不是昀笙提醒,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让人都出去找了。 “四姐姐,以前公主可有过偷跑出去的经历,或者闹脾气的时候,喜欢藏在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公主不熟悉,人在陌生的地方,行为一般会下意识地循着过往的痕迹,从陌生里找到熟悉的感觉,才能安心。 崔晗玉思索片刻:“莺时姑娘之前和我提起过,公主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躲进假山石里,让太监宫人们一通好找。 至于偷跑……公主曾在上元节的时候溜出去逛灯会,当时就是换上了太监的衣服,趁着厨房采买正忙,看守混乱的时候,跑出去的。” 当时还差点遇上人贩子,幸好遇上了宣平侯,把这不省心的小公主救了起来。 昀笙:“……” 听上去有点耳熟。 你们皇室兄妹,是都有什么假扮太监的祖传爱好吗? “问一下侍卫队,他们的住所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前去搜找。” 侍卫队的首领闻言,立刻应下了。 “麻烦这位将军。” “女官不必客气,我们侯爷交代过了,女官若有什么吩咐,不必通传于他,尽量行个方便。” 昀笙闻言,怔了怔。 “……原来如此,多谢侯爷了。” 几人悄无声息地赶往了侍卫居住的地方,生怕被小公主发现。 他们都是北疆出身的行伍之人,行军打仗的时候匆忙惯了,在自家地盘,屋子也没有锁。 “这……我的衣柜被翻过了!” 一个侍卫发现衣柜凌乱,连忙道:“少了一件侍卫服,和一套普通的男装。” 小公主逃跑还知道女扮男装更安全。 “步莲,你在这里守着。四姐姐,我们去庭院。” 找了许久,崔晗玉已经气喘吁吁,望着脸不红气不喘的妹妹,心里纳罕。 之前也没见昀儿的脚力这般了得啊? 她在宫里这一年多,难道经常跑吗? “昀儿……”她想到刚刚侍卫首领的话,犹豫着问道,“你和侯爷很熟吗?” 昀笙顿了顿,语气寻常:“一般吧,侯爷大概是看在陛下的份上,又觉得这里我是唯一熟悉季先生的人,所以关切一些。” “……” 是吗? 或许昀笙不知道,可是她和公主跟着离开京城的时候,曾见宣平侯看到重病昏迷的昀笙,一度失了冷静,质问季迟年。 也是因为这个缘由,他才将季迟年戴上了脚镣。 来到磬州的这几天,崔晗玉几次来探望妹妹,都遇见侯爷从她的房间里出来,表情肃然,全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的那种玩世不恭。 可是…… 崔晗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昀笙的心情有些焦躁不安,便和崔晗玉分头去找。 正绕过一丛灌木,却和一人迎了个正着。 谢砚之停住脚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渐沉的一点日色,静静注视着她,神色不明。 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异样,昀笙却敏锐地察觉出来他心情并不好。 “侯……” “你病没好,跑出来做什么?”谢砚之面对她,难得带了怒气。 “公主不见了……” “本侯手底下没人吗?用得着你一个走路都难的病人到处找?” 谢砚之想到那只会添乱的公主,和在季迟年那里积压许久的憋屈,声音愈发冷了。 “我已经好了,你知道我也懂医术的。无论如何,公主的事情更紧急,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量。” 昀笙知道侯爷也是出于关心,没有生气,耐心解释道。 “……”谢砚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她,喉结滚了滚,声音艰涩,“总是这样,你总是顾着别人,从来不顾惜自己……和我……” 他最后一句说得模糊,昀笙没能听清,上前两步:“侯爷说什么?” 下一瞬,却被谢砚之箍住了肩膀。 第87章 强人所难 “崔昀笙,我知道你很聪明,比一般人都胆大心细,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赌的。”谢砚之的力气很大,让昀笙无法挣开。 “皇帝的命很重要,很金贵,那你的命就不重要了吗?为了救他,你拿自己的身子不当一回事,可曾想过,若是一切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顺利呢?就像这一次,你不就被别人动了手脚,差点就——” 他的眼底似乎酝酿着风暴,深沉得昀笙看不明白。 “你可曾想过,若是……你爹娘知道这件事情,会有多难过?” “……对不起。”昀笙垂下眼睛,“你说得对,我太急于求成,失了分寸,不懂得爱惜自己。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如果说季迟年这一年多受了她的影响,那她又何尝不是被他带得有些偏了性子呢? 尤其是对于救治陛下这件事情,天天跟在疯魔一般的季迟年身边,她也生出了执念。 好像自己的生死,别人的生死,都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攻克这道难关更加重要。 可是,她若是没了,爹的清白谁来伸张,别人对她的在乎关怀,又该搁置在什么地方? 人活着就总还有机会,死后就万事皆空了。 “你还是不明白……” 谢砚之没说下去,尾音带着叹息。 她不明白,自己的命,是多少人拼命换回来的。 可是,他却不能说。 昀笙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热度,低声道:“侯爷,请放开我吧,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公主。” “她不会有事。”谢砚之言简意赅。 除了明面上的侍卫,飞林暗中另外安排了人手,襄宁公主根本出不得这里半步。 毕竟,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位金枝玉叶的麻烦了,早有经验的谢砚之,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应对之法。 “现在,别回避我的话。”谢砚之继续道,“小皇帝的脾气软,管不住你。但既然他将你交给了我,那就由我来管你。若是你再这样恣意妄为,就再也别想回去了。” “……”昀笙目瞪口呆。 宣平侯这么一副,自顾自地以父兄之态,理所当然地强行管教她的模样,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之间有那么熟吗? 而且,什么叫作“别想回去了”!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吗?侯爷,我敬重您,也感激您的关心。有道理的话我会听。可是不管是您还是陛下,都不能这样管束限制我,更不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决定我的去留!” 昀笙有些生气了,将他双手狠狠一拍。 “放开!” “你没有听说过本侯的名声吗?平生最爱的就是‘强人所难’了。”谢砚之被打了也纹丝不动,仿佛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语气带了一丝幼稚的执拗,“之前就是待你太好了,才放任得你这样。现在看你还是没当一回事,那还是用强硬的手段好了。 既然小皇帝将你交给本侯保护,他也该有你可能回不去的觉悟。” ……这是什么无赖! “陛下交代你时候,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谢砚之不退反进,将她的脸一捏,语气威胁: “是啊,但是我不还,他能怎么样呢?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好好养病,什么也不许做。也省得那个姓季的,暗地里使手段,对你做什么,你还好赖不分地把他当师父敬重。” 近得过于危险的距离,和太微妙暧昧的动作,让昀笙浑身寒毛直竖,干脆扭打起他。 谁知道却被他拦腰一抱,整个人扛了起来。 “你放开我!侯爷!我自己会走路!” “谢砚之!之前我明明已经和你说清楚的,你这样……你这样……非君子所为!” “君子?”谢砚之笑了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本侯。” 他的臂膀坚硬得如同钢浇铁铸成似的,扛着身量娇小的昀笙,简直像扛着一只猫一样轻松,无论昀笙怎么挣扎,他也纹丝不动。 见谢砚之已经慢慢走出去,崔晗玉很有可能马上就会看到他们这姿势,还有宅子里那么多谢砚之的手下…… 他们看到了会怎么想? 昀笙的心里生出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忍不住软下语气求他。 “放我下来!有人要看到了……我错了,我真得知道错了,不敢再乱试药了……你让我下来自己走好不好?” 结果他的步子都没慢下来。 “谢砚之!” 兔子急了也咬人。 昀笙来不及深思,将头一低,对着谢砚之的肩头咬了下去。 “……嘶!” 谢砚之倒吸一口气,眸色愈深,臂膀上的肌肉微微鼓动,动作间将人微微放下,却是从扛变成了搂腰的抱,箍住了她的上半身,省得她又乱动。 昀笙不服气地瞪着他,似乎还以为自己真得让谢砚之吃痛了,试图威胁他。 再这样我就继续咬。 却不知道在他的眼中,她这模样多么天真。 …… 咬的那一下子,其实并不疼,却痒得很。 另一种受不住。 谢砚之心下叹息,目光有些无奈:“以后不许这么咬人,小心我收拾你。” “你说我不是君子,那你这咬人的算什么?换成别人,就要以为你是在故意招惹人了。” “明明是你欺负人。” “嗯,本侯就是在欺负你。“谢砚之坦然认了,“还有更过分的‘欺负’没做呢,你要是害怕就对了。” “我真得不那样了。既然陛下让你带我到这里,心无旁骛地清国贼,那看来我爹的案子真相大白也快了。好不容易等到这天,我怎么敢再折腾自己呢?你别……别……” 谢砚之见她似乎真得怕了,眼圈都红了,才算满意,把人放开。 见她瑟瑟发抖,他眼神一软。 “好了,不碰你——” 就在这个时候,谢砚之余光一扫,忽而轻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等昀笙反应过来,便见他往一个方向大步跨过去,身影动作快如疾风。 随即就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揪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不太合身的侍卫衣裳,被谢砚之拽得步履踉跄,十分狼狈,没梳好的头发也因为动作散落下来。 不是别人,正是被昀笙等人找了许久的襄宁公主。 “公主?” 昀笙诧异地望着她。 却见她低着头,小脸憋得通红,眼圈也红得像一只兔子,察觉到昀笙的目光,还剜过来一眼。 那一眼哀怨而愤懑,又很有一番委屈,看得昀笙莫名生出了罪恶感。 “公主,好玩吗?”谢砚之将她松开,语气冷冷。 襄宁公主差点没站稳,听着他这句讥讽,眼睛愈发湿润了。 “公主是打算做什么?害怕陛下误解了您的好母后,赶着回去说和,好让所有人继续陪着你玩过家家的游戏?” “侯爷!”昀笙见公主的模样,担心谢砚之的话有些过来,刺激地她做傻事,连忙打断。 又轻声道:“公主,您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和我们说的,这样陡然失踪,大家都很担心。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说我们万死难辞其咎,陛下知道了,怎么受得住呢?” 没想到,襄宁公主却冷笑一声: “‘我们’?谁和谁‘我们’,你和谢砚之吗?可真是不害臊。离开皇兄才几天,就和别人‘我们’起来了。” 第88章 公主之蛊 原来,襄宁公主确实如昀笙猜测得一样,见这宅子的守卫森严,便先躲到庭院。想等着人手被支出去之后,再找机会溜出去。 结果躲在这里,把那二人的情形,都看了个清楚。 之前在公主府里,崔昀笙还义正辞严地和她说什么,自己与谢砚之只是萍水相逢,一点也不熟。 那一日也只是因为谢砚之身上的伤,忽而出了问题,所以才给他上药云云。 呸! 刚才那亲密的模样,叫作“不熟”? 骗鬼呢? 认识谢砚之这么多年,她就没看到他对别人这副模样。 她原以为,他对所有女子,都是无所在意,无动于衷,视之如尘埃的。 “……公主,这不是重点。”昀笙无奈。 “总之本宫不会再相信你的话了,你惯会巧言令色。” “公主自己做错了事,倒是先怪罪起别人来了。”谢砚之将她的后领子一揪,提溜着远离昀笙,皮笑肉不笑,“本侯和崔昀笙熟不熟,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襄宁公主徒然地扑腾了几下,带着哭腔道: “那本宫要走,又和你宣平侯有什么关系!本宫要回去找皇兄!天底下只有他真心待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无论是生还是死,无论什么后果,我都要和他一起承担!” 这么多年了,十一哥都只把她当成小孩子保护,自己承受了这么多年病痛,却什么也不让她知道。 她也真得一直以为,那些美满都是真实的。 其实不过是镜花水月。 皇兄挡在她面前那么多次,这一回她不想再做缩头乌龟,她也可以挡在皇兄面前,为他争取机会的。 既然享受了这份滔天荣华,也该学会承担相应的责任。 她不会再害怕了。 可是没想到,出师未捷。她连第一步逃出谢砚之的手掌心都做不到! 谢侯爷所有的耐心都给了昀笙,被公主哭得百会穴发闷,直接上手往她后颈上的某个穴道重重一按。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少女就倒了下来。 “崔晗玉!先把人送回去!” 他眼睛也不眨,冲着某个方向道。 “……是,侯爷。” 一直徘徊在远处,围观许久不敢出头的崔晗玉,眼观鼻鼻观心地过来,把人扶住。 昀笙原本以为,他会不拘小节地直接把人扛回去,见状瞥了他一眼。 四姐姐比公主还矮半个头呢。 让她送也太难为人了。 “男女有别,女官不是说本侯不够君子吗?现在本侯就君子给你看。” 谢砚之后退一步,摊开双手,一副绝对不碰公主半分的模样。 “……” 你君子的方式就是把人劈昏吗! 等和崔晗玉一起把小公主送回房间,昀笙扶着她躺了下来,却惊讶地“咦”了一声。 公主躺倒的时候,袖子顺着动作滑落,露出了胳膊上一道淡淡的痕迹。 “这是什么?” 那痕迹看着像快要痊愈的伤疤,如果不是昀笙眼尖心细,根本不会发现。 崔晗玉见了,摇摇头:“没见过,不过这段时间没听说公主跌着碰着哪儿。兴许是今日爬窗户的时候划着了,又或者是刚出京匆忙之下没注意?” “不对。” 如果是今日划着,伤口应该会很新。 昀笙的手抚摩上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微妙。 “这是……” 她又将襄宁公主的右手掌心摊开,不由得惊呼出声。 只见娇嫩手掌的虎口下方位置,凝结了一枚鲜红的血滴形状物事。 许多东西,从她脑海中呼啸而过。 昀笙的脸色登时变了,大力抓住崔晗玉。 “快!去找侯爷!还有,让步莲辟出一间干净屋子,准备药材来!” “昀儿,这是……”崔晗玉一头雾水。 昀笙深吸一口气,表情前所未有地沉凝:“公主的身上,可能被人种了东西。” 小半个时辰后。 徐慎君特意辟出了一间暗室来给昀笙用。 “公主,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你知道吗?最开始有什么感觉?” 刚醒过来没多久,还晕晕乎乎的襄宁,没来得及找谢砚之算账,就被昀笙上下左右地盘弄起来。 公主原本不想搭理这个讨厌的女人,板着脸不说话,拉着崔晗玉就想走。 谁知道一直平静知礼,虚伪至极的崔昀笙,竟然发火了。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我问的问题十万火急,温宓,你若是不想死,就立刻回答我!等事情解决了,你想怎么着,我全都奉陪!” “……” 襄宁公主被她吓了一跳,懵懵地眨了眨眼,甚至没想起来追究她直呼自己名字这件事情,结巴道: “本宫、本宫没注意……手上的红点好像是这两天开始有的,不疼,有点痒,就没多管……你干嘛这么凶啊!” 昀笙从步莲的手里,接过了用烈酒洗过的刀,凛冽的寒芒吓得襄宁公主直躲。 “你你你怎么还要动刀子!” 结果手却被昀笙死死捏住,无处可逃。 昀笙利落地用刀尖挑开了那枚红色的血滴。 “啊——好痛啊!崔昀笙你——你轻点——啊啊谢砚之!晗玉!晗玉救我啊!”襄宁公主疼得眼泪流了满脸,“呜呜呜崔昀笙你公报私仇!” 她不会再原谅她了,等回去之后她一定要向皇兄告状! 不等她喊完,这个可怕的女人,又直接握着那刀转向她的胳膊。 “啊啊啊不要不要啊!救我!救我!本宫要治你的罪——” 步莲将公主的肩臂按住,防止她乱动。她的气力颇大,连一般的儿郎都比不过,更不必说娇滴滴的小公主了。 崔晗玉看得胆战心惊,只好柔声安慰:“公主别怕,这是在治病,别怕,晗玉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公主用眼神控诉:你陪着有什么用!疼得又不是你! 昀笙的动作快准狠,直接将那浅淡的蜿蜒痕迹挑开了。 周围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只见破开的表皮里,露出了点点灰黑色,甚至还在缓缓地爬动,只是因为太小,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被步莲捂住嘴的襄宁公主,睁大了杏眼,一动也不敢动,似乎是被吓傻了。 步莲将按照吩咐准备好的药糊糊递给昀笙。 她一丝不苟地将那些痕迹全部挑出来,又用火星子靠近,高温熏炙,再用温水清洗,最后抹上药糊…… 襄宁公主只觉得那条胳膊火辣辣地疼,一边疼一边抽筋,好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叫嚣着苏醒过来,不断地在她皮肉里挣扎,已经是满头大汗,几乎疼得昏过去。 …… 谢砚之听到消息,早就赶了过来,安静地守在不远处,蹙眉凝神,观望着昀笙。 她沉静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深刻,袅袅的热气中,目光专注得不可思议。让人只是凝视着,就生出莫大的安宁之感。 好像天塌地陷,也不算什么,总能找到解决之法。 昀笙整颗心都高高悬起,生怕哪一步出了问题。 只因为公主这个情况,她也只是在那本书上看见罢了,从来没有真正上手操作过。 可不行也得硬着头皮试试。 这东西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公主身上,动手的人除了季迟年,她想不到别人。 不管他到底想做什么,此时此刻,昀笙都不敢把公主的性命再交给他。 极致的紧张下,汗水不断从她的额角沁出,滑落,带来连续的轻痒。 她正要唤步莲给她擦汗,便觉得柔软的帕子贴在了额头,有些生疏地擦了擦。 昀笙抬眼,便对上了谢砚之的目光。 二人皆是微怔。 “……”谢砚之掩饰地咳嗽一声,移开视线,继续擦了擦便收回手去。 正在水深火热间的襄宁公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双眸迸裂出愤怒的火花。 她现在生不如死,结果他们俩当着她的面就眉来眼去了,故意想气死她是吧! 果然,这对奸夫淫妇! 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猜错! 第89章 同床私语 “这也是蛮族的蛊物?”谢砚之问道。 此时的襄宁公主,用被子裹住自己,表情凝滞,一副三魂七魄已经散去了一半的模样。 崔晗玉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拍着,好歹把人的情绪稳住了。 “是,一开始我还不确定,将那白痕挑开后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了。幸好这蛊种得时间不长,而且因为种蛊人不算熟练,生长得缓慢。”昀笙摇了摇头,叹息。 若是再迟几天,这东西恐怕已经靠着公主的血肉真正发育起来了。到时候除非找到西南蛮族内部的解蛊圣手,否则只凭她这个刚入门的新人,绝对不可能去除。 “之前侯爷给我看了那条蛊虫,曾经问我,到底是怎么用这小东西传递信息的。当时我没有头绪,现在大概知道了。”昀笙道,“公主身上这蛊,名为‘隐石蛊’,和那蛊物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可以彼此感应。如果进入同一个人的体内,会生长得更好。” 谢砚之心中生寒。 也就是说,季迟年当时放出自己体内那只蛊物,是想让这小东西进入公主的体内。 “他知道,以公主的性子,会想方设法地逃出去。一旦公主脱离了侯爷的人手保护范围,和他接应的人手里的蛊虫,就能带着对方找到公主……”昀笙一阵后怕,对谢砚之道,“幸而侯爷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公主没能逃出去,两只蛊虫都进入她体内,也会相得益彰地快速生长,产生作用,到时候公主还是被季迟年所控制,成了把柄。 “这厮可真是防不胜防……” 飞林打了个寒战。 他们还以为,季迟年又不是蛮族里熟练的老手,一旦有所异动,像种蛊这么精妙复杂的事情,他们肯定会发现,把人戴上脚镣关起来,总能限制住季迟年的行动。 “我也没有想到……” 昀笙垂眸,她原以为,无论如何,季迟年应该不会对无辜的公主下手。 忙活了许久,直到亥时,总算将东西除去了。 “公主,这段时间季迟年是不是靠近过你?” 襄宁公主红着眼睛道:“有的……是你没醒过来的那几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刚出京城,我见季迟年也离开了,很是不解,就问他皇兄的病怎么办。结果他却说什么……皇兄就是想用自己的病情为饵,才好钓大鱼。 又说我嘴上关心皇兄,其实只是说着好听罢了,实际上根本没有为他做过什么,还给他惹麻烦……” 昀笙:“……” 季先生嘴上的功夫,不比手上差。 这个男人真是擅长,如何用言语达成自己的目的。 难怪今日他故意插了几句,就是想添一把火,刺激公主出走。 还有和飞林的对峙,也是故意为之,好让飞林忌惮地将他和其他人隔开,他好避开别人偷偷行动。 襄宁公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沉了下去,整个人的气息愈发沉闷颓然。 昀笙若有所思,看来公主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昀儿,那现在公主的身体还要紧吗?”崔晗玉焦急道。 “目前蛊虫已经去除了,从今晚开始,后面几天还请公主和我睡在一间房,好及时观察,以免生变。”昀笙道,“另外,经过这件事,想必您也该意识到,回京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您留在这里,才是帮陛下。” 襄宁公主露出一个吃了苍蝇的表情,断然否决: “和你睡在一起?本宫不要!” 这个崔昀笙,有没有一点自觉啊?她刚刚和谢砚之这样那样……现在面对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她可不想对着这张脸。 以免自己在梦里都会梦到,崔昀笙在谢砚之面前,那副娇羞做作的嘴脸。 “公主殿下,下官嘴上说‘请’只是客气,并不是真得请求您的允许,而是告知。”昀笙淡淡道。 她到底明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崔晗玉连忙拉住襄宁公主:“公主,就当是晗玉求求您了,这蛊物非同一般,晗玉听说有的还能无声无息控制人的神智。 那季迟年为人诡谲,谁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后手?万一您被控制了,做出什么对陛下有害,违背您的本心的事情呢? 就当是为了陛下,为了晗玉,您就答应吧。若是您不习惯,不如晗玉也陪着您?” 襄宁公主读书的时候,常常和崔晗玉同寝,和她关系匪浅,如今见她鬓发散乱,香汗点点,之前为了找自己累得不轻,也有些不好意思,再想到那蛊虫骇人的模样,只好点了点头。 于是昀笙便让步莲将她的床褥收拾了出来,睡在公主旁边的小榻上。 累了一天,三人洗漱完毕便睡了。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即便昀笙背过身去,也还是能感受到一道实质般的目光,一直幽幽地落在自己身上。 只要她略一动作,又立刻欲盖弥彰地移开。 “……” 也不知道小公主心里现在翻涌着多大的波浪,一直纠结到现在。 昀笙只当不知道,逼着自己睡过去。 然而,另一边的崔晗玉,倒是睡得香甜,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在暗夜中十分明显。 装着心事,又被盯着的昀笙,只觉得疲倦的脑子愈发清醒。 等到梆子敲了三下,夜已三更,那视线还是没有消失,昀笙终于忍无可忍,径直坐起来,回望向襄宁公主。 小公主侧躺在床上,见她发现,眼睛睁得猫儿似的圆,连忙闭起来装睡,两只手将被子抓得紧紧。 “来谈谈吧。” 结果却听见她的声音,就响在了耳边,床边也微微陷了下去,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你——崔昀笙,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过来做什么!”公主磕巴道。 “公主瞧了下官个把时辰,难道不是有话和下官说吗?”昀笙从容不迫,又指了指崔晗玉的床榻,“四姐姐睡着了比谁都熟,现在没别人了,咱们好好聊聊,公主想和我说什么,想怎么治我的罪,算我的账都可以。” “……”几个时辰前刚被她救,脸皮薄如襄宁公主,怎么好这时候为难她? 可是直接算了,又咽不下那口气。 “骗子!虚伪!” 襄宁公主想了半天,挤出两个词,愤然瞪着她,反而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于是直接将床上的枕头往她身上砸去。 昀笙轻巧地接过,干脆顺势上了床:“多谢公主的枕头。” “……谁让你上来的!你!不要脸!本宫那枕头是——是——”公主被她气了个绝倒。 “没事,等公主骂完了,下官就回自己的床。”昀笙道,“公主是觉得下官骗了你什么呢?” 第90章 嘉则公主 “你和谢砚之什么时候认识的,到底什么关系!”公主警惕地往后挪了挪,和她拉开距离,“别想又骗我,我在园子里,都看到他抱你了!” “那是因为他不要脸,就像公主刚刚骂下官一样。公主既然看到了,应该也知道下官一直在拒绝。” “谁知道你是真得拒绝还是假的拒绝。”襄宁公主不以为意,“以前父皇的那些美人,也喜欢这样,嘴里说着‘不要不要’的,贴上去贴得可勤快了。父皇说这叫……欲迎还拒!” 昀笙沉默了一下。 启宣帝都教了女儿些什么东西? “既然公主好奇,下官就说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和侯爷认识的。” 也省得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胡思乱想,擅自给她加了一堆故事。 昀笙遂把秋狝中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你说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用弓箭想射杀你?”公主肯定道,“这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你误会了!譬如那时候你身后有什么危险。他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不解人意,其实可善良了。 还有人外面传言什么他虐待下人……那都是为了诋毁他乱编出来的,你可千万别信……” 昀笙微微一笑:“公主不是不喜欢我和侯爷走得近吗?怎么不趁机吓唬吓唬我,好让我远离他?” “本宫是喜欢他!但也不会为了挡他的桃花,就去传谣中伤他。这和那些下作人有什么区别?”公主撇了撇嘴,斜了她一眼,“你也太小觑本宫了!” “是,下官错了。公主为人坦荡,有一说一,有侠者风范。”昀笙道,“所以我对您说得也都是实话。” “……” 小公主注视着她温柔澄明的眼睛,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怎么了?” “讨厌你。”她的声音小小的,“讨厌你这个样子,让我讨厌都没法理直气壮地讨厌。” “那……公主可以一边讨厌我,一边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本宫只是知恩图报而已。” 昀笙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将胳膊伸到她面前:“这样吧,公主拧我三下,随便拧,用力不用力都可以。让您把气出了,之后您就继续对我有一说一,怎么样?” “……别以为本宫不敢拧!” 襄宁公主伸手,往她胳膊重重一捏。 “嘶——”昀笙倒吸一口凉气,脸皱了皱。 “……”公主怔了怔。 真捏疼她了? 这、这可是救了皇兄,又救了自己的手! “你你你怎么不躲啊!” “还有两下,公主,请。” “……你病果然还没好齐全!怕不是烧坏了脑子!” 襄宁公主草草地又捏两下,跟挠着玩似的:“好了好了!” “现在公主对我还生气吗?” “……知道了,不生气了……” “嗯,那轮到下官来了。” “什么!” “咦?难道只许公主因为侯爷的事情对下官生气,不许下官对公主任性逃跑生气吗?” “你——” 昀笙直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 “好了。”昀笙挑了挑眉,“现在下官也出了气,咱们扯平了。” 襄宁公主任凭她捏着,眨了眨眼:“你!谁许你捏了!” 没皮没脸。 “公主不服气也可以再捏回来。”昀笙把脸凑过去。 “我才不捏你呢。” …… 一番玩闹剖白,插科打诨,公主心中原本的那些疙瘩,都被这人强行抹平了,又是气又是无奈。 倒也不自觉地感觉和她距离拉近了。 烛火的影子,打在少女们的身上,远远望过去,交错成一体。 “说真的,你在皇兄身边这么久了,觉得皇兄是怎么看本宫的?” 半晌,公主闷声道。 “陛下常对公主觉得亏欠。” 昀笙想了想,认真回答。 她是陛下如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又生得活泼明媚,陛下自然是希望她能如原本可以的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 可惜,事与人违。 听到这话,公主的眼角湿润起来,抽了抽鼻子:“傻皇兄……明明是我亏欠他才对!” 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衷肠,公主伤心地哭了出来。 “崔昀笙,其实你心底里也觉得我很没用,只会拖累皇兄吧?” “我也想像皇姐那样……可是我……” 她抽抽噎噎的,昀笙听出来言外之意。 “公主,季迟年是不是还对你说了别的什么话? “……” 公主擦了擦眼泪,终于说出之前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原来那个时候,季迟年还对着她说了别的一些更不好听的话。 “若不是顾忌着你这个天真又软弱的妹妹,陛下这些年也不会那么辛苦吧?兴许他就是知道,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将你远远地送了出来……” “要是嘉则公主还活着,以她的血性,绝不会做缩头乌龟。不过也是,你还是个孩子呢,不生事闯祸也算好的了……” 嘉则公主是她的皇姐。 当年父皇缠绵于病榻,四哥五哥相争,朝野混乱。几党甚至为了攻讦和弄权,不肯任用没站队的治水能臣,以至于南府洪灾没能立即控制住,愈演愈烈,死伤无数。 没人敢接手这个烂摊子,也不想牵扯到几位皇子的风暴之中。 最后是嘉则皇姐站了出来,接过皇使之职,亲自前往南府治水。 大坝立了起来,水患慢慢平息,可皇姐却没有等到那一天,就因为一次汛期反扑,和众多河工一起,葬身通江水中。 消息传到京城,举国震惊。 也是因为这桩噩耗,父皇大受打击,病情雪上加霜,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南府灾民为了纪念公主,还在出事的州府为她立了像。 从小到大,每每听到皇姐的故事,襄宁都会感动又敬慕,可是随着年纪渐长,在察觉到别人提到皇姐时,投到自己身上的微妙目光后,襄宁的心情也发生了改变。 她不如皇姐。 她确实是做不到她那样的。 皇姐就像端华太子之于十一哥,是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是永远跨越不过去的高山。只要名字不被磨灭,就笼罩在她身上。即便她装出纯粹的仰慕,也骗不了内心深处那点酸涩的嫉妒,和无力。 这些阴暗的东西,就这么被季迟年的几句话,给点燃了。 于是在崔昀笙说出来,皇兄的病,很有可能是母后动的手后,在又对上季迟年似笑非笑的目光后,襄宁彻底失去了冷静。 “小公主,昀笙的病到底是不是太后的手笔,确实还没有证据。不过给你和崔晗玉身上用的药,我却是知道来历的。 ‘生何欢’,千金难求的催情秘药,方子已经失传了,仅剩下的几剂,都在延寿宫里。” 所以呢?你不肯相信,就有勇气去揭露真相吗? 你不敢,你只是个懦弱的小孩子,永远都是嘴上说的好听。 不会像嘉则公主那样,一往无前地站出来。 “原来是这样……” 昀笙暗忖,难怪公主会这么义无反顾地要跑回去。 一时间心里又有些发冷。 季迟年实在是善于揣摩人心,利用人心。 第91章 敞开心扉 襄宁公主哭了一会儿,渐渐觉得难为情,用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真是的,怎么就把心里话和崔昀笙说了?连晗玉她都说不出口的。 一定是因为这个女人太会死缠烂打了,又会趁虚而入! 却觉得一只手摸上她的头发,抚了抚。 “公主会有这种想法,已经说明您长大了啊,所以迫切地想证明自己。”昀笙轻声道,“但其实,嘉则公主有自己的好,公主也有公主无可替代的好。” “对于陛下来说,您是他现在唯一的血亲,又如此活泼可爱,每每他觉得疲倦不堪的时候,看到您来兴庆宫,心情都会得到放松惬意呢。” 襄宁公主没动弹,耳朵却竖了起来。 昀笙继续道:“我听说,嘉则公主为人严厉谨肃,若是她还在,应当会时刻监督着陛下读书习字,耳提面命,让他警醒。这固然是很好的,下官也想看看,陛下作为弟弟,被照顾被管教的模样,可是您能为陛下带来的,一定也是嘉则公主不能带来的。” “……说了半天,你不就是觉得我不学无术,只会拉着皇兄玩闹嘛!嘉则皇姐当然不会这样!”襄宁将被子一扯,倒是没有刚刚那么伤心了。 “您是陛下的家人,又不是臣子。难道只有督促陛下向上,才是好家人吗?”昀笙惊奇。 “可我是公主。” “活泼是您的性格,身为公主,您也没有骄奢跋扈,仗势欺人啊。至于别的,等陛下稳定了朝纲,有需要您帮忙的,他自然会提起。到那个时候,公主应该不会偷懒推辞吧?” “当然不会!” “嗯,那咱们就说好了,现在您就听陛下所说,好好顾惜自己,别让恶人找到您,咱们静候陛下的佳音。等到回京以后,说不定您还有的忙呢,譬如身为宗室,教导管束京中贵女们……” 昀笙一边说,襄宁公主一边忍不住点头,慢慢安静下来。 夜色愈发深沉,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止不住困意,到底还是沉沉睡去了。 昀笙望着她安然地睡颜,心下叹气,给公主把揉皱的被子铺好。 公主和陛下虽然不是一母所生,生平际遇也天差地别,但性子倒是都良善纯粹。她刚刚说得也都是心里话,庆幸陛下仅剩下的亲人,是公主这样的,可以彼此慰藉。 翌日,昀笙早起便去药房,继续研究谢砚之留给自己的蛊物。 一入门,却见一个不速之客,已经霸占了她的桌椅,正自顾自地喝茶,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 “侯爷,还有心思喝茶?” 昀笙靠在门前,抱起手臂看他,语气不怎么好。 她现在一看到他,便会想到那日的窘状。 “没办法,地方偏僻,没有好酒,只能用茶解解瘾了。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季迟年既然能放出来那蛊物和人接头,那他们也可以借这东西,去找到对方,反守为攻。 “可以一试,只是这蛊是用血养的,脱离蛊体之后,这么久没有食物,不一定能捱到找到接头人的时候。所以我打算,给它喂一点,免得死了……” “崔昀笙。”谢砚之的声音有些危险,“昨日我说的话,你又忘了?” “侯爷,我没有忘记,所以并没有打算放自己的血。”昀笙道,“飞林小哥说了,厨房里正好有刚买来的鸡,也可以用。” 谢砚之:“……” 好吧,起码她算是终于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不多时,飞林果然派人送来了一碗血。 昀笙一边回忆着那书里描述的方法,在不破坏蛊体的前提下喂养它。 谢砚之就站在一旁,防止她又乱来。 “听说侯爷的刀法精妙绝伦,想必将这东西切成完全一样大小的两半,不在话下。” “小心……千万避开那些红色的线条,那是它们的脉络……不错。” 谢砚之自然地听从了,挑了挑眉:“你如今使唤本侯,倒是使唤得得心应手。” “哪里,是侯爷胸怀宽广,又乐善好施,愿意给我搭把手。” 说完,昀笙沉默了一瞬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谢砚之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害怕和警惕,仿佛习惯了他全方位的渗透和侵袭。 而此刻深入思考,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到这变化,或者说,如此熟悉这种变化…… “侯爷,我想问您很久了。您是不是认识我爹?”昀笙轻声问道,“最开始在秦府的时候,您为什么要专门去找我,带我离开呢?” 原本,她不愿意和这个男人有过多的羁绊,所以故意忽略了。 可事到如今,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是啊,本侯认识崔大人,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可是,我并没有从爹那里听说过这件事。”昀笙迟疑道,“以往提到您的时候,他也都是一副不认识您的口吻。” “……”谢砚之沉默了片刻,笑道,“因为本侯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或者说,他不知道我的这一重身份。” “那关于您和他的往事,可以告诉我吗?” “……那其实不重要。”他顿了顿,“现在更重要的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就在这时,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呼哨声。 接着,徐慎君便快步走了进来,肩膀上还站在一只鸟儿。 “侯爷,京城那边有信过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转了去。 谢砚之接过信一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几日前,京城。 “他们已经出发了吗?” 兴庆宫里,温礼晏负手而立,望着水波荡漾的清池,轻声问道。 “是,陛下。”清州道,“侯爷他们走的是偏远的小路,打扮成了客商。至于萧家那边的眼线,现在都被侯府回雍州的主要队伍吸引了。” “公主府怎样?” “公主的侍女莺时,已经假扮作公主称病。”清州公公顿了顿,“延寿宫那边目前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动。” “哦?为何?” 温礼晏讶然。 以太后的警觉性,即便没有发现襄宁离开了京城,起码应该知道不杏林的主人,季迟年不在宫里才对。 “前些日子,萧相的夫人去看望了太后,听说吵得很是难看。”清州公公道,“那天之后,太后就倒下去了。” 第92章 萧氏云琅 延寿宫。 “娘娘,今日丞相夫人去见了萧昭容了,在寝宫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主榻上,太后侧卧着,脸色苍白,一个宫人低着头站在她的床边给她打扇子。 高明泰就跪在一旁,慢慢地禀告着宫里发生的事情。 “她出来之后什么模样?” “看着不太高兴,带有怒意,想来是和萧昭容吵过一架了。” “一对蠢货。” 太后冷哼一声。 不愧是亲生的母女。 自从千旈宴会的布局,让萧应雪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之后,她不仅贵妃之位没了,连原本的心气儿也不见了,每天只将自己关在宫里,什么地方也不肯去。 也是在那之后,萧君酌派夫人来和太后见面,希望能挽回局面。 那蠢钝无礼的女人,竟然还敢在延寿宫质问她:“太后娘娘,怎么能让陛下贬了应雪的位份呢?她入宫这么久了,哪里受过这等侮辱?这于您而言,不过也就是多说两句话的事情而已,陛下肯定会听得。应雪好歹也是您的亲侄女,不如您回头还是……” 太后轻飘飘地看了嫂子一眼:“夫人,哀家这好侄女出的纰漏,可不是什么砸碎了几个碗的小事。” 谋害公主。 也就是温礼晏为了襄宁的名声,多加遮掩,又顾忌萧家,所以还网开了一面。否则按照这个罪名,换成一般的宫妃,是决计活不成的。 结果他们倒好,还怪起她扶不起这个阿斗了。 “可是娘娘,应雪是因为听您的话才会这样,您不能不管她啊!”那女人竟然还敢叫嚣着,“娘娘,难道您忘记了,您是怎么坐上如今这个位置的了吗?” 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太后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明泰啊,你说说看,哀家那好哥哥,好嫂子,是多么得幽默可笑啊?竟然还有脸问哀家,是怎么坐上太后的位置的?” “当初,是他们为了挽回萧家的颓势,将十五岁的我送进了宫。” 那个时候,和萧云琅一起进宫的,有六族贵女,有侯爵之后,萧家在这些家族中间,算得了什么? 更不必说,宫里还有一个颇得皇帝信重尊敬的皇后,和皇帝宠幸偏重的贵妃了。 “哀家第一次有孕的时候,才三个月就被人从假山推下来。”她睁开眼睛,望向高明泰,“明泰,当时若不是你赶来的及时,只怕哀家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就为了当初那些互相扶持的岁月,太后也不会轻贱高明泰。 可她的哥哥,却把高明泰当作猪狗。 “娘娘受了多少罪,丞相在前朝,哪里知道呢?” 思及往事,高明泰也觉得心中难受,低声道。 那孩子没有保住,才十七岁的娘娘也伤了身子,还因为要调养,和其他人的算计,失了恩宠。 好在后来,娘娘聪慧,审时度势,又愿意摧眉折腰,主动投靠了皇长子的生母奚贵妃。 得了贵妃庇佑,这才没有在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后宫,被人磋磨,香消玉殒。 “一开始,贵妃是以为哀家生不了了,又想打压皇后那边的气焰,所以才抬举哀家。”太后淡淡道,“可是等到三年后,哀家生下阿冕之后,就全然不同了。” 那个时候,朝中所有人的期许,都放在皇后娘娘所出的二皇子,端华太子身上。 可奚贵妃所出的皇长子也是生性聪颖,而且比起端华太子,更加英勇擅兵。 奚贵妃本就有心结,一见麾下的萧婕妤诞下了四皇子,便逼着她让这孩子,跟在大皇子的身后。 另一方面,暗地里又打压于她,免得她羽翼渐丰,生出别的妄想。 “我在宫里水深火热的时候,我那好爹娘,好兄嫂又在哪儿呢?”太后喃喃道,“他们只会在难得可以团聚的时候,不断地叮嘱我,只有萧家上去了,有了权势,他们才能护得住我。” 于是那么多年来,少女咽进肚子里的血和泪,都成了父兄青云直上的登天之路。 “……而阿冕出事的时候,他们!他们又在哪儿呢!” 向来优雅从容的太后,仿佛被什么撕破了长久以来的面具,气喘吁吁,眸中带了恨色。 萧家。 好个萧家。 萧家人踩着她的骨头,吸着她儿子的血,从没落的小族爬到了权势滔天的位置。可是阿冕和老五殊死搏斗,最需要萧家鼎力支持的时候,他们却犹豫了。 若他们奉献出了理所应当的忠心和勇气,怎么会踌躇不前,怎么会首鼠两端,以至于阿冕和她孤立无援? “呵呵,而萧应雪竟然还好意思对哀家说什么,萧家的荣辱,不是靠着女人的肚皮得来的。” 她讥诮地笑了。 岁月不败美人,即便已经青春不再,也能看出这张脸曾经得绝代风华,零星的些许痕迹,反而平添了内敛的气韵。只是那双疲倦的眼睛,暴露了她灵魂深处真实的虚无空旷。 已经这么久了啊。 萧家觉得她这个棋子用得够久了,可以抛弃了,所以温礼晏一登基,就急着把萧应雪送进宫来,理所当然地让她给侄女铺路。 就像在此之前,把萧应雪那几个姐姐,许配给其他皇子那样。 可没想到,她这枚老棋子早就不再甘愿只做棋子,而是脱离掌控地坐上了棋手的位置。 甚至要反过来,操控拿捏萧家。 萧君酌如何能甘心? “新帝登基后这些年来,兄长不过是因为,皇帝的病在哀家手中,所以勉强自己对哀家臣服。其实无时无刻不想把哀家拉下马,把哀家手里的东西,夺过去。” 所以这一次,皇帝贬了萧应雪的位份,太后没有如萧君酌希望的那样,加以阻止。 她就是要提醒他们,这后宫,现在还是她萧云琅的地盘,你们这就想染指了? 痴心妄想。 可没想到,他们会比她想象得更加没有耐心,直接撕破了表面的体面。 尤其是她那个没有多少心机的嫂子。 “太后娘娘,您别再因为这个而伤心了,凤体安和要紧啊……”高明泰愁道。 “……” 然而,一想到那日嫂子口中转述的,兄长的话,太后还是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是从骨髓里传出来的暗冷。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心口一阵剧烈的刺痛,捂着胸口,大汗淋漓,几乎又要昏了过去。 第93章 祸起萧墙 “娘娘!” 高明泰一阵惊慌,立刻就要传太医过来,为太后诊治。 “不要!”太后却制止了他,眼中带了厉色。 “太医署里,有萧家的人。” 若是让萧君酌知道了她的病,说不定就更起了别的心思。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能信任兄长了。 “去不杏林,传季迟年来。” 唯有季迟年,是不会让她轻易出事的。 “是,娘娘!” 高明泰立刻打发太监去不杏林找人。 结果,没一会儿,那小太监却惊慌失措地回来禀告道:“娘娘,季大人不在不杏林,说是被陛下唤去了,如今在要紧关头,人来不了。” 太后伏在榻上,汗水盈满了苍白的脸:“皇帝怎么了?” 难道是突然又不好了? 明明前些日子,季迟年还说皇帝暂时无恙了,所以把自己关在不杏林,潜心研制新药,取得下一阶段的突破。 高明泰的眼睛转了转:“奴才听说,昨日陛下单独召见了丞相大人,接着今日陛下就让兴庆宫紧入紧出了。” 太后眯起眼睛。 莫不是她那个好哥哥,贼心不死,因为萧应雪的事情,对陛下愈发不满,做了什么? 还想再深思下去,只是身子却实在受不住。 她这病是早些年在奚贵妃手下折腾出来的,如今年纪上去了,每逢寒冬酷暑就要犯一次。 幸而季迟年之前给她开的药还有,吃了后睡上一觉,虽然困倦,但人就不受罪了。 “明泰,这段时间,宫里的事情暂且交给你。”太后虚弱道,“千万盯紧了兴庆宫,还有萧家。” “是,娘娘,您快歇息吧。” 高明泰亲自用手帕给太后擦了擦汗湿的掌心,伺候着她吃完了药。 即便身处现在这个位置,这些事情他已经完全可以交给下人,可他却还是尽可能地自己来。 “娘娘……” 他望着太后终于安宁下来的脸,和舒展的眉头,暗自叹了一口气。 走出延寿宫,两个小太监跟在他身上。 “公公,那接下来奴才们还是盯着兴庆宫吗?” “那是自然,只是如今那边紧了许多,不比往日,你们打听的时候且小心点。”高明泰顿了顿,想到太后痛苦的表情,冷笑一声,“但更重要的,是得盯着丞相那一头。” “……”太监们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哑巴了?”高明泰拉长了声音,“还是说,你们这些狗奴才,忘记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公公说的哪里话?咱们做内官的,和他们朝臣什么时候成了一路人?”一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道,“太后娘娘和您,才是管着咱们的身家性命的。您让咱们往东,咱们绝不敢往西!” “嗯。”高明泰这才满意。 另一个觑着他的眼色,试探着道:“奴才说一句不恭敬的话,丞相那边,往年也忒看不起咱们了。可是咱们也不过是因为太后,才敬着他三分罢了。 如今娘娘看清了谁才是她的贴心人,奴才们也为公公高兴,怎么可能还不长眼睛地去贴那等眼睛长在头顶的人?” “哼,你这小东西,什么话都敢乱说。丞相大人,那可是太后娘娘的亲哥哥。若是让外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延寿宫的人多么轻狂呢。到时候小心本公公揭了你的皮!” “是,是!奴才一定不敢乱说!”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高明泰的眉眼却舒展开来了。 他陪着娘娘已经快三十年了,一起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哪里是萧家那些人比得上的。 也就是娘娘心慈,记挂着那点血缘亲情罢了。 如今萧君酌他们贪婪无厌,让娘娘彻底冷了心,看清楚了对方的真正面目,倒是让高明泰舒了一口气。 小皇帝柔善孝心,病情又被太后捏在手里,倒是比萧家这些白眼狼更可亲。 如今太后娘娘病倒,他且要看看,萧君酌是想趁机做些什么。 很快,延寿宫派去的人赶回来汇报了高明泰。 “什么!” “公公,那日丞相也不知道对陛下说了什么,竟然引得陛下一夜未眠,甚至还吐了血!季先生好不容易才将陛下的情况稳定下来,只是说从今日起,一般的人都不得随意出入兴庆宫。” “但丞相那边却还是不断派人,打着送药和探望的名义来兴庆宫。” “哼,陛下的病那般要紧,季大人都说寻常人不可进去,萧相到底是盼着陛下的病好,还是盼着他不好呢?”高明泰当机立断,“将此事渲染一番,传到邱太傅和御史台那边!” 以那几个老臣的古板,这一次肯定能让萧君酌喝一壶的。 也算是他为太后娘娘出了一口恶气。 兴庆宫中。 外人眼中“病情复发”的温礼晏,却穿着常服,一切如常地坐在绛雪海棠之下,翻动着手里一卷文书。 章柘跪在他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昀笙说的法子倒是管用。”温礼晏点了点头。 此前昀笙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曾经说她面见太后的时候,观察她的面色,觉得她或许患有脏噪之症,心肝火旺,心阴受损。 之后温礼晏便派人多加注意太后的饮食,以及平时常进补的补品等细节。 将此事得到了佐证。 此番他要在前朝运作,就得先稳下后宫。好不容易让太后和萧君酌离心,他自然要趁热打铁,免得危机一出来,两方又重新拧成了一条绳。 那他之前的筹谋不就付诸流水了? 于是,温礼晏派人往太后的饮食里,放了些一起吃加重心火的新菜品。 再加上近来天气极为酷暑,太后果然发了病。 自己再借机装病,延寿宫那边的心思自然都放在太后的身体上了。 温礼晏将手中那卷文书翻了又翻,缓缓吐出一口气。 “昀笙和襄宁她们……如今都成功离京了吗?” “陛下放心,侯爷的人动作很隐秘。原本有人追着侯府的马车过去,但都被甩开了。” “嗯。” 宣平侯办事,总是能让人放心的。 他摸了摸自己腰上悬挂的玉笛,手指微微发抖。 若是这一次失败了,起码……起码把她们都送出去了。以谢侯爷的为人,会给她们安排个安全无忧的去处。 “让虞成蹊准备好,是时候了。” “是!” 温礼晏的目光落到了案前的纸,上面是前些日子他写下的一句话。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耳边忽然响起了,那一日千旈宴会上,青年人紧张却端肃的声音,和一双澄澈眼睛。 里面装满了身为臣子对君王对未来的期许。 秦铄,倒是可惜了。 “章柘,你去秦府一趟。” 第94章 秦铄被困 秦府之中。 内院皎月湖的湖心里,有一间书房,景色向来优美。但也因为四周环水,往来颇为不便。 从一旬前开始,这书房的周围,就被十几个侍卫看管起来。 原本只在家宴才有人影的地方,竟然有人住了下来。 “二公子,该用饭了。” 小厮弯着腰,恭敬地走了进来。 却见主子依旧枯坐在座位上,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顽石槁木一般。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秦铄就憔悴了许多。 不仅脸色白得令人,下眼青黑,浑身上下也再无从前那气定神闲,风度翩翩之态,仿佛被什么鬼怪给吸光了灵气似的。 “公子!小人知道您心里苦,可是您……您好歹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啊!” 小厮实在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秦铄的腿哭着磕头。 二公子是府里脾气最好的主子,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没有不喜欢他的。 如今却听说,因为千旈宴会上,公子不仅落选,还失了仪,所以被皇帝叩在了宫里。之后回来老爷便大发雷霆,罚他住进这书房,好好学规矩。 可是,哪里有这么学规矩的? 门窗锁死,护卫们轮流看守,除了送饭不许见一个人,这和牢狱里的犯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心疼二公子,可是连最疼公子的夫人都默许了,自己这些做下人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是见二公子为了置气,连着几天也不肯吃饭,一副要以绝食和父亲抗争到底的模样……他实在是害怕。 “您就吃一点吧!” 秦铄已经奄奄一息,听到声音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反应过来。他动了动嘴唇,目光落到散发出香气的菜肴上,却不觉得饥饿。 只觉得这一切都幻化扭曲起来,从五脏六腑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那小厮还想说什么,门却被打开了。 “老爷禁止任何人和二公子说话,坏了规矩的,直接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去!” 那小厮浑身一震,无法置信地望向护卫: “小人只是为了劝公子吃东西而已……公子已经五天没有进食了,再这样下去……” “把人拖出去!” 老爷吩咐得清清楚楚,谁管这个多此一举的小厮是什么目的? 万一,他就是打着劝食的幌子,和二公子互通什么消息呢? “饶命啊!饶命啊!小人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尖利的哭喊声,随着人被拖走的声音,越来越远。 住手! 秦铄心中焦急,想要阻止,可是因为太过虚弱,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几乎瘫软在了地上。 父亲……父亲怎么可以这样? 现在是在他面前,一点也不遮掩了吗? 那护卫望着秦铄,面无表情道:“老爷让属下转告二公子:若是以往,您想怎么发善心,饶恕了谁,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为什么? 这就是权力,没有了权力,您连一个小厮都救不了,更别说整个秦府,整个朝廷,整个大梁了。” 秦铄低低地笑了,表情讥讽。 他从来都无意做什么救世主。 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自己的道义罢了。 “您不吃东西,就是活活饿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想做的所有事情都成了徒然。” “……” 秦铄依旧一动不动。 护卫将那食物端到了秦铄的面前。 “若是公子执意不吃,到了明日,刚刚那个送饭的人,就活不成了。” 秦铄抬起眼睛。 愤怒的火光一闪而过,又变成了无力和颓然。 护卫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是转身将门关上的时候,脸上划过一丝不忍。 秦铄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 仿佛是过了几乎一万年那么久之后,他的手指终于动了动,挪向了筷子。 却因为无力和愤怒,不断地颤抖着,根本握不住。 他口中发出悲泣般的哀叹,筷子摔在了食盘上。 俄而,他低着头,直接用嘴衔住了食物,即便有汤汁浸染了锦袍的衣领,也全然不顾。 向来纤尘不染,风仪出尘的贵公子,竟然狼狈如乞儿。 艰难地咽下一口,已经是泪流满面。 是夜,月上中天。 秦铄死狗一般瘫倒在脚床上,目光滞然地凝望着天边明月,久久无法入眠。 爹这一次如此偏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超出了他们控制的事情。 怎么办?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 他甚至不能走出这里一步。 这些天来他尝试了无数次偷跑,所以前些天按时吃饭,保证自己有体力离开。可谁知道那些看守他的人,滴水不漏,轮流当值,竟然将这里围得如同铜墙铁壁。 他只是个无用的书生,既不像宣平侯那般有绝世武艺可以飞檐走壁,也不像虞校尉那般勇武有力,可以以一当十。 甚至不如知樾机灵,有许多鬼点子。 小时候读书的时候,那小子最会逃课了,一不留神就能躲开别人,出去玩一圈再溜回来。 “好阿铄,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否则我娘能把我的皮给揭下来!” 想到好友曾经那涎皮赖脸,对着自己撒娇讨饶的笑容……和他临走时的模样,秦铄愈发悲从中来,笑出了泪花。 争权的争权,夺利的夺利,人之性命,就这么被他们当作蝼蚁,在棋盘上随意摆弄拿捏。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道影子出现在窗外。 有人! 一个男人,穿着夜行衣,遮住面容,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难道,是来杀他的? 就像杀死知樾那样。 一时间,秦铄竟然不觉得害怕,甚至因为出离的愤怒和满心的焦急而产生了期待。 就算他难逃一劫,起码让他在死之前知道为什么,知道前因后果吧! 知樾是你们杀的吗?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在秦铄出声之前,对方先揭下了面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 面容熟悉。 秦铄不久之前刚和此人同住了一段时间。 竟然是兴庆宫的章柘章大人! 章柘利落地翻了进来,走到秦铄的面前,警惕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发现,才用气音道: “秦二公子不要怕,是陛下派我过来的!” 陛下! 秦铄闻言,先是一喜,而后却是一凛冽。 “敢问大人,陛下让您来此,是想说什么。您又是怎么闯入秦府的?” 他还算了解自己的父亲,既然说了要好生“教导”他,自然会滴水不漏地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安排好。 连娘都不能来见他,可是章拓却如此轻易地闯入了秦府? 这是不是说明,皇帝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更了解秦家,势力也渗入得比他们以为得深? 父亲的所作所为,兴庆宫又知道了多少? 想到那一日自己见到的,文弱和气,十分无害的小皇帝,秦铄忽而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四肢六骸爬满了全身上下。 第95章 殿前争锋 “令尊如今既然这么对秦公子,想来公子已经知道了许多,令尊之前并不想让您知道的事情。” 章柘慢慢走到秦铄的旁边,亮出一个牌子。 是永昭帝的令牌。 “陛下让在下今晚来此,和秦公子见面,是想问公子一句:大厦将倾,公子可敢力挽狂澜,救下自己的亲人和家族?” “……”秦铄心中惊涛骇浪,几乎滔天。 他下意识地想说,我听不懂大人的话,陛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是,想到千旈宴会那一日,陛下澄明的眼睛,还有之后在宫中,见他雷厉风行地处置朝事的模样,这话秦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陛下已经能让章柘来到这里,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更不容小觑。 他的目光忽而落到了案上那食盒上面。 继续陷在这里,也只是被爹围困此处,违背本心,看着他一错再错,却无能为力。 自己需要一个变局,改变现状,也改变秦家。 比起萧党这些以权谋私的小人,皇帝陛下不仅是正统,还仁和清明。 “微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虚弱的秦铄跪了下来,对着皇城所在的方向一拜,“臣只求陛下能留得微臣家人一条性命。” 章柘打量着他的表情,心中一块大石头坠了地。 几日之后的大朝会上。 禁军校尉虞成蹊,联合安昌侯并大理寺少卿,就千旈宴会上,四公子林知樾一案,将丹州司马并负责少府监的主监,与谋逆而死的顺阳王余党牵连,图谋不轨,离间君臣。 大理寺又将捉拿归案的犯人口供,丹州之地的人证物证,以及之前禁军捉拿的扬威镖局之人所作所为一一明说。 “天子脚下,这些人却浑水摸鱼,隐藏在百姓之中,防不胜防,甚至还掳走了兴庆宫的医官,试图染指陛下的病案。如此贼人,一日不斩草除根,只怕我大梁的朝纲就一日不稳!” “虞校尉,那镖局的人,和林四公子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陛下让你查案,你怎么把这毫不相关的事情,也牵扯进来!” “毫不相关?朱大人以为毫不相关,实际上这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冲着陛下和公主而来。” 虞成蹊向着温礼晏一拱手,让人又带上了千旈宴上捉拿的几个下人。 经过严刑拷打,追踪溯源,这些人和扬威镖局的人,都有牵连。 朝臣们面面相觑,眼中都带了惊疑之色。 尤其是熟悉内里的人,已经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 饶青之案后,此人为了保命,背叛了丞相,暴露了扬威镖局和萧家的关系。 如今虞成蹊在大殿之上,旧事重提,明面上是要皇帝对顺阳王余党,赶尽杀绝——实际上明明是冲着萧相来的! 一轮争锋相对的口角之战,就这么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无休无止了起来。 帝党之人有备而来,来势汹汹,萧党众人也是不甘示弱。 你怀疑什么,总之不认,总之先表明忠心,哭个昏天黑地,总之搅和得越乱越好。 萧君酌听着耳边喋喋不休,忽而抬起头来,淡漠的目光越过高高的金阶,落到了身子笔挺的小皇帝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方吵得大殿的顶都快被掀起来了。 一方质疑“还请诸位大人解释清楚,为何顺阳王余孽会为尔等效力”,一方辩驳大喊“你们是党同伐异,一个案子没有查清楚就来胡乱攀咬,诬陷重臣”云云。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忽而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声音洪亮,打断了大人们不体面的互相攻讦。 “臣,御史台谏议大夫,陈琏,有本启奏!” 这位御史台的名嘴,出身谏臣名家。 他祖上的陈标陈大人,就是历经绍永、正熙、景恒三朝,怼了三代皇帝的大梁第一谏臣。 史官们记下的陈家历代言官,硬着脖子不怕死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听说正是因为陈琏的祖父那一代,说得太难听,惹恼了先帝,所以把人的乌纱帽给革了,还眼不见心不烦地把陈家一家子都赶出了京城。 直到陈琏自己争气,又卷土而来,他们这永昭一代的朝臣,才能又有机会见识见识陈家一族的“铁嘴之利”。 因而,众人一听到了陈琏的声音,都打了个激灵。 “陈卿家,你要奏什么?” “臣要状告户部尚书秦采堂,任职期间户部账本不明,以权谋私!”陈琏指着六部中枢的方向,一石激起千层浪,“而这桩桩件件,又和刚刚虞校尉所说的顺阳王之事,有所牵连!” “永昭三年三月,朝廷拨给东陵加固永定提的银子,账面拨出去五十万两白银,到了丹州库里却只有四十二万两,其中八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次年,丹州刺史上书,为了抵御夏汛,继续加固,户部又拨了十万两下去。臣带人追查过去,却发现次年第二次加固偷工减料严重,雇佣工人都耗费也和报上去的相差甚远……如此种种,前后加起来足足有近十二万两银子,都成了空账……” …… “永昭五年十一月,太后寿辰,重新修缮延寿宫,户部和将作监最后所呈的公文,其中包括南海明珠、白玉观音……等物,真实数目和入库也有所出入……” 有秦家的姻亲试图打断陈琏,却被他一句话骂回去: “我等谏臣还没说完,陛下尚且没有问,你插什么嘴!是想耽误陛下听清楚,还是故意捣鬼!说起来李大人自己在后院里宠妾灭妻,气得老母病倒的事情,本大夫还没说呢,你倒是先来置喙了,不然一会儿在下再详细说说?” 吓得那人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多话了。 这些御史台的碎嘴子们,莫非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安上了一双眼睛不成吗?怎么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们的手眼,连后院里那点狗屁倒灶都不放过! 陈琏几句话收拾完了插嘴的,继续有条不紊地按照时间顺序,把这几年户部的问题一一道来。 秦采堂听到第二段的时候,额角就已经冒出了冷汗。 但是他望向了萧君酌,却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并没有惊慌失措。 “……永昭六年初,北定军军饷被人以次充好,差点延误军情,以致雍州连厥关一战,损失惨重。秦采堂,若不是宣平侯借来了周围几州的补给,雍州一旦失守,你就是千古罪人!” 陈琏慷慨激昂地说完,连气都没喘,将厚厚的一摞公文呈了上去。 “陈大人言之凿凿,却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都是微臣所为!”秦采堂对着温礼晏一拱手,“陛下在上,当日北定军一案,乃是部下行事不谨所致,至于太后寿辰,又有诸多下臣,想要敬贺太后,表以敬慕,微臣怎敢动用国库?陈大人这是在污蔑微臣!” 秦采堂在心中不断道:稳住,稳住,真正的账本,陈琏是不可能拿到手的。没有实证,只是模棱两可,谁也不能给正二品的六部尚书定罪。 而且,还有丞相…… 他希冀地望向了萧君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萧相不可能不管他的。 第96章 三司会审 清州公公将陈琏的东西奉了上去。 温礼晏翻了翻,脸上不动声色,年轻的脸庞已经有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看到陈爱卿的这些东西,倒是让朕想起来一事。” 众人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前些日子,宣平侯离京北上的时候,曾经和朕把酒言欢,期间就说起过之前几年北定军军饷的许多纰漏。” 这么多年以来,户部拨款明面上是一本账,出来又是一本账。而粮草和银子从京城出发,经过迢迢万里,再到北疆,又成了另一个数。 又何止永昭六年初,崔衡一案一次呢? 只不过那一次是数目最大的,又赶上北边敌人突袭,造成的后果最严重,闹得动静最大罢了。 在此之前,这些人已经有恃无恐久矣。 皇帝的目光平和地扫视向众人:“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刑部并御史台,三司会审户部账本,重审崔衡案!” 他顿了顿,又加上了一句:“邱太傅督案。” 三司会审是大梁司法中最严格最声势浩大的一环,由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行审案和缉拿之责,御史台监督。一般只用于谋逆叛国以及涉及宗室的大案子,避免各种部门里有人袒护。 又加上一个德高望重又出身六族的邱太傅来督案,皇帝摆明是要一查到底,绝不包庇。 对萧党的清算之意昭然若揭。 “……陛下,此案已经过去一年多了,那崔衡早已经畏罪自杀,宣平侯也回京了,当事人都不在。仅凭陈琏的一面之词,就三司会审,是不是太武断了?” “事关北边疆土安定,你们和朕说‘武断’?”小皇帝甚至还笑了笑,“是不是等到国库都被蠹虫吃空了,北边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不敌蛮夷,敌人打进京城里,再秋后算账,才不‘武断’?” 永昭帝自继位以来,便几乎不怎么在朝事上发表论断,而是太后和萧相说什么,就做什么,十天里有五天都卧病在床。 没想到,从今年开始,他变得这样锐意十足。 “朕倒是想问一句,这国库到底是为国而设,而是喂饱某些人的私库!” 朝中不和萧党同流合污的朝臣们,本来已经被打压得灰心丧气,甚至失去斗志,每日只含混度日。 直到此时,望着端坐皇位,依旧平和却坚定不移的皇帝,才热泪盈眶。 仿佛看到了大梁新的生机。 这被萧氏拔除羽翼,只手遮天的王朝,终于到了生机焕发的一天。 即便这条路上,剜除毒瘤的过程会血肉模胡,甚至血流成河。可是只要站在最前方的君主足够坚韧,足够明智,他们将无所畏惧,无往不胜。 是日,永昭帝下旨,以崔衡案为引,一场针对户部和国库的清查之行,从此拉开了帷幕,足足持续了三个月之久。 户部尚书秦采堂被暂时收押在狱,铁面无私的邱太傅,也不像之前其他督案的人一样好糊弄。即便他年纪大了,却还是坚持事必躬亲,谁想含混过去,都得先接受老太傅的连环十八问。 第三个月的时候,案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有人秘密向大理寺呈上了一卷账册。 兴庆宫中。 天气渐渐冷了,一眨眼,郁郁葱葱的碧绿夏色就褪去,寒凉的秋意裹袭着落叶枯落的味道,盈满口鼻。 清州公公上前,为温礼晏披上了一件大氅。 “陛下,天气凉了,千万注意身子啊。” 如今崔女官不在身边,那些贴身伺候的人毛手毛脚,也不细心。 他没说出来这句话,怕惹得陛下又思虑过重。 从侯爷带女官和公主离开,已经三个多月了。 朝中刀光剑影不断,京城外的信息传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陛下害怕出了什么乱子,直接让侯爷那边没有要事就不送信过。可是自己却还是会时不时走到女官之前住的居所附近,驻足遥望。 无声的思念,如河水流淌。 温礼晏取下腰间的玉笛,艰涩地吹了两句。 是采蝉曲。 怅然的曲声越过了重重的宫墙,也不知道能不能飘向牵念的远方。 “陛下。” 章柘跪地而拜,带来了三司那边最新的进展。 “那些从秦公子那里得来的东西,已经送了过去。” “虞成蹊呢?” “虞校尉已经派人围住了秦府。” “事已至此,秦采堂的嘴还是挖不开吗?”温礼晏闭上眼睛。 即便他不肯认,铁证如山,什么也推脱不得。 只是,温礼晏这一番动用了几乎所有能用的明棋,可不是为了区区一个秦采堂。 “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萧家坐不住的。”章柘道。 只要坐不住,就会有所动作,那就会有破绽,有机会。 当晚,温礼晏觉得心口躁动不安,早早地梳洗休息了。 窗外虫鸣切切,好像什么不安的预警,簌簌的风声传庭而过,吹得殿中烛火明明灭灭。 温礼晏躺在榻上,两个太监膝行而来。 “陛下,清州公公派小人们来为陛下推拿。” “来吧。” 皇帝声音慵懒,眼睛半阖,似乎为近来的朝事颇为倦怠,连看也懒得看他们二人一眼。 因此,也就没有看到其中一人过于紧绷的肩膀。 一开始的一切是寻常熟稔的。 兴庆宫里伺候的人都了解陛下的喜恶,不敢过于贴近圣体。 只是这一回,这太监按捏的手法太好,皇帝又或者是太过疲倦,竟然昏昏欲睡起来。 “……陛下?” 福喜公公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皇帝的眼睛自己闭上了,没有回应他,仿佛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陛下若是倦了,还请移驾去榻上睡吧,免得劳神伤骨。”福喜继续劝道。 “嗯……你扶朕去寝殿。” 含糊了一会儿,皇帝终于困倦地应了一声。 “是。” 福喜扶着皇帝穿过偏殿,一路上的宫人们俯身行礼,都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将人扶上了床,皇帝脱了靴子,便钻进舒适的被子睡了,动作间还带着些许少年气。 福喜打量着他安宁的睡颜,试探道:“陛下?” “……” 听着皇帝已经均匀的呼吸声,而此时又是其他伺候的人没有赶上的空隙,福喜只觉得中心跳如擂鼓,几乎破开胸腔而出。 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是这个时候! 凛冽的寒光,随着太监凌厉的动作,朝着床上熟睡的皇帝刺了下去。 狗皇帝,这都是你的报应,等到了阴曹地府,可不要怪我! 第97章 宫城惊变 眼见着那利刃即将没入温礼晏的胸口,汗水也从福喜紧张的脸上流了下来。 然而,他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皮肉割开的触感,只觉得割开布料的刀尖,被一层坚硬物质阻隔,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往下一分。 电光火石之间,耳边一阵凌厉的风声传来。 下一瞬,福喜就被强劲的一脚给踢翻在地,不得不弯着腰护住内脏,滚了一圈避开。 是陷阱! 不可能,不可能…… 他潜伏在兴庆宫里这么久,对每个御前近卫的身手都熟悉无比。自己藏拙这么久,力道虽然艰难,轻功身法却是一等一的。 除了章柘,宫里谁能有这么快的速度,足以和他抗衡,虎口夺食? 那边明明传信过来说,确认章柘和虞成蹊都在为秦府的事情分身乏术,而且还特意派人拖住了他们。 皇帝手底下的人就那么几个,又没有分身之术,章柘如何能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就从京外赶到宫里? 此人是谁? 福喜狠狠剜了一眼,这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不速之客,对方竟然还蒙住了面容,看上去比他这个刺客更加鬼鬼祟祟。 早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准备的福喜,目中露出厉色,大喝一声,手里的匕首,继续不死心地朝着皇帝暴露在外的咽喉而去。 然而,原本看上去熟睡的温礼晏,却将身子一转,敏捷地避开了。 “护卫何在!” 几人破门而入,将皇帝团团围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最开始就潜藏在屋内的人,两个回合,便将福喜的胳膊卸了下来。 “啊啊啊!” 因为剧痛,福喜发出了凄厉的喊声,引以为豪的身手,在这不起眼不知名的人手中,仿佛毫无用武之地。 很快,那人就把福喜的手筋挑断,五花大绑,又卸了下巴防止自杀,送到了温礼晏的面前。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又无声无息,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温礼晏摸了摸自己胸口破裂的衣裳,只见下面露出了软甲的光泽。 这件宝物还是不久之前虞家进献来的,说是请陛下贴身穿上护身,果然厉害,真正的刀枪不入。 他已经穿好了外袍,被拥护着坐上了高座,俯视着一脸决绝的福喜。 “真是真人不可貌相啊,福喜公公。” 这个福喜,来到兴庆宫的时日也不短了。之前在众人眼里,一直是个说话笨拙,脾气憨厚的模样,胆子小,做事勤快,就连清州对他印象也很好。 所以兴庆宫几次清洗,都没有把这个人揪出来。 可谁能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一个功夫不俗的刺客呢? 福喜隐藏得未免也太深了。 到底多么苦心孤诣,才能在他的身边埋下这么一颗棋子,温礼晏无法想象。 但是如今他们竟然就这么把这枚好不容易安插的棋子给用了,看来陈琏和虞成蹊那边的进度很不错,已经把人彻底逼急了。 “说吧,你的主子到底是谁?你又是因何助纣为虐?” 温礼晏叹息一声。 “朕自认待你不薄。” 没想到,福喜公公却冷笑一声:“假仁假义,你们皇室的嘴脸一贯如此,昏君,是天不容你,我杀你天经地义!” “放肆!”其余护卫忍不住出口打断。 这说的什么屁话?古往今来,还有比他们陛下更仁和怜下的君主了吗?这个人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陛下要是昏君,天底下就没好人了! 温礼晏打量着他的脸,摇了摇头:“他们既然派人来杀朕,不可能把结果都寄托在你一人身上,孤注一掷,太冒险了。他们说了事成后去哪里接头?” 福喜闭着眼睛,只不说话。 下一瞬,鲜血便从他的一侧如注喷射,伴随着愈发凄惨的痛呼。 身后那个蒙面的人,将他的一只耳朵割了下来。 动作太快,出乎意所有人都意料,就连皇帝身后的护卫,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浑身寒毛竖起来,只觉得自己一只耳朵发冷。 血液溅在了小皇帝精致的金履上,让他想到了许多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同样是有许多人凄厉哭喊着,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鞋,他的衣裳,他的脸上。 有人逼迫着他,谛视着这些人间至悲至惨。 “陛下,您看,他们都是因为您才会死得。为什么您要不听话呢?难道您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有多么虚弱吗?” “他们进献谗言,蛊惑陛下,这样的死法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 其实,那些人做了什么呢? 不过是看他病得难受,私自递给年幼的他一些零嘴或者玩具;又或者是见他孤身一人,没人说话,所以陪着他聊聊家常,说说宫里头以前的趣闻轶事罢了。 可最后却全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温礼晏都不敢和人太过接近。 仿佛那些寻常的结交都会成为利器,害得无辜之人人不得好死。 …… 温礼晏的睫毛颤了颤,很快,心底那一丝埋藏许久的恐惧和软弱,又被他快速压制了下去,表情重新恢复了冷静。 时过境迁了,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而是手握至高权柄的真正的帝王。 他的瞥视不再是诅咒,而是人人梦寐以求的恩赏。 “把人的嘴堵上,押下去。” 不肯说,没有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和所有人耗下去。 十年都熬过来了,何况今晚区区一夜? 不多时,一个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 “刺客!刺客!” “兴庆宫里出现了刺客!” “陛下呢?陛下何在!” 一时间,人人惊惶,都急迫地想知道,皇帝有没有出事,可是兴庆宫却半点确切的结果都未能传出来。 与此同时的延寿宫里,却安静得可怕。 翠微姑姑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不好了,娘娘!有刺客潜伏在宫里,陛下那边怕是凶多吉少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骇然地望着站在殿堂中间的男人。 “萧……萧……” 萧君酌一身常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外臣不得入内宫。 即便萧相权柄滔天这么多年,但一直是体面金贵人,此前从来不曾亲自踏足延寿宫,都是让自家夫人或者女儿等女眷传话的。 今夜,却偏偏出现在了,卧病在榻许久的妹妹的宫里。 翠微如何不生疑? 她是自太后在闺中的时候,就伺候着她的老人,目睹着这么多年以来,这对儿时无比亲密的兄妹,是如何在权势之路上,越走越远的。 翠微的喉咙抽紧,下一瞬却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挡在了太后的榻前。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太后。 看到这宫女的动作,萧君酌有些诧异,挑了挑眉,眼神倒是流露出一丝欣赏的意味。 “你派人去兴庆宫谋害陛下?” 榻上的太后死死盯住了萧君酌,仿佛恨不得用眼神吃了他。 萧君酌淡淡道:“云琅,你对这孩子太心软了。他不是阿冕,如今心也大了,继续留着只会是祸患。” 太后心里冷笑。 萧君酌哪里是觉得温礼晏是祸患?不过是因为能用病情拿捏温礼晏的人是她而不是自己罢了。 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真正放弃接近和游说季迟年投诚丞相府。只是没想到季迟年软硬不吃,无可奈何,才先搁置。 “温家如今只有陛下这最后一点血脉了,还一直没有孩子。他若是没了,谁来坐这个至尊之位!” 难道换一个人,就一定会比温礼晏更听话了吗? “本相今日来,不是劝服你的。”萧君酌慢慢走到她的面前,“而是要带你走。” 第98章 赶尽杀绝 “……” 一旁的翠微已经傻眼了。 什么……什么叫作带她走啊! 而听着兄长这句话的太后,也蹙起眉头,不解地望着他。 俄而,捂住胸口低低喘息了几声。 自从那一日之后,不知怎么的,她这旧疾犯得是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严重了。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头昏眼花,耳鸣胸闷。 如今已经入了秋,天气转凉,还好巧不巧添了咳疾。 “兄长在说什么疯话?”太后讥诮道,“哀家是大梁的太后,皇帝的母亲,你做朝臣的,要带我走?走去哪里?” 萧君酌:“皇帝已经动用了最大的力量,明显是想对萧家赶尽杀绝。云琅,你到底不是他的生母,这十年以来,你是怎么对待他的,咱们兄妹之间,没什么好装的,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不肯留萧家,难道就肯留你? 事已至此,保险起见,你还是跟我暂时离开皇宫为妙。” 太后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狐疑地凝视着萧君酌的表情,读出了什么。 “你——你今夜是打算——” 好端端的,他非要她离宫做什么? 萧君酌要逼宫谋反! 所以现下他要带自己走,一来防止她落到皇帝手里成了把柄,二来她手中关于皇帝病情的东西还大有用处。 “哀家不跟你走!萧君酌,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做到权臣之至,这已经是萧家最顶级的荣耀了,也是她身为太后,身为萧家女,能给母族最大的荣耀。 可没想到,哥哥居然这样贪心。 只手遮天也不满足,如今是想自己做上那个位置! 萧君酌叹息一声,失去了耐性,拖住了太后的腕子,声音中凝结着风雪。 “这都是温礼晏那小儿逼我的!” 何至于此! 若不是他非要赶尽杀绝,非要户部不该明白的账本查清楚,自己何必铤而走险,破釜沉舟呢? “我听说自从几个月前你的身子就愈发沉重了,你就没想过是因为什么吗?”萧君酌冷笑一声,“从前,是你让季迟年给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灌药,如今攻守易势,变成他给你下东西了!” 就在延寿宫中尚且僵持的时候,却见有人出现在窗外,急忙道: “大人!再不走来不及了!” 下一瞬,萧君酌扣住了太后的胳膊,一只手劈在了她的脖颈上。 “太后娘娘——” 翠微刚发出一声呼唤,眼睛陡然睁大,一动不动。 锋利的刀锋从她的胸口穿了出来,拔出后露出碗口大的伤。 她的身子倒了下去,倒在一滩血泊之中。 黑衣人跪在萧君酌的身后,面不改色地把刀收了回去。 萧丞相望着怀里的妹妹,轻轻道:“一个不留——尤其是高明泰。” 延寿宫的这些人,跟着萧云琅太久太久了,也知道许多东西,与其把他们留给皇帝,最后威逼利诱出什么,还不如先解决了再说。 尤其是高明泰。 这阉人以往没少在他们兄妹之间搅混水。 决不能留。 就在延寿宫被血洗的时候,冲天的火光也映亮了夜色。 “走水了啊!” 先是兴庆宫里陛下遇刺,不等负责宫城防卫的禁军近卫们,赶过去护主捉人,扫除隐患,突如其来的大火又将一切推入了更乱的绝境。 “怎么回事!” “救命啊——救命啊!” 一瞬间,宫城几乎被映亮得如同白昼,不知其数的人,痛苦的哀嚎,绝望挣扎的身形,都被火光照彻得更加清楚。 宫城的西南角。 马蹄声如雷,惊动梁京的秋夜。 潜伏许久的一队人马,在看到那火光的一瞬间,便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似的。 精壮的战马,凛冽的铠甲,如此精锐的骑兵,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冲破了宫城的防线。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宫城!!” 为首的监门府卫,带着人拿起武器相抗。 “宫中有逆贼谋害陛下,杀人放火!我等奉命清君侧,护君杀敌,拦路之人,皆为叛逆,斩!” “岂有此理!‘奉命’?你们是奉了什么人的命!” 到底是奉了皇上的命,还是奉了不轨之人的命! “什么逆贼,你们分明就是那——” 只可惜,监门府卫连质问都没能全部说出口,就被对方一刀斩于马下。 “冲!” 马上的武将眸底阴鸷,将大手一挥,几百带着利刃宝马的兵士,就如同被放出来的野狼,往沦陷的宫城里闯去。 仿佛连黑夜也被铁蹄撕开了一条裂缝。 虞成蹊已经被拖在京城外,章柘也身受重伤,此时就是动手的最好机会! 他们早已经和宫里的人约好了,只要刺客动手顺利,丞相的人也把太后带走,就立刻放火为信号,他们第一时间动手。 今夜之后,大梁就该改姓了。 小皇帝必须死! 如果章柘在这里,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人不是别人,其中许多正是那扬威镖局的人。 尤其是为首的将军,还是曾经顺阳王手下的心腹,原本是东陵一带立下战功的悍将,可在顺阳王一案之后,却被革职卸甲。 浓烈的血腥味,被萧瑟的秋风吹入宫城的每一个角落,也吹入人们的骨髓之中。 无数人抱着细软奔逃出走。 闷雷滚滚,密云不雨,仿佛一场酝酿了许多年的怒意,隐忍至今。 刀戟相击,乱军将宫城守卫们刀刀毙命,犹如瓮中捉鳖。 又有许多试图找小路奔逃出去的太监宫女,被坐在高处的骑兵们发现。 所过之处,无不是腥风血雨,惊涛骇浪。 “出了什么事!” 后宫的女眷们尚且在睡梦之中,却都被自家下人们一一喊醒,为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而忐忑不已。 陛下何在? 陛下不会真得出事了吧! 是哪里起火了?现在火势控制住了吗? “娘娘们!快逃啊!听说西南角那边,有叛军打进来了!” 含英宫中。 这几个月以来,因为家中的事情,秦婉怡长久地不安着。 尤其是每一封偷偷送去秦府的信,都犹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而自己的含英宫,也多了许多看守的人之中。 这让秦婉怡愈发心灰意冷,每日惊恐不安。 陛下何等无情? 这是要了她爹,他们秦家所有人的命啊! 直到今晚,听着外面的动乱,她当机立断。 “走!” 乱军打进来了,若是赢了,他们秦家反而有了生机;若是输了,秦家哪里还有活路? 她得趁机离开! “不行啊,婕妤,咱们还是躲在宫里吧,宫里那么大,总有地方可以躲藏的!”青虹死死阻拦着主子,“那些人凶残得很!就算知道您是秦家人,他们也不会心慈手软的!万一——” “滚开!你不走,我走!别拦着我的生路!” 已经换成宫女服饰的秦婉怡,狠狠给了青虹一耳光,直抽得她差点摔倒,抱起了藏着细软的包裹,就往宫外冲。 第99章 天降奇兵 一场内乱轰轰烈烈,如暴风骤雨,呼啸而来。 萧君酌一步一步,走到了兴庆宫前的登临台,俯瞰着脚下的乱象,面色如水,似乎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袖子里的手却死死攥紧,甚至青筋暴起。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福喜这步棋子,是小皇帝刚入宫的时候就放进去的。即便是他那个好妹妹,自以为将宫里大小事情尽在掌握,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何况小皇帝? 防不胜防之下,章柘又被引走拖住,即便还有其他近卫,以福喜的身手,哪怕杀不了皇帝,也能让他受伤。 就温礼晏那个虚弱的破败身子,定会被捉入彀中。 而且他还有后招。 虞成蹊被秦家的事情引开,已经陷入陷阱,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而这段时间足够那些人攻陷内宫。 自己这个首辅宰相,到时候以皇帝驾崩为由,请太后垂帘听政,到时候再从温室旁支的年幼子弟中择出新主,他们绝不敢像温礼晏一样,继续清查户部的事情。 只是……心里为何还是隐约不安? 仿佛是映证了他的猜想,一道惊雷劈开了漆黑的夜幕,光亮刺目。 滚滚的雷声像是从遥远的天际而来,淹没整座京城,涌过他以为握在手中的皇宫。 “大人!有人——有人打过来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奔过来,结结巴巴,脸上都是惊恐。 “什么人!”萧君酌眉目一凛,一把揪住了来人的衣领,“说清楚!” “不……不知道,天色太暗,咱们的人还没看不清楚,就被杀了……” “多少人,现在到哪儿了!” “有……大约一百人。” 萧君酌松了一口气,把人放开:“区区一百人,就把你们吓成了这样?” 几百人的宫城禁军,都已经溃逃而散,哪怕再来一百多个人,又有何惧? 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罢了,怎么能敌得过这些在东陵战场上真正厮杀过的军人? 当初顺阳王一脉刚断绝,萧君酌便迫不及待接手了他的“遗产”。 比起朝廷明面上的那些资产,他更看重的就是这些真正为顺阳王出生入死过的将士。已经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因为主子的死又没有了退路,不得州府任用,就给了他一个可趁之机。 萧君酌三言两语,就勾起了这些人对谢砚之和小皇帝的痛恨,扬威镖局也从一开始的小鱼小虾,变成了真正的利刃。 他毫不担心。 “可是大人,属下觉得那一百人不是普通的一百人啊!” 见萧君酌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那人急切起来,强行拉着他,指向一个方向:“这身手这指挥,大人,真的是‘散兵游勇’吗!” 黑夜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喊声震天,刀戟相撞时寒光仄然。然而隔着夜幕,也还是能感受到某种迫人的杀意,浮沉着盈满天地。 这是…… 萧君酌的眼睛一动不动。 仿佛流星烈火,所破之处烧开了天地,那甲胄却又是冰冷刺目的。 为首之人天降神兵,银甲熠熠,自宫门一角绽露。 犹如天光乍破。 银骑撕裂了叛军的血肉,宫城之中,一直倾斜的天平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扭转。 萧君酌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寒冬腊月被人浸泡在了冰天雪地里,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那是——谢砚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谢砚之不是已经北上回雍州了吗? 为了防止其中有诈,萧君酌特意派了人一路跟踪,确认宣平侯府的队伍一直没有折返。而那些探子们也确信,每一日都会看到宣平侯本人在队伍之中出面。 那他又是如突然出现在京城的? 难道,人前的那个是伪装的。 真正的谢砚之,一直潜藏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吗? 从一开始,这就是小皇帝的计谋,故意对谢砚之惊惧忌惮,把人赶回雍州。 都是做戏给他们看,让他们放松警惕的! “温礼晏——温礼晏!” 你这小儿,这些年藏得好深啊! 好一会儿,萧君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兴庆宫,现在如何了?” 如果那些人动手动得够快,他不是没有绝地反杀的机会。 兴庆宫已经被最先杀进来的叛军重重包围住了,仅剩的近卫们,和他们艰难僵持着。 人群自动地分开,一身锦衣的萧君酌自之中慢慢走出来,和温礼晏遥遥对望。 “参见陛下。” 他扬声道,话是恭敬的,却并没有“参见”的意思,站得笔挺,目光漫不经心。 “没想到,舅舅竟然还亲自来此,倒是事必躬亲。” 温礼晏的表情也十分安静平和,仿佛是和亲舅舅夜话闲聊,而不是什么君臣反目,谋逆逼宫。 “这样重要的日子,微臣怎么能不亲眼见证呢?”萧君酌淡淡道,“宣平侯谋逆,违抗陛下圣旨,擅自回京,带兵入宫,意图谋反。甚至还让人纵火,刺杀了陛下。举国哀痛不已,萧相继承大行皇帝遗旨,暂领朝政——微臣若是缺席了,这样好的一出戏,可怎么继续唱下去呢?” “你——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见萧君酌当着皇帝的面,也如此肆无忌惮,清州公公几乎气得吐出一口血,上前几步想揪住萧君酌,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感到凛冽的刀锋劈面而来。 眼见着要见血,另一道身影上前,扬刀挡住,将清州护住。 正是之前两下制伏了福喜的蒙面人。 “不愧是舅舅。”温礼晏见清州没事,松了一口气,拊掌而叹,“这份厚颜无耻,是朕比不得的。” “陛下病情不愈,甚至影响神智,得了失心疯。”萧君酌冷冷打断,将手一扬,“将陛下从兴庆宫的贼人们手中,救回来!” 眼见着宫卫们渐渐不敌叛军,马上就能杀了温礼晏,萧君酌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下一瞬,他的表情却一僵。 利刃穿膛的声音,被厮杀声们掩盖住了,几不可闻。 萧君酌慢慢低下头,不可置信地凝视着,自己胸口露出来的那一截剑身。 他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张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的脸。 高明泰浑身发抖,在对上萧君酌目光的一瞬间,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匕首,却大叫一声,用劲全部力气继续捅。 鲜血浸染了他的双手,他的的衣袍,又顺着衣角漫过来阶前的空地。 “你——你——” 萧云琅…… 他明明已经派人去杀这个狗太监了…… 萧君酌吐出一口鲜血,无法支撑地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变故发生得太快,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就连温礼晏也没有想到,最后杀了萧君酌的,竟然是这个人。 一直到这个时候,高明泰才腿软地跌坐在地面,咬牙切齿,高声喊道:“萧贼谋逆!甚至丧心病狂地劫掠了太后,想用太后的性命要挟陛下! 奴才——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定要诛杀这个国贼,保护陛下!” 第100章 知君断肠 这不是高明泰第一次杀人。 在宫里几十年,他明里暗里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有的是为了主子,有的是为了他自己。 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他自己亲手动手。 杀的还是这样一个,手握滔天权柄的朝中重臣。 萧君酌,这是你逼我的。 是你非要拖着娘娘去这死地,是你到这个时候,都不忘先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那就不能怪我了。 变天了。 他总得为娘娘和自己,寻得一条新的生路。 “萧贼死了!” 下一瞬,无数兵士将兴庆宫层层围住,须臾之间,叛军们已经被尽数拿下。 “臣谢砚之,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身穿甲胄的谢砚之,大步流星地踏上玉阶,将武器扔到地上,对皇帝叩拜一礼。 “谢卿——没有来迟。”温礼晏的目光落在萧君酌的尸体上,吐出沉重的一口气,“把叛军,就地诛杀,留下主事之人,严刑拷打。”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几句话交代完,温礼晏望向一直没有起来的高明泰。 这个太监,实在是个不简单的角色,倒是会把握时机。 今日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背负了萧君酌的人命,温礼晏也不能否认他的大功。 不过,倒也好。 以谢砚之的身份,又是军饷案的苦主,没有亲手杀了萧君酌,也是一种保护,免得脏了大将军的手。 省了后面许多可能出现的麻烦。 “高公公起来吧。”温礼晏温声道,“你刚刚说母后被劫掠了,是怎么回事?” “今日,萧贼无诏便闯入兴庆宫,来势汹汹。一开始太后娘娘还以为他是来看望自己的,只是责怪他不该不按规矩来。谁知道没几句话,萧贼就和娘娘吵了起来,要强行带她走,将她打昏了,还命人屠戮了延寿宫的人……” 高明泰哭得凄凄惨惨。 “陛下啊!您现在派人过去,宫人们的尸身都没藏呢!他简直……简直就不是人!幸而奴才机灵,躲了起来,才逃过一劫,只是还是让他们把太后劫走了。等人离开,奴才便立刻赶来…… 陛下,请快去派人救太后娘娘吧!” 温礼晏目光沉沉。 前往延寿宫查看的禁军守卫,也赶回来禀告,正如高明泰所言,延寿宫如今一个活口都没了。 萧君酌……实在是丧心病狂。 “谢卿,你派手下人马,务必将母后救回来!” 高明泰的话,温礼晏自然不会全信。 太后和萧君酌虽然因为自己的离间起来龃龉,但到底也姓萧。 若真像高明泰说的那样冰清玉洁,今日萧君酌又是怎么调开禁军守卫,还轻而易举地知道宫中隐蔽的密道,把叛军引进来的? 一丘之貉罢了。 只是,季迟年性子古怪,若是不管太后,谁也不确定他之后会怎么样,自己的病也失去了救治的机会。 何况,大梁以孝治天下,萧君酌是贼子佞臣,杀一百次也是名正言顺,太后无论如何都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扶自己继位的人,不能随意处置。 “微臣遵旨!” 下完命令,温礼晏已经是筋疲力尽,几乎没有站稳。他的身子晃了晃,被清州接住。 “陛下!” “陛下!” 众人惊慌失措地将病弱的小皇帝扶了进去。 半个时辰之后。 谢砚之和匆匆赶来的章柘,终于将宫城里里外外都收拾了利落清楚,溃逃躲藏的贼人被一一捉拿。少数不确定下落的人,也都派出禁军禁闭京城,挨家挨户沿街搜找。 “虞成蹊呢?” “虞校尉还在京郊,他找到了当年因为军饷之案,差点死在秦采堂手里的知情之人。想来如今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寝殿之中,温礼晏躺在榻上,额角上都是汗水。 今日变故太多,他各处筹谋,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 即便已经和谢砚之提前约好,却还是不能真正放心,各种猜测都盘桓在脑中,直到此刻才放下来。 大紧后的松快,更为劳心费神,让这具破败的身子无法承受。 “陛下,侯爷来了!” 温礼晏睁开眼,没有了别人,一句话便是:“昀笙和襄宁,现在怎么样了?” 谢砚之行了礼,低声道:“陛下放心,公主安然无恙。” 虽然公主险些被下了蛊,但幸好没有得手,还是等皇帝歇息放松后,再慢慢提起此事吧。 “至于昀……至于崔女官……” 谢砚之侧过身子,向皇帝示意了一个方向。 一个娇小的人,迟疑地从谢砚之的身后,慢慢走上前来。 宽大的黑色兜帽,遮掩住了她的容貌和身形。 今夜鏖战,两方人手都是措手不及,以至于竟然没有人分出心神,注意到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骑在宣平侯的马上进来的小人儿。 “……你。”温礼晏睁大眼睛,呼吸仿佛都被攫取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人。 她将兜帽摘了下来,露出清瘦了许多的小脸。 已经是泪流满面。 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陛下……” “昀笙。”温礼晏声如呓语,几乎以为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自那一夜,送她离开,如此至今已经四个多月了没有相见了。 本以为,此战之后,起码也要等个两天,他才能放心派人把人接回来,没想到…… 一瞬间,温礼晏根本想不到责备什么安全隐患问题,巨大的欣喜冲击着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坐了起来,接住了扑过来的人。 “昀笙……” 昀笙将他的腰抱紧,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名贵的衣襟,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怨他擅自送自己离开,想诉说这么久的思念和害怕,又或者是安慰他。可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抱住,切身感受着这个久违的熟悉怀抱。 有情人呢喃,一见知君便断肠。 谢砚之静静地望着依偎着的两个人,好像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够插入其中。 半晌,收回了目光,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去。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皇帝让他保护她,他也想着,让飞林保护她和公主,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可是那一晚,她却主动找了过来。 “侯爷,你要回京了,是不是?” 她向来如此细心,什么蛛丝马迹也逃不过那双眼睛,只是寻常地清点人马,就能让她探知自己的真实意图。 要是萧君酌派出去的那些人,有她一半细心,也不至于被北上队伍里那掩人耳目的冒牌货,耍得团团转了。 “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崔昀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怕陛下的病情会出问题。侯爷,京城的人找了几个月,都没能找到我的下落,现在我要回去,他们也发现不了。” “侯爷,我们谁也承担不了,陛下出任何闪失的代价。” 一个敢提,一个居然就敢同意。 或许,他确实得了失心疯了吧。 就这样吧,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那点不甘心也无可奈何地消耗殆尽了。 永昭七年秋,丞相萧君酌联合顺阳王余孽谋反,被秘密赶来的宣平侯谢砚之平叛,亡于大太监高明泰手中。 同月,三司会审,以军饷案并千旈宴谋杀案为引,揭露户部大大小小近百笔假账。涉案金额足足两百万两白银,户部尚书秦采堂以及相关人员,尽皆下狱,等候发落。 统摄大梁十几年的萧党,就此土崩瓦解。 第101章 情意绵绵 这一晚,兴庆宫的烛火一直没有熄灭。 昀笙躺在温礼晏的怀里,沉沉睡去。 自从那一日她对谢砚之死缠烂打,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让他成功答应带自己回来之后,就几乎没有休息过。 “虽然答应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赶路要紧,本侯可不会因为有你在就拖慢脚程。” “侯爷也太小看我了,我是去帮忙的,不是去拖后腿的。”昀笙坚持道,“您原本该是什么速度,继续用什么速度就好!” 于是,他们疾驰了两天一夜,完全没有合过眼。 磬州到京城原本没有那么远,只是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谢砚之把手下的人分成了几个小队,混进人群,又走小道走远路,光是躲过查验和汇合就耗费了许多精气神。 昀笙虽然不用自己驾马,但为了防止从颠簸的马背上摔下来,也得全程保持清醒。 到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看到温礼晏安然无恙,她的心神才松懈下来,自然是疲惫不堪。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温礼晏望着她的睡颜,轻声叹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不似之前触感灵润,眼下都是乌青,心中不由得又爱又怜。 回来之后,一定要让御膳房天天做好吃的,把她瘦掉的都补回来。 洁白的腕子上还戴着桃花玉镯,是自己亲手挑选的,内侧还铭刻上了他的名号。 温礼晏将人抱了满怀,也安心睡去。 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安眠,两个人都直睡到了天大亮。 清州公公知事,没让人进去打扰。 昀笙懵懵懂懂醒来,只觉得身边都是好闻的清香温热,抬眼便看到了少年天子的清俊面容。 她怔怔地望着许久,半晌露出满足的笑容,忍不住又往他怀里贴了贴。 好想他。 结果,这一动,却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触感,坚硬又火热。 “……”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小皇帝虽然体弱,但以往只是为了应对萧家的诡计,所以不碰后宫的人,并不是真得如同传言所说的“不行”。 尤其是这一年多以来,温礼晏被季迟年用新药滋补着,那更是阳盛得很。 火热蒸腾起来,爬满她的脸颊,又蔓延到脖颈,她一动也不敢动,却觉得抱着自己的人,睡梦中发出轻轻的、满足的喟叹,把她抱得更紧。 那里,还下意识地蹭了蹭。 昀笙浑身僵硬,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变得很慢,又很轻盈,就像飘在云端的心绪。 很快,昀笙意识到,皇帝的呼吸也变轻了,不似刚刚那般随意,显然是装睡才有的刻意,那怀抱也愈发灼热。 两个人心照不宣,僵持了许久,却都没有挑明。 俄而,温礼晏最先打破了寂静,低头准确地找到了那只思念许久的柔软嘴唇。 情意绵绵,深入骨髓,爱欲和怜惜一起痴缠着,融化在动作里。 昀笙乖乖地全盘接受,伸出手环住了他的颈子。 生涩的两个人,如同互相抚慰的小兽,在难解的旖旎中越陷越深。 “昀笙……”温礼晏的声音有些茫然,一遍一遍,模糊不清,却还是不断地念着她的名字,像是想把她整个人和名字,一起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昀儿。” “昀儿……” 好喜欢,好喜欢你。 昀笙扬起纤细脖子,湿润的眼睛空蒙着睁大了,要哭不哭的。 最后倒在他怀里,嘴里发出呜咽的泣音,擦得他胸口烧起更多难解的渴求。 “陛下……” 有些难受,又有些欢喜,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陌生的、热烈的,让人害怕,让人无法自拔。 “别喊陛下。”温礼晏吻了吻她的眼角,声音软得像是一捧水,“喊我‘阿晏’。昀儿,以后都这么喊我。” …… 胡闹了许久,再起来的时候,昀笙整个人比院子里的绛雪海棠盛开的时候还要粉红。 温礼晏没有做到最后那一步,明明已经意乱情迷至此,纠缠间彼此的小衣都扯了,他却又停下来,换成了手。 “现在不行,留到我娶你的时候再……” 不过即便如此,两个初入此道的雏鸟儿,也被刺激得不轻。 望着一片狼藉的龙床,温礼晏的脸比昀笙的还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了。 清州公公带人进来收拾,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等出了殿门,却又都彼此挤眉弄眼起来,脸上带了喜色。 太好了! 他们如今都是跟着陛下的体己人,亲眼见着一直以来陛下和崔女官之间的情意的,如今陛下收回权柄,二人也修成正果,真是喜上加喜。 清州公公开心得摇头晃脑,对带的小徒弟吩咐道:“午食后给师傅我备点好酒,今个儿高兴!” 看来用不了多久,这兴庆宫就能真正热闹起来了。 相思之苦缓解,温礼晏和昀笙也开始继续做未完的正事。 首要的就是解决萧党这么多年以来积攒的案子,尤其是户部的。 秦采堂为萧君酌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和原本的吏部尚书饶青,堪称是萧党的两大钱袋子。 温礼晏让章柘把大概的账理给秦铄看的时候,这个一直以为自己父亲是廉政清明好官的少爷,何止是瞠目结舌。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在章柘的提醒下,派自己的心腹引开守卫,潜入了秦采堂的书房密室。 然后就被密室里积攒的无数金银珠宝给晃瞎了眼睛。 还有一摞一摞的房契地契,从东陵南府到西原北疆再到中川……几乎遍布了大梁五部三十六州的各地 这绝不是他们的家底该有的资产。 更不必说父亲还如此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藏起来,简直就是明着告诉他来源有问题了。 其中摆放着一些奇珍异宝,甚至还有少府监的印迹,乃是宫里的宝物。 还有一尊成色万中无一的玉观音,和当年太后寿宴上供奉的分明一模一样。而当初太后宴会的采买,就是户部和少府监一直置办的。 “这都是……这都是……” 秦铄看得眼前一阵发白,怒急上心,悲愤交加,竟然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之后,他便白着脸对着章柘道,自己一定会全力协助陛下和大人查案,这些资产也会尽数归还朝廷,只求陛下能够饶了父亲死罪。 秦铄在温礼晏的示意下,装作向父亲妥协的模样,假意应和。 秦采堂正因为虞成蹊和大理寺的穷追猛打而殚精竭虑,见儿子终于“想开”了,自然是喜不自胜,让秦铄帮忙转移东西。 却没想到,正中温礼晏的计谋。 三司会审后,刑部和大理寺将整理好的物证拿给秦采堂的时候,他犹不能相信。 “这都是假的,假的!你们网织罪名,陷害忠臣!” “陛下!陛下,您要相信微臣啊!” 到最后,实在受不住诏狱的生活,渐渐没有指望的秦采堂,开始大力讨好狱卒,试图联系外面的人,尤其是被他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的萧君酌。 “这位大哥,只要您帮本……帮我去丞相府递个信,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 那狱卒像看笑话似的睁大了眼睛,笑得直不起来腰,末了才“呸”了一声: “丞相府?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呢!你立刻认罪伏诛,就能去见你的‘好丞相’了。说不定还能在阎罗那里赶上同一波投胎的机会,来世做一对亲兄弟!” 秦采堂呆若木鸡。 “你说什么……” 半晌隔着牢门将狱卒的胳膊拉住:“你说清楚!丞相怎么了!” “本大爷说,萧君酌那谋逆犯上的贼人已经死了!萧家倒了!” “……”秦采堂的身子晃了晃,随即昏了过去。 第102章 父子对质 那一天之后,秦采堂就此变了。 从前他还会嘴硬地申冤,还不忘端着自己户部尚书的范儿。 现在大抵是知道皇帝来真的,萧君酌倒了,再也没有人保得住自己了,心中原本仅剩的庆幸荡然无存,嘴里哭喊哀求的姓名也从“丞相大人”变成了“陛下”。 “陛下!微臣错了,微臣是被那贼人给逼迫的,其实不知情啊……” “小女刚入宫伺候您,就当是看在她的份上,您再给微臣一个辩护的机会吧!” 秦采堂每日哭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终于,等来一个人。 那人被狱卒领来,瘦削的身形遮掩在了宽大的斗篷之下,一时间让人看不清面容。 蓬头垢面,神情恍惚的秦采堂,一开始还面色无异,直到发现这一回多了一个人,才警惕地打量着,分辨对方是敌是友。 等到那人将兜帽摘下来,秦采堂的眼睛睁大,焕发出异样的神采:“阿铄!” 许久没见,这个最器重的儿子已经瘦得快没了人形。 秦铄只静静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秦采堂没有心思关心他,立刻道问:“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陛下让你过来的?陛下要亲自见我?还是让你问我什么?你妹妹呢!你妹妹怎么样了!” 一定是婉怡得了陛下的恩宠,她在陛下面前求情了,所以陛下才会想到让阿铄过来,他有救了…… 他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此时此刻,秦采堂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把女儿送入宫中这个决定。 谁知道,秦铄听到这句话,嘴角却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沙哑:“妹妹?爹,这个时候您还记得关心妹妹?” 是关心妹妹,还是关心身为宫妃的妹妹能怎么为他出手求情? “爹,妹妹已经失踪了。” “……”秦采堂的手不由自主松开,“你说什么?” “萧君酌放叛军进宫谋反,那天夜里,妹妹收拾行李,跑了……直到宣平侯领兵平乱,也没人找到她的下落。”秦铄双眼发直,“宫人说当时阻拦了妹妹,可是她一意孤行——现在京城里甚至传闻,她和叛军有关系,所以才非要离开。” 若是那日她和宫里的其他娘娘一样躲起来,完全可以捱到援兵赶到,不会出事。 也有人说,或许妹妹已经在奔逃的过程之中被叛军杀害了,尸体抛入河中。不然现在叛军已经被镇压了,宫里安全了,她为何还不回来? 是害怕皇帝治她擅自出逃的罪名,还是知道自己家出了事,无法善终,所以一了百了? “不可能……” 秦采堂无法相信,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格,如果不是千真万确,怎么会用妹妹的性命前程乱说? 这个不中用的! 原本还指望着她给家里兜底,她可倒好,专会惹是生非! 都是她母亲这么多年以来,把人疼宠得没用了! “那你来这里是做什么?陛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秦采堂立刻将女儿抛诸脑后。 见父亲这么快就转移了话题,神色中不见半点对秦婉怡的担忧,甚至还有怪罪埋怨,秦铄心中悲凉。 “爹,您做的事情,陛下都已经知道了,账本也都拿到手了。” 秦铄木然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又慢慢地念出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和账目。 那都是他藏得最深的,账面被平之前真正的情况……秦采堂每听一句,脸色就越难看一份,忍不住死死揪住他的衣角,咬牙切齿: “是谁?” “到底是谁背叛了我!” 这些账怎么会到小皇帝手里的? “是不是安广元?还是胡漠?”秦采堂呢喃地列了好几个名字,不死心地逼问儿子。 “别猜了,爹,不是他们。”秦铄一动不动,“是我。” 是他亲手搜检出了那些账簿,是他借着爹的名义,以“转移赃物”的借口,诓骗了爹的那些心腹。 “……你!” 秦铄的嘴唇发抖,一口气上来,卡在脖颈间,死死地喘不出来。 僵硬着,仿佛被人点住了穴道。 “孽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地迸裂出一声惊天之问,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劈开的。 “啊!啊!畜牲!畜牲啊!”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生下这个不知死活的孽障! “你要害死你亲爹亲娘吗!你要害死你的整个家族吗!” 秦采堂浑身发抖,几乎攥不住儿子的衣袖。 秦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 “爹,您没有听错,是儿子背叛了您。因为儿子绝不能让您继续错下去。若我什么都不做,才是眼睁睁看着整个秦家,死无葬身之地。” 萧君酌都死了,萧党分崩离析了,就算没有他这场倒戈,总有其他人为了向皇帝求一条生路,去做那个倒戈的人。 证据迟早会到皇帝的手里。 秦铄庆幸自己的决断下得及时,做了那个第一个投诚的,起码有了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爹,今日我来这里,就是请您说出更多的真相,戴罪立功。” “……”顷刻之间,秦采堂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冷笑了一声,“戴罪立功?你让你爹戴罪,然后你来立功吧?” 踩着全家人的尸骨上位,讨皇帝的忠心。可笑他居然还以为这儿子傻。 傻的人是他才对。 被抓进来之前,还在担心这个儿子会和大理寺起冲突,生怕他吃亏! 太可笑了。 秦铄将父亲的讥嘲照单全收,冷静道:“事已至此,爹,您已经没有第三条路了。想来,您通晓律法,应当比儿子更清楚,以账面上这些数额,朝廷会治您怎么样的罪。” “……”秦采堂忽而暴躁地用双手抓挠起头发,喉咙里发出似哭似喊的声音。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看到从来矜贵的父亲,如今这副模样,秦铄也十分不忍心,叹了一口气: “爹,您还记得那一天您在书房对儿子说的话吗?您说,为官者最重要的就是审时度势。现在也一样啊。” “爹,只要还活着,未来就有无限可能,谁也说不准。我们将功补过,重头再来,总比破罐子破摔要强。” “……” 不知过了多久,秦采堂站了起来。 “我说,我都说。陛下想问什么,你想问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北定军的军饷,是您刚担任户部尚书的时候开始,就被慢慢挪动了的吗?” “更早,在我还是户部侍郎的时候,就已经在帮着萧君酌做假账了。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能那么快升迁。” “少府监的那些私禁之物,是从哪儿来的?” “少府少监是萧家推举的人,每次从户部走账定制一些稀罕物,都会多做几份,虚高报价……” 秦铄一桩一桩地问,秦采堂一桩一桩地答,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案子,从对话中显露出来,慢慢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最后一个问题。”秦铄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前户部度支司郎中崔衡,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03章 心上之人 秦铄从诏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的表情凝滞,整个身子也摇摇欲坠,仿佛还没有从刚刚那场酣畅淋漓的对质问答中,回过神来。 “秦公子——不,秦大人,陛下在兴庆宫等着您。” 章柘站在诏狱门口,看到秦铄出来,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他是想和秦铄一起进去的,生怕知道真相的秦采堂,受了刺激以后,突然想不开,把这个儿子给撕了,而秦铄这个死正经因为愧疚又硬受着。 可是秦铄却说,章柘若是在,怕是父亲无法真正敞开胸怀,有所隐瞒,章柘只好在外面等他。 现在看到秦铄没有断胳膊断腿,他才放下心来。 秦采堂死罪难逃,但是陛下怜惜秦铄的才干和为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赦免了秦家其他女眷。 吏部铨选的结果已经下来,等这件案子了结了,秦铄便会进入大理寺,从从七品的主簿做起。 以后,秦铄就是有官身的人了。 “是,章大人。” 宫里的马车带着秦铄和章柘前去面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温礼晏穿着一身石青色绣金的锦袍,明明只是几天而已,天子的身上却多了一丝沉着冷静的味道,如深渊静海。 仿佛从纯粹的少年郎,成长为了稳重深沉的青年,龙章凤姿,金质玉相。 秦铄将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一切,分条缕析地整理出来,向皇帝汇报完毕了。 在说完关于崔衡一案的内情之后,他顿了顿,跪了下来,深深叩拜。 崔衡先生,是他父亲的好友。在父亲微末的时候,还是伯府公子的崔衡还曾经多次出手相助,两家这么多年关系都不错。 不然崔伯父也不会将昀笙许配给他。 在秦铄年少的时候,还蒙崔衡先生教过他棋艺。 那时的秦铄,对这位温和博学的长辈,又敬慕又依赖。 他还记得,刚听说崔家出事的时候,自己犹如受了晴天霹雳,立刻便追问爹娘其中内里,还想亲自去大理寺探望,却被娘给拦住。 “你去做什么?有什么自然有你爹去打听呢,你一个没有官身的公子哥,去了也只会添乱。” 他想到昀笙此时更是无助,只好将打探消息的事情交给爹,自己去找昀笙。 却得知她去了伯府,扑了个空。 等到秦铄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娘的脸色不太好。 从下人那里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昀笙来了。 他立刻就想去安慰她。 “你过去干什么?你们虽然是未婚夫妻,可是男女大妨为上。而且,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这个时候她何等狼狈,最不好意思见到的人就是你了。左右有娘安慰她呢,你忙去吧。” 秦铄觉得也有道理,便让丫鬟把自己买的糕点给昀笙送去,隔着屏风安慰了几句。 “多谢秦二哥哥……” 她的声音细细的,难掩沙哑,一听就知道狠狠哭过。 昀笙…… 那个时候的秦铄,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比如有我爹在,伯父这件案子一定有什么误会,他不会有事的。 你若是害怕…… 还有我。 即便没有伯府,秦府会是你第二个家的。 可是,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留她一人整理自己的心情。 原本想着,等她睡一晚歇息好了,爹那边也有了确切的消息,他再安慰她。 结果第二天却听说,昀笙竟然连夜离开了。 “为什么?是不是府里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给她委屈受了?” 一向温和的秦铄,难得发了脾气,让小厮仔细打听。 “二公子,府里的人谁不知道崔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夫人和您都还这样关心怜爱她呢,其他人哪里敢对她不敬?” 下人是不敢如何的,爹娘又是长辈,秦铄便想到了妹妹。 妹妹被家里娇惯着,一向得理不让人,无理争三分,之前和昀笙关系就不算好。 秦铄旁敲侧击了一番,换来的是妹妹的怒火。 “崔昀笙,崔昀笙,你满心满眼里都是她,我哪里敢招惹她!我看是她知道祸事临头,没了盼头,所以才逃开的。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赖在我身上,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妹妹啊!” “婉仪,二哥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她的下落。” “你就是这个意思。这还没进门呢,二哥的心就偏到天边去了,若是等她进了门,只怕这个家连我的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冷笑道。 “你胡说什么?” “不过听说她爹已经在狱中自尽了,爹娘不至于让一个晦气的孤女来做二哥的正房夫人。我劝二哥还是清醒一点,离她和崔家的事情远些。连伯府都逐她出族了,二哥你还……”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秦铄再三盘问,妹妹才结结巴巴说,自己也是从娘那里听说的。 他不顾自家人的劝阻,又亲自赶往崔宅。 谁知往日熟悉不过的宅院,如今已经只剩下了大火焚烧后的残骸。 崔宅附近的百姓说,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赶回来的昀笙虽然幸免于难,却也不知所踪。 …… 从那之后,秦铄没有一天不在寻找昀笙,直到千旈宴会上,才发现她是进了宫。 即便被昀笙拒绝,秦铄也没有彻底灰心。 她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至于别的,那时候是他做的不够,以后他会一一弥补回来,让昀笙明白他的心意的。 却没想到,他们早就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从一开始,就是他爹发现崔伯父可能察觉了自己在军饷案中动的手脚,所以率先将崔伯父推出去,做了替罪羔羊。 是他秦家,害得昀笙失去了唯一的至亲,害得她颠沛流离。 他秦铄,是人世间最没有资格,让她回头的人。 温礼晏将证词合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着刑部,先结了崔衡案,还崔衡清白。” “是,陛下。” “还有当初崔宅被人纵火,大理寺草草结案,说是下人失误所致,现在看来也疑点重重。秦铄,秦采堂可有说此事是何人所为?” “启禀陛下,我父说他对此事实不知情,甚至对天起誓,不曾纵火伤人。” …… 秦铄交代完一切,温礼晏让他退下,打算召回其他人论事,却见他迟疑了片刻,问道:“微臣,还有一事,求问陛下。昀……崔女官,现在如何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名字,温礼晏眼睛一抬,眸光沉了下来。 “秦卿家,她和你毫无关系。” “陛下恕罪,微臣只是愧疚担心……” “她现在很好。”温礼晏打断了他,一字一句道,“朕会好好照顾她,今后就不劳秦卿家担心了。” 秦铄怔然,似乎还在思考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或者是猜到了,却不敢相信那个意思。 然而,温礼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将他心里的猜测坐实了。 “以后,朕不想再听到有人,打听朕的心上人的情况。” 第104章 善始善终 “……” 秦铄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好一会儿没能反应过来。 甚至忘记了不能直视陛下的礼节,呆滞地回望过去,而后在皇帝坦荡又肃然的目光中,节节败退了。 原来,陛下对昀笙,竟然是这样的心思。 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秦铄久久无法答话,心中始终滚动着温礼晏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 陛下说的,甚至不是“朕的妃子”,而是“朕的心上人”。 一旁的章柘偷偷倒吸一口气,连忙低下头来,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自己不存在。 “微臣,斗胆问陛下一句。”然而,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秦铄,还是坚持地问了下去,“崔女官,是心甘情愿的吗?” “……” 好不容易隐身成功的章柘,差点又因为秦铄这句质询破功。 本以为这个秦二少只是正经得有些呆板,没想到他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自己身上还背着家里的案子,靠着陛下开恩,才能站在这里呢,居然还质问起陛下的感情事了! 这个人能不能认清楚情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喜欢什么女子,还用得着问那女子愿不愿意吗?不愿意也得进宫! 秦铄竟然问起来,这也是你做臣子该问的问题? 你是不是还想和陛下抢人?你以为你是宣平侯啊? ……不对,宣平侯也不行! 没想到,温礼晏却没有动怒,只是静静望着他,仿佛是想看清楚他的内心,而后才问道:“若是她不愿意,你又待如何?” 秦铄苦笑一声,道:“微臣惶恐,只是微臣亏欠崔女官许多。此生已经无颜再求和她续前缘。但她若是为人所迫,微臣即便豁出性命,也要带她离开——哪怕那个人是陛下。” “朕饶恕秦府其他人,予你官职,是要你为君分忧,为民请命的。可现在你却说,你要为了一个人,弃你的才华,你的承诺,你的理想不顾?”温礼晏不动声色,“那朕是不是认为,此前你言之凿凿所说,也并非真心?” 秦铄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陛下,自古忠义两难全。崔家的事情,是微臣身上欠下的因果,若是连这份债孽也不能偿还,微臣没有颜面,也没有资格去成就更多的因果。” 温礼晏冷哼一声。 “朕原本是不想让你再见她一面的……不过,你确实是个君子。该了结的因果,就该有始有终地了结。” 警醒的章柘,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听下去了,告退离开。 温礼晏望向身后的屏风,语气变得温柔起来:“昀儿,出来吧。” 衣香鬓影,环佩琅琅。 秦铄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来,望向屏风后转出来的那道纤细身影。 昀笙穿着一身藕粉软银轻罗的百合裙,雪色的丝绫罩衣,簇新又时兴,一看就是宫里最好的织娘才有的手艺。她整个人娇美更甚,仿佛三月春华,通身蕴沉出祥和柔宁的气息。 秦铄目不转睛,像是第一次看见她。 又或者是心有所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她。 目光哀伤而痴缠。 “秦二公子。”昀笙向他一礼。 “你都听到了?” “是。”昀笙点了点头,望向温礼晏,“陛下说这是和我爹的案子有关的事情,允我旁听。” 那你…… 秦铄的喉头滚了滚,声音艰涩,却问不出口了。 那你知道陛下的心意吗?你愿意吗? 或许已经不需要多此一问了。 刚刚昀笙那一眼,眼中的情意,早已经让一切昭然若揭。 这么多年以来,她好像从不曾用这种眼神望过自己。 起初是懵懂天真的,是对邻家哥哥的好奇和仰慕;即便是定亲之后,在他面前的她,言语动作带了少女的羞怯,但好像也仅此而已。 没有这样无法掩饰的,直入心肠的,情意。 “我明白了。”秦铄低低地笑了出来,也对着昀笙一礼,“秦铄祝愿女官——从此海阔天高,万事遂心。” 除了祝愿,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她也不再需要。 年轻的朝臣离开了兴庆宫,背影寂寥,却再也没有回头。 倒是昀笙,遥送着秦铄的背影,感慨万千。 脑中一幕幕闪过的,是过去那些和他还有爹爹一起的画面。 坐在爹爹对面,望着棋盘皱眉苦思的少年,在她好奇得凑上来的时候,红了耳朵。 “秦二哥哥,下这里呢?” “哎哎哎,昀儿,观棋不语,别来添乱!” “爹——你也让我试试嘛。秦二哥一个人下不过你,我们两个人总行了吧?”她拉着爹的胳膊撒娇耍赖。 …… 欢声笑语,犹在耳边。 那样的日子,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昀笙怅然地轻叹一声,却觉得腰肢一紧。 一个脑袋重重地搁在了她的肩膀,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和他发闷的声音。 “还看?舍不得了?” 温礼晏埋在她的脖颈,哼哼唧唧。 昀笙依恋地靠在他身上,又是笑又是无奈。 “我只是觉得他出生在秦家,可惜了。” 秦铄德才兼备,是真正的君子,却偏偏出于淤泥。今日即使大义灭亲,但家族的印迹却还是会烙在身上一辈子。 “他若真有才,以后路还长呢。”温礼晏道,“怎么,信不过朕是个人尽其用的明君?” 和她混得久了,原本谦逊的小皇帝,现在也会自称“明君”了! “陛下圣明,微臣岂敢质疑?” 插科打诨,见昀笙没有因为崔家的事情太难过,温礼晏才放下心来。 “秦采堂罪行累累,大理寺判决的结果是斩监候。”他顿了顿,“昀笙,人死不能复生,但是,起码伯父得了清白,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当日,他对她的承诺,也终于真正兑现了。 昀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回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肩膀松懈下来。 温热的眼泪打湿了衣襟,她哭得安安静静,像是把这么久背负的那些痛苦,都发泄了出来。 最后剩下的,都是无怨无悔,无憾无恨。 “昀儿,后日大朝会上,朕会正式宣告崔衡无罪,也会下旨,让钦天监选日子,娶你入宫……” 就在二人温存不止的时候,殿外忽而传来了清州公公的声音: “陛下!明毓宫那一位……想要求见您一面。” “……”温礼晏蹙起眉头。 明毓宫,是萧应雪住的地方。 第105章 姐弟初遇 明毓宫,是专门为萧应雪而建的,从始至终也只有这一个主人住进去过。 所以,即便因为千旈宴的事情,温礼晏褫夺了萧应雪的贵妃之位,贬她为嫔,但她却还是住在这座明毓宫。 “……”温礼晏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昀笙,对清州淡淡回复道,“不必了,朕和她……没有什么再见的必要了。” 萧君酌谋反伏诛,萧家所有人尽皆获罪,等到三司定案后,自然是斩首得斩首,流放得流放。 萧应雪这个时候想见他,不外乎是想为萧家人求情。 但他这一次,是绝对不会心软的。 斩草不除根,只会永留后患。 “朕对她的处置,你们都传去明毓宫了吧?” “是的,陛下。” 萧应雪陪着温礼晏长大,虽然对这个表姐和名义上的妃子没有男女之情,但他还是念着那些年的情谊,给了她两条路。 一是贬为庶人,永远离开京城;二是不肯离开,从此在冷宫里禁绝此生。 清州公公面露难色,还是上前几步,将一件物事奉了上去。 “陛下,萧昭容说请您看一眼此物。” 温礼晏接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一条丝帕。 样式简朴,布料粗糙,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会出现在明毓宫里的东西。 只有温礼晏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留着这条帕子。 萧应雪什么都没说,但所有的话都在这条旧帕上面。 “陛下,还记得您当年对我说过的话吗?天子一诺,金口玉言。陛下如今是想反悔吗?” 十年前,温礼晏七岁。 在他被太后的人接到皇宫之前,身为太后侄女儿的萧应雪,就已经住进了延寿宫。 温礼晏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少女依偎在太后的身边,望向自己的时候,澄澈的目光。 里面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丝丝期待。 “姑母,他就是阿晏吗?” 少女簪星曳月,光鲜亮丽,身上衣裳的布料像是月光,是他在兰汀别业从来没有见过的。 “是。”太后宠爱地摸了摸少女的头发,对温礼晏道,“阿晏,过来,这是你的表姐。” 她将他们二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满意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自己完成的最好的作品。 “阿晏许久没有回宫,这里变化大,应雪,你陪他走走。” 太后娘娘这句话也是给他个体面。 其实皇宫变化大不大,他其实都是不了解的,毕竟他根本没有享受过身为皇子的体面。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个襁褓婴儿,对这里毫无印象。 少女拉着温礼晏走出了延寿宫:“走,你想去哪里逛逛?我知道这个时节哪里的景致最好,花开得最多,哪里的水最清澈……” 比起被推上皇位的先帝之子温礼晏,反而更像是这座金笼子的主人。 她喋喋不休了许多,看上去热情又活泼,似乎很好相处,让手足无措的温礼晏,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许。 然而,刚离开了延寿宫宫人们的视线,她就猛然将温礼晏的手甩开了,神情冷淡下来。 讥诮凉薄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局促的表情,胆怯的手脚,化为隐隐的嫌弃和失望。 “凭什么是你呢?”少女呢喃了几句,语气委屈不服气,又打量着他的眉眼,眼圈竟然慢慢红了。 温礼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表姐……” “住嘴!不许喊我表姐!”萧应雪忽而恼怒地打断了他。 她望着温礼晏,竟然蹲下身子,抱住自己哭了起来。 “……”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喊人过来,明明一头雾水,却感受到了某种刻骨铭心的悲伤,于是只是默默地塞给她一条手帕。 那是照顾他的掌事姑姑,在他离开兰汀别业的时候,给他擦眼泪用的。 萧应雪看也没看他,就把手帕甩开了。 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温礼晏却及时发现了往这边走过来的高明泰,连忙提醒她:“高公公来了!” 萧应雪仿佛变脸似的,立刻抹干净眼泪,没事人儿似的重新挽着温礼晏,又兴高采烈地介绍起了宫中的景致。 “你看,站在那里的亭榭,夏天可以看到湖水中盛开的菡萏投映的影子……” 高明泰似笑非笑地请安,看向温礼晏:“太后她老人家心里惦记,打发奴婢前来看看,小姐和陛下相处得如何。” 眼神是看向温礼晏的,话却是对着萧应雪。 温礼晏感到挽着自己的手一紧,萧应雪就露出如花笑颜,对他道:“阿晏,我们继续玩,我带你去只有我知道的好地方,咱们不理这个啰嗦的老太监。” “这……”温礼晏只好道,“多谢母后关心,我……我和表姐相处得很好,高公公也请回去吧。” 等人走了,萧应雪将他松开,表情没有之前那样厌恶,低头捡起了那条帕子:“我洗干净了,就还给你。” 那之后,表姐弟二人便形成了某种默契的相处模式。 在其他人的面前,都伪装成十分亲密的模样,没了外人,才露出生疏尴尬的内里。 温礼晏也渐渐从其他人都口中,明白了萧应雪的敌意从何而来。 母后的意思,是想让表姐嫁给自己的。 可是表姐比他大,和他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基础,怎么看得上一个稚气软弱、还重病缠身的孩子呢? 她那样骄傲热烈的性子,应当是更喜欢英武抖擞,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吧。 不过,无论如何,朝夕相处之下,二人之间的关系到底缓和许多。 从来没有和兄弟姐妹相处过的温礼晏,也把这位脾气有些娇纵的表姐,当成了亲姐姐看。 那一日,温礼晏见到了传说中的萧丞相,表姐的父亲。 他是来看养在太后身边的女儿的。 然而,久别重逢的父女之间,氛围并不融洽,甚至算得上冷凝。 “现在是你闹脾气的时候吗?你还记不记得你姐姐死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了?” 萧应雪的情绪陡然变得激烈,仿佛被冒犯了领域,或者被踩到了尾巴的小兽。 “姐姐?爹爹还好意思和我说姐姐?姐姐是怎么死的,您真得不知情吗?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您的棋子罢了,从前是她,现在就轮到了我……就因为温家只剩下这个病秧子了,您就要把我往他的床上送!” 不等萧应雪说完,丞相的眸色便陡然凌厉起来,蒲扇似的一巴掌,狠狠扇了过来。 …… 后面的话,不敢近前的温礼晏都没有听清楚。 只是回去后,他便又发了病。 痛苦得打起摆子,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病重到极致的时候,却察觉到了滴落在自己脸庞的眼泪,一滴一滴。 有一只手,笨拙地擦拭着他的额角。 温礼晏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泪流满面的萧应雪。 “你怎么来了啊,快出去,这里腌臜得很,都是药气。” “……”见他居然还轻轻笑着,萧应雪哭得更惨烈了,“我可不是来看你的,只是开还帕子而已,你不要会错了意!” 第106章 君王一诺 “我知道,帕子你已经还给我了,你快回去吧。” 温礼晏把帕子捏在手里,因为剧痛而涣散的目光,不断往其他地方飘,就是没有看萧应雪。 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表姐心里厌恶他到极致,所有的善意都是伪装给大人们看的而已。 在她眼中,他就是那个害得她一生不得自由幸福,被彻底利用的罪魁祸首。 想来,今晚她过来,也只是因为刚被爹骂了一顿而已,急着做戏。 只是,小表姐嘴上嫌弃地很,却没有真得离开:“我去喊太医来!” “不要!”温礼晏面露惊慌之色,“别,别喊其他人,让清州过来,把桌子上的药,热了端来给我吃就好了。”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定然又会把照顾他的宫人治罪,不留性命地处置了。 之前只因为他喝药喝得迟了,那小太监就被砍了双手。 萧应雪笨拙地热了药汤,喂他服下。 “表姐,其实你不用这样的,让清州来就好。”温礼晏诧异,摇头,“我知道你万分讨厌我……”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安心治你的病,做你的皇帝就好。”萧应雪冷笑,“至于别的事情,自然有别人给你铺好前路。” 她似乎颇为忿忿不平。 “皇帝?”听到萧应雪的话,温礼晏笑了,笑容万分苦涩。 “我知道,表姐被人安排了命运,很不甘心。”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可是,安排你命运的人,又不是我。明明我也和你一样,是别人的傀儡啊。” “我根本就不想做什么皇帝。”他低低道。 他只想在兰汀别业,和娘生活在一起。 “住嘴!”听到这句话,萧应雪愈发悲愤,“什么‘不想做皇帝’?你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居然现在还在说什么没用的屁话!” “你以为天底下真得只有你有资格坐这个皇位了吗?不过是因为我爹和我姑母选择了你而已!实际上外面有大把大把的宗室旁支,排着队想杀了你,夺走你爹的皇位。”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的哥哥们为了这个位置,做到了怎样的地步?而我爹又费了多大的努力,才杜绝了那些旁支的狼子野心?” 萧应雪的声音有些尖利,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这个皇帝,你必须做,还得好好做!不然你怎么对得起你的哥哥们,你的父皇,你的先祖!你以为你还是任性小孩子吗?” 不到八岁的温礼晏:“……” 他很委屈。 他就是个孩子啊。 一个没被父皇和朝臣重视过,一个没有好好教过,连活着都艰难的孩子。 所谓的江山社稷,为什么非要让他来扛? “温礼晏,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少女的眼眸在暗夜中亮得惊人。 “回答我!” “……我想活。” 他答应了娘,要好好活下去的,不管多么辛苦。 “你想活,就必须牢牢看好皇帝的宝座。事已至此,你只有当上皇帝,当好皇帝,才能活下去。无论你有多么厌恶这个位置。”萧应雪的语气冷酷而不容置疑,“不然我爹不会让你活,那些宗室也不会让你活。天底下无数人……都不会让你活。” 说完,她就强行把那又烫又苦的药,给温礼晏一口气灌了下去。 最后,眼泪汪汪的他,在少女的不断恐吓下,只好不断重复着:“我答应你,我做皇帝,我做……”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她又变成了那个巧笑倩兮,和少年天子感情甚笃的萧家小姐。 再后来,温礼晏果然顺利成了永昭帝,萧应雪也还是成了他的妃子,宫里最尊贵的贵妃。 季迟年成功研究出,压制他病情的药剂的那一晚,萧应雪带他爬上了宫里最高的山。 “坐在这里看月亮,月亮是离我们最近的。” 她长高了一些,个头蹿了,身子却更清瘦,伸出纤细的手指,描摹着月亮的轮廓,像是真得像触摸到它似的。 “听说死去的人,都住进月亮里去了。” “温礼晏,你有想见到的人,在那里吗?” 两个人沉默下来。 他碰了碰倒在一旁的酒瓶,已经空了。 “你喝醉了,表姐。” 萧应雪抱着自己,无声无息地哭着,末了把那酒瓶递给他:“你长大了,你也喝。” “季先生不让朕喝。” “……他是个屁的先生。”萧应雪欲言又止,忽而道,“你快长大了,注意些吃食,除了清州准备的,都别轻易吃。” 十三岁的温礼晏懵懵懂懂:“表姐是说有人会谋害朕,给朕下毒吗?” “……你都这么大了,也跟着邱太傅读了几年书,怎么还是不懂人事?”萧应雪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不是下毒,是下药。那种药,懂吗?下了之后再把你和女人关在一起,女人就能给你生崽儿了!” 温礼晏瞠目结舌,半晌面红耳赤:“这——这——成何体统!” 也不知道是在说萧应雪的话太糙“成何体统”,还是在宫里用这种药“成何体统”。 “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以前我姐姐就是这样……” 萧应雪没说完,住了嘴。 “他们?”温礼晏似懂非懂。 “说了你记住就行!哪来那么多废话!” 萧应雪忽而恼了,又发起脾气来,径自离开,根本不管不认得路的可怜小皇帝。 “表姐,等等我!”温礼晏连忙追上去。 只可惜,即便有了萧应雪的提醒,没有经验的温礼晏,还是中了招数。 浑身上下像是被火灼烧着。 他望着那些和萧应雪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们,终于明白了那一夜表姐口中的“他们”是谁。 这是萧家旁支的小姐们。 而“他们”,是她的爹和姑母,是需要他生下有萧家血统的皇嗣的萧家人。 温礼晏捱过了这一关,除却万里挑一的毅力以外,也多亏了一件东西。 是萧应雪偷偷派人送给他,让他随时藏在身上的一包药粉。 可以消解延缓“生何欢”的药性。 可笑萧君酌竟然还以为,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一次脱难之后,温礼晏主动找到了萧应雪,表达了感激之情。 “阿晏,你就是这么感激我的?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那表姐想要如何?” “你是皇帝,我要你答应欠我一个承诺,等未来哪一天,我需要什么封赏了,再向你讨要。” “好,朕答应你。” 毕竟救命之恩,温礼晏也不愿敷衍,于是将从前那天帕子找了出来,送给她。 “就用这条帕子做个信物吧,什么时候都算数。” “一言为定。” 第107章 苏家母女 十四岁的温礼晏,送出去了这个承诺。 直至今日,萧应雪让清州把帕子送过来,提醒着皇帝,是时候兑现了。 “……”昀笙敏锐地察觉到温礼晏的心情沉重下来,不明所以地握了握他的手,“陛下?” “朕去见见她,了结了此事。”温礼晏对着她露出笑容,安抚摸了摸她的头发。 既然昀笙已经和那劳什子前未婚夫,断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也该料理了后宫里这些人,才好娶她。 尤其是,其中最为特殊的萧应雪。 到了明毓宫,一进其中,温礼晏便觉得静谧得惊人。 “伺候的宫人们呢?” “启禀陛下,萧嫔娘娘说不愿意被叨扰,把人都打发出去了。”清州公公低声道。 还有别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温礼晏却意会到了。 树倒猢狲散。 萧应雪往日在宫中行事颇为高调,树敌不少。 如今萧家败了,又没有太后坐镇,宫里那些娘娘们,哪一个是吃素的?即便顾忌着还在宫里的温礼晏,可是皇帝忙于朝事,她们不敢明着来,暗地里使绊子还是做得到的。 那些伺候的宫人,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尽心。 萧应雪许是怕有人使手段,所以干脆把人遣散了,只留下信得过的心腹。平日里房门紧闭,杜绝是非。 温礼晏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表姐的明毓宫,是后宫里最华丽明鲜的宫殿。来来往往伺候的宫人是最多的,也是待遇最好的,哪里的太监宫女,不是削破了脑袋想挤进来? 后宫中的其他女人,也都隔三差五来向这位最炙手可热、“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献殷勤。 现在却是门可罗雀。 “皇上驾到!”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温礼晏差点没认出来是谁。 直到对方颤颤巍巍行了礼,才听出声音。 竟然是萧应雪的大太监魏鸿福。 他是当日太后亲自拨给萧应雪的老人,在宫里的年头不比高明泰短多少。往日也是和高大伴一样响当当的大太监,一出门就是千人呼万人应。 现在却憔悴了许多,言行畏畏缩缩,脸上带着讨好又胆怯的笑容。 “奴才……奴才叩见万岁爷!” “表姐现在如何了?” 许是没想到,事到如今温礼晏竟然还会亲自过来看萧应雪,魏鸿福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启禀陛下,萧嫔娘娘就在里面……奴才这就通传去!” 不一会儿,一身素白衣裳的萧应雪,慢慢走了出来。 她未施粉黛,长发披散,比起以前的浓妆淡抹,愈发显出一份柔和的清婉来,恭敬端肃地向温礼晏一礼。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金安。” 前所未有的大礼,前所未有的生疏。 褪去了所有的骄傲,谦卑谨肃的萧昭容。 “朕要和你说的,清州已经告诉你了,你送来那条帕子,是还有别的什么心愿吗?” 萧应雪慢慢站起来,似乎是因为虚弱,差点没有站稳,吓得魏鸿福连忙上前扶住。 “还请陛下让其他人都退下去。” 她怔怔地盯着温礼晏。 章柘蹙眉:“陛下!” 不管怎么样,萧君酌是因为谋反失败而死的,萧家人谁不是恨极了陛下? 他实在是害怕,这个往日就桀骜的贵妃,如今伪装成乖顺的模样,不过是想让陛下麻痹大意而已。若是他们都退下去,一旦她对陛下不利,可如何是好? “有话直说在这里直说,他们都是朕的心腹。”温礼晏情绪淡淡,“萧应雪,你以前可不会这样吞吞吐吐。” “陛下,你往日也不会对我这般——”她顿了顿,笑了一下,“也不对,不久之前,你才为了那个崔昀笙,将我推开。” 温礼晏听她好端端攀扯到昀笙身上,心中生出火气来:“你听从他们都安排,使出那些下作手段,竟然还要怪到无辜之人的身上? 难道,还是昀笙让你在身上抹上秘药,是昀笙让你去给襄宁用了‘生何欢’吗!” 萧应雪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愤怒,一言不发。 “罢了,事已至此,朕与你已经是无话可说。”温礼晏平静下来,“说吧,你想用那条帕子换什么?” “敢问陛下,我娘现在如何了?” 事发之后,后宫六院就被禁闭起来,仿佛里外勾结相通,萧应雪更是犹如聋子瞎子。 “萧君酌伏诛之后,萧夫人于次日悬梁自尽,随之而去了。” “……那她可还留下过什么话来?对我的?或者别人的?” 温礼晏默然了一瞬,才道:“她说对不起你,要你以后抛下关于萧家的一切,好好活着。” 萧应雪闻言,笑了起来。 这一笑,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又有了往日的几分神采来。 温礼晏不知她在笑什么。 章柘蹙起眉头,忍不住靠近陛下两步,生怕这个疯婆子突然发难。 “阿晏啊阿晏,你还是这样得温柔,这样得心软。”她低低道,“这些话,是你想出来安慰我的吧?我娘她绝不会对我说这些。如果临死之前有机会,她只会杀了我,让我背负着萧家的荣辱,同生共死!” 否则,当年她怎么会在姐姐死后,还冷眼把只有八岁的她,送进延寿宫吗? 难道她不知道,宫里是怎样的地方吗? 不过是在母亲的眼里,爹和萧家比儿女们重要得多。 “……”想到之前几次见过的萧夫人的模样,还有往昔表姐偶尔的哭诉,温礼晏心情复杂。 “无论如何,阿晏,谢谢你。”萧应雪莞尔一笑,“你放心,萧家是自取灭亡而已,我不会因此而心存怨怼。你肯念着旧情,让我活下去,我就已经万分感激了。” 温礼晏心中释然。 “只有一个心愿,我想换一个身份。”萧应雪指着那条帕子,眼睛雾蒙蒙的,“阿晏,我想留下来帮你,但不是萧应雪,而是别的身份——我不想再做‘萧应雪’了。” “……”温礼晏眉心一跳,“你要朕给你安排一个假身份?” “也不算假身份吧。” 萧应雪提起裙裾转了一个圈,眼波深深。 “阿晏,你还记得苏明姝吗?” 记得,饶青的外甥女,原本的苏昭容。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温礼晏的目光黯然下来。 他原本是不知道的。 但是那时候昀笙突然病倒了,他便派章柘去不杏林,把“闭关研修”的季迟年强行带回兴庆宫。也是那时候,温礼晏得知了此前昀笙一直在用自己的身子,为他试药这件事情。 而苏明姝的死,目睹了全程的章柘,也事无巨细地向他禀明了。 温礼晏立刻派人收敛安葬了苏明姝面无全非的尸身,又如她的遗愿,妥善安置了她的母亲。 苏父是个酒色之徒,纳了不知其数的美妾,百般磋磨发妻。不然也不会把女儿卖给饶家,任凭施为。饶青落马之后,苏母在苏家的日子,也愈发艰难。 幸而皇帝这道旨意,让苏母和丈夫和离,送她出京,去了南府富饶安宁的地方定居,安享余生,她才能从那滩泥泞之中挣脱出来。 “敢问这位大人,我女儿在宫中如何?” 苏母还不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 温礼晏的人只道:“苏娘娘在宫里享福,只是不放心您,您安生照顾好自己就行。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又发生了饶大人的事情,以后你们母女二人怕是难再相见。” 苏母走之前,还在不断请求使者转告陛下:“大人,我那女儿是个乖巧柔顺的,她舅舅家里的事情,她半点也不知情啊!只知道恭谨奉上。只求陛下……千万别因此误会了她……” 一想到苏家母女,温礼晏心中五味陈杂。 第108章 他要离开 也是因为苏明姝的事情,温礼晏的心中,对季迟年产生了无法消弭的芥蒂。 “看来陛下是知道的。”萧应雪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苏明姝了。她寄居在饶家,性子懦弱得很,总是缠着我。一开始我嫌弃她像赶不走的苍蝇。可是……” 可是在宫里寂寞了那么久,得知她要来的时候,萧应雪心里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高兴的。 那许多年里,都是苏明姝陪着她。 “如今她走了,以后就让我成为‘苏明姝’吧。” 京城的太明街。 秋风吹起了一院的落叶,将落叶送向远处,又送来淅淅沥沥的冰凉,一阵细雨敲在瓦檐,敲出了串串湿润的风物。 即便是这条京城里最热闹的街,这个时节也多了一丝寂寥之味。 昀笙带着步莲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便遇上这场心血来潮的雨。 步莲刚想往马车里找伞,便见一道巨大的伞影,在她们二人头顶撑开了。 昀笙若有所感,回过头来,便对上了谢砚之沉静的脸。 在磬州四个月的共处,吵成过乌鸡眼,也被迫**协力过,她和谢砚之早已经无比熟识。 几日之前,还是多亏了侯爷相助,亲自带着她上马,她才能及时赶回来,也稳定住陛下的病情。 于情于理,现在的她面对谢砚之的时候,都应该游刃有余,坦坦荡荡,不似之前忐忑游移。 可是对上这双深邃的眼睛,昀笙还是感到某种挥之不去的微妙。 “侯爷,您怎么在这里?” “陈大人约你见面之前,没有告诉你吗?”谢砚之挑了挑眉,“今日这场宴,是本侯做东。” 爹的案子真相大白,重归清白,昀笙自然想到了为此东奔西走的陈琏陈大人。若不是有他站出来,爹的案子不会翻得那么顺利。 于是她主动奉上拜帖,以晚辈的身份,想亲自感谢这位恩人,和爹的神秘故友。 陈琏回了帖子,邀请她今日这个时候来京城的百鲜阁。昀笙欣然前往,让宫女给陛下留了消息,便带着步莲和侍卫赴约了。 没想到,却是侯爷做东。 说起来,也多亏侯爷在中间牵线搭桥,他们的计划才能那么顺利,所有人都努力也都集中到了一起。 “走吧。”谢砚之将伞往她身边倾了倾,带着人进了百鲜阁。 这也是京城里有名的酒楼了,不乏达官贵人来往,又是青天白日,还是足够安全体面的。 店小二领着客人去了顶楼最好的雅间。 他们来得早了一些,陈大人还没有到。 昀笙主动将话题转向正事:“之前听侯爷说过,是徐先生代替您和陈大人会面交接的,今日怎么不见他来?” “马上就要回雍州了,慎之有别的事情要忙。” 昀笙微怔:“侯爷要回雍州了?” 谢砚之端起面前的茶盏:“在京中逗留得够久了,如今萧家和顺阳王余孽的事情,自然有大理寺和禁军收尾,本侯还在这里做什么?” “……” 这倒也是,若不是发现了萧君酌的发难,宣平侯几个月前就该回雍州的。 只是乍然听到离别的消息,昀笙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不久之前,他们还在磬州的别院,因为公主闹脾气,因为研究季迟年的蛊而吵得面红耳赤。 “侯爷,请多保重。” 半晌,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来这么一句。 更多的话,若是说出口,似乎就越界了。 谢砚之:“还有呢?” “侯爷身上的伤,去了北地更要注意,请务必按照上一次我交给徐先生的方子忌口养身。” “还有呢?” “……侯爷是北疆的定海神针,战场上刀剑无眼,还请小心。” “砰。” 谢砚之将那茶盏往桌子上一放。 明明力道不算大,却让昀笙的心放空了一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不知怎么的,就浑身凛冽起来。 “崔昀笙,刚刚你和我说了三句话,说了三个‘请’。”他冷冷道,“前几天,你在磬州求我带你回京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客气吧?” “……” 何止是没有这么客气,那时候的昀笙说是撒泼都不为过了。 “怎么?一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陛下身边,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立刻自觉地和我划清楚界限?” 谢砚之往后轻轻一靠,眉目慵懒,却涌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仿佛一只正逡巡着领地的豹子,优雅而野性。 “怕我像秦铄一样,对你死缠烂打?” “我不是这个意思!”昀笙道,“只是你多次相助,对我有恩……我不知该如何对你。” 怕过于亲密,没了分寸;怕过于疏离,伤了恩义。 “你心里不必有负担。我已经说过,和崔公有旧。和你合作查清楚这件案子,一事为了故人,二也是为了我北定军的军饷。那时候我和你寥寥几面,你尚且敢拒了我的求娶,主动和我作交易,现在怎么反而畏手畏脚起来?” 谢砚之转开视线。 “磬州之行,我也只是受陛下所托罢了。” 他这般冷淡,反而让昀笙轻松不少。 若是他又像磬州别院里那样,亲密得侵略性满满,她倒是无法应对。 “我以茶代酒,敬侯爷一杯,也当是为你践行。” 谢砚之收下了这一敬,一饮而尽,才道:“我备了一份礼,待我离开京城后,会送到你那里。” 昀笙蹙眉。 “先别急着拒绝,等到了,说不定你会觉得惊喜。”他制止了她后面的话,“若是不满意,到时候想退还回侯府,也随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陈琏终于到了。 陈御史看上去三十出头,倒是相貌堂堂,十分端正。 即便面对着炙手可热的宣平侯,和兴庆宫的女官,他也还是那副谁都看不上的冷眼冷脸。 三人一一见礼。 “侯爷此前一直真人不露面,这一次怎么没让那徐先生代您赴宴了?”陈琏火眼金睛,往两个人身上一扫,似乎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虽然此前未能亲自和大人邀约,不过以你的敏锐,应该早在和慎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猜出来是本侯了吧?” “不错。毕竟我这样的小人物,都劳累侯爷派人查了个底朝天,我们对侯爷,连这点基础的警惕和猜测都没有,岂不是要被啃得骨头渣都没有了?” 昀笙:“……” 说好的庆功宴,怎么这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这么重,一开口就要吵起来了! 他们真得是合作的关系,而不是侯爷拿着什么把柄要挟了陈大人吗? “不管怎么样,事情圆满解决了。陈叔,我敬你一杯。”她连忙做和事佬打圆场。 没想到,陈琏却连动也没有动,丝毫没有举起杯子接受的模样。 “这位崔女官,今日赴宴,本官只是想说清楚了。你不必如此客套地喊我什么‘陈叔’,我和令尊,也没有那么熟识。我做成此事,不过是为了贯彻我自己的原则罢了。今日之后,你我就当两清,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 这位陈御史,是对所有人都无差别攻击的吗? 不愧是满朝文武都避开的棒槌。 她讪讪地放下了杯子。 第109章 故人之宴 “陈大人,正如崔女官所言,今日这场宴会,是为了庆贺真相大白于天下,你我都夙愿得偿。就不必把在朝廷里的那一套,放到这顿饭上吧。”谢砚之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也许,是这百鲜阁的酒还不够让陈大人满意?” 见他解围,昀笙松了一口气,对他投过去感激的一瞥。 “小二,上两瓶琥珀光来!” “是,客官!” 酒香清冽扑鼻,即便是昀笙这样不怎么喝酒的人,也闻出来这瓶子里绝非凡品。 再看刚刚还无动于衷的陈琏,果然眉尖一动,有了反应。 南府的女儿红,中川的琥珀光,东陵的秋月白,北疆的马上雪,西原的桃花醉,这是大梁各地最有名的好酒。 尤其是这琥珀光…… 陈琏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蹙起眉头,一饮而尽,眼角眉梢带了一丝愁色,似乎感慨万千。 琥珀光,是他家乡的酒。 “当年和崔衡刚认识,就是因为这一瓶……”他忽而住了嘴。 昀笙道:“虽然陈叔刚刚说,和我爹没有那么熟识,可是我却觉得,您对于我爹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友人。否则他最后的时候,为何偏偏把那些密信只交给您,而不是别人呢?” 陈琏喝了酒,眼中洇出份沉郁,忽而将昀笙细细打量来。 “我记得你,你那时候还是那么小的一点,现在长成大姑娘了。”陈琏顿了顿,“崔衡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娘……呵呵,不提也罢。” 昀笙茫然:“陈叔也认识我娘吗?” 她心中涌上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对于娘亲,昀笙脑中的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 很小的时候娘就永远离开了,偏偏她的来历又十分神秘,娘家似乎没了旁人,这么多年爹爹也是讳莫如深,任凭昀笙怎么打听娘,也没有多说。 其他人那里,她更是听不到什么关于娘的事情。 于是,有关于娘的一切,愈发没有了具体的形状,只剩下一团混沌。 除了她名叫“江述云”,会医术,百毒不侵以外,竟然是一无所知。 只有一个太后娘娘,曾经说自己是娘的闺中密友。