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兰芷》 第1章 醉酒 花满楼 轻音阁 青纱挂檐,烛灯千盏,腰肢纤细的舞姬在朦胧夜色中宛若雾中仙。 丝竹声声慢,浅吟徐徐回,一帮京中子弟倚在案上把酒言欢。 忽然,“砰”的一声响。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一年轻公子身前桌案上的酒壶倾倒,酒水洒了满桌,他却浑然不觉,摇摇晃晃地起身。 一手撑着桌案,一手端着晃了一半酒水出来的酒盏,向首坐方向遥遥举杯。 “二,二公子,这杯,我敬你!” 年轻公子一脸醉态,瞧着却很是高兴,大着舌头喊道,“听闻二公子前段时间收拾了那孙王八,真真是为民除害!” “我早看那小子不,不顺眼了!”年轻公子摇摇晃晃地被侍女扶住,大声道,“若不是他爹位高权重,我,我也得给他套上麻袋狠揍一顿!” 说到此事,便也有人附和,同样是个年轻公子,一身华衣锦服,手持酒盏,笑得邪魅。 “允南兄说的极是,那孙潮向来欺男霸女,着实败坏我等名门公子的名声,奈何他爹位高权重,我等又不能对他动手,这回的确也亏得二公子将人收拾了。” “我听闻孙丞相还专程跑到皇上面前哭诉去了。” “可不是!”另一边的锦衣公子怒道,“那老匹夫,若不是他连着几日缠着皇上哭,皇上能下旨打了决明兄二十板子还禁足一月么?” 其余人纷纷附和,为尹决明这次挨打而打抱不平。 “二公子此次着实冤枉,奈何我等帮不上忙,这杯酒啊!我们的确该敬。” 众人于是又端起酒盏,纷纷向尹决明举起。 而他们讨论的主人公此刻正懒散地坐在主位,手中端着酒盏轻晃,惬意地吃下身旁姑娘剥好送到嘴边的西域葡萄。 “不过二十板子,简直就是给小爷挠痒痒,那孙潮小爷早就想揍了,下次逮着机会,小爷我还得将他揍得爬不起来!” 尹决明端高酒盏,笑道,“你们这杯酒,小爷我就喝了!” 尹决明仰头,痛快地干了盏中酒,爽快道,“下次再有机会,小爷带着你们一起揍他!” “好!决明兄可要说话算话!”为尹决明打抱不平的小公子痛快地饮了酒,大声说道,“小爷我要踹烂他的脸,看他以后还有没有脸出门调戏良家姑娘!” 说罢,小公子看向众人,等着他们像自己一样奋起变态,奈何众人之前还高声附和,这会儿却都不出声了。 尹决明似笑非笑地瞧了众人一眼,又笑眯眯地叼走姑娘指尖的葡萄。 众人脸色尴尬,却都不敢应声,笑话,那孙潮是什么人?他爹可是当朝丞相,而他们的爹了不起就是个二三品官职,甚至还有五品,若他们真打了孙潮,别说他们自己,就是他们爹都得跟着遭殃。 这京州可不是人人都跟他尹二公子似的,亲爹是正一品大将,前些年又封了镇北王,他娘虽死了多年,可她是长公主,更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嫡亲妹妹,他兄长虽只是个从二品副将,可他才二十有二,如此年轻的副将整个南楚一只手都占不满,最最重要的是,当今陛下是他亲舅舅啊! 这样的身份,他们敢比么? 为什么孙潮被打了尹决明过了好几天才被皇帝追究?还不是因为皇帝偏袒他! 孙有权在明理堂哭了好几日皇上都没松口,若不是那日尹决明进宫正巧又碰上跟他爹去告状的孙潮,两人在宫中又打起来了,皇上也不会一怒之下赏他二十板子和一月禁足。 但那二十板子重吗?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还得躺个把月,但对于他尹二公子来说那真就是挠痒痒,谁敢真打他啊?不要命了? 他尹二公子有皇上偏袒着,可他们没有啊!二公子敢毫无顾忌地揍孙潮,他们可不敢。 所以尹决明邀请他们一起,他们自不敢随意迎合。 如若不然,他们不仅要被孙有权报复,还会被皇上严惩。 谁有他二公子那么命好啊!天下最尊贵的人都偏袒他。 斗鸡摸狗喝花酒,京州纨绔子弟都这么干,但纨绔子弟也有忌惮,可二公子不怕,不仅不怕还理直气壮,谁招了他不痛快就是一顿打,闹得京州鸡飞狗跳无人不知,但没人治得了他,因为他靠山多且大。 一众公子哥呵呵笑着就是不搭话,也不知谁突然出声,将矛头指向了尹决明身旁为他剥葡萄的姑娘身上。 “话说起来,二公子和那孙潮打起来还是因为青青姑娘吧?” 那名叫青青的姑娘听有人说到她,便放下葡萄,笑盈盈地回道,“的确是因为奴家。” 青青姑娘生得清丽脱俗,一身浅青色衣裙完美地勾勒出了纤细的腰身,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众多纨绔子弟心中垂涎的美人,奈何这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尹决明常年混迹花满楼,与这青青姑娘甚是相熟,那日和孙潮打起来,便是因为那孙潮看上了青青要强行睡了她。 尹决明怒发冲冠为红颜,揍了孙潮,还差点拆了花满楼一处院子。 青青声音婉转格外动听,她将案上酒盏斟满,双手托起送至尹决明唇畔,轻笑道,“说来今日最该敬二公子的该是青青才对,二公子,喝吗?” 尹决明唇角勾着笑,“青青敬酒,二公子怎会不喝?” 他就着青青的手将酒喝尽,一手揽过美人腰肢,笑道,“英雄救美,二公子高兴得很呐!” 随即,他又看向下首众人,扬声道,“今日小爷高兴,定要与诸位不醉不归!” 众人见他不再邀他们一起揍人,当下松了一口气,纷纷高声附和起来,“好!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夜已深,轻音阁的舞姬早已撤下,大部分公子哥也已喝趴下,偶尔一两声梦话话伴随着酒盏落地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两个醉了却还没倒下的醉鬼在叽里咕噜大着舌头吵架。 尹决明目光迷离,摇摇晃晃地从位置上起身,因为醉酒的缘故,不慎撞倒了案上的酒盏,发出“砰”的一声响。 青青在一旁扶着他免得摔倒,温声问,“公子可要去歇息了?” “找人将他们送,送回去!”尹决明扶着眩晕的脑袋往青青肩头靠,“我头晕,我要睡觉!” 青青莞尔一笑,“奴家送公子回房间。” 尹决明常在花满楼过夜,青青扶着他进了常住的院子。 尹决明靠在青青身上,嗅到一缕淡淡清香,他迷迷糊糊地问,“你今日擦了什么香?这么好闻。” “奴家今日可没擦香。”青青笑着说道。 “不对,就是有香味。”尹决明不依不饶地又嗅了嗅,“淡淡的香味。” “许是香囊的香味?”青青摸着腰间今日新挂的香囊,取下送到尹决明鼻下,笑问,“你闻闻看,是不是这个味?” 尹决明深嗅一口,嘴角挂起笑,“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味。” “这是广玉兰香,之前晒了几朵干花,前两日想起来便碾碎做了这香囊,今日头一回戴呢!”青青轻笑一声,“广玉兰香味清浅,二公子好鼻子,这么喜欢,那就送你了!” 尹决明当即将香囊收进怀里,醉呵呵地傻笑,“谢谢姐姐割爱,回头我也送你个好物件儿。” “那我可等着了。” 将醉迷糊的人送上床,替他脱了鞋袜盖上被子,青青笑着摇摇头,便叫一同伺候的小厮与她一起离开。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床上“醉鬼”便睁开了双眼,眼神清明,只是片刻后又闭上眼,咕哝一句,“今夜喝得有些过了,明儿不会头疼吧?” 把怀里的香囊摸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尹决明轻叹一声,“真好闻。”随即将香囊放到枕旁,打算今夜嗅着这香入睡。 第2章 春梦 次日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尹决明此刻正浑身燥热,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他以为是青青来叫他起床,便赶紧侧身向里卧,蜷缩着身体,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将整个脑袋都盖在里面,咕噜道,“好青青,让爷再睡会儿,昨晚喝多了,头疼。” 青青颇为无辜地看了眼身旁风尘仆仆的大汉,轻轻扯了扯被褥,语气里带着些看戏的轻快,“公子,该起了,马上就晌午了。” “好姐姐,让我睡会儿吧!”尹决明又把自己往被褥里缩了缩,生害怕她发现什么,哀求道,“再睡会儿就起,一定起!” 一旁的大汉却是不耐烦地伸手掀了尹决明裹在身上的被子,粗声粗气道,“二公子,咱们的抓紧时间赶路,赶紧起吧!” 骤然听到男人的声音,又感受到被子被人扯走,来不及抓住一片被角,尹决明一激灵翻身坐起,被褥已经被掀开到床尾,他赶紧双手捂在下身处,面红脖子粗地瞪着掀被子的人,“哪个不想活的找死……” “沈叔?” 尹决明瞧着床前大汉愣了愣,眉头一皱,而后压下心头惊愕,一把扯过被褥尽数围在腰间,怒道,“你掀我被子做甚?我不要面子的吗?” 青青瞧着尹决明面红耳赤的动作,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春天气息,轻笑一声,随即转身出了房间,免得某个小孩儿害羞。 然而尹决明已经羞愤得抓狂,头顶热气直冒。 沈正海哪里知道都快大中午了他还能那么精神,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转向一旁,坐到桌边倒了杯茶,颇有些不自在,“那什么,少年人血气方刚,做做春梦很正常,没什么好害羞的。” 尹决明脸色在黑与红中来回切换,最后咬牙切齿地下床,临走前回头抓过枕头让的香囊塞怀里,气鼓鼓地去一旁衣柜拿了新衣裳到屏风后换下。 “你不在边关待着,突然跑回京做什么?” “莫不是沈浪要娶媳妇儿了?” “不能啊!就他那死板的冷木头能有姑娘看上他?” 沈正海嘴角抽了抽,“我此番回来是奉旨接你去边关,刚从宫里出来,今日就带你走。” 尹决明换衣的动作一顿,伸出脑袋看向坐在桌边的人,满脑子疑惑,“接我去边关?” “是我没睡醒还是皇上没睡醒?” “圣旨在这里,你自己看。”沈正海将明黄圣旨放在桌上,尹决明赶紧换了衣裳挪过去展开,瞧着里面的内容眉头慢慢颦起。 皇帝觉得他太闹腾决定把他送去边关让他爹管教,等管教好了再送回来。 皇帝吃错药了?不然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尹决明看完,与一脸严肃的沈正海对视,可惜什么也没瞧出来,估计他也挺懵。 不仅他,说不定身在边关的爹和大哥也很懵。 尹决明沉吟片刻,忽然“噔噔噔”后退,大叫一声,“我才不去!” 随即便往外跑,边跑边喊,“我在京州日日好吃好喝的,我才不去边关受苦,我不去!我要去找皇上收回成命!” “那破边关冬日能冻死个人了,要什么没什么,我才不要去吃那苦,我要去找皇上!” 沈正海似乎没料到尹决明说跑就跑,骂了声臭小子后,抓过圣旨塞怀里就去追。 不过一炷香,半个京州城都知道那个人嫌狗厌的将军府二公子被皇帝嫌弃要被送去边关调教了。 看热闹的跟着就来看热闹,幸灾乐祸的已经上酒楼开始庆祝,只余下一小部分人悄悄奔走与人聚集在无人知道的角落开始揣摩圣意。 尹决明想进宫见皇上,奈何半路被沈正海抓住用绳子绑了丢进马车 他甚至连皇宫大门都没看到就已经被马车载着离开了京州城。 尹决明起得晚没吃上早饭,这会儿又没吃上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有气无力地躺在车内喊道,“叔啊!我要饿死了。” “前面有茶摊,”沈正海说,“到那儿停下吃东西。” 尹决明闭上眼,就在感觉自己要饿晕的时候马车停了,沈正海掀帘进来给他解开绳子。 尹决明动了动僵硬的胳膊跟着沈正海下车。 刚坐下,尹决明目光便被角落里那桌的几个人吸引了目光,不动声色地颦眉打量少许,尹决明轻嗤一声,面上显出些不耐烦。 沈正海要了两碗茶汤,又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大饼,“给,将就吃着。” “啧,还没到边关呢!您就给我吃这破饼子了!”尹决明一边嫌弃,面上不耐烦更甚。 沈正海左耳进右耳出地吃了饼,催着尹决明上车赶路,哪知尹决明上车的瞬间掉头就跑,正是京州方向。 他一边跑一边喊,“我才不去那什么破边关,你自个儿去吧!” 沈正海见他又跑,骂了一声赶紧去追。 那角落里的几人见此也放下茶碗悄悄跟了上去。 半刻钟后,尹决明又被捆得结结实实地丢回了马车。 尹决明吼了一路,似乎累极,躺在车中有气无力,“不跑了,不跑了,你给我松开吧!” 沈正海不信,冷哼一声,转头驾车去了。 尹决明在车中颠簸了半个时辰,这才开始动手自己给自己松绑。 他将绳子往旁边一丢,贴着车壁,从车窗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半晌皱着眉轻啧一声。 竟然还跟着啊! 今日就这样吧!明日再“逃”一回。 他往车上一躺,翘着二郎腿,双手枕着脑后,缓缓闭上眼。 他又想起了昨夜的梦。 梦里像是在某个烟雾缭绕的孤岛,岛上种满了广玉兰,他在岛上穿行,除了开满广玉兰的花树什么也没见到。 直到他走到孤岛的边缘,见到一座建于孤岛一侧的水榭。 水榭被云烟环绕,离岸边约莫有四五丈,通往那里的路是半丈宽的浮桥,浮桥两旁水面漂浮着洁白无瑕的广玉兰。 而水榭那边水面的花朵更多,还有几只仙鹤在其中穿行。 水榭中轻纱飘起,尹决明似乎看到里面有个人影,他半眯着眼仔细看去,的确是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似乎在眺望远方,又仿佛发现了身后孤岛来了人,于是微微侧身,看了过来。 尹决明仿佛看清了那人的脸,又仿佛没看清,在飘渺的云烟中,隔着花香与轻纱,那人如谪仙。 尹决明有一种直觉,那人一定是在对他笑。 他踏上浮桥,一步步向水榭走去。 水面上的广玉兰散发着迷人清香,锦鲤在水中追逐,仙鹤在水面嬉戏鸣叫,尹决明停在浮桥尽头,看着近在眼前的白衣人,心脏砰砰狂跳。 他目光怔怔地紧盯着那人纤瘦的身影,只觉喉间干涩发紧,“请问……” 他话未尽,那人转过身,尹决明只觉呼吸一滞,再回神时,他已经出现在了水榭之中。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在眩晕的目光中看到周遭飞舞的轻纱,看到远处飞起的仙鹤,看到漂浮在水面的洁白无瑕的广玉兰。 他还看到一只羊脂白玉般的手臂,手臂上缠着一条三指宽的白色轻纱,那是谪仙覆在眼上的那条。 手臂上点点红痕若胭脂,那手臂从水榭中垂下,指尖触在水面,随着手臂摆动而荡起阵阵涟漪。 尹决明顺着那手臂往上,看到身下躺着一个人,那人羊脂白玉般的身上布满点点红痕,墨色长发铺散开,尾端与手臂上的轻纱纠缠着垂散在水面。 尹决明精致的喉结上下滑动,他看到那人另一只手被自己的手压着十指纠缠,他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由大惊,在这惊愕中梦醒了! 他做了一个春梦!他把梦中谪仙压在了身下! 尹决明骤然打断回想,脸颊又烧了起来,他一手盖在脸上,在马车颠簸中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熟透了的红虾。 第3章 边关 马车行了半月,尹决明几乎每夜都会梦见那个白衣谪仙。 有时是在那水榭之中,有时是在那孤岛的广玉兰花树之下,有时又在瀑布泉边,有时在山顶凉亭,有时又在辉煌宫殿。 但无一例外,那位白衣谪仙都被他压在身下,三千青丝铺散,手臂上缠着那三指宽的白色轻纱,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满是欢爱留下的点点胭脂红,修长的手指与他十指纠缠。 尹决明觉得自己要疯了,在那夜夜春梦里要疯了,在每日醒来沈正海诧异又戏谑的目光中要疯了,在日日羞红了脸还得到处找水源换洗衣服中要疯了。 但今日的梦有些不大一样。 他似乎是在一处山林间,此处山林植被茂密,显然少有人踏足。 他在山林间慢慢穿行,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响动。 尹决明警惕间停下脚步,荒野山林多野兽,他不知道前面是否就藏着一头野兽,他藏身于一棵巨树之后,探身向前看去,却见一个七八岁小少年从密林间奔出。 小少年速度很快,眨眼间便从他身旁掠过。 尹决明在那短暂的交错间看清了小少年的脸,一时震惊,那是八九岁的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在山中穿行躲避紫庸士兵,看到自己因为体力耗尽脚滑跌下陡坡,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用布条蒙着眼的小少年将他捡回山洞。 他看到自己和那个小少年在山洞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白日里,他跟在那个小少年身后孜孜不倦地叫着哥哥,然后跟他一起去山里捡蘑菇和野菜,偶尔运气好还能在小哥哥撇脚的陷阱里捡回一只野兔。 他们一起清理食物,再用破瓦罐熬汤煮菜,最后又一起分享。 夜里,他们缩在山洞角落的干草堆里,紧挨着躺下互相取暖,他们谈天说地,但大部分都是他在说,小哥哥话很少。 尹决明靠坐在洞口的石头上,抬头仰望星空,耳边听着曾经的自己在那小哥哥面前吹牛逗乐。 可小哥哥从未笑过,他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直到某一日,尹决明看着那小哥哥哭了,然后又笑了。 因为自己给他摘那朵广玉兰摔下树,小哥哥吓哭了,而后又被自己送出的花和撒娇卖萌连声哄中笑了。 小哥哥很喜欢那朵广玉兰。 小哥哥笑起来很好看。 尹决明在一旁默默看着,不自觉地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但很快,眼前一切都变了,广玉兰花树没了,小哥哥也不在了。 尹决明看到自己右腿被一支箭贯穿,身上血迹斑斑,正咬牙向某个方向一瘸一拐地挪动。 尹决明向那个方向看去,便见到了那令他心脏骤痛的一幕。 他看到一抹小小的身影被箭羽刺中心脏坠入悬崖。 娇艳欲滴的广玉兰在他身前绽开,箭羽穿胸而过,鲜血飞溅在洁白的花瓣上,细细看去,那花似乎更娇艳了! 那满含笑意的浅浅紫眸似乎远远看了过来,与尹决明四目相对。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涌入脑海,尹决明脑中一阵刺痛。 “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尹恬,字决明,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芷,我叫阿芷。” 尹决明猛地瞪大双眼,他闪身到了悬崖,伸手去抓那跌落的小小少年,可他的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在刺痛心脏的恐慌中眼睁睁看着他跌落悬崖。 “不!阿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阿芷,不!” 尹决明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起来,胸腔砰砰如雷鼓起伏不定。 或许是因为惊醒,他精神有一瞬的恍惚,许久才渐渐清醒。 看了眼四周,呼出一口浊气,原来还是在马车上。 抬手擦了额头吓出的密汗,尹决明又躺回马车里,抬手覆在眼上,沉沉叹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总做些不可描述的梦,他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梦中被那谪仙般的人所惊艳,他们在梦中见过一次又一次面,做过一次又一次最亲密无间的事,可偏偏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脸。 这次更彻底,不过醒来片刻,梦中发生了什么,他竟格外模糊。 他伸出一只手压在因为恐惧而砰砰狂跳的胸口。 他刚刚,叫了谁? 记不起来了。 尹决明烦躁地揉了一把脸。 马车门帘忽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撩开,一个长满胡须的粗矿脑袋伸过来往里瞧了瞧,很快又放下了帘子。 “哟!二公子又做春梦了?” 尹决明脸腾一下红了,瞪着眼没好气道,“沈叔你简直为老不尊!” “什么叫又做春梦了?” 虽然他这段时间确实夜夜在梦中与那谪仙纠缠,但,但那不也是他没法控制的么…… 沈正海哈哈一笑,“那你刚才在叫谁?难道不是夜夜梦中跟你颠鸾倒凤的美人?” 尹决明臊得头顶冒热气,恼羞成怒,“我没有!” 沈正海不怀好意地斜他一眼,“我听见了!” 尹决明,“……” 尹决明捂脸躺倒,半响又腾一下坐起来,从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支支吾吾问,“那,那你听见我喊了什么吗?” “没听清!”沈正海摇头,带着一抹坏笑,“反正是个人名。” 尹决明又倒了回去,生无可恋。 记不清,想不起来,到底喊了什么啊!!!! 沈正海驾着马车哈哈大笑,又听车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沈叔,我需要个大夫,我肯定是病了。” 还是脑子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什么也记不清? 哪知沈正海笑声更大了,他说,“我瞧着你小子不是该找大夫,而是该找媳妇了!哈哈!” “话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跟你同龄的公子哥孩儿都会爬了,你也该娶妻生子了,天天在梦里折腾有啥乐趣?” “等到了边关我就去跟将军说说,听说祁罗郡主前两年就在给你和大公子调选,大公子常年驻守北境就不说了,你天天在京州混着,先娶了也正常。” 尹决明听得眉心一跳,说,“沈叔,我今年才十七,我不急,您还是多关注关注您儿子吧!沈浪都二十三了,他才是老大不小了,他二十多年连个女人的手都没碰着,您不着急?那可是您家独苗苗!” 正乐呵的沈正海瞬间哑火,尹决明却乐了。 * 孤狼关位于南楚和紫庸交界之地,再往北便是烽火关,不过那里如今改成了军营,尹家军十万大军便是驻扎在烽火关。 自十年前南楚和紫庸两国交战之后,紫庸便闭关锁国,闭门不出。 周遭小国没了紫庸威慑,纷纷活跃起来,与南楚往来贸易,这必经之地便是孤狼关。 也是因此,孤狼关这边关城池在数年间迅速发展成了难得的富庶之地。 此时年关将近,城门守卫加派了人手,连城内巡逻的队伍也频繁了许多,但这并不会影响百姓们过年,城内已然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 “决明兄!决明兄!这里,这里!快过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青衫贵公子模样的少年贼头贼脑地躲在街道货摊后面,正向不远处的尹决明挥手。 尹决明此刻一身利落的黑色锦衣,袖口紧束,泼墨般的长发高高竖起,因未及弱冠,只用发带束着。 少年面容俊郎,眉目如星,眉峰稍高,眼尾上挑,本应是十分张扬的俊容,却硬被他弓腰驼背,耷拉着脑袋给破坏了少年本该朝气蓬勃的气质。 听见有人叫他,木纳的脑袋左右看了看,最后落在那躲在货摊后的少年身上。 待看清是谁,尹决明萎靡的精神忽然为之一震,顿时有了活力。 做贼心虚地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他后,这才鬼鬼祟祟地跟了过去。 两人一路偷偷摸摸沿着小巷跑了大半个城,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尹决明喘了两口粗气,后背靠着墙,侧头看向汪涵,一手搭在他肩上,饶有兴致地挑挑眉:“说吧!发现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了?” 汪涵抹了一把汗,这大冬天给他跑出一身汗来也是不容易。 似乎还没喘过来,只见他抚了抚胸口,手一伸,拍开了尹决明压着他肩头的手,随后“唰”的打开手中折扇,在这寒冬腊月里摆出了盛夏的姿态。 大概是终于感受到了寒风冻人,他扇了两下,打了个哆嗦,又“唰”的把折扇收拢,这才掩着唇贼兮兮笑看着尹决明。 “我跟你说,经过我这半个多月的打探,这孤狼关的底儿我都摸了个门清,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哥今儿就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满意!” 尹决明虽不知这人大冬天拿着把折扇作什么妖,不过还是十分配合地挑挑眉,笑得有几分邪气,“什么好地方?” 汪涵拿着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笑容隐晦,卖着关子,“你猜猜这孤狼关的特色是什么?” 尹明决眼中带笑,挑眉看他,总也不能说带兵打仗吧? 汪涵见他不回话,自己却心痒难耐起来,嘿嘿一笑便透露了。 未开的折扇挡在唇边,小声说道:“听闻这孤狼关有一断魂楼,楼中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身姿卓绝,且能歌善舞。只要进去,绝对让你销魂蚀骨,难忘今宵。” “要不,咱俩去瞧瞧?” 尹决明听罢,瞬时没了兴致,转身便走:“不去,我老爹将我跟那帮糙兵汉子关一起往死里练了快一个月,今儿好不容易放我假,临走前我家老头儿还特地警告我不许上烟花柳巷去,我现在还不想忤逆他,而且我累了,要回去睡觉,你自个儿去吧!” 他自来到边关就日日被拉去操练,夜里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力气做了。 “还销魂蚀骨,”尹决明丧气地摇摇头,“你可别玩儿得连底裤都抵押进去,到时候可就真的销魂蚀骨了。” 汪涵见他要走,急了,忙上前拦住他:“唉!不是,你真不去啊?” 尹决明绕开他,继续往前走,心中十分想念柔软舒服的大床,摆摆手:“不去,不去,没意思,她们即便再能歌善舞又怎样?边城的姑娘能有京中的水灵?能有青青姑娘跳的舞好?能有娆娆姑娘唱的小曲儿好听?” 尹决明一一数着,忽然又想起刚来那日在郊外水榭遇到的那位白衣女子。 白衣款款,舞姿翩翩,纤瘦的身姿在飘扬的白纱中若隐若现,宛若画中谪仙。 尹决明眼神恍了恍,他想起那人也如他梦中谪仙般白纱覆眼。 想到这里,尹决明只觉得浑身酥麻,耳朵悄咪咪地红了。 就是不知她是哪家小姐,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第4章 玩乐(一) 话说,尹决明幼年丧母,父亲和大哥又常年在边关,府中无长辈,他在京中无人管教,便长成了个嚣张跋扈,不学无术,纨绔不化的小霸王。 在京中人眼里,此子读书练武不行,吃喝玩乐,打架斗殴倒是样样在行,但凡京中有纨绔子弟为非作歹胡闹生事,那里面绝对有他尹二公子。 这不,前脚刚在花楼闹了事,不仅差点儿拆了人家花楼不说,还将朝中大臣的儿子打了。 这打谁不好,偏偏打了老来得子,宠儿子宠得上天的一品大臣孙有权的儿子! 这可得了?那孙有权到老皇帝跟前哭诉,老皇帝被他烦得不行,让人将尹决明提到宫中狠狠批斗了一番。 本以为总能让他安稳一段时日了,哪曾想,还没出宫门呢,又跟人家儿子打起来了。 两个都是混日子的纨绔子弟,看着对方不顺眼已经多年,这一打又打的不可开交了,去劝架的人伤了十来个,最后被正巧路过的禁军统领沈浪给一脚一个踹开了。 那孙有权刚找皇帝哭完,还没过夜又来哭了,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番劝导也可谓是苦口婆心,甚至将尹二公子那英年早逝的母亲苏和长公主都搬了出来,可也没见二公子收收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 皇帝气得不行,正准备让他吃吃苦头挨几板子消停消停,正巧有大臣受不了二公子将京城闹得乌烟瘴气,抓紧时机进宫上柬。 “尹将军和尹大公子常年在关外,京中又无其他长辈,不如让尹大将军将二公子接去边关好好管教一番,待管教好了再送回来。” 原本这事儿还没这么好办,毕竟尹家子孙世代从军,在百姓口中威望极高,说好听点是朝廷体谅尹大将军,特将尹二公子留在京中好生照顾,说难听点就是人质而已。 毕竟若真让他一家齐齐全全地都到了边关,山高皇帝远的,加之尹家手握重权,军队在手,哪个皇帝能放心? 但不知为何,老皇帝这次竟然十分痛快地允了! 那边朝臣跪倒一片,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当朝丞相孙有权。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同意将那混世魔王送走,于是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头疼了一早上,然后就恼了,二话不说,一道圣旨下来便快马加鞭送去了边关。 于是,这还被蒙在鼓里的尹二公子突然有一天被自家父亲身边的大红人沈正海给提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连捆带绑地就被送来了边关。 起初二公子还是极力反抗的,一天一个花样地闹腾,一不留神就让他给跑出了几里地,即使到了孤狼关,二公子也没有放弃乘机溜走的打算。 这不,趁着沈正海打水去,人就一溜烟儿翻车跑了。 沈正海的老脸成了猪肝色,任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二公子都到关内了竟还想着跑,要是早知道,他就是再渴也忍着了。 尹决明一路狂奔,人生地不熟的,一顿乱串过后突然发现,诶?迷路了! 迷路就迷路吧!他就摸瞎打黑随便窜好了,左转右转竟走到一片湖边,湖中建有一座水榭,水榭四周垂挂着轻薄的白纱,看着十分清幽。 既然有水榭,定然是有人的,尹决明抬腿过去,本想着去找人问问路,还没走两步,就见水榭中有一白衣女子正翩翩起舞。 玉指纤柔,肌肤白皙,白纱覆眼,秀挺的鼻梁,淡粉若烟霞的薄唇,下颚弧度柔和,脖颈修长,舞姿妙曼优雅多姿,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洁白花朵,洁而无瑕,只一眼,便让他失了心神。 尹决明怔怔看着,这不是他那梦中谪仙吗? 尹决明心脏又开始砰砰狂跳,直到一舞结束也没能回过神来。 那姑娘大概只是来此处练舞的,练完便准备走了。 尹决明急了。 这才瞧见一眼,怎的就要走? 好歹让他先问问名字再说啊! 正打算追上去,谁知脚还没踏出去,就被突然追上来的沈正海逮住了,不等他动手,一根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尹决明看着远去的白色身影痛心疾首,正要破口狂呼,声还没出嗓门儿呢,又被沈正海用破布堵了嘴,跟扛货似的扛上了肩。 沈正海一边往回走,一边愤愤不平:“大公子说的对,二公子你太狡猾了,得用绳子一路捆到军营去才行!” 尹决明欲哭无泪,这还是亲大哥吗? 于是乎,这尹二公子一进军营便被他爹加大哥苦练到现在。 汪涵见他不肯去,再次拦在他面前哀道:“别啊!决明兄,你看我都从京中跟你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境之地来了,还特意给你打听了这城中好玩的地方,咱别这么绝情行不?就一次!你就陪我去一次!要是你觉得不好玩,我下次再找更好的地方,成不成?” “我可听说了,断魂楼有一个蒙眼艺姬,那小曲儿唱的委婉动听,简直是夜莺转世,别的地方可听不到这样的好嗓子。” 尹决明甩不开他,又听蒙眼两字,莫名就想到了那个与梦中谪仙重叠的水榭女子,想了想,便也答应了:“行吧!就陪你这一次。” 两人赶着最后一束夕阳来到了断魂楼,如此边关之地的玩乐之地竟堪比京州一般壮观。 楼阁之上挂满了通红的灯笼,与楼中飘扬的绯色薄纱相得益彰,灯火绚烂夺目,竟也成了这孤狼关熠熠生辉的一道美景。 汪涵指着那从上而下的火红灯笼十分得意地扬起眉,“这断魂楼的红灯笼可是边关一绝,看到没,这一排排灯笼点亮,那就是个活脱脱的花花世界。” 尹决明抬眼望去,那灯笼已经亮起,与薄纱交相辉映,灯影婆娑,整个断魂楼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绯红之中,勾得人弥足深陷。 还未见美人,便已是活色生香。 门口人山人海,站在这里,不需要你往里挤,过不了多久你就随波逐流被人流推搡进去了,两人踮着脚尖在人肉堆里慢慢挪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侃侃进了庭院。 尹决明扯了扯被挤皱的衣裳,看了眼四周,这断魂楼从外看就壮观不已,如今到了里面可真是叫人叹为观止,怕是连京州最有名的花楼都没有这般精致吧! 假山水流,雕梁画栋,玉石镶嵌,珠宝点缀,一眼望去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当真是纸醉金迷之地。 庭院共两条蜿蜒小道,一条通往乐舞楼,一条通往温柔乡。 显然汪涵已经轻车熟路,带着尹决明直通小道。 这条小道宽阔,不下三米,鹅卵石铺面别有一番风味,两旁是翠绿的青草地,种有许多名贵花卉,途有假山流水,潺潺流淌,再往前便是乐舞楼了。 小道虽宽,却也耐不住人多,尹决明好不容易走到尽头,心中咂舌,虽说这地方建得不错,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这边关人是没见过舞姬还是这里的姑娘当真有本事?竟来了这么多人! 还没感慨完,汪涵便拉着他匆匆上楼:“走走走,我早就定了个好位置,保证视线绝佳!” 尹决明抬腿跟上,不消片刻便见汪涵停在一处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一位穿红戴绿的微胖老妈子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唉呀!汪公子,您这是将朋友带来了?”声音嗲糯,好不让人恶寒。 第5章 玩乐(二) 那老妈子笑盈盈地上下打量着尹决明,捂嘴调笑道,“哎呦~好俊俏的小公子啊!第一次来吧?放心,保准你玩得满意~~” 汪涵见楼妈妈往尹决明身边儿凑,心知这人只爱美人也只让美人靠近的臭脾气,忙拦在两人中间,“唉!唉!唉!楼妈妈,我这朋友第一次来,你去挑两个漂亮点的姑娘过来陪我朋友喝喝酒。” “好嘞!好嘞!这就去,汪公子您稍等啊!”楼妈妈扭着腰捂嘴轻笑,话落还不忘对汪涵抛了个媚眼,吓得汪涵一个哆嗦,“老天爷呀!这边关的老鸨可比京中的难缠多了!” 说完便催着尹决明进房间:“走走走,快进去。” 尹决明勾着唇,抬手勾着汪涵的肩,斜斜倚在他身上,打趣道:“汪兄,常客呀!” 汪涵脚下一个踉跄,险险稳住身形,笑得憨态可掬:“嘿嘿!决明兄,我这不是来踩点嘛!请你出来玩可不得将地方挑好咯!” 尹决明挑眉,不置可否:“是吗?” “那可不……”汪涵还没保证完,便被敲门声打断了:“汪公子,我给您挑的人带过来了。” 汪涵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咽下肚,随口应着:“进来。” “哎呦~汪公子,我可是将乐舞楼里最好最会伺候人的两个姑娘给您叫过来了!”楼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身子往汪涵身边靠。 汪涵吓得急忙往后退,干嘛呀!公子我是喜欢逛花楼,可也不喜欢你这样的胖老妈子呀!正了正神色干咳道:“行,行吧!你将,将人留下就快出去。” 楼妈妈一甩手,手中的帕子从汪涵脸上划过,惊得汪涵又是一个哆嗦:“瞧把您急的,人都来了,还能跑不成。” “青儿,绿儿,还不过来伺候两位公子?”楼妈妈扭着胖胖的水蛇腰,哼着不知什么曲儿的曲儿往外扭去。 一青一绿两位姑娘继楼妈妈之后走了进来,也不需二人使唤什么,各自到两人身旁倒酒布菜。 这乐舞楼环形建造,楼高六层,中间有一块露天圆形舞台,舞台周边围绕着浅池,池中开着朵朵白莲,尹决明不由惊讶,这白莲竟在冬日还能绽放,当真是奇景。 绯红的薄光将乐舞楼染上醉意,轻纱笼罩,莺歌燕舞,当真叫人醉生梦死。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尹决明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前方的舞台,酒过三巡,歌舞观了大半,他却是丝毫没有醉意。 倒是汪涵醉了个一塌糊涂,只见他推开依偎在怀中喂酒的青儿,摇摇晃晃地坐在尹决明旁边,半挂在他身上,喷着满嘴的酒气:“决明兄!怎么样?兄弟我,嗝~没说错吧?这地方……真他娘的比京中的花楼有趣多了!嗝~” 尹决明颇为嫌弃的将汪涵靠在他肩头的脑袋一巴掌拍开,而后勾起嘴角轻赞一句:“靡靡之音勾人魂,云衫水袖动人心,自然是不错。” 听见尹决明的称赞,汪涵嘿嘿地傻笑起来。 绿儿姑娘给尹决明满上一杯酒送过去,捂嘴轻笑道:“公子还没看到最后两个表演就如此夸赞,那要是见了云烟姐姐的舞姿,听了时笙姐姐唱的小曲儿,那还不得将人赞上天去?” 汪涵也迷糊地傻笑着点头:“对!你还没见,见着云烟的舞!还没听到时笙的曲儿,赞得太早,太早!” 说完,便一头栽到桌子上睡着了。 尹决明扫了他一眼,接过绿儿手中的酒杯将杯中酒喝尽,听了她的话挑眉,一手搂过绿儿的腰,笑得邪气,“哦?是吗?说来听听?” 绿儿又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尹决明的嘴里,用细绢擦了擦指尖,嫣然一笑:“绿儿可说不出她们的十分之一来,公子自己看便是,您瞧,这就要开始了。” 尹决明挑眉,当真转过身向窗外看去,只是看了半响,只听得有乐声,却迟迟不见有佳人上台,尹决明乐了,饶有兴致地回头:“你们那位云烟姑娘莫非会隐身不成?” 绿儿此刻也是一脸茫然:“这……” 约摸等了两盏茶的时间,舞台周围便陆陆续续开始传来不满的声音了。 “怎么回事?云烟姑娘呢?” “云烟姑娘呢?怎么还不出来?” “快出来!大伙儿都等着呢!” “怎么回事?让我们白给钱吗?” “人不出来就退钱,退钱!” 前面一番轰然吵闹,可是急坏了后面的楼妈妈。 只见她围着一蓝衣女子苦苦劝说:“哎呦~我的好云烟,大伙儿可都等着你呐!你就去跳一场吧!等这事完了,你想怎样就怎样,行不?” 云烟依旧麻木呆愣地坐在床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原本倾城的容颜苍白无色,明媚的双眼如今也是空洞无神。 楼妈妈见了又气又急,叉着腰在房中来回踱步,忍不住骂道:“天杀的臭男人,怎的将我好好的姑娘弄成这模样,这可怎么办哟!” 听着前面不绝于耳的吵闹声,楼妈妈也是没法,三两步走到床边,一边晃着呆滞的人,一边哀叫道:“好姑娘,你就帮妈妈这一回好不好,云烟呐……” “楼妈妈。”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楼妈妈的哀求。 楼妈妈转身,有些不悦地看着来人,“时笙?你怎么过来了?下一场就到你了,还不快回去准备着。” 时笙没有回她的话,只透过眼上的薄纱瞧着床上的人,声音清浅:“妈妈,你不要为难云烟姐姐了,前面的人……我去摆平就是了。” 楼妈妈有些不确定:“就你?能行吗?” 时笙不答她的话,反问道:“那妈妈是有更好的方法了?” 楼妈妈一噎,看着时笙竟生出几分恼怒来:“既然你觉得自己能行那你就去,要是让他们平息不下来,我就将你调到红娘那边去。” 所谓红娘,便是断魂楼对姑娘们的一种划分,卖艺不卖身的住青姑院在乐舞楼接客卖艺,卖身又卖笑的住红娘院在温柔乡接客卖身。 时笙听了倒是没多大反应,只垂着眉眼淡淡答了句:“好。” 待时笙来到乐舞楼,那些人的谩骂叫嚣更是清晰可闻,薄纱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对着乐师微微点头,那几名乐师如蒙大赦,齐齐停了几乎坚持不下去的奏乐。 转而悠扬婉转的琴声四散开来,原本闹哄的乐舞楼顿时安静了下来,乐声起,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舞台。 尹决明坐直身子,抬眼望去,只见舞台之上薄纱翩翩,隐隐之中有一人抚琴其中,信手拈弹,又有琵琶伴于其中,轻拢慢捻抹复挑,让前奏显得十分欢快轻愉。 “二月春风拂柳梢 碧波湖心也荡漾 少年白马踏竹桥 折了柳枝送姑娘 夏日长 满池香 水中鱼儿捉迷藏 出水芙蓉做香糕 邀与姑娘尝 红枫烧 情浓长 才子佳人终成双 秋桂树下系红绳 愿情比天长” 曲调原本轻松欢快,然而在此逐渐有了绵绵哀愁之意。 “青云渡 相思负 风雪沙场埋枯骨 困枯城 情难忘 只盼梦里还故乡 高堂大殿锁青帐 卧看魑魅魍魉笑 梦断肠 把痛做长刀 横渡赤地千万里 血染袍 少年马上笑……” 第6章 规矩 此曲前半段节奏轻快,讲的是春日少年郎骑马渡竹桥时遇见了心仪的姑娘,于是折了春柳赠与姑娘。 又讲夏日漫长,荷花盛开清香满池,鱼儿们在水中荷叶间嬉戏,少年摘了荷花做成糕点邀请心仪的姑娘一同品尝。 再讲秋日红枫似火燃烧,少年少女情浓如火热烈滚烫,于桂花树下结情立誓,愿他们的情谊比天地更长久。 后半段曲调一转,从轻快变成凄凉。 两人秋日结情,冬日却突发战火,少年为报青云志提刀上了战场,只是此去天人永隔,少年成全了忠义青云埋骨沙场,却唯独付了姑娘深情。 城破家亡,姑娘被敌军掳去困在敌国城中,但姑娘忘不了少年也忘不了故乡,夜夜盼着梦中能够回去。 掳走她的人将她困于大殿青纱帐中日日行欢,姑娘逃脱不得,只能困于塌间看着那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狰狞大笑。 姑娘日夜以泪洗面哭得肝肠寸断。 终于有一日,她将所有的痛与恨化作一把利刃刺伤敌人逃了出来。 因常年战火燃烧,姑娘回家的路被鲜血染得赤红多年不消,她横跨千万里,衣衫被大地的鲜血染红,终于踏上故乡土地。 在那里,她看到了曾经的少年高坐马上,就如初见时那样对她笑着,似乎迎接她回家。 一曲闭,众人似已沉浸其中,尹决明却是听得心头一震,这首曲子与某处久远的的记忆慢慢重叠。 尹决明起身,行至窗边,目光死死盯着那薄纱之后的人影,似要将那人看清。 也不知是谁喊了声:“时笙,是时笙歌!” “时笙歌!” “时笙歌!” 众人喊得热血沸腾,将沉浸在朦胧不清的回忆中的尹决明唤醒了。 尹决明收回落在舞台上的目光,听着众人喊叫,似有不解,回头问道,“何为时笙歌?” 绿儿轻笑一声,道:“时笙姐姐的曲儿词深情浓,且嗓音独特清朗,那些个看客们爱听,便给取了时笙歌这个名字,意为:此人的曲儿独树一帜,此人的嗓音无人能及。” 尹决明恍然一笑:“原来如此。” 忽而又问道:“此曲何名?” “曲名:相思难渡。”绿儿轻声道。 “相思……难渡么?”尹决明将这两个字在口中来回碾磨了一遍,意犹未尽地半眯着眼又看了过去,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曲子? 只是前半段格外熟悉,后半段他却是没有印象。 想了片刻实在想不起来,只轻喃道:“这位姑娘嗓音倒的确与众不同。” “什么?”绿儿似乎没听清。 尹决明摆了摆手,再看去时,就见那薄纱后的人缓缓起身,向着一个方向微抬手,那薄纱便簌簌地向上飞去,薄纱中的人露出了真面目,白衣若雪,白纱覆眼,清冷孤傲。 尹决明不由眼前一亮,心间似被什么拨动了一下,阵阵涟漪荡漾开来,奇妙得紧。 是她!那日在水榭遇到的那位姑娘! “时笙歌,时笙歌竟然提前露面了,哈哈,看来今晚是赚到了!”有人激动的大喊着。 尹决明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中的人,一袭白衣翩翩,身材消瘦,个头倒是高挑,露出的脖颈白皙秀颀,下颚轮廓柔和,浅淡的薄唇,高挺的鼻梁,只可惜看不到眉眼,可即便是这样,那一静一动之间也颇有一番韵味。 尹决明单手支在窗棂上,有些意味深长地揣摩着:“她为何薄纱覆眼?看不见?” 说罢又觉得不对,看她走路的样子并不像是看不见。 绿儿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我来的时候时笙姐姐就一直戴着薄纱从未取下来过,不过她的眼睛是看得见的。” 尹决明摩擦着下颚,点漆的黑瞳神采飞扬,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哈,这就有趣了!” “各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今日云烟姐姐身体不适不能为各位表演,时笙为各位再唱一曲作为补偿,不知各位……”时笙站于台前,清冷淡漠的声音向舞台四周散去传入众人耳里,却不料半路被人截了去。 也不知谁扯着嗓子吼了声,“可以,时笙姑娘若是为我们再舞上一段,我们便不再叫云烟出来。” “对,我们要看舞,看舞!” 时笙似乎没料到有人会趁热打铁,毕竟断魂楼有规矩,艺姬在十八岁之前只唱曲儿,十八之后方可露面跳舞,刚才也只是因为要向众人道歉解释这才提前露了面,倒是小瞧了这帮看客们。 楼妈妈在后面瞧见时笙露面时就急了,这没收钱就给露了脸,那得损失多少银子啊! 这会子又听见那些个看客们让她跳舞,急的眼都红了,揪着手帕狠狠看着那台上的人:我的姑奶奶,这可不能答应啊!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哎呦! 时笙微低着头,声音平缓,“想毕各位清楚断魂楼的规矩,想看时笙一舞还需等到下月十三……” “那就让云烟出来,你不跳就让她出来,老子们都给钱了,就是要看舞,就是生病了也得给老子出来,不然老子就砸了这断魂楼!” 不知是谁这么嚎了一嗓子,那些个蠢蠢欲动的人也跟着闹了起来,“就是!就是!要么你跳,要么将云烟叫出来!爷今天就是要看舞!” 场面一片混乱,时笙很快便成了众矢之的,尹决明听着那些人胡乱的嚷嚷声,剑眉微颦,也不知她会如何应对。 “好。” 斟酌一番后,时笙欣然答应了,断魂楼在边关城池,又是各国贸易来往的必经之路,来这里的看客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甲一方,她们自是得罪不得,反对也是没多大用处,至于楼妈妈那里……到时候再跟她解释清楚便是。 他这般想着,却不知楼妈妈刚听到时笙那一个好字就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乐起,是云烟的舞蹈云袖惊鸿舞。 此舞乃是云烟当年独创,一支惊鸿舞震慑边关一座城,让初露身手的云烟成了那些公子少爷,老爷,先生日日追捧,可望不可及的梦中仙子。 也是这支舞让她收获了今生挚爱,只可惜如今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惊鸿已然成了当年。 时笙刚来断魂楼时曾被人欺负,云烟帮过他一次,因此他跟着云烟学了很长一段时间,云袖惊鸿舞是他学的第一支舞,如今再跳自是手到擒来。 乐声起,台中的人舞步轻盈,衣袂飘然,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如同一位翩翩仙子在月下独舞,让人舍不得眨眼,水袖惊鸿,当真不愧惊鸿之舞。 “好!好!”轰然掌声随着看客们的吼叫声结束了这段绝美舞蹈。 时笙向众人行了一礼便转身下台去了,任由后面的叫喊声冲天。 尹决明目光潋滟,视线随着时笙的身影而去,直到看不见,这才低笑喃喃道:“真是位清冷又可爱的女子。” 真是,美极了…… “可爱?尹公子你还是第一个说时笙姐姐可爱的人呢!”绿儿笑道。 “是吗?你们不觉得吗?”尹决明也笑了起来,在他眼里,多才多艺又善良的小姑娘就是很可爱的。 绿儿想了想,才又说道:“我觉得时笙姐姐人很好,就是太孤寂清冷了,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总是一个人,有的时候看着还,怪可怜的。” 尹决明一愣:“她刚才不是替云烟解围了吗?她和云烟关系也不好?那还帮她?” 绿儿摇头:“这倒不是,云烟姐姐对时笙姐姐有恩,时笙姐姐一直记着,云烟姐姐有难,时笙姐姐肯定会出手帮忙的,要说关系好不好?嗯~时笙姐姐还是会听云烟姐姐的一些话的。” 尹决明点头,忍不住赞道:“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唉!只可惜时笙姐姐怕是又要被楼妈妈教训了。”绿儿摇头叹息着。 尹决明回头,有些不明白:“这是何意?” 绿儿抬眼,奇怪地看着他:“公子不知道断魂楼的规矩吗?” 尹决明摇头,目露疑惑:“我初来孤狼关,确未曾听闻,不知有何规矩?” 原来是外来人,难怪什么都不知道,青儿心中明亮,说,“断魂楼有规定,青姑的姑娘十八之前不可露面,不可舞蹈,可时笙姐姐今晚全犯了,还不知道要被楼妈妈怎么罚呢!” 尹决明指尖摩擦着酒杯,皱眉不解:“她不是为了平抚那些人才出此下策的吗?这样也得罚?” “楼妈妈才不会管是什么原因呢!她只知道自己少赚了一大笔银子,不生气才怪!”绿儿幽幽叹道:“时笙姐姐性子倔,定然又得挨罚了。” 尹决明:“……” “我去找她讲讲理!”说着,尹决明便起身准备出去。 却被绿儿一把拉住:“公子,等等。” 尹决明回头:“怎么?” 绿儿犹豫片刻,思忖着开口,“我觉得您还是别去的好……” 尹决明这就不明白了,皱眉追问,“这是为何?” 绿儿有些纠结,在尹决明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才悠悠道来:“时笙姐姐为人孤僻冷傲,脾气也是倔犟得很,楼妈妈若真要打她,她便自己领着,若有人过去替她求情她也不见得会高兴的。” 尹决明满腹疑惑,这下就更不明白了:“这是什么道理?” 帮她求情她还不乐意? 绿儿摇头:“不知道,大概是习惯了吧!也许是不想欠人情?又或者……嗯……” 绿儿皱着眉头,后面半句没说出口,倒是又说了句:“时笙姐姐曾说过,生做世间孤独,何求人间温暖,世间温情,于她无关。” 尹决明一愣:她这是…… 发觉帮不了忙,莫名有些烦躁,回头见汪涵和那青儿早醉得不省人事,便有些不耐地向绿儿挥了挥手:“去将你那姐妹带回去吧!” 绿儿对着尹决明欠身一礼,便半搂着青儿出去了。 叫了两声汪涵,没醒。 尹决明瞅着趴在桌子上口水直流的某人,端起一旁没喝完的茶就对着他脸泼过去。 呵呵,果真是真哥们儿! 汪涵被水泼得一个激灵,猛的坐起身来,神色慌张地左右看了看:“怎么了?怎么了?你爹追来了?!!” 第7章 鞭策 转头见尹决明老神在在地坐着,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老大还没开跑,说明还没被发现,吓死人了! 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些不满,“决明兄,你也忒不厚道了吧!我都睡着了你还泼醒我。” 尹明决没接他的话,只笑吟吟地瞧着他,直瞧得汪涵心肝儿乱颤。 完求,这大哥一脸坏笑准是又想干坏事了! 果不其然,尹决明上身微倾,满脸狭促笑容,“汪兄,你对这里熟,带我逛逛青姑后院呗!” 汪涵一个踉跄,差点脑门儿磕桌子上,咽了咽口水,一副果然如此的惊恐表情。 强压着心中的小颤抖,一句话说得磕磕跘跘:“决,决明兄啊!你,你去人家后院干嘛?那都是人家姑娘们休息的地方,再说,人家青姑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你,这不合适啊!” 尹决明挑眉,心里记挂着人,也懒得再跟他解释,一巴掌框上汪涵的脑门儿,说:“叫你带路就带路,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我就只是去看看,又不干什么!” 汪涵苦着脸揉着脑门儿,心想:上次你不也说就去看看吗?结果差点拆了人家屋子,你这话能信吗? 最终,为了保住小命,汪涵只能可怜巴巴地败在了尹决明的淫威之下,带着他悄悄翻进了青姑后院,东绕西拐半天,总算在一处院落看到楼妈妈和时笙几人。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猫着,只留个脑袋出来偷窥。 “跪下!” 突然一声怒呵,将暗处的两人吓了一跳,差点儿就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了,缓过神来才发现那声怒呵不是对着自己,两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汪涵拍着胸脯惊魂未定,腿肚子都还在哆嗦:“我滴个亲娘诶!这阵仗咋跟你爹那么像呢!我还以为你爹来了,吓死我了!” 尹决明白了他一眼,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不过倒是比汪涵稍微镇定些,伸手在嘴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你小声点,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吗?” 汪涵一听,立马双手捂嘴,心有余悸地想着:这可千万别,要是再被发现,那可就真瞒不住尹大将军了,让他知道我又带着你出来逛花楼说不定会打断我的腿,京中那事儿指不定尹大将军还记着呢! “时笙,你倒是能耐啊!都能自己做主了,啊?你就这样不管不顾跑去跳了舞,知道我要损失多少银子吗?” 楼妈妈暴躁尖锐的怒吼声传入两人耳朵,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将目光转了过去。 只见时笙依旧是刚才表演时的那身白色衣裙,此刻正笔直的跪在楼妈妈面前。 听见楼妈妈的话,时笙微抬头,疏离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会还的。” “还?你要怎么还?你身上还有钱吗?还是你打算将送去安乐居的银子断了?” 时笙一听,忙道:“不行!安乐居不能断银子,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楼妈妈抱着手臂,冷哼一声:“想什么办法?你既不断安乐居的银子,要怎么还钱?还是你打算去红娘?” “我不能去红娘!”时笙的脸色似乎有些惨白,但因双眼蒙着薄纱,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去!这什么情况?决明兄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汪涵两眼瞅着前方,一双大大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疑惑。 尹决明看了时笙,收回视线落在汪涵身上,将之前发生的事简洁明了地跟他说了一遍 汪涵听完更晕了:“云烟姑娘善舞,时笙顶替跳舞也没错啊?再说了,那不都是那些个看客要求的吗?这还能怪她?” 尹决明复而提醒道:“我不是说了吗?断魂楼有规矩,青姑的姑娘没满十八只能唱曲儿,露脸和跳舞都是满十八那天单独收票费的。” “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时笙提前露了脸,不仅露了脸,还跳了舞,所以那些个人白白得了便宜,楼妈妈是因为没有赚到那笔票费所以发了火?” 