可是昀笙对此保持怀疑,又不敢直问,在宫里的时候也没有打听出来什么和娘有关的事情,只好作罢。 “不认识,我算什么,哪里有能耐认识你娘那样……”陈琏咽下了剩下的话,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斯人已逝,你如今孤身一人,好好过日子罢,别再被上一辈的事情牵绊住了。” 听他这句话的意思,不像是想多说的样子,昀笙只好放弃了追问的打算。 “虽然本侯就要离京北上了,但陈大人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去侯府。”谢砚之道,“至于您一直关心的那位解春风的姑娘,本侯已经让人给她赎身了。” 陈琏手里的酒盏晃了晃,溅出来几点酒液。 “你——谢侯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还冷淡从容的陈琏,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猛然站了起来,气息难定。 “没别的意思。”谢砚之淡淡道,“只是觉得陈大人糊涂罢了。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以后怎么能安稳?大人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做什么都不会被注意到的‘陈丛山’吗? 本侯能够查到,别人自然也能查到。大人若是真得为紫芙姑娘好,把人早早送出京城,才是上上之策。” “侯爷是好心相助,提点下官,还是在威胁我?”陈琏冷笑一声,“若是我陈某人以后不肯供你驱驰,你就杀了紫芙!” 昀笙:“……” 合着侯爷口中的“和陈大人的友好合作”,是这么来的。 不愧是你。 她早该想到的,难怪陈大人刚进来的时候,一脸赴鸿门宴的模样。 原来他真有什么把柄,被侯爷捏住了。 不过,“紫芙”姑娘? “陈大人放心,本侯不是那等下作人。这一次完满收场了,何必化恩为仇?那女娘爱去哪儿,随你和她的安排。”谢砚之道,“她的事情,本侯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陈琏神情复杂,“你都知道了多少?” 谢砚之神闲气定地继续吃菜。 “不……不对,你怎么会知道……”陈琏喃喃自语,“不会有人——” 剩下的声音消失在了嘴边。 陈琏若有所思地“咦”了一声。 他转过头去,鹰隼似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谢砚之,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半晌,眼睛越睁越大,目眦欲裂,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事情。 “你——是您——” “陈大人。”谢砚之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又亲自给他满上了一杯。 什么都没有说,陈琏却失语了。 他惊疑不定,嘴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好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谢公他——谢公他?” 谢砚之:“不知道陈大人说的是家父还是祖父。祖父他如今好得很,家父已经仙逝多年。” “……”陈琏沉默了一会儿,“下官明白了。” 他幽幽地长叹一声:“您不后悔吗?” “时也命也,这不仅仅是家父的选择,更是我自己的选择。”谢砚之愀然一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可是、可是——”陈琏莫名地激动起来,怔然望着谢砚之,眼圈竟然慢慢地红了起来。 “谢某不日就要赶赴北疆,往事已矣,我无疑为难陈大人什么。”谢砚之道,“今日就当是践行,不必多想。” 陈琏忽而端起酒盏,颤颤巍巍地敬了谢砚之一杯,猛地仰头喝下去,甚至因为喝得太过剧烈而咳嗽起来。 昀笙听着他们二人这没头没脑的对话,一头雾水,也不明白陈御史怎么就这么感慨起来。 听上去好像和侯爷的爹又有关系。 陈大人的故人怎么这么多。 只好低着头掩饰地吃菜去。 却见陈琏的目光在她和谢砚之之间转了一圈:“难怪你们二人……原来如此,唉!” 昀笙:“……” 原来什么原来如此? 之后,陈大人便几乎一个人将那两瓶酒饮完,喝得醉眼迷离,一边喝一边发出不像话的哭声,呜呜咽咽,委屈万分,也不知道口中念叨的是哪路神仙。 仿佛压抑了许多年的什么情感,一夕之间都宣泄了出来。 而谢砚之,也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的地望着,眼神温柔又包容,像是老母亲看儿子,理解他的愁肠万千似的。 看得昀笙毛骨悚然。 “侯爷,大人是不是犯癔症了?” 她心里毛毛的,忍不住凑到谢砚之耳边低声问道。 下一瞬便听到“砰”的一声,喝得烂醉如泥的陈琏已经倒在了桌子上,呼呼大睡。 谢砚之无奈:“飞林?飞林!” “主子!”小侍卫循声而来。 “把徐大夫那醒酒的药丸给陈大人服下,再把人送回陈府去!” “是!” 见陈大人被拖走了,昀笙忍不住问道:“陈大人刚刚是怎么了?” 第110章 亲没定成 谢砚之气定神闲:“不知道,有的人酒喝多了就这样吧。” “那他刚刚说‘原来如此’又是什么意思?” “你真得想知道?” 谢砚之不答反问,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他眸底蕴沉出些许风流气,愈发显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让人不敢直视。 “……”昀笙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住好奇心,诚实地点了点头,“想。” “你可知道,之前本侯为何要带你出京,又为何要你嫁给我?” “不知。”昀笙别开眼睛,“婚姻大事,侯爷原也不该如此儿戏。” “因为你和我原本该定亲的。” 谢砚之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霹雳横天,吓得昀笙一个激灵,几乎僵在座位上。 “什、什么?” “你不信?” “……我从未从我爹那里听说过。” 谢砚之点了点头:“是啊,因为是‘原本’,也就是没有定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早之前了,左右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最后没有成。”谢砚之道,“陈大人应当是知道那件事情的,所以刚刚做此感叹。不过如今先辈们都走了,你也不必挂心。” 昀笙想到陈琏那句没头没脑的,提到“谢公”的事情,心里忽而不是滋味。 谢家的事情,她也听说过一耳朵。 想来宣平侯威名赫赫,战功无数,却也和她一样,年少失怙。 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缺少亲人陪伴,家里也没有长辈帮扶引导,才养成了桀骜难驯的性子…… 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他看到同样失去家人的自己,又想到父母曾经有意说过的亲事,才起意求娶于她吧。 难怪呢,她就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角色,怎么侯爷见了没几面,就对她十分亲密。 若是有双亲那份未成的前缘,倒是解释得通了。 “走吧,雨已经停了,你也该回宫了。” 昀笙走在他的身后,望着他沉静高大的背影,莫名萧瑟,没有动弹。 察觉到她没有动作,谢砚之回过头来。 一张低垂的小脸,十分纠结,似乎不忍。 也不知道这丫头因为几句话,又想象了多少孤苦惨痛来。 “怎么了,没吃饱?” 偏偏谢砚之一句话说出来,让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满腹心绪变得滑稽。 “侯爷若是不嫌弃,以后我愿以兄长之礼相待。”她犹犹豫豫地说完这句话,因为不好意思,脸上蔓延开绯红的颜色,“那个,我就是……” “可怜我?” “不是!”昀笙断然否认,“只是觉得和您亲近有缘而已……”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太好,露出丧气纠结的表情,恹恹道:“当然,您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也知道我这番话十分唐突——” “好啊。”谢砚之却打断了她赧然的滔滔不绝,欣然应道。 “啊?”昀笙呆滞。 “怎么,又后悔了?” “没有,没有……”昀笙试探道,“侯爷,您说真的?” 谢砚之又叹了口气,点点头。 今天见了这两个冤家,他今年一整年的气都得叹完了。 “那还喊‘侯爷’?” 昀笙露出笑容:“谢大哥!” “嗯。”他应了一声,“走吧。” 见他如此坦然从容,昀笙心里压着打那块大石头,也算是松懈下来。 既然侯爷只是因为双亲而对她多有照顾,并非男女之情,而自己也十分敬慕于他,不如以后以兄妹之礼相处。大大方方,四角齐全,方不辜负这一年以来彼此的恩义。 这样想着,昀笙的语气轻松下来。 “对了,陈大人是很喜欢琥珀光的酒吗?” “他是个酒蒙子,什么酒都爱,除了琥珀光,鹊来轩的秋月白也能让他高兴一天。不过你以后在宫中,没有要事,还是和他这个言官远着些为好。” “我知道,会注意着的。那——那个紫芙又是谁?解春风是什么地方?” “……”谢砚之忽而伸出手,把她的脑袋往下一按,“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你少问。” “……哦。” 陈大人看上去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啊。 把人送上马车,谢砚之才道:“我后日申时出发。” 不等昀笙回应,他便放下车帘走了。 马车辘辘地往宫城里回去,步莲望着沉思的主子,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事。”昀笙垂下眼睛,“走吧。” 无论如何,以后还会再相见的。 宣平侯府。 徐慎之已经忙成了一个陀螺,来来回回不停地指挥着下人。 “这个不用带,北边都有!” “侯爷库房里那几府送来的枪清点好!” “哎哎哎,慢着点!东西摔了就罢了,人摔着不是玩的!” 接着便见一身酒气的主子,慢慢踱了进来,一脸出神的模样。 徐慎之艰难地帮那个小厮将沉重的箱子抬上了马车,迎了上去:“侯爷!” “嗯,收拾得如何了?” “七七八八了,只您院子里的私物,还等着您过目。” “你看着带吧,明日定要都拾掇好。”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里屋里去。 天气愈发冷了,言语之间都带了呼吸的白气。徐慎之一入门就从随从那里接过手炉,送到谢砚之手里。 “不必。” “不必什么啊不必?侯爷忘了我大哥交代的了吗?”徐慎之愁道,“腰侧的伤,这两个月可千万不能受凉。您可倒好,外面还下着雨呢,还要出门!” 见这军师又开始碎嘴子了,谢砚之无奈地摸了摸耳朵。 “没冻着,真得!京城再冷能冷到哪儿去,能和雍州比吗?” “您还好意思说,原来您也知道雍州的冬天冷啊。”徐慎之幽幽道,“那怎么还捡着这个天气启程?” 萧家的事情刚解决,小皇帝也没有赶人走的意思。结果他们侯爷,却主动上书,说是离开雍州太久,这个月还是立刻回去得好,连皇帝的挽留都拒了。 “不是属下啰嗦,您若是全须全尾的,要回雍州,属下半句废话也没有。就是今晚启程,我也能立刻上马跟您走。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大哥的话,您还是听上几句吧。千万不能因为年轻,就可劲造作自己的身子啊!” “正因为今年冬日比往年冷,我们才要在真正入冬之前,尽快赶回雍州。”谢砚之眸中带了厉色,“徐慎之,你不懂吗?” “……”徐慎之沉默,“是。” 他想说,北定军这几年边防甚紧,狄人那边国主更迭,正是内乱时节,顾不上大梁,雍州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反而是侯爷您自己,前伤未愈,又添新伤,哪里还禁得住颠簸? 可是熟知他的性子,知道他用这个语气说话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收回决定的,徐慎之还是住了口。 谢砚之道:“我知道,你想让我继续在京城养伤。可是你看京城是能好好养伤的地方吗?即便没了萧党,朝中也多的是看不顺本侯的人,还不如回雍州自在。” 况且,他不想再留下来了。 那一日,兴庆宫里,看着她紧紧抱住皇帝的时候,他便觉得,没有什么拖延着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 第111章 暖阁叙情 “女官回来了?” 昀笙一回到兴庆宫,便见到两行宫人迎了上来,忙活着要伺候她休息。 “你们是……” 昀笙环视一圈,数了数,不多不少,一共八个。 “奴婢们是清州公公派来伺候女官的。”一位看上去最为年长的宫女,自称“元绿”,先站出来向昀笙行礼。 原来,萧党谋逆之祸中,有不少宫人太监都被乱党所害。而经过大理寺重审,又有不少人因为涉嫌勾结叛军入了狱,以至于宫里人手大清洗。 这段时间以来,身为掌事大太监的清州和高明泰,便忙着重新整合宫中上下,又勒令各司重新调选培养新人。 因为对皇帝和昀笙的事情门清,清州便提前拨了最妥帖的人,先给昀笙预备着,皆是按照四妃的品级规格拨的。 “原来是这样,还请元绿姐姐替我谢谢清州公公。只是我这边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到那么多人,姐姐们先去休息吧。” “是。” “女官,小暖阁摆了席面,陛下那边请女官过去用餐。” “好的。” 步莲伺候着昀笙换了衣裳,扶着她离开了。 几位刚来的小宫女,这才忍不住抬起头,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眼中都是好奇。 这位崔女官,也是宫里的传奇人物了。 才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就成了陛下的体己人,打动了君王那颗难得被打动的心。其中亲密无间,连在宫里那么多年的萧贵妃——现在是萧昭容,也比不得。 “听说之前陛下还为了崔女官申饬了萧昭容呢。” “什么萧昭容?那位如今是逆贼之女,只怕连性命也留不得的。” “昭容也好,罪女也罢,岂是你我可以置喙的?”元绿听见声音,呵斥道,“你我如今既然进了兴庆宫,就该管束好自身才是,口中怎可轻易生是非?可别以为崔女官好性儿,就轻狂起来了。 难道你们这么快就忘了,清州公公吩咐咱们的话了吗!” 清州公公特意交代了,这位女官不仅马上就是娘娘了,还是陛下极为看重的人儿。若是有半分不得体的地方,陛下是绝对不会容忍半分的。 想来她们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能从那么多宫人中脱颖而出,被清州公公选中,谁敢轻忽? 丢了饭碗不说,丢了性命可不是好玩的。 “是,元绿姐姐……” 众宫女连忙住了嘴,纷纷认错。 不过,她们的这位新主子,生得可真是美貌啊。 元绿心下思忖,也忍不住将视线落向了崔女官离开的方向。 她们做下人的,荣辱都系于主子一身了,只希望这位崔娘娘,能一直这么有本事,牢牢把住皇帝的心才是。 暖阁之中,昀笙刚一进门,冻得发白的小脸,便被清新的暖香给薰得热腾腾起来。 定睛一看,温礼晏背对着她,正站在朱栏之前,屏息凝神俯瞰着一樽珊瑚雕刻的盆景。 她放慢了脚步,轻轻走到他身后,搂住了他的腰。 “阿晏?” 温礼晏如梦初醒,握住她的手。 “怎么这么凉?步莲没有给你准备手炉吗?” “准备了,只是我嫌麻烦搁在了一旁。现在也还好,没到真正冷的时候呢。” 昀笙乖巧地任凭他牵着入了座,大概说了说今日赴宴的情况。 “……那陈大人倒是个好酒之人,灌下去两瓶就睡着了。好在侯爷的侍从跟着,把人送了回去。” “谢侯也在?”温礼晏忽而问道。 “是。”昀笙解释道,“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会来此。阿晏,他……” “朕不是疑心于你。”温礼晏摇头,“否则当日也不会将你和襄宁交给他了。 只是他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去饮酒。” 昀笙微微一怔:“他受伤了?发生了什么?” 宫变的时候,她是一直跟在谢砚之左右的。宣平侯英武非凡,以一当十,顺阳王那些余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昀笙也没见到他受伤。 之后抵达了兴庆宫,萧君酌伏诛,侯府的人和禁军回合,更加安全了。 谢砚之怎么会受伤?谁能伤到他? “……是福喜。” 温礼晏见她真得不知道,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那一晚虽然福喜被生擒了,可是他却还是不安分。” 原来,因为宫变那夜太后被掳走,不知所踪了,立下大功的高明泰便不要任何奖赏,只是跪在兴庆宫,祈求陛下千万救出太后。 温礼晏命人严刑拷打,今日潜入延寿宫的人,务必查出来太后的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看守福喜的人,传话来说那太监定要见他一面。 “我知道太后被带到哪儿去了,只是我要皇帝亲自见我,答允救我一命。” 福喜倒是有胆子,这个时候骨头还硬的很,难怪会被挑选出来成为刺杀的最终人选。 “放肆!你以为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哼,温礼晏要是不同意,那就杀了我,左右有大梁的太后娘娘陪葬,也算体面!”福喜冷笑一声,“不仅如此,太后死了,季迟年是绝对不会继续为皇帝治病的——因为他的命脉掌握在太后的手中。没了季迟年,皇帝也活不了今年。 到底要不要见我,你还是去问问皇帝吧!” 看守的人没有办法,将原话禀告上来。 谢砚之闻言,提出要陪同陛下同行。 “那福喜狡诈得很,若是发现侯爷的身影,只怕不肯说出实情。” “陛下放心,微臣不现身,隐蔽行踪,不让那刺客发现。” 到了地方,温礼晏开门见山:“只要你将太后的下落交代清楚,朕可以饶你不死。只是你的武功不能留。” “好,左右我这功夫,都是萧君酌为了杀你而逼我练成的。如今他已经死了,你我也杀不成了,功夫还有什么留着的必要呢?” 温礼晏顿了顿:“你为何如此恨朕?” 他自认长这么大,还没有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没想到福喜仰面而笑:“好一个仁慈高洁的皇帝陛下。你当然是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的。自然有千千万万个人,替你去做那些脏污喋血的事情。” 他笑完了,忽而停下来,眼神变得阴鸷: “温礼晏,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么一副无辜的模样,好似全天下都对不起你。就因为你金尊玉贵,我们这些下贱的蝼蚁,就该去给你填命。” “你问我为什么恨你,那你可还记得贺畴?” 贺畴。 温礼晏记得。 那是他之前的司药官,在昀笙来到他身边之前,一直都是贺畴辅佐着季迟年治疗他的病。 一股寒意顺着温礼晏的四肢六骸蔓延开来。 可是,贺畴死了。 就在秋狝之后,他将昀笙带回宫不久,贺畴就死了。 “你心血来潮,想英雄救美也罢,自然有一千一万个法子,留下崔昀笙。”福喜双眼凄然,“可是我哥哥又做错了什么?他照顾你多年,哪里不用心?” 就因为那女子占了贺畴的位置,就因为皇帝见色起意的一次任性,他就成了没用的弃子,就活不成了。 福喜的眼角都笑出了眼泪。 贺畴被高明泰的人拖去不杏林的前一天,甚至还在为皇帝的药膳挑灯不眠。 “可是他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成了那些蛊物的养料!”福喜目露恨意,“温礼晏,你身为皇帝,却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继续做那个乖巧的傀儡,为什么非要改变?” “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要承担你的改变而带来的代价,因为你们的一举一动而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温礼晏便听到一声厉喝:“陛下小心!” 第112章 送别谢侯 一只手拉住了温礼晏的胳膊,往旁边迅速躲开。 细寒的银光划过暗室。 谢砚之护在温礼晏面前,顾不得隐蔽行踪,面沉如水地望着福喜。 原来,刚刚一根银针从福喜的口中迸发射了出来。 若是谢砚之的动作慢了一点,只怕就袭入了温礼晏的身上。 然而,不等二人稳住身子,发狂似的福喜突然发难,朝着温礼晏的方向扑了过去。 谢砚之只来得及挡住福喜,提防住他的口中再次射出银针,却没能提防住视角的盲区。 刺痛从腰侧传来。 谢砚之咬紧牙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身体,避开了更致命的袭击。与此同时一只手掌狠狠劈在了福喜的脖颈。 令人发麻的声音中,福喜仰颈痛吟,额角青筋暴起,被谢砚之一瞬间制伏。 温礼晏连忙传召太医,又冷眼望向福喜: “将此人立即杖毙了!” 一开始,因为贺畴而生出了那份愧疚之情也荡然无存。 他若是还像年少时候那样心慈手软,只会拖累身边的人。 这个福喜,太过危险偏激,即便他真得知道太后的下落,也不见得会说实话,说不定还要以此为诱饵,将他们拉入更深的陷阱。 决不能留。 …… 听温礼晏说完,昀笙才意识到,今日见到谢砚之的时候,那副违和感是从何而来。 他离他们有些远。 无论是最开始刚入门之前,还是之后同桌用饭。 今天的谢砚之和她之间总是隔着不需要的一段距离。 原本,昀笙以为这是因为侯爷行事体面,决心和她疏远。 可现在才明白,他大抵是不想被她发现身上的伤。 “陛下,侯爷离开那天,我想去为他践行。”昀笙道,“无论如何,磬州那段日子,他确实对我等照顾颇多。” 温礼晏沉默了一瞬,笑着点点头:“也好。”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用了饭,明明昨日还耳鬓厮磨,无话不说,此时却莫名地尴尬下来,像是都在酝酿什么情绪。 俄而,昀笙听到他道: “你不想问问朕,去明毓宫后发生了什么吗?” “……”昀笙放下了筷子,“陛下想让我知道吗?” “昀笙,当日朕对你说的话,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温礼晏深吸一口气,“朕是皇帝,是君主,但是在你面前,就只是温礼晏。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问出口。” “好,陛下,我想知道。”昀笙垂眸,“她对您说了什么,您最终又决定怎么处置她?” “她——她想以‘苏明姝’的身份留下来,继续在宫里。”温礼晏蹙眉。 昀笙诧异:“什么?” “朕没有同意。”温礼晏道,“虽然朕予她一诺,可也不代表什么请求都会同意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能继续把萧应雪留在宫里呢? 且不说这么做,如何给昀笙,和被伤害的襄宁一个交待,那些朝臣又会如何看待呢? 何况,他也真心希望,一直被萧家束缚着困在宫里的萧应雪,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五天之后,朕就会派人送她离开京城。” ……五天之后,也就是那些逆贼们处刑之后吗? 昀笙还在思索,却觉得耳垂传来温热的触感。 温礼晏伸出手,捏着她右耳的绵软,眼神能滴出水来。 “不提她了,朕让你来这里,是为了和你说之前没说完的事情。 朕已经拟旨,封你为贤妃,下个月十六就入宫。” 昀笙任凭他抚摩着,乖顺地将脸放在他的掌心。 “日子仓促了一些,钦天监能择出的最快的吉日就是这个。”他有些羞赧,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只是朕实在是等不及了。” “贤妃吗……陛下,我刚一入宫就封妃,有些太高调了。”昀笙迟疑道,“其实我不在意位份的,左右日子还长,不如从微末开始,慢慢迁起。” 大梁皇帝的后宫,除了皇后以外,身份最高贵的就是四妃——分别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温礼晏的后宫没有满,往年最多只有两妃。萧应雪被贬位份后,就只有霍淑妃一人。 昀笙并不想掀起太多的风浪。 尤其是在现阶段这个硝烟刚刚平息的时候。 “傻昀儿。”温礼晏咳嗽两声,笑着摇头,“你以为朕封你做嫔位,或者婕妤、美人。那些人就不会注意到你了吗?” 他亲了亲她的手背。 “世人早就知道,你是我心尖上的人了。所以我得让他们知道,你比他们想象的更重要。” 若不是祖宗礼法之限,他已经打算直接封她为皇后了。 等到他们有了孩子,那时候封后顺理成章,也好堵住老顽固们的嘴。 他眼底的情绪柔软又热烈,像是迫不及待想把拥有的一切,都捧到昀笙的面前。 看得昀笙也被感染,露出幸福欣悦的笑容,还是点了点头。 十指相扣,纠缠缱绻。 无论前方有多少风暴,只要他在那里,她就无所畏惧。 后日。 是一个雾蒙蒙的阴天。云层遮住了苍白的太阳,天空也压低下来,看上去并不像一个适合出发的好天气。 侯府的人马已经收拾妥当了。 厚重的两扇朱红大门关上,落了锁。门前两列留守的下人齐齐跪下来恭送。 不多时,长长的队伍到底还是簇拥着主人的车马,踏上了离开了路途。 北风拂送,萧萧肃肃。谢砚之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回身而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只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昀笙一下了马车,便顾不得仪容地赶来,奔行地气喘吁吁,好容易停在了谢砚之的马前,掀起幕离,一张小脸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谢大哥,多保重!” 她掏出来一个小荷包,踮起脚尖递向谢砚之。 “这个你拿着。” 谢砚之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为你践行的礼物,回去后用在你受伤的地方。”昀笙没好气道,“非得瞒着我,害得我临时做出来,差点没赶上时辰!” 谢砚之捏住荷包,垂眸凝视着她澄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千言万语,凝在了喉咙间,却说不出口。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在她的面前,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驻足收手。 不敢再上前一步。 也不舍得再后退一步。 最后只能露出最合适的那个表情,伸出手往她的额角一弹: “我收下了!你在宫中才要多保重自己!” 昀笙“哎呦”了一声,捂住了发红的额角。 “我走了!别忘了去侯府领我留给你的厚礼!” 朱红的披风滚滚飞舞,仿佛燃烧的火焰。青年的将军身后跟着谨肃飒然的队伍,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昀笙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形彻底消失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挥舞的手。 最后,怅然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崔女官,请和属下来这里。” 身后,宣平侯府的管事,恭恭敬敬地对她道。 不明所以的昀笙,带着步莲跟着对方进了侯府。 越过重重的庭院,停在了一座卧房前。 “侯爷说,女官若是见到这位故人,一定会很欣喜。” 掌事做了一个手势。 “请。” 第113章 故人未亡 在那扇大门打开之前,昀笙是一头雾水的。 她建设了很多种可能,思索谢砚之神秘兮兮了许久,留给她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特意嘱咐了,一定得在他离京之后才能看。 还说她一定会很高兴。 可是,她却始终没有想过,那会是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清瘦娇小,身形微微佝偻着,两只腿似乎也不灵便。 “请问你是?” 昀笙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试探性地问道。 那人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身子震了震,似乎怔愣住了。 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 昀笙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脑海中一片山崩地裂。 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千千万万个日夜里和她相对的一张脸。 “……云……云团。” 是照顾了她许多年的云团。 却不似之前那样的圆润讨喜,而是憔悴削瘦得脱形。 永昭六年春的那一夜,崔宅中滔天的大火,烧死了上上下下所有人,也烧毁了昀笙心中所有的希望。 她亲眼望着被烧焦的雪哥儿,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也亲眼见到坍塌的房梁上熊熊燃烧的烈焰。 那大火几乎灼伤她的眼睛,就此不可磨灭。 之后她又找了多次,却没有找到一个生还的人。 草草结案的大理寺,也说所有人的尸体都和崔宅的残骸化为了一体,找不到任何证人。 没想到,有生之年,她居然还能看到活生生的云团! “小姐……”少女口中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似乎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小姐!是你吗!” “是我!” 昀笙的声音不住地颤抖,激动地抱住了云团。 却听到她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怎么了?”昀笙连忙想看,却被云团一脸为难地捂住了衣裳。 “小姐,别看,别看了…丑得很……” 昀笙说不出话来,望着小姑娘,眼神难过。 云团虽然是她的侍女,但是年纪小,性子活泼,在崔宅里就像个大家都哄着的小妹妹。 连爹爹回家后给她带吃的,也不忘投喂云团。 小丫头就抱着毛茸茸的雪哥儿,你一口我一口,吃得脸上都脏乎乎的。 那样开朗天真的云团,以前何曾有过这样畏缩、胆怯,犹疑的表情?浑身小心翼翼,满眼忍气吞声。 “云团,你我离开之后,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何在侯爷这里?” 昀笙拉着她的手,坐到了床榻边。 她这才注意到,云团走路的姿势十分古怪,不由得愣住。 “……小姐。”她苦笑一声,杏仁似的眼睛里慢慢溢出泪水来,“我的腿,已经废了。” 她闭上眼睛,将那天之后的事情道来。 当时的昀笙刚被伯府的人赶出去,六神无主,强行打起精神,让云团他们分头行动。自己去秦府打听打听有没有转机,小厮们去找爹认识的大理寺官员疏通疏通门路,云团这些年纪小的,赶紧回家收拾了细软,去京城外的宅子避一避风头。 “我按照您说的,去当铺把那些不常用的首饰都便卖了。回去的时候,发现没人喂雪哥儿,它饿得都有气无力了,就想去小厨房给雪哥儿泡点吃食。” 结果却听到了两个小厮的对话。 一个说:“老爷平日里待我们不薄,府里如今只有小姐和一群丫头,我们若是也走了,她们怎么办?你这样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道:“哥,你是我亲哥,我也不想啊!可是我能怎么办?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娘还等着我每个月给她买药呢。没了我,还指望我那个醉鬼老爹管她的死活吗?听说这个案子得罪的是宣平侯,那阎王的名声谁没听说过?一时间恼了,我们都活不成!” 言罢,那人跪了下来,哭道:“哥!我还没到二十,我不想死啊!” 云团听出来,是家里的世贵。 不同于其他人都是老爷买来的,世贵是本地人,因为穷苦,求着来崔宅干活,老爷才收留了他。 “你——你!前两个月你娘不好了,是老爷提前支了工钱给你的!还让我们驾车把你娘送去医馆!现在又没有人让你豁出性命,不过是咱们作儿郎的,看顾看顾小姐,免得她被人欺负,你搁这儿哭什么丧!滚滚滚!” “多谢哥,多谢哥!” 云团抱着雪哥儿,半天没说话。 她虽然年纪小,也知道这一次的祸事不一般。 可是本以为府里这些人,平日里那么亲密要好,还动不动就对老爷小姐表忠心,说什么“做牛做马一辈子”的,现在起码会拧成一条绳,护住小姐。 原来真到了那时候,也不过如此。 云团躲在门后,望着匆匆离去的世贵,忍不住跟了上去。 当时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也许是忿忿不平,也许是某种有如神来的灵光一闪。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促使着她追上去,看清楚内里。 跟着世贵左转右转,她诧异地发现,他走的不是回自己家的路。 府里人口单薄,大家知道世贵家里的艰难,一个病歪歪的娘拉扯大三个小孩,还得养着个醉鬼丈夫,多半都去他家里帮过忙。 这个方向既不是他家里,也不是药房什么的。 他要做什么? 世贵每走一段距离,就回头望几眼,简直把“有鬼”写在了脸上。 云团蹑手蹑脚地跟上去,拿出了和雪哥儿你追我赶练出来的技巧,硬是没让世贵发现。 最后见他上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外有几个侍卫,看上去就不是简单人家,云团不好接近,停在隐蔽处,直到脚都麻了,才看到世贵从马车上走下来。 他双腿都在打颤,脸上的表情恍恍惚惚,仿佛被骇得三魂七魄打散了一半。也不知道那马车上的人,到底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云团继续跟着他,便见他径直往京城最好的药房去了,等出来手里抱了满满一大包的药。原本拮据的他,又是从哪里来的银子,一口气买这么多药?难道是马车上的人给的? 云团心惊肉跳,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之后世贵就回了自己家,直到天黑也没有出来。 查不出别的,云团只好急匆匆赶回崔宅,打算等小姐回来以后再将此事禀告于她。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崔宅就起来大火。 “所有人都被提前灌了东西,没有察觉出来异样,睡得死死的。”云团露出一个凄然的苦笑,眼泪簌簌而落,“唯有我,因为喂雪哥儿的时候偷吃吃饱了,晚上没吃饭,所以逃过一劫。” 昀笙的手被她用力握着,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疼。 “我本想冲出去救火,却看到了世贵的身影。”云团忽而激动起来,身子不断颤抖,尖声道,“是他!小姐!这个畜牲!他自己想逃走就算了,竟然还想拉着崔宅其他人死!” 云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几番变化。 昀笙连忙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安慰。 “你看到了……是吗?” “是,他手里拿着火折子。”云团恨然道,“那时候我拼命想喊醒其他人,可是他们却都没有醒来。” 她只能眼睁睁望着曾经犹如亲人的哥哥姐姐们,被火舌吞没,直到剧痛唤醒了意识,一切都太晚了。 她救人不成,反而被世贵发现了身影。 “你这个丫头……你怎么没有晕……”他呢喃不止,眼中的惊惶化为了仄然。 从他迈出去第一步的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世贵朝着云团扑过来,捂住她的口鼻,把她往火中拖。 云团一个小丫头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这个常年做苦力的青年人?不一会儿就已经挣扎不得,快被他掐死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声凄厉凶狠的“喵呜”声。 第114章 死里逃生 白影犹如霹雳惊鸿。 接着世贵便惨叫起来。 雪哥儿护在了云团的面前,整个身子弓起来,浑身毛发竖起,犹如利刺,做出进攻的姿态。 嘴角还有血迹。 世贵捂住自己受伤的腿,恶狠狠地望向脚下:“畜牲!” 然后一把举起了雪哥儿,就将它往火堆里摔去。 云团几乎魂飞魄散,想也没想就抱住世贵的腿将之绊倒。 …… 扭打在一起的人形被火焰吞没,烈焰灼烧的痛苦,时至今日也无法忘却。 云团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天,拉着那个背叛崔家的恶人一起死。 唯一庆幸的是,前去秦府的小姐,还没有回来。 却没想到,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昏迷之中,她听见了雪哥儿凄厉不止的叫声,裤脚被什么尖细的东西拉扯着。模糊不清的意识中,好像有什么人赶了过来。 “……救命……救命……” 不管那是谁,救救他们,救救雪哥儿吧。 “等到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座陌生的宅子里。” “是侯府的人?” “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大夫姓徐。”云团低下头来,“那时候他们还仔细问了我崔宅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不敢声张,又因为伤得太重了,就又昏了过去。” 她的两条腿几乎都已经烧得变形,差点救不回来。 即便徐怀君再怎么妙手回春,她也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慢慢养好皮肉。 也知道了救自己的人,竟然是宣平侯。 那个所谓的军饷案中,老爷得罪的人。 只是除了她以外,崔宅无一活口,也包括雪哥儿。 “我原本想去找您,可是侯爷的人说,您现在身在宫里,处境不明,我去了没有用处,还会拖累您,还不如继续养伤。”云团低下头,“只是我实在过意不去,就在侯府里做粗使丫鬟,又给徐大夫帮忙,一直到现在。” 听云团说完,昀笙心中酸涩。 她说得简单轻松,其中艰难苦险,别人只怕万中之一也不能体会得到。 雪哥儿未开灵智,那么小的一只狸奴,尚且有情有义,甚至奋不顾身地救人,可是有的人却恩将仇报。 “后来徐大夫告诉我,侯爷也相信老爷的清白,亲自追查军饷案的真相,我才将世贵的事情如实相告,又去了大理寺作了人证。” 几日之前,徐大夫过来告诉她,老爷的案子被翻了,她狠狠哭了一场,给老爷祭拜,这才觉得自己的苟活至今是值得的。 昀笙和云团抱着哭了一场,好一会儿侯府的管家才过来道: “我们侯爷说了,云团姑娘原是女官的体己人,和您感情匪浅。如今她的伤养好了,您也有了前程,若是想要团聚,他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您不想她入宫,徐大夫那里也能收留云团姑娘打打下手。” 昀笙千恩万谢,心里对谢砚之更是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 只是,他既然救了云团,怎么一直隐瞒至今也不让它知道呢? “徐大夫之前对我这伤没有把握。”云团道,“想来侯爷也是怕救不活我,所以相等着我的身子确实好了,再告诉您吧?” “云团,跟我回去吧。”昀笙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低,“我如今的亲人,只有你了。” 侯府门口的树上,几只鸟儿栖落在枝头,叫得欢欢喜喜,热热闹闹,似乎再为这一场难得的团圆而欢欣鼓舞。 云团告谢了侯府的人,跟着昀笙上了回去的马车,也和步莲见了礼。 只是她依旧惴惴不安。 “我这个样子,在宫里会不会让小姐被嘲笑?” 听徐大夫说,小姐现在可是兴庆宫的女官,伺候天子的人。 她如今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双腿却没法像以前那样自如地走动了,宫里容得下她吗? 步莲笑了,打着手语咿咿呀呀。 云团没看懂,倒是昀笙将她的手一拉,豪情万丈道:“你放心好了,你小姐我现在在宫里混得极好,靠山大得很,我看谁敢为难你!” 一车的欢声笑语,笼着落日余晖远去了。 宣平侯府外,却有一辆马车,始终停在不远的地方,几个时辰也没有动。 纤细的手指掀起车帘,一双美目怅然地遥望着一个方向。 “公主,时辰不早了,该走了。”莺时低低道。 襄宁公主默默地放下了车帘,忽而笑了一下。 “你瞧瞧,他要从磬州回京的时候,不告诉我;现在要离京回雍州了,也不告诉我。我还得旁敲侧击地从别人那里打听来了,才没错过。” 可还是没能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给他送行。 “公主,侯爷他的心不在这里。”莺时道,“即便人不走,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他却告诉了崔昀笙。”襄宁公主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 其实在磬州,那一次她任性地出逃,看到谢砚之找到自己发火的时候,她心里是害怕又欢喜的。 仿佛看到了十三岁那年,上元节的他。 那时候的他,将自己护住,也是这样愤怒又担忧的模样。 “公主,您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这样的愤怒,也代表了在乎。 可是,直到亲眼看到在崔昀笙面前的他的模样,她才明白,一切都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发现谢砚之要回京,崔昀笙也想跟着回去,跑过去和他辩论。 襄宁就躲在了门后,想看看谢砚之的打算。 她也担心皇兄,想要回去,可是觉得谢砚之绝对不会同意,又担心自己会拖后腿。 本以为,他一定会拒绝崔昀笙,说不定还要骂她一顿。 可是襄宁却看到,听完请求后端谢砚之沉默下来,只是静静地望着崔昀笙。 眼中的情绪浓稠得化不开。 她惊异地读懂了那种情绪。 崔昀笙面前的谢砚之,竟然像是谢砚之面前的自己。 她对皇兄的感情,坦坦荡荡地剖析在他的面前,每一分热忱都是一场凌迟。 崔昀笙不懂,襄宁却懂了。 “我带你回京。” 我带你回到他的身边。 最后,她听到了谢砚之这样的回答,从里面读出了释然。 某种骨髓里的疲惫,像是从他的身上,也缠绕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莺时,这一次他不仅是走了,也是想放下了。”襄宁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也该学着像他一样。” 崔昀笙马上就要入宫嫁给皇兄,晗玉也和虞成蹊定了亲,明年就成大礼。 所有人都往前走去,她不能耽溺在无望的过去。 就像之前在磬州,她答应崔昀笙的那样,她该长大了。 如今母后不在,她要扛起那份责任,做皇兄的左膀右臂。 “回去吧。” 五日之后。 一队车马隐蔽地从宫里的侧门驶了出来。 “地方已经到了,下来!”驾车的人对里面的人不耐烦道。 这样晦气的差事,偏偏轮到了他,真够倒霉的。 第115章 当时寻常 听着那侍卫不客气的呵斥声,魏鸿福率先掀开车帘,冷声道:“狗奴才!陛下命令你们好生护送娘娘,你们就是这样做事的!” “还‘娘娘’呢?”那人嗤笑一声,打量着魏鸿福,“魏公公往年作威作福惯了,岂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就是陛下心善,才留下了这罪妇的性命。 到了如今,还摆出明毓宫以前的款儿,我劝你们还是看清楚现状为好。若是等出了京也这样轻狂,到时候自然多的是教训!” 若不是萧君酌,他们禁军也不会死那么多弟兄。 他最好的朋友,就是宫变那一晚,被顺阳王的余孽一刀砍死在宫门口的。 萧家人各个都是祸害,这个女人和太监,以前在宫里让他们受的气还少吗?也就是看在陛下恩德上,他们领旨照做,这一路才忍气吞声。 这魏鸿福还指望着他们好声好气? 呸! 魏鸿福气得火冒三丈,却被阻止了。 “算了。” 萧应雪从车里走下来,只穿着普通民妇的衣裳,未施脂粉,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侍卫,最后也只是低下头去。 “我们走吧。” “是,主子……”魏鸿福欲言又止。 萧应雪最后看了一眼辉煌的宫城,像是想用目光,将这一切寸寸铭刻入心中。 从八岁的时候开始,爹便对她说,她注定要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姐姐没能做到的,只剩下她来完成了。 那时候的她满心不甘愿。 为什么我非要背负起别人的命运呢? 也因此在一开始对温礼晏十分抵触。 可现在,他真得要放自己离开,甚至是从此一去不回,那份酝酿了十年的不甘心,又浓烈地发酵了出来。 如果,从一开始,她没有那样任性,而是像崔昀笙那样款款温柔,会不会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如果他们的初遇,没有被权欲蒙上乌灰的色彩,而是纯粹明晰,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否也不会变得真真假假,看不分明。 “你对我的好,到底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我背后的一切呢?” “到底是出于你的真心,还是你的妥协?” 明明一直以来,陪在他身边的人都是她啊。 萧应雪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想到了年少里无数个,和他倚靠在宫城城楼上聊天的场景。 她气愤地问他,今天季迟年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他只笑着说,表姐,今天我没有那么疼了。 落日余晖将少年郎的脸庞映照出温柔的颜色,是萧应雪不曾在其他人那里感受到的。 或许,天长日久之下,一颗心不知何时,早就沦陷在这份清澈的温柔里了。只是她不敢面对,又自负地以为,这不过是交换而已。 仿佛不承认自己交付了真心,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似的。 直到此时此景,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认知到真相,才产生了名为后悔的情绪。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但是,她不会认输的。 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重来的机会。 无论是阿晏,还是原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兴庆宫中。 元绿指着几个宫女手里抱着的布料,依次介绍着。 “这一块是蜀中连月制成的新锦,绝无仅有,倒是和少府里刚送来的一整套月珠头面甚配……” “这一套是天山雪丝绣成的银纹,领子处用的毛皮,和陛下那套玄色大氅是一样的料子……” 昀笙听她连续介绍了足足十几套,听得头晕眼花,心想这宫女的活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下个月就要行大礼了,今日少府监便把准备好的吉服样式送上来,请陛下和娘娘过目,择出一套来。 “昀儿,你喜欢哪个?” 温礼晏倒是兴致勃勃,低声问她,眼中跃跃欲试。 “这一套,这一套……还有这个,都不错。”昀笙实在领悟不到,元绿的长篇大论里所叙述的那些差别,干脆交给温礼晏,“要不然还是陛下来挑吧?” “那你将这件穿上,给朕看看。” 昀笙便转入里间,让侍女们伺候着换衣梳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传话的小太监赶了进来。 “陛下……”太监在他耳边低声禀告,“明毓宫里那位,已经出宫了。” 温礼晏沉默须臾:“那就好,让人暗中护着他们出京吧。” 至于以后,福也好,祸也罢,各人自有前程。 等到昀笙再出来的时候,他眼前一亮。 联珠瑞草晕春锦的正装,发髻上正插着双鸾点翠步摇分外华丽,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坠角,随着少女的动作,荡在那白皙莹润的眉间,愈发显得雪肤乌发,美得惊心动魄。 这一套果然十分衬她。 见陛下目不转睛,伺候的其他宫人也忍不住抿唇而笑。 “怎么样?” 昀笙从未穿过这样繁复华美的衣裳,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颈子也被压得沉甸甸的,犹疑地询问,又不自觉往下打量。 却见温礼晏几步上前,伸出手来,扶了扶那步摇,嗓音微哑:“甚好。” 眼波流转间,情意也荡漾生辉。 因为腰带上的云扣太过复杂,昀笙没有系好。一个宫人见状,就想上前整理,却被元绿拉住。 宫人望过去,却见皇帝陛下已经先动手了。 他揽住那截纤细的腰身,亲自将那云扣解开,低声道:“要将这两对云纹对上……你瞧……” 昀笙红了脸,低头见他专注的模样,细声应和。 元绿向来最有眼力见,见状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立刻会意地退了下去。 唯有刚入宫的云团,诧异不止,直到元绿拉着她,才反应过来。 等退了出去,脸上的惊讶也没有褪去。 虽然之前听说过,皇帝陛下性子温和,可是她从没想过,他甚至会亲自给妃子整理腰带。 像他们家老爷,已经是顶顶和善的人了,也不会这样做下人的事,伺候别人啊! “云团姑娘刚来,还不知道,以后见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了。”素蕊道。 她们刚被拨来伺候崔娘娘的时候,有一天娘娘因为困倦,懒得起来。 陛下入了殿,竟然命她们都别出声,然后在娘娘无知无觉中,亲自用巾帕给她擦脸。 “唔……慢一点……” 娘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才意识到是谁。 她也没有像一般人那般惶恐,只是愣了愣,就和陛下玩闹在了一起。 犹如寻常人家的少年夫妻似的亲密玩乐,哪里像是天子和嫔妃? “说起来,云团姑娘是从小伺候娘娘的吧,想必知晓娘娘的喜好。”素蕊道,“以后我们姐妹们,还得你来提点提点呢。” “不敢,我刚入宫,什么都不懂,多亏了姐姐们才没有闹笑话。”云团连忙道。 原本以为入了宫以后,自己这模样,会让小姐被人看不起。现在看来,她可以暂时放心了。 随着皇权的归拢,宫里的一切也渐渐有条不紊起来。 唯有一个地方的归置,成了问题。 “陛下,这两日太医署又在上折子,请求陛下撤除了不杏林。” 不杏林是太后所设,说是专门研制陛下病情的,之前派人严加看管。内库的药材供应,也都先供着不杏林来,早就让太医署憋屈了。 如今太后失踪,给公主下蛊的季迟年成了阶下囚,章柘大人等人,又在不杏林发现了许多违规的试验,太医署们便集体奏议,希望裁撤了这个鬼地方。 至于陛下的病情,大不了由他们太医和季迟年一起合作,为陛下分忧就是。 还能为陛下监管着那个疯子,免得他又做出来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来。 反正还有一个马上就是娘娘的崔女官呢。 听说季迟年研制陛下的药方时,具体过程她都是清楚的,不比季迟年可信可靠? 昀笙正在看徐怀君留下来的脉案。 他们在磬州的那段时间,都是徐大夫照顾的陛下。 结果却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不杏林是她进宫后的第一个去处,给她带了了最初的恐惧和安心。 但也是在那个地方,她开始真正接触医术,开始崭新的人生。 如今竟然要裁撤了吗? 无论如何,她都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再见一次季迟年。 第116章 下蛊之人 不杏林。 昀笙再一次回到这里,只觉得比往日清冷安静许多。 原本守在周围的护卫变得更多,木通等人那些侍药的小太监,却消失不见了。 从一个严禁的医林,变成了如同牢狱般的地方。 章柘打开正门,领着昀笙入了最里面的暗室。 清苦的药味扑鼻而来。 季迟年就半躺在里面,披散着头发,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 “章大人,您先出去吧。” 章柘担忧地看了一眼昀笙,还是照办了。 “季先生。”昀笙将手里的饭盒放到了他的身边,“我来看您了。这是您往日最喜欢吃的糕点。” 她的声音一如往昔,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像宫变之前一样似的。 季迟年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昀笙并不恼怒,也不急切,只是沉默地坐在他的身边,然后自顾自地拿起来书架上的文卷看了起来,十分自来熟。 季迟年的那些鬼画符的笔记,别人是看不懂的,昀笙却在这两年的训练中被迫读懂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认出来这一本和皇帝的病情无关,倒像是记录关于太后的症状的笔记。 季迟年是真得在意太后啊。 她心下叹息。 这两年以来,她常常旁敲侧击,好奇季迟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对太后如此服帖。 原本见他对延寿宫的人,态度那般恶劣,还以为他是被太后逼迫,之后挖墙脚的时候,也从这方面下手。 没想到却一次次地折戟而归。 后来季迟年被谢砚之绑到了磬州,脱离了太后的管控,可是他竟然还是千方百计想和太后的人联系,甚至给襄宁公主下蛊。 那时候,昀笙才明白,或许季迟年不是被逼的。 他是真心对太后忠诚。 她翻得缓慢均匀,心平气和,倒是惹得安睡的那个人心烦意乱起来。 季迟年坐了起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别看了,这里没有你想看的东西!” 昀笙乖乖巧巧地望着他,仰面眨眼的模样,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不必献殷勤了,说吧,这一次打算怎么做皇帝的说客?”季迟年冷笑。 温礼晏的病情到如今,如果只是维持稳定,昀笙自信可以做到,就像季迟年之前做的那样。 这也是太医署的人为何如此自信,还有恃无恐地想让皇帝裁撤不杏林的原因。 有了替代的人,不杏林没用了,季迟年也没用了。 可是只有昀笙心里清楚,她对这病研究的深度,到底还是不如季迟年这个淫浸专攻十年的人。 一旦未来皇帝因为什么意外,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病情也发生异变,她就束手无措了。 可无论是为私还是为公,她都想彻底根治了温礼晏的病。 “我来这里,就想问季先生一句话。”昀笙缓缓吐出一口气,“母蛊,种在了谁的身上?” 一室忽而静寂得可怕。 季迟年终于抬起头,认真地望向他,眉眼间浮现着前所未有的奇异神色。 “季先生怎么这样惊讶?”昀笙道,“从您悉心教我医术的时候开始,从您将那本禁书交给我的时候开始,不就是想着,我会有发现这件事情的一天吗?” 大梁的太医署,隶属太常寺,在景恒帝之前的时候,一直分设了医、针、按摩以及咒禁多部门。 但直到一场蛊毒之乱,朝中不轨之人和西南蛮族,试图利用旁门左道霍乱朝纲之后,景恒帝便下旨,废除了太医署中包括蛊毒在内的咒禁一部。 相关的医书,也都成了禁书。 可是,在不杏林这两年,昀笙却读了不少这种“禁书”,尤其是季迟年特意交给她,让她仔细研读的那一本,其中关于蛊毒之术的深度广度,都是其他书不能相比的。 这段时间她在太医署那边也找过,却什么也没找到。 也不知道这么多“禁书”,季迟年都是从哪儿搜罗来的。 但是他总不会是闲着无聊,给自己找事儿干。 如果说之前昀笙只是有所猜测,而经过了襄宁的事情,还有苏明姝等人的遭遇,她现在可以确定,陛下的病,其实是被人下了蛊物,再佐以药毒,两方融合才导致的。 所以这么久以来,太医们都束手无措。 因为早在几代前,大梁正统医术就已经禁绝了蛊毒之术。 季迟年道:“既然你猜出来了,我也就和你直说了——让皇帝早些找到太后吧。太后若是有什么万一,他的病,永远也不会好。” 一语听罢,昀笙浑身血液犹如倒流,耳边轰鸣不止。 莫大的愤怒呼啸而过,心脏都因此剧痛地抽动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果然……果然是太后动的手吗?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她并不指望季迟年会回答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一句句地质问,无力、苍白。 温礼晏那时候才五岁。 身为先帝的幼子,对任何人都造不成威胁的幼子。 端华太子早逝,皇长子被先帝赐死,三皇子早夭。启宣年最后那几年,皇位的有力争夺人选,是四皇子和五皇子。 之下的七皇子等几位皇子,也都是各自追随在这两位皇兄身后。即便想要守拙地装傻充愣做闲王,四王五王二党,也不会给他们置身事外的机会,势必要将这把火烧到每个人的身上。 只除了温礼晏。 被皇室所有人遗忘,小觑,当作野狗远远地扔在兰汀别业的温礼晏。 他才五岁,甚至不一定活得到念书的年纪,谁也不会拉拢他。 这样一个稚子,太后为什么也不肯放过! 望着昀笙义愤填膺的模样,季迟年的目光变得揶揄嘲讽,忽然扬颈而笑:“哈哈哈哈,崔昀笙,你以为是太后下的蛊吗?你错了,她是萧家出身的大家闺秀,十五岁就进了宫,如何会西南蛮族的蛊术?” “你问我到底是谁给温礼晏种类蛊,那我就告诉你——你可认识江述云此人?” 季迟年张狂的笑容,仿佛深渊的猛兽,将她吞没入无边阴影之中。 “你说……什么……” “此前你一定很奇怪吧,为什么那么多试药人都没有用,偏偏你一来,皇帝的病就有了转机。为什么我不教别人医术,偏偏教给你,还让你看那些禁书。” 季迟年蓦然站起身来,篐住昀笙的肩膀,眼底都是暴风骤雨。 “因为,给温礼晏种蛊的那个人,是你的亲娘,江述云。” 江述云。 她那犹如一团迷雾的娘亲。 她那体质特殊,明明身怀医术,却来历成谜的娘亲。 昀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心底一个声音拼命叫嚣着:季迟年是一个疯子,不要相信,不能相信,冷静,冷静! 喉咙抽紧,她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我娘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给陛下下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觉得额角隐隐得疼痛,好像有很多原本该存在的东西,缺失了一块,或者是被刻意藏起来,找不到。 如今莫名的,心底空得发慌。 某种极致的安静,把她封了起来,不停地往她的孔窍里钻。胸口闷疼到了极点,好像也失去了知觉。 许多画面便也如那些流水,不停地钻进她的脑海,却偏偏模糊不清。 季迟年的目光有一些怜悯,不知道是对谁。 “江述云,是我的师妹,原本。” 如果不是因为她隐瞒了自己蛮族之人的身份的话,她原本会是季家最出色的女弟子,太医署首席的女医官。 第117章 少女述云 “当年她孤身一人来京城,倒在了我师兄的医馆门前的时候,还不叫‘江述云’。” 不杏林的暗室,季迟年点起一盏灯,将他从先人那里听说的那点往事,向昀笙一一道来。 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浑身都是伤,一只腿还被人打折了。 江师兄是个良善人,就把人救进门,治好了她的外伤。 “你是哪里人?来京城做什么?家住在何处?” 少女却连连摇头,说自己叫作“阿云”,是西原那边的人,家里生了灾,便北上来中川找生路。谁知道那介绍活计的人是拐子,想把她卖进那些个去处。她连连逃了几次,才逃出来。 如今在京中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家里也早已没有了愿意收留她的亲人。 “你先住下来,把伤养好了,再去找找出路吧。” “多谢大夫,您这儿有什么杂活,我都能干的!” 没想到,在医馆的那几天,师兄却发现这个丫头的记性还算不错,对药材辨识的敏感度,比他带了几年的徒弟还要高。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们那儿野山上长了许多草药,阿伯阿婶会让我去采药换钱。” “原来如此,若你现在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就暂且留在我这里,做个小药童吧。” 少女高兴地直磕头,感激不尽。 季迟年的这位江师兄,也算得上是他爹的得意门生,只是性子淡泊,不愿意进太医署蝇营狗苟,只在京城里当坐馆大夫。 他有本事,也有口碑,药馆的生意很好,在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正好缺人使唤。 阿云在江大夫的济仁堂住了两年,也有了自己的大名,江述云。 江大夫夫妇见她勤快又聪明,几乎把她当自家亲妹子待。 两年后的新年,江大夫去拜见师父,带上了江述云。 没想到,这有些直得发傻,又性子执拗的丫头,却和季家的师弟吵了起来。 江述云咬紧了牙关,硬说师弟研磨药汁的手法有问题,会让它丧失一部分药性,这下把人惹恼了。 “哪来的野丫头,你学过几天医,就敢来这里撒野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小师弟涨红了脸,“我师父可是太医署的太医令!” “住手!” 季勉空注意到争吵声赶过来,得知了前因后果后,十分惊异。 “之前确实有种说法,这种初生的赛康草,和这几种药混合在一起的时候,是必须最后加,且得制成汁水滴进去,不可一起捣碎……但后来前辈们发现,之后若是需要继续煎熬的话,不经过这一步,失去的药性也无太大区别。所以记录这种药丸的配制过程时,没有提到这一点……你小小年纪,是从哪里知道的?” 江述云老老实实道,自己是根据几种药的药理推出来的。 医学相关要点十分庞杂,所以不是每一种药的制法,都会面面俱到地说清楚。季氏的大部分弟子,也都是按部就班地学习。 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还有这个意识? 季勉空心中称奇,又从弟子那里知道了前因后果,便问了江述云几个问题。 等她回答完了之后,季迟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可愿意成为季氏的门徒?” 这丫头是个有天资的,只可惜起步有些迟了,可若是放着不管,浪费了她的悟性,又实在让人可惜。 江述云望着江大夫鼓励的目光,磕了头。 …… “就这样,她就在我爹门下,真正学起了医术。”季迟年道。 昀笙皱起眉头:“若果真如此,我在京城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从别人那里听说过我娘的事情?” 即便季氏一门,因为当年端华太子的事情成了禁忌,可是也不会连“江述云”的名号听都没听说过半分。 “因为她没有参加太医署的医考。”季迟年冷冷道,“明明爹说凭她的本事,完全可以成为医官,她却说只想留在师兄的医馆里帮忙,或者四处游行。” 只是,季勉空见过多少人,历过多少事,一眼便看出来江述云表情不对,别有隐情。 身处政斗的风暴中心,季勉空有着敏锐的感知力,开始怀疑起这个女娘的身份。 毕竟她来得蹊跷,留得也蹊跷。 直到他认识的户官受他所托,去查了江述云的来历。 “季太医,在下按照您说的,派人去了西原彝州的那个小村子,可是根本没有那么一户人家啊……” 江述云果然有问题! 想到这些年来,大梁边境许多送进来的探子,季勉空心中万分凛冽,当即让江述云单独见自己,逼迫她说出真相。 无可奈何之下,面对恩师满眼的猜忌,江述云只好流着泪说出实情。 “我确实是西原彝州的人,也确实出生在那山村里。只是我从小就被遗弃在了吼江旁,被蛮族人捡了回去,将我养大。”她哽咽道,“只是我实在适应不了蛮族的生活,不为他们所容,便只好逃了出去。” 从此辗转流离世间,如同浮萍断梗,路柳墙花。 之后她所说的经历,也都是真得。幸而遇上了江大夫夫妇,她才有了容身之处,还能真正习得医术,犹如新生。 可是太医署的医考,对赴考之人的身家查检甚是严格,层层重重,不查得干净清楚不放松。 江述云害怕一旦参加了,被人发现自己出身蛮族,就又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我大梁开国至今,已经三百余年,可蛮族等外化之民,却始终没有归顺,甚至几次三番引起祸事。”季勉空长叹一声,“景恒帝期间,甚至还里通外敌。” 直到启宣帝年间,中原和西南蛮族的关系也没有软化,彼此之间多为仇视。 “你走吧。”他最终淡淡道,“我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情。但是从此之后,你也不再是季氏门徒。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医术是从哪里所来。” “还有,离开京城。若是以后我在这里再看到你,绝不会容情,到时候定然让京兆尹的人将你下狱!” …… “之后呢?” “之后爹便让人把江述云送出了京城,从此再没有了她的音讯。” 季勉空本以为她是真得离开,放下心来。 “而江师兄,听说他因为妻子娘家的事情,关了医馆,一家人回了老家。” 直到几年之后,端华太子的药膳里出了问题,季勉空获罪,满门抄斩,季氏从此没落。 “爹没能查出来端华太子的真正死因,却给我留下了一本笔记。” 年少的季迟年,靠着那本笔记,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日夜研习,又因缘际会结识太后,重获自由。 而后,他靠着多方查证,才发现蛛丝马迹。 端华太子的死,是大梁的药物,和蛮族的蛊毒混合产生的效应。由于太医署几十年来禁忌咒蛊之术,所以对此知之甚少。 唯有同时精通中原医术和西南蛊术的人,才能用这种方法害人。 “即便如此,你怎么就能确定,下手的人就是我娘?”昀笙猛然站起来,打断了季迟年的话,“你又不曾亲眼见过她,和她结识,一切不过是你从他人口中听说的一面之词而已。”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有人亲眼见到了。”季迟年冷然道,“这就是江师兄临终之前,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 季氏起祸,连早早离开京城的江师兄一家也遭到了连累。 季迟年得幸脱身后,不忍看剩下的师兄弟们受苦,曾经一一探望他们的情况,尽可能提供帮助,却是迟来一步,只等到一个病体支离、奄奄一息的江师兄。 “我见到了述云……述云……” “什么?师兄你说谁!” “述云……在为魏王做事……端华太子那碗药……我曾见到述云用过,只有她知道配方……” 第118章 魏王的人 江师兄的话,断断续续地给季迟年提供了最后的讯息。 他以前见过江述云用这种手法调制药膳,将西南秘法和中原药物混合在一起,而不影响其表面形状和气味。 而江师兄的夫人,也曾在魏王府见过模样形似江述云的女子出没,只是因为没有当面看真切,她当时不敢上前相认。 魏王,就是奚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因为害死端华太子,而被启宣皇帝处死的温显。 “江述云根本没有离开京城,而是被魏王笼络了。” “她是奚贵妃安插的一步暗棋,谨小慎微地藏了多年,以至于季氏的人都没有发现此事。”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季迟年开始四处搜罗相关的书籍,苦心钻研西南蛊毒之术。 之后在为太后做事的时候,他却发现皇帝身上的蛊物,和端华太子身上的同源。 只是因为蛊毒没有那么强烈,又失去了其他药物的佐助,效力缓慢,所以温礼晏没有像他倒霉的二哥一样立刻毙命。 “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娘是魏王一党的余孽,先帝清算魏王和奚家的时候,怎么偏偏漏过了我娘?”昀笙质疑道,“难不成,奚贵妃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却好心好意地护送了我娘这个动手之人离开,给她一条生路吗?” 按照他们的行事手段,斩草除根才更合理吧? 况且,魏王覆灭是十四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昀笙已经出生了。 若真如季迟年所说,那爹爹难道不知道妻子在为魏王做事吗?他怎么可能让她涉险?娘亲又是为了什么,去做这种诛九族的事情? “这些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江述云又不是我娘。” 季迟年“哼”了一声,几句话把昀笙噎住。 “说了这么多,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对温礼晏所做的试验已经证实了。你的血对蛊物有压制作用,可见母蛊确实和你娘息息相关。”季迟年道,“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恨我?你口口声声,把我娘置于‘谋害端华太子的真凶’之位上,你为什么不恨她牵连拖累了季氏,反而教我医术?” “因为我没有证据。”季迟年移开”睛,“我季迟年做事,只看其用处。杀了你不能助我查出真相,也不能让皇帝病愈。” 不如将这枚好不容易寻得的特殊棋子,好好利用起来。 而现在,起码目前证实了他的猜测的一部分正确性,皇帝的病也得到了稳定。 昀笙直视着他的眼睛:“季迟年,你有什么条件?我们做一笔交易吧,我们一起根除了陛下的蛊毒,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再商量。” “要谈条件,崔昀笙,你不够格。”他背过身去,“等皇帝找回了太后,将人囫囵个儿护送回来,我们才能谈条件。” 昀笙:“……” 就季迟年的这个执拗劲,若是太后再年轻十岁,她都要有奇奇怪怪的猜测了! “季先生,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具体条件到底是什么,但为着这两年的师生之情,我还是想劝您一句:陛下仁厚,可是其他人不是吃素的。若是得寸进尺,只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昀笙语重心长道。 季迟年哈哈大笑。 “我本就两手空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连死都无甚所谓,又怕什么‘竹篮打水’?” 他再不理会昀笙,径直躺回来小榻,背对着她,一副睡过去的模样。 昀笙无可奈何,望了他好一会儿,只能离开了。 这一场谈话,没能说服降将,反而把自己心里一池水,给彻底搅了个天翻地覆。 她娘到底是谁? 爹爹啊,您当初怎么就不肯和我多说几句呢? 再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能瞒着亲女儿吧?起码让我心里有个底,也不至于现在在别人的三言两语中难辨真假。 恹恹归来的昀笙,没有将季迟年那没有证据的猜测和盘托出,只和温礼晏简单说了季迟年的要求。 “他对母后倒是忠心。”温礼晏十分唏嘘。 无论他本人对太后的评价如何,都不得不承认,太后此人御下有方,延寿宫之人的忠心,和其他宫的全然不同。 高明泰也好,死了的翠微姑姑也好,还有季迟年,他们对太后的感情,远超于一般奴才对主子的感情。 “只是虞成蹊那边还没有发现。” 按理来说,萧君酌把太后掳走,总得安置在自己的地盘。可是之后萧家人l落网了,大理寺怎么盘问他们,把萧家背地里的所有私产宅院和坊子庄子都查缴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太后的踪影。 最初奉萧君酌之命带太后离开的人,已经死在了那场宫变中,线索全然断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转机。 昀笙若有所思:“萧家人知道的所谓私产,到底都是明面上的,萧君酌定然还有一些私底下,托他人名义置办的地方,以防万一。这些地方他的家里人不一定知道,但和他一丘之貉,要给他办事的朝臣,却说不定知道。” 温礼晏豁然开朗:“你是说——秦采堂?” “我们这位秦大人,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即便知道女儿私逃,儿子背叛了自己,也不见得就会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因为秦铄不能让他安心,他不认为对儿子坦诚一切,就一定能有生路,所以要有所保留。 “听说三司会审给秦大人判断结果是‘斩监候’。而秦大人本人,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又或者,仍然捱着日子,不肯死心?” 温礼晏沉吟片刻,扬声道:“来人,宣秦铄入宫!” 翌日,大理寺诏狱。 秦采堂半躺在铺满草叶的地上,听到狱卒开门的时候,一骨碌爬了起来。 “这位小哥,今天可有人来看我啊?”他涎皮赖脸问道。 几个月的牢狱之灾,已经磨平了秦尚书原本所有的骄傲,现在即便是对着一个卑微的狱卒,他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卑躬屈膝,实在是能屈能伸。 “秦大人,梦还没睡醒呢。”狱卒奚落一笑,把吃食推给他,“早点吃吧,咱有了上顿还不一定有下顿。” 秦采堂定睛一看,今天的饭菜竟然异常丰富,不同于以往的清汤寡水,甚至见了荤腥,不由得喜笑颜开。 然而刚把那喷香的鸭腿放到嘴边,他心下凛冽,没敢咬下去。 大理寺又不是护国寺,没道理突然大发善心。 难不成这顿饭是…… 他浑身发抖起来。 “呦,还怕我们给你下毒呢?”狱卒把手一摆,“想多了,我们大理寺人手忙得很,可没有那么无聊,给一个死囚犯下毒,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原本听到他上一句话的秦采堂,刚略微放下心来,眼睛却又在听到他后面一句的时候,猛然睁大了。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病怏怏的秦采堂,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狱卒的领子。 “什么叫作‘死囚犯’!你胡说!陛下——陛下不会杀我的!” 阿铄不是说他会向皇帝求情,让他将功折过的吗?君无戏言,他已经坦白了那么多,皇帝怎么还能杀了自己? “阿铄!我要见阿铄!” 这个天杀的孽障,难道他骗了自己的亲老子! 第119章 太后下落 秦采堂本以为这一次的呼唤,大抵等不来那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于是愈发下了狠心。 “让秦铄来见我!我能救陛下!若是不让他见我——你们都会后悔一辈子!” 秦采堂杀猪一般的声音,硬生生响了几个时辰,折磨得狱卒们都受不了了。 这无赖最后竟然还拿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说是秦铄不来,他就一头碰死,痛斥是秦铄这个不孝子逼死了亲爹——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梁朝,这样的举动不止会毁了秦铄的前程,更是将他往绝路上逼。 明明秦铄曾经是他最引以为豪的儿子,为了给秦铄铺路,秦采堂甘愿付出许多代价,如今却待他如同不共戴天的仇敌。 也许人心爱恨之转变,总是这样犹如骤雨。 狱卒们心里添堵。 要不是因为小秦大人,他们这回也不能这么快破了这个大案子,还得了朝廷嘉赏。 如今小秦大人来他们大理寺上任,也是兢兢业业,亲近怜下。他们如何愿意眼睁睁让这个黑心之人,坏了一个青年才俊的前程终身? 忙不迭派人去找秦铄过来。 等到眼熟的人出现了,秦采堂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儿子比起上一次见面,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不像自己的生机,反而被慢慢磨灭殆尽。 真是讥讽的对比啊。 他身上穿着大理寺下品小吏的服饰,灰蒙蒙的,想来只是区区主簿而已。 秦采堂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怎么?舍了家族和爹娘,向陛下示忠心,就换来一个末流小官之位?为父往日在吏部给你打点的时候,选的可都是六品起步的差事。” 那时候他还嫌弃这等官职配不上二郎呢。 秦铄心中叹息,不愿意和父亲因为这种事情扯皮。 秦家犯下这样的大案子,朝廷还愿意任用自己,就已经是天恩浩荡了。何况从底层小吏开始做,他也甘之如饴。 从前他贵为尚书公子,被周遭的人捧得晕头转向,自以为胸有丘壑,是经天纬地之才,其实不过是井底之蛙,纸上谈兵的酸儒罢了。如今真开始做事,才明白每个关窍的艰难之处,以往的诸多想法是多么浅薄天真。 “爹,您让我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我问你——朝廷给我的判决,到底是什么!”秦采堂死死盯着秦铄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的变化,仿佛是害怕被他蒙骗过去。 秦铄顿了顿,低下头去。 “爹,按照大梁律法,您的所作所为,和涉事折合起来的银子数额,所判决的结果,当是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只是陛下念在您及时悔改,又将萧氏逆党所犯罪行供出,才网开一面——判了斩监候。” 秦采堂目眦欲裂,几乎将一口牙都咬断了。 “斩监候!哈哈哈哈!斩监候!”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要感恩戴德是不是!” “畜牲!畜牲!你明明答应,只要我说了知道的东西,陛下就会饶我一命的!” 秦铄沉默地任凭他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也没有还嘴。 等到秦采堂骂完了,才艰涩道:“娘和弟弟他们,陛下皆饶了一命。只是叔叔身为从犯,被流放了……” 他本来是想申辩,陛下确实已经施恩,只是秦采堂的罪行实在太大了。如今陛下刚刚收拢权力,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该好好烧一通的时候,若是连这样的犯人也饶恕死刑,陛下以后还有什么威信?朝中其他人也会怀有侥幸之心。 长此以往,吏治只会越来越腐败。 只可惜,秦采堂听完,没有感激,反而啐了他一口,冷笑道:“也就是说,其他人的命,都因为我保住了。反而是我自己,要代替你们所有人去死?” 他闭上眼睛:“既然如此,那我无话可说,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不如让温礼晏这个黄口小儿,陪我一起死!”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秦铄变了脸色,“陛下怎么了!” 秦采堂却只是闭目不答。 “爹,这大概是你我父子二人最后一次见面了,恨也罢,怨也罢,亏欠您的,不孝子只能来世再报。”秦铄低低道,“既然您真得不愿意说,那儿子告辞了。” “……”本想钓钓他,好给自己争取更多的秦采堂,见他直接转身而去,傻了眼。 “慢着!” 秦铄却一步也没有停。 “——皇帝的病是被人下了蛊毒,若是没有太后,即便有季迟年,他也活不了多久。我知道太后可能被关在什么地方!秦铄!你站住!”秦采堂连忙喊道。 “爹……” 秦铄的脚步钉住,如逢雷劈。 “你不必看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让我见温礼晏,当着他的面我才肯说。”秦采堂警惕道。 一个时辰之后,章柘亲自过来,将秦采堂从诏狱提出来。 由于上一次福喜的事情,章柘害怕秦采堂重蹈覆辙,在面圣之前上上下下好生搜检了秦采堂,又用大内的秘法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盛宜殿里,隔着一道屏风,章柘提溜着秦采堂,逼着他跪下磕头。 “陛下,秦采堂已经带到。” 温礼晏已经听秦铄说了前因后果,单刀直入:“母后现在何处?” 秦采堂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断断续续道:“陛下,罪臣若是说了,陛下能否饶罪臣一命!” “你是在威胁朕?”温礼晏声调微扬。 “罪臣不敢啊!只是罪臣如今已经是满身病痛,只想苟活于世,以残躯侍奉圣上,弥补往日的诸多过错,还请陛下再给罪臣一个机会吧!” 秦采堂痛哭流涕,竟然“哐哐”磕头,直磕得额头流出一片血色来,染红了殿前玉石的地面。 “那就要看你知道的东西,值不值你这条命了。”温礼晏不动声色,“关于朕的病,你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一一道来!” “是。” 秦采堂心中纳罕,小皇帝以往最是心软了,看到臣子把头磕出血来,怎么也会动恻隐之心的,没想到如今却毫无反应…… 少年郎长大了,心也硬起来。 看来之前的路子行不通了。 “罪臣也是不久之前才意外得知的此事。那时候萧君酌这贼人吩咐自己的属下,说是一定要时刻注意延寿宫,若有意外,绝不能让太后落到别人手里,因为只有太后知道皇帝的病灶在什么地方,还交代了几个秘密场所……” “萧君酌和心腹商量这等秘事,你是怎么听到的?” “……”秦采堂低头,只好实话实说,“那时候饶青和扬威镖局的事情刚落定,萧君酌害怕罪臣这里掉链子。所以让罪臣过去将账本交给他,统合整理户部这几年的事情,以免漏掉什么细节,被人发现首尾……” 因为涉及到的户部事项太过庞杂,一天的时间也不够秦采堂和丞相府的辅官们完成,秦采堂便在那座私宅住了下来。 只是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敏锐地察觉到丞相进近来心浮气躁,似乎别有打算,如今又这样杯弓蛇影,把他拘束在此地重整旧案,只怕京中有变。 于是便起身走动,装作方便。 却发现萧君酌大晚上不睡觉,交代人做事。 秦采堂生得清瘦,躲得隐蔽,当时的萧君酌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心神不定,故而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你且记住,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云琅留给皇帝。当年那个蛊女留下的东西,只有她知道在什么地方……没有了云琅,即便我们这一次谋划有失,温礼晏,也绝对活不成。” “丞相,若是那一天太后娘娘不肯跟我们走?” “呵呵,她如今被那起子小人挑唆的,完全忘了自己姓什么。若是她不肯配合,就且让她一直睡着就是。若是得手,趁早撬开她的嘴,找到母蛊到底在哪儿。只有一点——绝对不能让她死了。我这个妹妹,做事向来留一个后手,尤其她还有季迟年这么一个疯子在手,轻易让她死了,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是,丞相!” …… 秦采堂将自己听到的东西,和温礼晏说了。 “陛下在宫中十年,那蛊物也被季迟年控制了十年。您身上一日不除蛊,就还是会受制于人。”秦采堂道,“谁都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蛮族圣物,萧家早已和蛮族暗通款曲多年,没有母蛊,即便是季迟年,也对陛下的病束手无措。” “秦采堂,你给禁军带路,务必找回太后。” 半晌,屏风外才传来温礼晏幽幽地声音。 “若是找到了太后,证实你说的都是真的,朕就饶你不死。”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第120章 吉日行房 距离兴庆宫不远的地方,一座新起的宫殿里外匆匆忙忙,不知其数的宫人进进出出,不断收拾准备着,势必要将这座新宫殿装点得富丽。 只是宫殿正门上,还没有牌匾。 “娘娘,陛下说了,这座宫以后就是您的寝宫,您想取什么名字,就叫什么!”清州公公站在宫外,对昀笙笑道。 昀笙细细打量着这个属于自己的新家,目不转睛,表情沉静如水。 倒是一旁的云团和步莲都十分高兴。 “主子?” “没什么。”昀笙心中叹息,“多谢清州公公,只是我还得再仔细想想。” “是,您什么时候想好了,差人和奴才说一声就好了。” 云团为昀笙拢了拢衣领,等别人都请安走远了,才低声问道:“主子,您不高兴吗?” “只是觉得太好了,不像真得。” 一想到那一日季迟年说的话,昀笙便觉得有一块大石头堵在心口,沉沉地往下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跌落下来,和眼前的美好一起摔个粉身碎骨。 娘,到底是不是给陛下下蛊的人?她和这些事有没有关系? 理智告诉昀笙,她应该将这些告知温礼晏,让皇帝集结举国之力去查真相。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惶恐这一切是季迟年离间他们二人的阴谋。 毕竟如今除了季迟年,只有她能安住皇帝的病了。 “云团,你是几岁到我们崔家的?” “主子,我是八岁的时候被老爷带回府伺候您的。” “那你可曾听说过我娘的事情?” 云团摇了摇头:“不曾听说。” 往日她也好奇过,还向着年纪大的姐姐和妈妈们打听过,可是众人都只说:夫人早逝,老爷对夫人用情至深,我们寻常不要提及夫人,免得夫人伤心。 之后云团便不敢再问了。 昀笙想了想:“待封妃大典之后,你去给伯府下一张帖子。” 也许伯府那边会知道些什么。 “是,主子。”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便到了十二月十六日,大吉大利,宜嫁娶,宜出行。 太常寺和礼部的官员,早已经派遣了亲礼官手持受册宝仪,告于太庙。 大红灯笼铺路,金车玉轮迎亲。昀笙换上了喜服,身上的嫁衣仿佛云霞织就,大梁的风流气象,都凝结在了娘娘眉心摇晃的垂明月了。她被宫人扶着入了花轿,在正殿东门停下,受了司爵的祭酒。等一切仪式走完了,方被礼官领着入了新宫。 贤妃娘娘的宫殿,名为永安宫。 永安永安,寄托了昀笙心底最深的愿望。 题匾是皇帝陛下亲自题的。 今日这场大典,仪式几乎快够得上迎娶皇后之礼了,引得许多老臣们私底下议论纷纷。 “陛下对崔妃也太过偏宠,如此以往,不是好事啊……” “若是崔妃出身清贵,陛下怕不是直接就封后了吧?” “听说这崔娘娘是荣恩伯府的小姐?” “是啊,这位娘娘的生父是伯府的公子。这次封妃的旨意是直接去的伯府……听说他们府还有一位小姐,马上要嫁入虞家了,也不知道走的什么时运!” “呵呵,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贤妃娘娘虽然是伯府小姐,可是和伯府的关系却并不好,崔家如今是喜是愁,还不一定呢!” “这是怎么说的?” “崔娘娘为父鸣冤的事情,想来你们都知道。想来那时候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小女娘。若伯府是个有良心的,对她有一丁点的疼宠,又怎么会舍下她一个小姐孤身在外,为父亲的冤情奔走?还有人曾经看到崔娘娘去了伯府受辱,被赶出去呢!” “竟然还有此事,那这荣恩伯府也实在是刻薄寡恩,可知老天还是有眼,报应不爽的!” …… 且不提梁京众人,在府中如何议论这位恩宠无二的贤妃娘娘,此时的永安宫里,却是缱绻缠绵。 行喜长春宅,兰玉满庭芳。寝殿之中,昀笙听见宫人行礼的声音,和那道熟悉嗓音的“免礼”,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礼官唱完了词,便听从地退下了。 温礼晏见没有了别人,浑身松懈下来,亲自斟满了一杯酒,递给昀笙。 竟是要和她喝合卺酒。 “陛下……这不合规矩。”昀笙迟疑。 妃位再贵重,到底不是皇后,今日之礼,已经逾矩了,让她心中惴惴不安。 “昀儿,朕是天子,朕说合规矩,那就合规矩。”温礼晏将酒盏塞进她的手中,“朕早就和你说过,心中只有你一人,这后位迟早也是你来坐,莫非你是不相信朕吗?” “臣妾信的。” “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拘束于这些虚礼。” “……好,阿晏。”昀笙下定了决心,与他喝了合卺酒,一饮而尽。 季迟年的话,到底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她何时变得这样亦步亦趋了?从前和他在一起,什么艰难险阻闯不过去,如今修得美满,怎么反而踌躇起来。 且拿出当初一人闯蛇阵,孤注一掷的勇气来。 昀笙上前抱住了温礼晏的腰,在他怀里低声笑道: “看来陛下是执意要让臣妾置身于风暴的中心了。” “是啊,昀笙,你怕吗?” 嫁给了他,便意味着从此告别了安稳平静的生活,一路遍布荆棘。权势之下是怒涛滚滚,随时都有可能从云端跌落下去。 “我不怕,也绝不后悔。”她坚定地回应,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 “昀儿,无论前方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共进退。”温礼晏低头,和她眉心相贴,呢喃的声音蕴沉着一万分慎重。 他会和她一起站在这风暴里,绝不松开她的手。 身子腾空而起,接着便陷入了柔软温暖的床榻。 屋子早已被暖香薰得热意腾腾,这样寒冷的天气,里面却如同春三月。无数织工耗费心血而成的喜服,一件一件委顿于地,像是堆叠起来的红云。 柔滑光洁的肌肤,还没触及到冷意,就陷入坚实的怀抱。胸膛紧紧相贴,带来引人颤栗的感觉,彼此的心跳也清晰可闻。 那一日没进行到底的遗憾,都得以一一完满。 一只洁白的腕子从鸳鸯衾被中伸出来,五指将被单抓皱了,又被另一只大手覆上,十指交扣。不知过了多久,泣音从飘动的帐中传了出来。 大半夜过去了,昀笙一开始还倔强地咬紧牙关,到后来已然是头昏脑涨,到最后竟然连抱住他的胳膊,也无力地放了下来,哭声也轻飘飘地像撒娇。 受不住了,睁开眼,便对上了他俊美无俦的脸庞。 浸染了情意和欲念的颜色,愈发摄人心魄。 “昀儿……” “我好欢喜……” 昀笙忽而想到了初见的小陛下,还是个清冷的少年郎,皎皎如天上月。 如今却是自己,将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拉入红尘,跌进无限春色里。 心中积聚的感情,和身上潮水般的陌生感觉,混杂在一起,让她如在云端。 他的喘息飘然浮动着,传入耳中,似远似近,昀笙抖着双腿,甚至被怼到了榻侧,朱红的烛光落了莹润满身。 …… 守在喜房外的清州和元绿,心一直提着,生怕出什么意外。 尤其是清州。 别人不知情,他却知道,这实际上也是陛下第一次行房。比起初次承宠的娇弱娘娘,他心里其实更担心陛下。 希望陛下的病情不会受到影响。 却见里面的动静,一直到了三更还没停下,清州不由得瞠目结舌。 ……看起来,陛下的病,是真得不妨事了? 里面已经叫了三次水了。 元绿一脸正气地让小宫女烧水,一副稳重可靠的模样,实际上热意已经从耳朵烧到了脖子。 心里却是豪气冲天。 这永安宫真是来对了,以后跟着贤妃娘娘,她的前途不愁了! 第121章 北疆明月 是夜,月轮皎洁,照彻着繁华万千的京城,也映亮了孤寒的北疆。 雍州是北疆几州中最偏远的一州,入冬极早。此时已经下过好几场雪,山上银装素裹,足足攒了有快一尺之深。 北狄人小打小闹了几场,却都被北定军及时发现了踪迹,拦了下来。 主帅归队,新年又将至,士气高涨的北定军,甚至还俘虏了一小队居心不良的北狄商队。 “将军在帐中吗?” 徐慎君问了好几个人,也没得到确切的答案,往主要的营帐里找过,还是没找到他那撒手没的主子,气得直甩手。 寒冬腊月,鼻子还冒得都是汗。 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过他,千万得盯紧了侯爷,这两个月不能让他受寒。眼下雍州雪下完没几天,正是最冷的时候,那祖宗又跑到哪里去了? 小飞林意意思思地踱过来,指了指东南方向的山头。 徐慎君不解:“他去那儿做什么?” 那里不是要紧地方,不能观察四周动向,也没有什么美景可赏,猎物可拿——侯爷难道专门去那光秃秃的山头,和月亮干瞪眼吗? “抱着酒去的,只怕是要对月痛饮消愁。”飞林故作深沉道。 徐慎君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奔了过去。 到了地方,果然见枯枝月影摇晃里,站了个笔挺高大的身影。 谢砚之一脚踩在石头上,一只手拎着个酒瓶,好像确实在和月亮干瞪眼。 另一只手端着酒盏,眼见着已经倒满了,徐慎君吓得心快吐出来,顾不得雪地湿滑,就冲了上去。 “侯爷——口下留酒!” 差点没把谢砚之整个人扑倒。 谢砚之被他这突然的一嗓子,嚎得差点没把东西摔了,身体比脑子快,灵活地躲了过去。 嫌弃地睥睨着他: “谁说本侯要喝酒?” 徐慎君:“……” 他看了看酒瓶,又看了看酒盏。 “侯爷,徐某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 糊弄谁呢? “本侯不会随便作践自己的身子。” 在徐慎君开始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之前,谢砚之先开了口,执着酒盏的那只手,将酒水倾倒在了雪地上。 像是在凭吊着什么,不能公然凭吊的人似的。 荏苒间,已经这么多年了。 曾经那些希望他活着,不希望他活着的人,都像这雪和酒水消融而散。 他沉默地望着积雪被酒水融化,好一会儿才道:“走吧。” 徐慎君走在他身后,迟疑着该不该开口。 “有什么就直说,吞吞吐吐,你种蘑菇呢?” “是,京城侯府里来了信。”徐慎君只好道,“已经以您的名义,将贺礼送去宫里了。” “……”谢砚之缄默,停下了脚步。 徐慎君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他后背。 “管家准备的什么礼?” “一对紫玉如意,不出挑也不出错。” “嗯。”谢砚之没再说什么。 虽然远在雍州,但是京城里重要的事情,侯府来往信笺里还是会提及的。尤其是最近关于陛下封妃的热闹事,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毕竟不同于以往,三宫六院都是太后和萧党塞进去的女子,这位贤妃可是陛下真正的红颜知己,还是救命恩人。 就连北定军的士兵们,一边忙着驻守边关,应对神出鬼没的北狄人,一边也忍不住在闲暇的时候,调侃这桩轶事。 在众人的口中,少年天子,和貌美又智勇双全的女官的故事,都已经变换过好几轮了,甚至能排十几出戏来。 听得飞林和徐慎君鼻子眼睛皱到一起,比苦瓜还苦,生怕让主子听到,心里不痛快。 可没想到,回雍州后的这几个月,侯爷一副大局为重的模样,满心满意都放在了正事上,仿佛丝毫没有受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影响,也根本不在乎京城里,崔女官和皇帝是不是鹣鲽情深,完全放下了似的。 徐慎君刚松了口气,结果却见偏偏是这一晚,皇帝纳妃的日子,主子又孤身跑到山上喝闷酒了。 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跟了他这么久,此前还从没见过侯爷这副模样。 “主子,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那个……前几日赵刺史请咱们吃酒,他们家的小姐,也是貌美无双啊。而且北地女娘性子豪爽,不似京中贵女循规蹈矩的,不是更合咱们戎旅之人……” “赵刺史”指的是雍州的刺史,和北定军的关系一向不错,两边也算是唇齿相依。 前几日为回来的侯爷接风洗尘,老赵这浓眉大眼的,还特意让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出来了,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说实话,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倒是对这么一段姻缘乐见其成。 那位赵小姐也是个长枪耍得娴熟,能提刀上马的巾帼豪杰。 只可惜,他们侯爷全程故意装傻,三杯酒下肚,就醉得不省人事,急着要回去。 若是按照以往侯爷的酒量,别说老赵宴席上的酒,就是他们北疆最烈的马上雪,两壶也不够他喝的,哪里这么轻易就倒了? 分明是有意搪塞,又碍着北定军和老赵的关系,不好明面拒绝。 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郎心似铁的模样。 这又是何苦呢? 谢砚之将徐慎君脑子一拍,冷笑道:“飞林不懂,你也傻了?” 他一个驻军将领,和边境刺史结亲,这是嫌自己不够扎眼呢? “侯爷,换成以前,这门亲事确实是扎眼。可是如今萧党已灭,侯爷您有从龙之功,几番救驾,咱们雍州不似南府繁华,也不像东陵八州拧成一股绳,地方豪强众多,势力聚集令人忌惮——咱们和老赵结亲,还真没那么招忌讳。” 若是先帝那种性子,还要斟酌斟酌,以今上的为人,不会因为这个就对谢砚之起疑。 谢砚之:“没必要。” 徐慎君忍不住:“其实您还是放不下崔——” 却被谢砚之剜过去一眼,讪讪住了嘴。 谢砚之的目光望向天边明月,这样好的圆月,只可惜不是为他圆的。 其实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说到底,那些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自己只是个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的过客罢了,莫名其妙地想闯入她的生命中,最后落寞地收场,亲自把她送到真正的归宿身边。 顶多得了个“大哥”的位置。 其实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有些东西,本来就是由他背负就够了。 让她无知无觉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不是从一开始,他和崔衡都希冀的事情吗? “回去吧。“ 他转身离开,不再去看那轮不属于自己的明月。 第122章 新婚燕尔 等回到了营帐,等候许久的飞火连忙上前禀告:“主子,京城那边的密信到了,是谢家那边的哨子送来的。” 谢砚之手下有四个跟得最久的心腹侍卫,以“飞”字辈取名,引兵法中“风林火山”之意,是为飞风、飞林、飞火和飞山。 平时年纪最小轻功最好的飞林,一直贴身跟着谢砚之,其他三人则各自被委派了不同任务。 谢砚之将密信打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封信里所说的异常,不是来自谢府内部的,而是来自清慈庵。 这是谢砚之的母亲楚氏修行的地方。 自从大哥和爹爹相继去世之后,楚氏便心灰意冷,不愿意在世家权势争斗里蝇营狗苟,于是舍弃了幼子和家族,在京郊的清慈庵带发修行。 她对谢砚之的态度十分冷淡,甚至有几分怨在里面。 早些年谢砚之刚刚从军,带着满身伤回京,还想着去见见母亲。可来到清慈庵门前,得到的却始终是紧闭不开的大门。 他的母亲连看也不肯看他一眼,更别说留下什么慈母的安慰关怀。 有一次,谢砚之受了重伤,性命垂尾,甚至失去了求生之欲,最后的意识里,只想再看母亲一眼。 可是徐慎君去请了几回,也还是没有请来她。 “贫尼已经是化外之人,和尘世毫无关系,哪里来的什么儿子呢?施主请回吧。” 那一次,若不是崔衡上门,他怕是真得捱不过去…… 北疆的风雪再如何酷寒,他都可以捱得过去。 却无论如何,也捱不过至亲之人心上的风雪。 从那时候开始,谢砚之便彻底冷了心肠,不再登门打扰,只是让盯着谢家的探子,也盯着清慈庵。 一来是防止对方有什么困难,出手相助,全了最后一点为人子的孝道;二来也是怕她因为自己,落入什么人的手里,成为把柄。 此前许多年里,清慈庵都没有异样。可这一次的密信中却写道:近来庵中多了其他人出没,身份不明,行踪可疑。 就是从萧家人事败之后开始的。 更重要的是,谢夫人竟然没有表现出异样,比如被胁迫的样子,倒是十分平和自然地接纳了这几个不速之客,还替对方遮掩。 若不是谢砚之留下的探子,是军中斥候出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怕就被这些人含混过去了。 只是他们还没有查清楚对方和谢夫人的关系,不敢贸然动作。 “对方一直留在庵里,没有做别的事情吗?”谢砚之望向飞火,“他们在躲着什么人?” 飞火斟酌了一下言辞:“主子,那几个人,应当是在躲避禁军的搜捕。只怕……是和叛党有关系。” 谢砚之的手不自觉地将那密信捏紧了。 顷刻之间,一张纸就已经化为了齑粉,飘散而落。 好啊,好得很。 楚氏对他,对谢家,甚至对自己的母家,都是一副清风明月本无心的模样。 尔等都是尘世之人,和我再无瓜葛。 现在换成别人,就从“化外”入了红尘了? “千万打听清楚。” “可是侯爷,以夫人的脾气,我们要查,很难瞒过她的眼睛……”飞火为难道。 “躲什么?心虚的是她,又不是我们?”谢砚之冷笑道,“当着她的面,直接查,就是要让她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用什么言辞来搪塞过去。 “她要是不说,直接把那些人的行踪交给禁军。” “是。” 一夜过去,永安宫里。 晨光熹微,从窗口照射出来的时候,昀笙才刚懵懵懂懂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觉得浑身被笼罩在温暖里,腰上还缠着一条臂膀。 抬起头,便对上了温礼晏宁静的眼睛。 “……”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盯了她有多久。发现昀笙醒过来,眸底泛起一丝羞赧,却还是没有移开目光。 “醒了?” 声音带着一丝低哑,让昀笙想到昨夜他在她耳边的呢喃。 她的脸慢慢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被窝里缩。 “别看了。” “怎么还不许我看?”温礼晏奇道,把她搂得更紧,“我不仅看,还要天天这么看……” 呼吸相融,四目对视间,情意流转。 昀笙还想说什么,话音却被堵在了唇边。 他欺身而下,将她笼住,像是鹰狼俯身叼住嘴边的猎物,带来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动作却又是缠绵温柔的。 没一会儿,就让她又耽溺进去,忍不住环住他的脖颈。 …… 贴身伺候的宫人们在外面伺候,早早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正等着主子们唤自己进去,却迟迟没听到命令。 云团不明所以,还想上前望一望。 站得更近的元绿,却神色一变,把人拦住了,低声道:“还得再等等。” 她的神色也有些讪讪。 本以为昨晚折腾到那个点,今晨总得好好歇息,怎么这又…… 到底是谁瞎传的,说陛下那方面不行! 谣言!天大的谣言! 又过了两刻钟,里面才传来温礼晏的声音:“将汤池准备好,你们不必伺候。” 陛下说话的声音,都和平日里不一样了。 那些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宫女,不知为何,几个字就听得莫名脸红起来。 “是。” 昀笙几乎化成了水,又是酸软又是羞怯,还想自己拾掇,却被他抱入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躯,初次承宠的不适感才得以缓解。 永安宫在设计的时候,便在寝宫连通的侧殿里,修建了一座不小的浴池,之比兴庆宫的小一点,是天山玉石砌成。 听说在这种石头里泡澡,可以养身。只一小块的价钱,就让人望洋兴叹。整座宫里,也只有兴庆宫和永安宫,还有太后的延寿宫有天山石的汤池。 “我自己来就好……” 温礼晏却拿过巾帕,也踏入池中,竟然亲自为她清理。 热气蒸腾里,水花荡漾不止,波纹圈圈圆圆,洁白的肌肤相贴,让人心旌摇曳不止。 昀笙将头倚靠在他的脖颈处,蛾眉微微蹙起,身子也忍不住颤抖起来,洁白纤巧的背上,一对蝴蝶骨因为温礼晏的动作起伏着,仿佛振翅欲飞。 更多难抑的声音,都被他强制地吻了下去,化为呜咽。 “……” 不多时,元绿等人进来收拾,便发现水溅得到处都是。 也不知道这场沐浴到底有多“精彩”,才能洗出这么一副兵荒马乱的架势。 其他的小宫女们目瞪口呆,见过大世面的元绿眼观鼻鼻观心,云淡风轻地收拾起来。 看起来以后这种情景不会少见,在永安宫里伺候,还是要尽早习惯。 昀笙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想和温礼晏说话。 宫人们在皇帝的手势里退下了,云团将门关起来之前,听到了陛下温柔又无奈的讨饶撒娇声。 “好昀儿,是我错了……下次我绝不如此孟浪……” 她松了一口气,为小姐的新婚夜圆满结束,现状可喜而庆幸,便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整日,陛下就没离开永安宫,甚至直接让清州等人把折子送到永安宫里。 一副要久久地陪着昀笙的模样,连饭也要和她一起用。 如此三日,昀笙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以前怎么没觉得温礼晏这么黏糊? 可她这样一说,小皇帝便贴着她软声道:“昀儿好狠的心,新婚燕尔,就厌弃我了吗?” 语气幽怨得好像她是什么薄幸负心郎。 而且不知是不是昀笙的错觉,她总觉得婚后的温礼晏,好像褪去了之前残存的少年气,仿佛短短几天,身上就生出了属于青年才有的韵味。 原本还青葱稚嫩的幼竹,一夕之间拔节成了郁郁葱葱的修竹,眼角眉梢的风流蕴藉,让她甚至没法长久凝睇,生怕会被什么妖孽吸去了精魂。 “……” 以往只听说圆房开脸后的妇人,会娇美非凡,别具吸引力。 原来这对男人,也有同样的效果吗? 直到邱太傅委婉地上书谏言,温礼晏才不情不愿地又回了兴庆宫,只是依旧拉着贤妃在自己身边。 美名其曰:朕的病离不得贤妃半分,需要她时时看顾。 腰酸腿软的贤妃娘娘,坐在盛宜殿的美人榻上,还得给皇帝看药方。 怎么感觉自己“升官”了之后,日子比以往还苦了? 领着一个职位,做两份差事! 第123章 后妃见礼 这也就算了,温礼晏还想把管理后宫之权也交给她。 “陛下,臣妾知道您是想历练历练我,可是对于现在的臣妾而言,研制出您那病的根治解法,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还有娘的往事,和西南蛊术的学习,她已经够忙了,哪里还有时间去管理后宫? “朕知道,只是这件事是上一次请安的时候,霍淑妃提出来的。” 昀笙讶然。 霍淑妃比她年纪大,入宫也久,是如今后宫里最有威望的嫔妃。 如今她这一谏言,倒是显得自己有些锋芒太过了,甚至威逼前辈了。 她无意和宫里这些老人们争斗,也深知她们都身不由己。 温礼晏此前甚至和她说过,等到朝事稳定,大权在握,昀笙有了孩子,后位也稳固了,他就找个由头,给这些妃子寻个出路要紧,免得她们花样年华,在宫里蹉跎一生。 霍淑妃这个举动,是好意还是歹意,又或者是一次试探? 她是个明白人,想来也不希求皇帝的宠爱了,那如今在宫里的傍身之本,就是管治后宫之权。 若是自己一来就夺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昀笙可不想一边为自己的事殚精竭虑,还得提防着后宫的软刀子。 前朝也会对她议论纷纷。 想了想,昀笙还是拒绝了。 “陛下,还是继续交给淑妃打理吧。” 眼见着新春将近,温礼晏要为新年的百官宴忙碌筹备,昀笙也正式以后妃的身份,开始了她在宫中的生活。 第一件要紧的事情,就是统筹安排永安宫的人手。 元绿为人老道,行事妥协,昀笙便让她做了大宫女。 步莲以前是太妃宫里的老人,经验丰富,只可惜她如今不能说话,没法胜任掌事姑姑之职。好在她推荐了一位以往在宫里的熟人,家世清白,为人信得过,名为瑾月。 云团依旧是昀笙的贴身女使,掌管她起居里最私密的差事。 礼成后的第五天,昀笙也和其他嫔妃们一起,来到淑妃的华章宫,商讨起新年事宜。 大梁的后妃制度,四妃虽然品级相同,都是正一品,实际上也有前后高低之分。 “贵妃”为上,其次“淑妃”,再者“德妃”,之后“贤妃”。如今后位空悬,萧贵妃也被贬斥,按照礼制,淑妃便是后宫中地位最高的人。 昀笙和众人一一见了礼,受了低位分的嫔和世妇们的请安。 一眼望过去,她也不由得咋舌。 温礼晏的后宫,人实在是少得可怜。 尤其是这两年来,后宫和前朝风云不断的情况下,先有王美人勾结顺阳王逆党被处死,后有苏昭容因为饶青案被驱逐出宫,又有萧贵妃被贬斥……更不提萧党谋反之夜,还有一个私逃的秦婕妤。 新人没来多少,老人倒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出事,人数自然就更少了。 如今在宫里的上位妃嫔,只有霍淑妃,崔贤妃,魏昭仪,邱昭媛了,之下几位世妇中,只有一个宁美人,是昀笙眼熟的。 “如今崔妹妹入宫,得以照顾好陛下,也了了我们姐妹们的一桩心事。”淑妃对昀笙笑道。 淑妃闺名为霍含英,生得眉眼温和,颇有才气。 听说,她是邱太傅的外孙女儿。也是因为当日朝中几党,见萧氏女居贵妃之位,为了平衡萧党势力,故而让这位名门贵女入宫,还得了四妃之一位份。 因为邱太傅,温礼晏对淑妃虽然不亲近,倒是有两分敬意。 以往昀笙做女官的时候,虽然不怎么见到淑妃,但也看得出来,后宫众人都会给她三分薄面。她在太监宫女们之间的口碑,也是后妃里最高的。 可见这是个妥帖体面人。 为人处世比萧应雪成熟得多。 “淑妃娘娘这话折煞妾身了。”昀笙敛眉道,“我入宫迟,一切还得姐姐的指点。” 众女子们目光快速相接,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二人来回客套了几句,淑妃道:“崔妹妹如今天天近身伺候着陛下,想来对陛下的病情,比以往更加熟悉。他如今的身子到底如何,妹妹不如也给我们姐妹们一句准信,好让我等安稳过个好年。” “淑妃姐姐,虽然我确实做了陛下两年司药官,可是到底学医年月浅短,不过是打打下手而已,如何能和那些老太医们比呢?陛下的病情,我可不敢定言。”昀笙打哈哈道,“如今新年将至,我还期盼着去寺里,为陛下好生祈福呢。” 霍含英见打听不出来什么,只好作罢,将话题转向了新年里,后宫诸宫的事宜里了。 待出了霍淑妃的华章宫,昀笙刚回永安宫,便听到小太监们来报,说是有人来请安祝贺。 “妾身见过贤妃娘娘。” 却是宁美人。 这一位也算是昀笙的熟人了。 之前和秦婉怡一同入宫的人中,就属她和秦婉怡,最得太后的喜欢,于是往兴庆宫跑得也最勤快。 后来还有幸参加了千旈宴会,却偏偏撞上了崔晗玉和虞成蹊的事情。 她生得袅娜妩媚,秋水般的眼睛十分动人,嗓音更是如黄莺般动人,听说还抚得一手好琴,也算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只是出身上比其他世妇差些,所以只得了“美人”之位。 “娘娘新禧,妾身怕打扰,故而未能及时拜访,直到今日才姗姗来迟,还望贤妃娘娘莫要怪罪。”宁美人低头恭敬道,又让侍女送上一个锦盒,“这是妾身恭祝娘娘的贺礼,东西虽小,心意是真,望娘娘别嫌弃。” 她的表情闪过一丝心虚,身子绷得紧紧的。 昀笙的目光淡淡扫过锦盒。 无论如何,这都是宫里目前第一个主动来向她示好的人。 无论宁美人是因为自己盛宠,想跟着分一盏羹,还是因为崔晗玉的事情,害怕得罪了她,先来示弱,昀笙总不能伸手打笑脸人。 便立刻让元绿接了。 “妹妹客气了,我们都是服侍陛下的,以后如姐妹一般处着便是,妹妹不必如此谨肃。” “是,妾身多谢娘娘。” 宁美人接过了元绿的茶盏,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清甜的笑容。 闲聊了好一会儿,却听到了太监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宁美人猫儿似的眼睛,忽然睁圆了,眼尾的弧度竟然也生出分天真气,显得妩媚又可爱。 她看了一眼昀笙,便连忙低头行礼。 温礼晏大步走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过来,带着欢喜。 “昀儿,你可知朕刚刚——” 剩下的话断在了一半。 温礼晏蹙眉望着房中多出来的两个人,轻咳一声,脸上喜色收起,变回平日的温和冷淡:“宁美人也来了?” “是,臣妾参见陛下。”宁美人行了礼,“臣妾是来为贤妃姐姐送贺礼请安的。” “嗯。”温礼晏的态度不咸不淡,“你是个懂规矩的,很好。” 他熟门熟路地坐到昀笙平日里坐的地方。 步莲已经奉上了专门沏的药茶,是根据陛下的体质,修改了季迟年之前的方子调制成,宫里也只有永安宫会调。 温礼晏便一边喝茶,一边和昀笙聊家常:“今儿少府送来的玉叶长青,你喜欢喝,一会儿朕让人给你送来。” 宁美人看在眼里,心里羡慕。 都说陛下宠爱贤妃,这何止是宠爱,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以往在兴庆宫,她便觉出不对劲来,还几次三番提醒秦婉怡,可惜那个眼高于顶的蠢妇,根本没把崔昀笙放在眼里。 一时间不由得愈发怨怪秦家。 你们两家的亲事订得好好的,非要退什么?偏偏把这么一尊神,弄进宫里了,把个不知情爱滋味的皇帝,弄成了情种情圣。 以往起码陛下一视同仁,对谁都不假辞色,即便是萧贵妃,也没多么亲近,她失望但还能安慰自己。 皇帝年少尊贵,又俊美非凡,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怎么可能没生出过妄想呢?只是经过了苏明姝和萧应雪的事情,心有戚戚,按住了躁动罢了。 如今这么一对比,那些不甘心,就又被勾动出来。 说心里不难受,才是自欺欺人。 不过,皇帝尝到了滋味,开窍了,自己或许也有了机会。 第124章 情难自已 一念及此,宁美人不由得将腰肢放得愈发柔软起来,耳边的碎发盈盈地拨开,露出来洁白的耳垂,和鲜艳的玛瑙耳坠。 晃晃悠悠的,就像少女心事。 见温礼晏的手往桌边一旁的点心伸过去,她连忙捡起来一枚,娇声道:“陛下,请用。” 纤纤玉指,拈起香喷喷酥脆的点心,几根手指的姿势也是讲究到细节的,衬得那手愈发柔美。 温礼晏:“……”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身子微微后仰,避开了宁美人的动作,不耐烦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宁美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 接着便见皇帝不悦地起身,将袖子一拂:“朕最不耐看宫里争宠媚上,刚夸你一句知礼,你便该懂事才是,怎么反而做此妖妖调调的姿态?不成体统!” 他蹙起眉头,冷淡的眼睛里泄出厌恶来。 宁美人没想到皇帝的反应会这样大,吓得连忙跪下来认错:“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滚!” 温礼晏转身过去,不看她一眼。 眼泪夺眶而出,宁美人忍着心中巨大的羞耻,告退离开,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刚一出永安宫,她便是泪流满面,委屈得无以复加。 只因为入宫后这么久了,她从来不曾见过陛下这样明显的嫌恶之色。 他固然对嫔妃们疏远,但总是温和的,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还会时刻注意着她们的起居日常,一旦有谁生病了,就差人送来慰问。 也正是这样,嫔妃们纵然哀怨,到底还是感念他的温柔怜下。 宁美人一颗少女春心,也早就陷了进去。 “美人,美人!”她的贴身侍女连忙劝道,“这里可是永安宫!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是在这儿哭,还不知道会被人传成什么样呢!” 宁美人恨恨地擦干净眼泪,幽怨的目光扫过“永安宫”的牌匾。 这个崔氏,可真是有本事。 好一个“贤妃”,号为“贤”却使出这种小妇人手段。若不是她辖制了陛下,陛下又怎么会对她们这些人今非昔比? 她如此盛宠还不甘心,是想从身到心,彻底独霸了陛下不成! 真是好手段! 永安宫中,昀笙也有些诧异。 她从没见过这样……刻薄的温礼晏。 其实这样的话,落在其他人口中,并不奇怪。 若是换成谢砚之,昀笙什么感觉都没有。 若是换成季迟年……昀笙大抵还觉得今天的季先生不够阴阳怪气,刁钻古怪的。 只因为往日的温礼晏,实在是一个柔和如水,君子如玉的人。 她很难想象,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即便是面对萧君酌这样的逆贼,秦采堂这样的国之蠹虫,他也是慷慨激昂地批判,不会流露出什么很私人的情绪。 她觉出一丝微妙来。 只是不等她细思,温礼晏便已经从她身后抱住她,缠住她的腰肢和胳膊,声音中夹杂着浓浓的疲倦:“昀儿,朕这些时日好生疲惫,好不容易到你这里来,竟然也不得清闲。” “怎么了?” 温礼晏便大概说了近来朝中的事情。 原来是新年在即,礼部许多事宜要他过目,吏部考评的事情也堆积如山。还有关于来年重启科考的爹大事,让他分身乏术。 “重启科考?”昀笙回头看向他,“已经定下了吗?” 科考在启宣帝年间,原本是一直正常进行的,每三年一科。 直到启宣末年,先帝重病在榻,不理朝事。前朝的四皇子和五皇子两党,打得十分激烈火热,科考这样选拔人才的国之大事,也被他们用来党同伐异,甚至收敛钱财,闹得乌烟瘴气。 甚至还爆发了举子们不满科举结果,跪在国子监前闹事,要求重考的事情。 而后诸皇子混战,萧党后来居上,就暂时废黜了科举。 温礼晏继位的这十年来,吏部每年铨选,也都是吏部官员从各地推举的人中授官,这也就导致了,新的职位基本都落在了权势之家的子弟头上。 这也是饶青这个吏部尚书,为何有那么大的权势和影响力的原因。 往年京城的青年才俊们,也都极为重视达官贵人们的宴会,都希望能在里面彰显才学,传出名声,好被贵人们看重,推举入铨选。 而像国子监这样特殊的学馆,里面的学子,几乎人人都能获得铨选的资格。 如今萧党下马,温礼晏便决心重启科举。 “虽然没了萧君酌,可是吏部选官若还是像之前那样,总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萧君酌,朕总是要受到掣肘。” 温礼晏贴在她的耳边,吐息温热,眸色却暗沉下来。 “唯有无根无基的寒门,才能完全为朕所用。” 昀笙慢慢听着,有一些恍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稚气柔弱的小皇帝,慢慢被风刀霜剑逼出来了君王该有的模样。 她为之感到高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 昀笙给温礼晏把了把脉,进行平日里的诊治,发现他不仅没有问题,甚至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原本因为天气寒冷,而担心可能出现的一系列症状,也没有出现。 往年不安分的蛊毒,竟然像是蛰伏起来,冬眠了似的。 昀笙大喜过望。 看来,陛下刚刚的怒言,大抵只是因为朝事繁多,心情不好罢。 毕竟温礼晏是个人,又不是什么断爱绝情的神仙。 她大致说了情况,温礼晏也十分高兴。 看来他可以放开手施为了。 永昭八年,就是他真正作为皇帝,大展宏图的第一年。 “昀儿——”他将昀笙抱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吓得昀笙发出惊呼。 “陛下!当心胳膊!” 真是人不可貌相,当年瘦弱得她看着不忍心的小皇帝,现在倒是有力气单手将她抱起来了? 元绿见状,意会地使了个眼色,几位伺候的宫人便退了下去。 昀笙伸手一挡,便碰到了他坚硬的肌肉。 想到昨夜亲近时感受到的,她的脸一红。 些许是陛下迟缓的生长期,终于姗姗来迟了吧? 说起来他不仅结实了一些,好像个子也高了些。 往年她踮着脚尖,就能和他额头相贴,现在却不大行。 这样想着,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到了榻上。 他的影子笼下来,眼中噙着热烈的情谊,动人心魄。 “你……”昀笙推他,却没有推动,反而让衣袖滑落下来,露出来欺霜赛雪的胳膊,让他的眸光愈沉。 天还没黑呢! “昀儿——”温礼晏的嗓音变得粘粘糊糊,哼哼唧唧。 每一次他用这种声音撒娇,昀笙便没有办法了,忍不住心软,任凭他施为,任凭他一次又一次胡来。 …… 等到又被拖进荒唐的梦幻里,晕晕乎乎的昀笙才想到,他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黏人了? 只可惜不等她再深思,便陷入无限的漩涡里,连意识都无法保持,哪里还有力气思考。 只能哑着嗓子讨饶。 手指时而将被面抓得皱乱,时而又在他的背肌上划下痕迹。 每次想要委屈地申饬,却又被他更委屈的诉苦堵住。 想到他从十四岁长成开始,后宫那么多人却一直没有宠幸。 不仅如此,还时不时被缺德的人下那种药,憋了这么多年,突然行事,也确实如洪水冲堤,一发不可收拾。 况且……虽然觉得过火,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觉得情不自禁呢? 昀笙到底还是红着脸应和了。 …… 明日,明日一定要让御膳房给陛下安排清热去火的食物! 第125章 君臣连襟 两天之后。 兴庆宫里,温礼晏望着桌上的菜肴,筷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迟疑道:“最近国库很是吃紧吗?” 刚查抄了秦家贪来的巨额赃款,填充国库,近来也没有天灾人祸或者大笔军饷支出,御膳房怎么穷到荤腥都端不出来了? 司膳的太监擦了擦额角的汗,恭谨道:“启禀陛下,这是奴才们按照贤妃娘娘派人送来的膳食方子,所做的一应吃食,说是和陛下吃的药相辅相成。” 之前可是您差人说的,务必要严格按照娘娘的叮嘱准备膳食! 温礼晏:“……” 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些时日有些过火了,可是昀儿也不必——让他跟和尚看齐吧! 罢了,是自己 用完了膳,他待要看礼部送上来的关于科考的折子,听见太监来报: “陛下,虞校尉求见。” “传。”温礼晏的笑容敛起。 虞成蹊大步而来,仍是身姿挺拔的模样,却有风尘仆仆之感。 “虞卿坐。” 温礼晏坐回主座:“太后的下落,可找到了?” 上一次他给了秦采堂最后的机会,总算把这老扒皮肚子里剩下的算计给套了出来,也从他那里得知了萧君酌可能把太后送去的几个地方,便派虞成蹊查看清楚。 “启禀陛下,禁军秘密搜罗了前三个地方,都一无所获,只抓到了四个萧党旧人,大理寺正在审讯。”虞成蹊呈上了自己的奏章,“但到了最后一个地方,我等确实发现了疑似太后之人的出没。” “清慈庵?” 温礼晏将奏章看了一遍,声音疑惑。 “什么叫作‘疑似’?禁军为何不直接包围了那庵庙?” 这个地方也是最让温礼晏一头雾水的。 其他几个好歹和萧家都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比如萧家的家仆曾经的秘密接头点,比如扬威镖局的聚集之处。可是这个清慈庵,却是左看右看,哪里都和萧家毫无关系,只是京中一个名声不错的庵庙。 虞成蹊垂首道:“陛下,微臣原本想直接派人包围了庵庙,结果却发现,那清慈庵的周围,一直有探子活动,看其身手,不是一般人。臣怕贸然出手,会打草惊蛇。” 温礼晏蹙眉:“你怕打草惊蛇,就不怕让人逃之夭夭了吗?” “陛下,这清慈庵,和谢家有关系。” “谢家?”温礼晏从位上站了起来,“哪个谢家?” “正是宣平侯的本家,京城谢家。”虞成蹊道,“那包藏贼人行踪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侯爷的母亲,谢家大房的夫人,谢楚氏。” 温礼晏想了起来,谢砚之的娘,据说出家修行了,放着这个幼子生死不顾的。 “可确切看到太后了?” “我等见到一个容貌身形和太后一样的人,看上去神志清楚,行动也如常——不像是被胁迫的模样。”虞成蹊顿了顿,“甚至像是主导之人。” 这也是他不敢贸然行动的原因。 清慈庵周遭有北定军的探子,太后似乎是主动和贼人走的,而不是被胁迫。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和清慈庵什么关系,里面又有北定军什么事……虞成蹊便立刻请示陛下了。 温礼晏微微眯起眼睛:“宣平侯。” 他将那奏章又看了一遍,道:“清慈庵周围的探子,是宣平侯的人?” “不确定,但身手的确像北定军的。” “你们既然发现了他们,没道理他们没有发现你们。难道没有人主动来问你什么吗?” “还没有。” 一丝疑问埋在了温礼晏心底。 这件事,谢砚之到底知不知道? “派人去盯紧了清慈庵,不要放一个人出去。”温礼晏冷冷道,“即便太后娘娘被贼人所惑,你们也要不遗余力地将她救出来。” “是。”得到了陛下的准信,虞成蹊心里有了底。 原本担心,陛下仁慈,极重孝道,即便到了这个份上,也把太后当作母亲恭敬着。那若是自己在执行任务中,不小心伤到了太后,只怕功就成了过,还会彻底失去圣心。 但看陛下现在的意思,只要能把太后活着带回来,别的也无关紧要了。 温礼晏站在高处,将虞成蹊脸上的表情收于眼底。 “说起来,虞卿再过几个月,就要大婚了吧?” 虞成蹊微怔,似乎是没想到皇帝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上面:“是的,陛下。微臣家里已经向伯府下聘,正期定在了明年的三月初五。” 上一次千旈宴会的事情,虽然闹得不好看,好在结果控制得尚可。 之后爹娘又特意打听过这位崔四小姐的名声,意外发现竟然还不错。伯府虽然不如他们虞家有实权,好歹也有爵位,自己又非长子,除却那场意外,这门婚事竟是四角齐全。于是两府快速议了亲,倒是顺利。 “你和崔四姑娘,也是一桩巧缘,说起来,朕也算是半个媒人了。”温礼晏笑了笑,“等到礼成,从妻家算,虞卿和朕倒也是连襟。以后朕要倚仗虞卿的地方,还多着。” 听到这番话,一向稳重的虞成蹊,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是!微臣定然不负陛下厚望,唯有肝脑涂地以保君恩浩荡!” 这么大的饼,实在是又香又甜,谁能忍住不吃一口呢? 不过——陛下竟然以“连襟”自比他们二人,言辞间堂而皇之将贤妃比作妻子,看来确实如传闻所说,十分爱重于她了。 温礼晏心里的疑惑没有埋多久,从北疆飞鸽传来的信,就送到了他的案前。 信上是谢侯龙飞凤舞,大马金刀的字迹,透过力透纸背的几行字,仿佛又看了青年将军的表情似的。 “微臣告罪,为保护母亲,曾经派人守护在母亲修行的清慈庵左右,日前得知母亲可能为贼人所惑,助之隐蔽太后行踪,微臣特来请罪。已告知诸探子,万事配合禁军……” 温礼晏将信看了又看,忽而笑了。 谢砚之这是害怕自己误会了他,还是怕禁军误伤了他娘呢? “宣平侯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人在京城,眼睛耳朵却一刻也没有离开京城。” 殿前空无一人,乍一看,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直到他冷下脸,道:“胥沉,去查清楚,谢楚氏的生平经历,尤其是她和萧家以及太后的关系。” “是。” 黑暗里忽而慢慢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矮下身子叩拜:“是。” 烛光缓缓落到他苍老的脸上,混浊的目光平和深远。 任谁看,都觉得他只是兴庆宫里普通的杂役老太监。 但如果福喜还活着,一眼便能认出来,这就是那一晚,蒙着面轻而易举将他擒拿住的神秘高手。 也是温礼晏十几年来,能够在萧家和顺阳王等诸多势力相争里,能活到如今的倚仗之一。 当年,他从兰汀别业里出来,除了一个贴身伺候的清州以外,还带出来了另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太监,胥沉。 除了他和清州以外,没人知道胥沉怀有武艺。 他们都是这个世上对温礼晏最忠诚的人。 京郊的清慈庵。 天气愈发冷了,京城中的普通百姓都忙着准备过年,来庵庙里进香的人也越来越少。更有一件稀奇的事情传出来,让众人愈发避开清慈庵。 说是那庵里有人生了怪病,凡是身子虚弱的靠近了,就有可能沾染上病气,治不治的好还两说。连朝廷都听说了此事,甚至派出官兵把清慈庵包围住,严禁人进出。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这样厉害。 清慈庵的住持师太,望着门外聚集起来的人,急得将大门紧锁起来,大步走进内室,手里的佛珠拈转得飞快,声音带了十分的焦急和埋怨。 “惠音,你到底私藏了太后娘娘的什么东西,再不交出来,是想逼着庵里所有人陪你一起死吗!” 第126章 惠音师太 被称为“惠音”的人,虽然是尼姑打扮,通身气质却十分脱俗,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谢府大房的夫人,谢楚氏。 听到师太的话,她也是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反而柔声道: “清慈庵这些年,受了谢府的照顾不少。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没念着我。现在一遇到事情了,倒是顺手把黑锅都扔到了我的头上了,脸皮比外面石雕的菩萨还厚呢。” 她的脸上虽然带上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稀可见过往的清丽非凡,配上这身打扮,竟然有种观音金像显身的气度,偏偏一张嘴吐出来的话,却十分讥诮。 “你——这祸事分明是你惹出来的,你不觉得羞愧就罢了,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 师太气得直念佛,只是素来知道这女人目无下尘,连皇帝来了,也不会客气几分,人人敬仰的大将军跪在门前,也不肯打开门看一眼。 乃是个普天之下一等一的硬心肠。 自己说再多,也打动不得她半分,说不定,还会激起了她的孤拐性子,让她愈发逆着来。 到时候惹出祸端来 于是索性转身往里间走去,打算自己去劝说那位贵人。 清慈庵规模不小,平日里有五六十名的大小尼姑,并雇佣的俗家子弟住在此处,屋舍重重。师太跨过了几道门,越往里面,却是一间摆放杂物的地方。她把酒坛子的盖子掀起来,露出来个容纳一人进出的口子。 竟然有一条密道。 师太往里面一进,顺着乌黑的甬道进去,爬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光亮,钻了出来。 她刚伸出头去,脖子上就被人横上了利器。 “娘娘!娘娘!贫尼并非有意打扰啊!只是有要紧事禀告娘娘!” 只听到一声轻柔的叹息:“放开她吧。” 师太脖子上的匕首才移开了,一个清瘦的少女肃然地把她扶起来,也控制住了她的行动。 坐在室内最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朝廷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人的太后,萧云琅。 此时她换上了一身民妇的装扮,闲适自得地躺在榻上,依旧有分雍容气度。 “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太说吧。” “启禀娘娘,禁军已经把我们庵庙整个围起来了,还放话说有人得了怪病,不许所有人进出。这样下去,我等都活不成了啊!”师太道,“贫尼命贱,只是断了菜肉来源,岂不是还得苦了娘娘?” 她们平日里虽然在庵后也辟了田地种菜,可到底数量有限。大部分吃食肉粮,都是向周围农人那里采买来的。如今所有人都对她们清慈庵避如瘟神,库房里的存粮总有吃尽的一天,到时候她们岂不是都要饿死? 这也就罢了,名声坏了,又得罪了朝廷,庵庙的来路也被断了,这要她把这几百人置于何地? 偏偏这一位贵人挟持住她们都性命,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眼下真是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早也是死,晚也是死。 只是深恨着那个惠音,还不把东西交出来,把这尊大佛送走。 “原来如此,哀家的那个好儿子,是迫不及待要救哀家出去了呢。”太后笑得眉眼弯弯,慈眉善目间,为人母的柔和怜爱溢出,“他这样孝心,哀家这个做娘的,真是愈发羞愧。这一次若不能把那能救得他性命的神丹妙药给请出来,怎么对得住他这一番苦心呢?” 住持师太听得快要昏过去。 之前,这些人刚来清慈庵的时候,她只知道他们是为了找惠音要一件要紧的东西,可是却没想到,那东西居然还和陛下的病有关。 她的牙齿发颤起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听到的东西太多,也许是活不成了。 “把惠音请过来吧,告诉她,这是哀家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太后脸上温和的笑容淡了下去。 “娘娘,贫尼已经说过了,可是她就是不肯过来啊。” “奴婢去把那无礼的尼姑给您擒来!” 太后笑了笑,制止了她:“十九,莫要冲动。你不晓得她,她是个一等一的清高人,往年连哀家也不放在眼里的。还是让哀家亲自去见见她吧,到底是老朋友了。” “可是——”名为“十九”的侍女面带迟疑道,“娘娘,虞成蹊他们已经在外面了,若是……” “已经被发现了,还能在这里躲多久?”太后摇头,“也就是温礼晏心慈,若换成我那大哥,现下直接在外面放起火来,他们瓮中捉鳖,到时候我们不出去也得出去。” 在这里盘桓了数日,也没有撬开楚兮颜的嘴,京城又被锁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太后被仅剩下的心腹扶着走出了暗室。 久违的天光落到了身上,带来温暖的感觉。 她那大哥在谋反之前,把她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后来好不容易逃出来,可为了找楚兮颜,她又是东躲西藏避开禁军,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好的日光了。 惠音站在院子里,望着她,神色不明。 “我只答应收留你几日,那些人还是发现了你,不算我毁约。” 太后身边的十九“哼”了一声:“若不是跟着监视你的那些探子,我们的行踪未必会暴露!” 他们人少,清慈庵又大,要不是那个看着惠音的人眼睛太尖,说不定他们还能在禁军察觉之前转移。 “既然娘娘和姑娘呆得不乐意,走就是,没人留着。”惠音讥诮道,“莫非还要贫尼们排成两列,一起高呼‘千岁’,恭送太后娘娘,才对得起萧家的排面?” “你——”小姑娘听得直跳脚,显然是受不住这个尼姑这样辱没主子。 “十九。”太后拍了拍侍女,才对惠音道,“兮颜这张嘴,还是和以前一样,比刀子还锋。” “是啊,再过十年,二十年,到黄土埋了我这残躯,我也没法像你们得体的京城贵女那样,能说会道,口蜜腹剑,几句话哄得人晕头转向,不知天高地厚。”惠音师太道,“只是,萧云琅,你再怎么八面玲珑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被父兄当作棋子送进深宫,还不是蝇营狗苟了一生,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满门灭族,儿子早亡,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你如今又比我好到哪里呢?” 不知听到了哪句话,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楚兮颜,既然你不留情面,那哀家也不必再强装体面。把蛊罐交出来。不然哀家就让人烧了你那短命的儿子的棺材,让他在阴司里不得安生,永世不得超生!” “……”惠音目眦欲裂,几乎扑到她的身上,却被十九给死命拦住了。 她几乎是从牙根咬出来的声音,淬满了刻骨的怨恨。 “萧云琅!萧云琅!你不得好死!” “确之到底埋在哪儿了!你告诉我!他被你这个毒妇藏到哪儿了!” 瞬息之间,原本清贵优雅,目无下尘的惠音,像是突然变成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似的,张牙舞爪着要索命,眼泪流量满脸,仿佛血痕。 十九听着她的话,怔然望向太后。 这个尼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确之”,又是谁? 第127章 太后筹码 十九是一个孤儿,被翠微姑姑一手养大,从小苦练功夫,贴身保护太后,身份却不为宫里其他人所知。 于是那一晚,萧君酌发难,把太后掳走后,杀了延寿宫的其他人,却偏偏漏掉了十九这枚太后的暗子。 她一路尾随着萧家的侍卫,找到了萧家幽禁太后的地方,给他们下了迷药,救出了太后。 可没想到,那时候的太后却被不愿意直接回宫。 “孩子,我们先观望着京中局势,等定下来了再行动。” 即便到了这种境地,太后娘娘也还是气定神闲,只是抚摸着她的头,就让她内心安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可是,娘娘,为什么?” 皇帝仁孝,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搜救太后;她们逗留在外面,还有可能落入萧家的仇人手中,为何娘娘不肯直接回去享清福呢? “谁知道谢砚之是不是真得忠心?若是他这个时候带兵反了怎么办?若是皇帝病情异动死了怎么办?若是皇帝往年的仁孝都是伪装出来的,实际上恨不得把哀家千刀万剐怎么办? 哀家这个时候回去,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十九恍然大悟,不由得感佩太后娘娘的智谋。 太后“呵呵”一笑:“好孩子,是不是哀家去哪儿,你就跟着去哪儿?” “是!”十九重重地点头。 翠微姑姑已经没了,她就要代替姑姑,做太后娘娘手中的剑和盾,不离不弃,追随左右。 “好,那就先陪哀家去一个地方吧。哀家要被找到,也得等拿回来足够重要的筹码,再被他们找到。” 在太后的命令下,十九联系了其他秘密人手,护送着太后,一边躲开禁军,一边找到了清慈庵的惠音。 十九不知道这个尼姑的手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她告诉自己: 只要是太后娘娘想要的,就算是豁出性命,她也要拿到。 可是,现在听着惠音的话,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能滴落下来的模样,十九却第一次有些踌躇了。 听娘娘所言……她是想用这个女人儿子的尸身威胁她吗? 这是不是有些太…… “楚兮颜,难道只有你的儿子是儿子,哀家的儿子就不是了吗?”太后凛然道,“哀家的儿子是天子,他的性命安危维系着整个大梁的稳定。” “你今日不把蛊罐交给哀家,就会让千千万万个人,如你我一样失去儿子!他日兵戈四起,朝廷大乱,天下生灵涂炭,都是今日你执迷不悟造成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惠音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道:“天下,于我何干?朝廷,又于我何干?” 太后闻言,摇了摇头,轻叹:“你修行多年,竟然就修出了这等刻薄自私的本性。” 她遥望天际:“若是确之还活着,他一定希望你交出来,全了他最后的心愿。” 惠音听完,却扬声笑了起来,脸上没擦干净的眼泪,都被笑得飞坠。 “萧云琅,你说得好生大义啊!你要真得只是为了救皇帝,怎么不让我直接把东西奉给皇帝?你不过是想用蛊罐继续拿捏着他,让他做你的傀儡罢了!” 一句话撕开了彼此之间最后的遮羞布。 住持师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竹篾里,装作不在场的模样。 以往只知道惠音是个头铁嘴毒、软硬不吃的犟种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她的腰杆子到底有多硬多直。 可是姑奶奶,你不怕死,我们怕啊! 太后也彻底没了笑意,冷冷道: “蛊罐在你这个外行人手里,只会慢慢变成废物,到时候,不仅谢确之的尸身没了,他作为人最后的价值也没了。“ “刚刚你说,哀家和你没有两样,你错了。哀家就算拿不到蛊罐,回去之后也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没有权力,皇帝也得供着我,敬着我。他生下的子嗣,还是得喊我一声‘皇祖母’。” “失败的是你,楚兮颜,当初你选择了这条路,现在夫君死了,爱子没了,被母家厌弃,被夫家鄙夷。连唯一剩下的儿子,也把你当犯人监视。 就是这住了许多年的清慈庵,也没人感念你,只会怨恨你这个生事的祸害连累了她们。 楚兮颜,你怎么敢和哀家比,怎么配和哀家比?” “……” 惠音钉在了原地,仿佛被她的话狠狠打了一个耳光,久久不能言语。 “走吧,十九。” 太后没再正眼看她,让十九上前开门,一副打算直接和禁军会面,一锤定音的模样。 “等等——” 惠音到底还是急了,拉住太后的衣角。 “你……你说确之的尸身如今在你手中,可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太后像是早就算到,惠音会问出这句话有似的,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拿出来了一个荷包,递给了她。 惠音将荷包打开,便看到了里面放着的一枚玉牌,上面刻着熟悉的名字。 是谢家嫡支子弟们的专属玉牌,当年和她的确之一起下葬。 不由得潸然泪下。 这个毒妇……萧云琅,你这个毒妇,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清慈庵外,禁军队长对虞成蹊道: “大人,我们就一直等在外面吗?要不要差人喊阵?” 虞成蹊身边一人,却连忙道:“不可不可,我们那位夫人,性子最是刚烈,若是果真如此,惹恼了她,不知道她会做出来什么事呢?” 禁军之人不满地横了此人一眼。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找上来,说自己是侯爷派来保护这庵庙的,来给禁军帮忙,结果却只是指手画脚地啰嗦一大堆。 偏偏他们校尉大人,竟然也真得听了。 “怎么?你们那位夫人,还敢伤害太后不成!” 谢砚之的手下想了想,老老实实道:“那还真说不定,也许她会放一把火,直接把自己和太后娘娘一起烧了,还拉着咱们一起获罪。” 当年大夫人可是差点在大公子的丧仪上,直接把二夫人杀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人人都说他们侯爷恣睢,在他来看,和大夫人相比,侯爷已经很守礼温和了! 禁军头领:“……” 什么疯婆子! 幸亏被佛祖收去了。 谢家大夫人出家修行,其实不是如传闻中为了给亡夫祈福,而是因为疯病,被谢家赶出来养病了吧? “不能再拖了,让你那两只小队,先把正门撞开,每个人都捆拿起来!”虞成蹊下令,“一个人也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却见庵门被打开了。 颤颤巍巍的住持师太走了出来,望着门前围满的军汉,两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 勉强高声喊道:“太后娘娘有旨!” “太后娘娘果然在此处!” “娘娘……娘娘说:哀家原本被贼人所掳,幸而遇上故人搭救,暂且来到清慈庵落脚。如今……如今禁军姗姗来迟,不去追拿贼人,反而围住清慈庵,意欲伤了有功之人,又是什么道理? 你们奉陛下的旨意而来,莫非不是来救哀家,反而是来逼死哀家的吗!” 住持一边说着,一边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凤钗,正是太后被掳走的时候头上戴的。 虞成蹊连忙跪下来:“臣等不敢,只是此前不确定太后娘娘安危,害怕被贼人胁迫,只能出此下策。 既然娘娘平安无事,还请娘娘移凤驾,让吾等一观,亲自护送太后娘娘回宫,也好早日安陛下的心啊!” 不多时,两个人扶着民妇打扮的太后走了出来。 禁军们齐齐跪拜,头也不敢抬起来。 “都起身吧。” “谢太后!” 虞成蹊上前,将太后和其他人隔开,锐利的目光扫向了惠音。 “这是哀家年轻时候的至交好友,这次多亏有她,哀家才能没事。”太后道,“只是哀家担心恶徒泄愤,报复于她,所以打算带她一起回宫。虞校尉应该没有异议吧?” 虞成蹊连忙道:“微臣不敢。” 惠音面色如雪,任凭他窥视着自己,始终一一言不发,顺从地跟在十九身后。 禁军起轿,护送着太后往皇宫里回去,剩下的人却没有从清慈庵撤离。 头领想到之前校尉的吩咐,在住持师太惊恐的目光下,挥手下令:“好生审问!以免有贼党混在其中!” 清慈庵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不能只听太后的一面之词。 第128章 烟火如春 永昭八年的新年到来之前,在宫变里失踪许久的太后娘娘,终于被禁军找了回来。 听说娘娘受了极大的惊吓,一回了宫便不见外人,深居简出,久久地修养起来。 娘娘之前居住的延寿宫,被逆党屠戮血洗,如今煞气太重,陛下便收拾出了空置的玉坤宫,专门让娘娘养身。 大梁上下皆赞颂陛下仁孝,没有因为萧氏逆党,而亏待对自己有恩的嫡母太后。 而太后为了社稷大义灭亲,亲自下令让贴身太监刺杀逆贼的举动,也传为一段佳话。 不多时,新年如约而来。 这也是大梁自永昭帝继位以来,最气象一新的一个新年。 后宫里,淑妃和贤妃带着众嫔妃为陛下敬贺,前朝的百官宴上,没有了乌云压顶的萧相一党,也是其乐融融。 尤其是如今掌控禁军,颇得陛下信重的虞家,和向来德高望重的邱太傅,成为了百官众星捧月的新对象,身边更是源源不断地涌来敬酒的同僚下属。 只是,陛下打算重启科考的事情,还是掀起来轩然大波。 “陛下,这会不会有些太突然了?” “朕又没有说新年伊始就立刻开春闱,还得昭告天下,给天下举子们准备的时间呢。”温礼晏温声道,“科考的主考之人,命题,以及授官流程等等诸多事宜,还得诸位爱卿议过再做定夺。” 众朝臣们面面相觑,表情都不算多么欢喜。 毕竟,按照之前吏部铨选的规则,他们家中的子弟,多半都能找到差事。如今陛下要重启科考,给了寒门士子机会,自然也就占去了原本属于他们家中子弟的份额。 只可惜,无论朝臣们如何强势或者委婉地“劝说”陛下三思,都被温礼晏不软不硬地打了回去。 皇帝甚至让邱太傅之子,如今在礼部刚刚任职的邱大人,拿出来一份长长的奏表,事无巨细地把大人们“担忧”的意外,全部解答回来。 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 众人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邱家家风严谨,族中子弟都是读书的好苗子,靠学识就能进国子监,还回回名列前茅,当然不怕。 他们家的又不行! 怎么这就为了讨好皇帝,断了大家的后路了?缺不缺德啊! 天边的烟花次第绽放,绚烂无比。直入云霄,如火红的凤凰遨游天际,有的洁白如玉,有的艳红如丹,琪花拂空。 永安宫里,襄宁公主抱着手炉,坐在昀笙的下手边,望着窗外的朵朵绚丽,听着她温柔的声音,愁道: “皇嫂,科考之事,朝中反对的声音那么大。皇兄一意孤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 自从昀笙入宫之后,这位小公主就换了称呼,非要喊她“皇嫂”,让昀笙无可奈何。纠正了几次,襄宁才答应,只在二人独处的时候这么喊。 “不会。”昀笙笃定道,“重启科考已经是大势所趋。这些年来吏治混乱,一部分是因为萧党尾大不掉,一方面也是因为朝廷任用了太多空架子的纨绔子弟。民间对此早有怨言。” 实际上,早在几年前,崔衡还在世的时候,和昀笙聊天就曾经提到过此事。 各地学子不满如今吏部铨选的制度,又接连出现了不公平的任选案子,以及由此引发的贿赂和暴乱斗殴之事……虽然都被勉勉强强按了下去,可是百里长堤溃于蚁穴,这种选官模式,维持不了多久,迟早要出大问题。 只需要一个契机,让小皇帝把握住,开了这个口子,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现在,就是那个契机, “即便开头艰难一些,只要扛住了,也会有人慢慢转风向,选择同意。毕竟已经失去了子弟们的捷径,若是铁着头失去圣心,就是两头不得好。天天熙熙,皆为利来,顺从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襄宁听着她将其中关窍和利害关系娓娓道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到兴处,昀笙又将如今京城的几处要紧势力,军权分布,以及这些和重启科举这一举措的关系,给她掰开揉碎地解释了,襄宁才慢慢明白过来,也愈发领悟了温礼晏的用心良苦。 水沸了,撑开精致的紫砂茶盖。 云团灵巧地走来,给主子和公主调了拿手的茶汤。 襄宁捧在手里,细细品了一口,暖意顿时盈满了浑身上下,让人舒服至极。 忍不住把目光流转在年轻的宫妃侧脸上。 精致的妆容,华美的服饰,和通身显贵的气质,慢慢洗去了初见时少女的那份稚嫩意气。不过短短几个月,那个小医官,就长成了这么一个雍容端方、清心玉映的贤妃娘娘。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变成这样让人信赖的模样。 “皇嫂,没想到你居然懂得这么多。” 她有些赧然。 之前一直有些看不起崔昀笙,顶多觉得她运气不错。学得医术也不过是偶然所成,大多托赖季迟年。 谁知道相处得越多,这个人给她的惊喜就越多。比起不学无术的自己,她倒是更像是朝廷精心教养出来的公主。 让她想到了嘉则皇姐。 难怪皇兄对其他人态度平平,偏偏对她不一样。 还有去北疆的那个人,也是…… “我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公主马上就要在崇文馆里,跟着邱太傅读书。用不了多久,就是您来给我解惑了。” 昀笙的话,让襄宁把思绪从那个人身上收回来。 借着重启科举的事情,温礼晏顺理成章地提到了宗室子弟和勋爵人家的读书问题。打算开放原本只让皇室子弟读书的崇文馆,让众藩王子弟和勋爵子弟,以及符合条件的重臣子弟、宗室姻亲在其中读书,由太傅和国子监的大儒亲自教学,学成之后也有机会授官。 既是给了众人一颗甜枣,另一方面,也是留了质子,更好拿捏,免得又出现顺阳王那样不安分的覆辙。 襄宁公主身为皇帝如今唯一的妹妹,也被塞了进去读书。 这下可苦了她。 “晗玉马上就出嫁了,偏生我还得和一群比我年纪小的弟妹子侄们读书,这也太尴尬了。” 一想到此事,襄宁便皱起鼻子来。 到时候答不上来先生的提问,或者学的比小孩儿还差劲,岂不是丢了皇兄的脸? “公主不必担心。”昀笙叹气,“陛下又不是要您参加科考,考个状元回来,不过是替他掌掌眼罢了。邱太傅他们心里也有数。” 有襄宁公主在,那些从各地和京城公府里进来的公子哥儿和小姐们,才不会在崇文馆闹事。若有不妥的地方,大人们在外面不见得看得清楚,公主倒是能更早意识到。 “公主现在就愁了,莫非是忘了当日在磬州的夜里,您对我说的话了吗?” 襄宁公主:“……” 那时候自己言之凿凿,还急着要给皇兄分忧呢,甚至大言不惭说定要胜过嘉则皇姐去。 结果这才刚开头,就生出惰性和怯意了。 “公主放心,还有我呢。” 昀笙将温礼晏的意思简单说清了,又让襄宁公主,把来崇文馆读书的各人来历介绍起来,大好的年夜,给她慢慢支招…… 几个时辰之后,襄宁公主的脸上不见之前的担忧犹豫。 “公主,时候不早了。”莺时低声对她道。 襄宁公主正想到了一堆主意,急着问昀笙意见,闻言笑容蔫了下去。 她的眼睛一转,忽而站起来,走到昀笙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撒娇:“好皇嫂,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深谙撒娇之道的小公主,将昀笙的肩膀捏得又软又热,女儿家的香甜混合着茶汤的热气,薰得昀笙心底一片和暖,脸上笑容愈盛。 她没有亲生的妹妹,伯府的六妹和她也不算亲近,如今倒是彻底体会了一把,被年小又可人的女娘缠着的感觉。 “好,我答应你……元绿,去多准备一床被褥送进来!” 等到晕头转向地答应了,才回过神来。 “……” 这熟稔之后撒娇爱宠的模样,怎么这么眼熟? 可真是一对亲兄妹! 第129章 年年岁岁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宫城之上的天幕被映出一片璀璨,照亮了来往人们醉意醺醺的笑脸。 时辰不早了,百官们渐次退了宴席,带着丰厚的赏赐离开皇宫,回去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因为难得高兴,温礼晏也饮了一二杯,在辇驾上对清州公公道:“去永安宫。” “是。”清州公公闻言一点也不惊讶,知道陛下今日定是想和贤妃娘娘一起过新年的。 “陛下,听说公主也去了永安宫呢。” 温礼晏点头。 妹妹能和昀笙处得和睦,他也喜闻乐见。之前见襄宁对昀笙有些误会,言辞不善,他还担心。想来是二人在磬州的那几个月,彼此倚靠,关系也破冰了。 温礼晏进了永安宫,果然见襄宁身边的莺时在外面伺候。 “启禀陛下,娘娘和公主现在寝殿里。” “嗯,你们不必进来伺候。” 温礼晏让清州伺候自己脱下了外袍,驱散了寒意,在暖香里把身子薰热乎了,才走进去,免得把寒气带进去。 结果只看一眼,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见榻上,两个少女正挨着对方和衣而睡,表情皆是十分得安谧香甜。 襄宁那妮子,还把头紧紧埋进了昀笙的侧颈里。如瀑的乌发铺陈开来,彼此纠缠到了一起,乍一看倒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对亲姐妹似的。 显得他这个为夫为兄的变得多余起来。 “里面虽热,这样睡也要担心闪了脖子,快起来。” 温礼晏上前,推了推二人。 昀笙迷迷糊糊地转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原本她和襄宁说好,一边说话一边守岁,也等着温礼晏回来。谁知道这屋子里太舒服,身下的绵毯也太软和,两个人没说几句闲话,困意便都上来了。 她倒是还好,只是浅眠。襄宁却抓着她的衣角,呼呼大睡,被温礼晏打秋千似的推了好几下,也依旧没醒。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两句,直接把哥哥的爪子拍开,翻个身睡得更美了。 温礼晏:“……” 昀笙低声道:“让她睡吧,这几天都没睡好呢。” 她给襄宁披上了一条毯子,领着皇帝去了屏风外。 “阿宓怎么了?” “知道要去崇文馆,她表面看上去不在意,心里紧张万分。听莺时说,这几天又是打听搜集其他学生的情况,又是挑灯夜读弥补功课,生怕到时候给你丢脸呢。” 不然,一向只知道玩乐的襄宁,也不会忽而对科考的事情这样上心了。 如今崔晗玉回府待嫁,襄宁身边少了这么一个妥帖可依赖的侍读,心里就愈发没底了。 “她总该要长大的。”温礼晏道,“这样也好。” 这也是昀笙和上次千旈宴的事情提醒了他。 自己往日只一直把襄宁当小孩子娇宠,让她天真不谙世事地长到如今。若继续这样下去,只怕到时候连人心险恶都分不清。自己又不可能一直总在她身边护着她,总得让她学着为人处世的道理。 这才是他让她去崇文馆的目的,学习诗书倒是次要。 如今见她懂事刻苦,温礼晏心里熨帖,也没计较这丫头跑到皇嫂寝殿里睡觉的无礼无状了。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我们守岁。” 温礼晏牵着昀笙的手,眼睛笑的亮晶晶的。 “正好,朕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咱们出去玩,不带她。” 昀笙:“……” 陛下好幼稚。 “走?” “好!”她欣然同意,也蹑手蹑脚起来。 等襄宁睡醒了,知道了此事,定然会好奇得心痒痒。 ……她好像也被幼稚的温礼晏,给偏带得幼稚起来了。 元绿给昀笙穿上厚厚的裘衣。 温礼晏上手摸了摸厚度,摇头:“这裘衣不够软,昀儿披朕的那件大氅吧。正好让少府监用一样的呢子又做了一套,估摸着快好了,到时候元绿差人去催催。” 他用自己那条宽大的雪白大氅,把昀笙包得严严实实。 只见一张小脸陷在了软绵绵的毛领子里,显得乖巧至极, 温礼晏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给她把帽子也戴上,左瞧右看,眉眼里带上了什么奇怪的骄傲来。 让昀笙忽而想到,小时候爹爹把自己领到亲戚朋友们面前的时候,那股子神气来,歪着头迷惑不已。 “走吧。” 温礼晏拉着她,快步走出了永安宫。 主子玩性大发,跑得极快,倒是苦了追在后面的太监们。 往年陛下年纪小的时候,尚且稳重,如今十八了,怎么反而比十三四岁的时候更跳脱了! 昀笙和他一起跑将起来,被沉甸甸的大氅压得气喘吁吁,心里却涌动着难言的快活和甜蜜。 两个人跑到了御花园的小山坡,往后望着提灯紧追的太监宫女们,笑弯了药,活像是过了个年,反而倒退了几岁。 “昀儿,你以前有这样吗?” 昀笙摇头:“没有。” 往年还在伯府的时候,那一大家子的人一起过年,对小姐们的言行举止要求十分严苛。虽然兄弟姐妹们也会一起去逛灯会玩乐,但他们绝不会像这样跑得气喘吁吁,少不得会挨上一板栗。若是换成严厉的大伯母看到了,还要把人拎出来教导训斥,甚至抄书。 后来离开了伯府,崔宅人少,她作为唯一的小主子,也主动承担起责任,筹备着过年的事情,亲戚人情来往走动,还有下人们的年礼安排……一到过年,她累得觉都不够睡,能和爹爹对着桌子,安生吃一顿饭都不容易,更别说这样肆意嬉闹了。 “朕也是。”温礼晏低头凝视着她,将她抱在怀里。 他小的时候虚弱多病,后来登基,更是被太后和萧党日日夜夜地监视,哪里敢做出这样不成体统的事情呢? 如今新鲜地体验了一会儿……那股子满足的感觉,真是言语难以描绘。 “不止今日,以后每一日,每一年,朕都会和你一起,把过去的遗憾都弥补回来。” 他想在每一个新年里,都牵着她,看她笑得像个孩子。 昀笙依恋地回抱住他,忽而听到天边“砰”地一声。 烟火落地忽如春。 只见他们所在的地方高处,一大片天幕之上,忽而绽放开了大片灿金瑰丽的烟火来,升到高处,落了有情人满身。 和平日里常见的烟火不同,竟然是兔子的形状。 夜幕之下,是凌波湖,湖面波光粼粼,仿佛温柔的手掌,托举住无尽的火花。湖光和火光交相辉映,真是红学石榴全带焰,绿偷杨柳半浮烟。 昀笙喜出望外:“这是……” “朕记得你属兔?便让人专门做了这种模样的烟花,只属于你和我的。” 昀笙痴痴地望了许久,眼睛笑得弯弯,潋滟含波。 “喜欢……” 她儿时也爱看烟花绚烂,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烟花。 温礼晏见她看得欢喜,拉着她找了个避风口,两个人依偎着赏景。他从腰间取下那支玉笛来,细细地吹出一曲来。 无边乐声从唇边流淌出来,仿佛潺潺溪流,汩汩山泉,清亮明和。明明没有花影,昀笙却觉得眼前像是有千树万树的花乍然开放了似的。 她倚靠在他的怀里,听得如痴如醉,心神恍惚。 眼睛望着最后散开的烟花,脑中却蓦然划过来什么模糊的画面。 似真似假,如梦如幻。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她也见过十分相似的场景。 身边也有一个什么人,耳边是断断续续的笛声,眼前是绚烂纷繁的烟火……可是她再想仔细回想,却觉得记忆像是沉进了无边的深海里,寻不到去处,仿佛冬日的雾凇,一口气呵出去,就融化得无影无踪了。 第130章 谢家确之 咦? 昀笙忍不住直起身子来。 温礼晏放下玉笛,疑惑道:“怎么了?” 微妙的感觉又捉不到了,只是水面荡开的涟漪。 昀笙想了想,笑道:“这是什么曲子?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 “好听吗?” “好听,让人听得欢喜。”昀笙道,“是哪里的曲子?” 温礼晏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笑,笑容带了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别卖关子呀。”昀笙扯了扯他的袖子,“好阿晏,告诉我。” “不是哪里的曲子。”温礼晏轻咳一声,“是朕……闲暇的时候随便写的,还没有写完。” 昀笙目瞪口呆。 临近新年,他忙得分身乏术,觉都睡不够,眼下都有乌青了,竟然还…… 虽然他嘴上说着什么“随便”写的,可是怎么听,也听出了里面满满的心意。 昀笙只觉得自己像是浸泡在蜜水里。 只是那蜜水太甜,甜到极致,反而渗出了莫名的苦涩,让人心底空空的。 原来,这个才是他想给自己看的惊喜。 “阿晏……”她低低道,“你待我真好。” “你若是喜欢,等朕写好了,你填个词,好不好?” 她踮起脚尖,搂住温礼晏的脖子,温柔地吻上了他的眼角。 感觉到他握着自己腰肢的手微微拢紧,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清润朱唇带着懵懂的情意,笨拙地从眼角往下,印上了他的唇边。温礼晏忍不住动情地,反客为主。 缱绻交缠,气息交杂,他的呼吸带了浅淡的酒香,让昀笙也醺醺然起来。 不远的地方,元绿和清州公公正伸着脖子探视,瞥见一角,便默契地背过身去,还不望把身后几个小的,推着肩膀转过去。 非礼勿视。 元绿羞得耳朵都红了,清州公公却是乐得眼睛眯起来,模样比拿了赏钱还受用。 …… 将近半个时辰后,温礼晏携着昀笙的手,慢慢踱下来,往不远处的一处暖阁里坐,生怕她受了风。 宫人们立刻收拾了座椅,奉上了汤茶伺候。 二人也说起正事来。 “如今新年,太后也还是闭门不见人。”昀笙道,“季先生那边也没有动静。” 晨起的时候,霍淑妃领了她们前往玉坤宫拜祝,却连太后的影儿也没见着。 “陛下可有什么打算?” 人已经回来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含混着下去,软也好,硬也罢,总得拿出个章程,从太后那儿把陛下这病毒底细给掏出来。 温礼晏垂眸:“她刚回宫后,朕便和她交了心:无论以前发生了什么,娘娘都是先帝的遗孀,朕的嫡母。朕真心诚心,侍奉太后颐养天年。若朕有了万一,娘娘的日子难道会比现在更好吗……但她并没有往深处说,只说了些场面话。” 他是实话实话,萧家已经败落,若是太后知道什么,早日说出来,大家一齐解了这病,他也不介意把过去十年里的那些事情搁到脑后。 昀笙:“陛下这样说,太后不见得心里就会信。” 温礼晏是个心软大度的君子,可这十多年来他都遭受了什么,别人不清楚,太后是清楚的。 苦主易地,成了把控生死之人,太后当然就要想,这要是换成自己,被折磨十年,一朝得势又病愈了,会怎么报复呢?哪里会相信温礼晏口中的“既往不咎”。肯定以为他是故意哄骗了她,把底牌哄出来,才好不留后顾之忧地料理干净。 普天之下的人,向来都是以己度人的。 “说起来,我听说这一次太后回来,还从清慈庵里的一位师太也带了回来宫?说是受了惊吓,现在要每天念经诵佛,才能安睡。” 温礼晏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眸色深了下来:“那位师太,还是太后的好友,出家之前,是谢府的夫人。” 昀笙怔然:“谢府?” “嗯。”温礼晏打量着她的神色,“宣平侯的母亲。” 昀笙的手指一紧,心头百转千回。 谢家的事情,她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事情牵扯上了谢砚之,便愈发复杂起来…… 好友,好一个“好友”,上一个昀笙听到这太后称为“好友”的,就是她娘。 “太后好端端的,难道还真得信佛起来?依我看,这位师太不简单。陛下可查出来什么?” “确实查出来不得了的事情。”温礼晏理了理前摆,坐正起来,一副要和她长谈的模样。 “你可知道,宣平侯之前有个哥哥,也是谢府的嫡长孙,十三四岁就没了?” “我听说过。” “嗯,但你大抵还不知道,这位大公子谢确之,还曾经是朕的四皇兄的伴读,当日和他一起在崇文馆读书,关系甚是亲密。” 昀笙心下一凛。 四皇子……那不正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子吗? 当年端华太子被谋害而亡,大皇子被赐死,三皇子没有养成。萧家便是靠着后来最年长,也最被启宣帝器重的四皇子温冕,渐渐势起。 “只是没多久,四皇兄和五皇兄明争暗斗,在秋猎之中意外中路流箭而亡……”温礼晏道,“那之后谢大公子便回了谢府。” 奇怪的是,没过多久,向来身强体壮的大公子,就慢慢虚弱起来,一日不如一日,缠绵病榻,最后去世了。 “谢确之的丧仪之上,大夫人发了癔症,当着外客的面,就要杀自己的妯娌,二房东二夫人,之后便出府修行了。据说当时,大夫人嘴里骂着的,是说二夫人这个毒心烂肺的,害了谢确之……” 昀笙一边听一边点头,奇怪道:“这和太后又有什么关系?”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们,也都以为和太后和萧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谢府内部当家主母们的龃龉,闹出事情来。”温礼晏压低了声音,“但朕的人却追查出来一桩巧合。” “谢府的二夫人,出身京城六族之一的戚氏,在出阁之前,和出身萧氏的太后娘娘,是手帕交。而四皇子逝世后的那两年,别的人都远了太后,这位谢二夫人,却还是和她有秘密的来往。” “而谢大夫人会被逼得送进清慈庵,也有太后在里面推波助澜。” “难道,谢家大公子的病,是太后所为?”昀笙不解,“可是,为什么?那位是四皇子的伴读和好友,就算是看在四皇子的面上,她也不必这样吧?” 难道说,谢确之背叛了四皇子?让太后生出报复谢氏之心? 第131章 拜见贤妃 温礼晏道:“谢确之和四皇兄的恩怨,现在是不可追查的了。只是以这位谢大夫人的性格,若真得是太后害了她的儿子,她又为何要帮助她躲在清慈庵,现在还乖乖跟着太后回宫呢?” “阿晏的意思是说,她有什么把柄在太后的手里握着。” 有什么东西划过来昀笙的脑中,仿佛灵光,串联起一个可能。 谢确之,四皇子,慢慢虚弱,早逝…… “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着这位惠音师太的。” 