尹决明喟叹一声,点头:“是这个意思。” “啧啧……那她这下可惨了,这楼妈妈可是爱财如命,这回白白丢了一笔银子,小美人儿指不定要被打成什么样呢!”汪涵有些惋惜,唉!多漂亮的人儿啊!啧啧。 尹决明:“……” 尹决明忍住想揍人的冲动,将视线转到时笙那边。 “时笙,你可要想好了,若是还不了钱,可不要怪楼妈妈我不近人情将你送去红娘!”楼妈妈略带刻薄的声音再次传入两人耳中。 汪涵也闭上嘴侧目看去。 时笙依旧背脊挺直,似有一股坚韧的倔犟让他不肯弯腰,沉默半响,时笙突然开口,语气依旧清冷:“我今日跳的是云烟姐姐的舞,并非是我自创,下月十三我会跳自己的舞,再加一场水上梅花舞,妈妈大可照常收费。” “水上梅花舞?”楼妈妈似乎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便收了神色,嗤笑道:“时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水上梅花舞创世百年,除了当年创舞之人,到如今过了百年,能够将水上梅花舞完整跳出来的也就一两人,你凭什么说你要跳那支舞?要是中间出了差错,看客们闹了起来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这么好收场的。” 时笙:“我既然能说出来,自然是有把握的,楼妈妈只管收钱便是。” 楼妈妈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呵!行!你既然这么有把握,妈妈我就相信你一回,不过,今晚的事你是不是也得给个说法?不然我这青姑的姑娘还不得都学了你的样?” 时笙沉默片刻,依旧泰然自若:“楼妈妈处置便是。” 话落,楼妈妈突然变了脸色,斜了她一眼,对着众人怒声喝道,“时笙罔顾断魂楼规矩,今日我便惩一儆百,鞭策二十以儆效尤,若日后还有人再犯,鞭策加倍,送入红娘!” 周围的几个姑娘被吓得齐齐一颤,这话楼妈妈是说给她们听的,难怪今日要将青姑的姑娘们都叫过来,当真是惩一儆百。 楼妈妈冷哼一声:“动手!” 便有一大汉从她身后走了出来,那大汉一身横膘,个头也大,一脸凶相,手中拿着一根皮鞭,绕过时笙在他身后站定。 手一扬一落,只听“啪”的一声,皮鞭落在时笙的后背上,顿时皮开肉绽,周围的姑娘们身子跟着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有的甚至吓得尖叫出声。 而被挨打的时笙却是双手紧握,死死咬着下唇不愿溢出一丝声音来。 皮开肉绽的鞭笞让尹决明心中一颤,恶狠狠地瞪着那挥鞭的大汉,双眼微红,硬是生生忍下了那冲上去的冲动。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时笙那样清冷孤傲的人,他这样唐突的出去只怕会让她心生厌恶,她不喜欢有人帮她,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她受伤,她更不想有人看到她的脆弱,她…… 尹决明咬牙狠道,她怎么就这么倔呢?有人帮她不好吗?为什么还没接受便要拒绝? 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第十五鞭……时笙依旧一言不发,只紧握的双手颤抖不止,嘴唇也被他咬破溢出了一丝血迹,后背早已鞭笞得血肉模糊。 第8章 倔犟 躲在暗处的汪涵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满腔愤怒,怎么说也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下手怎么能这么狠? 忍不住在心里将楼妈妈祖宗十八代都挨个儿问候了一遍,咬牙切齿地模样活像是挨打的是自己似的。 晃眼间见尹决明竟出奇地没有英雄救美,汪涵目露诧异:“决明兄,你以前不是惯爱英雄救美吗?怎的这回这么沉得住气了,不会被吓到了吧?” “决明兄?”见他没反应,汪涵又叫了声。 其实如果他仔细看,就能发现尹决明早已身体紧绷,只强忍着才没冲过去。 他的愤怒比曾经英雄救美时不知高出多少,他愤怒,生气,气的好似心都在疼,但他不敢就这样闯入她的世界,她还不认识他,他不想吓到她,更不想她会因为他的突然闯入而讨厌他,所以,他得忍着,必须忍着。 他尹二公子何时做事需要顾及他人感受?但这个姑娘却是个例外,尹决明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但他就是怕惹了这姑娘生厌。 “像她这般冷傲的人,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狼狈的一面的。”我若闯去,她怕是会对我生厌,尹决明低声呢喃,只觉心中郁闷难忍。 至于汪涵能不能理解,尹决明可就不再管了,因为自己能理解,正因为能理解,所以此刻心更痛。 “等一下!” 一道清脆又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正要落下的第十八鞭。 大汉动作一顿,闻声望去,就见一蓝衣女子跌跌撞撞的跑来。 女子身姿纤弱,五官清丽婉约,此刻又是泪流满面,柔弱之意尽显。 只见她猛地将那大汗推开,瞧着跪在地上满背伤痕的时笙,忽的捂嘴失声痛哭起来。 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时笙,却被他苍白的脸吓得停在了半空。 也不知是下雪的缘故还是他眼上白纱的映衬,时笙那本就白皙的肌肤此刻几乎透明,本就颜色浅淡的嘴唇几乎是惨白的。 云烟不忍再看,跪向楼妈妈,哭泣道:“妈妈,求你不要再打了,时笙身子本就弱,怎么受得起这般鞭策?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您要罚就罚我吧!不要再打她了,不要再打了,呜呜~” 楼妈妈见云烟闯了进来,顿时黑了脸,又听她说的话更是火冒三丈:“知道是你的错就对了!老娘当时怎么劝说你的,你可听了?现在来求我有什么用?难不成你来替她还银子替她受罚?” 云烟抱着时笙点头,业已泣不成声:“我替她受罚,银子我来还,妈妈,你就放了她吧!” 时笙微抬眸,柔弱却又坚韧:“不用,我自己可以还。” 楼妈妈看着两人冷笑着,许是怒气上头,说的话有些刻薄:“呵,你来还?人家都不领你的情!何必凑上来热脸贴冷屁股?再说了,你的家底儿都被那男人骗完了,你拿什么还?你还想救她?你还是先救你自己吧!” 楼妈妈看着云烟瞬间苍白下来的脸色并没有住口,依旧将一根根利刃扎在如烟的心上:“我早告诉过你这世上男人不可信,你偏偏不听,还要一股劲儿地往里钻,现在好了,陷进去了,尝到情爱的滋味了,如何?可还满意?” 云烟颤抖着双唇,苍白的脸上满是痛楚,这是她等待了三年的结果,多么让人痛彻心扉。 这半年来让她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让她夜不能寐,食不能安的痛,如今又被人硬生生地扯出来刺她的心。 真的好痛啊!痛得无法呼吸…… 如烟瘫软地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唇埋头哭泣,久久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别,别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不想再听了,真的不想了,我的心快要死了,快要疼死了啊! “别说?怎么?听不下去了?我却偏要说!你信他,爱他,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接济他,甚至连自己的赎身钱养老钱都给了他,可最后呢?你沦陷了,他卷着你的钱跑了,过他的逍遥日子去了!你白白等了他三年之久,说不定人家现在儿子都有了!” 楼妈妈愤恨地瞪着地上的人,“你再看看你自己,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名声也没有了,你现在还想救别人?你拿什么来救?啊?” “你别逼她了!”时笙有些痛恨地吼出声,何必呢?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而已,她已经如此模样了,何必还要去逼她! “我去红娘!” 云烟绝望的声音与时笙的痛吼同时响起响起。 楼妈妈愣住了,随后大怒,一把夺过大汉手中的鞭子,朝着云烟怒抽了下去,“你去红娘?你竟然敢跟我说去红娘?怎么?老娘辛辛苦苦培养你十几年就是让你这么自甘堕落的?” 打了几鞭后,楼妈妈突然扔了鞭子,恶狠狠道:“好啊!你想去便去!今日那些看客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他们当真是想看你跳舞?你做梦吧!他们只不过是知道你被一个穷小子骗了钱财身子,如今个个都在嚣想你,你愿意去伺候便去,妈妈我不怕收那银子!” 云烟捂着脸低头痛哭,楼妈妈字字珠玑,句句话都是穿透她心脏的利剑,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所谓爱之深痛之切,当初有多爱,如今便只剩加倍的疼痛了。 “不要,妈妈,不可以,不可以让云烟姐姐去红娘,钱是我欠你的,我自己还。” 时笙说着,一把将云烟从自己身上推开,对那些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姑娘们道:“帮我看着云烟姐姐。” 转而又对那大汉亦然坚定道:“还有三鞭,来吧!” 那大汉看了眼楼妈妈,见她没什么反应,便知道这是同意了,毕竟像楼妈妈这种人怎么可能将自己栽培了十多年的好苗子便宜那些看客?即使苗子被蛀虫咬了一口。 捡起地上的鞭子,将剩下的三鞭也打完,这才跟着一脸怒气的楼妈妈走了。 那些个姑娘见楼妈妈走了,齐齐松了一口气,绿儿似乎想过来扶他,被他拒绝了:“我没事,绿儿,麻烦你帮忙将云烟姐姐送回去,伤口给她处理一下。” 绿儿点了点头,和其他几人扶着失魂落魄的云烟忧心忡忡地离去了。 人走了,灯也没了,只时笙满身伤痕孤零零地跪在雪地上。 偌大的院里静得能听见细微的风声,还有那簌簌飘落的雪花,似叹息,又似哀愁。 雪花冰凉透骨,冻着院内的人,也冻着院外的人…… 第9章 好巧 良久,跪在院里的人动了。 时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许是跪了太久,腿脚有些麻木,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躲在暗处的尹决明惊了一下,向前跨了一步,似乎想去扶她,却被汪涵一把拉住了:“决明兄!大哥!尹大哥!方才人家挨打你都忍住了,现在不过走几步路而已,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尹决明脚步一顿,心中有些失落,回头道:“我就是想扶她一把,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受了伤的女孩子”。 再看过去时,院子里早没了时笙的影子,不由气结,恼怒地瞪了汪涵一眼,一甩衣袖便从来时的路走了。 汪涵摸了摸鼻子,有些憋屈地想着:我也没干啥事儿吧?怎的就气上了? 撇了撇嘴快步跟了上去,断魂楼的青姑院连着南面的前门,在时笙一舞之后便打烊关门了,如今开着的是断魂楼的红娘院,那是断魂楼在北面有一处大门,靡靡之音若隐若现,却勾不起尹决明半丝情绪,汪涵此刻更是不敢想其他,眼前这位大哥生气了,他得小心点别惹火上身才是。 毕竟这小爷真要闹起来,皇帝都得头疼! 两人一路绕回青姑院,偷偷从青姑院的一个偏僻角落翻墙而出。 刚一落地,就听见有人大喝,“什么人?” 两人心下一惊,转身就准备开跑,然而刚踏出去一步,一把明晃晃的剑便搭在了两人的脖子上。 尹决明心中苦叫不已,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翻墙都能掉坑里,第一次出来玩就这样被逮个正着。 “转过身来!”一道严肃而熟悉的声音传入两人耳朵。 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 认命地转过身。 尹决明对着来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哥,好巧啊!哈哈……” 汪涵也苦哈哈地叫了声:“子阔大哥……” 来人一身银制军甲在夜色中散发着银白的冷光,原本柔和的脸颊也被这冷光折射得严肃冰冷,完全没了往日的温和气息,此人正是尹决明的大哥,尹家军副将尹风,尹子阔。 尹风见是自己弟弟和汪涵,愣了一下:“阿明?阿涵?大半夜的,你们怎么在这里?” 问完,又想起之前见两人翻墙出来的,看清这是什么地方,顿时明白过来,面上染上温怒:“阿明,阿涵,你们可知错?” 两人立马老实的垂着头,声若蚊蝇:“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尹风见两人每次都这副乖巧认错,却依旧改不了的模样摇了摇头:“算了,我先让人送你们回去,等我巡逻回来再收拾你们。” 两人苦着脸不敢造次,只得乖乖回去等着,一左一右两个魁梧的士兵将尹决明和汪涵夹在中间,汪涵悄悄扯了扯尹决明的衣袖,小声道:“决明兄,你大哥今日轮班巡夜你怎么不早说?” 尹决明抽回衣袖也很是懊恼:“我不是忘了吗?我要是还记得,敢和你出来混?就算出来混也肯定避开我大哥,怎么会被他逮个正着?” 汪涵无语,只得苦大仇深地跟在他身后,心中默默祈祷尹风千万别将今晚的事告诉尹大将军,否则自己准得收拾东西滚回京去。 时笙一路强忍着背上的疼痛,脚步虚浮地走回了住所白鹭居。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似再也坚持不住跌坐在地上。 漆黑的屋里没有一丝光亮,时笙扯了蒙在眼上的白纱捏在手里,在从窗槛潜进的一缕月光中将身体缓缓蜷缩起来。 就这样吧!就这样睡一觉,等到明日就好了,他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大雪依旧在簌簌地下着,似要洗净这场不尽人意的笑料。 都尉府 汪涵在堂内有些焦躁不安,一趟过去又一趟过来地打着圈,口中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这下可惨了,子阔大哥不会赏我们军棍吧?” “哎哟!这下我的屁股还不得开花啊~” “决明兄,你倒是说句话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汪涵苦叫半天,回过头却发现尹决明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真是又气又急。 尹决明反倒是又淡淡嘬口茶,这才道:“急什么?怕也没用,要打迟早要打,怕也躲不过。” 汪涵听完更痛苦了,完了完了,他要这样说,那八九不离十会被打了!“不成,要不我还是回烂客居躲躲!” 说着就往外跑。 尹决明伸手捂脸,这人是老鼠胆子吗?多大点儿事儿啊!怎么吓成这样? 也恰在这时,尹风推门而入,正好与准备要跑的汪涵撞在一起。 尹风一把扶住被自己撞得差点摔倒的人,讶异道:“阿涵?这么急做什么?” 汪涵抱着被军甲撞得疼痛的额头,做贼心虚地退了两步,苦哈哈地笑着:“哈哈,子,子阔大哥你回来啦!” “嗯。”尹风应了声,随后正了神色,“你们……” “副将,人带回来了,是现在审吗?”一个声音适时地打断了尹风后面的话。 尹风沉声道,“先带去暗室,我马上过来。” “是!” 待那小将走了,尹风这才看向屋内正好奇往外瞧的两人,喝斥道,“瞧什么瞧?今晚的事还没找你们算账呢!还有心情管其他的?” 尹决明呵呵地缩回了凳子上,汪涵则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子阔大哥,我真知道错了……” 尹风看着他:“知道错了就好。” 转而又对尹决明道:“还有你,才从军营出来就又开始胡闹,你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真当我不会收拾你吗?” 尹决明乖乖低着头,老老实实认着错:“大哥,我真知道错了,再说我也没干什么呀!就只是去听个曲儿而已嘛……” “你还说!”尹风怒瞪着他:“明天你们两人都给我到军营找沈叔报到去。” “啊?不是吧!”尹决明瞪大了眼睛,又找沈正海?他可才从军营出来半日啊! 尹决明满脸苦闷,试图打着商量,“可以换个人不?” 尹风不为所动,俨然做了决定,“没得商量!明日若是看不到你人,回头我就告诉父亲。” “好的,好的,子阔大哥放心,我明天一定和决明兄准时到!”汪涵急忙保证,他可不想面对尹大将军,只要不是尹大将军,其他的谁来都好。 尹决明心中憋闷,暗骂一声,狗日的汪涵。 尹风瞥了两人一眼,又教训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看来他们抓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犯人,否则也不会三两句就这么容易放过他们。 尹风一走,尹决明就瘫在地上不起来,完了,又遇上沈叔那一根筋的木头了,这下惨了…… 第10章 喜欢(一) 自那晚尹决明被尹风逮了现行,便被关到军营里训练,直到除夕前一日。 尹家军的将士们在宽大的校场围了个圈,时不时的传出一阵阵豪放的欢呼吼叫,尹风和尹鸿一走出军帐就听见一阵欢呼声。 “好,好,打得好!” “打得好,打得好!” “二公子好身手!” 尹鸿看了眼那群乱哄哄的将士们,哼声道:“这臭小子,让他来军中历练,他倒好,成天跟着这群老少爷们儿打架斗武。” 尹风也抬眼看去,正好瞧见少年人打赢一场神采飞扬笑容满面的模样,摇头失笑:“打打也好,更能锻炼他的反应能力,他在京中也没这个机会给他施展拳脚。” 尹鸿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恰好这时又传来一阵欢呼。 “二公子好身手!” “二公子打得好!” 尹鸿看过去,鼻子轻哼:“听说是你又将他带回军营的?这臭小子又在外面犯什么事了?还有汪涵那小子一起?” 尹风一听,眉目间染上了笑意:“是我带来的,父亲不必担忧,阿明并未惹事,阿涵当时和阿明在一起,我便一起带回来了。” 尹鸿转头看向这个大儿子,哼道:“从小到大就你知道惯着他。” 尹风笑了笑,正当开口又听见有人大喊:“二对一,二公子胜!” 尹鸿看了眼场中,又看了眼尹风,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这臭小子当年打死要跟着你学武,亏得学出个人样了,否则老子就打得他回炉重造。” 尹风看了眼自家老爹,心中却想着,要回炉重造那也得有炉啊!随后依旧温和地应付着老爹:“阿明睿智不输旁人,只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些年留他一人在京,也苦了他了。” 尹鸿瞪向他:“我尹家的人这点苦都吃不得那还谈什么带兵打仗?” 随后又看向场中,少年欢快的笑容刺在了他的心头,半晌叹道:“能怎么办?咱们尹家若再有人出尽风头,那就该有人睡不着觉了。” 尹风垂眸不语,尹鸿又道:“明日就是除夕了,再过半月京中又该有人来了。” “是,都打点好了,父亲不用担心。” 尹鸿点头,大儿子办事他自是放心的,只提醒道,“也不知道这次来的人是谁,你回头让那臭小子滚远些,警告他让他最近安分点。” “明白,父亲放心。” 于是,打得正有劲的尹决明被尹风叫住,擦了把汗,屁颠屁颠地跟着自家大哥跑了,留下一地直呼不过瘾的将士。 尹风将尹决明拉到自己的营帐仔仔细细说道了一番,尹决明时不时点头保证,实际上心思早飞到外面去了,也不知道交给汪涵那小子的任务怎么样了,一会儿找他去问问。 “阿明?阿明?” “……啊!好,好,一定不犯了!”尹决明猛的回神,也不知道尹风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儿的保证。 “……”尹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半晌,无奈叹道:“阿明,你可有听我说什么?” 尹决明心道不好,自己刚刚在想别的事,还真没听到他说什么。 看了眼大哥那颇为无奈的眼神,尹决明眼睛咕噜一转,大哥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让他不要再去那些烟花柳巷疯玩。 于是,态度极其认真地保证道:“大哥,你放心,我保证再也不踏进断魂楼半步!” 我翻墙进去总行吧!哈哈,真是聪明如我! “唉呀!”尹决明抱着被敲疼的脑门儿,颇有些憋屈地望着尹风,他都这么“诚恳”地保证了,怎么还打他?难道自己大哥这回学聪明了? “我在跟你说除夕春节的事儿,谁跟你说什么断魂楼了?”尹风没好气地说道。 事实证明这回还真不是尹风的问题,而是他自己不打自招。 傻呵呵地揉了揉脑袋,尹决明十分厚脸皮地探过去:“那个,大哥,你能再说一遍不?” 尹风抚额,指着门口,有些咬牙:“算了,你只要记得别再惹事就成,好了,你可以出去了,马上。” “好嘞!”得了解放令,尹决明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溜烟儿地跑了,徒留尹风在原地无奈摇头。 出了军营,尹决明一路骑着马儿狂奔到了孤狼关城内。 进城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了那提前逃脱升天的汪涵。 此时的汪涵正在断魂楼的青姑院听曲儿赏舞,一旁给他添酒的姑娘正是上次那个青衣姑娘。 尹决明到了之后直接挥手将人赶了出去,端起一旁的酒一饮而尽,十分不爽的将他手中的酒壶夺过来,揶揄道:“汪兄,你不仗义啊!才训练两天就装残跑出来了。” 汪涵伸手去夺回酒壶,却被尹决明躲开了,气恼道:“你也可以装残啊!我又没拦着你,把酒给我!” 尹决明死不要脸地将酒壶里的酒一干而尽,将空酒壶扔进汪涵的怀里,撇撇嘴:“算了吧!我就算是真残了,我老爹大概也不会将我放出来,还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战死沙场是荣耀,他也不想想,那时候我是在军营训练,要是让人知道堂堂大将军的儿子死在了军营训练里还不得笑个千儿八百年,他有什么可得意的?我都嫌丢脸!” 汪涵不以为意地晃了晃脑袋,嗤道:“那也要你有脸才丢得起啊!你这脸皮厚得跟城墙道拐似的,还在乎那千儿八百年?” 闻言,尹决明似乎认真地想了想,随后郑重其事地点头:“也是,就算是万儿八百年我也不在乎,何况一个千儿八百年。” 汪涵点头:“就是!” 得,果然是彼此了解的狐朋狗友。 尹决明一撩衣摆,坐在软垫上瞧着汪涵:“得了,废话少说,让你留意的事儿怎么样了?” 汪涵哼哼一声:“区区小事,简直是降低了本公子的价值!” “一直给你盯着呢!” 尹决明见他拖拖拉拉,有些烦躁的打断他:“屁话少说。” 汪涵瞪眼,求人还有这么霸道的吗? 尹决明挑眉:你说呢? 第11章 喜欢(二) 汪涵顿时泄气,老老实实地将这几天看到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听完,尹决明便轻皱着眉头:“这么说她的伤势还没好利索了?” 汪涵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反正脸色不太好,除了被打的第二天出去了一趟,之后就再没出去过。” “她现在在哪儿?青姑后院吗?我去看看她。” 说着,他就要起身走人,可是把汪涵吓得够呛,忙一把拉住他好说歹说:“我的好大哥,你可饶了我吧!这可是大白天,你就想跑人家后院去?这是青姑可不是红娘,再说了,我刚都打听了,那时笙今日也出去了,你就算是去了也找不到她人。” 尹决明一愣:“出去了?去了何处?” 汪涵苦着脸道:“这我哪儿知道?难不成人家一个姑娘家要出去我还得跟上去吗?” 尹决明拉着他继续问:“你找谁打听的?去问问她时笙去了哪?” 汪涵满脸难以诉说的表情,心中苦叫连连“不是吧?决明兄,你要跟踪一个姑娘?你是怎么想的?要是让你爹知道了,怕是不用你死在军营,直接就将你就地正法了!” 尹决明自己也是一愣,没什么底气地反驳:“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伤好了没有,她看起来那么柔弱的样子,要是伤没好晕倒在街上,她又长得那么好看岂不是危险了?” 汪涵将即将送到口中的酒又放下,满是不可思议地瞅着他:“决,决明兄,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京中的娆娆姑娘你都没这么上心过诶!” 可千万别啊~要真喜欢上了那可就真是作死了~ 喜欢吗?尹决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当初在水榭相遇,只觉得她是画中谪仙被她恍了心神,那时他是真觉得她美极了。 后来在断魂楼再见,又觉得她十分有趣,再后来又被她的倔犟和傲气吸引,这几日时常挂念忧心她的伤势,这算是喜欢吗? 尹决明陷入沉思。 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汪涵见他不说话,又见他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只觉得五雷轰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可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啊!他还想再多活几年。 然而,汪涵的担忧是一点没错的,因为尹决明很快就回了一个让汪涵脑仁发怵,双眼昏花的答案。 “好像,是有点喜欢的吧!” 汪涵崩溃地想大哭,什么叫有点喜欢?明明是芝麻点都不能点! 堂堂长公主之子,将门之后,名门望族贵公子,喜欢谁也不能喜欢上风尘女子啊!即便是卖艺不卖身的艺姬也不行!这玩归玩,也不能当真啊! 汪涵双眼含泪,他真是要哭死了!他还能活着回去见他的宋家妹妹吗? “决明兄,你开玩笑的吧?”汪涵多想他点头对他说,对啊!我就是开玩笑的,然而事实并不如他的意。 只见尹决明认真的点头:“我认真的!” 汪涵咬着唇,这回是真的要哭了,完了,全完了!这一双腿如今真成了记挂在自己身上的了,说不定哪天尹大将军就来提走了,呜呜,完犊子了~ 尹决明瞧他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适时安慰道:“好了,矫情什么?又不是让你喜欢她,是我喜欢她,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汪涵含着泪点头:“目前还是,以后就不知道了……” 尹决明:…… “既然是兄弟,那兄弟我现在需要你帮忙,你帮不帮?” 汪涵沮丧着脸:“我不……我帮,帮!” 尹决明顿时眉开眼笑:“那行,快去问吧!” 汪涵看着那在眼前晃悠的拳头欲哭无泪,好想说不帮,但是他不敢,决明兄的眼神好可怕,拳头也好可怕,呜呜~ 尹大将军,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儿子用武力逼我! 呜呜~是他逼我的~~ 两人顺着青儿说的地方一路问过来,终于找到了城西的安乐居。 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围墙破败,有的地方都裂口子了,还有的地方竟从墙缝里长出了杂草,就连大门看上去都有些年久失修的感觉。 尹决明磨擦着下颚,时笙每月将自己赚的银子送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安乐居是干什么的地方?看起来挺破败的。” 汪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虚地看向四周,语气僵硬地回了句:“不知道。” 他实在不想让尹决明再见到那什么时笙,他觉得自己当初带他去断魂楼就是个错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这辈子就没这么后悔过! 可是武力比不过,文斗也比不过,他只能忍气吞声地跟着,却也管不着他自己生闷气。 汪涵实在想不明白,在京中他们不也常常逛遍各种花街柳巷吗?也没见他对谁上心啊?怎么这才头一回上断魂楼就栽了呢? 娆娆姑娘给他唱了这么多年曲儿,也没见他对人家动心啊! 尹决明也没理他什么态度,正打算推门进去,却听见开门声,吓得一惊,一手提起汪涵便闪身躲在了一旁的大树后面。 汪涵被他突然提起吓得惊魂未定,想要大叫却被尹决明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只得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不是胆儿挺肥的吗?那还躲什么? 尹决明没搭理他那要吃人的眼神,依旧一只手拽着他,一只手捂着他嘴,目光落在安乐居的大门前。 木门被打开,率先走出来的是戴着幕篱的时笙,继他之后又走出一个文弱书生般的男人。 “白芷。”那男人叫住了时笙。 时笙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苗大哥还有何事?” 苗齐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时笙:“这是我新研制的金创药,效果不错,还不会留疤,你这脾气实在容易受伤,这药你拿着吧!虽没看到你的伤势,但还是知道你定不曾好好处理伤口。” 说着苗齐白又叹了一声:“你总是这样不照顾好自己,我……” “不用了,苗大哥,你帮我照顾好那些孩子们就好,其他的无需操心,明日便是除夕,我这几日会比较忙就没空过来了,你陪他们好好过个春节便好。” 时笙声音清冷平缓,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苗齐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满目的怜惜与无奈,摇头叹道:“你总是这样冷傲绝情,将一切温暖拒之门外,何时才能打开心门让阳光照进你心里,何时才能让心里住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呢?” 直到看不见时笙背影,苗齐白这才关门进去。 躲在一旁的尹决明和汪涵这才敢从大树后面出来。 汪涵满是幸灾乐祸地瞅着尹决明,嗤道:“决明兄,这下你看到了吧?人家有情郎了!有~情~郎~了!你就别肖想了成不?” 尹决明盯了眼紧闭的木门,转头踢了汪涵一脚,怒瞪他:“他那是单相思!单相思懂不懂?人家时笙根本不喜欢他!” 汪涵抱着脚委屈极了,小声辩解道:“他是单相思,你就不是了?你没听他刚说那时笙冷傲绝情吗?她不会喜欢上那姓苗的,自然也不会喜欢上你,你就死心吧!” 尹决明剐了他一眼,实在不想跟他废话,转身便走。 汪涵跟上去再接再厉,苦口婆心:“而且你听见人家刚叫她什么了吗?白芷!是叫的白芷!不是时笙!像她们这种女子的本名可不是谁都能知道的!这只能说明他们不止是普通的朋友,我说……唉!你别跑啊!决明兄,尹恬!” 汪涵瞧着那跑出老远的人,犯愁得嘀咕着:“你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看着那人快没影儿了,汪涵只得匆匆追上去。 尹决明疯狂地往前跑着,他的心中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堵的他喘不上气,也实在不想听汪涵那斯再讲什么鬼话。 知道名字又怎样?我也会让她亲口告诉我她的本名,我一定会让她也喜欢上我!孤高冷傲又如何?紧闭心门又如何?我一定会是照进你心里的第一缕阳光! 时笙,白芷,你等着! 第12章 搭讪 时笙的脚程并不快,尹决明没跑多远就追上他了,但他并没有跟上去,而是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的身后。 从郊外跟到城内,从静默小道跟到熙攘人群,就这样一直默默地,默默地跟着。 尹决明想,要是就这样一直默默跟着也挺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不远不近,不慌不忙。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就对这不过见了几面的女子如此上心,他向来是个风流浪子,但他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京州青楼与他相熟的姑娘不少,勉强入得他眼的也就娆娆一个,不因别的,就因她唱曲儿还行。 他心中有一首曲儿,轻快又欢喜,但他记不得了,只浅浅的似乎有点印象,只可惜娆娆也唱不出他想听的曲儿。 他不知为何如此执念,他就是觉得他应该找到的…… 就如同现在,他不知为何会在第一眼就被这个姑娘吸引,以至于念念不忘,但他就是觉得他本就该被她吸引,本就该对她念念不忘。 他说不出缘由,也讲不出道理。 汪涵这时也跟了上来,气喘吁吁,对这个半路跑走的人十分不满:“决明兄,你跑什么?累死我了!” 尹决明本不想搭理这个话唠子,说的话简直是气死个人,一点为好兄弟两肋插刀的觉悟都没有。 正打算加快脚步,却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一顿,回首问道:“汪兄,再过半月是不是就是时笙满十八的日子了?” 汪涵大骇:“你!你又想干什么?!!” 尹决明见他惊悚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不干什么,就是想请你帮忙留个好位置。” 汪涵心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留个位置:“没问题,只要你不作妖,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尹决明爽朗笑道:“那就多谢……”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前面一阵混乱。 竟是有人惊了马,那马儿在街上狂奔,吓得人群四散。 尹决明心中一紧,目光四处寻找那抹白色身影,恍然间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他,那瘦小的身影被人撞来撞去,可怜极了。 也不知怎的,似有人撞到了他的后背,时笙竟直接摔倒在地,此刻人群混乱,横冲直撞竟让他一时站不起来,那些人只顾着逃命,也不知扶他一把! 眼看就要被人踩着,尹决明心下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挤过来的人拦住,这才侃侃免了他被人踩踏的遭遇。 伸手将时笙扶起来,心脏却莫名砰砰直跳,尹决明耳垂滚烫,流连花丛多年的二公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时笙微微侧头,似看了他一眼,又似没看,似听到他的话,又似没听到,竟就这样收回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尹决明:…… 尹决明:??? 不是!这就走了?不是应该道个谢之类的吗? 也顾不得心中那点儿无措,两步上前将人拦住,憋着一口气,神色傲然:“我说姑娘,怎么说我也扶了你一把,让你免了被人踩踏,你怎么连句道谢也不说直接就走人?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吧!” 时笙闻声抬头,虽然有帷帽挡着,白纱蒙着眼,但尹决明知道,这次一定是在看他。 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被泼了一盆凉水,还是从头凉到脚的那种,冻得他耳垂那抹热烫瞬间凉了个透彻。 只听时笙那缓缓而平淡的声音传来:“公子跟了我一路也没见你解释一句,为何还来质问我?” 说罢,绕开他走了。 尹决明在原地凉凉,本想找个话茬儿好增加一下感情,结果完败! 摸了摸鼻子,傲然之气尽收,又笑盈盈地追了上去与时笙并排着走:“我说姑娘,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时笙目不斜视:“眼熟我的多了,不差公子一个。” 尹决明:…… “我说真的!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时笙:“不曾,公子别多想了。” 尹决明:嘿!这姑娘咋回事儿?吃大鞭炮了?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嘴角一弯,拿出他死皮赖脸那一套看家本领,委屈巴巴地放低声音:“我说姑娘,我认真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老是敷衍我?我看着不像好人吗?” 时笙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尹决明心中一喜,却听那人隔着帷帽语气淡漠疏离,又带着点惊诧:“公子看着像人?” “……” “???” 好!好!好!他如今是知道这姑娘为何没什么朋友了!这小嘴一张,不得罪人就不错了! 尹决明倒没生气,只是神色哀怨:“姑娘,我们没仇吧?做何这般骂我?” 时笙像是终于忍不住厌烦了,冷冰冰吐出一个“滚”字。 说罢便拂袖而去,徒留尹决明风中凌乱。 这!这…… 看着那快速离去的背影,不像人的尹二公子忽然笑了起来,自顾回味着:“真有个性啊!我喜欢!” 忽地又傻笑起来,这清清冷冷的声音走近了听似乎更好听了。 当汪涵穿过混乱的人群过来时,就见到尹决明一个劲儿地傻乐,心道:完了!完了!这小子脑子被马踢坏了! 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决明兄?” 尹决明回神,忽然哎呀一声将汪涵吓了一跳:“怎么了?真被马踢到了?我看看,伤哪儿了?严不严重啊?不能啊!以你那身手狗都撵不过,怎么会躲不过一匹马?” “你才狗!” 尹决明打开那双在他身上翻找的手:“我没事,就是忘了问她的伤怎么样了!哎呀!多好的拉近关系的机会啊!竟然就这样错过了!可惜,可惜,太可惜了!要不,我再去问问?” 汪涵:…… 我的哥,你脑子里装的是盾吗?我刚在远处都能感觉到人家根本就不想搭理你,你这是赶哪趟子热闹啊?你看不见吗?还是全让盾给挡在脑外了? 都说爱情不仅能让人头脑发热还会让人变得呆傻昏聩,汪涵以前还不信,如今一见,当真是诚不欺我。 汪涵瞥他一眼,心中哀叹,有喜欢的人就算了,主要是你还喜欢上了个不能喜欢的人,这真真是没不留活路啊! 一把将头脑发热的人拽回来,苦着脸劝着:“我的好大哥,你醒醒吧!人家现在根本就不想搭理你,而且这是在大街上,你想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将军府二公子在大街上追一个姑娘,还被人拒绝了吗?今日晚上去断魂楼你再问也不迟,何必赶在这时候呢?” 尹决明想想也是,索性不再去追,改道去了另一条街。 汪涵长叹一声,两步跑上前:“大哥,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尹决明斜眼看着他,笑眯眯地凑过去:“汪兄~借点银子呗~” “可以啊!”汪涵回得很爽快:“不过你借银子干嘛?”平常也没见你买什么啊?子阔大哥还能缺了你吃穿?不能啊! 尹决明一手撑在他肩膀上,一撩头发,笑眯眯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买东西啊!” 汪涵瞅着他,面露狐疑,“给谁买?买什么?你缺啥不知道跟子阔大哥说?” 尹决明笑盈盈地没说话,汪涵忽然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你不会是想送我东西吧?哎呀~不用了!我们都是铁哥们儿,用不着,用不着啊!” 尹决明伸手拍了那自恋的家伙一巴掌:“我找你借钱买东西送你?你想什么呢?” “不是送我的?”汪涵愣住了,那是送谁的? 尹决明从鼻子里哼道:“美得你!” 汪涵一直在脑子里搜索着,突然脑海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脸一黑:“不会是送时笙的吧?” 尹决明笑着没搭话,不过那一脸风骚笑遮也遮不住。 汪涵心中狂吼:靠!还真是啊!人性呢?还有没有人性了? 第13章 送药(一) 晚间,两人如约而至,汪涵本来照常要了个姑娘陪酒,这回还特地换了个姑娘,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青儿了。 本也想给尹决明挑个漂亮点的,结果那人硬是不收,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他已心有所属,要改了那沾花惹草逗弄小妹妹的心思。 说是怕他那心上人知道了觉得他花心,所以为了表忠心,他以后都不要姑娘陪酒了,还特定只要跟他一路来的断魂楼,汪涵也不能叫姑娘。 汪涵听了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反正脸上的表情是十分丰富的。 倒是那楼妈妈调笑了几句:“哎哟!我的公子啊!您要是真想表忠心那不是应该去陪着她?还来这断魂楼做甚?进了这断魂楼你不是有理也说不清?不怕你那心上人听了伤心?既然都进来了,那要不要陪酒姑娘不都一样吗?” 尹决明摇头,态度坚决:“自然不一样,我只是来喝酒的。” 顺便看看我那心上人…… 汪涵也是哭笑不得:楼妈妈你这么热情,要是知道他惦记的是你家的姑娘,还准备挖墙脚,看你还淡定不淡定。 楼妈妈劝说了半响也没将人说通,索性二人给的银钱都不少,便也由着他俩,甩着手帕,扭着屁股出去了。 没了陪酒的姑娘,汪涵那酒喝的实在是没滋没味,喝了两口,便将杯子放下了,抬头看向尹决明,却见他喝酒吃菜津津有味,不由感慨:果然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人。 忍了半响,实在还是没忍住:“我说决明兄,你到底是看上时笙什么了?在京中祁罗郡主给你相看的那么多名门小姐大家闺秀你看不上,怎的偏偏就看上了时笙这个风尘女子?” 尹决明端着酒杯的酒还未送到口中,骤然抬起头,目光凌厉,语气沉的过分:“汪兄,落入风尘这并不是她或是她们所能决定的,以后也莫要再说些贬低时笙的话了,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汪涵一噎,自己和尹决明从娃娃时就混在一起,他的一举一动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平时两人打闹斗嘴也不过是玩闹,但这回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他只有在真的生气时才会有如此沉冷的语气。 将肚子里的许多话都憋了回去,知道他这次只怕是真在这时笙这里栽了跟头,说再多也无用,便摇头道:“算了算了,谁叫我们是兄弟呢?只要你喜欢,是谁都无所谓了。” 尹决明这才一笑:“这就对了嘛!好兄弟就是要两肋插刀的嘛!你说是不是?” 汪涵苦笑不已:“我这可不止两肋插刀,我是浑身都插上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和大哥那关怎么过?” 尹决明愣了一下,看着窗外舞台中表演的姑娘,苦笑一声:“不知道,以后再说吧!最多被他们打断腿而已。” 汪涵:…… 两人不知聊了多久,窗外忽然安静了下来,视线穿过窗棂落在楼下,舞台中间白纱环绕,中间人影晃动,清扬的声音透过窗户跃入尹决明的耳中,那独有的嗓音让他心间发颤。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1) 歌声余音缭绕在耳,尹决明看向舞台的双眸满是柔光,似穿透了那层层薄纱看到了那孤高冷傲的人儿。 汪涵虽不赞成尹决明与时笙在一起,但对时笙个人却并没有什么不满,相反他也觉得时笙的嗓音无人能及。 似忧似叹地说着:“听说五年前云烟姑娘一舞轰动了全城,如今的时笙就只是唱个曲便已经有了追赶之意,若是她的舞也无人能及,决明兄,你觉得你还有几成把握抓住她?” 尹决明一愣,而后志在必得地抬了抬下巴:“自然是十成!他们谁都比不过我真心!” 汪涵忽而苦笑,这人当真是陷阱去了。 又听得尹决明若有若无地说了句:“她这么聪明,应该不会看走眼吧?” 汪涵其实很想问一句:倘若她真的就这般瞎呢?你又该如何? 曲闭,时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下台,而是在那层层薄纱之后,用她那独有的特别嗓音说道:“多谢各位对时笙的青睐,今日一曲后时笙便不再登台唱曲,直到十三那日时笙会在乐舞楼以舞相迎。” 说罢,也不管有人大喊时笙歌回来,还是有人大喊时笙歌我们等你,淡漠地转身下了舞台,径直回她的白鹭居去了。 尹决明十分不爽地瞪了眼那些个大喊的人,对汪涵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汪涵刚要说什么,就见他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口,心中不由担心,娘啊!他该不会是找那些人干架去了吧? 尹决明可不知道汪涵心里在想什么,一路跟着记忆走了许久,总算见到了时笙在前面不远处,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时笙姑娘,请等一下!” 时笙闻声停下脚步,此刻的他正好走到青姑院的观景桥上,转身回头的那一刻,竟比天上的飘雪还要晶莹玉透,淡漠优雅。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束。延颈秀项,皓质成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鬓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2) 尹决明一时看呆了,愣愣地站在离时笙一步之遥的地方。 时笙皱眉:“公子怕是走错路了,这是青姑后院,不是红娘后院,公子应该往北走才对。” 尹决明回神,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的,时笙姑娘,你别误会,我是来找你……” “青姑后院不许看客随便踏进,公子是怎么进来的?” 尹决明:“我,你别误会,我只是想……” 时笙声音微沉:“我不想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也不需要道歉,现在请你立刻出去!” 尹决明:…… “我只是想说……” 时笙拧着眉有些不耐烦:“你什么都不用说,如果再不出去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尹决明慌了,忙安抚他:“你别激动啊!你先听我……啊……”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 第14章 送药(二) 飞落的身体伴随着尹决明的惨叫一起落入了池中,池水四溅,将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了阵阵涟漪。 时笙瞥了眼波纹荡漾的水面,面无表情地躲开了那溅起的水花。 正准备走人,只听得“哗啦”一声,尹决明破水而出,所落之处,正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时笙瞧着那一身湿透,额头碎发还滴答滴答滴着水的人,秀眉紧蹙,十分不悦:“你!” 不过,话还没说出口,这次便轮到尹决明打断他的话了,只瞧那人神色十分委屈,可怜巴巴道:“你什么你?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就抢,抢了不说还将我踢进水里,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爹和大哥还从没人敢这么对我,你还是头一个!” 时笙微有些错愕,又似不太喜欢他靠的太近,皱着眉后退了两步:“你离我……”远点两字还没出口又被尹决明打断了。 “离什么离?真是的,也不问清楚就将人踢进水里,要是我不会水还不是得你来救我?” 时笙将头偏向一边,闷声道:“想得美。” 尹决明委屈的表情一收,忽而展颜一笑:“的确是想得挺美的。” “……” 时笙似乎不太想再和他说下去,但桥又有些窄,他也错不过身,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快,神情冷漠:“公子作何拦住我的去路?” 尹决明见他心有不耐,也不敢太逼迫他,将怀中的小瓷瓶取出来放进他手中:“今日白天见你被撞了一下便疼的摔倒,想必你后背的伤还没好,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拿去试试。” 时笙神色讶异,而后又眉头紧锁,“你……” 尹决明生怕他像拒绝那苗齐白一样拒绝自己,忙道:“你可别不要,你要是不收或者扔了,我就天天来这后院给你送药,要是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我可不管解释的。” 时笙“……” 人的脸皮有这么厚的吗? 不过时笙也没打算跟他再争论,毕竟刚才是自己先入为主,以为他也是那些偷偷潜进来想要干坏事的不轨之人。 不过,时笙抬眼凝着他:“你怎知我后背有伤?” 那日受罚已是深夜,又是在青姑后院,第二天他也照常上台唱曲儿不曾缺席,除了青姑的姑娘们没人知道他受了伤,且青姑的姑娘们也不会拿这事到处去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尹决明一顿,心道:完了,只顾着送药,忘了这茬儿了! 干笑两声,挠挠头,试图为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呵呵……这个,我猜的!你不是被撞到背才摔倒的吗?我就猜着你可能后背受了伤,所以……” “你猜错了,我没有受伤,这药你拿回去吧!”时笙将那瓷瓶递过去,声音淡淡。 尹决明心中无奈,还真是又冷又傲啊! 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十分蛮不讲理道:“我不收!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时笙抿唇,似乎在想要不要将这个人再踹进池子里。 尹决明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若是知道他还想将自己踹进池子怕是会再退一步,找个安全距离待着。 “我刚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收或者扔了,我便天天来这里找你给你送药。” 一边说着一边一跃而起,人便已落在了时笙身后的岸上,正准备走,忽然又想到什么,笑嘻嘻的回头,眉目飞扬,心情十分好:“哦,对了!如果让我发现你没有用药我也会天天来的,所以你知道的吧?” 时笙:…… 看着那笑得一颤一颤的背影,时笙低头看着手掌静静躺着的瓷瓶,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扔过去砸晕那个讨厌的家伙。 不过最终还是将瓷瓶收了起来,万一那疯子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天天都要被他烦死? 尹决明乐癫癫地从白鹭居出来,笑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汪涵见了恶寒不已,拍了拍一身的鸡皮疙瘩,十分不舒服地往后挪了一步,万分嫌弃道:“决明兄,快收起你那恶心吧啦的笑吧!可别把美人吓跑了。” 尹决明朝着汪涵一脚踢了过去,骂道:“乌鸦嘴,我这是高兴,瞧我帅气迷人的一张脸,迷得时笙都神魂颠倒乖乖收了我送的药,哈哈……” “……”汪涵满头黑线,瞥了他一眼,十分不客气地讽刺他:“您老就得了吧!还迷得人时笙神魂颠倒?怕不是你厚着脸皮死皮赖脸赖着人家,人家嫌你烦,想早点发打了你!” 说着又瞧了眼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大冬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得他一提醒,尹决明总算想起自己身上还是湿的,侧身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臂,“是有点儿冷哈!” 汪涵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这人,嗤了一声,“冻死你活该!” 尹决明身子一斜,半挂在汪涵身上,一手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哀嚎出声:“啊~汪兄~你太歹毒了!我的心好痛,你就不能说说好话吗?嗯?” 汪涵再次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是一副慈母泪目的模样,拉着尹决明的手一阵啜泣,“啊!我的决明兄啊!你还好有一张看着不错的脸,否则我都要担心我有没有小嫂子了,啊!我总算放心了,啊~” 最后那个“啊”字被他勾了个长长的尾巴,那声音,要多销魂有多销魂,听得尹决明简直想一头撞死,一跳几丈远,冲着汪涵大叫:“要死了!要死了!汪涵,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恶心死我了!” 汪涵见他一个劲儿地搓手臂,嘚瑟地哈哈大笑:“决明兄,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现学现卖,怎么样?是不是学得很像?哈哈……” 尹决明咬牙:“好你个汪涵,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人就冲上去了,两人打作一团,倒也不是真的动手,汪涵也会点功夫,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交着手,奈何汪涵功夫不到家,不过几招便苦叫求饶求饶,尹决明这才放过他。 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沾的雪,尹决明忽又拉住汪涵,问道:“汪兄,你想不想去安乐居看看?” 