两人再回到永安宫,襄宁果然已经睡醒了,小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整理好的红印,看得昀笙忍俊不禁。 她幽幽地盯着二人,一言不发,小眼神却怨气十足。 “看你睡得香甜,就没喊醒你了。”温礼晏道,“御膳房做了羊羹锅子,还有江南来的新花样糕点,已经让人在外面摆好桌了。” 襄宁“哼”了一声:“又想用吃的打发我,你们定是背着我,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她的目光扫过昀笙的脸,见她目光盈盈,眉眼里还有没散去的春色,一阵牙酸:“算了算了,就算我还醒着,也不至于那么没眼色地凑上去打扰。” 心里有些羡慕。 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够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人,像皇兄皇嫂这般举案齐眉,每天黏黏糊糊。 三人围坐在一起守岁。 瑾月姑姑给永安宫的宫人太监们发了年礼,一时间满宫都是喜气洋洋不提。 新年在忙碌和热闹里过得飞快,昀笙也没忘记早有的打算。 这一日,她换上了四妃的正装,在宫里仪态万千地等着拜访之人的到来。 云团也拿出来最体面的衣裳,簪星戴月,拿出了大宫女的范儿,肃然地侯在了她的身后。 不多时,几个人被太监们领着来到了永安宫外。 “夫人小姐们留步,咱家去给贤妃娘娘通传一声。” “是,是,劳烦公公了。” 穿着诰命服的妇人,讨好地对着那太监低声道,还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精致的小荷包。 太监掂了掂手里的份量,满意地扫了一眼这几位。 都说这荣恩伯府的人不知事,不然也不至于把一个绝佳的靠山,往外推成立陌路人,至亲的关系搞得不尴不尬。 现在来看,倒是还算懂事。 罢了罢了,贤妃娘娘既然肯在新年期间给伯府脸面,估摸着也是想破冰的意思。他们这些做下人的,看着主子的态度办事就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荣恩伯夫人,身后还带着四小姐崔晗玉和六小姐崔昕冉。 伯夫人抬头望了一眼永安宫,就被这扑面而来的天家气象给晃花了眼。 都说陛下分外恩宠贤妃娘娘,这永安宫不仅是距离兴庆宫最近的一座,在贤妃入主之前,陛下还特意交代了少府监上上下下好生修整了一番,将之装点得犹如天阙宝境,才让娘娘住进去。 本以为是外面的人夸大其词,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宠冠六宫。 ……当年她和夫君,撺掇着老爷把崔衡和崔昀笙逐出族的时候,哪里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崔衡的案子不仅被翻了,朝廷还下了旨意盛赞安抚,说他高风亮节,是永昭一朝难得的贤臣能臣,若不是被小人迫害,定能入主中枢。他的女儿,还成了如今最尊贵的妃子,简在帝心。 而他们荣恩伯府呢?却是连连倒霉。 公子在吏部的铨选里落选不说,偏偏如今皇帝又重启了科考,以后铨选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门路也不像以前那么好走。 四姑娘在千旈宴上出了那等子丑事,虽然被压下去解决了,可是以后嫁去虞家,指不定会因为这件事情怎么被拿捏;六姑娘本来和安昌侯府的公子议亲,没想到侯府的四公子出了意外没了,小六也被耽搁下来…… 更要命的是,也不知道是哪里跑出来的那起子爱嚼舌根的人,把当日崔昀笙被赶出伯府的事情,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伯夫人出去赴宴,十次里有八次都会有人偷偷问她,是不是果真如此,愁得她只能打哈哈,现在门都被不想出了,生怕又对上那些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目光。 崔昀笙,她怎么就这样好命! 如今她派人来,说想和“家里人”聚一聚,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意还是歹意,不会是特意来奚落他们的吧? 想到上一次会面上,小六的及笄礼上,自己对她说的话,伯夫人的肠子都悔青了。 来之前,倒是崔晗玉安慰了娘几句:“福也好祸也罢,总归是躲不过去的。实在不行,娘您到时候说两句软和话。 不过,想来事情也没有您想得那么糟,昀笙不是那等睚眦必报不饶人的人。别的不说,她若要报复,多的是手段,只要露出一点意思来,多的是人替她收拾咱们伯府,她又何必眼巴巴地请您过去说话呢?” 幸好她这个女儿,做事向来留着余地,和崔昀笙关系尚好。 伯夫人只能祈祷者着,一切真如女儿所说的那样,惴惴不安地入了里间。 宫人们列在左右,一个个都如同神妃仙子,衣香鬓影,步履如莲。 进了永安宫殿里,只见贤妃娘娘端坐在正座上,面似桃花。碧玺鎏金九凤大簪流光溢彩,衬得这满堂的珠光也稍逊半分,一身银丝金纱百鸟朝凰累霞裳,据说是江南最顶尖的九十九个绣女,日夜不息织了一年才贡上来的。用的是天山的圣雪玉蚕丝,一匹丝的钱,够一户寻常农家半生的花销。 “参见贤妃娘娘!” 昀笙看了伯夫人好一会儿,想从这张谄媚心虚的脸上,找到昔日趾高气扬的痕迹。 又想到了当年爹爹还在伯府的时候,这夫妇俩鄙夷厌弃的嘴脸。 忽而觉得没意思,忒没意思。 原本想着摆摆威风的心思,也冷了下去。 世上的人,都是看碟下菜的,只是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直得势呢?今日是她坐在这高位上,谁知道再过上几年,又是什么光景? 左右和这些势利眼,丁是丁卯是卯地走清楚就是,不必付出真心。 至于别的一意气,再争下去也是失身份。 昀笙敛去别的心思,温和地受了伯夫人的礼,又拉着崔晗玉说了会儿话。 姐妹二人之前的疏离,都在磬州几个月的相处里消弭了,此时倒是自在。 “六妹妹也坐吧,自家人不必拘谨。” 崔昕冉和襄宁差不多大,有些局促地坐在了四姐姐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又连忙规矩地收回目光。 发髻上还戴了当日及笄礼上,昀笙送给她的簪子。 六妹本是她们姐妹之中性子最跳脱的,今日这样,也不知道是在府里受了长辈们多少耳提面命。 喝了茶,昀笙才缓缓道:“过去的事情,本宫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伯府好歹是我的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婶子想来也明白。” “娘娘大度,这话说得婶子也是愧疚难当。往日是我们枉做了小人。既然有了娘娘这个话,我们心里只有感激感念的份,哪里还有二话?您放心,以后您在宫里,有什么需要伯府的,尽管说。”伯夫人连忙站起来答话,“这也是伯爷和老太爷他们的意思:娘娘好了,伯府便有了指望,有了盼头。伯府虽不才,好歹还有一个架子,愿意为娘娘鞍前马后。” 云团在心里翻出个白眼。 要不是主子实在是缺人,何必和这些小人虚与委蛇。 “四姐姐就要出嫁了,本宫这里没有别的,准备了一箱东西,到时候给四姐姐添礼。” 崔晗玉会做事,她受封“贤妃”的时候,这位待字闺中的姐姐,也没忘记派人贺喜,又帮衬了许多。昀笙懒得给府里其他人甜头,不如继续借这位姐姐,递个台阶。 几人在一起,说了一会儿家常。 伯夫人见贤妃娘娘神色虽然冷淡,但确实没有为难的意思,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入宫一趟不容易,贤妃娘娘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得就是说说话吧? 第132章 伯府往事 就在伯夫人忖度的时候,终于听到昀笙开口道: “前些日子少府送进来二十匹时兴的蜀锦,颜色样式都齐全。云团,带着四姐姐和六妹妹,去挑几匹喜欢的吧。过了新年正好裁剪两身衣裳。” “是。” 崔昕冉眼睛一亮:“谢谢五——谢谢娘娘!” 倒是崔晗玉听出来言外之意,娘娘是有私密话和自己娘说呢。她隐晦地给伯夫人递了个眼色,提醒着娘注意自己这张嘴别跑偏,才带着妹妹离开。 等到没了其他人,昀笙才道: “今日请婶娘来永安宫,还有一件事情。” 果然。 “娘娘请说。” “陛下隆恩,本宫如今为正一品妃嫔,按理,本宫的母亲也该有个诰命。只是本宫爹娘的事情,年岁已久,诸多含混,许多都记不清了。如今婶娘来了,本宫倒是有些问题要请教一二。关于我娘,您都知道多少。” 伯夫人心里“咯噔”了一声:“这——” 昀笙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茶,笑道:“本宫知道,伯府当年是看不上我娘的,一直到最后,也不肯将她的名号上在族谱里。如今人都走了许多年了,再怎么样,本宫也长这么大了,莫不是伯府依旧看不上本宫的出身?” “不敢,不敢!” 伯夫人吓得腿软,立刻行礼:“臣妇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只是关于江……只是关于三弟妹,我等确实知之甚少。” “少也好,多也罢,婶娘把自己见过的听过的,都告诉本宫就好。”昀笙淡淡道,“本宫又不会刻意为难婶娘。” 伯夫人只好事无巨细地说了,表情有些尴尬。 “当年府里本来已经要给三弟说亲,没想到那一日,他回府,跪在爹娘面前,竟然说自己有了心上人。” 不仅如此,还珠胎暗结。 向来循规蹈矩的三弟,突然间做下这样的事情,整个伯府的人都十分震惊。 只是,伯府一打听才发现,崔衡的这个心上人,不仅只是个平民百姓,还是个西原之地的孤女。 难怪了,若是一般平头正脸的人家,也不会教养出来这样寡廉鲜耻的女儿,没有定亲,竟然就有了身孕。 况且,虽然三弟是庶出,但也是京城伯府的公子,以那孤女的身份,如何能做得三弟的正妻? 崔家人都不肯同意,说顶多允她做个妾室。 没想到崔衡却怎么也不同意,说是一定要明媒正娶她,此生除了她,不愿再找其他女子。 僵持了许久,一直到那孤女生下了孩子,伯府也不肯松口。得知孩子是个女孩后,伯府更是硬起腰杆,劝说崔衡不要执迷不悟。 正因如此,在崔七等人眼中,都十分看不起昀笙。 伯夫人叹了一口气:“正好那个时候,你爹参加吏部铨选得中授官。他便带着你娘和刚出生的你,离京赴任。” 因为这件事情,伯府众人和崔衡的关系降到了冰点,老荣恩伯更是放话,不肯再认这个忤逆的不孝子。 直到几年后,老伯爷因为意外摔到了脑袋,加上不知保养,竟然躺了数月也没醒过来,眼见着是不行了,连太医也束手无措。 没想到,远在外地的崔衡却赶了回来。 也是那个时候,伯夫人第一次见到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弟妹。 她生得确实有几分姿色,清丽脱俗,有一种京城中的美貌贵女所没有的奇特气质,虚无缥缈的,像是一抹天边的云彩。 乍一看是浓墨重彩的秀丽,可是细细回想,又记不清多少印象了,只隐约记得一道昳丽的身影。 “三弟说,你娘会医术,说要为老伯爷看看,只是……”伯夫人迟疑了一下。 昀笙了然:“只是那时候,伯府的诸位,定然不肯信任她吧。” “是。”伯夫人尴尬不已。 毕竟连太医都束手无措,即便崔衡说江述云懂医术,也没人觉得她真能帮得上什么忙。 可没想到,在崔衡的再三坚持之下,江述云还是给老伯爷看了,还真得查出来蹊跷。 “后来,我爹便去按照娘给出的方子,去天行仞给祖父求药,差点摔下悬崖,是吗?”昀笙面无表情。 “……是。” 有了崔衡冒死求来的药,又有江述云几个月耗尽心力的救治,老伯爷才捡回了一条性命。伯府见木已成舟,终于勉强承认了昀笙的身份。 “只是,你爹娘却求着伯府瞒下是你娘救治了伯爷的事情,说是会招惹是非。” 于是便只有老伯爷夫妇和崔衡的同辈们知道,那个“神医”是江述云。 这件事情昀笙有印象,虽然那时候她尚且年幼,但正是因为这个契机,才算是第一次被伯府接纳,和姐妹们相识。 只是,那并不是多么愉快的记忆。 大伯父大伯母一家,身为长房,姑且算是留了一些体面。二房的几位,却是敢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些污言秽语的。她还差一点被二房的三姐姐,推得从楼梯上摔下去。 那时候的昀笙身体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记忆也总是模模糊糊,但第一次受到这样鲜明的恶意,到底还是刻骨铭心。 也是因为发现昀笙被二房的人欺负,崔衡发了火,后来矛盾越来越深,加上江述云去世后,伯府又催着要给他续弦,崔衡索性提出了分家。 “当时我娘应该在伯府住了一段时间,婶娘和她相处的过程中,就没发现什么?” 伯夫人想了想:“我只记得,你娘的胃口很不好,几乎不吃什么东西。安排的宴席,一顿下来甚至没吃几口。”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个乡下来的弟妹,是畏惧伯府气势。可见江述云行动大方,一点没有畏缩的模样,显然不是如此。于是又怀疑她是不是提防着伯府给她下东西,心里还很不高兴。 直到伯夫人看到江述云和崔衡自家人吃饭,才发现她竟然就是吃的这么少。 惊奇这么一个人,居然看上去还骨肉匀停,没有活生生饿死。 “那可有什么其他人,和我娘来往?她娘家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吗?” “有的,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是她有个哥哥,也是行医的,在晋州的潼阳定居,但也不常来往。” 昀笙的手指一停。 是季迟年口中说得那位“江师兄”! 当年他离开京城后,和爹娘还有联系吗? …… 和伯夫人谈论了个把时辰,昀笙才确认,从伯府这里找不到更多关于她娘的东西了,于是转而问起了谢家的事情。 尤其是关于谢家大房和谢家二房,以及那位早逝的大公子谢确之的。 “这个谢楚氏,是个轻狂人。”伯夫人对谢大夫人,倒是比江述云知道得多得多,话题转向外人,整个人也轻松下来。 “当年先帝冬狩,渠宁楚氏的人也得宣召入京。猎场之上,她骑着一匹小红马,看上去娇娇小小的,却一箭射下了一只鹰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伯夫人津津有味道,“当时先帝对她的态度就不一般,还赠给她专门打造的金弓,人人都以为,她是要进宫当娘娘的呢。可谁知道不知怎么回事,进宫的成了萧家的小姐,她却嫁去了谢家。” 伯夫人嘴里说着“不知道”,眼睛却炯炯有神地发光了,一副兴奋自得,巴不得别人细问下去的模样。 昀笙意会,配合地满足了她:“婶娘,这么热闹的事情,当时总得有那么一种两种说法吧?不管是真是假,反正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就当说个笑话故事,也让本宫乐呵乐呵。” 第133章 六妹亲事 伯夫人听到昀笙这样说,看了眼周围,才压低声音道: “听说当年猎场上,先帝一眼看中了楚家女。而楚家此次入京,本也是打着为皇帝献女的打算,正是一拍即合。可也不知道怎的,事情没成不说,先帝还龙颜大怒。 而那一晚,原本说是要去给先皇后请安的萧家女,却偏偏出现在了皇帝的行宫外……” 她顿了顿,念了一句佛。 “之后,萧家女就入了宫,楚家女却被家里狠狠训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出门。” 楚家女刚上京的时候,一副看不上京城女子大家闺秀,谨遵闺训的模样,没少讥笑她们。自以为她们渠宁女子那样没规矩,才叫天然气性,甚至还目无尊卑地顶撞郡主。 经此一事,众人倒是高兴。 若是真让楚家女入了宫,成了得势的娘娘,她们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那楚家女是怎么嫁入谢府的呢?” “听说是当时的谢家大公子——也就是如今宣平侯的父亲救了她,一来二去就熟了。”伯夫人摇了摇头,“谁都以为,谢家大公子是要娶戚家女的,偏偏被这个祸害横插一脚,毁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最后戚家女嫁给了谢二公子,也就是如今谢家的二夫人。要不是楚兮颜,她妯娌本该是名正言顺的谢家主母的,故而两人的关系一直就不好。” 昀笙道:“但本宫听闻,当年谢大夫人生下大公子谢确之之后,自己的地位也跟着上去了,还一度拿回来谢府的中馈之权,只因为大公子受族中器重。那这位谢大公子,想来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了?” “是啊,当年这位谢大公子,可是邱太傅亲口夸赞的神童,说他‘皎皎兮明珠’。大公子几岁就通晓诗书,颇有天资,所以年纪小小,就能入宫成为四皇子的侍读。”伯夫人顿了顿,“说起来也是怪了。按理来说,当时的萧娘娘,是偷了楚家女的机缘,才能入宫,还生下皇子。以楚兮颜的性子,怎么会放心让儿子入宫给四皇子侍读呢?” “谢大公子是怎么没的,婶娘可听说了什么?” “这件事情十分蹊跷。” 当时,伯夫人身为荣恩伯府的长媳,也是到了丧仪现场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听到有人说,那棺材里根本就没有尸体。 说是谢大公子的尸身,不翼而飞了。 似乎也是因为这个,大夫人楚氏和二夫人戚氏,竟然在就在丧仪上打闹起来。 楚氏生性彪悍,竟然当着客人们的面,给了妯娌一个耳光,差点把戚氏的一只耳朵给打聋了。 昀笙心中一凛。 谢确之的尸身,不翼而飞了? “当时,二房和大房的吵得很难看。有个口无遮拦的丫头还说,大公子死状可怖,不像是普通地病死,倒像是得了什么恶疾,或者被厉鬼索命。也是谢家长辈们也觉得不吉利,所以默许了把谢确之的尸身偷偷处理了,免得给谢家带来什么不好的事情。 原本想瞒着楚氏,没想到这个疯子,儿子都要下葬了,她居然亲自跑到棺木那里,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是这些都是我道听途说的,传的版本不一样,也没有什么实证。娘娘且当个笑话听着就是。” …… 昀笙从伯夫人那里问了许多,终于没有可问的了,便让元绿去问,姐妹们东西挑得怎么样了。 原来,云团见娘娘和伯夫人有话要说,挑完东西之后,就带着两位小姐去宫里逛了逛,倒是让姐妹二人开了眼界。尤其是从西域番邦进贡来的稀罕物,让崔昕冉忍不住拉着宫人问了许多。 “来一趟,倒是让娘娘破费了。”伯夫人连忙道。 “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客道话。”昀笙喝了一杯茶,“婶娘别忘了本宫的叮嘱就好。” 她如今在宫里行动不便,不如好生利用伯府的门路。伯府虽然败落,好歹根基在那儿,大伯父他们人脉也广。 “是是是。” “四姐姐,和虞二郎相处地如何?” 崔晗玉见妹妹问,脸上带了羞色,但还是道:“二郎很好。” 本以为这门亲事是误打误撞硬凑成的,虞成蹊定然对自己不喜。没想到他倒是个十分有责任的儿郎,说了要娶她为妻,就全心全意。几次来往,细节之处十分周到妥帖,连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上次生辰送的玉钗,样式还是她最喜欢的梅花。 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打听来的,难得的是有这份费神的心意。 昀笙道:“那本宫就放心了。” “听说公主马上就要去崇文馆读书了?” “正是。”昀笙道,“她近来还在为功课烦恼呢。” 崔晗玉想了想:“正好我那儿有许多往日读书时候做的笔记,公主或许用得上。倒是娘娘在宫里,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姐姐急什么,现在你的事情更要紧。” 见娘娘和女儿说话的时候,少了许多矜贵疏离,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伯夫人心里熨帖,又松快下来,便提起了来之前府里愁的一件事情。 “说起来,小六的亲事,娘娘这边可有什么指教呢?” 崔晗玉是大房的独女,崔昕冉则是四房小叔叔家的。 往年大伯母虽然势利眼,可是因为自持身份,倒是伯府几房里,对他们家最大方的那个。爹刚入户部,两眼一片黑的时候,也幸而有大伯父做局,引荐他认识了官场上许多人,他后面才能那么快就在户部混开。 也是因为如此,昀笙如今才愿意和伯府暂且化干戈为玉帛。 至于崔昕冉,小的时候六妹妹和她的关系还算不错。 听爹爹说,她刚入伯府,被二房的人从台阶上推下去的时候,幸而是年幼的六妹妹先哭着跑过去找人,她才能很快获救,没有真得受重伤。 所以下帖子的时候,她没请其他姐妹,单单给了崔昕冉这个体面。 然而,对于她四叔四婶那对夫妇,昀笙却是十分看不上的。 他们见识浅短,往年对崔衡和昀笙不尊重,还把崔七溺爱得不成样子。 要不是他们在私底下什么话都说,崔七怎么敢当着她的面,那样指派她的父母? “小六的婚事,当然是她爹娘做主,本宫怎么好说什么?” “娘娘这话,就是把我们当外人了。您在陛下身边,当然看得比我们远的多,这什么人家不能结,您心里总是有一本经的,还请明示啊。” “既然婶娘这样问了,本宫就直说了。”昀笙道,“四姐姐已经结了虞家,虞家手握实权,简在帝心,这自然是极好的。但现在给小六找亲事,却不能按照虞家那样地找,否则让别人看了,倒像是伯府心有不足了。 再者,大伯父到底袭爵,又有公主保媒,虞家自然不敢怠慢。可六妹妹若是也去了那等权势极高的地方,细节之处,四叔未必能护得她齐全。因此比起家世,倒是妹婿的人品性情,六妹妹喜不喜欢更重要。” 昀笙停了停:“陛下再怎么有仁善之名,也是陛下。如今他要起新政,少不得要拿人开刀。” 伯夫人醍醐灌顶,起来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第134章 伯府谋划 说句实话,这段时间为了小六的婚事,伯府里也是闹了几次不愉快。 四房那一对眼高于顶,又素来爱和人相争,如今见晗玉嫁去了虞家,昀笙更是成了娘娘,岂有不眼热的? 便对一开始说的几个女婿人选,都横挑鼻子竖挑眼,各个看不上了。 甚至还肖想起了邱太傅家! 见邱家没那个意思,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公府家里。年轻有为的公子高攀不起,就连庆国公这种死了两任老婆,想找续弦的亲事,也眼馋起来。 嘴里说什么,要找个显贵些的,到时候好帮衬着姐妹们。 实际上不就是知道崔七以后铨选怕是没有指望了,打算拿小六这个做姐姐的,用婚事换弟弟的前程? 真是猪油蒙了心。 只是他们做伯父伯母的,到底隔了一层,也不能插手太多。 幸而小六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得知爹娘想把自己嫁给那个和爹差不多年纪的庆国公后,死活不肯同意,这事才没有定下来。 只是小姑娘心里郁然了好久,直到今日能和婶娘一起入宫,才算松快一些。 昀笙本以为一开始崔昕冉紧张肃然,是因为拘谨紧张,现在听伯夫人说了,才明白还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昕冉,你是怎么想的?” 崔昕冉红了眼圈,咬牙道:“昕冉只想找个能说到一起,待我好的夫君。那庆国公,别说他都四十多了,就是再年轻二十岁,凭他那满院子小老婆,还眠花宿柳的做派,我也不能嫁!” 就算爹娘骂她不懂事,不知上进,不晓得体贴家里……她也不愿意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家里的脸面。 昀笙摇了摇头,简直对四叔四婶无话可说:“庆国公府这样的老派勋爵,说出去有几分重量,实际上却远不如同为公府的勉国公府那几个。外面再好看,里面也是空架子。他之前几任岳家,比伯府还强些,姑娘嫁进去没几年就没了,也没见有人讨说法……里面的水深着呢。” 四叔四婶这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再者这庆国公本人,也是个拎不清的墙头草。” 顺阳王势大的时候,他赶着去拍王世子的马屁;顺阳王败了,便忙着去给萧家人送美人珍宝。 到了去年,禁军和宣平侯覆灭萧家乱党后,他又亲自去给宣平侯贺祝,还想把自己的长女说给谢砚之,却被谢砚之当众指着鼻子奚落过。 ……这样的做派,恐怕用不着下一代,国公府到他这一代,就能被他霍霍完底子。 温礼晏对京中许多靠着祖荫,不报君恩还搅混水的人很是看不上,他要动作,如庆国公这般的人家,就是首当其冲。 京中其他的明白人,躲还来不及,四叔可倒好,上赶着想把崔昕冉送过去。也不想想要是一门好的,轮得到他们吗? “娘娘的话,我们明白了。”伯夫人正色道,“娘娘放心。” 若只是四房自家的事情,伯夫人也懒得管小六嫁给谁,管的多了以后她嫁的不好,说不定还要怪自己。 可若是这门亲事,对整个伯府有坏处,她怎么也得拦住了。 崔昕冉听了,高兴得快要哭出来,望着五姐姐的模样,像是望着什么神仙。 说了好一会儿,却见瑾月姑姑赶来道: “娘娘,兴庆宫那边来人传话,陛下请娘娘去盛宜殿一起用饭呢。知道伯府来了人,说是请伯夫人和小姐们一起去。” 伯夫人吓得腿都软了。 “既然如此,婶娘,便和本宫一起去吧。论礼也该拜见陛下。” 昀笙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熨帖,知道温礼晏是怕自己受了委屈,或者哪里不自在。 当初她刚入宫没多久的时候,说要回伯府,他尚且考虑周全,让章柘陪着她回去,才让她顺利拿回了爹爹的东西。 如今,在外人面前,她已经是深不可测,不敢直视的贤妃娘娘。可是在温礼晏的眼里,自己却还是那个需要他时时看顾的崔昀笙。 步辇抬着娘娘和几人往兴庆宫里去。 崔晗玉之前跟着襄宁公主,见过陛下两次,所以反而是母女姐妹三人之中,那个最气定神闲的人。 “伯夫人和小姐们坐吧。” 行礼之后,温礼晏便温和地赐了座。 众人低着头,直到皇帝动了筷子,才犹豫地开始动作,也只扒拉着眼前的一盘菜,恨不得把头低进桌子底下。 温礼晏夹了一块鱼肉,悉心地将里面几根刺挑了出来,放到昀笙碗里。 “太医说这道鱼羹适合你的体质,特意交代了人专门做的。” 昀笙尝了一口,果然正对她的口味,鲜香嫩滑。 伯夫人偷偷瞥了一眼,心里面翻江倒海,下巴差一点砸到了脚背上。 从古至今,哪里见过当皇帝这么待妃子的? 她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识过先帝当时是怎么对待盛宠的奚贵妃的。再怎么喜欢,也从来都是妃子们侍君,什么时候倒反天罡,变成皇帝伺候妃子了? 还是当着她们这许多人的面。 如果说,今日见了永安宫和昀笙的现状,伯夫人对昀笙是生出了二十分的尊敬。现如今却是生出了千倍万倍的尊敬和惶恐来,也愈发把她之前关于崔昕冉婚事的事情,铭刻在了心里。 倒是崔昕冉年纪小,比婶娘和姐姐胆子大,正眼瞧了一番,看得眼热。 这才是她想要的姻缘啊。 温礼晏感受到小姑娘的目光,也打量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府上的六姑娘?” “启禀陛下,正是。”吓得伯夫人连忙站起来回话。 崔昕冉听到皇帝提到自己,忍不住偷偷窥了一眼天颜。 却见烛光之下,年轻的天子金质玉相,深峭俊美的眉眼含情,让人忍不住望下去,又不好意思望下去。比京城里那些人人称赞的美公子,不知道出众了多少,周身更有一股子静水沉渊似的气息。 一时间耳边忍不住腾上热意。 等伯府几人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皇帝特意赐轿将人送回去。 下了轿子,伯夫人感觉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光,步子都轻飘飘的。 崔昕冉见识了许多之前闻所未闻的新奇玩意儿,如今回来自然是兴致勃勃,喜笑颜开,乐得到时候和兄弟姐妹们显摆。 伯夫人回来后,便把宫里的见闻和伯府的其他人细细说了。 四房一对夫妇,听到了贤妃娘娘关于小六亲事的说法,脸上表情都不太高兴。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想的却是:这崔昀笙,果然心里还在记恨着呢,她攀上高枝去了,反而提防着家里姊妹们也讨得贵婿;还有这老大家的,素来是个要强的,焉知这话到底是娘娘的主意,还是她不想小六压了她家小四一头,所以故意假托了这个意思出来? 直到回房之后,崔昕冉说到皇帝特特儿地问了她是谁,四夫人的眼睛忽而亮了: “我的儿,你是说,陛下没有问崔晗玉,偏偏问了你吗?” “是。”崔昕冉点了点头。 四姐姐是襄宁公主的侍读,想来陛下是认得她的,当然不用多此一问啊? 崔昕冉也不知道自己爹娘,为什么垮起来的脸,忽而就又喜笑颜开了。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吃的比婶娘和四姐姐都要多吧? “你五姐姐既然看得上你,以后你也该多走动走动才是。”四夫人语重心长道,“她在宫里一个人多寂寞啊,前有狼后有虎的,宫里哪一位娘娘是好相与的?就需要你这样年纪相仿,关系又好的嫡亲妹子去帮衬帮衬呢。” 崔昕冉:“娘娘在宫里有陛下陪着,哪里就寂寞了,女儿眼瞧着,陛下对她可好了。再不济,还有那么多丫鬟,我和她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吧,算起来,还是四姐姐和她最要好。” 四夫人:“……” 她怎么就养出来这么一个不开窍的傻子? 第135章 见字如晤 无论如何,在荣恩伯和伯夫人的耳提面命,和对昀笙的话的大肆渲染之下,崔昕冉和庆国公的婚事,终于被搁置下来。 而原本一力想要促成此事的四房,不知为何,竟然也同意了,倒像是有了其他打算。 新年过去了,温礼晏也陷入了不断忙碌的日子。 比起昀笙,他倒是对自己的身子,抱着更加乐观的态度。只因为这两年以来,他一天比一天健朗,不仅个头拔高,身子壮实了,更少了之前许多缠绕了十几年的症状。即便为了朝廷的公务日日劳累,竟然还是精神十足。 不过,他当然也想彻底根治了这病。 “陛下,季迟年带到了。” 这一日,他屏退了其他人,让章柘把在不杏林囚禁许久的季迟年给带了上来。 “好久不见,季先生。” 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他瘦削了许多。 温礼晏感慨万千。 他并不想和季迟年走到这一步。这十年里,虽然季迟年奉太后的命令,给自己带来了很多痛苦的体验,可也是他殚精竭虑地维系着自己这具残躯。 萧家落马,谢砚之把季迟年从磬州带回来的时候,温礼晏还是对他以礼相待的。 “季先生,朕不想因为萧家和你成仇。只要你不遗余力地治好朕的病,有什么条件,朕会尽力满足你。”他顿了顿,“也包括季家的事情。” 他一直猜测,季迟年肯对太后忠心效力,就是因为季家的案子。 如果端华太子的死,真得另有隐情,他完全可以告诉自己。 难道现在的他能许给季迟年的东西,还不如太后的多吗? 可没想到,季迟年闭着眼睛,看也不看他: “微臣和陛下,没有什么好说的,事已至此,若是太后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尚且有余地;若是太后回不来……您留着我也没有用。” 即使是温礼晏以礼相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不能让他动容。 这彻底点燃了他的怒意。 自己对他也算有情有义,就算各为其主吧,那十年里他要为太后做事,这是他的立场。 可他怎么能对无辜的襄宁动手? 又或者,他心里其实一直在为季氏的案子,对皇室和朝廷心有怨恨。 于是干脆把人关进了不杏林,免得他又用那劳什子蛊物来害人。 一直到如今,才把人又带出来。 “太后已经安然回来了,季迟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季迟年滞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微光:“太后……她回来了?我要见她!” “你是在和朕提条件?”温礼晏道,“季迟年,是朕之前太过心善,让你忘了现在的自己是谁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是轻淡的,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凛然。 春水般的眼睛,也幽黑如深渊。 季迟年“咦”了一声,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歪着头将他打量了片刻。 “你还不肯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吗?”温礼晏叹了口气,“如今太后就在玉坤宫养病,她的身子状况,并不算好,你应该也清楚,加上又在外面受了磋磨……季迟年,现在你和她的命,是在朕的手中。” 今非昔比,攻守易转了。 季迟年:“微臣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在陛下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如佛子一般慈悲,总是悲天悯人的温礼晏,连重话都不忍对做错事的小太监说的温礼晏。 如今也会用性命要挟别人了。 这样陌生的变化,是因为权力,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形势变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陛下的病根是被人种了蛊,现在只有太后知道母蛊到底在什么地方。如果不能得到母蛊,陛下的病情就不会有根治的可能性。”季迟年叹了一口气,“但陛下未必能从太后的手里,将母蛊夺回来。” “到底是谁,给朕下了蛊?萧家和蛮族,又有什么关系?” 季迟年:“陛下可知道端华太子是怎么走的?” …… 与此同时的北地。 谢砚之在雍州和自己的心腹还有将士们,度过了一个热闹又寂寞的新年。 他已经快记不起,这是第几个在北地度过的新年了。 有几次因为北狄人故意钻空子,专门捡着过年的时候侵犯边境,他们大年初一的时候,还在雪原上给北狄人喂枪,别说年夜饭了,连一顿热乎的也吃不上。 不过,这样的年却让谢砚之安心。 比起京城谢府那温暖富贵,满桌山珍海味,坐着一群各怀鬼胎的人的新年,他更愿意在连厥关和徐慎君他们,痛饮一杯马上雪,敬皇天后土,敬诸天神佛,也敬一起奋战杀敌的袍泽兄弟们。 “侯爷,京城来的信到了!” “拿过来。” 谢砚之正在擦自己的枪,闻言站起身来,快速把信拆开。 “清慈庵那边如何了?” “夫人她……跟着太后进宫了。” 什么? 谢砚之的手一顿:“她是自愿的,还是被太后逼迫的?” “我们在京城的人,当时就在场上,说看夫人的神色,似乎颇为气愤又十分悲伤,并不像是太后和禁军说的——‘邀请闺中的旧友入宫陪伴’。” 谢砚之将手里的信展开,脸上神色一僵,让飞林先住了嘴。 这是……侯府来的信。但是打开信封后再看,才会发现落款是一个“昀”字。 展开之后,娟秀飘逸的字迹映入眼帘: “谢大哥,见字如晤。” 谢砚之只觉得胸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锤子,并不疼痛,却产生了无边的酥麻感,顺着四肢六骸爬了过去。 脑中也嗡鸣了一瞬。 是她。 飞林见他表情僵硬,也看到了落款,忍不住龇出一口大白牙:“听说是云团姑娘,送到侯府的,请侯府的人务必尽快交到您的手上。” “君在北疆是否安好?上一次分别时腰上的伤,现在夜里会不会发疼……” 他略微稳下心神,继续看下去,发现昀笙在信里,把京城这段时间大概的情况说了说,尤其是指出来,“惠音师太”入宫之后的事情。 这也是谢砚之的人手,鞭长莫及的地方。 实在如雪中送炭。 信上说,惠音师太进了宫后,就和太后一起住在玉坤宫的偏殿里,和太后日夜相对,一步也不出。 期间,昀笙曾经以晚辈的身份给太后请安,可是却被拦在了宫外,见也没能见一面太后。 她怀疑其中有古怪,也曾经买通玉坤宫的太监。 不料那太监却说,太后每日只在宫中静养,看上去确实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那个惠音师太,则是在偏殿里不断地抄经念佛,念的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耳朵都成茧子了。 抄完之后,厚厚的经纸就全被烧了,也不心疼那经纸的价钱。 太后说和这个尼姑是好友,可是两个人每天在玉坤宫中,几乎一言不发。不像是好友,倒像是互相较劲的什么仇人。 昀笙给谢砚之寄过来这封信,便是想问他关于惠音师太和太后的事情。太后在这个时候,不带别人,偏偏将惠音师太带回宫,必定有个缘故。 还委婉地提到了当日大公子丧仪上的流言,可能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第136章 心生疑窦 谢砚之看完就把信烧了,眉头紧紧蹙起,像是陷入了什么并不愉快的回忆。 “……主子?” “给本侯准备着纸笔,我要立刻回信!” 几日之后,快马穿过了北疆重重的风雪和中川的寒风,把信送到了昀笙的手里。 “谢大哥的身子真得好些了吗?” 看到前两句,昀笙心里十分怀疑。还记得上一次和他分别的时候,要不是陛下说漏了嘴,她都不知道他在平叛的过程中,被福喜这个内应给伤了。于是这一次好不容易寄信过去,昀笙没忘了关注他的身子。 听说雍州那边刚结束一场战事,堪堪过个安稳年。 “上一次的伤已经养好了,在雍州养的腰都粗了一圈。” 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膀大腰圆的宣平侯,会是什么模样。 “……” “云团,徐大夫的回信到了吗?” 云团从门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娘娘,还没有,不过估摸着后日就能拿到。” 很好,等到徐大夫的信到了,她就知道谢砚之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哄她的了。 等看完了信,昀笙心里有了计较。 “云团,你拿着这个信物,去这个地方,找几个人……然后……”昀笙想了想,从锦盒里拿出来一个物事,把云团叫到身边,如此这般吩咐了一二。 锦盒里放着的,正是当日她和谢砚之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他给自己的云哨。可以用来联络宣平侯府的暗中人手。 这件事情她在宫中无法动作,伯府的人只能打听浅显的东西,她暂时还不敢把关于谢家的事情交给他们。幸而谢砚之将自己在京中的一部分人手给了她,说要和她进行第二场交易。 “娘娘缺人手,我鞭长莫及,如今就请娘娘用我这些人手和我所知道的事情去查清楚。” 他只有一个条件,查清楚之后,先告诉他。 他害怕牵扯的事情太大,会伤了惠音师太的性命。她对自己再无情,到底还是有天大的恩德,他不能真得放着不管。 云团在侯府住过一段时间,让她做中间人,再合适不过了。 “本宫会告诉别人,你是为了四姐姐的婚事,出去替本宫采买东西的。” “是。” 很快,掩饰了身形的云团当天就出宫,秘密去了侯府,与谢砚之留在京城保护清慈庵的人手碰了面。 “当日从萧君酌的人手里救出太后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丫头,叫什么‘十九’。进清慈庵的时候也是她跟着太后,但之后她却没有继续回宫。倒像是给太后做什么事去了。只是丫头的行踪诡谲,把我们的人甩开了。” 云团道:“可巧,我们娘娘在宫里也查出来这个十九的生平。她是原先延寿宫的翠微姑姑收养的孤儿。虽然没有亲人,但是翠微是有亲人的。她把翠微姑姑当作自己的亲姐姐,不可能不管她的身后事。” 有了这个,谢砚之的人手就有了线索,找到十九的行踪。 云团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去:“若是还是没有线索,起码你们有了鱼饵,总能把人钓出来。” “……我们明白了。” 从侯府里出来后,云团戴上兜帽,消失在夜色里,按照之前昀笙吩咐的那样,前往伯府,一副为崔晗玉的亲事帮忙的模样,好避人耳目。 她望着黑浸浸的夜,笼紧了自己袍子,却还是觉得冷。 心比身子冷。 刚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没有意识,顺之自然的。现在坐在精美华丽的马车上,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用一个亡者的家人,去威胁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样的事情,换成以前,她想一想都觉得胆寒,现在却在不知不觉中,就使了这样的手段。 可是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走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什么害怕的余地呢?那场大火烧掉的,除了小姐的天真羞怯,也烧掉了自己的单纯愚蠢。 小姐站的这个位置,那么高,也那么险,而她要做好她交给自己的每一件事情,保护好她,又怎么再像以前那样拘泥于手段呢? 这一晚,昀笙如往常一般来到兴庆宫,给温礼晏把脉。 却见自己已经站在身边好久,他还没有意识到,只是无言地沉思着,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陛下?” 听到昀笙的声音,他眉心一跳,回过神来。 “您怎么了?可是今天哪里不舒服?” 刚刚看到几位大人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表情都很难看,如同乌云压顶。莫非是近来的朝事艰辛,让陛下左右为难了吗? “无事。”温礼晏露出来如平日一般的笑容。 昀笙准备好东西,给他请脉,没有注意到他目光里微微的审视。 “昀儿……” “嗯?”昀笙抬起眼睛,里面他熟悉的明澈。 “无事。”他心下叹息,“今日脉象如何?” “陛下这两天情绪波动甚大。”昀笙蹙眉,“臣妾写一道安神宁心得方子吧。” 虽然看上去没有大碍,可是感觉他近来很容易动怒发愁的样子,夜里也不像去年年底那等安眠。 “好。” 温礼晏收回了打量,心里却还在想着季迟年说的话。 江述云,到底是谁? 昀儿,对这件事情又到底知道多少呢? 那个为大皇子做事,又给自己下蛊的蛊女,到底是不是昀儿的娘? 他的脑中忽而出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和断断续续的声音。有女子的笑靥,也有嘈杂的絮絮交谈…… 那时尚且年幼的自己,被娘抱在怀里。娘温和地和什么人说着什么话。昏昏欲睡的他睁开眼睛,瞥见一抹敬人的丽色. 隐约之中,他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日日不适,身子疼得厉害。 孩子的啼哭声,响彻了整个兰汀别业。 …… 如果下蛊的那个人,真得是昀儿,那么她来到自己的身边,到底是因缘际会,还是一场精心谋算? 季迟年的声音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陛下,天底下就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在您最需要的时候,崔昀笙从天而降,不仅为您带来生机,还让您一颗真小陷了进去,非她不娶?” 如果,如果她也是什么人派过来—— 不!不要这么想!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季迟年的妖言给动摇了? 他是太后的人,不过是想离间自己和昀儿,到时候重新依赖起他,又变回太后的傀儡而已。 可是,即便温礼晏不断地告诉自己,某种怀疑,还是不由自主地扎根下去,犹如一颗有毒的种子。 第137章 玉坤异动 玉坤宫中。 低低的咳嗽声,从掩映的帷幕里传了出来。 “娘娘,您今儿可感觉好一些了?奴才伺候您,好歹用一些吃食吧。”高明泰站在床帐外,苦口婆心,神色忧虑。 “不必,哀家心里有数,未必就到了那等地步,等天气和暖一些,自然就好些了。”太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还是波澜不惊。 她顿了顿,才低声道:“哀家不过是做出这个模样,好有一个借口回避人而已,你且放心。” 经过这一场,她心里对高明泰是愈发信服,对他有了几分真心。 况且如今她被皇帝名为修养,实则监控地送进这玉坤宫里,左右都是皇帝的眼睛,也只有一个高明泰和十九,是她能信任的了。 高明泰闻言,才放下心来。 “今日楚兮颜怎么样?” “她依旧不肯松口,说是您这边先找了风水宝地,安葬了那一位,她才肯把东西交出来。”高明泰摇头,“不然,她说宁愿和那位一起死了……” “这个贱妇!”太后的声音带了一些怒色,“十九那边如何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楚兮颜,把人逼着送到宫里来,可是她竟然还要和自己打擂台。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十九那边了。 高明泰望了望四周:“娘娘,十九那边紧急来了密信,说是有人跟踪了她。” “皇帝的人?”太后眉心一跳。 温礼晏,真是她小觑了他! 这十年里,自己一边用病痛折磨着温礼晏道心智,一边用偶尔的母爱调教着他的性情,又禁绝他和外人的往来。 本以为总能把他养成一个,离开自己事事不行,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可没想到,那些年竟然都是他装出来的! 他根本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胆小怯弱。 太后忽而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背的感觉。 “十九说还不能确定对方的来历,身手倒是不凡,以至于她现在行动受限,不敢轻易动身。” “不行,哀家如今能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她咳嗽几声,“让宫人进来,伺候哀家梳妆。” 只是一个十九,太过被动了。 她需要更多的棋子。 “这段时间以来,来玉坤宫请安的人,最多是谁?” “启禀娘娘,霍淑妃来过一两次,永安宫那边亲自来过四次,派人来过六七回……倒是宁美人来得最勤,隔三差五就来请安,还说承蒙太后恩典,想为您侍疾。” 太后冷笑一声:“宁梓霜倒是个伶俐人。” 如今在宫里的后妃们,就属宁梓霜的出身最低。 如果不是因为太后和高明泰,她当初根本就进不了宫,说不定现在还在自己爹娘手里受折磨。她自知不像别人那样有家族为退路和靠山,自然只能继续依靠太后了。 “听说皇帝前段时间当着永安宫人的面,给宁梓霜没脸了?” “是的,娘娘。这事儿宫里都传遍了,说是陛下当时直接让宁美人滚呢。” 现在宁美人已经成了整个后宫的笑话了,她心里焉能不嫉恨崔昀笙?怕是连她的骨头都恨不得啃了。 “她也是没算计的,要勾引,什么时候不能勾引?偏生当着崔昀笙的面。”太后哼了一声,“如今皇帝的心,都被那千年修为的狐狸精给笼住了,怎么能轻易受她的小伎俩。” “这个崔昀笙,也实在是个不知感恩的东西,若不是有娘娘,她两年前就死在外面了,哪里还能入宫?谁知道反而背叛了您,还不如宁梓霜懂事。” “她是个有野心,有心眼的。看着乖乖巧巧,连季迟年这样一等一的孤拐人,也能哄得服服帖帖。”太后“咦”了一声,“倒是不像她爹娘。” 崔衡她知道,是个只读圣贤书的傻子,不然也不会被江述云拿捏;江述云蛊术高明,可是论心眼,和京城里的人没法比。 也不知道这个崔昀笙,是怎么无师自通的。 “没关系,她现在不听哀家的话无妨。”太后笑了笑,“哀家还等着她的肚子争气一点,早日让哀家抱孙子呢。” 到时候,她手里的最后一样筹码,自然能让崔昀笙乖乖俯首。 打蛇打七寸,只要一个人有软肋,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当日,一直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终于难得出来玉坤宫,说是日头好,要散散心。 得到消息的宁美人,第一时间去御花园,和太后娘娘来,来了次“邂逅”。 之后,各宫的娘娘听到了风声,也渐次过来玉坤宫请安,实则探个底。 无论如何,看陛下如今对太后的模样,表面还是孝敬的,她们抓不透陛下的意思。若是其他人都去看望了,自己没有,到时候传出不好听的话,惹怒了陛下,谁也不想承担。 一来二去,玉坤宫竟然又有了几分以往延寿宫的人气。 不同的是,如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胥沉和他手底下的暗卫,全都报去兴庆宫。 这一日,淑妃接连两日前去玉坤宫的消息,也传到了昀笙耳中。 太后的异常,引起了她的注意。 “元绿,步莲,你们跟着我,也去看望太后娘娘。”昀笙道。 步莲露出一个迟疑的表情。 “现在众嫔妃都这么大张旗鼓地去了,必然有缘故。太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怕是想在这些人中架桥拨火,再找个好利用的棋子做些什么,不能不探看。”昀笙低声道,“再者,别人都去了,我却坐在宫里不动,到时候有心人编排,未免说我太过轻狂。” 况且,云团他们已经递进来一些进展,她也好去试探试探惠音师太。若能有个收获,自然是再好不过。即便没有,若是能挑拨起她和太后之间的合作,或者单方面的胁迫,也能改变现状,把事情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推动。 到了玉坤宫,太监进去通报没多久,便让贤妃娘娘一行人进去了。 “昀笙来了。” 多时不见,太后比起去年,似乎虚弱病态了不少。 想当年,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高踞座上,何等雍容华贵,看昀笙的眼神像是看一条野犬。 如今,却是她着一身妃子品级的华服,看似谦逊柔孝,实则处于上风,反客为主。 权力,真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只是,太后咳嗽几声,轻飘飘地递过来一眼,好像没有被她的今非昔比所动摇。 看她依旧像是看着当年的试药女。 “你如今是有大出息了,倒是还记得来看望哀家这个不中用的老婆子。” 昀笙恭恭敬敬地行礼,柔声道:“太后娘娘哪里的话,您的大恩大德,昀笙一日也不会忘。若不是有您,我怎么能有今日呢? 只是想着娘娘要休养,直到听说娘娘身子好了一些,昀笙才敢来叨扰。” 第138章 还治其人 太后望向她身后的步莲,幽幽道:“这个哑婢,想来就是饶青身边那个宫女的干姐姐吧。” “回太后的话,正是。” 太后“呵”了一声:“你是个敢用人,也会用人的。” 不然也不能从逆境中,一步一步翻盘,把自己的处境变成这样。果决勇气和细心谋略,缺一不可。 若是萧应雪有崔昀笙一丁半点地会审时度势,会利用尽所有能利用的,也不会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了。 “说起来,昀笙此次前来,也是想为娘娘把把脉,看能否尽绵薄之力。”昀笙不动声色道。 高明泰在一旁,听说这句话,狠狠剜了她一眼。 这个崔昀笙,现在就迫不及待卖弄炫耀了!不就是因为她有本事,能笼络得季迟年将医术传给她吗?如今在太后面前提出来,不是落井下石,故意讥讽还是什么? “你如今是娘娘了,尊贵体面,如何能再做医官的活计?”太后笑道,“况且你年轻,再天赋过人,到底不比经验老道的前辈们。你若是真得孝敬哀家,不如让你师父过来,给哀家看看。他是看惯了哀家的,比太医署那些个东西更用心。” “这可就不是昀笙能做得了主的了。”昀笙道,“季先生如今忙着为陛下分忧解劳,是万万走动不了的。我虽然年轻,但也看过娘娘的脉案,或许能为娘娘解忧,娘娘不如还是让我试试吧。” 太后的气定神闲,终于露出来一条裂缝,她顿了顿,才道:“你从哪里得来了哀家的脉案?” “自然是季先生忧心娘娘的病情,所以交代了昀笙替他看顾您,就让昀笙看了。” 昀笙一副依旧和季迟年师徒情深的模样,终于让太后目光变换了。 ……季迟年竟然将她的脉案,给崔昀笙看了! 他怎么敢? 他是不是已经背叛了自己! 是了,只怕季迟年早就想着找一条退路,不然当初怎么会不经她的同意,就给这个试药的贱人传授医术,以至于养虎为患? “你倒是记挂着哀家的身子,比对皇帝还关心!” 太后终于动了情绪,被撕开了表层的平静。 昀笙欣赏了一会儿她的气急败坏,才慢慢道:“昀笙有求于娘娘,当然要关心您的身体呢?” “有求于哀家?真是好笑。你如今要什么,皇帝不应了你?却要来求我一个被幽禁的光杆太后?” “娘娘自然能给昀笙,陛下所不能相助的东西。”昀笙道,“比如,昀笙一直疑惑的一件事情,还请娘娘解惑——那一夜崔宅的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延寿宫的人,又如何那么巧合地在大火之后,出现在我的面前?” 崔昀笙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是想问这件事情。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这个女娘,也不知道把这件事情埋在心里,多少个日日夜夜,苦恨犹疑,辗转反侧。却因为身份和环境,一句话也不能问出口,甚至连怨恨老天,也只能在心里偷偷埋怨。 直到如今,她已经成了四妃,也没有彻底放下这件事情。 只可惜,她怎么能让崔昀笙如愿地明白呢? 她就是要这根刺,永永远远地戳在她的心里。 “你家里的大火,怎么问起哀家了?哀家只是个深宫妇人而已。”太后念了一句佛,“说起来,时也命也,有些劫注定了,都是没法儿的事情。至于哀家为何让人接你,不过是念着和你娘的交情,伸***罢了。怎么,你这意思,竟然是疑心到哀家的头上了?” “昀笙不敢,更是好奇,娘娘和我娘,到底有什么交情,让娘娘远在宫廷里,还肯分出心神照顾到昀笙身上。”昀笙慢慢收了笑容,“您不将别人交给季先生,却偏偏选中了我,总有个缘故吧。” 说话之间,她已经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了太后的跟前。 只有两步的距离。 “放肆!”高明泰下意识挡在了太后的前面,警惕地望着昀笙,“贤妃娘娘这是想做什么?” 昀笙神色冷冷,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步莲已经上手,将高明泰的胳膊挡住。 另一边的元绿道:“公公年纪大了,走路也得小心点。您摔了事小,要是冲撞了娘娘,可不是您担待得起的。” 高明泰没想到,自己傍着太后娘娘,在宫里弄权了二十多年,现下竟然让区区一个小婢女辖制住了。 只可惜,步莲那一身力气,不是宫里的普通人能抵得住的,高明泰半分也挪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昀笙掀开帘幕,坐到了太后的榻边。 玉坤宫里伺候的其他人,也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甚至自觉地后退到了远处。 “太后娘娘,本宫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昀笙伸出手帕,关切地伸手,擦了擦太后额角上的汗,眼神幽幽,“那时候我无可奈何,可不代表我是个傻子。” 太后知道她的特殊体质。 普天之下只有她自己和爹娘知道的私密事,连云团都不知道,太后是怎么知道的? 她把自己弄进不杏林,就是为了让季迟年能研究皇帝的蛊。只是没想到她命硬,心里的主意的大,不仅捱下命,还真让皇帝的病慢慢好了。 折腾了这么久,只差临门一脚,这个心狠手辣的老虔婆,却还是想用那蛊拿捏阿晏和她,她怎么能让她如意? “听说娘娘这个病,是当年跟着奚太贵妃的时候落下的。之前还能扛,从去年开始慢慢受不住了。”昀笙在她耳边轻轻道,“怎么样,娘娘,生病的滋味,是不是不好受?病被别人捏着的感觉,是不是也不好受?” 犹如平地起惊雷。 太后的身子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望向她:“你……你……” 看她像是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野鬼。 是崔昀笙。 怎么会——即便季迟年背叛了自己,她的饮食药物,一应都是由延寿宫的人层层检验了才入口的。而且她可以确定延寿宫的人对自己的忠心,他们也没有道理,为当时还是区区司药官的崔昀笙背叛她。 莫非是皇帝和崔昀笙联合起来,动的手脚? 还有回宫后的这几个月……如今身为贤妃的崔昀笙要在玉坤宫动手脚,比往日更加便宜! “很奇怪吗?娘娘,这也是您教昀笙的啊。” 这样的事情,太后已经让阿晏承受十年了,怎么轮到自己身上,才到这个地步,就受不了了? 崔昀笙关切地拉住太后的手,搭上了她的脉搏。 不等她把出来什么,太后像是被蝎子蛰了似的,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僵硬的身子微微发抖。 “你好啊!你好啊!哀家真是小瞧了你的胆子和手段!你居然敢——”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若是传了出去,谋害皇太后的罪名担上了,可不光是你一个人性命的事情。” “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昀笙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今日到这里,我不想绕弯子,没耐心去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还得听你真真假假地编排。 若是陛下的病好了,娘娘自然能安享晚年;若是不能——娘娘使出的那些手段,我大可以继续慢慢学,都让您好好尝尝。” “反正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您若是不信,咱们来日方长且瞧着吧。” 第139章 惠音坦诚 昀笙从玉坤宫里出来,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 大大小小的宫人俯首躬身,肃然地恭送着贤妃娘娘离开,有个年纪小的,甚至双腿有些发软。 往年只知道这位前女官医术高强,又深得帝心,人却是一等一的和气。 直到今日。 虽然他们远远地退下,不曾听清楚贤妃娘娘到底和太后说了什么,可是她通身迫人的气势,竟然比淫浸后宫几十年的太后娘娘,更加让人胆战心惊。明明脸上带着笑容,声音也是轻柔温和的,却教人不寒而栗。 她们这才看到了温柔的贤妃娘娘的另一面。 一走出众人的视线,昀笙的腿忽而一软。 “娘娘。” 元绿连忙将她扶住。 “没事。”昀笙低着头,“元绿,步莲,你们有没有觉得,刚刚的我很可怕,比太后更加面目可憎?” 直到对上了太后目光中的惊异和动摇,察觉到了自己那一刻心里的痛快,昀笙才恍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自己竟然已经谙熟了这种手段。 即便只是对太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是想想两年前和外人说话都羞怯的自己。 陌生得如同隔世。 她有些害怕。 变化是不知不觉的,会不会等到哪一天,她习惯了这种行事手段,渐渐也变成了自己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呢? 为了权势和利益不择手段。 就像如今的太后一样。 步莲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坚定地摇了摇头。 娘娘是内心强大的人,即便因为局势择人行事,也不会抛却底线的。 否则我如今也不会站在这里。 换成太后那种人,只怕平安回宫后的第二天,就要了她这个身份可疑、还知道太多的哑女的性命,而不会顾念着火海中彼此生死相护的情谊。 昀笙在她的目光中慢慢平静下来。 “刚刚出来的时候,元绿可把东西送进去了?” “娘娘放心,奴婢做好了。” 她来永安宫一趟,除了威胁太后,自然还有别的目的,总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于是便让元绿,在自己和太后周旋的时候,代替自己去给惠音师太送了东西。 她一个妃子,不会自降身份地去拜见谢楚氏。但那位到底是宣平侯的母亲,她让下人去看望,送点东西说几句话,还是合理的。 不管纸条上的话,谢楚氏怎样回应,太后的人瞧见了,总得怀疑他们之间暗度陈仓,再加上昀笙今日故意在太后面前张狂,激怒于她,太后和惠音师太二人之间再亲密无间,也会生了罅隙。 正如昀笙预料的那样,三天后,一道黑影,果然如约来到了永安宫后。 暮云四合,月华初上。 巡视的宫人们,拎着绯红的灯笼陆陆续续走过宫道,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打扰到宫里的贵人。 永安宫的小南门外,元绿打量了一眼四周,打发了几个小太监守住了附近,走了出去。一刻钟后,又领着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潜了回来。 不是别人,正是谢家的大夫人,惠音师太。 她住在玉坤宫里,原本一步也动不得,然而昀笙安排好了人手,在纸条上指明了三天后轮差的一个小太监,帮她钻了个空子。 “不知贤妃娘娘要见贫尼,所为何事?” 惠音师太进了里间的小花阁,只见珠光闪耀,清浅的香味从小叶紫檀镂花香炉里徐徐散开,满眼都是世间难见的奢华,略微愣了愣,便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对着上首端坐着的,名声赫赫的贤妃,和对着玉坤宫的扫地太监,也没有丝毫的区别。 “师太是个聪明人,为何要助纣为虐呢?” 昀笙叹了一口气。 “陛下的为人,想来您也有所耳闻,若是您知道任何有益于他病情的事情,坦白禀明,陛下绝不会亏待您的。难道他不比太后可信?” 她没有废话,而是单刀直入,倒是超出了惠音师太的想象。 “……”她顿了顿,才道,“娘娘这话,是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本宫说句狂妄的话,陛下和本宫乃是一心同体。”昀笙做了个手势,“请坐。” 惠音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了步莲送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后,却怔住了。 是小叶瓜芦,她最喜欢的茶。 只是遁入空门之后,再没有了当年在谢府时被许多人伺候的舒适日子,都是庵庙里喝什么,她就喝什么。如今尝到这久违的清苦味,倒是让人感慨万千。 她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位贤妃娘娘,连她爱喝什么茶的私密事,都了如指掌了,也不知道对当年的事情,都知道了多少。她此番举动对自己而言,又是福是祸呢? “太后这样看重师太,总不可能真是因为旧人情深,毕竟在本宫的耳闻之中,您和她的关系,可算不上好。”昀笙沉敛了笑容,正色道,“本宫直问了——母蛊是不是就在你的手中?” “哐当!” 一句话出来,惠音手里的茶盏没拿稳,盏身和盏盖撞击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滚烫的茶水差点烫到了她的手背。 见她这个反应,昀笙心里有了计较,立刻站了起来,对惠音师太躬身行了一礼。 惠音讶异十分,忍不住后退一步:“你这是——” “若母蛊真在师太手里,还请师太将它交予陛下和本宫,将您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本宫愿意以亡父起誓,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绝无二话!陛下清仁明君,他日病体痊愈,也定会记得师太的恩情!” “……贫尼听不懂娘娘的话。”惠音的气息有些不稳,咬咬牙,还是没吐个痛快。 “本宫知道师太有诸多无奈之处,否则也不会被他们威逼至此,您能坚持到如今没有屈从,想必心里也是不愿意让他们如愿的。今夜应约而来,不也是想要个转机吗?” 昀笙放下茶盏。 “师太——机不可失,过了这个村,可就不一定有那个店了。” 惠音师太的脑海之中,闪过了太后的话,思考了一会儿,终于道:“既然如此,娘娘且屏退了其他人。” 昀笙看了一眼步莲和元绿,挥了挥手。 众人果然退下,掩上了房门。 “母蛊确实在我的手中,但我儿子的尸身……被太后的人藏了起来。她说我若不把母蛊交给她,她就让确之死也不得安生。”惠音师太的胸口起伏不断,缓缓闭上眼睛,“娘娘问我母蛊——在你们眼中,这蛊物是救皇帝或者拿捏皇帝的宝物,可在我的眼中——它是我儿子的遗物,它就是我的儿子。” 昀笙只觉得脑中空白了一瞬:“您——您说——” “蛮族蛊物,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惠音师太木着脸道,“当年四皇子因为夺嫡之乱中了羽箭而死。可是太后娘娘和萧家怎么能甘心呢?于是便想用蛊物吊住四皇子的性命。” 西南蛮族之中,有一种不传的秘蛊,叫作“血锁子”。将母蛊种在快要绝命的人身上,再将子蛊种到身体健康,气血相似的人身上,便能将生机借由子蛊吸取,传递给母蛊,再渡给种下母蛊的人身上。 被救的人会慢慢好转,但种下子蛊的人,却会被磨灭生机,渐渐虚弱,最后一命呜呼。 “我的确之,入宫给四皇子侍读的几年,并没有做对不起天家和萧家的事情!他才那么小,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年纪,人事尚且不晓,就被种下这个东西,给四皇子续命去了!” 说到这里,惠音哽咽难忍,捂住脸失声痛哭。 第140章 血锁换命 那时候,楚兮颜并不知道儿子的身体,为何好端端地就变成了这样,只是不断地延医请药,几乎满大梁都跑遍了,可是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衰弱。 直到她抛下了府里的所有庶务,也抛下了照顾夫君和幼子的责任,衣不解带地守在谢确之的身边,才发现了蹊跷。 贴身照顾谢确之的一个丫鬟,每隔一段时间,伺候谢确之梳洗后,就急着回自己屋子,之后就要找理由出府。 她将人堵住,锁起来查了个底朝天。在丫鬟私藏的小罐子里,发现了一条小拇指长短粗细的,发红的虫子。那虫子像是吸饱了血,艰难臃肿地蠕动着。 每一分吞噬的,都是她儿子最后的生机。 “我将那丫鬟往死里打,发现她和二房那毒妇竟然有牵扯,便以为是戚氏因为恨我,所以要害确之。”惠音师太睁开眼睛,木然道,“直到有人将那丫鬟杀了,还把证物全都偷走,我才明白,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是戚氏恶毒,但她不过是个递刀的中间人,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太后和萧家。 “那四皇子……” “早就死了。”惠音师太凄然一笑,“他们又不是真正的蛮族内部人,大概是本事不到家,又或者这蛊物本就没有传的那么神。太后不过是想试验一下罢了。” 只是不等试验完,只好转了一点点四皇子,又很快一命呜呼。 白白送了她儿子的命。 楚兮颜想和他们拼命,可是谢确之还有最后一口气,若是将四皇子的那只母蛊放到谢确之身上,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毕竟四皇子到底是好了一些,确之又不像他受了致命的重伤。 太后手里握着母蛊和秘法,楚兮颜又失去了证据,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她,只好忍气吞声地听从太后吩咐。 昀笙的身上寒津津的,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忽而明白了什么。 惠音师太的喉头滚了滚,偏过头去,似乎是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谢确之快病逝的那一年,是十五年前。 温礼晏就是十五年前,三岁的时候开始得了怪病的。 “后来,太后便把母蛊给了你,让你种到谢大公子身上,而你——而你配合着他们,找另一个人,做试验,种下子蛊,好让他们慢慢掌握这蛊——是不是?” 昀笙的声音有一些颤抖。 惠音的眼睛睁大了,连忙道:“不是——陛下确实是那个时候被下了子蛊,但并不是因为确之,而也是因为四皇子。太后找确之,是想试验,除了确之以外,她还另外找了许多贫苦人家的孩子和奴才,只是效果都不好,很多时候还没种下去,人就死了。直到他们通过确之,慢慢熟悉起来,才对真正的目标动手。” 真正的目标,是其他皇室子弟。 这种蛊要想发挥最好的效应,便该找血缘最相近,身体又好的人。 那时候因为四皇子的死,五皇子和四皇子党的其他势力相争,尤其是继承了四皇子支持人的七皇子。两边互相提防,夺嫡从背地里的厮杀,变成了明面上也不遮掩的你死我活。 “在这种情况下,太后不好对其他人动手,便看上了最年幼,母家又式微的十一皇子。” 昀笙讥诮一笑:“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方便自己动手,她还向先帝进言,让当时才几岁的陛下,去兰汀别业养病,是不是?” “……是。” 启宣帝已经快不行了,其他皇子又打得火热,谁会关心温礼晏道的死活?就给了萧云琅可趁之机。 “只是在十一皇子身上种下‘血锁子’没多久,四皇子就完全不行了。事情又被我发现,太后便同意,将母蛊种到确之的身上。” 被四皇子吸取生机的谢确之,又从十一皇子身上吸取生机,哥哥欠下的人命债,竟然让一个幼童来偿还。 楚兮颜一边自责痛苦,一边又狠心绝情地想:这都是皇室欠她,欠确之的!若有错,也是萧家的错! 可没想到,之后没多久,众皇子们两败俱伤,死的死,疯的疯,竟然只剩下了一个生了病,但是蛊毒还没有彻底发挥的十一皇子。 只因太后怕温礼晏年幼,试验还没进行多久,就把人害死了,也怕打草惊蛇,便只种下一条毒性浅淡的幼蛊,又用好药吊着,倒是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之后的事情,娘娘想必都知道了。太后和萧家转变策略,用这‘血锁子’拿捏着十一皇子的身子,扶持他登基为帝,清理其他皇子的势力,掌握大权。”惠音师太冷笑一声,“唯有我无辜的确之,被种下个没有活水的母蛊,被反复当作棋子,用了扔,扔了用,用了再扔,最后还是……” 昀笙冷冷道:“难道陛下就不无辜了吗!” 他被种下蛊物的时候,比谢确之还要小的多!更不必提他这十几年的苦楚了。 楚兮颜一开始是受害之人,可到了后面,便是替太后和萧家遮掩,甚至帮忙的恶人。 被虎咬死,反而帮着恶虎害别人的伥鬼罢了! 难怪她后来要堕入空门,若是不整日念佛,又怎么能睡得安稳? 听到这话,惠音师太哈哈大笑起来:“无辜?要怪,就怪他生在温家!况且他受了此劫,也因此得了皇位。现在身子好转,又成了天下之主,又有什么不可心如意的?怎么能和我的确之相比?”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她一点一点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她都还记得那孩子第一次会喊人的模样,第一次会握笔念书的时候,坐的笔直的身板。他还说以后要给母亲挣个诰命回来,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其实,她也不求确之出将入相,光耀门楣,只求他能活着,平安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在她面前说说笑笑罢了…… 可最后,却连祭拜他都无处祭拜。 昀笙道:“这件事情,谢家其他人知不知道?” “四皇子选侍读的时候,我是不同意他入宫受委屈的!可是谢家呢,却搬出一大堆家族荣光的道理,把个孩子硬生生送了进去,酿成此祸。可后来确之渐渐不行,药石无医,他们便露出来真正的嘴脸。什么疼爱什么看重,都是假的!就算我说了,他们又哪里会相信?反而说是我疯了。”惠音的表情有些狰狞,“就算是他的亲爹,还不是为了另一个儿子,装糊涂去了?” 京中这些贵族高门们之间的利益纠葛,到底有多重要,竟然比亲孙子亲儿子的性命和公道还要重要,反正她这种渠宁来的乡野粗人,是不懂的!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偏激地对抗着所有人,最后遍体鳞伤,哪里都没有了容身之地。 确之死的那一天,她正跑去和兰汀别业的人对接,却没能等到子蛊。 “太后娘娘说了,生死有命,谢大公子已经是不行了,如今怎么还能让十一皇子涉险呢?” “当日明明是她说十一皇子——”楚兮颜咬了咬牙,咽下去了诘问,“那把子蛊种在别人的身上呢?” 戚氏害了确之,她的儿子就不该替母偿还孽债了吗! “娘娘近来忙着呢,你先回去,到时候自然有人去谢府,把母蛊剔除出来……” 楚兮颜摇摇欲坠:“为什么剥离出来?确之他还没有死!” “太后娘娘自有计较,将母蛊给你,已经是施了天恩了。你又不懂其道,留着也没用!” 等她再回到谢府,便见自己的侍女跌跌撞撞跑出来,哭成了泪人:“大奶奶,大公子他……” 确之躺在床上,整个人犹如枯枝,才十四岁的年纪,竟然仿佛垂暮的老人,长发雪白,形容枯槁,两只眼睛暴突出来,手里还攥着她的手绢。 身上的血都干了。 流言在谢家不胫而走。 有人说大公子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是前世宿怨。 生前族中的芝兰玉树,最后竟然连尸身不能安葬,被亲人忌讳着扔到了不知名的去处。 只留给她这个母亲,一枚“血锁子”的母蛊。 楚兮颜有多么痛恨这个小小的蛊虫,就有多么不舍它。 只因为它沉睡的身体里,确确实实保存了谢确之最后一点精魂皮血。连尸身都没有的孩子,像是把自己藏在了杀害他的凶手的躯壳里,最后陪伴着母亲。 第141章 斩断后路 所以,等太后的人来到谢府,想要将母蛊取出来的时候,已经疯疯癫癫的楚兮颜,将事情推给了谢府。 谢府那群人因为嫌弃确之的尸身不祥,也不知道把他送到哪里去了,还因为丧仪上她和戚氏闹得那一场,把她关了起来。 她便说母蛊还在确之的尸身上,一起失踪了,好利用太后的人手寻找确之。 可是,之后萧家的人却没有再找上她,只说没能找到确之,而她也被谢家断绝了和外界的来往。 一年又一年,她从开始的不肯死心,慢慢失去希望,再加上夫君的离世,便只能放弃。 …… 那母蛊被她收在身边,仿佛一个诅咒,让她夜夜噩梦惊魂,性子越来越偏激易怒。 “之后我便离开谢府修行,日日念佛,为确之祈福。” 祝愿那孩子能够托生个好人家,来生一世平安喜乐,再也不会遭受这样的事情。 也只有这样,她日日饱受煎熬的心和身体,才能得到偶尔的宁静。 只是楚兮颜没想到,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她还会被太后盯上。 或许是她终于找到了确之的尸身,发现自己当年骗了他们,私藏母蛊这件事情。 “就是这些了。” 惠音缓缓吐出一口气。 “娘娘想要母蛊,可以。但这东西现在于我而言,是确之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除非陛下派人将他的尸骨找回来安葬,安排护国寺的高僧超度往生,每年安排人祭拜……否则我绝不敢把东西交出来。” 她冷笑一声。 “至于我,我确实是有罪的,你们想让我怎么死,怎么赎罪,我也无怨无悔。” 左右这么多年,她都是硬捱日子罢了。虽然人还喘着气,实际上犹如行尸走肉。不过是还没将确之安葬的憾恨,一直存在心里,才让她不能安心闭眼。 昀笙:“好说,本宫的人已经跟着那个十九多时,有了眉目。只是师太总得证明给本宫看,母蛊确实还完好无损吧。” 惠音面无表情地身手,解起来自己的衣裳。 海青落在了地上,接着是中衣,然后她转过身去了。 昀笙的目光从不解变得凝重。 只见惠音师太的后背上,都是深深浅浅的红色纹络,仿佛参天大树的根系,蔓延展开,看上去可怖丑陋。 “因为常年将‘血锁子’带在身边,即便那是母蛊,也对我的身体造成了影响。若是母蛊已经无用了,贫尼身上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模样。” 母蛊失去了供养它的子蛊,即便陷入沉眠,为了维持那一息,也会从距离它最近的那个人身上吸收精气。 “……”昀笙伸出手来,指尖抚上惠音的后背的一瞬间,心头忽而涌上了什么微妙的感觉。 她确实感受到了那种气息,和陛下身上的相似,却更加绵和。 “你——你将母蛊藏在了身体里?”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难怪,太后把她关在玉坤宫这么久,却还是无可奈何。 如果惠音师太只是将蛊物藏在衣襟或者什么首饰里,她大可以给她下药让她昏迷,总能搜出来。 “若是能轻易让人搜了去,我岂敢托大地和她进宫?” 惠音师太慢慢穿上衣裳。 “实话说了吧,母蛊受我精血养护,才能这么多年不死,只有我知道它被我藏进了哪里。而且被剥离下人体的一瞬间,若是它不能及时被送进特定的药水蛊罐里养着,不用多久就会枯死。” 实际上,她顺从地进宫,也是为了得到一个时机,看皇帝的人会不会找到自己,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应约。 昀笙走到她的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好,我们做这笔交易。我们同意你的条件,到时候师太将母蛊完好奉上!” 今夜知晓了当年的密辛,昀笙也觉得身心疲惫,但好在事情终于出现了发展和转机。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说了这么会儿话,只怕太后的人早已经发现她出去了。 “且慢,师太。”昀笙却道,“您就不怕如今回去后,玉坤宫那边的人破罐子破摔?” 太后不可能不派人盯着惠音师太,即便现在的她人手有限,但在宫里这么多年,背地里不知有多少温礼晏和她没挖出来的暗钉可用。 “师太今晚一应约,只怕玉坤宫那头就有人告诉了太后。您不妨猜猜,以她的行事手段,等您回去之后,会如何行动?” 惠音的表情变了。 “你——” 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然掉入了这对皇室婆媳之间的陷阱。 从她接到那张密信开始,无论她怎么选择,在太后那边看,她都和皇帝这边接了头,现在她更是主动夜访永安宫。此刻的太后,只怕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把她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也得找到母蛊。 绝不会给皇帝丝毫机会。 这样一来,她就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这边能暂时保全自己,找到确之了。 贤妃是用这一计,断了她的后路。 “你——你——”惠音师太伸出手指,恼怒地指着她,“好啊,好一个贤妃娘娘!贫尼算是见识到了。” “师太这话,可要想清楚了再说。本宫从始至终,都把事情摊开和您说了,事已至此,您还没有半点觉悟,还想安然无恙地做墙头草,一头吊着太后,一头吊着陛下,未免也太贪心了。” 昀笙慢慢拂下她的手指,挑了挑眉。 “本宫不过是好心提醒您,看清楚现状罢了。” “……”惠音神色几度变幻,终于跪了下来。 “贫尼知错!求娘娘庇佑!” 俯视着惠音师太的头顶,昀笙才道:“师太请起,既然如此,您就暂且在永安宫住下来吧。” “元绿,传出去,本宫近来不得好眠,幸而听了师太颂经,才觉得好些。正好先帝冥诞将近,本宫想留下惠音师太在身边抄经,研习佛法,为先帝祈福。” “是,娘娘。” 惠音咬了咬牙根。 贤妃娘娘几句话,就让她再也下不了贼船。 于是,惠音师太就这样被留了下来,居住于侧殿的静室之中,倒是比之前在玉坤宫相对松快一些。 太后的人来了几次,都被昀笙以“病体不适”推了回去。 她拿的是“为先帝祈福”的借口,搬出先帝,就算是太后也无话可说,总不能拦着贤妃娘娘尽孝。 温礼晏得知此事,打发了太监过来看。 这段时间为了重启科考和吏部选官的事情,温礼晏分身乏术,几乎是住在前宫的。 即便昀笙去上书房伺候,十次里八次都会遇见他和朝臣探讨国事,两人倒是好久没有亲近,她也没能找到机会,仔细禀告惠音师太和谢确之的事情。 索性顺理成章地在永安宫里养了起来。 第142章 密室棺材 没过几天,云团从宫外将信传了回来。 谢砚之的人按照云团提醒的那样,找到了延寿宫大宫女翠微姑姑的家人。 十九是翠微在路边捡回去的孤儿,因为根骨不错,便从小练武。她家中人待十九也还不错。翠微死后,萧君酌为了找母蛊,曾经派人去翠微家里搜罗,冲突之中,翠微的娘受了惊吓,一命呜呼。后来太后便给了他们家丰厚的银子,把人远远地送出了京城。 但再隐秘的踪迹,又怎么能逃得过谢砚之手下这些北定军出身,训练有素的兵士?还是找了上去,又把翠微的老爹绑了起来。 另一拨人手跟着十九,到底是找到了地方。 是护国寺所在的小雁山里的一条密道。 然而找到了地方,却打不开。 他们控制了十九的动作,防止她向外报信,又以翠微老爹的性命威胁。 “这是景恒帝时期,因为溧王之乱才挖出来的密道,现在只有太后娘娘知道怎么打开。” “少废话,你若是不知道怎么打开,太后怎么会派你进来办事?” 把那老爹的手指头切了三根,受不住的十九才痛哭流涕地和盘托出。 结果房间打开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因为里面有足足十几具棺材。 “现在谢侯的人,把密室控制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做,特来向娘娘请令。” 昀笙看完云团道几张信,将惠音师太唤来,简单说了大致情况。 “当真如此?” 惠音没有想到,这才短短几天,贤妃这边就真得有了准信,立刻跪了下来。 若早知她这样靠谱,自己之前何苦一直和那毒妇斡旋,耽误到现在? “谢大公子的尸身,应当在那十几个棺材之中,只是现下本宫的人,还不能确认。师太,已经十四年了,你有什么能确认的方法吗?” 若是没有,她也不会和太后做交易,否则谁拿出来一具和谢确之差不多的尸体,不都能把母蛊骗到手吗? 惠音师太沉默了一瞬,道:“确之被种下子蛊后第二年的夏天,因为夜里太过疼痛,走路的时候从台阶上摔了下来,左腿髂骨,比一般人往外突出了一块。再者,他应当是唯一一个被先种下子蛊,又被种下母蛊的人。被种子蛊而死的人,混身精血不仅尽涸,种蛊毒两臂骨头也是黑的。而确之,则是右臂臂骨全黑,左臂黑了不到一半……” 昀笙听着她详细的描述,便觉得齿冷。 只是听着,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种痛苦,更不必说那些真正经受的人,都是怎么度过最后的时日的。 太后和萧家,该被千刀万剐。 她忽而觉得心酸又庆幸。 她的阿晏,当年那么小的一点,就也受此折磨,若不是他的兄弟们自取灭亡,他是不是也会像那另外十几具棺材里的人一样呢? 昀笙将从惠音这里得到的信息,写了下来,让步莲送出宫去。 谢砚之在离开京城之前,给了她一条隐秘的联络之线,如今倒是十分方便。 惠音则是双手合十,不断祷告起来。 只是在昀笙交代手下人的时候,她将那张信纸捡起来,又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喜色慢慢收敛起来。 等到昀笙回来,便见她立刻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这件事情,和宣平侯府有什么关系?娘娘和他有联系?” 惠音的语气和表情,算不上惊喜,甚至变得警惕。 昀笙心下无言。 要不是有谢砚之,惠音师太不知道已经被太后的人劫到哪里去了,又怎么能进宫,怎么能见到她? 自己也是因为谢砚之的交情和嘱托,才对她这么客气。 否则光是凭着她替太后隐瞒蛊物,谋害人命的事情,她直接把人送进大理寺,不是更加便宜? 真是奇了怪了,都是她的儿子,她可以为了谢确之痛苦十几年,甚至不惜把母蛊养在身上,只因为那是谢确之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可是对谢砚之,她却如此冷血无情,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就抛下他不管,任凭他在谢府里受婶母的气,甚至连他重伤濒死,都不肯见一面。 哪里像是母子,倒像是仇人。 又不是谢砚之害的他大哥! “师太,你太放肆了。” 昀笙没有回答,冷冷道。 论身份,她是正一品的贤妃,代表皇室;论义理,她是给她收拾烂摊子,给她帮忙的。 惠音师太到底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来质问她?她和谢砚之什么关系,她是用什么人手查东西,轮得到她置喙吗? “……贫尼逾矩了。”惠音师太还指望着昀笙给她救出来谢确之的尸身,只能忍气吞声地行礼道歉。 昀笙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说起来,府里这些事情,侯爷知道吗?” “……不知道。” “侯爷这几年也算是京中响当当的人物,手握兵权,萧家和顺阳王,哪个不给他几分薄面?你为何不把事情告诉他,让他去找大公子的下落?” 就算从前谢砚之年幼,之后他成长为了如此可靠的靠山,惠音师太怎么不用起来? “……这些不干他的事,何必把他牵扯进来。”惠音师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又“哼”了一声,“贫尼罪孽满身,是一等一的泥泞之人,怎么敢带累了宣平侯的美名?左右我已经出家,和他之间的母子亲缘,早就断了。” 昀笙听得云里雾里。 惠音师太对谢砚之的态度,实在是奇怪。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她眼睁睁看着长子,是怎么因为“血锁子”惨死的,所以不愿意次子再和这些人这些事有半点牵连吧? 她若有所思。 惠音师太知道自己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也想过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到时候她这个罪人,该怎么面对谢砚之呢? 又如何告诉世人,这个为大梁受了一身伤的战神,有这么一个自私的娘…… 所以,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和他了断,面对谢砚之受牵连。 等到什么时候,她或是被朝廷问罪处斩,或是被太后的人害死,他也不会那么痛苦。 像当年面对谢确之的死的她,那样痛苦。 惠音师太移开了目光。 “……”昀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将话题轻轻掀过,“时候不早了,师太回去安寝吧。后面的事,本宫会再为你安排。” 这段时间天天劳累,昀笙到今日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是棉花做的,在元绿等人都伺候下,早早睡了。 烛火轻轻摇动着。 温礼晏进来的时候,才见永安宫一片宁静。 “她睡了?” “启禀陛下,娘娘这几天睡得都早。”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其他宫人不敢吱声,都默契地退了下去。 第143章 貌合神离 博山炉里慢慢吐出香甜的气息,薄烟萦萦,让人感到安心。 温礼晏慢慢坐到金丝楠木的罗汉床旁,动作轻轻,带着小心翼翼,仿佛是不想打扰熟睡中人的安眠。 昀笙睡得安静又乖巧,纤长的睫毛轻轻扑闪着,仿佛盛夏里扑动在他掌心的流萤。 就像无数个躺在他身边的夜里,熟睡的模样。 他曾经在心里发誓,他可以为了能一直在她身边,看到她这样安心幸福的模样,而付出所有。 昀儿。 他的表情肃然,眼神带着审视和动摇。 可是你在朕面前的安静乖巧,满心满意,都是真实的吗? 你对朕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胥沉的话又响在了他的耳边。 “启禀陛下,我们的人发现,贤妃娘娘宫里的云团七天前出宫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永安宫对外说,是为了荣恩伯府四小姐的婚事帮忙,可实际上,那丫头却是去了宣平侯府。侯府这段时间也多了一些人,四处动作,不似往日平静。” 宣平侯府,谢砚之。 昀儿的人为何秘密与谢砚之联系? 而且据他的探子所说,这个叫作“云团”的丫鬟,此前在侯府居住过一段时间,彼此之间关系匪浅。 昀儿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为什么她没有告诉自己?却可以信任谢砚之? “启禀陛下,荣恩伯府的人最近不知为何,一直在派人打听当年季氏的后人,尤其是一名叫作‘江玉泉’的大夫。” “启禀陛下,奴才等人遵从您的吩咐,将崔宅族谱的拓本带入了宫,请您过目。只是关于贤妃娘娘的生母,即便是伯府之中也鲜有记载,荣恩伯府的人知之甚少。不过我们打听到一件事:当年老荣恩伯曾经摔伤了后脑,不得转醒。直到其庶子崔衡携其夫人回来伯府,几个月后才慢慢好转,里面似乎和那位三夫人有关……” 桩桩件件,不知其数。 他派人暗地里去查了昀笙生母的事情,得到的结论,竟然和季迟年所说的不谋而合。 一个身怀奇诡医术,而不肯透露给外人,身世离奇,来历不明的孤女。 就像昀笙来到他的身边,也是那么得巧合,那么得离奇。 他一面鄙弃自己,心知肚明这是对昀儿的不信任,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侮辱,可是另一方面,却有另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他: 温礼晏,不要再那么天真了。 你是天子,你要对自己负责,也为天下负责。再像以前那样不忍,不留退路后手,连累的是大梁的江山社稷。 正事面前,岂可因为儿女情长而昏头? 若是昀儿真得没有问题,问心无愧,自然是不怕他这样查的…… 可温礼晏越查,却越是心惊。 冰凉的手掌抚上娇美的脸颊,引得昀笙轻轻颤了一下。 妙目缓缓地睁开了,目光还是涣散的。 “阿晏?”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候,迷迷糊糊的撒娇绵软。 “吵到你了?继续睡吧?”温礼晏低声道。 “……不知为何,最近总是特别容易困。” 昀笙想到惠音师太的事情,清醒过来,抓着他的胳膊,欲言又止。 “怎么了?想和朕说什么?” “是关于惠音师太的事。”昀笙低下头,“这件事,是臣妾擅作主张了。但好在目前结果还算喜人。” 见温礼晏精神还好,不像之前恹恹无神,昀笙简单说了谢确之和母蛊的事情。 烛花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夜里愈发明显。 昀笙本以为,温礼晏会难以接受,忧愤交加。毕竟他从来都是那样一个心软仁慈的人,路过看到小太监被罚也会怜惜,何况是这样的事情? 但温礼晏的反应,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平静一点。 难道是陛下已经先自己一步,查到了什么? 温礼晏的手掌蜷了起来,长眉拧起,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阿晏?” 长久的沉默后,他才问道:“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朕?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让朕如何放心。” 昀笙实话实说道:“为了科考的事情,您几个月都难以安眠。这事儿没个定论,我怎么好直接拿出来,让您分神呢?如今见有了准信,才来详说。” 温礼晏心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 她和自己这样生分客气,让谢砚之做事倒是自然稀松,就不觉得私联谢砚之有什么不妥了吗? “朕知道了,朕会派人去和宣平侯府的人交接,后面的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 昀笙微怔。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因为母蛊有了下落而高兴吗?好像反而有了一丝不悦? 况且,什么叫作“后面的事不必操心”? 母蛊的事情,自己不操心,谁来为他解蛊?又是谁和继续和惠音师太斡旋?难道她忙活这几个月,日夜不眠,所做的努力,在他的眼中,都是不该的,都是逾矩的吗? 她的目光有一些茫然,还有一丝难过。 温礼晏触及到这样的眼神,心像是被刺中了般。他露出抹温柔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朕只是觉得,你太过劳累了,现在已经有了头绪,朝事那边也暂时松快了。所以现在这些让朕去主理就好。朕听元绿说,你这段时间夜夜都疲倦不堪,还是赶紧休养吧。” 是吗? 昀笙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被他搂进柔软的怀抱里,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何况你已经对外称,要为先帝冥诞尽孝,到了时候,总得拿出东西来搪塞吧。” “……”昀笙听在耳中,总觉得他像是要把自己关在永安宫里似的。 “至于那个惠音师太,继续留在宫里,只怕什么时候又会生变,让太后钻了空子。还是由朕下旨,说请师太为先帝抄录往生经卷,把人带走为妙。” 昀笙忍不住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怎么,你有什么见解?” “她到底是侯爷的母亲,此番若是真得献出母蛊,也算有功。陛下到底……还是留她一条性命吧。” 这是她答应了谢砚之的事情。 温礼晏静静望着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却教她后背凭空生出一股幽冷的感觉。 “既然这是昀儿希望的,朕自然无有不允的。” “……陛下。” “怎么了?”温礼晏温和一笑,“还有什么?” “没什么。” “睡吧。” 他的叹息响在耳边,坚硬暖热的胸膛贴上来,抱着她的身子钻入舒服的衾被中。困倦难忍的昀笙无法思考,拉着他的袖子,到底还是继续睡了。 两个人紧紧相拥入眠,犹如之前那样亲密无间。 只是昀笙不知道,青年一直睁着眼睛,凝视着她,伸手抚摸着她缎子似的发丝,眼底深沉如海。 第144章 镜花水月 没多久,兴庆宫的人果然将惠音带走了,云团也很快从宣平侯府回来。 “娘娘,为何让奴婢回来?” 云团犹不解。 为了主子这桩任务,她这次也是废寝忘食,每天和侯府的家将们讨论计划,从哪里出发,多少人蹲点,谁去做诱饵…… 每一步路,都有她的心血,忙了许久,才终于有了进展。 这个节骨眼上,宫里却突然回来,说贤妃娘娘请她回宫? 还有几个皇帝身边的人,直接就取代了她的位置,继续和侯府的人控制密室。打发她像是打发叫花子。 昨晚她还和人熬夜绘制确认密室密道的地图呢。 对于云团的询问,昀笙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以她的意思,本是想留下云团继续辅佐的。 毕竟,云团是侯府和皇宫两方的调停人,几番下来也了解双方做事的人的性子和手段。陛下的手下英才再多,和侯府却不见得能立刻合作好。 只是温礼晏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昀笙也难得生出种不安的情绪,还是让云团回来了。 “点到为止。”她低低道,“既然他说不要我插手,那我不插手好了。你是我的人,我总得起码护得你安全。” 她总有种预感,若是没有同意,或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妥协了。 云团和昀笙朝夕相处那么久,哪里没看出来异样? 只是她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而是梳洗一番后,才去步莲那里旁敲侧击。 “步莲姐姐,这段时间以来,陛下来永安宫的次数多么?” 她如今已经学会了大半的手语,步莲也随身带着纸笔,方便交流。彼此谈话是没有问题的。 “陛下只来了三次,大多时候是娘娘去上书房,但也因为陛下国事繁忙,待不了几刻钟便回来了……” 云团蹙眉:“他们可曾争吵过,或者闹什么不愉快?” “那倒是没有,陛下待娘娘还是百依百顺的,也不曾宠幸其他嫔妃。” “……” 步莲一边打手势,一边露出笑容,似乎还挺高兴的。 可是,云团却高兴不起来。 之前她也见过陛下和主子相处时候的模样,虽然甜蜜,但也不是没有闹小别扭的地方。两个人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儿女,露在彼此面前的,都是最真实的模样。 既然真实,又怎么会一直安然无事,一直相敬如宾? 如今的陛下,倒是让她有些看不透了。 一切看似美满,却像是水面上的圆月,都在维系着什么美好的假象,不存在一丝污浊。 可是,仿佛只要一小枚石子,就能将这假象给砸得七零八散。 云团走入内室,看到昀笙正坐在窗边,望着自己的手腕发呆,专注得她都靠近了,也没有察觉。 云团一瞧,发现她是在看腕子上的一对粉玉手镯。 “娘娘看上去气色不太好,要不然,云团扶您出去走走?” 昀笙摇了摇头:“不必了。” 云团心里发酸。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家小姐的性子,她最清楚了。看似旷达,可是也最柔软。 她想问一问,又怕反而惹得昀笙伤心,便爱娇地抓着她的手,说些高兴的事情:“四姑娘的嫁衣都准备齐全了呢,云团去伯府看了,喜庆热闹得很,就等着正期那天过门了。她紧张得不得了,还给您写了信,您看了吗?” “看了。”昀笙被她转移了心神,倒是笑了起来,“四姐姐这桩姻缘,倒是歪打正着。我看她信里面的意思,像是和那虞二郎两心相许了。” 崔晗玉的性子何等端方自持?十分的情意也只委婉地表现出五分来。可是她给昀笙的信里,字里行间都是雀跃和期待,怎么也掩饰不住,连一向清逸的字迹,都飘动活泼起来。 还提到筹婚的日子里,发生的一件事情。她有一次出门,正遇上虞成蹊当差回来。伯府的马车和禁军的人马挤到了一处,差点发生不愉快。幸而虞成蹊认出来伯府的马车,呵斥了无状的禁军兵士,还隔着轿子问她。 长身玉立的年轻校尉,一身青织金妆花罗的赐服,胸口张牙舞爪的绣纹几乎要跳将出来,愈发显得那细腰宽肩,分外挺拔。他解下腰刀,在车帘外躬身问道:“四小姐可受惊否?” 崔晗玉红着脸摇头,傻兮兮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声如细蚊:“多谢……我无事。” “嗯。” 青年人浅淡的气息,与和煦的春风一起荡入帘内,听着他低沉缓慢的嗓音,崔晗玉心跳如擂鼓。 见天色不早了,他还派护卫护送着车轿回伯府。 …… 崔晗玉回想此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又是木讷又是小家子气的,不由得辗转反侧。连给妹妹的信里,也忍不住后悔不迭。眼见着婚期愈发近了,心里更多女儿家的愁苦,也不好和别人倾诉,只在笔墨中流露端倪。 落在昀笙这个过来人的眼中,却是看得会心一笑。 本来还担心四姐姐另有心上人,或者二人因为难堪的开头,婚后难免龃龉,现在看来,倒是不错。 “还有那六姑娘,听说我来了,十分殷勤。云团瞧她那光景,像是还想再入宫见您的模样。” 正说着,小宫女将茶点端了进来,云团便一边说话,一边伺候着昀笙用食。只见一碗鸭丝甘露玉芽汤,炖得浓郁发白,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正是昀笙平日里爱喝的。 “六妹妹找你的时候,四叔四婶在吗?” “在呢。这一对祖宗,当年我们在伯府的时候,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结果现在听说奴婢奉您的旨意回伯府了,他们赶得比谁都快,比伯夫人还殷勤呢。十句话里都在问候您。” 云团对四房夫妇的做派也十分看不上,摇了摇头,吹了一口汤。 “本宫瞧他们是动了别的心思,否则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庆国公的亲事?他们可有缠着你,让本宫作主,给六妹妹指一门好亲?”昀笙接过汤匙,喝了一口。 “那倒是没有,就是不停赞慕您的恩德,说伯府三生有幸,才能得您托生降临云云,还有就是若有机会,四夫人也想来探望玉体。” “……”昀笙冷笑一声,“你猜猜,四房为何急着张罗着入宫探望本宫,还让六妹妹和本宫亲近?” 云团顿了顿,略一思索,脑中转过一个念头,心中又是惊疑又是可笑:“不会吧?” 四房是看上陛下了,想把六姑娘也送进来? 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陛下除了娘娘,宫里其他人看都不看一眼。就算是娘娘的堂妹妹,难道陛下就会移情施宠了吗? 本来好不容易破冰的亲戚,还能看顾些让他们沾沾光。真是这样,以后关系才叫尴尬。 “若是起了这个念头,那可真是又坏又蠢了。”云团冷笑一声。 以为六姑娘是天仙呢?就算是天仙,陛下也看不上。这宫里什么时候缺过美人了?但唯有娘娘是那个最危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陪他走出来的人,这才让陛下另眼相待。 “谁知道呢?四房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也上不得台面。” 若不是又坏又蠢,也不会想着把崔昕冉说给庆国公。 昀笙正要继续说什么,眉头忽然皱起来,住了嘴。 “娘娘?”云团见她一动不动,有些疑惑。 却见她捂住嘴,忽而弯下腰,将刚刚喝下去的一口鸭丝甘露玉芽汤,尽皆吐了出来。 第145章 昀笙有孕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云团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去扶住昀笙,不断地抚摩主子的后背,用手帕为她擦干净嘴角,又招呼小宫女进来把屋子收拾干净。 莫非娘娘是最近受寒了? 却见昀笙怔然不语,眉头蹙起,若有所思。 半晌,伸出手,往自己的脉搏上一搭。 “……” 云团只见向来不动声色的主子,猛然站了起来,脸上绽放出剧烈的欣喜来。 她何等机灵,立刻就会意起来。 “娘娘,莫不是?” 昀笙兴奋望向她,两只手颤了颤,紧紧握住她,嘴巴张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但云团已经明了了她的意思,立刻行了个礼。 “恭喜主子!” 主仆二人握着手,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心情。 为了防止有误,昀笙等平静下来,又给自己把了脉。 少阴动甚,往来流利,指下圆滑,如珠走脉,结果无疑。 算算日子,一个月有余了,想来是新年中的时候成的。 “奴婢这就派人去兴庆宫报喜!” “且慢!” 昀笙脸上喜色微敛,有些犹豫。 她慢慢往回走,在榻前踌躇,眼神游离地扫过了鸳鸯茜霞的喜帐,柜上数不尽的玲珑珠宝。 都是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温礼晏派人送来的。 好一会儿,她才道:“先瞒着吧,日子太短了。” 前三个月不稳,眼下皇帝又为母蛊的事情操心。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再等等再说,会更好些。仿佛半路庆功,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一种警示。 等到惠音师太将母蛊交出来,这一胎也稳了再说吧。 后宫虽然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不然。幸而温礼晏把事情都接手了,又用先帝冥诞的借口,给了她说辞,现在她可以将永安宫紧闭,好生在宫里休养。 听说前些天,宁美人和卢婕妤,就在御花园里起了口角,两边的宫人还大打出手了。霍淑妃知道此事,罚了两边人的月钱,人心正是浮躁的时候呢。 昀笙只暂且把事情告诉了云团和步莲,两个最信得过的心腹,饮食也一应交给她们二人。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她便什么也不管,借着困意绵绵,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闲暇时候抄写佛经,倒是十分悠闲自得。 难怪都说佛经能安神宁心。 一开始只是为了应付先帝冥诞,写得久了,倒是真让她若有所悟,心性超逸起来,连带着身子也舒服不少。 这期间,温礼晏忙得几乎没往后宫来过一步。 倒是玉坤宫,三三俩俩的,时不时有嫔妃去请安,热闹得紧。 “太后娘娘,这是宁美人孝敬上来的昆山玉美人捶,用着对筋骨好着呢。” 等莺莺燕燕们都走了,高明泰上前伺候着,对太后低声道。 “皇帝的人已经把楚兮颜带走了?” 太后睁开闭了许久的眼睛,问道。 “是,人从永安宫直接就被马车接出去了。” “季迟年呢?” “还在不杏林中,不过皇帝已经解了他的镣铐,许他在不杏林中自由走动。” 太后接过那玲珑剔透,做工十分精致的美人捶,在手里细细把玩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像是对这份献礼相当满意似的。 “高明泰,你觉得皇帝待贤妃,比先帝年轻的时候,待昭德文皇后怎样?” 高明泰低下头去,犹豫着不敢说话。 “让你说,你说就是,还怕哀家不成?哀家如今举目无亲,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可心人了。” “奴才看来,远远不及也。” 启宣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太子妃其实是奚氏,并非后面的昭德文皇后。结果奚太子妃生下皇长子温显后没多久,太子就遇上了这位心上人。他不仅不顾父皇母后的阻拦,硬是将人娶回去当侧妃,还在登基后,以奚氏嫉恨折磨侍妾为由头,贬了她,又一意孤行地立了怀孕的侧妃为皇后。 皇后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呢,启宣帝就不迭地给那孩子造势,祥瑞喜兆层出不穷,还没成型,满大梁都知道这一位是神仙托生的了。 若是皇子,就是太子,就是大梁不世出的明君;若是公主,也会是前所未有受宠的嫡公主。 萧云琅刚入宫的时候,曾经听老嬷嬷说到,启宣帝甚至夜里不睡觉,忙着给孩子取名字,取了几页的纸,提前数月就安排好了孩子的衣裳用物,照顾的人手都是陛下亲自安排的…… 年少的萧云琅听着,跟听书似的。 只因她也亲眼目睹着,皇帝是怎样地宠爱奚贵妃。 后来,二皇子出生后没多久,果然就成了端华太子,皇帝亲手教养,为他铲平前路。 可是痴情如启宣帝,慢慢地还不是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妃子吗?不然端华太子之后的九个皇子,是从哪儿来的? 被宿敌抢去皇后宝座的奚妃,也不着恼,慢慢筹谋。一改在潜邸时候的清高性子,小意温柔,哄回了皇帝的心不说,对皇后也十分敬重,面上看不出丝毫不平怨怼。 倒是让启宣帝对她和皇长子愧疚起来,于是到底没有把温显养废,或者远远地打发去封地,也促成了后来皇长子和端华太子的夺嫡之乱…… “先帝对昭德文皇后那般,最后也不能免俗,何况温礼晏和崔昀笙?”太后冷笑一声,“从前哀家拘束着他,他当然不肯碰那些女人。可现在他掌权了,自然就能可着自己心意地收用女人,难道还会一辈子守着一个崔昀笙不成?” 这才多久,他们之间就出现了裂隙。 若真得如同去年那样,温礼晏也不会急匆匆地把楚兮颜送出宫了,分明是对崔昀笙有所怀疑。 很快,启宣帝的冥诞到了。接连着几日,京城中都禁止了喜事。 因为是个整年的年份,这一次朝廷操办得比往日隆重。 温礼晏携带着朝臣在浑仪台祭拜了先帝,又有护国寺的高僧作法。 钦天监的浑仪台,是皇宫内城里最高的建筑,就建在紫宸殿的对面,每天正午时分的影子,正好能和紫宸殿前的祭礼坛重合。 那群神神叨叨的官员们,据说每天都要在浑仪台的最顶层观望星象,记录下来,再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推测。 每次有了什么祭礼大事,也基本都是在浑仪台进行。 嫔妃们都一一供上了为先帝抄写的经书等心意,其中倒是数霍淑妃的最多。她是邱家出身的才女,字迹意态清逸,比其他宫妃的更加不俗,让人看了喜欢。 “倒是淑妃最是有心。” 这样的日子,病了许久的太后,也被请了出来,在先帝的灵位前流了几滴泪,便指使着高明泰将后妃们的经文焚烧了,还当众点出霍淑妃,夸了又夸。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你这孩子,向来是最知礼懂事的。”太后点点头,将手腕上的佛珠褪下来,赏给了霍淑妃,“只是原本你为着统理后宫的事情,就分身乏术了,竟然还能为先帝抄这么多经书,忙得过来吗?可别忙坏了身子。” “臣妾忙得过来的,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瞧你瘦了不少,可得好生补一补。明泰啊,回头吩咐少府监,给淑妃娘娘宫里,每日送二两东金丝雪燕窝去。” “是。” 众嫔妃们听着太后和淑妃的话,目光心照不宣地投向了昀笙那边。 太后明面上是抬举淑妃,实际上是不满贤妃呢。 听说贤妃打着给先帝抄经的名义,把太后宫里那师太都扣下不放了。结果眼下经书还没有霍淑妃的多,这不是没脸吗? 昀笙这些天吃不好,总是吃进去一点,就吐出去大半,连带着脸色也难看,心神不定的,哪里还有精力应对这些。 她的佛经没有淑妃的多,但也是第二多了,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十二分的用心。太后非要挑刺,她也没法。 倒是温礼晏听说了,派人过来,赏赐了所有写了佛经的妃子,又特意交代着提点了一句:抄经不在数量,心意到了最珍贵。 简直是在当众打太后的脸。 礼毕之后,这件事情也纷纷扬扬传了出去。 第146章 永安口舌 朝臣们一边从宫门出去,一边忍不住道: “陛下对贤妃也太过偏宠了,怎么能为了护着贤妃,对太后不敬呢?” 且不说,本就是这贤妃先大张旗鼓地说要孝敬先帝,末了却不如一声不吭的淑妃用心,还作出这般妖妖调调调模样,让皇帝给她作主,实在是不成个体统。 哪里对得起她封号里的一个“贤”字? “听内侍们说,先帝的祭礼上,其他后妃都恭恭敬敬的。就这贤妃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蹙眉不喜,一副病西施的模样,一点规矩也没有!” “她不比宫里其他娘娘,本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自小就没娘教养,行事很不成样子。不然怎么会小小年纪,就让本家不喜,差点逐出族?也就是她赶上了时候,在陛下病的时候媚上邀宠,笼络了君心,自然是轻狂的。” “哼!之前太后娘娘为陛下指的人里,哪个不是大家闺秀?偏偏让这么一个……踩到了众娘娘头上。” “别说了,别说了!万一传到了陛下耳中怎么办?陛下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何况咱们?” 等先帝的冥诞过了没多久,几乎满朝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御史台的人前后几次上谏,言辞直指贤妃,让温礼晏心中烦躁。 只是科举重启的事情,主要赖邱太傅和礼部出力,正是紧要关头。于是他也没反驳,给了霍淑妃赏赐,又说要封她的弟弟一个爵位,朝中声音才低了一些下去。 没想到,霍淑妃却主动上书说,她弟弟寸功未立,小小年纪,怎么担当得起陛下这番隆恩呢?陛下若真得怜惜臣妾,不如赏他一个职位,让他为陛下效力,也长长见识,好生历练。 一时间,人人都称赞起霍淑妃贤良。 永安宫不免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心中忿忿不平。 这一日,温礼晏散了大朝会回后宫,想到好久没见昀笙,心中想念得紧,也知道如今有些不像话的闲言碎语,怕她受了委屈,便来永安宫看看她。 快到宫门前,他难得生出了年少时候的玩心,下了辇驾,打算偷偷进去,给她一个惊喜。 昀笙这段时日看上去精神都懒懒的,今日且好好陪陪她,看她可有什么想玩的去处。说起来兰汀别业的景致不错,马上就是仲春,那里倒是个赏玩的好去处。 在一起之后,他还没带着她去见一见故地呢。 温礼晏悄悄地进了,又拦住了通报的人,负手踱步进了庭院中。 谁知道,却听见两个扫地的小宫女正在闲聊。 “前朝那些人,真是白长了眼睛。建清宫的那个老女,如何比得上我们娘娘半分?连给娘娘提鞋都不配!不过是拖赖投了个好胎罢了,有个好娘家,连陛下也得捏着鼻子哄一哄。可陛下心尖尖上站着的,还不是咱们娘娘?” “这话你知道,难道别人就不知道了吗?这些都是虚的,有什么好气的?她们入宫那么多年,陛下也没过过一夜,守活寡罢了,来日还不是得看我们娘娘……” 温礼晏只站了一会儿,就已经听得脸色铁青。 建清宫是霍淑妃的宫殿。 那俩宫女觉察出不对,回头一看,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一个哆嗦着跪了下来:“陛陛陛——陛下!” 另一个已经双目涣散,摇摇欲坠,半死过去。 皇帝再怎么仁慈,刚刚的话,也够她们死一千次的了。 两个人立刻拼命磕起头来。 “陛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 温礼晏眼神幽冷:“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背后议论淑妃,议论朕!” 区区贱婢,竟然对他施恩哪个妃子哪个臣子的事情,指手画脚起来了? 难道永安宫的人,平日里都是这么目无尊卑的吗? 庭院里哭声一片,瑾月出去办事刚回来,听到宫女说了,眼前一黑,也差点昏过去,立刻带着人齐齐跪在皇帝面前。 “奴婢平日管教下人不周!” “你确实不周。”温礼晏淡淡扫了一眼她,“你就是永安宫的掌事姑姑?平日你就是这么教导这些人的?” 今日是他听到了,那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些人的嘴,还不知道给昀儿惹出多少是非来! 昀笙从早起的时候,就觉得头昏脑胀的,给自己开了药,睡过去才好一点。醒来没多久,听见外面乱糟糟一片,才勉强支撑着,让云团扶着自己走出来。 却见自己手下两个宫女,被兴庆宫的侍卫拖了下去,哭声凄厉无比: “陛下!陛下!奴婢知错了,奴婢真得知错了!饶命啊!” “娘娘救奴婢!娘娘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 昀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拉住温礼晏道袖子。 “陛下向来是最仁和不过的了,今儿怎么这样大的火气?纵使她们有天大的过错,先帝的冥诞刚过,不宜杀生。看在臣妾的面子上,您还是暂且压一压,将这两个婢子捆了,再慢慢发落吧。” 当着人的面她没有明说,也是想给肚子里的孩子祈福,那俩个宫女年纪尚小,才十三四岁呢。 许久没有见温礼晏,今日见他过来,昀笙心里高兴得紧,脸上不由得露出温柔的笑意。 正想着这两日,就将喜事告诉他呢,今天正好。 谁知道,听见她这番说辞,温礼晏心里压下去的火气,被勾了上来。 他确实是太仁慈了,娇宠得她过头,以至于永安宫的人这样没有分寸,她还要朕饶恕! 看来,那两个宫女嘴上说的话,怕不就是她心里想的?所以下面的人才有样学样。 自己本来是心疼她,怕刁奴回头惹事,带累她的名声,也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整治整治永安宫。 她倒好,不领情,还教起朕做事了! “贤妃调理的人不懂规矩,到底是上行下效所致。”温礼晏将袖子轻轻一扯,甩开了她的手,冷冷道,“见了朕,连礼也忘了,莫不是这几日病得糊涂了?” “……” 昀笙慢慢怔住,脸上的笑容也敛起,因为羞愧而烧起红云来,有些难堪地低下头,躬身行礼:“……臣妾,臣妾知错,参见陛下。” 刚入永安宫的时候,温礼晏天天都来,她哪一次不是礼数周到?是他几次撒娇,抱着她让她不要行礼,还怪她和自己生分…… 久而久之,她便放松了警惕,习惯了和他平常相处,再加上近来确实精神不济,今日便逾矩了。 只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温礼晏第一次这么对自己没脸,她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 永安宫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唯有云团见昀笙躬着身子半天,皇帝也没让起,心里焦急,生怕主子因为受了委屈动了胎气,便想上前调解一二。 岂料,温礼晏一看到她,便想到了谢砚之的事情。 这个丫头,其实就是谢砚之和她背地里私联的中间人吧,也不知道撺掇着主子做了多少不该的事情。 原本就觉得,她消失那么久也不知道找主子,末了从侯府里出来,就跟到昀笙身边,入了永安宫,实在是不妥。只因为见昀笙实在舍不得这个丫头,他才同意了。 没想到她不知道感恩,倒是会惹是生非。 第147章 整顿上下 云团低头道:“陛下,娘娘现下身子还不适,请陛下怜惜。” “主子们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温礼晏看也不看她一眼。 瑾月姑姑心里焦急,连忙给云团使眼色。 云团第一次见皇帝动了这样大的气,也十分惴惴不安,连忙跪了下来。 一时间,整座永安宫的人,从主子到下人,尽皆跪地,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昀笙忍着羞,也不敢说什么,保持着躬身的动作,额角慢慢沁出汗意来。 温礼晏负手而立,沉着脸不言不语,直到眼角的余光,发现昀笙的脸色有些发白,才道:“起来吧。” 然后径自转身往内殿里走去,没有如往日一般和她携手进去。 昀笙低着头落后他半步,两边伺候的宫人也依品级跟上。 等到了里间,宫人们上了茶,温礼晏将人都打发了,才道:“朕知道你近来精力不济,可是你也太纵着手下人了。半点规矩没有,竟然还背地里编排起主子了!” 昀笙已经简单从瑾月那里,知道了事情都经过,也不敢分辩什么,等温礼晏骂完了,才道:“陛下说的是,是臣妾疏忽了。” 心中后悔不迭,她对待永安宫的人,确实是太过宽厚了。 昀笙在崔宅里长大,照顾她的都是感情深厚的旧人,彼此之间相处得如同家人,当然不会动辄得咎。如今虽然为一宫之主,可她到底没有经过靠得住的长辈,教导指点着她如何驭下,自然有许多做得不足的事情。 瑾月姑姑虽然老道,可是见主子性子柔善,自己初来乍到,还没在永安宫站稳脚跟呢,有心要整顿,到底也不好一下子开口,怕反而得不偿失。以至于宫里看上去氛围不错,实则宽松太过。 “臣妾今后一定对她们严加管束。” 温礼晏说了一会儿,喝了口水,火气下去,见她一直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好不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将人的手一拉。 “好了,朕刚刚也不是冲你。” 把软玉温香搂在怀里,他低声道:“说起来,朕赏了淑妃家里人,你可着恼?” “……”昀笙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这有什么好问的呢? 他是皇帝,要赏哪个臣子,要怎么平衡调度朝廷各方势力,自有主意。哪里是她能置喙的?何况她又没有个亲兄弟姐妹,去埋怨皇帝厚此薄彼的。 只是在听说那些话的时候,难免心里烦恼。 又羡慕霍含英有家里人为她操持打点,有亲人彼此帮扶,而她对着伯府,一句话都得想三回,才能说出口。 “臣妾不敢,这不是臣妾该多想的事情。”昀笙忖度了一番才道,“陛下如今为科考的事情费心,其中也需邱氏和礼部助力,您的旨意自然是有道理的。臣妾虽不才,也不会那等小肚鸡肠,贪心不足。” 温礼晏听着这守礼懂矩的话,心里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哪里都不对味。对上她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如同一句话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力的。 “你这个样子,就是真在和朕置气了。” 昀笙心下疲惫。 温礼晏刚刚怪罪她不懂规矩,现在她规规矩矩地回话了,他又这样说,那是想她怎么回应? 若是换成以前,她大抵还有心思撒个娇,现在只觉得浑身懒懒的,无限倦怠,敷衍也不想敷衍。与其说是委屈心酸,不如说是从内到外彻底得累。 见她只不作答,看上去乖乖的,眉眼间都是疏离,温礼晏将手里茶盏一放。 “贤妃歇着去吧,朕走了。” 她手底下的人做错了事,她反而作出这个模样来。 白瞎了他今日特特儿过来的心。 她哪里知道,因为先帝冥诞的事情,现在多少人都在传她不贤?他自己的朝事都料理不过来了,还得给她收拾烂摊子。 这是第一次,皇帝来永安宫后,一盏茶的工夫都没待满,就走了。宫人们忐忑地送了御驾离开,想到近来的谣言,各个不安。 莫非陛下真得因为言官们的话,为了名声着想,现在要对她们娘娘冷下来了? “主子……”等皇帝一行走了,云团连忙来看昀笙,替她细细擦汗,眼里心疼,又十分疑惑,“您没有说……孩子的事情吗?” 昀笙抚摸着腹部,蹙眉摇了摇头。 “为何?” 眼下皇帝生了这么大的气,若是知道主子是双身子,这些都成了小事,他们定然又能回到从前那样。 “我现在十分庆幸,只把事情告诉了你和步莲二人。” 昀笙歇息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手指摩挲着腕子上的桃花玉手镯,好一会儿才低低道:“若不是今天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这永安宫,就如筛子一般。” 云团心下一动:“您是说——” “宫里出来的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值的时候,人来人往的庭院里,就说起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了?于他们有什么好处!”昀笙冷笑一声,“可笑我还是见识太浅,连那些世家大族后宅的手段,都不曾学过,何况是这宫里?也难怪外面的人说我小家子出身,只会以色侍君,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料理得不明白,如何能当一宫之主!” 在她把永安宫清理干净之前,如何能走漏了自己有身子的动静,这不是给人递刀把子吗? 昀笙喝了点参汤,勉强撑着精神,让瑾月姑姑下令,将永安宫的下人们都叫到了院子外面跪着,竟是要好好发落。 除了今日的事情以外,她让瑾月和元绿,将这几个月以来,宫里大大小小的口角纷争,一一都交代清楚了,打得打,罚得罚,一点也没留情。 若是有哭着求情的,就被捂住嘴巴拖下去。 “放肆!娘娘面前,岂有你们哭喊的份?平日里领着娘娘的好处不知感恩,这个时候扯着嗓子喊了!就是罚,也是赏你的教诲,还不都好生受着!” …… 等把人都发作了,昀笙才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今儿的情形,诸位也都看明白,听明白了。” 众人低着头不住点着。 “本宫虽然年轻,可也不是傻子。春信和叩香,本宫也不管她们是有心还是无心,宫里是按规矩办事的。以后你们且思量思量,有几个脑袋够赌的。” 没过多久,那两个丫鬟的死讯,便传了过来。 这是永安宫的人第一次见血,对许多人造成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他们本以为娘娘会求个情,最多是把人赶出宫,没想到,人就这么没了。 很快,就有人偷偷找上元绿开始告发起自己看到的东西。谁谁谁曾在哪一日,鬼鬼祟祟见了什么人;哪些人也曾嚼舌根…… 于是,等到崔晗玉的婚期三月初五到之前,永安宫已经被打发走了好些人。 第148章 晗玉出嫁 三月初五那天,倒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日头好,春色也好。 崔晗玉是从襄宁公主府出嫁的,一切东西的制仪,都是在不逾制的基础上,用了最好的东西。 崇文馆已经正式开课了,整个大梁各地的藩王子弟和京中勋贵,都在崇文馆里学了小半个月。襄宁公主勉强跟上了功课,暂时认熟了了每个人的脸,正是信心大增,摩拳擦掌的时候,又遇上这样的喜事,整个人比崔晗玉还兴奋。 她许久没见昀笙,心里想念得紧,便向温礼晏求旨,想让大婚那天,请皇嫂去公主府坐坐,不见外客,只和姐妹们聊聊天。 温礼晏同意了。 昀笙让云团和步莲陪着,下了车辇,被尊着入了内间。 襄宁公主见她来了,便请她入了小花阁,拉着她的手说话。 没了其他人,小公主脸上的喜色下来,才急切问道:“昀姐姐,你还好吗?” “这是怎么说?四姐姐成亲,我来蹭喜酒吃,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不好的?”昀笙笑道。 襄宁公主缓缓道:“我虽然忙着念书,没怎么去后宫,可是也听了一耳朵。昀姐姐,你和皇兄……” 她欲言又止。 这件事情,背地里已经沸沸扬扬传了好些时候了。 京中人人看着体面,其实对皇帝后宫狗屁倒灶的事情可感兴趣了,一遇上什么新鲜事,就忙着议论。 听说上个月,皇帝不仅赏封了霍淑妃的娘家人,还在永安宫发了好大的火,甚至处死了贤妃娘娘的两个丫鬟。 这便罢了,谁知第二天,皇帝甚至在淑妃的宫里过了夜。 具体内里不知道,可是谁不知道他们这位陛下是个和尚,之前许多年都念经似的放着满宫的美人不看,后来也只专宠崔贤妃一人,只在她宫里过夜。 众人都说,陛下果然想通了,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谁也不想看见皇帝只宠一人的昏君作态,雨露均施,后宫才能稳定。 又或者,此前只是因为顾忌萧氏,现在收揽大权,自然是该怎样就怎样了。那贤妃其实只是皇帝一开始拿出来迷惑萧家的幌子而已。 …… 可是襄宁公主,是亲眼见着这两个人一路过来经历的事情的。 几个月前,皇兄担心昀姐姐安危,让宣平侯护送她出京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新年的时候,这两个人言语间的浓情蜜意,还在她耳边。 她了解她的皇兄,最是至情至性的人,对昀姐姐,哪里是那些外人猜测的演戏?他在意她绝不低于在意自己。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昀笙望着小公主又是担心又是忿忿的模样,也没法多说,只好斟酌道:“公主,陛下是皇帝,凡事没法子真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到底要权衡利弊。有时候,一个人的位置就决定了他不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左右我心里知道他的情意,就够了。” 见昀笙竟然没有否认,襄宁公主叹了口气。 她想问问,是不是后宫里有谁兴风作浪。 可是想想霍淑妃的行事风格,最是端方贤淑的一个人,和表姐……和萧应雪那样肆意妄为的决然不同,是个一等一的体面妥帖人,她怎么也没法贸然猜测。 实际上,在昀笙出现之前,她心里对霍淑妃一直是很有好感的,觉得她温柔大方,有她在皇兄身边,再好不过。 这些年她不争不抢,淡泊如水,又将皇兄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是让皇兄对她又敬又愧。 只好道:“昀姐姐,你若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帮忙。”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身为唯一的公主,在京城女眷们中间,还是很有份量的。 “好。”昀笙笑了笑。 不管别人怎么变,襄宁还是那样赤忱纯粹,真好。 今天是崔晗玉的好日子,襄宁邀请昀笙来,一是为了全姐妹情谊,二也是想宽宽她的心,当下便又和她携手去喜房。 喜房里,崔晗玉被妆娘打扮得晔然华彩,犹如雪幕琼枝上盛开的红梅。看到昀笙进了,她眼前一亮,顾不得妆娘还在点胭脂的手,主动迎了上去:“娘娘!” “咦?”昀笙却皱着眉头,一边打量她,一边疑惑。 “怎么了?”崔晗玉望了望自己浑身上下,“是我哪里有不妥吗?” 却见昀笙看向襄宁公主,慢吞吞道:“这么一位顶顶标志的姑娘,是谁家的?本宫怎么不认得了?公主认得吗?” 襄宁公主也煞有其事地摇摇头:“本宫也不认识,你将崔姐姐藏到哪里去了?” 崔晗玉被二人打趣得无奈,气得回身:“既然不认得,那我可走了。” “别走别走。”昀笙连忙拉住她,又将她上下看了看,笑道,“好四姐,我好容易来一趟,还等着喝你的酒呢。” 襄宁公主嘻嘻道:“咱们认不出来没关系,就怕新郎官到时候也被美得认不出来了,可如何是好?” “公主,您再这样打趣我,我以后可不替你忙功课了。”崔晗玉道。 “本宫错了!晗玉晗玉!”襄宁公主连忙拉着她撒娇。 三人却又想起来,以后崔晗玉就是虞家妇,到底不如闺中的时候自在,以后她们又哪里能像之前那样玩乐呢?一时间气氛又有些压抑。 “你们都下去吧。” 时候还早,待给崔晗玉上好妆容后,公主将人打发走,好让昀笙和崔晗玉姐妹二人说几句体己话。 崔晗玉虽然待嫁,也听说了宫里的事情,低声道:“昀儿,你我姐妹荣辱是一体的,你在宫里有什么烦难,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我明白。你在虞家也是,虽然眼下虞家看上去客气,但我眼瞧着那虞夫人不是个和善温慈的人。你向来脸嫩,刚过门后却还是得作出主子奶奶的气势来,免得人轻视。” 永安宫的事情,也给了昀笙好大一个警示。 虞家虽然不比宫里,可那一大家子姑嫂叔侄的,又哪里是省油的灯? 公主是未嫁女,又是小姑子,昀笙有些话也不好和她说,眼下倒是可以和崔晗玉细细道来。 姐妹二人互相提点了些之后要注意的东西,默契地凝视着对方。 虞家以后是她的夫家,可也不是她完完全全的栖枝。他们是天子的心腹,一举一动牵扯着朝中,对崔晗玉这个贤妃妹妹的新妇的态度,也不会像对一般儿媳妇儿那样纯粹。 这种时候,她们姐妹再不抱作一团,就是傻子了。 第149章 彩云易散 虞家二郎和荣恩伯府四小姐的婚事,在敲锣打鼓和欢声笑语里,到底落了幕。体面风光,没有出什么岔子,倒是让两家都松了一口气。 去年千旈宴会的事情,也渐渐被翻过篇章。 因为身份特殊,昀笙和崔晗玉说了一会儿话,送上贺礼,便被宫里的人催着上了回去的车。 只是,坐上车以后,她拉着云团遮掩住身形,却从袖口里慢慢掏出来一封信来。 “主子?”云团讶然。 昀笙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警惕着周围,将那信打开看了看。 这是她刚刚要离开公主府的时候,一个侍女主动伺候她提裙时,趁人不注意,往她手里塞进去的。 打开一看,却见里面写道:“泉之下落,另有人打探。” “泉”指的是“江玉泉”,正是季勉空的弟子,当年收留了她娘的江大夫。 从季迟年那里知道这件事情,又在伯夫人那里确认,娘当初确实提到过和此人关系匪浅后,昀笙便让荣恩伯府的人,代替自己去寻找江玉泉的下落。 关于娘的事情,现在只能从此人口里打听了。 这个丫鬟是伯夫人派来,借着伺候小姐准备出嫁的幌子,给昀笙悄悄递信的。 上一次伯府的人已经打探到,江玉泉一家子如今辗转去了南府定居,并且派人去和江家联系了。没想到现下却说,还有另一波人,也在打探他的消息。 到底是什么人?和娘有关系吗? 只希望伯府的人能顺利见到江玉泉。 昀笙将信撕碎了,放到车厢的香炉里,把东西彻底烧毁,才算了事放心。 步莲望着她的动作,心中感慨万千。 曾经,娘娘和陛下之间亲密如同一体,什么不是一起筹算着?没想到现在,娘娘提防的却是陛下的人。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多变,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如果还是和之前那样,娘娘要查什么,何必去找伯府的人。大可以告诉皇帝,两个人里应外合,好生合计。 昀笙惴惴不安,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 云团忍不住劝道:“娘娘现下还是好生宽心,千万别费心劳神,伤思愁绪的。奴婢已经买好了您交代的那些药,回去悄悄炖给您吃。您自己也千万注意保养自个儿啊。” 皇帝眼下为着科考和母蛊的事情费心,昀笙既然要暂时瞒住孕事,等前三个月稳了再说,自然不能直接用宫里的药。 她如今也不放心用,谁知道太医署现在都有谁的人? 好在她自己懂医术,与其指望着别人保胎,还不如悄悄的自己来。让云团去外面信得过的医馆偷偷买药。 “买到了就好,你是在哪儿买的?” “徐大夫那儿,他医术高超,和奴婢又有交情,信得过。” 当初就是徐大夫救回来的云团,云团也在他的医馆帮过一段时间忙,对于徐大夫自然比京城其他大夫更信重。 昀笙却怔住了:“徐大夫?” “是啊,娘娘,怎么了?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她是几张方子零零散散买的,等闲应该看不出来底细。 况且,就算徐大夫的弟弟是侯爷的人……侯爷如今都去北疆了,哪里管这些事情。 昀笙摒弃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待回了宫,她让云团伺候着自己梳洗,果然见兴庆宫派人过来问自己是否劳累,送了些东西。 陛下开恩让她去给崔晗玉送嫁,她心里自然是感激的,便问来的小太监陛下近来精神头如何云云,以及有没有宣召自己。 别的不说,她今儿见了襄宁,那丫头送了些东西,还让她的手下带回来,到时候转交陛下呢。 那小太监闻言,有些尴尬道:“陛下……陛下不曾这么吩咐奴才。” 昀笙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另一个太监把同伴的衣角扯了扯,连忙道:“娘娘,陛下近来忙得很,虽然惦记着娘娘,可实在抽不出空。等忙过这一阵,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请娘娘去兴庆宫了。” “本宫知道了。”昀笙笑了笑,“你们传话也辛苦,元绿。” 元绿会意,立刻拿了两个小荷包过来。 “这点心意,公公们留着吃酒吧。” “多谢娘娘打赏!” “可巧,这里有襄宁公主献给陛下的东西,你们也带着人送回去吧,辛苦了。” “是,娘娘。” 等到兴庆宫的人走了,昀笙半倚在美人榻上,才低声问元绿: “陛下近来一直没在后宫宿下吗?” 元绿道:“陛下这一个月都是自己安置的,忙得很,清州公公也担心呢。就是……” 她顿了顿。 “说。” “就是六天前,听说陛下去了建清宫,然后、然后……”元绿低下头来,“然后第二天才离开的。” 昀笙慢慢将手帕攥紧了。 “娘娘,也不见得就……兴许陛下只是歇歇脚。”元绿说着大抵也觉得太自欺欺人,显得可怜,住了嘴。 “这有什么?”昀笙慢慢道,“论理,霍姐姐才是先入宫的。大家都是陛下的妃子,伺候他才是正经的。” 他不来也好,若是来了,自己眼下这光景,也不能和他怎样…… 只是,虽然嘴上这样说,她的眼神却有一些发空。 元绿见状,准备好伺候的东西,便知趣地退下了。 窗外的绛雪海棠已经抽出来新芽。当初在兴庆宫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株,那时候他就在那树下拉着她的手,红着脸许下山盟海誓。 粉白的花瓣落在少年郎的肩头,却不及他眼底半分绮丽。 昀笙曾以为,那一瞬可以永远。 不是没有想过,很多事情都会改变。也心知肚明,他在那个位置上,受着普天下最大的权力,坐在至高至冷的山巅,比别的人更容易改变。 可是她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样快。 天真幻想着可以和君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自己,也终于是像萧应雪和秦婉怡她们那样,坐在窗边眺望着,等待皇帝的临幸。 多么讽刺。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两个多月了。 心头却涌上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为自己,也为未来。 在这样的情绪里,昀笙在永安宫里休养着身子,见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把脉的时候始终没有出现异样,她的心才渐渐安定起来。 这一日,云团伺候着为她换衣裳,为她松松系上腰带,忍不住低声问道: “娘娘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陛下呢?” 主子生得纤细,现在还看不出来。可是月份大上去,天气又炎热起来,到时候轻薄的衣裳绝对是遮不住的。 眼见着前三个月稳了,也是时候让皇帝仔细安排起来。 “让小厨房做些陛下爱用的糕点,一会儿本宫往兴庆宫送去。”昀笙道。 她本也打算这段时间说出来的。 到了兴庆宫,让太监去通传。 许是好些日子没见她来,守门的小太监还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奴才这就去通报,娘娘稍等。” 结结巴巴的,昀笙望着生疑。 难道是温礼晏出了什么事? 第150章 应雪明姝 不等昀笙细想,那太监已经火急火燎地快步去禀告了,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不一会儿,却见清州公公出来,一边笑着向她行礼,一边骂那小太监:“不懂事的东西,你是第一天在陛下身边伺候吗?早说了,贤妃娘娘要进去,不必通报!娘娘,请吧。” 昀笙慢慢进去了,问候了皇帝,也和清州公公说些家常。 “陛下近来每日睡得可好?本宫每每想过来伺候,又怕耽误了陛下的朝事。” “陛下……陛下一切都还好呢。”清州公公想了想,“刚好有件喜事,陛下要亲自告诉娘娘,正要差人去永安宫呢。可巧娘娘就过来了,可见您和陛下可真是心有灵犀。” 昀笙只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她若不来,清州公公也不说巧了。 多时不来兴庆宫,这里好像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细枝末节处又添了许多陌生的气息。明明只是两三个月而已,倒像是久别了两三年。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这一次,昀笙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眼观鼻鼻观心。 “昀儿来了。” 温礼晏看上去精神倒是不错,眼下却有青黑痕迹,哪里像是睡得好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等其余人尽皆退下了,才亲自从御座上下来。 凝视着昀笙的脸庞,他的声音微微感慨。 “脸色还好,病都养好了?” “好多了。”昀笙笑了笑,“臣妾让人带了陛下爱吃的点心,陛下看看可能入口?” “好。” 温礼晏拉着她的手,一起往一旁坐下,拈了一块尝了尝,也笑:“果然还是以前的味道,步莲手巧,朕就好你宫里这一口。你也尝尝。” 然后喂了她一块。 乍一看,倒是和之前一样恩爱亲密。 只是称谓却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糕点还是以前的味道,别的却不再是以前的味道。 “有一件事情,朕要和你说。”过了一会儿,温礼晏才缓缓道。 “巧了,臣妾也有一件好事要告诉陛下。” 不管怎么样,想到那个好消息,昀笙的表情柔和下来,眼神也明澈如水,不自觉涌上些隐秘的甜蜜和依赖感。 以至于她没有发现,温礼晏的欲言又止。 “你要和朕说什么?” “陛下先说吧。”昀笙猜测道,“是不是母蛊的事情有了好消息?” 温礼晏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终于道:“是,那边已经带着惠音师太,找到了谢确之的尸身,将之安葬。朕也让护国寺的大师为谢确之做了法事,了却了惠音师太的心愿。她答应,随时都可以将母蛊取出来,交给朕。” “太好了。”昀笙道,“那陛下让她进宫吧,我回去后就准备蛊罐。” 她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将搜罗来的禁书吃了个透。知道这母蛊轻易不能离体,剥离后在特定的药液中,可以暂时存活一天,之后便要不断地更换药液。 昀笙这边已经开始筹备着,怎么细细为温礼晏解蛊了,却听到温礼晏道:“昀儿,且慢。母蛊和解病的事情,你先不用忙,朕另有打算。朕今日是有别的事情让你帮忙。” 她怔住了。 “另有打算”? “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别人来解?” 昀笙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不相信自己了? 是不相信她这个太年轻,半路学医的大夫的本事,还是不相信……她的心意? 温礼晏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道:“朕想让你,救治表姐。” “表姐”这个称呼出来,昀笙仿佛挨了一记重锤。 “萧应雪……”她艰难开口,“她不是离京了吗?” “朕是让她离京了,否则现在也不会这样后悔。”温礼晏叹息一声,眼底带着怜惜和懊悔,“她在宫里娇养那么多年,怎么受得住宫外的日子呢?何况萧家还有那么多仇人……都是朕不好,害她至此。” 昀笙木着脸道:“她怎么了,陛下又要臣妾做什么?” 原来,温礼晏当日虽然不肯答应萧应雪让她留下,但顾及多年情分,还是悄悄派人跟着护送。 可没想到,萧应雪的马车刚离开京城,就遇上了强盗。 那伙人明火持刀,直冲萧应雪而来,明显是早有打算。温礼晏派去的护卫,因为对萧家有怨,没有用心听令,故意拖延工夫。 等到他们赶到的时候,萧应雪身边的人,已经全死了。 危难关头,竟然是魏鸿福死死拖住贼人,身上中了十几刀也不肯松手,才争取了时间。 只差一点,萧应雪怕是已经被那些贼人侮辱了。 但她受此大劫,连连噩梦,发了高热,性命犹如丢了一半。 原本禁军中的有些人,还想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但里面有对温礼晏忠心耿耿的人,到底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传了回去。 萧家再怎么罄竹难书,如何处置都是陛下的旨意。他们做手下的,不尽心尽职办差,还要因为私心害人性命,末了安上“大义”之名,实在是可耻。 温礼晏也为此事烦心,只是萧应雪病得糊涂,身边人又都没了,眼下是没法继续上路启程了。于是他便下令,让她在护国寺里暂时养病,等病好了再做打算。 一来二去,几个月过去了,护国寺的探子也把萧应雪的一举一动都传到他的耳中。 萧应雪一边养病,一边跟着诵经念佛,倒是真把之前的骄矜性子给去了。粗服寡食,安之若素。还主动为护国寺的僧人洗衣服,学做素食。 若不是胥沉也这么说,温礼晏根本无法相信。 萧家倾国之力养大的娇娇儿,长到十几岁,双脚都鲜少亲自落地行走,连御膳房做得山珍海味也嫌弃的萧应雪,萧贵妃,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 她在护国寺里,也隐藏了姓名,自称“明姝”。 倒是真像她此前说的那样,将自己活成了苏明姝的模样。 后来,胥沉的人和宣平侯府的人,在护国寺所在的小雁山,找到了太后的人的密室,和其中的棺材,便带着惠音师太去辨认谢确之的尸身。 但没想到,因为两方之间有所摩擦,产生分歧,竟然让那个十九找到纰漏,逃了出去。 她还打算鱼死网破地毁了密室,杀了惠音师太。 想用自己一个人的性命,断了朝廷的后路。 听到这里,昀笙的呼吸慢慢收紧了,她望着温礼晏的面庞,听到他用一种沉缓的,自责的,心痛的语调道: “表姐她认出了十九,见十九和朝廷的人对峙,大致猜出来因由,便冲了上去……为了阻止十九,受了重伤。” 温礼晏抬起头,望着昀笙的眼睛。 “密室是保住了,母蛊也没问题了。可是表姐的腿却——不能走了。” 第151章 救治腿伤 昀笙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会再见到萧应雪,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温礼晏和她说完这些后,她的脑子犹如一片空白。 她想问,小雁山那么大,萧应雪住在护国寺里,怎么那么巧就出现在密室周围,还正好看到了朝廷的人和十九? 又想问,宫里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皇帝为何不让他们去给萧应雪疗伤,却偏偏找自己? 只是这些都没问出口,没得让自己枉做了小人。 “昀儿刚刚打算和朕说什么好消息?”温礼晏问道。 昀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听见有人轻轻扣了扣房门。 “陛下?” “说。” 那太监压低声音道:“启禀陛下,明毓宫的那一位,似乎不太好。” 明毓宫。 萧应雪受伤后,温礼晏竟然让人直接又把人接回宫里修养了?他把后宫当作了什么? 温礼晏蹙眉:“她还没有醒过来吗?” “那位中间醒过来了一次,有些不能接受。伺候的人都不敢接近,腿上的伤眼见着是不好了。” 温礼晏顾不得许多,对昀笙道:“昀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此番表姐也是为了朕,才会伤成这样,也算是立下大功。她因为之前的变故,见到外男便万分惊惧,眼下事情涉及皇家密辛,又不好声张出去。昀儿,只能劳累你了。” “……” 昀笙剩下的话被他太监打断,堵了回去,失去恰好的时机,一颗炽热的心渐渐冰凉,如今竟然也没有了再说出来的意愿。 但凡温礼晏继续多问一句,她或许就又有了动力。 可是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明毓宫的那个人。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话。 “好,臣妾这就去。” 出了兴庆宫,侯在外面的云团迎了上来,惊讶地发现主子的脸色并不好看。 今儿娘娘不是打算将那件大喜事告诉陛下的吗?怎么眼下这模样,倒像是二人闹了不愉快? 莫非是陛下怪罪娘娘没有及时告诉他? 还有吩咐宫里人准备下去,好生照顾娘娘的旨意呢? “娘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昀笙嗫嚅了一下,说不出口。 那太监连忙道:“娘娘,陛下已经命我等准备好药箱等东西了,您要什么自然有人送来,只是病人等不及。” 云团愈发不解。 “走吧,先别问了。”昀笙低声道。 不明所以的云团只好咽下去所以疑惑,扶着昀笙坐上步辇。 等到众人在明毓宫前停下来,主子又被那太监引着走了进去,云团无比错愕。 陛下怎么让娘娘来了这样晦气的地方? 萧应雪以前所居住的明毓宫,荒废了许久,如今只收拾出几间屋子,一点儿人气也没有。 “娘娘,这边请,您小心一点。”领路的小太监恭敬道。 众人进了内室,皇帝派来的人已经将这里层层守卫起来,不许任何人打扰。昀笙身后的步莲,亲自将竹帘打起,听到了屋子里的声音。 “好痛……阿晏呢?我要见阿晏……” 这个声音。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一片冰凉,不可置信地望向昀笙。 这是萧应雪的声音! 娘娘面无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了。 屋子里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明姝姑娘,这名讳可不能随意喊啊!这里不是寻常地方!总之,陛下马上就派好医士来瞧您呢,您千万乖一些,陛下之后自然还会来瞧您的……” 昀笙冷笑一声。 好一个“明姝”姑娘。 温礼晏派人伺候的人,看着都面生,似乎是刚拨上来的,并没有见过之前的萧应雪。听那小太监的意思,内宫里的人都只以为,这位“明姝”姑娘,救驾有功,又受了重伤,颇得陛下怜惜,便被陛下送进宫里疗伤,已经都拿她当主子娘娘看待了。 陛下之前何曾对别的女子这样过? 一刻钟后,屋子里的人安静下来。 一身素白衣裳的萧应雪,躺在美人榻上,褪去了之前的精致妆容,不施脂粉,倒是愈发显出了原本精致的眉眼,加上伤痛,更多了我见犹怜的气质。 别说那些第一次来内宫伺候的人,就是昀笙这个和萧应雪见过许多次的,一时间也没能认出来她。 她被宫女伺候着用了些燕窝,抬起眼睛,像是才看到昀笙似的,微微慌乱地一后退,不敢说话。 那太监咳嗽一声:“大胆!这是贤妃娘娘,还不快行礼!” 萧应雪的眼睛清冽冽地凝视着昀笙。 两个人无言对视着,四目对视中,彼此心中不知道涌过去多少千头万绪。 半晌,萧应雪脸上划过一丝讥讽,竟然真得缓缓爬了下来,半支着她看上去已经变形的一条腿,对昀笙行了礼。 “民女明姝——参见贤妃娘娘,娘娘千岁!” 当初她们初见的时候,还是身为小小司药官的崔昀笙,对着萧贵妃行礼。不过一二年的光景,就变成了这样,真真是好笑。 不过,谁知道再一二年后,又是什么光景呢? 从屈辱地离开这扇宫门的时候,她就在心里发誓过: 她萧应雪,绝对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结局。哪怕是把所有的骄傲都碾碎了,哪怕是像野狗一般爬回来,她也要回到这里。 她生来就属于这座宫城。 云团看到了萧应雪腿上的伤,皱起眉头,几乎没忍住吸气声,连忙低下头来移走自己的视线。 却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腿,心情十分复杂。 她是后来回宫伺候昀笙的,没有见过萧应雪,不知道她到底是谁,还以为是宫里的宫女,也不知道是受了哪位贵人的责罚,竟然伤得这样重。 小太监赔笑道:“娘娘,这明姝姑娘的腿,就劳烦您了,我们先去外面伺候。” “别走。”昀笙淡淡笑道,“你跑什么?本宫还用得着你们呢。” 她可不想单独和萧应雪待在一起,谁知道会突然发生什么?还是让温礼晏的人当面看着才放心。 不一会儿,昀笙已经摒弃了其他杂念,先给萧应雪疗伤。 无论她到底是什么目的,帮了忙是真的,若是母蛊真被十九毁了,就真是前功尽弃了。 至于别的,后面交给温礼晏解决,她才不掺和。 昀笙的手下动作如风,让宫女把萧应雪的裤子用剪刀剪开,随即便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伤口。虽然已经被处理过来,可也不知道萧应雪怎么不老实,又疼得崩裂开了。又看了萧应雪的腿骨,发现外伤还是其次,骨头的伤才更要紧。 步莲跟着她司药久了,和她十分有默契,及时有效地给她打下手。 第152章 大恩大德 步莲先把晶莹剔透的药膏涂抹在萧应雪的伤处,重新包扎,又给昀笙排开一列铍针。 昀笙往她阴阳陵泉二穴并肩部几处大穴一起扎入,聚精会神,道:“忍着。” 宫人给萧应雪咬住了手帕子,萧应雪疼得额角上青筋暴起。 一旁的小太监手足无措,只是看着都觉得疼。 “布巾。” “这把刀用火过一下。” 昀笙的声音冷静,有条不紊地吩咐道,仿佛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个欺辱过她陷害过她的萧贵妃,只是个寻常的病人。 萧应雪的眼神有些复杂。 昀笙的心情更加复杂。 她一边看,心一点一滴地沉了下去。 原本还想着,以萧应雪的性格,温礼晏的话到底有些夸大其词,里面怕不还是用了苦肉计。 毕竟,站在萧应雪的角度,当然还是宫里的日子更舒服,更体面,也更安全。难得遇上了这样的好机会,不得好好利用温礼晏道心软,一击必中? 可是亲眼看了伤,却比她想象中的重得多。 这样的伤,加上温礼晏描述的情况,当时的萧应雪,是真得把自己的性命抛诸脑后,舍身才能阻止十九。一不小心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为了苦肉计,大可不必这样拼命。 难怪温礼晏会那般不忍。 连自己都有些动容,何况是和萧应雪一起长大的他呢? 污臭至极的腥黄脓液,一点一点随着她的动作,从挑出的口子里导了出来。 云团也被熏得忍不住捂住鼻子。 “……这是不杏林那边用秘法制成的药,味道难闻,但效果好。”昀笙道,“你的腿骨头碎得太厉害,本宫也只能勉强一试,不敢保证。” 萧应雪垂下了眼睛:“能够保住小命,民女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劳烦娘娘,等民女好了,一定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昀笙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不敢奢求她的“报答”,她能安分守己,不辜负温礼晏的心,她就阿弥陀佛了。 虽然如今的萧应雪看上去是真得痛改前非了,可又不代表她之前做的事情就没有做过了。 罢了,且看之后温礼晏打算怎么安排吧。 想到母蛊的事情,她的眸色愈发凝重。 “好了,你歇息吧,这段时间的吃食禁忌,太监回头会说清楚。” 云团伺候着昀笙洗干净了手。 “本宫该走了,公公一会儿去给陛下复命。” “是。” 步辇送着疲倦的昀笙回了永安宫,一起回去的,还有身后两列太监,怀里都抱着大大小小的锦盒,里面装满了皇帝的赏赐。 永安宫的人见了都很高兴。 看来,陛下是已经对娘娘消气了?这不,娘娘一去请安送了吃食,陛下就赏了这样多的东西。 唯有昀笙心里膈应,看也不看那些东西,借口累了,回了寝殿休息。 云团也终于从步莲那里知道了那是谁,几乎是怔立在门前的,久久徘徊着没有进去。 她死死攥紧了手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莫非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德性,连原本看上去情深似海的皇帝,也不能免俗?没得到手的时候蜜里调油,星星月亮都恨不得捧来。如今到手了没几个月,就又想到别人的好处了。 让娘娘去给那一位亲自疗伤,这是把她主子当什么了? 只顾惜着那一位受了大罪,不能见外人,就不在意主子的心情了吗? 未免也作践人了。 又想到主子身上还怀了一个,她心中愈发悲痛,又怕这时候进去会刺激到她。 等在外面估摸着主子休息好了,再进去伺候,云团好生打量这昀笙的表情,没看出来什么异样。 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宁愿主子在被窝里好好哭一场。 “看着本宫做什么?” 见这丫头一直盯着自己的脸,昀笙不自在道,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没有外人,云团直言道:“奴婢只是瞧着娘娘,想到了以前。” “以前怎样?现在怎样?” 云团道:“以前娘娘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受了委屈,便会借口要休息,躲进被子里。奴婢去给您收拾床榻的时候,还得再收拾出新的被单来,或者将雪哥儿抱来,您摸着雪哥儿,渐渐也好了。” 那时候老爷怜惜主子,她能有什么委屈呢?最多也就是和伯府没彻底断开的时候,受了那边一些人的气。 还有和秦二公子定亲之后,又有一起子嫉妒主子得了好亲事的人碎嘴子,说她配不上秦公子云云。 当时还有一位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原本想将妹子说给秦二公子的,没想到没说成,便将火气撒在了主子这个闺阁中的小姑娘身上,编排出她的许多混账话。 当时若不是四姑娘隐晦地提点了一下,也不知道她们会被瞒着说闲话多长时间。 “……云团记得那时候您还偷偷喝了老爷地窖里的琥珀光,醉得小脸通红,拉着云团哭。” 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哭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抽噎道:“云团,我真得配不上秦二哥哥吗?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并没有……并没有作什么狐媚手段啊……” “小姐听那起孽障的话!他们欺软怕硬罢了!”云团气得把胸脯拍得直响,“明儿云团就带人,当面质问他们!还是读书人呢,到底是哪一本圣贤书,教会了他们这样传女孩家的谣?” “不行不行,他们随身都有会武艺的侍从护卫的,你跑过去,肯定会受欺负的。” 少女昀笙喝得醉晕晕,还不望拦着云团,生怕她被人欺负了去。只是醉得太厉害,扒拉着雪哥儿的爪子,对着它毛茸茸的脸就权起来了。 雪哥儿长长地“喵”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听没听懂。 后来,还是秦二公子听说了这件事情,带着他国子监的同窗,解决了此事。 她们不知道他具体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只是下一次再出门的时候,再没有听到那样的话了。 那个户部侍郎的公子,还派人来崔宅道歉,送了许多礼物。 …… 听到云团说到往事,昀笙也陷入了回忆。想到当初那个羞怯内敛的小姑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眼神却有些怅然。 那时候的她还有爹爹,有许多人护着,天真懵懂地长大。虽然比一般人早熟些,但还是有人为她出头的,不需要她殚精竭虑,不需要她左右为难。 可现在,她只有自己了。 云团将头放在她的膝盖上,用气音道:“若早知当日,主子还不如……” 还不如选择别人,起码比现在自由。 第153章 药有问题 昀笙眉心一动,伸出手来捂住了她的嘴。 “嘘!” 云团自知失言,羞愧地低下头来。 刚刚那一瞬间,她想得是,如果不是秦家那个杀千刀的,参与谋害了老爷,没有了那道杀父之仇隔在中间。主子没有选择为了皇帝留在宫里,而是接受了痴心未改的秦二公子,像老爷安排的那嫁给他,倒也未尝不是一场好姻缘。 现在秦家成了那副模样,全倚仗着还在大理寺的秦铄苟延残喘,主子嫁过去后,还愁没有好日子吗?不比现在在宫里被满朝堂的人盯着清净自在? 只是哪有“如果”,偏偏那秦采堂是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 但除了秦二公子,又不是没有别的求娶主子的人了。 以她主子的品貌,又成了有品级的女官,总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 不说远的,只说近的,若不是因为看重在意主子,宣平侯府的那一位,何必在她一个不认识的小丫鬟身上,投入那么多心血?不过是为了让主子开心,还有一个知冷热的知心人在身边罢了。 云团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知道一切都迟了,这些假设毫无意义。 皇宫和别人家里,更加不同,进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像宫里其他那些和皇帝没有太多牵扯到娘娘们一样,又有得力的娘家作为倚仗,以后说不定还有被放出去的机会。可是她们主子,和皇帝感情和羁绊那样深,家里又没了至亲,现在还有了身子,还能怎么样呢? 云团没有说,和她心有灵犀的昀笙却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语。 “还没到那种地步呢。”她温柔地摩挲着云团的脸,像是和她说话,又像是在呢喃自语,“眼下,虽然不及去年,面上还是好的。两个人朝夕相对,怎么可能日日甜蜜,没有龃龉的呢?” 难道换成别的人,就真得能一辈子相敬如宾了吗? “云团是怕主子伤心。”云团抱住她,小声道,“奴婢知道,您心里是最记情的人了。” 她轻轻摸了摸昀笙的小腹,坚定道:“不过没有关系,主子,不管别的人怎样,云团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保护您和小主子。” 别人伤主子的心,她就去暖主子的心。 昀笙闻言,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头涌入四肢六骸。 “你放心,我不是那等自怨自艾的人。就算真到了绝情断义的时候,我自然有取舍。” 没有情,那就不要情;会伤心,那就舍了心。 从前她一无所有,尚且在太后的手里活了下来,难道还会怕什么吗?宫里宫外的那些人想怎样,她也不会任人宰割。 她抚摸着腹中依旧小小的一团,原本因为温礼晏而百转的柔肠,倒是渐渐坚硬坚定起来。 “那小主子的事儿……” 云团犹豫问道。 难道主子真得要因为今日的伤心,和皇帝彻底离心,连这样的大事也瞒下去了吗? “谁说我要瞒?”昀笙冷笑一声,“我的孩儿要来,我必须得确保给他一个完全无虞的环境。” 既然如此,怎么说可就有大大的讲究了。 她原本不想把那些算计的心眼用到温礼晏身上,毕竟从初识的时候开始,他就对她那样纯粹的好,仿佛明月和风,所以她也以肝胆冰雪回馈他的真心。 可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时候,也不是从前那个他们了。 过了两日,昀笙正在里屋里给亲自煎药,纤长的手指轻轻搅动着浓郁的汤汁,却见元绿忽而匆匆赶过来,脸上的表情肃然。 “娘娘。” “怎么了?” 元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听小六子说,今儿兴庆宫里,陛下忽而发了好大的火,将那架最喜欢的山水红石屏风都给摔了。” 昀笙眼皮子一动:“可打听出来是因为什么?” “应当不是因为朝事,那时候并没有朝臣进出,陛下也没有看折子……似乎是明毓宫那边来了个婆子,之后便这样了,而且言语间,似乎还提到了您。”元绿道,“小六子递话过来,让您小心一些。若是陛下召见,千万做个准备。” 小六子是从前昀笙还当司药官的时候,就在兴庆宫当值的小太监。他年纪小,来之后没多久,就被宫里那些太后和高明泰手底下的人磋磨,一个人被迫揽下来五六个人的话,还不敢反抗。 昀笙亲眼见到了,便记在心里。 后来温礼晏和她一起整顿兴庆宫,除去太后等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时,昀笙想到小六子做事细心勤快,便把他调到了小药殿里帮忙,比以前不知道轻松舒服了多久,又体面。所以小六子一直十分感激她。、 如今她和温礼晏虽然还没有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到底还是需要里面人看顾提点,便有了小六子和元绿的隐晦递话。 “……明毓宫?” 元绿是她的心腹,又是有地位的大宫女,自然也知道了明毓宫里如今住着一位“明姝”姑娘。她虽然不知道那是萧应雪,也从宫里人隐晦的流言,和兴庆宫的态度里,猜出来那一位的不一般。 现在听到小六子的话,心里担忧。 “本宫明白了,你下去吧,这段时间别让小六子传消息了。” “是。” 果然如小六子所说的那样,没过多久,兴庆宫便传旨过来,让昀笙去盛宜殿陪陛下用餐。 其他宫女不知内里,还为贤妃娘娘高兴,打算好生为娘娘梳洗打扮。 没想到昀笙却摆了摆手,否了素蕊拿出来的颜色鲜亮,样式精美的云罗新裳,反而挑了一件看上去低调的。只梳上寻常的发髻,金钗也比往日少一些。 “妆容寡淡些。”昀笙低声道,“本宫这几日身子不好,打扮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 素蕊意会了,为她上了妆后,倒是愈发显得她唇色寡淡,眉间笼愁,病气恹恹,仿佛一朵经受了风吹雨打之后无精打采的雪白梨花,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情,倒是正合了昀笙那一句“身子不好”。 来者不善,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她再打扮得盛装浓抹,只会更不好。 跟着皇帝的人前往盛宜殿。殿门外,昀笙敏锐地发现,今天伺候的人各个都是双股战战,浑身散发出惶恐的气息。 看来皇帝确实动了大怒。 一进门,便见温礼晏坐在上首,位下还站了另外两个老臣。 都是太医署的太医,昀笙见过。 “贤妃终于来了。”温礼晏不动声色,语气也和平常没有两样,但昀笙何等熟悉他?立刻就察觉出了他那一丝不喜。 “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道陛下唤臣妾来是为了何事?” 这可不像是为了陪着用膳。 温礼晏缓缓吐出一口气,抬了抬手:“这张药方子,是贤妃上一次亲自写得吗?还有那瓶药,也是你吩咐宫人给明姝用的?” 小太监立刻将东西奉了上来。 昀笙打开一看,确实是自己那张方子,瓶子里的药也没有问题,想了想:“敢问陛下,难道是明姝姑娘的伤出了什么问题吗?” “朕只问你,这药是不是你开的。”温礼晏语气生硬。 “是。” “——哐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花瓶便被狠狠砸到了地上,将昀笙那句“是”湮没了。 “……”昀笙跪了下来。 “你——你怎可——” “陛下就算要治臣妾的罪,总要让臣妾做个明白的罪犯,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昀笙白着一张脸道,“陛下说明姝姑娘见不得外人,要臣妾尽心医治,臣妾便尽力了。这药虽然闻上去难闻,但效果是很好的,等闲人也用不得,于她腿上的伤极有益处。陛下为何对臣妾发怒?” 说完话,她微微喘息,低着头,露出纤细洁白的脖颈,是一个极为谦卑的姿态,瑟缩的模样透露出些许惊恐。 第154章 家在何处 温礼晏静静望着昀笙这副模样,忽而觉得心头刺痛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耳边不断叫嚣着,阻止着什么。 不对,不对。 他为什么这么对待昀儿……现在这种情况…… 他是谁,这里是哪里? 兴庆宫……兴庆宫……他是皇帝。 对,他是皇帝,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能的少年了,他要得到的东西,他要掌控的东西,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迁就退让。 他摇了摇头,摒弃那些繁杂的情绪,集中精神于一点,方觉得那些恼人的躁动感消退下去,眼中的不忍也慢慢沉下去。 “刚刚明毓宫里传来消息,明姝腿上的伤恶化了,生命垂危。”温礼晏慢慢道,“她这几日没有见过外人,也只用了你的药。” 昀笙望向那两位太医:“是哪一位妙手回春,将明姝姑娘救起来的?” 一位太医战战兢兢看了眼别人,上前后低声道:“是微臣。” “王太医,你告诉本宫,明姝姑娘的伤到底是怎么恶化的,这药有什么问题!” 老太医心里叫苦,实话实说道:“这位姑娘的腿伤严重,需得以这药膏子以毒攻毒刺激了筋骨,才有机会慢慢养回来……可问题就是这药的药性太重了,这位姑娘……这位姑娘的身子又虚弱娇贵得很,若是慢慢用,三天一敷还受的住。