汪涵一边揉着被尹决明打痛的脸,一边撇嘴道:“不想,我要回去洗洗睡了,大冷的天,谁想去那什么破院子?” 还是回去洗洗睡了来得舒服。 然而尹决明却不等他反抗,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扛着就施展轻功开始飞檐走壁。 汪涵在他肩上被颠得嗷嗷大叫:“尹决明,你有病啊!我说了我想睡觉!想睡觉你懂不懂?快放我下来!” “不放不放,汪兄,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安乐居到底是干什么的?” 尹决明一边飞檐走壁一边在夜色中大喊,那声音要多爽快有多爽快,那身姿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汪涵痛苦大叫:“不想!我不想!我要睡觉!睡觉!” “哎呀!哎呀!汪兄,你别叫了!大晚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鬼了呢!”尹决明掏了掏耳朵。 “……”汪涵一脸黑气,果真闭上了嘴。 第15章 夜探 尹决明心情极好地勾起嘴角,不多时,带着汪涵落到了一处院落前,这院落便是白日时笙来过的安乐居。 瞧了瞧破败的院门,尹决明纵身一跃,眨眼便翻过了那看起来快塌了的院门,稳稳落在了里面。 回头压低声音对着门口叫了声,“汪兄,快进来!” 门外的汪涵看着这到高不高的院墙欲哭无泪,“大哥,你将我扛都扛过来了,就不能顺道将我扛进去吗?要不你还是给我开门吧!我翻不过去啊!” 尹决明,“……”咋把这茬儿忘了。 上前开了门,尹决明对汪涵不满道,“谁让你不好好练功的?连个墙都翻不过,丢不丢人?” 汪涵瞪着他:“我又不像你成天的想着翻墙,功夫差怎么了?我又没让你带上我。” “嘘,你小点声……”尹决明捂住汪涵越说越大声的嘴,小心地观察着四周,见没人听见,这才松了一口气。 汪涵一把将他的爪子拍开,十分之嘲讽:“你也有怕的时候?不容易啊!” 尹决明瞥了他一眼,转身向里面走去。 一路走来,尹决明不由啧啧称奇:“这破院子外面看着破败,没想到里面还挺不错。” 汪涵点头:“瞧那男人也不像个穷酸书生,你说他和时笙到底什么关系?这院子不会是他们私会的地方吧?” “汪涵,你想死吗?”尹决明冷冷地刮了一眼过去,汪涵识相地闭嘴了,跟在尹决明身后不敢再出声,生怕再说错话惹到了这位阎王爷。 两人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直到走到一个院落这才停下,这个院落和其他院落不同,这院子建了整整齐齐一排排的屋子,大概有二十来间。 “这么多屋子是干嘛用的?”汪涵好奇,平常院落最多就五间房,一个主卧,两个耳房,一个书房,一个放杂物,这里也看不出哪间是主卧啊? 尹决明也疑惑,目光从左往右一一看过去:“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轻手轻脚地靠近一间屋子,伸手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眯着眼看去,屋子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床上睡着一个小娃娃,七八岁的模样。 一路看下来,竟发现每个屋子几乎都一样,每间屋子里都睡着一个小娃娃。 汪涵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惊恐地拉着尹决明:“怎么这么多孩子?他们不会是贩卖孩童吧?” “不可能!”尹决明斩钉截铁,时笙才不会干这种事。 汪涵撇了撇嘴:“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尹决明:“不知道。” 汪涵:“……” “咳咳……” 一道咳嗽声传来,两人对望一眼,寻着声音摸索过去。 拐角的一间屋子此时还亮着灯,两人悄悄地摸到墙角,趴在墙上偷听。 “苗哥哥,白姐姐什么时候来呀!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软软糯糯的声音传进两人耳朵。 “白姐姐最近很忙,等他忙过了就来看小林林了,他今天还过来了,那会儿小林林还在睡觉所以就没叫你。” 是苗齐白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整个身体都趴上墙了。 “哦,这样啊!那苗哥哥,明天除夕了白姐姐也不来吗?”糯糯的声音说道。 “嗯,白姐姐很忙,等他忙过了就回来陪我们了,好了,乖乖睡觉,不然白姐姐生气了就不来找林林了,”苗齐白给小林林扯了扯被角,说道。 “嗯,林林会乖乖睡觉的,白姐姐就会过来了吗?”林林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了半张脸看着苗齐白。 “对,快睡吧!等你病好了,白姐姐就忙完回来了。”苗齐白说。 “好!” “苗哥哥,你今天去听白姐姐唱歌了吗?我好久都没听到白姐姐唱歌了。”林林拉住准备吹蜡烛的苗齐白。 苗齐白揉了揉林林的头发,轻笑:“去了,人可多了,白姐姐的歌还是那么受欢迎呢!” 林林一笑,而后又有些遗憾:“我也好想听白姐姐唱歌呀!可惜好久都没见到白姐姐了,我都快忘记她的声音了。” “放心吧!等白姐姐忙完了,我们就去叫他回来住几天,这样小林林就能天天听白姐姐唱歌了好不好?” “嗯,苗哥哥不许骗人,我们到时候去将白姐姐接回来住。” “嗯,苗哥哥不骗你,快睡吧!” 等林林睡下了,苗齐白这才灭了屋中的灯,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从屋里出来。 趴在墙角偷听的两人吓了一跳,忙施展轻功闪身跑了。 奈何汪涵轻功当真不怎么样,刚一走就弄出了声响。 “谁在那里?”苗齐白严肃的声音传来。 尹决明一惊,回头一把提起汪涵就开始往外跑。 一直到出了安乐居,两人这才停下来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发现了。”汪涵靠着一棵大树不停的拍着惊魂未定的胸口。 尹决明乐呵呵地开始嘲笑他:“瞧你这点出息,真没用。” 汪涵“……” 狗东西,下次打死我都不陪你来做贼了。 黑着脸没好气道:“看完了,这下放心了吧?” 尹决明嘿嘿笑着:“我就知道我们家时笙人美心善。” 汪涵:你们家?呸!不要脸!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了,真是的,陪你跑了一天,大晚上的还被你拖过来做贼,我还没被累死都快被吓死了。” 尹决明脸上并无十分过意不去地说:“要不,我请你喝酒去?给你压压惊?” 汪涵果断拒绝:“不去,不去,我困了要睡觉。” “走嘛,走嘛,我请客!” “不去!”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回去,完全不知道苗齐白因为那声声响,围着安乐居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 最后在半开的大门前皱眉矗立:这门……怎么开了?刚刚是谁来过?来干什么? * 自那日一别,时笙当真再没露过面,日日待在白鹭居练舞。 尹决明头两天还闲着没事,回回三更半夜地偷偷潜入青姑院,却每次都在翻白鹭居的墙头时被逮个正着,也不知时笙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耳朵怎么这么灵敏。 不过每次见他都能看出他的脸色好了几分,便知道自己死不要脸的威胁起了作用。 这日晚上,尹决明照常跑到青姑院来翻白鹭居的墙,这次他没有直接翻进去,反到悠哉悠哉地坐在了墙头,弯曲着一条腿手肘低着膝盖,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着院内的一个地方。 那里种着一棵广玉兰,树木高大,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时笙此刻正在那棵树下练舞。 南方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延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萃,婉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1) 尹决明解下腰间的小酒,仰头一饮,烈酒入喉,像极了那刺辣傲气的人儿。 第16章 扭伤 抬眼望去,莹莹月光,皑皑白雪,那人一身白衣灼灼,舞姿翩翩,当真看得人心神荡漾,不知所往。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尹决明回了神,再抬眼,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一片片,冰冰凉凉,轻轻柔柔。 时笙便在那一场纷飞飘雪中翩翩起舞,一动一静,一姿一势将他的心神勾离躯体。 “哼!”一声闷哼,时笙摔倒在地。 尹决明惊了一下,看着那摔在雪地,几次爬起却又几次摔下去的人眉头一紧,将酒坛往房檐上一放,飞身而下,落在了时笙身旁。 时笙似乎丝毫不意外,只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冷声问道:“怎么又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尹决明蹲下身,看着他道:“不做什么,就想看看你。” 伸手探向他的脚踝,问道,“你刚刚是不是将脚扭伤了?我看看。” 时笙将脚一缩,躲开他的手,依旧冷淡:“没有的事。” 尹决明抬眼看向他,这么长时间了,他竟还是对自己一如既往地冷漠,心中负气,忍不住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承认受伤是件很难的事吗?怎么每次都这样?” 强行将他的脚拉过来,又道:“我刚都看到了,你若不是扭了脚,怎么会站几次都站不起来?” 时笙想将脚收回来,奈何他抓得太紧,只得看着他将自己的裤腿拉上去一截露出红肿的脚腕。 脚腕以上用白绸缠着,尹决明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倒是没有多问。 时笙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如今脚腕红肿,竟是十分刺眼,尹决明吸了一口凉气,瞪了他一眼:“都肿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这脚还想不想要了?” 微怒又担忧的语气让时笙一愣,竟莫名地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将脸转向一旁,语气僵硬:“扭了一下而已,又不是断了,更何况关你何事?” 尹决明被他毫不在乎的语气给气笑了:“关我何事?那我告诉你!你不知道心疼自己,但我心疼你!我看着心里难受!行了吧?” 时笙一噎,心中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在往外蔓延,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什么叫他看着疼,他看着难受? “你又要做什么?”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突然腾空,时笙一惊,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语气不善。 尹决明低头看着怀里受惊的人,眨巴着眼无辜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带你去上药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时笙:“……” 尹决明将人抱进屋,视线也不敢乱瞟,绕过屏风直直往床边走。 将人放到床上,自己则蹲下来看他的脚腕。 时笙一缩脚:“我自己来。” 尹决明抓着他的脚不放:“你乖乖坐着,我可不相信你能自己来,这脚都肿成这样了,要不好好处理会留后遗症的,你还想不想跳舞了?” 时笙:“……” 见他无话可说,尹决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裤腿挽起来,一边帮他脱鞋袜,一边喃喃道:“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时笙:“……” 从怀里取出药瓶,倒了一些药水在手中,随后覆在红肿的脚腕处揉搓着。 抓住他疼的往后缩的脚,一边仔细揉着,一边低哄道:“你忍着点,这活血化淤的药不错,我每次用它揉了第二天就消肿,你细皮嫩肉的,估计得用个两三天。” 时笙忍着痛,不再缩脚,反而静静地打量着这个认真揉搓自己脚腕的人,莫名觉得脸颊发烫,一时又有些恍惚,有多少年没人会在乎自己的伤痛了?他,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 尹决明一边揉着,目光落在了挨着脚腕的小腿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你腿上缠着布做什么?裹着不难受吗?” 时笙颤了一下,抿着唇没说话。 “好了,这瓶药你留着,明日再用它揉揉脚腕就基本上没什么事了,哦!对了,这两日你先别练舞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扭伤不严重,但还是不要太费脚,免得留下什么病根。” 时笙不做声,接过药瓶默默将脚收回来。 尹决明看着他忽然笑道:“想不到你人娇娇弱弱的,脚也这样秀气可爱,比我的脚漂亮多了!” 时笙脸色腾地红了,羞愤难当,猛的一脚踢了过去:“滚!” 尹决明被他踢得翻了个跟头,坐在地上揉了揉被踢到的肩膀,委屈巴巴望着他:“干什么突然这么凶?夸你脚好看你怎么还生气了!” 时笙脸色涨红,咬着牙怒道:“滚!” 尹决明见他脸颊绯红,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忽然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了,一股热气从脖子窜上脑门儿,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看他:“好好好,我滚!我滚!你别生气,我马上滚!” 滚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身,颇有些不好意思又不舍:“我走了啊!那个,你要记得上药,这药真的挺好的,活血化淤,你不要生我的气,我……” 挠了挠头,有些懊恼:“算了,我真走了,你不要生气了。” 尹决明一路小跑着出了白鹭居,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了下来,用力拍拍脑袋,他怎么就忘了女孩子的脚不可以随便让外人看的。 他不仅看了,还摸了,摸了不说还夸了。 尹决明捂脸,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纨绔子弟一点儿也不名副其实,想到时笙通红的脸,尹决明就想一头撞死在树上,时笙会不会觉得他太过孟浪? 尹决明欲哭无泪,该死,他以后还怎么去见时笙啊! 不过转而一想,既然他看了,摸了,夸了时笙的脚,那他就得对人家负责才行! 之前只顾着给他揉脚腕上药没有细看,这会儿细细想来,那只小脚竟娇小得可爱,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齐平,脚上皮肤很少见光,白得几乎能看清皮肤下的血管,脚上皮肤十分嫩滑…… 想到这里,尹决明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烧了上来,忙打断思绪不敢再想。 第17章 闭关 自尹决明从白鹭居回来,后面便玩起了失踪,连汪涵都见不到人,只尹决明身边跟着的随侍阿泗告诉他:“这几日二公子要闭关修炼,不见客。” “不见客?”汪涵一脸迷茫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闭关修炼? 练什么? 童子功? 几次上门皆吃了闭门羹,汪涵索性就搬到了尹决明的隔壁,天天在他院门口听得里面“噼里啪啦,乒乒乓乓”的奇奇怪怪的声音。 这日,汪涵照常来到尹决明的院子里,正打算坐下叫阿泗给他端些茶果点心来,话还没出口,就见那连着关了好几日的房门打开了。 一个灰头土脸,满是疲惫的人走了出来,汪涵和阿泗齐齐一惊。 “决明兄?” “公子!” 尹决明见两人错愕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衣袖在鼻前嗅了嗅,顿时一股浓浓的酸臭袭满鼻腔。 尹决明捂嘴干呕了一声,忙挥手:“阿泗,快去烧点水,你家公子要沐浴,臭死了,呕~” 不用他说,阿泗已经撒丫子跑去烧水去了。 汪涵十分惊愕又十分嫌弃地退开了几步:“决明兄,你是掉茅坑了吗?这么臭!” 尹决明白了他一眼,上前两步坐在石凳上:“你十天不洗澡试试,要是还能香着我就跟你姓。” 汪涵似乎想了想,随后恶寒的抖了一下:“算了,我可受不了,臭死了,像个屎人。” “你才是屎人!” 尹决明没好气地翻白眼,见他这嫌弃的模样,有心想要恶搞他,起身上前,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半勾着他的脖子,将脸凑过去,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着:“汪兄,有这么臭吗?你再仔细闻闻?”说着,又将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汪涵一个大叫,推开尹决明瞬间跳开几丈远。 惹得尹决明拍手叫好:“行啊!汪兄,想不到你平时功夫不怎么样,关键时候轻功还不赖嘛?” 汪涵气的哇哇大叫:“尹恬!你干什么!” 汪涵其实挺怕尹决明的,平日总是大哥长大哥短地叫着,这回也是真的气急了,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 尹决明也知道不能太过火,怎么说也是为了跟着他才从京中大老远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也不能欺负得太过分。 哈哈笑了两声,又折回房中端出个物件来:“汪兄,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东西做得怎么样?” 汪涵其实也不是个能生得起气的,见尹决明不再整他,便百般嫌弃地在一旁离他最远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眼他手中小托上的小物件,满眼疑惑:“埙?” 尹决明忙点头:“对,快看看我做的怎么样?” 汪涵接过小托,转着圈细细瞧了一遍,外观小巧,上好的紫陶材料,后面还雕刻了一朵广玉兰,就是还没烧制,旁边放着一个吊坠,玉兰花形,一眼就能看出这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搭配得倒是刚刚好,点点头:“外观还不错,就是不知道烧出来会不会坏。” 尹决明却是一把夺了过去:“当然不会!这可是我费尽心血做出来的,怎么会烧坏?” 汪涵见他那宝贝疙瘩的样子,抽了下嘴角:“你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就是为了做这?没事你做这玩意儿干嘛?” 尹决明笑得一脸明媚:“做出来自然是为了送人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汪涵:得,不用说也知道这大哥是送给谁的。 “公子,水备好了。”阿泗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尹决明将埙放在石桌上,伸个懒腰:“我先去洗洗,一会儿拿去烧制,晚上好送人。” “……” 汪涵幽幽看着他,“我觉得你也该将这东西拿去洗洗,省得熏得人家不敢收。” 尹决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汪涵:“你小子别想坑我,这东西娇贵着呢!没烧制好可沾不得水。” 走了两步,尹决明又顿住了脚,笑得一脸阴险:“汪兄,你帮我拿去用熏香熏熏,回头烧出来说不定还有香味,我房里就有,你可别耍花样啊!要是给我弄坏了,等我回京我就去欺负宋家那小妹妹去。” 汪涵脸一黑,咬牙切齿道,“尹恬,你大爷的,你要是敢祸害宋家妹妹,我跟你没完!” 尹决明似没看到汪涵黑着的脸,哈哈笑道:“只要你不搞破坏,我一定不干坏事,毕竟我心里可是有人了!” 说罢便乐乐呵呵地沐浴去了,一点也不担心他做了好几天的东西会被汪涵弄坏。 尹决明舒舒服服地洗完回来,就见汪涵正一脸憋屈的点着熏香。 乐呵呵地上前往他肩上一靠:“汪兄,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样子嘛!来,给爷笑一个!” 汪涵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黑着脸将熏香塞进他手中,自己则躲得远远的。 尹决明一边拿着熏香围着陶埙绕着圈儿地熏,一边瞅着汪涵笑:“汪兄,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汪涵黑着脸:“我宁愿被你吃了!呸!我宁愿被狗吃了!” 尹决明:“哈哈哈……” 汪涵:…… “阿明,你又在欺负阿涵了是不是?” 温和稳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尹决明收起了肆无忌惮的笑声,规规矩矩的站好:“大哥。” 汪涵也规矩地叫了声:“子阔大哥。” 尹风点头,看向尹决明:“阿明,听说你将自己关在房里十日不出门,是在做什么?” 尹决明心下一个咯噔,偷偷瞥了了眼汪涵,见对方也是一脸心惊后怕,不动神色地挪挪脚,将小托连带着陶埙一起藏在身后,又指着一旁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泥巴残渣干笑道:“哈哈,大哥,我也没干什么,就在房里玩泥巴,呐,就是那些。” 尹风转头,走到那一堆泥渣旁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块做了一半且凹凸不平的东西打量着:“原来是在做埙?可有完成的?” 尹决明:“……” 汪涵心中给尹风点了个赞,这四不像的东西都能看出是个埙? 厉害! “还没呢!做了十日也就做出个四不像的泥疙瘩,本来练着玩的,没想到这么难,我正打算让阿泗将它们都收走呢!” 尹风看了眼手中的泥疙瘩,又看向尹决明,笑着摇头:“做什么事都要有耐心,半途而废自是做不好的,你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 说着,摇了摇头便又出去了,临到门口又顿住,两个正准备松口气的人瞬间又绷紧身体。 却见尹风温和一笑,温润的声音传来:“从东城门出去直行二里有个小窑村,那村子里专做砖瓦烧制,你若有做好的便可拿去那里,使些银钱请人帮你烧制出来。” “若是早些去,天黑前就能烧制好。” 尹决明:这是发现了? 尴尬地挠挠头:“好……” 第18章 观舞(一) 人一走,尹决明和汪涵齐齐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的好大哥啊!可吓死我了!” 尹决明点头赞同:“我以为大哥得训我一顿呢!” 汪涵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子阔大哥怎么过来了?今日就是十三了,我们能去断魂楼吗?” 尹决明捧着小托细细打量着上面的陶埙:“安心,京中来了人犒劳边关将士,我爹和大哥都忙着对付那些人,没空管我们,刚才兴许是正好抽出空来看看我,没事的,今晚我们小心一点就成。” 虽然尹决明说的一本正经,但汪涵可没觉得他有多靠谱。 尹决明记着尹风的话,和汪涵交代一句就带着东西骑马去了小窑村。 索性在天黑前赶了回来。 即使春节已过,大街上依旧张灯结彩,五色的灯笼高高悬挂在两旁的屋檐上,竟让这漆黑的夜晚如同白昼。 灯火交相辉映,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商摊,买香包的,买梳子的,买面具的,还有买馄饨的,买汤圆,饺子,抄手的,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完全不像是边关之地。 当然,今夜大孤街的人是格外的多,且都是青一色的男人。 不为别的,就因为今日是断魂楼时笙姑娘出楼的日子,所谓出楼,就是成年了,可以在众人面前露脸展示才艺了。 虽说前不久众人在那场意外中已经看到了时笙的真容和舞姿,但这次是时笙自己编的舞蹈,众人自是期待不已的,更何况还有那流传百年却无人能完整跳出的水上梅花舞,也不知这两支舞谁更胜一筹。 也正因为如此,即使票价上千两,也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人前来,只为一观那绝世之舞。 从过江之鲫般的人群中挤出来,尹决明两人已是满头大汗。 “我滴个乖乖,这老妈子是要赚翻了吧!一张房票就要上百两,可怜我将我娘送来的压岁钱都搭上了才买了两张大堂票,真是奸商啊!”汪涵一脸痛惜的握着手中的两张票叫苦不已。 尹决明一边挤在人群中找位置,一边抽空好心用嘴皮子安慰他:“放心,等你缺银子了兄弟我一定接济你,不会让你饿着的。” 汪涵无比伤心地叹息着:“唉!算了吧!就你那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在断魂楼喝壶酒,等你有钱接济我,我早就饿死了。” 尹决明:啧!这什么损友? 汪涵趁热打铁道:“决明兄,等你抱得美人归,可别忘了有我这个好兄弟在背后用浑厚的金钱支持你,等回了京,你可得帮我在我爹娘面前说说宋妹妹的好话。” “得了,小意思,宋妹妹是个好姑娘,回头我让我爹亲自帮你劝说你爹娘去,一定事半功倍!” 尹决明指着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好了,就这里吧!正好在舞台前面,没想到比在包房里的视野还好。” 得了他的保证,汪涵心里也松快了些,索性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在尹决明身旁坐下,嘈杂声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有轻悠的乐声响起,嘈杂之声这才消了下去。 楼妈妈扭着她那有些肥胖的大蛇腰走上台,许是钱票子收的太多,那五官都笑得快堆到一起了,特别是那一双看着众人如同看到金子似的发光的眼睛,汪涵就觉得一阵肉疼,心中暗骂一句:奸商! 楼妈妈挥着手中的帕子,清了清嗓子:“各位大人,老爷,公子,多谢大家的捧场,今儿是我断魂楼宝贝女儿时笙满十八的日子,大家也清楚断魂楼的规矩,我们家姑娘满十八才能露面表演舞艺,今晚我们时笙姑娘给大伙儿准备了两段舞,当然,大伙儿的规矩也是照旧……” “行了,行了,楼妈妈,规矩大伙儿都知道,银子大伙儿都准备着呐!快开始吧!” “是啊!快开始吧!快开始!” “嘿嘿,好嘞!这就开始了!”楼妈妈笑的合不拢嘴,本以为上次那场意外会让今晚大打折扣,没想到竟出乎意料地更好了不说,左右也不妨碍自己收银子,要是时笙跳得好,还有大把的银子入账! 哈哈,这是有多少年没这么赚过了啊! 随着楼妈妈下去,乐舞楼中间的舞台也发生了变化,原本中间圆形的舞台慢慢降了下去,十多根婴儿头围大小的木桩升了起来,舞台周边原本就是养着莲花的水池,这般一升一降,竟像是一个开满莲花的大荷塘,而那些木桩就立在荷塘中央。 “铮铮~”有人在弹奏古琴,随着琴声起,自乐舞楼顶倾泻而下的是一片柔软的,绯红的薄纱直垂水面。 “铮~”又是一声琴响,红纱簌簌四散开来,露出里面不知何时立于木桩上的红衣女子。 女子身做起舞势,优雅轻盈地立于木桩之上,微风吹动了她绯红的衣摆,双眼依旧覆着同色薄纱,绯红的颜色更趁得她肤白胜雪,宛若凝露,周围的薄纱让她若隐若现,好似一朵俏皮的红梅,让人流连忘返,无法呼吸。 “是时笙歌!是水上梅花舞!太美了……”不知是谁激动的大喊了一声。 紧接着,底下一片哗然,那些男人们兴奋地叫嚣着,眼中冒着红光,若不是心中还有一丝意识让他们害怕尹大将军在孤狼关立下的规矩,怕是已经群拥而上了。 “啪!” 不知是谁扔了一锭银子出去,正好砸在时笙脚下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无数的碎银子接连飞了过去,这场景好不壮观,让人见了当真得咂舌感慨:这就是下银子雨啊! 然而有一个人却并不是这样想的,只见尹决明眉头紧皱,满脸不悦:“他们这么砸银子伤着人怎么办,那木桩少说也有两丈高,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汪涵瞥了他一眼,虽然也赞同他的说法,但那也是人家的事,人家立的规矩,他们不过是个看客,根本没立场说三道四。 “那也没办法,断魂楼一直以来的规矩就是这样,你与其与那些人生气,还不如祈祷你的心肝小美人别没踩稳摔了。” 尹决明一记刀眼扔过去,汪涵立马“呸,呸”了两声,闭上了他的乌鸦嘴。 第19章 观舞(二) 银子雨还在继续,而台上的人却没有暂停,只听一阵乐声起,那散在四周的红纱竟向上飞去,完整地露出了台上的人。 绯红的身形伴随着琴声缓缓而动,步伐优雅地在每一根木桩上轻轻踩过,身姿轻柔。 随着琴声的加快,时笙的舞姿也快了起来,时而如同绽放在寒雪中孤傲冷艳的红梅,时而如同随着冬风翩翩而动的红色蝴蝶,那么的冷艳,那么的孤独。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1) 水上惊鸿舞创世百年,能完整跳出的人不过一二,而能够将其形态意境也完美的融合的,除了百年前的创作人,如今也就一个时笙了。 “时笙歌!” “时笙歌!” “时笙歌!” “跳完了!跳完了!水上梅花舞!她完整的跳出来了!” 随着一阵阵大喊,又是一阵银子雨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那些零碎的银子砸在了水里,木桩上,还有时笙的身上。 银子虽小,但那些正兴奋的人力道却是大的很,一个个砸在身上便是一块淤青,时笙抿着唇,却未曾停下身形。 尹决明此刻早已黑了脸,要不是汪涵拦着,怕是早冲出去将那群人痛打一顿了。 “决明兄,淡定,淡定,这么多人你打不过的,可别惹事儿啊!” 尹决明气结地一把推开汪涵,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依旧气愤不已:“这群人有完没完?扔银子就扔银子,干什么照着人打?” 汪涵讪讪地缩在一边,心道:那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有准头啊! 不过这话他也没敢说出来,他还想再多活几年呢! “啊!”有人突然尖叫一声。 尹决明心中一跳,转头看去,只见时笙踩中了一颗落在木桩上的碎银子,脚下不稳身子一斜,竟直直从木桩上跌落了下去。 尹决明大惊:“时笙!” 在汪涵还没反应过来时,尹决明人已经冲了出去,他的轻功极好,只一跃便飞过众人,稳稳接住掉落下来的红衣女子。 脚尖轻点,带着怀中的人稳稳地落在了木桩之上。 怀中人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尹决明竟一时入了迷,抱着人呆呆地站在木桩上。 时笙微抿着唇,见他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略蹙眉头,声音微冷:“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带着些薄怒的声音响起,尹决明这才猛地惊醒:“啊!抱歉,我这就放你下来。” 忙将人放到一旁的木桩上,松手时衣袖却缠住了时笙覆眼的薄纱,随着他的动作,那绯红的薄纱竟被他扯开了。 时笙大惊,立刻抬手遮眼,面带怒色,语气颇为不善:“你到底要做什么?” 尹决明也不知道怎么就挂着他眼上的薄纱,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一时慌得手忙脚乱:“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接住你,我,我这就帮你戴上!” 说着,解下挂在衣服上的红纱,慌慌张张地就想要帮他戴上。 时笙却是一把将薄纱夺了过去,语气森冷:“我不需要你帮忙,你可以下去了。” 尹决明一听,皱着眉有些委屈:“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这个态度?要不是我,你就掉水里去了,大冬天的你是不怕冷还是怎的?不说谢谢也就算了,你竟然还凶我……” 时笙一噎,实在没想到这个人会用这种委屈巴巴地语气跟自己说话,还是这么大个少年郎,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顿了半晌,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淡道:“我不需要帮忙,没有你我也不会落水,你下去,不要挡着我继续跳舞。” 尹决明心一横:“我不下,这木桩本就高,你戴着薄纱遮着眼,要是再踩滑了怎么办?” 尹决明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一起下去?” 时笙抿着唇似乎不想再跟他说话。 尹决明自然知道他是不可能下去的,但鼻尖的清香让他舍不得撒手离开,便不停地找话说,只为了能在面前多待会儿:“你明明看得见,干什么闭着眼?平白的多出许多麻烦,你就不能睁开眼看看?” 细细瞧了他紧闭的双眼,尹决明心中猜测:难道是有眼疾影响了美观? 但他并非肤浅之人,即便有眼疾,他也敢保证他不会弃他而去,他只会更努力地保护他,对他好。 “如果是你不喜欢自己的眼睛也没关系。”尹决明循循善诱:“反正你自己又看不见,不过我觉得你眼睛应该挺漂亮的,要不你睁开眼我帮你看看?” 时笙抿着嘴,原本白皙的脸上显得更苍白了,冷硬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滚!” 尹决明一愣,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也没惹他啊?怎么就生气了?“你别生……啊~” 话未说完,尹决明已经被时笙一个旋腿扫了下去,“扑腾”一声,水花四溅。 时笙却恍若未闻,将薄纱系在双眼上,跟着琴声继续跳舞。 台下的一群人看得惊奇,郎君英雄救美,却被美人踢下水也不失为一段笑谈。 众人笑了一场过后,也没人会在意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为什么被踢下水,一个个继续痴迷地看向那起舞的人儿。 作为和某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汪涵在瞧着尹决明落水后第一反应就是双手捂脸,低声喃喃道:“哎呦!竟然被一个女人踢下水,丢脸丢大发了!” 想起之前尹决明也一身是水地从白鹭路出来,汪涵神色一动,他上次莫不是也是被人家踹下水的吧? 汪涵捂脸,哎哟!丢人!太丢人了!要是这事儿落他身上,他都没眼见人了! 然而那位丢脸的大哥却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从水中爬起来,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回桌旁,就在汪涵以为他要委屈痛哭时。 却只听他心有戚戚地嘟囔一句:“幸好让你帮我把那埙收起来了,不然可就跟我一起落水了。” 汪涵:“……” 完了!这哥们儿心里只有那女人,没救了!完了!完了! 第20章 争夺 “啊嘁~” 毕竟是寒冬腊月,尹决明就算身子骨再好,落了水也不免会受寒,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两个喷嚏:“不行,我得去换身衣服。” 说罢,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独留汪涵一人风中凌乱。 大哥,不带这么玩的啊!你的羞耻心呢?你的面子呢?被女人踢下水还能这么淡定?你哥知道吗?你爹知道吗?你九泉之下的娘知道吗? 不过多时,尹决明也不知上哪里找了件衣服换上便回来了。 此刻台上早已换了人。 尹决明有些戚戚:“怎么就下去了?” 汪涵无语:“不下去等着你再去救一次?然后再被踢下水?” 尹决明呵呵傻笑起来:“也是哈!” 汪涵:……傻缺! 尹决明:“她下一场舞还有多久?” 汪涵:“不知道,说不定是压轴。” 尹决明扁嘴,百无聊赖地将放在汪涵怀中的陶埙拿出来把玩着,时不时露出个傻笑来。 汪涵实在看不下去,干脆撇开眼,省的一个忍不住就想打他,主要还是打不过。 在尹决明等得开始心浮气躁时,终于听见那老妈子乐不可支的声音:“各位,今日最后的一支舞,就是大家等候多时的:玉兰曲!” “好!好!时笙!时笙!” “时笙!时笙!” “快开始,快开始!” 楼妈妈话刚落,下面又是一群吵闹喧哗,尹决明双眼死死盯着那空荡的舞台,直到那妙曼的身姿缓缓走出来,亦是惊艳四座。 此刻的时笙换了一身白色舞衣,与刚才红衣的孤冷绝艳不同,白色更衬他清冷的气质如同纯洁高雅的广玉兰。 脚步轻盈,款款而上,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绣着十分俏丽的玉兰花,每一朵花的姿态都不尽相同,他每走一步,带动了那一簇玉兰花轻柔摆动,步步生花便是如此。 依旧是白纱遮眼,尹决明十分之好奇,他何故要遮了眉眼呢? 但刚才落水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印象深刻,也不敢再去问他,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自己何必揭人伤疤呢? 于是,便压下心中那一抹好奇,专心看向台上。 琴箫合奏,悦耳动听,时笙跟着乐声舞步轻盈飘逸,姿态优雅迷人,就像开了满枝丫的广玉兰,姿态变动,时而含苞待放,时而含苞吐萼,时而翩翩若飞,时而随风飘摆,时而灿烂绽开,时而忧忧欲折。 “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姿态妙曼,余音袅袅,竟一曲一舞将玉兰花从含苞待放到枯萎凋零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出来,比之那流传百年的水上梅花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愧是本公子看中的人,哈哈!” 汪涵:……这人还要脸不要? 一曲毕,时笙对着众人款款一礼,转身下了台。 他向来如此冷淡。 良久,众人才从意境之中回神。 “哗!”那些个看客们跟着了魔似的,对着早就空空如也的舞台拼命地扔银子,疯狂的大叫着:“时笙!时笙!” “时笙!嫁给我,我要八抬大轿娶你!” “时笙是我的,是我的!” “她是我的!” 这群人疯狂的举动让尹决明黑了脸,怒瞪着那这个歪瓜裂枣,佝偻老头,心中气愤不已:“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跟本公子抢人?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他们那丑不啦叽的样子配得上人家吗?” 汪涵死死拽着尹决明的衣服,生怕一个不注意这人就冲人群里干架去了,口中连连应道,“对对对,他们不配!啥也不是!就你最般配咯!稳着点儿,咱别冲动,啊!” 楼妈妈似乎早就习惯了这场景,正乐不可支的在台上捡着那些大包小包的银子,完全无视了场下的混乱。 “楼妈妈,老爷我出一千两今晚买时笙!”一个中年豪商突然对着楼妈妈大声喊道。 “……” 场下突然一片死寂。 随后爆发得更猛烈了,“楼妈妈,我出两千两今晚买时笙!” “我出三千两!” “四千两!” 楼妈妈将最后一锭银子收进衣袖,虽然她喜欢银子,但还没傻的将自己培养出来的尖苗儿喂了这群人,那时笙经此一场后那身价可比当年的云烟还要金贵得多。 扭着水蛇腰甩着手帕呵呵地笑着:“哎哟~各位爷~咱断魂楼的规矩可是老规矩了,大伙儿都清楚哒!这青姑的姑娘可都是只卖艺的清白姑娘,万万不可跟那红娘的姑娘们混为一谈,这买卖妈妈我可不敢做的!” “老爷们有钱,你就说要多少才肯放人?” 楼妈妈满脸笑容:“哎哟哟!大老爷,这真不是钱的事儿,咱青姑的姑娘可都是清白姑娘……” “去他娘的清白!都是风尘婊子,装什么清高,老爷我今日兴致高,愿意出高价钱买她一晚是她的福气!” “就是,把老爷们都伺候好了,说不定一个高兴就将她收回府里做个有钱太太,姨娘的也比现在做个妓女强啊!你告诉她,让她别不识好歹!” 楼妈妈满脸为难,这群人又是权贵老爷公子,她一个都得罪不得,可这孤狼城上到关内官商百姓,下到青楼酒馆的规矩可都有尹大公子监管着,艺姬就是艺姬,这身契上也是写得明明白白,若不是犯了大错,也不能平白地将人送去接客啊!要是尹大公子查下来,这不是吃官司吗? 楼妈妈左右为难,又有人开口了:“卖什么不是卖,装什么清高?” “就是!就是!” “装什么清高?” “老爷们是瞧得起她才买她一晚,可别不识好歹!过了今夜,她就是求着老爷我收她,我还不乐意呢!” “他娘的!那群老不死的混蛋玩意儿!他们还真敢说!小爷我今天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我就不姓尹!” 本来还压着怒气的尹决明一听众人竟如此侮辱又宵想着自己都没舍得欺负还连连讨好的人,火气顿时冲昏了头脑,一把推开拉着他的汪涵就冲进了人群里。 被推翻在地的汪涵一脸生无可恋:完了!完了!这下捅娄子咯…… 这人啊!其实也就这样,没有人出头的时候,都是笼中之鸟,而一旦有个人先打破了这规矩,那这群笼中鸟就变成了凶狠的困兽,他们咆哮着挣扎着,想要冲出牢笼,扑向那笼外的猎物。 第21章 珍宝(一) 尹决明出生武将世家,虽不像大公子那般跟随尹大将军征战沙场,却也是被时常丢进军营训练的,那身手自是好的没话说。 不肖片刻功夫,只听得一阵鬼哭狼嚎,哭爹喊娘,那几个吼得最得劲儿的大老爷们已经躺在地上哀嚎不止了。 下了台的时笙完全不知道,在他走后乐舞楼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人已经到了后院,却被匆匆跑来的绿儿叫住了:“时笙姐姐!时笙姐姐!” 时笙停下脚步回头,见绿儿气喘吁吁,轻皱了下眉:“何事这么急?” “不,不好了!前,前面,前面打起来了!那个尹公子和人打起来了!”绿儿喘着粗气艰难的说着。 时笙脑中回想起那个半路杀出来“救”自己,又扯掉自己覆眼的薄纱,还让自己当众睁眼的讨厌家伙,轻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回走:“他要打架是他的事,何故说与我听?与我有何干系!” 绿儿见他要走,忙跟上去,一脸不解:“可是他是因为你才和人打起来的啊!” 时笙脚步顿住,一时有些不解:“因为我?” 绿儿点头:“是啊!有人出钱要买你一夜,楼妈妈不同意,他们便出言羞辱,那尹公子听不下去这才怒火上头冲过去跟人打起来的。” 时笙一愣,薄纱下的双睫轻颤了一下,面上却看不出是何情绪。 绿儿以为他要回去看看,却没想到他竟依旧往里走。 绿儿:??? “虽说很多姑娘在初露面目后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但像尹公子这样能够出手教训那群人的还真没有,时笙姐姐,你真不去看看?” 时笙脚步不停:“不去。” 那个讨厌的家伙打架关他什么事? 语气一如既往地清冷:“不过是望而不得,逞口舌之快而已,若这都看不明白,可见那尹二公子脑子也是个不好使的。” 绿儿:“……” 我觉得尹公子挺聪明睿智的啊!而且人还爽朗,说不定人家是真的在意你呢! 绿儿瞅着前方的人,心想:时笙姐姐还真是无情得紧呢! 眼见着人走远,绿儿迈着小碎步跟上去,歪着身子瞧他,口中不停:“尹公子脑子好不好使我不清楚,不过一个人打一群人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的,时笙姐姐,你说是不是?” 时笙:“……” 绿儿见他停下脚步,绕到他身前再接再厉:“我觉得尹公子被一群人围攻肯定打不过,唉!真惨!” 时笙蹙眉,心中冷哼:那也是他蠢!知道对方是一群人还往上冲,打死了也是他活该! 不过,一想到那个脸皮又厚,总是一脸傻笑,几次三番帮了自己,又被自己几次踢下水的人,听着他被人群殴,或许会被打死,胸腔竟有些闷得慌。 纠结半响,暗骂一声笨蛋,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没脑子的人,皱着秀眉,转身返回乐舞楼。 刚到门口,就见那被自己误以为正被群殴的人正对着几人拳脚相向,嘴上也没闲着,完全没有被人群殴的模样。 相反的,他一人敌众还游刃有余,一点敌不过是样子都没有。 将跨进去的一只脚默默收回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看着。 场面有些混乱,尹决明和那群被他打的人被众人围在了最里面,汪涵功夫不到家,那些人左推右挤的他是想进去拉架都不成,只急得一张脸跟吞了苍蝇似的难以形容。 “我的好哥哥啊!你这是在作死知不知道?那这么大动静,迟早被你爹给逮住咯!” 楼妈妈早在开打时就叫了护院的大汉们,奈何他们又不能对那些看热闹的客人动手,也只能被一圈又一圈的人拦在了最外面,急得她是原地打转:“哎哟!这要是出了人命可咋办呐!快住手,快住手啊!” “妈妈,要不去找尹大公子吧!”一个姑娘怯怯地小声说了句。 楼妈妈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把尹大公子给忘了。” 顺手拉过一个大汉,催促道:“你,快去将尹副将找来,快点!” 那被点了名的大汉匆匆跑了出去,要是让汪涵知道他要去找谁,怕是要急得昏过去了。 尹决明衣衫略有些凌乱,气势却不减分毫,星眸一扫,哂笑道:“观舞就观舞,谁给你们的胆子生出这邪恶的心思的?艺姬和妓子都分不清,亏你们活了大半辈子,小爷我都替你们丢人!肚子里没点墨,还爱瞎显摆,生怕没人知道你大字不识是不是?” 那被指着鼻子骂的倒霉蛋儿一边被尹决明打得疼得在地上打滚,一边怒吼哀嚎:“哪来的臭小子!你知道老爷我是谁吗?敢打我,你死定了!” “老子又没买你,你瞎捣什么乱?难不成你也看上了那娘们儿?有本事你也拿钱来买啊!没钱逞什么英雄好汉?” “就是!哎呦!别打了,大不了等老子玩过了就送你玩玩还不成吗?”一个正在挨打的胖子哀嚎道。 他不嚎还好,一嚎尹决明更怒了,又想到自己几次在时笙手中吃瘪,那如同玉兰般清冷孤傲又纯净的人,怎能被那些个滚犊子玩意儿如此亵渎? 火气上头,下手也更重了:“你还敢说!你多说一句,小爷我就打你一拳!滚犊子玩意儿!小爷都舍不得凶她一句,想将她放心尖上疼着,宠着,你到好!还敢亵渎侮辱她!活腻歪了是吧?” 几拳头下去,那胖子圆滚滚的脸直接就成了猪头。 打了这个似乎还不解气,又逮着另一个开始猛打:“让你们心生污念,小爷打死你们,那么美好的人,凭什么白白受你们羞辱,大家都是长着一个脑袋两条腿的人,你有什么好看不起人家的?没了那几个臭钱,你以为你还能是谁?人家凭本事吃饭,怎么就碍着你了吗?” 打得不过瘾,又呸了一口,骂道:“你家里姨娘太太还少了?怎么就没患上花柳病死了算了!像你们这种人,活着小爷都嫌脏了这片土地,你一天还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这二公子不愧是京中一大纨绔,打起人来不手软,骂起人来嘴也利索,围观的人听得忍俊不禁,看这场面又是惨烈又是想笑。 门口的时笙听着他的话内心狠狠颤了一下,一时心中复杂不已。 活了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舍不得凶他,想将他放心尖上宠,呵!还真是傻的可爱呢! 时笙苦笑不已,要是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怕是恨不得从未认识过我吧? 像我这种人,哪里配啊! 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时笙不想再待在这个无妄之地,郁郁地转身而去。 第22章 珍宝(二) “时笙姐姐?”绿儿见他情绪突然低落,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看了看时笙,又看了看还在打人的尹决明,绿儿似有些懂又似有些不懂,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时笙姐姐好像从来没有为什么事这般失魂落魄过吧?他连疼都不怕,可,这会儿又是为什么? 小跑两步追上他:“时笙姐姐,你怎么了?” 时笙冷清清摇头:“无事,你别跟着我。” 绿儿不停:“我不要!” 她其实一直挺喜欢时笙的,他虽然看起来冷漠无情,孤傲又不喜交友,但谁让他不仅曲儿唱得好,舞又跳的好,偏偏自己就喜欢听他的曲儿,看他的舞,要是可以,真想拜他为师呢! 时笙见绿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心中苦笑,何时自己这般招人喜了? 摇了摇头,也不理会后面跟着的人,想起今日苗齐白会来给云烟把脉,云烟姐姐如今的情况……唉!罢了,还是去看看吧! 这边时笙刚离开没多久,尹风便带着一支六人小队进了乐舞楼。 瞧着场中一片混乱,温和的脸上覆上一层威严。 “都住手!”浑厚的声音散开,原本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了,纷纷向他看了过来。 楼妈妈此刻看到救星,感动得老泪纵横,甩着帕子就冲了过来,抱着尹风的胳膊就开始诉苦:“哎哟!我的尹副将,您可算来了,您看看我这儿,都快乱成一团了,我……” 尹风看了一眼满脸脂粉穿红戴绿的楼妈妈,皱着眉将手抽出来,后退了一步,按照他的作风,若不是有人说这里有人闹事,他是断断不会来这地方的。 一边听着楼妈妈诉苦,眼神看向人群里想要逃遁的人,脸色一沉,带着些许温怒:“阿明,过来。” 本来尹决明听到那一声“都住手”时就心下一个咯噔,暗道不好,本想趁着楼妈妈跟他诉苦好遁地逃走,没想到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俊脸一皱,之前的嚣张气焰是一点没有,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怯怯地喊了声:“大哥……” 楼妈妈一脸震惊,看了看尹风,又看了看尹决明,结结巴巴半天才组成一句话:“这,这,副将大人,尹公子是您弟弟啊?” 此话一出,全场又震惊了,刚刚打人的是尹副将的弟弟,尹大将军的儿子? 那被打的几人见救星来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大人,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副将大人,这个人是你弟弟,你可得好好管教他,你看看,他下手有多狠!”一个皮包骨满头青紫的男人跪在尹风面前哭诉着。 “是啊!副将大人,你看看,看看我这脸,肿成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出去见人啊!”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指着自己青紫交加肿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哭着。 尹风看着这群人,又看了眼略显狼狈却气势不减的弟弟,脸色阴沉,可以看出他此刻有多愤怒。 “青俞。”尹风语气凛冽。 “公子。”六人小队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走了出来,那是尹风的亲卫青俞。 “将二公子押回去!”尹风看了眼尹决明,冷然道。 “是!”青俞面无表情地走到尹决明身边,抱拳:“二公子,得罪了。” 尹决明看着神色凝重的大哥,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没敢反抗,任由青俞将他困了带走。 “副将大人,他虽然是你弟弟,但你也不能这么偏袒吧?就这样困回去就完了?”那几个被打的人见尹决明就这样被绑走,立马不乐意了。 谁知道这会儿带走,是不是一会儿就给放了? 尹风冷眼看着眼前的几人,神色肃冷,“舍弟胡闹惹事,本将自会管教他,但事情的前因后果本将也了解了个大概,到底是不是舍弟先惹事生非,几位可能更清楚,若是各位也想尝尝军中的棍杖,大可跟着舍弟一起走。” 话落,几人不敢再叫冤,毕竟的确是他们先起哄闹事,而且这军棍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下来的。 时笙来到碧水居时,正瞧见苗齐白在写药方,见他看过来,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走到床前,看到那曾经善良温婉的女子此刻再没了往日的生气,不由心中难受:“云烟姐姐。” “咳,咳咳……”云烟用帕子捂着苍白的唇咳了两声,睁开沉重的眼皮,见是时笙来了,笑了笑:“是时笙啊!” 时笙点头,扶着她半靠在床上,见她这副模样,微微皱眉:“几日不见怎么越发严重了?” 云烟苦涩地摇着头:“无事的,你不用担心。” “云烟姑娘若是想得开些,苗某倒真的就不用担心了。”苗齐白将开好的药方给了一旁的小姑娘,对云烟微微叹息。 云烟只是笑笑没说话。 苗齐白摇了摇头,对两人道:“苗某告辞。”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时笙,道:“白芷……唉!你多劝劝她,心结不解开,怕是……”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又看了看云烟,最终又化为一声叹息。 时笙对着苗齐白微一行礼:“多谢苗大哥,时笙知道了。” 苗齐白看着时笙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时笙看着床上脆弱的人,轻声道:“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云烟笑着摇了摇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 时笙抿着唇未搭话。 