如今竟然是每日两敷,用量还多,所以才会反受其害……” 说着说着,王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在宫里多少年,当然认出来明毓宫里的那一位到底是谁,眼下也不清楚,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打算,打算如何处置哪一位,和贤妃娘娘又是怎么回事,只能一五一十照常说了,尽量有转圜的余地。 温礼晏掀起清亮的眼睛,指了指地上那方子: “‘三日一敷’……那方子上的‘一日两敷’,可是你自己写下的。朕让你去救她的腿,可没让你——你!” 昀笙蹙眉,看着王太医:“王太医,以那一位的身子,还没弱到这种地步,腿伤这样严重,三日一敷,不痛不痒,能管什么用?” 她亲自给萧应雪把的脉,这位的底子好得很,别说“一日两敷”,就是“一日三敷”又算得上什么呢? “所以陛下觉得是臣妾要害她?”昀笙道,“当时陛下宫里的公公就在旁边,臣妾做了什么,他都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臣妾就算蛇蝎心肠,容不得人要害死她,何必非在这个当口,等她见的人多了,再浑水摸鱼不好吗!”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殿外有人通传道: “陛下,明姝姑娘醒了,求见陛下呢。说是没看到陛下,不敢吃药……下人们劝了许久,也不肯张嘴。” 温礼晏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想起来剩下几个人,吩咐道:“你们等着。” 便匆匆赶去了。 昀笙被撇在盛宜殿里。 两位老太医面面相觑,不敢唐突贤妃娘娘,行了个礼退到屏风之外,一声也不敢出,心里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昀笙浑身僵硬。 半晌两只脚还是没忍不,往温礼晏离开的方向迈了过去。 事已至此,她还是不肯相信…… 温礼晏心软念旧情,这个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当初不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才喜欢他的吗? 如今不过是因为萧应雪为保母蛊差点废了,他心中又是痛又是愧,难免担心。 换成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妹,也是不忍的。 今日这般,想来也是关心则乱。 并不是……并不是因为别的…… 可是心却像是被刀子钝钝地割起来,动作缓慢,血流不出来,反而痛彻骨髓,让人的步子都仿佛千钧之重了似的。 只是短短几步,她就忍不住停下来喘气。 几个宫人将她拦住。 “娘娘,陛下有令,谁也不能进来打扰的。” 她们都是认得昀笙的,微微犹豫,但胳膊阻拦的动作一点没含糊。想来是因为温礼晏三令五申了。 隔着一扇门,昀笙听到了里面女子哀哀的哭声: “阿晏!阿晏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别怕,表姐,别怕,都是误会而已……回家了,这里没有人害你,你已经得救了……” 他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万分的怜惜珍重。 好一个“回家”了。 昀笙的脚步钉在原地,半晌笑了笑。 这里是萧应雪的家。 是啊,萧应雪从十岁就住在这里,被不知其数的人看顾着长大,这里才是她的家,她才是长在皇宫里的那朵富贵花。 这是萧应雪的家,那她呢? 她的家在哪儿? 她本以为,以后有了温礼晏道地方,就是她的家了。无论他在何处,自己握着他的手,在他的怀抱里,从此冬寒夏暑就都有归宿。 其实她错了。 不过是因为最艰难的岁月里,温礼晏需要一个互相依偎支撑的人,而那时候自己恰好在他身边罢了。 不是她,也会有别人。 如今一切归了正途,没了死生之间加持的依赖感,眼见着萧应雪在外面受了苦,眼见着她痴心不改,温礼晏才看明白,自己心里头放着的到底是谁。 即使萧应雪的爹是乱臣贼子,即使她做错过许多许多事情,他也还是舍不得。 “真的吗?”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呜咽的声音,迷糊不清,像是从怀抱里传来的,“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非要赶我走。” “好多血啊,阿晏,我好痛,我好痛……阿晏,刚刚我又做噩梦了,魏鸿福的血溅了我满身……有时候我总疑心,现在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其实我从来没逃出去过,你也还是不肯再见我……” “不是梦,表姐,你摸到朕的手了吧?朕是真的。以后,朕不会再让你受这些苦了。” …… 不知过了多久,温礼晏直接下令,让那两位太医进来给明姝姑娘诊脉,却没有从屋子里出来,竟然是半步不离的样子。 “听说里面那位的腿,看着实在严重,疼得厉害,陛下实在不忍心走呢。” 昀笙枯坐在盛宜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清州公公亲自过来,行了个礼,犹豫道:“娘娘,陛下说……今儿的事,是误会一场,已经不早了,请娘娘自行回去用饭,好生休息。” “她怎么样了?”昀笙木然问道。 “王太医开了药,现在好一些了。”清州公公简略说了一下,紧张地打量着昀笙。 贤妃娘娘端庄地站起来,柔声道:“既然如此,本宫也放心了。” 竟然像是毫无所谓的模样。 清州公公的喉咙滚了滚,千言万语凝在嗓子眼,将她看了又看。 “怎么了,公公,本宫脸上有什么不妥吗?”昀笙笑了笑。 “老奴放肆,老奴放肆。”清州公公心里叹气,还是没有说,低下头来,却亲自送着她出兴庆宫。 最后行礼完了,却咳嗽了一声,用拳头在后背上锤了三下。 昀笙若有所思:“公公可是腰上不舒服?” “娘娘见笑了,老了——唉,娘娘请慢走。” 步莲和云团扶扶着昀笙上了步辇。 云团心中憋了一团火,几乎已经暗暗骂了一千遍一万遍不能说出口的话,正想安慰主子,却见主子一脸深思的模样。 “娘娘,娘娘?” 昀笙回过神来:“没什么,走吧。” 第155章 清州密语 等回到了永安宫,云团还在为主子不平,却听见昀笙低声道: “今夜小南门轮值的太监,换下去。” 云团微怔,只见昀笙凝视着自己,眼中带着深意。 她忽而想到了刚刚离开兴庆宫的时候,清州公公咳嗽的那俩声,和昀笙交换了一个眼色,才意会地点了点头。 是夜,三更的时候,小南门外真得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用兜帽遮住了脸。 云团早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亲自迎了上去,果然看到了兜帽下清州公公隐约的脸。 “请。”她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快速地领着他,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重重屋门,进了穿花阁。 “奴才参见贤妃娘娘!” 清州公公一进来,便对着主座行礼。 昀笙早已经等候多时,立刻亲自将人扶起来。 云团连忙退了下去,守在了门外。 “公公,您与本宫是旧相识了,当初在兴庆宫您对本宫的照拂,本宫一直铭记在心。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您特意做了那暗号,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告诉本宫?” 别人也许不会发现,但是昀笙自己就是兴庆宫里出来的,当初他们在太后的人监视下,为了隐晦地传递消息,不得不独创了许多暗号密语。 清州白天那一番便是此意。 清州公公却坚持跪下来,老泪纵横: “老奴伺候了陛下快二十年,眼下这些事情除了娘娘,也不知道还能告诉谁了!虽然陛下看上去无恙,可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就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症状。陛下不许老奴告诉任何人,可是老奴实在是担心他!今儿,就是拼着欺君之罪,老奴也得来找您讨个主意!” 仿佛有一记重锤砸到了昀笙的脑中。 “您且先起来!陛下到底怎么了?” “从新年之后,陛下因为怜惜娘娘辛苦,就将每日的平安脉都交给了太医署。脉息总体来说还是康健的,甚至比往日的精神头要好上许多。只是脾气却见天得长了,从前原本一笑而过的事情,如今竟然是半分也容不得……” 如果只是这样,清州公公或许还觉得,只是因为陛下现在要拿出天子的威仪来,怕像从前那样面嫩心软,不能服众,难以施展抱负。 可是日子久了,贴身伺候的他,却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 不说陛下脾气暴不似之前那样柔善,还时不时地忘记一些过去的事情,需要清州再三提起,才想得起来,不至于丢三落四。 比方说前两日刚刚打发人去盯着崇文馆,看看襄宁公主学得怎么样,那些入宫读书的子弟之间有没有闹事,隔天竟然就忘了这事儿,又另外派了一拨人过去;又比如去年陛下还和他说,要细细为贤妃娘娘的生日筹备,为此特意让兰汀别业那边的人准备好,说到时候亲自带着娘娘去故地游玩…… 可上个月,清州公公向陛下请教这件事情后续的安排,陛下竟然皱起眉头,捏了捏额角:“竟然还有这事儿?朕什么时候安排的?” “……” 清州公公简直不敢回答,是陛下您自己,当时三番四次地重申了又申的。 甚至还拉着他这一把老骨头,回忆兰汀别业有哪些好玩好看的去处,能得娘娘的喜欢,还唠叨了半晚上的话,第二天困得他打瞌睡。 这才多久,怎么能就忘了? …… 清州公公将异样的地方一一说来,每说一句,昀笙的脸色就越难看一分。 “公公,陛下这三个月,有没有见什么生人面孔?又或者让人去打听什么古怪的人?” 清州公公叹了一口气:‘娘娘,这正是老奴心里想不通的地方呢。’ 他自认为跟了陛下这么久,是从陛下娘胎下来的时候就照顾他的。后来启宣帝末年动乱,他和胥沉也曾经多次冒死护着小主子逃出生天。 说句倚老卖老的话,他自认为是这天底下陛下最信任的人了,因为一直在身边,比胥沉还得陛下倚重。往年,陛下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拿不准的主意,都是来和他商量的。 可是这三个月来,陛下竟然好端端地疏远了自己,转而去给那些小东西体面。 有好几次,清州公公进来伺候,都发现陛下原本和人交代了什么,看到自己就住嘴不言了。 看上去,竟然像是疑心避讳起他似的。 可他自认并没有做什么对陛下不忠的事情啊。 因而昀笙现在问他,他也说不真切内里。 “如果非要寻出一件不同寻常的,就是陛下两个多月前,曾经召见过不杏林里面关着的的那一位,回来后脸色不太好。” 清州公公清楚地记得,那一晚他起夜来照看陛下,却发现陛下竟然起身点灯,孤零零地坐在案前,一句话也没说,双眼发直,仿佛神游天外。 “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走上前,看见陛下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吓得连忙给人擦干净,听见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不可能……” 清州公公听得糊涂了:“陛下,什么不可能啊?您是魇住了吗?” 好一会儿,皇帝的目光才又重新聚集起来,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打发他离开。 清州只好点上了安神的香,守着等陛下睡下。 却听见寝殿里的人翻来覆去,一夜也没有好眠。 “第二天,陛下就让人把胥沉找来了。” 胥沉如今掌管着陛下的暗卫,他出手做的都是最隐秘最不能见人的事情,陛下轻易不会让他出动。 昀笙将清州公公的话记在了心里,慢慢串联起来,形成一个隐秘的猜想,越往深处越觉得心惊肉跳。 铜漏声嘀嗒作响,夜寒上来了。 昀笙让云团送清州公公出去后,距离他来也只过了一刻钟。 “主子……” 回来后,云团望着深思疑虑的昀笙,心中疼痛,上前轻轻搂住了她。 “今年开始,您都瘦了多少了?嘴上每每说着该保养保养,可末了又忍不住多想思虑,没得倒是亏了自己的身子。” 要她说,管皇帝是因为什么呢? 反正是他先对娘娘冷起来的,也是他先不肯让娘娘把脉探病的。自有一整个太医署的人为皇帝的病情费心,自有满朝文武和不知其数的勋贵心系天子。 主子何必因为清州公公的几句话,就又把事情揽到身上来? 陛下这段时间冷待娘娘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出来为娘娘抱不平? “您还是保重自己为上吧。就算云团求求您了。”云团苦口婆心道,“不为了云团,且为了……为了您腹中那个呢?” 昀笙白着脸,颤抖的手指摩挲着腹中骨肉,缓缓摇了摇头:“此事,若是不弄清楚了,才是对不起腹中这个……” 她绝不要这样糊涂地混过去。 宁肯查得遍体鳞伤,她也要看清楚温礼晏这个人,看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瞎了眼,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否则怎么对得起那一切呢? 第156章 贤妃生辰 阳春三月的天气,昀笙的十七岁生辰也到了。 兰汀别业里,正是百花盛开,美不胜收,放眼望去喧鸟覆洲,英满芳甸,花动一山春色。 宫里早早地就预备下了庆贺的小宴。 霍淑妃领着宫里的娘娘们,为昀笙庆祝了一番,各宫各殿又各自送上了不少贺礼。 “今天是妹妹的好日子,寿星且吃了本宫这一杯?” 霍含英笑得眉目婉约,和风细雨,亲自敬了昀笙一杯。 昀笙也笑得如沐春风,接过酒杯,眼波流转间,径直喝了。 仿佛前段时间里宫里朝前,那些传出来的关于她们二人之间的龃龉纷争,都是不存在一样。 先是新年宴会上,皇帝撇下了众人,单单去永安宫里陪贤妃,偏宠偏信;后又是先帝冥诞上太后夸赞淑妃贤良,给了贤妃没脸;后来又是陛下请封了淑妃的娘家,淑妃推拒,朝中一边赞扬淑妃,一边抨击贤妃云云…… 魏昭仪坐在下首,一边吃糕点,一边用眼睛打量着上面两位尊贵的主子,不落痕迹地冷笑了一声。 真是好仪态啊。 如今她已经看清楚局势了,宫里这些人里面,崔氏有帝心,霍氏有邱家这座大山,两个人她一个也惹不起。连萧应雪那样不得了的人物,最后还不是被撵出宫了?她也不报别的希冀了,反正自家势不显,但也没有崔家那么破落,自己且在这宫里安安生生享受荣华,闲暇的时候和要好的几个打叶子牌,或者围观着这几位斗法摆戏,也挺有意思的。 皇帝要是哪一天心血来潮,像对霍含英那样,宠幸了她,那是最好,要是不能她也懒得瞎掺和了。 像宁家那一个,贼心不死,到现在还动不动去太后那里献殷勤指望着出头,才是看不清楚形势,迟早要把自己害了,她才不学呢。 “嫔妾也敬娘娘一杯。”魏昭仪跟在别人后面,有样学样地敬了酒,也不敢动这里的吃食,只略微抿了一口茶,便回身用帕子遮掩了嘴,慢慢吐出来。 谁知道有没有人动什么手脚,要搞幺蛾子呢? 听了几个来回的言语机锋,比台子上的好戏还有趣。 魏昭仪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陛下之前就说,娘娘的生日要好生热闹热闹,怎么今日却没有摆驾来为娘娘庆生呢?”宁美人笑了笑,脆声道,“莫不是有什么惊喜,还要瞒着诸位姐妹,独独给贤妃姐姐一个人看吗?” 其他人含糊谈笑,都不敢接话。 她们虽然不知道内里,但都安了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在宫里,当然知道近来皇帝冷着永安宫这一头,而且似乎还看上了一个民女,为了救那人性命,连太医署都出动了,现在还让人养在了兴庆宫里,瞒得滴水不漏,不许任何人看个究竟的,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宝贝。 宁美人这个话,简直是嘲讽。 “宁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 昀笙的脸冷了下来。 她没有接宁美人的酒,端坐在座上,宁美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陛下日理万机,为朝事忙碌,岂能把心思都放在你我身上?妹妹这话,本宫倒是不知道,到底是在怪罪陛下,还是在申饬本宫了。” 一时间,原本言笑晏晏的室内,都有些讪讪。众人都低下头去,不敢说话,心里埋怨宁美人轻狂。 你想惹事,能不能等没别人都时候?她们可只想好好捱了这宴会回去歇着,万一被你连累的得罪了崔贤妃,那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半晌,霍淑妃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打破了窘状:“唉,宁妹妹年纪小,言语间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从前本宫就说过你,如今长大了一岁,怎么还是这样!还不快给你崔姐姐赔罪!” 宁美人白着脸,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到底还是跪了下来: “贤妃娘娘赎罪,是嫔妾失言了。” 不等昀笙回答,霍淑妃又敬了昀笙一杯酒: “妹妹,她怕是吃了酒,就上了头,看在我的面子上,暂且饶她一会儿吧。免得坏了喜气。” 霍含英从来都是一等一地会做人的,三言两语之下,倒显得昀笙才是那个咄咄逼人,仗势相欺的似的。 “淑妃姐姐心慈,只是本宫并不是发怒,而是忧心啊。”昀笙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道,“难道只有姐姐您心疼姐妹们,本宫就是那等容不下人的吗?只是宁妹妹刚才那个话,何止是没规矩,简直是犯了大忌的。平日里我们自己打嘴玩笑也就罢了,可是怎么还能攀扯到陛下身上呢?若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不说是我们姐妹不和,倒说是后宫对陛下有怨了似的。 到时候,吃亏的可就不止一个宁妹妹了。姐姐统领后宫,也有管教姐妹们言行的责任,一味地偏袒维护,只怕不是为了她们好,反倒是害了她们呢。” 一听到这个话,其他人都在心里点头,也对宁美人投向不悦的不善的目光。 就是,万一传到陛下那里可怎么办? 宁美人跪着还没起来,听两个人你叹气我摇头地周全了几句,膝盖都跪酸了,咬紧牙关,满肚子怨气,却没办法宣泄出来。 “妹妹说得也是。”霍淑妃没法子,只好勉强笑道,“既然如此,宁美人出言不逊,顶撞上位妃嫔,无礼无状,罚两个月月钱!以后姐妹们都要引以为戒!” 其他人连忙跪了下来,口里称驯。 等宴会结束了,几个关系好的嫔妃走远了才忍不住低声道: “往日贤妃娘娘一声不吭的,只粘着皇帝,后宫的事情只随便淑妃折腾,如今竟然也争起意气了。” “呵呵,往日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淑妃也承宠了,前朝那些话,有焉知没有邱家推波助澜?贤妃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当然不肯像之前那样做木头菩萨。说起来,她们二人同为‘四妃’之一,本来就该同理后宫的。” 魏昭仪冷笑一声,心想,贤妃本来就缺一个筏子发作,宁梓霜这个蠢货,还以为太后依旧是以前那个有权对太后呢,这就忍不住上赶着被打耳光了,倒是让崔昀笙借着生日的机会好生显了派头。 兴庆宫里,温礼晏刚看完手里的折子,见窗外春色葳蕤,若有所感,忍不住走到窗边。 伸出手来,触碰到了大好的春光,仿佛情人温柔的手掌,抚摩流连。 清州上前,为他披上了披风,低声道:“陛下坐了快一个时辰了,不若出去走走,松快松快?” 温礼晏也确实觉得今儿天气难得,点了点头。 他没叫其他侍从,只带了清州和另一个侍卫,缓不过步出来兴庆宫,不自觉沿着花色走去。 渐渐的,却听到了一道琴声,淙淙如山泉,清越不绝。 天迥楼高,日长院静,琴声切切。 曲调听上去,十分熟悉。 温礼晏的脚步忽而顿住了,脸上闪过奇异的神色。 这是…… 清州公公一直在偷偷打量温礼晏的神色,见状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蹙起眉头,仿佛有些苦恼,像是思索什么得不到答案的难题,渐渐却听得痴了。 俄而,终于顺着那琴声走了过去。 第157章 兰汀别业 等到温礼晏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只见花海摇曳中,点点粉白盈满视线,开得秾烈的春花浸湿,更添了一分鲜亮明媚来。微风好似有情人的柔荑,拂过他的脸庞。 几只燕子从翦翦风物和琴声里掠过,没有留下痕迹。 瑶琴之前,坐着个少女,清丽的眉眼间似乎笼了层山岚,在她莞尔一笑时徐徐散开,让那容颜犹如云销雨霁时,乍破的天光。 是昀笙。 她没有着平日里的华服,只穿了一件丁香色的罗裙,水蓝色的外裳好像天边横亘的流云,在花海春色里,愈发显出分清雅来。 纤纤玉指,曲调生情。 好熟悉的旋律…… 温礼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耳边似乎响起了另一道笛声,与之应和。 隐约间,不久之前,他也听过这首曲子…… 看到来人,她也没有停下,闲适自得地继续拨弹,只是弦弦掩映里,多了分哀切,弹得人肝肠寸断。 温礼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负手而立,静静听着她弹琴。 一坐一站,一弹一听。 明明只是相隔几步,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仿佛从她的眼角眉梢,看到了很多他已经看不真切的东西。 等到最后一句从指尖流泄而下,温礼晏若有所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却没有摸到。 笛子……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无措。 这里应该有一支笛子的,他曾经每日不离地带在身边,很重要很重要。 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将它收了起来,再没有吹起,甚至渐渐忘记了放在哪儿。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明明最刻骨铭心的地方,蒙上了一层雾,诱引着他去忽略,再遗忘。 直到此时此刻,那被掩埋的心事,和少年人沉重的情思,才又不甘心地松动了,挣扎着想要破土重生。 这是新年的时候,他为昀儿谱的曲子。那时候他将她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吹给她听,又对着谱子,一句一句地教她。两个人在永安宫里耳鬓厮磨着吹弹,甚至连词也是昀儿填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昀笙慢慢放下双手,抬头凝视着他。 小鹿似的眼神,让他想到了他们的初见。 才十五岁的少女,被他捂住嘴,躲在猎场的帐篷外,纯净的眼神撞进他急剧的心跳声中。扑通扑通,两颗心一起紧张起来,交错的呼吸间都是青涩的暖意。 “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弹这个了?”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站起来: “虽然已经阳春,这个天儿在荫凉里坐久了,还是会寒津津地上冷意,你怎么连披风也不披上一件?” 他望了望身后:“伺候你的人呢?” “我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弹琴,就把她们都打发走了。”昀笙笑道,“只是有两句忘了谱子,怎么弹也不对味。” 温礼晏坐到了她的身边。 他虽然自幼病弱,于琴艺一道上并不算精湛,但弹还是会弹的,尤其那谱子还是他自己写得,记得比别人都清楚。 昀笙看着他纠正自己错误的地方,两个人手臂贴着手臂,亲密无间。 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模样。 清州公公带着云团躲在了不远处的花丛里,望着二人这副模样,清州公公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来。云团却是隐晦地“哼”了一声,似乎对温礼晏的嘴脸变得这么快,感到不忿。 前两日还怪罪她主子,让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现在又这么一副情深模样,算什么? 没多久,皇帝果然传旨,让管事的人准备好车马。 “朕已经让人把兰汀别业收拾好了,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温礼晏拉着她的手,柔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朕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昀笙讶然。 她没想到,温礼晏竟然是记得的。 今日淑妃等人为她筹备了生辰宴,不知多少交情泛泛的人,都给她准备了礼物,可偏偏没有这个人,只有内务府里定例的赏赐。若说心里不酸涩,那是自欺欺人的。 本以为他满心满眼都是朝事和萧应雪,这一次不会给自己准备什么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半个时辰之后,打扮一新的贤妃娘娘,被皇帝拉着上了御驾的马车。 甫一进去便被他拉着往前,软软跌坐到了腿上。 许久没有这样亲密过,昀笙一阵脸热,视线往一边移去,便觉得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耳垂。 “这个耳坠子好看。”温礼晏低低道,“很衬你。” 昀笙搂住他的脖颈,只觉得被他抚摸的地方烧起热意,只小声道:“还有许多耳坠子,都是新打的,还不曾戴过……” “那都戴给我看。”温礼晏亲了亲她的脸,道,“昀儿,你好久没这样待我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屏障。现在又找到那份熟悉的感觉,这让温礼晏感到安心。 “兰汀别业离这里有多远?”昀笙没接这个话,有些好奇地掀开帘子。 却只看了护卫们的高头大马。 “还早着呢,你若是累了,且躺一会儿歇着。” “阿晏,你和我说说兰汀别业的事情吧,听说那里很美。” 她扯了扯他的衣角,眼睛里溢出兴奋的光芒,像个稚气的孩子。 “确实是很美。”温礼晏的语气有些怀念,“那里之前也是宗室们常去避暑游览的盛景之地。” 直到温礼晏病重,启宣帝打发他去那里养病,却是越养身子骨越不行,去那里的人就少了。到了后来,温礼晏继位,宗室凋零,就更没有人敢去了。 “那里生着各色的花卉树木,到了冬天,也是苍翠依然,或者红叶如火,或者鸢色苍茫,和天光水色混为一体,美得很。” “朕小的时候有诸多忌口,大部分零嘴儿都吃不得,侍女姐姐们没法子,用那里的花做了各种花糕,给我解馋。如今御膳房里做的吃食琳琅满目,囊括了天下美食,可是却再难有从前那种滋味了……” 也再见不到以前那些人了。 温礼晏轻轻叹息一声。 昀笙在他低醇的声音里,被拉入少年皇子的儿时记忆里,每一张褪色的记忆,都是十分缓慢的,像是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清州公公请主子们下车,昀笙才意识到,兰汀别业已经到了。 兰汀别业被一道听鹤湖给圈在了中间,其中往来道路,皆隐藏在九曲连转的山间水涧洞谷里。要过去,会有看管皇家别业的官吏,划着小舫将人迎进去。 浅黛的水色激起了圈圈的涟漪,倒影里连绵的山谷被搅碎了。山谷之间仍然似有云霞漫卷,逐风缥缈,岩壁峰峦在其间若隐若现,沙浅水喧,霭霭生树。 昀笙不常坐船,晃了晃身子,便被温礼晏扶住。 他笑将起来,将人抱在怀里。 一双大手紧紧篐住了腰肢,昀笙心里一凛,怕被他摸到什么,一边依偎着他,一边抱住他胳膊,引着他松手:“陛下,还有人呢。” “管他们呢?朕看你怕得都站不稳了。” 等上了岸,便看到了百花盛开,美不胜收,好一派葳蕤风光,放眼望去喧鸟覆洲,英满芳甸,花动一山春色。 昀笙的脚步僵住了,嘴里忍不住发出细微的惊呼,几乎舍不得移开眼睛。 清州公公跟在身后,笑道:“之前这里已经荒废了许久,陛下为了给娘娘庆生,从几个月前就特特儿地命人重新修整这里,种上花植,所以如今娘娘才能看到这等景色呢!” 温礼晏瞥了他一眼:“多嘴。” “奴才多话了。”清州公公轻轻拍了一下自己,却没有担心。 他心知陛下没有生气,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呢。 只要能够修复二位主子的关系,他多说两句话算什么呢? 第158章 祭拜母妃 昀笙抿唇而笑,定定凝视着他,眼睛里涌上了难言的感动和依恋。这样的目光让温礼晏心中熨帖,将身上披风脱下来,披到她的身上,便拉着她去赏游。 其实他自己也好久没有回这里了,故地重游,原本近乡情怯,幸好身边还有一个她。 否则他都不知道心里那些积压的感慨,要往哪里搁置了。 兰汀别业在温礼晏的心中,一直有着最为特殊的位置。 因为在这里的两三年,是他短短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唯一无忧无虑的日子。 虽然病很疼,虽然药很苦,可是母亲和侍女姐姐们的手总是那样柔软,她们的笑容总是带着爱意。这里没有人会想害他的性命,或者从他身上谋算到什么东西。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血……也是红的。 “这里就是朕小时候居住的寝殿。” 兰汀别业虽然不小,但占地多为山水,房舍比起一般的皇家别业其实很少。尤其是看惯了皇宫的重重殿宇,现在来看兰汀别业的屋子,难免觉得逼仄,但好在看着还算精致干净。 温礼晏的生母沐美人,就住在一旁的主屋,和这里只隔着个小院子。 院子里也种了一株绛雪海棠,枝叶繁茂,直伸向了窗口。 温礼晏走到树下,忽而伸出手来,抚摸着树皮。 昀笙跟过来一看,只见树皮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朕小时候每年长了个子,母亲都会抱着朕过来,挨着个头,在树上划一道。” 他从最下面一道,慢慢摸到了最上面一道,也只到如今个头的腰间。 温礼晏忽而沉默了。 现在的他已经长到这样高了,可是再没有人惦记着给他划一道线。 娘也永远看不见了。 温礼晏七岁的时候,沐美人便去世了,他随即被送入了皇宫,一直到他十岁登基,都没能再踏出宫门一步。 “昀儿,你知道我娘是怎么走的吗?”他忽而问道。 昀笙斟酌道:“听说……是得了病?” 这件事情也不算秘密了,她在兴庆宫当值的时候,就听小宫女们提到过,沐美人是得了痨病,日日咳嗽不止,最后香消玉殒。 也是因为她这个病,陛下在兰汀别业的后一年里,启宣帝让当时已经是新皇后的萧氏,安排人来照顾十一皇子。 “是啊,人人都说我娘是得了痨病,甚至还有觉得她的病会害了我的,想方设法要将我和她分开。”温礼晏的眼中洇开阴鸷之色,“后来,朕长大了,让胥沉他们追查当年的事情,得到的结果也没有奇怪的地方。毕竟我娘还在宫里的时候,身体就不算好,她能将我生下来,别人都十分惊奇呢……” 有时候他会痛恨,恨自己那个时候为何那样年幼,什么都记不清楚,也做不了什么。 “……娘病情最严重的那几个月,他们将我和娘完全分离开来,不许我们相见一面。直到……直到……” 温礼晏的喉头滚了滚,说不下去。 直到沐美人完全不行了,宫里的人,才让他在房门外,远远地见她最后一眼。 帘幕被放下来,小小的他只能隐约看到娘垂落下来的手,苍白的,细弱的,仿佛枯萎的花。 “美人让奴婢转告陛下:无论发生了什么,好好活下去……”沐美人的贴身婢女抱着他,失声痛哭。 可是那婢女姐姐,却在母亲下葬后,自尽了。 人人都说是忠奴殉主,谁知道是真的,还是有别的缘故呢? …… 昀笙听着他轻描淡写地两句话带过去,喉头哽咽,难免想到了自己,也是早早地和至亲长诀,从此阴阳两隔。 她没有干巴巴地安慰说什么都过去了,因为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也过不去的。 温礼晏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继续道:“后来朕偶尔会怀疑,她的病怎么就那样巧,真得有那么巧的病吗?” 她没了,萧皇后就顺理成章有了抚养他的权力,萧家人就能彻底掌控最后一个皇子。 可偏偏他没有任何证据。 这桩悬案就这么一直埋在他心底许多年,都不能释怀。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陛下都没有回来吗?” 即便已经铲除了萧党,半年之后温礼晏才回到这里。 温礼晏点了点头:“跟我一起去见见她吧。” 沐美人病逝后入了启宣帝的皇陵陪葬,只是她位分低,又是病死的,所以和主陵隔得远,牌位倒是供奉在此地。 昀笙跟在温礼晏的身后,给沐美人上了三柱香。 温礼晏跪在蒲团上,明明有很多话想和母亲说,到这个时候却又说不出口。 被病痛折磨得那些年里,他夜里几乎没有好眠,总是噩梦连连,几乎没有见过娘。若是她在天有灵,何不托梦给他,让他知道当年到底是意外,还是谁人的蓄谋已久呢? …… 祭拜了沐美人之后,温礼晏带着昀笙逛了逛兰汀别业,在湖心泛舟赏花,直到见昀笙有些走不动路了,才领着她回去歇息。 天色已经晚了,温礼晏便打算在这里住上几天再回去。 “这样好吗?”昀笙迟疑道。 “大朝会在五天后,要紧的折子朕已经批复过了,真有什么,宫里快马送过来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情,不要紧的。” 温礼晏刚刚沐浴完,身上带着潮气,水痕浸染的眉眼,显得愈发深峭俊美。 湿润的躯体挨着她的后背,他俯身蹭了蹭她的颈子,水痕也顽皮地落到她的衣襟里。她着恼地将他推开,亲自拿起巾帕给他擦头发。 “昀儿,朕已经好久没陪你了,难得你生辰,我们就在这里,不让任何人打扰,好不好?” 昀笙依恋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当然是好的。 这正是她的目的。 清州公公那夜和她说完后,她便迫不及待想确认一件事情。若要确认,就必须和温礼晏亲密,同床共枕。 借着生日,正是大好的机会。 否则她何必好端端地穿成那样,坐到花丛里弹琴? 她暗忖,今天之后,只怕后宫里有些人,又要在背后骂她是狐媚子了。堂堂贤妃,为了邀宠媚上,使出这等歌伎一般的伎俩。 若是知道陛下带着她来兰汀别业住,也不知道朝上那些大人们,是不是又要上折子骂她不贤良了。 夜里,二人被侍女伺候着上了床。 昀笙闭着眼睛,却一点困意也没有,一直在强打精神听着温礼晏的呼吸,等着他睡着。 只可惜,却听见他微微凌乱的呼吸,始终没有平静下去,好一会儿也没睡。 ……他怎么还不困? 正着急,却感到一只滚烫的手,慢慢探在她的后背上,带着旖旎的力道,激起她满身鸡皮疙瘩。 等等! 下一瞬,那人已经贴了上来,欺身而下。 “昀儿……” 痴缠的呼吸交错,心跳声犹如擂鼓,让她瞬间想到了之前许多个夜里的抵死缠绵。 ——不行不行。 “阿晏,我这两天不方便。”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坚定地按住了他的手。 温礼晏停了停,半晌,衾被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你真得不是还在生气吗?” “怎么会呢?”昀笙下意识护住小腹。 等过了今晚,若是确认他没有……她就将这个瞒了许久的喜讯告诉他。 温礼晏和她僵持了好一会儿,见她十分坚定,将手收了回去。 “好,你今儿也确实太累了,快睡吧。” 他将昀笙揽进怀里,规规矩矩地睡了,倒是真得没有做什么。 昀笙暗暗松了一口气。 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好几次都快将她吞没,她拼着巨大的毅力,才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完全暗了下去,耳边男人的呼吸变得均匀安稳,搂着她的胳膊也松了。 “陛下?”她试探性地发出气音。 “……阿晏?” 小心翼翼地喊了两声,温礼晏也没有反应。昀笙耐心地又僵着身子好一会儿,才敢确定他真得睡着了,一只手慢慢摸上了他的脉搏。 第159章 互相逼问 昀笙一边把脉一边合计。 把出来的结果,和清州公公带来给她看的那些脉案,并没有太大差别,只看脉息,温礼晏这几个月确实是健康许多。 甚至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即便不再管他身上的的“血锁子”,也没有关系了。 但是…… 昀笙从他的怀中慢慢挪出来,一只手沿着左臂上的筋脉往上摸去…… 按照清州公公所说的,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里或者另一只手的筋脉处应该会…… 指尖刚刚触碰到一个指甲片大小的凸起,她的手忽而被猛然抓住了。 昀笙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黑暗中,传来温礼晏平静的声音:“昀儿,你在做什么?” 她的手指颤了颤,喉咙艰难地咽了咽。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又健壮了一些,心中好奇,所以忍不住想摸一摸。”昀笙一副偷偷吃豆腐,被当事人捉个正着的心虚模样,直着嗓子道,“怎么?难道不给我摸?” 从前刚察觉到他身子骨长了的时候,昀笙便喜欢摸着那些肌理,笑嘻嘻地看小皇帝被自己轻薄得面红耳赤,还乖乖不反抗的模样。 等到她做得过火了,温礼晏才反守为攻,箍住她的双手,攻城掠地,气息也变得危险起来。 然而,此时此景的温礼晏,却没有像之前他们温存嬉闹的时候那样,接她的话,而是一字一句反问道:“是吗?” 昀笙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你一个多时辰不睡,再三确认我睡着了,就是为了做这个?”温礼晏的语气不冷不热,“把我的脉,也是因为好奇?” “……”昀笙无言以对。 白天勉强维持的缱绻假象,被顷刻撕扯开来。 这一天,其实他们都过得很小心翼翼,很努力。 努力又笨拙地模仿着之前的模式相处,努力装成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样子。其实彼此心里面都清楚,不过是蒙上一层遮羞布而已。 裂痕从始至终存在在那里。 昀笙感到疲倦,心上的劳累,比身体的更加致命。 半晌才推开他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冷静道:“好,那我直说。我担心你的身体,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事。” 温礼晏凝视着她:“昀儿,朕之前就说了,以后朕的病情,自有人来照料,不必你费心劳神。” “为什么?”昀笙反问,“温礼晏,为什么你现在不信任我了?” 她做了他一年多的司药官,在她医术还尚且生疏的时候,温礼晏都能对她抱以无尽的信赖,愿意每天让她给他把脉熬药。 为什么在一起之后,为什么掌控了大权后,他把这些信任分给了千千万万的人,却唯独不肯再施舍给她了呢? “在其位谋其政,之前你是司药官,自然该给朕司药问诊。现在你还是司药官吗?” 昀笙忍不住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陛下怎么还让臣妾,去给萧应雪治腿呢?末了还要问臣妾的罪?‘在其位谋其政’,这应该不是臣妾的职责吧?” 气氛陡然冷凝到了极点。 室内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温礼晏才道:“昀笙,原来你还在记恨着这件事情。朕本以为,你本性纯善,自然也能理解朕和她的苦处。你可知道,她都受了怎样的罪?差一点……” 他没能说下去,眉头因为自责紧紧蹙起,紧紧抓住被子的手,青筋也暴突起来。 昀笙面无表情。 萧应雪遭遇了什么,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害的? 况且他让她治,难道她没有好好治吗? 偏生那祖宗又闹将起来,最后还是找来太医,让事情乱成一锅粥。 早知如此,当时她不如给自己下一副药,装病混过去,少管这个闲事。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她,也确实庆幸和感激,萧应雪能够护住母蛊罢了,所以不忍她的腿真得废了,到底答应了。 “我是怎样的人,我原以为陛下早就看得很清楚了。”昀笙轻声道,“反而是陛下您,我现在真是觉得,一点也看不清了。” 她披上了衣裳,点起了床边做工精美的铜雀灯盏。 温暖的火光随即映亮了屋内,却没法捂热冰冷的心。 “从前您说的话,我如今不知道几分还算数。如今您说的话,我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但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我还是必须去做。” 话音刚落,昀笙忽而发难,一把将温礼晏推倒在榻上,不由分说,抓住了他的胳膊. 只见曲池穴的位置,正有一粒十分明显的“痣”,泛着诡异的红色。 “放肆!”温礼晏大怒,将她的手甩开,“崔昀笙,你要做什么!” 昀笙却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了,只是怔怔望着那颗“痣”,耳边轰鸣不止。 三个月了,又或者不止三个月,她应该早点发现他的异样的。 刚成亲后的时候,她就觉得温礼晏异常黏人,精神和身体,也好得惊人。那时候初尝情爱滋味的她,只以为是因为有情饮水饱,二人难免痴缠,“血锁子”的效果又也许是真得被克制住了。 却没想到,那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温礼晏!你实话告诉我……”昀笙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胳膊上那是怎么回事?是谁做的?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故意瞒着我……” 按住禁书上所记载的,那分明是种蛊后才有多蛊印。 温礼晏第一次被种“血锁子”的子蛊,都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蛊印早就消失不见了。现在这枚的颜色这样明显,分明是刚被种下去不久的。 是谁种的?种的什么? “那是母蛊吗?还是别的什么……” 昀笙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弃:“是不是季迟年对你说了什么?你去见他的时候,他是不是靠近了你?” 温礼晏俯视着她,却冷着脸什么也没说,将她的手重重挥开。 “崔昀笙,朕再说最后一次,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我怎么能不管?”昀笙扬声道,“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你要活要死,你要拿自己的身子做什么,我必须知道得清清楚楚!温礼晏,当初是你说的,什么都不会瞒我,要我不要将你当作天子对待。现在你要反悔了吗!” “……” 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是从一摊死水中蔓延开来。 温礼晏的眼底笼罩着乌云。 “你刚刚,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她的小腹,万千情绪翻腾升落,里面唯独看不到“欢喜”。 “——孩子?你刚刚说,你有了孩子?” 昀笙被他异样的情绪震慑住。 “没有……我只是说,以后若有万一……” “温礼晏,你不想要孩子吗?”她的肩膀松懈下来,“还是说,你不想要我的孩子了?” 所以他选择在建清宫过夜了。 “昀儿,今夜你问了朕这么多问题,要朕怎么来得及一一回答清楚呢?”最后,温礼晏静静道,“不如,你先来回答朕的问题吧?” “譬如,你的娘,到底是谁?” “又譬如,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来到朕的身边?” 昀笙脑中仿佛被一把劈山开海的斧子,给彻底劈开了。 温礼晏望着她,眼中没有柔情,只有质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忽而就不让她插手关于他身体的一切,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态度变得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起来。 季迟年既然能把江述云的事情告诉自己,自然也能告诉温礼晏,甚至说得更多。他对自己说的“不知内里”,说不定都是糊弄她的,却把更详细的过去,向温礼晏一一展开。 那么,站在温礼晏的角度来看,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自己,又是何等诡谲,何等居心叵测呢? 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女,被太后关进不杏林里给皇帝试药,被季迟年折磨得死去活来,却一点也不恨皇帝,反而还在秋狝的时候,奋不顾身地将他从蛇阵里救出来。 之后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留在他的身边,慢慢渗入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到最后让他半分也离不开她。 身子离不开,心也离不开。 还那样巧合地,对医术和蛊毒之术一点就通,短短两年就走完了别人十年的路,仿佛生来有宿慧一般。 那么多试药人,都不能让季迟年研制出压制“血锁子”的药,偏偏她一出现,温礼晏的病情就有了转机。 ……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其实她娘就是蛮族之人,还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给他下“血锁子”的人。 他会怎么想呢?他还能怎么想呢? 昀笙只是稍微易地而想,就觉得被绝望淹没了。 第160章 将她幽禁 昀笙想,如果换成自己,现在只怕也怀疑,这个人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比太后等人藏得更深,想做背后的黄雀,想做鹬蚌相争的渔夫。 太后那样粗浅的控制算什么呢?没有了萧家,皇帝还是翻盘了,还是将权力捞了回来。 可是埋下这么一步棋子,将皇帝的心真正吃下了,还能凭着精湛的医蛊之术,控制他的病情,得到他全部都信赖。 甚至,最后还能生下他的孩子。 …… 如果自己真得是什么人派来的,那等到温礼晏百年之后,大梁就是真正落入了那幕后之人的手里了。 昀笙又想到,在听到季迟年说的话之后,自己还拐着弯去找荣恩伯府的人,让他们去打探江述云的过去。 这些,只怕也都在皇帝的眼下,看得清清楚楚。 荣恩伯府传信过来,说的那个提前带走了江玉泉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皇帝的人吧。 这些是否又成为了另一番佐证?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礼晏道:“怎么不说话了?” “要我说什么呢?”昀笙喃喃道,“连我自己都不敢确认,我的娘到底是谁,她到底是不是下蛊的人,我又能怎么辩解呢?只有一点,阿晏,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 “从始至终,我都是一无所有地,被命运推到了你的身边。” “你既然去查了,应该也查出来,我娘她很早就去世了,我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这么多年以来,我甚至都不知道外祖家在何处……” “我是怎么入宫的,你也当一清二楚。难道你要说,崔宅的那一场大火,也是我背后的人故意设计的吗?”昀笙缓缓摇头,“这么久了,你眼中的我,就是这样的吗?” 温礼晏垂下眼睛:“是,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昀笙,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呢?只是你走的每一步,都落在了别人推动的局势里。” “……”昀笙顿了顿,“你都查出来了什么?” “你说你对你的娘一无所知,可是,为什么你会一无所知?仅仅是因为所有人都不肯和你提起她吗?”温礼晏道,“难道你从来没有见过她?朕的母妃去世的时候,朕的年纪和你娘走的时候你的年纪差不多,可是朕还是记得很多和母妃在一起的过往的。” 昀笙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没有办法反驳。 是……是这样…… 这是她有时候感到奇怪,却总是会不自觉忽略的一件事情。就是明明娘走的时候,她已经七岁了,可是对娘却没有太深的印象。 所有关于她的事情,都像是被磨灭的褪了色,模模糊糊,犹如雾里看花。 实际上,在她八岁之前的很多记忆,都像是空缺了,但又不是突兀地空白,无法连贯,只是磨损含混过去…… “有的人记性好,有的人记性坏,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能记得小时候的事。”昀笙低下头,“何况你应该知道我的体质,每每生病都让爹头疼,总是没有效果,所以吃的比寻常孩子都多。” 这也就让她虽然难以生病,但一旦病了,就会十分严重,脑子迷迷糊糊,躺上十天半个月,都快熬干了。 而那些时候,她的每一场梦境都会光怪陆离,让她在其中跋涉了千里万里,眼睛睁开就什么都不记得。 “陛下到底查到了什么,不如直说吧,也让我看清楚,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在无意中当了棋子。” “……” 温礼晏却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 “陛下?” 半晌,他忽而上前,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声如叹息: “昀笙,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留在这里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将我,关在这里吗?” 避开了昀笙质询的视线,温礼晏猛然收回手,穿上了外袍,转身离去。 “温礼晏!” 昀笙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却被侍卫拦在了门口,眼睁睁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过廊的尽头。 “——温礼晏!你说清楚!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 “娘娘,接下来的日子,还请您好生在这里‘养病’。” 一个面目庸常,看上去五十多岁,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忽而从一旁出现。 昀笙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乍一看,十分普通,一个扔进人群里怎么也找不出来的普通人。但是深入观察了,便会发现此人浑身筋骨凝结的力道,还有被衣服裹住的紧实的肌肉。 是个难得的练家子。 昀笙福至心灵,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就是温礼晏和清州公公都提起过的,另一个心腹,温礼晏暗中的利刃,胥沉。 她也见过。 那些年里,此人在兴庆宫也装扮过不起眼的杂扫太监,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也不知道蒙骗过去了多少人,替温礼晏在阴影中观察了多少东西,做了多少秘事。 福喜想要刺杀温礼晏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潜伏在兴庆宫里,将他快速制伏,一直拖到谢砚之的援兵赶到。 如果温礼晏真得如他所说,来这里只是为她庆祝生辰,那带上普通的侍卫就可以了,又何必把胥沉也带过来? “他要幽禁了我不成吗?”昀笙冷冷问道。 胥沉行了个礼。 “娘娘,在陛下查清楚真相之前,您的一举一动,都只会弄巧成拙。留在这里,是对您最好的保护了。” 昀笙冷笑一声。 也是最好的监视。 温礼晏从怀疑了自己那一刻开始,就难以驱散这份怀疑,所以干脆在解开“血锁子”的关键时候,把她关在这里,防止发生变故。 只是不知道,关于江玉泉和娘,他到底都查出来多少事情,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等到“血锁子”解开,他又打算怎么处置她? 难道,要将她一辈子都锁在兰汀别业不成吗? 昀笙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阵胆寒。 那这个孩子呢? 温礼晏听到消息的一瞬间,那个表情绝对不是高兴。 他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吧,这个在他眼中,极有可能成为王朝潜在危险的孩子。 还不如让身世清白,贤良淑德的霍含英,或者后宫里其他人,给他生下继承人。 所以从今年开始,他这样抬举霍含英,又封赏她的兄弟。并不仅仅是因为重启科考的事情,而是在为立后预热。 他想立霍含英为后。 想通了的一刹那,昀笙只觉得一口腥甜,几乎从嗓子眼涌出来。 那她,算什么? 她腹中这个,又算什么呢? “你们来好生伺候娘娘,若是娘娘的‘病情’加重了半分,你们一个人的命也别想留。” 六个侍女从胥沉的身后走了出来,在昀笙面前跪了下来,皆被胥沉的话吓得瑟瑟发抖。 “你——”昀笙蹙眉,“陛下知道你行事这般残忍吗?” “娘娘,属下怎么行事,自然会向陛下禀明,就不必劳累娘娘多费口舌了。” 胥沉和清州,虽然都是沐美人留给温礼晏的旧人,性格却决然不同。 如果说清州公公是清风明月,沁人心脾,胥沉便如同冬日寒冰,冰下沉铁,让人难以靠近。 六个侍女对着昀笙,磕得额头都擦破了皮: “外面寒凉,还请娘娘回去歇息吧!” 若是娘娘有半点不好了,胥大人是真得会眼睛也不眨地杀了她们的! 真是荒谬。 从前心慈手软,怜贫惜弱的温礼晏,如今竟然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了? 昀笙不得已,在守门侍卫们的铁壁铜墙中,乖乖退了回去。 原本想找机会查看温礼晏的蛊印,没想到反而被他发现,捅破了那层纸,现在被软禁起来。 又或者,今晚她有没有这样,他都没打算让她回去。 否则外面的侍卫和胥沉,怎么会行动地这样迅速? 温礼晏给她准备了几个月的“生辰礼”,真是好大一份礼啊。 昀笙索性回来屋子,径自睡去了。 他既然这样,自己又何必再自苦? 所谓情爱,果然是人世间最剧毒的东西,催人心肝,移人性情。 想来,反正爹的仇已经报了。若是到最后,她和温礼晏真得走到了那等不堪的结局,她也不会自怨自艾,就这么认命。 君若无情我便休。 她的手慢慢摸上了小腹,叹了口气。 只是现在,拿这个怎么办呢? 若要拿掉……她是舍不得的。 如今的她孑然一身,天大地大,一个至亲也没有。 这个孩子如果能平安降生,就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 可是想到温礼晏的态度,她又不免为着孩子委屈难过,一时间心如绞痛,最后流着泪,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在昀笙看不见的地方,温礼晏久久伫立着,凝望窗边隐隐约约的影子,眼中有挣扎,有不舍,最后又化为了决然和坚定。 第161章 动了胎气 “你是说,从生辰宴之后开始,贤妃就称病了?” 玉坤宫中太后正坐在一只精致的鸟笼子旁,手里拿着金做的小勺子,逗弄着鸟嘴,听到高明泰的禀告,若有所思。 崔昀笙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宴,怎么还把人给过病倒了。 “太医署的人可去看过?” “没有呢,说是娘娘自己就懂医,节气变化所致,没有大碍,养养就好了。” “也就是说,从那一天之后,就没有人在宫里见过崔昀笙?” 高明泰顿了顿:“是。” “真真是荒谬。” 太后笑了一声,将那金勺子一撂,惊得那翠红鸟羽的八哥,不安地在笼子里扇动着翅膀跳了跳。 什么养病,皇帝怕不是把人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娘娘,现在能给皇帝解蛊的人,只有季迟年和崔昀笙。他是不敢信任季迟年的,莫不是让崔昀笙去研究母蛊了,为了瞒着别人,所以把人送出了宫?” “宫里现在都是他的地盘,他何必要多此一举。”太后摇了摇头,“他这个样子,倒像是害怕自己把她留在身边,会发生什么似的……” …… 从那一日开始,昀笙便被皇帝以“养病”为缘由,强行关在了兰汀别业里。 足足两百多点禁军,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昀笙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怀着孩子的女子了,就是身强体壮,武艺高强的壮汉,只怕也出不去一步。 昀笙没有挣扎,前两天在兰汀别业里安安分分地住下来,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温礼晏并没有短缺她什么,提供的药食都是最顶尖的,除了没办法随意走动,到处都是监视她的眼睛以外,倒是和在永安宫里不差什么。 这更让她不明白,温礼晏到底想做什么。 他若是不想留这个孩子,让厨子安排的膳食,也不会都是有利于生养的。 可若是想要这个孩子,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解释地把她关在这里? 第三天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没有起身,哀哀绝绝地痛吟起来。 兰汀别业的侍女们连忙赶过来,只见金尊玉贵的娘娘,巴掌似的小脸埋在被子里,竟然一点血色也没有了,额角上全都是汗水,疼得嘴角都咬出血来。 “娘娘!您哪里不舒服?” 为首的侍女上前几步,虽然尽量保持平静,声音也忍不住抖了。 昀笙死死抓住她:“疼……有些疼……” 近身伺候的这些人,都知道娘娘有了身子,岂敢有一点疏忽,连忙就要去求大夫。 “胥沉大人,娘娘的模样看上去实在不好,快请太医过来吧!” 胥沉的眼睛眨都不曾眨一下:“陛下有旨:娘娘在这里的事情,除了这里的人以外,不能再多任何一个人知道。” 太医也不可以。 “那娘娘的身子怎么办!若是出了意外,谁能担待得起?” 胥沉顿了顿:“娘娘自己就是圣手,何必还要太医?” 这下,原本对他胆怯的侍女,也不由得怒目而向了:“女子生育,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上的大事,娘娘现在疼成了这样,话都说不了了,如何还能给自己把脉?胥大人,事关皇嗣,您可的确定了陛下的意思!” 提到皇嗣,胥沉的眼睛动了动。 皇帝已经十八了,到现在一个孩子也没有,这件事情也算得上是朝中众人的心病了。 他再怎么无所谓崔昀笙的性命,也不能不在意皇帝。 “来人,去找一个可靠的大夫,蒙上眼睛送进来。” “是。” 胥沉的动作很快,命令一下去,手底下的人就去打听起来如今京城里的好大夫了。 昀笙半躺在榻上,脸色雪白如纸。侍女坐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地喂她鱼汤,可她只喝了两口,便吐了出来。 “本宫的贴身侍女们何在?” 侍女低头:“娘娘,别为难奴婢了,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喊我娘娘呢?”昀笙将她一推,“谁知道你送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入嘴?本宫不喝,让温礼晏把我的人放了!” 她来兰汀别业这么久了,其他人尚且不论,永安宫的人怎么会没有反应?尤其是步莲和云团,是知道她那一日去何处的。到现在也没有动静,怕是也被温礼晏控制起来了。 他不相信自己,当然也不相信自己宫里的人。 “娘娘,奴婢是陛下拨过来,特意伺候您养胎的。说是这里景致好,又没有其他人,免得什么腌臜事和腌臜人扰了您。可见陛下对您的圣眷之浓盛了。奴婢和一家子的性命,都系于您和小主子的身上,怎么敢害您半分呢?” “你说了,本宫便信了吗?”昀笙幽幽道,“想害本宫的人要收买或者威胁一个人,本宫可防备不了。” 那侍女见她这样,快要急哭了,干脆将那鱼喝了一口,亲自试药,才道:“现在,您总该信了吧?” 娘娘今天说不舒服后,便没怎么吃东西,双身子的人,这样怎么受的住呢? 昀笙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道:“你叫什么名字?之前在哪儿伺候?” “奴婢名叫拂花,之前就在兰汀别业里,负责拾掇花草。” 昀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将那鱼汤慢慢喝了下去,让拂花松了一口气。 正说话间,便听到门外一个侍女道:“大夫来了!” 拂花连忙将碗筷收拾干净,把帷幕放下来。 一个大夫带着药箱,被侍女慢慢领了进屋子里,眼睛上还蒙着黑巾。 直到这个时候,那黑巾才被取下来,这大夫看清了周围陈设,微微讶异,半晌只是沉默着行了一礼。 “这就是我们夫人。” 落下的帘幕间,伸出来一只欺霜赛雪的手腕,纤细凝华,还戴着个成色极好的粉玉镯子,仿佛万千金银才能养出来这样的皮肉。即便看不见内里,也能感受到其华贵之处。 那大夫隔着手帕给昀笙把了个脉,好一会儿才道: “夫人这一胎不是很稳,可是这两天动了气?吃食上也没有跟上。” 拂花连连点头。 可不是吗?前两天何止是动气?她都害怕娘娘把整个屋子给砸了,把胥沉大人给生吃了呢。 “在下先开一剂,让夫人用下,安了胎气,看看效果如何再慢慢斟酌。”那大夫顿了顿,才道,“只因为瞧着夫人这体质,有些异于常人,等闲剂量不见得能起效。” 看完了情况,侍女们把大夫带了出来,把大概的情况告诉了胥沉。 “胥大人,您看这……” 胥沉扫了一眼那大夫,忽而道:“让你们去请大夫,请了一个这么年轻的?” 第162章 侯爷知道 “大人,这位徐大夫,可是京城名医啊!尤其对于女子生育一道,更是一等一的圣手,不知道救了多少夫人孩子呢。”请大夫的那人道,“当初忠勇侯夫人难产,一天都没能下来,幸而请了徐大夫,才母女平安……” 胥沉懒怠听属下的长篇大论,眼神冷冷地巡视着这大夫:“这里屋子多,既然这位大夫医术好,就请留下来,直到我们夫人能够平安生下麟儿吧。” 徐大夫不安道:“这位夫人才三个月的身子,临盆还早呢!小人每日行医坐馆,怎么能一直留在这里?若有什么,再来找在下,也是来得及——” 他后面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被胥沉横在脖子上的利剑,给堵了回去。 “这是五千两银票。”胥沉会意了一下,便有人从后面奉了上来。“应该足够你这七个月的诊费了。” “若是夫人生产顺利,到时候,还有五千两。但若是中间出里什么意外……这一万两银票也不会少你半分。” “只是那个时候,就只能烧给你了。” “你——您,这,这……我不医了,我不医了……” 大夫似乎意识到自己接了个不得了的单子,后悔起来。 “大夫放心,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我们不是歹人。只是里面那位是一等一重要的贵人,您治的好了,嘴也咬紧了,到时候自然前途无量。” 几番威逼利诱之下,徐大夫望着周围被甲执锐的禁卫们,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嗫嚅着应承下来,连连说一点全力以赴。 侍女们收拾好了一间干净的屋舍,让这大夫住下来,和禁卫们住的地方相邻,和主宅被流水和园子隔住。 是夜,昀笙吃着大夫开的药,平心静气。 “时候不早了,本宫要歇息了,你们退下吧。” “是,娘娘。” 等到人都退下了,要“歇息”的昀笙,却慢慢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到几声急促的鸟叫。 一刻钟后,那大夫从玲珑的窗户滚将进来。 衣服上还沾着草叶,都是攀爬的时候挂上的。 昀笙这间屋子的小花阁,有个偏僻的高窗,正好和那株绛雪海棠紧挨着。 “草民参见贤妃娘娘。” 大夫理了理衣裳,对着昀笙躬身一礼,不是别人,正是徐怀君。 “没想到,徐大夫还有这样的身手。” 徐怀君苦笑一声:“草民这算什么身手?若是换成草民的弟弟,几步就能跃进来了。” 昀笙好奇道:“徐大夫是怎么避开那些禁卫的?” 胥沉不可能不提防着,夜里巡逻的人数翻倍,轮流当值,随便走几步就会落入别人眼中,更别说爬树了。 她前两天也试图趁着夜色逃出去,却发现根本就行不通。 徐大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点小把戏罢了。” 他用了些安神的香,趁着住得近的便利,洒在了禁卫们房间的香炉里。这种香不会让人睡过去,否则胥沉肯定会发现。 但是却会降低人的警惕心,使他们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你是怎么知道本宫在这里的?” 徐怀君从衣襟之中掏出了一根玉钗,奉给了她。 昀笙愣了愣,将东西接过来。 那是一支做工十分精巧的累死攒珠蝶钗,钗头还雕了一朵云纹,垂下细细的流苏。 是她和云团久别重逢之后,她亲自挑给云团的礼物。 “云团——她现在还好吗?”昀笙摸着玉钗,声音哽咽。 “宫里说您病了之后,就将永安宫的人都看管起来,不许进出。好在云团哪一天出宫来草民这里买药了,发现情况不对躲了起来。” 云团奉昀笙之命,在宫外买调理身子的药,为了仿佛消息走漏,她每次买药都不敢直接走医馆的路子,而是直接秘密去徐怀君的家里拿。徐家有自己的药田,也有完整的路子,干净又隐晦。 “她现在还没有什么事,永安宫的人性命也无妨,只是担心您。 昀笙这才安定一些。 徐怀君看了一眼她,欲言又止。 “本宫知道,徐大夫现在有很多话想问,您就直说吧。” “白天草民为娘娘请脉,娘娘的身子……和一般人不同,若要生下这个孩子,承担的风险也比寻常人大,这您也明白吧。” 这就是为什么昀笙迟迟不敢泄露自己有孕的消息的原因。 因为这个特殊的体质,她百毒不侵,得了许多便利,但也因此多了许多危险。养胎生养的过程中,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她的用药,和一般孕妇的用药,剂量配比都是完全不同,才能生效的。 在这种情况下,她光是自己调养就极为费神,若是在宫里,还要提防着许多难免善恶的人的来意,就更加殚精竭虑了。 若是像以前想的那样,有个温礼晏作为依靠,扫平一切障碍,她也不用烦恼。 可现在,温礼晏却成了那个让她最不安,最不懂的人。 “眼下已经三个月了,侯爷让小人问您一句:可做好了决定。”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昀笙钉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她才道:“侯爷……知道了?” 就算云团为了脱困,暂时在徐家落脚,也不会轻易把自己有孕的事情,告诉徐怀君,昀笙原本想着,他也是今日来到兰汀别业之后,给自己把了脉才晓得的。 那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北疆的谢砚之,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让她做选择…… “云团姑娘第一次来草民这里买药的时候,草民便有了猜测。”徐怀君实话实话,“诚然,娘娘警惕,是将几张方子打乱了分批买的,而且用量和一般人都不同,想来是按照您自己的体质令改的。” 但徐怀君不是一般的大夫,之前也和昀笙打过交道,又了解云团。 “……云团姑娘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那神态比她自己养伤的时候,紧张了有一万倍,自然是为了您。” 几方面串在了一起,足以让徐怀君推导出事情的真相。 贤妃娘娘有孕了。 这样大的好事,宫里却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娘娘还讳莫如深,不肯让太医署配药,鬼鬼祟祟地自己买…… 一开始,徐怀君简直要往不好的地方忖度了。 又因为侯爷离开京城的时候特意交代过,关于贤妃娘娘的事情,一定要事无巨细地禀报清楚。 这样大的事情,徐怀君怎么敢隐瞒,立刻将前因后果寄往了北疆雍州。 第163章 雍州变故 “侯爷担心娘娘这边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让草民想办法来到您身边。” 之前惠音刚被太后从清慈庵带回宫里的时候,谢砚之便和昀笙又一次达成率合作。只是后来温礼晏发现此事,让朝廷的人代替云团和侯府的人去抓十九,那之后昀笙便和谢砚之暂时失去了联系。 “多谢他记挂……” “侯爷说了,若不是娘娘斡旋,大夫人只怕已经遭难。如今大公子的尸身找到了,母蛊也到了陛下手里,正是两全其美的时候,娘娘这边却没有回应,只怕是发生了其他脱离控制的事情,所以十分担忧。” 谢砚之实在是敏锐非常。 隔着几个州府,仅仅靠着滞留缓慢的书信往来,他竟然就对京城局势了解得清清楚楚,还意识到了种种奇怪的地方。 昀笙望着徐怀君的眼睛:“徐大夫,本宫可以信任你吗?” 徐怀君对着她躬身一礼:“徐某只身来到这里,自然句句说得都是真心话。娘娘精通医蛊之术,想来身边也不会少了什么秘药。若是心有疑虑,大可以让徐某吃下那东西,以防万一。若是徐某有半分虚言,到时候背叛了侯爷和娘娘,将事情告诉了第三个人,就让徐某不得好死! 娘娘不必顾虑,只是千万不能耽误了真正的十万火急。” “好。”昀笙点了点头,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小玉瓶,“那就请徐大夫吃了这个吧。” 徐怀君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打开玉瓶,就将里面的三枚丸药吃了下去。 昀笙见他这样坦荡,向他深深鞠躬: “徐先生深明大义,昀笙绝不会忘记!此番您救急而来,昀笙却这般小人行径,恩将仇报,给您喂药,也是无奈之举。只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这番猜测,关乎国祚,徐先生听了,千万紧闭口舌,只能告诉侯爷一人,若是泄露出去半分,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请讲。” 昀笙深吸一口气,先是简单说了从惠音师太那里得知的,太后当年为了救四皇子,给谢确之等人种蛊,试图用“血锁子”以命换命”的事情。 永昭帝从四五岁开始,缠绵十几年的病,也是因此而来。 能够根治蛊毒的母蛊,原本在惠音师太手中,现在因为禁军和侯府的人,从十九那里找到了谢确之的尸身,已经被惠音师太交到了皇帝手里。 故而崔昀笙和谢砚之都以为,接下来只要他们研究透了那母蛊救了皇帝,就是皆大欢喜。 可是温礼晏却因为从季迟年那里,得知昀笙的娘江述云,乃是蛮族蛊女,而对她产生怀疑,在这几个月间对她若即若离。甚至在得知了她有孕之后,将她关在这兰汀别业里,不许任何人和她接触。 …… 昀笙缓缓舒了一口气:“我最后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看到他胳膊上有蛊印,结合之前清州公公所说的,他的异常症状,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陛下并不是像现在表面看上去那样,好转许多。 恰恰相反,他是病入膏肓。” 他的身上,现在除了“血锁子”以外,还有另外一道蛊,影响了他的脾性甚至记性。 “长此以往,即便用母蛊解了‘血锁子’的毒,只怕也没有用。” 温礼晏会慢慢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疑神疑鬼,性情暴虐的昏君。 昀笙已经快要想不起来,那个小宫女沏烫了茶吓得直哭,还亲自安慰对方的温礼晏,是什么模样了。 更让她心惊胆寒的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清楚,在整个过程中,自己所处的位置。 温礼晏的那句话,仿佛一个诅咒,不断地盘旋在她的脑海之中。 “可是昀笙,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呢?只是你走的每一步,都落在了别人推动的局势里。” 谢砚之要她早做打算,可是她要怎么打算呢? 这个人也好,温礼晏也罢,明明知道什么关于自己的事情,可就是不肯告诉她,让她一头雾水。 原本她以为温礼晏是想关着自己,一味药下去打了这个胎。 可是冷眼看下来,这段时间里他派来的这些人却对她关怀备至,一副真要好好让她养胎的模样,倒是让她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总不能是去母留子吧。 那么多愿意为他生孩子的人,为什么非得是自己? 霍含英也好,萧应雪也罢,都在宫里等着他呢。 现在的昀笙,已经不愿,也不敢再想着什么,他是不是对自己还有余情了的可笑想法了。 …… 徐怀君听完之后,脸色几番变化。 如果皇帝身上真得还有另外一味蛊,那么这段时间他的异常,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这果然是一件天大的秘事。 关乎国祚,关乎朝堂稳定,若是让那些宗室藩王们知道了,怕不是又会蠢蠢欲动,想打这个幌子,重蹈顺阳王的覆辙了。 难怪贤妃娘娘要给自己喂药,才肯开口。 即便如此,她现在把这些说出来,也是对侯爷莫大的信任了。 若是他们侯爷有一丁半点的不臣之心,得知这个消息,岂不是有了倚仗? 昀笙从他的神色变幻中,读出来他的未竟之言,苦笑一声:“我知道,侯爷是真正的忠臣良将,这些话我现在不敢告诉任何人,却唯独能信得过侯爷。” 谢砚之若是有一点对温氏的僭越之心,萧君酌谋逆的那个夜里,就可以借机行事了。宫变混乱,皇帝本就体弱多病,若是“一不小心”崩逝在乱军手里,再寻常不过了。 温礼晏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宗室嫡支只有一个天真年少的小公主。 奉旨勤王救驾的谢砚之,手握大梁最强大的军队,师出有名,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任谁来看,都觉得大梁会换一个姓。 可他却恪守着对温礼晏的承诺,守住了京城,守住了御座。 也守住了皇帝在意的人。 人人都说宣平侯是恣睢之臣,常怀不轨之心,目无君上。 可是昀笙却觉得,这整个大梁,没有一个人比他更赤胆忠心了。 将军铁骨铮铮,却偏偏常年经受着污言秽语的诋毁。 从前昀笙畏他惧他,甚至也误信过一些话;可现在她对谢砚之,却只有敬叹和可惜。 徐怀君听了这句话,眼睛微热,摇着头感叹:“只可惜,满朝上下,甚至陛下自己,都没有娘娘看侯爷看得清楚。” 他语气里的悲愤太明显,昀笙忽而蹙起眉头:“难道朝廷,对雍州动手了?” 徐怀君愣了愣,想要否认。 只可惜,他是个老实君子,和弟弟徐慎君的性格完全不同,根本撒不来谎。还没开口,眼神就暴露了一切。 “徐先生,如今情况紧急,本宫信任您,不曾隐瞒,您若是还要搪塞作伪,本宫就真得如同睁眼瞎了。” 徐怀君叹了口气,只好道:“侯爷他……受了伤。朝廷想借侯爷受伤的名义,往北定军里插人。” “什么!” 昀笙的手指握紧了,眼前仿佛又嗅到了谢砚之身上血腥味。 “他怎么受伤的,伤得如何?” 第164章 君臣分歧 “年后雪化的时候,北狄人又侵袭了几次。他们劫掠拐走了边郡的百姓,甚至将年轻妇人们俘虏了,逼着她们生育……” 北狄人这几年没讨到便宜,战败加上内乱,日子很不好过,人口急剧减少。为了拥有更多的人口,他们本族的女子十二岁便要嫁人,甚至一女嫁给好几个兄弟,连年不断生产…… 在这样的压迫下,原本相对中原而言身强体壮的北狄女子,也经受不住,耗尽元气。 北狄王室便把主意打到了大梁边郡的女子们身上。 虽然她们体弱,没有北狄女好生养,但总能生,哪怕生一个呢? “我听说雍州边境地区,在侯爷的治理下,管制严格,怎么还会有百姓被劫掠呢?” 大梁北境和北狄是有连厥关和山脉相隔的,又不是一个村子的两户,打开门走两步就能到别人家? “是,他们明着来是来不了,到处都有北定军巡逻,兵士们看到有北狄人冒头就抓……可是外贼易挡,家贼难防啊。” 徐怀君重重地喟叹了一声,眼角漫开枯死意。 虽然萧党除去了,可是萧党控制多年的产生的影响,一时间是清除不了的。 这些年来吏治混乱,层层剥削,又有许多苛捐杂税。即便现在小皇帝掌权,蠲了许多。但是实施到各地的时候,新政并不会立竿见影地起效。 尤其是边郡,资产贫瘠,天灾盛行,所以百姓们的日子比起中川和南府等地,更加苦不堪言。 没有银子,于是任何能拿到钱的机会,都显得难能可贵。 北狄人瞅准了这一点,不明着抢人,而是用蝇头小利引诱边郡百姓,勾结一些两头吃肉的掮客,形成了暗地输送人口的渠道。 于是乎,边郡的许多姑娘,在家门外安全无虞,进了家门,倒是被自家兄弟或者爹娘一杯茶药倒了,捆紧送到了北狄人的手中。 …… 昀笙听得骨头都冷了:“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猪狗不如的人……北狄人和大梁之间有血海深仇,我听说边郡百姓,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儿郎的性命,死在北狄人的手里。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有人肯把女儿送到狼窝里生狼崽子!” “娘娘有所不知,您说的这种,在之前确实如此。只是自从我们将军执掌北定军后,用兵如神,减少了许多伤亡,残兵们的待遇也比以往好许多。几次主要战役都是大获全胜。也就不用再在当地继续征兵了。 以前对北狄人恨之入骨的老人们,渐渐走了。如今年轻的一代,看北狄人多了份轻视,倒是没有那么恨了。尤其是那些并非战场所在的郡县,没有被北狄人的铁蹄践踏过,比起国恨家仇,更在意眼前的银子……” 昀笙越听越觉得世事荒唐。 只怕谢砚之自己也没想过,自己用兵如神,竟然还会带来这样的局面。 “还好,侯爷敏锐,在这事儿发生的还不多的时候,就及时发现了。已经派兵剿灭了整个拐卖偷运人口的暗路,还以儆效尤,将这些勾结北狄人谋害同胞的畜牲们,都枭首示众了。可谁知道反而却给自己惹了祸。” “这不是大功一件吗?” “是大功一件,可坏就坏在,将军事急从权,消息发到京城,还没收到朝廷的回复,就擅自先处置了这件案子里的北狄人和国贼。朝廷得知了此事,自然对他口诛笔伐,说他专权擅势,没把天子放在眼里……” “难道朝廷原本没打算杀了这些人?” “朝廷好像是打算下令,把里面要紧的北狄人押送进京城,严刑拷打出军情的。因为里面有个北狄人,地位还不小,应该知道许多密辛。可没想到人直接就被侯爷砍了。” “……”昀笙咬了咬嘴唇,“侯爷是怎么受伤的?” 正面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敌,侯爷都可风雨不动安如山。如今不过是派手下人围剿拐卖贩子,他怎么还会受伤? 徐怀君低下头来:“侯爷逼迫北狄人,把现在还活着的那些大梁女子们,都送回来,不然就发兵。还俘的那一天,有个拥有大梁血统的北狄纤细,假扮成被拐的女子,混在了俘虏里。” 侯爷是为了防止北狄人发难,虐待百姓,所以特意亲自接这些被拐的人。 可没想到,那奸细的身体里埋了火药,不怕死地冲上来抱住了侯爷。 当是时,血肉爆炸,不知多少站得近的兵士,都受到波及。 …… “幸而侯爷身上戴了护心镜和护身甲,虽然昏了过去,多处大出血,到底还是醒了过来。”徐怀君又对昀笙一礼,“这也要多谢娘娘,在侯爷离京的时候,为他配的金丹。” 谢砚之离京北上的时候,瞒了昀笙他受伤的事情。 昀笙还是从温礼晏那里得知这个真相。 于是她几个晚上没有睡觉,根据谢砚之的体质,特意给他做了几种药,都是结合了中原医术和西南蛊术制成的。尤其是其中一味荣生金丹,比寻常的药效果更好,止血生肌。 “侯爷贴身带着您做的丹丸,第一时间就吃了下去。只是虽然性命无忧了,还是得卧床修养。朝廷便以主将受伤的名义,让兵部调派了其他将领进北定军……” 名义上是辅助,实际上就是想削谢砚之的军权。 昀笙一动不动,指骨攥紧到发白。 她知道,新年伊始,温礼晏便大刀阔斧地开始新政,不管是重启科考,还是以崇文馆读书的名义,集中监管各地藩王质子,他是卯足了劲要把权力都收回来,牢牢握在掌心。 军权也不例外。 只是,这也太心急了。 北疆还没有彻底安定呢,以后还有的是要用得着宣平侯的时候。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行事,未免容易教人寒心。 起码,从徐怀君的口吻来看,北定军的人得到朝廷调派的旨意,可是十分义愤填膺的。哪有对朝廷信服的模样? 这根本不是以前的温礼晏会做出来的事。 若是最后反而消磨了朝廷和雍州之间的情谊,逼得君臣反目,将相不和,定然生出大乱来。 请旨的人到底是想为君分忧,还是想让君孤立无援? “侯爷虽然受伤,但是依旧神清目明,觉得这不像是皇帝的行事手段,所以便让草民和京城的人,多加注意。今日娘娘的话,才算是让草民云开月明。”徐怀君道,“那么,娘娘现在是什么打算呢?可有证实这件事情的方法?或者对这蛊物,有没有解开的把握?” “若是有用得着徐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昀笙点了点头:“本宫确实需要徐大夫配合本宫,演一场戏。” 第165章 不见人影 “刚刚徐先生说,胥沉那边的意思,大抵是打算困着先生您,等到本宫诞下孩儿的时候,再放您出去?” 徐怀君叹了一口气:“正是如此。” 毕竟事关皇家要事,皇帝不让太医署的人来为贤妃娘娘养胎,反而让人从宫外找大夫,只怕朝堂上如今的情境,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明朗。 以胥沉的行事作风,说得出就做得到,是不会让徐怀君离开兰汀别业半步的。 “徐大夫既然敢只身前来,想必是有后招的。”昀笙沉吟,压低了声音,“您有和外面的人联络的法子吧?” 类似的情况,北定军里只会遇到过环境更加严苛的情境。 胥沉的人找大夫,那么巧就找到了徐怀君,这里面显然是有谢砚之的人推波助澜,宣平侯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们和兰汀别业以外一定有联系。 徐怀君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件东西,奉到昀笙的。 “娘娘应该还记得此物吧。” 云哨。 她当然记得,云哨发出的声音,人耳听不见,但是北定军训练的一种,雍州才有的鸟却能听见,他们便用这个东西传递讯息。 当初谢砚之就是给了她这个云哨,她才能几次和侯府的人接头,才能在被人从公主府劫持走的时候,联系上侯府暗卫,保住小命。 成为贤妃之后,她一般情况下不能随意出入宫廷,就把自己那个云哨给了云团。 现在,云团又把东西由徐怀君交还回来。 看来她是真得很信重徐大夫了。 昀笙收回了云哨,某种微妙的情感,形成了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流遍了全身。 “徐大夫打算用密信传信出去?但是,那种密文,朝廷的人也看得懂。” 当初还是温礼晏教会的她。 “娘娘放心,草民有另外一种方式。”徐怀君道,“草民身上带了一种特殊的墨汁,写在绸缎上是看不见字的,必须浸泡在草民专门研制出来的药汁中,字迹才会重新显现。” 昀笙颔首。 “草民给娘娘留一份墨汁,若总是像今晚这样,风险太大。以后娘娘有什么吩咐草民的,可以写下来,在草民为您问诊的时候,偷偷夹带给草民。” 时间已经不早了,为了防止被发现,徐怀君立刻打算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门外侍女的声音:“娘娘,您还没有睡吗?” 接着就想走入房内,一探究竟。 徐怀君吓得浑身僵硬,紧张地望向昀笙。 昀笙记得这个声音。 那个侍女颇得胥沉的信任,应该是他的心腹。兰汀别业里的普通侍女,昀笙现在能笼络能吓唬的,都做得差不多了,但也有几个,接触了就知道不是普通侍女。 都是有武艺的,想来是胥沉手底下的暗卫,放在她身边,一是耳目灵通,二也是防止变故。 这些人她是绝对不可能收买得了的。 若是让这个侍女进来了,发现徐怀君在此处,他绝对活不成。 昀笙立刻装作被吵醒的样子,声音带着困意和压抑的愤怒: “是何人在外面聒噪?本宫都已经快睡着了,偏偏被你这个小蹄子给吵醒了!” 她本意是想装作刚醒的模样糊弄过去,也好说明不想被人打扰。 那侍女却沉静道:“娘娘恕罪,奴婢冒失了。只是娘娘听上去有些难以安眠,奴婢来为娘娘添些安神的香吧。” 昀笙怒道:“谁要你的香?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本宫用惯了宫里的香,你要献殷勤,本宫还不稀罕呢,下去!不必你伺候!” “可是,奴婢见娘娘屋子里还有灯光,先为您熄了,再退下去吧。” 这侍女一门心思要进来看,徐怀君已经想往床底躲了,昀笙连忙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乱动。 胥沉手底下那些人,功夫了得。本来徐怀君不动弹,他们还发现不了,他一乱动,声音大了,让那侍女听到心跳声动作声,就糟糕了。 可是她也知道,这样僵持着,自己一直不让人进来,没法解决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另一道声音: “这位姐姐,我记得今晚不是您当值吧?您跑来娘娘的寝殿外面做什么?” 是拂花的声音。 “自然是听见有古怪,伺候娘娘。” “姐姐这话才是古怪,我们被拨过来伺候娘娘,每天轮值都是按照名单来的,胥大人特意交代了,不可随意调换。若有万一,都会按照当值名单问责。您好好地出现在这儿,才是让人怀疑……” “放肆!我是——” “姐姐,别糊涂了,在这里的,就是猫儿狗儿,谁不是有半分体面的?不然也不能挨着娘娘半根手指。但规矩就是规矩,今夜是我当值,我自然会进去伺候娘娘安睡,免得她又被谁吵醒。 可怜娘娘身子重了,十天里有九天的夜里都睡不好呢,今儿好容易睡得早些,还是不安生!” 拂花三言两语,把那侍女给推走了,这才走进来。 昀笙已经趁着那两人说话时候的空子,把徐怀君推到了衣柜后面。 “娘娘?”拂花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在门口低着头道,“可要奴婢为您揉腿?” 昀笙平缓了一下跳得剧烈的心,维持着平静:“不用了,倒是有些口渴,你去弄些蜜茶来。” “是,娘娘。” 她如今的饮食都得精细着,普通的茶是不能入口的,都是结合了体质,调配出的膳食药茶。拂花没有多问,便离开去忙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三言两语间却默契地达成了什么共识。 不错。 昀笙暗自点了点头,这个拂花是个可调教的,十分懂事。 “徐先生快走吧。” 徐怀君惊魂难安:“现在走真得没问题吗?” 他还是害怕那个侍女在守株待兔。 “你放心,去吧。” 徐怀君点了点头,离开了。 屋外,那个贼心不死的侍女,依旧在院子里伫立着,似乎还想打听什么。 拂花拎着茶壶走出来,看到她,笑了笑:“姐姐,娘娘想要喝茶,吩咐你去把这器皿洗干净,火烧上。” 那侍女皱了皱眉头:“这些不是我的活儿。” “姐姐把娘娘吵醒了,难道不该负起责任?难道还要别人收拾烂摊子不成?咱们做下人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有顶嘴推诿的份?若是传了出去,到底是说娘娘的不是,还是姐姐不懂规矩呢?” 那侍女冷笑一声,还是拿着东西,恨然地去了厨房。 拂花便跟在她身上,说是要找出茶包和茶匙。 之后的日子里,昀笙像是放下了所有疑问苦恼似的,真得安心在兰汀别业养胎起来。每天好吃好喝好睡,由徐怀君来看诊安胎。 胥沉的人盯得很紧,每日上报,也都说娘娘那里没有异常。 他们也想不到娘娘还会做别的什么事,耽误自己。想来女子生产的大事,都是性命攸关的,这怀的又是龙裔。 谁会和自己的性命和前程过不去呢? 也许,她已经想通了,陛下都是担心她,才出此下策的吧。 皇宫里。 已经是初夏,御花园的花开得极盛,内务府的人立马将开得最好的几盆芍药,都送去了建清宫。 淑妃霍含英伸出手指,抚摸着花瓣,笑道:“这花倒是娇艳,只是本宫年纪大了,哪里合这样的花呢?倒不如给宫里年轻的妹妹们送去。” “娘娘风华正茂,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要羞死天底下的女子了吗?” 霍含英放下手来,仿佛不经心一般问道:“你有心了,但是也不可忘了其他姐妹。除了本宫这里,其他宫都送了什么花?” 内务府的太监一一说了。 霍含英听了一会儿,道:“怎么没给永安宫送?” “启禀娘娘,陛下有命呢,说贤妃娘娘身子要紧,不可见任何人,东西也不可随意送进去,免得加重娘娘的病情……这我们还哪敢送花儿过去呢?” 淑妃道:“这都快两个月了,崔妹妹的病竟然一点也没有好转吗?你们内务府的人,一次都没见过她?” “……是。”那太监不敢说更多,只答了一个字,就低下头来,紧张的模样,仿佛生怕淑妃继续追问下去。 霍含英心里有了底,没为难人,挥了挥手让人走了。 第166章 去母留子 这一日正是霍含英的娘家人来例行探望她的日子。 建清宫里,淑妃屏退了其他人,在自己的寝殿接待了霍夫人。 霍夫人保养得很好,乍一看和淑妃不像母女,倒像是一对姐妹。母女二人先是说了一会儿家常,霍夫人才压低声音道: “娘娘,老爷让我问问,永安宫的那一位,您到现在还没重新见到她吗?” “是。” 霍含英抿了一口茶:“不光是本宫,这宫里,到现在就没有人再见到她的人,甚至是皇上。” 若真是养病,这样见不得人,又严重的病,怎么还能继续留在宫里?皇帝搪塞得如此敷衍,虽然宫里的人明面上不敢发问,背地里早就有了猜测。 霍夫人道:“那一位,是不是被皇帝送到什么地方,为他的病情研习,所以避人耳目了?” 这正是大部分人的猜测,毕竟她们都知道,崔昀笙之所以在短短一年内就获得了盛宠,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的医术。 她是季迟年的弟子,能够为皇帝治病。 如今怕是陛下的药方子到了最紧要的时候,皇帝怕有人打扰,或者像之前萧党还在的时候一样,窥视偷窃皇帝的药方,所以不让人和贤妃接触,这也完全说的通。 霍含英却摇了摇头:“本宫觉得并非如此。” 若真是那样,没必要把永安宫的其他人都拘束住了,那些宫女又不会医术。况且太医署那里也没有动静,这样重要的事情,季迟年尚且需要其他医官辅佐呢,崔昀笙是有三头六臂不成吗?一个人就能做到? 她倒是觉得,皇帝这个举措,像是要把崔昀笙保护起来。 什么情况会让他这样如履薄冰? “本宫怀疑,崔昀笙是有了身孕。” “什么?”霍夫人犹疑,“娘娘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事情吗?”霍含英淡淡道,“崔昀笙才十七岁,自己懂得医术会调养身子,之前又那样得陛下喜爱,夜夜宿在她宫里……有了身孕也很正常。” “那为何非要把人关起来?”霍夫人蹙眉,“陛下这是对您有了戒备怀疑?” 毕竟后宫的人不多,现在太后娘娘不管事,只天天在宫里念佛,一应事项都是霍淑妃打理。 皇帝是怕淑妃有了私心,对贤妃的孩子不利,所以瞒住了这样大的喜讯,还把人牢牢护住? “本宫自认为这些年,不曾有半点不妥的地方。陛下与其说是防备本宫,不如说是防备着明毓宫的那一位。”霍淑妃冷笑,“那一位现在看上去疯疯傻傻的,又废了腿,好似放下了前尘往事,可本宫却不信。她心里怕不是恨死了崔昀笙。” 宫里其他人,明面上不知道明毓宫里养腿的是哪一个,但许多老人都猜出来了。毕竟明毓宫从建立起就是只给那一个人住的,除了那个人,皇帝还会让谁住进明毓宫呢? 人人都说皇帝独宠贤妃,可是霍含英冷眼看着,却觉得皇帝的心里,一直是在乎这位表姐的。 只是没有看清楚心意罢了。 之前人在的时候,因为对萧家的仇恨,和萧应雪的跋扈骄矜,对她避而远之。可现在萧家犯下了谋反的大罪,萧君酌还差点害了皇帝,皇帝却还是留下了萧应雪一命,甚至这么快就对人心软,把她又接回宫养病,甚至安排了新身份…… 这样的妥帖,易地而处,换成崔昀笙,也不见得皇帝也会这样。 十几年的感情呢,哪里是说扔下就能扔下的。 “在这种情况下,陛下没有把萧应雪送出去,而是继续留在宫里,反而是把崔昀笙送走了,他心里孰轻孰重,已经十分明了了。” 霍夫人诧异:“娘娘是说……贤妃现在根本就不在宫里?” “当然,养胎也好,治病也罢,崔昀笙又不是犯人,真得留在宫里,却一步也不能出永安宫,她怎么受得住?” 定然是皇帝把人送到宫外的什么地方养着了。 霍夫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娘娘,那我回去后,让老爷派人去查查?” “不可。”霍含英笃定道,“陛下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他是绝对不容许有人在皇嗣的事情上动歪心思的。别说做什么了,连猜出来,都犯了大忌讳。所以绝不能去查。 再者,娘也是糊涂了。陛下费了这么大心思要保贤妃肚子里的孩子,难道我们查出来,就有机会动手吗?说不定反而给了别人动手的机会,离间了邱霍二氏和圣上之间的关系。” 皇帝已经十八岁了,朝中的人都希望他能早点有皇嗣,见天儿地上折子。这孩子是第一个皇嗣,不管事为了皇位稳定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温礼晏都一定会让崔昀笙把孩子生下来的。 “娘娘,那你怎么办呢?贤妃有了孩子,皇帝就能顺理成章地封她为后。”霍夫人忍不住叹息,想到女儿的命,眼睛湿润起来。 她的含英哪里不够好了?出身相貌,性情才学,样样都是京城贵女中拔尖的,偏偏在这后宫里白白蹉跎了这么多年。 贤妃有了终身之所靠,她的女儿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孤独终老,寄人篱下吗? 之前皇帝提起过,等再过两年,朝局更稳定了,就开恩把宫里这些娘娘们都放出去,免得在宫里耽误年华。 可是含英……和其他人又不同,她是霍家和邱家的女儿啊,家族不会同意的,也不肯受此辱,到时候怕是宁肯逼着女儿担负着“淑妃”的虚名,也不能同意她离宫再嫁。 传出去叫什么呢? 平头人家和离妇,都失体面,这嫁给皇帝又被遣送出去,谁敢称作“和离”?连“休弃”都配不上呢。 “当初就不该送你应选的,我苦命的阿英……”霍夫人一时间还忘记礼数,忍不住喊出来女儿入宫前的小名。 她恨,那时候家族为了防止萧家只手遮天,必须送进去一个平衡萧贵妃的人,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二话不说就牺牲了她如花似玉的女儿。 含英那个时候,也才十四岁啊。 霍含英见母亲这样伤心,眼圈也有些红了,勉强维持着端庄,只用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等霍夫人的情绪稳定下来了,才道: “本宫倒是觉得,陛下未必会封崔氏为后,甚至……不会让她养这个孩子。” 霍夫人的啜泣生顿住了,怔然两瞬,才慢慢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女儿:“娘娘,您的意思是说……” “崔昀笙没有根基,皇帝现在倚仗着朝臣们施行新政呢,这时候立她为后,不能服众。若真是那样,陛下在掌权的时候,就该给荣恩伯府体面了。” “我听说……荣恩伯府的四小姐,就嫁去了虞家?还是陛下赐婚的呢。” 这不就是好大一个体面吗? 若是以前,荣恩伯府的女儿怎么能嫁到虞家。 “不是这么说,娘不晓得那桩婚事的内里,皇帝哪里是抬举崔家,不过是被迫遮丑而已。”霍含英摇了摇头,眉眼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讽,“况且崔晗玉一个女儿家,嫁得再好对荣恩伯府助力也有限。怎么没见皇帝给崔家的儿郎们赐婚,或者授官授爵?” 自古帝王封后,若是皇后母家不济,皇帝总得找出一万个理由先封赏,起码让面子上好看些的。 到现在也没个铺垫,可见皇帝根本没打算让崔昀笙当皇后。 倒是她霍家,从新年开始,得了许多好处。 霍夫人也想到了这一茬,露出喜色:“我的儿,陛下莫不是有意去母留子……然后把皇嗣交给娘娘您来养育?” 第167章 夏小侯爷 霍含英有过这个猜测,只是还不能确定,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顶多也就是心里想想罢了,哪里是能说出来的?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霍夫人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无论陛下到底是什么想法,您且记住了,我们都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至于之后……徐徐图之,还没有机会吗? 女子生产是半只脚踏出鬼门关,在这个时候,要出点意外,那都是老天的意思,阿弥陀佛,可不能怪到人的头上。 霍夫人叹息道:“虽然如此,隔了一层肚皮到底不一样的,别人肚子里面爬出来的,怎么可能和您一条心呢?娘娘身体康健,若是您能自己怀一个,不是更好吗?” 之前她可也听说了,皇帝前两个月在建清宫过夜了,可见还是有戏的。 “娘娘那时候怎么没把握住机会,让陛下时时来呢?” “……” 霍含英的表情变了变,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神色间带了一分难堪。 “怎么了……” “没什么。”霍含英勉强笑了笑。 人人都以为皇帝在她这里过夜,打破了之前只在永安宫宿下,独独宠幸崔昀笙的规矩,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根本不是那样的。 那一晚的温礼晏…… “娘娘,兴庆宫那边知道夫人来了,请娘娘和夫人一起过去用膳。”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宫女低声的提醒。 嫔妃家里人探望的时间,都是有限制的,她们聊得出神,竟然已经快到了点,而且还让皇帝知道了。 “是,过来给本宫梳洗。” 霍含英和霍夫人对视一眼,表情舒展开来。 以往她娘家的人来探视,皇帝可是无动于衷的,顶多赏赐一些东西,但是从未亲自接待过。 这一次竟然给了这么大的体面,看来对他们是真得不一样了。 霍夫人的心也慢慢放了下去。 就说嘛,那个出身卑贱的医女,才陪了陛下多长时间?他们家含英又进宫了多少年?陛下那样重情重义的人,怎么可能对含英一点感情也没有呢? 霍夫人跟着打扮端庄的霍淑妃,一起去了兴庆宫,果然见太监已经在侧殿摆好了膳食,还是清州公公亲自迎接她们入席的。 等入了席,几人连忙给温礼晏行礼。 “多时不见,霍夫人和霍大人身体安好?” 霍夫人连忙道:“托陛下的福,老身夫妇身体都好。” 温礼晏笑了笑,听霍夫人说了几句吉祥的日常话,几人便开始用饭。 霍含英今日打扮得温柔明媚,颇为妩丽,比平日里多了一分说不出的味道来,还亲自给皇帝布菜,都是他最喜欢吃的。 “淑妃有心了,你坐着就好。” “是,陛下。”霍含英羞怯地笑了笑。 温礼晏淡淡地继续望向霍夫人,没有说霍含英的事情,倒是问起了另一桩事情:“说起来,令府的那位小侯爷,在崇文馆里读书,倒是很机灵。” 霍夫人的笑容微微僵硬起来。 “这……那孩子莫不是给陛下惹事了?” 原来,这霍夫人出身承恩侯府夏家,是前任承恩侯的姐姐。承恩侯子嗣凋零,又英年早逝,夫妻二人在一次意外中双双撒手人寰,只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嫡子,便是如今的小侯爷,才刚刚十六岁。 这位小侯爷年少时在霍家长大,几乎是霍夫人一手拉扯大的。新年伊始,崇文馆重启,京中许多权贵子弟都入了崇文馆读书,小侯爷也在其中。 霍夫人心中忐忑不安。 她是知道自己那个侄子的性子的,看上去不错,心里其实主意大得很,傲气又执拗。脾气上来了,她和霍老爷的话也不听。 崇文馆里各个都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若是起了矛盾可不是好玩的。 皇帝好端端地提到泓欢,不像是好事。 温礼晏笑了笑,语气带了深意:“没什么,不过是小孩子家争意气罢了。说起来,小侯爷倒是有一手不错的射艺,是个人材,可堪大用。只是少年人有意气是好的,但也得有分寸,锋芒太过,有时候往往会过刚易折。” 他大夏泓欢也就一两岁,倒是说得像个长辈似的。 “是,老身回去后,一定好生管教这孩子。”霍夫人的额角生出冷汗来,惴惴不安道。 “说起来,小侯爷可说亲了?” 温礼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忽而把话头转到了这里。 “还没有呢。” 霍夫人心里叹气,半大小子心比天高,不晓得温柔解语花的好处,倒是一腔热血,毛都没长齐,就想着要做一番事业来,还说京城里的那些贵女们都看不上…… 泓欢那双眼睛能看得上谁? 这么大了还是光棍一条!他爹这个年纪都娶亲了! “不急,好东西都是留到后面的。”温礼晏语有深意道,“他还小呢,虽然有爵位,可是等有了出息,自然能说得更好的亲事。” 霍夫人不敢接话,只是嗫嚅称是。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指婚? 可温礼晏把人的心思挑动起来,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不管怎么样,有了皇帝这句话,霍家几年以内都不敢抗旨给侄子说亲了。等霍夫人走了,霍含英没有告辞离开,而是小意温柔地上前为温礼晏研墨,试探性问道: “陛下莫不是给臣妾的表弟想到了什么好亲事?这可真是他的大造化了。” 温礼晏淡淡道:“是不是大造化,还得看以后。” 霍含英本以为皇帝心情不错,想趁机套出一星半点来,没想到接了个冷脸。 “是……” “朕之前说过,你打理后宫已经不容易了,很不必再做这些事情。”温礼晏道,“上一次朕问你的事情,你现在想好了吗?” 霍含英还在研墨的手颤抖了一下,墨条落下来,一滴墨汁溅到了云光锦水色的衣袖上。 她连忙跪了下来,脸色苍白:“陛下,当真不给臣妾一点体面了吗?臣妾好歹入宫这么多年……臣妾不敢奢求别的,哪怕以后只是在宫里清闲度日,也是好的。” 温礼晏抬头看了她一眼:“何必呢?” 霍含英低头道:“臣妾自幼承闺训,您让臣妾想这个事儿……臣妾哪里能拿出主意来?您还是让臣妾继续为您分忧吧。” 那一天,皇帝的御辇停在了建清宫,温礼晏在她这里和她用了晚餐。这是她入宫这么些年来,极为罕见的事情。 陛下饮了酒,大抵是醉了,竟然就睡了过去。 霍含英心跳如擂鼓,轻轻唤了他两声,见他没有反应,便和宫人一起伺候着他上了床榻。 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她也不敢脱下衣裳,和他同床共枕。 多么可笑啊,自己明明是他的妃子,可是他却一次也没有碰过她。即便是像现在这样,他醉的不省人事了,她伺候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无数个夜晚,她都想象过,永安宫的夜里,到底是怎样的温暖,怎样的柔情万千。 萧应雪尚且能够直抒胸臆地向皇帝倾诉,自己的寂寞,自己的不满。可是她却不能。 因为她是这个宫里最懂事最妥帖的霍淑妃。 她得做那个没有怨言的完美的傀儡。 第168章 水满则溢 贴身的侍女小声劝道:“娘娘,陛下醉成了这样,想必什么都记不得了,您且躺上去,到时候先不说话,谁知道陛下会怎么想呢?说不定他以为已经……到时候还和娘娘亲近起来了呢。” 霍含英却不肯赌。 她只是衣不解带地坐在榻前,守了皇帝大半夜。 温礼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 看到霍含英这个模样,他十分内疚:“朕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朕呢?” 霍含英笑了笑:“陛下夙兴夜寐,为了朝事殚精竭虑,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臣妾还把您吵醒,也太作恶人了。” 温礼晏沉吟半晌,才道:“含英,你入宫多少年了?” “回陛下,已经八年了。” 她和萧应雪都比皇帝年长,当时朝中的人抱着早点有皇嗣的想法,送进宫的高位妃嫔,都不是年幼的。 算一算,她如今已经二十有二了。 “你可想过以后?”温礼晏肃然道,“你们是怎么入宫的,朕心里也清楚。当时你们与朕,都是身不由己。含英,你若有想要的归宿,再过一二年,朕会作主,将后宫众人都放出去,到时候为你们许婚,或者安排其他去处。不至于……” “陛下。”霍含英虽然是笑着的,眼神却十分苦涩的,“您是要守一人终老吗?”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呢? 别说他是天子,就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又有几个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多的是三妻四妾,少年夫妻老来仇。 只可惜,她不是他想守的那“一人”。 不想承认,可是她心里实在是嫉妒得很。 崔昀笙何德何能。 “含英,你是个聪明人。”温礼晏没有回答她,语气却清冷了一些。 他已经够仁慈了,否则他大可以不管这些人的死活,放在宫里又不是养不起,还免得言官们多舌,自己的挚爱被口诛笔伐。 可是,他越是这样,霍含英便越是不甘心。 “臣妾明白了,会好好想想的。”半晌,霍含英露出一个笑容,“时辰还早,陛下继续歇息吧,臣妾去小偏殿。” 温礼晏有些迟疑。 霍含英道:“现在夜已经深了,还要劳动陛下移驾,臣妾实在惶恐。何况若是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臣妾是做错了事,还请陛下给臣妾个脸面。” 温礼晏望着自己的衣裳,最后点了点头。 霍含英松了一口气。 她是亲身经历过当年的那些事情的,知道皇帝平生最痛恨有人把那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若是真如宫人所说的那样做了,只怕她不仅不能得到皇帝的怜惜,还会彻底被他所厌弃,那就真得是得不偿失了。 独自一人睡在清冷的偏殿里,那一晚的霍含英心里也有如煎熬。 她还要必有再继续等下去吗?皇帝已经说得这样清楚了。 趁早离开,找个别的知心人,有了皇帝主婚,还有人敢看不起她吗? 新年的那一日,她领着后宫的其他人过节,忙活了几个月,就怕新年宴做得不够好,没法让陛下满意。 可是陛下只是略微坐了坐,就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陛下是去了永安宫,和襄宁公主还有贤妃一起过新年。 太监们还说,陛下亲自为贤妃谱曲吹笛,为她放烟花…… 好一对情深似海的伉俪。 显得她这个淑妃这样多余。 霍含英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下一次家里人再来点时候,让娘打听着有没有合适人家的儿郎。最好是那种底子厚实,为人也勤恳,踏踏实实的。 给自己找好“下一个归宿”。 可是偏偏就在那之后没多久,皇帝和贤妃之间闹僵了。 又是前朝进言对贤妃不利,又是陛下封赏自家,又是皇帝在永安宫大怒,发作了两个宫女…… 桩桩件件,让霍含英心里的死灰又复燃了。 世上哪有什么永恒纯粹的感情呢?皇帝和崔昀笙能好一年两年,还能好一辈子吗? 果不其然,她只是在宁美人和几个人之间挑拨了几分,又在明毓宫的事情上多传了些东西,就引得他们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那是不是说明,她希冀的东西,也并非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 …… 听到霍含英的回答,温礼晏并没有惊讶,只是放下了笔。 霍含英看到,他写的是一个大字,为“满”。 “陛下的字写得愈发好了,这一幅墨宝能不能赏了臣妾?”她尽量说得轻松,试图让二人之间的气氛不那么僵持。 只可惜,温礼晏却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一幅字不好,下次吧。” “……是。” 陛下只是单纯在说字吗?还是在敲打自己? 回到建清宫后,霍含英想着陛下这段时间的动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准。 皇帝何必对一个空有爵位的小侯爷感兴趣,他还能许什么婚?现在除了襄宁公主,还有谁能让陛下如此上心? 陛下这些年一直在冷眼为公主选婿,之前看中了虞家的虞成蹊,和秦家的秦铄,最后都没能成事,没想到现在看上了泓欢。 没过多久,霍府里传回来的信,更是让霍含英信心大增: “泓欢上个月在崇文馆念书的时候,有个南府的小世子,射艺很好,便对京城子弟们出言嘲讽。偏偏他口气大,本事也大,京城里的其他公子们气得不行,却怎么也赢不过小世子……这事儿被襄宁公主知道了,小公主哪里肯看着京城的脸面被南府的踩在脚下?便鼓动众人,来一场公公正正的较量,还自己拿出来彩头,又请邱太傅裁决……” “你是知道泓欢性格的,平日里吊儿郎当,看这些孩子天天嫌弃张家幼稚,李家无能的,和谁都玩不到一起,就是有那个本事,也不爱出风头,和孩子们混迹到一起。可是你猜这回怎么着?泓欢居然参加了,为了公主的彩头,头一回高调地拿出来看家本事,连他爹留下来的玄英弓都拿出来了,大获全胜!你说,泓欢他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 霍含英点头而笑。 难怪陛下说什么“年轻人不可锋芒太过”呢。 娘都说“大获全胜”,那看来泓欢这一回不是简简单单地赢了,那世子以后一拿起弓,只怕都忘不了泓欢。 只是站在陛下的角度,这件事倒是打压了藩王的气焰,给京城长脸,他心里应该还是欣赏泓欢的。 又和襄宁公主有关系,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她那番猜测,没有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 只要泓欢上进一些,这两年给陛下留下好印象,尚公主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立刻给母亲回信,让她务必管教好夏泓欢,别在这个节骨眼里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情,尤其是府里一些貌美轻狂的婢子,更是要敲打好了…… 霍含英为自家前程精心谋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灿烂前程。 另一边,却有几个人,因为昀笙两个多月的消失,彻底坐立难安起来。 这一日,虞家的新二奶奶崔晗玉,刚从家宴里出来,便坐着轿子悄悄入了公主府的侧门。 她是公主府的老人了,和寻常人都不同,府里的人第一时间便偷偷告知了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拜见了公主,又匆忙离开。 当天傍晚,襄宁公主便带着大大小小的礼物,进宫了。 第169章 日久人心 “襄宁怎么来了?” 温礼晏听到太监通传妹妹来了,若有所思,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大概是猜出来她到底为何而来了。 “请公主进来。” “襄宁参见皇兄,皇兄安康。” 还不到半年的时间,小公主的个头倒是窜高了不少,通身上下洗去了往年的稚气,大抵是因为在崇文馆读了几个月书的缘故,还多了分诗书风华,雍容气度来。 “许久不见皇兄,襄宁心里记挂得很。” 温礼晏道:“是吗?朕听邱太傅说,你在崇文馆忙得很,不仅要筹备自己的功课,还得监督别人的,集结什么文选武举的。” 襄宁便知道皇帝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崇文馆里的那一番动作,微微红了脸:“皇兄,是阿宓张扬了。只是那建江王世子也太嚣张,不就学了几年骑射吗?就看不起人了,把咱们京城的儿郎们贬得一文不值。这气焰要是不抓紧灭一灭,指不定他们南府的人以后怎么想呢!” 建江王是异姓王,当年跟着景恒帝立下了汗马功劳,盘踞南府。兵力虽然不及朝廷的三大边军,可是南府坐拥通江天险,地大物博,物产丰饶的,远离京畿,早已经成了一方小王国。 启宣帝在的时候,朝廷派去的当地刺史尚且还能辖制一二,启宣帝走后这十年,南府眼里愈发没有了天子。温礼晏初初掌权,把建江王世子拘到崇文馆里读书,表面上是拉拢示好,实则也是为了敲打。 “朕怎么会真得生气?”温礼晏敲了敲妹妹的额头,“这件事你做的很好。” 这也是他让襄宁坐镇崇文馆的原因。 她身份够,年纪小,有些事情做出来说出来才合适。 一时没把握好方寸,也可推托公主年幼气盛,小孩子家口角,给两方后退的余地。 经过襄宁在崇文馆的一番施展,连建江王世子都吃了瘪,其他人自然也就老老实实下来了。 “既然阿宓做得好,皇兄可有什么奖赏给阿宓?” 见温礼晏谈笑之间,和往常没有两样,襄宁公主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你想要什么呢?” “嗯……还没有想好,等阿宓想到了,再来找皇兄请赏,好不好?” 温礼晏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妹妹含笑的眉眼中,假装没有看到她的忐忑,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襄宁公主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打量着盛宜殿里新摆出来的陈设,仿佛认真观赏似的。 温礼晏也不理会她,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 没一会儿,果然听到她沉不住气了,状似不经意问道:“皇兄,近来皇嫂如何了?阿宓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呢。” 温礼晏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下来,淡淡道: “朕还不曾立后,实在不晓得皇妹口里这一声‘皇嫂’,喊得是谁。” 襄宁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虽然天家规矩森严,唯有正宫皇后,才当得起她一声“皇嫂”,可是她素来明晰皇兄的心事,知道他把后宫其他人都视为无物,只想立崔姐姐为后,只是碍于礼法,要徐徐图之。 此前她没少在他面前这么唤崔姐姐,那时候皇兄明明还是很高兴的,怎么现在…… 联系到在崔晗玉那里听到的传闻和忧心揣测,襄宁公主道:“皇兄,这里没有别人,阿宓就直问了。崔姐姐——贤妃姐姐现在在哪儿?您别想敷衍我说她在永安宫里养病,什么病养了几个月了,影儿都见不着?您实话告诉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说到后面,襄宁的声音已经焦急得带了点哭腔。 温礼晏没有回答,神色淡淡地等她问完了,才道:“放肆!” “……” 襄宁吓得立刻止住了哽咽,睁大了杏眼。 “你是在质问朕?” 皇兄的声音并不严厉,还没有往年他责备自己吃多了肚子不舒服时得大声,可是襄宁却惧怕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双股战战,两条腿发软,下意识地跪了下来。 跪了好一会儿,见温礼晏没有继续发怒了,襄宁公主才犹豫道:“襄宁知错了,不敢窥伺皇兄后宫的事情。只是襄宁和贤妃姐姐好了一场,又几次得赖她性命,实在是担忧她。 她……她既然是病了,不知得的是什么病?襄宁也派人打听打听,找找好大夫好方子。” 温礼晏笑了笑:“是吗?你到底是关心她的病情,还是在担忧朕把她如何了呢?” “……”襄宁本不是做小伏低的性子,直率惯了,如今实在是忍不住,喉咙滚了滚,也不管皇帝会不会治自己的罪,先说痛快了再说,“襄宁既是关心贤妃姐姐的病情,也是怕皇兄情急之下做了什么事,回头自己后悔!” “当初您和贤妃姐姐那般恩爱,襄宁看在眼里,一开始虽然不理解,但也是羡慕的。如今不到半年的光景,也不晓得贤妃姐姐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如何就招了皇兄厌弃。襄宁是不忍看有情人之间因为误解生了龃龉,更怕里面有小人作祟,坏了皇兄后宫的和睦!” 温礼晏将书一放:“朕记得你当初因为谢砚之的事情,对她还颇有芥蒂,没想到现在倒是为她说话了。” “襄宁不过是有一说一罢了。日久见人心,以前襄宁不熟知她,以为她是那等狐媚货色……”襄宁公主低下头来,“后来才知道,是我小人之心了,她待人是极好的,也值得皇兄倾心以待。” 温礼晏道眼神动了动: “你又怎知,这一年以来看到的她,就是真正的她,而不是她居心叵测,有意伪装出来的呢?” “当然不会!”襄宁蹙起眉头,直起身子,柳眉横竖,“果然,我就说皇兄怎么会突然对贤妃姐姐这般,果然是有小人离间了吧!” “谁是小人?”温礼晏冷冷。 襄宁公主无畏道:“明毓宫里自有小人!” 她的声音里含量难以掩饰的怨气。 她怎能不怨呢? 皇兄对谁有恻隐之心,她都管不着,可是萧应雪不行! 萧应雪的爹是乱臣贼子,谋反弑君,差点害了皇兄的性命,差点毁了他们大梁的国祚! 而萧应雪自己呢?还为了萧家的利益,在千旈宴上给她下了那种药,差一点害得她名声扫地…… 难道这些,皇兄都忘了不成吗! “襄宁听说,崔姐姐好心好意为她疗伤治腿,反而因为她那腿,惹得皇兄误会崔姐姐。”襄宁公主道,“皇兄想想,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以崔姐姐如今的身份,就是不治她的腿也是应有之义,怎么还会这样直接对她做什么呢?焉知不是她心里记恨崔姐姐如今的恩宠和地位,故意害她?” “襄宁的意思是,朕是那等随意听信谗言的昏君了?”温礼晏冷笑一声。 “皇兄!”襄宁公主跪在地上,扯住他的衣角,“阿宓不是这个意思……皇兄……”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阿宓只是害怕……总觉得事情有古怪。” “朕知道你对千旈宴的事情有心结,但朕当日就已经处罚了她,废黜了她的贵妃之位!如今她为了给朕找母蛊,伤成了这般模样,一条腿彻底废了。难道这宫里连一个容身之地,也不能给她吗?若是这样,朕岂不是赏罚不明? 至于那腿伤的药的事情,现在已经水落石出,是她的体质不好,昀笙事先不知情罢了,乃是误会。” 第170章 装作中计 好一个“误会”! 崔姐姐受了那样大的委屈,一句“误会”就能轻轻揭过了吗? “……皇兄要赏萧应雪,便只能将她留在宫里吗?若是传了出去,她的身份何等不妥当?”襄宁公主忍着酸涩道,“既然皇兄担心她,不如在京中置一处居所,让她安生住着就是,在宫里,没名没分的,算什么呢?” “此事朕自有打算,皇妹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了。”温礼晏意味深长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在崇文馆的这半年,可有看上的儿郎?” “……”襄宁张了张嘴,结巴了一下,“皇兄,皇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温礼晏“呵”了一声:“朕见你张嘴闭嘴都是‘有情人’的,仿佛艳羡得很,还以为你也找到了什么有情人呢。若是有了,直说就是,你是朕唯一的皇妹,大梁的公主,想嫁给谁都可以!” 襄宁公主低下头来:“阿宓……阿宓还没有想好。” 温礼晏了然。 要是真得一点心思没起,她如今已经恼了,绝对不会这样勾着手指头,羞羞答答的,想来已经有了人选,只是心里还没做好决定。 “嗯,等你想好了,就来告诉皇兄,皇兄也十分好奇,到底是谁家的儿郎,能够被我们阿宓看上。” 襄宁公主的眼神游移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打算行礼退下,却又反应过来。 不对,她今日入宫就是为了崔姐姐的事情啊,现在还没有问清楚呢,怎么皇兄三言两语,插科打诨的,自己就忘了! 只是面对温礼晏清冷的眼睛,她又不知该怎么问好了,只是低声恳求道:“无论如何,皇兄,您不会伤害贤妃姐姐的,对吧?” 不等温礼晏回答,她忍不住自我安慰似的重复道:“一定的,皇兄是这世间最怜惜疼爱崔姐姐的人来,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您想保护她,是不是?” 她的目光里带着恳求,似乎是期盼他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温礼晏心中涌起惆怅的叹息,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阿宓,你记住,朕首先是大梁的皇帝,其次才是兄长和夫君。” 他再怎么爱谁,也不能将大梁的命运视为儿戏…… 他必须弄清楚,崔昀笙的真正身份,和来意。 而在此之前,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应该如何面对她,和她腹中那个骨肉才好。 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襄宁公主没能从皇帝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兴庆宫。 等妹妹走了,一道身影鬼魅一般的出现在皇帝身后,那是胥沉手底下的暗卫之一。 温礼晏浑身疲倦,将暗卫的密信接过来,看了一遍。 她在兰汀别业里很乖,超出胥沉想象的乖巧,大抵也是十分重视这个孩子。 已经五个月了,孩子胎像目前还算稳定…… 温礼晏细细地看过去,眼中沁出一丝疼痛和迷茫。 又来了,那种感觉。 每当面对崔昀笙的时候,听到关于她的事情的时候,就会产生这些奇异的反应。温礼晏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得被她下了蛊。 才会总是因为她而情绪动摇。 “萧应雪现在怎么样了?” “她今天还是不肯吃药,说要见您。” 温礼晏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走吧。” 既然她要见,他就见。 明毓宫被护卫守着,方圆数里外都没有人影,宫里的其他下人经过这里,都会绕路远行,生怕撞上了。 温礼晏走进那间寝殿的时候,其他派过去的宫人,已经坐在了两侧,跪了下来,不敢看他。 “恭迎陛下。” 门被打开了,露出来美人榻上坐着的人。 萧应雪穿得潦草,衣带都没有系好,云一般的裙裾层层叠叠,仿佛开在了她的身下。如瀑的青丝没有挽起来,就这样铺陈开,拢住了一张苍白的脸。 萧应雪抬起头来,目光一寸寸地落在温礼晏身上,眼睛里都是血丝。 仿佛是阴间爬上来的孤魂野鬼。 “阿晏……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呢?”她的表情天真得像个小孩子,语气却是幽冷的,“我好想你啊。” 因为一只腿已经废了,她现在根本没法靠着自己站起来,更别说去哪里走动。 温礼晏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漠然地打量着她这副光景,哪里像外面的人猜测的那样,对她关怀备至呢? “痛吗?” 等到人都离开了,他才轻声问道。 萧应雪艰难地抬起手指,却没能挨到他的衣裳: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来问题?她自以为这一次回宫,一切计划都天衣无缝,自己甚至豁出了一条腿出去。可是望着皇帝现在的表情,她才明白,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她过。 从一开始,温礼晏就知道自己是有备而来的。 温礼晏扫了一眼她的腿:“你确实对自己够狠,让朕差一点就相信,你是真得奋不顾身,为了朕舍弃性命了。刚回宫的时候,装疯卖傻也装得很像。” 好像真得因为在宫外的遭遇,受到巨大的刺激,现在一心一意只记得“阿晏”了似的。 只可惜,她太心急了,一看见昀笙就忍不住要拉她下水,露出马脚来。 为了陷害昀笙,索性舍弃了这条不一定会好的腿。 “但你太小看昀笙了。”温礼晏道眼神有些怜悯,“若是昀笙要对你动手,有千千万万个方子,不会用这样明显低劣的法子。” 她要是对萧应雪有恶意,完全可以先好好治她的腿,只埋下一个引子,等事情过去了,自己抽身了,再发动药效。以她的医术和蛊术,完全可以做得到。 “你……”萧应雪脸上表情几番变幻。 是的,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这手段低劣呢?只是她没有其他办法了,在宫里她以后的机会只会更少。说到底她只是在赌罢了,赌温礼晏是那个她印象里极为重情重义又心软的温礼晏。 自己刚为了夺取母蛊受伤,他定然对自己有愧。这样的愧意之下,他是有可能被自己绕进去的。 可是萧应雪没想到,现在的温礼晏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少年郎。 他如此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切,像是在看戏。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装作中了我的计?”萧应雪声音沙哑,“为了看我的笑话吗?” 她的眼神动了动,在温礼晏的淡漠目光里,明了了他的真正目的。 他根本就不在乎她。 他不是为了她而装作中计,而是为了……崔昀笙。 “你是故意要让崔昀笙以为你不相信她?你——”萧应雪错愕地凝视着温礼晏,俄而笑将起来,“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你是为了她啊!你要她伤心欲绝,要她自乱阵脚! 温礼晏,为了试探她,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笑了好一会儿,她笑得眼角都湿润了,艰难扯住皇帝的衣角,哽咽道: “那我呢?温礼晏,我算什么?” “在得知我为你断了腿的时候,你有没有一刻,是为我而心痛的?” 第171章 宫女述儿 温礼晏没有动作,半晌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扯开了。 一开始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自然是惊讶的。 也曾想过萧应雪会不会真得只是惦记着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情谊。 只可惜,他已经不是那个因为一条手帕,就记着许多年情分的温礼晏。 太多的算计,太多的布局,已经让他学会了行动之前先作怀疑和思考,先以最大的恶意去评判对方,方有余地。 “原本,朕想着只凭借你护下母蛊的功劳,无论你初衷如何,朕也会念着这份确切的功劳。” 保住她的这条命,保住她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是可以的。 可没想到,她这样贪心。 试图走她姑母的老路子拿捏他。 既然如此,他现在也不用再心慈手软了。 “你想怎么样?”萧应雪望着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装疯卖傻被洞穿,再也没有了作用,表情慢慢冷漠平静下来,“你现在这样好吃好喝地关着我,是因为我对你而言还有别的用处吧。” “告诉我,萧云琅十几年前做得事情,你都知道多少?”温礼晏坐了下来,“全部说出来。” 萧应雪沉默了一瞬,慢慢蹙起眉头:“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会不懂呢?你要是真得不懂,就不会正好出现在密室附近,又正好从那个十九手里得到东西了。” 护国寺和小雁山那么大,他和谢砚之手底下的人搜罗那么久,才确定了密室的位置,萧应雪怎么可能那么巧就出现在附近? 她也是萧家人,萧云琅和萧君酌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你的那条腿,现在是站不起来了,不仅如此,这一个月以来,夜里不怎么好过吧?”温礼晏道,“若是你和盘托出了,即便朕不能让你的腿恢复原样,起码能止住伤口的奇痒无比。” 如今快要六月了,等到真正入夏,天气湿热起来,萧应雪腿上的伤就会腐烂得更严重。 萧应雪咬紧牙根:“温礼晏——你,你这个畜牲!我这条腿是为了你而废的!” “到底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心里有数。”温礼晏轻轻笑了一下,“表姐现在怎么不和朕继续演下去了?朕还以为你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呢。” 好一个温柔痴情,被折磨的疯疯傻傻的“明姝”。 就连清州都差点被她混过去了。 “好,我说——”萧应雪长吸了一口气,“一开始,我是真得不知道,你的病是姑母下单蛊毒所导致。你和我相识已久,也该知道我姑母和爹爹,是怎么看待我的。和姐姐相比,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任性又蠢钝的庸才,连他们吩咐的事情,我都做不好。在这种情况下,姑母又怎么会把这种密辛告诉我呢?她岂不害怕我在和你相处的过程中,不小心流露出来?” 真正开始知道这件事情,是在她出京之后。 温礼晏开恩,留了她一条性命。 可是那时候的她,也因为这一分心软,留了痴念,还妄想着自己能重新回到宫城,重新回到明毓宫里。 所以始终不肯放下那份执念,一直在京城附近逗留。 魏鸿福跟在她身边,不断苦劝着她离开。 “主子,咱们南下吧!虽然已经没有了萧家,可是丞相大人高瞻远瞩,早早地做了退路,在南府那边,让小人以义子的名义,拐了几个弯置办了一些产业。虽然有的还是被朝廷查抄出来,但是好歹留下了一些漏网之鱼。咱们南下去,从此隐姓埋名,虽然没有之前那样富贵无忧,起码不愁吃穿。远离了京城纷扰,安生过日子吧!” 可是,她却还是鬼迷心窍,不愿意听从。 夜里梦里,都是在宫里的时候,和温礼晏相处得点点滴滴。 他在自己生辰的时候,特意让小厨房做的长寿面,他站在绛雪海棠下安静的侧颜…… 当时只道是寻常。 “鸿福,宫里还有姑母呢。阿晏不会不管姑母的,等到姑母回宫了,肯定还会派人找我回去。现在萧家只有我和姑母二人了……” 见她这样,魏鸿福无可奈何,才告诉她一件真相: “主子,其实皇帝的病,就是太后娘娘的谋划。如今皇帝渐渐掌控局势,又对萧家赶尽杀绝,只怕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您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您回去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吗?” 从一开始,萧应雪就知道魏鸿福是爹爹派来监视自己的。 可是她没想到,魏鸿福居然知道这么多事情。 于是,萧应雪打破砂锅问到底,将更多事情从魏鸿福口中盘问出来。 只是,知道这一切之后的萧应雪,不仅没有放弃,反而愈发魔怔了。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她对温礼晏还有情,现在却是惊觉,权力的好处来。身为太后,姑母将整个大梁握在手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温氏子弟,天潢贵胄,多少人的性命,在姑母眼里却有如蝼蚁。 如果她也能走到这个位置,是不是就不用再害怕什么了? 那之后没多久,他们便遇上了匪徒。 魏鸿福为了保护她,死了。 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身上的那一刻,她才恍惚意识到,这个天底下最后一个愿意舍身护住她的人,就这么没了。 以后的路,都只能由她自己一个人走。 她怎么敢去南府呢?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又遇上匪徒,遇上萧家的仇家? 她要回宫,她要回到温礼晏的身边。 …… “魏鸿福告诉你,太后的蛊毒之术,是从她曾经的贴身侍女手里获得?”温礼晏蹙眉,“那侍女叫什么,后来去哪儿了?区区一个侍女,怎么会蛮族的蛊术?” “魏鸿福说,那侍女名唤‘述儿’,是姑母从萧家带进来的,却不是萧家家生的丫鬟,而是在她头一胎孩儿落了之后,祖父从外面忽而带回来的。说是这个丫鬟会医术,让姑母带着入宫,以后有所倚仗,就不会轻易中招了。也是因为有这个宫女在,姑母后来才能险险诞下四皇子。” “只是,后来四皇子慢慢长大,这宫女就不知所踪了,姑母还时常惦念着她……” 温礼晏听着萧应雪的话,表面云淡风轻,心里掀起了狂风骤雨。 述儿。 难道是……江述云? 因为和“萧云琅”的名字同有一个“云”字,为了避讳,所以她便改名叫作“述儿”吗?她在离开季氏和江家之后,为何去了萧家,给萧家做事?又为什么突然离宫? 难道是那个时候认识了崔衡,出宫嫁人了? 可在当时那个时候,太后贴身侍女的身份,不比来路不明的孤女更加体面?她若是坦诚,有太后作媒,说不定可以光明正大地嫁入荣恩伯府,也不至于让自己和女儿受那么大委屈了。 只有一种可能,那个时候她和太后,和萧家有了分歧,不是正常出宫,而是逃走的。 所以隐瞒了身份。 第172章 昀笙摔倒 “我只知道这些了,魏鸿福知道的东西也有限。”萧应雪低低道。 “那你可知道,季迟年为何对太后言听计从?” “这我怎么会知道?”萧应雪想到季迟年,蹙起眉头,冷笑道,“他就是一个疯子。谁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你说他对姑母忠心,我看倒是未必,否则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崔昀笙?还教她医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了难以掩饰的怨气。 要不是季迟年自作主张,要是他一直把崔昀笙关在不杏林作药人,只怕不用多久,她就已经和明姝一样,凄惨死去了。 怎么会到皇帝身边,怎么会勾引地他动心,到最后夺走了她的位置? 这一切都是因为季迟年! 温礼晏见她开始口不择言,只好引导道: “如果说那个‘述儿’在温显出生后没多久就离开了,那之后是谁替太后行蛊术的呢?总不能是她亲自动手吧?” 谢确之出事的时候,季迟年还在诏狱里呢,年纪也太小了。 季迟年说还是江述云所为,难道是太后找到了江述云的下落,用崔衡父女的性命威胁江述云,为自己行蛊术救四皇子? 又或者,是季迟年说了谎? “我真得不知道了……”萧应雪低头,“魏鸿福也只是从我爹那里知道一部分罢了,我当时年纪又小,更无从得知。” “那你身边,就没有见过早年被太后下蛊时的例子吗?”温礼晏道。 “……没有。” 温礼晏打量着她迟疑的神色:“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萧应雪的脸上呈现出怨毒的神色:“温礼晏,你现在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猪狗不如,丧心病狂的恶毒之辈!” 温礼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的姑母从朕才四岁的时候,就给朕下毒,试图用朕给她儿子换命,又折磨控制了朕十年,连母妃的死,都不清不楚;而你的爹,霸占朕的权柄,侵蚀大梁社稷,还造反谋逆;而你——朕赦免了你死刑,你自己图谋不轨,去而复返,现在反而要怪朕丧心病狂?” 这个贪心不足的女人,事到如今居然还在肖想他的皇后之位。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萧家人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该为他们去死,才不算负了他们? 他倒是觉得,自己应该再狠一点,免得萧应雪有胆量能说出这种话来。 “再说一句朕不爱听的,你的舌头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温礼晏道声音轻描淡写,眼睛也是平静的,萧应雪却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他做得到的,他真得做得到的。 “等一下,我好像想起来了,之前曾经听到姑母和季迟年说得话……季迟年一直在让姑母替他找一个人,好像是他的师兄……” 当时萧应雪因为温礼晏迟迟不肯和自己圆房,便想找季迟年要秘方,为自己保养身子,以美貌打动温礼晏。却听到了季迟年和太后的争吵。 从来没有人敢那么和姑母大呼小叫,几乎让萧应雪看傻了,因而留下了印象。 只是季迟年发现她来了,及时住了嘴,所以她只隐约听到了带着怒意的几句话。 “……您不是答应了会找到师兄吗?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进展?还是说,从一开始您就是在骗我!” …… 温礼晏若有所思。 季迟年的师兄?难道这就是太后拿捏要挟季迟年为自己做事的真正原因?只是季勉空有那么多学生,他要找的到底是哪个师兄呢? 不过没有关系,他现在已经找到一个“师兄”了。 兰汀别业里。 天气渐渐转热,宫人们为在这里养胎的娘娘奉上来鲛绡和雪莲蚕丝所做的夏裳,穿着清凉柔软,不伤肌肤。 因为这几个月来昀笙表现得都十分乖巧,守卫们也都渐渐放下心来,只安生看顾着,倒是不像一开始那样防备着娘娘出逃了,日子久了,倒也都对娘娘腹中的小皇子生出许多期待来。 一弯碧水,仿佛绿色的丝绦系在了美人的腰上。 青碧的水上,无数或粉白或浅紫的花瓣,翩然而落,随着水面荡漾开的层层涟漪打着旋儿,倒映出水畔的影子,上下天光犹如一体。 “娘娘,这样的力道舒服吗?” 昀笙正躺在美人摇上,半闭着眼睛,手里一本书闲散地盖住了脸。拂花站在她的身边,给她揉捏肩颈。 从这个月开始,娘娘夜里点腿总是时不时抽筋,睡不舒坦,连带着浑身上下都有酸疼之处。拂花便拿出来十二分的用心,每天为她推拿。 她的小腹已经显怀了,笼出一个温柔丰盈的弧度,遮掩在宽松的衣裳之下,看得拂花心惊肉跳,恨不得每一步都背着娘娘走。 “嗯……不错。”昀笙的声音懒洋洋的。 “娘娘,眼下虽然没了太阳,地上还有热气呢,要不咱们还是进屋吧?” “这在水边,水汽氤氲的,凉爽得很,屋子里才闷闷的呢。” 拂花快要哭了,水边是凉快,可是她怕啊。 虽然这里看着没有了什么外人,可她还是总觉得,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个什么人,或者出现什么意外,让娘娘跌了脚。 “唉,就你啰嗦。”昀笙和她相处了几个月,也没有了最开始的疏离冷淡,将书放下来,嗔怪地斜了她一眼,手指头在她额头上一点,“好好好,进去行了吧?” “好!”拂花松了一口气,扶着她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昀笙的脚底忽而一滑。 只听得一声尖叫声中,昀笙的身子往后倒去。 “娘娘!” 拂花吓得几乎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好歹从后面,用整个身子抱住了昀笙,没让她真正栽到地上。 发生这样的变故,昀笙也是吓得不轻,惨白着脸抱住肚子。 “娘娘!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拂花这下是真得急哭了。 要是娘娘在她手里有了意外,她是一万条命也活不成了。 其他附近的宫人也连忙赶来。 好一会儿,昀笙平静下来,锐利的目光瞥向了地面:“这是什么人落下的!” 拂花定睛一看,原来那鹅卵石的小路上,竟然有几颗不起眼的小石头,和路上原本有的石头混到了一起,肉眼难以分辨出来。 正是因为这个,娘娘才会差点摔倒。 这绝对不是偶然! 要知道,为了保证娘娘的安全,她们每一日都会将附近的地方都打扫干净,还会轮流检查,确保不会有类似的东西阻碍娘娘走路。 像碎石子这样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还如此凑巧地和原本的石头长得相像,可以混进去不让人发现,只能是细心寻找准备才能做到的。 这兰汀别业里有人要害娘娘! 第173章 草木皆兵 得知娘娘差点摔倒,徐怀君很快被宫人们唤了过来。 他坐在昀笙的身边,给她把了脉,几次检查,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娘娘受惊了!幸而没有出血,草民为夫人开一剂方子,先安了胎气。只是今天的情况甚险,之后几个月还请务必小心为上,否则不是好玩的!” 昀笙脸色惨白如纸,恹恹道:“多谢徐大夫了。” 听到徐大夫的话,几个大宫女都十分后怕,立刻去追查此事的前因后果,把这几天负责打扫附近那几处地方的人都叫了过来,一一审问。 “娘娘,您现在感觉如何了?” 昀笙摇了摇头,只喝了一口药,便都吐了出来,眉头蹙紧,浑身难受。 胥沉得知了这件事,拿出了暗卫们审讯人的手段,将那些丫鬟们都绑了起来。 “大人!奴婢真得不知道啊!奴婢去打扫的时候那一片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杂石!” “大人!奴婢是无辜的!” “奴婢是三天前当值的,那时候路上只落了一些叶子,奴婢打扫完还遇上了拂花姐姐,她可以为奴婢作证,当时路上什么也没有了……” 胥沉并没有耐心,将手一抬,所有人都连忙闭上了嘴。 “把她们都分开审问!” 都在一起乱哄哄的,能问出什么?单独审问才能给人更大的压力,也容易问出来意外的细节,一番威逼利诱,互相检举有功,漏洞才会暴露。 不等胥沉那边查出可疑的人,内室里的徐怀君,见昀笙喝不下去的东西,又观察了一番她的情况,额头上滚下来冷汗: “不对!” 如果只是差一点点摔倒,以娘娘的身子骨,现下不至于会这样…… 刚刚还只是略微动了胎气,此刻竟然有热淤在里之状了。 “你们将娘娘这两日的吃食都送过来让我瞧瞧!” 拂花连忙招呼人把碗筷什么都送上来。为了以防万一,娘娘在兰汀别业的每一顿吃食,都会留下一点,将碗筷和食物留着存备检验为证。有了这个,有人想对娘娘不利,也不敢轻易在吃食动手。 按理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徐怀君检查一番,连连摇头。问题确实不是出在吃食上,可娘娘的身子又不会平白无故地不好。 他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对了,娘娘今儿在什么地方呆得最久?” “湖畔,东南角月牙亭那儿。” 小宫女立刻带着徐怀君过去了。 徐大夫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甚至亲自挽起裤腿下了湖边,这才发现端倪。只见他躬身,嘴里发出一声“咦”,两手将湖畔丛生的草木里,揪出来几根草叶来。 “这是……” 许多东西在他脑海中几番翻滚,他用鼻子嗅了嗅,立刻肃然回身。 到了里面,徐怀君跪了下来,首先请娘娘屏退了其他人。 “徐大夫,可是发现了什么?” 昀笙见他这样,心下一沉。 “娘娘这几天夜里可是腿疼,用了一些镇痛的香?” “是,这几日疼得太厉害了,不用香不行。况且您知道我的身子,一般的香还不管用……只是那香本宫已经验过几次,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对胎儿无害才是。” 昀笙将镇痛香的方子说了出来。 “那香确实对娘娘无害。”徐怀君叹了一口气,“可是小人刚刚在那湖畔发现了几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草,那草木的味道,和镇痛香的一起,却有活血的效用,只是不明显。” 若不是今日因为那石子的意外,徐怀君过来几次复诊,又察觉出脉象不对继续深查下去,昀笙继续吸嗅下去,这孩儿怕就保不住了。 “……” 昀笙听完,打量着徐怀君手里的东西,瘫坐在榻上,久久不能言语。 原本她以为,以自己的本事,要护住这个孩儿不是问题,可谁知道,前几个月还好,到第五个月开始,她的反应就大得厉害。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根本没有精力去深思琢磨,整个人都像是变得痴傻了似的。 若不是有徐怀君…… 她心头一片冰凉。 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离开皇宫,被皇帝的暗卫看护着,竟然还是有人能把手伸进来,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心有余悸。 这就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吗?京城看似平静,背地里到底有多少双阴毒的眼睛,都在盯着她腹中的骨肉,要他们不得好死? 她似乎有一些明白,温礼晏为什么要做到这样偏激的境地了。 到底是谁?是谁! 太后?不,太后现在已经是被拔了牙齿的老虎,被温礼晏控制起来,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如何能在兰汀别业翻起波浪?何况她也没有理由要害这个孩子…… 那是宫里的其他嫔妃了,深恨她的,或者觊觎她地位的,生怕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她就成了皇后。 邱家和霍淑妃,现在最惦记这个,又有能力做到的,不就只有他们了吗? …… “娘娘请勿多思多虑,只会更加耗费气血。”徐怀之望着她的表情,连忙低声劝道。 昀笙的手死死抓住了衣袖,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应该平心静气,可是现在的她怎么做得到?有人要这样害她,现在她只觉得无处不潜伏着魑魅魍魉,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扑出来咬死她。 怎么能不多思多虑! 徐怀君从里间走出来,不多时就被胥沉请了过去。 一个小丫鬟被捆住了手脚,扔在了众人面前。根据两个宫人的口供,此人的不在场证词前后矛盾,还有人见过她在夜里出门,两刻钟后才回到自己房间,又有人作证,翌日她好端端地洗了衣裳…… 只是这小丫鬟到现在还是咬紧牙关,哭着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徐怀君将手里的草木拿了出来。 听到他所说的,昀笙情况的危险,胥沉的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这件事情的背后之人,若是不彻底揪出来,娘娘这一胎就安稳不了。”徐怀君低声道。 况且他知道,在胥沉的心中,没有什么比皇帝更重要了。有人能够把势力伸进兰汀别业里,这对于皇帝而已,又何尝不是巨大的挑战和危险呢? 胥沉不会不管的。 果然,胥沉深深地瞥了他一眼,便下令将兰汀别业的往来路都堵死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连此前运送衣食和药物的队伍也停了下来,接受盘问整顿。 第174章 江氏玉泉 这个男人普通得有些奇异了。 温礼晏见到江玉泉的第一眼,便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他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长相,偏偏通身都蕴沉出某种,仿佛可以隐秘于人海之中的奇妙透明感,让你觉得舒服随和,如沐春风。 可是等你一转头,就又想不起来他有什么特征,只剩下一个隐逸的模糊印象。 “草民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谢陛下。” 江玉泉的腰背似乎不是很好,起身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低着头,浑身因为紧张而绷紧了。 “你可知朕让你来,是为了什么?”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温礼晏没有直接发问,而是换了一种更狡猾的方式,等着他主动泄露更多的秘密。 “这……”江玉泉迟疑道,“草民是一个大夫,莫不是陛下身边有贵人,需要治病?” “不光是这样,还是因为江大夫身份特殊,又认识不一般的人物,朕不得不找你来。”温礼晏笑了笑,如沐春风,“赐座。” 见皇帝没有问罪的模样,江玉泉忐忑地坐了下来。 “这——草民斗胆,不知是哪位不一般的贵人,让草民的名讳有幸入了陛下的耳朵呢?” 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温礼晏暗忖,原本见高傲古怪的季迟年,这么关心这位师兄,言语间还十分尊敬,他还以为江玉泉医术高超,或者品性十分高洁,让季迟年刮目相待呢。 怎么陡然一接触,觉得他和太医署的那些人,或者说京城里随便哪个普通大夫,没有区别? 甚至谨慎懦弱得过了头。 谁都知道永昭帝仁善,一般人可不会像他这样惧怕,还是说在心虚什么呢? 温礼晏不答,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压抑,蔓延开来,一滴滴坠在了江玉泉的额角。 “你认识的‘贵人’,看起来不少啊,居然猜不出来?” 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吓得江玉泉又连忙跪了下来。 “草民惶恐!草民斗胆猜测——是不是季家的师弟,提到过草民?” “听说,你是季勉空的得意门生?” “不敢,草民资质平平,并不得老师青眼,只是学得久了一些,对师弟师妹们照顾了一二,所以得他们几分挂念。”江玉泉轻叹一声,“自从……季氏出事后,草民便离开京城去其他地方行医了。不知陛下今日召见草民,是有何吩咐?” “朕听闻,你当年曾经收留过一个西原孤女,那孤女还差一点也成了季氏的子弟,可有此事?” “……”江玉泉的身子明显僵硬起来。 温礼晏并不催逼,只是继续让他跪着,优雅地端起一杯茶盏,喝了两口。 这一次,禁军把江玉泉找到又带回来,自然不是只带了他一个人。还有江玉泉的儿子,如今已经被安排在京城的书院里读书了,他的夫人现在夜还在置办好的新宅子休息。 江玉泉一句话,能让他们下半辈子富贵无忧,也能让他们没有下半辈子。 半晌,江玉泉低下头来:“回陛下,确有此事。” “朕不喜欢一句一句地问。”温礼晏淡淡道。 看来皇帝是要他将述云有关的事情和盘托出了,不知道陛下已经知道了多少,但自己有所隐瞒,想来是没有好果子可吃的。 江玉泉只好道:“草民三十多年前,确实救下了一个西原来的孤女。当时拙荆心善,见她可怜,就收留她在医馆里打下手,后来见她勤勉,草民还给她取了名字,江述云。” 之后所讲的,几乎和季迟年以及禁军所查出来的东西没有区别,只是江玉泉更加细致一些。 “……朕并不想知道她是爱吃甜的还是酸的。”温礼晏打断了她,“说重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对劲的?” 江玉泉道:“从她跟在草民身上救治一位老人的时候开始。” 那老人已经病入膏肓,加上年纪太大,救不回来了。她是住在医馆附近的婆婆,平日里对述云很好,经常给她一些小孩子的吃食,和女孩家的胭脂。述云刚来京城的时候,一点也不会打扮,都是这位老婆婆,把她当作亲孙女儿一般,她才渐渐变得和京城里的其他孩子,没有太大差别,话也说得越来越流利。 在这种情况下,述云怎么能接受婆婆的病重呢? “述云,我是真得无能为力了。别说我就是师傅他们出手,也没有用。” 因为知道她的执念,江玉泉还特意央求了太医署的师傅,让他看看脉案,以及对这类病情更擅长的师兄弟们。 得出的结论都是,婆婆活不过两个月了。 可没想到,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的述云,提出自己去照顾那婆婆的想法。 江玉泉没有办法,便随她去了。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后,婆婆竟然还是活着,脸色也变得好了起来。 江玉泉十分讶异,又是惊喜又是疑惑,便想再给婆婆诊治,看看到底是哪里起效,若是管用,以后还能造福其他差不多病情的老人。 可是这一次,江述云却死活不让他再去给婆婆把脉,推三阻四,十分心虚。 她实在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江玉泉一边装作不感兴趣了,一边找机会把江述云调离了出去,然后又去找那位婆婆,借口复诊。 这一把脉,吓得不轻。 …… “就是那一次,你发现了江述云会蛮族蛊术?” “正是。”江玉泉苦笑道,“其实那时候草民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婆婆的症状十分诡谲奇特。后来找季师父旁敲侧击,才得以确定。” 他这个收养多年,视为亲妹妹对待的义妹,竟然是西南蛮女。 江玉泉害怕惹祸上身,还是给了江述云一点银子,让她离开了。 “那之后,你们就没有见过面?” “见过的。”江玉泉的神色有些委顿,眼中划过一丝痛楚,“后来拙荆生了恶疾,草民虽然知道解法,可是四处都求不到药物。” 那个时候季家已经出事了,没有了太医署的靠山,其他医药世家都把季氏一脉当作洪水猛兽,避之不迭,又怎么会向他提供珍贵的药材呢? 眼见着发妻的病情渐渐沉重,江玉泉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 就在那个密云不雨的夜里,有人敲开了江家的大门。 打开门,一身落拓的江述云出现在江玉泉的面前。 她戴着幕离,遮掩的面容,身形也比分别的时候消瘦了很多,乍一看根本认不出来是谁。可是江玉泉到底养她那么久,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等变了脸色的他,问出第一个字,江述云就把手里的盒子扔到他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盒子里面放着的,就是他妻子的救命宝药。 “述云!述云!” 那一晚的江玉泉拼命地追上去,可是却只能望着少女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里。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她去了哪里?这样珍贵的药是从哪里来的?她现在有归宿了吗…… 可是都问不出来了。 “那之后,拙荆的病便好了。草民和她因为这件事情,反思了许久,决定找到她,再好好谈一谈。” 可是,他们这一次却怎么也找不到述云了。 温礼晏将江玉泉所说的那种药和具体的时间一问,大抵猜出来了前因后果。 第175章 真正解药 江玉泉夫妇对江述云有大恩,在得知江夫人重病,需要珍稀草药的时候,即便他们因为顾忌自己的出身,把自己赶走了,但江述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恩人去世。 于是和萧家达成了一笔交易。 那时候,入宫后端萧云琅受人陷害,流了第一个孩子。萧家意识到医者的重要性。 可是哪里能找得到懂医术,还甘愿入宫的女子呢? 太难了。 有这样谋生的本事,谁会去宫里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为奴为婢? 除了无处可去,又急着求药的江述云。 她陪萧云琅入宫,做她的宫女,萧家把药给她。所以那之后江家夫妇到处打听江述云的消息,却什么也没查出来,宫里的人,哪里是外面的人能打听出来的? “之后,你们可曾再见到江述云?” 皇帝倒是从宫里的旧人那里打听出一些关于宫女“述儿”的事情,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情,很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懂医术。只知道四皇子温显七岁的时候,述儿年纪大了,便被萧云琅开恩放出宫去,之后就不知所踪。 而那个时候的崔衡,还在荣恩伯府里做他的公子,安生念书,并没有传出和江述云有关的什么。 也就是说,在江述云离开皇宫,和嫁给崔衡之间还有几年,外人对她的认知依旧是一片空白。 温礼晏不动声色,一派高深莫测的样子。 “按照季先生所言,不止这些吧?江大夫是还不肯对朕说实话?” 江玉泉默然了好一会儿:“陛下……有些事情,草民没有证据,实在是……不敢妄言啊。” “你且说来。”温礼晏道,“可不可信,朕自有主张。怎么,江大夫和季先生说这些的时候,也是这么犹豫的吗?” 江玉泉心中懊悔。 他的老师因为端华太子的案子,满门都遭到了惨祸,只剩下季师弟一根独苗。那时候江玉泉难免对季迟年又怜又愁,加上一些私心,便把猜测都告知了他。可谁想到最后这些东西会捅到陛下那里去? 联想到皇帝这十几年都没好的病,江玉泉心里有了另一个可怕的猜测。 难道,皇帝的病和述云也有关系吗? “当年端华太子的死因,可能有隐情。”江玉泉缓缓道,“老师出事后,季师弟曾经把太子的脉案抄录下来,送到草民手里。草民的夫人,也曾见到她出没于魏王府附近……只是草民不敢妄言,她一定和这些事情有关系。” 皇帝闭上眼睛:“端华太子也是因为中了蛊?” “是西南蛊毒和中原药物混合而得到效用,而且其中处理的手段,和草民所见述云的手段……是一样的。” 端华太子一案,牵连甚广,大皇子魏王一家,乃至奚贵妃的母家,都因为这个案子而死。还有季家,以及因为季家获罪的许多行医之人…… 启宣帝到末年的时候,回首往事,都曾经自省,于此事是不是有失偏颇,处置过于严苛,病发之时口中称愧。 因为这件事情,同时毁了早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两个皇子,和他们背后的势力。 四王五王之乱,皆因此而起。 温礼晏只觉得心头漫开了刺痛之意,几乎滴出血来。 他好恨,他好恨啊! 如果当年端华太子没有死,定可以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大皇子,后面的四皇子五皇子都没有了机会……太后不会上位,萧家不会只手遮天。 他或许也不会承受那样的祸事,娘也不会挡了别人的路而死。 现在江玉泉却告诉他,奚家之所以能够成功对端华太子动手,都是江述云这把刀所为? 而他还娶了仇人的女儿?对她许了一生一世? 这太荒谬了,太可笑了。 当天夜里,温礼晏破天荒地没有遵循医嘱,而是让宫人奉上了好酒。 中原的琥珀光,东陵的秋月白,南府的女儿红,西原的桃花醉,北疆的马上雪。 大梁各地的好酒,应有尽有。 从前他一直被拘束着一滴也不能沾染,可是今夜这颗心都像是被灼烧起来,痛楚唯有酒水可以浇灭。 此夜此夕,何如痛痛快快地放纵一回? 酒气蒙住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了身后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月不见,陛下还是这么爱作死。” 来人的声音还如当日那样毒辣讥诮。 是季迟年。 温礼晏抬起惺忪的眼睛,望着他,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憎,像是在看一个可笑的陌生人。 “你以为我会信吗?” 过去这么久了,当年的案子早就成了悬案,江述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一知道她情况的崔衡也不见了踪影,即便他用尽手段,从启宣年间的旧人们身上查起,也查不到什么的。 若是有什么实证,当初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法司协同审理,轰轰烈烈,盘查了大半年,怎么会一无所获,最后把罪名定在了大皇子和奚家身上,倒是把这个最直接的动手之人给放走了? 江述云,为什么要为魏王府做事?又或者那根本就是萧家为了让四皇子上位的阴谋?把江述云这枚棋子安插到大皇子的手里,最后把大皇子和端华太子一起连根拔起? 可若是这样,萧家才是季迟年的仇人他又为什么要为萧家做事? 现在他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不,这一切其实都不重要。 温礼晏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知道怎么解蛊,对不对?” 仿佛有什么笼在脑海中的云雾,慢慢散开了。 季迟年凝视着他的脸,缓缓捧起来,声音里带了叹息。 “是,臣知道怎么解,可是臣怕陛下并不愿意用这个方式解,所以必须告诉您江述云的事情。” “原本,臣是没有证据的,直到臣将那本蛮族的禁书给了崔昀笙,眼睁睁见着她在短短几个月之中,领悟了蛊术,还在磬州发现了臣动的那些小手脚。从那个时候,臣就可以确定了。” 他找了足足十几年,根治皇帝病情的方法,终于找到了。 “蛮族蛊术的领悟,并不在于学习的时间,而是在于血脉天分的领悟。”季迟年自诩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医学奇才了,可是面对蛮族蛊术,钻研了十年,也不敢说精通。因为蛊术玄妙,从来和中原医术传承不同,并不是师父手把手地教导,研习书本,救治病人,一点一点地积累。 崔昀笙身体里确实有蛮族血脉,所以才能这么快领悟那些,所以才不会像苏明姝那样成为失败的宿主。 季迟年扬起唇角,忽而露出来一个有些阴冷诡谲的笑容来:“陛下,您的药,其实就是崔昀笙。” 第176章 一无所有 一日之后,胥沉将兰汀别业里发生的事情,都派人送到了兴庆宫里。 还押送来了那几个涉嫌谋害贤妃娘娘和皇储的宫人。 温礼晏淡淡地望着她们,将手轻轻一挥。 不到几个时辰,这几个被送进诏狱的人,便哭着把事情招了。 “启禀陛下,是宁美人,宁美人身边的姐姐红罗!” 接着,宣理司的太监们便把红罗屋子里的东西都搜罗一空,果然找出来许多明显不是宫女能有多金银珠宝,还有京城的小贩,证实了红罗确实派人去买过那几株草药。人证物证俱在,红罗瞥了一眼宁美人,大喊了一声: “娘娘,奴婢无能!不能报您的知遇之恩了!下辈子奴婢还来伺候您!” 说罢,便泪流满面地撞墙自尽了。 宁梓霜浑身发抖,从太监们闯入她的宫里的时候,便极力否认: “不是我!不是我!” 她爬到了兴庆宫的门前,试图最后求见皇帝一面: “陛下!臣妾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红罗到底做错了什么事?难道是因为贤妃——臣妾委实没有见过她,更无从说起谋害于她——” 不等她说完,就被太监们捂住嘴拖了下去。 陛下早早地就再三叮嘱了,不能将娘娘有身孕的事情抖落出去,这个宁美人如今在兴庆宫门前大喊大叫,是想做什么? …… 很快,听说了这样大动静的霍淑妃,闻询赶来。 “陛下,宁妹妹糊涂,可是她到底年轻。若是没有铸成大错,还请陛下宽宥她的性命。” 温礼晏望着袅袅婷婷的霍含英,沉默了好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消息倒是打听得快,怎么又知道朕不打算宽宥她了?” 明明是笑着的,霍含英却打了一个打寒战:“陛、陛下……” 这还用得着猜吗?宣理司是直接在宫里行刑的,听说宁梓霜一开始还咬着巾帕哭喊,到最后血漫开了殿前的台阶,她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最后被抬起去的时候,已经快没有了气息。 难道这种地步还算“宽宥”吗? 宫中之人闻言,各个心惊胆战。 陛下从前仁善,什么时候对嫔妃下过这样大死手?他从前就是罚人,也会罚得明明白白的,可这一次宁梓霜命都要没了,陛下也没有说清楚,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只隐隐传言她谋害了贤妃。 这算什么原因?她们都已经三个月没见到贤妃了,连崔昀笙一根毛都不清楚,往哪儿害人? 现在的陛下,缘何变得这样……阴晴不定,甚至初露暴虐之意的端倪? “宁梓霜哪里有那个闲钱去收买这么多人?又哪里有这样大的能耐,往朕的地方伸手?”温礼晏道,“淑妃,你说是不是?” 霍淑妃心头惴惴:“臣妾……臣妾听不懂。” “你最好是真得听不懂。” “臣妾真得不明白!”霍含英鼓起勇气,对视着温礼晏道眼睛,“那一次臣妾和母亲见面后,便说清楚了。臣妾猜测,贤妃妹妹,是有了身孕,陛下怕有变故,所以让她出宫安胎生养……您怀疑到臣妾的头上,臣妾也能理解,毕竟如今宫里有这样能力的人,只有臣妾了。” 霍含英这样坦诚,倒是出乎温礼晏的意料,挑了挑眉:“所以?” “可是臣妾在陛下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深知陛下如今只愿意让贤妃妹妹承宠。”霍含英苦笑一声,“皇嗣为重,社稷在前,含英怎么敢这样做?臣妾家里人也不敢冒这个险的。臣妾斗胆说句实话,这个孩子生下来,对臣妾而言才是好事。” 温礼晏一直不肯碰她们,若是崔昀笙这个孩子也出了事,皇位传承怎么办?皇位不稳,她这个瓜田李下的淑妃,也会遭到皇帝彻底的厌弃。 更重要的是,孩子有了,她不是没有机会做嫡母,孩子没了,她才是什么都没有…… 再加上自家表弟的事情,皇帝画了香喷喷一张饼,既是施恩,也是敲打警告,霍含英领会了其中含义,便立刻写信让家里不可轻举妄动了,又怎么会自己在宫里用宁梓霜行事呢? “宁妹妹不算个聪明人,臣妾都是想找棋子,也不敢用这么一枚棋子,更害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说到这句话,霍含英忍不住自暴自弃起来。 “……”温礼晏淡淡道,“起来吧。” “既然淑妃这样聪明,倒是让朕省心许多。”温礼晏道,“若是贤妃腹中的孩子现在一切安好,那宫里其他人便安好。” 她若是有丝毫意外,谁也好不了。 “是……”霍含英勉强地笑了笑。 “淑妃打理宁美人的后事也辛苦,回去歇息吧。” 兰汀别业里,在徐怀君和拂花的努力下,昀笙好歹又稳住了,经过一旬的悉心调养,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身子情况。 只是,身子好了,情绪却始终没法真正平静。 “陛下是怎么裁定的?” “娘娘,您如今听不得这些……奴婢听了一耳朵,都觉得害怕呢。”拂花劝道,“左右陛下已经处置了凶手,不会再让人伤害您了,您放心。” 昀笙面无表情:“所以,到底是谁?陛下是怎么处置的?” 拂花迟疑。 昀笙见她不回答,便住嘴不言,等拂花喂药的时候,依旧不肯张嘴。 一副“你不实话实说我就不可能安心”的模样,拂花只好简单道:“听说是宁美人,因为妒忌娘娘的恩宠,又因为以前的事情,怀恨在心,便收买了那几个奴婢……” “不过娘娘放心,陛下没有手软,已经按照律法处置了宁美人——” 宁梓霜? 昀笙抬起眼睛,望着拂花。 