云烟目光落在前方,双眼迷离:“情爱这东西啊!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毒药,沾了一点便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时笙问:“那为何还要去沾染?” 云烟将散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柔和:“人这一生太漫长,总有一些你想去尝试的东西。” 拍了拍时笙的手,继而又道:“等你遇到了,你就会懂了。” 时笙微低着头,抿唇道:“我不会去沾染这东西。” 我也不配! “傻孩子,人的一生总是要有个念想的,有的人想要的多,有的人想要的少,有的人因此魔怔,有的人也因此成就,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能有个温柔以待的人便一生无憾了!” 云烟目光恍惚,似乎飘到了远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时笙要努力去听才能听到。 “可是他还是抛下了你。”时笙说道。 云烟一愣,眼中含了泪,苦笑:“他曾经对我是极好的,不管现在如何,我总归也是尝过了爱情的滋味,甜入心间,伤入骨髓,可我也不曾后悔。” 时笙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你,不恨他?” 云烟沉默,似乎在想这个问题,许久之后摇头:“不知道,当久等不到他时我是有怨过,不过后来想想,也许是我当初看错了人,又怨得了谁呢?” 时笙观察着云烟的神色,半晌说道:“可你还喜欢他,对吗?” “……” 云烟没说话,只两行泪自眼眶流了下来,许久,才哽咽着说:“爱得深了,根须已深扎进心中,想要拔除谈何容易?我这一生唯一的温暖都是来自他,我恨不起来,更放不下。” 时笙:“……” 时笙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感情,他也不明白这种又爱又恨的痛苦,所以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听着云烟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云烟用娟帕擦了眼泪,自嘲地笑了一声:“也是我自作自受。” 转而又握住时笙的手,叮嘱道:“时笙,你性子太过清冷,你不愿接受别人的好意,什么都想自己扛着,可是人总有抗不住的时候,如果,如果将来遇到一个不求回报,真心喜欢你的人,听姐姐的话,不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试着去接纳他吧!这世上总会有一个待你如珍宝的人。” 时笙:“……” 见他不说话,云烟笑了笑:“好了,你今天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时笙点头,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回了白鹭居。 第23章 礼物 将疲惫的身体完全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时笙半靠在浴桶上,微仰着头,有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世间人都能奢求一人共度此生,唯独他不行。 “时笙,如果有一人不求回报,真心喜欢你,你不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试着去接纳他吧!” 云烟的话又在脑海浮现。 时笙微怔,真心喜欢…… “好歹我也救了你,你这人怎么连句道谢都不说?”那个少年当时语气不满,却是笑靥如花。 “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踢下水过,我爹娘都没有,你是第一个!”他说的委屈巴巴,却依旧笑意盈盈。 “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要记得涂上,要是让我发现你扔了或者没用,我就天天过来烦你,天天来给你送药……”他说的一本正经,却依旧挡不住他那笑容中的狡黠。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我告诉你,你自己不知道疼,但是我看着心里疼,看着心里难受!”他当时有些薄怒,因为自己不把脚伤放在心上。 “小爷都舍不得凶她她一句,想放心尖上宠着,你们竟敢亵渎侮辱她?”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生气,那么愤怒,也是因为自己。 “那么美好的人,凭什么白白受你们侮辱?” 回想到此处,时笙忽然笑了。 “哼,哈哈哈哈……” 那笑声压抑又痛苦,若尹决明此刻在此,只怕听得心都要碎了。 那人说他这样的人美好? “哈哈哈哈……” 这世间大概也只有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蠢话吧! 时笙止住笑,冗长缓慢地叹出一声:“还真是傻呢!” 少年清秀俊逸的脸庞在脑海挥之不去,永远都是那充满暖意的笑容。 他还真是很喜欢笑呢! 时笙有片刻的恍惚:他,是喜欢我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便被毫不留情地掐掉了,怎么会呢?自己这么不讨喜的人! 时笙很是纠结,他并不讨厌那个笑容纯净,每次出现都是为了关心自己的男孩子,虽然有点傻气,却又真的很温暖。 不自觉的,清冷的脸庞浮现一丝笑意,如迎着暖阳绽放的广玉兰,绚丽而夺目。 然而那抹笑容也只是一瞬间便消失殆尽,时笙沉了脸色,他觉得自己很可耻,他怎么能对那个少年维护关心他的举动而产生眷念? 不能的啊!他怎么配呢? 像他这种被世人唾弃的人,怎么配对那纯净的笑容有一丝的妄念?怎么配对那温暖的人产生妄想?他活该是偷偷在阴暗里苟延残喘的怪物! 要是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怕也会和世人一样唾弃自己,远离自己,恨不得将自己拆骨扒肉,尸骨无存吧! 他也一定会恨死他的! 那宛若暖阳一般的笑容再也不会为他而笑了! “嘶~” 一声低低的吃痛吸气声传入时笙的耳里。 时笙脸色一沉,迅速拿过一旁的薄纱覆在双眼上,将一旁的衣衫套上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见院角下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扭动着,不时发出抽痛的吸气声。 时笙皱眉,何人如此大胆敢夜闯他的院落? “你是何人?” 听到他的声音,那团黑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 时笙心下警惕,手不自觉地握紧发簪,看着那黑影亦步亦趋,呲牙咧嘴地走到灯光下。 待看清来人的脸后,时笙又是一愣:“是你?” 没想到来的人是刚才自己还在想的人,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哈哈!真好!你还记得我呀!”尹决明前一刻还疼的呲牙咧嘴,看见时笙时立马眉开眼笑,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清冷的人竟能够记得自己。 时笙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这样温柔的目光让他心中一紧,有些懊恼自己被他牵动的情绪,闷声道问着:“你来干什么?” 尹决明嘻嘻一笑:“嘿嘿!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时笙:“……” “今天晚上,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尹决明看着他,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只可惜白纱遮住了眉眼,让他看不真切。 时笙抿着唇没说话。 尹决明以为他伤心了,又怕他难过,忙安慰道,“你别听他们瞎说,你很好的,世上在没有比你更美好的人了。” 时笙心间颤了颤,看着夜色中眼眸明亮的人,被压下的不明情绪又莫名地开始窜动,时笙不敢看他,只声音微沉:“滚。” 然而被喊滚的人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地又凑近一步,一脸委屈:“别啊!好歹我们也是朋友了,你怎么还对我这么无情啊?” 时笙抿唇看着他,此人脸皮有多厚他已经深有体会,将脸撇向一旁,清冷道:“我跟你不熟,请你离开。” 尹决明对他的话保持装聋作哑,依旧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我行我素:“一回生二回熟,我们这都第几次见面了?自然是朋友了!” 时笙被他的话一噎,半响才憋出一句:“厚颜无耻。” 谁知那被冠上“厚颜无耻”的人却突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时笙被他笑得有些不高兴:“你笑甚?” 尹决明笑得弯了腰,听见他的话,抬起头看过来,只见那嬉笑的脸庞变得满是温柔,那双漆黑灿烂的星眸溢出柔光。 “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样子可爱极了!”他轻声地说道。 轻柔的声音如同羽毛般拂过心间,激起一阵阵涟漪,时笙猛的一怔。 随后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在一声痛呼声中,尹决明已趴在了几尺开外的地上。 被摔了个四脚朝天的人竟就这样赖在地上不起来了,捂着胸口在地上打着滚儿,嘴上也没停下:“哎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你下脚也太重了吧!你数数这都踹了我几次了?就不能稍微对我好一点吗?” 时笙被他这赖皮的模样着实惊呆了,抽了抽嘴角,万分无语:“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若再不走我便去请尹副将来了。” 尹决明一听,一个翻身站起来,苦着脸道:“别这么狠心嘛!我才被他抓回去罚了二十军棍,要是知道我又偷跑出来,再被逮回去岂不是命都没了。” 时笙一愣,这才想起他来时龇牙咧嘴脚步虚浮:“你被罚了?”为什么? “是因为今晚的事?” 难怪刚才走路呲牙咧嘴,佝偻着背,竟是因为受伤了吗? 尹决明不堪在意地嘻嘻一笑:“差不多啦!先别管这事儿了,这并不重要,我偷跑出来是为了来给你送一样东西的。” 时笙:“??” 眼见着他在怀里掏了掏,随后将手伸到自己面前,眉眼弯弯,声若清风:“时笙,十八岁生辰快乐!” 少年眉眼含笑,眼里是满满的温柔,时笙想,他大概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刻! 第24章 倾诉 时笙,十八岁生辰快乐! 十八岁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时笙的思绪在尹决明说完那一句之后便炸了。 他是在说什么?祝我生辰快乐?我的生辰?他,他拖着满身的伤半夜偷跑进来是为了给自己说生辰快乐吗? 一时间,时笙觉得自己内心复杂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感动或者是惊喜,又或许都有。 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过过生辰了?十年?八年?好像从母亲去世便再没过过了吧! 自从母亲走后,自己不是颠沛流离就是被人贩带着大江南北地寻找着买主。 来到这里以后每日便是对付着各种看客,即使到了生辰那日,也不过是多了一个给楼妈妈赚钱的机会,就像今日这样。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像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跟自己说过生辰快乐! 一时间,时笙双眼竟有些酸胀得厉害。 尹决明见他竟发起了愣,心道:她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那薄纱遮着眼,真是叫人看不出来。 两眼咕噜一转,将脑袋凑上前,一脸嬉笑讨好的模样:“时笙!时笙!你这是高兴傻了吗?放心,以后每年你的生辰我都会给你准备礼物的!” 时笙猛一回神,就见一张放大的俊朗脸庞离自己不过咫尺之距,惊得往后一退,却忘了身后是台阶,结果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向后摔去。 尹决明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见他要摔倒,忙伸出手去拉他。 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身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后竟跟着时笙一起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尹决明搂上时笙的腰,在落地前一个旋转,将自己垫在了时笙的下方。 后背的伤再次受到撞击,疼得尹决明猛地岔了一口气,人也摔得头眼昏花,却愣是没吭一声,反倒是看着怀里呆愣的人着了急:“你怎么样?摔到没?” 时笙回神,一把推开尹决明,忙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退了两步,看着着实有些慌乱:“你,你,我,我……” 尹决明笑看着他慌乱的模样,莫名地觉得可爱,忍着后背钻心的疼痛,起身拍了拍衣服,向他走过去:“你别……”紧张二字还没说出口。 一阵寒风吹过,吹散了时笙原本就松散的长发,连带着那薄纱也被吹走了。 屋檐上挂着的灯笼“嘎吱”摇晃了一下,朦胧的光芒将檐下两人笼罩其中。 时笙一惊,伸手去抓那滑走的薄纱却抓了个空,当下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慌忙闭上双眼抬手遮挡。 薄唇轻抿,秀眉紧蹙,羽翼般的长睫盖住了流光的眼瞳,泼墨般的秀发垂下,让他此刻看起来更显温柔。 尹决明见他神色如此慌乱,不由轻叹一声,捡起那被风吹走的薄纱向他走去。 似听见尹决明靠近的脚步声,时笙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你!你别过来。” 见他又要摔倒,尹决明忙扶住他的手,神色颇为无奈,又怕再吓到他,只轻声哄道:“乖,别怕,我给你将薄纱戴上。” 尹决明声音轻柔,如同对待珍宝,时笙一愣,心中仿佛有羽毛轻轻拂过,竟产生了异样的情绪。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时笙很听话地没再动过了。 尹决明见他第一次如此听话,眉眼间染上了笑意,上前将他遮眼的手拿开,露出那清秀绝美的面容,也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地将薄纱帮他系上。 双手环绕过他的脑袋,一边系着薄纱,一边在他耳旁轻声问道:“为什么要遮住眼睛?” 清浅的声音在耳边拂过,有些痒意,时笙抿着唇颤了一下,而后皱起眉,声音沉冷,似乎厌恶极了这双眼睛,“……丑。” 尹决明默默为他系好薄纱,离开之际却低头在时笙遮着薄纱的眼上一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温柔的声音在时笙耳中荡漾开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自己的眼睛,虽然我也未曾见过,但是,时笙,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它们一定特别美!” 时笙的眼睛是真的美,即使是闭着,线条柔和,睫如蝶翼,若是睁眼怕是更惊艳吧! 时笙身体一颤,张了张嘴,而后又紧紧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尹决明轻笑,刚要说些宽慰的话让他放松心情,一道猫叫声从院外传来将他打断,而且是极其难听的猫叫声。 尹决明有些愤恨地瞪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心中暗骂,叫得跟发情的猫似的,难听死了! 时笙也是一愣:“是猫?” 青姑院什么时候养猫了,楼妈妈不是最讨厌猫吗? 尹决明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双手轻轻握住他消瘦的肩,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昏黄的灯光掩盖了他泛红的耳垂。 流光般的眼中满是眼前人,尹决明踟蹰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笙,我,我喜欢你!” 说完便觉一股热气冲上脑门,尹决明想要逃走,却又更想知道时笙的反应,这一犹豫间,那股不好意思便淡了些,只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神情错愕的人。 轰! 时笙只觉得脑中再次轰炸开了,炸的他有些头昏眼花寻不到边际,好半晌才稳住心神,纳纳地开口:“你,说什么?” 尹决明瞧着他呆呆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复而又贴过身,俯首在他的耳旁吹着热气:“我说,时笙,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想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咚!” 是什么闯入了心中那静止的湖面,荡起了一阵阵涟漪。 “你!”时笙瞪大双眼,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人,他怎么会? “乖,别想太多!”尹决明抬手轻抚着时笙的脸颊,若不是怕吓着他,真想吻一下那诱人的薄唇。 不过他虽然常年流连花丛,却向来不会逾矩,更何况是面对他的心上人,目光在那薄唇上厮磨半响,却也只道:“我要走了,你早点休息。” “等等!”时笙叫住尹决明。 第25章 逃亡(一) 尹决明回首,少年在灯火中向他展颜一笑:“怎么了?” 时笙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抿了抿唇,犹豫半晌,这才有些别扭地开口:“你的伤……” 尹决明一愣,没想到他竟真的会关心自己,他还以为像他这般清冷的人就连对他的喜欢都是不屑一顾的,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啊!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不疼的,过两天就好了!嘿嘿!” 时笙:“……” 尹决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你早点休息。” “我……”时笙见他又从墙角翻了出去,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却听墙外传来少年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刚鬼叫什么,?难听死了!” “不是你说一到时间就提醒你吗?” “……那也没让你乱叫,跟发情的猫似的,瘆得慌。” “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看你一直没出来,害怕一会儿又遇见你哥巡夜给吓的,你还好意思怨我?下次你要是再叫我来给你望风,我就去将你哥找来,让他再给你二十棍子,抽死你得了!” “嘿嘿!汪兄~刚才是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哈!你可是我铁哥们儿,我不找你找谁啊!” “……” “哈哈!走走走,先回去再说,不然一会儿真遇到我大哥就完了!” 熙熙索索的声音渐行渐远,时笙在风中矗立良久,忽然笑出了声。 低头看着那人临走时塞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是一个陶埙,做工精细,还刻了一朵广玉兰。 手指轻轻摩擦着,又不由想着,是他亲手做的吗? “时笙,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想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那人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脑海,时笙的脑袋有片刻的恍惚,随后脸色骤然惨白一片,踉跄地退了一步,胸口似有什么压着他喘不过气。 看着手中的陶埙,时笙神色挣扎又痛苦。 半晌,抬手似想将它狠狠摔在地上,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又小心地将它放进怀中。 十八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开心?快乐?温暖?眷恋?又或者,满足? 满足吗?时笙这样问自己。 以前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生日,没有人会给他送礼物,没有人会对他说一句生辰快乐,现在那个人出现了!他记挂着他的生辰,带着满身的伤痕翻墙进来就只是为了送他一个礼物,跟他说一句生辰快乐。 还有那句:我喜欢你。 不,他不满足啊! 如今尝到了以往不敢奢求的东西,若是就此再也没有了,他怎么能够满足呢? 他也想要,想要更多,更多的温暖,更多的关心,更多的陪伴,他怎么会满足呢? 人总是贪婪的,既然得到了,又怎么能毫不在意失去呢? 可是,不行啊!怎么能这样呢?他那么好的人,怎么能陷进自己这又脏又臭的烂泥里呢? 黑暗了十八年的泥沼,怎么配得上那向阳的花呢? 他们有着云泥之别,他们不该有任何牵扯。 雪白的薄纱下滑下两行清冷的泪水,时笙心如刀割,低声轻喃着:“我怎么配,怎么配啊……” 烛台上的火光摇曳,时不时“刺啦”一声,房中的影子便跟着颤抖摇晃。 时笙坐在梳妆镜前,缓缓解开覆在双眼上的薄纱,看着镜中那一双紫晶琉璃般的双眸,清冷的脸上出现一丝恨意。 他的长相随了母亲,是极为好看的,比之玉兰,胜之芙蓉,即使和第一美人的云烟站在一起也丝毫不会逊色,然而,时笙却是恨极了那双水灵剔透的紫色双眸。 这世间没有人不憎恨它!没有人会接受的!没有人! 紫色,那是紫庸国独有的瞳色,十年前,那是南楚国的噩梦,是周边所有小国的噩梦,亦是他自己的噩梦! 倾盆的大雨冲刷着这满是肮脏的大地,鲜红的血水汇聚成流,涌向那罪恶边境的乌水江。 青黑的乌鸦在枯死的树上叫得瘆人,百里之地皆是一片红色的汪洋。 天是血红的,地是血红的,就连那枯死的树木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兵刃,战马,将士,军旗都成了那汪洋里的残垣断壁。 这里尸横遍野,堆积如山,到处是腐烂的尸骨,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郁的恶臭,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有人的,有动物的,它们一起腐烂着,恶臭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是人间的修罗场,是人间罪恶的深渊…… 不知什么东西被遗烧殆尽,散发着黑烟升上天空,若是有人见了,怕是少不了凄厉地惨叫: “此乃百鬼夜行,人间炼狱啊!” 然而,就在这片人间炼狱里,一团血红的身影在艰难的匍匐前行。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单薄的后背上背着一个娇小的孩子,血红的污水淹没到了她的膝盖,柔弱的身躯在艰难地挪动着,一步,两步…… 她们是这片炼狱里的幸存者,百里之地唯一活着的人。 “阿芷,坚持住,娘亲一定会带你回家的!”女人轻柔的声音在这边血一般的汪洋里显得格外脆弱,仿佛大风一刮,那声音便禁不住会破碎消散。 “娘亲……”孩子伏在女人背上轻轻地喊着。 “阿芷好难受,阿芷是不是快死了……” 女人身子一顿,看着四周血红的荒凉之地,忍着心中酸楚擦掉眼泪,笑着安慰自己的孩子:“不会,阿芷最好了,阿芷一定不会舍得丢下娘亲的是不是?” “嗯,娘亲,阿芷想睡觉。”孩子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有些慌了,泪水不自觉的混合着雨水又流了下来,声音轻颤:“阿芷乖,不要睡好不好,娘亲给你唱曲儿,你不要睡……” “嗯,阿芷想听娘亲唱曲儿……”孩子沉重的眼皮抬了抬。 “好,好,娘亲给你唱,给你唱曲儿!”女人含着泪说着。 “二月,春风,拂柳梢 …… 碧波江心,在荡漾…… 少年,白马踏竹桥…… 折了,柳枝,送姑娘……” 女人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轻唱着。 “娘亲,真好听…”孩子轻声道。 “那,娘亲教你唱好不好?你不要睡。”女人满是污脏的脸看着凄凉极了。 “嗯。” 第26章 逃亡(二) 血红的江水滚滚,乌鸦都累得栖息在了枯死的树枝上,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休息的地方,一轻一浅两道声音在这荒凉凄厉之地遥遥传开,这是她们坚持下去的最后的希望。 两天,她们在这地狱般的荒凉之地苦苦挣扎了两天。 终于走了出来,她们看到了远处的烟火,那即将沉睡的血液沸腾起来了! 那是人们居住的村庄,是活人居住的地方! 女人看着那片烟火村庄,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是她们最后的希望啊! 女人一边清洗着孩子的面庞,一边温柔地轻声说道:“阿芷,这片土地就是娘亲的家乡,以后我们会一直都在这里生活。” “嗯,娘亲,阿芷会永远和娘亲在一起的。”孩子天真烂漫的看着女人,紫晶琉璃般的眼睛熠熠生辉,漂亮极了。 女人却是看着孩子的眼睛一惊,从破碎的裙边扯下一块布条,清洗干净后蒙在了孩子的双眼上。 孩子很是不解:“娘亲,为什么要蒙着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女人拦住孩子去扯布巾的手,轻声道:“阿芷,答应娘亲,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的眼睛,好吗?” “为什么?”孩子不明白:“是因为我的眼睛和娘亲的不一样吗?是很丑吗?” 面对孩子的疑问,女人只苦涩地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我们阿芷的眼睛太美了,娘亲怕有人会将你偷走,所以阿芷要将眼睛藏起来,这样娘亲就不怕了。” “真的吗?”孩子满是惊奇。 “当然,所以阿芷要学会蒙着眼走路,这样别人就不会来和娘亲抢阿芷了。”女人笑着,但她的眼中却满是疼惜的泪水。 “这样啊!那阿芷一定不会将它取下来的,阿芷要一直一直和娘亲在一起!”孩子说得天真极了。 女人笑着点头,然而那双秋波流转的双眼却满是忧伤。 对不起!阿芷,娘亲骗了你,但是娘亲不会让你成为世人憎恨的弃儿。 “我们走吧!” “好!” 日暮时分,女人带着孩子来到了村庄,连年战火,人们已经活得胆战心惊,面对这对外来的母子,村民们也不敢大意了。 八年前,南楚被屠了一座城,哭叫声冲破天际,血污的腥臭味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尹大将军带着军队夺回城池后,里面的场景就是生杀无常的将士都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尸体堆成山,鲜血流成河,男人死了,女人被掳,而那场屠戮正是源于一个外来的流浪人,是紫庸的奸细,没有人不怕死,他们不敢大意。 女人苦苦哀求,她不想让孩子回到家乡的土地依旧流浪,他还那么小,怎么能坚持得下去? 身逢乱世,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太多太多,百姓们被女人的哀求感动了,是啊!一个女人和一个幼子而已,住下便住下吧! 因此,女人和孩子在村里人的帮衬下住了下来。 那是村外不远处的一间破败的茅草屋,虽然时常漏雨,不过却是母子两人这几年间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这日,女人正在厨房做饭,等待着孩子从外面回来跟她一起吃饭,听孩子讲今天遇到的好玩的事情。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群愤怒的村民和被五花大绑的满身伤痕的孩子。 “娘亲……”孩子紫晶琉璃般的双眼蓄满委屈的泪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看到他的眼睛会那么愤怒地骂他畜生!恶魔!灾星! 就连跟他玩得好的小伙伴也拿起石头砸自己,哭着说不跟恶魔玩。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那么说?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自己?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是因为这双眼睛吗?可是娘亲明明说过这双眼睛很漂亮的啊! 女人看向孩子的那一刹那却是惨白了脸,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她突然说不出话了。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说!你为什么带着恶魔的孩子!” “你是不是紫庸国的奸细?” “说!为什么?为什么!” “烧了他们,烧了他们祭神!” “烧了恶魔,烧了恶魔!” 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在叫嚣着,他们的眼里满是厌恶,像是看见了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女人将被他们扔在地上的孩子抱在怀里,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哀求着:“不要!不要!求求你们了!他不是紫庸国的恶魔,他身上也流着南楚的血,求求你们了,不要杀他!” “你胡说!这世上只有紫庸国的恶魔才会有紫瞳,你在撒谎!” “我没有!”女人泣不成声:“八年前,紫庸入境,灭了南楚的第一座城,他们占城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城,杀了所有城内的老人和男人,侵淫着活下来的女人,甚至连女孩都不放过,他们吃着幼童的肉,喝着幼童的血,尽情地享受着侮辱着活下来的人!” 女人泪眼婆娑地看着怀中的孩子,泣不成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被他们侵占后生下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地啊!” 八年前的那件事南楚国的人都知道,这也是他们不敢让这对外来母子住进村的原因,这也是他们对紫庸国,对紫瞳有着莫大的仇恨的原因。 然而对着这个幸存下来的女人,他们还是下不了手了。 “你为什么要生下那群恶魔的孽种?为什么不在怀着他的时候打掉他呢!” “我做不到啊!”女人痛哭着。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我做不到亲手杀了他,他还没见过这个世界,他是多么无辜,该死的不是他,不是他!他不过是被上天遗弃的可怜孩子啊!” 上天真的不宠他,让他有着南楚国人的容貌身材,却也带了紫庸国人的紫瞳,南楚国人憎恨厌恶他,紫庸国人嫌弃侮辱他,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他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幼童而已…… 在这个战乱不断的年代,人们惶惶度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是君主昏庸?还是将士无能? 不,都不是,是人心的险恶,贪婪的欲望,还有称霸的野心! 有人渴望和平,有人嗜好战争,于是,就有了这可怕的人间炼狱! “唉!你走吧!我们不杀他,却也不会留下他,带着他离开,永远不要出现在世人面前。” 老村长叹息着,他们虽恨透了紫庸国的人,却真的对流着南楚血脉的孩子下不了手,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她们离开,战乱无情,生死不论,听天由命…… 第27章 逃亡(三) 女人带着孩子逃到了一座破庙,依稀还能看出那破败不堪的牌匾上刻着烽神庙三个大字。 数日奔波,女人终于熬不住了,她生了病,一病不起。 “咳咳……”女人躺在庙宇角落潮湿的茅草上艰难地咳嗽着。 孩子用破旧的瓦罐舀了些干净的水递给她:“娘亲,喝口水。” 女人摇摇头,苍白的脸早已看不出丝毫血色,她轻抚着孩子的头发,神态温和:“阿芷,这里就是娘亲长大的地方,不管娘亲以后能不能陪你,你都不要再去紫庸知道吗?” 孩子听到她的话一下哭了出来:“不要,我不要娘亲离开,我哪里都不去,我只跟着娘亲!” 女人轻轻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泪水:“阿芷乖,男子汉是不哭的,你不是答应过娘亲吗?” 孩子抹掉眼泪,抽泣着:“娘亲,阿芷不哭,娘亲就不会离开了对不对?” 女人没说话,轻轻搂过孩子抱在怀里,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眼眶早已湿润不已:“嗯,娘亲永远都住在阿芷的心里,永远都不会离开的。” “娘亲,那天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大家讨厌我是因为这双紫瞳?”孩子在女人怀中闷声道。 女人的手轻颤着,眼中满是疼惜:“阿芷,这都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间有太多黑暗,太多的恶人,你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 原来都是真的…… “娘亲,我不喜欢这双眼睛,真的讨厌死了!” 女人轻抚着孩子单薄的后背:“傻孩子,不要去在意那些,有紫瞳的人不一定都是坏人,你不是帮过许多小朋友吗?你觉得自己是坏人吗?” “……不是。”孩子闷闷地回着。 “那就是了。”女人将孩子扶正,让他看着自己,轻声说道:“阿芷,答应娘,好好活着,你会遇见除了娘亲以外同样不会在意你紫瞳的人,老天不会永远亏待你的。” “但是在那之前,你也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的眼睛,答应娘亲!” “嗯!” 女人再次将孩子搂在怀里,贪婪的抚摸着:“阿芷,还想听娘亲唱曲儿吗?” “想,阿芷想听娘亲唱,想一直一直都听娘亲唱!” 女人一遍一遍轻抚着孩子,眼角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二月春 拂柳梢 碧波湖心风荡荡,少年白马踏竹桥 折了柳枝送姑娘……” 女人清浅的歌声渐渐消失,再抓不到一点儿踪迹,轻抚孩子后背的手也垂落了下去。 孩子紧紧搂着女人,沁满泪水的紫瞳越发夺目,他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流下来,娘亲说了,男子汉是不哭的,张了张嘴,断断续续地接上了女人后面没唱完的歌 “夏日长 满池香 水中鱼儿捉迷藏……” 一曲闭,孩子认真地问着女人:“娘亲,你看,阿芷能将它唱完了,阿芷是不是很厉害?娘亲你回答我啊!” 然而,他知道的,他的娘亲永远不可能回答他了,他以后都会是一个人了,再没有人会对他说:阿芷,你的眼睛是最美的。 眼眶的泪水忍不住流淌,孩子喃喃道:“娘亲,阿芷食言了,你快起来骂阿芷啊!让阿芷以后再也不可以哭了。” “娘亲,你快起来啊!” “娘亲,你陪阿芷说说话好不好?” “娘亲,阿芷害怕……” “娘亲,你,你不要离开阿芷,好不好?” “娘亲……” 那个温柔的女人终究还是离去了,留下了孤零零的孩子,他一个人该怎么活呢? 他听话地再不取下那蒙眼的布条,即使看不见路被摔倒,即使被撞倒在地,即使那些山下的小孩像看怪物一样围观他,用小石子打他,他都再也不会取下来了。 他的眼睛害死了母亲,他不能再害死自己,母亲要他好好活着的,他答应过,不能食言的。 时笙猛的从梦中惊醒,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苦笑着摇头:“原来是做梦了。” “姑娘可是醒了?” 自从时笙满了十八之后,楼妈妈就安排了一个丫头给他,每一个成名的艺姬都是如此。 听见动静的小丫头香水在屋外问了句,时笙不喜有人进他的房间,香水便不敢随便进来。 时笙随手将薄纱覆在眼上,声音有些沙哑:“进来吧!” “姑娘,你嗓子怎么了?”香水走了进来,看见时笙后又是一惊:“姑娘,你,哭了?” 时笙这才后知后觉地摸向脸颊,湿润的触感让他眉头一皱:“无事,许是做了噩梦的缘故。” “香水跟了姑娘这些天,倒是发现姑娘日日睡不好觉,可要去找大夫看看?” 时笙摇头:“不必。” 见他准备洗漱,香水便习惯地出去将门关上,在门外又问了句:“姑娘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厨房取来。” “……”时笙似乎沉默了一下,清冷又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不必麻烦,我稍后会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先去吃吧!” 香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盯着房门半响,最终也只皱着眉应了声:“是。” 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远,时笙这才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叹了一声:“这几日怎的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情?” 将覆眼的薄纱取下来,温热的水覆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简单的挽了个发髻,依旧白纱覆眼,戴了一顶白色的帷帽便出门了。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寒风席卷而来,时笙忍不住缩了缩手指,脑袋的胀痛感又重了几分。 从青姑院后门一路走到街道上,过了年关的孤狼关大街上依旧热闹非凡,一路走来街道两旁全是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吃摊贩。 大冷的天,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一定浑身舒坦,然而时笙却是没有什么胃口,只觉得吵闹的人群让他越发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走过了繁华的大街,到了清净的小道上,时笙只觉得四肢无力眼前模糊,来不及细想,整个人便陷入一片黑暗倒了下去。 雪白的衣裙与这一片白茫茫几乎融为了一体。 第28章 晕倒 “决明兄,你就别生气了,孙潮那王八羔子从小就跟我们不对盘,皇上这次让他做了孤狼关的都尉,他可不得嘚瑟了吗?”汪涵一个劲儿地劝说着尹决明,生怕他回去将那王八羔子打一顿,他可是向子阔大哥保证一定会拦住他不让他去找麻烦的。 也不管尹决明听不听得进去,他就在一旁可劲儿地念叨着:“再说了,不过一个都尉而已,你爹仍是大将军,你哥也还是副将,他们想要管就让他们管去,没了这档子事儿也还轻松些,你说是不?而且也碍不着你什么事儿,吃喝玩乐追美人儿照样可以干……” 滔滔不绝的汪涵在尹决明恶狠狠的怒瞪下怂了,龟缩着脑袋讪讪笑道:“呵呵!决明兄啊!你别这么瞪着我,怪吓人的!” 尹决明恨铁不成钢的又瞪了一眼:“你懂什么?在南楚,历来这边关城池都是由镇守的将军管辖,城中一切事务由军中管辖调配,这老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尹将军太辛苦,所以派来帮忙的?”汪涵眨了眨眼。 尹决明冷嗤一声:“帮忙?几年前孤狼关战火不停,关内混乱不堪,我爹和大哥一边要忙着打仗,一边又要忙着管理关内,那时候怎么不见有人来帮忙?如今才消停了多久?好不容易将那些人稳定了下来,通商贸易也越来越好,这帮子人就开始打起了主意,东边边境依旧在打仗,怎的不见有人去帮忙?” 汪涵点头:“你说的是!你说的是!那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尹决明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仍觉得心头憋闷,嗤道:“谁知道?要么是老眼昏花头脑不清醒,要么就是孙有权那老东西又去老皇帝面前说我家坏话,觉得我们尹家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才叫那蠢货来盯着我们。” 汪涵一噎,这决明兄还真敢说,连皇上都敢编排,要是让尹将军知道了又少不得挨顿胖揍。 “孙有权那老贼和我爹一直就不对付,还指不定会给我爹使什么绊子,我爹就是一死脑筋,除了打仗就是打仗,遇到孙有权肯定得吃亏。”尹决明有些气愤。 汪涵看着他,用扇尖搓搓脑门儿:“不是还有子阔大哥吗?” 尹决明一顿,想了想,又笑了:“也是!孙有权那老狐狸肯定狡猾不过大哥,更何况来的还是孙潮那蠢货。” 走着走着,尹决明对着一旁的树又是一脚,树上堆积的雪簌簌地落了一地,最后与地上的积雪融为了一体。 汪涵一边闪退躲雪,一边听他愤声骂道:“孙潮那小瘪三儿,小爷迟早收拾了他!” 汪涵:“……” 呵呵!决明兄好暴力…… “决明兄啊!那……” “停!”尹决明突然打断汪涵,眯着眼看向前方不远处。 “怎么了?怎么了?”汪涵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什么东西。 “你看那前面是不是有个人?”尹决明目光落在前方小道上。 汪涵眯着眼看过去:“没有啊?你是不是气的头眼昏花了?” 尹决明翻了个白眼:“你才头眼昏花!”说罢,便大步向前走去。 “唉!你等等我!”汪涵快步跟上,走近一看,还真有个人! 一身白衣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动不动,还好今日雪停了,若是在下雪怕是要被雪埋了。 “嗯?这是谁家丫头倒在这里了?”汪涵伸着脖子瞧着。 “不知道,先看看人有没有事吧!”尹决明走近那戴着幕篱的女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唤了两声:“姑娘?姑娘?” “……” “不会真晕过去了吧?”汪涵也围了过来。 尹决明将人扶坐起来,那人像是毫无生气般没有丝毫温度,冰冷的如同地上铺满的白雪。 “哎呀呀!这丫头怎么这么冷?不会死了吧?”汪涵手刚一接触到那冰冷的身体便猛的收了回去大叫着。 尹决明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赶紧闭嘴吧!会不会说话?” 汪涵讪讪的闭了嘴,却也没再去碰那人。 尹决明将人靠在自己身上,轻道了声:“得罪了。” 伸手将那幕篱取了下来,露出里面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尹决明伸去探他额头的手顿在了半空,脸色刷地冷了下来。 汪涵也是吓了一跳:“时笙?!!” 娘滴个乖乖!怎么会是时笙?他怎么会在这儿? 要是他们再晚来一会儿或者没看见他,那他会不会今日就冻死在这里了? 目光移向尹决明,果见他眉头紧皱,脸色肃冷,双眼中亦满是担忧。 “决明兄,你……”本想安慰他一下,却见他一把将人横抱起往回跑,只剩那轻颤的余音留在了原地:“汪兄,去找个大夫到烂客居。” “我……”看着那转眼消失的两人,汪涵无语,认命地回了声:“行吧!” 尹决明抱着时笙一路狂奔到了烂客居,这烂客居是汪涵买下来的院落,院落不大,却也不小,没什么下人,只有一个汪涵的近侍桃李,但汪涵时常跟尹决明一起吃喝玩乐,便让桃李留下守院子。 尹决明“砰”的一声踢开了院门,将院子里正在扫雪的桃李吓了一跳,手中的扫帚都惊掉在了地上。 “尹,尹公子,你怎么来了?我家公子没跟你一起?” “桃李,去点几盆炭火放我屋里来,再熬点姜水过来,要快!”尹决明说完便大步往后院跑去,也没理会桃李那吃惊的表情。 “啊?哦!哦!马上,这就来!”桃李从吃惊中回神,这才反应过来尹决明怀里抱着一名女子。 瞧了眼东边院落,心想,二公子这是又英雄救美了? 扫帚也没来得及捡起来便跑去点炭火去了。 将时笙放到客房的床上,扯过一旁的被褥给他她盖上,扯动间时笙的袖子里掉出来一个小物件儿。 尹决明捡起来一看,本是担忧的脸上刹那绽开笑容。 原来,他一直带在身边的。 尹决明紧绷的脸扯出一丝笑意,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心想着,这人还真是嘴硬得很。 第29章 男女 将东西收进怀里,这才去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盖在时笙身上。 又坐在床边,将他冰冷的双手握在手中哈气揉搓着,时笙的手指纤细修长,原本红润的指尖被冻得发青,尹决明看着有些心疼。 “怎么就晕倒了呢?若是我没从那里经过,若是我没看见你,那你该怎么办?” 尹决明一边揉搓着一边瞧了眼时笙消瘦的脸庞,嘟囔道:“这身子骨未免太瘦弱了些,抱起来一点份量也没有,手上也没一点肉,冬天怎么暖和得起来嘛!” “尹公子,炭火端过来了。”桃李将点好的炭盆端进屋。 尹决明眼神未移动半分,口中吩咐道:“放近些,姜水熬好了也端过来。” “好,好的。”桃李将炭盆挪到了床脚边,偷偷瞧了眼床上的姑娘,虽只看得见半张脸,但还是让他有些惊艳,这姑娘定然长得十分漂亮。 尹决明不停地给时笙搓着手,直到有些温度了,这才小心地放进被子里盖好。 又将双掌搓热了贴上的脸颊。 尹决明瞧着他苍白的脸出神,回想起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不是受伤就是生病,微微叹息一声:“好像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身伤病,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会照顾自己?” “决明兄,大夫找来了,你快开门!”汪涵有些气喘地在门口大喊。 尹决明将放在时笙脸上的双手收回来,起身准备去开门,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将床帘拉上这才去开了门。 “哎呦!小公子,要看病也不是这么个跑法啊!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给你颠散架了!” 尹决明一开门便听见老大夫揉着腰背抱怨。 汪涵还喘着粗气:“老,老大爷,您行行好吧!我可是一路背着你过来的,都快累死我了!你还抱怨啥?” 尹决明见两人快要争论起来,忙出声打断他们:“大夫,事出有因,还望您见谅,麻烦帮忙看看里面的姑娘怎么样了。” 老大夫摆了摆手,也不跟刚才的事较劲,提着药箱往里走:“我去看看。” 尹决明立马让开大门让大夫进去,随后很自觉地挑开床帘的一角,将时笙的手拿出来。 老大夫瞥了他一眼,伸手搭在了时笙的手腕上,闭上眼睛认真听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大夫的脸色也越来越沉重,看得尹决明和汪涵心中焦虑不安,连端姜水进来的桃李都不敢大声说话,悄悄将姜水放在一旁,然后退至一边当个隐形人。 正当尹决明忍耐不住要开口询问时,老大夫终于睁开了眼,尹决明忙把时笙的手放进被窝里盖好,这才着急地问道:“大夫,她怎么样?”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叹息着摇头。 尹决明脸色瞬间白了下来,怎么会?明明自己刚刚还想着以后将他好好养养,怎么就…… “摇,摇头是什么意思?没救了?还是……” 老大夫问道:“这小公子可是淋了雪?” 尹决明着急上头,竟一时没发现老大夫对时笙的称谓,只急着点头:“对,我们是在雪地里遇到她的,她当时就昏倒在雪地里……” 老大夫点头:“这就难怪了,这小公子大概在小的时候身体受过几次重创,身子骨比常人弱了不少,又在雪地里躺了许久,寒气入体,伤了肺腑。” 尹决明听得心头一颤:“可有办法治?” 老大夫还没发话,反倒是一旁的汪涵疑惑的开口了,“不是,你怎么叫她小公子?这不是个姑娘吗?” 尹决明也反应过来了,皱眉看着老大夫,这人莫不是个庸医? 那老大夫接受到尹决明质疑打量的眼神,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夫行医几十年还从来没把错过脉,这小公子脉相虽弱,如假包换是个男子的脉相,你若不信,大可再让其他人过来探脉试试!” “不会吧?可他明明就是女声啊?”汪涵面露狐疑,她跳的舞还那么好看,怎么会是个男子?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大夫得意地翘起胡子,“这世间有一种药,吃了以后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声音,你若不信,大可翻翻他身上,肯定还带着那药。” 他说的如此义正言辞,尹决明同汪涵却是震惊了,一同看向床帘之后的人影,时笙当真是男子?? 汪涵面色怪异,实在无法接受那么美的人儿竟是个男人,他会哭死的! 尹决明顿了顿,倒是没有汪涵想得多,只担心时笙的身子,不免有些着急:“先不管她是男是女,你说她,他身子曾受过重创,可有办法治好?” 老大夫摇头:“老朽虽行医半生,医术却十分有限,小公子这病……恕老朽医术不精不敢治。” “什么!不敢治?!!你是大夫!你有什么不敢治的?还是你怕我付不起钱?”尹决明骤然恼怒起来,揪着老大夫的领子涨红了眼。 “决明兄,决明兄,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手!”汪涵没想到尹决明突然发怒,吓了一跳,忙过来扯他揪着老大夫的手。 “哎!哎!小公子你别急啊?老朽还没说完呢!”老大夫一边扯着自己领子,一边忙道:“老朽虽然治不了,但是有一个人一定治得了,而且那个人此刻就在孤狼关!” “谁?”尹决明一听还有救,心中一喜,松开了老大夫,双眼急切:“是谁?你快告诉我!” 尹决明突然松手,老大夫重心不稳地向后踉跄了两步,站稳后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才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呐!做什么事都这么慌慌张张的。” 尹决明却没心思跟他扯这些闲话,急得又要揪他领子了:“快告诉我!那人是谁?” 老大夫赶紧后退数步,自觉的远离了这个危险人物,而后缓缓道来:“他就是当年苗神医的后裔,苗齐白!听说最近几年他一直待在孤狼关,住在什么地方来着?” 老大夫突然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什么安什么居来着,记不大清楚了!” “安乐居?”尹决明道。 “啊!对!就是叫安乐居,唉?不对!你知道他?那你还找我干嘛?”老大夫一脸的不满。 尹决明却是黑了脸,他记得那个地方,上次跟着时笙偷偷去的,是叫时笙为白芷的那个男人。 汪涵也想起来了,悄悄看了眼黑脸的尹决明,心道:那不是决明兄的头号情敌吗?怎么办?找还是不找?不过,如果时笙当真是男子,那决明兄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他了?那就不能叫情敌了吧? 不等汪涵腹诽完,就听见尹决明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汪涵,去,将苗齐白叫来。” “嘿!小公子,你以为那苗齐白这么好请的?你叫他他就来?”老大夫一脸嫌弃,现在的小伙子还真是狂妄又自大,真当神医是你家的? 汪涵噎了噎:还真说不定,毕竟从上次的情况来看,那苗齐白对时笙的关系可非同一般,要是知道找他看病的是时笙,指不定直接搬过来了。 不过,那苗齐白到底知不知道时笙是男子?要是知道还…… 汪涵双眼瞬间瞪大,那苗齐白莫不是就是喜欢男人?!! 第30章 吃醋(一) 汪涵又将目光落在尹决明身上,心有戚戚,决明兄应该不会喜欢上男人吧? 心不在焉地送走老大夫,汪涵便指使着桃李:“桃李,你去安乐居将苗齐白给爷叫来。” “是。”一直充当隐形人的桃李应了声,刚走出一步,又被叫住:“算了算了,我亲自去。” 说完便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徒留桃李在原地苦恼:“那我干啥?出去还是不出去?” “桃李,去买只鸡回来炖了。” “啊?哦!”桃李愣愣地看了眼尹决明,呆呆地应了声。 