以宁梓霜的身家和脑子,怎么能得知自己身在兰汀别业?怎么能收买皇帝的人? 温礼晏是真得查清楚了吗?还是因为舍不得动真正的幕后真凶,所以把事情了结在宁梓霜这枚无用的弃子身上? 除了邱家和霍含英,现在还有谁有这样大的本事? 他说会爱护自己一生一世,可现在她和孩子被人谋害,他为了局势,还是选择了让步吗? 毕竟,邱家才是他真正的股肱之臣,自己算得了什么呢? 现在的温礼晏,不肯相信她的心,也用不上她这个人,于是最后一点情,也被利益消磨得不剩多少了。 昀笙慢慢笑出声音来。 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他,起码他还真得处置了宁梓霜,折中给了她一分安慰? 明明在世人的眼中,她现在什么都有了。 名利权势地位,身世家人夫儿…… 可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身上也轻飘飘的,好像一无所有。 算起来,竟然还是做司药官的那一年,最让她感到踏实丰盈。 第177章 彻底想开 这一日,徐怀君来为崔昀笙诊脉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前段时间因为几次变故,娘娘心里急躁,天天都处在惶然无措的情绪之下,常常杯弓蛇影,或者是疑心有人又要害她,以至于夜夜难以安眠,脸色更是差得要命。 可是今日再看,她竟然慢慢恢复过来,只是通身情绪如同被冰雪覆盖,剥离了原本的所有软弱,倒是有几分荣辱不惊的从容来。 “娘娘近来有什么想吃的吗?” 昀笙望着徐怀君关心的神色,笑了笑:“徐大夫还是贴心,本宫确实有想吃的东西。” 她的语气淡淡的,有些说不出的怀念:“本宫少时住的东荣街上,有一间做馄饨的小铺子,店家的手艺好得很,调出来的料汁酸酸辣辣的,十分可口。” 如今她要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得,却偏偏就是惦记起来那一口了。 “那店家叫什么?”拂花连忙道,“奴婢去和人说,保管给娘娘做了送到。” 昀笙说了店家的字号,微微叹息:“只是也不知道那家人现在还做不做了。” 几人连忙赶去。 昀笙想到那口吃的,只觉得更想了,不由得追着拂花的背影望去,眼神里居然都流露出明显的馋意来,倒是让徐怀君逮了个正着,会心一笑。 “徐大夫,见笑了。”昀笙反应过来,有些赧然。 “这是好事情,也是人之常情。”徐怀君道,“娘娘有想吃的就好,小皇子现下也馋得紧呢。” 昀笙垂眼,望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已经快七个月了,里面那孩子倒是老实,并不闹腾,偶尔动弹两下,也是斯斯文文的,倒是个体贴娘亲的乖宝宝。 只是却一直没见过他父亲。 以前她曾经先,想过,若是自己有了,孕期会是怎么样的。温礼晏朝事繁忙,但是闲暇的时候,想来也会来和这个腹中的孩子说说话,吹笛子给他听,一家人和和美美等着新生命的到来。 谁曾想末了却是这样的场景,她一个人等着,身边一个亲近的都没有。 她如今也已经想开了。 且先不管温礼晏是怎么想的,她想要这个孩子,所以定然会护着他平平安安生下,好生抚养大。 以后她就有了新的家人。 而温礼晏的心意如何,她也不必在乎了。 有那个时间伤春悲秋的,还是及时止损,好好琢磨怎么为自己和这孩子的未来,谋取更多。 她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不多时,神通广大的拂花,竟然真得送把那厨子带过来,在兰汀别业的厨房里,将馄饨做好了,给娘娘送来。 徐怀君先检验了一番,确定东西没有问题,才让宫人伺候着昀笙用下。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以前爹爹还在的时候,下了值就喜欢带着她去这摊子用食。尤其是大冬天的,她的脸缩在白乎乎的毛领子中。爹爹用勺子将一只馄饨送到她嘴里,一口咬下去,皮薄馅美,肉嫩弹滑,就烫得她忍不住吐出舌头倒吸凉气。 爹望着她皱成了苦瓜的脸,便哈哈大笑起来。 …… 昀笙吃完了,对拂花道:“可有纸笔?本宫觉得心烦气躁,想画些山水,写写字,好静心。” 拂花立刻安排人去准备了。 兰汀别业里有现成的书房,是殿下小时候所用。里面的东西是齐全的,只是要确保对娘娘的身体没有害处就好。 昀笙便在那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摊开了纸,提笔泼墨起来。 纸是建阳扣,墨是桐漆烟,双钩笔法做底,分染醒染铺色。 拂花心中好奇,但娘娘一副不愿意别人打扰到模样,便走到了一旁伺候。 只在为娘娘研墨的时候,她才隐约看到了蜿蜒连绵的笔墨,隐约勾勒出的林叶,和一角高高挑起的屋檐。 拂花窥见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去。 没想到娘娘还会作画,好生厉害啊。 从前人们只知道,淑妃娘娘是书香世家所出的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但一说到贤妃娘娘,背后议论的便是她离奇的医术和美貌,还有运气了。 可又有几个人知道,贤妃娘娘并不是他们嘴里粗鄙不堪的“破落户”呢? 她确实是不懂画,但也看得出来,娘娘这一手丹青,不比许多京城里吹嘘的贵女们差。 当年萧贵妃刚入宫的时候,拿树杈子画一只大王八,那些公公们也能闭着眼睛把她吹成神笔呢! 昀笙如此画了几日,身子也渐渐好转,夜里倒是睡得安然起来。 盛夏悄悄地到了,兰汀别业比宫里凉爽许多,是个消夏的好去处。昀笙的屋子临水,到了夜里,她在宫人的扇子风声,和汩汩的水声里,仰面安寝。 树枝中几声蝉鸣被拉长了,风一起,婆娑的树影便被一双步履踏碎。 来人的衣角暗纹,流动着隐隐的光,说不出的风流华贵。 伺候的小宫女已经昏昏欲睡了,没有发现什么。 自然也没看到,门口伺候的其他人,全部齐齐跪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昀笙的呼吸均匀恬静,没有注意到身边慢慢塌陷了下去。 一个人的影子笼在她的身上,那目光专注得像是可以凝睇到地老天荒。 他坐在她的身边,伸出手,想将她披散下来的额发轻轻拨开,最后还是放了下来。目光慢慢落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久久没有离去。 拂花跪在门前,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 陛下怎么来了! ……陛下果然还是来了! 她又是惴惴不安,又是心中高兴。不安是害怕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做的不好,被陛下责罚,高兴自然是因为,发现陛下还是很在乎娘娘的。 这几个月以来,陛下都不曾踏足这里半步,以至于有些人背地里生出了不好的忖度: “不是说陛下最是宠爱贤妃娘娘吗?怎么娘娘在这里养胎这么久,陛下都没来过呢?倒像是把人关在了这里呢。” “倒是淑妃娘娘,听说她娘家人又得了陛下提拔,很受重用。” “陛下若是真得看重娘娘,就不会把管理后宫的权力都交给淑妃了。按理来说,四妃明明都有协理的权力,可现在这后宫里,霍淑妃和皇后,也就差一个名头的区别了。有了什么事情,谁不是直接去建清宫?” “可是等贤妃娘娘生下皇嗣,就不一样了……” 拂花将她们都议论听在耳中,把人都教训了一顿,免得祸从口出。 可是背地里回来,自己思量这些事情,也不由得还是为娘娘担忧。 如果陛下真得看重淑妃娘娘,从此冷待了贤妃娘娘,她和小皇子以后可如何是好呢?她又不像淑妃娘娘,有个厉害体贴的母家。 现在见陛下心里还是有娘娘,拂花为她高兴。 说不定自己以后也能得个好前程。 温礼晏见昀笙睡得香甜,没有打扰她,看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望着天空一轮明月,问道:“这段时间以来,谁是最常贴身伺候贤妃的?” 拂花连忙上前行礼:“启禀陛下,是奴婢。” 温礼晏瞥了一眼她:“朕瞧着你有些眼熟,你是拂花?” “是,是,奴婢正是拂花。”拂花惊喜。 她她爹娘都是沐美人的家生子,原本就是在兰汀别业里伺候的,从小就帮着做活。没想到陛下几岁就离开了兰汀别业,竟然还认出了她。 “你和你爹娘长得像。”温礼晏点了点头,“昀儿这几个月怎么样?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拂花哪里敢说实话。 贤妃娘娘刚在兰汀别业住下来的时候,可不老实,一个劲想走,在她们面前都是直呼陛下大名的。 后来发生了那等意外,见陛下只处置了宁美人,娘娘觉得陛下包庇了真凶,又是伤心又是失望,那几天,娘娘一听到陛下的名号,表情都不对了,只冷笑着不说话。 第178章 烟花堪剪 拂花简单地修饰了一番,把重点放在昀笙的日常上,爱吃什么,爱看哪里的景色,入夏后最喜欢在哪里待着…… “她现在闲暇的时候,都在练字画画?”温礼晏眼神一动。 “是。”拂花仿佛是怕陛下不知道娘娘的才华本事似的,连忙道,“娘娘说这样可以静心,也能熏陶熏陶小皇子。” 温礼晏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变得温柔下来,唇角含量笑意:“领路,朕去书房看看。” “……”拂花心下一惊。 有些后悔自己多话了。 要是娘娘在纸上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发泄发泄,让陛下看到了,那可怎么办? 温礼晏见她迟疑:“嗯?” “是!奴婢遵旨。” 拂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书房里果然多了许多东西,纸笔放满了案台,不像之前那样冷静空旷。 温礼晏想到,自己小的时候便是在这里,娘握着他的手,给他开蒙的。 桌子上堆积了几摞纸,温礼晏略微翻了翻,发现都是佛经。 这可真是奇了,他记得昀笙之前并不信佛的,连准备先帝冥诞时抄写经文,都抄得十分为难憋屈。 现在居然开始抄经了? 拂花道:“或许娘娘是想为陛下和小皇子祈福吧。” 这倒是也有可能,温礼晏继续往下看。 她这一笔字,还是那么…… 他忍俊不禁。 昀笙跟着季迟年那几年,把字也学得龙飞凤舞,那时候他曾经帮她指正提笔的姿势,她还缠着他临摹自己的帖子。不过现在这字比之前倒是好了一些,起码工整了不少 温礼晏想着,手又把一旁卷起来的画打开了。 画卷咕噜噜地铺陈开来,露出了里面的画面。 温礼晏的手指一僵。 入眼首先是天幕上绽放的五颜六色,缤纷璀璨,之后便是大片的林叶,和翘起的亭子一角…… 温礼晏盯着天幕上烟花的形状和颜色,认出来了,这是新年的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满怀柔情,带着她撇开了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去看烟花,还为她吹曲子。 只见画卷的一旁写了一句话: “烟花不堪剪。” 烟花不堪剪,无物结同心。 她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欢喜的,还是哀怨的呢? 只画了大片大片的烟花和景色,却唯独没有画上当时看烟花的两个人。 拂花吓了一大跳,连忙把滚落于地的画拾掇好,见画上并没有画什么出格的东西,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却见陛下沉默着不适合,眼神慢慢痴了起来,似乎是因为这话而陷入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温礼晏才从书房又走出来。 “现在伺候娘娘起居的大夫呢?” 不一会儿,徐怀君低着头赶了过来,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温礼晏觉得他十分眼熟,让他抬起头,在他不安的表情里,缓缓开口:“徐大夫?” “是草民,参见陛下!” 当日温礼晏让谢砚之去磬州的时候,带走了季迟年,为了防止皇帝的病情有变,便向他引荐了徐怀君这位京城里的名医。 因为不能信任太医署的人,温礼晏让胥沉找宫外的好大夫,来为昀笙安胎。 没想到,他找来的却是徐怀君,这位和谢砚之关系匪浅的故人。 徐怀君神情坦荡,见皇帝发问,把贤妃娘娘这几个月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吗,又奉上了整理完毕的脉案,一言一行,不可谓不十足的妥当。 即便温礼晏心有龃龉,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发难的地方。 “这段时间,徐大夫便一直在这兰汀别业里?”他意味深长。 皇帝是怀疑他是有人特意派来的,这期间还和外面传递过消息呢。 徐怀君苦笑一声,俯首道:“能够为陛下效力,是草民的福分,胥大人已经恩准了草民刚来的时候,给家里写一封报平安的信了。” 您的好手下不由分说就把他关起来了,他一个大夫,一步也离不得这里半步,还能做什么? 温礼晏不动声色,把那丝怀疑压了下去。 “谢侯如今在北疆安好?” 徐怀君道:“启禀陛下,草民虽然因为弟弟在北定军任职的缘故,有幸见过侯爷几面,可也只是认识而已。北疆的事情,涉及朝廷机密,这大半年里,草民连弟弟的家书都收不到几封,又哪里知道谢侯是否安好呢?” 几句话,把皇帝的试探打了回去。 温礼晏道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也不知道到底信了几分,最后道: “等娘娘平安生下小殿下,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 俯视着徐怀君道头顶,温礼晏忽而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朕知道徐大夫思念家人。不过想必用不了多久,徐大夫就可以和令弟团聚了。” “……” 一句话在徐怀君心里掀起滔天波浪。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惨白下来,见皇帝转身就要走,跪下祈求:“陛下!敢问陛下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草民的弟弟……草民的弟弟是出什么事了吗!” 见他声音抖阁不停,温礼晏好整以暇道:“徐大夫莫要担心,朕并没有说是坏事。” “那……” 温礼晏将手一抬,一旁的胥沉解释道: “五月底的时候,北狄人因为不满之前拐卖案中,大梁俘虏了他们的王室,又起兵入侵边境。宣平侯率领北定军杀了回去,长驱直入,连下他们三城。近来捷报连连……若是此战顺利,到时候徐将军也会跟着侯爷回来接受封赏,徐大夫自然就可以和他团聚了。” 徐怀君几乎快昏了过去。 雍州起来这样大的战事,他被困在兰汀别业里,却一点消息也不知道。侯府悄悄递送的密信里,也没有提到此事。 若是……若是…… 徐怀君呆呆地望着胥沉,一时间感受不出喜悦来。 这好像是个天大的好事,又好像并不是那么好,而是潜伏了无数杀机。 那些杀机是来自北狄的,也会来自大梁内部。 侯爷和慎君,能够平安吗? 见他这个反应不似作伪,温礼晏倒是略微安心一些。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看来这个徐怀君却是被关在这里,没能和外面联系。 只是一想到他的来历,温礼晏还是觉得哪里都不自在,于是又拨来了两个有经验又知根知底的接生嬷嬷,为昀笙的临盆做准备。 拂花大着胆子道:“陛下,娘娘应该睡得也差不多了,要不要奴婢……” “不必。”温礼晏否道,“她难得睡得好,别喊醒她。” 目光转向那扇窗户,叹息如落叶一般飘散开。 “不要让她知道,朕今晚来过了。” 第179章 北狄内乱 昀笙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许多。 宫人们伺候着她梳洗干净,用早膳。她敏感地意识到,今儿众人有些不对劲,格外严肃恭谨。 自己昨天也没有发火啊? “拂花,怎么板着脸?”她从钗盒中捡起一支珠钗,在拂花的头发上比划两下,“莫非是胥大人给你们气受了?” “……没,没有。”拂花摇了摇头,瞥了眼昀笙,想到温礼晏的叮嘱,到底还是没敢说什么。 昀笙只当没注意到异样似的,和往常一样用了吃食,出去散步,又让宫人准备笔墨,继续抄经。 “是。” 刚进了书房,她便觉得今日的书房十分干净,何止是纤尘不染,倒像是被人上下都刷洗了一遍似的。 她挑了挑眉:“打扫得这样干净?” “……娘娘要用书房,奴婢们不敢不打扫干净。” 是吗? 昀笙翻开自己抄写的经书,立刻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虽然东西摆放的位置,都和自己离开之前没有两样,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她若有所思,目光落在了手边的那副画卷上。 慢慢展开,上面的色彩和痕迹,一切如故。 手指慢慢放在了烟花上,又转向了一旁的题字。 “烟花不堪剪”的“不”字,那一撇有被抹动拖长的痕迹,虽然只是极为细微的改变,却没逃出她的眼睛。 这里在胥沉的几次整顿下,谁都不敢随意走动了,尤其是自己每日过来的书房,谁敢擅自动她的东西? 宫人要收拾打扫,也不会把画卷打开来看。 有这个胆子这么做,还把那些人都吓成鹌鹑蛋,还有谁呢? 昀笙不动声色地放下东西,只作没有发现。 她本以为还得再过一段时间,或者完全没有这个计划呢?他看见了就好,没枉费她那么多笔墨。 继续提笔,露出了手腕上那对粉玉的镯子。 即便首饰盒里各式各样的镯子,数不胜数,可是娘娘却偏偏对这对镯子情有独钟,回回都戴着,仿佛是寄托了太多不可言说的情思。 见娘娘没有发现陛下来过了,拂花等人纷纷安心,继续照顾人不提。 倒是徐怀君,神思不属,给昀笙把脉的时候,甚至将脉搏说错了。 昀笙:“……” 吓得她连忙自己把了把脉搏,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徐怀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纠正了错误,告罪不迭:“草民口误了,娘娘恕罪。” “徐大夫近来似乎睡得不好,还是要多休息。”当着拂花等人的面,昀笙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徐怀君的药帕收紧了袖子里。 等到诊断结束了,把人都打发出去,才按照之前徐怀君教她的法子,将手帕处理了一番,再去看上面浮现出来的字迹。 这就是这几个月以来,在胥沉的人的监视下,她和徐怀君商量事情的方法。 只见手帕上面写着:昨日陛下至此,看了书房,娘娘万万小心;又言及侯爷大败北狄,不日可能回京。侯府之人来信,陛下有意为襄宁公主赐婚于霍淑妃表弟,承恩侯府夏小侯爷,娘娘还请早做打算…… 昀笙一边看,一边将帕子烧了,却把那些字迹都刻在了心里,慢慢咀嚼,最后咀嚼出寒意来。 温礼晏果然来了,而且看来特意交代了其他人瞒着自己。为什么?他是不想面对她? 说起来,拂花等人对她的忠诚到底还是有限,真到了可以选择的时候,她们还是把温礼晏道命令奉为圭臬。 这让她怎么放心? 若是温礼晏是想留小不留大,胥沉到时候也不会手软的。 他要为襄宁公主赐婚给霍含英的表弟,分明是要为封后做准备,难道他想把她的孩子留给霍含英吗? 早做打算,要怎么早做打算呢? 昀笙的手慢慢放在肚子上,下了一个决定。 现在的温礼晏已经不愿意相信她了,就像她也不能再相信温礼晏。 永昭八年八月,宣平侯谢砚之率领北定军,大破北狄,一路把敌军杀到了北狄境内的布塔塔拉山脉,连桑根河都打过去了。 眼见着王都都快不保,北狄的王室内部也迸发出巨大的矛盾来。 一派主张继续打下去,一派则认为以我们现在的人力物力,根本没办法和大梁的北定军对抗,继续下去只会彻底沦为刀俎鱼肉,不如将最开始惹怒了大梁的那些人交出来,服输求和。 “说到底,都是因为卡卓古那些人非要把大梁女子夺过来,还做得不谨慎,让谢砚之发现了,否则怎么会让那杀星杀性大起呢!” “已经打了快四个月了,难道大梁的皇帝也是支持谢砚之的吗?我听说现在的大梁皇帝是个软蛋病秧子,主张调养生息,大梁内部也是乌七八糟,不见得愿意一直让他这么打下去。我们拧成一条绳,一鼓作气扛下去,说不定是谢砚之扛不住!” “呵呵,你知道什么!大梁那个皇帝之前被他们的太后压着,施展不得,自然只能做软蛋。如今大梁的萧家已经倒了,皇帝手握大权,并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你以为谢砚之这一次怎么能打得这么酣畅淋漓,后顾无忧的?” 得罪雍州的卡卓古,有个妹子是北狄王储宠爱的姬妾,见王室打算卖了自己,去向大梁求和,便借着妹子的嘴,一番挑拨。 王储本就心高气傲,不服大梁,见王室里这么多打算对大梁俯首称臣的人,不由得大怒。 他又喝了酒,干脆拿起鞭子,把自己主张求和的叔叔打得满地找牙: “求和?你们要去给大梁人做狗,我不愿意!那个谢砚之不过是个不到三十岁的毛崽子罢了,还不是卞家人呢!你们怕他怕得像避猫鼠似的!这就急着拿着我的人去给大梁人舔脚了?把我的脸,脸面扔在地上踩,好给你们求一条生路吧,呸!” “卞家人”指的是百年来一直镇守北疆的魏国公府,北定军真正的主人,老魏国公便是谢砚之的师父,只是见子弟里没有出息的,将衣钵传给了谢砚之。 可没想到,北狄皇储喝得实在是多了,那王叔的年纪又大了,竟然被王储这几鞭子给打得卧床不起,羞愤交加之下,一命呜呼了。 这下子,算是扯破了天。 北狄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彻底撕开脸,原本不满王储想要拥立其他王子的人,也找到了缺口。 北狄,彻底内乱了。 永昭八年九月初,北狄老国主病逝,二王子杀了王储和卡卓古等人,捧着哥哥的头,像北定军投降求和。 那时候,北定军的“谢”家旗,已经插满了几乎半个北狄区域。 第180章 砚之封王 “小王见过谢大将军!” 议和仪式是在桑根河畔的地母神台旁举行的,一身银甲的谢砚之,骑在神驹之上,被自己的副将们簇拥着,俯瞰着步行上前,卑躬屈膝的二王子。 这位并不得他父王喜欢,此前在高调骄矜的王储的对比下,也显得十分不起眼。谁能想到,北狄出了内乱,倒是让这一位率先抓住了机会,杀了自己的兄长,提前找人来,向谢砚之示好呢? “二王子请起。”谢砚之笑了笑。 “是,多谢将军。”二王子踉跄了一下,始终没敢真正近前,只让使臣把一个锦盒和一摞议和书奉上。 谢砚之没有打开盒子,就闻到了里面传来的腐臭味。 飞林意会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没吐出来。 听说北狄王储死的时候,还在帐篷里抱着那个美姬妾呼呼大睡呢,连裤子都没穿,就被王叔的死士闯进来割了脑袋。 这个二王子,居然就这么把兄长的头给他们侯爷送上来了,谁想看你这个了啊! 谢砚之将和谈书草草翻过,北狄人的态度倒是还算有诚意。 不过…… “王玺呢?” 二王子的表情变了:“将军,这——” 谢砚之并不耐烦和他们扯皮,这方面的口角,自然有擅长的属下去应对。直接把和谈书扔给了徐慎君。徐慎君笑嘻嘻地翻身下马,将二王子请进了北定军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开始给他下套。 几日后,重新修改过的和谈书,便被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的皇宫里。 满朝文武大喜过望。 北定军这一次虽然损失也不小,可立下的不世之功,却可以说是足以名留青史。 北狄这个从大梁开国就存留至今的毒瘤,终于被拔除了。 中枢立刻展开决议,就对北狄一部接下来的处置展开了不眠不休的探讨。 最后,温礼晏一锤定音,着宣平侯谢砚之带着北狄二王子以及其他要紧王室,班师回朝。赐予二王子一个爵位,以后在京中安享荣华富贵。 至于北狄,则暂时归拢为北疆的一部分,不日派遣官员去管理。 现在驻扎在北狄的北定军,又谢砚之的副将,以以及朝廷派去雍州的其他将领来率领,免得北狄生下的余孽反扑。 一时间,朝廷上下都笼罩在巨大的欢喜之中。 毕竟,北狄部落地盘不小,虽然位置怕,偏远,气候苦寒,并不事宜中原人居住,可是里面的矿产资源却不少,尤其有许多中原缺少的。 只是这么一个蛮夷地区,乍然归于大梁,要怎么管理,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条路要走。或许再过几十年甚至一百年,也不能和北疆地区真正融合,但只要开始了,就比此前连年不断的战争要好得多。 而另一件让众人沉吟的事,便是谢砚之。 立下这样的功劳,永昭帝已经下旨,封宣平侯为宣平王。 这也是大梁绍永帝一朝开始到现在,第一个被封的异性王,此战之后,谢砚之的功也到了头,封无可封。 而他到现在甚至才刚刚二十五岁,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是这条路能够走得多远,就要看宣平王有没有那个觉悟了。 毕竟前朝也好,此朝也罢,不得善终的王爵,数不胜数,顺阳王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九月底,宣平王果然如皇帝圣旨所言,押送着北狄王室入了京,与此同时,还俘虏了众多,曾经在大梁和北狄交战中,罪行累累的北狄战将。 皇帝可以赦免无用的北狄王室,以示恩慈,但绝对不会留下这些虎将,给自己留下后患。恩威并施之中,大梁和北狄的合约就此签下。 与此同时,被封了北信侯的二王子,还将自己年仅十五岁的妹子,献了上来。 “北狄这位阿若珂玛公主,被称为桑根河畔的明珠,是北狄的第一美人。” 同一天,北信王便带着公主,在大殿觐见了,按照大梁的礼仪,对永昭帝行了最高规制的大礼,还慷慨激昂地用蹩脚的大梁话,尽可能地赞颂大梁皇帝,将他奉为神明。 赶了十天路的谢砚之,站在大殿一旁,听着二王子绵绵不断的马屁,打了个哈欠,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倒是阿若珂玛公主,听着兄长的谄媚姿态,冷笑了一声。 她还穿着北狄的服饰,披肩的长发微微流出金色的华彩,头纱和衣服上都是最名贵的珠宝翡翠,充满了异域风情,彩霞办的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却愈发显得一双漆黑的眼睛,比夜幕更加深邃,卷翘的睫毛轻轻扑闪着,让人不由得生出怜爱之意,可她的目光又清冷如同月光,让人又怜又不敢亵渎。 倒是不愧了“北狄第一美人”的名声。 北信王夸完了皇帝,便开始暗戳戳夸自己的妹妹,言外之意,若是陛下看上了,就是她天大的荣幸。 若是陛下没有看上,给她安排个什么归宿,也都但凭陛下吩咐。 看来北信侯是生怕和约签下来没两年,大梁就找机会,让他们这些北狄王室悄悄“病死了”,所以急着用妹妹当作“和亲联姻”的筹码,既是表示诚意和效忠,也是想打开一条口子,好尽快融入大梁。 此人虽然卑劣,但站在他那个位置,也实在难以用好坏来形容了。 毕竟以阿若珂玛公主的尴尬身份,在这个时候请皇帝赐婚,只怕是最后一个能得到好姻缘的机会。等到之后,嫁的只怕更不好,说不定还要受到欺辱呢。 阿若珂玛想来也明白了这一点,望向北信侯,神色复杂,最后只是默默垂下眼睛。 温礼晏打量着那小公主,神色淡淡。 他连自己后宫这些人,都懒得料理,不能信任,恨不得一夕之间全部打发了,何况是一个战败敌国的公主? 但是北信侯求了,一点不表示,倒也不好。 温礼晏的目光,缓缓落到了谢砚之身上,唇角扬了扬。 一旁的礼部尚书发现了皇帝这个细微的动作,福至心灵,上前道:“说起来,宣平王还没有成亲,也没有定亲。今日北狄归于我大梁,全赖王爷之功,如今公主来京,倒是一门天赐的好姻缘。” 话音刚落,谢砚之冷厉的目光,便锥到了礼部尚书的身上。 好一个“天赐的好姻缘”! 他的军队几乎屠光了北狄的勇士,他的手下更是逼死了阿若珂玛的大部分亲人。北定军和北狄有不共戴天之仇,哪里一纸和约就能一下子消泯的? 如今这个老匹夫,居然提议要他娶阿若珂玛? 那他以后怕不是梦里都要提防着枕边人一刀刺下来! 第181章 交还军权 听到礼部尚书这句话,众人不由得都往谢砚之的脸上看去。 宣平王依然不动声色,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冷笑。 这种事,换成谁都觉得糟心。 谢砚之连京城贵女们都看不上,何况是一个身份尴尬,刚亡国的蛮夷公主? 温礼晏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谢卿,你觉得如何?” “启禀陛下。”谢砚之道,“臣不愿意。” 众人:“……” 知道他肯定不想同意,但是谢王你这也太直接了吧!就不能说得和软一点? “哦?为何?公主美貌出众,倒是配得上谢卿人材的。”温礼晏意味深长问道。 礼部尚书也道:“宣平王封王大喜,若是在这个时候把亲事定了,更是喜上加喜啊。说起来王爷也二十五了,您几个兄长和弟弟可都有孩子了。就是王爷不急,谢老先生也急得很啊!” “急不急的,左右是本王的私事,尚书大人怎么在殿前,就把臣的家里事,与和亲这等国事牵扯到一起了?”谢砚之毫不客气。 “王爷身份贵重,您的亲事本就不只是家事,更是国事。”礼部尚书道,“老臣也只是提议一二,王爷别见怪。” “大人也已经说了,本王都二十五了,公主小臣足足十岁,年纪上并不相配。”谢砚之冷笑一声,“说起来,本王记得尚书大人有个孙子,今年十九,不是和公主正合适?尚书大人是国之重臣,您孙子的亲事,也是国事!” “你——”礼部尚书被他两句话说得胡子一抖,又在皇帝清冷的目光里低下头去,低声默念,不能发火,不能发火,冷静冷静…… 另一边的兵部侍郎道:“王爷正值英年,大十岁而已,男婚女嫁,儿郎大女娘十几岁的也是常事,如何就不相配了?” 谢砚之:“本王就喜欢年纪大的。” 兵部侍郎:“……” 被宣平王这样不留情面地当庭一怼,几个试图给他添堵,以此试探皇帝态度的大臣,都慢慢闭上嘴了。 “众卿家讨论好了吗?”温礼晏看够了热闹,拉长声音问道。 众臣连忙告罪。 “公主年纪尚幼,又是初来京城,何必这么早就谈婚论嫁?” 北信侯还不死心:“陛下……” 如果今日不定亲,阿若珂玛以后哪里还能有好亲事? 温礼晏温声道,“北信侯不必多言,朕也有妹妹,知道你爱妹心切。既然如此,朕便封阿若珂玛为北珠县主,如何?” 不是北狄的明珠吗?那就这么封吧,先堵住你的嘴。 “是,多谢陛下!”北信侯立刻拉着阿若珂玛跪下来谢恩,言辞间尽是感恩戴德,孺慕激动。 暗自却忍不住咬了咬牙。 他和他那个只知道杀人斗狠的大哥可不一样,是认真研究过大梁的爵位的。 一个空头县主的名号,不过是皇帝上下两张嘴皮子一动的事情,顶多添一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说出去好听,实际上什么用也没有。 大梁能够这么快地收服他们北狄,自己在里面起的作用可不小。要不是他,只怕现在北定军还在和大哥手下的人打呢? 大梁皇帝更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拿到父王的王玺。 没想到,他却连收阿若珂玛为妃也不肯,哪怕只是放进去充个门面呢? 但皇帝已经彰显了恩德,此时此刻,他心里再不满又能为之奈何? 北信侯和北珠县主退了下去,被鸿胪寺的人安排着去休息。 不同于哥哥,见皇帝没有同意,既没有收自己入宫,也没有赐婚让她嫁给谢砚之,阿若珂玛倒是松了一口气。 几个月前,她还是金尊玉贵,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一转眼,她已经变成看亡国的野狗, 完全忘记上一次痛痛快快地笑是什么时候了。 回到使馆的房屋,阿若珂玛轻轻摘下了面纱,露出了流畅优美的下颔。 北信侯打量着妹妹的脸,咳声叹气:“大梁皇帝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谢砚之也就算了,毕竟隔着血海深仇,不敢娶妹妹才正常。可是以他妹妹这样的美貌,皇帝竟然丝毫不动容? 阿若珂玛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边盯一边叹气,冷笑一声,用北狄语道:“阿兄没能把我卖一个好价钱,现在是不是特别可惜?” “阿若珂玛。”北信侯郑重道,“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我这么做,才是为了保住王室最后的血脉。北狄气数已尽,我们挡不住大梁的军队的,继续打下去,只会无一幸存,普通的民众们更是不得安宁。 他们大梁有一句话,叫作‘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我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阿若珂玛根本不想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只知道这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在策划谋杀大兄了,甚至王叔的死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什么保留血脉,什么顺天者昌,不过都是他的借口。 就像现在他一副担心自己终身无靠的模样,其实只是想让她嫁的好了,他在京城里才有依托。 装出什么兄妹情深的模样? 如果自己不是有一张可以被他利用的脸,现在只怕已经和大兄一样了吧? 阿若珂玛道:“阿兄献人之前,就没有打听打听大梁皇帝的喜好吗?听说他并不是好色之人,后宫里女人众多,可是独宠贤妃。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孩子。” 北信王冷笑一声:“外面是这么传的,但怎么可能是真得?” 天底下哪有男人这么傻,一枝独秀,怎么比得上百花争艳?男人从来没法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找到他喜欢的所有的特质的,只能从不同的女人身上,索取不同的东西。 不过是因为现在宫里的那些人,都是萧太后留下的人,皇帝膈应,所以把这个贤妃当作幌子罢了。 “不管怎么样,你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县主了。好妹妹,你心里再恨我,我们以后也得相依为命地在这里苟活。为了生存,我劝你不要自作聪明。” 阿若珂玛不置可否。 而北信王已经琢磨着用手里剩下的人和钱财,打通关系,尽快在京城里找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了。 与此同时,兴庆宫里,刚下了朝会的温礼晏,却把谢砚之独自留了下来。 几乎一年不见,他这个大将军比从前气质更加冷冽沉稳了,那是一种只有烈火和热血从能洗练出的气质。 “好久不见,谢卿。” 谢砚之行了一礼,动作间不卑不亢,利落俊逸。 “一年不见,陛下安好?” “托谢卿的福,一切都好。”温礼晏道,“谢卿此次为平定北狄立下汗马功劳,看到你能平安归来,朕心甚慰。” 谢砚之将早就准备好的奏章呈送了上去,上面是徐慎君早就写好的,关于这一次北伐之战的详细过程。 连军费开支,都一笔一笔写清楚了。 免得朝廷回头又找口子算账。 经历这么多,谢砚之也已经从从前那个桀骜不驯,一棒槌直接劈倒所有人的混世魔王,变得谨慎妥当起来。 这样的变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砚之不清楚皇帝的内心所想,例行公事地汇报完了军情,便把一个锦盒呈了上去。 “……”温礼晏虽然已经在看到锦盒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等清州把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不由得猛烈跳动起来。 红色的绫缎上,静静躺着半枚军符。 第182章 怀君急信 这是能够号令整个大梁最强的北定军的虎符,一半在温礼晏道手里,一半就是谢砚之的这枚。 “谢卿……”温礼晏眸中深沉如海。 谢砚之却十分坦荡,道:“如今北境已经安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战事了。臣今日便也请陛下一道赏,允臣卸甲归京。” “雍州能够如此,都离不开谢卿。”温礼晏语气带了叹息,“你不必如此。” 虽然从今年开始,朝廷和雍州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但是谢砚之的功劳和能力都是实打实的,温礼晏并不打算苛待忠臣良将。 “臣能够成事,一半是天时地利,一半却也是因为陛下都信任,朝廷的支持。如今的北疆,有守备军就够了,北定军在那几位将军的支撑下,也足够震慑四方。”谢砚之低下头,跪了下来,“臣如今只想在京中安稳度日,供养母亲,全了这些年没尽的孝道。” 温礼晏静静地凝视着他。 雍州和朝廷关系的变化,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惠音师太。 皇帝得知了自己身体的重病,和谢砚之的娘有关系,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芥蒂呢? 谢砚之今天这样知情识趣地主动交出虎符,便是想在皇帝卸磨杀驴之前,挽留住最后的情谊和体面。 用这一份功劳,换取自己娘亲的性命。 温礼晏淡淡道:“惠音师太也是有功之人,既然谢卿想要尽孝,朕便让你如愿。工部和将作监已经开工。等到宣平王府修建完毕,谢卿便可以领师太回去了。” 谢砚之的爵位上去了,原本侯府的形制也不够了,自然需要重建。 “谢陛下。” 谢砚之默然地跪下谢恩,跪拜的姿态利落干净,仿佛一杆修竹,即便是弯下腰,也不失半点风骨。 小皇帝不动声色。 才仅仅过了两年而已,温礼晏就已经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了,仿佛那个紧紧握着拳头,脸色因为顺阳王吓得发白的小皇帝,是另一个人。 他和他,都变了很多很多。 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臣下,陛下也越来越有为人君的风范。 这样才是对的。 “说起来,这里没有外人,在朕的面前,谢卿可以说真心话了吧?”温礼晏忽而笑了笑,“谢卿看不上阿若珂玛公主,那有没有其他心上人?老尚书说话口无遮拦,但有一句是对的,你的亲事确实该抓紧了。” “……” 被小了自己足足七岁的皇帝催婚,谢砚之的唇角有一些僵硬,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色道: “启禀陛下,臣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在北疆日日绷紧心神,臣现在难得轻松自在,只想先一个人先过一段悠闲日子。” “原来是这样。”温礼晏的笑意却没有直达眼底,“朕还以为,是谢卿的心里,还装着什么放不下的人呢。” 谢砚之只作没有听懂,又和皇帝打了几回太极,便告退了。 盛宜殿中,温礼晏的手缓缓摩挲着军符,脸上的表情被珠链垂下来的阴影挡住了,看不分明。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盯紧了,宣平王离宫之后去什么地方。” “是。”阴影里的暗卫行了一礼。 “还有……”温礼晏顿了顿,“兰汀别业里怎么样了?” “大夫和稳婆说,估摸着月底就要发动,约莫二十四,二十五。” 温礼晏点了点头。 又蹙起眉头。 这件事情,谢砚之知不知道? 他不在别的时候回京,不在别的时候交还军权,偏偏在这个时候? 真得只是巧合吗? 但一想到,收复北狄这么大的事情,战况哪里是谢砚之能够提前预料到的。那个北信侯的倒戈也是意外之喜,否则谢砚之也不能这么快结束战事…… 应该只是巧合。 不多时,宣平王卸甲的消息,便传了出去,有先见之明的人并不惊讶,倒是民间的百姓们,为将军高兴。 北疆清苦,他们的战神守在北边吃了这么多年苦,现在终于能安安心心享福了。 与此同时,想要和谢王爷结亲的人,也几乎踏破了王府和谢府的门槛。 谢砚之能有魄力这个时候交还军权,皇帝自然有给足了体面,给他加了一倍的食邑,几番亲自邀请王爷进宫叙情,简直是把“信重”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京城里有合适女儿的人家,谁不急着求得这么一个乘龙快婿? 一时间,曾经在京中名声极差,贵女们谁都不肯嫁的谢砚之,就这么成了香饽饽。 谢砚之烦不胜烦,打发了徐慎君这个嘴皮子利落的去应付,在府里躲清闲。 这一天,他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两条长腿恨不得直架到天上。 一只信鸟扑闪着翅膀,“啾啾”叫着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谢砚之一眼就认出来了,把鸟儿的小脑袋一薅,手有些犹豫:“阿六,你——是不是要长胖了?” 他师从老魏国公,从十五岁的时候,开始,便和其他魏国公府的人一样,养了属于自己的信鸟。 这是只有北疆才有的鸟,能听得懂北定军特殊的云哨,飞得快,认路清楚,彼此之间可以快速传信。 离开京城之后,谢砚之以防万一,就把阿六交给徐怀君来养。 这才多久,那大夫怎么就把他的鸟喂胖了一圈? 阿六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往他手指上狠狠一啄。 “哎呦,啄不着!” 谢砚之灵活地一转手腕,反而把阿六的翅膀给逮住了,脸上多了一分少年气。那是他从回京之后,在其他人面前都收敛起来的天然心绪。 谢砚之这才发现,阿六的脚上捆着一卷小竹签,意识到徐怀君有重要的消息传来,连忙拆开。 将密信读完,在皇帝和众臣面前尚且面不改色的谢砚之,猛然站了起来。 “王爷啊,这已经是我们回来第三天后送上来的第五十二张帖子……” 门口,被徐慎君支使着干活的飞林,抱着新鲜送到的拜帖,正一脸苦色地走进来,便见主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脸色沉得仿佛能滴下水。 “哎——主子?” 不等飞林问出来,谢砚之已经匆匆离去,只留下凝重的背影,和一句话:“备马,我要出京!” 吓得飞林“哎呦”一声,怀里的帖子们没抱住,纷纷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脚背上。 主子没毛病吧?刚回京呢出什么京?皇帝和京城其他人的眼睛无处不在,都盯着他们王府呢!这是要做什么? 另一边,徐慎君已经匆匆赶来:“主子那里只怕不好,你快跟上去,别让他昏了头!我先想想借口……” “这是怎么了?” 徐慎君将飞林的脑袋往下一压,语气都是恨铁不成钢:“我大哥被皇帝的人押在兰汀别业里给贤妃养胎去了,主子这个时候收到大哥的信,你说还能是因为什么?” 飞林瞳孔地震:“啊?” 第183章 昀笙难产 飞林解下了自己的马,就翻身而上,随着谢砚之的背影追了上去。 要是真是那一位出了什么事……他实在是害怕一向冷静的主子,会头脑发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踏踏的马蹄扬尘,飞林把身下的坐骑鞭得四条腿几乎舞出花来,才勉强跟上了谢砚之。 看守城门的守卫们,眼见着两匹马疾驰而来,就想拦住,却只来得及看到一道令牌。 年轻焦急的声音借着内里,风雷似的灌入耳中:“急事出京!” 是大内的牌子。 守卫们连忙低下头来,不敢再阻拦。 飞林气喘吁吁地追着谢砚之,一直追到了一处隐蔽的庄院。 他认出来,这是徐怀君家里的庄院,专门用来种植草药的。 刚栓好那匹马匹,就看到谢砚之停在了庄院门前,怔然不动了。 “主子——” 飞林还想问什么,却自觉住了嘴,耳朵一动。 听到了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女子微弱的痛呼呻吟。 还有鼻尖闻到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 飞林僵硬在原地 谢砚之的手掌紧紧攒起,青筋暴起。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 看到有人来了,原本守在里屋门口的人们立刻警惕地围上来,发现是他,才松了一口气。 都是谢砚之派去给徐怀君用的心腹。 “主子!” 众人齐齐跪下,身形狼狈,一看就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混战。 谢砚之一把提起一个人的领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样了!” 为什么昀笙会被皇帝关在兰汀别业,她现在逃出来,又是因为什么! 那手下的声音发颤,脸上还带着没有干涸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溅到的。 “主子!兰汀别业里……有人要杀娘娘啊!娘娘差一点就没了性命……幸而她早有准备,和徐大夫计划妥当逃了出来。谁知道刚离开京城就动了胎气,提前发动了!” 正在说着,却见一个女子跑了出来,手上都是血,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杀气,看到谢砚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侯爷——不,王爷!您救救我们娘娘吧!” 是云团。 “胥沉的人还在不断搜寻娘娘,说什么都要了她的命,用不了多久就会找上门的!” 她的背后,门里传来了昀笙难以抑制的痛呼。 另一个小丫鬟匆匆地跑了出来,端着一盆水,水里都是血,哭道:“云团姐姐,怎么办,怎么办!” “稳婆怎么说?”云团连忙上前道。 “稳婆说娘娘受了大刺激,胎位不正,如今经过快两个时辰,力气快没了,坚持不下去的话……迟早……” 云团一阵眩晕。 谢砚之顾不得许多,冲上去道:“要什么药!你说!要什么药都行!” 那丫鬟望着谢砚之,眼睛睁大:“你——你是——” “快说!” “不是药不药的问题,是娘娘现在神志不清,没有毅力坚持下去。你们谁知道她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好歹吊着她,让她保持清醒,千万别放弃啊!” 谢砚之一把推开她,猛烈地拍了两下门:“昀笙!你听到了吗!是我!我是谢砚之!我回来了!” 房内,躺在床上的昀笙,汗水已经彻底浸透了她的衣裳,脸色比纸还要苍白。 她死死咬着嘴唇,只觉得身体传来了仿佛被撕裂开的痛苦。这痛苦是看不到尽头的,仿佛凌迟一般。 力气一点点被抽干了,意识克制不住地涣散。昀笙一开始还能勉强听着稳婆的话,现在只觉得双耳嗡鸣。 好恨啊,好恨啊…… 眼前浮现着的,是不久之前的一幕幕。 半天前的兰汀别业。 昀笙抱着已经十分沉重的肚子,望着侍女端来的药,久久没有动。 那有些眼生的侍女勉强道:“娘娘,快用药啊,要是凉了可对身子不好。” “你是谁,拂花呢?”昀笙冷冷地望着她,“本宫怎么没见过你?” 药凉了,再热就是,在兰汀别业里这么久,还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催她喝药。 那侍女的脸色一变,慢慢逼近,忽而发难—— “不好意思,娘娘,今日这药您喝也得喝,不喝也要喝!” 对方按住昀笙的双手,端起药碗就要往昀笙的嘴里灌下去。 因为身体原因,昀笙不敢大幅度挣扎,艰难地偏开头。眼见着那药顺着昀笙的下巴流淌下去,一滴也没被喝进嘴里,陌生的侍女焦急下来,一把捏住昀笙的下颔。 下一瞬,她的双眼睁大,一动不动了。 拂花的脸出现在她的身后,因为恐惧而不断发抖,手里还拿着一个棍子。 “她她她……她死了吗?我杀人了……” 昀笙比她冷静,抱着肚子站起来,迅速地从床下拿出一个小纸包藏在袖子里。 那些都是这几个月里她交给徐怀君方子,让他做出来的药。 有的可以让人昏迷,又得可以让人眼盲,只是效果短暂,而且可能伤到自己,所以昀笙平日里不敢贴身放在身上。 “她没死,只是昏过去而已,你没杀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娘娘!快走!胥大人想对您动手!” 昀笙当机立断,往侧门里出去,便见平日里早就懒散地到处休息的卫兵们,又整肃一新地围在了屋子周边。 她根本逃不出去。 明明昨天胥沉还对她彬彬有礼,为什么一夕之间态度就变了?总不能是因为知道自己快生了,想来个一尸两命吧? 那从一开始就杀了她就是。又或者不动声色,等到她生产的时候,偷偷动手脚,不是更加稳妥安全?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昀笙一边偷偷观察着巡逻的人们的变动规律,一边低声问拂花。 “从今早开始,胥沉大人的人便不许我们来伺候娘娘,说是我们没有经验,陛下要派更年长的姐姐们,来负责娘娘待产的这几天。只是奴婢实在舍不得娘娘,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便想去求胥沉大人,留下奴婢。” 可没想到,她却听见胥沉大人吩咐手里的人: “陛下心软,留她的性命到今日,我却不能继续心软下去!左右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型,为了防止陛下心软收手,就让我提前动手吧!” …… 什么叫作……已经成型? 昀笙浑身发冷,一动也不能动。 拂花其实没有听懂胥沉真正的意思,可昀笙却从之前的种种猜测,连成了一个答案来。 一时间,昀笙只觉得气血上涌,腹中也痛了起来。 “娘娘!娘娘!” 昀笙直觉不好,按照之前学过的法子,勉强安下了气息。 不多时,徐怀君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见她面色如纸,连忙给她喂了一颗药。低声道:“娘娘,还能坚持吗?” “不能也要能。”昀笙眸色沉沉,“你有多少人?” “只有十二个,不过娘娘放心,加上您让草民做得那些药,足够拖住这些人了。” 徐怀君从衣襟里掏出来那只云哨,对着天空用力地吹了两声。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什么,在和他遥相呼应。 第184章 她是药引 凛冽的杀意,在秀美的兰汀别业里飞快铺陈开来,给这场围猎带来了新的柱脚。 兰汀别业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因为周围的一圈兰汀。湖水隔断了里外往来的路,只有持有令牌的人才能用船只进出。 可是这一日,却有十几道潜伏已久的身影,随着徐怀君这隐晦的讯息,划着船只偷偷渡过了兰汀。 与此同时,胥沉已经得知了手下下药失败的事情,一声令下,将小筑围了个水泄不通。 昀笙被拂花扶着,慢慢走出来,冷眼望着他:“胥大人,这是要做什么?为何在此聚集这么多人,打扰本宫休息?” 胥沉盯着她,眼睛有些红,像是在盯着什么觊觎很久的猎物,语气阴仄:“娘娘,不该醒得这样早的,那说不定还能走得更轻松一些。” 昀笙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露出惧怕的神情,反而笑了一下: “胥大人,容本宫发问一句:您是陛下最忠诚的手下,竟然也背叛了他吗?” “住嘴!”胥沉的眼睛几乎滴出血来,脸上的皮肉扭曲,“我怎么可能背叛陛下!我才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待他的人!所以我决不允许他继续被你引诱着,错过最后的机会……” “本宫怀着的,可是陛下的皇嗣。”昀笙抚摸着腹部,“胥大人想要谋害本宫和皇嗣,这不是对陛下的背叛是什么?” 胥沉冷笑一声,做了一个手势:“这些话,等娘娘到了阴司,去问令堂,就知道了!” “慢着!”昀笙厉声打断了他,灵活的手腕翻转着,一根簪子出现在她指尖,簪尾十分锋利。 ——被她毅然决然地对准了自己的肚子。 “胥沉,让我猜一猜,你留我到现在,是为了我腹中这个孩子吧?那若是我现在就毁了他呢?配上药物,和这簪子,他就是已经成型,也能化为血水……到那时候,不知道对胥大人还有没有用?” “……”胥沉的气息陡然一乱,“你敢!” “本宫为什么不敢?”昀笙居然笑了起来,高声道,“左右你是要我们母子死的,与其落在你手里,让你成事美满,不如我这个做娘的先杀了他! 等下了地狱,他怎么怪我那也和外人无关!来生我们再续母子缘分,到时候选一个好的归宿,再不来你们这个狗屁倒灶的天家了!” 大腹便便的贤妃娘娘,面对着四处杀机,仰天而笑,悍然无畏,反而让那些个手持武器的守卫们,渐渐拿不住武器了。 胥沉见她这样,害怕她真得做出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决定,连忙道: “且慢!贤妃娘娘!” 他后退了一步,竟然在昀笙傲然的目光逼退里,矮下身子,跪了下来。 众人一时间都陷入了震撼中。 “大人……您……” 胥沉磕了一个头,才道:“娘娘,今日之事都是微臣一个人的计谋,只因实在不想陛下的病情继续恶化——虽然这并非陛下的本意。 陛下待您如何,您心里是一本账的,轮不到微臣置喙。只有一件事,娘娘现在大概已经猜出来了,微臣只求娘娘,看在陛下待您的情意的份上,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 “请您,舍身救了陛下吧。” 昀笙一动不动,喉头滚了滚,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却有两行清泪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 “虽然已经有了母蛊,可还缺药引子。” “您和您的孩子,才是根治陛下的唯一解药。” ——她猜对了。 这才是温礼晏对她态度变化的真正原因。 “您的母亲,不仅是‘血锁子’的真正主人,也是万蛊之母。” 江述云是孤身一人离开蛮族的,她手里哪里来的蛊物呢?那些蛊物又为何在蛊术的书中记载甚少,以至于季迟年没法子按图索骥地直接解蛊? 因为她的大多数蛊,都是她以自己的身体为蛊罐,养出来的新蛊。结合了蛮族原有的那些奇诡蛊物,又加入了大梁医术,研习几十年而来。 她知道自己会死,以防万一,在这世上留下了另一把“钥匙”。 那就是昀笙。 昀笙承袭了她的血肉,虽然不如她纯粹,但也足以作为“药引子”发挥作用。 这才是她“百毒不侵”的真正原因。 因为她自己,就是毒物本身。 胥沉见她气息不稳,忍不住扬声大喊道:“娘娘!您要知道,要不是因为您,陛下的蛊毒还不至于发作成这样!您既然自诩为大夫,不应该负起责任,医治好这个最重要的病患吗?” “因为舍不得您,陛下留您到了现在……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他蛊毒继续加深,看着好不容易焕发生机的朝廷,再一次陷入大乱,整个天下都生灵涂炭吗!” 胥沉不是危言耸听,温礼晏已经是温室正统血脉唯一的子嗣了,又还没有儿子。他若是没了,天下的困境会比四王五王之乱的时候更加严重。原本被压制的各方军阀藩王,都会为了帝位为了正统而厮杀起来。 大梁会陷入四分五裂。 “宣平王刚刚平定了北狄,科考重启顺利,新政稳定推行……娘娘,现在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您真得忍心这一切因为您的自私,而都毁于一旦吗?” 昀笙几乎浑身痉挛起来。 再也听不下去的徐怀君,忽而站到了昀笙的前面,对着胥沉“呸”了一声: “不要脸!” “一群大人物,平日里最会耀武扬威,这个时候就把天下的责任,都扔到一个女子身上了!也没见你们把天下的权力都放在她身上啊?蝼蚁尚且有求生的资格,凭什么她就得听从你们的逼迫,为了什么狗屁大义去死?” “况且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有吗?那本大夫还说胥大人的心与众不同,是前所未有,普天之下顶顶珍稀的黑心肝,可以给皇帝做药引子呢!” “胥大人,现在能不能请您为了‘天下苍生’自尽啊!” 众人:“……” 昀笙也傻眼了。 徐大夫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满嘴之乎者也的,比他弟弟看上去纯良温善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想到嘴巴还有这么毒的时候! 胥沉被他骂得脸色铁青,也懒得再扯皮,目带厉色,就要上前擒住昀笙。 说时迟那时快,昀笙预判到他的发难,将手里的药粉往胥沉的脸上一撒,在胳膊被胥沉抓到之前,躲到了徐怀君的后面。 “啊啊啊!” 胥沉眯着眼睛痛呼起来。 见他暂时被压制住,徐怀君高喊一声:“都别躲了,护送娘娘出去!” 众人原本就因为胥沉的中药而慌乱,徐怀君这一嗓子更是让他们警惕地张望起来,满面怀疑。 “什么人!” “大人,有人闯进来了!” “谁!在哪儿!” 几道云鹤般的影子,匆匆掠过,混乱的声音中,有禁卫应声倒下。 这些快得看不清动作的潜入者,让禁卫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因为不知道对方到底几个人,会从何处出现,他们连阵型都乱了。 借着这样难得的好机会,徐怀君和拂花连忙护住昀笙,左支右绌地钻入了援兵的包围圈里,逃了出去。 而这个过程中,又有无数人,因为昀笙提前准备好的药粉,陷入了昏迷和失明中。 第185章 谁的孩子 在徐怀君密讯传来的那些护卫们的庇护,和药粉的作用下,昀笙终于逃出了兰汀别业。 可是,逃出兰汀别业才只是第一步而已。 他们不能在京城逗留太久,那一定躲不过胥沉和他手下的手眼。 必须离开京城。 但怎么躲开守卫呢? 因为北狄刚刚臣服,宣平王押送投降的北狄王室回京,在这个关头,京城的守卫比往常森严了许多倍。 幸而昀笙做了两手准备,此前让云团找崔晗玉,借到了虞家的马车。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虞家掌控禁军,看到主家的马车,城门守卫自然不敢造次,冒犯虞家女眷。云团让昀笙躲在马车里,假作奉了命令出城探看庄子。 昀笙本想一鼓作气,前往汴州的,可是马车行驶没多久,她便觉得腹痛不止,听到了某种奇妙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乍然破了。 “不好。”昀笙捂住肚子,死死抓住了云团的手,“我要生了!” “主子……那怎么办……怎么办……”云团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看着主子的表情,仿佛感同身受了疼痛,六神无主。 “我记得徐家有庄子在附近,快去——还有那两个稳婆——” 逃出兰汀别业的时候,昀笙把温礼晏派来的稳婆也带上来,一是给自己接生,二也是要留住这个人证。 至于她会不会害自己,昀笙相信,在威逼利诱之下,稳婆这个普通人,绝不敢像胥沉那样大胆。 毕竟徐怀君已经威胁了她几轮,若是动什么手脚,她会死得很惨。 就这样,昀笙被匆匆藏进徐家别庄里。 徐怀君知道胥沉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找上来,只能立刻传信给刚回京的主子。 …… 此时此刻,已经疼得几乎神魂俱灭的昀笙,快坚持不下去了。 “娘娘,再用力啊!” 稳婆也是满头大汗,手伸进去,慢慢辅佐着,稍微动一动,鲜血便濡尽量身下的毯子。 孩子的位置不太对,她也只能尽自己最大本事地帮忙,否则只怕要落得个一尸两命的结果。 不对,不止两命,还有她这一条命呢。 昀笙扬起脖子,青筋暴起,痛得眼睛里几乎流下血来。 她想再努力一把,但身体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往深渊里坠下去。 直到那道久违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像是一把斧子,劈开了她的灵台。 “昀笙!你听到了吗!是我!我是谢砚之!我回来了!” ——谢砚之! 昀笙睁开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不想知道你爹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你不想知道你的过去了吗!你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吗?” “我回来了!你坚持下去,后面有再多的麻烦,我替你扛!” “你现在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 昀笙仿佛被一道惊雷划开,两只手几乎把身下的被子给抓破,她的嘴唇咬出血来,本来失去力气的身体,不知道从何处汲取到了巨大的力量,顺着稳婆的动作和指导,又一次用劲。 ——谢砚之! 你果然知道什么! 稳婆染满鲜血的手一动,脸上露出巨大的笑容。 “出来了!出来了!” 昀笙只觉得身下那股撕裂的胀大滑落出去,接着便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哭声。 “啊呜——” 稳婆大喜过望:“娘娘,是一位小皇子!” 听到孩子的的哭声,昀笙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谢砚之……”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门在同一时刻推开了。 血气扑鼻,谢砚之在推开的下一瞬便意识到不妥,然而已经看到了昀笙扬起的脸。 她定定地锥视着自己,像是要用目光钉住他。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话没说完,她便力竭地倒了下去。 “昀笙!昀笙!”谢砚之变了脸色,“徐怀君!”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混乱。 稳婆将刚刚诞生的小皇子裹好了,望着闯进来的男人,惊慌失措,连忙拦住。 “你们……你们是谁…… 然而她又怎么能拦得住谢砚之,几步之间,谢砚之已经走到了他榻边,一把捞住了昀笙快要垂落下去的手。 “别吓我……昀笙……” 满床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怔怔地握紧她的手,呢喃不止:“是我错了,是我做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更蛮不讲理,更坦荡相待。 明明知道她身上的秘密,为什么还要放任她留在京城?从知道崔衡出事的时候,他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带她走,为什么要因为顾忌萧家,辗转从秦家接人呢? 不,应该从更早的时候,在每一次悄悄去崔家探望她的现状的时候,就直接露面,就不择手段,就霸占她的心。 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阴差阳错,一步步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推到一个错误的人身边。 他握住昀笙绵软无力,全是汗水的掌心,望着她没有血色的昏迷过去的脸,心痛如绞。 稳婆瑟瑟发抖地往后退,只能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把他当作自己的保命符。 看到这一幕,她感觉就算恪尽职守,顺利为娘娘接生,只怕也活不成了。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谁,但肯定不是皇帝。而他和娘娘这副模样,也不像是普通的…… 她惊恐地望着怀里的孩子。 这真得是皇子吗! 该不会这个孩子根本不是皇帝的……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皇帝突然冷待贤妃,还有胥沉大人突然对娘娘发难的原因吗? 下一瞬,便觉得一只手拍上来她的肩膀。 “孙婆婆,辛苦您了。”云团站在她的身后,表情客气友善,语气带着微妙的威胁,“请和奴婢一起,带着小皇子去别屋,好生照顾吧,不要打扰徐大夫救治娘娘。” 她加重了“小皇子”三个字,眼睛似乎在说:不该乱想的,别多想。 “好……好……”孙婆婆结结巴巴道,连忙跟着云团离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兴庆宫里,温礼晏正在批阅关于安顿北狄归属问题的奏章。 看了一本又一本,越看越觉得心浮气躁,他只能停下来,捏了捏发痛的额角,感觉臣子们写得都是狗屁不通的废话。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心惊胆寒起来,仿佛身体预知到了什么重要的,不受控制的事情。 就在温礼晏放下又一本公文,想要提起笔的时候,忽而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他的瞳孔蓦然睁大。 嘴里忽而吐出一口血来。 第186章 病如山倒 皇帝的突然吐血,引来了兴庆宫众人巨大的恐慌。 清州公公立刻去将江玉泉请了过来。 自从这一位到了宫里以后,便开始接手了和太医署的大人们一起为陛下每日诊断的工作。虽然他的本事确实不如季大人,但好歹也是季勉空的徒弟,又行医几十年,经验还是不错的。 更重要的是,他的家人都在京城,他的底细也被皇帝查的清清楚楚,温礼晏敢用他。 至于季迟年……自从那一日,陛下召见了以后,二人在宫里大吵了一顿,现在陛下昏迷过去了,清州不敢擅自把那位行事古怪的人请来。 江玉泉和太医给皇帝把完脉,脸上都是惊疑。 从前段时间的结果来看,皇帝延续着之前的诊治法子,已经把蛊毒压制下去了,为何今天忽而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情况比此前都要严重。 望着身体陷入高热,嘴里不断说着胡话的皇帝,江玉泉束手无措。 他死死盯着清州,终于道:“草民记得公公说过,之前除了季师弟以外,都是贤妃娘娘处理陛下的蛊毒的,现在这种情况,唯有请贤妃娘娘来了!” 太医也这么认为。 若是平常的发作,他们还能斟酌用药,这几个月也是这么来的,可是陛下突然病得这样严重,里面有古怪,谁也担不起责任。 江玉泉已经听宫里的人说过,这位备受宠爱的贤妃娘娘,似乎是病了,所以这几个月都没有继续照顾皇帝。可是相比之下,还是皇帝的生死更重要。 清州别无他法,派心腹吩咐: “快马加鞭去兰汀别业,把这件事情告诉胥沉和娘娘!让胥沉护送娘娘回来!” 虽然知道娘娘身子不方便,可是他不敢拿皇帝的病赌,等到娘娘诞下皇嗣再求诊。 心腹立刻去了。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从兰汀别业回来的马就赶回来了,求入兴庆宫。 清州公公讶然:“回来得这么快?” 却发现来的不是自己刚派出去的心腹,而是胥沉的手下。 “胥沉大人有急令,派小人禀告陛下!” “你直接说!” “公公见谅,此事只能汇报于陛下!” 清州公公急得把他耳朵一拧,怒道:“陛下已经病倒了!既然是急事你这崽子就赶紧告诉本公公!误了大事你担得起吗!” 那人也是目瞪口呆,只是他也知道清州公公非同一般,甚至在陛下那里,比自己主子地位更高,眼下也只能抛却之前两边人马的龃龉,实话实说: “今日贤妃娘娘伙同谢家的叛贼,逃出兰汀别业,眼下离开京城,不知所踪了!胥沉大人……一是请罪,二是请陛下一道旨意,想调动禁军一起追查娘娘下落的……” “什么!”清州公公只觉得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拳,打得他眼前都是星星,“你……你说什么……”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千真万确啊公公!”那手下结巴了一句,“就是给小人一千个胆子,也不敢瞎编这种话。” “快让胥沉带人去——”清州公公忽而警惕起来,“不对,贤妃娘娘为什么要逃出去?胥沉是不是擅自做了什么?” 他和贤妃也算是一起朝夕相伴了两三年,了解她的性格。没有人比她更想保住自己的孩子,之前在兰汀别业养胎养得好好的,眼下快要生产了,突然折腾起来,还联合宣平王府的人逃走,不可能没有原因。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公公,情势紧急,找回娘娘才是最要紧的,您非要在这个时候审问吗?” “少来这一套,敢这么和本公公说话?就是你主子也不敢。”向来慈和的清州公公,露出来以前没有显露出来的冷厉一面,“眼下陛下病倒了,我没有太多耐心。胥沉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你最好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不然本公公现在就送你去见你那些同僚!” 那人被清州公公前所未有的气场所压制,咽了咽口水。 兰汀别业那里急等着回复,胥大人也没有说要瞒着清州公公,他还是简单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清州公公差点真得倒下去。 胥沉! ——你怎么敢! 作为温礼晏最亲近的人,清州也觉得这几个月以来,越来越看不懂皇帝,尤其是他对贤妃娘娘的态度,直到听到这番话,才恍然明白过来。 心头悲凉。 只是,他已经来不及为皇帝信任胥沉而不是自己心酸,也来不及为皇帝和娘娘的命运弄人感慨,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到娘娘。 而且,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想到不省人事的皇帝,清州当机立断:“急召虞大人!” 虞大人是贤妃娘娘的妹夫,行事也十分稳妥,而且身份上也压得住无法无天的胥沉。 让他率领禁军去找娘娘,自己再做担保,舍出老脸去求娘娘,向她赔罪,请求她救治陛下。 只希望……娘娘没有因为胥沉的擅作主张而出事啊! 清州公公到底是在宫里几十年的老人了,命令下得有条不紊,虞成蹊更是一个利落的人,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带人去查。 而且,听完了前因后果,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虞郎!” 果不其然,一回到禁军衙门,点好人数,出了大门,便看到自家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他的妻子掀起车帘,唤了他一声。 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眼底的犹豫和焦虑,都化为了实质。 “你们先去!”虞成蹊做了一个手势,手下人立刻出发,他几步上前,进了马车。 男人的身影一进来,车厢里便狭窄了许多,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崔晗玉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虞成蹊拉住手,不能动弹。 “夫人,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虞成蹊语气平静,目光如炬。 崔晗玉咬了咬嘴唇:“妾身……妾身就是担心夫君,带人来给夫君送汤,见你们这般急急忙忙的,所以想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是吗?只是为了给我送汤水?”虞成蹊淡淡道。 “是——是啊。”崔晗玉硬着头皮,提起手里的食盒,“都是你最爱——” “晗玉。”虞成蹊开始用名字称呼她,“那告诉我,为什么今日你坐的,是这辆马车?那辆你更常坐到马车,去哪儿了?” “……”崔晗玉的手指一抖,差点没有拿住食盒。 眼见着汤水要被洒落,一只手稳稳接住它,更近地压下来。 虞成蹊眼底仿佛一片明镜。 “——还是说,那辆马车,要用来帮助你的姐姐,暗度陈仓?” 第187章 新婚夫妇 听到虞成蹊这句话,崔晗玉的睫毛剧烈颤抖,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然而那惨白的脸色,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回答。 二人久久无言地对峙着。 半晌,一声落叶般的叹息飘落下来。 虞成蹊不再看她,转身就要走。 却觉得胳膊被猛然抓住,回头一看,他的妻子眼中沁满了眼泪:“虞郎,别……别……” 这是成亲以来,崔晗玉第一次用这样哀求的表情面对她。 “五妹她太不容易了,求求你……给她一条活路吧……” 虽然和虞成蹊的初遇十分难堪,但是夫妻二人成亲后的日子却是很美满的。即便并非一路平坦,也会有说话难听的叔伯婶娘,新人刚入府,各种不适应,甚至还闹出笑话过。 但是虞夫人为人强势明理,虞二郎自己也不是吃素的,一直如同之前承诺的那样,给足了妻子尊重。 情意,也在朝夕相处和夜夜欢好里滋生缠绵。 可这不代表,虞成蹊就能昏了头,对妻子宠溺无度,连皇宫的差事都敷衍蒙混过去。 “晗玉,我知道你和娘娘姐妹情深,可是事有大小,在其位谋其政!”虞成蹊蹙起眉头,“陛下病倒了,身为他的嫔妃,娘娘无论什么理由也不应该逃出京。我忝位禁军指挥使,效命御前,你现在是想让我做什么?帮你蒙混过关,帮陛下的嫔妃继续私逃?” 这是牵连家族的大罪! 更不用说,这个妃子还和皇帝的性命息息相关了。 他不能因为妻子的眼泪,就陪着她错下去。 “可她是迫不得已!皇帝的人要杀她!她还怀着孩子……成蹊,至少让她先安安稳稳生下孩子好不好!逼急了,我真得害怕她的身子会不好……” “你知道贤妃娘娘现在在哪儿,对不对?”虞成蹊目光如炬,“你若是真得为了她好,才应该立刻为我带路。若是让别人先找到她,才会不好!” “……”崔晗玉的眼睛动了动,“我——我不知道——” 虞成蹊看她的目光有些失望。 他自认自己和虞家都待她不薄,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曾想过会给虞家带来怎样的劫难? 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咬咬牙,将崔晗玉的手甩开,大步下车。 “宫里也只是下令恭迎娘娘回去而已,并不会对她怎样!” …… 那一眼仿佛寒冰彻骨,刺中了崔晗玉的心脏。 经历了巨大的挣扎之下,她还是掀起车帘,追了上去。 “成蹊,成蹊!” 崔晗玉踉跄着拦在虞成蹊的马面前,哭着道: “我可以带你去,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宫里的人到底为什么要杀昀笙?他们打算将她如何?” 虞成蹊一伸手,将她整个人带到了马上,抱在身前。 崔晗玉惊呼一声,吓得箍住他的脖子,生怕自己从马上摔了下来。 “皇宫内部势力纷杂,娘娘怀着孩子,却没有父母倚仗,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虞成蹊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只需要知道,不管是因为情意,因为孩子,还是因为治病,陛下都不会杀她就好了。现在宫里要带她回去,也是为了防止别人钻空子对她不利。 更何况,你还能让娘娘带着皇嗣一直流落在外吗?” 崔晗玉自幼秉闺训教化,当然不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 当时不过是因为事情紧急,云团说昀儿快要生了,皇帝的人却要她的命,崔晗玉没有法子,只能暂时帮她们躲开追兵罢了。 听到夫君的话,她勉强把沉重的心绪压下去。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昀儿活着碍路,所以离间收买了皇帝的人,想杀了昀儿。 也是,有禁军保护,那些歹徒又怎么敢再对昀儿如何呢? 崔晗玉被虞成蹊护在怀里,朝着一个方向,颤颤巍巍伸出了手指。 京郊外的庄子。 昀笙走在一片黑暗里,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途。徜徉在混沌中,并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种天真懵懂的自在,仿佛归鸟回到了原本的巢穴。 耳边好像传来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哼唱,特别的韵律,熟悉又陌生。 “好听吗?” 风吹起她的衣角。 昀笙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株茂盛的树,虬枝挺干,枝繁叶茂。一个人坐在树上,对她说话。 她下意识地上前几步,便看到他低下头,枝叶里露出了少年郎一张带着稚气的英俊的脸。 自己似乎回答了,又似乎没有回答。 他伸出腰间的笛子,语气有些苦恼:“下次再吹给你听吧。先生最近逼问我功课,可忙了……” 昀笙涨了张嘴,一个称呼差一点脱口而出,却仿佛被冻结在冰块里,隔着坚冰,怎么也看不清…… 明明就要吐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不对,这里是哪里,她是谁? 她后退一步,景象从她脚底下慢慢褪色,化为了深沉的灰暗,一道人影出现在背后,让她动弹不得。 “你不该记起来的。” 女子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就像那些横亘在昀笙心头不知道多少个岁月的冰块一样。 昀笙看不清她的脸,却不受控制地贴近她。 “娘……” “因果报应,这都是你注定要背负的。” 她扶着她的肩膀,强迫着她转向另一个方向,语气不容置疑:“往那边走,不要回头,不能回头。” 昀笙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却看到了温礼晏灰败的脸。 诡异的花纹已经从他的浑身上下蔓延开来,仿佛妖异的诅咒,吸取了所有生机。 “你以为你的出现,是救了他吗?”男人凉薄的声音出现在昀笙的耳边,带着讥诮笑意。 那是,季迟年的声音。 “其实,恰恰相反,都是你害死了他。” “是因为你,才会让他的蛊毒彻底发作。” ——石破天惊。 “娘娘!您要知道,要不是因为您,陛下的蛊毒还不至于发作成这样!您既然自诩为大夫,不应该负起责任,医治好这个最重要的病患吗?” 胥沉的身影,忽而从她的身边出现,对着她厉声斥责。 接着,一个又一个的身影,依次从胥沉的身边出现,都对着她露出失望谴责的表情,指着她道:“你才是罪魁祸首!” 有清州公公,有萧应雪,有霍含英,有襄宁公主…… 再之后,是更多更多模糊陌生的脸。 无数道声音,异口同声地痛骂着她,他们的言语和目光化为了利箭,化为了火星,要把她置于死地。 第188章 阿屿哥哥 一道啼哭声响在怀里。 昀笙低头去看,发现怀里的孩子,在这些声音里大哭不止。 鲜血从他小小的身躯,慢慢溢出,染红了她的双手,她的衣襟,流淌下来,在脚下汇聚成溪流。 不要……不要…… 昀笙无力有绝望地抱紧孩子,试图躲避这些诘难。 却是无处可去。 就在这四面八方,水泄不通的恶意里,一双手从背后稳稳托住了她。 “醒醒!昀笙,醒醒!” “——我回来了!你坚持下去,后面有再多的麻烦,我替你扛!” 现实的记忆劈开了这片冰块一般的天地,昀笙终于握住那一线天光,最后睁开眼睛。 气喘吁吁。 醒来的一瞬间,便对上了谢砚之的眼睛。 “昀笙!” 昀笙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在了掌心,微微的湿热,带来异样的触感。 “……” 谢砚之意识到什么,将手松开,偏头道:“徐怀君,她醒了!” 凌乱的思绪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碎片,让她的头剧烈疼痛。昀笙的手按捏着额头,又下意识地往下抚摸。 早已经习惯的那一团圆鼓,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孩子! 昀笙看向徐怀君,声音慌乱:“孩子呢!” “娘娘放心,小殿下平安无事。” “主子,主子!” 听到她醒了的消息,云团立刻挤了进来,把手里抱着的襁褓,送到了昀笙的面前。 自从孩子出生之后,云团便像是护崽的老母鸡一般,半步不离,连吃饭的时候也不肯撒手地抱着孩子,仿佛生怕有人趁机做什么似的。 昀笙立刻把其他事情抛到一边,先接过襁褓。 小皇子柔软的一团,好像稍微用力就会碎了。他闭着眼睛睡得很香,尚且看不清楚模样,只能看到他清秀小巧的鼻子,纤长的睫毛,白皙的皮肤,都承袭了爹娘的长处。 感受着孩子均匀安宁的呼吸,昀笙心里茫然的急躁,全部都被抚平了。 “宝宝……” 她轻轻低下头来,挨着孩子的额头。 真好啊,真好啊……她差一点就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见到这个孩子,或者只能和她一起去地府,求来生再续前缘了。 幸而老天有眼。 不管之后的路会怎样,她都不是孤身一人了。 在这苍凉尘世,她终于又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众人没有打扰这一幕。 昀笙平复心情,先是检查了自己孩子,确认他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意识到面临的诸多问题。 “云团,先带他睡去吧。” “是。” 等到云团走了,昀笙艰难地坐起来,望向谢砚之。 从刚才开始,原本一直坐在床边的谢砚之,便沉默地走到了徐怀君的身边,和她隔开一段距离。 太久没见了,他像是没有变化,又其实变了很多。 北疆的风霜在他的眉眼留下的痕迹,战火的喋血在他的身上铭刻的印迹。 桀骜不驯的宣平侯,再一次归来,带着不世之功,带着绝顶荣光,也带着成长后的沉稳内敛。 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宣平王。 “昀笙,多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在谢砚之复杂的目光,和徐怀君的惊叹中,昀笙虚弱又坚定地跪了下来。 ——却被他的手扶住。 “你不必这样。”谢砚之的手很烫,抓得她很紧,声音也有些艰涩,“昀笙,你好歹还唤我一声大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救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昀笙摇头:“王爷有情有义,可我却不能把您为我做的一切,当作理所当然。今日若不是王爷出现,只怕昀笙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更不必说——王爷此前的诸多帮助。” “我不知还能怎么报答,甚至害怕自己的感激,会对王爷带来灾祸……若是连这一拜,王爷都不肯接受,让我如何坦然面对呢?” “……” 谢砚之面对着她这样真挚的感激和客道,忽而觉得心头像是有一把烈火熊熊燃起来,烧得他肝胆俱裂。 徐怀君自然也发现了主子身上的怒意,胆战心惊:“王爷,那个……娘娘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二位有话好好说,先冷静……” 也是想提醒主子。 木已成舟,人家孩子都有了,这番话是感激也是不想纠缠,您千万别昏头!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徐怀君,你出去。” “那个……”徐怀君还想碎嘴子,触及到谢砚之的目光,立刻道,“是,小人先退下了!” 没有了其他人的打扰,昀笙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你……” 还没有问出口,她便觉得身子一轻,竟然被谢砚之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 谢砚之一言不发,将她抱回床上,用被子裹住。 “你——” “闭嘴!”谢砚之的手捏住她的下颔,眉眼带了点焦躁,“崔昀笙,你想说什么?感谢本王?呵呵,本王做这些,是为了你的感谢吗?” 原本他已经真得要放下了,让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哪怕那里面没有自己。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京城局势竟然会变成这样。 温礼晏不懂得珍惜她,那自己的那些退步又算什么呢?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我真后悔,那时候没有直接带你走;我真后悔,汴州秋狝的时候,没有强行从温礼晏那里把你要来;我真后悔,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瞻前顾后,继续隐瞒……” 让你和我走到这样的疏离又尴尬的境地。 不等昀笙发问,就已经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明明我们才是最应该相互扶持着走下去的人。” 莫大的悲伤,浓稠的绝望,从他的身上传来,又从这个拥抱,传递到她的心口,笼罩住两个被抛弃的人。 那个在梦里久久没能说出来,被冰封的称呼,忽而有生命似的,从昀笙嘴里复苏了。 “阿屿哥哥。” 声如呓语,也是轰雷。 将两个人的心神揉得粉碎。 谢砚之的身子完全僵硬起来,声音发抖:“你——你喊我什么?” “……”昀笙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 只是喊完之后,心口莫名其妙地疼痛起来,好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而她意识到这份“失去”,又太迟太迟。 眼角一片湿润,昀笙“咦”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们以前就认识,对不对。” “我中了蛊,把你和娘,还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人和事,都忘了?” 第189章 以命换命 一双手捧起她的脸,带着茧子的手,擦去了昀笙脸上的泪痕。 “昀儿,你想起来了?” 他这句话,印证了昀笙的猜想。 其实昀笙并没有想起来什么,这个名字也是福至心灵,只是她害怕谢砚之没有兑现承诺,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不如装作想起来一部分的模样,免得又被他蒙混过去。 “徐大夫已经把京城里这一年发生的都告诉你了吧。”昀笙想到了在兰汀别业的那几个月,徐大夫有条不紊的安排,绝对离不开侯府的援助。谢砚之远在北疆,也不会失去对京城的知情。 “刚刚,你说会把那一切都告诉我,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谢砚之凝视着她的眼睛:“昀笙,我曾经在崔衡面前发过誓,不再来找你,不再把过去的一切告诉你。但那都是建立在,可以让你幸福快乐的基础上。如今形势易转,再让你被蒙在鼓里,只会继续兰汀别业的一切。” “是,你的体内被种下了蛊,或者说,你能够活到如今,就是因为这些蛊。” “你的娘亲,是蛮族蛊女,从西南逃出来后,行医救人,却发现大梁医术有诸多限制的地方,于是便升起一个想法:利用自己的血脉和天赋,把蛮族蛊术捡起来,和大梁医术结合,一起救人,往往能有奇妙的效果。” 只可惜,因为景恒帝时期的铁令,中原地区关于蛊毒的书籍都已经被焚烧销毁了,禁绝蛊术学习流传。 江述云便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试验。 在离开江家夫妇之后,为了得到那株可以救治江夫人的珍稀药材,她答应了和萧家的交易,改名为“阿述”,以宫女的身份在宫里,帮助还是嫔妃的萧云琅调理身子,避免戕害。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借着萧家人的势力,江述云得到了部分蛮族秘典,和源源不断的药材毒物提供。 “也是在那个时候,不杏林初具雏形。”谢砚之道。 昀笙的眼睛猛然睁大了:“不杏林?” “是,不过那时候的不杏林,并不是现在那样偌大的一处别馆,只是存在于江述云手底下的很小的组织,在萧妃的宫里做事。”谢砚之道,“这些也是后来……我大哥去宫里,为四皇子伴读后,发现的东西。” 看来,谢确之的死,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了萧家不想让活人知道的事情。 是在萧云琅成为太后,大权在握之后,原本隐藏在地下的不杏林,转在明面上变成了宫里特殊的医疗官署。 昀笙想到了自己在不杏林里读的那些医书,除了季迟年的字迹以外,有的书卷里还有其他字迹。 当时她曾经好奇地问季迟年,是什么人留下的,是不是太医署的什么人,但是每次都被季迟年不耐烦地含混过去。 那时候,昀笙还以为是季家师门的什么人,所以季迟年忌讳。 没想到…… “那时候的江述云,自然不可能像后来的季迟年那样肆无忌惮地研究,萧妃也害怕被人抓住把柄。” 昀笙恍然:“……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蛊罐,试验每一种新调养出来的蛊?” “是。” 到了最后,江述云的身体,也变得和一般人不同,幸而她出身蛮族,血脉压制,压住了毒性,并没有因此丧命。 只是她的理智,也在一次次试验中,被蚕食。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离开皇宫。 萧妃已经顺利生下了四皇子,也害怕留着这个蛮族女人,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便提议让江述云去萧家。 她知道江述云的本事,在宫里施展不开,不如留在萧家内部,以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只是那时候的江述云,已经因为宫里的生活,厌倦了尔虞我诈,只想用自己的医蛊毒之术,救治百姓,便拒绝了萧妃,萧妃便给了她丰厚的银子,放她出宫。 昀笙察觉出不对:“我娘给萧家在宫里做事,难免知道许多秘密。萧云琅会这么好心地直接放她走?” 这不可能。 谢砚之:“他们不会,只是忌惮你娘手里的蛊术,不敢直接这样撕破脸。” 但是江述云一离开宫门,萧家便派人跟了上去,想趁着夜色,让她永远闭上嘴。 但他们没想到,经过宫里生活的磨练,江述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蛊女,早做了准备。 萧家派去的杀手,都死在了江述云的蛊毒之下。 ……所以,她投奔了奚贵妃和大皇子吗? 昀笙低下头,想到了季迟年之前说过的话,思绪纷杂。 因为知道的太多,被萧家追杀,所以娘选择了投靠魏王一党,保住性命? 可是,这也背离了她的本意啊。 “……后来,你娘遇上了崔衡,终于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谢砚之接下来的话,让昀笙又抬起头。 他没有提到奚家,而是直接说到了爹娘——是谢砚之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季迟年的猜测本就是胡言乱语? “只是,生下你之后,她才发现,普通人的生活,是怎样的奢侈。” 因为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以至于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也与众不同。 昀笙想到了关于蛊术的书籍说到的,用身体喂蛊毒的人里面——确实没看到有这样的蛊女生下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的例子。 她从娘那里承袭了一身的蛊毒,可是蛮族的血脉,又没有娘那样纯粹,原本应当是压制不住这些毒物的。 昀笙慢慢有了一个猜测。 “所以,从你出生之后的每一年,你娘都在用自己的血肉……当作子蛊,和你换命。”谢砚之艰难地说完了后面的话。 和昀笙的猜测合二为一。 昀笙在他的怀里,僵硬着身子,仿佛被冻结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越长越大,却再也看不到娘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爹都没有在她面前提到娘。 一看到她,便会想到自己的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昀笙。”谢砚之捧着她的脸,低声道,“崔衡之所以不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责怪你,怨恨你。而是想让你淡化关于她的记忆,以后才不会痛苦——我想,这也是你娘的用意。” 昀笙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是这个原因吗?” “是……”谢砚之道,“之前我不肯告诉你,也是因为崔衡和我说过,谁也不能保证,你想起来以后,会不好激发身体里潜藏的毒物。” 那还不如,把这些过往全都一一埋葬了,换一个稳妥的未来。 第190章 他的肯定 昀笙望着谢砚之的脸,那种微妙的感觉,在血脉里流淌着。 这让她想到了刚刚见到谢砚之的时候,明明畏惧这个传说中暴虐的宣平侯,可偶尔还是莫名其妙地在意起他,对他不忍。 在他的面前,也不似在别人面前拘束。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我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又发生过什么?” 谢砚之移开眼睛:“左右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时候我爹和崔衡相识,你我便见过几回。” 阿屿…… “嘶——”昀笙感觉额头的一角,又泛起丝丝麻麻的疼痛了。 “那阿屿这个名字……” 谢砚之顿了顿:“是我的小名。” 双耳嗡鸣不止,仿佛什么预警,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谢砚之紧张的脸,听到他在问自己有没有事。 “我没事。”昀笙给自己把了脉, “别继续想了。”谢砚之眸色深深,“左右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继续回想,若是出了意外,才是枉费了你娘的付出。” 昀笙低着头,想到了刚刚还在自己怀里的孩子,只觉得双手都在颤抖。 自己是这样,那她的孩子,以后也会受蛊毒所困吗? 明明她刚刚把脉的时候,没察觉出来宝宝和普通孩童的差异。 “所以,陛下身上的‘血锁子’,不是我娘做得?” “自然不是。”谢砚之蹙起眉头,“陛下是因为得知了你娘的身份,怀疑是你娘下了‘血锁子’,才会这么对你?” ……按照温礼晏表现出来的,是这样的。 昀笙没有否认,神色有些僵硬。 她本以为自己和温礼晏之间的感情,会更坚韧一些,更牢固一些,能够经受得住这些猜疑的冲击,没想到是自己太自信了。 “这怎么可能?”怒意在谢砚之的眼角堆叠起来,几乎化为实质,“自从离开皇宫之后,你娘便一直躲避着萧家,和萧家之间只有仇恨,怎么可能还会帮他们做事?” 再者,以江述云的为人,宁肯翩然离去,救治世人,也要离开皇宫这座荣华宝地,又怎么会用蛊毒之术,去害才四五岁的孩子呢? 她就是为了救人,才把自己的身子搞成了那副模样。 听到谢砚之的话,积攒了大半年的委屈,忽而就喷薄而出。 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在从季迟年的耳中,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在后来直面温礼晏的误会忌惮的时候,昀笙的心里是无比痛苦的。 她不愿意相信。 可是因为对娘一无所知,她想反驳,都不能从记忆里找出可以支撑的东西。 甚至为自己的痛苦而自责,而愧疚。 她应该没有理由,就坚定地相信不会是娘才对。 可是她的身边,没有一个和娘有联系的人站出来,给予她这种支撑。 直到听到谢砚之这句话,她才觉得,这些痛苦终于轰然倒塌。 她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忽而被人焦急地拍打起来。 “王爷!王爷!不好了!” 是飞林的声音。 昀笙回过神来,连忙从谢砚之的怀里起来,有些讪讪。 谢砚之瞥了一眼她,十分自然地给她盖上被子:“不要紧,有什么我去应付,你耗费太多元气,现在要做的事好好休息。” 男人的声音带着让人信服安心的力量,就像北疆的山岩一般。 昀笙也确实没了精力,在他的安抚下,躺了下去。 “怎么了?” 谢砚之一走出房门,便往飞林的脑袋上一敲,不悦道: “昀儿正是虚弱,有什么你不会偷偷通报?脑子呢?” 飞林:“……” 他就知道,主子到了崔昀笙面前,自己就成了没人疼的小白菜! 只是事态紧急,飞林也没有心思耍宝,立刻道:“不知为何,禁军的人动作这样快,已经找上门了!徐大夫带着人在外面周旋,不让人进屋查,主子,我们赶紧离开吧!” 若是让皇帝知道,自己的妃子逃出去,偏偏和主子在一块,会怎么想?禁军那些人看到了,又会怎么编排? “这么快?”谢砚之道,“领头的人是谁?” “是虞成蹊。” 谢砚之二话不说,就往前方走去。 “主子!”飞林脸上惊恐,“您可千万不能现身啊!” 刚刚交了军权,这种时候,若是传出不好听的,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正好借着机会,蚕食了主子在雍州的权力。 “谁说本王要现身?”谢砚之微微嫌弃地望着这个小傻子,“让徐怀君,带虞成蹊来见本王!” 虞成蹊能找的这么快,里面必然有他的妻子,昀笙那位四姐姐的缘故在里面。那么就不必直接起冲突,总有转圜的余地。 尤其,有胥沉的所作所为在前,他倒要看看,温礼晏要怎么坦然地就这么把昀笙带走! “让开!” “就算你们是禁军,天子脚下,也没有私闯民宅的道理!”徐怀君带着谢家的那些护卫,死死拦住了禁军。 “皇命在身,岂容你们这些刁民不配合?再不让开,我们就不客气了!” 虞成蹊下了马,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崔晗玉,大步上前。 那几个呵斥徐怀君的禁军手下,看到长官来了,连忙退到他的身后。 虞成蹊眯着眼睛打量徐怀君:“徐大夫。” 徐怀君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认得自己。 “贤妃娘娘现在如何了?” 徐怀君:“什么娘娘,不认识,军爷们走错路——” “徐怀君。”虞成蹊的语气沉了下去,“本官懒得和你费口舌,只问你贤妃娘娘现在是否安全。” 崔晗玉顾不得其他,赶上来道:“徐大夫,是我!让我见见昀儿吧!” 看到这一位,徐怀君意识到来者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善。 不多时,一个手下从里面走出来,在徐怀君耳边说了几句话。 徐怀君表情微变,看了看虞成蹊和崔晗玉:“既然如此,二位请进吧。但是只能是二位,其他人不能进去。” 见虞成蹊蹙眉,他低声道:“娘娘现在情况不好,大人还请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 禁军已经把这里包围住了,他们想逃也不能飞出去。以自己的身手,也不惧怕对方的什么阴谋诡计。 更何况—— 虞成蹊看了看妻子,以晗玉和贤妃娘娘的感情,应该不会怎样。 于是做了个手势,让禁军其他人都留在庄园。 跟着徐怀君进了里面,虞成蹊敏感地闻到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娘娘她?” “虞大人来了这里,想必已经知道了兰汀别业发生的事。”徐怀君冷冷道,“娘娘好好地养胎,没想到杀意潜伏在身边。虽然小人和义士们拼死救出娘娘,可是她受惊动怒,提前发动了。两个时辰前,就在这里,诞下了小皇子。” 他打量着二人又惊又喜的表情,不客气道: “幸而上天庇佑,娘娘母子平安。只是小人丑话说在前面,现在的娘娘,可受不得大刺激。二位也算是娘娘的亲人,于情于理,到底话说得软和些,莫要逼迫于她啊!” 第191章 两方对峙 ——贤妃娘娘已经生下了小皇子! ——上天保佑,昀儿母子平安! 一瞬间,千百思绪从虞成蹊和崔晗玉两个人的脑中流过,有惊有喜,也有释然。 于情于理,他们都是不希望昀笙出事的。 “徐大夫放心,我们有分寸。”得知这样大的好消息,虞成蹊也没有计较徐怀君不客气的态度,倒是有些钦佩他。 在当时那种危险的情境下,这个徐怀君却没有屈服于胥沉的淫威,而是选择拼死带娘娘走,如今面对自己这个禁军指挥使的刁难,也毫无惧色,可见他是个难得的义士。 “那请虞大人,把兵器放下吧。”徐怀君道,“论理,娘娘和小皇子是君,您是臣,君臣尊卑有序;论情,里面也见不得兵戈戾气。” “哐当”一声。 虞成蹊二话不说,将腰刀解下来,放到了地上,伸出双手,示意自己如今手无寸铁。 领路的人立刻带着二位往里屋去。 “昀儿!我来了!” 崔晗玉顾不得其他人,满脑子都是想亲眼确认妹妹没事,结果一进屋子,却看到几个年轻男子围在里面。 看他们的身姿步法,无一不是武功高深之辈。 崔晗玉不由得犹疑地一后退,生出些警惕来。 后背正好靠进了虞成蹊的胸膛。 虞成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望向那几个护卫,手掌微微鼓动,做了一个起手势。 若是庄子的人有其他打算,即便他没有武器,也自信不会落在下风,何况几十步法之外,就是那么多手下。自己长时间没出去,那些禁军就会不由分说地闯进来,谁也逃不出去。 见虞成蹊这样如临大敌,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让虞大人进来吧。” 这个声音—— 虞成蹊错愕。 剑拔弩张的护卫们,立刻低眉顺眼地退到了一旁,露出了坐在上首的主人。 “……下官参见王爷!”虽然惊异不已,但虞成蹊还是连忙行礼。 崔晗玉几乎惊叫出声,坐着的那个人,之前在千旈宴上和磬州她也相处过,不是别人,正是近来京城里无数人赞誉,刚刚平定收伏北狄蛮夷的大梁战神——宣平王谢砚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想到之前磬州里发生的种种,尤其是自己亲眼见过的,谢砚之对昀儿的纠缠,崔晗玉几乎是心惊肉跳。 她不敢深思下去,已经成为陛下妃子的五妹妹,到底和宣平王是什么关系,更不敢深思,此时此刻,谢砚之不在王府里,反而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虞成蹊不知道那些事,倒是没有崔晗玉那样忐忑,直率地询问了谢砚之在这里的原因,和此事的关系。 “本王还没有问罪尔等,虞指挥使倒是先来问罪本王了。”谢砚之冷冷道,“作为禁军守卫,保护陛下,保护宗室,是大人的本职,可是大人却让贤妃娘娘差一点死在了叛贼手里,难道不该认罪吗!” 虞成蹊:“……” 禁军的职责确实是拱卫京城和宗室安危,可是兰汀别业是陛下的私园,他甚至此前都不知道,陛下将贤妃娘娘安置在那里养胎,怎么尽责? 只是他总不能说是皇帝识人不清,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不靠谱的胥沉,唯有沉默地接受了谢砚之的申饬。 “那么卑职敢问王爷,您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虞成蹊听完了,问道,“难道说王爷远在北疆,还对京中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提前做好准备,派人救下了娘娘?恕下官直言,陛下后宫之事,不是王爷可以僭越染指的。” 他的语气带了一丝威胁。 “呵,虞指挥使打听清楚前因后果了吗?”谢砚之冷笑了一声。 一旁的飞林立刻扬声道:“是胥沉那个忘八羔子,不由分说把徐大夫关进了兰汀别业,不让他出去。幸而他是我们王爷属下的兄长,此前王爷曾经安排人保护他,所以他才能有机会救出娘娘。 只是胥沉的人穷追不舍,徐大夫害怕娘娘又遇害,无奈之下才请来我们王爷,想弄清楚朝廷如今的打算和态度。” “要不是我主子,你们娘娘别说生孩子,只怕自己都不行了。你们不感激,竟然还来问罪?” 谢砚之蹙眉:“飞林!” “……是。”飞林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小声嘀咕,“我也没咒她啊。” 虽然宣平王已经交还军权,但是虞成蹊也知道如今的北定军和朝廷关系十分微妙,自然不敢直接把皇帝的现状,直接告诉谢砚之。 内宫乱成了一窝粥,陛下也不知道能不能醒来。现在有了小皇子,若是宣平王心有歹意,手握小皇子,完全可以…… 他只道:“无论真相如何,好在天佑大梁,娘娘母子平安。下官来此也是奉旨,迎娘娘和小殿下回宫。娘娘体弱,更不能在这里盘桓,以免落入歹人手中。还请王爷开恩,放属下的人进去,接娘娘回去。” “至于别的,之后陛下自有主张。” 谢砚之觑了他一眼:“旨意?谁的旨意?虞成蹊,你三两句话,就要本王把娘娘和皇嗣交给你?焉知你是不是你口中的‘歹人’?若有旨意,圣旨拿来!” “……” 皇帝病倒过去了,哪里来的圣旨! 都是清州公公交代的。 谢砚之见虞成蹊这样,心里有了猜测,在他搪塞之前,先怫然变色:“怎么?圣旨拿不出来,虞指挥使空口白牙就敢和本王要人?” “王爷!难道您要扣押娘娘和皇嗣吗!” “虞成蹊——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别忘了,禁军是皇帝的兵,你是皇帝的指挥使。”谢砚之淡淡道,“如果这个命令不是陛下亲自下旨交代的,你才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是不是成了谁的棋子。这个行动,是不是陛下希望的。” 虞成蹊心中动摇。 ……是,从始至终,都是因为清州公公说,现在唯有贤妃娘娘可以救下陛下,所以要他把娘娘带回宫里。 那并不是陛下所言。 可是,清州公公的决定,一定正确吗? 宫里现在还是安全的吗? 胥沉能对娘娘不利,清州公公会不会也—— 若是有人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娘娘和皇嗣捏在手里,自己这个行为相当于把陛下的软肋,送了回去。 谢砚之适时地加了一句:“虞指挥使不妨想一想,如果宫里真得安全,陛下此前又为什么还要把娘娘送去兰汀别业养胎,甚至不肯告诉任何人,她有孕的消息,瞒着朝堂内外,只说她得了怪疾呢?” 虞成蹊犹如醍醐灌顶。 ——因为现在的宫里,是对娘娘和皇嗣,威胁最大的地方,陛下自己都不能确定,能不能护住娘娘。 所以千方百计将娘娘藏在兰汀别业。 第192章 他必须死 “王爷,无论如何,口说无凭。总得让下官亲眼确定了娘娘和小皇子的安危。”虞成蹊最终道,“而且,是去是留,下官得听一听娘娘亲口说的话。” 除了贤妃本人以外,没人知道她在兰汀别业的那半年多,到底是怎么度过的,陛下又是不是有另外的安排交代了娘娘。 更重要的是,陛下的现状,虞成蹊不敢告诉谢砚之,却必须告诉娘娘,请求她想办法救醒陛下。 崔晗玉也连忙道:“王爷,还请让我们见一见娘娘吧。” 看到崔晗玉,谢砚之的神色松动了些许。 “虞指挥使可以见娘娘一面,只是你是外臣,到底不方便近前。若是虞夫人有什么话,可以和娘娘说说。她如今也确实需要有人宽慰。” 一刻钟后,虞成蹊二人和谢砚之暂时达成和解,往内院走去。 进去后没多久,便听到了孩子的哼哼唧唧的哭声,和女子的絮语。 “啊,主子,小殿下怎么又哭了啊?是奴婢抱着的姿势不对吗?” “这——孙婆婆,你看这是什么回事?” 接着是一个嬷嬷的声音:“不妨事,不妨事,小殿下是饿了呢。只是娘娘体弱,还没有母乳……好在徐大夫和拂花姑娘,已经派人去找可信任的奶娘了……” 混在一起的,还有轻柔温和的安抚声。 崔晗玉和虞成蹊对视一眼,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 听到外面动静,一个丫鬟先走了出来,看到来人惊讶不已,正是云团。崔晗玉连忙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云团怀疑的目光扫在虞成蹊身上,只好道:“奴婢先去通报。” 不多时,里面便让他们进去了。 “臣,禁军指挥使虞成蹊,拜见贤妃娘娘。” 虞成蹊停在门口行了礼,不肯进去,怕唐突了娘娘。 “虞大人请起来吧,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虚礼。” 女子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算安宁平和,不像是受人胁迫,带着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虞成蹊只敢坐在屏风外,说明了来意。 见有人来,孙婆婆连忙抱着小皇子去了偏房。虞成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模样,只是心头涌起奇妙的感觉。 那就是陛下现在的长子,大梁皇室时隔十几年终于迎来的新生命吗? “接本宫回宫?”昀笙声音无悲无喜,“还是要本宫的性命呢?” “娘娘这话真是折煞了下官了!兰汀别业的事情,胥沉擅作主张,犯下这样的大罪,宫里已经将他拿下,要怎么发落,回去之后,娘娘自可作主!只是……小殿下刚刚出生,您也虚弱,得回宫好生休养着才是啊!” 崔晗玉已经进了屏风里,先握住了昀笙的手,见她脸色还好,松了一口气,表情有些愧疚,欲言又止。 昀笙对她安抚地摇了摇头。 她本也没指望崔晗玉会一直瞒着虞成蹊,她肯出手送她出京,就已经够了。 然后望向虞成蹊的方向,声音柔柔地说出一句话: “那如果本宫说,胥沉一日不死,本宫就一日不回宫呢?” 虞成蹊猛然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了屏风后面优美的身影。 依旧凤仪出尘,仿佛她刚刚说的话不是要杀人,而是在赏鉴什么名花名草一般。 贤妃娘娘入宫几年,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都是如水一般慈和,如花一般明媚的,这大抵是人们第一次从她口里听到,要什么人的性命。 可虞成蹊知道,她这句话不是在开玩笑。 杀意刻骨,从轻柔声音里浮现,字字都沁满了恨意。 他低下头,实话实说:“胥沉的身份非同一般,怎样处置,只有陛下能够决定。下官不敢妄言,欺瞒娘娘。” 屏风里传来一句嗤笑: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娘娘!”虞成蹊道,“娘娘若是气不过,等回宫后亲自详细说明胥沉的种种罪过,人证物证俱在,定他一个死罪也不难!” “荒谬,可笑!本宫是上了宝册的正一品贤妃,怀的是陛下亲子,大梁皇嗣——结果险些因为那个畜牲,一尸两命!”昀笙带着恨意道,“现在本宫要他偿命,你跟本宫说,还要争取?呵呵,想来他的性命,是比我们母子的更加贵重的了。否则陛下也不会任凭本宫被那狗奴才关在兰汀别业,犹如待宰的猪羊……” 贤妃娘娘的语气并不沉重,甚至带着淡淡的自嘲,却让虞成蹊听得内心悲凉。 即便是他,设身处地,也觉得无法接受,何况是深受宠幸的娘娘? “就这样,告诉温礼晏,什么时候把胥沉的人头送来,我们还有得谈。”昀笙淡淡道,“我不管那贼人是有什么苦衷,被人骗了还是如何,他要害我和孩儿,我就要他的命!” 虞成蹊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不忍心道:“娘娘,下官带了几百禁军来此,回不回宫,不是您能作主的。” 即便深知娘娘所受的委屈,他这个做臣下的,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把她送回去。 左右,等陛下醒过来,会为她讨回公道。 “哦?原来虞大人是在威胁本宫啊。”昀笙点了点头,“那真是可惜了,几百禁军又如何?哪里比得上,大人这一条性命呢?” “……” 虞成蹊猛然抬起头来,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一道气息,才没有彻底瘫软下去。 “昀儿!” 崔晗玉也惊呼出声,想要上前看看,却被云团拦住了。 “四姐姐放心,姐夫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他不要轻举妄动。”昀笙转向侍女,““把屏风撤去吧。” 拂花沉默地撤去了屏风,瘫在地上的虞成蹊,艰难抬头,望着女子。 她披着外袍,被侍女伺候着慢条斯理地喝着什么,甚至没有往他这里打量一眼,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只是瞬息之间,虞成蹊便觉得自己的内力被封住了,而且浑身乏力,关节僵硬地像是被冻结住了。 “虞大人,可不要轻易运功,若是产生了什么严重的后果——比如废了一条胳膊,甚至废了半个身子什么,本宫可不担这个责任。” 就在虞成蹊打算偷偷运功,活通脉络的时候,却觉得奇经八脉传来被针扎的刺痛,然后便听到了贤妃好整以暇的话。 “……”他不敢轻易动作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以防万一,虞成蹊已经一千分一万分的谨慎了,进来之后,明明不曾喝过一口茶,上手摸到任何东西,就是因为知道娘娘和徐大夫都是有名的医者,害怕自己被控制。 怎么还是会中招呢? 第193章 掌控禁军 昀笙看出了虞成蹊的不解惊疑,不过她没有好心地解释,而是放下了碗,道:“现在本宫可有本钱,和虞大人讨价还价了?” “昀儿……” “四姐姐,你先坐好。”昀笙将手一抬,“虞大人刚进来的时候,本宫是惦记着家人们的情谊的,还唤他一声‘姐夫’。可是你也看到了,现在是他要公事公办,用禁军威胁着本宫回去。 总不能他论公,本宫却论私吧?” 崔晗玉咬了咬嘴唇:“娘娘给虞郎下了什么?” “四姐姐放心,他是你的丈夫,本宫自然有分寸。不过是一些暂时让虞大人手脚无力的麻药而已,没有后遗症,过几个时辰就好了。” 崔晗玉刚刚放心一些,却见云团过来挽住了她:“虞夫人,还请去别屋歇息歇息吧。娘娘有话要问虞大人。” “可是……”崔晗玉面带迟疑。 虞成蹊对崔晗玉使了一个眼色,摇了摇头,是一个宽慰的意思。 崔晗玉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云团离开了。 等到没有了其他人,昀笙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现在,虞大人可以说实话了,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虞成蹊为贤妃娘娘的敏锐而感到惊讶。 只是—— “你若是不说实话,那也没必要回去了。”昀笙冷笑一声,“来人啊,把他给我捆了,有他在,禁军那些人也不足为俱。” “娘娘!难道您还能一直不回宫吗?” “不回去又如何?谁知道现在回去是做刀俎还是做鱼肉?”昀笙无甚所谓道,“你回头告诉温礼晏,让他不要再来找我了!什么娘娘我从来都不稀罕。既然他这样待我,我就休了他。以后这孩子和他也没关系。” 虞成蹊被她这么一番惊世骇俗的话,说得脑袋发蒙:“岂有此理……岂有……” 从来只有男子休妻,从未听说过还有女子休夫,何况,这夫君还是天子?就算贤妃不肯回去,那也得留下小皇子,这可是大梁如今唯一的皇嗣。 “什么‘此理那理’的?”昀笙笑了一声,“我连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都要不保了,有什么心思和你们扯礼仪荣辱的呢?” “虞成蹊,还有什么隐情,你还不从实招来!” 可怜虞成蹊一个手刃无数叛贼罪犯,在京城里叱咤风云的的禁军指挥使,在这小女子的几句话里,就折戟沉沙了,只能说出实话: “娘娘,陛下病倒了了,是清州公公让下官务必保证您的安全,请您回去!” “……”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是听到这个消息,昀笙还是沉默住了。 正是因为温礼晏道的病情愈发不好,所以胥沉才等不及,决定先斩后奏吧。 只是,又把她,和这个孩子当作什么了呢? 置于何地! “怎么,季迟年不是在宫里吗?怎么又找到本宫这个半吊子了?” 虞成蹊咬牙用仅剩下的力气,跪在她的面前:“娘娘,陛下从未真正信任过季迟年,甚至一直怀疑他居心叵测,否则清州公公又何必这样着急呢?” 温礼晏信任过谁呢? 在蛊毒的影响下,他连自己,连襄宁都不肯相信。 只是,有一件事情是昀笙不得不承认的。 温礼晏,确实不能死。 且不论那些公义大道,苍生社稷,只说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若是没了温礼晏,也不知道新君之位落在谁的手里,而不管落在谁手上,都不会留着他们母子的性命。 这辈子别想再安生了。 昀笙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虞大人,告诉本宫,你现在是效忠于谁?” 虞成蹊俯首而拜:“自然是忠于陛下。” “可现在陛下病重,你又要听谁的号令吗?清州公公?”昀笙道,“若是回宫之后,本宫和清州公公意见相左,你又要待如何?” “……” 虞成蹊蹙起眉头。 “并不是本宫挑拨离间,只是自今年以来,朝中上下,风云涌变,局势不明。虞大人,即便是清州公公,难道你就能保证,他的一言一行,都是绝对忠于陛下,或者说对陛下有利吗?” 昀笙轻叹一声:“但本宫却是绝对不想让陛下出事的。” 虞成蹊想到了那个孩子。 也听清楚了贤妃的意思。 除非自己和禁军先表明立场,否则她不能信任他,也不敢回宫。 半晌,虞成蹊磕了个头,闷声道:“陛下昏迷,下官的主子,就是娘娘和小殿下,唯娘娘之命是从。” 小皇子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那也就是他虞成蹊和禁军的小主子。 “好,本宫和你走。”昀笙站起身来,亲自把虞成蹊扶了起来。 轻盈动作间,虞成蹊只觉得鼻尖闻到了一股清幽雅致,沁人心脾的香气,没一会儿,身上原本那种酸麻肿胀的感觉,就如冰雪一般消融了。 虞成蹊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忌惮。 没想到,贤妃娘娘的医毒之术竟然这样诡秘莫测。 如果说一开始,虞成蹊对昀笙还有一分怜惜同情的态度,那么现在,他的心里涌上更多的,却是深厚的忌惮。 一刻钟后,昀笙从徐氏庄园里出来了。 她在云团和拂花的服侍下,换上了逃出兰汀别业的时候那套衣服,簪星曳月,从一个伪装的普通少妇,变回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贤妃娘娘。 云团抱着襁褓里的小皇子,紧紧跟在昀笙的身后。飞林站在云团一旁,贴身保护着昀笙,虽然表情很臭,手还是摸在刀柄上,防止有人对娘娘不敬。 禁军众人见状,都有些怔愣。 因为他们还看到,自家指挥使正跟在娘娘的后面,低眉顺眼。 “大胆,看到娘娘和小殿下,还不下跪!”云团柳眉一竖,扬声呵斥道。 虞成蹊快步走到昀笙面前,率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下官拜见娘娘!” 其余禁军侍卫一看,数百人齐齐跪下,高呼千岁。 昀笙俯视着众人,目光又转到了虞成蹊的头顶上。 虞成蹊是难得忠于温礼晏的人,还掌控京城城防。如今这个局势,她必须把此人牢牢掌控在手里。 幸好,四姐姐当初嫁给了这个人,也幸好,有了孩子的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让禁军俯首称臣。 现在,就让她回到皇宫,与那些魑魅魍魉们,好好地一争高下吧。 第194章 不能留她 虞家的马车正好用来迎接娘娘,昀笙坐上去后,忍不住又掀起车帘,往徐家庄园的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马车和禁军们的身影,都消失在道路尽头之后,谢砚之才慢慢踱步而出。 眉头久久没有展开。 一刻钟前,和昀笙之间的争端,好像还浮现在耳边。 “你要现在回宫?” “王爷,这是本宫深思熟虑后做得打算。” 她能够这么迅速地说服虞成蹊,掌握主动权,谢砚之并不惊讶。昀笙从来不是一个会忍让退步的人,尤其是现在这种境地,她再退步,就是置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 “本王同你一起回宫。” 只是,他实在不能放心,谁知道胥沉有没有勾结其他人,谁知道清州到底什么打算?万一昀笙回去后,正好一步踏入别人给她设下的陷阱,他们就完全陷入被动了。 “不,王爷,您不能现身。” 昀笙看着他,眼神微微无奈。 谢砚之沉默了一瞬:“昀笙,是因为你现在谁也不敢信任了吗?” 在温礼晏让她这样伤心之后,她不愿意再轻易交付信任。 “不,我当然是相信您的。”昀笙摇了摇头,“可是您不能忘记了如今你我二人的身份立场。虞指挥使已经看到了您,若是您再当着禁军这么多人的面出现,别人会怎样猜疑呢?” “谢砚之,我不愿意让你背上那些话,你本应该是荣光满身,光风霁月的大英雄。” 若是被他的政敌们抓住机会,泼上一盆脏水,说他淫乱后宫,私通皇帝嫔妃,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就又会被毁于一旦。 这一次,她喊得不是“侯爷”“王爷”,而是“谢砚之”这个名字。 语气自然得像是她曾经喊了很多遍。 谢砚之凝结在眉眼间的焦躁,忽而就在这一声,这一眼中被抚平了。 “好,我听你的,在后方好好接应。”他沉声道,“只有一点,让飞林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以飞林的功夫手段,即便发生什么变故,也能应对,护昀笙周全。 “好。”昀笙莞尔一笑,“谢谢你相信我。”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砚之倚靠在门前,遥望着已经空旷的道路,忽而觉得,自己和她前所未有的接近。 可是,好像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即将越来越远,变得再无交集。 与此同时,皇宫里。 清州公公已经尽可能地封锁了消息,不让皇帝病情转危的事情泄露出去。 只是,他实在是小看了霍淑妃对皇宫的掌控力。 自从原本的萧贵妃被贬黜之后,霍淑妃作为唯一的四妃,便统领后宫。之后即便有了独宠后宫的崔贤妃,也没能够动摇她的地位。 而她不同于被娇养着长大的萧应雪,是真正被家族当作大家主母好好培养的,有着非凡的手腕和眼界。仅仅一两年的时间,就做到了之前萧应雪十年也做不到的,在宫里打造出来只属于自己的一套天罗地网,渗透到了边边角角。 即便是最不起眼的,负责杂事的小地方,也有她安插进去的手眼。 这些人在皇帝醒着的时候,或许还不敢做什么动作,可现在宫里乱成一团麻,他们自然唯霍淑妃马首是瞻,很快就把事情偷偷传递去了建清宫。 “……清州公公让虞成蹊去把崔昀笙找回来?” 收到消息的霍含英,先是不动声色地把人打发了,之后立马传信去宫外,让自己娘家的人打听清楚,兰汀别业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才知道,胥沉竟然要对崔昀笙和她的孩子动手,以至于崔昀笙慌不择路地逃出去,到现在禁军还在搜寻。 “也不知道贤妃经历这样大变故,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大碍。” 霍含英闻言,先是念了一句佛:“阿弥陀佛。” 而后把注意力放到了兰汀别业里,胥沉和崔昀笙对峙时代对话。 “你是说,胥沉当时亲口说了——崔昀笙就是陛下的药引?当真?” “千真万确!娘娘,小人一个舅兄的相好,就在兰汀别业里,是负责贤妃盥洗的侍女,听得真真的,贤妃也没有否认,甚至流下眼泪了——)甚至还说,陛下的病情之所以会加重,贤妃也有责任呢!” 霍含英的眸色愈发深沉。 “娘娘,这是好事儿啊!”她的贴身侍女在她耳边轻轻道,“所以,这就是陛下突然对崔昀笙冷待的真正原因吧?要奴婢说,这个崔昀笙出现得本就太过巧合,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现在证实了她确实和陛下的病情有关,陛下不会手软的——奴婢先要恭喜娘娘才是啊!” “可现在的问题是,陛下病倒了,只有崔昀笙才能治他的病。”霍含英摇头道,“若是真让崔昀笙把陛下救起来,她借着这件事情挟恩怎么办?” 陛下向来心软,被她一勾引,念起旧情,等到崔昀笙的孩子出生,她怎么肯再给自己和其他人机会? “娘娘,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让老爷的人,赶在禁军之前找到崔昀笙。”那手下低声道,“然后,去母留子!” “……” 他做了一个凶狠的手势、 霍含英看得眼皮一跳,心也几乎快要跳出来了。 温礼晏若是让崔昀笙救起来,有了这个大功劳,再想让崔昀笙下马就难了,那一日皇帝的话也说得很清楚。 他连碰也不碰自己一下,心里对崔昀笙还是有情。 可要是放任陛下薨逝,大梁必定内乱,自己这个先帝之妃,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要是提前一步,控制了崔昀笙,将她的孩子弄到手,去母留子——自己这个淑妃,就是小皇子最合适的养母。 有了小皇子在手,让母家和邱氏运作,扶持小皇子上位,她才能有高枕无忧的未来——成为皇太后。 就像十几年前的皇帝和萧太后那样! “娘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传令下去,让爹的人立刻找到崔昀笙——绝不能让禁军先找到她。”霍含英当机立断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她的预产期本就快了,真是天助我也!” “娘娘,若是禁军的人已经先一步找到贤妃了呢?” “那就……把陛下重病的消息,散播出去!” 人心越乱,朝臣们对皇室越是不安,他们世家才能更好地掌控局势。 第195章 淑妃野心 霍含英前脚派人去和自己么母家联系,后脚就决定亲自主动出击。 她带着自己的心腹们,来到了兴庆宫,请求拜见陛下。 果不其然,被兴庆宫的太监们找借口推拒了。 霍含英没有被他们的话哄去,拿出账册,径自坐在了兴庆宫里。 “既然陛下在休息,本宫在这里等着就是,正好可以伺候陛下笔墨。” 小太监送不了这樽大佛,只好愁眉苦脸地请来清州公公。 清州公公笑道:“娘娘统领后宫,诸事繁忙,金尊玉贵,若是耽误了您的工夫,陛下知道了也不能饶恕奴才。您且还是先回宫吧。” 霍含英慢条斯理地端起来奉上的茶,一副没打算起身离开的模样,笑道,“上一次陛下说后宫冬天的季例,需要修改,本宫已经修改出一套新规制来,必须等陛下过目同意了,才能施行,这可是半点也耽误不得的。就是在这里等上几个时辰,又有何妨呢?” 清州公公的脸色变了。 “还是说——”霍含英的笑意微敛,“公公有什么不能让本宫看见的东西?”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茶盏就狠狠惯在了地上,千金难买的汝窑绿荷点金鲤茶盏,就这么化为了碎片。 吓得殿内的太监宫女们,都齐齐跪了下来。 清州公公面色微沉:“娘娘,您虽然是娘娘,可是奴才是陛下的奴才,您今日是要在兴庆宫里对陛下不敬吗?” “少来和本宫打擂台,以为本宫平日里好性儿,就可劲得糊弄过去呢。”霍含英冷笑一声,“清州公公拼死不让本宫见陛下,只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本宫既然蒙受天恩,统领后宫,就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清州,陛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还不从实招来!” 就在两边僵持的时候,霍含英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已经赶过来,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霍含英眼睛一转,望向清州:“好啊,好啊!清州,若是陛下安然无事,为何你这两日连召太医署?还秘密行事,不肯公之于众?莫不是你这个杀贼,和太医署沆瀣一气,对陛下动手脚!” 清州公公没想到,淑妃的势力在不住不知不觉间已经渗透宫里这样深。他害怕事情闹大,让太医来都是拐着弯子,借口其他人生病,绕小路来的,竟然还是传到了霍淑妃的耳中。 然而,清州公公心里清楚,绝对不能让霍淑妃知道这件事情。 “既然娘娘疑惑,那就请娘娘移步吧!” 清州公公一声令下,兴庆宫的侍卫们便围了上来。 “放肆!本宫乃是正一品的淑妃,你们谁敢对本宫动一根手指头,就是对陛下不敬,对大梁不敬!” 霍含英的目光扫向侍卫们,与清州分庭抗礼。 “倒是清州公公你,擅自调动侍卫把持内宫,以下犯上——其心可诛!” “来人啊,把清州这个居心叵测的抓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便有几十个侍卫从霍含英的身后赶来,竟然真得将清州公公围住。 “你——你们!” 清州公公认出来,这是内宫宣理司的侍卫们,他们竟然投靠了邱氏,投靠了世家! “参见娘娘!” 宣理司的统领许鸣游,肃然行礼。 “许鸣游!你竟然背叛了陛下!”清州公公目眦欲裂。 “公公可不要含血喷人!下官是由陛下一手提拔的,自然唯皇命是从。”许鸣游瞥了一眼清州,目光里不掩鄙夷,“可不是来坐视公公一个内监,在后宫搅弄风云的!” “短短两日的时间,公公就拿着陛下的牌子,擅自调动禁军,又封禁兴庆宫,这么大的事情,圣谕何在?若是陛下有什么打算,又为何不告诉娘娘这个枕边人,这个后宫之主,不告诉我等心腹和朝中重臣,只告诉公公?” 许鸣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若是再不出面,难道真要被不怀好意的人蒙在鼓里,耍的团团转不成!” 霍含英在心里扬起一抹笑容。 许鸣游的妹妹,几个月前刚嫁去了和邱氏关系颇为紧密的杨氏,许鸣游这一番话颇为大义,但是他的立场,自然还是偏向世家,还有她这个世家出身的淑妃的。 至于清州公公这样大宦官阉人,是这些京城武馆们心里最厌恶的。尤其是许鸣游,他年轻的时候就因为太后身边的高明泰,吃了不少苦,走了许多弯路,在这个时候更不可能给清州公公面子。 在霍淑妃让手下人收集太医署的问诊证据的时候,就传话给了许鸣游,让他务必控制住兴庆宫的其他人。 事已至此,清州公公自然是无力回天,他倒是有心是报信,无奈已经被人“请”进了房间里关起来。 “陛下!” 霍含英立刻奔向皇帝的寝殿。 没有了清州坐镇,兴庆宫的人哪里还敢拦住淑妃,只能眼睁睁望着她冲进去。 几位太医和江玉泉,正是焦头烂额。 他们有之前季迟年和昀笙留下的脉案和方子,可是这一次陛下的病发,和以往全然不同,他们又不敢轻易动药,只能勉强压制,然而效果并不好。 霍含英进来的时候,温礼晏依旧没有醒。 他躺在榻上,脸色泛着诡异的白色,像是冰雕雪塑而成的妖灵,浑身上下凝结了一层冰霜。 可是摸一摸他的身子,却比一般的人更加滚烫。 “陛下!”看到他这个模样,霍含英的眼圈已经红了,扑了上去,“陛下,您怎么了?不要吓臣妾啊,您醒醒啊!” 如果说她一开始在别人面前,尚且有伪装三分,此时此刻,心里却是十成十的担忧。 即便没有感情,即便时常怨恨温礼晏待她冷漠,即便总是嫉恨他把偏爱都给了另一种人,可是这些年来,他待自己的也是真的,他给她母家的荣光都是真得。 他就是她和霍家,和邱氏的顶梁柱。 若是真得倒了,天就真得塌了。 即便她已经让母家去找崔昀笙,可是谁知道崔昀笙的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谁知道那是个男孩儿还是一个女孩?即便生下来皇子,难道她就能顺利地铲除崔昀笙,然后走太后的路子吗? 哪有那么简单。 “几位难道就没有什么说法吗!”霍含英伤心了一会儿,立刻怒问几个大夫。 第196章 敲打太医 太医们和江玉泉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就没有抱希望,能够靠着自己的本事,救治陛下。 如果说在陛下倚重季迟年的这十年里,太医署的人还有心存幻想,觉得自己也可以的,那么这些信心,都在陛下囚禁季迟年后,化为乌有。 太医署获得了不杏林这十年来研究的成果,还有一个师承季迟年的贤妃娘娘协助,可是依旧没能找到根治的法子。 之前从惠音师太那里得到的母蛊,幸而有贤妃从季迟年那里学到的蛊毒之术,好生保存下来,可是他们却发现,下一步完全进行不下去。 一则,是之前一直和他们一起负责陛下病情的贤妃娘娘,忽而好端端地“病倒”了,还不能见人,连永安宫的众人也都被出入禁止,太医署众人完全不敢细究。 曾经有人试图打探,是不是娘娘找到了什么新的解蛊路子,需要安静地研究?可是却没有得到答案。 随着宫里对贤妃的讳莫如深,朝廷上对贤妃的口诛笔伐,这些太医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后宫两位妃子之间激烈的党争,以及皇帝微妙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还会继续追问贤妃的事情? 二则,是皇帝自己的变化。 这半年以来,他们原本腼腆温善的皇帝陛下,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大力改革,大刀阔斧,甚至面对北定军也十分强势。 皇帝固执地把精力投身于朝事之上,根本不像之前那样保养,但偏偏表现出来的症状又还好。 太医们都不敢擅自拿那母蛊行事,都上奏建议陛下,让季迟年操手。 季迟年都治疗您十几年了!虽然他是太后的人,可要是想害您,早就害了啊!这个时候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想走路子还是能走的!太后已经是槁木死灰,萧家再也翻不了身,季迟年又不是个傻子,难道还会执拗着效忠于太后,不肯弃暗投明吗? 可不知道怎么打,皇帝就是不愿意再让季迟年主治。 虽然皇帝不肯信任季迟年,又不让人见贤妃,但却又给太医署送来一个新的大夫,是同样师承季勉空的这个江玉泉。 只是此人医学庸常,甚至还不如贤妃娘娘聪敏。 不过对蛊毒之术,有一二接触,比他们了解得多一些罢了。 此时此刻,面对霍淑妃的诘问,太医们不敢担责,都说起来车轱辘话。 “娘娘,老朽年迈,学识微薄,实在不知道陛下这种情况,应该如何是好啊!” “娘娘,以微臣之见,还是让贤妃娘娘来此为好——她比我等更了解陛下的病……” “是啊,娘娘。” 霍含英把太医们的话听在耳朵里,心中冷笑,面子上还有顾忌着涵养,笑得大方端庄。 实际上手指几乎要把衣角捏皱了。 崔昀笙——崔昀笙! 她何德何能? 太医署这些没用的东西,当了几十年大夫,还不如她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管用吗! “原来几位太医还不知道。”霍含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竟然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本宫何尝不知道崔妹妹的本事呢?只是她——她的情况特殊啊!” 太医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特殊什么啊! 淑妃娘娘,都这个时候了,把你们后宫的较量先放到一边吧!救醒陛下才是最要紧的,否则你们谁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等到皇帝好了,随便你们几位要怎么打,打出花来也随意! “几位太医可知道,陛下之前为什么将崔妹妹送出宫,关押起来?”霍含英擦干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正色道。 送出宫! 他们的目光变得惊疑。众人只是猜测贤妃做错了什么事情,或者被陛下派遣了什么特殊任务,可没想到,竟然是把贤妃关起来了? 陛下对贤妃的宠爱,可是人人皆知,他们这些太医署的人,更是看在眼里。一年到头,好药材好补品,什么时候不是先紧着永安宫?他们吩咐提点手下人,都要特意交代一句:万万不可怠慢了永安宫的奴才。 这才多久,竟然就变成了这样。 里面只怕少不了宫里其他娘娘们的推波助澜。 不由得都在心里感慨后宫斗争,尔虞我诈的艰险。 即便是盛宠六宫的宠妃,没有母家帮扶,也不能避免。 霍含英道:“正是因为,陛下查出来贤妃的身世有问题——她的生母,是一位来自西南蛮族的蛊女。” 一语惊起千层浪。 一直默不作声,躲在老太医身后,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江玉泉,身子忽而一颤。 霍含英的目光已经慢慢移到了这个布衣大夫的后背上: “……而且这个蛊女,还和当年的季家以及萧家,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陛下怀疑,自己的病,里面就有此人的手笔!” 太医们听得血液都要凝结了。 听到这里,他们心里都十分后悔,或许早就应该在霍淑妃进来的时候,就假装病倒退下去的。 听到这样大密辛,他们还能活着走出兴庆宫吗? 而一位相对年轻的太医,心里想得就更多了。 如果说,贤妃娘娘的生母,和陛下的病因有着这样的联系,即便没有实证,陛下也不可能坦然视之为等闲。 换成是他,甚至要开始怀疑,会不会崔贤妃从一开始,就是太后安插进来的棋子。 要不然,怎么会这样巧合呢?一个十几岁的女娘,在不杏林试药,不仅活下来了,还能让季迟年教她医术,还正好救下陛下,一步步成了陛下的司药官…… 其他不杏林的药人都是什么下场,别人或许不清楚,他们太医署的人可清楚极了。而季迟年也显然不是什么好为人师的人。 前后串联起来,站在陛下的角度,怎么能不心惊肉跳,怎么能不对崔贤妃寒心忌惮? 霍含英从众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继续垂泪道: “是啊,陛下陡然知道这样的事情,哪里还能面对贤妃?于是便下旨,将崔妹妹送去了兰汀别业,让她罪己反思。” “陛下实在是太仁善了!”那个年轻一点点太医不由得感慨道。 “这也是因为,事发地时候,陛下原本大怒,想要问罪于崔妹妹,可是崔妹妹却说,自己已经有身孕。”霍含英摇了摇头,眼中都是不忍,“皇嗣为上,陛下子嗣单薄,自然便决定,先让崔妹妹养胎……待龙裔生下,也算是将功补过吧。” 几句话,就将皇帝原本没有证据的对贤妃的猜疑,定了正罪。 第197章 爱妻如命 原来是因为这样! 几个太医心里掀起来滔天的波浪。 难怪年初的时候还对贤妃娘娘务必宠爱的陛下,忽而将贤妃关了起来,可是又没有真正地对她进行什么处罚。 因为她有了孩子。 永昭帝已经十九岁了,后宫的妃子也有十几个人,到现在却一个孩子也没有。礼部的官员们三天两头就要给皇帝上书,请求他允许大选秀女,扶持皇后,好让皇室开枝散叶。 甚至还有蠢蠢欲动的宗室,旁敲侧击内宫的人,皇帝的病情是不是影响到了什么,所以陛下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子嗣。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很愿意向皇帝推荐自己家的子弟,过继给皇帝。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知道崔贤妃很有可能来者不善,图谋不轨,心软的皇帝还是选择了先宽恕她,让她生下孩子。 可是这样一来,他们还怎么顺理成章让崔贤妃来救治陛下呢? 有了孩子的贤妃,绝对不会像霍淑妃这样,真心希望陛下可以醒过来。 她要是趁机动手脚,送走了陛下,再让自己的孩子上位,可如何是好? 霍含英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中,心里满意,又继续道:“崔妹妹再过几天就要生了,让她赶来宫里,实在是太危险了,也没有精力为陛下的病操心。除了她以外,几位还有其他推荐的医士吗?” 太医们面面相觑,望向了江玉泉: “这位江大夫,是部下特意从京外请过来的,对于陛下身上的蛊毒,比我们更加了解。” “正是正是,这段时间多亏了有江大夫在,我们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太医们熟练地将职责扔到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江玉泉身上。 “草民拜见淑妃娘娘。” 这位别人口中温柔端方的淑妃娘娘,将审视的目光投在江玉泉的身上,让他没由来地觉得心里发慌。 好像自己正在被黑暗中的一条蛇,吐着信子窥伺着。 这位霍淑妃——绝对不像他们口中说得那样。 “本宫听闻,江大夫是季先生的师弟,两位的关系还很好?”霍含英笑了笑。 江玉泉的额角流下了一丝冷汗,磕头道:“草民确实在季勉空季大人手下学过一段时间,但是早早地就立刻京城,分门别户行医了。和季师弟的年纪也相差颇大,所以并不算熟识。” 他说得是实话,他在季勉空手下学医的时候,季迟年还是一个孩子;后来季家出事,季迟年被关进诏狱中,他则是早就离开京城,确实不算“关系很好”。 “哦?可是本宫却听陛下说过,季大人对您这位师兄,十分敬爱关心呢,即便是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也不忘去江家资助慰问。”霍含英的笑容一收,“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向陛下引荐您了。” 江玉泉斟酌着回答道:“陛下信重,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学识有限,实在无能,委实不能为陛下分忧,此时也是爱莫能助。” 霍含英冷冷道:“江大夫医术虽然不怎么样,可是人情却大得很,知道的东西也比季氏的其他子弟多。如今崔妹妹不合为陛下治病,就只能仰仗季先生了,现在唯有江大夫出力,才能让季先生竭力为陛下医治。” “……草民,听不懂娘娘的话。” 霍淑妃看也没看其他人: “几位辛苦多时,本宫已经安排下人准备好了餐食,请大人们去偏殿享用休息吧。” 看来淑妃娘娘是有话,要单独交代这个江玉泉。 其他人隐晦地对视一眼,忙不迭地跟着太监走了。 太好了!再被淑妃娘娘逼问一句,他们都不能呼吸了。、 等到没有了其他人,霍含英才又坐到了温礼晏道身边,凝视着皇帝的脸,声音低低。 “呵呵,季先生之前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向太后娘娘效忠的,江大夫真得一点也不知道?” 江玉泉闭了闭眼:“事关太后娘娘,内宫之秘,草民……怎么会知道呢?” “你若是不知道,就不会在这几个月里,向皇帝进言,由你来安排太后的膳食了。”霍含英幽幽地打断了他。 江玉泉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晴天闷雷劈开,而后就是无限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霍淑妃竟然知道! 那是他和皇帝在私底下的时候说的话,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要不然说明了,皇帝对霍淑妃极度信任,把她当作了未来的皇后,亲自告诉她;要不然就说明,霍淑妃对内宫的掌控,已经超出了皇帝的预期。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让江玉泉对自己的回答感到警惕。 “你还不肯说吗?”霍含英柔声道,“听说江大夫的妻子很爱吃京城百鲜阁的醉鸭,三天前还带着您的孩子去吃了呢。他们在陛下的恩惠之下,日子想来过得很是滋润,只是他们却不知道,作为夫君和父亲的你,在宫里却是如履薄冰,啧啧,真是体贴啊……” “江玉泉,你说,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你还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吗?” “你的妻子和孩子,以后又会是怎样的日子?” “季氏灭门的惨案,才过了不到二十年而已,江大夫这就忘了吗?” “……” 江玉泉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会忘的,他怎么会忘呢? 老师家里出事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季氏公馆里,看几位小师弟的功课,和老师家的医官聊天。 一朝天变,季家满门上下,染尽鲜血。 他的妻子,那时候正怀着孩子,因为这件事情吓得不轻,差一点滑胎。好不容易保住了,那孩子生下来身体也十分虚弱…… 也正是因为那件事情,他的妻子才会重病,后面他才会又见到述云。 霍含英读着江玉泉眼底的痛苦,慢慢放下心来。 她有信心可以说服这个民间大夫,毕竟按照霍家的人所查出来的消息现显示,这个江玉泉爱妻如命,现在得知自己妻子的行踪就在别人的掌控下,他不敢抱着侥幸心理的。 “好,我说。”果然,没过多久,江玉泉颓然地开口了,“季师弟之所以对太后言听计从,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被太后种下了最初的‘血锁子’子蛊。” 第198章 少女含英 霍含英来到不杏林的时候,特意带上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还有许鸣游手底下工夫最好的手下,这样才敢踏足这座皇宫中人的禁区。 已经是九月秋季,整座不杏林笼罩在苍翠的树影之下,却并不让人感受到生机勃勃,而是刻骨铭心的肃杀。 她从不到十五岁的年纪就进宫了,身为淑妃,她几乎去遍了皇宫中的每个角落,却唯独对这里感到陌生。 因为教导她的嬷嬷,从第一天的时候就警告了她许多次,不可以靠近那里。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宫里的下人。 那是只有太后娘娘的人才能出没的地方,据说里面住着为陛下治病的医士们,还有大量特殊的药材和典籍,为了防止陛下的病情泄露,谁也不能擅自进出。 刚入宫的霍含英,虽然心里好奇,但还是对它保持了忌惮和恐惧,并不涉足。 只是在给皇帝请安的时候,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疯医,季迟年。 据说他全家都因为端华太子的案子,被先帝赐死了,却因为太后娘娘的仁慈,和一身本事,留下了性命。 他异常年轻,给人的感觉也和太医署的其他人们完全不一样。 一双眼睛清清冷冷道,像是隔着云雾,看过来到时候,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进心里。 太医署的人都说他是疯子,还说季家人都是疯子,季迟年是里面最疯的那一个。 因为他总是用许多违背祖训和道法纲常的方式给人治病,还孜孜不倦地试图创造出可怕的新路子。 比如像对待鸡鸭一样的,把人开膛破肚。 可他看上去好像还挺斯文的。 少女时期的霍含英只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年轻的御医,便匆匆离开了,离开之前竟然听到了他训斥小皇帝的声音。 “陛下,别说一位娘娘来请安,就是再来是十个,您也得把这碗药喝了,否则臣明日就亲自准备给您的药膳。” 声音也很好听,像是玉石相击,像是琴弦拨动。 小皇帝却惊恐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噩梦:“朕立刻就喝!” 那之后,霍含英便对这个人有些好奇,有一次路过不杏林的时候,下意识驻足远眺。 “娘娘,我们该回去了……” 她身边的小宫女们十分紧张,一直在扯她的衣角,又给她使眼色,示意着不杏林的周围全都是侍卫和太监。 像是监视着不让外人进去,也像是监视着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这哪里像是给大夫住的,倒是像给罪犯的! 霍含英流连着不肯离去,总觉得那双冷冽阴柔的眼睛背后,藏着莫名其妙吸引着自己的东西。 然后便看到一列人压着什么走近了。 霍含英连忙躲起来,却发现他们押送着进去的,好像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面上黥了纹。 竟然真得是从诏狱里出来的犯人!为什么把犯人送到了不杏林? 不一会儿,那些侍卫们又出来了,罪犯却被留在了里面。 霍含英打了一个冷战,似乎读懂了1其中的含义。 季迟年需要有人为皇帝试药…… 难怪,难怪不杏林一直不许人靠近。 她僵硬在了原地,只觉得好像有凄厉刺耳的声音,传到了自己的耳中,神思恍惚了许久,发现侍女正在推自己:“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霍含英回过神来,问侍女又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侍女却连连摇头。 似乎那都是自己的幻觉。 “娘娘,我们赶紧回去吧,这里阴森森的……” 霍含英咽了咽口水,和侍女匆匆离去里。 可是从那之后,却愈发在意起季迟年这个人来。 死水一般的宫廷里,她每天都在学着怎么做一个得体的活死人,恰到好处地应对着来往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太后,皇帝,还是萧贵妃,还是更多位分在她之下的人,还有更多的太监和宫女…… 不同的人面前,她要快速调整出最合适的那份“得体”,这样才能对得起邱氏和霍氏对她这么多年的栽培。 而宫里的人对待她,也都戴着最得体的那张面具。 皇帝对她客气疏远,也几乎不召见她,她每天要做的就是起身梳洗吃饭请安,去太后那里尽孝…… 每一天都过得像昨天,也像明天。 唯有季迟年,这个和皇宫格格不入的疯子,像是打破平静水面的那一颗石子。 霍含英对他的一切沉迷,就像是对一切意外沉迷。 于是她借着自己的好人缘,打听着哪些日子,是季先生亲自去给皇帝陛下看诊的时候,专门在那一天掐着点给皇帝请安,以此获得更多刺激的感觉。 每次都会期待着,今天会有什么不同。 某一天她去给皇帝送东西的时候,季迟年刚刚结束对陛下的“新治疗”,霍含英慢慢走出寝殿的时候,慢下脚步,四处打量着。 便看到轻轻飞舞的纱幔里,一身青衣的年轻医者正在洗手。 苍白的手浸泡在金盆里,漫开了鲜艳的血红色。 那血红色延伸到了手腕处,勾勒出腕骨薄情的尖锐,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季迟年察觉到这边的目光,眼睛动了动,投过来一瞥。 那一瞥依旧是云淡风轻的,霍含英却在里面读到了名为疯狂的情绪。 这个时候,好像才隐隐明白太医署的那些人对他的评价到底从何而来。 明明是大夫,可是他身上却充满了想,鲜血的味道,甚至因为鲜血儿妖异,仿佛天生就是为这些而成。 “季先生,本宫觉得身子不适。”她第一次主动道。 “淑妃娘娘身子不适,可以去找太医署的人。”他懒懒道。 “季先生就在几步之外,为何不肯给本宫看病?” 霍含英本以为季迟年会解释一句,因为他是陛下的大夫,只为陛下看病之类的,可是他没有。 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了然。 而后随意地行了个礼,自顾自地走了。 “娘娘,此人真是放浪无礼!”她的侍女忿忿不平,“难怪外面那些人都不喜欢他呢!” 霍含英受了那一眼,却觉得浑身血液逆流,滚烫的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后,再到脖颈。 她没有因此退避,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前,和季迟年搭话。 然而,季迟年却始终对她态度敷衍。 霍含英在这样反复的试探验证,期待失望中,却找到了某种快感。直到某一天,她去延寿宫为太后请安。 第199章 太后禁足 当时的太后坐在上手首的位置,表情让霍含英看不分明。 只是不同时往日霍含英给太后奉茶的时候,太后的温和反应,这一次霍含英的手捧着茶盏,捧得胳膊都要酸了,太后却只是半闭着眼睛,一副倦怠的杨梓和身边的高明泰高公公说话。 “……”少女霍含英心中十分忐忑,不敢不敬,只能继续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姿势,直到手腕发疼,茶盏快要摔下来。 太后才摆了摆手,让高明泰接过茶盏。 太后娘娘没有喝——这是对她的敲打。 果不其然,这位整个大梁最尊贵的女人忽而问她:“听说淑妃近来去皇帝那里伺候得倒是勤?” 霍含英咬了咬嘴唇,一时间不知道,太后是不喜自己接近皇帝,还是察觉出了什么,只是嗫嚅道:“妾身只是比之前多去了一二次。” 谁都知道,萧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儿,也是被萧家当作皇后送进宫的。偏偏因为以邱氏为主的世家老派不肯妥协,萧应雪才只是贵妃,还多了一个自己和她分庭抗礼。 平日里,霍含英都是低调地留在自己的建清宫,不敢往皇帝那里去得太殷勤,生怕自己招眼。这一次也只是多去一二回而已,1没想到也让太后注意到了。 太后笑了笑:“是吗?哀家怎么听说,淑妃的身子不适,还要去兴庆宫求医呢?” 霍含英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原来,太后都知道。 当时她和季迟年说话的时候,是瞅准了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说得,行为之处并没有逾矩的地方,可是太后还是知道了。 兴庆宫虽然是皇帝的宫殿,蛛丝马迹却都被太后掌握在手里。 霍含英立刻磕头:“当时妾身昏了头,想麻烦季先生为妾身把个脉,之后妾身意识到不妥,便……便立刻告辞了。” “不妥在那儿呢?”太后终于从高明泰的手里端过那盏茶。 “……季先生是为陛下看病的,每日繁忙,妾身没有资格向他求诊,大大的不妥。幸而季先生直接拒绝了妾身,才没有耽误事。” 霍含英颤颤巍巍地说完了。 太后不置可否,将手里的茶慢慢倾倒下来。 滚烫的茶水就这么泼到了跪着的霍含英的头上。 热气四起,她瑟缩了一下,雪白的皮肤立刻就被茶水烫得粉红,衣裳和发髻也都被打湿了,可是她却全力承受着,不敢移动半分。 太后将茶盏轻轻一扔,那做工精巧的玉盏就咕噜噜滚开了。 “既然霍淑妃病了,接下来三个月,就好好在建清宫养病吧,不必请安,也不必伺候了。” 太后轻轻巧巧的一句话,霍含英就被禁足了三个月。而她的生活受到的影响还不只是区区的禁足。 宫里的人都会见风使舵,一开始见她虽然不受宠,可是位分在那里,又有邱氏这个靠山,自然还是会给几分尊敬的。可是经过这么一遭,大部分人都看出来了太后的对她的厌恶,开始糟践起她。 甚至连萧家旁支,位分比她低低嫔妃的侍女,也敢欺辱她的侍女了。 尝遍人情冷暖。 那一次之后,原本就比成年人成熟的霍含英,将自己最后一点天真任性都禁封起来,也不再多看季迟年一眼。 只是某种不甘心,一直埋葬在心底最深处,不见天日,随着时间慢慢发酵。 直到某一天,霍含英在宫中散步的时候,听到了苏昭容和魏昭仪几人的闲聊。 “苏姐姐听说了没有?不杏林的那一位,竟然收徒弟了呢?” “什么?当真!” “千真万确。” “呵呵宫里明文禁止任何人打听不杏林的事情,接近半点,罪责等同于窥探帝踪,妹妹说话可要当心。” “我……我也是伺候陛下的时候,听到司药殿的掌药太监说的!” 霍含英听在耳边,没有在意。 怎么可能呢? 季迟年那样的人,骨子里冷漠偏执又高傲,整个皇宫里,几乎就没有被他看在眼里的人。只怕就是太后和皇帝,他都没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好好地教徒弟?太医署那些年纪大了他两轮的老太医,都没少被他无视或者轻蔑以对吧? 可是,没过多久,汴州林场秋狝之上,顺阳王谋逆被平反。陛下回京之后又带回来一个小小的司药官。人人都说,这个少女就是季先生收到那位弟子,年纪轻轻却有胆有识,在秋狝上救驾有功。 “那位新的司药官,看起来和咱们也差不多大吧?” “是啊,我听兴庆宫的姐姐们说,才十五呢!” 霍含英在回宫的路上,听到了小宫女们的聊天,聊的内容正是近来最沸沸扬扬的话题,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司药官。 “十五岁就会医术,还得了季先生的青眼,让她收为徒弟,也太厉害了吧!看来这一位是个天赋异禀的。” “呵呵……”一个宫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天赋是不是异禀,我不知道,反正长得很是美貌。” “哦?”正是年轻爱打听的年纪,小宫女们立刻围上去,叽叽喳喳讨论得更加热烈了。 “有多美貌?” “这我可不信,咱们宫里还缺美貌的吗?哪一位娘娘不是姿容绝世的美人?季先生天天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美人不知道见了多少呢!” “自然不是一般的美人,不信你就去问兴庆宫的太监宫女们,听说这位女官,长得不输给——那一位呢!” 宫里其他娘娘都是摆设,宫人们背地里没有多么害怕,会被她们刻意用“那一位”隐晦地代指的人,只有贵妃娘娘。 萧应雪年少的时候就是京城贵女里拔尖的,他们萧氏女子,也就是凭着女儿们的美貌,才会在短短几十年里脱颖而出,从京城里不起眼的二流家族,一跃龙门,如今权势还超过了他们这些源远流长的世家。 当年萧应雪的姐姐,曾经一曲惊艳过整座梁京城,若不是红颜薄命,现在也轮不到萧应雪在这宫里摘得头名。 能够被宫人们这样形容,可见确实是一个难得的美人了。 霍含英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 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忘记了当初因为季迟年,在太后那里吃的教训了吗? ? 第200章 多年执念 可是那份不甘心,就像毒药似的扎根在骨髓深处,无法抹去,酿成了痛意。 到底是怎样一个难得的佳人,能够让眼高于顶的季迟年看中,能够被外温内冷的皇帝亲自封为司药官 即便崔昀笙入宫之后,霍含英一直没有没有和她交道,只是在萧应雪等人出面的时候,在暗中观察着一切,可是她心里对这个女子的在意,却超过了宫里的其他所有嫔妃。 尤其这里有那么多没脑子的年轻女娘,只要轻轻一挑拨,就会去代替她去做想做的事情。 她又何必亲自出手,脏了自己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好名声呢?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萧应雪和崔昀笙便开始了明争暗斗,皇帝在一次次中对萧应雪越来越厌恶,甚至褫夺了萧应雪的贵妃之位。 于是就没有人继续深查下去,千旈宴上崔昀笙为什么会那么巧合地进入了萧应雪给襄宁公主下圈套的地方;也没有人会深思,虞二郎到底是怎么走错地方的…… 与世无争的淑妃,不需要以身涉险,只是坐在旁边围观着一切,再轻轻一推动,看着棋子被水波推动到了应该的地方,就可以了。 可是,这一次,霍含英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不能再置身事外的地步了。 因为皇帝已经病倒了,崔昀笙也暂时回不了宫,曾经只手遮天的太后成了废物,被变相软禁在了方寸之地,曾经欺辱过她的萧应雪,现在更是变成了瘸子,疯疯傻傻。 萧应雪原本以为天生就该属于她的皇后之位,现在是她霍淑妃对探囊之物。 只差一步了。 霍含英望着陌生的不杏林,露出笑容,脚步生风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是昏暗的,没有阳光能够投进来,安静地像是没有一个活物。 踏进去的时候,会因为空气里的浮尘而轻轻咳嗽。 然后就会注意到,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霍含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原本就不常见到的人,在萧家倒了之后,更是成为了宫中的禁忌。他削瘦了一些,显得腰带都是松松垮垮的,一头青丝没有竖起,披散下来,犹如瀑布流光。 倒是有几分魏晋前朝的风姿。 这个疯子即便是在最落魄的时候,也要保持着最后的优雅矜贵。 听到声音,季迟年不为所动。 “季先生,别来无恙?”霍含英像一朵云彩,飘落到了他的身边,“本宫是来和你谈一笔绝佳的生意的。” 季迟年听到声音,偏过头来。 霍含英怔住了。 她这才发现,季迟年的眼睛…… 毫无光彩。 她迟疑地伸出手,在他的眼睛面前晃了晃,没有看到眼睛转动。 “……你?”她剩下所有打好的腹稿,都说不出一句了,化为迟疑犹豫。 “淑妃娘娘。”季迟年思考了半晌,倒是辨认出她的声音了,点了点头,便没有继续说什么,似乎对于她会到来,一点也不惊讶。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是谁做的?” 霍含英很难描绘清楚,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 她最开始被季迟年这个疯子吸引,便是因为这一双清清冷冷,目无下尘的眼睛,好像天下人的事物都放不进去。 可现在它们黯淡得像是彻底失去华彩的星星。 仿佛她为了追寻一样普天下难得的宝物,像贼人一样活了许多年,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心里那份觊觎和期盼。可是跋山涉水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了这份宝物的盒子,把它打开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放着的,不是那颗让自己为之着迷的夜明珠,而是死鱼眼珠子。 这让她如何忍受? “是谁做得?季迟年!告诉我!” 她的生意有些颤抖,激动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她平时的模样。 就连一直睥睨世间的季迟年,也被她这副模样给弄得有些疑惑,忍不住偏过头来,露出微微疑惑的神色。 “告诉我——是不是温礼晏?”霍含英坐到了他的身边,凑到他耳畔,低声问道,“还是萧云琅?” 声音压抑,却没有压抑她心底里的某种轻视。 对温礼晏和萧云琅这两个名字,还有它们背后所代表的东西的轻视。 这实在是出乎季迟年预料。 在他的认知里,这位霍淑妃是宫里最贤良大度,人人夸赞的“好人”“好妃子”“好主子”,伺候皇帝,管理后宫尽职尽责,对待下人有手段又仁慈,简直找不出半点缺点。 甚至可以说,在一般人眼中,就是他季迟年的背面。 季迟年笑了起来:“娘娘不要着急,这不算什么,只是因为一味药,失了火候,才导致这种结果,用不了多久,还是会好的。” 霍含英眯起眼睛。 他的意思是说,不是有人害得他失明,而是他在试药,结果试得暂时瞎了。 莫名的火气涌了上来,霍含英轻轻道:“什么药这样重要,竟然让季先生亲自试呢?其实只有您说一句,本宫就会送来合适的试药人的。” 这句话也是在直接告诉季迟年,现在她这个霍淑妃的位置和权力。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战战兢兢,连偷偷看他一眼都胆战心惊,连多说一句话,都会被太后折辱禁足的霍含英了。 季迟年想要用谁试药,她都可以送来。 太后给了他什么,她也能给。 季迟年沉默了一下:“多谢娘娘,只是不必了,药已经炼制好,不需要多余的试药人。娘娘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不认为,霍含英会在温礼晏在的时候,就如此大胆地踏足不杏林,毕竟现在的温礼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皇帝了。 只有一种可能。 “皇帝病倒了?淑妃娘娘是要下官去给陛下治病?” 霍含英眼睛一亮,目光里不掩欣赏。 放诞不羁是季迟年刻在骨子里的,可这不代表他疯癫到没有脑子,只是几句话,他就猜出来如今皇宫的情况,和自己的来意。 “所以,季先生研制的那份药物,是给陛下准备的吗?那本宫来的就正巧了。” 季迟年摇了摇头,冷漠道:“不,淑妃娘娘,那是臣为太后娘娘做得药。” 霍含英的表情凝结住了。 第201章 三个条件 为太后研制的药。 霍含英几乎快要笑出来,嘴角却怎么也扯不上来。 萧云琅给他种了血锁子,他现在居然还要给她治病? “季先生对太后娘娘可真是忠心耿耿,只怕连高公公都比不上呢,只是不知道太后娘娘知不知道大人这样忠心?” “淑妃娘娘到底要怎样,不如直说吧。” “很简单。”霍含英凑到他的耳边,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话,“本宫想和大人合作,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本宫也能得到本宫想要的。” 季迟年轻笑了一下,笑意带着不屑。 “那娘娘倒是说说看,下官想要的是什么呢?” 就连温礼晏也猜不出来,否则就不会因为没法他忠心而把他关在这里了。 “——为季氏满门报仇雪恨,此为其一。” 季迟年不为所动。 “——让你的医术传承下去,被大梁医道正统承认,人人都用你的法子治病,读你的医书,此为其二。” 季迟年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东西,温礼晏不是没有用差不多的说辞试图打动过他。 可是他却没有接受。 “季大人之所以没有被陛下的条件打动,是因为他永远做不到你的第一个心愿。” 霍含英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刻就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心里话。 季迟年眸光一沉。 是,温礼晏永远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害死季氏满门的不是别人,就是温礼晏的父皇,启宣皇帝。 季迟年的仇人正是温氏皇族,还有——那个真正给端华太子动手,栽赃在季勉空身上的人。 而他却为了苟活,救了仇人的儿子,还替仇人的儿子续了这么多年的命。 所以季迟年并没有答应温礼晏。 温礼晏永远不可能同时满足他这两个心愿的。 “娘娘的话,下官听不懂,娘娘请回吧。”季迟年淡淡道,“陛下已经有令,不许下官再插手和他病情有关的事情,娘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季迟年,还有第三个——解了你身上的蛊。”霍含英没有退缩,说出来最后一句话,“母蛊,现在只有我能够拿出来,送到你的面前,任你所用。” 季迟年的表情终于动了。 如果只是第一个,他根本毫无所谓。 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为了从夜夜的愧疚痛苦挣扎中熬过来,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季勉空插手夺嫡,死了也是活该,是季勉空害了季氏其他人。 这样才能在每一天醒过来的时候,继续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做太后的狗,给温礼晏治病。 人人都说他冷血无情,是天底下最薄情寡恩的疯子。 他其实也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疯子就可以不用痛苦,就可以为所欲为,做什么也不必被伦理道德所束缚而自省了。 如果只是前两个,他其实也可以等闲视之。 因为被种下蛊毒的自己,也不过是捱命罢了。 可是霍含英现在,把三个承诺都放了出来。 如今的季迟年,已经并不惊讶霍含英会知道自己身上有蛊这件事情了。就刚刚几句话的功夫,他看得出来,霍含英并不是像其他人所认为的那样了。 