尹决明见他不太聪明的样子,又提醒了一句:“要老母鸡,快去。” “好嘞!”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尹决明无语收回视线,难怪汪涵那小子出门不带他,感情是个二愣子。 见人都走完了,这才挑开床帘看向时笙,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苍白的脸竟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来。 尹决明眉头一皱,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开始发热了。 给他掖了掖被角,尹决明坐在床边看着他发红的脸颊不由发起了愣,他眉头紧锁着,抿着唇,那双漆黑的双眸充满复杂的光泽,他好似在纠结什么十分难以抉择的事情。 橘黄的烛光在燃烧中微微晃动,一只飞蛾不惧死亡地扑向火苗,去追寻那漫漫长夜中唯一的温暖的光亮。 融化的烛蜡淌下一条长长的痕迹,最后凝结于下方底座,它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在莲花烛台上立得更为稳固。 许久,静谧的房间里响起轻轻的说话声,像是妥协,更像是释怀。 但他看向那人时目光又是那般认真且坚定。 “男子又如何?二公子喜欢一个人与他他是男是女无关。” “我喜欢你,无关其他,只因心中欢喜。” “我心悦你,也希望有一日你也能心悦我,如果你不嫌弃我是男子的话。” 尹决明看着床上的人半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红着耳朵将桃李熬好的姜水端过来。 试了试温度,舀了一小勺探到时笙唇边:“来,时笙,张嘴。” 许是发热的缘故,任尹决明怎么哄骗,时笙都紧抿着唇,好好的一碗姜汤全从嘴角流了下来,尹决明不由发愁。 这人怎的生病还这么倔?连哄带骗都不肯张嘴。 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又忍不住暗骂:汪涵那小子在搞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什么?”尹决明看向时笙。 见他紧皱眉头,口中喃喃,握住他慌乱的手,俯身去听。 “不要,不要离开阿芷。” “谁不要离开?”尹决明问道。 然而时笙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显得格外委屈:“不要离开阿芷,你说过要一直陪着阿芷的……” “你不要留下阿芷一个人,阿芷害怕!” 尹决明听得断断续续,但大概听清楚了,心中闷闷的难受,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堵得慌。 自己心心念念喜欢着的人竟然叫着别人,那人是谁?男的女的? 尹决明皱眉,自己追着时笙两个多月了,也没见他和什么人特别亲密,反倒是对谁都冷冷清清,孤傲得紧,难道是他曾经的恋爱史? 喜欢的人死了? 还是喜欢的人跟别人跑了? 尹决明顿时对时笙又充满怜惜,这么好的姑娘,不,这么好的少年郎,老天怎么能如此对待呢? 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些不对,要是那人已经死了,时笙还如此念念不忘,那时笙对他的感情该有多浓厚啊?他还会接受其他人吗? 如果是那个人跟别人跑了,这样时笙还忘不掉他,都说受过情伤的人不会相信爱情,那自己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啊!啊!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唉~不对!好像有一个人跟时笙关系还不错,时笙一有空就会去他那里。 脑中人影闪过,尹决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苗~齐~白~” “砰!” 一声巨响,一个白衣人破门而入。 “白芷在哪儿?” 苗齐白提着药箱闯了进来,大冷的天,竟是出了一头汗,显然就是一路奔跑过来的。 他如此在意时笙让尹决明忽感自己的宝贝被人惦记了,又听得他那声“白芷”,尹决明顿时警铃大作,狼崽子护食般挡在床前,凝着眉盯着他,生怕他将人抢走了。 苗齐白十分担忧,白芷的体质一直很差,晕倒在雪地上一定会惹上风寒,所以一听说他昏倒在雪地里便赶紧提着药箱一路狂奔过来。 果不其然,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脸色通红,明显是发了高热,然而这个人却挡在面前,让他无法前进寸步,顿时恼怒不已:“让开!” 尹决明站在床前一动不动,大有一副你敢上前试试的姿态。 见他发怒,尹决明心里更不是滋味,觊觎我的人还敢对我大呼小叫,谁给你的胆子? 苗齐白看了遮挡严实的床帘,又看了眼拦在床前的人,以为是自己突然闯进来让他对自己生了疑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与怒气解释道:“在下苗齐白,是来给白,这位姑娘看病的,麻烦公子借过。” “……” 尹决明不为所动,眼神挑拨,老子知道你是谁!老子的头号情敌嘛!就防着你呐! 见他依旧未让半步,苗齐白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这位公子,既然是你救了他,想必也是不想让他出事的,这位姑娘是在下一直诊治的病人,他体质极差,在雪地里冻了一段时间定然会发热,因为他体质的原因,若不及时治疗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如果公子不想让他病得越发严重,还请……”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看看,要磨叽一会儿再磨叽!” 比起头号情敌接触时笙,尹决明觉得还是时笙的安全更重要,顿时将说话到一半的苗齐白一把拉到床边,掀开床帘,催促他赶紧看病。 虽然怀疑苗齐白早就知道时笙不是女子,但他也懒得去拆穿,反正自己现在已经知道就行了。 苗齐白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却也顾不得说什么,伸手搭在时笙露出的手腕上,脸色极为不好看。 尹决明眉头皱得更深了,苗齐白被称为神医,他都神色凝重,那时笙的身体是有多虚弱啊?不由得紧张得手心满是汗水。 苗齐白收了手,起身到一旁的桌案写了一张药方扔给尹决明:“这是给他开的药方,现在就去抓来熬了。” “……” 尹决明看了眼苗齐白,又看看时笙,总觉得留他们孤男寡男地共处一室有危险。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再耽搁下去,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苗齐白低声怒吼。 尹决明:“……” 要不是看在你能救时笙的份上,敢吼小爷,我一掌削了你! 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出了屋,心中愤愤,最好规规矩矩地治病,要是让我知道你趁人之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出了烂客居,正好碰见气喘吁吁回来的汪涵,还不等他歇口气,尹决明便又交了个重要任务给他。 “汪兄,帮我盯着苗齐白,要是他敢做什么,你就将他往死里揍,死了残了算我的!”说罢,便大步扬长而去。 汪涵:“???” 这是见了情敌心里不平衡了?可是我才回来啊!能不能让我歇会儿? 第31章 吃醋(二) 尹决明一路走一路想着苗齐白对时笙关心备至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脚下不由加快。 “哎呀!” 也不知是不是他想得太入神,竟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捂着撞疼的鼻子瞪过去,在半路却拐了个弯儿消失了,讪讪道:“大,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尹风一身银色军甲,银色的寒光映得他温和的脸都有些冷意:“孙都尉上任入住都尉府,父亲打算搬回军营去住,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回去。” 尹决明一听,顿时跳开一步,他好不容易和时笙有了拉近关系的机会,怎么能就这样放过? 更何况他现在身体还这么虚弱,他怎么能放心丢下他一个人?赶紧拒绝道:“不去,我又没想领兵打仗,才不住军营,我住汪涵那里。” 开玩笑,现在回军营,那我还能出来吗?放着苗齐白那厮天天跟时笙在一起,等我从军营里出来还有我的事儿? 军营跟媳妇自然是媳妇重要,坚决不去! 尹风看着他,精致的凤眼一沉:“你又想去断魂楼鬼混?父亲赏你的三十军棍还没吃够不成?” 一听这事尹决明就一阵上头,只感觉后背还没养好的伤又开始疼了。 那日被尹风带回去领了二十棍子,结果忍着伤半夜跑出去给时笙送生辰礼,回去时偏偏又遇到了刚回府的老爹,一番询问下来,尹老爹大发雷霆,二话不说又让人赏了他三十军棍,就差没将他打死了。 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若不是有他大哥让人悄悄给他放了水,他起码得在床上躺三个月,好不容易能下地跑了,赶紧的就溜出府了。 好家伙,这不出不知道,一出吓一跳,他还被人给跟上了,跟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老爹的得力副手沈正海! 当初绑他来孤狼关的梁子还没解决呢!这回又来? 没办法,他只得压着想去见时笙的心思带着沈正海日日在孤狼关闲逛,今日若不是孙潮那孙子突然拿出个什么上任孤狼关都尉的圣旨,搅得都尉府又忙又乱,他老爹也不会轻易将沈正海叫回去。 尹决明苦叫:“够了,够了,哥,我真没去断魂楼。” 将怀里的药方拿出来在尹风面前晃了晃:“我今日救了个晕倒的姑,少年,大夫开了药方,我正去抓药呢!” 尹决明心中讪讪,还是先不要告诉大哥时笙的事儿吧! 尹风瞧着他手中的药方还颇有些惊讶,还真没想到他这个玩世不恭的弟弟还会救人,但也放缓了语气:“既然是救人就赶紧去吧!” 尹决明暗自松了一口气,刚准备闪人又被叫住:“等等!” “……”尹决明心中苦叫,又怎么了?不会被发现了吧? “阿明,皇上派孙潮前来犒赏三军,如今却又拿出个第二道圣旨,说是体谅父亲辛苦,派人来接手城内事务,实则是派人来监督我们尹家军,分散我们在孤狼关的兵力,祁罗姑姑最近连番来信,信中隐隐提及近日朝堂争论,说父亲功高盖主,恐生叛变之心,如今多事之秋,定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你可明白?” 尹风将近日得到的消息一并告知了他,希望自己这个弟弟不要像之前一样冲动莽撞与那孙潮再生争执。 尹决明抿唇,他就知道孙潮那瘪犊子玩意儿来者不善:“知道了大哥,我不会惹事的。” 得了他肯定,尹风便也不再担心,自己这个弟弟自己还是了解的,虽然看着整日里一副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样子,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只是心中虽有志,然志不在朝堂战场。 “孙潮并不像你表面看着的那么蠢,少跟他接触,你不愿住军营却也不要再住都尉府。” “我明白,我住汪涵那里,放心吧!我不会去找他麻烦,也不会去断魂楼给他抓把柄。” 尹风点头,叹道:“你明白就好。” 拍了拍尹决明的肩膀,未说一字,便向城外而去。 说来也是,尹决明和孙潮从小就不对付,当年在太学府上学时两人就经常互殴,当真是相看两相厌,遇到就一准儿能打上,从小打到大。 他能来这边关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如今好不容易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中,乐得安静了,谁曾想不过几月的功夫孙潮也来了,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如今一个做了一城都尉,一个成了被监视的对象,这从小解不开的结如今是更解不开了,只盼着不要再恶化的好。 尹决明没有建功立业的心,他在太学学过功高盖主这四个字,更知道它的意思。 尹家有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还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副将,南楚最大的兵权都捏在他们尹家,母亲又是长公主,虽然如今不在人世,身份地位却依旧在。 若是自己再有个什么功名官位,那功高盖主这个词就不是被人拿来争论,而是直接盖在了他们尹家头上,后果如何岂是他们可预料的? 父亲母亲和大哥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对他从来就没有什么考取功名,争得官爵的念头。 奈何他自己也是做得彻底,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名声也是传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 尹决明将这些全部压在心底的最深处,他如今想做的也只能做的便是好好去喜欢那个自己想要好好珍惜的人。 到药铺抓了药,尹决明便风风火火地跑回了烂客居,刚一进门,就见桃李追着一只老母鸡满院子跑,将院子里弄得乱七八糟,心累地扶额叹息:“桃李~” “尹公子,你回来了!你等着,我马上就将老母鸡抓去杀了!”桃李笑呵呵地跟尹决明打了个招呼,便又对那老母鸡穷追不舍。 尹决明:…… “桃李,你别逮那只鸡了,过来,我交给你个新任务。” “不逮了?那好吧!”桃李这才放过那只乱窜逃命的老母鸡,拍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跑到尹决明面前拍着胸脯保证:“尹公子,要我做什么,桃李一定完成任务!” 尹决明眼角微抽,怎么有一种想要踹他的冲动? 将手中的药扔给他,认真交代:“将这药拿去熬好了送到东院。” “好嘞!我现在就去!” 尹决明看着桃李抱着药包一阵风似的跑了,瞧了眼院里咯咯叫的老母鸡,心里总有点忐忑,这二愣子熬个药总不会出错吧? 待到了东院,就见汪涵一脸惊悚地看着床榻的方向。 尹决明不疑有他,冲进屋怒吼了一声“苗齐白!” “哐当”一声,汪涵冷不丁被他吓得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苗齐白稳稳地在时笙头部的穴位扎上一针,这才扭头看过来,语气十分不好:“吼什么吼?你们要是不想救他就尽可能地闹腾吧!让你熬的药呢?熬好了就端过来!” “……” 尹决明这才看清楚苗齐白是在给时笙施针,针都扎在头部穴位,稍有偏差针下的人都会有危险。 一时有些尴尬,狠狠瞪了汪涵一眼,你没事做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害得我以为时笙出什么事了,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熬着了。” 汪涵缩了缩脖子,不明白这位大哥又抽什么风,那瞪眼怪吓人的。 算了算了,我还是先闪了,讪讪地笑了笑:“那啥,我去盯着桃李熬药去?”说完便狗撵似的跑了。 尹决明:…… 银针在时笙头上足足扎了三十二根,苗齐白这才收了手,静坐床前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尹决明见了心中又开始冒酸泡泡了:这小白脸真不要脸! 于是,大步上前将苗齐白挤开,睁着双大眼睛耀武扬威地盯着他。 苗齐白微皱眉头:“你做什么?让开!” 尹决明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做什么,这是我的床,我就喜欢坐这里,你管得着吗?” 苗齐白瞪了他半响,也不知他从哪里看出来的,冷冰冰冒出一句:“你与他不适合,放手吧!” 第32章 护食(一) 尹决明先是一愣,随后恼了,几乎吼着喊出来:“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不适合,难道你就适合?” 苗齐白不理会尹决明的怒气,自顾自说道:“尹将军不会同意的,就算尹将军同意,以时笙的身份如何在将军府立足?他以后的生活怎么办?你这是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尹决明一愣,这些他的确没有多想,但那又怎样呢?他尹决明看上的,谁也抢不走!他会把他护得好好的。 “你知道我是谁,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将军府自能护他安好。” “尹二公子,苗某行医十数载,说走遍半个南楚也不为过,试问,有哪个高门大户会真心对待一个曾流落风尘的人?更何况还是将军府这种皇亲国戚。” “你又有多了解他?你知道他的身份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凭什么空口白话地就保证能护他安好?” “我自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呵!”苗齐白冷笑一声,随后怅然道:“尹二公子,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但他不一样,他身世坎坷,早年间便尝遍了人世薄凉,受尽煎熬,如今得一安稳之地不易,请你放过他吧!” 尹决明骤然间红了眼,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苗齐白比他更早认识时笙,他知道时笙的本名,知道时笙的过去,而自己呢?他对他什么都不了解,只凭着初来那日水榭的惊鸿一瞥便心生欢喜,就连时笙的本名都是从苗齐白口中得来。 他的身世,他的过去,自己一点也不清楚,上次跟他表明心意他都害怕他拒绝,匆匆离去才没让他有机会开口,可是,谁让自己偏偏就喜欢上他了呢! 尹决明红着眼腾地站起来,或许是因为他所抓住的太少,那样微薄的纠葛似乎一扯就断,他感到了不安。 但他从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绝不是! 他对苗齐白沉声道:“我不会放手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喜欢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说我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尹决明忽地低沉下来,带着些摸不到抓不着的害怕:“除非他亲口跟我说不喜欢我,厌恶我,再也不想见到我,否则我是不会放手的!” “你!” 苗齐白愣愣看着他,似乎没想到尹决明情绪会这么激烈。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月,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以为,他对白芷的感情只是因为那张清冷的皮囊,就像断魂楼那些为他一掷千金的看客一样。 可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这样。 可这又能如何呢?白芷的身世注定入不了将军府,他们走不到一起! 苗齐白眉头紧锁,他不想白芷再受到任何伤害,他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他看着尹决明,似是劝诫:“你这是在害他!” “是不是害他你说了不算。”尹决明将头瞥向一边,态度强硬。 “你!”苗齐白被尹决明噎得脸色发青,一时竟接不上话。 两人便一语不发地坐在床边互相瞪眼,瞪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苗齐白再次开口:“让开。” 尹决明梗着脖子寸步不退:“不让!” “我要给他拔银针,难不成你想来?” 尹决明:…… 不就是会点医术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依依不舍地挪了挪。 苗齐白:“再过去点。” 尹决明又挪了挪。 苗齐白:“不够。” 尹决明瞪着眼看着他,又往旁边挪了点。 苗齐白:“再……” “姓苗的,你别得寸进尺!”尹决明怒了。 苗齐白瞥了眼怒火中烧的尹决明,上前将时笙头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地取下来,这才慢悠悠道:“我是说可以了,不用挪了。” “……”尹决明一噎,黑着脸咬牙切齿,他娘的!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病也看了,针也扎了,这下没事了吧?你可以走了!” “时笙受寒太深,虽然施了针,但很有可能还会有其他变故,别人照看我不放心,我要留下来亲自照看他。”苗齐白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理直气壮的开口。 尹决明气得简直七窍生烟,什么叫别人照看他不放心,谁是别人了?你就不是了? “我可以照顾好他,不需要你费心。” 苗齐白嗤笑一声:“难不成尹二公子也会医术?” “……” 尹决明闷声不吭,一边又不想他留下,一边又怕时笙真的再出什么状况,还真不能赶他走,真是越想越觉得怄气。 半响,不得不憋出一句:“西院的客房,爱住不住。” 哼!小样儿!你想住下,爷就给你最远的客房。 “尹公子,药来了!”桃李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给我吧!” “给我!” 尹决明和苗齐白齐声说道。 “这……” 两人都向自己伸着手,桃李一时竟不知该给谁了,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汤药放到了苗齐白手上。 心中暗自欣喜,苗神医是大夫,喂药这种事应该是手到擒来,尹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种照顾人的活大概是做不来的,将药给苗神医这回总没错了吧!哈哈! 正高兴,余光瞥见尹决明恨不得将自己插得千疮百孔的眼神,缩了缩脖子。 糟了! 选择错误! 看了眼已经开始喂药的苗齐白,呜呜,我再抢回来还来得及吗? 救命啊!公子,你上哪儿去了!快回来救我狗命! 苗齐白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放到时笙紧闭的唇边。 尹决明心中嘚瑟,哼,看你怎么喂!要知道刚才为了给他喝姜汤,自己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然而还没嘚瑟完,就听苗齐白声音轻柔:“白芷,来,喝药了,这回给你加了蜂蜜,不苦的。” 紧闭的唇微张,苗齐白将勺子里的药送入他口中,时笙眉头一皱,却还是将那所谓“加了蜂蜜”的药咽了下去。 第二口依旧是如此。 尹决明看着苗齐白,像是看到了时笙每次生病他都是这样哄着他吃药,一股莫名的酸意霸占了整个胸腔。 一把将苗齐白手中的药碗夺过来,将人一推,也不等苗齐白站稳,对桃李道:“桃李,将苗神医带去客房好好休息,西院的客房!”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桃李自知刚才犯了错,二话不说,从角落里跳出来,拉着苗齐白就往外跑:“苗神医,您辛苦了,我这就带你去休息!” “……” 苗齐白铁青着脸被桃李拉得踉跄,他觉得这里的主仆通通都有毛病! 特别是这个二愣的小厮! 第33章 护食(二) 碍眼的人走光了,尹决明看了看手中的汤药,又看了看时笙,莫名地有些委屈,酸酸地嘀咕了一句:“你艳福可真不浅!” 学着苗齐白的样子,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送到时笙嘴边时却说了句:“酸的,酸死了,牙都酸掉了,你喝不喝?” 当他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正要改口,却见时笙竟张嘴咬住了勺子,自己将那勺药喝了个干净。 尹决明:…… 呆滞半响,随后笑出了声:“时笙啊时笙,没想到你喜欢吃酸的啊?” 暖暖的笑意冲散了他脸上的郁气,开心的像一个得了糖果的知足小孩:“小阿芷,还要不要喝?可酸了,可好喝了,还要不要?” 尹决明笑吟吟地看着床上的人,待听得那声微不可闻的“嗯”声后,又开始笑了起来,高兴的几乎找不着东南西北。 舀了一勺放到他嘴边:“喝吧!酸酸的,可好喝了!” 就这样每喂他喝一口,尹决明就笑得更满足一分,相比于甜食,这个看上去清冷如雪的人似乎更喜欢吃酸的!这一点估计连苗齐白都不知道,那自己岂不是就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喂了药,尹决明便一直守在时笙的床边,看着他时不时地傻笑,汪涵中途过来了一趟,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模样,灰溜溜的跑了。 吃了药的时笙很快退了热,不过快二更天时又开始烧了起来,吓得尹决明亲自去西院客房将苗齐白拖了过来。 “你快看看,他明明退了热,怎么又烧起来了?是不是你开的药有问题?” 苗齐白看了一眼脸颊烧得通红的时笙,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片刻后又道:“去将我给他开的药再熬一碗来,窗户开一点缝透透气,别开太大,不然容易再次受凉,我再给他扎几针,过了今晚大概就不会再发热了。” 尹决明听了,正想对着门口叫桃李,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汪涵将桃李带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算了,我自己去。” 依照苗齐白说的,先将窗户开了点缝,确认不会有太大的寒风吹进来,这才去厨房熬药。 在厨房里一阵翻找,找到被桃李放到角落的药罐,加上水放到锅上熬着,又想起时笙好像一天没进食了,便想着给他熬一点粥。 于是平生没做过饭的尹二公子在厨房一顿手忙脚乱后,看着锅里那黑不溜秋的东西,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失败。 嫌弃地将那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扔到一边,猛地想起火上还熬着时笙的药。 冲过去一看,还好还好,药还没熬坏。 小心翼翼地将药倒进碗里,满意的端着去东边院子,心想着,下次一定让桃李教教自己怎么做饭。 尹决明到东边院子的时候苗齐白正好施完针,见尹决明灰头土脸地进来,像是有些惊奇,说道:“让二公子亲手熬药,还真是难为你了。” 尹决明不想理他,端着药走到床边:“苗神医,如果没什么事了,你就可以走了。” 苗齐白眉头一皱:“二公子不觉得叫个下人过来照顾时笙会好一些吗?你这样一直守着他让别人怎么看他?” 尹决明却笑了:“不好意思啊!我这里还真没下人,不过你若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和他单独待了一天一夜,苗神医,你会说吗?” 苗齐白脸色一僵,对尹决明的行为十分不喜:“你若是真在乎时笙,就应该避讳,而不是趁他昏迷不醒占他便宜。” “哈!”尹决明笑出声,看着苗齐白的眼神微冷:“苗神医,你就是觉得自己没能守着时笙所以看我不顺眼吧?你说我占他便宜?那如果他自己不反对呢?” 小样,别以为我不知道时笙是男子,还想将我骗走,美得你! 自己的媳妇自己守,让给别人那叫禽兽! “不可能!时笙从不与人交好,更不可能与人亲密接触,尹恬,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他就强迫他!” “我强迫他?”尹决明气笑了:“苗齐白,那你可就真错了,我尹恬喜欢的人,便是我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我会敬他,爱他,疼惜他,不忍心他伤心掉眼泪,哪怕是他皱一下眉,我都会心疼万分,你说我强迫他?笑话!” 花言巧语的话是这些公子哥惯用的,苗齐白自然不信,冷着脸道:“花言巧语谁不会说?你二公子在京中是什么名声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尹决明不以为意:“谁过去没干过点混账事?苗神医,你,曾经不也杀过人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苗齐白脸色骤然间惨白,那明明就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为什么还会有人知道? 尹决明耸耸肩,不堪在意地笑了笑:“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知道,苗齐白,你没有资格来教训我!” 苗齐白苍白的嘴唇轻颤着,似乎被惊得不轻。 他目光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八九岁的少年,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你到底是谁?” “呵!”尹决明嗤笑一声:“我是谁你不是知道吗?镇北将军府不学无术,纨绔不化的二公子啊!” “好啦!好啦!苗神医,你放心,只要你不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没人会知道你苗神医杀过人的,更深露重,苗神医请回吧!” 苗齐白幽暗的眸子深深盯着尹决明,突然向他扑去,一把拽住他衣襟,面目凶狠,与那救济世人的慈善神医判若两人。 “当年的事你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那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难道不该杀吗?他做了什么事你们知道吗?我杀他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苗齐白几近疯狂,尹决明没料到他会突然发疯,手中的药险些打翻,眉宇间染上怒气:“苗齐白,你发什么疯!” 然而苗齐白已然魔怔,完全听不到尹决明的话,只一股脑地出手攻击。 尹决明怕他将药打翻,在他出手的一瞬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苗齐白不曾习武,被这一掌拍飞了出去。 他直挺挺躺在地上,好半晌才捂着胸口挣扎着坐起来,面上疯狂的神色消失,似乎清醒了许多。 尹决明在屋中睨着他,神色肃冷地说道:“世人如何评价他我不知道,但是我对你们的事毫无兴趣,苗齐白,是你自己放不下而已。” 此话一出,苗齐白原本苍白的脸又白了一分,良久才缓缓开口,似嘲似讽:“世人皆说将军府二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比之你大哥差了十万八千里,没想到却是世人瞎了眼。” 苗齐白抬眸,眼中神色让人分辨不清:“二公子,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嘁!”尹决明呲笑:“我如何关世人何事?” 苗齐白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起身拍拍衣裳,轻叹一句:“将军府还真是不容易啊!” 尹决明却是脸色一变,目光瞬间犀利起来:“苗齐白,你该走了。” 苗齐白笑着摇了摇头,捂着胸口看向他身后躺着的人,叮嘱道:“若是他醒了就给他吃点清淡的东西,若是还发热,找人到安乐居来找我。” 苗齐白又看向尹决明,顿了顿,似提醒般说道:“二公子,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不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伤害他。” 尹决明挑眉,静静地看着他离开后,这才转身继续给时笙喂药。 第34章 秘密 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小脸红扑扑的,真是越看越喜欢,舀了药送到他唇边,跟哄小孩儿似的:“时笙小乖乖,快喝药药咯!是你爱喝的酸酸的味道哦!” 时笙下意识地张嘴,将勺子里的药喝下去,似乎没喝到想要的,咂吧着嘴很是委屈极。 尹决明看到这一幕简直心都化了,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好想捏捏他的脸哦! 这样想着,手已经先一步伸出去了。 在那光滑的脸颊上捏了捏,又捏了捏,再捏了捏,若是尹决明此刻有尾巴,那尾巴都能晃出虚影了! 好嫩好软,不想放手了怎么办? “决明兄~” 正沉浸其中,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他差点将手中的药碗打翻到地上,心虚地将另一只手收回来,朝着声音先传来人还未到的汪涵吼了句:“赶着投胎啊!” 好半响,汪涵才一路小跑过来,边喘着气边道:“决,决明兄,我刚看到苗神医走了诶!他好像受伤了,嘴角还有血,你们不会干架了吧?” 尹决明想起自己刚才打他的那一掌,扁扁嘴,我才用了一成功力他就吐血了?真是弱鸡,弱爆了! “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摔出内伤了吧!” “嗯?”汪涵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谁会没事将自己摔出内伤?又不是脑子有病,你骗我的吧?” 尹决明淡淡送了汪涵一个眼神:“爱信不信。” 舀了一勺汤药继续喂给时笙。 “啊~”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尹决明端着药碗的手一抖,药汁洒在了时笙的脖颈上,雪白的衣服也染上了一片药汁。 尹决明皱眉,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有些苦恼地看着那一处染脏了的地方。 他是帮他擦还是等他醒了自己擦呢? 汪涵也被那声尖叫吓得一个机灵,跑到门口大吼:“桃李,大晚上的你瞎吼啥?是家里被盗了还是怎么着?” 不一会儿,桃李哭丧着脸跑过来:“公子,我们家没被盗,不过好像有人想下毒害我们……” 汪涵:“?!!什么叫有人想下毒害我们?说清楚点。” 桃李苦着脸,咬着衣袖小心翼翼道:“我中午明明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可是我刚去厨房,看到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满地都是,里面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有人煮了什么东西,我还看到饭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公子你说不会是有人想下毒害我们吧?” “煮东西?”谁会煮东西?想起尹决明手中的药,汪涵不可思议的转过头:“决明兄,不会是你到厨房煮东西了吧?” 打定主意自己洒上去的自己解决的尹决明听到汪涵的话,立马回道:“当然不是我,我只熬了药,其他的什么都没干!” “你会熬药?我怎么不知道?”汪涵不太相信。 尹决明被他盯得心虚,佯装镇定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我刚之前听到厨房那边传来砰的一声,以为是你们回来了,不过现在也有可能是苗齐白吧!” “苗神医?他去厨房干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也许是他饿了想做点吃的呢?说不定他的内伤就是在厨房摔的!”尹决明丝毫不脸红地将责任都推卸到了已经走了的苗齐白身上。 汪涵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奇妙了:“还能这样?那苗神医平时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尹决明摆了摆手:“你管他做什么?说说你们这一晚上都跑哪儿去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汪涵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嘿嘿笑了起来。 尹决明顿时明白,跳起来大叫:“好你个汪涵,竟然吃独食!说!你又跑哪儿吃好吃的去了?” 汪涵忙摆手:“没没没,我可没吃独食,知道你去不了,我都给你打包带回来了。” 说着,一挥手,原本苦着脸心疼厨房的桃李立马跑去提了个食盒进来,还没打开,一股饭菜的诱人香味扑鼻而来。 汪涵得意得拍着胸脯邀功:“决明兄,兄弟我够意思吧!这可是孤狼关新开业的酒楼,我觉着这菜不错,就给你带回来了,你快尝尝,味道可好了!” “桃李,快把那小坛子也拿进来!” 桃李从外面提了个巴掌大的小坛子放桌上,不等汪涵开口,就急切地喊尹决明:“尹公子,这是酸汁酒,可贵了,一小坛得花五两银子呢!” 尹决明盯着那小坛子双眼放光:“酸汁酒?很酸吗?” 汪涵点头:“反正我不喜欢酸,牙都快给我酸掉了,那老板说这是他们酒楼的一特色,所以我就想着一并带回来给你尝尝。” 尹决明一把勾住汪涵的肩,无比感慨:“汪兄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真是缺什么你就给我送什么来!” “啊?是吗?嘿嘿!”突然被他夸赞,汪涵有些不好意思了,挠着头嘿嘿地傻笑着。 尹决明拍了拍他的肩,郑重地赶人:“好啦!辛苦你了,你可以带着桃李回去了,慢走不送!” “……”汪涵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哀怨的盯着某个过河拆桥的人。 尹决明完全当作没看见,将两人推出去,关上门,捧着那小坛子嘿嘿地傻乐起来,这模样可比汪涵傻多了。 将剩下的半碗药喂完,尹决明这才坐到桌子上,拿起筷子准备开动,忽又想起时笙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说不定晚上会饿醒。 将筷子放下,重新将饭菜装到食盒里,又折身回来坐到床边守着。 许是喝了药的缘故,时笙除了还有些发热,睡的倒很是安稳。 尹决明便干脆坐到脚榻上,斜靠着床,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那条薄纱还在他的眼睛上,尹决明瞧着碍眼,伸手将它取了下来放在一旁,再看向时笙时,指尖不自觉地在他眉眼上扫过。 明明有一双这么漂亮的眉眼,怎么就偏要遮住呢? 人闲下来总是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别是在没得到某个想要的东西时,对任何关于那东西的人或物都会尤为敏感,就像尹决明现在这样。 之前时笙在昏睡时叫的人是谁? 毫无疑问,某个傻子已经对号入座了,将苗齐白三个字在牙齿间反复撕咬,似乎这样就能将他撕碎解恨。 咬牙切齿半响,后又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半天,始终想不起来,又瞧了瞧时笙,挠了挠头:“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啊?” “不,不要!”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很痛,真的很痛啊!” 正抓耳挠腮的尹决明忽然惊醒,大叫一声“啊!对,声音不对!” 第35章 心疼(一) “痛!好痛!” “不,不要,不要过来!” 听着时笙痛苦的低喃,尹决明这才又想起白日里那老大夫说的能够让人变声的药。 想来时笙是吃了的,只是这会儿药效过了,所以声音便变回了原本的音色。 看着他断线珍珠似的泪水和满头豆大的汗珠,尹决明心中骤然一痛,轻轻伸手握住他紧紧抓着被子的手,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为他缓解恐惧。 他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一定是很痛苦的,尹决明满目怜惜,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阿芷乖,阿芷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都在。” “不疼了,不疼了,我会保护你的。” 许是尹决明的声音太过柔和,时笙在噩梦中慢慢被安抚,只是泪水却是没能止住。 尹决明只好一手隔着棉被轻轻拍打安抚着他,一手不停地帮他擦眼泪。 那些泪水是灼热滚烫的,烧得尹决明的眼和心刺痛。 时笙啊!阿芷啊!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痛苦呢? 又是什么让你掉了眼泪? 我想帮帮你,你会敞开心扉接纳我吗? 等时笙再次睡着,尹决明看着他满身的汗和领口一团药汁,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不去唐突佳人,即便对方同样是男子。 只是将他那脏得不能看的外衣褪去,又去打热水给他简单擦了脸和手。 他的动作很轻柔,如同擦拭世间珍宝般小心翼翼,温热的毛巾划过那细嫩脸颊,留下一层薄薄的热气消散开来。 这让他想起了娘亲以前蒸的糯米糕,刚出锅时会冒出白色的热气,白白嫩嫩的又香又软,勾得人只想咬上一口尝尝滋味。 尹决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 没敢再多看,快速擦完便将目光转移到时笙的手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血气上涌,脑子都有些发胀,给时笙擦拭的手颤抖得几乎捏不住毛巾。 苦笑一声,兀自低喃:“还真是着了心魔了!” 深吸一口气,强行抛开杂念认真干活! 脑子清醒了,他这才发现时笙白皙的手腕在雪白的衣袖下隐隐有些不对。 往日见他用白绸将手腕裹着,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白绸松散,下面的肌肤露出来,尹决明瞧着心生疑惑。 犹豫半晌,对着昏睡的人低声道了句:“失礼了。” 小心的掀起袖口,落在他眼中的手腕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有着白皙光滑的肌肤。 在时笙手腕上,本因是光滑雪白的皮肤却有些凹凸不平,也正是在那凹凸不平的皮肤上,一圈圈诡异图案缠绕着,左手三圈,右手两圈,像是有谁用烧红的钢针沾了红色药水一圈圈刺出来的,后来掉了疤,皮肤却永远回不去了,那些丑陋又诡异的图案会永远伴着手腕的主人。 尹决明看着那满是伤痕的手腕,瞬间赤红了眼眶,心脏疼的几乎无法呼吸。 他颤抖着指尖在他手腕上的伤痕上轻轻摩擦。 这个图案他知道,是曾经紫庸国的一位暴君用来对付他一母同胞的弟弟的。 紫庸同别国不太一样,他们全国擅蛊,信奉鬼母,特别是皇室,据说皇室有着一种非常神秘的蛊,那蛊很厉害,却无人见过。 据说那暴君弑君夺位,登上皇位后,又害怕弟弟跟自己一样篡权夺位,便给弟弟下了一种使人无辜痛不欲生的蛊。 弟弟受蛊影响日日忍受折磨,甚至有时疼得神志不清伤人伤己,暴君因此派人捉拿了弟弟,并向国人宣布弟弟因对鬼母不敬受到了惩罚。 若要求得鬼母原谅,需得用烧红的钢针沾特殊药水在其双腕双踝刺下缚魂锁,以魂献祭鬼母,让他的灵魂成为鬼奴永远侍奉鬼母身边,让他的躯体成为紫庸最低等的奴隶,以求鬼母原谅。 后来缚魂锁在紫庸国大为盛行,十几年前更是用在了南楚国的百姓身上,他们侵占城池,烧杀抢虐,在孩子和女人手腕上统统刺下了缚魂锁,意为:这是供奉给鬼神的奴隶,将他们的灵魂供奉给鬼母,而他们的躯体也将成为紫庸最低等的奴隶! 尹决明只觉得呼吸的每一口气都让他心脏绞痛,十年前自己就差点被紫庸国的士兵抓住刺上这个罪恶的印记,他逃进山中,有一个小哥哥救了他。 可是救自己的那个小哥哥却被他们一箭穿透了胸腔,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后来他高热一场,忘记了那个小哥哥的名字,也忘记了他的模样,只隐约记得他是拥有着南楚与紫庸血液的孩子,是被紫庸国强掳去的南楚姑娘生下的不被世人承认的遗弃儿。 那孩子有一双纯净的紫眸,不同于紫庸国人特有的充满杀气的紫色,那是浅浅的紫,是世上最漂亮的琉璃,纯净又无邪。 所以阿芷啊!你也是从紫庸逃脱出来的吗? 尹决明将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声音都是颤抖的:“当时一定很疼吧?” 他突然就明白了白日里苗齐白说的,通红的双眼湿润,喉间哽咽。 原来,他的小阿芷真的尝过了这世间最残忍的痛苦。 缚魂锁啊!这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屈辱。 你这么美好的人,老天怎么能让你经历这样的痛苦呢? 月上中空,屋外起了冷雾。 孤狼关的天气比其他地方暖的稍微慢了些,如今临近四月,屋外的积雪才开始慢慢融化。 东边的客院亮着灯火,尹决明却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时笙醒来时有一瞬的呆滞,他隐约记得自己打算去安乐居,结果在半路晕倒了,是谁救了他吗? 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垂眸看去,竟是许久不见的人。 是他?是他救了自己吗? 不对!时笙猛的抽回手,动作有些迅猛,惊醒了熟睡的人。 时笙一惊,忙抬手挡住了眼睛,慌乱地往后挪动,却不小心撞到了床角发出“砰”的一声。 时笙:“……” 尹决明:“……” 见他这慌乱的样子,尹决明是好笑又好气,一手握住他瘦弱的指尖,一手绕到他脑后给他揉着:“我还不知道原来你的起床气这么大?” 时笙:“……” “你怎么在这里?”时笙开口,声音沙哑,但还是听得出来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 时笙脸色骤然一变。 第36章 心疼(二) 然而尹决明却是没多大反应,听得他嗓音沙哑直皱眉。 怎么这么哑,那岂不是很难受?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起来吃点吧!” “……” 时笙抿着唇,见他神色如常,只以为这人心大没听出来,苍白的脸颊有些僵硬,刻意又压低了声音:“我想喝点水……” “好,你等一下。”尹决明听到他让自己帮忙倒水,开心的差点叫出声。 毕竟依照时笙这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即使渴得再厉害也不会让他帮忙,现在……是不是证明自己在他心中是不一样的了? 小心的将水递过去,见他还用手捂着眼睛,轻笑一声:“你打算就这样喝水?” 时笙:“……” 尹决明低声闷笑,将水杯放到一旁,拿过之前替他取下的白纱,轻轻握住他遮着眼的手:“手拿开,我帮你将白纱系上。” 时笙:“……” 抿着唇将手抽出,僵硬着身子由他帮自己系上白纱。 少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时笙脸一红,身子往后一扬,夺过系了一半的白纱,生硬道:“我自己来。” 尹决明巴巴地看了眼空空的手,有些遗憾:“好吧!那我去将饭菜热一下。” 十分不舍地提着桌上的食盒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又提了两桶热水进来。 对着坐在床上发呆的时笙道:“你之前出了几身汗,身上肯定不舒服,我打了些热水过来,你先到隔间去洗洗,一会儿饭菜热好了就可以开饭了。” “哦!对了,我忘了你没有换洗的衣物。”尹决明挠了挠头,想了想,从一旁的柜子里取了一套新衣放在时笙手上:“这里只有我的衣服了,你先将就穿着,明日我再去取你的衣裳来!” 尹决明说完便又跑了,他才不会承认其实他之前是想帮时笙清洗的,但想想又觉得太孟浪了,便只将弄脏的外裳给他褪了。 时笙默默看着他出门,这才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一套黑色亵服。 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外衣不在了,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心中一阵慌乱,他,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男儿身! 时笙心中忐忑不安,难怪他刚才听着自己的声音不对都没什么反应,想来是已经知道了。 时笙心中砰砰狂跳,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屋中来回走了两步,只能泄气地去屏风后洗浴。 待尹决明提着热好的饭菜回来时,时笙已经洗好出来了,墨色的锦衣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圈,漆黑的长发松散下来披在肩上,依旧白纱遮眼,静静地立在窗前,像个不问世事的清冷仙人。 “你风寒还没好,可不能吹风。”尹决明走过来将窗户关了,又拿了一件干净的外衫披在他肩头,拉着他的手往桌边走:“饭菜都热好了,你先过来吃点垫垫肚子。” 时笙看着满桌的菜一言难尽,这是喂猪吗? “吃不了这么多,太浪费了。” 尹决明:“不多不多,正好我也没吃饭,我们俩一起吃,你不能吃太油腻的,这几样清淡的就归你,其他的就归我!” 说着,就将几盘清淡的菜肴放到了时笙的面前。 时笙偏头看他,少年似乎很开心,眼角都是遮挡不住的笑意。 时笙心头一颤,收回目光,默默的吃着。 “怎么样?合胃口吗?”尹决明小心问着。 “还好……” “还好就是并不是很合胃口但将就的意思吗?”尹决明若有所思地问道。 时笙:“……” “啊!我差点忘了。”尹决明突然一拍脑袋,起身去将放在一旁柜子上面的小坛子提过来打开,倒了一小碗推到时笙面前,献宝似的:“这个是酸汁酒,你快尝尝!” 酸汁酒? 时笙一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吃酸?是巧合还是…… 看着面前那讨好般的笑容,时笙莫名的不想让他失望,端起碗浅尝一口,不由眼前一亮,没有辛辣呛鼻,酸酸甜甜的味道极好。 “怎么样?好喝吗?”尹决明有些期待。 时笙点头:“嗯,极好的。” 一瞬间,尹决明开心地像个被大人夸赞了的孩子,笑容那么真诚,那么满足,看得时笙不由晃了眼。 但很快他又低头掩下情绪,默默地吃着饭菜不再发一言。 尹决明也没有问时笙男子身份的事,时笙也没主动提起,两人相对默契地对此事闭口不谈。 之后的几日,尹决明硬是拦着时笙没让他走,美其名曰:伤寒未愈,不能受凉! 若时笙实在坚持,他便一副“你忘恩负义!你抛夫弃子!”的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直瞧得时笙满心的罪恶感。 无法,只得留在烂客居住了下来。 时笙不再提要走,尹决明总算放心了,每日拉着桃李在厨房研究做饭,可怜的厨房几次差点失火。 汪涵每日就跟看鬼似的看着他,一边心疼自家厨房,一边心疼被他毁了的上好食材,在他几番苦苦哀求下,尹决明总算放过了桃李和厨房。 然而第二天他又开始每日大半时间玩失踪,还叮嘱他要照顾好时笙。 汪涵觉得他就是尹二公子的一条狗,每日苦哈哈地替他到处跑不说,还要替他照顾他看上的人! 这也真是没谁了! 要是让宋妹妹知道他每日为别人奔波操劳,那还不得伤心死了? 汪涵愤愤不平,总想拽着尹决明衣裳领子大吼一句:“你这死狗!你媳妇儿你让我天天给你照看?万一他看上我了怎么办?” 但他有这心没这胆,也就只敢在心里瞎吼吼。 在烂客居修养了大半个月,时笙的精神倒是养的差不多了,如今已经四月过半,屋外的雪在这大半个月里已经融化得看不见影,倒是许多嫩黄的叶芽儿冒了出来。 时笙坐在窗前心事重重,这大半个月尹决明每日都会抽空过来陪他,要么带着些到处搜罗来的酸甜小食,要么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总之对他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可以说是各种地宠,要什么给什么的那种。 可是时笙在默默接受的同时内心却是煎熬的,他贪念着这些年来唯一的温暖,却又时刻清楚地明白这份温暖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他心中的那个“时笙”。 他并非是他想象的那般好,他只是个被世人唾弃,被上天遗弃的多余的人,一个被人又恨又怜的可怜虫。 他若是知道了真相,怕是恨不得弃之如弊屡,更恨不得从来都没认识过他吧! 暖暖的夕阳落在他雪白的锦衣上,清冷的容颜却没有丝毫暖意,反是裹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他已经很久不曾在意过自己的身世了,然而如今却只想抛开了这身份,只是为了,为了……怕他嫌弃。 第37章 伤痕(一) 落日余晖,一道墨色身影从院外走了进来,一蹦一蹦的,像是得了什么开心事,手中提着个小坛罐。 这又是寻了什么好东西想要给他了? “时笙,我进来了?” 清朗的嗓音响起,不等时笙开口,尹决明便推门而入。 时笙转身回眸,与他四目相对。 尹决明的双眼中亮着光,每每看着他时都是满目温柔。 “今日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时笙垂下视线浅浅点头:“嗯。” “有心事?”尹决明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低沉,上前问道。 时笙摇头:“没有,只是耽搁太久,我也该回去了。” “……” 尹决明默了默,逃避似的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小坛,笑道:“你最爱喝的酸汁酒,尝尝?” 时笙拧眉,视线直直盯着他双眸,语气生硬:“我该回去了。” 也必须回去了!留在这里只会让我们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我骗了你,我没有勇气再默默接受你的好了,我害怕,我害怕这一切在你得知我的身世后便离我而去,最终一丝不剩! 既如此,不如我们就此别过,这样还能给对方留下最好的回忆。 以至于以后回想起来,心中也不会那么难过。 尹决明提着小坛的手轻颤了一下,勉强撑着即将消失的笑容,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亲手做的,我手笨,跟着酒楼的师傅学了好久才终于学会了,你,尝尝好吗?” 轻浅的声音里是满满的落寞和委屈,时笙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拽着,薄纱下的紫眸微闭,心中刺痛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哪怕你有一丝丝的不满,我都不会如此难以开口,如此的不舍得! “我要走了,这大半月劳烦二公子照顾,时笙感激不尽,所用银两时笙会差人送到公子手中,此后……” 此后什么? 桥归桥路归路? 时笙说不出口,对于尹决明所给予的温暖,他是不舍的,十年来的寒冷终于得了一丝暖意,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亲手斩断? “啪!” 一声脆响,尹决明手中的小坛罐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里面的酸汁酒撒了满地,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铺满了整个屋子。 时笙一颤,只觉满腔酸涩无处发泄。 “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还是不会喜欢我,都想要离开是吗?”尹决明声音低沉而落寞。 时笙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是的!我也不想离开,我也想待在这一方小院里即便是一辈子。 可是我不能,看惯了你意气风发的模样,我又怎能忍心看到你将来因为我而万念俱灰? 可是尹决明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只知道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也留不住眼前的人。 尹决明忽而闷笑起来,沉闷的笑声穿过胸腔,是那么的委屈又不甘,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眸此刻写满了伤心,他自嘲道:“我以为,只要我做的足够好,你就会喜欢上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时笙心中刺痛,对不起。 “你知道吗?那日带你回来,发现你将我送你的礼物随身带着,我高兴得几乎不能言语。” “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或者我和其他人在你心中的位置不一样,不管是哪样都好,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我都心满意足了。” 时笙身体轻颤,不,你别说了,别说了,求你…… 然而尹决明听不到他心中的痛苦,他向他一字一句地诉说着这些事时日的欢喜与忧愁,他想让他知道,他对他的感情绝不是作假,他想让他认真地考虑一下。 “他们说若是喜欢一个人就要给他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可是我拉着桃李学了那么久却怎么也没有学会,还差点烧了汪涵的厨房,我在想,我真是笨死了,怎么连做个饭都学不会呢?” “你喜欢喝酸汁酒,我日日跑去那百味楼威逼利诱让他们教我做酸汁酒,我每次做了好多,可是尝了都不如意,天天如此,我感觉自己的牙都快酸没了,吃饭都快吃不出味来了,可是我不想放弃,因为那是你喜欢的啊!我怎么能放弃呢?终于,我终于将它做出来了,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我就想,要是你尝了肯定喜欢,可是……现在没有了……” 尹决明看着地上那一滩酸汁酒苦涩不已:“也许汪涵说的对,单相思就是单相思,怎么能指望你会喜欢上我呢?你是那么清冷孤傲的人,原本就该站在远处被众人远望,而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罢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尹决明只觉心中疼痛难忍,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艰难地张开口,“对不起了啊!时笙,让你困扰了这么久,我以后再也不会……” “不是的!”时笙终于忍不住大吼,滚烫的泪水从薄纱下滚落,他不停地摇着头,哽咽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不好的是我,是我啊!” 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时笙的哭泣,尹决明一时哑然,看着他哭的那般伤心,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揪起来了。 “你……你别哭啊!你这样伤心,我看着心疼!” 他不说还好,一说,时笙的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他跪坐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是我不好,原是我不该贪恋这份温暖的,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别哭了好不好?”尹决明半搂着跪坐在地的人,声音带着乞求,他从来没有见时笙这么伤心过,真是该死,自己怎么就惹他落泪了呢? 时笙哭着摇头,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啊尹恬,我没有讨厌你,我也喜欢你啊!可是,可是我不配,我这么低贱的人,怎么配,怎么配啊!” 尹决明把他当做心头宝,又怎听得他那样贬低自己? 那些话就像尖刺,不仅扎得时笙遍体鳞伤,也扎得尹决明心如刀绞。 他安抚地抚顺着时笙的后背,满眼疼惜。 他是因为那缚魂锁吗?那个屈辱的伤痕。 将时笙更深地搂进怀里,亲亲他的耳廓,声音轻柔道:“我不在乎,时笙,阿芷,我不在乎的,缚魂锁,那并不是你想的,你也是受害者,我明白的,我都明白。” 第38章 伤痕(二) 时笙一顿,虽然不知道尹决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缚魂锁,但是听到他说不在乎,他心里的愧疚却更深了。 为什么这样了他还能不在乎呢?老天,你是故意在折磨我吗? 时笙努力压制着悲怆的情绪,神色凄凉:“尹恬,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完美,我身上的东西不止缚魂锁,还有这世人都避之不及,唾弃不已的肮脏东西……”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在乎!时笙,阿芷,我都不在乎的!我只想你也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觉得足够了!”尹决明紧紧搂着时笙,声音悲痛:“你别再这样贬低自己了好不好?你真的很好,真的很好的啊!” “呵,呵呵,哈哈哈~”时笙突然推开尹决明,踉跄地站起身疯狂地大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时笙,阿芷,你不要这样,我真的不在乎的,不管是什么,我在乎的只有你啊!” 尹决明看着他这样子心如刀绞,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一手挥开。 时笙笑得凄烈又痛苦:“哈哈!不在乎!不在乎!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的面目逐渐凶狠,如同疯魔般开始拉扯自己的衣衫,那原本就单薄的衣裳被他扯得几乎破碎。 尹决明看得肝胆俱裂,忙去阻止:“时笙,你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 时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也许人的情绪到了极致都是疯狂的,连带着力气。 他一掌将尹决明推开,双手用力一扯,“呲啦”一声,单薄的衣衫竟在他手中破碎。 衣衫滑落,尹决明只觉自己被铁链狠狠地锁住了喉咙。 痛苦,无法呼吸,满是忧伤的双瞳赤红带血,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怎样的一副躯体呢? 他看到了他所珍视的人双腕之上的缚魂锁,是他满身的伤痕,从肩膀,胸口,腹部,一直往下延伸,密密麻麻的,深深浅浅的。 那是紫庸国特有的倒刺鞭伤,铁烙印,还有许多看不出是什么的伤痕,伤痕陈旧,能够看出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伤了。 该死!该死!紫庸人统统都该死! 他们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弄得他满身的伤痕?那时候他该多小啊?他该有多害怕?该有多疼?他怎么受得了那样的酷刑? 难怪,难怪他总是那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时笙喘着粗气,见尹决明身体僵住,赤红着眼满目的愤怒,就如同抛出真心却发现自己上当受骗时一样。 他肯定恨死自己了吧!时笙一时心痛难忍,笑得越发凄厉:“如何?尹恬,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满心欢喜的人不仅是个被刺上奴隶印记的卑贱种,还是个满身伤痕恶心透了的人,你还能那般镇定地说你不在乎吗?” “你看看啊!这一道道痕迹是多么丑陋!多么恶心!多么的让人作呕!你即便不嫌弃我是男子,那你能忍受这满身丑陋的伤痕吗?你还能对着这些恶心的东西说喜欢吗?啊?” 尹决明脑子发僵,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如此欲言又止又隐忍暴怒的模样看在时笙眼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罢了!想必下半身的伤痕你也看不下去了。” 时笙痛苦绝望地闭上眼,你终于也看不下去了吧! 你也觉得它丑陋,恶心是不是? 发现我骗了你,你生气了,打算和我撇开干系了是不是? 也好!如此,我们也算为时不晚! “疼吗?” 轻浅颤抖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时笙身体一颤,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觉得自己无比可笑,又无比可恨。 自己在干什么?这么恶心的身体出现在他面前还想要奢求他喜欢你吗? 别做梦了!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上这样一副肮脏又恶心的躯体! 微热轻颤的指尖在胸口划过时,激得时笙一阵颤栗,随后一件带着温热气息的衣裳将他紧紧包裹住。 尹决明将他搂在怀里,满是疼惜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阿芷,还疼吗?” “那些伤痕可还疼痛?” 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时笙俯在他怀里大哭:“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不松手?尹恬,不值得,不值得啊!” “值得的!阿芷,只要是你,就是值得的!”尹决明颤抖的指尖在时笙胸口的疤痕处流连,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心痛难忍。 阿芷,原来是你!十年前的那个孩子原来是你!那被我遗忘的名字原来是阿芷,那被我遗忘的的小哥哥原来是你。 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幸好,幸好我喜欢的是你,我的阿芷哥哥! “阿芷,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得余生的欢喜只有你,你也喜欢一下我,好不好?”尹决明在他耳边轻声说着,生怕吓到了怀中的人。 时笙在尹决明的怀里涕流不止:“不行的,尹恬,我不配,我是个肮脏卑贱的人,尹恬,我是被世间抛弃的罪恶,没有人会认同的。” 尹决明揉了揉时笙的头,语气轻柔:“阿芷,我喜欢你,无关男女,无关身份,无关过去,只是因为看见你的第一眼,我的心便只因你而欢愉,你不是世间罪恶,你是世间最美好的人,阿芷,我心悦你!” “你怎么这么傻!”时笙哭得几乎失声,他觉得,尹决明一定是傻了,还傻得彻底,傻得无可救药,要不然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眼泪止不住,如今却不知是伤心的还是欢喜的泪了。 “尹恬,我亦如是。” 尹恬,我也喜欢你,比喜欢我自己还要喜欢你。 清朗的笑声在时笙耳边响起,尹决明很是激动:“阿芷,谢谢,谢谢你让我不再是单相思!” 时笙心中微动,在他怀中破涕而笑:“真是个傻子!” “嗯,我就是傻子!只做你一个人的傻子!”尹决明大笑着。 “尹恬,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眼睛吗?现在我给你看。”时笙止住哭泣,伸手去扯覆在眼上的白纱。 “不用了。”尹决明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喃:“不用了,阿芷,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时笙一时有些茫然,你知道了?知道什么? 尹决明低头对着白纱轻轻一吻,一点即逝,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让时笙白纱后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你!” “它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淡淡的紫,恍若琉璃般的光泽,只一眼便叫人永生难忘。” “阿芷,你可知,我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了整整十年!” 我曾痛恨自己忘记了你的名字,也痛恨自己忘记了你的样貌,但我很庆幸自己记得那双紫晶琉璃般的眼睛,他在我残缺的记忆里陪我度过了十年。 我很欢喜,因为我喜欢的小阿芷就是我的阿芷哥哥。 第39章 衷肠 “你……说什么?你怎知我的眼睛!十年,是什么意思?”时笙觉得脑袋有些眩晕,什么叫喜欢了十年?难道十年前他们就认识了吗? “小呆瓜,自己想!”尹决明含笑看着他。 时笙一噎,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遇到过他,在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无边的黑暗,冷寂还有伤痛。 尹决明见他苦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模样就觉好笑:“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来,快把衣服穿上,不然再染了风寒,我又该照顾你了。” “我,我自己来。”时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衣服转身,脸颊烧得通红,此刻才懊恼自己怎的那般冲动,竟然将衣服都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会怎么想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孟浪了? 快速的将衣服穿好,却踌躇着不敢转身,脸颊红的几乎滴血。 尹决明见他半天不动,以为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上前从背后环绕抱着他,将下颚低着他的肩头:“阿芷,你是上天的宠儿,它给了你这世上最清丽的容貌,给了你最善良的心,给了你最纯净的眼睛,再没有人比你更美好了!” 时笙僵硬的身体轻颤,语气低落:“可是,它却将我丢在了最冰冷,最黑暗的泥沼里。”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我。”尹决明语气坚定:“阿芷,相信我,我要带你走出泥沼,你的身边将不再有寒冷和黑暗,你会拥有温暖与阳光。”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尹决明环着时笙的手臂收紧,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来迟了,让你一个人受了这许多年的苦,以后,再也不会了,相信我,好不好?” 时笙听着他自责,有一瞬的恍然,随后浅浅一笑:“好,我信你!” “那么这个东西我是不是可以物归原主了?”尹决明松开时笙,从怀里将那小巧的陶埙拿出来,在他面前展开。 时笙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刚消下去的血色又翻涌而上,羞赧又懊恼地一把夺过来放进袖中,像是一个偷偷藏着秘密却被人发现了的小孩,低着头不敢看他,低低地“嗯”了声。 “噗!”尹决明忍不住笑出声:“阿芷,你知道吗?你这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惹得人想欺负你!” “……” 时笙羞地无地自容,更不敢抬头看他了。 “决明兄,不好了,不好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大吼打断了两人。 尹决明暗骂了声汪涵不长眼,对时笙道:“今日能先不走吗?” “嗯。”时笙依旧低着头回应。 尹决明轻笑,牵起他的手,问道:“那么我以后能叫你阿芷吗?白芷,独属于你的真正的名字。” 时笙抬眼看着他,那炫目的笑容仿佛要将他拉扯进去。 虽不知他为何知道自己的真名,时笙却还是点点头,便也算是答应了。 “砰!” 尹决明正要说句什么,不长眼的汪涵偏偏在这时破门而入,时笙,不,现在应该叫白芷了,白芷惊得快速退开一步与尹决明保持距离,低垂着眼眸,耳朵微红。 尹决明冷眼盯着破门而入的人,极其不满道:“汪涵,你鬼叫什么?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今天非得找你练练。” 汪涵缩了缩脖子,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地上破碎的坛子还有那破碎的衣服,随即一脸惊恐地在明显故意保持距离的两人来回看:“你,你们!你们……” 白芷也发现了自己撕碎的衣服还没收拾,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汪涵发现了,且好像还误会了什么,一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要解释,尹决明将他挡在了身后,神色不愉:“你你你,你什么你,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有事吗?快说,不说早点滚蛋!” “……” 汪涵咽了咽唾沫,扯出个异常丑陋的假笑:“呵呵!我懂的,我懂的。” 白芷:……你懂什么? 看了看白芷,汪涵这才对尹决明道:“那个,决明兄啊!你们既然都这样了,要不让时笙姑,呃,公子在这里多住些时日?断魂楼就先别回去了吧!” 最后一句他说的极其小声,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却还是被尹决明听到了,眉头一皱:“断魂楼出什么事了?” 汪涵瞅瞅白芷,有些小心翼翼:“那个,断魂楼的青姑院,没了。” 白芷和尹决明齐齐一愣:“什么叫青姑院没了?” 汪涵突然烦躁起来,气愤道:“还不是孙潮那龟孙子!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刚上任没几天,督尉府的公务他不管,跑去断魂楼听曲儿,看上了青姑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不从,将你大哥曾立的规矩推出来挡事儿,谁知那龟孙子吃错什么药了,一气之下竟将青姑院的牌子都砸了,还说如今城中他管事,除了他,谁立的规矩都没用,还说断魂楼今后再没青姑。” “楼妈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也知道孤狼关的执掌大权如今在孙潮手里,就是尹将军和子阔大哥都没办法,只是子阔大哥知道你救的是时笙后,让我告诉你,先别让时笙回去,如今断魂楼已经不是当初的断魂楼了,是真的乱成一团了,里面的姑娘们……唉!不提了不提了。” “混蛋!” 尹决明气极,一掌拍向身边的桌子,那实木桌案应声而碎。 白芷惊呀,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怎么会…… 想到世人还说他纨绔不化,但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并没有看到他一点纨绔的模样,倒是看到了意气风发,活泼开朗的少年模样。 想来传闻也是有误。 尹决明看向白芷,白芷与他视线对上,轻轻摇头:“云烟姐姐早些年帮过我,如今断魂楼混乱,她身子不好,我不放心。” 尹决明点头:“我陪你回去。” 只要是你想做的,不管是什么,我都陪你。 白芷点头:“好。” 两人携手而去,徒留汪涵一人独自在原地徘徊:“不是?你们这就走了?不是让你们别去吗?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两人回到断魂楼时,断魂楼的大门是紧闭的,就连北面红娘院温柔乡的大门都关上了。 若按照以往的情况,此刻的断魂楼应当门庭若市,看客满坐,然而此刻却是萧条得紧,甚至连个看门护院的都没有。 尹决明怕白芷担心,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应当出不了什么事。” 白芷回握住他:“我们进去吧!” 尹决明点头,伸手揽住白芷的腰,将人带着翻墙而过。 入目之景让两人一愣,往日的断魂楼假山流水,蜿蜒小道,哪一处不是精心打造,美不胜收? 而如今呢?到处是被踩踏过的痕迹,更有甚者连一些名贵的花草都被人连根拔起带走了。 乐舞楼中亦是一片狼藉,贵重的摆件不在了,不值钱的乱七八糟碎了一地,完全让人看不出这里在不久之前还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奢靡之地。 白芷脚步一顿,看了眼那曾经被诸多人观望的华丽舞台,如今更是显得破败不堪,轻声道:“台子毁了,青姑大概是真的不存在了。” 第40章 有幸 尹决明以为他是在伤感,闻声安慰:“或许还没到那么坏的地步。” 白芷却是摇摇头不再说话,一步一步向青姑后院走去。 尹决明抬步跟在他身边,心里将孙潮骂了个千百遍。 “楼妈妈,求求你了,放我们走吧!” “楼妈妈,我们不想去红娘啊!呜呜~” “我不要去红娘,打死都不要去。” 刚到青姑后院,两人就听见一阵阵哀求哭泣声。 白芷脚步未停,神色淡淡地走了进去,淡淡叫了声:“楼妈妈。”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哭泣哀求,齐齐望向时笙,有错愕的,不解的,嘲讽的,担忧的。 “时,时笙?你没走啊?”楼妈妈也是一脸错愕,随后又是一脸呲笑:“没跑那就是脑子不好,既然回来了,那你可就别想再走了。” 尹决明十分不喜楼妈妈那满是算计的眼神,侧身挡在白芷前面,声音微凉:“回来也不代表可以任你欺负。” 楼妈妈打量了一番尹决明,笑得意味不明:“尹二公子?怎么?孤狼关如今都换主了,二公子还想再逞强不成?这么护着她?” 看了眼他身后的白芷,笑道:“时笙啊!别怪妈妈没提醒你,这世上的男人啊!没一个可靠的,你那云烟姐姐就是最好的例子。” 尹决明刚要反驳,白芷便伸手悄悄拉住了他,淡淡道:“妈妈误会了,我与尹恬只是朋友。” 若不是长袖中的手相握,尹决明定会为了他这句只是朋友而伤心难过。 “朋友?”楼妈妈疑惑地打量着两人,也不知看出什么没,半响又道:“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既然你是我断魂楼的人,自然是由我楼妈妈安排,从今日起,你也跟着其他青姑院的姑娘们全部到红娘院,过了四月便开始接客。” 话刚落下,那群姑娘们又开始哭了起来,一个个求着楼妈妈放过她们。 楼妈妈听的烦了,吼道:“哭哭哭,再哭就让你们今晚就接客去。” “……”那群哭诉的姑娘们被惊得小脸发白,却当真不敢再哭出声,一个个无声落泪,更显得柔弱可怜。 楼妈妈看了一眼众人,黑着脸离开了,待她一走,那群姑娘如同脱缰的野马,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尹决明见白芷眉头紧皱:“阿芷,我不会让你去接客的。” 不仅仅因为白芷男子的身份,更因为这个人是他的。 白芷对上他坚定的眼神,浅浅一笑,“我信你。” “时笙姐姐,你怎么不跑?反倒还回来了?”一个绿衣姑娘走过来,又是担忧又是不解。 白芷看着她,浅浅一笑:“云烟姐姐还在,我不放心。” 绿儿有一瞬的发懵,她来断魂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白芷笑,虽然只是一瞬,但,真的好美,“时笙姐姐,你……” 尹决明将白芷拉得离绿儿远些,不善地盯着她。 绿儿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靠近,看了眼两人拉着的手,顿时明白了,灰溜溜地跑开了。 白芷莫名望向尹决明:“你这是做什么?” 尹决明握着白芷的手紧了紧,又害怕捏疼了他,又松了松,委屈道:“她离你太近了,你是我的!” 白芷:“……” 一个人孤独地在冰冷的人间挣扎了十年,突然有一个人这么在乎自己,白芷除了有些不自在以外,更多的是满心的欢喜,像是下了十年的大雪,突然之间停了,照进来一丝阳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盛,最后融化了冰,温暖了那颗几乎被冻死的心。 因此,对尹决明这样幼稚的霸占他并不厌烦,反而心底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欣喜。 尹决明见他没反应,微微弯腰凑近他重复道:“阿芷,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耳旁温热的气流让白芷脸颊一红,耳根子红的几乎滴血。 “我,我去看看云烟姐姐!”说完,便大步逃开了。 尹决明看着他慌乱害羞的模样笑出声:“阿芷,你等等我!” 多日不见,再次见到云烟时,她已经病得卧床不起了,原本风韵多姿的倾城美人,如今憔悴得如同病入膏肓的老人。 白芷瞧着她的模样不由一怔:“云烟姐姐,你……” 似乎听见动静,云烟勉强睁开了那双已经完全凹陷下去的眼:“是时笙啊!” 白芷坐到床前静静看着她:“你还是放不下吗?” 云烟愣了一瞬,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人:“这位就是尹二公子?” 尹决明没想到她会认识自己,将目光从白芷身上挪向她,这才看清她此刻的模样,微一皱眉。 这就是汪涵提到的曾一舞倾城的美人?怎么这副模样了? 点头道:“是。” 得到答案,云烟一笑,目光转向白芷,笑道:“时笙,你比姐姐有眼光,尹二公子定是个良人。” “云烟姐姐,你……”白芷看着她,心中动容。 云烟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听绿儿说了你生辰那日的事,我来这断魂楼十多年,每年都能看到那些姑娘们在成年之日被那些个追捧的看客们拿出来哄笑玩闹,谈笑羞辱,却没有一个能像尹二公子这般出来为姑娘报不平的。” 白芷默然,自己当时也很惊讶,觉得这个少年傻极了,自己在这冰冷的人间混迹多年,那些人的嘲讽,唾弃,甚至被当作他们谈笑取乐的玩物,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也习惯了孤身一人。 然而当有一天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对着那群人怒吼:你们不许侮辱他,他是我捧在心上宠的珍宝。 咔嚓!内心深处似有什么破碎,十年来都没有过的委屈骤然倾泻而出。 原来那颗心是渴望着,能有一个人在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众人谈笑取乐的玩物时站出来,哪怕只说一句话,那也是给了那黑暗中的人一点温暖的亮光,给了那颗心一片暖意。 那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是一个人! “尹二公子,”云烟看向尹决明:“我见你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时笙的身边,你当真有那么喜欢她?” 尹决明看着白芷目光柔和,认真回道:“喜欢,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他。” 白芷红着脸低着头,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去看云烟。 云烟瞧着两人,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时笙,你比姐姐幸运,真的!” “上次还怕你当真孤身一人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能携手同行的人,时笙,好好的,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我们会的。”尹决明握着白芷的手,回答得郑重其事。 白芷看着他,浅笑着,他相信他,相信他们一定会的。 见两人如此,云烟笑了,他们是真的相爱的,赵郎你呢?可曾真的爱过我? 有那么一瞬,云烟似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人正在床头温柔的看着她,他说:“阿韵,跟我走吧!” 云烟双眼被泪水模糊,瞧着眼前少年郎,脑海里浮现起两人曾经立下的誓言: 我赵贺愿与温韵携手三生。 我温韵愿与赵贺携手三生。 最后一滴泪水滑落,云烟嘴角含笑,她道:“好!” 云烟走了,白芷觉得她活着时一定很孤独,就像自己没有母亲没有尹恬的那十年一样,如今走了,或许会更轻松。 这世间之人分三种,一种是追逐着欲望的活着的人,一种是舍弃所有的死了的人,还有一种是活着却如同死人般麻木的行尸走肉的人。 很不幸的是,白芷和云烟都是最后一种,在这茫茫人世间如同行尸走肉,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他们看着那一群群奔着他们这些行尸走肉的人的活人挥霍金钱,拿着他们这些行尸走肉的人玩笑取乐,就如同看一个笑话,是上天给活着的人开的一个天大的笑话。 白芷与云烟在此之前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同样的,他们也都遇到了活着的人。 然而,尹决明将白芷从行尸走肉中带出来了,成了一个真正活着的人,而云烟,当她遇到赵贺时,她以为自己也活了,可结果并不是,赵贺只是让她从行尸走肉中解脱,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死人,也成了活着的人的笑话。 一代绝世舞姬走了,曾经追捧过的人可能记得?曾经有个女子一支惊鸿舞惊了边关一座城,曾经欢喜过她的人可还记得这世间有一个名叫云烟的绝美女子? 然而,世人健忘,更何况区区一名舞姬。 白芷在收拾云烟遗物时,发现她藏在妆匣子里的一封信,是送给她心上人的。 [赵郎,即使你可能不再记得我,也可能已娇妻在怀,但我依旧忍不住去想你,去喜欢你。] [你曾经说过愿与我携手三生,可是三生终究太长,三年之期已过,你不回来,我却也不忍心去恨你,你说的三生我已经等不到了,但我已化作这世间风雨。] [赵郎,只要你愿回首,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你,风雨无阻。] [我会化作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飘雪,在我们曾一同走过的地方。] 谁说戏子无情?无情的是这世间人,他们眼太高,看不见这些心里卑微的人用她们生命燃烧的情。 白芷紧紧握着那一方信纸,惆怅又悲哀。 尹决明轻轻将他搂进怀里,温暖的气息让他那冰冷的心有了暖意。 白芷抬眸望着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上苍赐我十数年凄苦,换来了暖阳般的你。 此生,有幸遇见你! 第41章 闲居(一) 春日的微风总是充满柔情。 尹决明唇角微扬,支着一条腿坐在廊下,深深地望着院中那广玉兰树下轻抚琴弦的人,精致的星眸中散发着细碎的光芒。 因为长期练武而略显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擦着缠绕指尖的雪白薄纱,那是白芷平日戴在眼睛上的那条。 微风拂动,院中满是广玉兰的清香,尹决明背靠着廊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 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雪白的身影。 春日的阳光透过广玉兰花枝的缝隙洒在那人身上,让那雪白的肌肤透着细碎的薄薄的光晕。 尹决明看得恍惚,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因为目光太过入迷,连那琴声何时停了他都不曾发现。 “你在看什么?” 只听得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尹决明愣愣眨了眨眼,绽开笑容,从廊上轻轻跃下,笑意盈盈地踱步到那雪白的身影前。 半弯下腰与那人的双眼齐平,眉眼一弯,声音清朗:“当然是在看你呀!” 白芷愣愣地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又有些茫然,随后抬手摸了摸脸颊,满是不解地看着眼前满脸笑意的人。 “我脸上有脏东西?” 尹决明盯着他半晌,瞧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他笑着坐到白芷身旁,身后靠着广玉兰的树干。 白芷转眸看去,那俊逸潇洒的侧颜让他心神一动,慌忙躲开了视线。 雪白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声音有些闷闷的又有些羞恼:“你笑什么?” 尹决明瞧着他脸红扑扑的样子心跳猛然加速,他家小阿芷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好想捏一捏,再亲一亲。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粗糙的手指在白芷白嫩嫩的脸颊上捏了捏,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好软! 白芷被他突然的小动作弄得脸上热气上涌,通红的耳朵似要喷出温热的鲜血,漂亮的睫毛微微颤动,紫晶琉璃般的眼瞳闪着隐隐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细碎的声音若隐若现:“你做什么!” 尹决明在他琉璃般的眼上轻轻一吻,浅浅一笑:“我在想,我上辈子大概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所以老天爷为了奖励我让我遇上了你。” 这如同情话般的话一出,白芷的脸更红了,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他,心中又是欣喜又是窘迫,同时又伴随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克制。 自从那日坦白了一些事,这人总是爱在自己面前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或者在不经意间偷偷吻自己。 他是既欣喜又忐忑,总觉得得到他的喜欢是一场美妙的梦境。 可即便是梦境,他也不想放手,他想与他亲近,那是他在十年泥沼挣扎中遇到的第一束光,他想要靠近他。 可每每靠近了,他内心又十分痛苦,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他想把那束光困在他这片泥沼里,除了他,谁都无法拥有他! 尹决明瞧着他神情变来变去,也不知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屈起手指在他额间轻轻一弹:“想什么呢?” 不等白芷回应,他又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像春风轻拂湖水,像羽毛划过心尖,是真心实意,也是逗弄撩拨。 “阿芷,你脸红的样子好可爱,真是太让人喜欢了!真想把你藏起来日日偷偷地看!” 温热的气体喷洒在白芷的耳朵上,酥酥麻麻一路传到了心底,淡淡的粉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白皙秀颀的脖颈,直至衣襟遮挡住。 白芷心中一颤,在他这暧昧的撩拨中竟生出了些异样的情绪。 慌乱地伸手将人推开一点距离,这才眼神躲闪地弱弱回应:“你别靠这么近……” 尹决明被推开,也不忙着再凑上来,只眯眼瞧着他因为羞涩而慌乱无措的双眸,轻笑一声,长臂一揽将人揽入怀中。 白芷抬眸,尹决明也不说话,就这样噙着笑默默将人圈在怀中。 只如此,他也觉得心中格外满足。 白芷见他神情惬意,整个人也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静静享受这份舒适的温暖。 婆娑摇曳的广玉兰树下,一人红着脸颊,眼中波光盈盈满是暖意,一人嘴角噙笑,眼眸低垂,满眼都是怀中人。 微风过,衣衫拂动,墨色的发丝随着清风飘摆纠缠,暖暖的清风拨动广玉兰花枝轻轻摇曳着。 时光静好,如果能就这样陪你到生命的尽头该多好!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尹决明美好的幻想,恶狠狠地瞪了眼被拍得颤动的院门。 “敲敲敲,门敲坏了你赔啊!”不满的语气中带着些被人打断恬静的怒火,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停下。 “……” 尹决明十分不满地哼哼两声,就听一道弱弱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传来:“白,白姐姐在吗?” 白芷嗔怪地瞪了尹决明一眼:你那么凶干什么?瞧把孩子吓的。 随后应了声:“我在,稍等片刻,我过来开门。” 尹决明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心道,谁让她打扰我们二人世界的!我都没有骂她,你还凶我…… 白芷朝他伸出手,扬了扬下颚示意他将手中的薄纱给他。 尹决明哼哼两声没动,白芷当即瞪了他一眼,作势要去抢,却被尹决明躲过。 白芷猝不及防地扑倒在他的怀里,鼻子毫无征兆地就撞在他轮廓分明的下巴上,顿时酸得眼泪花儿直打转。 尹决明见他撞了鼻子,很是一阵心疼,熬恼地拍了下脑袋,忙伸手抬起他的脸查看:“对不起!对不起!疼不疼?快让我看看伤着没?” 白芷捂着鼻子,眼角微红,良久才忍着眼泪道:“我没事。” “怎么能没事?快让我看看!” 尹决明沉着眼,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拿开,瞧着那被撞得通红的鼻子,尹决明满心懊恼:“你看看,都红了,还说没事!这得多疼啊!” “怪我怪我!是我没注意让你受了伤。” “快让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噗!”白芷听着他哄小孩儿的话语,冷不丁笑出声来。 尹决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子:“你还笑?快坐好,我给你擦点药。” 白芷瞧着那白瓷瓶无语,哭笑不得地伸手拦住他:“就只是撞了一下,哪有那么娇气?我又不是瓷娃娃!” 然而尹决明态度坚决,强硬地扳开他的手,一面严肃:“别动!必须上药!” 白芷无奈,只得由着他。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抹上去,还真感觉没那么疼了。 刚要开口,又听尹决明在他耳边蛊惑他:“有二公子宠着,娇气点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就喜欢你娇气点!什么瓷娃娃?我家白芷那可是上好仙玉雕琢的谪仙!我的谪仙!” 第42章 闲居(二) “你还真是……”白芷无奈笑了声:“你这样宠着我,就不怕将我宠坏了?” 尹决明将药瓶收起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脸颊在他嫩滑的脖颈上蹭了蹭,腻歪道:“不怕不怕,要是宠坏了,就没人想跟我抢了,到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细嫩的肌肤上,酥酥痒痒的,白芷红着脸伸手推他:“你做什么呢?快放手!” 尹决明搂着不松手,反倒又蹭了蹭,猫儿似的撒着娇,“不放不放,就想抱抱你嘛!” 白芷:“……” 刚要抬手去推他,安静了许久的门外又传来了声音。 “白姐姐?” 白芷身体一顿,这才想起门外有人找他来着。 本来微红的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在尹决明肩上拍了一巴掌,“你快松手,外面还有人呢!” 尹决明不满地哼哼,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临走时还偷偷在白芷脸颊香了一个。 白芷满目含羞地恼瞪着他,却见他嘿嘿笑着将薄纱抬起来,讨好般地哄着:“乖,乖,乖,别生气,我给你将薄纱带上。” …… 白芷有些哭笑不得,这人还真是,幼稚得可以。 尹决明无比拖拉又无比磨蹭地将薄纱给他系上,这才有些愤愤地对着门口凶巴巴喊了句:“急什么?等着!” 眼见着某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白芷简直无语,却又忍不住嘴唇角上扬。 他的小性子似乎只在自己面前展露呢! 尹决明万分不满地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一副我就不想让你进来的架势堵在缝隙口,对着外面的小家伙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了?” “……” 外面的人停顿了稍许,也不知道是想等要见的人露面还是被挡门的人吓住了,许久才弱弱地挤出一句话来:“那个,苗哥哥说今天他下厨,让我来问白姐姐想吃什么。” 尹决明冷哼着,他还知道下厨?这几天都是让我家阿芷在做饭,美得他了! 刚要开口,就听身后白芷的声音响起。 “我都可以,不用太麻烦。” 尹决明一听,顿时不满了:“什么太麻烦?回去告诉苗齐白,什么双锦鱼,红烧狮子头,百味鸡,黄金肘子通通都来一份!” “……” 许是尹决明咬牙切齿的模样太过吓人,林林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芷又是好笑又是无,摇摇头,这人还真是吃醋上瘾了? 上前将挡在门口的人拉开,瞧着一脸错愕的小林林,软声道:“别听他胡说,让苗哥哥随便弄点就行。” 林林将目光转向白芷,这才笑眯眯地点着头:“好,我这就去跟苗哥哥说。” 尹决明靠着门框,抬眼看着跑得飞快的小女娃,眨巴着眼,啧啧两声,有些不解又有些委屈:“怎么一个个见到我就躲,见到你就开心得不得了?” 说着又摸了一把脸,自顾自评价了一番:“长得还可以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挺好看的啊!” 白芷看着他,嘴角上扬,认真且肯定的点点头:“嗯,确实好看。” 尹决明听到白芷应答,蹭亮蹭亮的眼睛盯着他:“真的?你也觉得我好看?” “噗!”白芷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真是个呆子!” 说完,也不理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尹决明摸着后脑勺,心说,这是几个意思? 尹决明一路缠着白芷追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白芷开始还浅浅笑意地看着他,直到上桌后,便干脆不理会了。 苗齐白将盛好米饭的碗放在白芷面前,又瞥了眼喋喋不休的尹决明,真恨不得将他踹出去。 气闷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便将饭盅往旁边一推,看向白芷:“白芷,你明天……”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他知道白芷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今日是四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楼妈妈给他们最后的期限,明日便要去红娘院,后面大概会有些麻烦。 白芷没有回话,伸手夹了一块鸡肉塞进耳边一直喋喋不休的人嘴里。 尹决明吃到一块时笙亲自投“喂”他的肉,顿时将所有问题抛在脑后,喜滋滋地砸吧嘴,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数落苗齐白做饭做得难吃。 耳边清静了下来,白芷这才一边应着一边给尹决明盛饭:“不会有事的,况且有尹恬在,苗大哥不必担心。” 苗齐白瞟了一眼傻缺似的尹决明,完全不信任:“就他?我还真不放心将你交给他。” 想了想又十分嫌弃地说道:“你怎么就喜欢上他了?”看着跟个傻子似的,他能保护好你吗? 一旁吃完肉的尹决明正高高兴兴地等着白芷继续“投喂”,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句,顿时一怒而起。 “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将旁边桌子上吃饭的孩子们吓得齐齐一抖,胆战心惊地瞧过来。 就听尹决明扬眉瞪眼地怒道:“姓苗的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放心将阿芷交给我?还有,他喜欢我怎么了?小爷告诉你,他就是喜欢我,喜欢的死去活来的!你要有意见就滚蛋!爷还嫌你碍眼呢!” “你!”苗齐白本就不善言辞,更别说遇上尹决明这个纨绔无赖,更是被他堵的没话说,只能愤恨地瞪着他。 媳妇在手,天下我有!尹决明继续疯狂嘚瑟:“你什么你!小爷我就是比你长得好看!就是比你有本事!阿芷就是喜欢我这样的!你,怎,么,嘀!” 也不知是不是白芷跟苗齐白关系不错,尹决明一直就看他不顺眼,逮着机会就要针对一番。 针对完了莫名还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自豪感。 哼!小样,就你还想跟爷抢人?再活个千儿八百年吧你! 白芷听着尹决明一番无与伦比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某人还不自知,当真是忍了又忍。 见他又要开口,忙一脚踹了过去,咬牙切齿:“闭嘴啊!” 真是怕再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老脸都要丢光了! 尹决明被踹了一脚,也不恼怒,委屈巴巴地蹭到白芷面前,小嘴一撇,可怜兮兮地瞧着他:“阿芷,你踢我?你竟然为了那个狗男人踢我?” 苗齐白眼睁睁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某个不要脸的狗男人,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还是个人吗?怕不是个二傻子吧?简直没脸看! “……” 白芷扶额,心中郁闷,我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个东西? 苗齐白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了尹决明再作妖,他怕自己会气得吃不下饭:“姓尹的,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脸的某人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可怜巴巴地望着白芷,漆黑的大眼睛委屈地眨了眨,似乎在告诉白芷:他欺负我,求安慰~~ 白芷:“……” 白芷顺手又给他夹了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尹决明这才笑眯眯地收回那求安慰的表情。 “……” 苗齐白捂脸,真是没眼看啊!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同他们一桌吃饭?为什么 苗齐白内心深受冲击,脸色十分不好地瞥向白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白芷,看看,你这是看上了个什么东西?” 白芷:“……” 还好,还好,你不在场的时候还算是个好东西…… 尹决明吃着白芷的投喂,心里美滋滋的,也不介意苗齐白的话,只轻声哼道:“你才是个东西,爷可是阿芷的心头宝,心头宝你懂不懂?” 苗齐白差点没被他气吐血来,果然不是个东西! 白芷听到他那声心头宝,差点没把夹着菜的筷子丢出去,好不容易夹起来的一块麻婆豆腐硬生生被他夹成了两半,“啪”地掉到了桌子上。 “……” 白芷盯着那两块豆腐,半天说不出话来,热气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又红又烫,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好好的一顿饭也是吃得异常艰难,尹决明和苗齐白只要一碰面就会互相嫌弃,白芷对他们俩也是无奈至极,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对于他俩时不时将话题扯向自己果断选择充耳不闻。 第43章 静好 傍晚的碧波湾透着丝丝凉意。 白芷站在竹桥上,湖面上倒映着他消瘦的身影,身旁的柳条被风吹下水面,倒影随着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远处夕阳洒在湖面,将半个湖水都印成了晚霞色,清波泛泛,金光闪闪,白芷就这样静静远眺,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他在孤狼关待了这么多年,从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一直到如今商业发达百姓安稳。 孤狼关也好,断魂楼也罢,又或者其他什么的,能够在短短几年之间从战乱边城成为经商圣地,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里一直有一个不会坍塌的脊梁支撑着,安抚着,严守着这一片土地。 只是如今的脊梁被换走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边关之地会不会又回到从前? 就像从前的孤狼关一样,没有规矩,没有约束,不过片刻就成了人们罪恶的爆发之地。 此刻的断魂楼是否就是那罪恶爆发的开端? 白芷不知道。 他心中的不安就像此刻寒风吹过湖面泛起的阵阵涟漪难以平息。 白芷闭了闭眼,再度睁开,薄纱下那双紫眸泛着淡淡的凉意。 他用十八年的时间尝过了人间疾苦与人心险恶,他好不容易等到了这盛世太平,他真的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在想什么?” 耳边响起熟悉的含笑声,轻轻的,随后一袭清透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随之后背一暖,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尹决明从背后抱住他,双手环在他的腰间,下颌惬意地抵在他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颊,笑吟吟地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 白芷紧握的双拳骤然松懈,微微侧目,入眼的是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就像冬日的暖阳,每次看到都会让人忍不住沉迷。 