甚至完全相反。 她的心机和隐忍,远远地超过了宫里其他的人。 还有野心。 “娘娘要下官做什么呢?” 霍含英笑了笑,凑到他的耳边:“很简单,我要你将崔昀笙的身世公诸于众。” 她要让满朝文武的人都知道,崔昀笙的娘,就是谋害温礼晏的元凶。 季迟年的眼皮动了动:“只有她才能救皇帝。” “这件事情,本宫已经从胥沉那里知道了。”霍含英淡淡道。 季迟年告诉温礼晏,只有将子蛊种在血脉特殊的崔昀笙身上,才能把她的命换到自己身上,这是解蛊唯一的法子,也是风险最低的。 可是即便已经被那蛊毒影响的失去了本性,即便心里都开始怀疑崔昀笙的来路了,温礼晏竟然还是下不了手。 因为她怀孕了,心里怜惜?还是因为舍不得皇嗣? 呵呵,霍含英看得分明。 不过是因为温礼晏的心里,从始至终都舍不得崔昀笙罢了。 “本宫就是要她死,要他成为害陛下不得医治的千古罪人!” 霍含英的声音带着凛冽寒意。 凭什么!她在宫里苦苦熬了这么多年,崔昀笙流着蛮族血脉的卑贱女人,却能轻而易举得到这一切?不公平! “季先生现在大概已经猜出来了吧。崔昀笙已经有了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生了。大梁终于要迎来这位注定非凡的皇嗣了——只可惜这个孩子的命太苦。” 他一出生,他的亲娘就害死了父皇,身为襁褓里的婴儿,就得被迫担负起大梁江山。 不过没有关系,作为被陛下托孤的淑妃,会成为大梁新的太后,好好抚养这个孩子,引导他走向明君之路。 霍淑妃道:“至于真正的母蛊,季先生就可以用来中到自己身上。等以后,季先生成为太医署新的太医令,自然是想怎么发展自己的主张,都可以随意施为。 先生的三个心愿不是都能达成了吗?” “……” 季迟年难道沉默了。 虽然看不清这个女子的脸,可是他已经听出来她声音里的冷静和疯狂。 说起来,温礼晏待她算是不错的,她已经是这后宫里除了崔昀笙以外过得最好的人。听说温礼晏还答应,会给她自由,到时候她想嫁给谁,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 可是,温礼晏没有想到,这个也许曾经真得纯粹端方的女子,早就在皇宫十几年的折磨中,变却了本性,彻底面目全非。 自由? 掌握真正的权力,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像曾经的萧太后那样。 否则不过是一条狗,等着上位之人的施舍罢了。 季迟年必须承认,霍含英的这番话对他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左右都是死,都要被血锁子磨灭生机,何不如放手一搏呢? “——可是你怎么能确定,崔昀笙就能顺利诞下皇子?” 如果崔昀笙因为京城的变故而流产,又或者她生下的是个公主,霍含英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温礼晏不得医治,朝廷还是会大乱,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子嗣成为新的皇帝。 霍含英淡淡道:“即便她生的是公主,即便她没能生下孩子——她生的也是皇子!” 季迟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这个人人口中最娴静温淑的淑妃,连混淆皇家血脉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举之若轻。 好像这天底下,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能束缚得住她的。 季迟年不由得仰面大笑起来。 想来这宫里,大概人人都是瞎子,从来没有一个人真看清楚淑妃的本性。 第202章 贤妃回宫 季迟年跟着霍淑妃从不杏林里走了出来。 阳光久违地洒在了他苍白的脸上,带来温暖的感觉。 “娘娘!” 护卫们连忙上前。 娘娘执意要单独劝说这个疯子大夫,护卫们都十分担心,害怕娘娘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被许大人责罚。现在看到娘娘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只是还是会用警惕怀疑的目光,看着季迟年。 这才发现此人似乎变成了瞎子。 “你,扶着季先生,万万不可有丝毫怠慢。”霍含英指着一个太监,给季迟年领路。 “是。” 季迟年接受良好,一言不发,跟着淑妃的人走,仿佛已经和她达成率彻底的和解。 只是走出不杏林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忽有所感,又回头望向了霍含英。 “……”霍含英笑了笑,“季大人还有什么话想问吗?” 季迟年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其实他是想问,为什么淑妃这样信任自己。 明明和他没有牵扯,明明他在外人口中名声那样差,霍淑妃竟然就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了,就不怕自己背叛吗? 只是想了想,自己好像也背叛不了她什么,难道老老实实救醒皇帝,然后告诉她霍含英的打算吗? 真令人恶心。 于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一同被咽下去的探问是……我们之前有什么交情吗? 他隐隐约约觉得,淑妃之前好像也和自己说过几句话,除了那些明面上的客道以外。 可是仔细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罢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昀笙已经坐着崔家店马车,从徐氏庄园赶回来了京城。 因为这一次有跟随的禁军和虞成蹊,守卫们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百姓们匆匆避让着,禁军排列成了两排,开出空旷安全带道路。 “那是哪一位贵人回京吗?竟然这么大的阵势!” “不知道啊,是不是宣平王?” “宣平王刚回京呢,而且后面那些人明显是禁军,禁军可是护卫皇室的……” 有一些好奇地百姓,忍不住探望着,窃窃私语,却被禁军们疏散着退去,在这些军士们的眼神威慑下,很快闭上了嘴。 昀笙抱着怀里的孩子,坦然接受着这样大荣光,心如止水。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啊。 她低头摸了摸儿子的鬓角,眼神慢慢坚定。 这是这样迷人又锋利的东西,无数人因为它着迷,希望成为它的主宰,却在追逐争夺中,变成了它的奴隶。现在她也要为了自己和孩子,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也许会失败,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又或者会成功,从此凌绝顶。 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都不会后悔。 崔晗玉坐在她的身边,始终不敢说话。 才多长时间,这个妹妹已经变成了她读不懂的模样。她还记得她站在自己面前,笑得有些腼腆羞涩的脸,那明明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而已。 她时不时地往昀笙和小皇子身上投过去一眼,又很快收回来,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听到了妹妹平和的声音:“四姐姐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崔晗玉打了一个激灵,只好道:“娘娘……我们这就直接回宫吗?” “那是自然。”昀笙轻轻拍着孩子,“宫里等着焦急着呢。” “是啊,大人们都盼着娘娘能早日回宫。”崔晗玉勉强笑了笑,“娘娘平安诞下小皇子,也确实该好好修养。” “错了,四姐姐,宫里有些人盼着本宫回宫,犹如远火盼水;可有些人,却是希望本宫一辈子也回不去呢。” 只可惜,不管是想要她回去,还是不想她回去的人,终究是都要再见了。 “臣妇未得旨意,不敢入宫,不如……”崔晗玉有些犹豫。 “四姐姐,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之上,你以为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还能置身事外吗?”昀笙轻叹一声。 崔晗玉醍醐灌顶。 是,从她嫁给虞成蹊开始,不,更早的,从昀笙入宫开始他们其实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四姐姐难道是忘记了,你出嫁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了吗?” 崔晗玉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镇定起来:“是我愚钝了,我从未忘过。娘娘,我一定会和你共进退。” 或许是嫁到虞家之后,这油盐酱醋,后宅纠纷的家长里短,让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曾经想通的事情。 竟然还在这个时候瞻前顾后起来。 难道她要想伯府里的其他人一样短视吗?忘记崔氏如今已经是一体,荣辱与共。 禁军护送着贤妃娘娘,赶到了宫城的正门前。 酉时整,皇城高耸的报时钟楼倏然鸣响,久久回荡。壮丽的宫城在酡红余晖中延绵起伏,轮廓似乎也镀了一层金边。朱雀大街上,来往行人摩肩擦踵,车马络绎不绝。 正明门前,当值的左右监门府卫齐步巡守,他们也属于京城十二卫之一,负责拱卫宫廷门禁。 “来者何人!” 虞成蹊率先下马,高声道:“还不快迎接贤妃娘娘回宫!” 守门的人一看到是虞成蹊,吓得屁滚尿流,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 只是——贤妃娘娘? 不是说贤妃娘娘在永安宫里养病,所以不能见人,一步都不能出吗? 怎么突然间变成从宫里回来了!而且也没有看到内宫里皇帝的什么旨意啊。 更重要的是,虞成蹊的后面,还有几百士兵,全部都是禁军的精锐,一个个手执武器。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逼宫呢。 “指挥使……这……没有陛下旨意,小人们也不能擅自开门,让人进去啊。” 经过了萧家谋逆的事情,谁敢这么大胆? 虞成蹊拿出了清州公公给的腰牌,大声道: “此前,贤妃娘娘查出来有了身孕,陛下大喜过望。只因为护国寺高僧有言,娘娘这一胎虽然极为显贵,但宫中有不祥会冲撞。为了给娘娘护胎,陛下便让娘娘去了宫外的兰汀别业养胎,对外隐瞒。 今日,正是迎接贤妃娘娘回宫的日子,你们谁人敢拦!” 虞成蹊一呼百应,身后禁军皆是高呼。 “迎贤妃娘娘回宫!” 第203章 宫道对峙 听着车外齐整的高呼声,昀笙将怀里的孩子交到了云团的手上,慢慢走下车来。 监门府卫们没有见过贤妃娘娘真颜,只看得一位姝丽非凡的女子,穿着四妃品级的衣裳钗环,袅袅婷婷地走出来,虽然什么都没有说,通身气度却尊贵明华。 卫队长望着面前这一切,不知如何是好,踢了手下人一脚,轻声道:“还不快去内宫问问!” “是——” 然而,昀笙并没打算让自己和孩子侯在门外,她是虞成蹊和清州求着回来的主子,不是腆着脸求回来的奴才。 她只是轻移莲步,目不斜视地往正门里走去。 手握兵器的监门府卫们,却动也不敢动,只能慢慢后退。 ……想来也没有人敢冒充贤妃娘娘,虞指挥使更不会跟着胡闹,定然其中是有什么秘事,自己不知道罢了。 无论是对哪一位大人物无礼,他们这些底层禁军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监门府卫在虞成蹊的眼神,和昀笙的威仪中,接连低下头去。 卫队长手里的兵器“哐当”一声落下,整个人也随之跪下行礼: “卑职恭迎贤妃娘娘!” 其余卫兵见长官如此,本就摇摇欲坠的战意,自然是半点也不剩了,齐齐跪倒在地。 脚步声匆匆,无数侍卫和太监接连传话,在宫内此起彼伏。 “贤妃娘娘回宫——” “恭迎贤妃娘娘——” 若是按照往日,宫门前的动静早就已经传到了兴庆宫,清州公公定然忙不迭地派金辇来接贤妃娘娘,甚至恨不得迈开自己这一双老腿,好生给娘娘赔罪。生怕胥沉做下的孽,彻底让娘娘和陛下之间生了隔阂,再千求万求娘娘救治陛下。 只可惜,如今的清州已经被幽禁在了小侧殿里,双手捆缚,谁也见不得,谁也支使不了。 虞成蹊跟在昀笙的身后,没有看到清州的人,察觉到不对劲,蹙起眉头,一只手别在背后,做了一个手势。 他亲卫队里面的心腹,看得分明,立刻转身,逆着大部分禁军的方向,匆匆离去了。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便听到了匆忙有力的脚步声。 顷刻间,一队卫兵从两侧小门里涌进来,把昀笙和虞成蹊等人团团围住。 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哪里像是恭迎贵妃,倒像是要擒拿罪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贤妃娘娘面前如此无礼!”虞成蹊怒斥一声,护在了昀笙面前,“是谁指使的你们!” 卫兵们如同潮水分开,露出了正中间的指挥之人。 “……”虞成蹊眯起眼睛,认出来那是谁,“宣理司?” 宣理司的统领许鸣游,和虞成蹊同为内宫武官,只是宣理司的地位远远不如禁军,他本人也不像虞成蹊得皇帝信重,所以二人平日关系算不上亲厚,手下人做事甚至还出现过不少次龃龉。 事实上,虞成蹊是很看不上许鸣游此人的,认为他惯常会趋炎附势,本职却放到一边,以至于宣理司在他的掌控下变得一团糟,做事情远远不如上一位老统领当值的时候。 之前千旈宴上,安昌侯府的公子命丧,若不是宣理司管治混乱,后面大理寺查案也不至于那样辛苦,还得从他们禁军调派人手。 “来人啊,拿下这个霍乱朝纲,谋害陛下的妖妃!”许鸣游轻蔑地瞥了一眼虞成蹊,高声道,“以及与之沆瀣一气的禁军!” 话音刚落,卫兵们便拿着武器向昀笙逼近。 “谁敢!”昀笙厉声道,“本宫乃是陛下亲封的贤妃,奉圣谕出宫回宫,谁敢动本宫一根手指,先想一想你有多少个脑袋够砍!” 她毫无惧色,一句话,就让拿着武器的四方士兵们迟疑起来。 “不要听这个妖妃妄言!”许鸣游见其他人竟然真得犹豫起来,高声道,“这个妖妃就是害陛下得病的罪魁祸首,陛下已经下旨,要捉拿她入狱,严加审问。什么贤妃!不过是阶下囚罢了!” “——圣旨何在?”虞成蹊道,“许鸣游,你口口声声说娘娘有罪要捉拿,可是却拿不出陛下的手谕,我看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不是别人,就是你!” 他环视四周:“兴庆宫人何在!清州公公何在!” “清州那个老太监,就是兴庆宫的内贼,和你这个叛徒一起密谋,要以下犯上。”许鸣游冷哼一声,“本官统领宣理司,怎能容许他继续和你们里应外合?” “来人啊,立刻把他们都拿下!” 箭在弦上,已经是不得不发。 许鸣游在宣理司积威已久,何况宣理司的人已经先对兴庆宫动手,自知再无退路。 此时此刻,宫门已经被关上,禁军其他人因为宫规原因,不可踏入宫内半步,昀笙的身后只有虞成蹊和几个禁军护卫,还有飞林护着。 而越来越多的宣理司护卫,却已经把他们围在了这条通往内宫的长巷之中,犹如瓮中捉鳖。 前有狼,后有虎,就是大罗神仙也插翅难逃,看来许鸣游是下了血本了。 许鸣游手执佩刀,朝着昀笙杀过来,却被虞成蹊拦住,二人立刻缠斗起来。一时间只见衣袂翩飞,刀光剑影不绝,教人目不暇接。 飞林砍倒面前又一个宣理司护卫,对着昀笙龇牙咧嘴:“我说娘娘,还有什么主意,快点使出来吧!我再怎么武功盖世,也吃不消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来啊!” 还特意加重了“娘娘”两个字的语气,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满。 昀笙躲得轻巧,脑子转得也飞快。 虞成蹊都豁出到这个地步了,没必要骗自己。这个许鸣游咬死了自己有罪,可是却拿不出圣旨,也调动不了大理寺,可见温礼晏还没有醒。 不仅如此,兴庆宫和清州也被人提前控制住了。 现在还有谁,能做到这个地步,又有谁,有那个资格坐上棋手的位置,调动宣理司?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霍含英。 会咬人的狗不叫,真是让她和温礼晏都小看了这一位。 昀笙的牙根痒痒,不由得恨自己年少无知,一时间陷入情情爱爱间,就失去理智。早知道如此,就应该在入宫之前,就先逼着温礼晏遣散了后宫这些人,哪里还会多出来这许多麻烦! 然而,腹诽归腹诽,她也清楚这只是气话,即便重来一次,她和温礼晏也还是做不到。毕竟后宫这些人,每个人的背后都代表了一股势力,无一不是朝堂的中流砥柱。 在萧家刚刚落马,皇帝急需这些力量支持的时候,怎么能够把后宫这些人遣散出去? 不仅不能,还得一一抚慰。 但无论如何,现在他们绝对不能被霍含英牵着鼻子走。 “——小心!”昀笙一边思考,锐利的眼睛瞥到了一个执刀打算偷袭的人,及时把飞林一扯,险险避开了那一刀,一只手顺势深入衣襟里,大声说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宣理司众人听得一愣,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唯有飞林立刻捂住了口鼻。 ——这是北定军设置的特定密语,只有谢砚之和他的心腹暗卫们听得懂。 主子怎么把这个也教给她了! 这明明是他们在雍州打北狄人的时候才设定的,难道就是在徐家庄园那短短几个时辰里,主子教给她的吗? 与此同时,药粉从昀笙的手中漫天撒下来,雾蒙蒙的一片,笼住了来势汹汹的士兵们。 只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士兵们倒了下去。 这药粉实在是敌我不分,效力强劲,能够让人手脚瘫软,眼冒金星,只是持续时间却很短,如果不是为了拖延,昀笙并不想这么快就用出来。 许鸣游望着倒下的手下们,目眦欲裂。 第204章 公主之威 昀笙被虞成蹊和飞林一左一右地护住,望着许鸣游脸上气得发颤的横肉,忍不住道: “真不知道淑妃给你灌下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你脑子也不要了,家里人的命也不管了,做出这样的大蠢事,连兴庆宫也敢围!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她的眼睛转了转:“咦?莫非,淑妃是你的老相好?” “——妖妃安敢这样侮辱本官和娘娘!”许鸣游提着刀,恨不得把这个女人砍成两半。 若不是淑妃娘娘下了令,说顾忌着皇嗣,不能伤了这个女人的性命,他也不至于畏手畏脚,派出这么多手下还没能把这几个人拿下。 昀笙点了点头,气定神闲:“许大人没有否认,看来指使你的人,果然是淑妃啊。” “你!” …… 眼见着两方正在僵持之中,却见宫门又被打开了。 “都给本宫住手!” 一声带着怒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许鸣游的目光转过去,怔住了。 只见襄宁公主在公主府护卫的簇拥之下,大步赶来,望着面前一片狼藉,面如冰霜。 发现许鸣游一动不动,依旧拿着武器,襄宁公主冷冷道:“怎么?许鸣游,你连本公主也不认识了吗?” 许鸣游当然是认识襄宁公主的,不仅认识,还十分熟悉。 当初他最开始中了武选,入宫后就是在襄宁公主的宫里当值的。只是后来公主年纪大了,有了分府,便向温礼晏举荐了许鸣游,他才能够进入宣理司。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襄宁公主,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懵懵懂懂,只需要安享富贵的少女了。 永昭八年这一年一来,皇帝委任了公主在崇文馆读书,同时承担了和崇文馆里的王孙贵胄们来往的诸多事宜。皇帝甚至在公主十六岁生辰后,授命了她宗正寺的官职。 宗正寺是管理大梁宗室事宜的,有一定实权。 公主府的护卫人数也因此足足增加了一倍,各个都是大内精心培养出来的武功高手。 襄宁公主占据了享有大义的身份,有名有权,不同于贤妃,是许鸣游绝对不敢有一丝不敬的人。 就是淑妃娘娘,在公主的面前,也不敢拿乔。 “卑职参见……公主殿下。” 许鸣游的气焰一下子就矮了下去。 襄宁公主三步作一步,直接走到了许鸣游的面前,扬起手掌就重重甩在了许鸣游的脸上。 “啪”的一声,让在场众人都打了一个冷噤。 好像公主打得不是许鸣游,而是他们似的。 “公主,小心手疼。”莺时连忙握住公主的手,“让奴婢等人来就可以了,您怎么亲自动手呢?” 许鸣游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被当众掌掴,也不敢有怒意,只能低着头承受,只是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襄宁公主给了昀笙一个眼色。 昀笙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崔晗玉的动作迅速。 昀笙没有让崔晗玉跟着自己入宫,万一宫里出现什么差池,到时候不过是给对方多送一个人质罢了。 而是让崔晗玉下了车,去公主府,请襄宁公主来给自己助势。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起码襄宁公主没有卑劣心思,地位也足够。 昀笙心里也感慨万千,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而已,襄宁公主就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听说她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地应对藩王女眷和命妇,还给宗正寺卿分了不少忧。 谁能想到,去年这个小姑娘还在被窝里背对着她哭呢? 温礼晏对这个妹妹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襄宁公主的态度,以及她带来的公主府护卫,果然让宣理司的人不敢再放肆。 与此同时,大开的城门外,整顿齐整的禁军,也出现在了宣理司护卫们的眼中。 “哐当——” 在襄宁公主不善的目光中,一个接着一个,他们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许鸣游,是谁给你下的命令,让你对贤妃不敬?” 唯有许鸣游梗着脖子,不肯退缩。 “启禀公主,公主莫要被这个妖妃蒙骗!她就是害得陛下缠绵病榻的元凶!卑职捉拿她,乃是一片忠心所驱,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梁!” “事情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襄宁公主淡淡道,“本宫已经来了,到底要给人治罪,等本宫面见了皇兄,自有定论。倒是你们处处阻拦,不让人入兴庆宫,可疑得很!” “来人啊,将这些动手的宣理司之人,统统押下去!” “是!” 见许鸣游被解决,虞成蹊上前行礼:“多谢公主殿下。” 襄宁公主对虞成蹊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虞大人这声‘谢’,本宫当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是在帮亲不帮理呢。” “……卑职不敢。” 襄宁公主冷笑:“既然不敢,就让禁军都待好了。没有皇兄的命令,你就把人聚集到宫外,是想做什么,逼宫谋反吗? 虞成蹊,你可还记得你的禁军指挥使的位置,到底是谁给的!” 虞成蹊连忙跪下,口称知错。 敲打完了虞成蹊,襄宁公主才望向昀笙,还有她身边的飞林。 “贤妃娘娘和本宫面圣,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飞林的眼睛睁大了。 在磬州的时候,还是他赶车伺候这个小公主呢! 这才多久,她救翻脸不认人了,这么一副公事公办冷冰冰的模样…… 皇室的人,到了年纪后行事作风都会变这么多吗? 襄宁公主一步步逼近,凝视着昀笙,低声道: “贤妃,说实话,这大半年里,本宫倒是也听说了一些事情。只不过,本宫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所以有耐心等着之后娘娘向本宫慢慢解释。 而现在,告诉本宫,你回到这里的真正打算。” 昀笙凝视着她的眼睛:“公主,我回到这里,是为了救醒我的夫君,我孩子的爹,也是为了了结所有没能够理清楚的旧债。 公主想要的解释,之后您想知道多少,我都无所不言。只是说实话,很多事情,连我自己也是被蒙在鼓里,一头雾水。” “……”襄宁公主沉默了一瞬,叹息如叶落,“无论如何,你是为救他而来,是吗?” “是。”昀笙垂眸,“即便你已经不再相信我的感情,也可以相信,我救他的真心诚意。因为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这一句话,打消了襄宁公主剩下的疑虑,她斜了飞林一眼,冷笑一声:“你主子倒是关心得紧,不过宫里的情形也确实有异,你就跟在左右,保护贤妃安危吧。” 谢砚之连军权都可以坦然地交上来,却还是放不下对崔昀笙的执念,襄宁公主说心里不膈应是不可能, 尤其是想到,自己哥哥还躺在兴庆宫里,崔昀笙现在还和谢砚之有联系……愈发滋味微妙。 一刻钟后,襄宁公主和贤妃终于到了兴庆宫殿前,齐齐仰面迎接着即将压城的黑云。 第205章 天子梦魇 兴庆宫是大梁开国之时,武帝所设,为皇宫至尊至贵至显之地,统御三宫六院。 从武帝开始,这里已经迎来又送走了前后九位温氏帝王。 温礼晏十岁的时候登基,入主兴庆宫,在这里住了足足八年,也和那不知名的病痛在这里纠缠了八年。 他无数次想过,或许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博弈中落败,不体面地死在御座或者御床之上。 直到他的生命里闯进来了一只百灵鸟,才从此焕发出生机。 因为有她,他的病情得到了转机,他的人生找到了新的港湾,有了动力和野望,以为可以从此大展宏图。 却不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他们的相遇只是为了离别。 温礼晏其实并不愿意相信,关于江述云就是罪魁祸首这件事情。 那不过是季迟年的一面之词,斯人已逝,再多猜想都没有凭证。 更不敢去深思,昀笙从出现开始的一切,到底只是巧合,还是谁的蓄意安排。 他这一生,已经做够了傀儡,受够了哭和笑都受人掌控的日子。 还记得他刚刚登基的时候,萧家对朝局的掌控还没有后面那样深入。依旧有不少势力在和萧家抗衡,察觉出太后的意图,试图辅佐幼主,匡扶皇室。 只可惜,那时候的温礼晏,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开口说话,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的掌控之中。 一旦朝廷百官对于某件事请的举措,不符合萧家的意愿,那一日温礼晏碗里的药就会产生变化。 他会因此痛得在自己的榻上翻来覆去,仿佛被人一刀一刀地凌迟,连饭都吃不下去,更不可能起身批阅奏折。 而这个时候,萧君酌就会以“辅佐君上”的名义,替他批改奏章,将那些进言一一否决了,还将相关官员全都贬斥。 当时的温礼晏才十岁出头,每日和自己的病抗衡,就已经用尽力气,懵懵懂懂,哪里明白其中的缘由,还以为这都是寻常的病发。 直到类似的事情多了,动手的太监宫女也失去警惕,甚至遮掩得没那么仔细,小皇帝才察觉到不对,并且再一次痛得快要昏迷的时候,从他们的对话里明白了真相。 “……这一次北定军要军饷的折子来的不巧,陛下定然又要痛上好几天了。” “那有什么法子呢?谁让那宣平侯狮子大开口?现在国库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银子,也只能让陛下受受罪了。” “哎,你说小皇帝心里到底清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啊,要是知道,该低头的时候主动低头……也可以少受些苦了。” “呵呵,你心软了?” “唉,他年纪这样小,每次看他病发的模样,我心里也实在不好受啊……” “嘘,别说了!咱们是什么命?奴才罢了,心疼起做皇帝的了。呵呵,起码他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药山药海堆着填命呢,轮的着咱们心疼? 先想想怎么好好做事,别惹怒了上面的主儿们才是要紧的。上个月小远子是怎么走的,你忘了?” …… 温礼晏的小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眼泪缓慢地浸润了绸缎,却无人察觉。慢慢长大的小皇帝开始意识到,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并努力接受和适应这样的生活。 和昀笙的一切,是他开始自主争取的开始。 如果这些也不过是什么人在背后推动的局,那太可笑了。 有形的无形的线,操控着他这木偶一般的一生。 温礼晏坐在一片混沌里,回顾着自己短暂的一生,竟然想不起有几次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更不敢肯定,身边对他真心实意的人,到底有几个。 曾经他以为,起码清州,胥沉和昀笙,还有温宓,是自己可以相信的。 可现在,好像真相并非如此。 如果他不是皇帝,只是温礼晏,他们还会这样爱自己吗?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怀疑和犹豫,都变成了毒苗的养料,扎根在他的心里,慢慢深入着蔓延,再也不能铲除。 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到底这些暴虐,冲动,怀疑的情绪,是自己主动迸发出的,还是自己被操控而产生的。 直到那一日,他心脏处忽而的剧痛,让他的身子倒下,意识堕入了无尽的深渊,身体被迫着沉眠,灵魂才得到了暂时的解脱,得以暂时逃离所有束缚,抽身着梳理这一切。 越梳理,越觉得无可奈何。 被这些情绪所操控的自己,去无意识地伤害着最重要的那些人。这样的他,和十年前那个孱弱的少年天子,有什么区别呢? 他看上去已经清醒过来,已经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其实只是从太后和萧家的傀儡,变成了身体里的蛊毒的傀儡。 而这些毒,最开始的来源,便是季迟年的那番话。 “陛下知道,怎样才能彻底解开这蛊毒吗?” “江述云离世之后,唯一的解药就在崔昀笙的身上,她的血脉才是母蛊起效的药引子。只有将子蛊种在她的身上,用她的命,才能将蛊毒彻底消解。” “——这就是下官这样主动地教她医术和蛊术的原因。因为下官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罢了。” 从太后把崔昀笙这个特殊的试药人,送到季迟年身边开始,他便开始思考,她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 直到把同样的东西放到了苏明姝的体内,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结果之后,他终于可以肯定了崔昀笙的身份。 “陛下,你知道,你的病情开始好转,那最初的药,到底是怎么制成的吗?” 不杏林昏暗的密室中,季迟年笑得像是从阴间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那药,混合了崔昀笙的血。” “陛下,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不知道,从你十七岁开始,每多活的一天,身体的每一次好转,都是用你意中人的气血换来的。” 那一天回去之后,温礼晏一直没有用餐。 只因为无论御膳房的人端上来什么东西,温礼晏看了一眼,都会觉得食物正在挣扎着长出血肉。 模糊的血肉隐隐约约露出了昀笙的脸。 他吐了个天昏地暗。 甚至陷入了可怕的噩梦,梦里的昀笙侧着身子望着他笑,听他为她吹笛子。 采蝉曲的曲声悠扬,飘满了梦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新年时候的光景,他们二人最亲密无间,最幸福的时候。 昀笙托着脸聆听,等到一曲吹完的时候,忽而偏过来,想和他说话。 温礼晏便眼睁睁望着她另外半边身子,像是融化的冰块,血淋淋地流淌下来。 第206章 聋子瞎子 “昀儿……” “怎么了,阿晏?” 昀笙半边脸依旧笑得天真明媚,另外半张脸却是面目全非,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子,面若寻常。 “难道你忘了吗?我的另外半边身子,都给你了啊。” 温礼晏惊醒过来,已经是满头冷汗。 那一两个月,宫里人人都说贤妃已经让皇帝失去了新鲜感,所以陛下才会久久不驾临永安宫,甚至还去了淑妃的建清宫。 只有他知道,根本不是那样。 不过是因为他被恐惧和惊骇所淹没,根本无法面对昀笙罢了。 不能接受。 即便季迟年口口声声说,这是唯一的法子,他也接受不了。 为了追查关于江述云的一切,也是为了找到其他救治的法子,温礼晏派人把江玉泉一家人送入京城,却没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更多线索。 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突破,如果能够找到季迟年的软肋,或许可以逼迫他找到折中的法子。 大不了,他不要根治,只要能让季迟年像这两年那样,继续让他稳定住病情,而不伤害到昀笙就好。 就在这个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温礼晏却得知了昀笙有了身孕。 宫中一直静水流深,各方蠢蠢欲动,他不敢保证,已经快被蛊毒彻底控制的自己,可以庇护好昀笙,安心生下孩子。 所以只能送昀笙去兰汀别业,让母妃留给他的心腹照顾她。 可是温礼晏没想到,胥沉会知道了那件事情。 ——关于“解药”的真相。 “陛下,母蛊已经到手了。按照惠音师太所言,还是要尽早施为为好,免得母蛊丢失或者失去了药性。” 那一日,胥沉完成了温礼晏交代下去的任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坚持要他尽快用药。 “陛下,莫非是那个季迟年,依旧不肯为陛下效劳吗?”胥沉眸色暗沉,“还是让属下为您‘劝一劝’他吧。” 胥沉的手段,温礼晏是清楚的,他摇了摇头: “别伤了他的性命,无论如何,没有他朕也活不到现在。” “属下明白,属下心里有分寸,只希望能够从他嘴里撬出来,能对陛下有用的东西。” 温礼晏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只可惜,等胥沉回来之后,神色却变得很难看。 “季迟年有说什么吗?” “……启禀陛下,他说了。”胥沉的表情有一些奇异,“陛下,他已经告诉了属下,根治您病情的方法。” “——这个方法,您其实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什么您迟迟不肯动手呢?若是您心软,属下可以为您代劳,还会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温礼晏蹙眉:“你要做什么?” “是属下愚钝了,之前未能参透陛下真意,难怪您要把人送去兰汀别业,还隐瞒了皇嗣之事,对外宣称她有了重病,禁绝永安宫……原来是这样。” 温礼晏眉心一跳,怒道:“住口!朕从未有这个意思!” 季迟年!他竟然把昀笙是药引子的事情,告诉了胥沉! 这个疯子,他想做什么?他就这么期待着宫里被他几句话搅和的天翻地覆吗? “朕不允许!胥沉,你听清楚了没有?”温礼晏深吸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朕让昀笙去兰汀别业养胎,只是因为害怕宫里有人对她和孩子不利。等到她十月怀胎,平安分娩,朕就会风风光光地迎接她回宫,给她和孩子应有的位分和荣光。” 胥沉的那个目光,温礼晏太熟悉了。 小的时候,自己每一次受欺负,胥沉都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像是下定了决心,做一件义无反顾的事情。 可是这一次,他绝不能。 温礼晏提着胥沉的领子,警告了他三次,气得几乎发病,胥沉才跪下来,发誓自己不会擅作主张。 那之后,胥沉便离开了,和之前一样做事。 直到这一日,他发病昏了过去。 温礼晏意识到,或许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玉坤宫里。 帘子里不断传来沉重的喘息,好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似的。 “……外面,怎么样了?” 太后抬起已经混浊了眼睛,哑声问道。 高明泰跪在她的身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亲自给她喂药。 太后只尝了一口,便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高明泰叹了一口气,“娘娘,是糖水。” 太后狠狠地“呸”了一声:“狗奴才,现在你也来糊弄哀家!你也和那些人一样了,想赶紧去抱新大腿吗!” 高明泰磕了个头:“娘娘,奴才怎么会!奴才跟了您这么多年,早已经是和您同生共死。只是宫里的人踩低捧高得久了,温礼晏送来的东西,奴才实在是不敢给您吃啊!” “他怎么敢!哀家若是真得……”太后咳嗽了几声,“‘孝’字大于天,’哀家若是真得没命了,他要如何向文武百官和天下人交代!” 高明泰低头:“所以皇帝并不会送来毒药害您,只是送那些和您的药性相冲,会加重您的病情的补药来……” 更何况,温礼晏在位十年,人人都知道他性子柔顺,名声扎得极深,连西域番邦都信以为真。 即便太后真被温礼晏药死了,他偷偷运作一番,不就能轻易遮掩过去了吗? 朝臣们难道还真得能为一个死了的太后,去和皇帝对着来? 从五个月之前开始,温礼晏便开始不留痕迹地惩戒,所有和玉坤宫有来往的妃嫔下人,又在太后的膳食里加入了使人嗜睡的东西。 于是太后愈发有心无力,即便想见谁,想做什么事情,也只能困倦地躺在床上。 即便她让高明泰笼络了魏昭仪和永安宫的侍女,猜测出来崔昀笙是有了身孕,被温礼晏送去兰汀别业养胎的真相。 即便她以此为饵,诱导宁梓霜在兰汀别业动手脚,栽赃到霍含英的头上,试图挑拨温礼晏和崔昀笙,加剧他们的矛盾。 可还是没有用。 崔昀笙竟然忍了下去,一副愿意好生养胎的模样。 倒是温礼晏,回宫之后把涉及这件事情的人全都处理了,包括宁梓霜。 宁美人的事情给后宫仅剩下的人敲了警钟,从此各个都偃旗息鼓,躲在自己宫里过日子,再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作妖,更是恨不得对玉坤宫的人退避三舍。 太后的病情也愈发沉重,虽然没到要命的地步,却俨然成了聋子瞎子和哑巴。 第207章 似是故人 “宁梓霜这个废物,让她去做这点小事也做不成,实在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太后连连摇头,继续咳嗽了几声,“咱们手里藏在京城外的暗桩,现在还有多少?” 高明泰有一些犹豫:“娘娘,真得要动用那些人吗?” 身为大梁曾经权力最大的女人,太后怎么会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她曾经让翠微在宫外给自己秘密训练了一批死士,十九就是其中一个。 除了在护国寺暗室里牺牲的十九以外,其他人暂时还没有暴露。这是只有太后和高明泰知道的,最后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太后并不想动用。 “不然呢?”太后冷笑一声,“咱们被囚禁在这玉坤宫都已经五个月了,能想到的法子都想过了,可还有其他出路?” 继续陷在宫里,只是任凭皇帝用尽手段耗尽她的生机罢了。 温礼晏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当年她对他的方式折磨自己。 一开始选择回宫,是因为已经被温礼晏的人找到,又以为可以拿捏住楚兮颜,用母蛊继续控制温礼晏。 可没想到被反将一军,不仅失去了母蛊,还损失了十九,甚至自己的身子也不行了。 更让太后没有想到的,是霍含英。 这个女人那些年里藏得太深了,让所有人都小觑了她。 若不是有她控制住后宫,不给玉坤宫留一点空子,太后也不至于屡屡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霍含英的存在,也让太后下定决心,还是尽快联系宫外的人,离开这一潭死水,再做打算。 “太后有什么想法?” 太后冷笑一声:“既然崔昀笙不识好歹,温礼晏翅膀也硬了,总有人会做识时务的俊杰。” 虽然先帝只有温礼晏一个儿子,可是温氏宗室多的是人。先帝还有其他活着的堂兄弟,总能找到血脉最相近,又懂事的子孙。 她能扶持一个永昭帝上位,也能扶持又一个新帝上位。 太后做了一个手势,高明泰贴在她的耳边,听了一番吩咐,不住地点头。 “……是,是,奴才明白了。” 不多时,高明泰将太后的信物揣入了衣襟里,匆匆离去。 只是,他刚出玉坤宫没多久,便遇上了一个人。 那是在魏昭仪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以前还是高明泰的干儿子手里出来的,现在却已经混得比他这个师父的干爷爷还要人模狗样。 “高公公,这是要去哪儿啊?”茂喜公公皮笑肉不笑,“今日淑妃娘娘可是吩咐过了,最好不要轻易走动呢。” 高明泰的脸色一沉,扬起手就给了茂喜公公一个大大的耳光。 直打得茂喜公公“哎呦”了一声,半张脸都侧了过去,肿胀起来一片。 “狗东西!咱家要做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兔崽子们过问了!”高明泰冷笑一声,“你打量着太后她老人家身子重了,就敢生出不敬之心了?顶破天了!太后娘娘也是陛下的嫡母!” “淑妃?淑妃算什么?以前十几年在太后娘娘面前端茶递水的主儿,你拿着她来耍起威风了,也不看看你宫里那位主子配不配耍这个威风!” 陛下对太后的冷淡,人人都看在眼里,茂喜本以为玉坤宫失势了,自己现在可以痛打落水狗,谁知道反而被羞辱。 他打算和高明泰拼命,可是想到魏昭仪对他的警告,说是这些天减少外出,不要生事,还是忍气吞声地走了。 “呸!” 见茂喜夹着尾巴逃了,高明泰狠狠地啐了一声,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一些,连忙快步离开继续做事。 只是高明泰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玉坤宫之后不到一刻钟的时候,太后的寝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民女——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这声音是她无比熟悉的,她曾经听了无数次,并且以为从那一天之后,再也不会听到。 可现在她不仅听到了,还听到对方着做作的语调,说着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语。 是她?又或者不是她? 太后犹疑地抬起眼睛,隔着飞舞的纱幔,隐约看见了一个身影。 “放肆!”她怒道,“谁许你进来的!” 玉坤宫的人越来越少,现在基本都是霍含英派来的人。之前他们都会按照霍含英的命令,尽可能地阻绝太后和其他人的见面,可是现在却把这么一个人,堂而皇之地放进来。 这让太后感到惊惶。 风乍起,帘幕飘扬,露出了来人的面容。 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太后睁大了眼睛,身体慢慢地僵硬住了。 她认出来那是谁。 那就是她曾经最疼爱的侄女儿,萧应雪。 她把毕生的心血都放在她的身上,甚至在温礼晏一回宫的时候就撮合他们俩,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她扶上皇后的宝座,以此保证萧家的荣耀。 可是这个侄女儿却一次一次地让自己失望,最后在萧家落败之后,落水犬一般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太后甚至疑心,是不是自己重病之下思虑过重,出现了幻觉。 曾经的萧应雪是那样的张扬恣意,被她和萧君酌宠成了一个娇蛮的大小姐。可现在这个站在太后面前的人,却像是披着萧应雪皮子的另一个人,用一种冷静疏离的目光,静静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让太后敢认,又不敢认。 “萧应雪?萧应雪是谁?”对方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太后娘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萧应雪。” 说话之间,她已经走到了太后的榻前,不过十步之遥。 太后也看到了她明显扭曲的一条腿,和之前的萧应雪绝不会喜欢的打扮风格。 “——民女名叫,明姝。” 最后一句话,竟然有了鬼气森森的味道。 太后睁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这个名字一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形地扼住了她的喉咙,逼迫她去直面所有她曾经不想面对的东西。 “怎么,太后娘娘不记得民女了吗?” 萧应雪甚至轻轻坐到了太后的脚床边,从下往上仰视着她的眼睛。 楚楚动人的姿态,温驯恭谨的神情,就像此前无数次,那个在不杏林惨死的女子,活着的时候在延寿宫伺候太后的模样。 第208章 萧家回雪 “娘娘,因为害怕萧姐姐在宫里势单力薄,便不由分说,将民女也送进了宫里。让我和母亲分离,从此过着度日如年,不见天日的生活。” 萧应雪的语气幽幽。 “不过民女本来也没有大的追求,自认在爹的手里磋磨,以后也未必能有好亲事,入宫就入宫吧,我认命了。” “我兢兢业业,伺候着您,讨好着萧姐姐,做一条听话的狗——你们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吗!”她忽而提高了声音,“为什么!太后娘娘,为什么要把我送进不杏林!” 太后仿佛看到了萧应雪姣好的容貌,慢慢消融,腐烂,变成了另一张脸。也是明艳动人,却被蛊毒侵蚀得面无全非。 “您知道我最后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她的目光有些阴仄。 太后想要说话,却觉得浑身僵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哈哈哈哈,想必,您也是知道的。”萧应雪忽而仰面笑了起来,“毕竟,我也不是第一个这么死去的人。就算您没有见过我死的时候的模样,总归是见过萧回雪死的时候的模样的!” 一句话石破天惊。 太后尖叫了一声,将手边的玉枕扔了过去。 “滚开!” “什么魑魅魍魉,也敢近哀家的身!” “管你是苏明姝,还是萧回雪……”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像是淬了毒,“死了又如何呢?人人都会死,哀家的阿显都会死,你们这些贱人有什么不能死的!” 萧应雪生生受了那玉枕的一击,身子因为痛楚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闪开。 听到玉枕接触实际的皮肉的声音,太后松了一口气,意识到面前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还是活生生的人,从原本那种惊魂的状态里安定下来。 也看到了对方肩颈处的一道淡淡的痕迹,那是萧应雪从小就有的胎记。 惊骇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无边的怒火,太后将巴掌重重地甩在了萧应雪的脸上。 “孽障!” 萧应雪一条腿本就残疾,这几个月更是活在无尽的痛苦里,身子本就不好,自然受不住这一巴掌,踉跄着侧过身子,差点摔倒。 “你回宫了,不第一时间来向哀家请罪,还敢在哀家面前装神弄鬼?” 居然还自称什么明姝…… 太后被她气得咳嗽起来。 萧应雪抬起眼睛:“太后还没有回答我——萧回雪,是怎么死的?” 她并不是萧君酌唯一的女儿,在她的上面,原本还有一个大了她足足十岁的姐姐。 当年真正名动京城的美人,不是因为丞相府的权势,而是凭借自己的容貌和才学,让所有人折服的大小姐,萧回雪。 萧回雪长到十五岁的时候,提亲的人快要踏破了萧家的门槛。 有宗室的王孙公子,有几代勋爵的名门望族之后,有手握实权的朝中俊杰。 然而,一场宴会之后,这些提亲的人,便再也不敢多提一句关于求娶萧回雪的事情。 因为大小姐的亲姑母,萧贵妃,有意将侄女儿许配给自己的儿子,当今四皇子温显,亲上加亲。 那一位,可是颇得陛下重视的殿下。 谁敢和皇子抢亲? 萧回雪十六岁的时候,便嫁给了表哥温显,成为四皇子妃。 年幼的萧应雪,亲自望着她盛妆出嫁,已经不记得那时候具体的场景,只隐约记得满城红妆,普天同庆。 回门的时候,萧应雪握着姐姐的手,懵懂地问她,宫里是不是比家里舒服,有更多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和好吃的。 姐姐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 “是!小馋虫,你想吃什么,难道爹爹还弄不到吗?” “可是,那也不一样啊。”萧应雪天真道,“姑母说,就是不一样——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反正姑母说,这是顶顶的好事。” “顶顶的好事啊……”姐姐重复了一遍,眉眼间却凝着一团烟雾。 她眼底深处的情绪,绝对算不上是欢喜。 “那姐姐,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萧回雪抚摸着妹妹的头,忽而将她抱住了,在她耳边低声道:“应雪,听姐姐的话,以后无论爹娘和姑母说什么,你都不要嫁入皇家……以你的出身,嫁去任何人家里都会过得很好——除了天家……” 那时候的萧应雪还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毕竟,在娘的口中,嫁入天家是绝对的荣耀风光,是嫁去哪儿都比不上的,还有最疼爱的姑母也这么说。 姑母还说,若不是自己年纪太小了,就择了自己呢…… 为什么姐姐却告诉她千万不能嫁给皇室? 难道姐姐是怕……以后的自己抢了她的风头? 萧应雪没有把萧回雪的话放在心里,依旧如爹娘每天吩咐的那样,学习宫廷女子要学习的一切。 甚至在看到姿容英俊,前途无量的姐夫的时候,心里生出了一丝阴翳。 那是姐姐刚诊断出来有孕的时候,萧应雪跟着娘亲去参加宫里的宴会,看到已经封王的姐夫,亲自给姐姐布菜,笑得温柔多情。 世间顶顶尊贵的儿郎,玉带缓裘,端华俊美,却为一人放低姿态。 潋滟含波的眼睛,仿佛落了片片桃花影,灼灼其华,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甚至只因为姐姐一句话,便要下场,亲自参加宴席上京城子弟们的骑射比赛,为她赢下彩头。 才七岁的萧应雪,望着弯弓而射,直中红心的身影,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好像觉醒了什么。 如同冰雪听到春讯,俶尔消解的声音。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发誓,自己以后要嫁,便也要嫁一个这样的儿郎,过姐姐这样的日子,享受这样的情谊。 只可惜,姐姐和四皇子的姻缘,并没有美满下去。 那之后没多久,京城中夺嫡纷争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四皇子也没能幸免。 陡然听闻噩耗,姐姐大动胎气,不仅没能生下小皇孙,还难产大出血而亡。 几年之后,她作为萧家剩下的女儿,被太后接入皇宫居住,迎来了大梁朝新的皇帝,才七岁的温礼晏。 看到他的第一眼,萧应雪便失望透顶。 这个孱弱,怯懦的人,就是自己注定要嫁的人吗? 他怎么配! 除了一张脸,他比得过四皇子半分吗? 第209章 不速之客 因为那份对姐姐和姐夫姻缘的憧憬,少女时期的萧应雪,在刚和温礼晏相识的时候,十分嫌弃这个自己注定要嫁的人。 尤其是,思念儿子的太后,还时不时地在她面前怀念温冕。 “阿冕八岁的时候,已经能拉得动五力度弓了……” 慢慢的,萧应雪也开始将少年温冕和温礼晏做对比,心中愈发不忿。 如果活着的是四皇子,该有多好? 姐姐也不会因此悲痛过渡,难产早逝。 他们都会过得很幸福。 于是言辞之间对少年天子愈发苛刻,比对着温冕要求着他。 那时候的萧应雪还没有想到,自己的姐姐去世的真相,另有隐情。 望着太后勉强的神色,萧应雪压低的身子,逼近而下。 “太后,姑母,告诉我,姐姐她到底是怎么走的?” “还能是怎么走的!当然是难产!”太后提高了声音,眼睛里有了泪花,“那个时候阿冕刚刚走,哀家痛不欲生,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回雪的肚子上。 如果阿冕能够留下一点血脉,哀家起码还有一点盼头!” “可是谁知道,老天竟然这样残忍……” 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又回到了她人生中最灰暗的那段日子。 短短几个月之间,接连失去了儿子,儿媳和孙子。 如果不是满腔的恨意支撑,她怀疑那个时候她可能都捱不过去。 “现在你居然怀疑哀家害死了自己的侄女儿和亲孙子?”太后伸出手,掐住了萧应雪的脖子,“你怎么忍心的!哀家这么多年以来,难道是疼了一条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吗!” 萧应雪后退两步,避开了太后的动作,冷笑一声:“太后不必用这种说法应付我。如果不是我发现了姐姐留下来的东西,其实也不敢相信,天底下还有像太后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当日,她在小雁山的密室里潜伏着,阻止了试图和母蛊同归于尽的十九。 却也因此,整个人撞上了其中一具棺材上。 密室里有大大小小许多棺材,里面放着的都是和谢确之一样,被太后用来试验蛊毒,试图给四皇子换命的人的尸体。 撞上那一具棺材的时候,巨大的冲力让棺材板移动了,露出了里面装的的东西。 令萧应雪和在场的人意外的是,里面不像别的棺材一样装着尸体,而是装着衣裳的碎片,还有一些钗环。 似乎是亡者生前所用的东西。 萧应雪望着放在眼前的金镯子,还有几根珠钗,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她没有放在心里,只是疑惑了一瞬,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有众人争夺的母蛊上。 之后便在重创里昏了过去。 …… 再之后,萧应雪借着护下母蛊的功劳,以“明姝”的身份重新回宫。 这个时候的萧应雪已经不再艳羡姐姐的爱情,而是意识到自己太执着于遥远的东西,以至于错过了眼前该珍惜的人和事。 她决心重新挽回温礼晏。 既然他厌恶自己,痛恨萧家,那她便彻底抛却过去,做他喜欢的那种女子。 在看到温礼晏为自己对崔昀笙发火的时候,她心里无限地喜悦,以为他还是对她有情谊的。 这一切却很快都被温礼晏亲口打碎了。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装作中了我的计?为了看我的笑话吗?” “你是故意要让崔昀笙以为你不相信她?你——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你是为了她啊!你要她伤心欲绝,要她自乱阵脚!” “那我呢?温礼晏,我算什么?” “在得知我为你断了腿的时候,你有没有一刻,是为我而心痛的?” 可是他的目光却清冷疏离,像是看着一粒尘埃。 萧应雪恍然大悟,那就是姑母以前看自己的眼神啊。 现在的温礼晏,终于变成了天家人该有的模样了,可以轻而易举地演戏,假作真时真亦假,把人变成手里的尘埃,或者棋子,耍得团团转。 变成了她少年时曾期待的模样。 可是那个会给她笨拙地擦眼泪的阿晏,却真得被她彻底弄丢了。 “原本,朕想着只凭借你护下母蛊的功劳,无论你初衷如何,朕也会念着这份确切的功劳。” “告诉我,萧云琅十几年前做得事情,你都知道多少?” “你的那条腿,现在是站不起来了,不仅如此,这一个月以来,夜里不怎么好过吧?若是你和盘托出了,即便朕不能让你的腿恢复原样,起码能止住伤口的奇痒无比。” “温礼晏——你,你这个畜牲!我这条腿是为了你而废的!” “到底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心里有数。表姐现在怎么不和朕继续演下去了?朕还以为你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呢。” …… 也是那一天之后,萧应雪心灰意冷,她望着自己废了的腿,不知道还能怎么走下去,又要往什么方向走下去。 一颗心失去了所有依托和欲望,空荡荡的飘在空中,犹如落叶,怎么能够扎根呢? 她已经彻底成了废物,温礼晏也不会再回头,萧家更是…… 一无所有的她,还能做什么?余生大抵就是在这宫里躺下去,直到剩下那条腿,也和这个地方腐烂在一起吧? 在那之后,除了给她复诊的太医之外,也没有人再踏足明毓宫。 直到某一天,有不速之客来到她面前,还带给了她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萧应雪艰难地顺着她繁复的裙裾往上,仰视望着这个簪星曳月的女子,认出了她妆容精致的脸。 ……霍含英? 忍不住冷笑一声。 真是滑稽啊,当年被她映衬得如同枯叶一般的霍含英,现在却成了后宫里实权的掌控之人,真是让人刮目相待。 萧应雪懒得在她面前装神弄鬼,低下头去不看她,也不说话。 霍含英来找自己,总不能是叙旧的。 大概是知道自己这个“明姝”的真正身份,又知道温礼晏现在不管她的死活,所以特意落井下石吧。 没想到,霍含英却叹了一口气,吩咐宫人,将她扶到了床上。 然后,在萧应雪不解的目光中,这些人就把已经灰蒙蒙的明毓宫,又打扫干净,换上了一尘不染的鲜亮陈设。被褥也换上了最好的面料,躺着十分舒适。 等到这些人忙活完了退出去,萧应雪才终于沉不住气问道:“霍含英,你这是什么意思?” 特意来她面前显摆吗?显摆她比自己会容人,会打理后宫? 第210章 一家团聚 “明姝姑娘误会了。”霍含英坦然地和她对视,“不过是因为,本宫看到你,想到了故人罢了。况且这些本来也是本宫的职责所在。” 萧应雪冷笑一声:“什么故人?” 难不成是苏明姝帮过她什么? 这是不可能的,那个时候,身为贵妃的自己,向来看不惯这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淑妃。也就是霍含英规矩,萧应雪才没真把她怎么样。 但是苏明姝跟在她的身后,从来不敢擅自行事,当然也更不可能对自己厌恶的人示好。 霍含英摇了摇头:“在本宫年少的时候,曾经在宫里的宴会中被人所害,差一点走错路闯下大祸。幸而那时候有四皇子妃出面解围,本宫才幸免于难。” 霍家内部并不是一块铁板,也会为了利益而互相倾轧争夺。在那样重要的宴会上,竟然有本家的人,想借刀杀人,除去自己。 如果不是有萧回雪,她大概根本不会活过那一晚,后面也不会成为本家最看重的女眷,被悉心调教着送入宫里,成为淑妃。 霍含英的眼神十分坦诚:“本宫心里一直记着她的恩情。” 这也是为什么,此前萧应雪在宫里使出许多小伎俩排挤霍含英,她却始终没有真得和她一般计较,只是避其锋芒,直到忍无可忍,才推波助澜。 萧应雪怔愣住了,半晌脸上却浮现出难堪的神色。 这样的话,是何等的羞辱! 在萧应雪的心中,姐姐是永远也跨不去的门槛,不仅仅是因为姐妹情谊,不仅仅是因为她红颜薄命,还因为姐姐的那些赞誉和早逝,都成了放在萧应雪面前的山。 她永远也比不过。 可是,难道她就真得比不过姐姐吗? 如果易地而处,早十年出生的是她,嫁给表哥的是她……难道她就会做的比姐姐差吗!明明姐姐琴艺美名远扬的时候,自己也在不分昼夜地练习啊! 可霍含英的话却像是一记无形无声的耳光。 是,她就是比不上姐姐,甚至到了这个时候,还得依靠着姐姐的余泽,受人恩惠庇佑。 “事实上,本宫今日找你,还是为了让你见一个人,好解答本宫心中盘桓了十年的疑问。” 霍含英说完,拍了拍手,一个宫女便从门后走了进来,对着萧应雪跪下磕头:“二小姐!” “你——” 二小姐,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喊她了。 萧应雪惊疑不定地打量那个宫人,勉强从依稀的眉眼认出来对方是谁。 “蕊杏?是你吗?” “是奴婢啊!”蕊杏泣不成声,“二小姐!大小姐她死得不明啊!” 一记重锤打在了萧应雪的头上。 蕊杏是姐姐的陪嫁丫鬟,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当年姐姐难产而亡,身边其他伺候的人都被遣散了,唯有蕊杏,据说是为主子自尽殉主了。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十年后,萧应雪又见到了她,还是在霍含英的引导下。 “你说什么……” “大小姐当年,根本就不是难产而亡……”恨意让蕊杏的眼睛通红,她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这些话,“大小姐得知四皇子罹难之后,确实深受打击,可是顾忌着腹中的孩儿,不敢太过悲痛,很快就振作起来。还特意请来太医好生调养,说是一定要生下小皇孙,让殿下的血脉得以延续……” “可是她没想到,太后——那是一个疯子啊!” 蕊杏痛哭流涕。 “你说清楚!”萧应雪一把揪住她的领子,眼睛赤红,“和姑母又有什么关系?你敢乱说一个字,我剪了你的舌头!” “——太后娘娘从蛮族人那里弄来了什么蛊毒之术,说是可以让四皇子起死回生。只是必须用到和四皇子最亲近的人。怀着孩子的大小姐,就被太后……” “不可能。” 萧应雪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这不可能!” 那是姑母的亲孙子! 就算她对她们姐妹的姑侄之情是假的,难道连自己的亲孙子,儿子的遗腹子也无所谓了吗? 她绝不会相信! 可是蕊杏口口声声,却说出了更多的证据。 “因为怀疑奴婢知晓了内情,太后被派人杀了奴婢,想伪造成奴婢殉主的模样,却没想到让奴婢逃了出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时候,姐姐离世,娘想见女儿最后一面,却被姑母找借口打发,为什么太医前前后后说的话自相矛盾…… 萧应雪的心“咯噔”了一下,忽而想到了小雁山密室的那具奇异的棺材。 没有尸身,却装着女子的衣裙和首饰。 那料子和钗环的样式,都是宫里的。 她见过,在姐姐的身上见到过。 那是姐姐怀着孩子离世的时候,身上穿戴的的衣裙和首饰! 也许是为了毁尸灭迹,又或者是沾染了蛊毒的衣裳不能随意销毁,他们把东西放在了密室里,没有随姐姐的尸身一起…… 萧应雪忽而不敢确认,当年下葬进宗陵的,到底是不是姐姐了。 …… “霍含英,你把人带到我面前,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过了很久,瘫软在地的萧应雪抬头望着霍含英,恨然问道。 霍含英却叹息着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本宫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觉得,身为四皇子妃最后的血亲的你,应该知道这些而已。免得让亡者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至于是不是真的,你又打算因为这个做什么,那都不是本宫可以左右的。” 这实在是出乎萧应雪的意料。 她本以为霍含英是想借此机会诱导她为她做事呢。 霍含英把蕊杏留在了明毓宫,说是故人可以照顾得更用心,便离开了。 可是这一切却埋在了萧应雪的心中,折磨着她,逼迫她找出真相。 于是好不容易等到身子好了一些,可以自己走动,而宫里又乱糟糟无人管道时候,萧应雪让蕊杏打听清楚,知道今日高明泰不在玉坤宫,便来质问太后。 “太后娘娘,姑母,您若是解释不清楚,咱们就到阴曹地府,好好解释清楚。正好让咱们萧家一家人团聚个干净。” 萧应雪的眼中漫开癫狂之色。 “反正我已经是不死不活了,您也差不多,活一时三刻还是再活几十年,也差不了多少。” “正好,您不是思念表哥许久了吗?想必他和姐姐也在地下,惦记着您来陪他们呢!” 第211章 亲口喂药 天上下起了金色的雨水。 光华流转间,聚集成了河流,穿过他的心脏。 温礼晏站在其中,只觉得整个人好像也被雨水分成了两半。 一半温和冷静,一半暴虐多疑。 胸口的剧痛证实着自己真切地存在,而每一刻的存在都是一种痛苦。 走不出去,醒不过来。 直到耳边隐约传来了什么熟悉的曲调。模糊不清的女声哼唱,从缥缈的远方送来。 让他想到那一年的夏日,她坐在秋千上,被他推得很高很高,蹁跹的裙角,香风阵阵,她也自得地哼唱起来。 是采蝉曲。 “阿晏……阿晏……” 一声一声,似乎有人不断地在他耳边呼唤。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温礼晏若有所感,顺着那声音所在的方向慢慢地走过去。 温凉的水滴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咸涩的味道。 …… 兴庆宫里,襄宁公主望着温礼晏如今的模样,忍不住捂住了嘴。 青年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活人应有的血色,甚至泛起了青紫。 就像她小时候曾经看到过的,皇兄发病最严重的时候一样。 他们不是都说皇兄的病已经大好了吗?为什么突然之间又会变成这样! 昀笙坐在温礼晏道身边,给他把脉,表情十分凝重。 虞成蹊就站在旁边给她护法,防止有人打扰。飞林则是带人探查周围的情况,一有异动就立刻禀告。 “怎么样?” 襄宁公主紧张无比,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却一直也不敢打扰昀笙,直到见她收回手,才小心翼翼地发问。 “我必须知道陛下昏迷的这些天,宫里的太医给他用到药。” 襄宁公主忍不住一把揪住了殿内一个太监的领子:“伺候的太医呢?还有清州人在何处?” 她要好好问一问他们都是怎么照顾皇兄的! 那个太监原本是霍含英的人,哪里想到贤妃会带着虞成蹊还有禁军的人,这么快杀回了兴庆宫?心里正是天人交战。 若是直接告诉了公主,岂不是会暴露自己之前背叛了兴庆宫的真相?可若是不说,又要怎么糊弄过去呢? “……那几位太医都说束手无措,不敢轻易给陛下用药。清州公公等了许久,不见虞指挥使把贤妃娘娘带回来,心里焦急,便、便离开了。去哪里了小人也不知道……” 如果是以前,襄宁公主已经点点头信以为真,只可惜在崇文馆和宗正寺历练了大半年,现在的她已经知道听话听音,分析表情了,见这个奴才眼珠子不停转,就是不敢直视自己,分明是心里有鬼。 “是吗?你是说,你不知道清州为何抛下了重病的皇兄不管就离开了,离开之前什么话也没给你们交代?”她的语气加重,“你也不知道,宣理司的那些人,是怎么围住兴庆宫的?” 昀笙已经没有耐心看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装腔作势了:“清州一定被关在兴庆宫里,他们不敢让他在别处,免得他找到机会和外界联系。让飞林带人去盛宜殿西南角小巷子后面的酒窖里找。” 她在兴庆宫当值了那么久,当然是知道这里面有哪些地方好藏人,不容易被发现。 听到这句话,那小太监眼皮子一跳,额角的汗都快流下来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来:“虽然……虽然奴才不知道清州公公去哪儿了,但是知道几位太医都去什么地方了。那位江大夫被贤妃娘娘请去问话了,其他两位在……在琇皓阁里。” 襄宁公主冷笑一声,现在倒是老实了。 “还不把人都带来!” 一刻钟后,飞林已经带着禁军把宣理司安排在兴庆宫的人都束缚控制住了,也把几位太医带来。 先是在淑妃和宣理司面前胆战心惊地走了一遭,紧跟着又来了贤妃和虞成蹊。两位太医都觉得自己这一天比以往一年多日子都坎坷艰难。 这两位大佛,没有一个是他们能够对付地了的,于是立刻竹筒倒豆子地把这几天的发生的事情,斟酌着说了出来,又把皇帝用到方子拿给贤妃娘娘看。 “娘娘……陛下这……” 昀笙望着温礼晏冰凉的脸,忍不住伸手抚摸,鼻子有些酸。 “公主,还请您派心腹去煎药,务必不要假他人之手,重要,重要!” “好,本宫让莺时亲自去看着……”襄宁公主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霍含英把那个江玉泉带走了,真得没有关系吗?” 昀笙想了想,垂眸:“公主,您觉得霍含英的用意是什么?” “……”襄宁沉默了。 说实话,直到现在她也不敢相信,霍含英会做出来联合宣理司围堵控制兴庆宫的事情。淑妃在宫里十几年,一直都是最安分守己,温柔克己的人。可是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她不信,她不得不往最糟糕最残忍的方向去猜测。 如果霍含英是想救温礼晏,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虞成蹊带崔昀笙回来,就是这个目的。 所以只能是因为,霍含英不想让崔昀笙回来,也不想让温礼晏醒。 “……她知道,一旦让我今日赶回来,救醒陛下,立下大功,再加上皇嗣,她就再也没有了机会。”昀笙冷冷道,“所以她宁肯放手一搏,送我上绝路。这就是她为什么带走江玉泉的原因——因为江玉泉知道我的身世。” 襄宁公主眉心一跳:“不好!她是想把这件事情公诸于众,逼迫朝廷治罪于你!我们得立刻去把江玉泉夺回来!” “已经晚了。”昀笙叹息一声,“只怕在虞指挥使找到我之前,霍含英就已经把江玉泉藏了起来。这样重要的证人,她不会让其他人找到的,不仅如此,只怕连江玉泉的家人,现在都已经在霍含英的手中,防止他不肯按照霍含英要求的那样去做。” “而现在这个时候,只怕邱氏和霍氏的人,已经知道了并且马上就要杀过来。” 襄宁公主怔愣住了。 莺时煎好了药,匆匆赶来:“娘娘!您看看这样可以吗?” 顾不得药汁烫手,昀笙一把接过来,先是亲自尝了尝,嗅了嗅,确定没有问题,再一勺一勺地喂进温礼晏道口中。 只可惜,他的嘴唇因为发冻而僵硬,根本张不开,即便用药匙伸进去,药汁还是会不断地顺着唇角滑落下来。 无可奈何,昀笙毅然地喝下一口药汁,俯下身去,缓缓地渡给他。 第212章 妖妃祸世 “……”襄宁公主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叹息,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之前还有些不平,为崔昀笙依旧黑谢砚之不清不楚而恼怒,可是现在看着她这个模样…… 其实,她还是很在意皇兄的吧?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这蛊毒就好了,没有这些纠纷算计,他们该是怎样温馨幸福的一对呢? 只不过…… 她想到了昀笙刚刚说的话,心里直打鼓,既然事态都这样紧急了,崔昀笙怎么看上去还挺镇定从容的? 还是说,她已经想到了,要怎么应对邱氏和霍氏的诘问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昀笙最后一口药汁还没问下去,一个禁军侍卫快步赶了过来: “贤妃娘娘,公主,指挥使!外面……许多大人们赶到了兴庆宫外,求见皇上!” 昀笙抬起头,将药匙往碗里一放,冷笑一声:“终于来了。” 兴庆宫外,呼喊声震天而响。 “处置妖妃!肃清朝纲!妖妃不除,大梁不稳!” “——处置妖妃!肃清朝纲!妖妃不除,大梁不稳!” 乌压压的一片人,放眼望去,皆是穿着朱红正紫绀青官服的朝廷重臣。有中枢宰辅,有六部掌权,有各司主事。 禁军们望着这群,平日里都在大殿直面君上奏议参朝的官员们,互相对视,但还是坚定地握住了手中的武器,不放一人进去。 他们是禁军,是天子的卫兵!在这种时候,必须守护住陛下,怎能畏惧这些不怀好意的臣子? “虞成蹊勾结妖妃,意图谋反!尔等禁军本是天子之兵,现在要和这个贼子一起背叛陛下吗!” 宫外声势浩大,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带着人走出了兴庆宫。 众朝臣眼前一亮,却见襄宁公主一身正装,气宇轩昂,怒发冲冠地走出来,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没想到公主也在,他们连忙行礼,“拜见公主。” 为首之人,乃是邱太傅之子,如今的礼部侍郎邱庭玉,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启禀公主,我等有要事,求见陛下。” 襄宁公主:“皇兄正在休息,不便见人。你们有什么事,为何不写折子奏议,反而聚众而来,围堵在兴庆宫外,是何道理?莫不是皇兄不想见,你们就要逼宫吗!” “臣等不敢,只是公主可知道,刚刚妖妃崔氏,携禁军攻破宫门,无谕闯入内宫之事?”邱庭玉道。 “论颠倒黑白的本事,普天之下也没几个比得过你邱大人了。”襄宁公主冷冷道,“虞成蹊和禁军乃是奉旨护贤妃回宫,与皇兄团聚,反而是宣理司那些人,居心不良,勾结淑妃,围攻兴庆宫,甚至还挟持了总管大太监清州。 本宫倒要问问,你们口中要除的‘妖妃’,到底是姓崔,还是姓霍!” 朝臣们哗然一片,面面相觑。 这显然和他们收到的消息都不一样。 只是,霍淑妃和邱氏连气同枝,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隐瞒了淑妃的所作所为了呢? 但走到这里的,除了身在局势迫不得已的,基本都是偏向邱氏和淑妃的官员,因此即便听到了襄宁公主的话,他们还是没有回应。 “公主殿下纯良,莫要因为私情,就被妖妃蒙骗了!”邱庭玉环视了一圈官员们,锐利的目光似乎是想看清楚到底哪些人因为公主的一番话,有所动摇。 “臣这边已经有人证物证,可知贤妃崔氏,并非中原之人,其生母江氏,乃是西南蛮族妖女,甚至涉嫌参与谋害端华太子一案。也正是这个妖女,给年幼的陛下下蛊,才会使得陛下十几年来重病难愈!” “邱庭玉,你——” 不等襄宁公主说话,邱庭玉已经拍了拍手掌:“把证人带上来!” 很快,几个邱氏的护卫便带着两个人走上前来。 朝臣们都认出来,其中一个人,正是胥沉。 他是皇帝除了清州公公以外最信任的心腹,掌管着暗卫,众人都相信他对皇帝的忠心。 据说,当年他为了保护年幼的小陛下,身受重伤,至今半边身子还留着可怖的成片的伤疤,望之犹如鬼魅。 胥沉不久之前已经被虞成蹊关押入狱,可没想到刑部的人竟然把人放了出来。 “卑职可以作证——季迟年之所以能够让陛下的病情好转,就是因为知道崔昀笙和这个蛊毒的关系。要根治陛下,真正的药就是崔昀笙!” “还有这一位——”邱庭玉将手一伸,立刻有人把另一个证人带到面前。 “这位江大夫,和那个西南蛊女关系匪浅,正是查出来崔昀笙的生母是凶手,陛下才特意把这位江大夫请入宫,想找到化解蛊毒的方法。”邱庭玉望向江玉泉,眯起眼睛,“江大夫,当着文武百官,这么多大人的面,你可一定要实话实说啊。” 江玉泉瘦削了许多,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也不知道是因为吃不好还是因为受到了精神上的煎熬折磨。 他冷淡地望着众人,木然道:“是,确实是因为这个理由,陛下召见了草民,留草民在宫里为他治病。只是草民医术有限,不能为陛下分忧。” “江大夫——你只需要回答,你收养的孤女江述云,是不是崔昀笙的亲娘,是不是西南蛮族的妖女!” 江玉泉的额角冒出了青筋,他咬紧牙根,半晌道:“是!” 台下朝臣发出了吸气的声音。 他们都知道西南蛮族和大梁中原世代的仇恨,也知道蛮族蛊毒的诡谲可怕。 难怪陛下的病,十几年了也没人能治得好。 原来是蛮族妖女所为! 襄宁公主紧紧攥紧了手掌。 她望着台下这些所谓的朝廷肱股,却像是在看着无数吃人的野兽。这些黑影们聚集起来,汇成了乌云,笼罩在整个兴庆宫的头顶。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恍惚意识到,皇兄登基后端这十几年来,都是在面对着怎样的博弈和压力。 都说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可是当宗室衰弱,世家鼎盛的时候,天子也不过是只能权衡着退步的羔羊。 第一次,她深切地开始后悔,后悔自己长大得太晚,为皇兄分担得太晚。 第213章 崔家四爷 有了胥沉和江玉泉的证言还不算,邱庭玉又让人把另一个人带到众人面前。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上前,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下,把手里一样东西给送了上来: “这是……这是荣恩伯府的族谱。按照上面所记载的,贤妃——不是,妖妃的生母江氏,生平籍贯,都和江大夫说的对的上。 她娘江述云,确实来历不明,也是因为这个,之前老伯爷还在的时候,不许四弟娶她过门。可偏偏四弟对这个妖女死心塌地,也不知道是被喂了什么药……” 邱庭玉望向众人:“大人们都听得清楚了?” “慢着——这个人是谁?”襄宁公主打断了邱庭玉的话。 “此人就是荣恩伯府的四爷,崔妃的亲四叔。” 襄宁公主挑了挑眉:“据本宫所知,荣恩伯府四房和三房的关系并不好。之前四爷试图让贤妃给六小姐说亲,攀龙附凤。贤妃高洁,不肯行事,两边就愈发生了龃龉。 在这种情况下,崔四爷的话,谁知道可信不可信,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公主可不要血口喷人!”崔四爷对着兴庆宫一拱手,“在圣上和这么多大人们面前,我岂会说谎?况且族谱都是崔家长老们看着一笔一笔写上去的,焉能作假?” 众朝臣们齐齐点头,荣恩伯府虽然已经衰败,但也是传承多年的望族了,不会在族谱上胡来。 邱庭玉道:“听说去年萧氏叛乱的时候,公主和贤妃娘娘一起被陛下送去了磬州避难。患难与共之下,公主难免对贤妃有感情。 可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希望公主莫要被小人蒙蔽,千万开张圣听,公正处事啊!” 襄宁公主被堵得哑口无言:“你——” 崔四爷转了转眼珠子:“对了,我还可以作证,当初老伯爷的腿出了毛病,找来宫里的太医也不能根治。顶多是让伯爷少受些皮肉之苦,但他还是站不起来。” 这件事情算得上是崔家的秘辛了。 毕竟若是腿不能站起来,老伯爷的爵位就必须传给当时还没立起来的世子,势必会对崔家造成不小的影响。 以至于除了荣恩伯府之外,其他人至今都不知道此事。 现在崔四爷为了证明崔昀笙的身世,竟然把它全部说了出来,也实在是豁出去了。 “最后就是四弟妹——不对,是这个江述云出手救治了伯爷的腿。过程鬼鬼祟祟的,连我们这些亲儿子也不能进去看。现在想想,她的手段倒是和江大夫说的蛊毒之术,如出一辙。 若不是心里有鬼,救治公公这样的好事,江述云为什么不许任何人看,还要我们隐瞒此事,不许声张呢?” …… 兴庆宫前剑拔弩张,邱氏和霍氏显然是有备而来,已经让众臣都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妖妃何在?再不交出来崔昀笙,她定然会对陛下不利!” “妖妃联合虞成蹊闯入兴庆宫,分明是想谋反——” 来势汹汹的众臣,立刻就要进入兴庆宫,亲眼确认温礼晏的安全。襄宁公主一手难敌两拳,只能眼见着他们杀进来。 “放肆!” 听到外面动静,禁军们列阵而出,围在了兴庆宫门外。 “陛下需要静养,谁在喧哗!” 虞成蹊从禁军们之间走出来,拔出腰间蹭亮的佩刀。 邱庭玉目呲欲裂:“虞成蹊,你这个乱臣贼子!” “谁是乱臣贼子,我手里的刀自然看得清楚!”虞成蹊冷笑一声,“本指挥使就站在这里,看谁敢越宫门一步!” “你当真要和这个奸妃同流合污,就不要怪我等不客气了!” “和这个乱臣贼子拼了!” 邱庭玉目光一沉。 没想到虞成蹊竟然会这么快被崔昀笙所笼络,看来他们都小看了这个妖女的本事。 本以为她没有父母和家族帮扶,又有了这么一个要命的身份,一定会众叛亲离,没想到却让她把禁军拿捏住了…… 当初千旒宴会上,真不应该任凭虞成蹊和崔家女的婚事结成。 以至于现在被禁军掣肘。 “宣理司呢!” “许大人已经在集结其他人手了!” 邱庭玉听着心腹在自己耳边的低语,点了点头,然后对胥沉做了一个眼色。 他们可是说好了的。 邱氏把胥沉从诏狱里带出来,胥沉替他们解决崔昀笙。 胥沉上前几步,从众臣之中走了出来,直冲虞成蹊而去! ——崔昀笙必须死! 即便陛下再怎么误解自己,再怎么不愿意,他也要为主子杀了这个女人,让她完成自己来到世间真正的职责,为陛下的病情赎罪! 虞成蹊面露惊色,没想到他居然会在兴庆宫前对自己出手。 身形鼓动,凛然的掌风挟着杀意直逼向他的头顶,一切快得犹如刹那之间。 虞成蹊心神一漾,脚底动作比脑筋快,轻挪后移,错身退步,险而又险地避开掌风。 因为身份和职责的缘故,胥沉的身手,并不为人所知,只因为见过他武艺的人,多半都已经去见了阎王爷。 而虞成蹊却和他相反,年少成名,前程似锦,一对双刀几乎满京城的武官都讨教过。 他以刀拄地稳住身体,脚尖上翻,凝着力道的右腿挡住了胥沉的攻击。衣袂飞舞,两个影子登时缠斗在一起,动如闪电,缠似游龙。 众臣们哄乱起来,紧张地后退几步,生怕自己成为了神仙打架被殃及的池鱼。 一百招之后,虞成蹊落了下风。 胥沉的招式诡谲,根本看不出来出自哪一门哪一派,倒像是杂糅了许多家的功夫,出其不意,狠辣无比。 眼见着虞成蹊渐渐不敌胥沉,邱庭玉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收拾干净了虞成蹊,崔昀笙就是瓮中之鳖。 …… “收手吧。”胥沉一腿踢翻了虞成蹊的佩刀,一掌横在他脖颈边的要害处,“你会死的。” “我绝不会退!”虞成蹊死死凝视着他的心眼睛,“胥沉,你真得相信季迟年和淑妃的话,而置陛下的命令为无物吗?要收手的人是你!” 胥沉冷哼一声:“那你就和崔昀笙一起下地府吧!” …… “——朕倒要看一看,是谁要动朕的贤妃和禁军指挥使!” 眼见着局势已经完全偏向了胥沉和邱氏,一道声音忽而从殿门里传了出来。 第214章 皇后千岁 紧接着,众臣便看到披着外袍的温礼晏,虚弱无比地慢慢走了出来,面若凝霜,睥睨着所有人。 贤妃娘娘就在他的身边,扶着他,一副共进退的亲密模样。 众臣皆是惊不能言,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邱庭玉。 ——陛下醒了! 可是为何陛下言辞之间依旧维护着崔昀笙?邱氏不是说陛下已经知道了妖妃的身世了吗? 无论心思何等纷杂,众臣齐齐跪下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邱庭玉迟了一步,望着周围矮下来的身子,连忙也跪了下来。 “拜见陛下!” 唯有襄宁公主大喜过望:“皇兄,您醒了!” 温礼晏久久没有说话,清冷的目光流连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像是想透过他们的表情,看清楚他们的内心所想。 这就是他的臣子们啊。 他不过倒下才几天,就已经和后妃外戚们勾结在一起,谋权篡位,谋算他的身后事了! 看到温礼晏的第一瞬间,胥沉就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主子……” “原来你还知道朕是你的主子。”温礼晏面无表情,“那你为何抗旨不遵?” “主子,属下只是为了……” “住口!”温礼晏闭上了眼睛,“你是朕的一把刀,职责就是秉持君令,严谨执行!朕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效忠!背着朕对朕的妻儿动手!” 说到这里,温礼晏不由得捂住胸口咳嗽起来。 “……阿晏。”昀笙心中一急,连忙握住了他的手。 温礼晏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神色。 然而,昀笙的神情依旧凝重。 别人或许还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皇帝喝下药汁,虽然醒来了,却不过是强弩之末,勉强支撑着身体,走出来主持大局罢了。 实际上若是失去了她的倚仗,只怕会直接瘫倒下来。 汗水已经密布了温礼晏的整个后背,他急剧地喘息了两声,勉强维持着这具彻底枯萎的身体,哪怕迈出去一步,都需要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 “传朕旨意,邱庭玉构陷后妃,结党营私,勾结宣理司……”温礼晏闭上眼睛,“拖下去,下诏狱!” “陛下!可是贤妃娘娘——” “陛下,臣等实在是担心陛下安危,事急从权,才会来此。如今陛下苏醒,臣等求一个解释!” 一个御史台的言官,性子向来耿介,直接跪下来道。 “贤妃生母的身份,朕早就知道了。”温礼晏道,“蛊毒之事真相如何,并没有论断,诸位爱卿纵使关心朕之病情,也不该随意听信谣言。 若不是昀笙,朕如今也不会站在这里。” 随着虞成蹊的一声令下,待令的禁军齐齐进发,将宣理司以及邱氏之人捆缚住。 “陛下!臣不服!臣不服啊!”邱庭玉拼命挣扎着,“臣是为了您,为了大梁朝纲!蛊女阴险,您身为天子,怎可沉沦于温柔乡,置臣等的忠心,您自身的安危不管呢!” 他跪了下来,磕得额头直流血,让其他朝臣们看得有些不忍心。 “陛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敢不敢告诉我等,崔昀笙是不是根治蛊毒的药引子!季迟年到底是怎么说的!陛下!您的命不只是您自己一个人的啊!” 他痛哭流涕:“即便今日您要判臣死罪,臣也无怨无悔!臣不能任凭蛊女乱世!” 邱庭玉算得上是朝廷年轻一代里的能臣了,不然此前温礼晏也不会这么信任他,甚至让他如此年纪就进入礼部,甚至担任科举重启的重要事务。 可是他也有个要命的毛病,十分死心眼,认准的事情犟得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即便见了黄河也不死心。 温礼晏被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一个胥沉,一个邱庭玉,是他身边觉得最好用的武将文官,怎么都是这么一个脾气! “你是为了朕的安危,大梁的社稷,还是为了你邱氏的未来,你自己心里清楚。”温礼晏冷笑一声,“今天的事情,难道老太傅也知情,也支持吗?” 邱庭玉闷声道:“祖父年事已高,已经将族中的事务都交给了微臣……但微臣确实是忠心耿耿。” “你是忠心耿耿被人利用着牟利,还是冠冕堂皇,之后自有论证。” 温礼晏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缓缓吐出一口气,扬声道:“既然今日来得齐全,也是正好。朕几日之前因为批阅奏章,过于劳累而病情复发。虞指挥使奉朕之命令,将在兰汀别业养胎的贤妃迎回宫,同时也给朕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好消息? 众臣精神一凛,想到了皇帝刚才质问胥沉的话,莫非—— “贤妃娘娘不负众望,为朕诞下了一位皇子!” 众皆哗然。 虽然之前有过隐约的猜测,可邱庭玉口中截然相反的说法,似乎也很有可信度,所以很多人还是保持着矜持围观的态度。 直到这一刻,从皇帝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他们才敢相信真相。 难怪邱氏和霍氏突然这般急切地行事…… 原来是担心失去最后的机会。 很快,一道女声从禁军之后传来。 “奴婢不辱使命,护送大皇子到来!大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不知何时离开兴庆宫的飞林,护送着云团从禁军队伍后的马车里走下来。 云团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从分开的人流,从无数注视中走向了皇帝和昀笙。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了起来,为这一刻的一家团聚写下了注脚。 这就是大梁朝这一代的第一个皇嗣。 “贤妃诞下大皇子,接连救驾,有功,足以担当凤位!”温礼晏握住崔昀笙的手,在所有人的面前举了起来,“朕今日便封贤妃崔氏为皇后!” 虞成蹊和襄宁公主率先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看到刀光凛凛的禁军,其他人哪里还敢说什么,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至此,尘埃已定。 温礼晏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算是略微放下心。 “淑妃霍氏,图谋不轨,围攻兴庆宫,禁军即刻追捕!” 第215章 含英入狱 永昭八年九月底,帝封大皇子生母崔氏女为后,举国朝贺。 是日,禁军接旨,围攻了霍淑妃所在的建清宫。 “什么?霍含英此前去了不杏林,把季迟年带走了?” 兴庆宫内,虞成蹊已经命人把许鸣游捆缚在了温礼晏的面前,得知霍含英居然以凤印之权擅自去了不杏林,季迟年也从那一天离开了不杏林,从此不知所踪。 襄宁公主怒不可遏:“不杏林的那些守卫都是私人吗?” “也不能怪他们,他们都归属于宣理司,可谁能想到许鸣游会叛变呢?”昀笙叹息一声,望向被捆缚得如同死猪一般的许鸣游,“许大人,现在你唯一的机会,就是将知道的一切全都从实招来,尤其是季迟年的去向。” “说!”飞林把许鸣游的头死死一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许鸣游仅仅闭着眼睛,不断向着温礼晏磕头,“陛下,微臣是被蒙蔽的啊!微臣以为陛下的病真得是妖妃所为,毕竟连胥沉大人都因此入狱,显得其中愈发有了古怪,为了护驾所以才带领宣理司拦住贤妃,谁知道……至于季迟年的去向,微臣委实不知!” “是皇后娘娘!”云团立刻道,“一口一个‘妖妃’,谁是妖妃?” 许鸣游低头:“……是,皇后娘娘。” “你没有问清楚,就任凭霍含英去不杏林把季迟年带走了?”昀笙摇了摇头,“许大人,糊弄谁呢?” 温礼晏坐在榻上,已经没有了耐心,低头咳嗽,对虞成蹊道:“他说不清楚,宣理司其他人总说得清楚!” “是!” “霍含英呢?” 此时此刻,禁军已经把建清宫围了起来。 破门而入的时候,霍含英还坐在内宫的妆镜前,为自己描眉。 “青虹,你听。” 站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侧耳过来:“娘娘,您说什么?” “你听到了没有?有人在高呼着什么。” 青虹犹豫了一瞬,实话实说:“娘娘,奴婢什么也没有听见。您……您是不是要奴婢去外面打听打听?” 霍含英双眼发直地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伸出手抚摸着脸庞。 在宫人们日日夜夜的精心养护下,这张脸依旧吹弹可破,荣光不俗,好像一朵鲜花盛开得最娇艳的时候。 唯有她自己看得出来,这双眼睛里的变化,这瞒得了别人,瞒不过自己的苍老之态。 “你没有听见吗?可是本宫好像听见了——有人,有很多人在高呼‘皇后娘娘千岁’。你说,他们在喊谁呢?” 青虹的额头上流下了冷汗:“娘娘,您就是太紧张了。奴婢什么也没有听到——想来,如果邱大人那里有什么,会立刻派人来传消息的。您且安心吧……” 霍含英将手里的一根簪子放下来,扔进妆奁,淡淡地笑了笑: “不必了,青虹,本宫已经知道了,不需要表哥再派人来传消息。看来结果并不是本宫希望的那样。” 从许鸣游的人过来禀告,禁军反水投靠崔昀笙,到她收到消息说表哥已经带着人来到兴庆宫,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如果没有问题,不可能没有动静。 到了此时此刻,凶多吉少。 “……什么?”青虹惊疑不定。 她连忙收拾妆奁,这才发现,娘娘本来拿起来想要簪进去,最后又放下来到那套大钗,是当年娘娘入宫的时候,太后以天家的身份,给娘娘添妆的。 代表她作为“淑妃”的开始。 “娘娘——” 不等青虹收拾好,霍含英已经莲步轻移,走出了内室。 她穿上了四妃品级的正装,层层叠叠的裙裾随着步履盛放,仿佛月光流徙。 每一步都走得端庄从容,就像此前她每一次走出建清宫,去统领后宫其他女人一样。 刚走出去,便看到了无数涌来的禁军。 为首的头领甫一照面,不由得被淑妃娘娘这副模样惊艳了一下,恍神后才拱手道:“奉陛下之命,请淑妃娘娘往诏狱里走一趟,并及时交出来季迟年!得罪了!” “陛下……”霍含英低声呢喃。 原来温礼晏已经醒了,难怪,难怪邱庭玉会失去动静。 她本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让邱庭玉带着证人和文武百官,逼迫虞成蹊站队,有胥沉把崔昀笙捉到手,有季迟年在,温礼晏的安危就是她说了算了。 到那个时候,她处置了胥沉,把崔昀笙的孩子捏到手,让温礼晏殡天……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可没想到崔昀笙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而虞成蹊也拦住了邱庭玉等人的脚步,错失良机。 电光火石之间,霍含英已经理清楚了前因后果。 她没有申辩,保持着原本的从容淑雅,向着那个禁军校尉点了点头:“有劳大人带路,走吧。” “……”从没见过这么快配合,如此冷静的犯人,禁军校尉不由得瞠目结舌,在心里感慨,淑妃娘娘的风仪确实如传闻一般。 可惜了。 “季迟年何在?” “此事,本宫会亲自秉明陛下。”霍含英垂眸道。 “陛下并没打算见你。”禁军校尉的目光有一丝怜悯,“陛下口谕的意思是,直接将您下狱,按照流程审问。之后您就在牢狱里住下去了。” “……”霍含英闭上眼睛,“走吧。” 本以为她会用季迟年的下落争取什么的禁军校尉,有些傻眼,忍不住道,“您确定?” 这位金枝玉叶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吗?她那细皮嫩肉的怎么捱得过那样的日子? “大人若是不敢带本宫走,本宫便回建清宫了。” “……”那校尉别无二话,立刻把人带下去。 霍含英心中毫无波澜。 她当然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 大理寺的诏狱是大梁所有牢狱之中刑罚最严酷的,自古嫌犯进去之后,就没有站着出来的,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大梁百姓无不闻之丧胆,平日里路过都拐着弯,生怕被门前巡逻的阎王门看上一眼,仿佛会晦气十天。 实际上,那些普通的犯人也根本进不去。 可季迟年年少的时候,却在里面被关了足足三年。 霍含英抬头望着面前笼罩下来的黑影,心里恍惚。 原来,这就是诏狱啊。 第216章 诏狱白华 大理寺诏狱。 这里暗无天日,发黄的墙壁上布满了污渍,黑红的血迹和不明的黄白物混合在一起,有些地方墙灰已经掉落,露出了斑驳的粉块。乱飞的蝇虫从这一头,嗡鸣着落到了铁制的一排刑具上,又被坐在一旁擦拭刀架的狱卒一巴掌扇跑了。 “晦气!这个月又关进了不少野彘。”另一个狱卒醒了醒鼻子,对着地面啐了一口,接过兄弟身旁的布,跟着擦拭。 野彘是这些诏狱小卒们之间的黑话,每个进了这里的人,无论曾经多么显赫,在他们眼中都像是只待宰的牲口,就算最后能出的去,身上也得被剐下来一道肉。 “可不是吗?上头一句话,我们下头跑断了腿。”先头那个压低了声音,“运气不好,这个月排班到这儿,大家伙可得仔细着点。没见着昨天那一位,啧啧,大人审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血流的啊……” “唉,谁让他猪油蒙了心?身为朝廷命官,得天恩统领宣理司,最后却” “放我出去!陛下——我要见陛下——我是被冤枉的啊——陛下——” 一道歇斯底里的嘶哑哭喊,打断了两个小卒的谈话。 “那位还有力气呢?” “可不是吗?呵呵,等过了明儿的三遭刑,就喊不出声音来了。” “听说他叫了一晚上屈,这嗓子还挺厉害。” “等着吧,厉害不了多久,我有经验,一会儿就喊不出来了。” 果然,过了一刻钟,那哭喊声便渐渐弱了下去。 “他还是不肯说出季迟年的下落吗?” “啧,没有,死鸭子嘴硬,上官们审讯得火大,嘴上起了三个火疔,倒是连累的我们兄弟,又被骂又歇息不得。” 一个狱卒骂骂咧咧地走进来,脱下了浸染了血水和汗水的外衫,嘴里利落地发出一连串颇有韵味的乡音,问候了许鸣游的祖宗十八代。 “我看啊,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毕竟瞧他这个模样就不会是心腹。” “是啊,可是季迟年身份特殊,没有下落没有办法交代,就是硬凑出来个七七八八也不能收手。现在上官们在审讯宣理司和不杏林的其他人,希望能够拿出来什么吧……” 一个狱卒挤眉弄眼地望着同僚:“直接审讯那一位,不是事半功倍吗?” 对方一开始还不明白,之后才意识到,连连摆手:“可不好说!那一位金贵着呢,就是真进了诏狱,入的也是‘白间’,谁敢给她动刑!” 虽然皇帝现在为着那皇后娘娘要治淑妃的罪,可是这位淑妃往日的风评实在是太好了。 以至于现在即便事发,许多人也还是为她请命,说是淑妃娘娘高风亮节,此事没有证据,娘娘尊贵,怎么能入诏狱云云。 毕竟那么多文武百官,亲眼看到了崔家的族谱,听到了那几个证人的话,皇后娘娘这个可疑的身份,还没有后话解释呢。 在这种情况下,淑妃的所言所行,很难界定,到底是谋反,还是清君侧。 事实上,已经有很多人私底下议论,会不会是皇帝被蛊女控制了神智云云,现在是不是在谋害忠良? 大理寺意思意思地把贤妃送入了最干净的牢狱,和其他地方远远隔开。 虽然简陋,但和别的狱室相比,可是干净了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也被他们内里人称为“白间”。 “听说那位娘娘生得十分美貌?” :“这不是废话吗?能够选进宫里做娘娘的,有不美貌的吗?而且这位还是有名的才女呢,又生性温善柔慈,颇有美名……” 众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叹息。 美貌温柔的女子,总是能格外引起别人的怜惜,尤其是这些女人的手都没摸过的底层兵汉。 “无论如何,还没有盖棺定论,你们可得手脚干净点,别对那位无礼!”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哎,你们说,到底谁的话像是真得?” 狱卒们面面相觑,都默契地停止了议论,只是交汇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想法。 蛮族,那可是蛮族! 大梁中原人对蛮族的芥蒂,早已经根深蒂固。皇帝的病情反复又古怪,加上此前行事风格的突然激进,早就让许多人心里打鼓。 现在想想……深思下去令人毛骨悚然。 蛊女奸诈,怕不是已经用蛊毒彻底蚕食了陛下的神智? 相比之下,出身世家大族的霍含英显然更得民心,更符合人们眼中对贤良之妃的印象。 小人当道,国之衰微,可见一斑。 “如此一来,大皇子岂不是也有蛮族血统?那这……” 以皇帝对皇后娘娘的专宠,只怕未来这太子之位也落到了大皇子的手中。 到时候大梁皇室,岂不是从此就…… 狱卒啐了一口,提着食盒往里面又去。 今天轮到他给那位尊贵的犯人送饭了。 然而,等到他穿过长长的巷道,经过一件又一件的狱室,走到尽头,停下来的时候,他彻底怔住了,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只看到那盛服的女子,正跪在正中央,披散着头发,神情肃穆,低头而礼。 她礼拜的方向——是皇宫的方向,是天子的方向。 即便是跪拜,她的腰身却还是停直,有些人做这样谦卑的姿态,却并不显得低贱谄媚。她就像是风雪之中的一杆翠竹,躬身只是为了抖落雪,而不是为它折服。 霍含英的周围,还放着前一天的饭盒,一动也没动。 她的嘴唇干枯,脸色也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偏偏以一种最坚韧的姿势继续下去,看得人心中动容。 “淑妃娘娘……”狱卒忍不住道,“您还是先吃一点东西吧。” 霍含英置若罔闻。 从进来之后开始,她便以这种孤绝的方式,向皇帝,向朝臣,也向世人坚持着无声的辩白。 用绝食自证,用性命死谏。 振聋发聩。 狱卒心中叹息,把饭盒放在了她的身边,退了下去,然后立刻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自己的上官禀告。 大梁所有人的眼睛耳朵都放在了诏狱里,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淑妃的所为。 加上此前邱庭玉带着人证的时候说的话,朝廷上下顿时沸反盈天。雪花一般的折子都飞到了兴庆宫的案前。 请求陛下彻查蛊女之事,还淑妃清白。 霍含英十几年的经营,在此刻显露出了效果。 “他们居然就这么相信了霍含英的故作姿态!” 襄宁公主听闻此事,气愤得直跺脚,来回不断地走动。 “难道他们忘了,霍含英是怎么私下里威逼利诱许鸣游为自己所用的吗?宣理司又是怎么无诏围堵兴庆宫的?邱庭玉又是如何煽动朝臣,私自放走胥沉的?就靠着霍含英这么惺惺作态的模样,就相信她和邱氏是纯然无辜的白莲花了吗!” 还有京城百姓们,现在私下里都不知道传出了怎么样难听的谣言。甚至已经有人写戏,组戏班子唱起来怨歌行,借班婕妤讽今了。 简直恨不得指着皇后的鼻子骂她霍乱君主,陷害忠良。 崔昀笙淡淡道:“百姓们或许是被表象所迷惑了,但朝廷和勋贵们并非如此。” “那他们为何步步紧逼,要皇兄放过霍含英?” “因为他们怕了。” 昀笙给自己面前的几个茶盏倒上水:“这一杯是顺阳王。” “——这一杯是萧君酌。” 她慢条斯理,倒了第三杯第四杯。 “这一杯是太后和高明泰。” “——这一杯是邱氏和霍含英。” 襄宁公主似懂非懂:“他们都……他们都对皇兄不忠不义,乃是大奸大恶之徒!” 昀笙摇了摇头:“他们分别代表,藩王,外戚,权宦,世家。” “……”襄宁公主的眼睛睁大了。 “原本有他们在前面,陛下始终不得施展身手,被久久压制。”昀笙低声道,“而现在,短短三年的时间,他们就全被一一清算了。” “如果你是梁京之中的其他勋贵,你会怎么想?” 第217章 姑侄柔情 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一瞬间,襄宁公主彻底坐不住了,猛然站起来:“你是说,他们会觉得,这些都是皇兄步步为营,在后面操控的?” 她心中愤懑,气得来回踱步:“岂有此理!皇兄被病痛折磨得这样可怜……这些乱臣贼子欲望满身,以下犯上,现在倒是清白无辜了?两年前若不是有谢砚之在,只怕皇兄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汴州林场里回来!”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身为唯一一个在温礼晏身边长大的皇嗣,她比别的人都清楚自己的皇兄这些年来到底经受了多少苦楚,在生生死死间沉浮,挣扎着寻找一线生机…… 他们怎么敢这样! 襄宁公主正想向昀笙痛斥那些朝臣,却见昀笙的眸子清凌凌地望着自己,十分平静,似乎并没有半分悲愤。 襄宁公主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在昀笙冷静的眼神中,慢慢流下一丝冷汗。 难道……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向昀笙求证着回答。 “操控是太夸张了,萧家之前的权势有多大,公主是深有体会的。陛下掣肘其中,艰难险阻不亚于开山填海。”昀笙道,“至于之后……” 她没有说下去。 至于之后,萧家衰落,皇帝为了收拢权力重起科考,激化世家和寒门新贵之间的矛盾,打压北定军……一步一步,堪说所图不小。 这样的温礼晏,难道会眼睁睁任凭如邱氏一般的世家,继续像之前那样,随意插手中枢大事吗? 永昭八年以来,温礼晏几次越级提拔邱氏为首的人,封赏霍含英和她的家人,甚至还透露出,要赐婚襄宁公主和夏小侯爷的意思。 在身为贤妃的昀笙被皇帝禁足在永安宫后,有多少人都觉得皇帝有意让霍含英成为皇后?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切,霍含英的野心也许还不会被刺激得那么大,最后一步步,到了对宣理司和兴庆宫动手的地步。 若说温礼晏没有在背后推动的意思,昀笙是不相信的。 她能想到这一层,梁京中的其他人会不会想到这一层? 他们今天不是在为霍含英申辩,而是在为了未来的自己。 现在的温礼晏,到底还是曾经那个纯善仁慈的小皇帝,还是已经在种种历练里,变成了工于心计,借力打力的天子? 而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在这场棋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昀笙低下头来:“我也不知道,公主,我不知道啊……” 她难得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是我打扰你了,你还是先好生休息休息吧。”见她露出疲惫的神色,襄宁公主这才意识到,她才刚生产完几天,就陡然经历这么多事情,还来回奔波,身子决计撑不住。 “本宫告辞了。”她想了想,“无论如何,现在你才是大梁的皇后,本宫的皇嫂,大殿下的娘。皇兄是你的夫君,你的倚靠……不管他初衷是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说完,襄宁公主便离开了,前往偏殿去看望她那出生没几天的小侄子。 昀笙想着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轻轻地笑了。 变了的何止温礼晏,曾经把心里话全部写在脸上的小公主,如今也学会几句话半安慰半敲打了。 她不愿意看到自己这个大皇子的生母和皇帝离心,便也开始用“都是为了你好”的言论让她认命。 不过,也不必襄宁公主提点,现在的昀笙已经明白,什么对自己更重要了。 毕竟不同于身后有邱氏的霍含英,她一无所有。 永安宫在封后旨意下来之后,就重新开放了。不过着其间的变化倒是不小。除了对昀笙忠心耿耿的不连号以外,很多人都在这几个月皇帝的态度中心思浮动起来。 建清宫几次派人来往,不乏有主动讨好,或者被霍含英的人撬动心思,对外泄露贤妃不在永安宫的真相的。否则霍含英和太后也不会那么快猜测到昀笙有孕出宫的事情,更不会给了宁梓霜可趁之机,在兰汀别业动手脚。 不过令昀笙欣慰的是,元绿和瑾月姑姑,都是对自己忠心的。 这段时间风波接连,昀笙心累身累,现下索性让元绿伺候着自己好生歇息,养好了月子,以免落下病根。 另一方面,其实也是现在的她,还不知道如何面对温礼晏。 不如退步抽身,做一个安分守己,静静养胎,唯独君命是从的皇后。 她和温礼晏,再也回不到曾经无话不说,连气同枝的时候了。 偏殿之中,云团正在逗弄着在奶娘的怀里吃手指的大殿下。 奶娘是清州公公请来的,据说和陛下的娘家有亲,可以靠得住。 “看这里?咦?呀!” 大殿下被她的小动作逗得笑了起来,黑溜溜的眼睛比南海最上乘的黑珍珠还要剔透晶莹。 见襄宁公主来了,众人连忙行礼。 “本宫来看看大殿下。” 襄宁公主其实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手忙脚乱,目光却带着不自觉的柔情。 自从母妃去世之后,她就只有皇兄一个血亲,现在终于又有了第二个。 虽然小侄子年纪尚小,眉眼看不分明,但已经有了清秀的模子。何况他父皇母后都是那等容貌绝世之人,这孩子以后只怕也会长成满梁京女子春闺梦里人的模样。 只是…… 想到昀笙那个传闻出身西南蛮族的娘,再看看这孩子的眉眼,襄宁公主心里还是有一丝异样。 皇兄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他当真一点也不介意? 等处理完邱氏和霍含英,找回季迟年,他和崔昀笙之间,又会变得怎样? 云团见公主表情有异,主动道:“公主,想不想抱一抱大殿下?” “这——”襄宁公主闻言惊讶。 说实话,她还从来没有抱过孩子。不过云团这么一说,她心中确实涌上了难以言喻的好奇期待来,跃跃欲试。 只是…… “若是本宫摔了他,怎么办?”她难得有些踌躇。 “公主放心,奴婢会接着呢。”云团道,“您看奴婢的胳膊,这样就行了。” 她动作缓慢地给襄宁公主做示范,从奶娘的手中接过了孩子,稳稳当当。 襄宁公主看得认真,立刻伸出手来:“来来来,让姑姑抱抱!” 柔软的小生命,从云团的怀里轻轻落到了公主的怀里。明明是很轻的份量,却让襄宁公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仿佛是害怕自己的呼吸会吓到小侄子。 大皇子在她怀里,望着这个陌生的漂亮的少女,忽而咧开嘴笑了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一对月牙。 刹那间,襄宁公主只觉得心头的冰雪一瞬间融化了,仿佛有春风拂面,梨花盛开。什么东西暖暖地叩击着心扉,让她忍不住也跟着这个孩子笑了起来。 之后半个时辰里,襄宁公主便在这里,和云团一起陪着大皇子玩乐,倒是放下了公主的架子,和云团闹作一团。 暂时放下了前朝那些风风雨雨,晦暗争斗。 第218章 机关算尽 温礼晏来到永安宫的时候,便听到了风铃一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快活的气息几乎,蔓延开来。 他驻足在门口,只见襄宁正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头晃脑,吹鼻子瞪眼,哄孩子哄得不亦乐乎。 “陛下……” “嘘!”温礼晏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太监们都唱喏。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襄宁的脸上绽放出这样纯然的笑容了。 用拳头抵在嘴角,压抑住了咳嗽,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往昀笙休息的内殿去了。 自己也不知道还能陪着这些人多久,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襄宁便只有大皇子一个血亲了。 等走入内室的时候,元绿快步上前行礼,低声道:“奴婢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刚刚睡下了。”温礼晏点了点头,挥挥手让她退下。 亲自掀起珠帘,便看到她背对着自己睡下的背影,玲珑有致,因为呼吸而微起伏着,似乎睡得十分香甜。 温礼晏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沉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仿佛是想把她这个模样铭刻进心里,直到地老天荒。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陪着她了。 温礼晏伸手为她理了理头发,汗湿浸润的碎发 她的脸色很难看,生产的时候接连遭遇意外,若不是福大命大,自己又是大夫,换成另外的谁,只怕现在不一定能安全睡在这里。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朕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朕,你先休息吧。” 声音里都是浓浓的疲惫。 他转过身,打算直接离开,却感到自己的腰背一紧。 昀笙忽而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埋入他的后颈。。 两个人一动不动,僵硬在原处。温礼晏只觉得那条纤细的胳膊微微颤抖,带着不自觉的紧张。 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滚烫的眼泪浸润了他的脖颈。 温礼晏只觉得心痛彻骨,良久的沉默之后,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我不知道,我真得不知道她是谁。秋狝那一晚我原是想去找谢砚之,问一问爹的案情……没想到却遇上了……” “朕知道。”温礼晏闭上眼睛,慢慢握紧,“朕都知道。” 那一晚装扮成太监,本就是他的临时起意,连清州和季迟年都不知道,又哪里是昀笙能够算得正好的? “朕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可是,我后悔了。”昀笙的手轻轻松开,声如呓语,“也许邱庭玉他们都其他话不是真的,可是有一句话却是真的——如果我没有答应你嫁入宫,一直是兴庆宫那个小小的司药官,或许你的蛊毒也不会被彻底爆发。” 新婚之夜,鱼水之欢,鹣鲽情深。那几个月里他们形影不离,犹如一体。 却不知道每一次欢爱都是毒苗的养分,都在刺激着潜伏沉睡在温礼晏体内的蛊毒。 因为闻到了同类血脉的呼唤,它完全苏醒过来,打破了这十几年艰难维持的平衡。 犹如决口之堤。 “朕不许你后悔。”温礼晏低声道,“是遇到你之后,朕才有了活着的感觉,才开始慢慢学着反抗和争取。你要把朕好不容易偷来的生机,也收回去吗?” “还有孩子……” 温礼晏顿了顿:“朕刚刚去看他了,却又愧于见他。” “为什么有愧?” “因为无论朕的本意如何,到底是被那蛊毒控制着,伤害到了你。朕没有做到对你的承诺。” “……”昀笙闭上眼睛,嘴唇微启,想要开口,最终还是把质询问了下去。 她想问,把她安排在兰汀别业,让胥沉保护她,另一方面又养大霍含英的野心,给了邱氏可乘之机,勾结胥沉……这些真得不是温礼晏的本意吗? 到底是因为他被蛊毒控制着步步试探,心力交瘁,被钻了空子。 还是因为,自己和孩子也是他借机铲除世家毒瘤的棋子呢? 冠绝后宫的宠爱,扑朔迷离的身世,没有温礼晏的默许和推波助澜,这些关于贤妃的“传闻”,又怎么会那么顺利地人尽皆知的? 他连自己在兰汀别业里抄写佛经,画几幅画,都要生出疑虑,亲自过来确认,又怎么会放任小人在兰汀别业对自己不利呢? 贤妃,就是一个被皇帝放在明处的靶子,对内可以暖玉温香,生儿育女,贴身照顾,对外还能为皇帝辨明忠奸,背着“奸妃”的名声让皇帝方便对世家下手。 真真是好用至极。 昀笙原本没有想那么多的,直到亲眼看到了胥沉和虞成蹊的对战。 那几十息里,她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高手对决。即便不会武功,她也分得清楚好歹,看得出来胥沉的武艺其实远在虞成蹊之上。 当时胥沉如果真得已经听命于邱庭玉,虞成蹊和禁军其实拦不住。 他表面上是为邱庭玉给昀笙和虞成蹊施压点,实际上却是在为昀笙争取时间的。 让皇帝醒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露邱氏的嘴脸。 这样的胥沉,到底为什么一面突然在兰汀别业发难,要当众除了自己,一面却百般大意纰漏,竟然让徐怀君一个大夫耍的团团转,几个月以来和谢砚之的人频繁来往,人都送进兰汀别业了也没拦下来—— 这可能吗? 太荒谬了。 只有一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胥沉听命于皇帝演的一出戏罢了。 演给霍含英看,演给邱氏看。 也演给她看。 昀笙后知后觉,后背已经爬满了冷汗。 现在的她已经不敢再赌那一分可能性,认清楚了温礼晏作为皇帝这个身份新的一面,就得对他永远保有余地。 她必须做出不在乎那些的模样,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 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 “……” 心思百转千回,昀笙并没有表现出来半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依恋地靠在他的身上,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我不在乎那些承诺了,我只害怕真得永远失去你。” “现在上天保佑,让孩子平安到来,我们也团聚了。其他那些我都不在乎,什么霍含英什么邱氏,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季迟年到底在哪儿,你的病要如何是好……” “阿晏,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呢?” 温礼晏叹息一声:“所以,朕现在可以转过身看你了吗?” 他的小皇后轻轻点了点头。 久别之后,二人终于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地搂抱在了一起。 “一切都交给我,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先好好休息。”温礼晏贴着她的额头,温柔道。 昀笙乖巧地点点头,声音里都是孺慕信赖:“好。” 仿佛又回到了感情纤尘不染的那段岁月。 只有昀笙自己知道,她垂下的睫毛,遮去了心底的冷淡和疲倦。 果不其然,就在朝臣们争先攻讦贤妃,为淑妃进言后端第五天,众方情绪都被调动到了最高潮的时候,以至于大殿之上,维护淑妃和世家的一些人,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甚至拿出了当年荒淫无道的绍永帝专宠夏贵妃的例子。 几位有眼色的老臣眉心一跳,率先察觉出不对劲。 ——说得太过了啊。 月满则亏,物极必反,这些人拥护淑妃和世家,也是为了拥护自己,也就罢了,可讨伐得太没道理,最后只会形成相反的效果。 果不其然,御史台大夫陈琏率先走出来,对着这些人破口大骂。言明皇帝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宗室不易,如何能与独断专权,自己儿子都杀了一堆的绍永帝相比? 莫非你们为了给淑妃洗脱,现在甚至觉得顺阳王也无辜,萧氏也无辜吗? 到底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不可告人的私心! “正好,关于淑妃以及其母家霍氏,臣也有本启奏。” 温礼晏端坐御座,看了好一会儿好戏,终于迎来自己最期待的部分,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爱卿直言无妨。” 第219章 墙倒众推 很快,陈琏便拿出了关于霍氏姻亲在嘉州梓州等地为非作歹,强占田产之事,更有子弟为了霸占民女,将其父兄活活打死而当地县官知情不报,彼此包庇云云。 桩桩件件,都有来往文书分条缕析,详说清楚,后面并附上了一摞证词,以及人证的手印。 不多时,另一位大理寺的官员也上前禀告,言说自己此前追查安昌侯府之事,和手下暗访民情,曾经见百姓抱怨官沟被占用之事,一到雨季成蹊便有百户人家要经受被雨水冲刷淹没之苦。官沟疏通之事,前年御史台和大理寺就奏议过,工部却迟迟没有拨款调人,一直拖延到了现在。而主管此事的人,正是霍含英的爹,如今的工部侍郎霍嘉石…… 温礼晏让他把东西都呈上来,翻了翻,便在后面涉及到官员名单里,看到了秦铄的名字。 他目光微微凝起。 不到一年的时间,因为辅佐着连续破了几件大案子,还捅破了萧氏余孽的老巢,屡次建立大功,秦铄已经从大理寺里小小的主簿升到了司直,很被如今的大理寺卿器重。 大理寺那么多案子,秦铄偏偏和霍家的案子几次牵连,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用心。 因为担心着宫里的某个人,知道如今京城内外的风言风语,所以横插一脚。 不过他很会审时度势,这一番举动虽然在温礼晏道意料之外,却正中他所思所欲,于是怒道:“霍嘉石,你自己看!” 霍嘉石战战兢兢地把东西捡到的自己的手里,看了又看,连忙跪下来磕头:“陛下,陈御史所言,微臣委实不知道此事啊!我霍家姻亲众多,那些旁支里不知管束子弟,远在千里之外做下这些,微臣也鞭长莫及!” “至于官沟堵塞之事……臣此前几次和户部商谈,可都被他们搪塞了,臣也是无可奈何…… 户部连忙道:“陛下明鉴,官沟之事,我们户部只收到过工部一次相关文书,还是在今年。那时候雍州战事吃紧,军费开支巨大,户部怎么敢拨!” …… 扯皮了几轮,几方便开始互相推诿起来。 原本因为世家唇亡齿寒,而庇护霍家的,不乏六部其他官员。然而,经过一场大朝会,陈琏等人把霍家的老底掀了个朝天不提,又旧事重提,让几部想到彼此公务中的龃龉。 等到散会的时候,许多之前为霍家说话的人,都沉默了许多。比如在户部当值,刚被皇帝因为官沟之事严厉斥责,要求抓紧时间拨出这一款项的官员们。 霍嘉石可真是不厚道啊! 你们工部自己的事没有做好,专门挑着雍州打北狄的时候要官沟银子,这不是知道银子批不下来故意拿他们背锅吗?原本两边已经说好,等到秋后各州新的税收交齐。立刻拨这一款,结果被当众挑出来。 原本到手的功绩,变成了懒政的苛责。无功反而有过了! 更重要的是,许多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皇帝的意向。 胳膊拧不过大腿,淑妃坐拥天时地利人和,也还是没挨到皇后的位置,倒是让那一位生下了大皇子…… 他们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吧。 不多时,京城中关于霍家纵容姻亲行恶,以及淑妃染指宣理司的事,也被传得风生水起。 诏狱之中,饿了几天的霍含英,已经昏了过去。 只是等到她奄奄一息地睁开眼睛,也没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 温礼晏竟然没有宣召自己? 难道他不怕永远找不到季迟年和母蛊了吗? 只有一个青年人坐在身边,形容俊雅。 见她醒了,青年人让狱卒递上水和吃食。 霍含英不肯张嘴,只是漠然地仇视着他。 这是谁? “淑妃娘娘,好歹用上一点吧,人活着总有转机。”那狱卒心中怜惜,忍不住劝说道。 那青年开口道:“淑妃娘娘以为自己用苦肉计,就能让世家其他人在朝中向陛下施压,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声音犹如清泉汩汩,环佩相扣,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子,直戳人都心脏,几乎把霍含英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这什么人! 她难堪地闭了闭眼:“你是谁?” “在下大理寺司直,秦铄。” 霍含英睁大眼睛。 秦铄……秦铄……有些耳熟的名字…… 她想起来了,这是秦采堂的那个儿子!当初大义灭亲,向皇帝检举告发的父亲的罪行,还提供了罪证,最后用父亲的性命,换来秦家其余子弟的生机,和自己的前途。 对了,他还差一点成为了襄宁公主的驸马,又是崔昀笙曾经的未婚夫。 霍含英眯起眼睛,想打量清楚这个人。 这个在现在大梁勋贵们眼中,猪狗不如的不肖子弟,也是皇帝眼中歹竹出好笋的可造之材。 只可惜,牢房里实在是太昏暗了,她又太久没有进食,眼冒金星,根本不能打量清楚。 “娘娘若是真得在在这里绝食而亡,大理寺官员顶多被陛下罚一个月的俸禄,治一个看守不严的罪过。但前朝不会因此多为娘娘说一句话,霍家的困境也不会再有转机。” 霍含英目光陡然冷厉。 不行,她还不能死…… 她死死盯着秦铄,像是想投过他安然从容的皮囊看清楚里面真正的模样,一只手颤抖着接过狱卒们手中的杯子,喝了起来。 第一滴水进入嘴唇,便犹如天上的甘霖,瑶池的仙酿。渴意的满足激发了腹中的饥饿,霍含英另一只手端过破破烂烂的瓷碗,狼吞虎咽起来。 只是她到底还是记挂着脸面,吃了两口又恢复了优雅姿态。 却听到秦铄道:“等吃完这顿饭,娘娘也可以和自己的爹娘,好生道别了。” 霍含英差点没被噎死。 她怔然地望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这里面难道……有毒? 不可能,不可能,大理寺还没有从她嘴里得到季迟年和母蛊的下落,怎么敢把自己怎么样呢? 她堂堂世家女,四妃之一,若是没头没尾地被毒杀在诏狱里,大理寺如何给邱氏一个交代! 然而,就在她心中不断否认的时候,却感觉自己的小腹传来一阵剧痛。 “哐当——” 瓷碗摔落于地,痛得她捂着肚子瘫倒在地。 好痛……好痛…… 仿佛有一千一万根针,扎进了她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扭了十几周。 那狱卒吓得站起身来,惊恐地望着自己给淑妃递上饭碗的手,又无措地望向秦铄:“大人——这——” 这可不管他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无妨。”秦铄淡淡地安抚了狱卒一句,继续冷眼观望着霍含英的狼狈姿态。 等到霍含英翻滚了三十多息,最后痛得筋疲力尽,满脸冷汗,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才平静地问道:“痛吗?” 如果眼神可以化为实质,霍含英已经用眼刀把秦铄千刀万剐。 只可惜,她只能有气无力道:“你敢……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呢?”秦铄垂眸,“大人只说不能让你死,可是却没有说不能让你受点皮肉之苦。在下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百般流言,脏水满身,其中难堪痛苦不比这般更甚?怀胎十月,却要躲避追杀暗伏,比这般艰险了何止千倍百倍? 听说皇后娘娘的预产期本该是二十六日,却因为这一番变故,受了惊吓,从兰汀别业险险逃离,途中提前发动。 在徐家别庄痛了数个时辰,差一点一尸两命。 若不是正好有名医相随,若不是她自己掌握医术…… 秦铄面上犹如静水,心中慨叹却犹如沸水翻涌,怒涛不止。 霍淑妃表面贤良淑德,背地里却这般阴险狠毒。 霍含英怔了怔,忽而扬起嘴唇而笑:“原来——你是给崔昀笙打抱不平啊!哈哈哈哈哈!” 第220章 含英待放 不同于萧应雪,即便是大笑的时候,淑妃娘娘也不会露出太多贝齿,依旧优雅端庄,犹如空谷幽兰,水面浮雪,仿佛不沾染半点世家红尘。 让人无法想象,那双干净纤弱的手,曾经推动着别人的背,暗中递上刀,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 霍含英笑了好一会儿,才道:“只可惜,秦大人的一腔柔情,是注定要被辜负了。而你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呢?” “你以为我为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伸进兰汀别业?你以为我为何能够说服胥沉?你以为我霍家交好许鸣游、染指宣理司——这些皇帝都不知道吗?” 秦铄的目光蓦然凛冽。 她轻轻道:“秦大人,你也不蠢吧?不如动一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为什么。” “你要为崔昀笙打抱不平,只冲着我来,可完全不够呢。” “你还得看看那站出来作证她娘是蛮族蛊女的崔家人,你还得看看那离间了她和皇帝的季迟年……最重要的是,你还得看看,那个许诺替你好好照顾崔昀笙,最后却把她当作靶子,任凭这一切发展,好把世家连根拔起的人!” “我们的好陛下——” “住口!”秦铄陡然打断了她。 另一旁的狱卒已经双腿发软了。 原本以为这位娘娘温柔可欺,所以才会沦落至此,可是听到她嘴里这些话,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复杂。 也不知道听见这么多的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牢狱。 “令尊如今已经辞官告罪,自陈愧对皇恩,养出一个不忠不孝的忤逆之女。”秦铄道,“看起来,倒是比娘娘更识时务。”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霍含英的脸色还是一白。 她紧紧闭上嘴,不肯说话。 成王败寇,是她棋差半招,没有看清楚温礼晏每一步的故意引诱,胥沉轻易相从,她心里有一丝疑惑但还是没有深究,才会被耍得团团转。 最可恨的就是崔昀笙,那般好命,这样折腾竟然还能生下皇子。 不过,身世已经被她捅出来了,崔昀笙当上皇后又如何?朝中其他人不会没有芥蒂,她和那孩子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只不过,霍家罪行太甚,陛下并没有姑息的意思,免得放虎归山,永留后患。” 霍含英淡淡道:“事情不是本宫一个人做下的,霍家荣辱与共,陛下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吧。” 本以为她会为爹娘以及家中其他人求情,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一句回答,秦铄轻轻蹙起眉头。 “若是娘娘肯交出季迟年的下落,不是没有余地。” 霍含英只是闭上眼睛,恍若无闻。 在不杏林的那一日,她许诺了季迟年三件事,让他和自己走。 为季氏满门报仇;让他的医术得以传承;以及助他得到母蛊解开体内蛊毒。 如今第二件是做不成了,但起码另外两件还是可以做到的。 现在的她,已经不相信温礼晏会放霍家一马了。 与其让温礼晏得到母蛊,何如鱼死网破? 她是输了,但温礼晏也不会赢。 秦铄低声道:“淑妃,难道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家里人多性命了吗?据我所知,霍大人为官多年,安守本分,霍夫人在京中女眷风评也不错,他们是因为你的野心,才会涉险行事的。” “因为我?”霍含英也笑了,笑得眉目盈盈,似水温柔,“一个家族的贪婪,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个人,在某一天才凭空诞生的,必然是经历了漫长的日积月累,其中的每一个人之间互相影响。 小秦大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的啊——难道你的父亲,是突然变成贪官污吏的吗?” 如果她的爹娘真得像传闻中一样淡泊名利,她就不会在十四岁的年纪就进入宫廷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便知道,在霍家要想获得好日子,就必须做最出色的那个女子,在每一项考核当中,夺得头筹。 资质平庸的人,甚至会被送出去过继给旁支,同样的,优秀的旁支也能有机会成为嫡支。 曾经的霍含英,就因为对姐妹的一时心软谦让,被毁掉了宴会上的新衣服,以至于差点在客人们面前丢脸,而被过继。 从那时候开始,她便学会了伪装。 温柔端庄,是她唯一的武器,爹娘的和蔼可亲,不过是因时而化,因势而新的利诱,诱导着每一个霍家女子,为自己的生存,为最漂亮的衣裳手势,最好的亲事而彼此厮杀。 最后,她这个脱颖而出的人,被霍氏选中,送进了皇宫,成为了“淑妃”。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真得走出了这一摊泥潭,从此能够摆脱这种蛊虫一般的命运。 起码,她有了上桌的资格。 可是她错了。 对于温礼晏,她不是没有过幻想的。 初见之时,天子年纪尚小,不过十三岁,他们没有直接圆房。她和其他一同进宫的女子一起上前向他行礼,难免心中好奇,这个传闻中的少年新君到底是什么样的。 抬头便看到以为模样俊秀文弱的少年,温和地望着她,让她起身。 “听说淑妃闺名为‘含英’?” 温礼晏若有所思,见她羞赧地点头,便对一旁的掌事公公道: “既然如此,建清宫繁英似锦,就让淑妃住在建清宫吧。” 霍含英住了进去,果然见里面有许多从前没有见过的花卉。 宫女向自己一一介绍着,询问她最喜欢哪些花儿:“陛下特意交代了,要按照娘娘的喜好来布置。再者,有的人会对不同花卉产生不适之感,娘娘新入宫,所以陛下还特意请来太医侍候娘娘,以免有什么差错……” 原本心中惴惴不安的霍含英,在宫女的话语之中,渐渐放下心。 “陛下送来的这些花……本宫都很喜欢……” 眼前一片姹紫嫣红春好处,几乎迷人眼,让少女心绪也勃勃盎然,暗自滋生。 后来,天子年满十四,在太后的安排下与宫妃们合礼。 少女霍含英也被宫人们梳起长发,打扮得明艳动人,安静又期盼地等待着自己承恩的日子,皇帝的御辇到来。 天子虽然年少,但听说性情温柔,是极会疼人的…… 可是,那一夜霍含英在寝宫枯坐了一夜,也没有等来温礼晏。 兴庆宫的太监赶来,一脸寻常道:“明毓宫的贵妃娘娘心口疼,陛下连夜去安慰她了。淑妃娘娘且先安置吧,这侍寝的日子,以后还多着呢。” 又转身送上了皇帝的一堆赏赐:“陛下怜惜娘娘,这些都是内务府挑出来拔尖的。” 她脸上的笑容凝滞,但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领赏谢恩,送走了传旨太监。 装作听不见那些太监宫人们都窃窃私语,直到一个人转身入了内室,眼泪才簌簌落下,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今儿是我们娘娘侍寝的吗?怎么去她那里了!这……这不合规矩!”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啊,你是刚进宫第一天吗?还不知道这宫里,太后才是规矩。那一位是太后的亲侄女儿,陛下的亲表姐,两个人一起长大的,情分怎么能一样?” “那——那我们娘娘以后怎么办啊?” “呵呵,娘娘起码还有个妃位的体面呢,知足吧。有萧贵妃在,这后宫里就不会缺独守空闺,消磨青春的嫔妃……” “你们都没事可做了吗!在这儿嘀嘀咕咕什么呢!还不快下去!” …… 霍含英听着宫人们的声音,一边流泪,一边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日子还早呢,就像那位公公说得那样,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萧应雪娇蛮跋扈,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故意缠住陛下。 可是她缠得住一时,还能缠得住一世吗? 霍含英没有想到,皇帝确实是被人缠了一世,再无自己的立足之地。 建清宫的花开得再好,也没有一朵是真正为她开的。 第221章 花开花谢 果然,从那一天开始,霍含英再也没有等到本该轮到自己的“承恩”。 每一次,萧应雪都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和借口,缠着皇帝留在自己那里。 因为身体的原因,皇帝临幸妃嫔的日子本就极少,又有萧贵妃的蛮横,和太后的偏帮默认,后宫早已经成了虚设。 “萧贵妃也太过分了!” “嘘!敢这么说,你不要命了啊!不知道如今萧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吗?听说近来陛下身子不适,折子都是萧丞相批的……” “再说了,若是皇帝真得对其他人有意思,太后和萧贵妃还能阻止他宠幸其他人吗?说到底还是因为陛下和表姐青梅竹马,根本不愿意其他人插足其间。” “别人也就算了,我们娘娘好歹也是……” “都别说了!” …… 一年,又一年,三年五年七年十年,建清宫的百花开谢了一次又一次,就像霍含英心中的热忱,也不断地开谢热冷。 最后化为沉寂。 花季年华,却要在这寂冷的深宫里蹉跎,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只能逼着自己静心养气,变成皇宫里最淡泊的那个人。 若不是无可奈何,花信之年她何必学修行之人过青灯古佛的日子? 渐渐的,霍含英把那些欲望和不甘都埋在了心里,每天过上了三点一线的日子,除了例行请安之外,不问世事,避免和人发生纷争,只求能在这里有一席容身之地。 直到她遇见了季迟年。 她对那个疯子一样的太医着迷,对危险又禁忌的不杏林着迷,就像是在这一潭死水里,对每一个变数着迷一样。 却被太后隔绝在这团奇特迷雾之外。 所有的好奇和渴求,深深埋在心里,不得解脱发泄。让她乖乖去做合乎每个人标准的“淑妃”。 直到萧家倒了,最直接层面上的那条禁锢消失了,她终于尝到了这么多年隐忍蛰伏的甘甜之处。 温礼晏对她确实算不上苛待,甚至在萧应雪离开皇宫之后,给了她统领后宫的权力。 “臣妾定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嗯,劳累淑妃了。贤妃初初入宫,淑妃且好生提点看顾着她。” 霍含英脸上的笑容微微停滞。 好一个“贤妃”,崔昀笙入宫才多久,就成了皇帝心头上的宝贝。 不过没有关系,既然皇帝只让她一个人管理后宫可见还是认可她的能力的。陛下的心里还是有她的位置的吧? 霍含英心里生出无限的希望。作为最早入宫的妃子,她当然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皇帝都没有子嗣。因为皇帝知道宫里的女子多数都是太后和萧家的人,生下来孩子,自己这个傀儡皇帝说不定就没用了。 可是她霍含英又不同,她可不是太后的人。皇帝能够顺利铲除萧党,可是倚仗了不少世家的力量。马上整顿朝纲,也需要邱氏的辅佐。 如今没有了太后掣肘,皇帝应该会开始让后宫正常运作了吧? 她没有萧应雪那样的任性娇蛮,也没有崔昀笙那样的贪心,只要皇帝肯分给她一部分信任和宠爱,让她在这宫里能有个孩子傍身,以后不至于孤独到老,就很好很好了。 抱着这样的期待,霍含英不眠不休地把如今宫里剩下各个宫殿妃嫔和宫人的情况整理好了。 萧党乱祸中死了逃了不少人,还要让内务府好生调教新人,尽快把空缺填补好了。 还有魏昭仪那几个不安分的,重新整理住所的时候,还得隔开来,免得生出乱子。 按照陛下的意思,太后的延寿宫死了太多人,暂时也不能再用了,得立刻安排人清洗打理干净,烧香祷告,超度亡魂,加以封锁。还得挑出几个合适的宫殿,作为太后回宫后的居所,让陛下挑选…… …… 霍含英不眠不休了几天,终于拟订出了一份详尽的文书,呈送给温礼晏看。 她带着宫女,在兴庆宫外等待着。 却见清州公公出来,道:“娘娘且把文书教给奴才吧,陛下有事离宫,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怎可让娘娘一直等着呢?您放心,只要陛下一回来,奴才就把文书奉上。” 霍含英到底是第一次一个人筹备这些,琢磨了几天,还有许多拿不定主意的,正急着找温礼晏敲定了,也好给其他方面相关的敲定选择呢。毕竟除了方便好看以外,内务府的账本也得顾及到,国库如今可不算丰盈。 “不用了,本宫多等一会儿吧。”霍含英道,“不知陛下去了何处?” “这……”清州公公犹豫了一下,笑道,“老奴也不敢随意打听陛下的去向。只是瞧着陛下的模样,只怕不会回来得早。” 霍含英又等了半个多时辰,见温礼晏果然没有回来的迹象,只好先告辞了。 “清州公公,若是陛下回来了,还请您立刻派人去建清宫告诉本宫。” “是,淑妃娘娘。” 霍含英离开兴庆宫没多久,便被御花园里新开的花迷了眼睛。 入目之间花如堆雪,明明已经是初冬时期,也不知道皇家的花匠们,到底是从天南海北的哪里搜寻来这么多难得的花卉,冬日里也备好了暖房,好生养育伺候着,带来奇景。 她一边停下脚步休息,一边驻足欣赏着,却听到了两个小丫鬟说话。 “陛下可真是宠爱娘娘啊,竟然在冬日也为娘娘寻来这么多花卉。” “那是,自从贤妃娘娘入宫之后,陛下几乎日日都宿在她那里。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一个小宫女压低了声音,嬉笑道,“我听永安宫的姐姐说,前两日夜里,主子们硬是要了四五回水呢!” “哎呦,你又在乱说什么呢!小心让人听见了!你个丫头片子,知道什么要水不要水的?” “哼,我虽然不懂缘故,可是也听姑姑们说起过。这宫里啊,只要陛下去妃子的宫里过夜,要的水越多,就说明娘娘越受宠……” “不过,贤妃娘娘这么受宠,为什么陛下只让淑妃协理后宫呢?” “我倒是听说过,是因为贤妃娘娘刚从磬州回来,陛下舍不得她太劳累,贤妃娘娘自己也推辞了。” “原来是这样,那等贤妃娘娘身体好了,是不是……” “嘘!你小声一点,要是让人听到了,还要不要活了?呵呵,无论如何,陛下最在乎谁,还不是一目了然?别的不说,当初察觉到萧氏要不好,陛下可是特意让宣平侯护送着襄宁公主和贤妃娘娘连夜离京的。若不是真正担心安危,怎么会这样在意?” 第222章 过客闲人 “是啊,那时候若有万一,这宫里的其他人还不都是……”那宫女没了声音,应该是想到了那一晚宫里的惨状,心有戚戚然,不敢再说下去了。 可是霍含英却知道她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因为那一晚,霍含英也是亲眼望着乱军的铁蹄如何撕裂了宫城的夜晚。 多少宫人太监,甚至有官身的人,就在乱军的刀剑之下,仿佛猪狗牛羊,倒在了血泊里。 她跟着自己的侍女慌忙逃离,被捂住鼻子躲在了衣柜里,亲眼看到照顾自己的老嬷嬷,死不瞑目的眼睛,和身上不断流淌的血液。 死亡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接近,人命犹如蝼蚁。 在绝对的武力威胁面前,什么尊贵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她这个淑妃的脖子,并不比宫门前倒下的宫女的脖子硬。 只是,他们这些人的生与死,并不在温礼晏担忧的范围之内。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何况是她这个和他没有夫妻之实,也没有任何感情的淑妃呢? 他心里在意的,只有自己挚爱的小医官和唯一的妹妹。 多么可笑,因为温礼晏的几句话她就又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以为他是给自己机会,以为他心里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其实只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挚爱受苦,不舍得让她一个刚刚入宫为妃的新人,去做最容易得罪人的事情罢了。 霍含英枯坐在那片花丛里,鼻尖嗅着君王专门给别人种下的名花宝卉。 每一道馥郁的香气,都是一场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青年温和的声音。 “昀儿,今天可尽兴?” “那小旦唱的颇好,一把嗓子妙极了。” “你既然喜欢,朕便让人好生赏她。你还有什么想听的,让他们好生筹备着,想什么时候听都可以。” “我的好陛下,且让人休息几天吧……” 一男一女的对话带着笑意,全无君臣尊卑的疏离谨慎,倒像是平常人家的夫妇。 霍含英一动也不动。 那对璧人言笑晏晏地穿过这一片花林,眼里心里都只有彼此,甚至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她在兴庆宫前等了那许久,指望着他能对自己不眠不休的几天,给予哪怕一句赞许——哪怕只是一道满意的眼神。 清州公公吞吞吐吐说不出皇帝的去向。 原来,是陪心上人听戏去了。 太可笑了。 不多时,新年快要到了。这是永昭年间以来,第一个不是由太后的人负责的后宫新春宴会。 霍含英作为宫宴的负责人,更是夜夜忐忑,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手上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又会被吝啬的皇帝收走。 顺理成章地送到他偏爱的那个人身上。 兜兜转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霍家的后院。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来都没有逃离过那个地方。 不被偏爱的人,用尽全力地生存,只能得到很少的东西,随时都会害怕对方把这些恩赐又收了回去。 无论是那个被推搡在地无人帮腔的霍三娘,还是现在这个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霍淑妃。 那一晚,为了不让宗室丢人,不让温礼晏失望,她甚至向娘家求助,找来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名角,让乐坊严加训练排演数月。 好在,最后的效果不错,没有一个人出岔子,都在她的调度中,圆满落幕了。 可是她最在意的那个观众,眼睛却根本没有放在宴席上半分,也完全没注意到她放在每一个表演和每一道菜里的所有巧思。 他只是时不时地俯身望向崔昀笙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柔情。 霍含英死死攥着手掌,长长的指甲没入皮肉里,疼痛彻骨,她脸上的笑容却还是挑不出半点瑕疵。 不等这场精心筹备的新春宴结束,皇帝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让嫔妃们自行方便。 琴师笛师们停了下来,舞女们也齐齐跪下,生怕是因为自己的表演哪里触怒了贵人们。 乐官为难地望向她:“淑妃娘娘……” 她端庄温柔道:“宴会还没结束呢,听从陛下的旨意,接着奏乐接着舞!” “今日所有人的赏赐翻一倍!” 她一声令下,所有人的心情又轻松下来,继续表演。没有了温礼晏,魏昭仪这些人倒是松了一口气,愈发逍遥自得地享受新年来。 甚至还过来,一一给她敬了酒。 “淑妃姐姐辛苦了。” “您的操劳,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好不容易新年了,坐下来乐一乐。” 魏昭仪甚至拉着她坐下来,给她斟酒,意味深长道:“人嘛,怎么过都是一辈子,不如往开心的方向想。” 她说得有道理。 人人都说魏昭仪粗俗恣意,所以不让太后喜欢,不让皇帝喜欢,宫里的姐妹们也没有喜欢她的。 可是那一刻,霍含英却羡慕起她。 这个地方,很多人来了,很多人走了,有的人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就失去了性命。 人人都说她霍含英是才女,其实活得最通透的竟然是她。 无论什么情境,都自顾自地过好日子,在意自己想在意的,轻松舍弃可以放下的。 听上去容易,做到却很难。 就像那个新年,即便她喝下了魏昭仪的那杯酒,心里却没办法真得做到她劝说的那样释然。 这一场完美的新春宴,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她自己。 烟花漫天,犹如万万千千人都生涯。 短暂的盛放,只为了那一瞬的璀璨,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够璀璨一次。 喝了酒的霍含英,推拒了宫女太监们的跟随,跌跌撞撞离开了新春宴。 “娘娘,娘娘您慢一点啊! 她的贴身宫女急得眼泪汪汪。 “您是要去哪儿啊?” 去哪儿?她其实也不知道,宫城这样大,却没有哪里让她有倦鸟回巢的感觉。 “砰!”地一声,有什么在她的头顶绽放开。 目眩神迷,仿佛一场精彩的梦境。 飘渺的笛声被寒风吹送着,每一声都蕴含着缠绵深刻的情意,霍含英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于是生出什么解释不清的倔强,非要找清楚那笛声的源头。 于是循着笛声,走过了弯弯曲曲的小路。 第223章 林海琴声 霍含英走过了曲折的小路,看到了高坡静亭里二人依偎着的身影。 皇帝撇下了所有人,只是为了出来陪崔昀笙看一场烟火,吹一曲横笛。 多么感人至深的情意,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在入宫之前,母亲曾经告诫过她: “自古天家多薄情。含英,你入宫之后不要在帝王的身上投入平常婚姻里女子对夫君的任何期待。因为皇帝和妃嫔之间,首先是君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不会只有一个女人,他的目光也不会只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 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留住他的心,却不要递出去自己的心。” 可是,为什么事情在温礼晏这里,变成了和爹娘口中完全不一样的情形呢? 他也会只看重在意一个人,为那个人做到寻常夫妻之间都做不到的所有温情。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就连给她的仅有的恩赐,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心上人不想要。 太不公平了。 难道要她就这样观望着崔昀笙的幸福过完余生吗? 那一晚,霍含英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宴会,却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建清宫。 借着酩酊的酒意,她第一次想要肆意一回。 于是带着贴身的宫女和太监,漫无目的地走动起来。 “娘娘,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眼见着娘娘走的方向不对,侍女忍不住出声提醒,霍含英却是置若罔闻。 渐渐的,却发现自己竟然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踱步到了不杏林的周围。 在萧家倒台,太后失踪之后,皇帝重新掌握了实权。不杏林也因此被宣理司封禁看管起来。 她停下了脚步。 “属下参见淑妃娘娘!” 看管不杏林的侍卫们原本正坐在一边侃天侃地,身上还带着酒气,看到霍含英立刻慌慌忙忙地站起来。 一个侍卫醉了酒,正和兄弟们吹牛,突然被打断也没有反应过来,嘴里犹在吹嘘萧党叛乱那一天他杀了几个叛军。被同僚拉了一把,差点没摔出来一嘴狗啃泥。 “娘娘……娘娘恕罪……” 侍卫们胆战心惊,生怕被主子怪罪。 霍含英倒是见怪不怪,反而温声道:“新年的日子,还劳累你们当值,不得与家人团聚,实在是太辛苦了。” 她身边的太监会意,立刻给每个侍卫赏赐了金银。 “不是什么大钱,留着喝酒吧。” 侍卫们都松了一口气。 幸亏来的是最仁慈大方的淑妃娘娘,而不是宫里的其他主子! 要是换在太后当权的时候,让高明泰那些人看到了,他们这些人只怕是脑袋都保不住!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见侍卫们都喜笑颜开,霍含英才上前,试图往不杏林里面去。 “哎——娘娘——”为首的侍卫将她拦住,表情有一些为难,“娘娘,陛下特意吩咐过,不杏林里面关押着的那一位,谁也不能擅自探视。何况那疯子危险,娘娘金尊玉贵,还是避着些安全。” “本宫知道,多谢你们关心。”霍含英的目光远远地落在那扇门上,“本宫只是要代陛下确认一下,季迟年的安危罢了。毕竟你们都知道,此人十分关键,对陛下还有用处,谁也不想他有什么闪失吧。” 一旁的太监板着脸道:“说出来,虽然娘娘仁慈宽厚,可是几位侍卫看管不杏林,也是有额外的奖赏的。领了奖赏,却在这里聚众酗酒,算得上是擅离职守了!若是不亲自确认一下,有了什么问题,你们谁能担当得起!” 侍卫们心里打鼓起来,酒意散去了大半。 他们被霍含英当众逮住当值的时候酗酒,若是传到了长官那里,罚了月钱还是其次,这一辈子是出不了头了,说不定还会被革职查办。 若是淑妃娘娘亲自看一眼,确认到这个时候,季迟年还好好地坐在里面,后面有什么万一,他们也可以洗脱了嫌疑罪责。 于是互相对视一眼,低着头任凭霍含英往里面走近。 推开不杏林的院门,霍含英忽而听到了一阵疏落的古琴声。 竹海里风声潇潇,琴声也潇潇,旷达之意,犹如云鹤在天,意态天真而自由。 霍含英没有听过这曲子,也没,觉得有多么好听,只是从一声一声中听得浑身寒凉,凉到极致,倒是有了解脱之意。 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生生死死爱爱恨恨恩恩怨怨,皆如镜花水月。 直到最后一个收尾的音调弹拨而出,仿佛最后一滴落在水面的水滴,整个世界刹那寂静。 霍含英才神魂回归。 她慢慢走近了过去,只见那疯子穿着一身青衣,始终背对着自己。 即便听到了开门和走路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没有动作,仿佛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霍含英就那么坐到了一旁的石头上,继续听他弹着古琴。 一声一声,是弹给树林里每一株树,每一颗草,每一只鸟的。 也包括她这个误入其间的路人。 那一晚他们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对视一个眼神,只是默默弹琴,默默听曲。 直到夜晚的寒气浸上,霍含英惊觉事件已经不早了,连忙起身离开。 这个人也没有移动转身半分,似乎她的到来和离开都无关紧要。 霍含英的心却陡然宁静下来。 从那之后,每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走下去的时候,就会往不杏林的方向停步。 即便因为皇帝的原因,没法再一次进去看一眼,可是只是走到那个地方,心就会停泊下来。 直到某一天,温礼晏问她,对未来有没有别的什么打算。 那是皇帝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她的建清宫留宿。 霍含英本以为,自己终于拨开云雾见月明了,等到了皇帝清醒过来的一天,可是却听见他对自己说: “淑妃,你是入宫最早的老人了,朕也不想瞒你。若是你有什么打算,大可以和朕直言相告。朕耽误了你们这么多年,心中也实在愧疚。” “你们”? 皇帝的意思…… 难道他打算遣散后宫里的所有人吗? 第224章 不像真人 霍含英跪了下来,谨慎道:“入宫对于臣妾而言,并不是‘耽误’,臣妾很荣幸能够在这里为陛下分忧。今生已经嫁入皇宫,不敢再有其他打算,只求……陛下怜惜,能给臣妾一席之地。” 温礼晏却不为所动,道:“含英,你天资聪颖,钟灵毓秀,如果不是入宫蹉跎了这么些年,以你的出身和资质,京中无数的英才,尽皆可以任你挑选。朕并非你的良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要我了吗?也不要宫里的其他人了吗? 为了一个崔昀笙,他真得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霍含英浑身颤抖。 她不相信……不相信……皇帝一定是在试探自己,也是试探邱氏。 这段时间朝中内外,都因为皇帝独宠贤妃而不满,甚至几次上折子弹劾荣恩伯府。皇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固执己见地驱散后宫…… 正确的做法不应该虚与委蛇,化解矛盾吗? 这样下去不是会让崔昀笙陷入风口浪尖之上? 于是她语气和婉地劝说道:“臣妾明白陛下对贤妃妹妹的心意,也无意相争,只希望后宫姐妹们和和美美,陛下可以安心于国事。陛下用情至深,臣妾是感佩于心的。可是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先例。若是当真如此,不知道会生出多少波折,甚至最后伤到了贤妃妹妹……岂不是和陛下对初衷相悖了吗?” 可是,温礼晏沉默了很久,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道:“含英,为什么无论什么问题,最后你都会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朕只是想问问,你对你自己有什么打算。不是需要为别的任何人让步的,内心的期盼。” “含英,有时候朕会觉得,你有些太好了,好的不像一个人。” 人都是有私欲的。 霍含英的表情凝滞了。 那一瞬间她心中生出了巨大的怨气。 是!我当然也是有私欲的,有许多不敬和人说的希望。 我想成为皇后,想成为这个后宫里最高贵的女人。 我想脱下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必须戴上的这层完美的面具,不需要活在别人的规则里,做自己想要的自己。 我想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可是,这些我敢和你说吗?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给过我这样的自由。 我只敢在你面前做那个完美得不像真人的淑妃,因为我知道你只能接受这一面的我。 你永远也不会像包容崔昀笙那样,包容我拍的每一面,现在却还冠冕堂皇地问我想要什么。 温礼晏,你才是伪善。 然而,心里转过很多怨恨,霍含英的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半分。 她只是依旧温和柔善地扮演着,皇帝面前那个最合适的淑妃的模样。 事实证明,她果然是对的。皇帝保留了最初的那份愧疚,这给她的母家带来了很多朝堂上的话语权。 只是现在的她却不敢细想,这些甜枣,皇帝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有意送到了她的嘴边的。 其真正的意图又到底是什么。 因为真得深思下去,可能连仅剩下的那点温情,也变得面目全非起来了。 …… 诏狱里,秦铄望着陷入回忆的霍含英,忍不住提醒她:“娘娘,这个药物虽然不会要你的性命,可也会伤身。若是您早一点醒悟过来,交出季迟年的下落,说不定还能得到个痛快。” 霍含英睁开眼睛。 面前依旧是诏狱阴冷暗潮的墙壁,还有一个不怀好意的秦铄。 在命运这里,自己真得从来都没有被偏爱过。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放过任何人了。 无论是从来没有真心爱过自己,只是把她当成好用的工具的父母和家族。 无论是这个一次次给了她希望,又一次次让她绝望,最后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的温礼晏。 “——秦大人,你过来,我告诉你。”她轻轻地笑起来,唇角的血迹,让这抹笑容变得有一些妖冶。 “这样的秘密,我怎么敢让其他人知道呢?我只告诉你,你可得听仔细了。” 狱卒连忙后退几步,表明自己绝对没有偷听的意图,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秦铄闻言,以为她真得想开了,果然低下头靠近。 就在她凑到他耳边的时候,秦铄心中忽而警铃大作,莫名感受到什么危险的降临,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头。 果然见霍含英凶狠地张嘴咬上来,险险咬到了他的耳垂。 力道极大极狠。 若不是他躲了那一下,只怕整个耳朵都会把她咬下来。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感受到了耳垂的地方传来的剧痛感。 “……” 这个疯子,是被季迟年下了药吗!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么一个疯子,所以才会和季迟年沆瀣一气? 鼻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秦铄捂住流血不止的耳朵,皱着眉头凝视这个无药可救的女人。 这个用面具骗过了千千万万个人的淑妃,这个到现在朝堂和京中都有人为她不忍的淑妃。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我明白了。” 秦铄望着她放诞不羁的笑容,脸色慢慢冷淡下来。 他不再纠缠,也没打算继续威逼利诱,转身离开了狱室。 那个狱卒打量霍含英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怜悯,变成了怀疑惊惧,几乎是三步并一步跟着秦铄跑出去的。仿佛是生怕被秦大人留下来,和这个难解决的女犯人放到一起,惹来什么麻烦。 半个时辰后,兴庆宫。 听着秦铄和大理寺其他官员的汇报,温礼晏捏着额头,感到了微微的疼痛。 虞成蹊的动作已经算是很快的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过几天而已,已经让禁军把京城里外挖了几尺。 可是还是没有找到季迟年的下落。 按照那段时间防卫京城的卫兵所说,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影出入。 这段时间的戒严,不会让季迟年有机会逃出京城。 所以,他到底逃到哪儿了呢? “陛下,那接下来臣等该如何做呢?” 继续审问霍含英只怕是没什么用处了,她看上去根本不在意霍家人的死活。能否对霍含英用刑,他们必须向皇帝问清楚了。 “不必用刑,继续关押。”温礼晏闭上眼睛,“将她带入洁净的禁室里,不许任何人再探视。” 就在这个时候,太监上前禀告道:“陛下!宣平王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谢砚之?他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第225章 灵州秘事 平心而论,现在的温礼晏心中对谢砚之的观感十分复杂。 若不是谢砚之,大梁不可能这么快就收复了北狄,虽然短时间内这些异族还不会和大梁一条心,内政上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但谢砚之的政绩无意是足以载入史册的。 不仅给大梁北疆边境的百姓除去了困扰几百年的战乱纷扰,还让大梁朝堂有了喘息之地。 而于私…… 虞成蹊已经将徐氏庄园的事情,都详细汇报给了他。 他要感激谢砚之,在霍家人居心不良的时候,在昀笙难产的时候,及时出现,让他们母子得以平安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是另一方面,他不可能完全没有芥蒂。 谢砚之,他心里是不是依旧没有放下昀笙? 他想做什么? “宣平王求见,有何要事?”温礼晏不动声色,按捺住了心头那些异样的情绪。 谢砚之跪拜而礼,扬声道:“关于‘血锁子’之事,微臣手下之人近来另有发现,兹事体大,不得不亲面圣上详陈。” 温礼晏道目光一凝:“说。” “陛下知道,微臣的大哥曾经被种下‘血锁子’这种蛊毒。在大哥离世之后,微臣的娘知道了真相,并不愿意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曾经想方设法,靠近延寿宫中的人,打听消息——尤其是和不杏林有关系的。” “而后,她发现一个令她在意的事情,便是翠微这个人的特殊之处。” 翠微姑姑是延寿宫里除了高明泰以外,最有权力的人,太后的心腹。然而她却并不是太后的陪嫁,而是在四皇子温冕十岁之后,才调派到太后身边伺候的人。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那样受太后器重,只以为她是口角伶俐,做事得体。 温礼晏闭眼道:“翠微已经在萧家动乱的那一晚,被萧君酌的人杀了。” “是,可是这个宫女的生平,并没有那么简单。她虽然死了,和她有关的其他人却没有死。” 在护国寺里,谢砚之的手下经历了那一场和十九争夺母蛊的争斗中,借着十九那里得到的翠微姑姑家人的消息,一路追查下去,发现了了其中的不对劲。 “微臣的人一路深查下去,发现那户人家除了十九之外,还曾经在翠微的支持下,收养了许多孤儿,暗中培养训练。”谢砚之抬起头来,“而不久之前,建清宫把禁军围困的同一天,高明泰秘密出宫,至今未归。王府的探子发现其踪影,未免打草惊蛇,便追了上去……发现和他接头的人,往灵州去了。” 灵州为京畿四州之一,就在梁京城的西边, “灵州,就是翠微家里训练的那些孤儿送往的地方。” 温礼晏的手掌缓缓蜷了起来,死死攥紧。 太后依旧没有消停,她见邱氏和皇帝之间出现了空子,想用最后的手段反扑!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温礼晏的眼底已经有了腾腾的杀气。 他本不想这么快杀了她的,毕竟那对她太过仁慈。 这个女人用蛊毒和季迟年,折磨了自己足足十二年。让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犹如履于刀尖之上,鲜血淋漓。 怎么能让她轻易地病死过去呢? 他就是要她睁着眼睛看自己希冀的所有全部破灭。 但那不代表,他就要给她留出时机,绝处逢生。 “谢卿敏锐,如今是否已经确认了那些人所在之地?” 谢砚之低头道:“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微臣的人就可以将那些人瓮中捉鳖。只是微臣不敢擅自行动,特来讨陛下的示下。” “关于这些人的事情,全权交由谢卿负责。” “……”谢砚之怔住了,抬起头来。 关于太后余党的事情,也许也关乎了皇帝中蛊毒的真相。谢砚之本以为皇帝不会那么信任自己。 这也是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来兴庆宫的原因,正是需要避嫌。 他以为温礼晏会下令让虞成蹊或者禁军的什么人,接手了了这颗宣平王府摘下的桃子。或者带人一起动手。 可是…… 温礼晏深深凝视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朕信得过谢卿。”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无论他心底里因为公事和私事,对谢砚之抱有多少微妙的情绪,但是他笃定地相信他。起码在这件事情上,他可以信任谢砚之。 “……微臣,领命!” 谢砚之的喉头滚了滚,最终低头一礼,郑重地答应下来。 “说到灵州,朕还想起来一件事情。”温礼晏让谢砚之平身,蹙眉道,“朕少年时期,不断试药,曾经听宫人们说,不杏林里最开始让季迟年作为药人试验的,就是一批来自灵州的犯人。” 当时的温礼晏,只是记下了,却没有注意也没听明白宫人们口中,那些人对“季迟年的辅助”具体指导是什么。直到后来因为苏明姝的事情,才明白过来。 如今听到谢砚之提到灵州,心中忍不住在意,倒是重新回想起来这段插曲。 灵州是京畿几州里最没有存在感的。它既不像南边的汴州,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地方,有林场和最完善的守备军,犹如京城的守门大将军;也不像北边的磬州,是大梁皇陵所在,龙脉所兴之地,山川明秀;更不像东边的晋州,连接了繁华的东陵八州,和通水水道的最大商路,分外繁华,是京城的后花园。 灵州是那样的平庸,不起眼,以至于总是被忽略。 而现在谢砚之的话,让温礼晏莫名产生了一种直觉。 好像一场骇然的风波,就要从这个不被所有人注意到的小地方,滔天而上了。 谢砚之又向温礼晏详细汇报了高明泰一行人的行动,交代完毕之后,打算告辞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温礼晏低沉的一声:“等等!” “……”谢砚之转身叩拜,等着皇帝接下来的命令,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却见他轻轻皱着眉头,目光辽远深沉,像是在透过谢砚之,去看别的什么人。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砚之以为他不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却听到青年人叹息一般的话: “她那一日,是不是很痛?” 谢砚之的瞳孔猛然一缩。 第226章 不是为你 虽然温礼晏问得轻飘飘的,谢砚之却从短短几个字里,听到了难言的沉重。 身为天子,也身为一个夫君,妻子诞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的情景,他却要从另一个男人的口中得到答案。 谢砚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加可悲,又应该去怪在谁的身上了。 “……她很痛苦。” 谢砚之慢慢地站起来,没有看他。 这不是一个臣子,应该和君王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只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不满。 “那一天,她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满院子都飘着血气。即便徐怀君医术高明,可是毕竟是第一胎,她又受了惊吓,稳婆也是胆战心惊,还要随时应对可能追上来的追兵……” 谢砚之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候。 她痛苦的呻吟,轻易地穿透了门窗,深深地刺入了他的骨髓里,比天底下什么神兵利器都要厉害。在北狄人的弯刀下,割肉断骨也酣然而笑的大将军,一瞬间就溃不成军。 “她差一点就坚持不下去了,幸好……” 谢砚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天之后,我们所有人都在念佛庆幸。” 多么稀奇,宣平王向来不尊神佛,就连出征之前,对去寺庙求佛祖保佑平安凯旋的事情,也是无动于衷。可是这一次,却是下意识地在心里,把九天神佛,各路仙祖都念叨了一个遍。 也许,只是未到真正无能为力的时刻罢了。 温礼晏听着谢砚之用平静的语气,慢慢地复述所有的惊心动魄,幸而又幸,牙根紧紧咬着。 他没有继续追问,在那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让快要昏厥过去的昀笙,又重新有了最后拼搏一把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 过了很久,久到殿中的沉寂快要令人窒息,谢砚之才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句: “多谢。” 多谢你那个时候,代替我本该在地那个位置,守在她的身边。 谢砚之的气息陡然一紧,蓦地转过身去,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温礼晏的领子。 交错的步伐,过激的动作间,玉几上精致名贵的砚台,甚至被“砰”地摔了下来。 墨汁四溅,染脏了玄纹流动的衣角和金线履靴。 “温礼晏——”谢砚之的眼底仿佛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表情却是至极的冷漠,“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情:我做这件事情,不是代你做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因为我放不下,只是因为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我欠她,也欠自己的。我得让自己问心无愧,此生无憾。” “而你没有履行自己的约定,做到应该做的,让她受了这么多苦——这些和我也没有关系,用不着在我面前这么一副愧疚歉然的模样。你该抱歉该弥补的是她!” 要是此时此刻,兴庆宫里有任何一个宫人太监进来了,只怕都要吓得跪地求饶,以为自己目睹了宣平王悖逆的场景,马上就会皇帝被抹脖子。 然而温礼晏却并没有被以下犯上的愤怒,他的眼中只有悲伤和无奈。 对于昀笙,他好像总是无可奈何的,总是想做到,又做不到的。 谢砚之平息了怒火,心口那份酸涩和怨气,却始终没有消弭,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半晌,他松开手,冷冷道:“霍含英的事情,以陛下的高瞻远瞩,不可能没有发现。如今邱氏已然如此,还请陛下早做决断,免得霍氏在诏狱里,有生什么是非。” 霍含英必须死。 这么一枚被温礼晏吊着推动世家内部瓦解的棋子,差一点让昀笙真得一尸两命,即便温礼晏出于和世家的博弈,想要保住她—— 他谢砚之也不会让她活下来。 说完,他拱手一礼,回到了臣子的位置,告辞退下。 温礼晏久久地凝望着谢砚之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刻钟后,一道旨意从兴庆宫发出,被传值太监快马加鞭,送去了大理寺。 与此同时,禁军也围住了玉坤宫。 “你们要做什么!” 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太后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怒而拍案。 自从那一日,她让高明泰拿着自己的信物,秘密出宫去灵州联系翠微的余下手下之后,便一直难以安眠,生怕中间出现什么纰漏。 结果偏偏被疯魔的萧应雪给缠了上来。 这个小贱人,枉费她宠爱了她那么多年,结果被霍含英几句话就挑拨的地忘记了自己的所有恩情,还说什么要给姐姐报仇—— 可笑! 身为萧家的女儿,做棋子不就是宿命吗? 她萧云琅这个大棋子,给萧家带来了几十年荣光,她姐姐萧回雪也是个棋子,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发挥最大的用处,就没了的废子。 而萧应雪,就更不用说了,享用了萧家最好的供养,身为萧家最幸福的小姐,最后不仅一点用处没有,甚至还替外人踢坏了自己家的大门。 现在还有脸质问起她了! 那时候的太后,面对厉鬼索命一般的萧应雪,惊慌而逃,高声呼喊,甚至打翻了桌子上一套最喜欢的茶具,终于引来了四处探查的禁军的注意力。 好歹是把萧应雪这个疯子给拖走了。 “我不会放过你的!姑母!姑母你告诉我!姐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萧应雪被拖走的时候,声音尖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时候,她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地披着什么“明姝”的皮,惨然地面对着萧氏最后的狼藉不堪,声声泣血。 得到的,却只有太后的背影。 太后并不想把这个没用的侄女儿的话放在心里,可是这段时间以来,梦里却始终睡不安稳,总是光怪陆离。 仿佛真应了萧应雪的那句话,下面的熟人们,迫不及待地希望她和他们团圆了似的。 “高明泰……高明泰?” 这种时候,太后才分外意识到高明泰对自己的重要性。 然而,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这条最忠诚的狗,却始终没有回来。 这太反常了。 且不说灵州就在京城西面,如何之近,她又不是让高明泰亲自去灵州集结人手,只要出宫门递信不就可以了吗?怎么会一去不回? 不由得联想到最糟糕的情况。 譬如,被皇帝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发现了…… 不会,不会的,皇帝不是已经病得快不行了,差一点让作戏的霍含英上位了吗?现在只怕正在为邱氏和世家的乱子头疼呢,怎么会有闲心想到这里? 第227章 玉坤妖邪 然而,再怎么无法置信,涌入玉坤宫的禁军们,还是语气客气,态度坚硬地对太后一拱手: “臣等奉陛下圣旨,彻查玉坤宫,以免贼人对太后不敬!” “彻查?”太后冷笑一声,“彻查什么?哀家被他关在这里,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他还想从哀家这里彻查出什么?他要谋害嫡母不成!”、 禁军侍卫首领并不回答,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四名禁军立刻上前,用将太后团团围住,不得动作。 其余人则是上前,将玉坤宫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你们住手!” 然而,现在的太后,身边已经没有了愿意听从她的人,只能徒然无用地发怒,眼睁睁望着这群人,进进出出,将玉坤宫翻检得一片狼藉。 他们要找什么? 不可能……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在她离开延寿宫的时候销毁了。现在这个居所,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何况温礼晏现在不是应该焦头烂额地寻找季迟年吗?来自己这里还能怎么样? ……不对! 太后猛然抬起头,果然见两个侍卫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找到了,大人!” 找到了什么? 只见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抱着个锦盒,看上去是后妃所有,只是品相老旧,想来已经过了很多年。 太后根本想不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荒谬!你们想做什么?随便从哪里硬塞了个东西,就想栽赃在哀家的头上吗?” “启禀太后娘娘,属下们不敢造次。这一切都是因为陛下对娘娘的孝心啊。”首领道,“太后娘娘久病不愈,陛下心急如焚。可是寻遍名医也无可奈何。幸而近来护国寺大师进宫,为刚出生的大皇子殿下洗尘祛秽,讲经祈福。大师佛法高深,发现太后娘娘所在方位,有邪魔作祟,对娘娘的命盘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为了娘娘的安危,陛下特命我等,前来为娘娘驱除妖邪!” 说完,那个人露出了手里的东西,竟然是一个刻着诡异笑脸的木偶,上面贴着一张生辰八字。 太后只远远地瞥了一眼,便觉得从心底里冒出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妖邪之气,寒冽逼人,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震裂,后退了一步,不敢再看那个东西。 “这是——这是从哪儿来的!”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那些打扫的宫女太监……到底是谁?是谁把这种东西,放在了她的寝室里? 一想到这几个月以来,自己就睡在这东西的眼皮子底下,太后便是心惊肉跳,不由得觉得自己的病,还有连续不断的噩梦,确实都和它有关系了。 “娘娘放心!我等找到了这东西,自然会回去向陛下复命。到时候由大师做法,焚毁此物,妖邪也会烟消云散。” 呵呵,温礼晏会有这么好心吗? 太后心中冷笑不止。 玉坤宫除了少数几个,都是温礼晏的人,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自导自演? 经过了邱氏的事情,太后已经再也不觉得,这个人还是少年时期,那个对受罚的太监都面露不忍的温礼晏了。 果不其然,只听到这几个人又恭恭敬敬地朝她一礼,道:“不过,玉坤宫晦气未除,到底不祥。还请太后娘娘跟随属下等人移步,去一个干净之地养病,方能远离妖邪。” “要哀家去哪儿?” “清芜居乃是当年静慈师太清修之地,年年日日聆听佛音,乃是至洁之地。护国寺的大师们占卜了,此地是最适合娘娘修养的。” 原来如此! 太后目光沉沉地望着众人,没能说出一个字。 清芜居说着好听,虽然也在宫里,却是最偏僻最阴冷的地方,其实和冷宫无异。 先帝之时,曾经因为端华太子之事,诛杀魏王,之后便将奚贵妃贬黜。因为念着旧情,先帝虽然赐死奚家满门,还是留了奚贵妃一条性命,让她出家,在清芜居修行,日日夜夜为端华太子念经诵佛,超度往生。 只是,因为太过痛苦,奚贵妃进去里面之后,不仅没有如同先帝所说的那样清修,而是日日哭诉冤情。 最后双眼流血,没多久便病逝了。 临终前的模样,也很是不安详。甚至传出来许多惊异的传闻。 只是都被那个时候上位的她,给一一抹去了。 于是在外人们的眼中,这个地方十分清幽,奚贵妃也只是寻常病逝罢了。 温礼晏偏偏要她去那里,分明就是她把她活活关死,甚至连玉坤宫的体面也不给了。 “哀家不去那里!”太后断然推拒,“哀家乃是大梁的皇太后,陛下的嫡母,先帝的皇后!按照礼制该于延寿宫颐养天年。之前延寿宫被叛军所扰,但是时隔一年,总该修缮完毕。这里有妖邪,不能再住,哀家就回延寿宫!” 现在她所拥有的,就只有太后这么一个身份了。如果真得如温礼晏所言,搬去清芜居,就会真得慢慢被所有人刻意无意地遗忘,再悄无声息地死在冷宫里。 她绝不能允许。 “更何况,哀家要等高明泰回来。” 那禁军首领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高公公?那太后娘娘大抵是等不到了。高公公私自出逃,勾结叛党,证据确凿,如今已经被宣平王擒拿在手,等待审问了!” 什么! 太后眼前一昏。 谢砚之?怎么又有他的事情! 这个王八羔子,既然已经收复了北狄,也交还了军权不安分守己地待在王府里,怎么还有心思到处出来蹦哒,坏她的好事! 一时间,太后已经不敢再细想,谢砚之查到了什么地步。 高明泰在落网之前,又暴露了多少。翠微留给她的那些人手…… 不等她捡起破碎了一地的镇定,便听到了首领接下来的话: “灵州叛贼二十余名,也一一入狱!” 太后闻言,几乎昏了过去。 “放肆!让皇帝来见哀家!” “陛下日理万机,并没有时间来见娘娘。”首领淡淡道,“娘娘还是请跟随我等移驾清芜居吧。” “笑话,哀家不跟你们走,你们还要如何?把哀家强绑了去吗!” 第228章 最后的狗 首领道:“下官们不敢。只是玉坤宫邪祟遍布,太后娘娘玉体失和,又年事已高,若是因为这些邪祟,有了什么万一,即便非陛下的本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太后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温礼晏居然会变得这样厚颜无耻。 他给了自己两条路,实际上都是绝路。 有了这个从玉坤宫翻检出来的邪祟,她若是不肯搬走,温礼晏大可以将她慢慢弄死,再把一切都推给所谓的“邪祟”上。 谁人敢去追究皇帝是不是做了忤逆不孝的事情?是太后自己不肯移驾,仁孝的皇帝甚至连护国寺的大师都请来了,谁让她咎由自取呢? 甚至还可以拿先帝的幌子,怎么都有借口。 现在的温礼晏,动摇了邱氏,再也不惧怕世家的裹挟了。 若是她同意搬去了清芜居,在那等隔世荒凉之地,更是任意温礼晏拿捏。他可以真正把她关到死。 ……更何况,那是奚家那个贱人横死之地,真得去了那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思考良久,太后终于闭上了眼睛,冷着脸道: “告诉温礼晏,他不是想解崔昀笙的困境,不是想解蛊毒吗?哀家可是帮他。” 做了这么多,连高明泰这个最后的退路也给她断了,温礼晏并不是真得要她死。 不过是要她低头,逼出她手里最后有价值的东西罢了。 那首领暗中松了一口气。 终于。 若是太后执意不肯,他们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呢。 毕竟陛下还是不想,在史书上真正背上弑母的罪名的。 若是能有双赢的结局,何乐而不为? “太后娘娘,请。” 不多时,太后坐上了步辇,往兴庆宫里而去。 这是这几个月以来,太后第一次出玉坤宫的大门,又看到了外面的天色。 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很多东西都没有变。 再一次看到巍峨华美的兴庆宫的时候,太后的表情有一些恍惚。 她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站到这里的那一天,尚且是一个宫中礼仪生疏的少女。心里怀揣着无限的憧憬和忐忑,去见那个执掌世人生死的君主。 那时候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己这一生,似乎就要在这里了。 她的青春,她的荣辱,她的爱与恨……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从棋盘上的棋子,到执棋的人,到摆下棋盘的人。 再到散场离席的人。 原来,竟然这么快。 不过,她已经在这里赢了太多次,目送着不知道多少仇敌或者亲友,皑皑白骨,埋葬在金墙玉壁里了。 她一步步地走了进去,依旧是那个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 大殿里跪了不少人,但却静寂得出奇。 太后看到了不少熟人。 坐在最上首的,自然是她的好儿子,温礼晏。然后便是立于一旁的谢砚之。在下面…… 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人穿着打着布丁,十分破败的布衣,简直像是个乞丐。若不是这个背影,她已经看了几十年,估计都认不出来。 高明泰。 “高公公倒是挺能忍辱负重。”谢砚之淡淡道,“为了躲避本王的人,甚至连乞丐也能扮,对太后娘娘的这一份忠心,也算是天地可鉴了。” 高明泰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潦倒了,即便是跟着太后逃亡的时候,即便是失去权柄跟着太后一起被关在玉坤宫的时候,他都还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大太监。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身上甚至泛着酸臭味,让人闻之欲呕。 “宣平王不要血口喷人!”高明泰高声道,“什么娘娘?不过是因为我实在是不想再在宫里被关下去了,另谋出路罢了!” 他这样的大太监,是没有办法像其他人一样,求主子给个恩赏出宫的。 可是谁愿意和太后一起在玉坤宫里等死呢? 按照高明泰的说法,他是趁着娘娘病重昏睡,宫里因为宣理司和禁军对峙,乱成一团的现状,趁机偷跑出京,找在灵州的门路,得一个新的干净身份。 谁能想到,宣平王的眼睛比刀子尖,他都打扮成这样,自以为老子娘从地底爬上来都认不出来,谁晓得也还是没有逃得过谢砚之的火眼金睛。 总之是绝口不提,这里面和太后的关系。 “据本王所知,高公公能够出宫,是有太后的令牌所在吧?” “……是奴才偷的。”高明泰始终低着头,没有去看太后。只是磕了个头,“娘娘,奴才……奴才对不住您,可是我实在是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啊!奴才已经陪了您足够长的时间了!” 他语气里的怨气是那样真实刻骨铭心,如果不是不肯看她的眼睛,她几乎都要信以为真。 如果不是他的每一句话,看似埋怨,实际上都在替她掩饰。 即便知道这可能无济于事,这在温礼晏和谢砚之的眼里,可能荒诞滑稽。 太后心中五味陈杂。 这一生,她已经习惯了背叛,尤其是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背叛。 当年父兄为了权势,不顾她的意愿和幸福,用最卑劣的手段,在汴州猎场,让她抢了楚兮颜的机缘入宫。 那时候开始,她便不再相信感情这种事情了。 所以这些年来,即便高明泰对她百依百顺,什么脏活累活也没有过怨言,始终无怨无悔地完成,始终陪在她的身边…… 她的心里始终是对他有所保留的。 本来嘛,阉人卑贱,若不是有她的欣赏提拔,怎么能有出路。他们之间不过是利益交换而已。 只要哪一天自己失势了,谁知道高明泰会不会反水? 尤其他还知道她这么多秘密,更是不能不防。 不过是她脚底下的一条狗而已。犬牙虽利,也要提防着会不会咬伤主人。 可是,事已至此,阿冕没了,萧家倒了,她已经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手里只剩下翠微的最后那些人,还都被谢砚之擒拿在手。 高明泰,为什么还是没有背叛她? 难道她的身上,还有什么是高明泰可以利用的东西吗? 习惯了背叛和谋算,竟然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些了。 太后如鲠在喉。 “母后,当真如他所说吗?”温礼晏轻飘飘地望过来,眼中没有温度。 这是她最后的倚仗,最后一个肯为她付出真心的人了。他就是要眼睁睁看着她……一无所有。 就像当年她冷眼看着的那样。 第229章 亲子药引 仿佛经历了十分漫长的思考,然而现实里也不过是短短几个瞬息,太后转过头去,没有看高明泰。 “这么多年以来,高明泰,哀家待你不薄啊!没想到你竟然偷偷想着逃出宫!哀家对你太失望了!” “……” 谢砚之轻轻挑了挑眉头,跪在地上的高明泰肩膀松懈下来,像是吐出来一口气,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子放了下来。 “原来母后对此事毫不知情。”温礼晏淡淡道,“那么宣平侯抓捕了那些个和萧氏余党有关系的贼人,母后也毫不知情了?” 太后的眉心一跳:“皇帝说的是什么人,哀家听不懂。只是萧家的余孽,怎么会和高明泰有所牵扯呢?莫非皇帝忘记了,当初到底是谁在兴庆宫门前动手的吗?” 太后这是在提醒温礼晏,高明泰护驾杀敌的天大功劳,就是去年发生的事情。朝中上下历历在目。 他非要这个时候就用灵州那些和萧君酌没有关系的人,给高明泰定罪,就不怕别人非议,认为他兔死狗烹吗? “打狗还要看主人。哀家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了几个可以用的贴心人,几乎都折在了延寿宫的那一晚。只剩下这个老太监,还算能一用。”太后叹息一声,捂住胸口咳嗽两声,似乎十分虚弱,“皇帝,看在哀家的面子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反正他什么也没做成,还是被宣平王给逮回来了。” 温礼晏望着她,没有回答。 难言的沉默中,太后蹙起了眉头,不满他的反应:“陛下?” 他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折子,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几步玉阶。 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地低下头去。 “看来母后是真得病得糊涂了。”温礼晏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依旧温润如玉的面孔,眼中却像是凝结了北疆的风雪。 “——病得连朕是谁都忘了。” 他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瞬,太后只听到一声来不及发出的迅疾的痛吟,便见一片血色飞溅而出。 她睁大了眼睛。 鲜血漫过了她的藕丝金履鞋面,流淌过玉石铺陈的地面。 高明泰依旧背对着她,倒在了血泊之中,身后的虞成蹊一言不发,吗,面无表情,手中逮弯刀,刀尖犹有血迹流下。 血腥味扑鼻而来,几乎让她昏厥,逼迫她直面这样的现实。 高明泰…… 那一瞬间,她心里其实是没有意识到什么的,直到感受到了脚下粘稠的触感,才昏昏然回过神来。 温礼晏温礼晏温礼晏!他怎么敢的! 太后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不过一个奴才而已。”温礼晏轻飘飘都说道,“同样的事情,母后不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吗?” 在他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在这座兴庆殿里,她让高明泰当着他的面,杀了多少无辜的宫人太监? “陛下——陛下救命啊!救命啊!” “太后娘娘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都是因为陛下乖戾,自作主张的缘故,他们才会没了性命。” “阿晏,你以后还要偷偷跑出去吗?” 年少的人死死锥视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边发抖,一边呢喃:“朕知错了,朕——朕再也不会了。” “这就好。”母后依旧笑得很仁慈,抚摸着他的头发,微微叹息,就像每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一样,只是身上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陛下可是大梁江山社稷维系之所在,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哀家可怎么办是好呢?” 那些声音依旧传在耳边,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消失过。 而现在,他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母后。”温礼晏轻轻咬着这个字眼,带着一如既往的孺慕恭敬,却让太后不寒而栗,“您看清楚了吗?” 她看清楚了。 不仅看清楚了高明泰的尸体有多么得难堪,也看清楚了虞成蹊的刀究竟有多锋利。看清楚了现在的皇帝,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他。 一时间,太后心里有些后悔,当年没有采纳翠微的谏言。 “十一殿下年幼失母,若是娘娘像对待殿下那样,定能笼络他的心,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是啊,难道她不知道这是最简单快捷的方法吗? 她知道,只是心里面不肯。 已经有了“血锁子”和季迟年拿捏皇帝的性命,不就够了吗?温礼晏这个小崽子算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她从始至终,都只有阿冕一个儿子,谁也别想代替她心里阿冕的身份和地位。 即便是装,也不可以。 温礼晏静静打量着太后脸上的失神和懊悔,终于找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母后,‘血锁子’怎么解开,告诉朕。” 他终于不再掩饰了。 最后的假面,全部都被撕开了个彻底。 太后低声笑起来:“怎么?忍不住了?是没有找到季迟年,还是发现即便有了季迟年也无可奈何?” “你知道解法,是不是?”温礼晏一把揪住她,“是谁?当年到底是谁给朕下单蛊毒?” “皇帝,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太后笑了一声,“是江述云啊,是崔昀笙的亲娘,你儿子的亲外婆。哈哈哈哈,你以为你的蛊毒到底为什么会彻底爆发?就是因为你娶了崔昀笙啊!胥沉说的,难道你心里真得不肯相信吗?” “你以为你现在生下了儿子,又收去了哀家的手下,就有了后路,就在高枕无忧了吗?” 太后在高明泰的血泊中转了一圈,脸上绽放出类似癫狂的笑容来。 “你错了!你大大的错了!” “崔昀笙,她就是一道天底下最厉害的蛊!你和她的孩子,一出生身体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那个杂种根本就活不过三年……” “你问哀家,‘血锁子’有没有解法?有啊!除了用母蛊吸取崔昀笙的气血给你换命以外,还有一个法子——也是当年哀家试图用来救阿冕的法子!” “血脉至亲,亲生子嗣——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制成药引,被母蛊吸收殆尽,也可以解开你的蛊毒!” “温礼晏,现在哀家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了,你敢吗?你愿意吗!” 第230章 皇子不适 闷雷滚滚,密云不雨,仿佛一场酝酿了许多年的怒意,隐忍至今。 永安宫中,昀笙正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哼着歌谣,便听到了窗外传来的闷雷声,不由得抬起头来。 大皇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而哇哇大哭起来。 “不哭不哭,乖啊,乖啊……” 云团掀起珠帘走了进来,望着大皇子哭泣的模样,摇了摇头:“娘娘,殿下这段时间以来,似乎总是睡不安稳,精气神也不像一开始那样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昀笙也觉得不解。 这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明明是很健康精神的,和寻常的孩子一样。 经过自己和徐先生,以及太医署太医们的轮流诊看,也都确认没有问题。 偏偏是从这两日开始,大皇子的身上有些发热。喝了奶也总是吐出来。昀笙让云团去请来太医署于小儿最好的圣手,也没查出来什么不同,只猜测是天气转凉受了寒气的缘故。 不知为何,昀笙心里涌起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步莲匆匆地从宫外走进来,行了个礼,将一张纸条奉了上来。 昀笙将东西打开一看,眉心一跳。 她立刻将纸条撕碎了,放进小药炉里烧干净,示意步莲下去。 云团见她表情不对,低声问道:“主子,怎么了?” “萧应雪,想见我。” 云团讶异,这个萧应雪,听说当年还是贵妃的时候,就没少欺凌他们娘娘,后来从护国寺回来,更是用自己的腿伤,搅和在陛下和娘娘之间,闹得不可开交。 听说自从霍淑妃打理后宫之后,这一位就安静了不少,得知娘娘已经为皇后之后,更是没有动静,眼下怎么又想见娘娘了?准没好事。 连忙道:“娘娘,来者不善,不如不见的好。” 本来就没有交情,哪里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呢? 昀笙却没有回应,只是若有所思。 如今霍含英已经入狱,管理后宫的职权,自然是落到了她这个皇后的手中。只是她才生育完没多久,月子都没出,自然是不愿意耽搁身子的恢复,去管这些的。便导致后宫诸多事宜,都还没有着落。 萧应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呵呵,那她当初就不该回来的。 她可没有什么以德报怨的喜好。 只是,萧应雪不找温礼晏,偏偏来找她,总有个缘故的,难不成还打算空手套白狼不成吗? 已经步入的仲秋时节,窗外的叶子晕染上来一层金色,看上去倒是耀眼夺目,偏偏秋风萧瑟,不肯留情,偏要将这金色的秋意全都吹拂而散。 太监们传旨说皇帝来了的时候,昀笙刚刚把大皇子哄睡着。 她没有打扮,只是穿着睡袍,披散着头发,坐在榻上,瀑布一般的青丝垂落下来,衬得专注的眉眼愈发温柔。 皇帝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岁月静好的光景,不由得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大殿下今儿怎么样了?” 昀笙连忙站起来:“臣妾参见陛下。” “……”温礼晏道眸色微微一敛,目光顺着她低垂的脸和看不清的眼睛滑落过去,两只手把人扶起来,“做什么如此虚礼?你身子还没养好,快躺下歇着。” 经过太医署和永安宫上上下下的精养,这大半个月以来,昀笙的气血总算是恢复了不少,只是依旧瘦弱。 两只手握在她肩膀的时候,仿佛能够感受到被骨头硌着的尖锐。平常妇人怀胎十月,总有丰盈之感,她却像是把孩儿诞下的时候,连自己养出来的精血也都一起流失了似的。 温礼晏越看,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陛下厚爱,只是臣妾不能恃宠而骄,无矩无状。”昀笙柔声道,“大殿下刚刚睡着了。” 温礼晏顿了顿:“昀儿,你如今一定要这么和朕说话吗?” “……”昀笙语塞,好一会儿才轻叹一声道,“陛下多想了。” “到底是朕多想了,还是你心中依旧有怨气?”温礼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亲了一下,语气有些难过,“是我不好……你生气也是应该的。那几个月里你一定过得十分艰难,受了许多罪。只是你若是有气,怎么对我发泄出来都可以,憋在心里,如何养得好呢?” 他的目光里都是澄澈的难过,犹如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一样。 可是昀笙却已经感动不起来了。 “那为什么……陛下一开始不告诉臣妾呢?”她问道。 温礼晏默然。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信她了。 不管是因为蛊毒影响了性情神智,还是因为季迟年于江玉泉的话,他内心深处就是对她产生了怀疑警惕。 昀笙了然,不由得心中笑了。 说不准,那个时候的温礼晏,到底有没有想过,采取季迟年说的方法解蛊呢? 谁知道呢? 也许他一直在观望着,看他们这些人做出怎样的选择,他再给予怎样的结果。 若霍含英压住了野心,没有轻举妄动;若是她崔昀笙在这几个月里真得和别的什么人联系,让温礼晏揪住了把柄。 说不定一起就会如胥沉说的那样发展下去了。 她生下孩儿,再送上小命,给温礼晏解蛊,了结这场冤孽。 不……再多的怨气,她也不应该表现出来。 昀笙心思一转,忽而低下头去,肩膀轻轻颤抖。 “……昀儿?”温礼晏凑近,试图抬起她的脸,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润,不由得怔然。 昀笙将他轻轻一推,瞥过脸去,哭得很小声。 “是,我是怨,我害怕……生大殿下的那一天,胥沉说要杀我,当时我便想,这到底是不是你的命令。其实……其实若我真得就是解药,你想要我的命,说一声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骗我呢?” “昀儿,我不知道——”温礼晏抱住了她,声音急切,“我命令胥沉不可伤你,可谁知他竟然还是执迷不悟。我已经治了他的罪,将他革职了。” 革职。 好一个革职。 不管是谁的命令,还是因为“忠心”,胥沉都差一点让她一胎两命。 如今温礼晏却轻飘飘地说什么已经将他革职,好似这样就能抵消她受的那些苦。 昀笙只觉得齿冷,骨头冷,心也冷。 直到如今,她似乎才看清楚,温礼晏已经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231章 一家三口 只是,无论心里再怎么恨,昀笙还是在彼此的拉锯中,慢慢卸下了力道,让温礼晏捧住自己的脸,与她额头相抵。 “我好痛……我好怕……”昀笙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慢慢打湿了华贵的衣襟,“那个时候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可是心里总是不甘心。便想着,我不能死,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否则孩儿怎么办呢?否则我若是就这么死了,没有亲口听到你的解释,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心爱之人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我怎么敢死!” 到最后一句,声音里有了恨意。 温礼晏只觉得肩膀一痛。 她蜷缩在自己的怀里,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泪流不止,牙却咬住了他的肩膀。 一瞬间的疼痛之后,她便慢慢松了力道,仿佛依旧是心疼。 只是浓烈的情感蔓延开来,几乎将他吞没。 “昀儿,是我做得不好……我答应你,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朕已经做好了安排,等大殿下满月宴之后,就为你举行封后大典。至于后宫里剩下的那些人,你也不用烦恼,无论她们愿不愿意,朕都不会让她们再留下来兴风作浪。给她们寻觅一个好的归宿,以后只有我们二人双宿双飞,好不好?” 其实,早在去年的时候,他便已经在暗中敲打后宫那些人,明示了这个打算。 除却霍含英和宁梓霜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异议。 毕竟皇帝赏赐了金银财宝和封号,甚至还答应指婚,总比继续在这宫里守活寡强。 只是因为那个时候昀笙刚刚入宫,温礼晏害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会让昀笙被朝中上下叱骂罢了。 如今刚刚经历了霍家的事情,昀笙又诞下皇子,一切也算是师出有名。 “那怎么行……你是皇帝……”昀笙慢慢收紧了胳膊,在他怀里小声道,“那些大人们,不会同意的。” “朕是天子,岂有听别人安排的道理?你放心。”温礼晏轻声道,“朕已经请护国寺的高僧讲经说法。借着大皇子满日宴祈福,也为皇太后的病情驱散妖邪。而到时候,宫里有什么人碍了太后和大皇子的时运,不得不离开皇宫,自然有许多说法。” 原来如此。 昀笙心中点头。 不知道温礼晏说的是真是假,但好歹免了她许多麻烦。 其实后宫里的女子本就不多,剩下的人经历了这十年来的龃龉,只怕早就疲倦不堪了。即便还有野心的,也掀不起风浪。 只除了…… “那萧应雪呢?”她轻声道。 温礼晏眉头一蹙,想到了不久之前兴庆宫里发生的事情,眸色深沉。 “听说在陛下昏迷的时候,她甚至私自闯入了玉坤宫。”昀笙道,“臣妾不知道陛下对她有什么安排,只是继续在宫里,只怕不妥。尤其是即将放出宫的这些人里,难免有猜出来萧应雪身份的人。若是不小心传了出去,后果难料。” “你说得很是。”温礼晏道。 之前是因为她到底为了母蛊伤了腿,在宫里方便养伤,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试探昀笙…… 他瞥了一眼怀里的人,已经变成了柔顺依恋的姿势,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似乎刚刚咬下的一口,已经将所有的痴怨缠绵,都发泄了出来。 还有就是,他本来想着萧应雪作为萧云琅剩下的唯一亲人,总有些用处。 可现在的情形,还是把她送走为好。 “既然世间已经没有了‘萧应雪’,只有‘明姝’,她确实不该继续留在宫里了。等到其余妃嫔放出的时候,朕会将她一起遣送。” 二人正说着话,怀里的大皇子似乎被吵到了,肉嘟嘟的小手在娘亲的衣襟处扒拉了一下,嘴巴轻轻张合着,发出幼猫似的哼唧,又很快继续睡去。 温礼晏怔住了,剩下的话消失在嘴边,下意识地凝视着儿子幼嫩的脸,像是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见皇帝着模样,昀笙心里一动,将孩子往前一递。 温礼晏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浑身僵硬地接过了孩子,笨拙地拍了拍,又怕自己把他弄醒,立刻停住,眼底却有柔情溢出。 这就是他的孩子。 多么奇妙啊。 这小小的柔软躯体,像是能化在他的掌心,血脉相连的呼应流遍全身上下,带来滚烫热烈的情绪。 这么多年的孤独,好像终于彻底溶解了。 只是下一瞬,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事情,温礼晏的笑容又收敛起来。 这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的解药。 太后的话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仿佛什么致命的呼唤。 因为出神,温礼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力度稍微大了一些,让大皇子慢悠悠地醒过来。 他的小手抓紧了皇帝的衣襟,似乎是因为没有闻到熟悉的香味,忍不住张嘴哭了起来。 温礼晏吓了一跳。 “——哎呀,宝宝不哭,娘在呢。”昀笙连忙接过孩子,轻拍起来,表情有些无奈。 为了把他哄睡着,可费了不少劲。结果温礼晏抱一下就又打回原形! 温礼晏连忙和她一起笨拙地哄起孩子,试探地拿去一旁的拨浪鼓,在大皇子眼前晃动。 滴溜溜的眼睛顺着小鼓转了转,大皇子好奇地停下了哭泣,竟然对着温礼晏笑了起来。 甚至伸出胖嘟嘟的手,朝着他比划起什么。 暖流涌遍全身,温礼晏轻轻道笑起来:“来,喊爹——” 大皇子吧唧吧唧了两下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昀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陛下,大殿下还没满月呢,哪里就会喊爹了?” 她心里想,就算要喊,也得先喊娘。 温礼晏难得露出赧然之色。 门外的云团正要进来换茶水,便看到这么一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不由得停下脚步。 她无声地看了许久许久,心中叹息不止。 夫妻二人逗弄了一会儿儿子,昀笙问道:“说起来,陛下可想好了大皇子的名姓?” 温礼晏叹息:“朕拟定了十几个,总是不满意,拿去给钦天监和护国寺算去了。” 为了儿子这名字,他好几夜都没睡安稳,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 “不过,倒是可以给大殿下取一个小名。”他低头,在大皇子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又在昀笙的脸上亲了一口,笑道,“这就要劳烦皇后娘娘了。” 第232章 过继崔六 昀笙低下头去,想了想。 “生产之时,臣妾原本觉得不好,心中惊惧。那时候曾在心中祈求九天神佛,能够为我留下这个孩儿。如今总算是留住了他,就唤他‘留儿’吧。” 不仅留得这一时,也想留住这一世。 温礼晏沉默了一瞬,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小名就唤他为留儿。” 昀笙靠进他的怀里。 “……荣恩伯前两日上了折子告罪,言明已经将崔四驱逐出族。”他低声道,“怎么处置他们一家子,你说了算。” 昀笙的眸光一沉。 平心而论,她待荣恩伯府也算不薄了,毕竟当时也想着自己无父无母,势单力薄,总该和娘家处好关系,互有裨益。即便对四房一家子诸多不满,但想着彼此之间没有大的恩怨,便还是选择了化干戈为玉帛,甚至和崔晗玉一起打点起崔昕冉的亲事。 可没想到,就因为她阻止了四叔四婶把崔昕冉嫁给庆国公,竟然就心生恶念。 背着她和邱氏与霍含英勾结到一起,甚至偷拿出了崔氏的族谱。 就这么放过他们,她如何能够甘心? “怎么处置,臣妾不懂,自然是都由陛下作主。”昀笙想了想,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只是没想到,一家子骨肉,竟然也能恩将仇报,实在是让人心惊肉跳。” 温礼晏见云团进来换茶,想到这个丫头是自幼跟着昀笙的,便叫住了她:“你说说看,荣恩伯府四房的人,往年对你主子如何?” 云团儿行了个礼,忿忿不平道:“陛下既然问了,云团不敢隐瞒。奴婢本不该说主家的坏话,只是伯府里不是东西的,也忒多了。就说那四房,不仅做长辈的刻薄寡恩,教出来的孩子也是满嘴秽语。那七少爷话都还说不清呢,就会在背地里嚼舌根骂姐姐了!” “崔家七郎?”温礼晏想了想,回忆起当初他派章柘去荣恩伯府陪昀笙收回父亲的遗物,章柘回来时候的详细禀告。当时他便说,崔家七郎对昀笙十分无礼,甚至出言辱骂,立刻对上了。 “云团!”昀笙蹙眉,斥责道,“好好做你的活,乱告什么御状?” “奴婢知错了。”云团儿委屈巴巴地低头认错。 然而,温礼晏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当没看见主仆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昀笙入宫以后对荣恩伯府没少庇护,也算是有恩了,这个崔四却还是轻易被邱氏利诱实在是一个利益熏心之辈。 驱逐出族算什么?犯下这样的罪,得远远地流放出去才是! 不过…… “你那个六妹妹,是崔四之女吗?”他忽而想到了当日留伯夫人在宫里用饭时,除了崔晗玉以外,还有一个少女作陪,也是昀笙的堂姊妹。 “是,她倒是不错,可惜被这个爹妈和弟弟耽误了,到现在也没议成亲。” 温礼晏颔首。 “罪不及出嫁女。” “她父母弟弟都获罪了,只怕出嫁也是受苦。”崔晗玉毕竟在她小的时候救过自己,昀笙心里还是恩怨分明。 “那就看她愿不愿意,换一对父母了。”温礼晏不以为然。 叔伯之间过继,再寻常不过。崔晗玉一个女儿家不比儿郎,有争夺族产的纷争,不过是多一份嫁妆罢了。 有他的一句话,荣恩伯和伯夫人巴不得上赶着多一份姻亲倚靠,崔昕冉有了个袭爵的爹娘,也总比继续做四房的女儿体面尊贵。 “那臣妾就代六妹多谢陛下了。” 宫里的动作快得很,不多时,皇帝这道御旨就到了荣恩伯的手里。 崔府上上下下,正因为崔四爷当日在兴庆宫前向着邱氏的言论发愁呢。如今陛下废邱氏的决心越来越坚定,昀笙又成了皇后。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记恨上娘家。 “杀千刀的!我费尽心思去修补两边的关系,一朝都被这些王八羔子毁了!”伯夫人气得大哭。 若是没有崔四上赶着惹了一身骚,他们伯府此时不知道多么欢天喜地,哪里会这样忐忑不安? “晗玉在娘娘待产逃难的时候出了力。娘娘是个明白人,不会因为这个对大房误解的。”荣恩伯尽力安慰着夫人,也是安慰着自己。 “只是老四到底是怎么把族谱偷拿出去,务必都把宗祠的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都好好清一清!\" “是是是,夫人,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啊!那一天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了。也不知道虞家的人会怎么想我们伯府。要是因为他崔四,使我的晗玉在虞家受了委屈,我非得和他们拼命不可!” “用不着你和他们拼命。”荣恩伯叹了一口气,“他做出这等事情来,让陛下骑虎难下,陛下就不会放过他。” 无论江述云身份如何,和陛下的病情有没有关系,这都不是可以公开拿出来说道的东西,否则传出去了,世人会怎么想陛下? 耽溺于儿女情长被戏耍? 再仁慈的君王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指摘。 “骑虎难下?”伯夫人没理解,只是忧心道,“陛下应该不会因为他怀疑咱们的忠心吧?” 就在伯夫人思考者要不要先一步把崔七捆起来给皇帝送去,门房便来传话,说宫里的人来了。 伯夫人吓得浑身一僵,差点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完了完了完了!陛下一定是来伯府问罪的了! 荣恩伯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连忙拉住心腹小厮:“一会儿你偷偷打量着,若是来者不善,赶紧去四小姐姑爷那里报信!” 幸好女婿这根救命稻草是皇帝的爱臣,还有指望! 然后连忙拉着夫人出去迎旨。 趾高气昂的传旨太监,果然言明已经判了四房之人流放之刑,其余人等罪罚不一,连崔七一个孩子都没能幸免。 然而太监读到了后面,荣恩伯的脸色却古怪起来。 皇帝竟然要他认了小六为女儿,又赐婚六小姐崔昕冉与新科探花郎。 伯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又是流放,又是赐婚的,皇帝是打一棍子再给一颗甜枣吗? 今科探花,他记得出身并不怎么样,是一介寒门子弟。但到底也是官身,天子赐婚又是何等荣耀? 荣恩伯倒是反应过来,连忙领旨谢恩,又磕头道会立刻筹备小女的婚事。 除了皇后娘娘,还会有谁这样为小六操心呢? 没想到经此一事,娘娘竟然也没有彻底厌弃伯府。 心里真正地感激涕零起来。 第233章 查抄霍家 圣旨一下,崔昕冉从此就和四房没有了关系,变成了伯爷和伯夫人名下的女儿。 “小六,还不快领旨谢恩!” 崔昕冉被府里的人叫过来的时候,还是双眼呆滞,心中忐忑。 最近家里的事情太多,她虽然年少,也知道父亲犯下大罪,甚至被祖父和伯府驱逐出族。正是天天听着娘和弟弟吵架哭骂,分外惊惶。听到圣旨来了,要自己接旨,还以为皇帝要杀自己,不由得抖如筛糠。 听完后,崔昕冉浑身僵硬,没能立刻明白意思,还是在伯夫人的提醒之下,才连忙领旨谢恩。 “既然如此,咱家也该回去复命了。伯爷好自为之。” 荣恩伯连忙上前,亲自奉茶:“难为公公特意走一趟,好歹喝一口茶。” 一只手一边递茶盏,一边往传旨太监的袖子里塞了叠东西。 太监感受了一下袖口的份量,满意地笑了笑,接过茶水。 见他接了,荣恩伯松了一口气。 若是兴庆宫的人连自己的银票都不收,那他们的境地可就真是糟糕了。 “家门不幸,出了此等败类。”荣恩伯试探道,“实在是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爱重我们的心。如今大皇子也快满月了,我等无时无刻不在心中记挂,还想着探望娘娘和殿下,又恐怕娘娘不愿意见……” 那太监闲闲地喝了一口水,先是品鉴了一下:“好茶,这是南府徽山溪岭上的尖儿吧。” “是是是,公公真是见多识广,一口就品出来了。”荣恩伯连声恭维,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见荣恩伯没有不耐烦,传旨太监心中满意,望了一眼四周,才压低声音道:“这个嘛,伯爷且放心。虽然令弟确实行事不妥,惹了陛下在兴庆宫好大的怒,但幸而贵府四小姐和虞大人立下大功。皇后娘娘就是念在和四小姐的情谊上,也不会迁怒于伯夫人的。 不然您瞧瞧咱家今日走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荣恩伯彻底放下心,连连称谢。 “连六小姐,皇后娘娘且不忍心苛待,特意请求陛下过继给长房,免得受牵连,更何况其余人。伯爷以后反躬自省,好生约束家里人,千万低调行事才是要紧。还有那族谱的事情,到底传了些影信出去,这些都得伯爷上心了。” 那太监朝着皇宫所在的位置一拱手:“只是情谊都是磨一次少一次的,万万不可重蹈了那一位家里的覆辙啊。” “那一位”自然指的是染指宣理司,被醒来的皇帝贬黜打入诏狱的霍淑妃了。这件事情荣恩伯自然也看得分明。淑妃入狱之后,朝中上下不乏有世家兔死狐悲,试图为淑妃求情。 可转眼之间,御史台的人就挖出了霍家这些年的近姻远亲们做下的恶事,桩桩件件,连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也没放过。 皇帝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了。 荣恩伯恨不得对天起誓:“还请公公转告陛下,臣等感念陛下和娘娘恩情,绝对从此紧束家人,为陛下分忧,恭谨行事,绝不会辜负今日的教诲。” 此事之后,他一定要在族中好生敲打,包括其他州府的分支们。 小五如今已经是皇后,又生下大皇子,谁知道有没有分支之人,想着天高皇帝远,在本地仗势欺人?到时候事情捅出来了,还是他们嫡支背锅! 等到送走了传旨太监,伯夫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太好了,太好了! 幸而他们有晗玉这么一个靠谱的女儿,力挽狂澜。 崔昕冉依旧站在原地,似乎还陷在巨大的茫然之中。 “六小姐,请。” 被大房的人领入房内,崔昕冉不知如何是好,踌躇道:“婶婶……” “什么婶婶?”伯夫人立刻沉下脸来,郑重道,“陛下已经下旨,你我也接了旨,以后你该喊我‘娘’才是!” 话是这样说,可是被生父生母养育十几年,崔昕冉哪里能一下子改过来。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从这件事意会到了亲爹的下场。 “我爹……我爹他是不是……”崔昕冉忍不住哭了起来,伸出手捂住脸,可是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荣恩伯静静地等她哭好了,从严肃道:“小六,刚刚那位公公的话,你也听见了。今日伯父也和你说个明白,你知道你爹犯下的罪到底有多么得严重吗?若不是有晗玉,别说你和小七,就是我们整个伯府,都要被他牵连!” 崔昕冉哆嗦了一下,不敢哭了。 “近来霍家的事情,你也看见了。若是还不明白,过几日大理寺抓捕霍家人的时候,伯父会带你亲眼看看。”荣恩伯道,“也是皇后娘娘怜惜你无辜,为了救你才让你离开四房。若是你心里有怨,大可以说出来,伯父婶婶会全了你的孝心。 但你若是两面三刀,明面认下了我们,背地里却计划着未来报仇云云——那你且想想,这些年来伯父婶娘是怎么待你点,你忍不忍心吧!” 伯夫人闻言,也睁大眼睛,望着崔昕冉,喟叹道:“古人虽然有云,对子骂父则为无礼,可你小小年纪,生生是被你那一对爹娘耽误了。小六,你才十几岁,可千万不要糊涂啊!” 崔昕冉本性并不坏,是个明事理知善恶点,否则昀笙也不会拉她一把。 大伯一家一直待自己好,倒是亲爹娘偏心弟弟,没少让自己受委屈,之前甚至还打算把她嫁给庆国公。何况这件事换成谁家,也要骂一句她爹不是个东西。 因此崔昕冉虽然难过害怕,但也知道好歹,安安静静听完了荣恩伯和伯夫人的话,擦干净眼泪,认真地跪下来,磕了个头:“爹,娘。小六的性命是娘娘和大房给的,小六绝不会忘记这件事情。” 见她改口,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点,点了点头。 至于小七……娘娘既然没有主动做什么,陛下怎么安排,他们也不会得寸进尺地去开口。 怪就怪这孩子自己不上进不懂事,没给自己积德吧。荣恩伯其实也害怕这个被教坏的恶胚子,继续留在伯府,以后会招来祸患。 “既然陛下已经为你赐婚,府里自然会好生准备齐全。一应嫁妆,都不会比你的姐妹们少。” 崔昕冉想到圣旨上说的那位新科探花,心中怯然。只是圣旨赐婚,哪里还有推拒的余地?何况要不是这一遭,自己也说不得什么好亲事。 于是只是低头道:“昕冉一切但凭爹娘作主。” 不多时,因为霍含英始终不肯松口,大理寺的人齐齐出动,将霍家抄了。男女老幼斩得斩,流放得流放。 据说,霍含英的几个妹妹被拖出来的时候,口中犹骂:“贱人!都是你连累了全家!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交代贼人下落!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吧!”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梁京之人围观着一场大厦倾倒,议论纷纷。 “不是说那位淑妃娘娘为人仁慈,此番是被人陷害的吗?” “——可是她放走那大夫的事情,确实板上钉钉的,好多人亲眼看着呢!现在为了保住那大夫,连自己爹娘的性命都不管了……“ “谁知道这些贵人们背地里真正的嘴脸是什么样的?一个个的还可怜起世家的小姐了。”又有人嗤笑。 酒馆里甚至有醉汉开始胡咧咧。 “哎哎哎,我还听说了一件事情了。据说这个霍淑妃,其实和那个大夫关系匪浅?” 第234章 满月宴席 “嘘!可别胡说!” “谁胡说了?这淑妃比今上还年长呢,今上又独宠别人,那心里有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然为何到这个地步,还护着对方?” “别说了……越说越不像样……” “小心被人听见了治你们的罪!” 那人打了一个酒嗝,才道:“要我说,不管真的假的,那个大夫才不是东西呢。自己跑了,把什么都丢给一个弱女子,啧啧……哪里有半点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担当?” “你们说,陛下会怎么治淑妃的罪啊?” “母家都倒了的后宫女子,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就算为了名声从诏狱里放出来,打入冷宫里,也是苦捱着疯癫病死。”一个老者叹息着捋了一把胡子。 “你们年轻,不知道先帝的奚贵妃的事情。当年那位奚贵妃,受的宠爱比起如今的贤妃娘娘,也不遑多让。脚下一双鞋子都得几百个绣娘几个月不眠不休才绣好,不然大皇子也不会有那等气焰了。 可结果呢?奚贵妃母家败了之后,就被送去带发修行,可有人再听说过她的死活?唉,这宫廷才是最吃人的地方呢!” 其余人虽然不知道这等密辛,但也听说过奚家和大皇子谋害端华太子的事情。 “……那听说贤妃娘娘的生母,就是给端华太子下毒的蛊女,这件事真的假的啊?” “如果是真的,霍家现在也不是这个光景了。” 众人不寒而栗,忽而想到,端华太子虽然是陛下的二哥,可到底没有什么感情。要不是端华太子没了,皇位也轮不到如今这位坐,谁知道人家心里是怎么看待端华太子的?他们这些老百姓,还是别掺和进去为好。 “都别说了!喝酒喝酒……” 酒馆二楼的一个临窗的角落,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听着那些醉汉们的私语,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只是把酒盏端起来的时候,那条胳膊却忍不住颤抖起来,怎么也端不稳。 试探了好几次,也没端到嘴边,倒是溅出来几滴酒液,打湿了青衫。 “快看!衙门把霍家人押送去刑场了!” 刑场在朱雀大街上,这条路是必经之路。 那男子闻言,将目光投向了街上。 霍家的人以身份高低,从高到低排序着被大理寺的人押解而去,好些人双腿发软,甚至有跪下来不肯继续走的,被大理寺的人一鞭子抽得摔倒,又提溜着继续前行。 百姓们的表情也变得惊恐起来,酒馆里的议论声纷纷低下,不复之前的沸反盈天。 那男子看了好一会儿,手掌慢慢攒起,露出了衣袖下隐隐浮现的花纹。 仿佛拥有了许多的力气,他终于端起了那个酒盏,一饮而尽。 日子飞逝,很快就到了大皇子满月的时候,温礼晏经过礼部和钦天监合算,终于定下了大皇子的大名,温璟年。宗正寺寺正告了宗祠,将大皇子的生年名姓刻入了宗室族谱。 同日,封后大典也在昊天台进行,昀笙真正坐上了皇后之位。 满月宴上,众朝臣皆来礼贺,无一人敢提及皇后生母之事。 然而,宴会行到了一半,荣恩伯府的人上前,先是敬贺大皇子,又给高座上的昀笙行礼。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荣恩伯何须多礼。”昀笙穿上了皇后仪制度正装,头发高高梳成了百鸟朝凤髻端得是风仪无双。她明明还不到双十的年纪,却已经彻底褪去了原本的稚气,隐隐有了非凡的气度。 荣恩伯带上了崔昕冉一起,少女换上了最好的衣裳,对着昀笙行了叩拜大礼。 昀笙轻飘飘地瞥了他们一眼,道:“入席吧。” 看到荣恩伯,众朝臣自然都想到了崔四当日当着兴庆宫说的话,也都听说了这个崔六小姐,被过继给荣恩伯的事情。 “伯夫人,这位……是六小姐?” 女眷那边,却有消息不怎么灵通的夫人,见伯夫人还带着四房的女儿,心中惊疑,忍不住出言询问是怎么回事。 毕竟据她所知,崔家四房都已经被驱逐出崔家了,还被陛下判处了流刑,前往黔西做苦力。荣恩伯府的人怎么这么缺心眼,还在大皇子的满月宴上,带着崔六? 哪里知道,伯夫人就等着他们问这一句呢,扬声道:“家门不幸,我那小叔叔得了癔症,满嘴胡言不说,还冲撞了忤逆。幸而陛下娘娘怜惜质子无辜,以后小六就是我的女儿了。” 她当然不是为了给崔六撑腰作主,不过是要借着满月宴,交出皇帝要的弥补。 众夫人们对视了一眼,有的附和道: “原来那个崔四是得了癔症,怪道如此……” “疯癫之人,口中的话焉能当真呢?” “他又不是什么主事之人,哪里能随意拿走真正的族谱,想来是找人做了个假的……” “大喜的日子,不提这些人了。伯夫人今日这身料子倒是不错,是哪里的?” 伯夫人笑成了一朵花:“这是皇后娘娘特意赏赐下来的呢,还给了小六几匹,说是为她添礼。这可是宜州那边新出的流月锦,有银子也买不来……” 众人自然是一边恭维一边说笑。 心里不由得想,皇后娘娘竟然没有怪罪到伯府。看来这荣恩伯府以后还能继续处。 等到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温礼晏封赏了宴上之人,为儿子添福。 与此同时,还给荣恩伯进来爵位,从“伯爵”提拔到“侯爵”。 新晋的荣恩侯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拉着妻儿老小谢恩。 崔昕冉听着那些封赏,脑子里忽而就闪过了一旬之前,自己的生母说的那些话。 “贱人!你忘了谁才是生你养你的人了吗!竟然就这么舍了你亲娘亲老子一个人去过好日子!” 见小七哭闹不止,她一把拉住崔昕冉: “为什么过继的是你?你去找大嫂!小七是儿子,要过继也应该过继小七才是!” 崔昕冉心里原本还有些羞愧,闻言只觉得心痛如锥:“那我呢?如果被过继的是小七,受刑的就是我了……” “你是女娘,不会让你流放的!顶多也就是让你进教坊司……可是小七才多大?怎么能去黔西那种地方,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教坊司……呵呵,教坊司。 娘竟然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早该明白的,在他们的心里,自己和小七相比,什么都不是。 胳膊被亲娘抓得生疼,崔昕冉的心头慢慢冰凉,最后将她的胳膊一甩: “圣旨以下,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婶娘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吧!” 第235章 先生贺礼 听到崔昕冉的改口,四夫人尖叫了一声,怒火中烧,狠狠地往她的脸上甩了一个耳光。 “你怎么能够如此自私!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管不顾了!” 崔昕冉生生受了这一耳光,咬牙跪下,恭恭敬敬给她磕了一个头,嘴唇甚至被咬出了血痕。 今日之后,她们的母女情缘,就真正断绝了! …… 想到那时候亲娘痛恨的目光,崔昕冉目光黯然,只是乖乖跟在伯夫人的身后,听话地唤人。 大皇子的满月宴会,在无惊无险之中落幕了。 众人们如潮水一般退出宫殿。 昀笙站在温礼晏的身侧,忽而察觉到了一道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望了过去。 人潮涌动里,影影绰绰。 谢砚之一动也不动,平静地谛视向她的位置。 昀笙怔然。 凤冠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起来,像是谁的心弦忽而被拨乱。只一对视,谢砚之便又立刻收回了目光。 珠玉相击的声音响在耳边,叮铃叮铃,如同一场慢慢走远点梦境。 昀笙遥送着青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心头涌上一抹怅然。 就在这个时候,却见章柘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十分郑重。 自从胥沉被革职之后,皇帝手下的私卫,便都交给了章柘。他之前历练地够久了,身手和经验都是有的,对温礼晏更是忠心不二,是最好的人选。 他往温礼晏的耳边说了两句话。 温礼晏执着酒盏的手一顿,蹙起眉头看他,眼中划过难抑的诧异。 昀笙见状,知趣地告退了:“臣妾先行告退,去陪陪留儿。” “……”温礼晏应了一声,心不在焉,明显心思都在章柘刚刚说的话那里。 等到人都退下了,他才道:“只他一个人?” 章柘低声道:“启禀陛下,臣等已经搜查过了,只有他一人,周围没有陪同的。也已经搜身,确认他身上没有东西,还让他换了衣服。” “带他来盛宜殿。” 一刻钟后,盛宜殿。 章柘的手中捆着一个人,穿着刚刚换上的内务府的衣裳,披散着头发,跪在温礼晏的面前,神色平和。 这张脸他已经见了许多许多次,再熟悉不过了。只是如今甫一细看,才注意到他眼角的细蚊。 荏苒十二年,自己长大了,他也老了。 温礼晏俯视着他:“季先生,朕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回来。” “陛下,别来无恙。”季迟年抬起头来,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笑一声,“看上去似乎还不错。” 温礼晏难以描述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 他派出去无数人马,找翻了天,也没有找到此人的半点下落。霍含英宁肯舍弃霍家也不愿透露季迟年去向的做法,更是让温礼晏不解又愤怒。 仿佛被两个人同时背叛了。 诚然,他对这两个人都不算什么彻底地信任,但也都委以重任。在任何人眼中,他们俩都是毫无关系的。 谁能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勾搭到一起了。 而自己遍寻不到的季迟年,偏偏这个时候,孤身一人主动回来了。 就在大皇子的满月宴上,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宫门前,扬声高喊要面见陛下。 侍卫们一开始还想赶走他,幸而章柘四处巡逻,认出了季迟年,立刻封锁消息,亲自把人押解进来。 这算什么? 耍着他们玩吗? “季先生之前在不杏林里待不住了,好不容易逃出宫,如今这又是打算做什么?” 季迟年平静道:“听说大皇子平安诞下,今日是他的满月宴,微臣自然不能不贺。” 温礼晏:“……” 心头涌上一股被愚弄一般的愤怒。 之前季迟年口口声声,要他杀了昀笙,又推波助澜了兰汀别业的事情。留儿能活着是福大命大。 此时此刻,季迟年这么一副好长辈过来庆贺小辈满月的模样,算什么? “那不知道季先生给大殿下备了什么生辰礼?”温礼晏冷笑道。 “自然是陛下一直追寻的东西。” “……你?”温礼晏迟疑。 “章大人,松松胳膊。”季迟年语气闲散地对章柘说道。 仿佛对方不是正拿捏着自己性命的暗卫头子,而是什么太监宫人似的。 章柘额角青筋一跳,手里一个动作,反而把季迟年缚得更紧:“老实点!陛下面前,岂再容你放肆!” “大人,微臣只是要向陛下献上东西罢了。” 章柘谨慎,对温礼晏一拱手:“陛下,刚刚搜身的时候,我等委实已经把他上下都搜检过了,什么也没有。他向来狡诈,还请陛下小心,莫要靠前。” 季迟年闻言,嗤笑了一声,慢悠悠道:“陛下最想要的,微臣最适合拿来庆贺大皇子满月的,还有什么东西?自然是母蛊。母蛊需要以人之肉身饲养,才可存活,哪里是你吗搜身能搜得出来的?” 母蛊! 之前母蛊被萧应雪护下,送进宫里之后,就被放入了太医署,由昀笙所说的蛮族秘术,离体供养,只是每几日都需要换蛊盅。之后霍含英趁着温礼晏病倒,囚禁了清州,假传圣旨,从太医署那里夺走了母蛊,交给了季迟年,让他逃出来宫城。 没有太医署里的那些药材提供,季迟年孤身一人在外逃难,自然是没有办法用药物维持着母蛊的效力的。 所以,只能种在自己的身上。 章柘内心一动,整个人挡在温礼晏的面前,用刀尖挑开了季迟年的一条衣袖,不由得惊呼出声:“你!” 温礼晏也是瞳孔一震。 只见布条坠落之下,季迟年的一条胳膊上,有鼓起的筋络四处游动,仿佛有生命一般,皮肉都被撑得发白鼓胀,好像随时都会撑破,钻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宫门前看到季迟年的时候,总觉得他的动作十分凝滞古怪了。 “陛下请速速避开!”章柘大喊一声,将温礼晏往后推。 ——谁知道这个季迟年嘴里说的是真是假! 他可没有忘记,当年在不杏林里亲眼见到的苏明姝的尸身是什么样的。 季迟年没有武器,体内却有一堆的蛊物。谁也不能证实这是可以救治陛下的母蛊,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据他所知,当初在磬州的时候,季迟年就打算把蛊物种在襄宁公主的身上呢。 也许他是打算孤注一掷,对陛下不利! 第236章 人心如蛊 季迟年望着如临大敌的章柘,和蹙眉不语的温礼晏,仰面哈哈大笑起来。 “阿晏啊阿晏,陛下啊陛下!您瞧瞧,微臣亲自把母蛊送了回来,您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那您是打算怎么样下去呢?置之不理,掩耳盗铃,能捱一天是一天吗?” “现在,臣把母蛊给你送回来了,只看您是敢接还是不敢接?” 接,还是不接? 温礼晏凝睇着季迟年的笑容,道:“你的条件。” 季迟年在外面躲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有被找到,显然有自己的特殊渠道。偏偏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自投罗网,温礼晏当然不会相信,他是真得为了庆贺大殿下的满月而来的。 “……”季迟年轻轻一笑,低头道,“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不必拐弯抹角了。”温礼晏冷冷道。 “——下官求陛下留霍含英一条命。”季迟年俯首而拜。 “如今母蛊已经养在了下官的体内,每日用下官的心头血为药引,佐以之前的药物,便可以压住陛下体内的蛊毒。” “十二年前,下官入不杏林,兜兜转转间,还是回到了这里。想来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季迟年漠然道。 温礼晏闻言,眉头深深蹙起。 “你和霍含英?” “陛下莫要误解,下官和霍含英之间,并没有什么。”季迟年摇了摇头,“不过是两个沉浮在宫里,不得出去,也不甘留下的孤魂野鬼罢了。” 温礼晏无动于衷。 其实就算霍含英真得和季迟年有什么,他也毫无所谓。这两个人直接说出来,他还乐得成就姻缘,也好拉拢两方。 可是那一晚在建清宫,他谆谆诱导着,许诺可以给霍含英想要的未来。 谁知她却始终冥顽不灵,坚持要留在宫里。 太贪心了。 难道温礼晏猜不出来她到底想要什么吗?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观望着霍含英和邱氏的言行举动,抛下了鱼饵,看他们是否谨言慎行,还是暴露出不该有的野心,顺势而为。 但是令温礼晏没有想到的是,霍含英竟然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决绝极端。 竟然还做的出勾结宣理司,借刀杀人之事。 这样的霍含英,实在是太危险了。 见温礼晏神色冷淡,季迟年也意会到皇帝的意思——霍含英行事偏激,又对皇后和大殿下怀恨在心,甚至做下了无异于弑君谋反的事情,皇帝怎么可能放心放走她? “陛下也知道下官的本事,只要让下官给霍含英喂下一种药,她就会忘记前尘,变得犹如孩童一般——绝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季迟年的本事,温礼晏自然是明白的,他蹙眉:“那你应该也明白,以霍含英的性格,宁肯死,也不愿意这样活下去。” “这对陛下而言,不是更痛快地报复了吗?”季迟年低下头来,“只是杀了她,又怎么能弥补皇后娘娘生产之时的艰险痛苦呢?” 而对他而言,只要还活着,就还有一万种可能,人没了,就什么也没了。 永安宫里。 “启禀皇后娘娘,荣恩侯夫人带着小姐前来叩拜谢恩。” 隔着珠帘,通传的小太监跪道。 昀笙正慵懒地半躺在宝榻上,这座榻是皇帝特意命少府监做的,用的是天山的温玉,里面填充了药材,躺上去夏凉冬暖,对坐月子的妇人恢复身子最为有益。如今天气渐渐冷了,昀笙也懒得加炭,嫌那炭气昏头涨脑。即便是宫里最精贵最上等的金丝黄莲炭,点的多了也不如直接躺这榻舒服。 侯夫人和崔昕冉来,昀笙并不奇怪,满月宴上皇帝特意封赏了崔家,永安宫也赐下来许多好东西,侯夫人也不是棒槌,自然急着过来逢迎,也是试探自己的态度。 她打了个呵欠。 云团会意,低声道:“娘娘正歇着呢,你没长眼睛吗!再等一会儿!” 那太监连忙磕头称是,屁滚尿流地退了下去。 侯夫人和崔昕冉正在外面如坐针毡。 尤其是崔昕冉,想到自己亲爹和弟弟才被流放,还有娘的态度,满心惶然,面子上又不敢带出一点,生怕宫里的贵人们觉得她是哪里不称心,只能端着得体甜美的笑容,脸都快笑僵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人,却听见那宫女道: “夫人和小姐请慢坐用茶,娘娘正歇息着还没醒呢。” 崔昕冉惊惶地瞥了一眼侯夫人。 侯夫人连忙用眼神示意她稳住,客气道:“原是臣妇冒昧叨扰了,既然如此,我等就在此静候。” 等到那几个宫女走到了一边,崔昕冉才忍不住凑到侯夫人耳边问道:“娘……娘娘为何不肯见我们?” 难道是对侯府哪里不满意吗?还是大皇子的满月宴上,他们又犯了什么忌讳? “你安生坐着就是!”侯夫人也对这个半路女儿没有了耐心,“这里是你能置喙啰嗦的地方吗!” 即便知道崔昕冉无辜,可是四房做下这样的事情,差点连累了整个崔府,侯夫人心里怎么可能没气?也就是她的晗玉争气,和皇后娘娘处好了关系,女婿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崔府才能度过这一劫。 可无论如何,娘娘因为娘家人吃了大亏,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丫头难道还指望着娘娘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吗? 今日来谢恩之前,侯夫人就已经做好了被下马威的准备了。 见侯夫人有愠色,崔昕冉不敢再说话,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不敢喝茶,也不敢吃东西。 就这样慢慢捱着工夫,直到腰也酸腿也疼,额角上都溢出汗液来,眼冒金星的崔昕冉才听到了面前传来匆忙窸窣的脚步声。 永安宫的宫女扫了她们一眼:“娘娘醒了,请跟奴婢来。” “是,麻烦姑娘了。” 侯夫人立刻笑盈盈地起身,带着崔昕冉进了里面。 多时不来这里,娘娘的寝宫愈发精致华贵了,侯夫人只扫了一眼,勉强辨认出来几样东西,都是顶顶显贵难得的。至于剩下的,更是超出了她的所识所知。 先皇后的文坤宫,已经空置了几十年,遵循先帝遗旨而封禁。崔皇后得封之后,皇帝便以此宫风水养人,熟悉便宜之由,直接命少府监将永安宫改制,作为皇后的住所,比从前更如天阙宝境。 侯夫人不敢再看,恭敬地行了大礼。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侯夫人请起吧。” 昀笙没像之前那样称呼她为“婶娘”,毕竟如今的她,已经是一国之母,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君”。 第237章 金兰之计 侯夫人行了礼之后,立刻按照之前和夫君在府中商议的那样,对皇后娘娘进行了体贴入微的关怀,和侯府的惶恐羞愧感激。 昀笙早已经猜到了她要说的这些话,只微微一笑,优雅地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侯夫人说完,又拉了拉崔昕冉的袖子。 崔昕冉连忙跪下磕头,低声道:“若不是皇后娘娘,昕冉此时此刻只怕已经性命难保。从此以后,昕冉此身都为娘娘所有,甘效犬马之劳。您要昕冉朝东,我绝不敢朝西。” 这正是昀笙想听的。 “这门亲事,六妹心中可满意?” 崔昕冉惶然道:“以昕冉如今的身份,能够得此亲事,岂敢心有不足?” 所说她已经被过继到了大房,可京城就那么大,谁不知道她的底细,真正显贵的人家,不见得愿意冒险娶她,她已经十六了,再蹉跎下去,只会更难找到好人家。 “颜探花家底虽然单薄,但才识人品都十分出众,甚得陛下爱重,长相也是顶顶得俊俏。”昀笙缓缓道,“你以侯府小姐身份嫁过去,他们寒门新贵自然不敢怠慢,还指望着这门亲事帮衬呢。若是成亲后颜家有什么对你不敬的,侯府也不会制之不管。” 崔昕冉闻言,耳朵已经是红了一片,嗫嚅着称是。 刚接到圣旨赐婚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劳什子探花是谁,内心惶然。之后侯夫人倒是带着她参加宴会,打听了一二,又得了对方的画像。 都说春闱进士中,最有学识的不见得是状元,但长得最俊的,一定是探花。崔昕冉一个没经历过多少的小姑娘,瞧着那画像一眼,便已经是心魂悠悠,之前的忐忑去了一半。 打量着崔昕冉的反应,昀笙心中满意。 她必须将崔家这些人都牢牢地抓住了,再不可生出像之前四房这样的事情,尤其是年轻一代…… 皇帝要打压世家,自然不迭提拔寒门新贵,尤其是科举里脱颖而出的天子门生,就是陛下最优先培养的班底。她有了一个嫁给武官的姐姐,再有这么一个嫁去新贵的妹妹,以后自己和大皇子何愁没有倚仗? 昀笙又和颜悦色,语重心长地交代了几句话,全然是以姐姐的身份道来。 “本宫知道,你现在也为四叔他们难过,只是尽人事听天命,你是个好孩子,已经做得够多了。如今且把那些都放下,好生过日子吧。” 让崔昕冉的眼眶红得不像话,转眼间便抽噎道:“昕冉……昕冉都明白……” 没想到皇后娘娘不仅不迁怒自己,竟然还这样为她考量。 又狠狠磕了几个头,一幅能为昀笙肝脑涂地的模样。 哭完了,侯夫人也渐渐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稍微放松一些,安慰了崔昕冉几句:“哭什么呢,该笑一笑才是。” 又对昀笙道:“入宫之前,昕冉几日几夜都睡不着,拉着我说无颜面见娘娘。她心实,还特意去护国寺给娘娘和小皇子祈福,抄了许多经书。” “本宫承了她这份心。”昀笙道,“对了,四姐姐怎么没一起入宫?” 侯夫人正等着皇后问起崔晗玉呢,闻言脸上便泛起了喜悦的红光,连声音都像浸了蜜水: “臣妇正想向娘娘禀告这件喜事呢!” “哦?” “大皇子满月宴后,晗玉回去便觉得不舒服,夜里就吐了。虞府的府医一瞧,竟然是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这孩子真是……也没注意到,幸好女婿警醒,发现得及时……” 说着说着,侯夫人已经忍不住露出了两排牙齿来,眼角褶子都出来了。 昀笙闻言也是惊喜:“果真!这实在是好事!” 她立刻喊来了元绿:“拿本宫的牌子去太医署,请王太医去虞府看看虞二夫人。” 又说了一些孕妇用得着的好药材好补品。 王太医是太医署里最擅长安胎的太医了,为人也正直。 元绿立刻依命而去:“是,娘娘!” “娘娘费心了,这怎么使得呢……”侯夫人有些忐忑地站起来。 “婶娘坐下,这就和本宫生分了不是?本宫待四姐姐,就如亲姐一般。”昀笙温和道,“当日本宫生产,若不是四姐姐相助,只怕大皇子还不一定能够平安呢。” 那时候崔晗玉也是冒着被夫家厌弃的风险的,一片真心赤城,昀笙不会这么快就忘了。 “对本宫好的,本宫都一一记在心里。”她意味深长道。 侯夫人心里“咯噔”了一声,娘娘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那对她不好的……她自然也不会忘记? 她可不会忘记,侯府里除了四房这些自取灭亡的蠢货之外,还有个曾经闯下祸事的二房。 之前听晗玉说,二房的三丫头,甚至曾经在皇后娘娘年幼的时候,对她百般欺辱,还将她推下了楼梯,险些害了性命。 之后二房却以小孩子打闹,硬是把这件事含混了过去。 也是因此,崔衡大怒,分了出去,离开了崔家。 侯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道:“侯府能有今天,全赖有娘娘扶持,臣妇夫妻绝不敢忘。至于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嫁得嫁,走得走,侯爷也一定会好生敲打,不给娘娘拖后腿。” 三姑娘比崔晗玉大两岁,早就嫁了。两年前姑爷调任出京,一家子搬去了南府,眼不见心不烦,二房也是夹着尾巴做人。经历了四房的事情之后,荣恩侯也害怕重蹈覆辙,在族中耳提面命了几番,把要紧的东西都保管起来,又把二房分了出去,赶去了东陵老宅。 昀笙点了点头,荣恩侯明白就好,她恩仇分明,乐意给崔晗玉和崔昕冉撑腰,不代表其他什么人也能蹭上这份荣光。 她那位三姐姐和二伯父一家,最好永远别回京城。 “还有一件事情,要侯夫人回去提点着。” 侯夫人会意,上前凑到了昀笙耳边,听她细语吩咐,表情不由得变幻起来。 这—— 不多时,侯夫人带着崔昕冉离开了永安宫。 云团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您是害怕萧应雪出宫了还不安分吗?” 所以让侯府的人看顾着。 那一日萧应雪想求见昀笙,却被昀笙拒了。 而皇帝也如他允诺的一般,在大皇子满月宴后不久,就下旨,用之前的那套说辞,说为了太后的病情着想,应护国寺大师之言,把后宫的人陆陆续续放出去,萧应雪也是其中之一。 “不知怎的,本宫总觉得哪里不安。”昀笙蹙起眉头。 她不想见萧应雪,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不如拒之门外,免得入了她什么圈套。可心里又隐隐觉得,萧应雪不会真得安分,不如让侯府在她出宫后监视一二。 与此同时,诏狱的深处。 铁链坠在地上的声音,呕哑嘲哳,粗糙地磨入了人的耳朵,带来毛骨悚然之感。 一个佝偻的人形,被狱卒拎在手中,慢慢地往外拖。 第238章 英归尘土 霍含英勉强睁开眼睛,感受到了阳光的热度。因为无法适应,又一次眯了起来。 直到狱卒推着她,又往审讯室里去,她因为渴意而干枯的嘴唇,才终于开合着发出声音:“怎么,这是终于要送我上路了吗?小秦大人。” 她的语气是松快的,似乎没有半点无法接受。 秦铄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霍家已经被抄了。” 霍含英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便抿唇笑出来。 抄了……抄了好啊。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那些姐妹们是怎么骂自己的,她那道貌岸然的爹,想来不会当众怎样,但也会假惺惺地哭一场“家门不幸”,好把一切都推到她这个“败类”的头上。 现在终是尘归尘,土归土。 “……承恩侯的爵位,也已经被陛下收回。”秦铄继续道。 霍含英怔住了,似乎是才想起来还有一个表弟。 竟然连累到了他身上。 也是,前任承恩侯早逝夏家子嗣凋零,泓欢几乎就是被她爹娘养在跟前,当亲儿子看的。如今霍家倒了,皇帝又何必顾惜一个没有靠山的遗孤呢? 只是……她没想到温礼晏竟然会做得这么决绝。 泓欢还没有娶亲,“承恩侯”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空杆爵位,对皇帝没有任何影响,留着还能美化个名声。可是他却连夏家最后这么一根独苗也没有放过…… 霍含英咬紧了牙齿,想到不久之前皇帝温言软语,用泓欢的亲事给她,给霍家丢出来的鱼饵。 可笑她竟然真得会相信,皇帝有意把襄宁公主许配给泓欢,现在想想,才是惊觉其中的荒谬。 从始至终温礼晏都不过是在利诱罢了,连泓欢一个孩子也要利用!可怜他心思赤忱,在崇文馆的时候,还勤练射艺,希望能够被皇帝重用呢? 秦铄见她表情有异,道:“夏泓欢有今日,都是霍家和你之过。若是你及早收手挽回,夏泓欢不见得会被连累。” 霍含英冷笑一声,最后一点柔肠冷硬起来。 她连自己爹娘都能弃如敝履,何况一个表弟? “秦大人说完了吗?本宫听够了,要动手就动手吧。”她瞥开头。 秦铄做了一个手势,立刻有大理寺狱卒捧着一个掌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个精致的酒壶和一个酒盏。 霍含英点了点头:“看来是鸩杀。” 倒是比白绫什么的体面,还能留一个全尸。 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毫不犹豫地端起来,就要饮下。 秦铄的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霍含英抬眼,对上了他情绪复杂的眸子:“你……你可想;想好了,饮下就没有回头路。若是你有什么别的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或许陛下还会从轻发落……” 霍含英愣了愣,嗤笑一声,挑起眉头:“小秦大人,你可真是优柔寡断的软心肠。本宫总算知道,你占着个未婚夫婿,青梅竹马的近水楼台之便,怎么还能把心上人拱手送到别人怀里的了。连对我这么一个罪大恶极的废妃,也能生出恻隐之心。 怎么,莫非你是忘了,我是怎么差一点让你的心上人一尸两命的了?” “……”秦铄沉下脸色,陡然抽回手去。 他当然没有忘,只是正如此人所说,他天性温善,太有同理心,总是忍不住去往别人的难处考量。所以为人处世之时,常常为人所拿捏。都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他怎么还是没有长进?这可不是大理寺的官员该有的。 霍含英垂眸望着手中的酒水像是谛视着自己短暂的一生。 如果她没有太贪心,如果在温礼晏第一次试探的时候,她就像聪明的魏昭仪那样,顺着皇帝的心思选择离开,或许现在的她,还有一个体面安稳的人生。 只可惜,她的心早已经在日积月累中被权欲浸染,所谓的“安稳”,给不了她真正的“满足”和“安心”。 不走到最顶峰,不把这些真正握在自己手里,她就永远害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怨可恨可悔? 若是世间真有来世…… 她只想生在一个寻常的衣食无忧的平民之家。 “……季迟年,他怎么样了?” 喝下去之前,她问了秦铄最后一个问题。 秦铄沉默了一瞬,道:“本官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以季迟年的本事,余生总能躲好,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的。只可惜她许诺他的三件事情,没能够兑现。 霍含英没了牵挂,将酒水一饮而尽。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便觉得腹中绞痛,仿佛千刀万剐,万虫钻心,连皮肉的表面都微微膨胀鼓裂起来。她一开始想忍住疼痛,在此人面前保住最后的体面,可是却实在难以忍受,口中发出痛吟。 鲜血不断地从她的口中涌出,淹没了微弱的呼痛。 秦铄有些不忍再看,但职责所在,他必须亲眼监刑,不能有一丝懈怠,便忍受着目睹着这本就面目全非的女子,滚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挣扎滚动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她才没了动作。 “……大人。”狱卒见秦铄一动不动,忍不住出言。 秦铄回过神来,缓缓舒出一口气:“现在是什么时候?” 辅官说了,秦铄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报出了霍含英的姓名籍贯,所犯罪责,皇帝和大理寺给出的处罚,和她最后咽气的时间。 辅官站在他的身旁,一支笔快得几乎有了残影,全神贯注地记载下来,等写完最后一笔,才松了一口气,就仿佛是给这么一桩涉及国祚的大案,画下了最后的收尾。 “把人拖出去吧。” 狱卒们领命,将霍含英包裹在一张草席里,熟门熟路地抬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已经处理了多少这种尸体,大理寺有一条专门运送弃置尸身的路线,到最后这些都会让乱葬岗的野狗们,好好地大餐一顿。 大理寺不远的地方,几个影子在高处紧紧盯着,见运尸的车悠悠地出发了,连忙跟上去。 一直跟到了乱葬岗,亲眼见大理寺的底层官员们把几个麻袋里的尸体都扔下去,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第239章 红线难牵 不多时,那两人迅速地离开诏狱乱葬岗周围,赶回了宣平王府。 谢砚之正在读着手里一封信,见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才问道:“人死了?” “是的,主子。” 探子回道:“诏狱里看管严格,我等轻易混不进去,但是亲眼见到秦铄的人将鸩酒送了进去,大理寺的人也把霍含英的尸身包裹着送去了乱葬岗。” “你们亲自探到了霍含英的心跳吗?”谢砚之道。 “这——”二人为难地看了看对方。 “主子,他们直接将尸身扔了进去,里面全是尸体,我们辨认不得啊。”一个人答道,“但是属下眼神好,看清楚其中一具尸体确实是霍含英无误。” 那么一个娇养的后宫娘娘,若是没有真得死去,扔进了乱葬岗,也没有命了。 按理来说,确实是这样,大理寺之前也是这么处置无人收拾的尸体的。 但是谢砚之蹙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无论如何,霍含英在宫里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不少苦劳。以温礼晏的性格,已经要了她的命,还会这么作践她的尸身吗? 最起码让大理寺找地方安葬一下吧? 飞林道:“那女人差点害得皇后娘娘没了性命,还要谋反。皇帝再怎么心软,也不会对她心软吧。” 想到了生产那一日,昀笙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挺过来的模样,谢砚之点了点头。 也是,霍家都倒了,霍含英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温礼晏对她也没有像萧应雪那样的情谊,并没有开恩的理由,想必是真得赐死了。 谢砚之心里有了底,只是依旧不能彻底放心。 “继续看着乱葬岗那边。” “是。” 他望了一眼天色,转身回了屋子,换下了身上居家的衣服。 侍女们连忙上前要伺候,却被他一手拦住:“不必,都退下。” “是,王爷。” 侍女们之中有两个是新来的,王府规模比之前的侯府更大,需要伺候的下人也因此变多。那新来的小丫头偷偷打量着王爷转入屏风里换衣服的身影,虽然看不分明,隐隐可见流畅有力的臂膀线条,不由得面红耳赤,眼神流离。 退出去后,还依依不舍地多瞥了两眼,却被掌事侍女见了个正着。 “王爷不喜欢下人们没有分寸,离得太近,这是刚入王府的时候我就再三强调的事情。”掌事侍女声音冷冽道,“这才过去几个月,就忘记了?” 那小丫头闻言,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东张西望。 “我们主子是一等一的金尊玉贵,清风明月,你们好好干事,赏赐少不了,也没有人会磋磨。但若是心有不足,生出别的什么心思,就别怪我不客气,把人撵出去了!” 小侍女跟着其他人嗫嚅称是,心里却很是不服气。 她自认长得还算清秀,又是花样年华,未必不能入主子们的眼。再说了,能不能攀上高枝,那是看王爷的心情和眼光,还有她的造化,这长舌妇管得特忒多了,焉知是不是嫉妒她比她年轻貌美? 飞林一入门,见主子已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混在人群里,倒像是个富贵公子,便知道他是要出门私会客人,只可惜一张脸生得太过招摇,怎么也寻常不来。 想到今日那封送上门的信,他心里有了底:“主子,真得要去吗?那陈琏有什么重要的,用得着主子亲自去见吗?若是被人瞧见了,还得生出风波。不如让属下去吧。” 谢砚之将手里的折扇一展,在飞林头上敲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备你的小车,走。” “……哦。”飞林只好应下,去解自己的车。 宣平王府自有一套避开其他人耳目的办法,让手下一些人混淆视听,王爷本尊便坐进了不起眼的小车里,离开了王府。 飞林抱着刀,坐在他身边,瞥了主子一眼,欲言又止。 自从和主子从北疆回京城,他便愈发觉得主子变得内敛沉稳起来,不似在雍州肆意飞扬。这其中自然有京城和朝局的缘故,但是卸甲归还军权,现在的主子比起之前,总是轻松一些的。 依他所想,是以此抽身退步,从此守着这王位低调轻松过日子才是,怎么愈发心事沉沉? 唯一能解释的,飞林也只能想到宫里那一位。 大皇子的满月宴结束之后,主子回府以来,一直沉默不言,闭门不出,还时常对着窗边明月,举杯饮酒。 他实在是见不得主子这番模样。 天底下好女子那么多,何必死心眼地守着那个人呢? 听说襄宁公主还没有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等他们主子,若是这亲事能成,岂不是四角齐全? 以皇帝对襄宁公主的宠爱,没有了军权的主子娶了公主,余生起码不会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吧。 于是这几天,飞林一直在打听公主的事情,满脑子都在思考怎么牵红线,只是发愁,主子现在王府大门都不出,怎么牵红线呢?总不能跑去让公主过来吧…… 偏偏因为之前宣理司逼宫、皇帝昏迷的事情,公主殚精竭虑,忧心如焚,很是操劳了一场,到现在还在府里修养,听公主府的人说,人都瘦了一圈。 想来也没有心思来和他家主子打擂台。 今日见主子松动,应了陈琏的信,打算赴约,飞林倒是松了一口气。 有变化就好,就有机会。 “在想什么?” 闭目养神的谢砚之忽而出声,吓得飞林一个激灵。 “什、什么事?主子?” 谢砚之皮笑肉不笑:“你两道目光都快把本王的脸烧出来两个窟窿了,还问本王什么事?” “……”飞林不敢回答。 “你最近古怪得很,鬼鬼祟祟,吞吞吐吐,筹划什么呢?”谢砚之睁开眼睛,狐疑地打量他一番。 飞林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映在照妖镜面前,快要抵不住了,喉结滚动不停,尽量掩饰着心虚。 “难不成,你这小子——”谢砚之眼波微动,“是春心萌动,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想让本王撮合?” 第240章 心事乱语 飞林本以为,已经被明察秋毫的主子发现了水落石出,正低着头准备挨教训,谁知道却听到这一句话,怔愣地“啊”了一声。 在谢砚之幽深的眼神中,他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眼睛立刻往其他地方传过去:“这个……哈哈,主子,主子说什么呢?” 耳朵却难为情地红了起来。 谢砚之见这个小子难得露出这样的姿态,愈发觉得自己没有猜错,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真得看上了谁家姑娘,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本王派人去给你提亲。” 飞林跟了他许多年,在他心里和弟弟也差不多了。在北疆战场上也算立下许多功劳,现在在朝廷还是个不小的武官,算得上年少英才,锦绣前程。谢砚之还是自信,无论他看上谁,即便是京中贵女,自己出马也能让这小子娶上媳妇儿的。 大不了认他做了义弟,谁还敢说门楣不够? “……” 他主子自己还是不老不少的光棍一条呢,倒是操心起他的亲事了!他才多大! 飞林没想到主子的态度变得这样认真,连连摆手:“没——没有,真没有!我才——” 他顿了一下,想到了主子无处安置的亲事,嘴角的话拐了一个弯,道:“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主子,人家姑娘金贵,我……我高攀不起——算了,算了。” 谢砚之骨子里护短,虽然他平日里没少损这毛崽子,但那都是为了面,鞭策勉励他,心里还是很觉得手底下这些亲信各个都是人中龙凤的,见不得他们这副妄自菲薄的模样。 “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就配不上了。怎么,是你亲口问了,人家心有所属,不愿意吗?” 难得,真是难得,飞林可是这些小子里最爱翘尾巴的,如今也有自惭形秽的时候了?情爱之事,可真是奇妙古怪,能让最桀骜的少年郎忐忑仓皇。 谢砚之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透出莫名其妙的慈爱,让飞林浑身寒毛竖了起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这个,我还没有问出口,我怕我说了,她不愿意——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还不如,还不如徐徐图之。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套近乎,害怕唐突了人家。” 谢砚之心中惊奇:“谁家的姑娘,本王认识吗?” “……是,是公主……” 谢砚之眼皮子一跳,下巴差点掉下来砸到脚背上,点点头,语气沉重:“那确实是你配不上的金贵。” 别说他认下飞林当义弟,就是认他当义父,再去向皇帝提亲,估计皇帝都能把他轰出兴庆宫去。 这小子眼光也太高了吧! 飞林慢悠悠地说完了后半句:“……公主府的姑娘。” 谢砚之:“……” “主子,在你眼中,属下就这么眼高于天吗?”飞林语气也变得复杂。 襄宁公主?他就是编也不敢编啊!再说,那可是他属意的女主子! 谢砚之笑了起来:“是莺时姑娘?” 公主府的其他人,和飞林是没有什么牵扯的。唯有公主身边的莺时姑娘,贴身伺候。以前小公主就喜欢跟在他身后转悠,连带着莺时和飞林也算熟识。 飞林心里没编完全,正为难说哪个好,寻思着先含混过去,不说具体的人,免得以后难收拾,谁知道已经被主子盖章,牙齿差点咬到舌头,只好顺着点了头,闭着眼睛道:“是——是她。” 算了,说其他人主子也不会信,他也不好编怎么认识的。 莺时姑娘长得好看,听上去比较可信。 “主子主子!您可千万为属下保密,千万别让人知道了!属下害怕她突然知道了,就——就坏事了!”飞林手忙脚乱。 “好,好,好,放心,本王都明白。”谢砚之的语气悠然起来,拉长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眼睛仿佛在说:“你小子也有今天啊。” “所以属下想着,之后找机会,给莺时姑娘送东西,帮帮忙,套套近乎什么的。可是又怕这太亲近,吓坏了她。”飞林道,“主子,若是之后京城或者宫里有什么公主参加的宴会,您能不能……” 谢砚之望着他难得紧张的小模样,和眼中的祈求,心中好笑,伸手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知道了,放心,本王一定带着你去。” 飞林就像是一株北定军里肆意生长的小野草,此前并没有什么世俗上的欲望,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不像他那些哥哥们,好歹会求着他要什么职位,去哪个地方云云。 现在见他为了求娶心上人开口求自己,哪有不应的?甚至生出一种近似老父亲一般的欣慰。 见谢砚之同意,飞林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主子还愿意出门见人就好,只要能见到公主,他还能没有机会让公主旧情难忘,主子心软意动吗? 很快,小车停了下来。 飞林按捺住红娘的心,跟着谢砚之走下小车,发现是徐怀君的医馆的后院。 这里虽然处于闹市,但是后院连接的小巷十分隐秘,也是此前北定军的钉子们接头的地方。 不是所有人都能来的,上一个被主子同意接纳进入的,还是担任司药官的皇后娘娘。 这个陈琏,如今竟然这样让主子信任?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陈琏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让主子如此另眼相待? 谢砚之敛下了之前的玩乐神色,掀起衣摆大步走了进去,飞林竟然从他的背影读出了凝重。 进了医馆里的密室,陈琏已经在里面等候着了,也不知来了多久。 他一见到谢砚之,兜头就拜,行的礼并不是一般下官面见王爵行的礼,而是……最隆重的,拜见主君才有的礼节。 飞林眼皮一跳。 谢砚之走到一旁,伸出手抵住陈琏的肩头,阻止他把这个礼继续下去,语气带了一丝愠怒的警告:“陈大人。” 正是僵持,谢砚之淡淡道:“飞林,你先下去。” “是。”飞林意识到事态不一般,立刻退下去,打起十二分警惕探查四周,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迹。 没有了别的人,谢砚之才松开手。 因为不小的力道,陈琏的身子不由得往后撤了两步,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第241章 叩问前尘 谢砚之冷冷地收回手,道:“在本王上一次离开京城的时候,就已经和你说清楚了,难道陈大人忘记了吗?” 陈琏苦笑一声,低头道:“是,主子。” “本王是宣平王,陈大人是朝廷命官,御史台谏臣,怎能认我为主?”谢砚之叹息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歉意,“我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决心,陈大人所希冀的,我做不到。你大可不必再如此。” 陈琏道:“站在这里的不是陈琏,而是陈丛山。陈琏是朝廷命官,但是陈丛山却只是一把,甘愿为吾主舍出性命的刀。主子不愿意认回身份,属下不敢强求,但还请主子允了属下的忠诚之心。” “——你的忠诚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故人的。本王不需要。”谢砚之道。 陈琏没有言语,跪了下来。 “……”望着他这副执拗的模样,谢砚之的声音难得有了无奈,“陈叔,起来吧。” 这些知道那些过往的老人,走得走,死得死,最后也只剩下了这么几个人。若非到了不可调解原谅的境地,谢砚之也不愿意和他们撕破脸皮。 看着他们,就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慢慢褪色的记忆似的。 当日他和昀笙一起在百鲜阁,为了崔衡沉冤得雪之事宴请了这位陈御史。 敏锐如他,果然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在他离开京城之前,又一次主动找上了宣平侯府。 以“陈丛山”的身份,叩问前尘。 “无论本侯从前是谁,如今我只是谢砚之,此后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那个时候,他平静地俯视着他,没有否认他的猜测。 满脸泪水的陈琏磕了几个头,将额头磕得青紫,哭道:“如今天子羸弱,太后乱权,宗室凋敝。您真得忍心坐视不管吗?” “本侯自然不会不管,本侯掌管大梁边军,就是要平定边境,驱除国贼。”谢砚之淡淡道,“如今萧家乱党已除,陛下慢慢掌权,重启科考,病情缓解。大梁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也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陈琏无法置信地睁大眼睛,脸上慢慢涌上了名为“不解”和“不甘心”的情绪。 “陈大人若是还有什么未了的痴心,不如收起来为好。别忘了现在的你,是什么身份。”谢砚之移开眼睛,不再看他,“今日,就当本侯和大人没有见过面吧。” 没想到,陈琏的表情却平静下来,深深一礼:“侯爷赤胆忠心,下官已经明了,岂敢再有其他想法?只是自古兔死狗烹之事,从不少见。天子虽然柔善,但侯爷也需要未雨绸缪,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才是,这就是我们这些……旧人唯一的心愿了。” 谢砚之微微叹息:“放心,陈叔。” 听到这个称呼,陈琏的眼睛微微红了,道:“侯爷此次前往北疆,京中的动向难免难以洞悉。下官愿意做侯爷在京中的眼睛。” 从那之后,谢砚之和陈琏便以一种隐秘的方式保持着联系。 果不其然,在谢砚之离开京城前往雍州之后没多久,皇帝的政改大刀就悠悠地挥到了北定军头上。 病情稳定的皇帝大展宏图,忍不住想要掌控军权了,谁也阻止不了他收回权力的脚步。 幸而有了陈琏的耳目,远在北疆的谢砚之没有完全处于被动,才能在朝廷和北狄人之间游刃有余。又在打下北狄之后,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地回到京城,功成名就,卸甲封王。 因此,虽然谢砚之对陈琏这几个月又开始蠢蠢欲动,自作聪明的行为有所不满,但还是念着他对北定军和自己的恩情的。 他伸出手,亲自把陈琏扶了起来。 “既然你说奉本王为主,那就该听从本王的命令,莫要再自作主张。” “是。”陈琏道,“属下不敢。只是觉得此事涉及皇后娘娘,十分要紧,非同寻常,因此不敢怠慢。” 皇后娘娘? 乍然听到这个空置了许多年的称呼,谢砚之还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喊得是谁,后知后觉的时候,心头涌上了一抹酸涩。 下一瞬,他立刻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只是这没有逃过陈琏的眼睛。 “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主子应当还记得叛贼萧君酌留下的那个独女——原本的贵妃萧氏吧?” “……自然记得。” 不仅记得,谢砚之还知道是这个女人在小雁山忽然出现,护住了母蛊,为皇帝立下大功,让心软念情的皇帝把人又改名换姓带回了宫里养伤。 昀笙在徐家别庄里修养的时候,谢砚之把云团叫过来审了许久。 小丫头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信任和感激,也是想给自家娘娘出气,便把昀笙在宫里受的委屈都告诉了他,也包括改名为“明姝”的萧应雪,是怎么在皇帝面前挑拨离间的。 不过,如今昀笙已经生下大皇子,还被封为皇后,宫里的那些嫔妃,包括现在这个没有名分的萧应雪,应该都已经被皇帝的人遣送除宫了吧? 尤其是萧应雪的身份如此特殊,温礼晏怎么可能还让她继续留在京城? “她又有什么幺蛾子。” “萧氏有一位姐姐,当年是先帝四皇子温冕的正妃,在温冕去世之后不久,因为过度伤心难产而亡,以至于四皇子没能留下一点子嗣。这件事情,主子想必也听说过。”陈琏道,“属下交好的同僚中,有人正好负责遣送嫔妃,这个萧氏不肯离开,一个劲想要求见陛下,口口声声说自己姐姐的死因有怪,说不定和陛下身上的蛊毒有关系。” 只可惜,萧应雪在宫里这么多年以来,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人人都知道她行事多么恣意荒唐,也知道她之前和皇后娘娘的龃龉,谁愿意听信她嘴里的鬼话?生怕搭上了就会让自己也被贵人们厌弃,前程无望。 因此只把这当作疯言疯语,硬是把人强行带走了。 只是这位同僚和陈琏喝酒的时候,不小心说多了。 “……那女人为了能够留下来,到最后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了!甚至公然咒骂大皇子,威胁皇后娘娘!真是不知所谓!” 第242章 他会见我 陈琏一向心细如发,闻言忍不住继续引导着同僚,套出具体的内容。 “这女人真是走投无路了,什么都敢说!她怎么说的?” “呵呵,她对着永安宫的方向痛骂,直呼皇后娘娘的闺名,说什么‘你若是不肯见我,到时候你儿子必死无疑!’云云……啧啧,吓得我们连忙把她的嘴堵起来了。”那同僚望了望四周,摇头叹息,“都是女子,何苦呢?要我说皇后娘娘也不容易,也没有对萧氏做什么吧?她有今日这个下场,不都是她萧氏自食苦果吗?唉……” 然而,关于崔昀笙的身世陈琏比其他人清楚,自然也多了一分警惕小心。 听到对方这么说,就上了心,不敢当作普通的胡言乱语,听了就忘。 “……之后,属下派人去跟着那萧氏,发现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几番查证,发现那正是当年伺候四皇子妃的丫鬟。萧氏确实还在追查当年自己姐姐的死因。” 事情牵扯到了四皇子和太后身上,陈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看上去疯疯癫癫,无甚大用的女子,竟然发现了他派去的人的踪迹。 “你们找上来,是要做什么?”萧应雪不慌不乱,看着他们的目光却隐隐有阴鸷之色,“是要杀了我吗?” 两个弱女子,竟然以自己的柔弱为诱饵,将陈家的小厮引入了偏僻的地方,反守为攻。 一个大男人被她们出其不意地兜头打晕,捆缚起来,放血威胁。 得知此事的陈琏:“……” 他决心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看是否能够从萧应雪口中撬出来什么。 结果…… 谢砚之听得眉心一跳:“结果就是,你要带着她来见本王?” 陈琏无奈:“她并不知道属下的身份,只是非要见您,说是她知道灵州那些人的底细,还知道谢家大公子到底是谁害死的。说自己如今已经是贱名一条,死不足惜,只希望能够给姐姐报仇,想和您做个交易。” 谢砚之冷笑一声:“做交易,就得有本钱才是,难道是她嘴上几句话就能算筹码的吗?” 谢确之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说句心里话,他还真没有多少执念,更不愿意继续陷在那些事情里。 陈琏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件东西:“她说,这是她的诚意。还说,别的您不在乎,难道连皇后娘娘……也不在乎了吗?” 谢砚之缄默了。 他伸出手,发现陈琏交上来的是一个女子巴掌大的小圆盒,十分精巧玲珑,周围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长蛇缠绕成诡异美丽的图案。 这是—— 京城一间隐秘的民居里。 “小姐,您说对方会答应见您吗?” 一个丫鬟正给一个女子梳头发。没有了曾经那些贵重的妆物发膏,钗环首饰,小丫鬟灵巧的手艺也无处施展,只能用布条将主子的青丝梳成一个简单利落的发型。 萧应雪穿着平常百姓家的布衣,只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被娇养了十几年的皮肉,生下来穿得就是整个大梁最顶尖的绫罗绸缎,肌肤不曾遭受过半点磨砺。即便是萧家败了,她刚刚逃出宫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魏鸿福留给她的体己,穿得也是好衣裳。在护国寺没过多久苦日子,九游回到了皇宫,现在哪里经得住这样粗糙僵硬的布料? 可是,从此以后,她就只能穿这样的衣裳,住这样的房子了。 萧应雪只皱了皱眉头,就立刻抛开了这些从前不能忍受的身外限制。现在的她心里唯一的执念,只有姐姐的死因。 若不能让萧回雪的死因真相大白,就好像她自己这么多年生存的意义,也没有了落点。 萧回雪就像是她的一面镜子。 她,她们,还有宫里那个已经被关入清芜居的姑母。 她们这些萧家女子,到底算什么? 小丫鬟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伺候萧回雪的陪嫁丫鬟蕊杏,因为霍含英才得以保下一条性命,又被霍含英带到了萧应雪的面前,诉说了当年萧回雪死因的离奇。 那之后,这个小丫鬟便跟在萧应雪身后,寸步不离,直到她被遣送出宫,也没有离开。如今倒是成了相依为命的主仆。 “……他会见我的。”萧应雪理了理这身硬邦邦的衣服,语气坚定。 别人她不知道,可是谢砚之是怎么对崔昀笙念念不忘的,她这些年都是一一看在眼里的。 甚至崔昀笙生产的时候,谢砚之都能不避嫌地赶过去护着,也不怕皇帝心生龃龉,治罪于他…… 一想到这里,萧应雪咬了咬牙。 若不是有突然回京城的谢砚之横插一脚,说不定霍含英已经让崔昀笙和她那个孽胎一起下地府见爹娘了。 崔昀笙怎么就那么好命! 如今说到谢确之,谢砚之或许会不为所动,可是事情涉及他心尖尖上的人,他怎么可能当作无事发生?这个人向来是宁可错杀,不愿错过的。 “可是,您怎么知道那个找我们的人,会找宣平王转告我们的话呢?” “那人若是想杀我们的,早就动手了。却只是一直跟在后面,自然是想从我们口中得到别的消息。我们身上还有什么能让京城的人在意的有价值的东西?” 一开始,萧应雪想过,这会不会是皇帝派来的人,想监视她的言行。 她心中还生出了一丝希望。 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还是想继续借温礼晏的手成事。 只是观察下来之后,萧应雪立刻失望地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皇帝手下的人,怎么可能身手这么差?连她和蕊杏都能制伏。 看上去倒像是什么文臣家里的小厮。 其实萧应雪也猜不准对方到底是谁的人,但既然没有杀她们,就不算彻底的敌人。 既然皇帝这条路子走不通,崔昀笙也不肯见自己,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谢砚之了。 听说太后藏在灵州的那些人,就是谢砚之亲自从高明泰手里抓来的。 不管来人是谁,她都要把谢砚之拉下水! 蕊杏忧心:“主子,若是陛下知道了这件事情,要追究您可怎么办?” 她也在霍含英宫里的人那里听说了,自己家这位小小姐,都做了多少好事。皇帝还肯留着她一条命放出宫,真真已经是仁慈到了极致。 她真害怕动静闹大了,别说大小姐的仇报不了,只怕连小小姐的性命也会彻底搭了进去。 第243章 灵州钉子 再一次听到温礼晏的名讳,萧应雪心中苦涩悲愤,冷笑道: “仁慈?别人说他仁慈,连你也被骗进去了?” “他要是真得仁慈,又怎么会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我?” 如今她已经不再奢求什么,自知名分情爱,荣华富贵,都不是自己能够再拥有的。温礼晏也懒得再和她虚与委蛇。 她只是想为姐姐查清楚真相。 也是帮助温礼晏找到蛊毒的真相。 只是,现在的温礼晏已经一丁点都不肯相信她了。 一声令下,她就和魏昭仪那些人一样被强行送出宫。 不,她甚至还没有那些人的体面。 听说那些早早地听从温礼晏安排的后妃,不仅得了封号和赏赐,有两个还得到了皇帝的指婚,高高兴兴嫁人去了,娘家人也不敢说什么,还得捧着圣旨高呼陛下圣明。 只有她,又一次备受屈辱,一无所有地被赶出来。 甚至还不如上一次,身边有魏鸿福他们相伴。 反正已经是这样了,她才不管温礼晏会不会治她的罪了呢。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她没有什么可再担心失去的了。 仿佛是附和着萧应雪的话,下一瞬间,她便听到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蕊杏听出来,是那个之前找她们的人。 一刻钟后,她们坐上了一辆隐蔽的小车。两个人紧紧抓着彼此的手,像是驶向了自己未知的命运。 当日,谢砚之的人发现了高明泰的诡异踪迹,一路追查,终于把太后藏在灵州的钉子们一网打尽。 皇帝对他说,朕信得过谢卿。 于是将这件关乎太后的秘事,一应交给了谢砚之。 宣平王府的人把灵州探子们分别看管起来,没有用刑,日夜看管,生怕他们的性命不保。只是用一些特殊的新法子来撬开他们的嘴。 这些手段还是北定军攻下了北狄之后,飞林在北狄的俘虏那里学到的手段。比如把人关押在暗无天日,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声音的密室里,只在墙壁悬挂着竹管子,里面的水每隔相同的几息时间,就会垂落下来,在静谧的暗室里发出空灵的声音。 看上去没有什么,但是长此以往,持续不断的让犯人处在其中,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折磨。 用这样的法子,倒是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此前太后派人做得一些恶事。 但基本都是在四皇子和五皇子几党夺嫡的时候,太后为了儿子使出的手段,攻讦其他皇子。如今那些人的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这些事情和皇帝也没有多大关系,再者夺嫡期间尔虞我诈,各方手段都算不上干净,实在不是谢砚之感兴趣的要紧之事。 这一日,看管这些犯人的王府护卫正一如既往地轮值,却发现自家主子竟然亲自来了。 众人错愕不能言,连忙跪下行礼。 “属下参见王爷!” 王爷怎么来了?莫非是有什么新的指示?之前不是都是让徐大人代为交代的吗? 众人心中惴惴不安,生怕主子因为审问犯人没有进展而怪罪自己。 却愈发诧异地发现,主子这一次还带了别人来。 “你们继续值守。” 谢砚之解下了披风,向身后两人点了点头,带着人往黢黑的禁室里走去。 护卫们大眼瞪小眼,发现那居然是两个年轻姑娘,娇小的身子被宽大的披风裹住,勉强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水汪汪的漂亮眼睛。有一个更是十分美貌,瞥过来一道眼风,就让人不敢再继续看下去,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来。 这——这到底是谁啊! 只是宣平王府纪律严明,心里再怎么疑惑,众人也只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立刻恢复了镇定平静,眼观鼻鼻观心。 萧应雪和蕊杏跟着谢砚之,慢慢走了进去。 很快便闻到了一股难言的恶臭,像是腐烂了几年的肉菜,混合着血腥味,在下水道里被雨水冲刷后的气息似的。 蕊杏倒是还好,萧应雪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甚至还夹杂着刺鼻的尿骚味! 谢砚之没有太大反应。 他再军中多年,闻过不知道多少比这更难闻的,那是不知其数的尸体堆叠在一起的腐臭,还有诏狱里的行刑室,场景更是血腥可怖。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宣平王,将这些人抓来了这么久,也束手无措啊。” 萧应雪忍不住讥笑道。 “……”蕊杏心中叹息,连忙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们这位小姐的性子,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没有被煞一煞?都这个时候了,好好地干嘛还得罪人,堵对方一句呢? 谢砚之并不想和她废话:“说吧,本王不喜欢浪费时间。” 要不是他确认萧应雪给他的那个东西,确实和当初谢确之中蛊的时候的蛊盒一样,他根本不会给萧应雪这个机会。 如果这个女人赶玩什么花样,用昀笙的安危戏耍自己。 他不介意让她好好见识宣平王府真正的“手段”。 “灵州这些人一共有二十四个人,都是被翠微和她的家里人从小养大的孤儿。长大以后分批给太后做事。就连我爹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连萧君酌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飞林忍不住警惕地问道,显然是很不信任这个突然找上门的人。 “我在宫中十几年,和太后接触得自然比我爹要多。” 同在后宫,很多事情能够避开萧家人,却避不开她这个贵妃。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姑母心里……对她的轻视吧,反而让她偷偷发现了很多端倪。 “在护国寺小雁山死的那个,代号十九,就是其中之一。”萧应雪道,“这二十四个人,每个人长处不同,具体负责什么,想必王爷能审问的已经都审问出来了。” “但有一个人,王爷一定很奇怪,就是看上去年纪最小的那个十五。” 谢砚之挑了挑眉。 不错。 这些人基本都是十几二十岁的人,但唯独这个“十五”,是一个模样七八岁的女童。 这么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事实上也确实只有她的手上是干净的,没有审出来什么任务。 也许翠微还没来得及把她培养出来,就在宫变的时候死了,所以留下这么一根幼苗。 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偏偏她的代号是“十五”呢? 第244章 所谓十五 谢砚之手下的人几经查证,已经确认,这二十几个人的代号,确实都是根据本人的实力和资历来排序的。比如排序第一的那个人,曾经在四皇子和五皇子夺嫡热潮中,屡次建立奇功,帮助四皇子获得了好几个兄弟是支持,让温冕在端华太子死后,快速建立起了自己的威信势力。 而无论是年纪,还是给太后做下的事情,这个十五都不应该排到“十五”这个位置。 护卫们恭敬地领着谢砚之和萧应雪,来到了关押十五的那个暗室。 一个女童安静地盘坐在地上,脸上是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安静从容,仿佛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影响她的心绪。七八岁养出了七老八十似的槁木死灰感。 看到有人来了,她抖索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好像一下子又变回了一个孩童似的。 谢砚之蹙眉:“你们对她用刑了?” 护卫连忙道:“启禀王爷,我等见她年纪尚幼,没有用刑,只是每次问话,她什么也不说。即便用好吃的好穿的当作奖励引诱,这孩子也还是什么都不说……” 其他灵州的钉子,王府的这些人自然是没什么好手软的,直接用了从北狄人那里得到的一整套新法子,只是虽然收获颇丰,却都和王爷想查的事情没有关系。 “那她怎么这副模样?”谢砚之道,“其他人可有招供关于她的事情?” “没有,王爷,我们用尽了法子,这些人却只说不知道。” 据这些人招供,他们每一次执行任务,除了其中两三个人有过合作以外,基本都是单独做事的,尤其是这个十五,一直跟在翠微的身边,他们寻常根本见不得,自然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 “这个小丫头之前基本都不在灵州,而是在翠微姑姑身边。是在两年前,被带到了我们这里。她的脾气古怪得很,谁问话都不搭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呢。” “凭什么她是‘十五’啊……” 事实上,谢砚之的人找上门的第一时间,他们中不少人觉得是出了内鬼,还怀疑起这个和他们关系最冷淡,最不了解的十五。 为此还将她抓了起来,用性命要挟她说实话。 只是,没等到他们内斗出个明明白白的结果,朝廷的人已经赶到他们的老宅,一网打尽。到了这里,他们都犹如案上的鱼肉,自然更加不能把十五怎么样。 倒是徐慎君在审讯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你们这个代号,是什么时候就有的?” 这些人的年纪看上去相差不大,最大的那个也就二十出头。作为孤儿也几乎都是在一起长大的,那封代号的时候,“十六”就没有奇怪过,自己为什么跳过了一个代号吗? “王爷,这是那些人的供词。” 谢砚之一目十行地将东西翻阅了一遍,心中的疑惑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萧应雪道:“这个十五,之前我在宫里曾经见过。” 那个时候,翠微是太后身边最受信任的姑姑,即便是她这个身为贵妃的太后侄女儿,也得敬着她三分。 只是萧应雪心里一直不服气。 因为翠微并不像太后身边的其他姑姑一样,是从萧家出来的,而是在太后进宫,生下四皇子之后才来到太后身边。 萧应雪十分不解,这个看上去平庸的女人,到底是凭借着什么,获得了姑母的信任?连萧家的家生子,都输在了她的手下? 便在每一次邂逅中,慢慢上了心。 直到有一回去延寿宫请安的时候,看到翠微带着一个孩子从偏殿走了出来。 那孩子看上去不太正常,浑身不断打着摆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别人,让人发毛。 “不痛,不痛……好孩子,这一次你也一定能挺过去……” 翠微却十分温柔地安抚着她。 那孩子抬起眼睛,阴森森地盯着翠微,张嘴狠狠咬在了翠微的手腕上。 萧应雪身边的侍女吓得几乎要叫出声音来,却被萧应雪阻止了。 她们就躲在柱子后面,目睹着那一切。 翠微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笑容,任凭那孩子咬着自己,鲜血顺着雪白的胳膊蜿蜒着流淌下,那孩子报复一般地狠狠吸吮着,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吸吮着母亲的乳汁。 “喝吧,十五,就像以前那样,只要你挺过去,你就又立下大功啦!” 眼中的阴鸷慢慢化为了眼泪,簌簌落下。 女童吸着翠微的血,在她的轻柔安抚之中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这样诡异的一幕,就此印刻在了萧应雪的脑海中。 连同着那孩子的长相,和“十五”这个名字一起,让她无法忘却。 之后萧应雪曾经想要直接询问太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某种对于危险的警觉,让她没有问出口。 这件事情的禁忌,似乎已经超过了她可以探究的程度。 “——这个十五,两年前和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和七八岁相比,绝对不会没有变化的,无论是身高还是面容,都应该有不小成长。可是即便十五不和其他人来往,他们还是发现了这个异常…… 谢砚之低头,对上了萧应雪微微得意的脸。 他沉默上前,一把抓住了十五。 那女童眼中快速划过了阴鸷狠戾之色,又立刻变为哀求:“放过我,放过我……疼……” 见那孩子被王爷抓在手里,疼得直哭,旁观的护卫们有一丝不忍。只是他们听命于王爷,军令如山,即便怜惜,也没有出言劝告。 “咯嘣咯嘣”,令人胆寒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谢砚之的手犹如一把铁钳,抓住了十五的臂膀骨骼。 十五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张嘴猛然往他的手咬了下去。 谢砚之手上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灵巧地一推一转,不仅避开了女童的攻击,反而在她的呼痛声里,“咔嚓”一声把她的下巴卸了。 她如同一个提线木偶,浑身大穴都被谢砚之桎梏住,两条腿无力地晃了晃。 谢砚之不留情面的手指捏过她的脊椎和腰背,巨大的力道仿佛能粉碎她的骨头,娴熟地摸出了这句身体的异样。 第245章 太后蛊女 ——这个身体的骨龄,根本就不是七八岁! 而是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女子的! 谢砚之恍然大悟,做了一个手势,其他人立刻上前,把十五捆绑住了。 “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 十五听着谢砚之的问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只是冷笑,没有回答。 谢砚之看向萧应雪,已经没有了耐心。 “此前王爷不是一直不明白,太后身边下蛊的人到底是谁吗?”萧应雪冷漠地望着十五,“就像我此前也一直想知道,那个帮助太后,涉足蛊物,试图用我姐姐和孩子的性命,救回四皇子的人,到底是谁。” 护卫们将十五的袖子扯开了,随即谢砚之便看到了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印迹。 他曾经见过。 在磬州的时候,不安分的季迟年一直试图用蛊物和太后联系,还想对襄宁公主动手。也是在那个时候,谢砚之第一次得以亲眼见到蛊印的模样。 只是,不同于季迟年的手段青涩,这个十五身上无法计数的蛊印,看上去厉害多了。 萧应雪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的模样。 那人曾经明眸善睐的笑脸,在泥泞的土地上不断厮磨着,和泥水一起融化,花瓣似的嘴唇发出了野兽似的嘶鸣。 高明泰把苏明姝送进不杏林给季迟年作药人之后,萧应雪曾经见过她的最后一面。 即便已经快没有了意识,即便已经在生死边缘挣扎,苏明姝还是认出了她。 “……别看。” 你会害怕的。 明明她没有说完,萧应雪却忽然听懂了未竟之言。 那一瞬间她很后悔,后悔自己从前为什么要那么任性,为什么不曾对她好一点,为什么直到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她对自己的重要。 几乎能看见骨头的手,艰难地往萧应雪的手里塞进去的一样东西。 萧应雪看见了她身上的蛊印。 季迟年并不擅长蛊毒之术,此前救治皇帝也都是以大梁医术为主,直到崔昀笙出现了,一次偶尔之故,季迟年用蛊毒之法,找到了突破的地方,才有了思路。只是一个崔昀笙还不够,于是这个疯子把同样的招数施展在了苏明姝的身上。 苏明姝一边被折磨,一边偷偷看了那些禁书。 而就在这段时间内,除了季迟年以外,还有一个人来到了不杏林,探视她的身体变化。 那人的手抚摸过她已经病变的身体,却依旧面不改色,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不知道接手过多少个像她一样不人不鬼的东西。 苏明姝睁开眼睛。 翠、翠微…… 太后身边这个沉默庸常的姑姑,手里用比季迟年更娴熟的动作,从她身体里剥离出一条扭动着的物事。 那个东西似乎已经喝饱了她体内的东西,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不中用。”翠微望着她现在的模样,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一条也作废了,不如让十五重新养一条来。” 大抵是觉得她也活不过第二天了,翠微并没有想过她还能把消息传递出去的可能,多说了这两句话,接着便面无表情地伸手,掏入了她的腹部。 苏明姝陡然睁大眼睛,剧痛之下,失去舌头的嘴巴却不能发出一个字。 就这么眼睁睁望着翠微,把自己的肝脏掏了出来,然后在里面翻检…… …… 不知过了多久,翠微离开了不杏林。 地上一摊没有人形的东西,用最后的力气,慢慢摸到了一张纸。 蘸着自己身体里不断流出的鲜血,写下来一封短信。 终于在第二天,永远闭上眼睛之前,听到了熟悉的哭声。 萧应雪惨白着脸,握住苏明姝的手,感受到了掌心带着湿热的纸张。 她仓皇地逃出了不杏林,这让高明泰十分满意,以为达到了杀鸡儆猴的目的,却不知道回到明毓宫的萧应雪,将苏明姝写下的最后几行字,死死刻在了心里。 那个时候的萧应雪,其实还不懂这个秘密对未来的自己更大的意义——关乎亲人死亡的真相,但也从此对太后起了警惕之心。 为了不成为太后的棋子,她故意在之后几次太后的安排中,屡屡出错。 就连给襄宁公主下药这样的小事,也没有得手。 太后果然对她越来越失望,她也得到了喘息的余地。 她实在是害怕这一切,无法逃离,只能试图远离。 “——翠微才是那个太后身边谙熟蛊术的人。” 这才是她能够那么快得到太后重用的原因,甚至连高明泰在她面前,也要后退一步。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经受得住蛊术经年的折磨的,不然四皇子之事,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谢砚之望着那个在护卫们手中不断挣扎的女童。 这个十五之所以一直是女童的模样,是因为身体在长期的蛊毒折磨中彻底变形了。 一个护卫拿出一把锋利的尖刀,按照谢砚之的吩咐,戴着手套,往十五的胳膊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护卫大叫一声,连连后退两步。 只见十五粉红色的血液里,白色的小点,细细密密地随着液体涌了出来。 这些……这些…… 难怪灵州那些人说这个十五像一个哑巴似的,只怕她早已经失去了作为正常人交流的能力。 她整个人,就是翠微这些年来研究蛊毒的蛊罐。 可是,被这么多蛊物寄生着这么多年,十五居然还没有死,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谢砚之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不是中原人,你是蛮族人。” 只有像江述云这样的蛮族人,才能经受这么多蛊物。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十五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萧应雪几步上前,道:“告诉我,是不是翠微做了那些蛊!是不是翠微撺掇着萧云琅,用我姐姐的孩子给温冕下蛊!你说!” 她失去了冷静,眼睛变得通红。 这一次,她不再称呼什么“太后”,什么“姑母”。一想到她那可怜的姐姐都经受了些什么,她便觉得被巨大的痛苦所淹没。 不能原谅萧云琅。 第246章 公主秘密 只可惜,无论萧应雪怎么逼问,那个十五只是冷笑着不回答,仿佛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似的。 谢砚之见萧应雪失控,连忙让人拦住了她。 这个十五现在可是重要的人证,说不定还和皇帝的病有关,若是被萧应雪刺激得出了什么意外,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谢砚之让手下给十五喂下了宁神安眠的药水,带着萧应雪出了暗室。 “这和皇后娘娘与大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左右已经知道了古怪出在哪个人身上,若是萧应雪敢蒙骗自己,他也没有留着她的必要了。 萧应雪:“季迟年和霍含英早有牵扯,这件事情王爷应该知道吧?” 谢砚之眼皮子也没掀起来一下,“嗯”了一声。 说起这个,他还挺感慨霍含英此人行事的。温礼晏威逼利诱了那么久,也没能让季迟年动心,她倒是很会看人,知道每个人的薄弱在什么地方,打蛇专打七寸。 若不是将季迟年拉拢过来,霍含英和邱氏想来也不敢轻易对兴庆宫动手。 “当时崔昀笙不在宫里,后宫完全成了霍含英的一言堂。她这个人,最知道如何借刀杀人。”萧应雪冷笑一声,“在知道我已经和皇帝决裂之后,便把蕊杏带到我的面前,告诉我姐姐死因的蹊跷之处。” 霍含英便借势想要招揽萧应雪。 不过是想利用她,出于“报仇”之心,对太后动手。 一无所有,走投无路,背着无法了却的血海深仇的萧应雪,多么适合替高洁的淑妃娘娘,去做一些脏手的事情呢? 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对萧应雪欺辱她的那些年,最好的报复? 只是萧应雪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我现在还能苟活着,若是去玉坤宫找太后……呵呵,温礼晏怎么可能还会留着我?” “我为什么偏偏要听命于你呢?崔昀笙已经有了身孕吧,皇帝把人送出宫,就是为了保她的胎儿。等到孩子出生,她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后,宫里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地?” “还是说,你要去母留子,以后把崔昀笙的孩子养大?” 霍含英望着她微微扭曲的脸,却笑了起来:“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今日宫里乱成了一锅粥,人人都盯着兴庆宫的一切,没人会注意到玉坤宫的一切的。” “至于你担心的事情——本宫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崔昀笙没有那个好命了。她浑身上下都是蛊毒,怎么生出正常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举重若轻的味道:“即便她生下来了,那孩子也养不大,活不成的。季迟年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身子。” 萧应雪眼皮一动。 “这是你最后一个向太后问清楚真相的机会,你真得要放弃吗?” 霍含英依旧笑得很恬淡,就像之前在宫里无声无息的每一天,每一面似的。 在这抹笑容之中,萧应雪终究是没能忍住心中的煎熬,拿着她的牌子,闯入了玉坤宫,逼问太后,当年萧回雪到底是怎么死的。 只可惜偏偏那个时候皇帝的人发现了玉坤宫的异常,使得她动手失败。 …… 但萧应雪却记住了霍含英当时的话。 后来,皇帝不仅醒了过来,还当众封了崔昀笙为后,霍含英也被打入诏狱。 萧应雪想到依旧活得好好的太后,依旧不甘心。 如果就这么离开皇宫,离开京城,谁来解答她这些疑问,谁来了结萧家女这么多年的因果? 于是她辗转托人,想再见崔昀笙一面,将这个从霍含英口中知道的,关于大皇子的事情,告诉崔昀笙。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也不确定崔昀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但她必须给出这个筹码,努力赢取可以换来的一切东西。 “……那个时候,霍含英没有理由骗我。” 毕竟萧应雪处在被动的位置上,就算她没有听从霍含英的意思去玉坤宫,对霍含英的计划也没有任何影响。 以她旁观着分析来看,倒像是大局当头,胜券在握,一向冷静从容的霍含英,也忍不住心浮气躁,得意洋洋起来,言语间透露出几分,正好让萧应雪抓住了。 可是没想到,崔昀笙却连一面都不想见她。 萧应雪无奈之下,想到了“十五”这个存在,结合听到的,宣平王在灵州收缴了叛贼之事,不由得计上心来,将交易对象换成了谢砚之。 “你如今也知道崔昀笙和大皇子的处境吧?不知道多少人因为她那个娘的身份,依旧保持着顾虑,无法真正接受这个皇后?” 若是有了实证,证明皇帝的蛊毒和江述云无关,那么…… 听完萧应雪的话,谢砚之的眼神沉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事已至此,我别无所求,只希望姐姐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有这么一个心愿。和你们想借此查清楚蛊毒,是并不冲突。”萧应雪咬牙切齿。 她不想就这么看着萧云琅在清芜居里终老,这样的体面,这样的安逸。 怎么能甘心! “蕊杏!你自己和宣平王说!” 萧应雪身后的蕊杏咬了咬牙,跪了下来:“奴婢,愿意做证人!” 众人在此处足足待了几天才离开。 公主府。 这里一向是京城里气氛最祥和惬意的地方,主子身份高贵又受天子宠爱,性子直爽亲和,出手还十分大方。整个公主府的姑娘们,都是宫城内外伺候的下人们眼中,最羡慕的存在。 然而,从几天前开始,襄宁公主府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肃然紧张里了。 从公主的马车,偷偷藏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带回来开始。 “公主,若是陛下知道了此事,只怕会大发雷霆……您奴婢请您还是三思啊!” 内室里,莺时压低声音,不断哀求着。 襄宁公主瞥了一眼屏风里的那个身影,表情却变得十分坚定。 “莺时,本宫怕自己以后会后悔。” “不,若是我不这么做,一定会后悔的。” “……”莺时从小伺候她,再了解主子的性格不过,见状便明白已经没有了余地,只好垂手,松开了公主的衣角。 “现在你还是想想,哪里有口风严的大夫,把人救醒吧!”襄宁公主焦急道,“都这么多天了,他怎么还没醒呢?” 第247章 落魄犟种 属于襄宁公主的闺房,点上了天底下一等一的熏香,睡得是百年黄木打制度百花交蝶榻,鲛绡如霞彩,任何人踏进来,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生怕唐突了这样精致显贵的地方,还得自惭形秽地找个镜子,看自己的脸配不配出现在这里。 就连公主的贴身侍女们进来伺候内室,也得先换上最干净的衣裳,生怕掉下来一根头发。 可现在这张榻上,却睡上了一个实在算不上妥帖的人。 介于青年人和少年人之间年龄的男子,一身落拓地倒在温香软玉了,身上还散发出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潦草的头发没有梳起,和脸上的伤痕,以及下颔的露出的青涩胡茬,都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襄宁公主瞧着他,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若是按照以往,她随便打法一个人,就能从太医署唤来医术最高明的太医,还能救不醒这人吗? 可偏偏……现在的她,实在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个身份要命的人,在自己这里。 幸而莺时跟着她去磬州的时候,在皇后娘娘身边学了几手,好歹给人清洗了伤口,敷了最好的金创药。 “公主,他浑身上下足足有二十多个口子,腰腹和大腿那里,又有不同程度的青紫,应当是被人用腿脚踢出来,或者用钝物敲打的……” 襄宁公主听完,咬了咬嘴唇。 这人从前何等骄矜,桀骜不驯,年纪轻轻就有了爵位,身后又有霍家和邱家当倚靠,自己还有一身好本领,谁敢给他脸色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处? 现在一夕败落,就变成了这样…… 见公主焦急,莺时只好道:“公主放心,他受的都是皮外伤,内里没有伤到,现在奴婢已经给他换了药,他不会又事的……” “那他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醒?”公主逼问道。 “这个……” 莺时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只是不敢说出口。 在她看来,对方的烧昨天就退了,早就应该醒了才是。如今这样,怕不是故意的。 不想面对公主。 只是这么久了,他不饿吗? “公主,您还是等一段时间,这些风波都过去了再说吧。”莺时小心翼翼地劝道,“京城里不怀好意的人多的是,要是让人发现了,搬弄是非,岂不是弄巧成拙?” 想到如今的朝堂,还有皇帝,襄宁公主也忍不住叹息。 “罢了罢了,大抵是他太累了。” 若是明天还不醒,让人去请徐怀君吧,那人嘴严得很。 一起经历了对抗宣理司的宫变,襄宁公主现在心里对皇后十分信重亲近,知道徐怀君正是帮助皇后平安产下大皇子的功臣,对此人的评价也很高。 接着,侍女们送来了饭菜,只是门开了一条缝,就被莺时接了进去。 公主下令,这段时间谁也不许进她的房间。 “你也先出去吧。” 莺时望了望手里的粥。 “本宫来,你也累了许久了,今天早些歇息。” “还是奴婢来吧。”莺时道,“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做伺候人的活呢?” “哪有那么娇气?”襄宁公主道,“不就喂个粥吗?这些天我都看过你怎么弄的了,你的手煎药的时候烫着了,赶紧养着去!” 小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很快把犹疑的莺时推了出去。 她瞅了瞅熬得软糯香甜的粥,纠结了一下,笨拙地端起碗,却因为手指被烫到,猛然放下,连连吸气,把烫红的手指搓了搓。 “……”有些后悔了。 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床上的人眼角跳了跳。 等到粥放得凉了,襄宁公主端着碗坐到了出;床边,嘴里小声嘟囔: “夏泓欢,你可别死啊……为了把你带出来,本公主可费了不少劲呢!你赶紧吃了东西醒过来,下半辈子做牛做马,好好报答本公主的大恩大德才是最要紧的!” 躺在公主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原本的承恩侯夏泓欢。 身为淑妃霍含英的表弟,霍家因为多项罪责被皇帝抄家之后,承恩侯也没有能够独善其身。 同一天,刚从崇文馆下学回来的夏泓欢,就接到了皇帝的圣旨,黜了他的侯爵之位。 整座承恩侯府,连同之前的家产,皇家给夏家的赏赐荣光,也都全部收了回去。 他还因为之前和霍家的密切来往,被大理寺“请”了进去,审讯关于霍家案子的详情。 虽然有崇文馆的学士,还有平日里欣赏他的师长们作保,证明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崇文馆读书,鲜少回府,没有牵涉进霍家犯的事情里,但也被剥下了一层皮。 正所谓痛打落水狗,即便皇帝网开一面,饶了他一命,可是此前和霍家以及夏家有怨的,怎么会不横插一脚呢? 还有夏家内部,更是为了剩下的三瓜两枣争成了乌鸡眼,都恨不得铲除了他这个,如今和霍家关系最紧密的嫡支。 等到心中牵挂的襄宁公主,终于辗转打听到夏泓欢的下落的时候,他已经被毒打得不省人事。 王孙公子,比街边乞丐还不如。 …… 襄宁公主吹了吹粥,完全没意识到碗里的东西早就凉得不必再凉,纤细手指颤抖着将汤匙送到了他的嘴里。 这张嘴平日里怼人的时候可厉害了。 刚到崇文馆的那段日子,大梁其他地方的那些人抱成了一团,和京城中子弟并不和睦,还有屡屡挑衅的。 就是这张看着削薄的嘴唇,骂哭了至少五个王侯世子。 可现在却连东西也吃不下。 小公主越想心里越难怪,忍不住骂道: “倔种,都到了这个地步,你服个软会怎么样呢?也不会被人打成这样……” 听小厮说,他就是遇上了建江王世子手下的人,才会被打成这样。 当时,建江王世子显摆自己射艺厉害,把京中子弟好一番嘲讽,就是夏泓欢站了出来,和对方比试,不仅赢了个满堂彩,一手连珠箭,穿飞了世子头上的帽子,吓得世子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 据说那之后好久,建江王世子都不敢骑马了。 两个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了下来。 冰凉的泪水“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少年人布满了伤痕的脸上。 第248章 当牛做马 仿佛是感受到了泪水的份量,塞着勺子的嘴终于动了动,将米粥缓缓吞咽下去。 像是什么无声的服软一般。 襄宁公主露出喜色,一勺接着一勺,又不迭地喂了下去。 结果她的动作太快,接下来的一次差点没把夏泓欢给噎死。 “……”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里,公主手忙脚乱才没打翻饭碗,急忙抽回勺子,那剩下的粥已经全部淌到了夏泓欢的下巴处。 装睡许久的夏泓欢:“……” 襄宁公主立刻用手帕胡乱擦干净,便发现了他动弹的眼珠子,狐疑道:“你——你是不是醒了!” 夏泓欢无奈,轻轻咳嗽着,蹙眉睁开眼睛,一幅刚刚才被呛醒的模样。 眼神里都写满了“这是哪里”的茫然。 “你终于醒了!”襄宁公主立刻拿过一旁的软枕,把人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 夏泓欢捏着额角,眼神扫过了自己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又对上她惊喜的表情,最后垂落下来。 能有什么感觉呢? 他经年练武,身子骨硬得很,建江王府的那些人动手虽然狠,但也不能真伤到他的底子。 只是那个时候的他,浑浑噩噩,痛苦万分,犹如孤魂野鬼,根本没有挣扎的念头罢了。 甚至觉得,就这么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左右这世间待他最好的亲人们都不在了。 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在意识到,救了自己的人是襄宁公主的时候,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索性继续选择先睡下去。 等公主不在,只有侍女的时候再做打算。 可谁知道,公主居然直接把她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这几天也几乎没有离开过。 心里的痛苦也愈发浓厚。 思绪流转间,夏泓欢的情绪已经归于平淡,他行了个礼,恭谨道:“在下的性命是公主救下的,以后愿意为公主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 襄宁公主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怔然着站起来。 “你……” 她刚刚确实说着什么让他当牛做马报答的话,可是,可是那不过是想着刺激他醒过来而已。 她根本没想到让他当牛做马。 只是不想他死而已。 认识这么久以来,襄宁公主已经习惯了这个人伶牙俐齿,和自己与别人反唇相讥的模样,就算是关心别人,也会把那些好意搞出一幅不经意的施舍模样,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夏泓欢,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她蹙起眉头。 “……草民,不敢。”夏泓欢低眉顺眼,“草民待罪之身,能够留得一命,已经是天恩垂怜,怎能再像之前一样对公主无礼呢?只是不知道如今的我,还能为公主做什么。” 襄宁公主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燃烧起来,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生什么气。 明明是觉得,只要他没事,能够醒过来就很好很好了;明明知道他陡然经历这么多,难免钻进了死胡同…… 可是还是怒火中烧,又兼之万分得悲凉之感。 那样骄傲张扬的夏泓欢,如今这样恭谨卑下的夏泓欢。 他们明明靠得这样近,却像是前所未有的遥远。 仿佛少女那些隐晦的心事,都被这一火烧焦,这冷水浇透了似的。 “好,好好好。” 过了很久,襄宁公主冷笑一声,“你要报答是吧?很好,那你就在我公主府做一个马夫,每日给本宫驾车,保护本宫出行!” 反正他现在已经是庶民了,没有亲人,还被旁支的那些人欺负,还不如来给她驾马! 起码建江王府里的那些人顾忌着公主府,应该不敢再动手了。 夏泓欢讶然,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 四目对视之间,襄宁公主只觉得两颊都烧了起来。 “怎么,不是要报答吗!这就不愿意了!” “草民遵命。”夏泓欢连忙收回目光,从床上走下来,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襄宁公主见他竟然没有一点难以忍受的模样,反而更生气了。 你是夏泓欢!你可是整个京城年轻子弟里身手最好,被皇兄亲口夸赞过的夏泓欢! 怎么这么轻易就愿意当马夫了? 你好歹挣扎一下,请求本公主做一个护卫也好听些啊? 于是丧气地喊道:“什么草民?你现在是本宫的奴才!本宫一会儿就让莺时把卖身契拿来让你签了!” 夏泓欢将头磕在地上:“奴才,遵旨。” “……” 一刻钟后,襄宁公主气呼呼地摔门而出。 明明他每一个字都是顺从着自己的,可是每一句都只让她更生气。 为什么呢?连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到底是想从夏泓欢嘴里听到什么。 跑出来,望着侍女们讶异的眼神,她才恍然大悟。 不对,那是她的房间啊,要出去也应该是夏泓欢滚出来,她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夏泓欢静静跪在原地,就那么眼睁睁望着小公主又去而复返,将卖身契扔在了自己的头上。 “赶紧签!签了你就是我公主府的人了!” 什么夏家,什么霍家,什么邱氏,通通都扔了! 无声的叹息里,夏泓欢面无表情地利落签了契,仿佛卖得不是自己,只是猪羊。 襄宁公主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有什么大石头落了地。 这个人从此就是她的了,再也不能轻易死掉,不能轻易离开。 “你先继续养伤,等伤好了再当值。” 襄宁公主也想到霍家抄家没多久,不愿意他在这个时候惹人眼。 已经是年底,等到了新年宴会上,再试探着带着他走动,也好让京城的人都看清楚了,现在谁是夏泓欢的靠山。 天气慢慢转寒,京城的初雪来得匆匆忙忙。 玉白一夜席卷着,铺满了鳞次栉比的宅楼。清晨的雾气才刚刚散开,就有许多人拿着铁锹,把自家门前的雪给铲走。 内城中央的朱雀大街,迎头的侍卫们点起了大灯,肃然地领着第一辆马车,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隔着距离,被各府的侍从们驾着安静的驶入。 新年的百官宴,就要开始了。 第249章 少年心动 整个永昭八年,比起往年更加惊心动魄。铲除了萧氏乱党势力后的皇帝,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从重启科考,到收拢军权,再到振兴民生……还有隐晦地打压制衡了世家,在经历又一场宫变中,对后宫进行了大清洗,立崔氏女为后…… 百官们肃然地有序进入皇宫,按照往常的规矩一样参与这个百官宴,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谨慎恭谨。 因为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敢再对皇帝有任何小觑了。 只希望这场宴会上,他们这些老家伙能够经得起陛下绵里藏针的敲打和考验,顺利地度过这一晚,迎接永昭九年的到来。 倒是小一辈的子弟们,相对轻松。年轻人们都以能够被长辈们在这个时候带入皇宫里赴宴为荣,尤其是女儿们。 如今太后缠绵病榻,在清芜居调养身子,京中夫人们都是松了一口气的。 毕竟相比于淫浸宫廷,执掌大权几十年的太后,似乎还是这位刚刚得封的小皇后更好应付,起码她们靠着辈分,不至于像从前那般殚精竭虑。 于是一个个打扮得华贵,带着女儿们入宫,试图讨好这一位的欢心。若是府上的女娘们能够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眼,亲事上一定大有裨益。 还有迟迟没有尚驸马的襄宁公主,此次也是她们亲近的对象。 于是,等到襄宁公主的车仪停在宫门口的时候,众人都不由得先望了过去。 “娘,我怎么觉得,公主府的那个马夫,有些眼熟?” 于是便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马夫穿着公主府下人的衣服,却穿出了文武袖的风姿来,一派气宇轩昂。谁家马夫长这样啊! 他低着头躬身,蹲在了车旁。 小公主的车帘被侍女掀起。 襄宁望着车边的人,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将金线绣成的鞋踩在了夏泓欢的背上,轻盈地下了马车。 进了皇宫内,像公主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自然有专门的步辇接送。 其余人连忙上前见礼。 “见过公主殿下。” 襄宁公主满腹心事,向这些夫人们点头致意,便不迭地带着公主府的人入内。 …… 等到公主坐着步辇率先进去了,各府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不是承恩侯……” “呸,乱喊什么呢?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承恩侯!”有人小声呵斥了家里人。 众人噤声,对视间表情都有一些复杂。 霍家倒得匆匆,京城里不少人家都心有戚戚然,见皇帝暂时还没有殃及他们这些池鱼,才松了一口气。 但对于承恩侯府,自然是敬而远之。 前段时间建江王府的人把夏泓欢毒打一顿的事情,他们未必不知道,毕竟每个府里都有眼睛盯着梁京中的一草一木呢。 只是谁也没想到,夏泓欢现在竟然去了公主那里…… 想到公主平时肆意的行事方式,还有她那还没定下的亲事,众人都有了一二猜测。 “无论怎么样,你们这些小子回头管束好手下,别再管夏家的事情!” 若是有蠢钝的子弟,为了讨好建江王世子这些人,又或者是因为以前和夏泓欢的私仇,试图落井下石,到时候惹得公主不喜,才是砸了自己的脚! 襄宁公主坐在步辇上,唇角已经忍不住扬了起来。 她自然是见到了那些人错愕的表情的,看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夏泓欢。 想了想,她低头去看那人:“高兴吗?等过了新年,本宫再去找建江王府,给你出气!” 夏泓欢一身青黑的袍子,不似往日穿着红白的锦袍,浑身气质愈发蕴沉出深邃的味道,仿佛海中的枯山。他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仿佛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和态度转变,都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奴才多谢公主隆恩。只是建江王府身份特殊,还请公主莫要冲动。” “……”襄宁公主心中的得意一下子熄灭了。 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扫兴? 可是,好像如果他像一般的奴才一样感激涕零,卑躬屈膝,自己也是不能满意的,反而会更加生气。 她到底想看他怎么样呢? 是了,其实她一直都是希望能够看到夏泓欢像之前一样,笑着反驳她,张扬骄傲的样子。 “公主殿下这样厉害啊!真是让小的刮目相待。” 还记得之前在崇文馆的时候,皇兄让她处理那么多事务,她根本无从下手,还因为那些人的报团而自暴自弃。 那时候,就是夏泓欢站出来,一边用那张臭嘴,把她天真可笑的主意,骂了个一无是处。 “夏泓欢,你说得厉害,难不成你就有什么好法子了吗?” “公主殿下让我说,我就说?求人帮忙总得有个态度吧?” “你竟敢对本公主这样无礼!” 忿然的襄宁公主自然不肯轻易低头,却撞了个头破血流。 却又是这个人,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她的学斋门口,似是而非地给了一些提醒。 后来,又砸了建江王世子的场子,挽回了颓势。 额前那抹鲜艳的红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抹跃动的火焰,随风起舞。那一天,少年人连中红心,在众人的欢呼声里赢下对手。襄宁一时间忘记之前所有小口角,冲上去和他喝彩,便见他随手扯下红绫,眼睛对着她笑得亮晶晶: “公主殿下,臣赢了!” “……” 一瞬间,她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话。 之后他就陪在她的身边,将每个人的性格慢慢剖析研究,逐个击破。崇文馆在他们的努力下,慢慢化为整体,也推进了藩王和京城之间的关系软化。 皇兄夸赞她做的很好,还惊喜于她成长得这样快。 可她却脸红着想到这几个月以来,那个人教自己的一点一滴。 那才是让她不能忘怀的夏泓欢。 而不是现在这个死气沉沉,仿佛行尸走肉的马夫。 襄宁公主望着他沉默的侧脸,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回那个少年。 就像她心里其实也明白,从霍家倒下的时候开始,一切都没有办法再回头。 不,还是有机会的。 皇兄之前明明那样欣赏夏泓欢,还几次和自己夸赞。现在朝堂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以他的本事,总有用武之地。 他一定能够很快走出阴霾。 第250章 百官宴会 百官宴很快就开始了,众朝臣们一齐向皇帝敬酒。 霍家的事情发生之后,邱庭玉一力不肯悔过,就被温礼晏革去了职位。于是之前养病许久的邱太傅,只好重新出山,力挽狂澜。只是谁都知道,邱氏已经是穷途末路,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现在的世家,再也不可能如曾经的萧家一样掀起波澜了。 就拿这一次百官宴赴宴的人选来看,帝心偏向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了。许多借着恩科和动乱爬上来的寒门新贵,竟然都有了赴宴的资格。不像往年,入宫的都是勋爵之门。 吏部尚书按照皇帝之前的吩咐,根据年底的评级,给了一部分官员赏赐。 经历了这么多,众人眼下也不敢再轻易说什么,只希望能够安生度过新年。皇帝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又有了子嗣,谁还缺心眼地上谏什么,陛下不应该遣散后宫专宠一人云云? 霍家就是前车之鉴。 在这样一半小心一半和睦的氛围中,百官宴总算是没有生出什么乱子。 只是…… 端坐在首位的温礼晏,微笑着望着众朝臣们,眼底的笑意淡淡的,没有抵达至深处。 章柘走到他的身边,侧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温礼晏目光一凝。 公事说完,温礼晏勉励了众臣一番,云来年愿与众卿家一起,共创大梁盛世云云,便借口先去歇息了。 女眷的宴会上,身着皇后正装的昀笙,正和夫人们说笑。 满屋子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夫人们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恭维这位新后。只可惜她们往日实在和这一位不甚了解,加上娘娘的身世有异,她们甚至还得时刻注意着,不能提到娘娘的父母辈,免得尴尬。 倒是虞成蹊的娘虞夫人游刃有余,因为有个儿媳妇儿,比别人大方许多。 “不知道四姐姐近来怎么样?” 虞夫人笑道:“晗玉身子倒是养得还好,就是这个月害喜严重,又吃不进东西。” 这是儿子儿媳的头一胎,况且崔晗玉也不是个身子很扎实的,虞夫人十分挂心,把府中上上下下都敲打了一遍,生怕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崔晗玉气受,酿成苦果。 就连虞成蹊,也被她耳提面命。 “我知道你素日是个没心没肺,冷面冷心的,满脑子都是你那些公务。可现在不一样,你媳妇儿怀胎,你在外面有再多的气,也不许带回来。和晗玉说话的时候也软和些。” 虞成蹊难得无言:“是。” 有忍不住否认:“娘,晗玉不是那等娇气使性子的人。” “你知道什么?她是端庄,可是怀胎的妇人,有时候是没法控制自己情绪的,难过上头,总有失控,即便不是她的本意,但也没有无可奈何。教训你你就给娘好好听着!” “……是。” 昀笙听着虞夫人说起崔晗玉在虞家养胎的日常,心里也算放心。 “有虞夫人这样疼惜儿媳的好婆母,也是本宫这个姐姐有福。” “不敢不敢,老身还要多谢皇后娘娘派太医,时刻看顾着晗玉呢。”虞夫人恭谨道。 昀笙微微一笑,她特意派太医去,一是为了确保崔晗玉的身子,二来也是要做出一个态度来给虞家看,让他们都知道,自己这个皇后娘娘,有多么看重这个四姐姐,才会在之后的一言一行里敬着她。 她的目光落向了虞夫人身后低着头的年轻妇人上: “这一位是?” 虞夫人连忙拉着人给昀笙行礼:“启禀娘娘,这是臣妇的大儿媳。” 虞成蹊是虞家二郎,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只是一向体弱,没有虞成蹊那么显眼。 那少妇连忙行礼,额角却紧张得沁出了一滴汗。 昀笙打量着此人,和今日赴宴的其他夫人不同,身上衣裳料子虽然好,却十分素雅,搭配上那白玉流光的钗环,和慵懒小巧的发髻,倒是愈发显现出一番我见犹怜的味道。 呵呵,谁家入宫赴宴打扮成这样?穿可怜给谁看呢? 昀笙很快便想到了之前和崔晗玉聊天的时候,从她口中隐隐感受到的一些讯息,还有特意打发人去虞家打听出来的事情。 这位虞大夫人,倒是个不一般的角色。 明明出身不错,嫁得也不错,人人都夸一句温柔娴雅,却也让人跟着慨叹一句什么“可惜郎君病弱,人善容易被欺”的话。任谁也不敢轻易让她受委屈。 崔晗玉这个妯娌,比她后入府,出身不如她,却偏偏有个出色的郎君。 甚至还有人说什么,她配不上虞二郎的鬼话,还不如把这好姻缘给了谁谁的鬼话。 也不知道都是谁编排的。 之前昀笙受到霍含英的攻讦,和温礼晏的感情也陷入僵局。连带着崔晗玉在虞家也被排挤,尤其是这么一个大嫂在前,那真是不能说错半句话,走错一步路。 幸而虞成蹊还是个拎得清的。 “原来是大夫人。”昀笙笑了笑,声音柔和,“本宫也听姐姐说过,嫁入虞家之后,夫人十分照顾她呢,时常去她和妹夫院子里陪着。” 大夫人咽了咽口水,颤着声音道:“不……不敢,二弟妹也待小妇很好。” “家和万事兴,既然大夫人明事理,本宫也就放心了。”昀笙淡淡道。 说到生儿育女的事情,赴宴的这些夫人们都有经验,自然找到了讨好皇后娘娘的角度。她们都看出来了娘娘对虞家长房媳妇的不喜自然也猜出来了后院那些龃龉,便说笑着岔开话题。 “说起来娘娘和虞二夫人不仅姐妹情深,这儿女缘也来得巧。大皇子刚刚出生,那边虞二夫人就来,真是双喜临门。” 昀笙笑道:“是啊,等到四姐姐生下孩儿,大殿下这个当哥哥的,也有了伴。” 于是众人便问起了大皇子如今的情况,又纷纷供上了许多妇人生养之后调养身子的法子。 虞家人慢慢沉默下来,虞夫人瞥了一眼大儿媳,目光有些冷。 小辈们的那些纷争,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此前因为千旈宴的事情,到底对崔晗玉有些不满,再加上心里怜惜长子孤苦,自然行事就有了一些偏帮。 也是为了试探崔晗玉的深浅。 没想到这个长儿媳却因此不知道天高地厚起来。 今日回去之后,还是要好好整顿一下府中后院之事才是。 皇后娘娘哪里是在敲打她儿媳?分明是在告诉自己,要好好待崔晗玉。 第251章 对他有意 襄宁公主年纪尚小,又没有成亲,听到这些生儿育女的话题,便意兴阑珊。 幸而还有跟着夫人们一起来的年轻女娘们,陪着她解闷。 “公主,您今日这妆容真是好看。” “那是,这可是从南府才传过来的时兴妆容,叫作什么雨棠妆,本宫公主府的妆娘们加以改进。你们看这口脂的颜色恰如雨后海棠的颜色,胭脂也是根据眼妆专门调的……” 襄宁公主今日特特地打扮一番,就是等着她们问,便十分慷慨地和小姐妹们分享起来。 小公主一向平易近人,和女娘们打成一片,再加上崇文馆的事情,俨然已经成了梁京贵女们之间的领头人,十分有声望。 几句话下来,梁京的妆容风范,就悄悄地发生了改变。 今夜之后,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都用起这个公主府改进过的新妆了。 小公主望着桌子上的核桃,忽而道:“泓欢!” 接着,一个身影便从公主身后的屏风里缓缓站了出来,侍立在他身旁。 “本宫想吃核桃。” 女娘们正在讨论着新妆,忽而见有下人上前,原先还没在意,却见来人身姿挺拔,渊渟岳峙,一把劲挺的腰肢细得教人双眼发直,却蕴含着非凡的力量。 哪里像一个寻常的奴才?倒是比她们府里的那些兄弟们更有公子风范。 夏泓欢垂眸,沉默地捡起核桃,伺候公主吃。手指修长,侧脸认真,让小公主看得十分满意。 女娘们这才慢慢认出来对方是谁,彼此间对视一眼,惊讶漫开。 宫城之前,亲眼见到公主下车的人家,到底是少数。如今在宴会上,才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情。 原本的承恩侯,也算是梁京子弟们望其项背的人物了。在其他同龄人们还在被父辈们耳提面命,思考以后走什么路的时候,夏泓欢已经承袭了爵位,是一府之主。 可现在却成了一个奴才,伺候公主做这样的贱活。 怎能不让人唏嘘? “你别砸得太碎了啊——”襄宁公主小声提醒道。 夏泓欢也没生气,他的技艺好得很,甚至能剥出来完好无损的,又快又狠。 众女娘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彼此交接的眼神里都是无措。 最后只好移开视线,当作没有看到。 承恩侯行事张扬,听说之前在崇文馆的时候,还得罪过公主。没想到现在栽到公主手里了,竟然受此折辱。 襄宁公主不知道别人心中所想,只是觉得现在差不多的人都知道夏泓欢以后就是公主府的人了,自己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便摆摆手。 “好了好了,不用剥了,你下去吧。” “……”夏泓欢立刻停了下来,垂着手,恭敬地退了下来,没让她看到指甲缝还在渗血的手指。 宴会进行得差不多了,襄宁公主才有些慵懒地凑到昀笙身边。 夫人们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用宴。唯有皇后和公主是坐在属于自己的小观台上的,用珠帘和其他人避开。 见她来了,昀笙露出笑容,立刻吩咐人把香炉撤了,又添了新炭,把地龙烧得热热的。元绿也熟练地挑出来公主爱吃的东西,送上攒盒来。 “阿宓,你的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吃酒了?” 襄宁公主爱娇地倚靠在她身边,拉长了声音:“好皇嫂,我就喝了两杯,就两杯!” 元绿笑道:“奴婢们也怕公主伤身,奉上的是御膳房特制的果酒,想来合公主的口味。” “嗯嗯,这个酒正好,十分醇香。好姐姐,回头你让人把方子送去公主府吧。” 昀笙拿这个馋猫没法子了,捏着她的脸教训:“你想喝了,只管来本宫宫里就是。方子给你了,回去谁敢拘着你,喝多了又要哭肚子疼了。” 襄宁公主有了微微醉意,滚将到她怀里。 “阿宓……”昀笙用手摩挲着她,忽而问道,“那夏家子,你是什么个主意?” 她今日这样张扬,人人都看见了她身边的夏泓欢,昀笙自然不是瞎子。早在最开始的时候,云团就已经把事情禀告给昀笙了。 “……皇嫂。”襄宁公主埋在她怀里,没有抬起脸,声音都含糊不清,“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他又受欺负。” 她顿了顿:“对不起。” 明明她是知道,皇嫂是怎么受霍含英迫害的,大皇子也差一点因为这个罹难。可现在她却这样护着夏泓欢。 襄宁公主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在打昀笙的脸。 她有些惊慌地坐起来,恨不得指天起誓: “对不起,皇嫂,我只是见他被建江王府的人欺负,实在是害怕……就把他带进了公主府。今天也是,只要京城的人知道他是公主府的人,就不敢把他如何了。如果你不高兴,就骂阿宓吧!阿宓可以弥补的!” 昀笙:“……” 她心下无言。 温宓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且不说她还不至于迁怒一个和此事确实毫无关系的少年郎,就说今天晚上这一遭。有几个人会觉得公主是在为夏泓欢出头? 只怕是觉得公主是因为以前的什么误会不满,所以故意把夏泓欢送进府里折辱出气吧? 她已经看到好几个小姐,暗地里露出不忍不忿的模样了。 估计夏泓欢也算是许多京城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 “阿宓,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出怎么看夏泓欢的?”昀笙叹了一口气。 此前,温礼晏几次暗示霍含英,有意把公主嫁给夏泓欢。火家落马之后,昀笙思考前因后果,曾经觉得这个只是皇帝的一步棋。 他并没有让夏泓欢尚公主的意思,不过是利用这个引诱霍家罢了。 可现在襄宁公主的态度,又让昀笙觉得,也许并非如此。 在这件事情上,如果他们二人早就是两情相悦。那以后襄宁要怎么办呢? “我?”襄宁公主有些慌乱,低声道,“我——我没怎么想他。” “过了年你就十七了。如果你对他有意……”昀笙顿了顿,摇摇头,“只怕陛下不会同意这件事情的。” 霍家的事情才过去多久?以现在夏泓欢的身份,怎么可能配得上公主?温礼晏的心里也绝对过不去这道坎。 襄宁公主的表情慢慢凝住了。 对他有意?她,对夏泓欢? 第252章 西域火鸾 “怎么可能?”襄宁公主一下子站了起来,矢口否认。 一张小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我才没有对他……呢!皇嫂不知道,他那张嘴毒得很,一句话就能把人气个半死!我不过是——不过是因为想着他之前毕竟帮过我,才给他一个收容之地的。” 见襄宁公主急得面红耳赤,昀笙也没有强行逼问。 “好好好,都是本宫瞎想的。” 她不再提这个话题。 温宓现在也大了,自然有主意,有什么事,让她和温礼晏去解决好了。自己这个做嫂子的说什么,只怕还会弄巧成拙。 只是这个夏泓欢…… 听说他父母早逝,是被霍家养大的,被霍夫人当作亲儿子疼惜。 对于霍家的事情,难道他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怨气吗? 不会留下什么隐患吧? 话虽如此,但襄宁公主之后显然变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还频频把目光投向下人们所在的地方。 即便现在身份已经低落在了尘埃,可是夏泓欢还是那样出众,比宴会上的那些王孙公子们更加瞩目。 有些人的耀眼,从来都不是身份给予的。 可是…… 她的目光慢慢迷茫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一些之前不敢细思的事情。 除了公主以外,还有一个人,成为了夫人们关于婚姻大事的话题的中心,那就是宣平王。 “王爷已经二十有五了吧?亲事还没有动静吗?” “呵呵,是啊,家里老爷子心里也着急呢。”谢二夫人勉强笑了笑,“可是你们也知道,王爷是个主意大的。我们哪里敢轻易作主?” 那杀星要是知道,他们又惦记上了他的亲事,怕不是要让人砸了谢府的门匾?现在的他可不得了,简直就是整个大梁人心里的大英雄。 谁敢作他的主? 反正他还有亲娘,他们才不惹一身骚。 自从封王之后,谢砚之就把惠音师太送进了王府修养,几乎和谢家断了联系,倒是让之前对六公子万分嫌弃的本家,又上赶着讨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只是除了如老谢家主一般,对谢砚之有过关心和善意的谢家人以外,谢砚之都不假辞色。 “话虽然这么说,可往年到底是因为王爷年轻,不晓得成家的好处。现在他既然选择从雍州回来,留在京城,应当是想过安生日子的。” 有些人家,家里正要待嫁的女儿,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连连给谢二夫人敬酒。 可谢二夫人却只是不接招。 等过了一会儿,和那人家里交好的,才拉倒一旁,低声道: “你才进京,不了解谢家的情况,快别做傻事了。” 怎么就是傻事了呢?听说这谢家二夫人,就好南府一口好茶呢,送礼还送错了? “你都打听到谢家夫人的喜好了,难道就没打听过谢家人的内部纷争吗?” “什么纷争?” “这谢二夫人和王爷的娘……仇怨可大了去了呢!当初若不是大夫人横插一脚,原本就该是二夫人嫁给谢家长子的。妯娌二人入门后,因为中馈之权也闹得不好看,之后谢家大公子去世,她们还在葬礼上大打出手…… 如果说现在有谁不想看见王爷过的好,那这谢家的二夫人,只怕就是排在前面的人之一了……” 对方听完,整个额角都冒出冷汗来,连忙称谢,不敢再提这件事。 就在宴会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众人却看见一个小太监赶过来。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鸿胪寺的人安排了人跳舞呢!听说都是西域那边过来的杂耍人,还会一边跳舞一边耍动物,外面瞧着热闹得很!” 襄宁公主闻言,眼睛一亮:“什么杂耍!” “是若羌国过来朝贺的杂耍团,有会跳圈、爬竹竿的猴子,还有会跳舞的鸟雀!” 若羌是大梁西域十六国之一,在景恒帝时期就已经对大梁称臣纳贡了。宫里的贵人们,年年都用着从若羌来的珍贵香料,对这个知事识趣的附属小国印象不错。 襄宁公主玩乐心性,小的时候看了许多关于西域的游记,更是早就好奇那里的景色和人。 听说西域有广袤无垠的沙漠,被夕阳映照着,仿佛满地的黄金,西域的美人也和中原大不同,还会在身上缠着蛇,眼睛里像是藏着钩子…… “皇嫂,阿宓想看!”她立刻拉着昀笙的胳膊撒娇。 宴会上的其他女眷们也是兴致勃勃。 这西域来的杂耍玩意儿,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还是这种进献宫里的表演,自然和京城街头的不一样。 “好,那就去看看吧。”昀笙道,“只是夫人们都带好小姐们,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整个百官宴虽然因为男女分开来坐,但都坐落在天鸢楼之上。 天鸢楼由南北两座高低不同的楼组成,乃是惠帝时期,皇帝感念眼盲的弟弟陈王为自己所奏之曲,为他而建。若羌的表演就在两座楼之间的高台上进行,既和贵人们分隔开来,也给宴会上的人提供了良好的视野,可以尽情观看。 昀笙心里其实也十分好奇,被襄宁公主和宫人们簇拥着,走出了暖阁。 果然见一个西域汉子,数九寒冬的日子,竟然还赤膊着身子,手里拿着一个圈子,从口中喷出火焰来。 那火焰不同于寻常的杂耍,喷出来之后,顺着圈环,竟然还隐隐显露出了鸾鸟的形状。 他身边几个随从一般的人将双手一放,就有好几只鸟雀扑腾着翅膀,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每一只的颜色都不一样,仿佛通人性似的飞成了有规律的阵法,在汉子周围盘旋,竟然像是拱卫着那喷出来的火鸾。 不等贵人们惊呼出声,那些鸟雀儿们竟然越飞越多了。一只化为两只,三只……盘旋飞舞而起,聚集在一起,从火焰里冲天而上,汇聚成了之前鸾鸟的形状。犹如神话里天上的凤凰活了过来。 火光和缤纷的鸟羽映亮了整座天鸢楼。 贵人们虽然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犹如神迹一般的表演,不由得屏住呼吸,连连惊叹。 温礼晏也看得满意,点头道:“赏!” 谢砚之正被兵部的大人们围在中央敬酒,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心中奇怪。 只见飞林赶过来,声音带着喜气:“主子!若羌的人在外面表演什么火鸾舞天呢,陛下和大人们都看得高兴!” 谢砚之却忽而感觉不对劲,脸色沉下来。 第253章 祸起天鸢 “什么表演?是鸿胪寺安排的?” “是啊。”飞林大概交代了表演的大概情况,“听说还是鸿胪寺卿亲手操办的。他之前不是天天发愁他那儿子因为曾经和霍家女定亲,以后没有了前途吗?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主意,指望用百官宴讨好了陛下,好给儿子谋事……” 飞林的一张嘴,向来没有把门的,很快就歪到了九监五寺内部之间,五花八门的因为鸡毛蒜皮产生的龃龉上了。 “混账……” 谢砚之的眼底却凝起怒火来,并不像飞林一样有玩笑之色,吓得小侍卫一下子闭上嘴。 “天鸢楼浑身上下都是木头建成的,又和陛下以及女眷们挨得这样近。这些人弄来这么一堆畜牲,又玩起火来,作死吗!” 飞林心里也“咯噔”了一声。 “不至于……吧?主子,若羌这些年可老实着呢。” “派人去告诉虞成蹊一声,盯紧了这些人,做好准备。”谢砚之只当没听见他说的。 飞林:“……” 他主子还是他主子,就算把军权都交上去了,也还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把禁军当护卫使唤,比皇帝还熟练! 仿佛一个不祥的谶言。 就在谢砚之走出宴厅,走到观景台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一片喧嚣匆忙。 只见那个表演杂耍的汉子,还在继续从口中喷出火来。 那火势陡然变大,在一瞬间就笼罩了人的浑身上下,让他仿佛沐浴在火光之中。 “这——这人真得不怕烫吗?”襄宁公主脸上一开始的惊喜变成了犹疑,“难不成他真是什么铜墙铁壁打成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对。 昀笙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起来。 围观的女眷们口中发出了喝彩,却没察觉到那火焰里表演的人,眼睛陡然睁大了。 在众人的嘈杂议论声里,汉子嘴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鸣,整个人也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成了在地上翻滚。 “这……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吗?”有人察觉出来后了异样,欲言又止。 变故就在一瞬间,那些火中飞出来的鸟儿,发出凄厉的声音,纷纷逃散开,羽尾还带着一串火星。 “不好!快离开!” 昀笙的心中“咯噔”了一声,下意识将襄宁公主往后面一推。 几乎是一瞬间,那汉子周围一个人趁乱抛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火油四溅。 燃烧起来的火焰立刻顺着无形的油线攀爬而上,偏偏这天鸢楼通身木质,极易燃烧,火苗很快爬上了檩条,又往四方蹿了过去。 天边红如烙铁,整座楼仿佛都跟着燃了起来。 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候,只见一个人从手中拿出一把小弓来,对准了天鸢楼南部的方向。 “护驾!护驾!” 陡然发生这样的变故,鸿胪寺的人也是措手不及,脸上得意的笑容没来得及卸下来,就被两个杂耍的人勒住脖子,往火海里拖。 一支带着火星的羽箭径直冲着皇帝的面门而来! 温礼晏面若凝霜,反应迅疾地避开,便听见“铿”的一声,一把利剑及时将羽箭击飞了。 ——是虞成蹊。 赶得正好的虞成蹊胆战心惊:“陛下请快快下楼!” 又吩咐身后禁军:“救火!这边火势大起来了!” 幸好他们正好带了及时救火的物事。 温礼晏被章柘等近卫护在后面,扬声喝道:“莫要惊慌!都往禁军这儿!” 刺鼻的焦味之中,浓烟冲天,高热阻断了人们的生路。两个老臣急着下楼,火舌却“蹭”地一声爬过来,直接将他们眼前的路烧断隔开。一位大人的胡子都被火舌烧了个干净。 “……” “不要慌张!”就在这个时候,女眷所在的北楼上,昀笙厉然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来,“众人看清楚身边的人,防止有可疑之人混进来!” 昀笙早一步察觉到不对,打了个手势让云团拉着襄宁公主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女眷的宴会人没有那么多,一些年纪大的夫人还留在里面。幸而永安宫的人进退得宜,在事情发生的一瞬间,就果断出手,组织着夫人小姐们顺着另一条路有序地退了出去。 虞成蹊的禁军得了谢砚之的消息,来得正好,立刻接应了这些女眷,倒是没有人受伤。 只有谢家二夫人当时和人起了些口角,撤退的时候不知内里,还互有拉扯,下楼梯的时候撞了一下,乱了发髻。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一次歹人的决心。 不知多少借着若羌杂耍团混进来的人,不怀好意地借着变故,如游鱼一般四散开。 “公主——从这里走!” “皇嫂呢?”襄宁被云团拉到一半,意识到昀笙还在上面,心中担忧。 “娘娘还得主持局面,您先去陛下那边!” 下一瞬,云团和襄宁公主便见三个个眼生的男人,从拐角的地方冲出来,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两边撞了个正着。 “……” 男人上下打量了襄宁公主的衣服一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猛然冲了上来。 云团这才发现对方袖子里隐约露出的寒光。 “快走!” “那是大梁的公主!拿住她!” 男人们之间发出了一句腔调怪异的语言,不约而同朝着公主擒来。 他们……这是若羌话吗? “啊——” 后面的宫人们陡然经历变故,躲避不得,错身几步,就倒在了襄宁公主身边。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她干净精致的绣鞋。 “……”公主浑身发抖,嘴里呢喃着念叨着侍女的名字,却因为过度地惊恐,而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温宓便觉得手臂一痛,已经被一个人大力捏住。她扭身想逃,却被对方用另一只手箍住。膝盖向上狠狠袭向对方下部,又被另一个男人扫得差点摔倒。 轻而易举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公主!” 云团腿上本就有伤,连逃跑都比一般人难,更不必说救人。还没能靠近公主,就被人如同小鸡仔似的抓在了手里。 眼见那男人的刀锋就要抹上云团的脖子,襄宁公主大声道:“她是皇后的侍女!你们别杀她!她她还有用!” 那几个人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果然及时收回刀刃,一掌打在了云团后颈上。 …… 第254章 两道心跳 “保护陛下!快退!” 训练有素的禁军,在南楼快速地帮助大臣们离开,另一支队伍也将没能逃出去的若羌杂耍团的人,控制了起来。 “臣虞成蹊护驾来迟!” 听禁军禀告大臣们之中没有发生严重的伤亡,温礼晏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爱卿来得及时,乃是大功一件,何来过错?” “女眷那边如何!皇后怎样?” “那些刺客的目标不明,见护卫赶得及时,便想着赶紧撤退,女眷那边……” 不等虞成蹊说完,只听得一阵轰隆榻鸣声,北楼上的半座木梯因为被烧毁,失去支撑歪了下来,正砸在下面一层伸出来的露台上。 温礼晏心中忽而一动,扒开虞成蹊,越过众人往那个方向一看,目眦欲裂: “昀笙!” 变故突起之时,昀笙不忘自己的身份和职责,立刻让人带着女眷们逃离。 只是今日参加百官宴这样庄重的场合,刚刚登上后位的昀笙,身上穿得乃是最为隆重的皇后正服。凤冠霞帔母仪态,云鬓花颜高贵来。光是朝凤大髻上的一整套十二尊大钗的份量,都能把人的脖子给坠下来。 带着这样累赘的服侍装扮,别说跑了,就是走路都走得艰难。 那些人显然早有准备,知道这些贵人的身份,火起的一瞬间,火油就顺着路径往昀笙所在的楼烧了过去。 昀笙当机立断,将发髻上的头面全部取下来,匆忙跑下楼梯,却见那个浑身是火的人,被猛然推到她的面前。 光是腾腾热气,就几乎能够将人灼烧而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八字哪里有古怪,命中和这离火犯冲。 这都遇上多少次火灾了? 昀笙心里叹息,毫无惧色地避开。 然而火焰却将她头顶的木材烧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个时候,她才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温礼晏? 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断裂的檩柱就这么往她身上砸了下来,还带着燃烧得正起的热焰。 “——去死吧!” 她听到了一声带着强烈恨意的,诅咒一般的声音。 明明那不是栋梁大梁的话语,她却诡异地听懂了这句话。 这是…… 逃不可逃,避不可避。 在温礼晏沙哑的痛呼之中,一道巨大的力量忽而挟住了她的胳膊。 下一瞬她便觉得身子一轻,被人如同鸟雀一般从空中抱住飞了出来。厚重的皇后正装,裙裾被砸下来的柱子压住一角,烧出一截,断裂后悠悠飘了下去。 同一时间,昀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和久违的温度。 青年坚硬的胸膛,死死抵住她的侧脸。 剧烈的心跳声,被身后木楼倒塌的震动附和着,在她耳中轰鸣,这一瞬间仿佛被拉长到了很久很久。 她一动不动,听着和在一起的两道心跳,明明没有看见他的脸,却知道了那是谁。 双脚落到实地的时候,脑子还已然昏沉沉地嗡鸣着。 谢砚之用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随即放手,后退一步,得体地一礼。 “娘娘。” 这道称呼让她随即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虞成蹊和手下的禁军也赶了过来,确保将皇后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昀儿……” 方才还临危不惧的温礼晏,将她拉到身边,仔细观察一番,见她只是衣角烧毁了一片,身上并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阿宓——阿宓怎么不在?”昀笙环顾四周,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明明第一时间让云团她们带着襄宁离开的,按理来说她应该比自己更早过来才是啊? “阿宓?她不是还在北楼吗?” “——不好了,不好了啊!” 从北楼逃过来的小太监跌跌撞撞爬过来哭道。 “那群人捉住了公主,还杀了好些人!” ……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黑暗的角落里,襄宁公主望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垂着眼睛不怕死地问道。 “若羌人,按理来说,我们大梁对你们已经十分厚待了吧?前两年若羌遭逢龟兹国侵扰,还是大梁派出了黔西的边军襄助尔等的。你们为何要在百官宴上这么做?” “住嘴!”那人见她一张嘴叽叽喳喳个没了,将手里的利刃逼得更近。 襄宁公主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脖子边的这把……似乎是“匕首”,却和一般的匕首大为不同的小小利刃。弯曲的刀身仿佛燃烧的火焰,又像缠绕的小蛇,开口处留了血槽,怎么看怎么邪乎。实在是不像中原的东西。 那人的手还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气味。 “你们告诉本宫目的,说不得……说不得本宫还能帮帮你们呢,有事好商量啊。”襄宁公主脑子拼命转动起来。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现在这个时间,皇兄皇嫂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了那些宫人的尸体,也知道自己落入贼人手中。 这些人抓住自己,大概是因为见刺杀失败,想拿她当个人质逃跑。 皇宫那么大,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密道,若是她能引诱这些人过去,给皇兄留个记号,也好瓮中捉鳖,不至于陷入完全的被动。 若是这群人还有别的接应,又不上她的当,她实在是害怕会被人带走。一旦离开了宫城,不可控的地方就太多了。她如何能够带着腿脚不好的云团逃出去呢? “再啰嗦,我们就割了你的舌头。”那人用怪腔怪调的大梁话道,“小公主,虽然你现在对我们还有用,我不会动你的性命,但不是不能让你受一些皮肉之苦。” 仿佛是为了给她一个刻骨的警告,那人手上狠狠用力。 “咔嚓!” 襄宁公主疼得嘶哑出声,却被那人捂住嘴巴,发不出来,两条胳膊已经被扭得变形,她咬的嘴唇流出血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脸上流下。 明明想像皇兄皇嫂那样,学着独当一面,和歹徒周旋,可却还是在对方的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什么都没做到。襄宁公主心中又是厌弃,又是害怕。 曾经皇嫂说,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嘉则皇姐那样的人,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没用。 看到小公主的泪水,匪徒露出得意的表情。 “嘘,快别说话了!朝廷的人快要找过来了!” 第255章 公主迷藏 另一个人恶狠狠地威胁襄宁公主道: “你肯定知道哪里有什么密道的,对不对?快说!” 对方威胁地往她受伤的胳膊上狠狠一用力。 “我说!我说!”小公主抽噎道,“你们别打我,我都说……” “你敢弄花样,说一句谎话,我手上的刀就在你脸上划一道花!” “是……” 她流着眼泪,带着这些人,慢慢走进了一片杂草隐蔽的小路,拐了进去。 没关系的,没关系,她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擅长捉迷藏。 这一次,也一定不会输。 温宓不同于温礼晏,是从出生起就在宫里长大的。她年幼受宠,从小就爱在宫里和侍女太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 直到某一天,小小的公主被母妃藏了起来,再三交代: “阿宓,母妃现在要和你玩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捉迷藏。你沿着这里进去,往里面走,一直走,不要回头……无论遇到了什么人,都得藏好了,不要被发现!除非是母妃来找你,否则你一定不要出来,明白吗?” 才三岁的孩子,似懂非懂地听着母妃的话,在她的泪眼中点了点头。 “好,阿宓答应母妃。” 她不知道母妃的语气为什么那样严厉郑重,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紧紧抱住自己,不肯放开。 “跑!” 她只是在母妃的指示里,跑进了一场没有结局的游戏。 躲在黑暗里很久很久,耳边听到了许多混乱的声音。是痛痛快快的大笑,是仓皇惊惧的大哭,是豺狼虎豹,和到处乱跑的兔子,鼻尖都是那股粘稠的,带着热意的,挥之不去的腥味,在她梦里盘桓了许多许多年。 “阿宓不出去,阿宓……阿宓听话……” 可是不知道等了多久,她也没有能够等来母妃找到自己。紧紧抱住自己的女童,在极致的困倦和酸痛中睡去了。 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照顾自己的嬷嬷的脸。 “公主……终于醒了……” 嬷嬷明明在笑,眼泪却不住地流下来。真是奇怪啊,怎么会有人同时笑同时哭的呢? 小小的温宓还不明白,为什么人的痛苦和喜悦可以同时存在,她只是问:“母妃呢?” 嬷嬷将她抱紧了,浑身发抖,没有回答。 三天之后,温宓终于又见到了母妃,只是她是躺在一个木头做得大盒子里的,脸色比宫殿前种下的茉莉花还要白。 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她在这场没有结局的“捉迷藏”里,永远失去了母妃。 等到很多年以后,渐渐长大的温宓,才在史官的记载里,真正理解了那一晚。 “五王之乱,启宣帝病逝,宫中大乱。” 史书上简简单单的几笔,到底是多少人的一生。而她理解得太迟太迟,那份悲伤又来得太早太早,最终成了没有寄托的一摊空旷。 直到此时此刻,她被人横着利刃,走进又一场风暴,才又想到了那一晚。 她依旧是那个躲起来多小女孩,害怕被命运找到。 “从这个地方过去,可以避开禁军们看守的死角,是往宫门口过去的最快路径。” “哼,就暂且先相信你一次。” 那几个男人派出去一个,往前打探了一会儿。 “那边确实没人。” 几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果然进去了。 襄宁公主的心高高提起来,一只脚悄悄地踩在枝叶上,在泥土碾磨出一个形状。 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某道身影慢慢走近了,几乎和婆娑的树影融合在一起。 “真是倒霉,按照计划即便那支箭就算没有射中狗皇帝,也会让他所在的木楼烧起来!” “谁知道那帮禁军,竟然会赶来的这么快呢?还带上了灭火的东西,简直就像是未卜先知一般。” “怎么会这么巧?难道他们提前察觉出来了什么?” “是不是有叛徒!” 匪徒们对视一眼,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乱说什么?还没有逃出去,怎么就怀疑起自家兄弟了?等出去了再算账,不然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为首的人几句话下来,好歹暂时稳定了局面,只是谁都意识到了蔓延开来的焦躁不安。 不过这个怕死的小公主好歹没有完全说谎话,顺着这条秘密的小路,他们从巷口里转出来,果然见到了隐约的宫门。 “这个公主有自己的马车,停在哪里!让我们进去,用你公主府的牌子过!” “别对人这么凶嘛!”眼见着宫门遥遥在望,为首的人竟然和颜悦色起来,摸了摸襄宁公主的小脸,“小公主,你放心,只要我们出去了,立刻就走,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信你们就有鬼了! 襄宁公主心跳如擂鼓。 她已经看清了这些人的脸,而且离开皇宫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安全,皇兄肯定已经下令派人通传京兆尹和禁军,到处围堵搜查刺客。京城城防比之前不知道严格多少倍。这些人轻易离开不得京城,怎么会放自己走? 但她只能装作相信的模样,露出勉强的笑容: “好……好,本宫带你们去公主府的马车……只是你们现在这个模样,让人看见了只会怀疑……不如你们装作是本宫的侍卫吧?怎么样?” 歹徒们互相对视一眼,大概也觉得她一个手臂都脱臼的小少女,也确实轻易逃脱不得,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一个丫鬟呢,看这小公主的样子,很是在意那瘸子丫鬟的性命,就更放心了。 “松开她。” 为首的人下了命令,男人只好将手里的匕首收回去。 襄宁公主松了一口气,整理着自己衣服:“我……我挡一挡伤口。” 一只手却在抚摸衣襟的时候,从衣服的夹层里摸出来了一样东西。捏在掌心。 她做出落落大方的样子,领着几人往公主府的马车过去。 歹徒们保持着和她一步之遥的距离,只要稍微伸长胳膊,就能再一次把她抓回手里。 看守宫门的侍卫们和往日没有两样,应该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还没有收到消息。 公主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地方。 看到襄宁公主的身影,监门府卫的行礼:“参见公主!” 第256章 差别待遇 襄宁公主道:“宴会结束了,本公主要回府。” “是。”监门府卫的人互相对视一眼。 “拦着干嘛!本公主今天快要累死了,等着回府休息呢。让开!” 匪徒们低着头,紧紧跟在公主身后,一双双鹰隼似的眼睛,鬼魅一般紧紧盯着襄宁公主的动向。 卫兵们果然让开了。 公主带着匪徒们走近马车,每走一步,心里的绝望就越多一分。 怎么回事?这几个人看懂自己刚刚眼神的暗示了吗? 他们能意识到要配合吗? 马车越来越近,襄宁公主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捏着东西的手也微微发抖。 如果不能抢到这一线生机逃过去—— 下一瞬,她便觉得那只手一痛。 首领死死捏住了她的右手,压低声音:“公主,我劝你不要使一些小手段,免得到时候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 她的心脏几乎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们,已经发现了。 那只手强行地分开她的掌心,将那包皇嫂之前给她应急的迷药夺了回来。其余几个人用站位彻底挡住了这里的场景,隔绝了监门府卫的视线。 她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一把推开这几个人,拼命往卫兵们身边跑。 可是一不留神,这些人手里的兵器,就能利落地解决了她。 她可以拿自己的性命赌吗? 就在同一时间,首领已经半强迫性地拉着她往马车上拖去。 ——风乍起。 马车的车帘忽而被吹起来,凛冽的杀意陡然迸裂开,一道寒光直穿首领面门。 “啊——”他呼痛着大叫,急急后退两步,因为躲避不急,已经是满脸鲜血。 襄宁公主反应极快,立马往后跑。 却被一个歹徒一把扫住了双腿,重心不稳倒下,眼见着就要再次被他们抓住。 然而,在对方的手挨到公主之前,却听见“咻”的一声—— 歹徒应声倒下,手掌被一根羽箭射穿出个血窟窿。 “啊!” 不等襄宁公主回过神,男人已经从马车上跳将下来,将她护在身后,监门府卫们齐齐上前,把公主护住。 “谢……”襄宁公主怔然地望着这个人,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谢砚之?” 宣平王的衣裳还有些凌乱,大抵是刚从火场匆匆赶来,委实算得上是“灰头土脸”了。 他冷静地望向几个匪徒,做了个手势,监门府卫们便利落地动手把人下巴卸了,手脚捆缚住。 “事急从权,让公主受委屈了。” 天鸢楼那边,一得知襄宁公主发生了意外后,温礼晏便下令让谢砚之前去救人。 监门府卫归属为禁军,也已经得到了命令,只是对方手里有公主,难免投鼠忌器。于是他们在宣平王的指示下,先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骗过匪徒。免得他们狗急了跳墙,伤害到公主。 实际上每个人身上已经装好了暗器,只等王爷一出手,把公主带离开就开始动作。 “……”襄宁公主死里逃生,腿脚都是软的,差点栽倒在地。 谢砚之皱着眉头,连忙捞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丢脸地瘫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你——你怎么才来——吓死我了!” 她满腹委屈,在谢砚之这个熟人面前憋不住了,喷泻而来,于是扯着他的衣袖就哇哇大哭。 谢砚之望着自己被洇湿的皱巴巴的衣袖:“……” 好嫌弃。 慢慢把袖子扯出来。 公主一边哭一边觉得脸下的衣料滑开,满手擦了个空,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要不是还心有余悸,她真想问谢砚之一句:人和人的待遇怎么就能差得这么大,她哭一哭怎么他了! 之前在磬州他对皇嫂可不是这个样子! 见襄宁哭得差不多了,谢砚之无奈道:“可以了吧?赶紧回去吧。陛下和娘娘还在担心公主呢。” 云团也被监门府卫的人救下来,送去太医署医治,好在她受的伤都是外伤,不太严重。 襄宁公主望着那几个还在挣扎的歹徒,触及到对方阴狠的目光,后背又爬上了一阵迟来的寒意,捏着谢砚之的衣角,亦步亦趋。 也因此没有注意到,匪徒中一个人被射穿的掌心。 一道身影久久地钉在了城楼角,凝视着她离开的身影,绷紧的身躯微微松懈。 手掌垂落下来,露出了手里一把精致小巧的金弓。 因为陡然的用力,胳膊还在抽筋,不断痉挛着疼痛,之前刚刚养好的伤,似乎又复发起来了。 想到大夫说的话,少年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最终化为了一声低缓的叹息。 他目送着襄宁公主被禁军护送进去,这才慢腾腾地走了下去。 兴庆宫中,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臣们都被宫人们安排着去偏殿歇息。武将们,以及和这件事情有关的官员,则都聚集在了兴庆宫中,屏息等着陛下发作。 温礼晏没有说一个字,众人低着头,甚至不敢微微抬头,对上陛下的目光。 “鸿胪寺卿还没有醒来?” 良久,他才问道。 太医擦着汗赶过来,磕头道:“陛下,鸿胪寺卿伤势尤为严重,只怕是——醒不过来了。” 事发之时,除了那个在中间表演的汉子,浑身浴火,最终被活活烧死之外,就属鸿胪寺卿受的伤最严重。 作为这个表演的牵头人,他许是生怕有变故,故而亲自操刀,掌控局面。却没想到在表演发生变故的时候,被距离最近的若羌人,往烧起来的木头推了过去。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自然不像谢砚之等人一样灵便,被那火砸了正着。就是禁军匆匆赶来救下了他,也已经迟了。 更像是一场贼人为了掩饰罪证的报复。 “若羌使团入京,进宫进献,都是需要重重关卡审核,全部通过后才能进来的。到底都是那些人审查的?还有鸿胪寺里负责此事的其余人,也都拿下去审问!”温礼晏压抑着怒意道。 “是,陛下!” 好好的百官宴,偏偏被搅和成了这样。 虞成蹊心里一阵后怕,幸好宣平王敏锐,提醒了他们。否则若是真得伤到了陛下或者娘娘,实在是不堪设想。 也不知道这个风波迭起的王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安宁下来。 却见温礼晏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此次多亏虞卿警醒。” “……”虞成蹊不敢居功,连忙跪下来,将宣平王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一五一十说了。 却见温礼晏的目光略有深意:“哦?宣平王,是这样吗?” 第257章 亲自正骨 朝臣们立刻从皇帝不阴不晴的语气里,察觉了言外之意,一个个连手都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放了。 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宣平王从火中救下了皇后娘娘,自然是大功一件。可是到底男女大妨,宣平王和皇后此前又有许多不清不楚的传言,谁也不敢忖度皇帝对此事上宣平王行为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砚之掀袍而礼:“微臣常年在北疆,应对过许多次这种突袭的可能性,故而多了一个心眼,当时也只是福至心灵,想着多做一道保障,没想到误打误撞。 具体事项调派乃是虞指挥使听从陛下吩咐,说来也是因为陛下福泽深厚,明睿果敢,所以天佑大梁,让贼人落马,微臣不敢居功。” 温礼晏凝视着他,道:“宣平王何必自谦?朕岂是功过不分的人?此番天鸢楼上能够脱险,少不了卿。皇后能够没事,也多亏你身手高强。” 见皇帝如此,大臣们才放心下来,应和了几句“君明臣贤”的恭维。 襄宁公主虽然脱险,但是手上的伤十分严重,已经被太医的人围住,再三检查。 “这群人竟然对公主下这样重的狠手!” 莺时望着主子白生生的胳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由得潸然泪下。她们公主长到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楚? “阿宓——” 随着侍女们齐齐行礼的声音,昀笙也走了进来。 虽然谢砚之出手及时,但她那一身皇后正装,已经被火焰烧得不成样子,身上也有部分肌肤被烫伤。于是便被温礼晏塞进寝殿里,敷药歇息。 好在她自己懂医,吩咐着药童去调制了膏药,在兴庆宫的汤池里药浴了一会儿,便觉得伤口处好得差不多了。 这汤池乃是宫里专门为陛下治病所造的,从玉石用料到组合方式,再到引入其中的活水,都对人体极好。 现在听闻襄宁公主受了极为严重的伤,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说什么也要亲自过来看看。 “皇嫂——” 看到昀笙来了,襄宁公主的嘴委屈地撇了撇,就往她怀里一钻。结果因为动作太大,没注意着还在敷药的手,直打到了一旁的案台上,疼得她眼泪又出来了。 “哎呦!” 太医看得自己都疼得眼皮子一跳:“公主殿下,您别乱动啊!” “现在怎么样了?”昀笙将小公主抱住,亲自查看了她的胳膊,“怎么肿成这样了!你平日里那样聪明,不知道说些好话,把那些人先稳住吗?” “……”襄宁公主哭道,“我说了……没有用啊……” 昀笙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连忙将她的头发一摸:“好好好,不委屈。我不是凶你,就是太着急。都是那些歹徒太过凶狠,阿宓受委屈了。只是你这胳膊扭伤得太狠,必须立刻正骨。” 太医也连忙道:“娘娘说到正是啊!老臣刚刚也是这么劝说公主的。若是不及时正骨,只怕会耽误以后用手。现在是冬日,天气寒冷,本来就不容易好。殿下,千万耽误不得啊!” “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啊!”襄宁公主哭道,“皇嫂,不是我娇气,可是疼得我受不了了。” 她一过来,这老太医就要给她正骨。可是她的胳膊伤得奇险,只是随便碰一下都会疼得犹如刀斧割骨。何况这些人还别着她的身体,要强行掰正呢? 比之前歹徒们伤她,更是疼了有千倍百倍。 昀笙检查了一下她的骨头,发现了症结所在,只怕她手肘处的关节,还有错位的骨头卡住,正骨的难度实在是不小。 但也确实是不能耽误了。 很快,她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给老太医使了一个眼色。 “你们出去,让本宫来。” “这——”太医们犹豫。 他们当然不是怀疑皇后娘娘的医术。只是这正骨不仅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皇后娘娘身娇体贵的,自己又刚刚受伤,如何能做得? “不如我等来辅佐娘娘吧。” “不必,本宫自然有秘法。你们退下,再耽搁就真得来不及了。” 听到昀笙这个话,太医们不敢坚持,互相对视一眼,连忙退下了。反正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他们也不怕给不了陛下交代。 等到人走了,襄宁公主道:“皇嫂,您——” “你相信我吗?”昀笙打断了她的话。 “啊?”公主怔愣了一下,很快点点头,“当然相信你。” “把眼睛闭上,什么都别问。你既然怕疼,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了。只是有一点,一举一动必须听从我的安排。我不开口,你不许乱动,不许睁开眼睛,也不许问话。” “……好。”想到太医们那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手法,襄宁公主答应的痛快,果然闭上眼睛。 接着便觉得瘫软的胳膊被抬了起来,鼻尖还嗅到了什么奇异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也不算难闻。与其说是什么药物的香气,倒是更像什么肉菜似的,烤得香喷喷的。 让襄宁公主不合时宜地咽了咽口水。 小臂内侧划过一丝冰凉的感觉,仿佛有绸缎划过。轻微的疼痛后,是细细密密的酥麻。 她忽而觉得哪里不对,张了张嘴。 “别动。” 昀笙的声音平静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襄宁公主立刻就不敢动了,也没有问。 左右不疼。 沙子似的东西,顺着那冰冰凉凉的地方,有生命似的钻了进去,随即顺着受伤的臂膀,不断攀延而上,钻到了手肘。 这……这是什么! 她的对面,昀笙比她的模样更加如临大敌,额角上都是沁出的汗水,一只手扶住襄宁公主的臂膀,另一只手却是拿着个精巧的小盒子。 伸手摘下来一根簪子,又对着她的几个穴道细细地戳过去。 ……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 一动不敢动的襄宁公主,感觉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两条胳膊好像沉浸在温暖的药水里,但分明是没水的。虽然奇异,但确实不难受…… 在这样的体验里,她竟然有些昏昏欲睡了。 昀笙在心里掐着时间,口中默念到某一个位置,两只手忽而发难。不等襄宁公主反应过来,迅疾地抓住两条胳膊,反向一拧。 “!!” 第258章 不可外传 襄宁公主呼痛地叫唤出来,却被昀笙手疾眼快地往嘴里塞进去一团帕子。 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骨节声里,昀笙将她的胳膊当作傀儡娃娃一般摆动了五六下。 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好了!” 没等害怕,昀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她松开,拍了拍手。 什、什么? 好了! 襄宁公主立刻睁开眼睛,却觉得一只手上来捂住了。 “刚刚怎么说的?我没说能睁眼,不许睁眼。” “……好。”她只好端坐住,“可是,不是好了吗?” 昀笙没有回答,用帕子将她的胳膊擦干净。襄宁公主这才觉得有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又从伤处流淌出来了。 就这么任凭她做完,她才听到昀笙道:“现在真正结束了,睁开眼睛吧。轻轻地转动胳膊,看感觉怎么样。” 襄宁公主按照她说的那样做了,小心翼翼地地动了动手臂,果然不像之前那样疼痛了,只是还有一点点艰涩。 “之后一个月,每隔三天就来我的永安宫,我再替你治疗,就会恢复好了。” 襄宁公主大喜过望,恨不得将她抱住。 “谢谢皇嫂!您真是太厉害了!” 她就知道,皇嫂的本事比太医署那些老头们大得多。 昀笙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 见小公主兴冲冲地要走,她把人拉住:“对了,不要告诉别人,今日我是怎么给你治疗的。” 襄宁公主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哪个大夫都有一些不能外传的绝活嘛。”昀笙轻轻地眨了眨眼睛,“万一那些太医们缠上来,祈求本宫把这秘方说出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倒也是。 襄宁点了点头:“好,皇嫂放心!我一定不说。别人若是问我,我就说你骗了我,只是先分散我的注意,趁我晃神的时候给我正骨,疼得我嗷嗷叫。” 昀笙满意地点点头。 小公主坐到她身边,不由得说起这件古怪的事情。 “皇嫂,您说皇兄能查出来这些人的目的吗?那些人真得是若羌人吗?那些人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 若羌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大梁起这种纷争。先不说毫无仇怨,无缘无故的,为什么冒这个风险。就算刺杀陛下成功了,不过是让大梁又产生剧烈的内乱,于若羌能有什么好处呢? “你先梳洗一番,吃点东西,然后和本宫一一说来。那些人挟持你的经过是怎么样的,有没有透露出什么?”昀笙道。 侍女入内,点起来宁神的熏香,伺候着小公主收拾好了自己。 她大快朵颐,头一回吃得毫无礼仪,让莺时看得愈发心酸。 昀笙一边为她布菜,一边也把云团拉过来。 若不是自己把给公主领路的任务丢给了云团,也许她也不会遭逢劫。幸好她没有事,否则昀笙不敢想象。 吃饱喝足,襄宁公主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昀笙略有所思:“他们之间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叽里咕噜的,这我哪里听得懂啊?”襄宁公主道,“皇嫂你是想让大理寺的人从这些人的口音入手吗?” 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可以伪造,但是他们面对彼此时候说话的方式,是刻在骨子里的,和家乡以及血脉息息相关。即便是大梁国内的人,不同地方的口音都不一样,何况异族人?如果真是若羌人,即便说大梁话,也会显露出来。 “这些都交给他们查案的去解决。皇嫂您今天都这么累了,就别再多想了,好好休息,照顾自己才是。”襄宁公主道,“说起来,阿宓刚回来的时候,还听到那些夫人们感念您呢。说事发的时候,幸亏您指挥得当,她们才能平安逃开。” 说实话,京城里的这些夫人们,尤其是世家出身的,自小被捧在天上,骨子里很是有一番优越的。对于年轻的皇后娘娘,表面上因为忌惮皇帝,尊敬一二,心里其实都看不起。无论是她的身世,还是年纪,还是成为皇后的方式,都和所谓的礼法,所谓的旧例格格不入。 大梁建国以来,哪一任皇后不是出身高华? 别的也不说了,坐上凤位之人,起码得是一个家世清白的吧? 可是崔后的娘,却很有可能是蛮族的蛊女…… 即便皇帝爱妻如命,用各种方式堵住了悠悠众口,也改变不了他们心里的轻视和偏见。 这些都需要身为皇后的崔昀笙,靠自己慢慢去改变。 就像今日的意外,虽然是灾祸,但也确实让众人对皇后刮目相待。 昀笙垂眸,这只是一开始罢了,她会让这些人看到,她崔昀笙足以坐在这个位置,谁也不容置疑。 “对了皇嫂,再给我一些那种迷药吧。我当时想用,却被那些人发现了,全被撒了。幸亏当时有王爷,不然只怕我真得就被那些人劫走了……”襄宁公主嘟嘟囔囔。 昀笙内心一动:“是王爷救了你?” “是啊。”襄宁公主舒了一口气,“皇嫂,您不知道,当时真是吓死我了。眼见着匪徒就要带着我上车,只见那车帘子一掀——王爷就如仙人一般飞了出来,一剑就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她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描绘出当时的情景来。 等说完了,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轻轻“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还是谢砚之靠谱,不像有些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昀笙的目光悠悠落在了自己的指尖上,微微出神。 是啊,阿宓本就对他有情。此番又被他救下,心中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说起来他年纪也确实不小了,今日宴会上不知道多少夫人,话里话外都想攀附这门亲事…… 他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也该走出来了。 “皇嫂?皇嫂?”直到襄宁公主连连喊了几声,昀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时候不早了,皇兄的意思是让我今晚在宫里睡下。我也该告辞了,府里的人还等着我安排呢。” 襄宁公主在宫里的宫殿,一直被温礼晏派人好好打理着,随时都能住下。 “好。”昀笙吩咐了她一些注意到东西,便和她告别了。只是依旧还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 等到出了宫门,襄宁公主脸上的笑容慢慢冷淡下来。 第259章 情意酸涩 “公主?”莺时见她的脸色不对,忍不住轻声呼唤。 “莺时,你刚刚瞧见皇嫂的表情了吗?”襄宁公主沉吟道。 “什么表情?奴婢……奴婢不明白。” 公主闭了闭眼:“本宫提到谢砚之的时候,皇后的表情。” 莺时心头一跳,低着头道:“奴婢——奴婢伺候贵人,并不敢窥伺皇后,没有注意到。” “你没有注意到,本宫却一直注意着呢。”襄宁公主语气清幽,“她原本何等游刃有余?一听到谢砚之救了本宫,就出神了,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因而她故意把当时那个场景描绘得十分详细,就是想试探皇后的反应,果然发现了她没能掩饰好的失态。 崔昀笙,你和谢砚之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道你现在和他还要牵扯吗? 襄宁公主也听说了,皇后生大皇子的那一天,宣平王本人直接出京去给她护法了,防止有人让皇后受伤。 就连皇兄也承认,若不是有谢砚之,只怕…… 她可以理解崔昀笙对谢砚之的感激,但绝对不能容忍,她真得还和他藕断丝连。 太荒谬了,皇兄已经为了她遣散后宫,许诺她皇后之位,她心里要是还有别人,那把皇兄置于何地,把皇室的脸面置于何地? “……公主?” 襄宁公主咬了咬牙根:“谢砚之,他怎么还不娶亲呢?难道他真得一点成家的意愿都没有吗?” 就算不喜欢自己,那京城那么多人呢,也没有喜欢的?若是谢砚之心里还有崔昀笙,迟早有一天…… 不行!她必须想办法,彻底断了这两个人。 她满心忿忿,拎着裙裾往自己的寝宫而去,这才看见夏泓欢如同影子一般,慢悠悠地跟上来。 哦,还有这一位呢。 “参见公主。” 襄宁公主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衣冠楚楚,毫无慌张,真是人模狗样,不由得冷笑一声:“去哪儿了?” 她被匪徒掳走,这个人又在什么地方? 她留他在公主府,随身保护自己。他倒是好,参加一个百官宴,又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谁了吧? 把职责全然抛之脑后,他可曾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一丁点? 想到自己倒是一头热地凑上去,照顾他比亲爹还细致,甚至亲自喂粥……加上今日受到的委屈苦楚,齐齐涌上心头,不由得酸涩怒火纠葛一处,无法消解。 “公主,奴才……”夏泓欢正要解释。 “——滚!” 一句带着怒意的呵斥,砸在了他的脸上,还带着哽咽。 “……”他怔然了一下,才慢慢跪了下来。 襄宁公主红了眼圈,看也不想多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莺时只好匆匆道:“公主这边不用伺候,你好生安置吧。”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依旧保持着那个下跪的姿势,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今日他原本侍立在屏风里,直到公主和其他人一起出去观看表演。那里都是女眷,实在不是他能上前的场合。 直到听到外面的嘈杂,他才想过去看看。 然而皇后娘娘的人已经在安排人疏散,禁止任何人再往那边过去,他更不可能逆着所有人的方向,阻碍贵人们。 只好一边打听公主的去向,一边下楼。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承恩侯,不过是公主府的一个奴仆,如何也不能越过贵人们先下楼。等到他匆匆赶出去,却发现了横死在地上的公主府侍女。 察觉到意外,他连忙将此事禀告给皇后的人和禁军。 宣平王带着皇帝的手谕过来: “所有人听本王的号令,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以免伤到公主!” 他认得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整个大梁怎么会有人不认识宣平王谢砚之呢?才二十五岁的年纪,就已经收复北狄,立下传世之功,是北疆的定海神针,是大梁百姓们眼中的守护神。 关于宣平王和公主的事情,他在崇文馆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哎哎哎,你们晓得为什么襄宁公主到现在还没有定驸马吗?” “这谁不知道?公主姻缘坎坷,一个选驸马的千旈宴,又是死人又是意外的,几个驸马爷的人选,家里都出了事。虞二郎和别人定了亲事,秦二郎府里又被抄……还有人说,公主命格太贵重了,一般的儿郎承受不起,贸然和公主议亲,反而会给家里带来灾祸呢!这谁还敢当驸马?” “呵,这你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吧。除了这些事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公主不愿意。要是公主愿意,以陛下对公主的宠爱,定驸马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只因为公主已经有了心上人,但偏偏那心上人,是陛下不同意的。两边都不肯退步,亲事才耽搁到如今呢!” “谁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夏泓欢听着那些人的窃窃私语,自然也想到了之前从姑母姑父那里听来的传闻。只觉得心烦眼焦,索性拿着弓箭离开了书舍,出去练习散散心。 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人群里的小公主。 眉飞色舞,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他拨了拨手里的弓弦,双脚忽而就停了下来,没动了。脑中却一直回想着刚刚那些人的话。 “除了收复北狄那一位,还有谁?听说公主十三岁的时候,还是侯爷的王爷就救了她。那时候开始公主就对他心心念念了。” “……这倒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的一对啊!” “之前王爷在北边打仗,手里又有兵权,陛下怎么能放下把公主嫁给他?” “那现在呢?说起来王爷到现在也没议亲了,是不是也是为了公主啊?” “谁知道呢……之前陛下有意要为王爷和那北狄公主赐婚,王爷当庭就拒婚礼,真是一条汉子,我辈楷模啊!” “你们私下里说说就算了,若是传出去可不是玩的!” …… 宣平王走在他的面前:“你是?” “奴才是公主府的马夫。” “马夫?”对方挑了挑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说辞,一会儿才道,“你就留在这里吧,一旦有公主的消息,及时回禀。” “……”他想反驳,想说一句“我可以一起去”,话到嘴边,最后变成了,“是,王爷。” 第260章 夙愿成空 夏泓欢难以形容,自己面对谢砚之的时候,心里那种复杂的心情。 他从小就不爱读书,倒是在骑射和兵法上颇有天赋。和姑父姑母谈过之后,他便立下了以武学一道入仕的决心,开始跟着武艺师傅每天练习。 对于每一个大梁武生而言,谢砚之都是越不过去的一堂课,一座山。 他是不世出的兵家奇才,无论那个时候,世人对宣平侯的褒贬如何,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夏泓欢听着他的故事,他的传说长大,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什么不到十五岁就被老魏国公看重,收为了关门弟子;什么十六岁第一次上北疆战场,就奇袭了敌营烧光对方粮草,给大梁战局带来转机;什么百发百中,七矢连星,吓得北狄人屁滚尿流…… 夏泓欢敬慕他,但是心里也有一丝丝的嫉妒和不服气。 他想着,总有一天,他会让自己的名字,和这个名字一样闪耀,甚至超过去。 只可惜这一切夙愿,似乎都已经变成了泡影。 他甚至不知道能够去怨恨谁。 如果说是霍家“连累”了他的前程,可也是姑父姑母养育他到如今,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儿子看待。 与其说埋怨,不如说他为自己不能和霍家同甘共苦而羞耻。 因为他姓夏,他是爹娘最后的血脉,没有资格和姑父姑母一起受刑。 可是又能怨恨皇帝,怨恨朝廷吗?他一个孤儿能够锦衣玉食地长到如今,又受了朝廷多少恩惠呢?“承恩侯”,他安身立命之所在的爵位,都是朝廷的赏赐。而表姐的所作所为,在哪本史书里都是大不韪。 他只能怨恨自己。 于是如今在谢砚之的面前,他再也没有了曾经那份不服输的底气。 只能低着头,像每一个卑微的公主府下人那样,听从他的安排。 然而,望着谢砚之和禁军离去的背影,那点不甘心终究还是酝酿得愈发汹涌。 他摸着袖子里的金弓,下定决心,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 这把精巧的金弓,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师傅根据他的用箭习惯和力道身法专门定制的弓。比一般常用的弓要小上许多,可以藏在衣服里,用精密的机关为传导,保证羽箭的刺穿之力和射程。那羽箭也是特殊定制的。 只是用这个弓,比起一般的弓,对手臂的负担也会更重,主要用于近身之时,当作紧急避险的暗器,并不适合用于远程。 公主救了自己,向他伸出了手。她说从此以后他就是她的人了。那么无论她在哪里,他都要追随而去。 谁知道谢砚之能不能保证她的安然无恙? 在崇文馆的时候,一直都是自己在她的身边,有谢砚之什么事? 等到夏泓欢匆匆赶到宫门口的时候,却正撞上了千钧一发的那一幕。 来不及思考自己胳膊上的伤,是否还足以承受如今拉开金弓的力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羽箭精准有力地刺中了那个匪徒的手掌。 夏泓欢正打算继续,却看到公主被另一道身影护在了身后。监门府卫在那人的调控指挥之下,已经把贼人们全部制伏住了。 哪里还再需要他呢? 隐隐疼痛的胳膊,让怔愣的他回过神来。 其实公主的身边,从来都不缺人的。 “谢砚之!” 她喜极而泣,抱着谢砚之的胳膊,哭得毫无体面,却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意思。 好像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才能没有心理负担地显露这样的一面。 夏泓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公主。 在崇文馆的时候,她就算难过,也会愤怒,也会尽力维持着公主的尊贵端庄,免得堕了天家的颜面。 最感性的一次,还是她躲起来,一个人在柱子后,红着眼睛不说话。但很快就振作起来,擦干净眼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和南府那些人斡旋。 要不是夏泓欢跟了上去,正好看到的话,根本不会发现她的眼泪。 原来,她在谢砚之的面前,是这个样子的。 宣平王露出了嫌弃的姿态,但还是任凭她拉着自己的衣角,护送她回去。两个人似乎在拌嘴,彼此之间娴熟轻松的姿态,好像根本没有君臣之间的鸿沟。 也是,他们本就离得很近很近,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阶级的人。 夏泓欢木然地抬起脚,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的身后,直到公主回到了兴庆殿,得到了安妥的医治才停下来。 只是,也再没有接近的理由。 “你是谁!兴庆殿可不是随便进去的!” 他沉默了一下,道:“奴才是公主府的下人。” “那你等着吧,公主今儿估计是要留宿宫里的,一会儿自然有嬷嬷安排你们的住处。”那太监不认得他,不耐烦地说完,用手朝着他赶了赶。 他望了一眼兴庆宫,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转身而去,身后那道玉台阶,就像是另外一个天堑,隔开了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让他把现在的真实看得不能更加清楚。 …… 想到这里,夏泓欢释然地笑了一下,微微自嘲。他跪在地上,膝盖麻木,心也麻木,却忽而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鞋。 他抬起头来,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襄宁公主回到了自己的寝宫,让莺时伺候着洗漱完,还是心事沉沉,却忽而听到了宫外的行礼声。 “参见陛下!” 她心下一惊,连忙起身相迎,只见温礼晏换上了常服,正往里进。 “襄宁参见皇兄!皇兄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宣襄宁过去就是。” “你快坐下。” 温礼晏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今日受了伤,正该好好歇歇才是,朕也只是担心你的伤势,所以过来看看。” 按照那些太医们都说法,阿宓的胳膊受的伤可实在不轻,连正骨都不好正,幸而还有昀笙。 “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有皇嫂帮忙,阿宓的胳膊没有那么疼了。只是皇嫂说要恢复还需要一个月,每三天再去她那里看看。这样劳累她,阿宓真是过意不去。” 温礼晏挑了挑眉:“怎么现在这样懂事了?昀儿是你的嫂子,正所谓‘长嫂为母’,你感念在心虽好,但也不用这么和兄嫂这样见外。有什么需要的药材,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和皇兄提。” “谢谢皇兄!”襄宁公主笑了笑。 虽然皇兄看上去还把自己当做一个孩子,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了。 第261章 潜移默化 从谢砚之和禁军禀告的内容之中,温礼晏已经大概知道了今日的始末,包括襄宁公主受的苦。 他这个妹妹长到如今,虽然经历过不少磨难,但还是第一次真正受伤受成这样。 他心中生恨,愈发决心要将那些人好生 “阿宓,当时你可曾听到什么?” 襄宁公主摇了摇头,将详细的经过大概说了,也指出来自己的一些猜想。只是这些并不能成为线索。 “好了,无论如何你没事就好。这段时间就先不要回公主府了。左右你要养伤,来来回回跑也是麻烦,就在宫里住下来。” 温礼晏此行亲至,是怕妹妹心里留下创伤,夜里睡不安稳,所以过来慰问。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 “今日,是谢砚之救了你?” “……是。” “阿宓,你如今对他,还和从前一样吗?”温礼晏低声问道。 阿宓从十三岁开始,就对这个太岁穷追不舍的。让他看来,也觉得谢砚之和妹妹之间别有缘分。不然为何,每一次都偏偏是他救下阿宓? 如今谢砚之已经交回来军权,留在京城,看他如今的为人处世,倒是沉稳许多,再不像年轻时候那样肆无忌惮。 如果阿宓心里还有他,自己身为兄长,总该帮帮她的。 襄宁公主愣住了,没能立刻回答上他的问话。 还记得两年前,谢砚之不告而别的时候,她远远地躲在马车里,遥望着他和崔昀笙告别,几乎是肝肠寸断。 生若求不得,死如爱别离。 那时候的她,流着眼泪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流泪。 既然他不要我的爱,那从此之后我就不要爱他了。 从此之后,她便一夕成长起来,褪去曾经的娇蛮,慢慢学习着身为公主该做的事情,为皇兄分忧,一次一次地解决了原本以外坚不可摧的困难。 “谢砚之”这个名字,也随着每一天的忙碌,在心里慢慢褪色。 最累的时候,她枕着胳膊都能睡死过去,哪里还有闲情逸致,为一段无疾而终的年少心事而伤感? 再一次听到谢砚之的名字,还是崇文馆里,儿郎们的射艺比赛。 “承恩侯的射艺真是了不得啊!” “和宣平侯年少时候相比如何?” “哈哈哈,虽然说承恩侯少年英才,可和谢侯相比,还是望其项背……那是不能比,也不敢比的!” 她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竟然没有了刺痛的感觉,甚至不见波澜。 甚至还想着,这些人难道亲眼见过十七岁的谢砚之,是怎么骑射的吗?怎么就这么断言夏泓欢不如他了? 况且,即便不如,夏泓欢的这个水准,也超过了梁京里的绝大部分人,不应该多夸夸吗? 到后来,谢砚之回京,再面对他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坦然地点头致意:“王爷。” 只是心里还有一点点尴尬。 直到现在,温礼晏当着她的面直接问出口,襄宁公主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变化,以至于没法回答。 她的眼睛里渗出一分茫然:“我——我不知道,皇兄。” 现在的她,好像已经没有年少那种怦然心动的热忱了。 可是说到底,她也不确定,谢砚之现在对自己到底算什么,尤其是在又被他所救之后不久。 “皇兄,宣平王看上去并没有做驸马的意思。”想了想,她还是道,“阿宓并不想强求,没意思。” 温礼晏注视着妹妹的眼睛:“那别人呢?京城这么多优秀的子弟,在崇文馆的这一年,阿宓可有看中的驸马人选?” “……”襄宁公主心下一动,对上他的眼神,只觉得里面的情绪浓烈得看不懂。 忽而就想到了,之前那些让霍家蠢蠢欲动的传闻。 譬如,陛下有意让承恩侯尚公主,所以在淑妃的面前特意提起…… 当时的襄宁听闻此事,只觉得是皇兄见自己和夏泓欢走得近,产生了误会。 但莫名其妙的,她却没有极力阻止…… 鬼使神差间,反而觉得……如果自己一定要选一个驸马,那现在京城中的这些人看来,夏泓欢好像确实就是那个相对而言,最不让她反感的人选了。 甚至,有一些隐约的期待。 只是,皇兄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样,询问她的意思。 而没多久,兰汀别业就接连出事,再然后,霍含英和霍家就生出乱心了。 此时此刻,面对皇兄这句温柔的质询,一道彻骨的寒意,就忽而顺着她的脊背爬了上来。 灵台好像被什么劈开成了两半。 如果当初皇兄真得是因为,误会了自己和夏泓欢的关系,所以有意指婚的话,他一定会像今天这样问她一句的 可是,他没有。 从始至终,他只是似是而非地在霍含英和霍家人面前,提到这件事,让他们产生了联想。 于是一切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滑去。 对帝心的忖度,不断膨胀的野心……最终一起聚变成了一场滔天背叛。 皇兄,你在这一场“背叛”里,担当的又是怎样的角色呢? 我的婚事,还有夏泓欢,又担任了怎样的棋子呢? 不需要出场,不需要说一句话,就成为了您好用的一枚棋子。 只是短短一瞬间,襄宁公主却想通了很多事情,也包括了大皇子出生之后,看上去破镜重圆的帝后之间,微妙的气氛是从何而来的。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兄长,已经变成了一个她看不懂的人了。 “怎么了,阿宓?为何一直这样看着朕?” 温礼晏只是垂首凝视着妹妹,似乎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没什么,皇兄。”襄宁公主立刻收拾好心里所有骇然的情绪,露出一个和以前一样的笑容,“只是阿宓并没有什么心仪之人。” “既然没有,那朕就让你皇嫂帮你多看看几家不错的儿郎了。” “阿宓还不想嫁人嘛。”她小声道,“皇兄,此事之后再议吧。” “是吗?”温礼晏挑了挑眉,“朕见你为了夏泓欢的事情忙前忙后,还特意把人带进百官宴里,是真得对他有情呢。” 第262章 所谓取舍 “……”襄宁公主的脸色的白了白,“皇,皇兄。阿宓,阿宓只是想着他毕竟帮过我,而且,而且……” “阿宓这么紧张做什么?朕知道你是良善心软的孩子,向来记着旧情。”温礼晏笑了笑,“其实朕也可惜那孩子,否则也不会赦免了他的罪责。” “只是,他生在这个身份上,此生身上都会背负着这一切。阿宓要帮人,点到为止就可,离得太近了,不见得真得能保护,或者反而可能造成伤害。” 温礼晏别有深意地提醒道。 襄宁公主的手指颤了颤:“阿宓——阿宓知道了。” “况且,人心如海,谁也不知道别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世界上多的是表面上毕恭毕敬,心悦诚服,背地里却捅刀子的人。”温礼晏淡淡道,“霍家落得这个结局,是咎由自取。可谁知道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夏泓欢父母早逝,可是被霍嘉石和夫人一手养大的,和儿子没有区别。 眼睁睁望着霍家轰然倒塌,满门化为尘埃,夏泓欢的心里就没有一丝怨恨吗? “皇兄!”襄宁公主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立刻跪了下来,“这件事情,阿宓可以做担保啊!关于霍家的事情,夏泓欢心里对朝廷绝对没有不满的!” “——阿宓,你是以什么身份作的担保?又要怎么担保?”温礼晏的目光锐利起来。 “……”襄宁哑口无言,“我,我……” “温宓,你要拿你的性命安危为他做担保吗?” 温礼晏怫然变色,起身拂袖。 “温氏宗室,锦衣玉食,金奴银婢地供养着你长大到如今。身为皇室现在唯一的公主,你要拿自己为他做担保?” “他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自轻自贱?” 他的声音带了怒气。 襄宁公主鲜少看到兄长大动肝火,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如春风细雨的。但也知道,他之所以动怒,也是出于对自己性命,还有温氏尊严的看重。 她立刻跪下来,拉住了他的衣角:“皇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此事你不必再操心。”温礼晏道,“夏泓欢,朕自然会安置妥当。” “……”襄宁公主张了张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莫非阿宓是害怕朕会把他斩草除根?”温礼晏道。 “不,阿宓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她慢慢低下头去,:如果皇兄有这个意思,在处置霍家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下旨了,没必要只是褫夺他的爵位。已经放他一马,皇兄又怎么会朝令夕改? 那个时候,没有人敢为霍家求情,夏泓欢无父无母,皇帝想要除去他,简直是易如反掌。只要把他平日里在崇文馆的言行举止里,太过放诞的事情提炼出来,夸大一下,还怕安不上一个罪名吗?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皇兄,可是夏泓欢已经签了卖身契,无论如何他已经把性命卖给了我。”襄宁公主鼓起勇气道,“阿宓瞧着他待在公主府也挺开心的,您,您还是把他交给我处置吧。” 温礼晏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意味深长道:“这么说,阿宓就如此笃定,他心里是想留在你身边的?” 一句话刺痛了襄宁公主的心。 ……他若是想留在自己身边,只怕也不会天天摆出那么一张死人脸吧? 今天也不会如此消极怠工!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自己救了他,又以此挟恩,把他强行留了下来。 只是这是她心里无论如何不肯承认的,便嘴硬道:“那是,那是当然。在崇文馆的时候,阿宓就是他的靠山。” “……”温礼晏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是否想留在公主府,自然有分明。时候不早了,你歇息吧。” 等到皇帝离开,好一会儿襄宁公主才从地上爬起来。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莺时匆匆赶过来,见状心下担心。 本以为陛下来此只是要慰藉公主,怎么瞧着公主这个模样,还有陛下离去时候的身影,两个人倒像是起了纷争? “本宫没事。”襄宁靠在莺时身上,忽而笑了一下。 “莺时,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蠢呢?” 明明皇嫂都已经给自己很多次提示了,她却一直没有意识到。 百官宴上,居然还那样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地把夏泓欢带到所有人的面前,以外这样是对他的保护,却不知道这一切在皇兄的眼中,意味着什么。 君臣君臣,从来都是不止天和地的差距。 即便是相依为命的兄妹。 但是,她还是有信心,自己对他的好,他就是再没心没肺也看得出来。一个是褫夺了他爵位的皇兄,一个是救了他,和他在崇文馆在一起那么久的自己,怎么选还用想吗? “睡觉!” 襄宁公主正打算上床歇息,袖子的丝滑布料却因为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了今天受伤的胳膊。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上面,一下子凝住了。 不由得把胳膊伸到面前,仔细观察,又上手触摸。 原本今天被崔昀笙摆弄许久,还不许睁开眼睛,她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现在发现了手肘处的痕迹。 她记得这个痕迹,曾经某个时候,她的身上也出现过。 是在磬州的时候,季迟年那个疯子试图在她身上种下蛊毒,以此要挟谢砚之好回京。 “……” 崔昀笙,这就是你那个不能让太医知晓的“秘法”吗? 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只觉得手下的皮肤都变得粘稠起来。 你到底是谁,对蛊毒又掌握了多少? 一时间,甚至觉得胳膊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公主?可是受伤的地方不舒服?”莺时问道,“要不要找太医?” “之前谢砚之在灵州找到了那些人,而后说查出来什么,还急匆匆去兴庆宫禀告。莺时,你说他到底都查出来什么,为什么皇兄一点没有提呢?” “公主……奴婢,奴婢不知道啊。” 襄宁公主冷笑一声:“难不成是查出来,真和崔昀笙的娘有什么关系?” 不然还有什么,能让这两个人同时这样讳莫如深? 第263章 有意试探 无论是不是如此,眼前自己胳膊上的蛊印,都在不断地提醒着襄宁公主一件事情: 她的皇嫂,大梁的皇后,大皇子的生身母亲,身上有蛮族蛊女的血脉。 听完襄宁的话,莺时心里也紧张起来。 “您是说,刚刚皇后娘娘是用了蛊术……为您疗伤的?” 她是知道襄宁公主之前曾经被季迟年下蛊毒的事情的,也知道温礼晏的病情,公主心里一直把这些当作洪水猛兽,连忙问道: “公主现在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襄宁公主将衣服整理好,叹了一口气,实话说道:“若不是她,本宫的胳膊只怕还得受罪。她没必要要害我,此番也是不想我受苦罢了。这些我还是知道好歹的。” 只是自己目睹了皇兄十几年受折磨的模样,心里不可能对蛮族蛊毒之术毫无芥蒂。 崔昀笙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就给她用了这种东西,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别的作用? 若是原本知道她是这个打算……那正骨之痛,自己或许也不是不能忍一下。 现在她更在意的事情是,崔昀笙的娘到底和皇兄的病有没有关系。 虽然皇兄已经在处置霍家的时候,为崔昀笙解释了,可那根本没有实证证明。 “公主,奴婢不懂别的,只希望您能一切都好。既然您的胳膊确实因为这不疼了,奴婢就为您安心。再者……奴婢瞧着今日宴会上,陛下的脸色不错,已经和一般的儿郎没有两样了。想来恢复得很好,您也不必太忧心。” 莺时从小伺候襄宁公主,自然也是见过从前那十年里温礼晏平日的模样的。 和那个时候相比,皇帝的病情实在是好转了许多了,因而她对此的态度十分乐观。 “希望如此吧。”襄宁公主叹息一声。 皇兄现在只有大皇子一个儿子,身体也不算好,长此以往不是好事。若是之后又出现像今天百官宴这样的事情,可如何是好? 怀着沉沉的心事,她睡了过去。 永安宫。 “……”昀笙倚靠在榻上,支着下巴思考着什么,却忽而看见身前出现了一盏羹汤。 抬头,对上了步莲平静的眼睛。 步莲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能够得到前太妃的赏识,也离不开她调的一手好羹汤。等到她入了永安宫,也靠这个手艺,俘获了昀笙的心。 就连皇帝陛下几次尝试了她的汤,也赞不绝口。 昀笙闻到那鲜香的滋味,不由得食指大动,果真拿起了汤匙。 今日事发之后,娘娘便一直心有余悸,吃不下东西,看得宫人们都惴惴不安。如今见娘娘好歹有进了东西,步莲心里才又微微放心。 “谢谢你,步莲。”她笑了笑。 虽然步莲跟着她没有几年,但到底是和她从一场大火里逃出来,同生共死出来的情谊,昀笙十分信重她。 她身边这几个人,云团到底有些稚气,元绿八面玲珑但又有些过于圆滑,很多时候难免做不好决策,失了一些果敢和锐气。 每当这个时候,反而是步莲先站出来。 步莲比她们年纪大一些,经历的多,眼界也看的远,虽然成了哑巴,却反而成了三人中的主心骨。 尤其刚生下留儿的时候,就连昀笙也不得承认,自己开始依赖起步莲。若不是有了她的照顾,和每日的慰藉,自己不见得能那么快就走出月子里那段难言的焦躁时期。 步莲握住了昀笙的手,打着手语道:“娘娘真得不后悔,救治公主吗?” 昀笙叹息了一声:“步莲,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 她望了望自己的手。 不是没有想过,襄宁虽然生性直率,可是蛊毒这件事情,对于她和温礼晏而言,是别人没法感同身受的伤痕。 纵使启宣末年之乱,和永昭初期那十年的祸事,归根结底是因为党争,是因为各方势力的尔虞我诈导致的。 可蛊毒却也是导火索。 温氏皇族从端华太子之死开始大受打击,从此开启了江河日下的十几年,到如今皇室凋敝,岌岌可危。 温宓心里怎么可能过得去那个坎? 她今日用蛊毒之术救了温宓,很有可能反而会加深二人的罅隙,不断提醒着对方这件事。 只是,在昀笙的心里,还是存在着一个执念。 蛊术和医术,其实都不过是工具罢了,发挥怎样的作用,关键还是要看人。 从景恒帝时期开始就被禁绝的蛊术,明明可以成为一些百姓最后的希望,最后却因为一刀切而失去机会。 人命只有一次。 她懂娘的初衷。 既然因为天地因果缘法,她习得了中原医术和蛮族蛊术,还坐到了这个位置,说不定就是上天的安排,让她肩负起这样的责任,改变蛊术的影响。 让它从大梁人人惧怕的洪水猛兽,化为救命稻草。 “其实本宫也在试探。” 她未尝没有其他给襄宁公主救治胳膊的方式,但还是想以此为口子,进行一个试探,一种潜移默化。 如果连深恨蛊毒之术的温宓,都因为蛊毒而受益,最后改变看法。那么以后大梁百姓能够接受蛊术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 “左右本宫是为了救她帮她,即便她不能接受,还能因此怪罪本宫不成吗?”昀笙摇了摇头。 相比之下,她倒是更担心温礼晏。 虽然他现在的情况已经慢慢好起来,可昀笙却对他好转的原因一无所知。 从生下留儿开始,温礼晏便让她安安稳稳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只做皇后该做的事情,而不再让她接触关于自己病情的任何东西。 温礼晏没说,昀笙也没有问。 二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没有越过那道线。 即便心里牵挂,昀笙也不会再愚蠢地去问什么“陛下为何不肯告诉臣妾用了什么药,现在为陛下主治的又是谁”了。 就像是玉瓶上碎裂的痕迹,修补得再完好,也不会像之前一样,而是始终存在在那里。 “既然陛下不让您操心,您也别操心了,还是先料理好自己的身子要紧。”步莲打着手语道,“您才出月子也没多久呢,就为着后宫的事情殚精竭虑,这怎么行呢?妇人生育起码都得养个半年。” 第264章 梅园嬉雪 娘娘今日又是受惊,身上还带了小伤,现在不知道自己保养,倒是为着公主的伤,和陛下的病情辗转反侧了。 昀笙无奈,拉着她的手再三保证。 大皇子正好吃饱了,被奶娘抱出来,嘴里哼哼唧唧地要娘。看见儿子的小脸,昀笙心里的乌云才算是散去了,连忙把他接到怀里,仔细询问了奶娘,这两天大皇子的情况,又亲自把脉,才算安心。 于是带着儿子入寝。 只是入眠之前,脑海中又回旋起一幕画面。 那是天鸢楼塌的那一刻,那些若羌刺客们在自己面前,带着恨意的一句咒骂。 古怪的腔调,明明每一个字节的发音都如此古怪。 却让她隐隐约约间,似乎听懂了。 挥之不去。 仿佛一句不祥的谶言。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或许是白日里发生的意外太多,这一晚襄宁公主倒是睡得安稳,一直到天大亮了才悠悠醒来。 她被莺时伺候着起身,忽而想到了昨日的事情。 自己一气之下,就给了夏泓欢没脸,是不是有些过分? 那人向来心气高,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若是因为这个郁结在心可不好。 忍不住问道:“府里其他跟过来伺候的人,昨日都睡在哪儿了?” 莺时道:“启禀公主,和之前一样,都安排在侧殿后的下人房了。” “……”这她当然知道。 “几个人睡一个屋啊?” “两个人睡一起。” “左右本宫如今不长住在这里,空屋子那么多,就让他们一人一屋子吧。” 在崇文馆的时候,夏泓欢就喜欢一个人独处,读书习武都远远地避开别人。 而且宫里和公主府到底不同。公主府的人不敢对他说什么,可宫里的人各个都来历非凡,谁知道会不会有不怀好意的人? 还是让他单独睡更加安全。 莺时哪里还能没看出来公主真正关心得是谁,笑着应道:“是。” 襄宁公主起身后,便打算去宫里逛一逛。 算算时间,她也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赏景了。在崇文馆的时候,每日为功课和任务殚精竭虑,而后又斡旋在京城女眷里,哪里有闲情逸致。 正好是新年,清州公公还安排了宫人们,里里外外装点一新,十分喜庆艳丽。 虽然冬日百花凋零,但御花苑里有花匠们精心养育的各色梅花,开得正好,被层层堆积的落雪,衬托得愈发清新雅致。 “夏泓欢呢?” 小公主穿上了新衣服,打扮得倒像是一只在枝头跳动的鸟雀,小脸埋在毛茸茸的领子里,一双眼睛比小鹿更加灵动。 昨日就不见人影,今天也不知道自觉地过来伺候。 正埋怨间,便看见一道挺拔的影子转了进来。他也穿上了公主府里给每个人做的新衣,玄服锦带,干练的形制将那一把腰束得愈发直也愈发细了。 看得襄宁眼神微微怔然。 每次想对这个人生气,可是一看到他这一身派头……就又气不起来。 “参见公主。” 襄宁公主转了转眼睛:“你蹲下来。” “……是。” 夏泓欢果然照做。 随即就觉得背上一沉,一阵温软清透的香气也袭面而来,钻进心眼里,挥之不去。 他没有防备,身子微微一往前,两只手却立马牢牢地把人托住。 “公主——这样不合规矩。”他背得稳稳当当,忍不住沉声道。 “本宫的话就是规矩,让你背就背!” 襄宁公主道,两只手将他脖子一圈,只觉得身下的脊背流畅有力,动作间微微隆起的肌肉仿佛蕴含着难言的力量,脸庞忍不住红了。 “本宫昨日受伤了,而且这地上还有水,如何能走路?” 夏泓欢:“……” 公主受伤的不是胳膊吗?又不是腿。何况宫里哪里没有步辇,又不用公主亲自走路。 大概是她还在生气,自己昨日的毫无作为吧。 不过他也早就习惯了,公主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风格,于是认命地背着人,一步步往御花苑里走。 御花苑里香气浮沉,远远近近的,馥郁非常,绯色一簇簇地堆满了枝头,连成云霞似的图景。 “这是江心楚梅,是二十年前南府的人特意进献给父皇的,和京城的红梅不同。颜色稍微淡雅一些,花瓣微大,开得时间也长一些。” 襄宁公主指着枝头的花,兴致勃勃地对夏泓欢道。 她小的时候就喜欢爬上这株树,只因为其虬干挺枝,奇形怪状,比一般的树都更好爬,也更耐得住造作。 夏泓欢静静听着她的叽叽喳喳。 “还有那边的绛雪海棠和玉真太平,是母妃以前最喜欢的花……”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公主?” “没什么。”襄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本宫下来。” 她紧了紧自己的披风,走到那株江心楚梅的面前,伸出手抚摸着枝头的细蕊,侧脸在风物中显得十分沉静,蝶翼一般的睫羽,掩住了眼底深沉的情绪。 欢快明媚的小公主,鲜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夏泓欢听说过,公主的母妃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去世了,死在了启宣末年的宫乱中。 金枝玉叶,簪星曳月,华贵将苦痛掩饰住,常常让人忘记,她也和自己一样,自幼便失去了父母。 虽然有一个兄长,可是对上是九五至尊,又一直缠绵于病榻,并不会有太多兄妹间的快乐记忆。 夏泓欢不知应该说什么,也觉得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或许是最好的尊重。 不过襄宁公主没有感伤多久,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提起裙裾,在雪地里轻轻炫舞起来。 她仰起头望着天空,脸上蔓延开清透的笑容,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烦恼都全部甩掉了。 “你也来吧,这里没有其他人,这样很舒服的。” 她转了几圈,笑声仿佛山风中悠悠摇晃的风铃,对着夏泓欢道。 “……”夏泓欢实在不想这么丢脸,可是却被她强行拉了过来。 “试试,试试!” 她的笑容实在是太有感染力了,再加上夏泓欢在霍家出事之后,就压抑了几个月,一时间竟然鬼使神差地被说动,任凭她扯着自己的衣袖。 于是学着她的模样,在雪地里转悠起来,只是不同于小公主的轻盈动作,他转的大开大合,力道非常,皂靴差点把地上的积雪全都踢飞出来。 不知道的人看见了,看不出来是在发泄,只怕还以为是他在给小公主表演什么武艺呢。 第265章 庙小佛大 两个人发了一会儿疯,最后对视着笑将起来,留在一地狼藉的雪痕。 “开心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夏泓欢这样笑过了。 “……”夏泓欢点了点头,“多谢公主。只是您身上的伤?” “不妨事,已经不疼了。” 襄宁公主见气氛正好,眼睛亮晶晶地凑到他的面前。 “夏泓欢,以后本宫也会一直让你这么开心自在的,所以你会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夏泓欢眼中的笑意,仿佛云一般散开。 “虽然本宫说是让你报恩,逼着你签了卖身契,可是你应该也知道,本宫不过是权宜之计,并不是真得把你当奴才看待。” “只要你留在公主府,以后我们天天都能这样逍遥自在。可以赏花可以品剑,对了,之前你不是还要教本宫射箭吗?皇兄赐给了本宫一片很大的马场,我们可以去那里骑射!” “夏泓欢,这样的日子,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襄宁公主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变得郑重起来,“我可以许诺,只要我还活着,就能让你一世衣食无忧,不受人欺辱……” “所以,你会一直留下来的吧。” 你会心满意足吧。 那些牵扯到朝堂的恩恩怨怨,太深了。 你是天边的鹰,不是深渊的蛟,一定不会如皇兄说的那样陷进去的吧? 两个人站在江心楚梅面前,久久地对视着。 然而,夏泓欢却迟迟没有如襄宁所愿那样点头。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平静。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只要本宫能够办到,都会尽量满足。” “公主,是因为什么,要收留我呢?”夏泓欢深深凝视着她。 “在崇文馆的时候,你帮过本宫很多次忙,在本宫心里,早就已经把你当做朋友了。” 朋友。 夏泓欢很轻地笑了一下。 襄宁公主看到这抹笑容,却误会了:“莫非你是不满意自己的身份吗?但马夫不过是避人耳目的,毕竟你在梁京里的对头不少,没必要和以前那样高调。左右府里上下,都知道本宫对你的看重,没有人会轻视你的。至于月钱什么的,你要多少,本宫也不是出不起。” 作为皇帝唯一的妹妹,先帝最宠爱的幼女,公主的产业已经是大梁有史以来所有公主里面头一等的了,就连前面几代里青史留名的公主们,也不见得能有她有钱。 “你跟着本宫,再过一年半载,本宫自然会以护卫有功的名义,给你公主府辅官的身份……” 她口中滔滔不绝,显然是早就为他做好了一切安排,不可谓不稳妥。 夏泓欢听着,嘴角的笑容却慢慢带了苦涩之意。 可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是他太贪心了。 他掀起袍子,跪在了快要化掉的雪地上。 “公主。”他深深地叩首,将头磕在一片湿冷寒凉上。 襄宁公主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她沉默地俯视着跪下来的人。 从他的沉默中,听明白了未竟之言。 “……皇兄的人,已经找过你了?” 夏泓欢沉声:“是。” 襄宁笑了一下。 难怪呢,昨夜皇兄突然就说到了夏泓欢。以皇兄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不做准备?他哪里是试探自己,其实是已经决定好了一切,告知她一声罢了。 “这是你——自愿的吗?”她的气息有一些不稳,“还是皇兄他——” “陛下仁慈圣明,并没有为难奴才。”夏泓欢低着头道,“这是奴才自己的选择。” “我不信!夏泓欢,难道本宫待你还不够好吗?”襄宁公主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接着是细细密密的酸涩。 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这样筹谋,生怕哪里给他的还不够。 她也不求他什么回报,只是想他能留下来罢了。毕竟她的体己人实在不多,尤其是像夏泓欢这样武艺高强,还和她说得来话的。 可是没想到,一片好心,最后全部喂给了驴肝肺。 夏泓欢,竟然还是在自己和皇兄面前,选择了皇兄。 “公主待奴才好,只是,公主府不是奴才的归宿。” 襄宁公主冷笑一声:“是啊,本宫的庙小,哪里容得下夏公子这一尊大佛呢?” 如何比得上皇兄许诺的锦绣前程? 若是夏泓欢早早说一句不愿留下来,她也不至于非要觍着脸强迫。可他答应了自己,现在却又说从来没把公主府当作归宿…… 那她这里算什么?客栈吗? “——滚。” 良久,她漠然地吐出一个字。 恰如昨夜的自己。 想来,或许那个时候开始,夏泓欢其实就已经在谋划着离开了。 小小的公主府哪里能让他满意? 夏泓欢一动不动,依旧跪在她的面前。 襄宁公主本以为他还有别的话要说,心里生出意思期待,可见他却只是沉默地跪着,于是再无期许,冷着脸离开了。 过了很久,夏泓欢慢慢从地上起身,望着自己被雪水洇湿的衣角。 “不和她说清楚吗?”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夏泓欢收敛了所有情绪,转身行礼:“王爷。” 谢砚之穿着一身常服,吊儿郎当地倚靠在梅树的枝桠上,嘴里还衔着一根草茎,浑身没有骨头似的,倒是看上去比夏泓欢更像没加冠的儿郎。 昨夜他在兴庆宫前,正要离开的时候,这个不速之客偏偏就出现在了眼前。 夏泓欢本不想理会,意欲离开,却被谢砚之的一句话留住了。 “你就打算这么回去,不想要胳膊了?还是打算从此弃武?” 夏泓欢瞳孔一缩。 他穿着衣裳,举止和平时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可是谢砚之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身上的异样。 这是怎样敏锐的洞察力? “若是不管,以后你可能就再也拉不开弓了,以你这个年纪,这个天赋,可惜了啊。”谢砚之咋舌道。 夏泓欢当然知道他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只是他原本就不想在宫中太招摇,怎么好兴师动众呢? 第266章 肝胆冰雪 见夏泓欢不语,谢砚之大抵也猜出来他的想法,上前两步,直接把人拎了起来。 夏泓欢:“……” 他自认身量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高大挺拔的了,力气也不小,结果居然就被宣平王像个小鸡仔一样,轻轻松松提溜了起来? 幸而夜黑风高,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看见。 “王爷——” “别动。”谢砚之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一只手在他臂膀几个穴道上,点了两下,夏泓欢便觉得一阵酥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了肩头。 “不是要废你,放心。”青年人的语气慵懒。 “……”这他也知道。 宣平王要是真得因为对霍家有气,想废了他,也不必自己亲自动手。 “您——看到了?”他有些不自在地低声问道。 “嗯。”谢砚之没有否认,“你的小弓使得很不错,基本功倒是扎实,只是你的师傅庸常,没有发挥出你的最大天赋。” 夏泓欢脸色一冷:“王爷慎言!我师傅虽然不是王爷这样的大人物,大英雄,但也是顶顶的良师,于在下颇多助益!” 霍家到底是文臣,承恩侯府也没有什么武将的门路关系,自然没法给夏泓欢找什么射艺无双,眼光毒辣的师傅。真有那样的良才,也不会沦落到去给少爷公子们坐馆,做武艺师傅的地步。 但夏泓欢心里对他师傅十分敬重,绝对听不得任何人诋毁。 即便那个人是宣平王。 “本王实话实说罢了,到底可惜你的天赋。”谢砚之也懒得多话,将他胳膊反身一拧,拍了拍,“好了,给你活了活血,总比一直忍着要强。但你还是及时找大夫为妙。” “……多谢王爷。” 夏泓欢实在不明白,自己和这个王爷也没有什么交情,对方缘何突然关心起自己。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中所想,谢砚之道: “不是本王自己想来,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什么命? 天底下还有几个人能够使唤得动宣平王? 夏泓欢狐疑地抬起眼睛,偷偷打量着他。 莫非……是公主?公主有什么话要告诉自己,或者是交代王爷提点他吗? 才十七岁的儿郎,自以为窥探得隐蔽,却不知道全都落在谢砚之的眼里,看他好像在看一只幼狼。 他在北疆的时候,手底下便有许多这样的儿郎,有天赋,有热血,也有意志。一张张鲜活的面容,镌刻在记忆里,很久很久也不会褪色。 有的从北疆的雪原里走出来了,有的却没有。 谢砚之看着眼前的夏泓欢,想得却是许许多多,和他差不多年纪大小狼们。 “夏泓欢,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难道你打算真得就一辈子在公主府里做马夫?或者顶多升上去了,做个辅官?” 夏泓欢的表情变了。 他意识到,让谢砚之来到他面前的人,不会是公主了。 而是另一个他不能拒绝,不能抵抗的人。 “……” 只是,陛下怎么会突然又想到自己呢?还特意让宣平王过来? 想到今日宴会上的事情,他心中苦笑。 是了,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怎么会不时时刻刻盯着呢?只怕前脚公主府的人把他捡回去疗伤,后脚皇帝的暗卫就把这件事禀告给了皇帝。 百官宴上,公主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高调地彰显着他的存在感。 就差没在脸上写着:夏泓欢是本宫的人了。 皇帝怎么会不知道呢? “奴才的命是公主救下来的,既然奉她为主,便没有了其他打算。”良久,他还是垂下眼睛,沉静道。 谢砚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是吗?本王不觉得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日的宴会上,再发现公主落难之后,夏泓欢就应该会像他一开始答应的那样,留在天鸢楼。 而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不放心地追踪公主的安全了。 甚至还射出来了那一箭。 这个少年的锋芒,并没有因为命运的挫折,而全部泯灭。他的心中始终还住着那个红缨烈马,不可一世的承恩侯。 夏泓欢的瞳孔一缩,仿佛内心深处最隐晦的想法被戳穿了。然而,谢砚之与他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可以交付真心的对象。于是他只是低着头:“奴才不敢。” 谢砚之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 “陛下并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机会难得。” “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思考,若是你心里还是有一丝不甘,不想只蛰伏在公主府,明日申时去兴庆宫。” 夏泓欢听出了谢砚之语气里的善意。 “……多谢王爷,只是奴才还有一事不明。” “说。” “您为什么肯帮奴才呢?” 夏泓欢并不傻,相反,他算得上是崇文馆里最聪明的儿郎了,只是聪明劲没用在诗书上罢了。 皇帝之前对他虽然欣赏,但那欣赏都是建立在霍家的政治利益上的,而不是对他本人。所以霍家出事之后,皇帝立刻褫夺了他的爵位,就没有再管他了。 如果现在只是因为公主的表现,又想起来他这个麻烦,皇帝有一万种方法解决他。 一除后患。 何必这样郑重地“给他一个机会”?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在宴会上的核桃剥得好,给陛下看馋了,让他入宫给自己剥核桃吧? 只有一种可能。 是有人在陛下询问对他的看法的时候,说了美言。 谢砚之挑了挑眉:“你那一箭,射得好,本王欣赏。”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年纪的儿郎身上,看到这样精妙的一箭了,也不由得为他动作中的技艺不足,而感到可惜。 这样一个好胚子,若是早早地就在他手里,只怕现在已经培养成了一代神射手了。 也不至于被霍家这些糟心的东西耽搁! “……” 果然。 夏泓欢望着年轻的王爷,心情愈发复杂微妙。 自己那个表姐所做的事情,他在大理寺受审的时候,听得比谁都明白,自然也看得出来,宣平王对霍家的态度。 可是现在,宣平王却仅仅因为“惜才”,就放下心中龃龉,为他说话。 实在是一个肝胆如明月冰雪的人。 第267章 永安之夜 “果团儿,我真得忍不了了……” “公主殿下,不忍也得忍。” 满目红光霞彩的喜房里,盛装打扮的新娘子,和自己的陪嫁宫女,正泪光盈盈地小声说着什么。 肩膀甚至都颤抖起来。 新娘是从东齐远嫁而来的端华公主,听说她久病多年,体弱得很。 事关两国邦交,梁国女官不敢怠慢,上前道:“敢问公主可是哪里不适?” 吉日大喜,算算时辰七殿下一会儿可就要来喜房了,若是公主在这样要紧的时候病倒,回头陛下一定会治她们的罪。 那叫“果团儿”的陪嫁宫女,一边威胁地瞪了一眼公主,一边转身对梁国女官笑道: “没,没什么,公主就是有些紧张,又想念她父皇母后罢了。不知道大人们方不方便先离开,让奴婢好生劝劝她。” 等到梁国的人都走了,果团儿才压低声音,阴仄道: “鸢时,你再怎么想小解,也给我乖乖等到圆房之后!” 鸢时面无表情:“大婚之夜,堂堂东齐公主在喜床上失禁了,这传出去像话吗!” 果团儿冷哼一声:“尿床和死,你选一个吧!若是让七皇子发现你并非处子之身,或者根本是个赝品,毁了两国联姻,后果你担当得起吗?” “我动作快一点,你再像之前那样给我伪装好就是……” “你说得倒是容易。”果团儿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你以为伪装处子那么简单吗?怎么也得半个时辰才做得逼真,这都洞房之夜了,怎么来得及重做!” 鸢时痛苦至极:“大人忽悠我的时候,可没说这个任务还得憋一天不小解……” “谁让你自己当年守不住身子的?现在还要多这一道麻烦。” 果团儿冷笑一声,眼神沉了下来。 “鸢时,扮了几个月公主,你还真兴儿地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我劝你现在老实一点,一会儿别让梁国皇子发现不对。 若是坏了大人的事,我先替他清理门户!” “……” 鸢时垂下眼睛。 “这是晏玦亲口说的吗?” “什么?”果团儿皱起眉头,“大人的姓名,岂是你我可以直呼的!” 鸢时笑了一下。 也是,她不过就是晏玦的一枚棋子罢了。 东齐打败了仗,南梁便要东齐最美貌的端华公主季晚舒,远嫁来和亲。 可是听说,这位联姻的大梁七皇子,是有心上人的,为了那人至今都未娶,连妾室都没有。 端华公主自由体弱,又心思细腻,多愁善感。晏玦怎么舍得心尖上的人,受这份委屈呢? 便派她这个和端华公主有几分相像的探子,假扮公主替嫁。 反正东齐的老皇帝,只是个不中用的傀儡,大权都握在了晏玦这个丞相的手里,想怎么做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鸢时,这是最后一个任务了。” “你也知道晚舒的身子是什么情况,让她远嫁去梁国,我实在不能放心。” “三年,只要你假扮三年,之后我自会派人来帮你金蝉脱壳,给你安排好良民身份和金银财产,从此你就是自由之身。” 只是鸢时没想到,她为晏玦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到最后一次,他竟然还是不放心,又派来“果团儿”这双眼睛监视着她。 呵呵。 算了,只要做完这最后一桩任务,她就得了自由。 到时候管他什么大梁大齐,公主宰相的,天大地大,她鸢时哪里不能去? 果团儿见她不言,又警告道:“今后要在梁宫共事,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不好合作。咱们是什么人?不该是我们想的,别去奢望为好。 听说这个七皇子,对他那心上人一往情深,可不会轻易陷进你的温柔乡。你少盘算多余的事情,安分守己,若是连累了我——” 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公主,前堂礼事已经完毕了,殿下很快就到!” 二人连忙恢复原本的姿态表情。 门被打开,众女官仆从整齐的行礼声中,鸢时听到了男人的靴子踏进来的脚步声,和冷淡的一句“免礼”。 心跳如擂鼓。 龙凤喜烛烧得如泣如诉,在新郎的喜炮的衣角笼上温柔的弧光。 鸢时憋得快要内伤,心情又十分沉郁,耳边听着喜婆唠叨的唱词,几乎忍不住掀开喜帕,大喊一声: “别念了!咱们直接到最后一步,送入洞房吧!” 你们梁国成亲的仪式都这么麻烦吗! 她真得憋不住了。 “你们都退下吧。” 下人们鱼贯而出,离开喜房。 鸢时忍住沸腾的冲动,拿出了精心准备好的动作,既要有公主的端庄大方,又要恰到好处地泄露出半分害怕。 听说这个七皇子温璟年,是个除了一张脸没什么声名的庸才。 来此之前她特意去各处取了经,自觉这种模样最能惹得男人怜惜。 把他先笼络了,她这任务才好走下去。 不过,这七皇子怎么这么磨叽,短短几步路打算走一年? 感觉比她这个假公主还紧张。 ……总不能他也是个假的吧? 正在神游天外,喜帕已经被掀了起来,鸢时故作羞涩地望过去,对上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还有点熟悉。 鸢时呆住了。 天崩地裂。 几乎是一瞬间,她立马把这辈子所有的高兴事儿都想了一遍,才没有露出端倪来,又羞涩地垂下眼睛。 仿佛只是被夫君的美貌烫伤了。 实际上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 老天爷啊! 完了,完了完了。 三年前因为任务,她不得已睡了一个姿色不错的青年,吃干抹净就死遁跑路。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三年后,这个人竟然成了自己的任务对象。 还是日夜同床共枕的那种。 那个人——那个人竟然是南梁的七皇子? 现在装失忆还来得及吗? 出师未捷身先死,她要是替嫁当天,就被揪出来是假公主,晏玦会不会把她的皮给扒了? 揭开喜帕的一瞬间,更加震惊的是温璟年。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无法抑制地上前一步,周身原本淡泊慵懒的气质荡然无存。 这张脸! “三、月。” 第268章 狸猫太子 听说这位联姻的公主貌美无双,才情也是一绝,只是身子不大好。为了保证这场重要的联姻万无一失,梁国派出了大批人马千里迎亲,确保公主的安全。 东齐的马车里,一身新娘喜服的公主殿下却睡得昏天黑地。 “……” “主子!” “……不对,公主!” 云团儿望着“公主”口水都快流下来的模样,一脸惨不忍睹,拉了好几回,也没见她有反应。 好吧,就知道。 云团儿长吸一口气,猛然凑到她耳边: “——开饭了!” 四个字一砸出来,下一瞬对方立刻睁开眼睛,睡意全无,一张娇俏的小脸左顾右盼了好几回,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 仿佛是饿了八辈子才能练出来的迅捷反应。 “到梁京了?” 云团儿满头都是愁云,不用风吹都能落大雨: “你这个样子,只怕还没进皇宫就露了馅。” 少女动了动筋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放心吧小云团,主子只是在你面前放松放松而已。以后没了‘七公公’‘八嬷嬷’他们罗里吧嗦,我带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去大梁好好松快三年!” 等到了梁京,她就不得不铆足精神去假扮那个病秧子了。 她不是真正的端华公主季晚舒。 而是一个探子。 当今中原天下有三个国家,是为北周、南梁和东齐,其中北周最为强大。 而东齐经历了二十年前一场内乱后,乌烟瘴气,已然是三国之中最势弱的那一方,直到丞相晏玦执政,快速重整了朝廷,才好转一些。 晏玦手下有一支培养多年的暗卫部门,名唤“金束腰”,擅长刺杀潜伏,情报伪装。其中层层选拔而出的十二个最顶尖的暗卫,为“十二月”,为晏玦器重,直接听令于他。 她就是其中的“三月”,被晏玦赐名“鸢时”。 东齐兵力衰弱,这次战败之后为了求和,迫于无奈只能用“联姻”之策。可是老皇帝只有一个适婚的女儿。 季晚舒深受宠爱,身体又十分病弱,东齐哪里舍得让这位金枝玉叶远嫁过来受罪? 晏玦筹谋的就更多了。 虽然季晚舒嫁的那位七皇子,母家不显,在梁国几个皇子中实在算不上什么风云人物,但听说也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让暗卫顶替了公主身份,嫁入梁京,总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么一招偷龙转凤,不可谓不险。 好在季晚舒因为体弱,自幼就很少见人。 何况对于梁国而言,这桩婚事的政治意味更加重要。只要这个“公主”能够代表东齐,老老实实做好该做的事情,是不是真得也无甚所谓。 她带来的和谈书才是朝廷更在意的事情。 梁京城,皇宫。 大红灯笼铺路,金车玉轮迎亲,婚礼之盛,即使是在皇家之中也是几十年难见,足见梁国朝廷对此的重视。 唯有新郎官本人冷着张脸,不像是要娶亲,倒像是要服丧。 温礼晏穿着皇子品级的喜服,先入了丹陛,拜了四拜,在正殿东门而立,表情半死不活。 “给孤笑得好看些!”太子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见这个臭小子又犯了病,偷偷伸手往他腰上一拧。 两国之间的大事,周国那些使臣们都还在呢。 又小声安慰了一句:“宽心点,都说那公主长得很美!” 温礼晏疼得眉心一跳,皮笑肉不笑:“那么美,皇兄怎么不娶?” 太子:“你小声一点,传到你嫂子那里去,孤吃不了兜着走!” “……”温礼晏一阵牙酸。 没出息的,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怕媳妇儿。 不过他也就是发泄几句。 和亲这种事,怎么也不会轮到太子。自然是他这个无权无势,没多少用处的闲散皇子,去接手一个战败国的便宜公主。 “你不会还想着你那个……”太子眼皮一跳,语气沉下来,“阿璟,那人都死了三年了,别昏头。” 温礼晏垂下眼眸:“我知道。” 他浑浑噩噩地走完了冗长婚礼的流程,入了喜房。 喜娘们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屁话,他半个字都懒得听,目光落向喜床上坐着的女子上。 隔着喜帕看不清她的容颜,却让人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 即便故作端庄,紧握的十指却已经发白。 被强硬塞了一桩烂婚事的温礼晏,忽而心软了一下。 罢了,自己不想娶,端华公主难道就想嫁吗? 只要她老老实实的,他也不会为难她。 迎着新婚妻子无辜懵懂的表情,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两个字。 不管过了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这张脸,这个“死”在自己怀里的女人。 一只有力的手掌蓦地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一寸寸锥视着她的五官。 听到这个称呼,鸢时虎躯一震,脑海中十几个小人都开始打转。 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很敬业地变冷淡,眼神屈辱。 “殿下是把本宫当成了谁?” 此时此刻,唯有温礼晏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三年了。 这三年来每时每刻,他无一不在想着她,想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多少次夜里惊魂,看到的都是满手的鲜血。 不能说话她已经够憋屈了,还莫名其妙的遇上这么个骚包。她用眼睛狠狠剜了那人一眼,转身就要走。 那人却不死心,一把抓住她的手。 昀笙一脚狠根踪在那人的长靴上,这个动作自然地没有经过大脑指令就立刻完成。 那人却不恼,一张俊美得妖娆的脸凑了过来,昀笙只觉一缕极淡极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子周周,竟是把那些酒香都掩了去。 “小姑娘家家的,可真凶。” 昀笙错愕。她一直对自己的男装技术很自信的,除了恒迦,温越和君儿以外就没有人认出她是女的。这个人是谁?怎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眼神一动,笑容敛了敛,将她又打量一番,松开了手。 身后的青芜见她脸色不太好,忙道:“公子,时辰不早了。” 昀笙很是反感这些个轻佻之人,冷如冰霜,点了点头,正欲离开。却听见那人低低地吟了一句诗: “花楼凤声难娇狞,王垒莺语不叮呤。” 脚步顿然一滞。 昀笙诧异地看向那人,质问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却凝在噪子眼,你怎么会知道的! 那分明……是温越逼她服下毒药时念的一句诗。她一直怀疑是与这毒有关的。 昀笙抓住那人的衣袖,生怕这人逃走了。难道此人知晓她中了什么毒? 第269章 两小无猜 “别死。” “求你……” “不要死。” 可是梦里的他,无论重来多少次,也都还是没能等到援军的到来,只能无望地目睹着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变得冰冷。 昀笙是自己亲手收殓的。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寻找她的下落。连阿宓都几次恨铁不成钢地骂他疯魔。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他还有再看到她的一天呢? 翌日起风,将窗格振的直响,昀笙练了会儿字,被风吹的心烦,放下笔来。 青芜见她望向窗外,柔声道,“公子欲出去吗?” 谢砚之上朝未回,她实在闷的无聊,上街逛逛也好,于是点了点头,换了一身深衣。 咸阳王府很大,楼台矗立,错落有致,府中住着咸阳王妃和妾室,以及咸阳王三子谢世雄,四子谢砚之,幺子钟都和小女儿襄宁。咸阳王谢光驻守西部,忙于政事,长子谢武都娶了文宣帝谢洋的义宁公主,又是太子太保,早有自己的府邸,不住在咸阳王府中。次子谢须达赴江州任职,离开了邺城;长女申仪去年就出嫁了,被常山王谢演的长子谢百年聘为世子纪。 离开谢砚之的别院,徐步走在安道上。 苑中莲池,菡萏早落,青黄的圆叶散乱地漂浮在碧绿的池水中,水光叶色,浑然难辨。秋风过水,掀起碧色的波纹,浮萍水藻乱生,连这风也带上了枯黄草末的味道。 然而,今日本该静谧的小苑却吵闹起来。 昀笙走进来时,苑中多了许多仆从待女聚在一起,中间是大呼小叫的谢襄宁。 襄宁手拿红鞭,一手插腰,小脸涨得通红,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 “若再让风吹远了找不着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还不快点!” “你!你上去!” 仆人们跪了一地,告饶声交杂在一起,襄宁身边一个紫色的身影袅袅站起来。 秋风拂乱了她墨玉般的长发,愈显得雪肤乌发,竟是郑子歆。她柔声道:“襄宁,别急。” 昀笙上前一礼,身后的青芜忙跪了下来,“六小姐,郑女君安好。” 子歆忙还礼,“君公子。” 青芜站起身,奉上随身携带的锦盒,盒中是一摞纸,两支笔和一盒磨好的墨。因为口不能言,谢砚之就命人打制了这么盒子让她带着。 襄宁没好气地说:“你来干什么啊! 一个十岁的丫头片子,在家被娘亲和哥哥姐姐们宠坏的大小姐,不能和她计较,不能和此计较……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襄宁嘟着嘴,气鼓鼓地说:“子歆姐姐要为我弹琴,可是这该死的风。把琴谱吹到屋顶上去了!”她遥遥指着上方。 昀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极高阁楼的屋脊上挂着一白色物事,不甚清晰。一个脚架架起,搭在楼檐上,一名仆从爬上梯子去够,无奈檐脊太陡了,用杆子也不多长。 风还在吹着,物事被吹起角。眼见又要被吹走,襄宁愈发急了。 确实很商, 昀笙目测了下高度,太陡了,危险系数很高。 不过对于自认轻功天下第一的她而言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虽然内力只剩下两三成,但这么多天的修养调息可不是白干的。 她脚尖一点,翻身一跃,纵上屋顶,地面一阵惊呼。 虚踏在屋脊上,她飞身几步,弯腰捡起那个白色的东面,随即下了屋顶,一气呵成。 “好轻功!”襄宁愣愣地看着,不禁赞叹了一句。 昀笙摊开掌心,才发现那是一条白色的丝巾。丝巾上透着密密麻麻的图案,是一个个怪异的琴符。 四周的仆人早已看呆了,跪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子歆。她蛾眉弯弯,一双眸柔的仿佛可以滴下水,“公子好功夫。”伸手接过那丝巾,垂眸,长长的睫毛宛如扑扇的蝶翼,“多谢。” 襄宁的小脸涨得通红,满眼兴奋,跳到她身边:“哑巴哥哥,你好厉害啊!好厉害啊!”摇着她的手晃来晃去,“哑巴哥哥,你教我轻功好不好?” 这丫头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我厉害吗?那和你十一哥谁厉害呢? 襄宁转了转眼珠,“当然还是我十一哥啊!” 为什么? 她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十一哥长得比你好看啊!” 这是什么简单粗暴的逻辑…… 襄宁的笑容有些狡黠,“如果哑巴哥哥能教会我,哑巴哥哥就比我十一哥厉害!” 还是让你好看的十一哥教你吧!哥哥要出去逛街。 “啊?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你不听话,你十一哥回来会生气的。 “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把前些天你和三哥躲在后堂灌酒大喝的事告诉十一哥!”小丫头双手掐腰,神气地说。 昀笙嘴角微微抽搐。 这丫头精的和鬼一样,怎么连这个都晓得,青芜都不知道啊。 从小在酒鬼师父的熏陶下,她就是酒肉穿肠肚,师父心中留。七岁就开始和老头叫酒。没办法啊,玄若是个千年冰山,木渊不爱喝酒,他只能把目光对准了小徒弟,一个人喝太没意思了——后来被木渊知道了,一向安静的他恨铁不成钢地把一老一小两人都批了一顿,严加管教昀笙,禁酒令贴了好多年,她也只能趁木渊不在灌上几瓶解解瘾。 来这里以来,麻烦成堆,好容易在咸阳王府找到了世雄这个酒友,自是酒逢知已千杯少。 不过她一直没好意思让谢砚之知道,不确定他的传统思想在接受了她是个会武功、扮男装的女子的事实下,还能否接受她是个会武力扮男装嗜酒的女子的事实…… 你不是要听你的子歆姐姐谈弹琴吗? 襄宁愣了愣:“对哦,我还要听姐姐弹琴呢。” 郑女君两年都没来了,现在回来了,你不应该好好陪陪她吗? 襄宁面有苦恼之色。实在不想和这个小丫头缠下去了,昀笙带着青芜行礼告辞。 梁京的集市上人来人往。中年妇女在买着柴米油盐,年轻姑娘在选着胭脂花线,贵家公子在挑着粉靴绸衣。华丽的绸缎铺挂满了绫罗丝缎,巨大的饭庄里坐满了谢朋贵客,宽广的道路上挤满了人。 第270章 十里余香 人头攒动,喧哗鼎沸。 然而最热闹的莫过于梁都最有名的酒坊十里香,醉人的浓郁酒香飘的满街都是,闻得人心动神驰。昀笙整个身子都要飞起来了。 十里香挤满看客与饮客,看客是来凑热闹的。饮客则是来参加十里香的斗酒越盛会赢彩头的。 谢谢的彩台立着一个五尺来谢的玉架,流苏轻拂,盖着流光溢彩的蝶影锦纱,碧绿璇盘上端放着这届斗酒盛会的彩头。 那是一樽酒盏,浅红,盈盈一握,通透无痕。似乎并无出奇之处。然而它有一个名字,一个喊出来古玩玉器市场都要抖三抖的名字。 酒会的主人拈起酒盏,脸上挂着丝捉摸不定的笑容,“今日斗酒盛会的彩头,便是这樽七翮斝。 台下一阵躁动,众人不禁惊呼出声。 主人神色安然地摆了摆手,身侧的侍从拿出一坛洒,酒封掀开,馥郁酒香登时四散开来,台下人陶醉地翕动鼻翼,有的甚至咽了咽口水,一个个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酒盏。 侍从小心翼翼地将酒往酒盏中倒,倒了约摸三分之二,四周人忍不住更凑近了,挤不到前头的人吃力地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睛贴上去。 吸气惊呼声登时传来。 酒盏安然地自躺在主人家的掌心,幽光灵动,浅红的酒液之中浮动着七只羽翼皤然的神鸟,妙态纷呈,一只只展翅欲翀,或静梳毛羽,或三两狎昵,或环飞盏周,七只鸟像在酒水中活过来一般。 闻名天下的斛中至尊七翮斝。 七翮斝本为宫中之物,南朝流乱,一度失落民间。 相传此斝外表与普通酒盏无异,素淡无饰,但只要倒上酒液,便可看见酒液中翕羽而动的七只神鸟,活灵神现。 更重要的是,七翮斝本由天山中直径超出七寸的红玉的整块玉髓雕成,任何毒酒若入其中,自显乌浑之色,乃验毒神器,因而当年亦是柔然贡品的压轴宝器。 主人笑容满面地将宝物锁入锦盒,重新放入璇盘,玉架四周则是四名看护着彩头的武奴,一个个虎背熊腰,肌肉发达,彪悍魁梧。 酒会开始了,酒场萦绕在一种喧闹和井然并存的怪异气氛中。 参加酒会的,不乏贵族纨绔,或富家酒糟。酒香浮动,人声嘈杂,所有的豪气与粗犷都在如此浓烈的酒香中被勾了出来。 在这些大饮美酒,大笑出声或骂骂咧咧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都显得极为反常。身处噪闹之地,仿入无人之境。 那人一袭月白锦袍,面色冰冷地端坐桌前,眼见着身侧人笑如春风地斟酒,不动声色。 他的身体周围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嚣都阻挡在外,他一人独享安然,恍若偶坠红尘的仙人。 他一言不发,但是他不需要说些什么,所有人都能猜得出他是谁。酒客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在他清冷的客颜上,眼中皆带惊艳之色。 拥有那么一张令所有人为之绝倒的脸,拥有那么一双空灵出尘,美的不可方物的凤目,拥有那样遗世世独立的卓然风仪的。 整个梁国,或者说整个天下,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谁不知道! 谢家四公子谢砚之,可是年方十岁时就因为美貌惊呆了当时进谒的四国皇使啊。 谢孝瑜把起酒盛,目光甚是玩味。他转过头,笑意放荡不羁:“砚之,你不来一杯吗?” 他扬脖将酒一饮而尽,陶醉地眯起眼来:“好酒!” 谢砚之一身月白,神色淡淡:“说好的,大哥可别忘了。” 孝瑜呵可地笑了起来,亲热地伸出手来揽住了砚之的肩膀。 “没忘,没忘,等下猜觯可就全靠砚之你了啊。” 斗酒会分两场。一俗一雅一武一文,一为斗饮,也就是比谁喝的最多,千杯不醉,一为猜觯,即品酒猜名。 谢砚之本不想来的,可大哥孝瑜一听说彩头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七翮斝,就说什么也要把他拽来,一番软磨硬泡,砚之才答应都他拿下猜觯。斗饮,就算了吧,他可不想搞得一身酒气熏天。 因为有两场,为示公平,一组限制最多两人。如果你有能耐可以在牛饮几十斤酒后还能神智清明地品酒猜名,自然也可以一人参加。 看着告示上的规则,昀笙犯了难。四处乱溢的酒香一个劲地往她的鼻子里钻,直勾她肚子里的虫。她对那个酒盏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是十里香的酒可真是不错啊! 她对自己的酒量是很有信心的,可是猜酒名唉,,她就没喝个几种酒。这里的酒名与她家乡又不一样,她毫无把握。 最让她犯难的.还是告示的最后一行,写明了报名入会要先交五十两定银。 她摸了摸荷包,撇了撇嘴,决定还是默默走开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小小年纪便想斗酒?也不知道你那小身子骨能装几两啊?” 这是在说她? 昀笙闻声转过身来,却见身后站着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 他一身素色长袍,白玉般的修长右手正握着一把紫竹折扇,扇柄挂着一枚飞蛾状的碧玉扇坠,与那生的十分好看的手相映的,是白色衣袖上绣的点点拂桑花瓣。 将目光上移,则正对上张俊美的脸庞。一双极其媚惑的狐狸眼含着深邃的笑意,左眼眼角有一颗朱砂般的泪痣,与白皙肌肤相映衬,更是撩人。微凌乱的乌发随意披散下来,黑白相照,如水墨丹青。 骚包。 极其骚包。 骚包中的骚包。 昀笙在心中感叹,梁国怎么这么多貌美无俦的男子?什么模样的应有尽有,她就没现过生得这么骚包像个狐狸成精的男人! 她没好气地斜睨了那人一眼,没打算理他,当然也是没办法理他。 狐狸男眸光流转,“你也想要那樽酒盏?” 昀笙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屑一顾”四个大字。 “怎么不回答我呢?你很没有礼貌啊。”狐狸男目光一定,“你是哑巴?” 昀笙一窒,她最讨厌别人这么喊她了。如果不是因为襄宁是个小孩子,她早就教训她了! 第271章 永安夜话 今上年纪不过十八岁,三宫六院却已经塞了个满满当当,姹紫嫣红,开得比这御花园还精彩。 里面每一位小主子,都大有来头,哪一个也轻易开罪不得,必须小心伺候。 尤其是萧贵妃的宫里,每个月都要拖出来一些被打死的宫女太监,这一位背靠着太后娘娘和萧相国,在宫里那是横着走竖着走飞着走,都无人敢置喙的主儿。 “这个月才半个月呢,贵妃娘娘的牌子就被掀了快十次。”一个太监小声嘀咕。 “呵呵,那是当然。毕竟这牌子掀哪个,陛下自己可说了不算……” “嘘!你不要命了!做你的事儿去!” 小太监吓得面无血色,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警惕看了看周围,闭了嘴。 御花园,英满芳甸,花动一院春色,温礼晏驻足其间,望着满眼盎然春意,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惬意。 听到那几个太监的话,细瘦手指攥紧,青筋毕露。 身旁伺候的清州公公,连忙跪下:“陛下息怒!奴才立刻派人,去把这几个妄议的狗奴才拖去宣理堂!” 温礼晏自嘲一笑:“何必,他们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连宫里最低微的末等太监,也知道他这个所谓的皇帝,不过是太后手里的一个傀儡,起居言行从来不由他自己做主。 原本赏花散心的兴趣也没了。 “回兴庆宫吧。”温礼晏咳嗽了两声,脸色被花色衬得愈发苍白。 他的五官生了个十分得俊俏,潋滟眼眸仿佛落下的桃花影,通身都是江南碧水涤荡出来的诗情画意,又因为常年顽疾带来的病弱,更添几分温润柔善。 让人一眼见了,根本看不出来是高踞御座的皇帝,不仅不惧怕他,反倒忍不住怜惜叹惋。 “是。” 转过弯弯曲曲的假山石,一道白练蜿蜒而下裹住碧色,溪流的潺潺之声,让温礼晏心中郁卒消散了一二。谁知道这时候,却听到一道煞风景的女声来,分外刺耳。 “贱人!竟然还敢顶撞本婕妤?真以为你是贵妃娘娘宫里的,我就不敢收拾你了?给我打!” 温礼晏:“这是谁?” “回陛下,是户部尚书秦采堂的嫡女秦婕妤,四个月前入的宫。” 这后宫被朝堂各路人马塞进来的“美人”“婕妤”,温礼晏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名字记不住,更别说脸了。 反正怎样的红颜,在他眼中也和枯骨无异,不过都是不同势力放到他身边的眼睛,掣肘他的棋子罢了。 清州一边低声回话,一边腹诽。 萧贵妃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儿,在后宫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然她把下人当猪狗,没少虐待,但不代表可以随便其他宫的人折辱她的奴婢。 这点心眼都没有,秦氏女到底是怎么在这里活下四个月的? 很快,响亮的耳光声便响了起来。 “奴婢……奴婢绝无不敬之意……” 另一道女声怯然无措,泣音也不掩莺语婉转,动听不已。 “呵,崔昀笙,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和我装什么呢?”秦婕妤不知道做了什么,那宫女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二哥找了你许久,原来你是攀上了高枝,到宫里享福了。不过也好,你这样的罪臣之后,卑贱之躯,又哪里配进我秦家的门呢?” “以前我就看不惯你那故作纯稚,狐媚勾引的样子——” “给本婕妤继续打!” “婕妤,可是再打下去,这婢子怕是不行了……她到底是锦熙宫的,若是贵妃娘娘怪罪下来……” 不劝还好,这句话出来反而火上浇油。 “你在教本婕妤做事?没看到她的衣服吗?不过是锦熙宫最低贱末等的宫女罢了,即便今天是活活打死了,贵妃娘娘怕是也毫无所谓!”秦婕妤冷笑一声,“说不定娘娘看到她这张不安分的脸,还要谢谢本婕妤,替她清理门户呢!” 动静愈发不受控制,竟然是要出命的地步。 闻到血腥味的温礼晏,蹙起眉头:“你去,让她住手。” 后宫嫔妃教训下人的事情不计其数,但是随意伤人性命实在是罪过。他受制于人,救不得所有人,也只能看到一个救一个。 清州一出面,秦婕妤立刻惊而收手,目光犹疑地扫视四周:“公公怎得在这里?” “婕妤,陛下有令,春日宴将至,宫中不宜多生事端,婕妤还是宽和待下为好。” 秦婉怡恨然地剜了一眼那贱人,只好道:“是。不知陛下现在何处?臣妾该照顾左右……” “不必了,婕妤,陛下还有要事。” 见清州离去,她“呵”了一声:“你倒是好命,今儿走运,别再让我看见你,滚!” 崔昀笙垂眸,跪着等她走远,才伸手抚了抚脸上火辣辣的伤痕。 真疼啊。 她记着了。 “你入宫之前,得罪过秦婕妤?” 和她一起的芷涟问道。 “都是一些误会罢了。”她低声敷衍过去。 她和秦铄刚定亲那会儿,秦婉怡对她态度倒是还好,如今想来是觉得她配不上她二哥,露出了本性。 芷涟和她一起入锦熙宫,也没有多问:“你以后避着她些吧。时辰不早了,咱们得赶紧回去回复姑姑才是。” 她们是奉了平越姑姑的命令,去少府监给娘娘拿茶叶的,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准得受罚。 芷涟:“你脸上这痕迹如此明显,快去敷药吧。我自去复命就好。” “无事,姐姐,我人不在,平越姑姑才误会呢。若是上面动怒了要罚,你可怎么办?” 离开的时候,隐约见到了扶疏树影里明黄的背影,崔昀笙心下微动。 那一日得了太后恩典,安葬了爹爹之后,她便被太后留在了宫里,跟着学习了一年。 半个月前,和其他宫女一起,入了锦熙宫伺候。 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世来历,和太后的关系。 她就是太后放进宫里的一步暗子。 盯着太后的亲侄女儿,也盯着常常来锦熙宫的皇帝。 更重要的是,皇帝一直无子,警惕着自己的三宫六院,不肯同房,但对奴才们却十分怜惜。 太后给她的最大的任务,便是勾引了这位体弱的陛下,诞下皇嗣。 崔昀笙心如明镜,只怕她真得承恩有孕,生产之日,便是殒命之时。 但有了这个契机爬上去,才有可能找到别的活路。 回了锦熙宫,大宫女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让你们拿个东西,死哪儿去了!” 言罢,就要让小太监去把她们二人拖出去打板子。 “还请姐姐饶恕了芷涟姐姐,都是我不好!” 平越姑姑一眼看见了她的脸:“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芷涟:“还不是那个秦婕妤,路上遇见了,非说昀笙长得不安分,要代替贵妃娘娘教训她呢。” 听到“秦婕妤”三个字, 第272章 初识子歆 十月,秋意渐深,苍穹高远,薄云滃滃。 梁京的城郊,秋风送爽,菑榛秽聚,秋意延伸着,一直铺满整条城道,碧色的日光透过青黄的高木漏下,在路面上腾起一层淡淡的雾。 道路笔直,延伸向梁京的城门。 此时,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走在路上,风轻轻吹动着车帷,中间一辆马车上,有一只手伸出了窗外,将窗帷掀开一角。 那只手细长洁白,骨节莹润,玉笋纤纤。 接着,有一名女子将头凑近了窗外,纱幔遮住了她的容颜,从外窥探,只看得见掀开窗的那只手下长长的广袖。 耳畔传来同车侍女的笑语声:“女君,自两年前大人迁动离京,我等还未尝回来过,也不知如今梁京是何模样了呢。” 目光落向远处那高高耸起的阙台,女子轻轻放下帷帘,将手收回,心中起了些许感慨。 梁京为齐都,规格宏大。 恢宏的宫室坐落于城池中心,宫室周围辐射出八条道路,将整个域地划分为九片。每一片都修建着层层叠叠的房宇,聚集着集市、酒肆、客栈、庙宇。高高的城墙将这座城池圈住。 人声鼎沸的东市上,梁京最大的酒楼会花居正是宾客盈座,酒盏交接,一派言笑晏晏。 会花居的四楼之上,坐满了庆贺定阳太守郑玘升迁门下省侍中的宾客,觥筹交错,同僚纷纷起身敬酒,喝得好不热闹。 与之相比,更加详和安然的,则是会花居供客人赏玩的后苑此时正是槐香隐谈,一片衣香鬓影。却是一群年轻的京中子弟,仕族贵女,正为刚刚京的郑家子女接风洗尘。 “伯明,你这家伙,可总算回来了,痴长不少啊!” “哪里?总此你这竹杆要好吧!” “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 “哎?怎不见你妹妹啊?” “哼!就知道你小子要问这句!”郑伯明笑着打那人一拳。 “什么啊?我……我只是……”青年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周围早已哄笑一团。 郑伯明正欲调侃几句,忽而双眼一亮。 “妹妹!你可总算来了!” 一抹紫色的身影分花拂柳,袅袅而来。 阳光斜斜地泻在那张脸上,灵柔纤秀。她隔着飘落的槐花,隔着十月的微尘,含笑凝睇着众人。 那一刹、四方静谧无声。 谁人笑语暗香近,和露折来柳枝青。 参红素质未曾有,嬛嬛楚腰握不盈。 未几,一个萱衣的少女冲了上来一把抱住她娇嗔道:“子歆祖姐!你可算是来了,就等你了!” “好了好了……”子歆的笑容有些无奈,“婉仪,我刚回来你就和我撒娇。” 众人一一上前致礼。 婉仪眨眨眼睛:“子歆姐姐,我上回的信你可收到了?” 不等子歆回答,她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子歆姐姐,我可没有夸大其辞哦!你不知道我四哥多英勇,把那些该死的突厥兵杀得节节……” “婉仪,你又在吹牛了。” 一个清泉般的声音款款响起,如同清风过耳,吹彻人心,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 婉仪背后的男子,青衣落落,玉冠束发。细长的眸微微挑起,笑意澹荡。 上一次见他,他还是那垂髫少年,两年未见竟已出落成这衣冠楚楚,风资卓荦的男子了。 子歆目光微微一漾,垂眸一笑.“谢砚之哥哥。” 谢砚之点头致意,“久违了,子歆。” 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谢砚之身后还立着一名从未见过的少年,面容倒有几分情秀,有些狐疑。 似是觉察到她的眼神,谢砚之拉过那少年,微微一笑。 笑如云烟。 “子歆,此是陛下新晋的羽林中郎将,昀笙。” 子歆微讶,这才记起曾听兄长说过,一名少年于邬令一战中诛杀了突厥第一勇将阿史那达,立下大功,被陛下破格升作羽林中郎将,成了中书令斛律恒伽跟前的红人。 想必,便是眼前这少年吧。 可是,这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与自己年纪相仿,哪里像名习武之人?而且还杀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阿史那木杆好可汗之子阿史那达?她怎么也不能相信。 不过,她自然是不会将这些在脸上表现出来的,只是柔婉一笑:”子歆早有耳闻,孟公子。幸会。” 那少年亦是浅笑,恭身一礼却缄口不言。 子歆微讶,身旁婉仪的声音早就响了起来:“哎呀子歆姐姐,你就别理他了,他是个哑巴!” “婉仪!”谢砚之面色一敛,低声斥道,“不得无礼。”随即解释道,:“子歆莫要见怪,我这小兄弟原来可是个口角伶俐的,只是柏谷一战中他不幸被俘,为陈国奸贼毒哑。” “原来如此,”子歆颔首,打量那少年的眼光又带了丝怜悯,“既然是毒,可有解法?” 谢砚之正顾回答,早被婉仪抢了先,“解什么解啊!我四哥把太医求了个遍也没有一个说得上是中了什么毒!还解?我看啊,他八成这辈子……” 昀笙的眼神黯了黯。 “婉仪,”谢砚之适时地打断了她,“好像母妃几天前提过要再为你寻两名黹师学习女红绣艺吧?” “啊?”婉仪一张小脸立刻垮了,“好四哥,你就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哈哈哈,婉仪学女红?她只怕穿线都穿不进去吧!”身旁一袭黑衣滚金边袍的男子笑得胸脯起伏,“她不把那些针当暗器,或是把那些绣娘的嘴用线缝起来就不错了!” 婉仪气得直跺脚,“好啊!三哥,居然你也不帮着我说话!我要告诉娘去!” 话题就这样被转移了,昀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走开几步,看着那几人谈笑甚欢的模样,目光瞥向槐花隐香中那抹纤秀的紫色。 低眸。 玉人如斯,果是。 来梁京也有二十多天了,她自认美人见的不多,但也不少,不过让她眼前一亮的几乎都是男子。 谢氏子弟果真名不虚传,个个容貌出众,幸好之前领略了宣平王的风采,打了预防针,所以真能给她视觉造成冲击的,还真没几个。她常怀疑齐国的灵气会是不是都被男子吸去了啊? 第273章 我相信你 而如今,她竟是想要感慨,也许并不是齐国女子的灵气都被谢氏子弟吸去了,而是,皆蕴集于这一个女好身上了吧。 宴会结束后,婉仪同另几名女君被子歆邀请去家中作客,世雄则急急赶去署中当值,斗大的漆车中,只坐着谢砚之与昀笙两个人。 谢砚之转过头来,竹帘在身旁人的侧脸投下斑驳的阴影,那双眼睛仿佛晕开一层深深的墨色。 “婉仪年幼,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昀笙笑了笑,她还不至于和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计较。 “相信我,昀笙,我定会想办法让温越解你的毒的。” 别中很静,只有一他个人说话,他的表情很认真。 她用口型很慢很慢地回答:”我相信你。” 看着她的笑容,谢砚之忽而感觉一阵心虚,连忙别开目光。片刻才轻声道:“今天的宴会,感觉如何?” 自从他带她回梁京来后,她由于喑哑便挂了个中郎将的虚职,每周仅去御林巡查几次。大部分时间,都是被他带着将太医暑的医官访了个遍,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上她中的是什么毒。 难怪啊,难怪温越那么信心满满,原来这毒是真的只有他才能解得开。 温行止,陈国开国帝君陈霸先的义子,真无愧是陈国的第一公子,第一谋士。 因为只顾寻医,所以这还是她头一回参加宴会。可是她不能说话,夹在一群出身高贵的贵胄子弟间,甚是局促,这种感觉真是憋死人了。 谢砚之笑了笑,“不喜欢去吗?” 昀笙摇了摇头,樱唇动了动。 喜欢。 她宁愿出去出去,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参加这样的宴会开开眼界,也不想一天到晚足不出户地待在房中。 她歪着头,眼中的笑意有些调皮。 她很美啊? “她?你是说子歆?” 昀笙眨眨眼,点了点头。 谢砚之失笑:“子歆十四岁时就已经是公认的梁京第一佳人了。纵是郑伯父调至定阳,子歆落开梁京两年,可是每每京中聚会大家都会提起她呢。” “对了,昀笙,过几日便是秋狝之会,陛下领武臣与皇家以弟前往三堆围猎。可不是一般的热闹,你若想去我就带着你吧。” 秋狝?她兴奋起来,终于有热闹看了啊。忙颔首不迭。 漆车缓缓地停在路边,车外响起了仆从的声音。 “四公子,已至府外。” 二人走下车来,那朱梁画栋的高大门户的门匾上,赫然是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咸阳王府。自陈军退兵她报信后,谢砚之急命军队退出柏谷,虽然仍是迟了些,一部分齐军没能来得逃走,命丧柏谷。不过大部分军队还是幸免于难。当时谢砚之快马带着她,柏谷已炸,陈军早已回至陈国境内。她受了伤又不能说话,也只能跟看他来了梁京。 昀笙心中恍惚,不禁苦恼,她又坏了温越的大事,他现在只怕是恨她入骨吧,会不会为了报复她,毁了仓决剑再让她当一辈子哑巴吧? 她欲哭无泪,那才是最可怕的,没了仓决剑她就没法找拢光石,完成不了任务,就得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还要当哑巴——师父啊,大哥啊,你们赶快来救我吧! 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这个世代靡乱,谢氏是乱中至乱,还是当个小少爷好了。而且她跟着谢砚之住进王府,以女子身份不妥,谢砚之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吧,所以答应帮她瞒下来。 一般的女扮男装,被认出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但是昀笙自从彻底领悟蛊毒之术之后,眉宇自有剑之凛冽,扮起来活生生玉树临风一少年。 谢砚之安排她住在咸阳王府院中的卧雨轩中。穿过苑中的葳蕤花草和楼阁红廊,推开房门,昀笙一下子扑倒在床上,累了一天了,觉得这软软的床真是最舒服的地方。 在军受了那么多罪,来到梁京享了几日清福,她在家里的臭毛病就露出来了,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来管她。 一阵细碎的脚步韦传来,她不情愿地把深陷在枕头里的脑袋拔了出来,侍女青芜跪了下来,垂首细声道: “公子累了一天了,水准备好了,请公子沐浴。” 青芜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脸,声着温软: “公子沐浴后是歇着,还是再练会儿字?要婢子研墨吗?” 昀笙摆了摆手,累死了,今天就不练了吧。 因为不能说话了,她只能用书面表达来交流,于是谢砚之特地选了写的手一好字的青芜来服待她。空闲之时,她就在轩中练字。 沉香嫋嫋,飞纱微摆,四合围屏的木桶中昀笙缓缓坐了下去,想起头一天沐浴时,青芜跪下来说“婢子来服侍公子”时手足无措的自己,好不容易才把她打发走,不禁又腹诽起封建主义了。 被这么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天天跪着,她总感觉自己会折寿。 今夜月色还不错,是运动的好时候。来了梁京后少了打打杀杀的烦心事,虽不能使用蛊术,却能静下心来恢复元气。 水汽蒸腾中她的表情不明,再过些日子又是晦日了呢,这次没有仓决剑傍身,能平安度过吗? 若是仓决在手,也不必怕旧疾复发了。 她告诉谢砚之,温越觊觎她的祖传宝剑,还把她妹妹掳走。她去柏谷没能救回妹妹,反而被毒哑了威胁?当她发现温越炸山的计划匆匆逃出来报信,她的剑和妹妹都被温越带回建康了…… “你放心,昀笙,我定会帮你解毒,帮你我找回你的剑和妹妹。若不是你,我与长恭早已命丧柏谷。” “这份恩情,谢砚之当铭记于心。” 报恩吗? “不过,还需再等几个月。陈国新君即位,正是混乱动荡时刻,陈国大危险了。待风波平静下来后,我会陪你一间建康寻温越。” 陪我一起去? “你一个女子,不能说话,异国他乡,路途遥远,让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过意的去呢?” 第274章 台街事 梁都的章台街,灯火缤纷,溢满了绮靡气息,正是整个齐国最有名的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这辆外朴内奢的漆车在穿过了曲曲折折的大街小巷后,直奔章台。 朱瑟终是按捺不住了,支起身子,香肩半露,凑向素衣人的耳边,柔声道,“这次的人还真是不怕累呢。” 其实一出十里香,她就知道一直有人跟在他们的漆车后,这种情况于公子而言实在是太寻常了,所以漆车有意绕着路走遍了全城想把这拨人甩掉。毕竟是在城中,动起手来不知多少人盯着呢。 可谁知这些人像牛皮糖样怎也用不掉,眼见着就要到了公子在梁城的暗居,她不想动手也不行了。 素衣人却似无所在意,仿佛是明了来者何人,他揪然一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们愿意跟,就让他们跟着便是。” 额角隐隐作疼,眼前是模糊的重重画面,飞快地闪过。昀笙想要伸手去抓,却动也动不得。 一时间,又觉得并非是那些画面在飞过,静的是天地,动的是自己,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速滑。她觉得自己如同出膛射出的子弹,不知方向,不明来由,就这样飞速前行着,停不下来。 一串串破碎的场景自深渊上浮,拼凑,她只觉眼前是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黑,涟漪安静地向四面八方扩散着。 深重的无力感让她不愿睁开眼,脑子却随着额角疼痛的加剧越来越清晰了,意识一点一点地填补上思维的空缺。 秋凉水冽,人影绰约,似有什么声音回响在耳道中,如清风过耳,“眼花落井水中眠。” 一抹月白,似远似近,少年执盏而饮。 “此酒甚酽,红芍,四月花醪,六十年。” 俄而,一双放大的妩媚的狐狸眼霍然映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一句尾调拉长甚是慵赖的话语。 “江米,匹夫之酒矣。” 画面又一转,却是斗酒会散,主人家高声宣布着赢者,彩台玉架上端放着一个锦盒。 “若你能帮我赢来七翮斝,我就那你解毒。” 一个声音划过,仿佛一纹细流淌过了指缝,接着便是无声,长久的无声。 纷乱的场景不断变换着。 无声。 然后却是铺天盖地的嘈杂,那些嘈杂通通源自外物他人而非失声的她,她只能听见某种迫切的欲望在心脏叫嚣,逼着她要呐喊,突破了层层囿碍,冲出喉咙却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声。 一个身影飞身一纵,夺过玉架上的锦言,正是她自己。 “若你能帮我赢来七翮斝,我就帮你解毒。” 一切画面如镜破碎,风吹无痕,只剩下一双摄人心魄的狐狸眼,眼角的朱砂如血似火。 “给我。” 不行!她死死抱住锦盒,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你必须告为我解毒。 素衣人轻叹,“你就那么希望我为你解毒?” 废话!不然我为什么这么不要命灌酒啊! “如果我告诉你,没有人能解开致你暗哑的毒呢?”素衣人目光戏谑。 她一震,接着又摇头,用口型笃定地说,不可能。 温越逼她服毒时曾说过回建康就给她解药,他没有必要骗她。她扬了扬手中锦盒,作出向地上砸的姿势。 你不为我解毒,我就摔了它! 素衣人惊慌失措,“别别别!千万别摔!我解我解!” 她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嘛。 那些画面一一辽远,缩小成肉眼不可见的点,悬浮在黑暗中,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你真得要我为你解毒吗?” “我不喜欢被人打搅,如果有别的人知道我的住处所在,我就会很不高兴。” “我一不高兴脑子就有些糊涂,什么病什么药的就会混淆,混淆的后果……你恐怕不会太喜欢。” 变态。 昀笙在心中咒骂,难怪历史书对六朝几乎提都不提,果然是个变态扎堆的乱世。 身体被一种温和的柔软温暖裹住,某件不知名的香气极淡地萦绕着,所有的焦躁不安都被驱散,内心是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想睁开眼,却又深深沉溺于这难得的静谧和舒适中,惬意无比,让她舍不得睁开…… 脑子是半清醒的,眼睛却像是被催眠一般,她迟迟不愿睁开眼睛。即使此时正处深渊,她也宁愿就此沉沦,长醉不醒。 梁城章台街徜徉在软香温玉,胭脂水汽中,纵是皎白月光八方铺陈,也被这蘅芷馥气搅得零乱,在漆黑夜色中显得迷迭不清。 丝竹靡乱,鼓瑟缠绵,夹杂着絮絮的调笑声,只有在夜晚的时候,章台街才像是醒来一样。聚集着娼楼歌馆的一整条街,在月色下犹如刚刚出浴的美人,薄纱半褪,睁开惺忪的媚眼…… 玉池台一道不起眼的阁墙,将台外的纸醉金迷,把酒言欢与台内的幽静隔绝开来。 朱窗完全敞开,两扇极大的窗页就像是对夜幕张开怀抱的双手。落地朱窗坐落在楼顶天台前,平常总是紧紧关阖,白天远远站在玉池台外望去,它根本不能引起在何人的注意。 台前,是张白玉几。 夜风浅唱,空中是纷乱的打斗声,在寂静的内苑中显得格外突兀。只是章台街的玉管新歌,早已融掉了章台梦间人的警惕之心,隔着那么一层墙,隔着重重靡音,不会引起那些寻欢作乐之人的注意。 夜色下,几团身影纠杂在一起,剑气翻旋,衣裾猎猎,出手却甚是狠厉,招招要害。 一时间,弧光轻旋,灿若星辰。 两拨人势均力敌,打得难舍难分,神经紧绷,只怕一不留神就会命丧此地。 与之形成解明对此的,是画窗之下,玉几之前的里子,美酒微醺,衣衫半开,佳人在怀,饶有兴趣地眯眼望着酣战的八人,仿佛正在看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斗,而是正于江南烟雨下,观赏燕语莺歌,翩翩作舞。 “有意思……” 声如梦呓。 怀中红衣的美人抬起一张小小的瓜子脸,并没有言语,只是眉宇间飘荡着一丝不解。 公子从不会如此,回回被跟总能甩掉,纵是甩不掉也会立刻解决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可令天他不仅任这帮人跟到了玉池台,还迟迟未下杀手。 就像是一只野曾,不肯马上咬断猎物的候咙,而是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中,让它动不得,言不得,逃不动,徒作困兽之勇供它玩赏…… 朱瑟很是好奇这些人的来历了,是什么人能让公子这般有耐心呢?瞧公子的模样,不像是对这四名杀手感兴趣,倒像是…… 在等某个人。 一只大手抓住了她正欲斟酒的右手,抬眸,素衣人眼波深深,一根手指在他掌心极慢极慢地划下两个字。 动手。 第275章 篁林故友 朱瑟娇媚一笑,身子轻盈地离开了那酒意恣然的怀抱,翻身跃下了天台。明月何皞,她一袭红衣,如同一只蹁跹舞起的红色蝴蝶。 深蓝的苍穹之,杀意透过重重月色,没入无究无尽的暮空。 “哔!”“哔哔!” 四枚红叶状的齿镖破空射出,映着寒波月色,冷光逼仄,扯开了雾气般的杀意直指正在厮杀的两拨人。 那四人正与玉池台的四名暗卫酣斗。分身乏力,哪里顾得上这突袭的暗器? 避不开的结果,便是一个死”字。 他不信,那隐于夜色中的另一人,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这四名死士一招毙命不成? 这样想着,素衣人又把起酒壶斟上一杯酒,唇角挂上一抹了然的笑。 光,是青色的。 红叶镖直直射出,却在离那四人咫尺之地被一道剑气滞住,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四人身周。 “铛铛铛——” 青色的广袖轻轻一拂,仿佛只是拂去一缕流逝的云烟,一阵叮当轻响,四枚暗镖落在地上。 无边夜色之下,青衣落落,那身形就像是天幕上裁下的一纹月光。 四人收手而拜,“公子!” 玉池台的四名守卫见状,亦翻身而退,退到了朱瑟身后。 一声寥落的叹息,犹如叶落,飘散在零落的剑气里。 “万花丛里不站衣,解忧公子,当真无忧以解。” 那声者轻而谈,不可追寻,飘散在素衣人的耳中。把盏的手指兀然一用力,道道裂痕顺着玉盏的纹路蔓延开来,浅红的酒浆沿着到裂纹沁出,滑过素衣人的指缝。 自十四岁之后,每每行医他必要戴上面具,除了朱瑟和亲信的十二暗卫外,再无人将他的容颜和他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名扬天下的狐眼神医一解忧公子百解忧给人们留下的基本印象便是面具遮颜,素衣胜雪,还有那喜乐无常,冷血乖戾,从不轻易救人的性格。 可是此人,却一语道破他是谁。 那抹青衣缥缈隐淡,如与夜色浑为一体,似曾相识的熟稔感轻轻扣击着百解忧的心口,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似是故人来。 “喀。” 轻微的声响,裂纹延展间,玉盏彻底破碎。百解忧松开手来,任玉屑与酒液坠落尘埃,却又像是落在了记忆的湖面,推开一层粼粼微波。 百解忧舒眉一笑,万种风情。 “篁林故友,久违五载,竟然还能认出我来,解忧佩服,佩服。” 青衣少年转过身来,“在下不过是还记得,这双眼睛。” 公子解忧,狐眸流光,烟视媚行。 万花丛里过,片香不沾衣。 朱双霍然侧头去看那少年,月华寸寸明亮,照着他的眉眼,与五年前相比并未改变多少,却似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风朗清举。 她亦想起来了,此人是谁。 五年前,山上兰芽短浸溪。 幽篁重重,拂云直耸,日光透过竹叶间的罅隙挥撒,皆成寂寥的青色。 空山不见人,,唯闻莺啼婉转,鸣得人心绪百转千回,偶尔会有清脆的落子声隔断莺啼。 雕梓棋枰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之上。黑白掩杀,左突右击,尽是对峙之势。 黑子占了先手,攻势迅猛。可对方却像是水,蜿蜒流淌,流万千不可阻杀之地。每一步如火的必杀,都在这温怀柔抱里作茧自缚。 棋枰两端,是执子二人。 执黑的少年一身冰缕衣,洁白如纤尘不染天山雪,一枚银制的面具扣住了他的脸,只看得见那光洁如瓷的额头,弧线锋利的下颔,淡红的薄唇。 还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狐眼。 百解忧很是不明白,自己浮萍浪影,四方游荡,行踪不定。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在父亲毒发身亡之前就找到自己的? 想找百解忧的人,多数是求医,可能找到他的人,却是寥寥。而能找到他又能让他停下飘浮的心绪诊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他不禁又打量棋枰对面那人几番。 青色的日光投在那抹衣衫之上,是一样的颜色。 满眼都是寂寞。 明明年纪看上去比他还要小,可那双细长眼睛却怎么看也看不透,古井幽潭,愈看欲深。 百解忧拈起一枚黑子,视线流转在棋局和少年之间,瞅着那修眉弯起的清浅笑意,心中着实憋屈。见惯了求医人泫然涕下,苦苦哀求,又恨又惧的神色,头一回碰着这么个气定神闲的,不禁纳罕。 少年的父亲中了毒,百解忧本不想过问,可是一瞧中年人不对劲的神色,一个念头倏然划过脑间。 他一把抓住中年人的左手,摊开了他的掌心。入目,是三个小小的红点,围成花蕊之状。 飞花? 百解忧神色一震,能够找得到他的,自然都不是一般的人,可是飞花之毒,普天之下唯两人有,一个是他,另一个——陈国武帝义子,温越。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这味毒,是他不轻易用的,且不说药材难寻,炼制极烦,毒性甚烈。便是解药,服下去虽可消飞花之毒,也会致人三月喑哑。 他有点兴趣了。 能让温越祭出飞花的人,可不会简单。 只是解忧公子心情不好时从不行医。 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一张残谱。上一次琅琊王氏请到他时,他的条件便是让他进入王氏的藏宝阁任取一物。藏宝不少,却通通入不了他的眼,直到他的手在镂金架里翻出一本十六国时期的棋谱。此谱古远,久可追溯至盘庚年代。有一页中记录了一张残谱,无人解出。 他回去后闭门拒客,研究了九百五十七种走法,每每被困垓下,让他好生苦恼。 于是百解忧妩媚一笑,若你能解开这残谱……到那时我再看自己心情如何,愿不愿意给你解药。 当然,有些话他是没有说的。比如若此谱当真无人可解,被一个死了千年的老古董摆了一道,连扳回一局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心情怎么会好?又比如若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解开了他绞尽脑汁也破不了的结……他的心情怎么会好? 而现在,他的心情才是真的不好了。 千金易得,一面难求。 能够找到他,请求他出诊的人,谁不是踏破铁鞋,披星戴月? 第276章 无以解忧 而百解忧最大的乐趣,就是一寸一寸地欣赏着那些人焦急、悲恸、绝望、期盼、忿然纠杂在一起的痛苦表情,一张脸就像是一张调色盘,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勃然变色。 他们哭着,求着,哀嚎,痛苦。 或者强迫,威胁,怒吼,无奈。 任他予夺予求。 从来没有人张眼前的少年这般淡定,从容不迫,不像是求医,倒像是真的在与棋友对弈。 “啪”,落下一子,百解忧在心中冷哼一声,轻摇折扇,瞅了他一眼,“你不急?” 虽然他以黄醯秦艽缓下了飞花的毒性,又用金针封住了中年人几处要紧穴位。但是飞花甚猛,这少年当真一点都不急?还能如此优哉游哉地解棋? 他才不信呢! 长长的睫毛在洁白的眼睑投下一层薄影,遮住了少年的眼睛。他头抬也不抬半下,神情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棋局,思忖片刻,“啪”地一声落下一白子,方缓缓道: “不,急的人是你。” 少年是真的一点都不急,因为他知道,百解忧是何等矜傲之人?救,便是救;不救,便是不救。 既然他肯出手压制毒性,自然便是肯解毒了吧。只不过在这之前他乖戾的生性要他先从别人的痛苦中找找乐子。 百解忧目光一窒。 不错,他的确是急的。因为他不明白,这少年怎么能如此悠闲?若是他无意救父,何必千辛万苦来找他这个臭名昭着的神医?损失他有心救父,现在怎么能把此事抛之脑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被看穿的感觉很不好,他冷笑,“我为什么要急?死的人又不是我的爹……”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已经卡在嗓中,因为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在棋盘,霍然发现仅仅是走神片刻,局势已经大变。白子反守为攻,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抚过情人的脸庞,在拂去脸上灰尘的同时,也硬生生扯开了脸皮。 血肉模糊。 百解忧心中一震,面具之下的轻佻笑容也褪去了七分。他观棋半晌,微微沉吟,拈着黑子的手指在棋枰上方游移一番。 一子落下,“啪!”瞬间,有一道无形的黑光劈开那只温柔的手。逼得那眼细流腾起道道浪鳞朝黑光扑去。 棋枰之上是不见血的杀戮。 棋枰一端的青衣少年,依旧笑如春风。 “解忧公子生于红尘,归于风月,当真可以笑卧松云,遗世独立?” “世人有百忧,独我无忧,为何不能?” 百解忧揶揄一笑,“生于紫阍,困于干禄人权;生于绿林,乱于江湖无稽;身若承平,扰于门朝决伐;身若緅麻,虑于居家温饱。六欲八苦,尽揽周身。 唯有我,不近紫阍,不入绿林,既非贵胄,亦非布衣。天地不过烂柯山,万世于我弹指间。 我本无忧,生为解忧!” 食指轻旋,白子打过一个犄角。“金边银角”,仿佛是在一片浑浊黑光里撕开一道裂缝。青衣少年吃了一子,没有言语。 百解忧挑眸,柔声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么?我的名声你也应该听说过的……阴晴不定,冷血冷心,不近人情,睚眦必报……你就不怕我一个心情不好给你下点料,让你不明就里地痛苦死去吗?” 狐眼含波,雌雄莫辩。 “我怕。”少年清浅一笑,“需要我做出害怕时应有的神情吗?” 百解忧顿感无趣,恨恨地落下一子。 肃杀。 黑子过处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犹如乌云压顶一般。白流漫过千山,却被收得愈来愈紧的黑网笼,缓慢而又有力地,死死纠缠。 局破。 百解忧难以置信地提眸望向棋枰那端。 青苍的日色落满肩头,少年弯起唇角,笑如风烟,一字一句,“你赢了。” 百解忧凝望着他,狐眸幽邃,神色莫辨,罩在脸上的银色面具,线条冷薄如刀锋。 拈这黑子的手微微颤抖,锢在半空中棋枰上方某个位置,却是迟迟难落。 对面的少年,笑得无关风月。 百解忧却觉得喉咙抽紧,手上似有万钧之重。 良久,“啪!”黑子重重落下,接着竹梢影动,林间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胆怯的鸟雀惊惧地飞逃开来。 黑子落下瞬间,细流隐淡,渐干渐涸,白烟袅袅散开,不见。只余缀满棋子棋枰之上,黑白错落,安然一片。 局破,黑子胜。 可是百解忧怔怔地坐了下来,不见丝毫欢颜。半晌,他定定地看着他,“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第二十七手。” 百解忧讥嘲地笑了,“为什么不将计就计,斩了我的大龙?” 少年轻叹,“你会看不出来吗?” 当然会,如果是那样之后的局恰好是他之前想过的九百五十七种走法中的几种。可偏偏,少年剑走偏锋。 百解忧似有恼色,“你是不屑赢我么?” 少年摇头,“从我坐定,就只为悟道,不为赢你。” “悟道?”百解忧愕然。 “残谱之道,不在棋盘之上,而在棋盘之外。神医,你太过在意输赢,所以悟不得那位前辈留在这棋谱上的大道。”少年坐直了身子,微冷的双眸此刻幽潭生光,灼灼其华。 百解忧震惊地凝视着这个比他小的少年,蹙眉,“如此数落我,你不怕我杀了你?” “成大事者,当有不拘输赢的胸怀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揪心于一时成败者,到底落了下乘。”少年挑起唇角。狐眼神医名动江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拘泥现状、优柔寡断、只会以隐姓埋名、蒙面退隐来逃避过往的懦夫罢了! 赢棋为下,赢心为上。 突然百解忧轻笑起来,狐眸笑成一弯新月。 “好,我救。” 夜色深沉,百解忧的醉意醒了大半,他顿觉凉意砭骨,拉了拉胸前的衣襟。 他似笑非笑,“那么你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谢砚之面色不改,一字一句,“为君解忧。” “你不是来找那个小丫头的么?”他愕然。 “是,”谢砚之颔首,“但不全是。” “宣平王的手真长,竟然伸到了北周。你如此尽心尽力,温礼晏知道吗?” “谬赞,不敢。”谢砚之微微欠身。 百解忧畅然大笑,“五年前我便告诉你,世人皆忧,独我无忧,既然无忧,何来解忧!” 笑声戛然而止,沉默片刻,他低低道,“纵使有忧,你岂知我忧何人,忧何事?又怎么知道如何为我解忧?” 青衣人如冰雕玉缕的脸上展开一丝微笑。这笑竟然温润如此,那一瞬,仿佛无尽的夜色都与之同笑。 “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