看着他的笑容,白芷似乎也被感染了,心中那抹不安与焦虑溃散而去,嘴角微微扬起。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白芷有片刻的停顿,似乎并不想告诉他自己心中那一丝不真切的恐惧,也许是他太敏感了! 尹决明将脸埋进白芷的脖颈间蹭了蹭,跟小狗似的,半晌闷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在想我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白芷:“……” 没等他说话,尹决明忽然松开抱着他的手,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朵花递到他面前。 雪白的花朵立在毛茸茸的枝丫上,白白嫩嫩,上面还沾着几滴水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十分的炫丽。 白芷看着眼前的一团白嫩,目光微凝,:“这是……” “广玉兰。”尹决明说:“咱院子里的那棵还是花骨朵儿呢!想来是别处的花开得早些,刚在看到街上有人在卖,我就顺手买了一朵。” 白芷接过花,摸了摸厚重洁白的花瓣,这一路他们都一直在一起,他何时离开了? “你是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刚才啊!”尹决明俊俏的脑袋在花朵前晃了晃,语气委屈又有些卖乖的意思:“谁知道一过来就见你在这里发呆,结果想的还不是我,我可伤心了!” 白芷:“……” 还真没看出来你哪儿伤心了。 “不过嘛……” 尹决明顿了顿,又笑眯眯地凑近他:“既然你没想我,那就只能我想你了!阿芷哥哥,你收是不收呢?” 白芷被他这一声阿芷哥哥叫的心中一颤,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抓都抓不住,只好像听到记忆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唤他。 阿芷哥哥……阿芷哥哥…… 那声音有含笑的,撒娇的,委屈的,惊恐的,杂乱无章地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白芷皱眉,那是谁?是谁在叫他?那个记忆里模糊的人是谁? “又在想什么呢?”尹决明不满地皱着眉头,这种时候还分心,真是让人气恼呢! 骤然出现的俊脸放大在眼前,白芷一惊,回过神有些窘迫地垂了垂眼,看着手中的花,掩饰心绪地问道:“你怎么想起去买花了?” 尹决明神色正了正,挺直腰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细细打量着白芷,声音清浅无波,又像是带着些愧疚:“曾经欠你的。” “嗯?” 白芷面露疑惑,眼中一片茫然。 尹决明心下叹息,果然,他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但二公子向来是个越挫越勇的泼皮,这点打击对他来说并不能算什么,更何况他当初不也忘记了他的阿芷哥哥十年吗? 当时若不是看到他胸口上那道伤疤,他或许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喜欢的人就是他的阿芷哥哥呢! 或许阿芷哥哥曾经是遇到什么事才导致那段记忆被遗忘了吧! 不过没关系,他们现在可以创造很多美好的回忆。 只一瞬,尹决明便又扬起那明媚的眉眼粲然一笑:“我说,因为好看啊!鲜花配美人嘛!阿芷哥哥如此俊朗无双,所以我就买来送你啦!” 白芷脸色一红,虽然对方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还是娇嗔地瞪了尹决明一眼,真是三句不离调侃! 捧着花转身,实在不想跟他说话了。 身后的柳枝簌簌摇曳,湖水带着金色的波光一层一层荡漾着远去,清凉的风吹动了发丝,白芷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宛若天边流霞,他低着头轻嗅着手中花香,唇边扬起轻浅的笑容。 美人一笑倾城色,纵使寒风也温柔。 尹决明心神微动,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在他心间勾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咽了咽唾液,浓密的长睫轻颤,漆黑明亮的眼瞳中除了那一袭白衣再容不下半点景色。 天边流光烟霞色,不及美人娇羞颜。 尹决明此刻眸中温柔之色浓郁,只恨不得将天下最美的花都摘来双手奉上,只为换得美人片刻展颜。 他抬手抚上心脏,感受到里面不受控制的心跳,郑重地在心中承诺。 我曾欠你一场盛大的广玉兰花海,今日特来补上一枝,待我们回到京州,我带你去赴当年之约。 我会亲自为你采来花海中最美的一朵,就如当年那般。 我想将最美的那一朵摘来送与你,只为换你片刻笑容。 第44章 逗弄(一) 尹决明挡在门口巴巴地望着白芷。 白芷:“……” 明亮的月光洒在门口少年俊朗的脸庞上,月光柔和,在他硬挺的侧脸上渡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却也让眼中那份委屈在这柔光中增添了一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修长有力的双指夹住了宽大袖袍的一角,轻轻扯了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小狗:“阿芷,你就忍心将我这么赶走吗?” “……” 白芷挑眉,不然呢? 想了想,又试探地问道,“要不……你再留会儿?可……” 他还想说可是已经很晚了,你不回去休息吗?结果可字刚出口就被尹决明喜笑颜开地打断了。 “好呀!好呀!” 那双望着他的黑瞳散发着细碎的光,深情而温柔。 白芷:“……” 白芷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又听“啪”的一声,眼前光线骤然一暗。 尹决明拉着他转到了房内,随手还将房门也给关上了,将那清冷的月光也拦在了外面。 “你!” 白芷微诧,正要问他做什么,骤然被堵住了嘴。 白芷抓着他胸前衣裳的五指微微收紧,那双紫晶琉璃般的双眸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微微眯起,尽情地享受这个缠绵的吻。 尹决明将白芷眼上的薄纱一扯,一手将他抵在墙上,一手托着他的后脑迫使他抬头,唇齿交缠,难舍难分。 他想如此亲吻他想了好久了,在碧波湾璀璨的夕阳下的时候他就想将他搂在怀里肆意亲吻。 喘息之际,尹决明深情的目光与白芷对上,便见他紫色的双眸泛着湿润的雾气,目光迷离,若是有灯火照亮他便能发现此刻的白芷已羞涩得脸颊通红。 他低低轻笑一声:“怎么不闭眼?” “我想看着你。”白芷羞怯地说:“就想看着你!” 他怎么会闭上眼睛呢?他恨不得多看一眼,再看一眼,他几近痴迷地想将近在咫尺地俊颜刻入眼中,放进心里。 如此含羞带怯的软语让尹决明从头酥麻至脚心,他几乎深陷在那双迷离的泛着水雾的眼中,心神一阵微漾,再度欺身吻了上去。 他的吻温润如春风,轻抚过他清秀的眉眼落到鼻尖,再到嘴唇,下颌,脖颈。 直到肌肤上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白芷终于有些受不住地轻颤起来,双眼迷离地望着他:“尹恬,别……” 别这样,不要咬,快停下! 尹决明在他白皙的脖颈处留恋片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薄红的肌肤上,随后张口,洁白的贝齿落在白皙脆弱的脖颈上留下一圈属于他的印记。 “哼!”白芷吃痛,细细的低哼声从齿缝中溢出。 尹决明一怔,头脑顿时清醒,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看着白芷雪白的脖颈上那道泛着血珠的咬痕,目光沉了沉,有些慌乱又懊恼:“对,对不起!阿芷,我,没忍住……” 白芷看着他心疼懊恼的模样,微微一笑,安慰般地踮起脚尖,用自己被亲得通红的唇瓣在他脸颊碰了碰,声音轻缓又蛊惑。 “没关系,尹恬,我允许你这样,我喜欢。” 尹决明一愣,只觉一股火热在身体里流窜,眼中光芒乍现,再次痴迷地伸手压住白芷准备离开的脑袋。 尹决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白芷房间的,他只知道回到自己房间后兴奋得能一拳打倒九头牛! 最后因为太兴奋睡不着,在院子里练了一晚上的剑。 虽然一夜没睡,第二天他还是早早就回房收拾去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今天白芷必须回断魂楼。 而他,必须陪着他。 青姑院没了,被破坏的地方也没有修整,曾经有多热闹如今就有多萧条。 白芷直接带着尹决明回了白鹭居。 多日不曾回来,没想到院子还是和当初走时一样。 将东西放进屋里,出门时正好撞见进院子的香水。 “姐姐回来了?”香水瞧见院里的白芷有些惊讶。 白芷一如既往的淡淡点了头:“嗯。” 香水又瞧着白芷身旁的少年,少年背光而立,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墨发高束,香水不由红了脸颊,声音也放柔了些许:“见过公子。” 尹决明学着白芷的样子淡漠地点点头,随后又将目光落在白芷身上。 “走吧!” 白芷拉上尹决明,冷冷瞥了一眼春心荡漾的香水,白纱下的紫瞳泛起一丝寒意。 尹决明毫无察觉,任由白芷拉着他出了院子。 香水瞧着尹决明被拉走,捂着砰砰狂跳的心脏追出去,扶着门框喊道,“姐姐是要去见楼妈妈吗?她在红娘院!” 随后视线又落在尹决明身上,含羞带怯道:“这位公子也去吗?要不就让他留在这里等你?” 白芷微微侧目,声音清冷:“不必,他跟我一道去。” 白芷以往虽也是冷冰冰的,但也算平和,这会儿语气忽然冷硬,香水不由一怔,随即想到什么,脸色有些不自然,咬了咬牙,掩下眸中的妒色,轻声道:“是。” 还没到红娘院,老远就听到了楼妈妈骂人的声音。 尹决明眼皮子跳了跳,忍不住吐槽:“这老妈子是不是除了爱财就只会骂人?每次见她嘴就没停下过。” 白芷莞尔:“大概是这样。” 尹决明哈哈笑了一声,伸手将白芷揽进怀里,眉眼弯弯:“嗯,还是我们家阿芷好,温柔体贴,从不对我发火。” 白芷被他那句“我们家阿芷”弄得耳尖通红,僵硬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红着脸小声说道:“胡说什么呢?谁是你家的?我们还没有……” 没有什么?白芷咬了咬唇,红着脸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倒是尹决明不依不挠死咬不放,非逼着他说下去:“还没有什么?嗯?” 白芷红着脸不说话,默默加快脚步,想甩掉这人。 尹决明低笑一声,一把将人拉回来,额头抵着额头,手圈着人腰,就是不放人走:“阿芷想说什么呢?嗯?我好想知道呢!” 白芷瞧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闭了闭眼,将人推开,声音莫名有些低哑:“你,大白天的,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大白天不要动手动脚?”尹决明脑袋退开了些,手却依旧不放,笑看着白眼前人,意味深长地从重复了一遍,又撩拨似的回问:“那我是不是晚上就可以对你动手动脚了?” 白芷脸颊瞬间爆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好像显得他有多不正经似的,说不是,又有些不想开口,因为他的确有这想法。 尹决明瞧他满脸纠结,忽然扬声笑了起来,看上去十分愉悦,只见他俯身凑到白芷耳边,吹着热气:“我明白了!” 白芷耳朵被他热气喷得痒酥酥的,抿着唇躲了躲,抬眼看着他,想问一句你明白什么了?就听尹决明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阿芷想让我对你做点什么,比昨天晚上做得再多一点,最好是让你直接成为我家的,是不是?” “你!你……我,我没……” 白芷想起昨晚两人那缠绵的吻,耳根红得几乎泛血,脸颊更是又烧又烫,白纱下的紫瞳有些慌乱,最后干脆抿着唇,什么也不说了。 尹决明最是喜欢看他脸颊通红羞涩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甜滋滋地感慨,我家阿芷好可爱,害羞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好想亲他,好想咬一口! 不过他又怕太猛浪将他家容易害羞的小阿芷吓到了,捏捏他通红的脸颊,笑着牵过他的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原来我们家阿芷脸皮这么薄啊!” 白芷见他当真不再调侃,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继续追问下去。 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尹决明近在咫尺的声音:“阿芷不好意思回答,那我来回答吧!我想!我特别特别想,如果可以,我想今日就和阿芷成亲!” 第45章 逗弄(二) “轰!” 刚刚还没退下去的沸腾血液再次冲上脑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气息又乱了,心脏也开始疯狂跳动。 白芷脸颊滚烫,也不敢抬眼看眼前之人,纠结之际,竟转身跑了。 尹决明错愕地看着那个慌乱跑走的白色身影,顿了顿,忽然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他家阿芷怎么能那么可爱?竟然害羞得逃跑了!哈哈哈…… 白芷听着后面有些张扬的笑声,脚步越发踉跄,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但若此刻有人在他前方回眸,就一定能看到,那张清冷的脸上哪有什么羞涩惊慌,那分明是得逞的微笑。 白芷跑着跑着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后面远远跟着的人,那人正远远地向他挥着手。 白芷转过身继续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当两人走进红娘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原红娘院的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薄纱轻袖,好不风情万种。 而原青姑院的姑娘们因为入住红娘院这一事个个愁眉不展,掩面而泣。 要说起来,这红娘院和青姑院虽同是断魂楼的姑娘,但一个隶属乐舞楼,一个隶属温柔乡,两边待遇大相径庭。 青姑院的姑娘是清白身,平日只需卖艺便能生存下去,而红娘院的姑娘却需以身陪客,只为了活着。 因此,红娘院的姑娘一直都不待见青姑院的姑娘,也可以说嫉妒心在作祟,毕竟同在屋檐下,凭什么她们只需唱唱曲儿跳跳舞就能活下去,而自己却要做那些勾当? 如今看到青姑院没了,那些个红娘院的姑娘们自然是最高兴的,这不,觉也不睡了,全围到这里来看热闹,更有甚者出口嘲讽,拿人调笑。 “哎呀!看看这都是些谁?各位姐姐妹妹们往日可都是打死不愿踏入这红娘院半步,甚至躲得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怎么今日这是都要搬过来了?” “大家也都别见外了,往后呀!咱们可都是温柔乡的姐妹了,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可都会帮衬着的。” “是啊!是啊!都是接客,大家有什么可愁的,不都是为了活下去吗?没了乐舞楼,这温柔乡也是个好地方,要是哪位姐姐出众的话,说不定还能做个头牌呢!哈哈……” 青姑院的姑娘们哪受得住这种羞辱,纷纷与她们对骂起来。 “我呸!谁要跟你们做姐妹了?去了温柔乡那也是你们自找的,当初楼妈妈可是给了楼中所有姑娘选择的机会,自己不把握住,就知道成天嫉妒别人,不要脸!” “小蹄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呢!” 两边就这样对骂起来,楼妈妈听得心烦,这才黑着脸将两边的人分开,自己也开始骂了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白芷他们老远就听到楼妈妈骂人的原因。 白芷穿过圆拱门走进去,天生的,他就有一种吸引人瞩目的气场。 刚踏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楼妈妈骂人的话也落在了嘴里,半响哼了声:“回来了?” 白芷微微行了礼,声音清冷:“回来了。” “哟!这就是乐舞楼的头牌才女?” 红娘院中一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分外妖娆的女子用绣帕挡在鼻尖,打量着白芷的目光是一点不避讳:“啧啧!瞧瞧这姿色,果真是个大美人儿!这要是真进了咱红娘院,这温柔乡头牌的位置怕是就非你莫属了!” 此话一出,红娘院的姑娘们纷纷调笑起来。 “那还得了?那她岂不是得抢了魅娘姐姐你的位置?” 魅娘捂嘴轻笑:“没办法,谁让我人老珠黄比不过人家肤白貌美呢!” “哎哟!你这是要酸死谁?我可记得有个刘老爷可是对姐姐痴迷得很呢!” “一个糟老头子罢了!不过是贪图美色,等以后这位妹妹来了咱们温柔乡,那刘老爷指不定就看不上我了呢!” 魅娘话落,又引得红娘院的姑娘们一阵嬉笑。 尹决明站在白芷身后,听到这些话时眉目一沉,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撕了她的嘴。 白芷感受到他的愤怒,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这才抬眼看向那女子,声音依旧冷漠:“哦,是吗?” “只是可惜姐姐当那头牌是个稀罕宝贝,我却没兴趣,至于那位刘老爷,他既然喜欢‘人老珠黄’的姐姐,想必是看不上肤白貌美的青姑院姐妹们的,姐姐大可放心,那刘老爷,终究还是你的,无人会跟你抢。” “噗!”尹决明没忍不住笑出声。 其他青姑院的姑娘们也纷纷低头忍着笑,被红娘院的姑娘们嘲笑了这么久,现在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当真是痛快至极! 就是没想到一向寡言少语的时笙竟也长了张犀利的巧嘴,不少青姑院的姑娘们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话说的好!咱们青姑院不屑那头牌,要当,你就自己当去吧!那刘老爷啊!可看不上我们肤白貌美的小姑娘!人家可是喜欢‘人老珠黄’的姐姐们呢!”绿儿一脸挑拨地看着那女子,随后又对白芷竖起了大拇指。 青姑院的姑娘们又是一阵欢笑。 白芷心中感慨:哎!这姑娘真是…… 被人嘲讽的魅娘铁青着脸,瞪向白芷的目光满是敌意。 白芷恍若未闻,淡淡移开视线,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给她。 魅娘在红娘院最为出名,更是稳居头牌多年,向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此刻让白芷下了面子自然有怨在心。 瞥了眼白芷身旁的尹决明,冷哼:“你当然不屑了,这不都有相好了吗?跟着野男人出去一住就是大半月,你们青姑院的人不是都当自己是良家女子在意名声吗?怎么?还没赎身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还是说他也就是玩玩,没打算给你赎身?” “哦!对了!听说你们乐舞楼之前那个头牌就是被男人骗光了赎身钱最后病死了吧?啧啧!真是又蠢又可怜呢!” 白芷目光骤然一冷,正要开口教训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就听见尹决明的声音率先响起。 “警告你!别来挑战本公子的耐心,本公子虽然从不打女人,但总会有一次破例!” 少年目光犀利,语气阴沉,带着丝丝冷意,那模样与白芷平日看到的撒娇卖萌扮委屈的傻乎乎模样不同,也不像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倒像是街头恶霸,荒山土匪,好不吓人! 魅娘被尹决明身上散发的戾气吓到了,身体不由得一颤,可她到底是在男人堆里混迹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脾气不好的顾客多了去了,她若真被吓破胆,那温柔乡头牌的位置她真的就该拱手让人了! 抬手撩过一缕碎发,朝尹决明投去一道缠绵暧昧的秋波,指尖从唇角轻轻下滑,一路过了脖颈锁骨,最后勾着那本就轻薄的红纱外罩向外剥开,露出胸前傲人的雪白酥峰与深沟,红纱滑落肩头,魅娘扭着水蛇腰款款向尹决明靠近,脸上一抹勾人心魄的妖娆妩媚笑容缓缓展开。 “公子说的什么话?奴家不也是为了公子好吗?这时笙妹妹往日再是怎么清高,入了这红娘院温柔乡,今后不还是得伺候着各个老爷少爷,公子小哥们?” “您不若先来看看我?魅娘自认身段与技巧不输时笙妹妹呢!” 魅娘语气酥软,若是其他男子在场,只怕已经勾得三魂去了其二了。 白芷瞧着她靠近,薄纱下的紫眸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气。 好在尹决明很快做出回应,反握住白芷的手,向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使得白芷眼中那股冷冽的杀气消散。 尹决明略带鄙夷的目光落在魅娘身上,冷嗤一声:“这就不必姑娘费心了,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碰他,谁若敢碰,我便三尺青锋送上!不信的大可来试试!” “至于你,”尹决明语气一顿,落在魅娘身上的目光再度阴冷,“我虽没有看不起青楼女子的意思,但像你这种满心算计的女人却是最让人生厌,你若再敢靠近我一步,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魅娘在那阴冷的目光下生生停下脚步,一股莫名的恐惧和阴寒气息爬上皮肤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面上露出些许慌乱惶恐。 她敢确定,若她当真再往前一步,这少年一定会动手杀了她! “啊~真好!” 绿儿听着尹决明霸气的警告,双手捧心,羡慕地望着两人:“要是有一个人为了我说这样的话,那我就是死了也愿意啊!” 白芷同样动容,看着眼前少年,紫瞳中闪过一抹复杂而深沉的光芒。 虽然这人无时无刻不在自己面前说着这些霸道又不失温柔的话,但每次听到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的温柔,他的霸道,他的深情,他的占有欲无一不让白芷沦陷。 这样好的人,他怎么舍得放他走?他定要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哪怕重回地狱! 第46章 囚笼(一) 魅娘听着尹决明维护白芷的话,脸色更白了,她狠狠瞪向白芷,眼中满是嫉妒与怨恨。 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也比不过她,她怎能咽下这口气? “好了,你们说够了没?” 楼妈妈适时地打断了两人,恶狠狠地瞪了尹决明一眼。 尹决明无辜地摸了摸鼻子,眼神东瞧瞧西看看,满脸都写着,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看我啊! 楼妈妈:“……” 楼妈妈懒得搭理这个小无赖,转而看向青姑院的众人,铁青着脸骂道:“你们一个个的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是快死了还是怎么着?让你们好好休息,就休息了这么个模样出来?” “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个样子去跳舞还有客人会看吗?真是糟蹋老娘的银子!”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众人一愣,齐刷刷抬头,又是错愕又是惊喜。 表演?!!不是让她们去温柔乡接客?!! 就在姑娘们惊喜交加之际,楼妈妈又扯着嗓子吼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滚回去收拾干净了!晚上温柔乡那边的才艺还等着你们上呢!要是搞砸了,老娘亲自将你们扒光了送客人房里去!” 如此算是再次证明了她们听的没错,楼妈妈真的只是让她们去温柔乡表演无需接客! 姑娘们大喜过望,纷纷向楼妈妈道谢,而后一个个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徒留下还有些错愕的白芷和那群不甘的红娘院姑娘们。 楼妈妈看着那群女子叹口气,最后目光落在为首的魅娘身上:“魅娘,以后温柔乡的歌舞就交给青姑的丫头们,你们就安心地接客,也不用分心去管歌舞了,带着你的人回去吧!各自都安分点,大家今后都在同一个院子里,别整天就知道吵吵吵。” 魅娘不敢置信地瞪着眼,气得几乎浑身都在颤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楼妈妈一个厉眼瞪了回去,只好乖乖闭上了嘴,只是眼底的不甘怎么也掩饰不住。 楼妈妈走后,白芷也不打算久留,拉着尹决明就要离开,只是刚走一步,就被魅娘叫住。 “时笙,你给我等着!”魅娘不甘地瞪着白芷,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 她就是不服!就是不甘心!就是恨!凭什么?凭什么楼妈妈要偏心她们! 白芷不屑与她多说,拉着尹决明出了红娘院。 尹决明被他一直牵着,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心里美滋滋,但也没忘记正事,他可一直看得明白,那魅娘对他家阿芷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阿芷,我看那什么魅娘一直针对你,你们是有仇?” 白芷脚步微顿,抿了抿唇,犹豫着缓缓点头:“是有点过节,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很早以前的事?”尹决明不解:“那她得是有多小心眼啊!记仇记了这么久!” 闻言,白芷歪头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都不问我是什么事就说她小心眼?万一是我做了什么坏事呢?” 哪知尹决明半分不曾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可能!我家阿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才不会做坏事呢!” 时笙神色微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万一我真的是个……不择手段的坏人呢?” “我当然确定!”尹决明坚定点头,想了想,又道:“就算你做了什么不择手段的事,那也一定是他们先欺负了你,那就是他们不对!我的阿芷没有错!” “不过……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欺负你的,我保证!”尹决明在白芷脖颈间蹭了蹭,同时不忘在他怔愣间偷个香。 等白芷回神,他便立刻转移注意力,“不过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有什么过节让她这么记恨你?” 过节么? 白芷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方,声音淡淡的似乎也飘远了:“那还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 茫茫大山被厚雪覆盖,黑压压的天空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被高大的山峦夹击着的大道上停着十几辆笼车,一人高的木囚笼被深色的帷幕遮住,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各自围着忽明忽暗的火堆取暖。 “他娘的,这什么鬼天气!”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踢了一脚没过脚腕的雪,顿时雪块四溅。 “行了阿德尔!你有力气在这里骂娘,还不如赶紧将帐篷搭起来,今晚上肯定还有一场大雪。” 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男人瞥了他一眼,随后将火堆旁烤好的肉扯下一块开始大口嚼起来。 那大胡子又骂骂咧咧一番,倒也安分地坐下来吃肉。 这大雪天的,不吃点肉暖和暖和真他娘的会冻死在这。 阿德尔扯下一块肉咬了两口,怒气不消地指使一旁取暖的人:“阿斯达,去给那群货拿点吃的,省的饿死了白干这一趟。” 原本闷着头烤火吃肉的阿斯达抬头看向阿德尔,随后默默拿起一旁鼓囊囊的布袋往车笼走去。 “吃饭了!” 阿斯达不耐烦地从布袋里拿了几个冻得僵硬的馒头,将帷幕挑开一道缝隙,随后将馒头从缝隙里扔了进去。 狭小的缝隙一开即合,微弱的火光下,那漆黑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明亮的细光,那是一双精锐的紫瞳。 一路过去,十几辆车笼里关着的皆是一群孩童。 这群人正是人们所说的俎商,他们在各国之间穿插游走,专门买卖人口,且只买卖幼童和少年少女。 如今各国战火不断,流浪遗孤数不胜数,自然也是他们生意最好的时候。 冰冷的馒头砸在车板上发出闷响,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开始抢夺。 唯独只有一个孩子靠在木笼边上,一双淡紫色的眼睛透过帷幕的缝隙看向远处。 那些人每次都不会给他们足够的食物,抢得到的就能吃上一个冻得僵硬的馒头,抢不到的就只能饿到下一顿。 一群抢夺食物的孩子不知是谁撞了出来,正好撞到那个紫瞳的小孩,那孩子似乎身体不大好,被撞了一下之后便猛地开始咳嗽,几乎咳出血来。 其他孩子都吓到了,一个个愣愣地望着,谁都没有去帮他,只愣愣地远远看着。 咳了许久,直到感觉嗓子几乎破裂,小孩的咳嗽声这才缓了下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撞人的小女孩怯怯地望着他。 小孩没理她,咳嗽缓下来后又盯着外面出神,他似乎很喜欢从那狭小的缝隙里看向外面的世界。 那女孩见他不理人,看了看手上冷冰冰的馒头,本想分一半给他,却又舍不得,她也好久没吃上东西了,这次终于抢到一个馒头。 若在不吃东西,她可能会饿死,那群俎商甚至不会将她的尸体埋起来,她会像其他冻死的孩子一样被扔在这茫茫大雪中,最后被野兽拆吃入腹。 她不想死,更不想被野兽吃掉。 女孩瑟缩在角落,将那个冻得僵硬的馒头全部吃了。 第47章 囚笼(二) 深夜,天空中忽然飘起了大雪,狂风在呼啸着,帷幕被吹得猎猎作响,那忽明忽暗的火堆也被雪花浇灭了。 安静了许久的笼车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关闭了许久的笼门被打开。 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钻出了囚车,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牢笼都被打开,一群单薄瘦弱的小孩悄悄从笼里钻了出来。 “喂,醒醒!”女孩推了推角落里的孩子。 小孩勉强睁开双眼,紫色的双瞳在夜色中流散着淡淡细光。 女孩压着声音说道:“快起来,我们要趁着他们睡着逃出去。” 小孩没说话,只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对着女孩摇了摇头。 “你摇头什么意思?你不想逃出去吗?” 他当然想,但是,这里荒郊野岭,周围全是深山,方圆百里无人烟,即使逃出去了也不一定能活着。 更何况还有过冬的猛兽,他好不容易活下来,不想就这样白白送死。 小孩摇了摇头,对着女孩道:“逃不出去的,你们放弃吧!” 女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时有些生气了:“你爱走不走,反正我不想被卖到窑子里去,你要待着就自己待着吧!” 说完,有些怒气冲冲地出了牢笼,对其他孩子道:“她不走就让她自己留在这里吧!我们自己逃出去!真是不识好人心!” 一群不大的孩子迎着风雪悄悄越过那些俎商的帐篷,一路往那黑不见边的深山而去。 狂风大作,卷着漫天的雪花,小孩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低声喃喃:“逃不出去的……” “嗷呜~”像是印证他的猜测,一声狼嚎响彻天际,小孩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黑不见边的深山,那个方向……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听到一群孩子惊恐呼救的声音。 他们遇到下山觅食的狼群了。 那群狼大概是饿了很久,见到他们一群孩子便冲了过来,那些孩子吓傻了,直到有人被狼咬住痛呼哀嚎,其他孩子才反应过来拼命地往回跑。 但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怎么跑得过狼呢? 不消片刻,一群孩子就只剩下一半不到了,他们只能拼命地喊着救命。 嘈杂的狼嚎和哭喊声将那群俎商吵醒,当他们一个个拿着刀剑从帐篷里冲出来,只看到空荡荡的十几辆笼车。 狠狠咒骂了几句,不过眨眼功夫,那些逃走的孩子跑了回来,只是回来的也就十几个,个个身上带伤,他们后面是穷追不舍的狼群。 俎商常年在外行走,遇到狼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熟练地点了数十把火驱赶,刀剑下也死了许多畜生,那群野狼怕了,在不远处呜呜地与这边对峙着,却也没坚持多久,便撤回了山里。 狼群解决了,接下来就轮到那群逃跑的孩子了。 俎商们将剩下的孩子扔在雪地里,细长的藤鞭打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在这冰天雪地走了一个多月,眼见就要入南楚边境了,结果他们还逃了,白白被狼群咬死了大半,他们没处发火,只能将怒气撒在那些活着的孩子身上。 “可恶的小兔崽子,老子让你们逃!让你们逃!打死你们这群狗东西!”阿德尔凶狠地挥着藤鞭,十来个孩子被他打了个遍,浑身上下都是血,看着骇人至极。 “告诉我,谁带的头?说出来我就放过你们,不然……”阿德尔伸手将女孩瑟瑟发抖的身体拽住,眼神凶狠:“要是不说,我就将你们身上的肉刮下来喂狼!” 女孩被吓的惨了,颤抖着唇说不出话,只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满是戾气的男人,太可怕了,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怎么?不说?”阿德尔拔出腰间的匕首,闪着寒光的刀刃在女孩脸上轻轻一划,顿时鲜血直流。 “我说,我说,你不要杀我!”女孩被吓住了,哭喊着后退。 阿德尔站起身,将匕首收回腰间,冷眼看着她。 “是,是……”女孩慌乱的看向四周,她不敢告诉这个男人带头的是自己,她不想死,慌乱中,她看见了瑟缩在牢笼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是她!是她带头跑的!那个紫色眼睛的,她是那个恶魔族的人,是她怂恿我们的!” 阿德尔顺着女孩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牢笼角落里有一个人。 两步跨过去将人拖了出来,这是他们前不久在半道上捡的,当时蒙着眼,又昏了过去,还真不知道这小孩的眼睛是紫色的。 现在看来,当真是那恶魔种族的贱种! 俎商冰冷的嘴角扬起邪恶的弧度。 本来他是没信那女孩的话,这小孩要真是始作俑者,又怎么会不跟着一起逃,反而一个人待在牢笼里? 不过……既然现在知道了她是紫庸人,那么到底是谁带的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需要一个震慑众人的筹码而已。 而这恶魔种族的小杂种,正好可以作为他震慑众人的对象。 男人手中还握着藤鞭,他将小孩的下颚捏着,迫使她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 阿德尔愣了一下,这小杂种不怕自己? 小孩紫色的双瞳平静又冷漠,阿德尔冷笑一声,将人甩了出去:“果然不愧是紫庸的杂碎。” 说罢,不等小孩从地上爬起来,紧密疯狂的藤鞭便接连而来。 小孩死死的咬着牙,细碎痛苦的闷哼从齿间溢出,他不想求饶,也不会求饶,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恨透了他的双眼,恨透了连着他血脉的紫庸,即便他匍匐在地,跪下祈求,他们也不会放过他。 阿德尔一边不屑,一边下手更重,口中粗鲁地骂着:“不愧是紫庸狗,吃人的杂碎,地狱的恶狗,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藤鞭硬!” 藤鞭挥舞,鞭策声不绝于耳,其他的俎商见了纷纷侧头看过来,却没有一人阻止。 小孩在这凶猛的藤鞭下皮开肉绽,本就单薄的衣服也破碎不堪,简直惨不忍睹。 终于,小孩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48章 画押(一) 阿德尔对着昏过去的小孩又挥了几鞭,这才解气地将人一脚踢开走了。 女孩和剩下的孩子吓傻了,直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又被关在了笼子里,还有那个被她害得不知生死的小孩。 小孩浑身是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女孩动了动,似乎想过去看看,但最终还是因为恐惧缩在了角落里。 那群俎商似乎为了惩罚他们,原本牢笼上还有一层帷幕挡着,好歹能挡些风雪,如今被他们全撤走了,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雪,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其他的孩子也被三三两两关在了剩下的笼子里,此刻却再也没有人敢逃跑了。 他们也终于明白,小孩当时说的逃不出去是什么意思了。 外面冰天雪地,没有食物,没有人烟,只有那如饥似渴,随时伺机而动的野兽。 他们在笼子里安静地待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断断续续地看见了房屋,还有烟火,还有那百米开外的高大城墙:寒古关 阿德尔将他们赶下车,带到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等着好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这是人牙子,专门从这些俎商手中买人,然后转手卖出去。 那些人牙子在十几个孩子里面挑来挑去,将看中的都买走了。 最后诺大的院子就剩下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和浑身是伤又染了风寒的小孩。 就在他们以为没有人会买自己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了过来,对着两个孩子上下打量,随后啧啧称道:“两个丫头都长得不错,就是这身上的伤多了点,看着挺吓人的。” 因为来这之前,那些俎商都给他们换洗了一番,一群孩子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小孩满身是伤,但是那秀美的容貌确是顶好的,也难怪那女人会把他当女孩子。 其实就连那女孩都不清楚他到底是男是女,哪个男孩子会长成他那样?他很少说话,声音也一直是沙哑的,就更听不出来了。 小孩没有开口,他的眼睛此刻已经用布条遮住了,看不见眼前的人,但是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却告诉了他们这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阿德尔听着女人的话,也不说破,只笑着说是。 倒是女人看见小孩眼睛遮着,问了句:“瞎子?” 阿德尔表情僵了僵,倒是如实说了:“紫瞳,不是纯种。” 这话说的,完全没有将小孩当做人来对待。 那女人先是一惊,听到后面的话又了然,只对小孩道:“将布条取下来,我看看。” 小孩僵了僵,最终抿着唇将布条取了下来,抬眼看向女人。 女人看了又是一惊,小小年纪就如此秀美,长大了还得了?“将手抬起来。” 小孩依言抬起双手,手指欣长,只是有些伤痕,身上的伤痕虽然不好治,不过只要将手好好养养,将来做个艺姬,不说才艺多好,就这张脸放在那儿也是勾人得紧。 女人翘着兰花指跟阿德尔打着商量:“这位大哥,你看这就最后两个娃了,又是身上有伤的,我就算买回去也不定能养好,要不你打个折,我就将她俩一起收了?” 阿德尔看了眼两人,爽快的答应了。 女人顿时眉开眼笑,对着阿德尔抛了个媚眼:“哈达人就是爽快,那就谢谢大哥了。” 交了钱,女人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狭小的马车里挤着三个人,一路前往另一个边关重地:孤狼关 “啪!”一声响,女人将两张卖身契拍到桌子上,看着两人,伸手一指:“你,今后就叫魅娘。” 女人又看了看另一个孩子,想了想:“你,就叫时笙吧!” 也不等两人回答,将两人的名字添在了桌上的两张纸上,写好后往前一推: “这就是你们的卖身契,将指印按了,我回头交到衙门去报备,今后你们就是我楼妈妈的人了。” “我断魂楼跟其他的青楼不一样,但是卖肉的生意也做,从今日起你们俩就开始学才艺,一年后考核,通过的就去青姑院乐舞楼做一名艺姬,唱唱曲儿,跳跳舞,要是没通过那就只能去红娘院温柔乡,做青楼女子该做的事。” 魅娘看向时笙,自从她撒谎害他挨了鞭子之后,时笙再没和她说过话,不哭不闹,不打不骂,若不是人更冷了,她都怀疑时笙是不是将那事忘了。 见他竟然真的按了手印,魅娘有些震惊,按了手印,那以后她们就是青楼女子了。 可她忘了,他们本来就别无选择。 待两人都按了手印,楼妈妈将身契收好,这才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条薄纱扔给时笙:“你以后就戴着这个,将你那双眼睛藏好了。” 时笙接过,将眼上的布条换了下来,薄纱轻透,隐隐看得见东西,确实比布条要好。 “我不希望你有紫瞳这件事让其他人知道,否则我不会救你。”女人说着,又看向另一个女孩:“我也不想听到她紫瞳的事情从你口中传出去给我惹来麻烦,否则我饶不了你。” 两个孩子低头称是。 做完这一切,楼妈妈正打算叫人带她们去看身上的伤,谁知时笙就在这时突然昏了过去。 楼妈妈吓了一跳,忙叫人去请大夫,魅娘也被吓到了,站在一旁愣住。 不多时,大夫把完脉,对着楼妈妈直摇头:“这孩子身子太弱,浑身是伤,又染了风寒数日,现在还能活着都是个奇迹,恕老夫直言,这孩子,怕是没救了。” 楼妈妈一听,顿时拍桌而起:“没救了?老娘才将她买回来就没救了?” “这……”老大夫也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去城西那边看看?前段时间来了个神医,听说医术精湛,就是收钱太随意了点,收的多少全看他心情。” 楼妈妈一愣,想了想,还是叫人去请人去了。 楼妈妈看着眼前所谓的神医,实在觉得他不太像,太年轻了,像个不到二十的书生。 虽然心中疑惑,但到底是跟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人自然是贼精的,更何况还是那老大夫推荐的人。 “神医,麻烦帮忙看看这孩子还能救吗?” 男子点头,也不多言,跨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人,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第49章 画押(二) 不过男子也未多想,伸手给她把脉,刚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男子有些惊讶:这是…… 看着神医将手收回,楼妈妈忍不住上前:“神医,她怎么样?能治好吗?” 男子看向楼妈妈,目光复杂,也不摇头也不点头,沉默半响,这才回答道:“他身上伤痕太多,又长久不治,加之染了长时间的风寒,身体几乎被掏空了。” 楼妈妈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呼吸有些紧:“这是,治不好了?” 男子道:“这倒不是,治还是能治,就是今后身子怕是虚弱得紧。” 楼妈妈松了一口气:“能治就成,能治就成。” 男子点头,写下药方给楼妈妈,又从药箱取出银针,而后看向楼妈妈和众人:“在下须给他施针,还请各位回避片刻。” 楼妈妈一愣,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带着众人出去了。 待门关上,男子看着床上的人越发觉得熟悉,不知以前在哪儿见过。 既知他是男孩子,便也不束手束脚,伸手去解开他的衣衫,豁然看见他上身的各种伤痕,新旧交叠,特别是那胸口的疤痕。 脑袋懵了懵,而后清明,有些震惊:是他? 自己两年前在断魂崖底救下的那个孩子! 当年他带着他回了回春谷医治,他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还是这身打扮? 想归想,还是不忘给他施针。 细密的针脚扎在时笙满是伤痕的身上,男子心下怜惜,真是每次看到他都是在鬼门关。 半个时辰之后,男子将银针一根根取了下来,时笙也在这时候醒了。 刚刚醒来,头脑还有些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床顶,随后猛的坐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头脑有些眩晕,竟直直向床下栽去。 男子收好银针回头就见他往地上摔,忙伸手扶住他:“你刚醒,动作别这么生猛。” 时笙见有人,忙伸手将解开的衣衫拉好,警惕地看着来人。 男子见他这般,也知道他没认出自己,开口道:“白芷,我没记错吧?你不记得我了吗?之前我在烽神山断魂崖底救过你的。” 时笙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似在搜索记忆里是不是有这个人,许久才声音沙哑地试探着问道:“你是,苗齐白,苗大哥?” 苗齐白一笑:“对,是我,你还记得呀?” 时笙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整理衣服,身上这些伤痕他早就看过了,也不怕他在看到。 苗齐白见他不说话,便又问:“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时笙撑着眩晕的身体下床,走到桌边猛的灌了几杯水,干涩的喉咙才好受些。 听见苗齐白的问话,这才答道:“离开回春谷后我便一直往南走,出了些意外,在路上晕倒了,就被回南楚的俎商关起来了,最后被卖到了这里。” 苗齐白听得直皱眉,他们分开后肯定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不然也不会晕倒在路上。 看了眼时笙的穿着,忍不住问了他:“那,她们知道你是男孩子吗?” 时笙摇头:“不知道,她们就只有一个女孩子和楼妈妈知道我眼睛的事。” 苗齐白点头,这样还好,不过……“那你什么打算?继续待在这里?男扮女装?不怕被发现?” 虽然你现在还小,长得也是乖巧秀美,但保不住长大了也是这样,更何况还有你的声音,等你嗓子好了,怕就瞒不住了。 时笙却是点了点头:“签了卖身契,走不了。” 而且,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虽然我也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为何要等他,但我们似乎有过约定。 苗齐白哑然。 说实话,他对这个小少年除了怜惜,更多的是好奇,还有欣赏。 怜惜他小小年纪便尝过了人间险恶,世间疾苦,还有那满身的伤痕,刻进血肉的屈辱。 好奇他小小年纪怎么能够忍受下这些的,还有他们不过两年不见,他怎么越发清冷了。 欣赏他才十岁便能这般处事不惊,心若止水。 想了想,苗齐白才道:“我在城西有一处落脚地,要不你去我那里修养一段时间,我再看看能不能调出改变声音的药方,你如今小声音还能隐藏,再过两年只怕不行。” 时笙有些惊讶,没想到苗齐白会帮他想这么多,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拒绝,只低声道了谢。 楼妈妈那里也是苗齐白去说的,倒也没费多少功夫。 “这个孩子身体亏损太多,需要慢慢精心调理,一时半会儿也养不好,我在城西有座院子,暂时住在那里,要是可以,我就将人接去我那边调养着,等好些了我再送他回来。” 本来楼妈妈不同意,可是一看到时笙那一脸的病态,还有那一身的伤,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反正卖身契在她这里,她也没胆子敢跑。 苗齐白将时笙接到了安乐居,开始了长达三月的调理。 从隆冬一直到初春,从纷飞大雪一直到百花齐放,时笙在安乐居日复一日的喝药调理,闲暇时候帮着照看一下安乐居的小孩子。 那些都是苗齐白带回来的孤儿,常年战乱流离失所的孩子被他遇上,便会带到这里来安顿。 时笙不爱说话,不爱热闹,刚开始有小孩缠着他,他也只是僵硬地回两句,后来时间长了,跟孩子们也合的来了。 苗齐白回到安乐居就看见时笙被一群小孩子围着闹腾,笑着走过去。 “这些孩子还真是喜欢你得紧,还从来没有这么黏过我呢!” 时笙抬头,朝他笑了笑。 苗齐白瞧着他面上没什么感情的笑容,摇摇头,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呐!这是你要的广玉兰的种子。” 时笙欣喜地接过,小心地捧在掌心:“多谢苗大哥,我一会儿就将它种到院子里去。” 倒是没想到一颗种子能让他露出真心的笑容,这实在是难得,苗齐白在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你很喜欢广玉兰?” 时笙捧着手中的广玉兰种子,他能感受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膨胀,那是一股他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好像是被什么他忘却的东西填满了,似乎想要冲破那层阻碍破土发芽。 他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脑袋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我带你去看玉兰山的广玉兰,漫山遍野,漂亮极了! 那个声音很明亮,透过丝丝缝隙钻入心间,拔不出,摘不掉。 “你记得之前的事了?”苗齐白眼前一亮,当初在崖底将他救回去,发现他缺失了一部分的记忆,但那部分记忆并不是吃药扎针就能找回来的,还得靠他自己。 时笙有些失落地摇头:“没有,只是记得那个声音,记得有一朵开得很漂亮的广玉兰。” 苗齐白保持沉默没再多问,这种事情他帮不了忙。 “今日你就要回断魂楼去了,上次配的那个药我已经研制成功。”苗齐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给他。 “一粒药丸时效三天,快吃完了再来找我拿。” 时笙颔首,接过瓷瓶道了谢,“麻烦苗大哥了。” 第50章 受伤 楼妈妈给时笙和魅娘学习的时间只有一年,而魅娘已经学了三个月,他只有七个月的时间了。 七个月之后,他们之中必有一个会去红娘,但那个人绝对不能是自己,不光是因为自己是男孩子,还有他那不能为人知的眼睛。 回到断魂楼,楼妈妈看着三个月未见的人,也不由震惊得合不拢嘴。 当初自己执意要这个孩子,就是看中了她的样貌,如今细细养了三个月,还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了点肉,虽然还是很瘦,但不至于像当初那样皮包骨,皮肤也好了许多,又细又嫩,五官清秀,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淡漠清冷的气息,眼上戴着薄纱,竟有一种不可亵渎的朦胧之美。 楼妈妈瞧得双眼发光,这么个妙人可不能浪费了! “时笙啊!你缺了三个月的课程,自己回头想办法补上,七个月之后的考核是不会因为你有三个月耽搁而往后推迟的。” 时笙点头:“明白,多谢楼妈妈提醒。” 她们这些没有名声被刚买回来的姑娘都没有单独的院落,只在青姑院的角落划出一处给她们居住。 因此,时笙刚进秋离居便碰上了魅娘,此时的她已在这里学了三月有余,至于学得怎么样时笙不清楚,但是打扮得到同她的名字一般魅惑得不行。 她也不过十岁出头,却已经画上了艳丽的妆容,见时笙回来了,除了眼里的惊讶,便只剩下满眼嫉妒了。 她的皮肤没有时笙好,长相也比时笙差点,之前还看不出来,都是饿得皮包骨,如今看来却是相差甚远,更何况她脸上还有一道伤痕,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是能看出一点印记,只能用脂粉遮盖,也怪不得她嫉妒了。 “时笙妹妹回来了啊!”魅娘眼中嫉妒不减,却还是扯出个笑容来。 时笙看都没看她一眼,从她身旁径直走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她害得自己被那哈达人打得差点丢了性命,自己不与她找麻烦,却也不想与这人有任何干系。 魅娘见时笙旁若无人般从自己身旁一走而过,咬了咬牙,眼中闪过狠色,连假笑都几乎维持不住:“你装什么?别以为自己长得有点姿色就了不起,我已经在这里学了三个月了,你却还没开始,我领先了这么多,你就别白费力气了,红娘院温柔乡你去定了!” 时笙依旧不理,连脚步都不带停顿。 魅娘气极,跺着脚大吼:“你听到没有?你比不过我!乐舞楼的名额只能是我的,你别白费力气了!” 时笙走到自己房门前,这才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背对着魅娘静静站着。 许久,直到魅娘觉得他害怕自己了,这才听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疏远:“是吗?” 是吗?是吗?她竟然说的是是吗?难道她觉得自己还能超过我不成?简直痴心妄想! 魅娘看着那消失在门口的人,冷哼一声,愤然离去了。 时笙,你给我等着!温柔乡,你去定了! 她们的教习老师就是那些往年退下来的青姑院的老人,因为年纪大了,没地方去,便留下来给这些新来的姑娘们做教习。 七八个小姑娘,大的不超过十四,小的不小于九岁,有些先来的已经快到考核期了,时笙和魅娘是最晚的一批。 教习老师们对她们并不算严厉,她们只告诉这些姑娘,要想留在青姑院,就得靠自己努力,想要偷懒的她们不拦着,路都是自己选的,只要她们自己不后悔就好。 时笙来得晚,却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眼看着马上就到她们考核的时间了,时笙不知不觉已经超出大多数孩子。 几个教习老师对他也都是连连称赞,这让与她同一批的魅娘担心不已。 她隐在暗处,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有些狰狞。 乐舞楼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时笙。”魅娘叫住了正上楼梯的时笙。 时笙没想与她多言,全当作没听到。 魅娘却没打算放过她,上前拦在她前面:“怎么?被教习老师们夸一下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连我这个朋友都不搭理。” 时笙皱眉看着她,声音冷淡:“我没有朋友。” 魅娘一听,顿时怒了:“呵,还没考呢你就这么瞧不起人了?你真以为你考得过我吗?” 时笙不屑与她争执,冷着脸,依旧淡然:“让开,挡道了。” “你!”魅娘见她这不温不火完全没反应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 时笙懒得再搭理她,错身继续上楼,谁知魅娘怒气下要拉他,用力过猛,直接将他拉得身体向后一扬,脚下一空,竟直直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楼梯不高,只有十三阶,但从上滚到下就是成人也吃不消,更何况一个半大孩子,还是即将要参加考核的孩子。 魅娘似乎也吓到了,大叫一声:“啊!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说罢,拔腿就跑了。 时笙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得头晕眼花浑身骨头都疼,好不容易清醒些,脚腕处却清晰地传来钻心的疼。 捂着伤了的脚腕,时笙脸色惨白,额间透出细汗。 缓了许久,想慢慢站起来,脚腕的剧痛却让他再次摔在了地上。 这下麻烦了,时笙心想。 “你这是怎么了?”清雅的声音由远而近。 时笙抬头,就见是乐舞楼正出名的舞姬云烟,不想让她看出异样,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云烟却没有离开,反而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时笙挡住了她的手,抬眼冷漠地看着她。 云烟却以为他怕自己,尽量放轻声音:“你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脚,你是新来的吧?叫时笙是吗?明天好像是你们考核了,我给你看看,要是伤了脚耽搁考核就不好了。” 时笙盯着她看了半晌,大概是她温柔软语毫无攻击性,时笙放松了警惕,也没有那么排斥她靠近,垂眼掀开裙边,将裤腿往上提了提,露出了一节渗血红肿的脚腕。 难怪会如此疼痛,时笙瞧着那处肿胀直皱眉,明日就是考核时间了。 “呀!怎么这么严重?”云烟也被吓到了,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扭伤,没想到会伤的这么严重,一时也有些慌乱:“这,这可怎么办?伤成这样,明天可怎么考核呀!” 要知道这次考核可是关乎她们将来命运的,若不能通过,那可真就只能做一个最卑微的妓子了。 大概是没料到对方反应这般大,时笙抬眼瞧她,心想她怎么比自己这个受伤的人还紧张? 一时语气有些松动:“麻烦云烟姐姐帮忙将安乐居的苗神医找来。” 这脚若不好生看看,估计没办法去参加考核。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苗神医一定有办法的!”云烟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忙起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叮嘱他:“不行,我还是将你扶回去吧!” 时笙摇头:“伤了骨头,动不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云烟一脸愁容地来回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找苗神医。 苗齐白给时笙将受伤的脚腕上了药用绷带缠好,时笙试着动了动脚腕,不行,一动就疼得厉害。 云烟瞧着那裹成粽子的脚直皱眉,“苗神医,她的脚扭伤严重吗?” “不算轻,骨头错位严重,最好这几个月都不要走动,否则很容易再次受伤。” 时笙皱眉。 云烟也在一旁担忧得来回踱步:“那可怎么办?明日就是考核了,要是不能参加,那,那就……”就只能去红娘院温柔乡了。 云烟之前就听说新人里有个很刻苦的孩子,短短几月,就将师傅们教的学得差不多了,这么好的孩子,她是真心希望能留在青姑院的。 苗齐白见云烟如此着急,也知这考核恐怕很重要,一脸为难:“伤了骨头,这也是没办法的,那考核就不能延迟吗?” 云烟摇头,若是能延迟,她就不会这么担忧了。 两人一脸愁色,倒是时笙除了刚开始皱了下眉头,便没什么反应了。 只见他抬头看了看两人,语气淡淡:“天色也快暗了,天黑路不好走,苗大哥快回去吧!” “可是你的脚……” “你都说了要静养,那自然是没有办法的。”时笙淡然道:“回去吧!” 苗齐白最终看了他一眼,也只能留下一些伤药默默回去了。 “时笙,你……”云烟不知该如何开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扭了一下而已,不妨事。” 云烟不太放心:“可是明天的考核怎么办?”苗神医说不能走动的。 时笙没说话,被薄纱覆盖的眼闪了闪。 云烟不知要如何劝慰,此刻好似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半晌,只能忧愁道,“那你,早点休息。” “嗯。” 第51章 比赛 第二日,云烟还在为时笙担忧,正要去找他,却见他已经出来了,正往这边走。 云烟看着他步履轻盈平缓,还真看不出受伤的样子,一时有些惊讶,不过想到他昨晚红肿渗血的脚腕,还是忍不住担忧。 担忧归担忧,她却不能上前阻止,因为这是时笙在断魂楼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时候,谁都不能阻止。 想要待在青姑院,唱曲儿和跳舞是最重要的。 当然云烟并不担心时笙的唱功,她曾经路过秋离居,听到过他练曲儿,清冷婉转,是一副难得的嗓音。 她担心的是时笙的脚,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但一会儿跳舞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得住。 楼妈妈为了显得姑娘们的比赛公平,所有人的曲和舞都是统一的,因此,不会存在谁会占谁便宜的事。 第一场是唱曲儿,六个考核的女孩儿抽签决定顺序,曲子是有乐曲教习老师亲自选的,是她经年之作《念》 第一位是一名叫姣俪的女孩子,大概十一二岁,小脸圆润可爱,嗓音也是甜美,一曲下来楼妈妈也是点头称赞。 第二位是一个外邦女孩,五官带着一种特有的媚气,唱出的调儿也是勾人心魄。 第三位便是魅娘,魅娘是这几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充满傲气,且嫉妒心极重,又爱攀比的人,这样的性格在断魂楼这种地方并不好。 这里没有人会提醒你要学会收敛,学会悉心听教,你的自傲与嫉妒很可能会给你带来致命的重击。 魅娘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她的嗓音在几人之中也还算不错,但不知是今日好胜的心影响了还是怎么,她翩翩在今日出了差错。 《念》本来是一首包含思念之情的曲子,如今却硬生生被她唱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忘记了收敛她的强势与自傲。 楼妈妈听得皱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下一个上来。 第四位…… 第五位…… 第六位便是时笙了,他一如既往的清冷。 不过时笙虽然学习的时间只有七个月,但他却是唯一一个将曲调,感情与歌曲融为一体的,在场的不仅楼妈妈,还有云烟,自己作曲的那位教习老师皆是震惊。 “经年一别相思意,见花见雪不见君,朝问日,暮问月,只见春归去,不见秋归来……” 曲调婉转,嗓音低愁,似入了那思念之景。 是否有一个人也在等他? 一曲毕,楼妈妈看着时笙的眼睛闪着金光。 “瞧她这几个月的表现,我还道她是个冰冷无情的人,却没想她瞧着无情,实际却比其他人更有情且心思细腻。” 云烟听着楼妈妈的评价,便知时笙算是拔得头筹了,心下很是松了一口气,又隐隐升起一抹担忧,接下来的舞蹈,她的脚可能行? 要说时笙唱要曲儿最震惊的还得是那位教习老师,此刻已是泪盈满眶,她没想到,几十年后,还有人会唱出她当年的感情。 当然,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气愤,魅娘看向时笙的眼睛满是恶意,双手紧紧拽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也没发觉疼痛:时笙,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的脚怎么跳舞! 第二轮舞蹈,依旧是抽签,只是这次没有那么幸运,时笙是第一个上场的。 从时笙抽签开始,云烟就开始担忧,只希望选出来的舞蹈不要太难,否则她担心时笙的脚腕…… “下一轮舞蹈,古月舞,第一位上场!”洪亮的声音传入云烟耳中,本来就担忧的云烟险些吓晕过去。 有些焦急地向教习老师那边看过去,怎么就选了这支舞?古月舞乃是从外邦传进南楚,其舞最注重身体的柔软和脚步的节奏,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运用脚腕力量,而时笙又正好伤了脚腕,这可怎么办啊! 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魅娘,目光转向时笙,阴沉的脸露出一抹冷笑。 真是天助我也,时笙,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还能那么淡定地上去。 然而,时笙还真的就上去了,且依旧步履轻盈,气若幽兰,清冷孤傲。 魅娘看着这样的时笙,脸色越发的阴冷,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这么淡定! 乐声起,台上的人动了,身体柔若无骨,宛若流水,跟着乐声时快时慢,脚下步履轻盈,时点时转,时压时抬,若不仔细看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隐秘的细汗,完全不会想到这个人的脚腕受了重伤,此刻正受着前所未有的剧痛。 云烟在看到时笙的舞姿时,欣慰之下又捏了一把汗,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受伤的那只脚上。 加油!快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等跳完就好了,加油啊! 楼妈妈看着时笙,满意之色不掩于眼,不愧是老娘看上的人,等日后再雕琢雕琢,将来必定无人超越。 倒是魅娘,从震惊之中回神,就只剩下惊恐慌张,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明明脚受伤了,为什么还能跳得这么好?为什么会这样? 一支舞跳完,时笙的脚腕早已承受不住,此刻已经满是鲜血,剧烈的疼痛和高度的紧绷之后,时笙只觉得头晕目眩,踉跄一步,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床上了,脚腕的疼痛让他混沌的脑袋顿时清醒。 “脚腕的伤已经给他处理好了,消肿止疼的药你们熬好便给他喝下去,我明日再来给他换药。” 这是,苗齐白的声音? 时笙将目光转向门口,房门紧闭,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索性便打量着这个房间,不是他之前住的秋离居,这是哪里?红娘还是青姑? “嗯,我们会小心的。”云烟的声音从门缝传了进来。 “嘎吱”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丝暖阳照了进来,时笙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云烟姐姐?我这是,在哪儿?” “这是青姑院的一处居所,名:白鹭居,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了。”云烟笑着走到窗前。 时笙松了一口气,眼睑半垂,却也看不出半分欣喜,半晌,才又问道:“魅娘她?” 云烟瞧着时笙,她知道魅娘是和时笙同一批被楼妈妈带回来的,但她不知道时笙知道魅娘去了红娘后会是什么反应,犹豫半响才道:“她去了红娘,最后一场比舞,她不知怎么了,竟然跳着跳着忘了舞步,结果摔了,楼妈妈很生气,下场后直接将她调去了红娘。”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云烟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想要安慰几句,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一声清冷的:“嗯。” 安慰的话又吞了下去,交代了他脚不能沾水,最近几个月不能下床走路,让他最近先不要急着练舞,等脚好了再说。 时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没什么情绪,一直清清冷冷,只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回应。 云烟走到门口,有些不放心地又回头望了望,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第52章 自责 深夜,时笙正打算休息,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魅娘趁着夜色推开房门,身上的戾气即使是在柔和的月光下也不减分毫。 她也没走进去,只站在门口,一双满是恶毒的狐狸眼阴沉沉望着时笙,似要用那一双淬毒的双眼将她射杀。 “今日输给你,只是我一时大意,时笙,你给我等着,我跟你势不两立!” 面对魅娘的怒火中烧,时笙只淡淡收回视线,他没想过与任何人为敌,他只是想要好好活着,他不招惹谁,却总是有人自己找上门来。 大意吗?不,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什么事,他都不会输,也不能输,输了,便会连命也没有了。 只是他这样清冷的态度在魅娘眼中堪称是目中无人,她向来心高气傲,又怎能忍? “时笙,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清冷模样!” “你对什么都不在乎,却偏偏又能赢了我,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伤成这样还能完好地将那支舞跳出来。” “可是怎么办?这样的你真是让人恨意繁生,为什么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和我抢?当初那个哈达人为什么就没有用鞭子将你抽死!为什么你还能活着,为什么要抢了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 魅娘扶在门框上的手逐渐收紧,指甲几乎扣烂,她又愤恨又疯狂,直至面目狰狞,后面的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吼着吼着,眼泪也掉了下来:“为什么?明明我也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输了,时笙,我恨死你了,恨不得现在就让你死。” 时笙怔怔看着床顶,薄纱下的紫瞳冰冷的毫无波澜。 娘亲曾说过恶鬼是没有眼泪的,魅娘哭了,那么她还算不上恶鬼,她大概只是一个恶人,一个自私的人。 这天底下,这样的恶人可太多太多了。 时笙听着耳边凄厉的哭声,却生出一抹近乎死亡的平静。 他说,“因为我不能输,只要没死,我就不能输。” 我也不能死,我答应过娘亲会好好活着,我还有一个约定没能兑现,我还不能死。 魅娘一顿,随后猛的大笑:“哈哈哈……也是!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去跳舞,时笙,你是真的不怕死。” “不。”时笙声音淡然又坚定。 魅娘一愣,看向他。 却听他道:“我怕死,所以只要有活着的希望,哪怕再小再艰难,我都会牢牢抓住,即使代价是伤害自己。” 他能对自己如此决绝又心狠,这是魅娘万万没有想到的,她看向时笙的眼神从阴冷变得复杂继而又满是恨意,她冷笑着,五官扭曲着,像是暴风雨前变幻莫测的云。 “呵,那又怎么样?时笙,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亲手赢了你,我会让你输得一败涂地,你给我等着瞧!” “啪!” 魅娘摔门而去,时笙微微偏头,看着那被摔得巨响的门,扯下眼上的薄纱,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输吗?可我输不起,我答应过娘亲会好好活着,我还要找一个人,那个消失在记忆里的人,那个只在我记忆里留下一句话的人,我不能输,决不能! “我带你去看玉兰山的广玉兰……” 那声音好暖,暖入心间,沉入心底,再也拔不掉。 我要找到他,我想知道他是谁,我答应过他的,我会等着他带我去看广玉兰,去看那漫山遍野的花海。 在此之前,我不会死去,也不能死去。 * “阿芷?” “阿芷?” “嗯?” 不等白芷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已经被拉入了一个宽敞又温暖的怀抱。 尹决明有些低落地将头埋在白芷颈间,从后面环住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他此刻心疼极了,各种复杂的情绪让他呼吸轻颤。 我的阿芷啊! 谢谢你,那年在崖边舍身救了我。 也谢谢你,在你那段失去的记忆里还记得我的声音。 原来你是因为那次救我重伤才忘记了我,没关系,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会好好守护你,谁也欺负不了你。 然后将我们彼此刻入心间,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可是,为什么我总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不在你身边,害得你受了那么多苦。 如果当年你没有救我掉下悬崖,那你是不是就不会受后来这么多年的苦? 掉下悬崖生死一线,一个人颠沛流离,落入俎商,最后还不得不穿着女装屈居于这断魂楼。 十年啊!那时的你还那么小。 那十年你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啊阿芷…… 感受到尹决明时起时落不太平稳的情绪,还有他那轻颤的身体,白芷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埋在颈间的头微微动了动,哽咽又压抑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没事。” 白芷微微侧目,看着那人的头顶,眉头紧皱,对他的回答明显不信,心中的担忧更盛。 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才导致他这般?回想了片刻,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那几年之中也并没有他的影子,难道是…… 抿了抿唇,白芷态度有些强硬地抓住他后背的衣裳:“尹恬,不要骗我。” “阿芷……” 尹决明低低唤了一声,过了片刻,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有些微红的双眼望着时笙。 “阿芷……”尹决明叫他,声音轻缓温柔,又满是歉意和委屈。 看着这样的他,白芷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心间堵堵的喘不上气来,只闷得人如同在锅中闷煮倍受煎熬。 轻叹着捧起他的脸,白芷眉头轻皱,薄纱下的紫瞳满是担忧,及认真地问道:“尹恬,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不要让我担心。” 尹决明看向时笙的眼睛,微红的双眼越发干涩,忽而又一把将时笙搂进怀里,薄唇轻颤:“对不起,阿芷,对不起。” 时笙被他搂着,下颚抵着他的肩,伸手回抱住他,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用拥抱回应。 “阿芷,对不起,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总是不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我真的,真的……好没用。” 自责的话被堵在了口中,尹决明睁大了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唇瓣上的触感依旧未消,那么柔软,那么青涩,又那么温柔。 尹决明抬手扶在了时笙后脑,加深了这清浅温柔的细吻,唇齿相交,他用足够的热烈来迎接对方的温柔,又似要将对方揉进骨髓。 这是白芷第一次认真且主动地去吻尹决明,不是一触即离,而是浅浅地轻啄着安抚着。 他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尹决明只觉心都要化了。 白芷心中叹息,他就知道,这人突然的情绪是因为自己,看着他满是愧疚的眼睛,听着他满是歉意又懊恼的话,心疼他的同时又满心欢喜。 这个人,他总是这样,不过是一些往事,连他自己都不堪在意了,他却心疼不已,懊恼自己没有早早的出现,懊恼自己让他独自颠沛流离生活了这许多年。 这个人啊!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喜欢得恨不得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白芷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阿芷,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会一直一直保护你…… 所以啊!自己怎么会不沦陷呢? 他沦陷在了他的温柔和喜欢里,那是盛满香甜蜂糖的蜜罐,掉进去便再也不愿出来,只愿永远沉浸其中,直到渐渐老去。 白芷轻轻靠在他胸口喘息着,这份喜欢给他带来了欢愉,却也让他时常痛苦。 因为他那不可告人的占有欲,那可恨的想拉着他一起深陷泥沼的贪念。 他压制着那份疯狂,让自己尽量表现得像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可他知道,无论他怎么掩盖,他的心都是阴暗的。 白芷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腰,温柔又魅惑:“尹恬,我不觉得那些年过得凄惨,正因为我尝过了这人间冷情,所以我更能感受你对我的每一分好,老天将你送到我身边作为补偿,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往后的路你会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尹决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中的懊恼被甜蜜占据,他的双眼亮着细光,满满的都是止不住的欣喜:“是,我会一直陪你,一直。” 第53章 穷鬼 白芷并没有同那些姑娘一起搬去红娘院,他依旧住在白鹭居,只是此刻多了一个人。 看着那在房里一趟过去又一趟过来收拾忙碌的人,白芷有些无奈地轻抚额头:“你还真打算住这里了?你不怕尹大将军或是尹副将知道了来收拾你?” 尹决明将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与白芷的放一起,端详片刻,这才心满意足地关了柜门。 回身坐到白芷身旁的凳子上,猛灌了几杯温热的茶水,这才抬眸看着他,嘴角噙笑:“我就悄悄的住,他们不会知道的。” 白芷好笑地瞧着他:“你这都快把家当都搬过来了,还悄悄?” 尹决明摸了摸鼻子,想了想又道:“要不……借住?” 为了能住在这里,二公子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撒谎都不带脸红的:“反正我就是穷得慌,银子都交给楼妈妈了,现在的我身无分文,我不上你这里借住就得蹲大街了,你忍心?” 白芷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床上多出来的那床被子,还真是…… “汪公子那里不能住吗?或者城外军营也可以。” 想起这人与那孙都尉有过节,便忍不住担忧:“你住这里若是被新来的都尉瞧见了岂不是被他抓了把柄?” “那废物?”尹决明冷哼一声:“老子才不怕他,本来就是个臭名昭彰的纨绔子弟,还怕他抹黑?说不定我爹都觉得我没救了。” “还说别人,你不也是个纨绔子弟?”白芷听着他的话好笑,不过,虽然觉得他最后一句有掺假的成分,但白芷还是忍不住跟了句:“嗯,尹将军当真了解你。” “那当然,我可是……”尹决明傲娇的扬了扬下巴,随后回过味来觉得不太对,立时挎着脸委屈巴巴地望着他:“阿芷,你竟然嫌弃我?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真的!我发誓!” 白芷笑盈盈地瞧着他惯用的招数,忍俊不禁,对着他那委屈巴巴的脸一巴掌糊了上去。 微凉的掌心盖在他的脸上,尹决明后面的话被拦在了口中,心绪微动间伸手按住白芷的手背,又伸出舌头在那微凉的掌心舔了舔。 掌心传来湿漉漉的痒意,白芷心头一热,就要将手撤回来,谁知尹决明按着不让他收手,反而又在他掌心亲了亲,眼中目光皎洁,像亲昵主人的大狗狗。 白芷脸颊有些发烫,耳根瞬时爬上一抹红晕。 “尹恬,你,你松手。” “怎么了?”尹决明在他掌心吻了一下,将人手从唇边拿开,握在掌中轻轻揉搓,又瞧着白芷颊边红晕若朝霞,不禁咽了咽口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则心里打鼓,又酥麻麻的。 被亲吻舔舐过的手还在对方掌中把玩,白芷想将手抽回来,可又贪恋这份隐秘的触碰。 瞧着对方展颜一笑,白芷目光怔怔,仿佛眩晕在那恍若春日般的笑容里。 许久,他才心如擂鼓地惊醒,“没……你的睫毛可真长。” “哈?”尹决明一愣,怎么说到睫毛上了?随即噗嗤一笑,笑声爽朗,直把那颊上红晕笑成三月桃花。 忍不住倾身在他颊上一吻,忍着笑道,“那也没你的漂亮,我家阿芷哪哪都美。” 白芷半垂着眼睑不敢看他,脸颊热得滚烫,耳边是宛若雷鼓的心跳,胸腔又闷又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爬出来。 那东西太可怕,他怕将它放出来会控制不住,他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忍不住将面前人拆吃入腹与他融为一体。 那太可怕了,他咬着牙嘴半天没吭声,努力压制着身体里那张牙舞爪的欲望。 欲望难控,不能放纵,他得慢慢来,他得驯服它。 在尹决明看不到的地方,白芷那双紫金琉璃般的眼瞳正在浅紫与幽紫色中来回切换,那是欲望与清醒在对抗,是恶鬼与良知在拉扯。 尹决明不知这一切,只看着这样的白芷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看着他的目光逐渐火热:“阿芷,我,我想……” 他捏着白芷掌心的手不由收紧,眼中的欲望几乎可以燎原。 白芷被刺痛惊醒,抬眸撞进那宛若深海般欲望澎湃的黑眸中,那头野兽正在撞击最后一道囚笼。 白芷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捧住尹决明的脸,嘶哑地轻唤了一声,“尹恬。” 仿佛得到指令,犹豫不前的小狼狗骤然扑上前,叼住了他垂涎已久的猎物。 封闭的房间里只余一片凌乱的喘息。 白芷将额头抵在尹决明火热的肩膀上大口喘息着,他面颊上泛起一丝潮红,睁开的双眼却已经恢复了浅浅的透亮的紫色。 小狼狗埋在他脖颈间又啃又舔,带着薄茧的手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抚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不,”白芷骤然握住腰间向下探去的火热手掌,口中轻轻喘息,“尹恬,不行。” 尹决明停下手,拽住他坠在腰间的凌乱衣衫,微微歪头,咬住那圆润的白中透红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碾磨着,“我难受,阿芷,我好难受。” “现在还不行。”白芷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人推开,找了个借口,说,“现在还不行。” 尹决明惦记着他的身体还未养好,也并不打算继续下去,但难免欲求不满,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将人往怀里一捞,双臂牢牢锁住,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血肉骨骼交错融合。 “欠着吧!你二公子会加倍拿回来。” 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 二公子在白鹭居一住便住到了七月。 七月酷热,二公子又回到了烂客居糟蹋桃李的小厨房,一边忙活,一边擦着额头不断沁出的细汗,对门口那人滔滔不绝的抱怨恍若未闻。 汪涵见尹决明从头到尾也没开个口,颇有些咬牙切齿:“决明兄,好歹你也还欠着我百两银子,能不能稍微对我好点?” 尹决明又往灶洞里添了一块木柴,火烧得更旺了,火苗映得他脸火红火红的,汗珠子将上衣打湿贴在了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有力的身躯。 听到这声埋怨,尹决明终于分了一丝目光过去,却十分正色道:“不能,我家阿芷会吃醋的。” 汪涵瞅着他,满脸的难以述说,最后愤愤而起:“秀!你就可劲儿的秀,秀得欢死的快知不知道?” “砰!” 一块被劈得匀称的木柴从汪涵脑门儿旁飞过落在院子里。 汪涵捧着小心肝抖了抖,又气得大叫:“靠!尹决明,你这是想谋财害命?” 尹决明瞥了他一眼,哼声:“谁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就瞄准了你脑袋扔。 汪涵撇嘴,幽怨地又瞪他:“我跟你说的你听到没有?” 尹决明揭开锅盖,用勺子将锅里的东西搅了搅,酸味跟着水汽升腾而上,酸得人牙根发软。 尹决明面色不改,极其敷衍,“听到了,听到了,帮我给汪伯父道声贺,祝他才气熏天,富贵连连,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想了想又道:“我最近穷得紧,贺礼你就先帮忙垫着,以后还你,哦!对了,我大哥应该会备些东西让你给带回去,你到时候去问问阿泗,那小子最近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汪涵听的有些牙疼,这他妈可真是个好主子! “明明就是你将阿泗丢我这里了,还好意思怪人家?” “还要你说?子阔大哥昨天听说我要回去,今天一早就让青俞将贺礼送来了,哪像你,好兄弟都要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可真是够没良心的。” 尹决明哼了声,舀了一勺锅中汁水倒碗里吹了吹,尝了尝,露出一抹龇牙咧嘴的模样。 随后停了火,将锅里那东西装进一早准备好的小陶罐子里,最后放在凉水里泡着。 弄好这些,尹决明撩起衣袖擦了擦汗,索性又将那汗湿的上衣脱了,就这样拴在腰间,露出坚实匀称,属于少年人的单薄肌肉。 他直奔水缸边,舀了水猛灌一通,这才觉得一身热气消了下些去。 摸了一把脸,终于回话了,“可别了,我的良心可都留给别人了,你就别想了,你得不到的!” 汪涵实在没耳再听下去,打住他:“得!大哥!爷爷!你能耐!我走了!不送!” 尹决明笑看着他:“没想着送,一路顺风,滚吧!” 汪涵咬牙,在心中狠狠骂了句:狗东西! 而后愤愤地转身。 “哎,等等!”尹决明笑盈盈地倚着门框,忽然叫住他,见他回过头,喊道:“好兄弟,再借点银子呗!” 汪涵恶狠狠地瞪了过去,恨不得将院里他刚扔过来的木柴扔回去砸死那个狗东西:“没有!一分都没有!” 吼完便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尹决明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摸了摸鼻子,笑了:“穷鬼!” 这声穷鬼也不知是说他还是说自己。 第54章 娇艳(一) 入夜的温柔乡充满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感,红艳艳的灯笼从底楼一直挂上了屋檐,廊上挂着透薄的红纱,将整个楼阁裹在了一片艳红之中,就连奏的乐章都是淫逸奢靡之风。 果然,青姑红娘是两个境地。 尹决明走在人群中,入目的皆是前来享乐的嫖客。 他打量了片刻,不由眉峰微皱,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白芷不让他来红温柔乡。 这里的姑娘们轻衣薄衫,玉臂玉腿外露,比京中花楼的姑娘们还要放得开。 快步在人群里穿过,走到了舞台的后面,那里有一处小院,是给上台演出的姑娘们准备的。 此刻里面都是原本青姑的姑娘,倒也都识得他,见他来了,便都给他引路。 “二公子,时笙姐姐在里面。” 尹决明点头谢过,目不转睛提着手中的东西向里面走去,惹得后面姑娘们一阵羡慕。 “呀!这么久尹二公子还是第一次过来找时笙姐姐呢!我都以为他将时笙姐姐忘了呢!” “你懂什么?是时笙姐姐不让尹二公子过来的,人家一直住在时笙姐姐的白鹭居呢!我那天路过亲眼瞧见的。”另一个姑娘也瞧着那消失的背影悄声说道。 “啊!真的吗?”小姑娘一脸惊讶,又有些羡慕:“那时笙姐姐是不是很快就能离开断魂楼了?” “不知道。”另一个姑娘摇头,而后双手捧心做花痴状,说:“尹二公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要是我,我也愿意跟他走。” “他手上提着东西呢!今日是乞巧节,说不定是过来送礼物的。” 绿儿走过来,在那几个扎堆讨论的姑娘们头上轻轻敲了一记:“羡慕啊!嫉妒啊!没用的!安心准备你们的节目吧!小心搞砸了楼妈妈让你们去接客去。” 几个女孩子顿时闭了嘴,缩着脖子乖乖回去自己的位置,绿儿见她们散了,这才又开始收拾自己,她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小丫头盯着尹决明的目光几近痴迷,否则她一定会好好敲打一番。 香水看着那人消失不见的方向,眼中的爱慕之意难以掩盖,她当初在白鹭居见到这位尹二公子时就被他英俊潇洒的外表所吸引,后来又发现他对时笙的各种温柔体贴,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良人。 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只可惜他只看得见时笙,要是,要是没有时笙该多好…… 尹决明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 房门没关,尹决明在门口停下脚步,这一间是白芷候舞的地方,里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轻纱舞衣,还有炫丽精致的饰品。 抬步跨进去,白芷背对着门口正在梳理那一头秀发,乌黑油亮的发丝如瀑,散落在他的身后,一身火红的舞衣裹着清瘦的身躯,修长白皙的双腿在裙摆外侧的岔口里露了出来,裙子岔口一直蔓延到大腿根处,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原本白芷的身上是有许多疤痕的,因为在身上被衣服遮挡着看不见,所以白芷从没想过要祛掉,只是那次被尹决明看光后,在他死皮赖脸的强烈要求下,这才去找苗齐白要了一瓶祛疤的药膏,擦了几月,除了那永远消不掉的缚魂锁,其他的已经基本看不见了。 手腕脚腕的缚魂锁被他用金色饰品挡着基本看不见,右脚脚腕带着两只金色的脚环,其中一只脚环上挂着两只金色的铃铛,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裸露出来的肌肤白皙水嫩,看得尹决明又是口干舌燥。 上前将人搂进怀里,郁闷得不行:“换一件衣服好不好?” 骤然被人从身后搂住,白芷吓了一跳,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声音,这才放心下来,转头瞧着那满脸郁闷的人,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哄小孩儿似的:“乖,这是楼妈妈规定的,所有人的衣服都差不多。” 尹决明还是不高兴,抱着他的手刚好放在露出来的那一截腰上,忍不住在他腰间皮肤上捏了捏,很是不满:“露太多了~” 白芷被他捏得脸通红,忙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来,目光闪烁不敢正眼与他对视:“已,已经是挑的最保守的衣服了,其他的,更没法穿……” 尹决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那些衣服更为暴露,有的几乎就是一块轻纱缠着,直看得他脸色青黑,骂了句:“竟给你们穿这些衣服,真不是东西!” 白芷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愤怒,心中轻颤,佯装平静地走到一旁的妆台前戴着配饰。 尹决明这回看到了他的全身,红衣轻薄,露出了纤细的腰肢,上衣边缘垂挂着一圈金色的链子,随着他走动便左右晃动起来,很是夺人眼球。 尹决明眯了眯眼。 白芷刚拿起一对红珠子的耳坠,抬手就被跟着过来的尹决明接了过去。 白芷抬眼看他,却见他脸色绷紧,眼中深沉,但动作却是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认真地将耳坠戴在了他的耳垂上,又看了看梳妆台,将那红色流珠的眉心坠也一并给他戴上。 红色的流珠落在眉间,更衬得他肤白胜雪。 尹决明瞧了半响,神色郁郁,眉头紧皱,忍了许久才咬牙切齿道:“若你只是穿成这样给我看,我定高兴极了!真是便宜了那帮龟孙。” 白芷听得脸一红,跟着哄道,“你乖些,一次我就穿给你一个人看。” “当真?”尹决明眼前一亮。 “当真。” 尹决明目光在屋中琳琅满目的衣裙上扫过,不要脸地提出要求,“我来选,你穿给我看。” 白芷眉梢微不可及地一挑,对他的小狼崽格外宠溺,“好。” 尹决明心头一阵兴奋,兴奋过后却又郁闷起来。 他想白芷穿这些给他看,却不想他穿出去给别人看。 没有哪个男人会开心的。 尹决明闷闷不乐地一把将人拉过来,低头覆盖了上去,动作不似往日温柔,颇有些惩罚意味的猛烈。 白芷挡不住这般攻势,软倒在他怀里,有些喘不上气。 那双带茧的手在他腰间细嫩的肌肤上摩擦,白芷脸颊爬上潮红,目光湿润,细腻轻颤的声音从口中溢出来。 尹决明身体一僵,又想起了那日在白鹭居密闭的房间里,那肆意热烈的吻。 他一手抚上白芷后颈,吻的越发卖力,似要把那一身的火热全部都发泄在两人相交的缠绵里。 直到白芷被吻得喘不过气,尹决明才终于放过了那诱人的唇,离别时又忍不住在那被他欺负得微微红肿的唇上咬了一口,听见白芷吃痛的吸气声,这才满意地放过他。 白芷此刻浑身都发软,双腿几乎支撑不住他的身体,靠在尹决明的怀里喘息着,听着那里面蓬勃有力的心跳声。 “真是有点等不及了……”尹决明轻声感慨,幽深的目光锁住怀中之人,意犹未尽。 第55章 娇艳(二) 白芷红着脸眼神迷离:“嗯?” 尹决明瞧着他,正想说什么,便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时笙姐姐,你准备好了吗?下一场就该你了。” 门外绿儿的声音骤然响起,白芷猛然惊醒,瞧着眼前欲求不满的人,笑着应了声。 听着绿儿离去的脚步声,这才又在尹决明唇边轻啄一下,温声问道:“我要出去了,你在这里等我还是去前面?” 尹决明摇了摇头:“在这里等吧!我怕去了前面会忍不住将那些人眼珠子抠出来。” 白芷低低笑了起来,早就知道这人醋劲儿大,所以才一直没让他过来,谁知今日他自己跑来了,结果又开始醋了起来,抿着唇笑了笑:“那行,你在这里等我。” 尹决明点头,白芷浅笑着从一旁妆台上取出一串复杂的流苏腰坠,对着一人高的铜镜,仔细围在腰间。 尹决明目光又沉了沉,没有腰坠配衬时,那两侧开口到大腿根的裙子在走动间就已经将他白皙修长的腿展露了出来,让人见着就十分动人心魄,这会儿挂上金色腰坠配饰,走动间那白皙的腿便在金色的配饰缝隙间若隐若现,尹决明只觉一股火热贯穿身体,漆黑的眼瞳也变得幽深起来,他上前两步,将白芷圈进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说不出的委屈憋闷。 白芷刚扣上腰坠的系扣就被尹决明从背后搂住,微微侧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知道他心里是不舒服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抚。 他的卖身契还在楼妈妈手中,那是在衙门过了明路的,想要拿回来并不容易。 更何况尹决明的身份,虽然以身份压人大概会很快就拿到卖身契,但他决不能亲自去办这件事。 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可以流连花丛,可以不学无术,但决不能为一个青楼艺姬定情赎身,这是京州高门大户的规矩。 二公子或许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他必须顾及他父亲,顾及他大哥,顾及镇北将军府。 更何况,还有个老皇帝盯着,就是看在已逝的长公主的份上,老皇帝也绝不会让他与一个青楼艺姬有太深的纠葛。 再来如今多事之秋,他也决不能让人抓住任何针对将军府的把柄。 这也是为何白芷能够接受温柔乡这些规矩去上台跳舞的原因,他从不责怪他,因为他知道尹决明已经尽最大努力在解决这件事,他可以慢慢等。 只是他还不是自由身,楼妈妈让青姑的姑娘们来了这温柔乡不必卖身,但表演才艺却还是得穿温柔乡的舞服。 温柔乡本就是接待嫖客的地方,姑娘们自然是没有什么保守的衣裳,都是怎么暴露怎么勾人怎么穿。 他虽也不愿穿这种衣服去表演,但他从未表现出来,他不想让尹决明烦心,他为了他的卖身契这段时间已经够操心烦闷的了。 况且他并非女子,对清白,衣着之类并不太在意。 “阿芷……”尹决明的声音说不出的委屈憋闷:“最后一次,以后不许再穿这种衣服了,很快,很快我就能拿回你的卖身契了!” 白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笑着应声:“好,以后不穿了。” “你不要太着急,卖身契迟早会拿回来的,不急于这一时。” “怎么可能不急?你一天不离开这里,我就担心一天。” 尹决明叹息地摇摇头,又在白芷脖颈间蹭了蹭,扯扯他臂弯间的绸带,闷闷道:“要穿也只能以后穿给我看,不许再穿给别人看。” 白芷轻笑,知道他这是醋上了,点头应着:“好,不穿给别人看,要穿只穿给你看好不好?” 尹决明埋在他脖颈里哼了哼,得寸进尺道:“那你今晚回去穿给我看!你刚刚答应过的。” “……”白芷一愣,没有立即回他,本就是哄他开心的,怎么他还就当真了? 虽然这几月他们都是同床共枕,但两人都是规规矩矩地穿着亵衣,尹决明顾忌着他身体弱更是连碰都没碰过他,更别说让他在他面前穿这种勾人的衣服给他欣赏了。 没得到答案,尹决明不高兴地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白芷身子一颤,忙伸手去推他:“好了,别闹了,我得出去了。” 尹决明被白芷推开,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委屈得快哭了,白芷心中有些慌乱,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匆匆往外走。 “阿芷……”尹决明目送他走到门口,满是委屈的声音哽咽。 白芷闻声一顿,竟狠不下心离开了,犹豫半晌,忽然转身走回来,脸颊绯红。 尹决明静静看着他,就见白芷几步走过来,双手捧着尹决明的脸在他唇上浅啄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你乖,晚上我穿来给你看。” 说完,不等尹决明反应,便飞快逃出门去,徒留尹决明痴痴地在原地。 待时笙再回来已经很晚了,尹决明坐在椅子里百无聊赖的揪着头发,见他满头大汗的回来,忙从椅子里跳起来,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又倒了一杯温茶送到他手中:“怎的弄了一身的汗?快喝点水歇歇!” 白芷对着尹决明一笑,伸手接过茶杯,一口气将茶水喝完,润了润干燥的嗓子,这才道:“那些嫖客闹得紧,多跳了一支,是有些热。” 尹决明皱了一下眉头,弯腰抱着他,将头埋在他颈间蹭了蹭,只觉心中闷得慌:“委屈你了,快了,等拿到你的卖身契,我就带你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 白芷笑着点头:“嗯。” 白芷将茶杯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说道:“对了,我今日看到那个新来的督尉了,就是那个孙潮。” 尹决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轻嗤了一声,哼道:“那龟孙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十三岁就泡在青楼睡姑娘,他会来这里不稀奇,何况当初青姑院就是他给造没的。” “十三岁就逛青楼?”白芷着实惊讶。 尹决明冷哼:“可不是!从小就不是个东西!” 白芷听他骂人,一时忍俊不禁,眨眨眼,张口就问:“听说二公子在京州也是自小逛青楼,好像还有几个相好的姑娘?” 第56章 灯会 本是借着炫耀自己洁身自好的尹决明猛地一听到这,吓得浑身一哆嗦,忙慌里慌张地解释:“那不一样!你别听人瞎说!我可从来没有睡过姑娘!” “没睡过姑娘?”白芷双眼微眯:“那是睡过小公子咯?”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我以前不喜欢男的!真的!”尹决明小心翼翼地瞧着白芷,深怕他不信,赶紧表忠心:“我也不会喜欢其他男的!我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男是女,只是因为你我才喜欢的!” “而且我以前逛青楼都只是去喝酒或是听曲儿、看舞,绝对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阿芷,你相信我!我绝没有骗你!你要相信我啊!” “噗!”白芷骤然笑出声,抬手拍拍他耷拉着的脑袋,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我逗你呢!别怕,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真的?” “真的!” 尹决明瘫坐回凳子上,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小声埋怨:“阿芷你不能这样,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白芷认真颔首:“对不起,我以后不吓唬你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尹决明嘿嘿笑起来,牵着白芷的手在掌心轻轻揉捏:“我以前是挺浑的,你不信我也正常。” 白芷眉梢微挑,眼中带了些玩味:“那我……” “唉!我们刚说到哪儿了?”尹决明警惕地打断白芷的话,生怕他再追着问下去,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声音地转了话题,“是不是说到孙潮?” 不等白芷回应,尹决明当即骂道:“那孙潮太不是个东西了!阿芷你可得离他远点,他可不是个好人!” 白芷瞧着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逗他了,配合地转移话题:“看着的确也不像好人,他今日又拉着表演的姑娘让陪酒,现在还在前面闹呢!” “嗯?”尹决明一听,顿时紧张地将白芷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问道:“他有没有欺负你?你受伤没?快让我看看!” “他若敢碰你,回头我就弄死他!” 白芷捏着他的手,安抚地笑了笑:“没事,我躲得快,他没逮着我。” 想起孙潮看着自己试图上下其手又口出污言秽语,白芷眸色一冷,不过很快又掩了下去。 只是他虽这样说,尹决明却是笑不出来。 好他个孙潮,连小爷的人都敢欺负,下次要是让小爷看到你,非得拿麻袋套着你脑袋狠狠臭揍一顿。 尹决明瞧着白芷的手,面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忍着不高兴勉强扯出一抹笑:“嗯,走吧!先回去换衣服,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白芷笑着点头,余光瞥见桌上的小罐子,眼睛一亮,伸手拿过来:“这是酸汁酒?你刚才拿过来的?我竟没发现!” “嗯!”尹决明见他双眼放光,心情瞬间好了不少:“知道你喜欢喝,我亲手做的,尝尝?” 不用他说,白芷已经捧起了小陶罐,将塞子去掉,一股酸甜味顿时充满鼻腔,浅尝一口,眼睛不由更亮了。 尹决明看着他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漆黑的瞳孔闪过一圈迷离的光晕,笑道:“好喝?” “嗯,酸甜爽口。”白芷毫不吝啬的夸赞。 “噗!”尹决明笑出声,夺过他剩下的酒,将坛口封好:“好喝也不能现在就喝完了,留点一会儿再喝。” 白芷想再夺回来,奈何身高是个硬伤,只得放弃:“一会儿要去哪里?” 尹决明笑而不答,拉着他往里间去:“别问,先去换衣服。” 孤狼关的夜晚总是带着一丝凉意,这在七月的夏日可谓是最舒爽之时。 夜晚的行人也比白日多出了许多,当然,成双成对的更多,无他,今日乃是乞巧节,是红线月老牵线搭桥之日,因此,此刻街上的人格外的多。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对璧人并肩而行,一位身材高大,宽肩窄腰,俊逸非凡,一身黑衣穿得颇有侠客风范,而他的身旁是一位穿着白衣的俊秀少年,一身白衣儒雅清冷,眼上覆着白色薄纱,更有一种神秘不可侵犯之势。 两人同行,引得那些结伴的少女们纷纷侧目。 这是他们出来后,尹决明特地带着白芷去衣庄换的一套男装,白芷似有些不习惯,虽然看着依旧冷清儒雅,但隐藏在袖中的手却紧张地拽着。 尹决明似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与他十指相扣,微微低头,问:“不习惯?” “嗯。” 时笙颔首,十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穿着男装出门,虽然之前在烂客居养伤也是穿的尹决明给他买的男装,但他并未出门,只待在那一间屋子里,连院门都没出去过。 除了那咋咋呼呼的汪涵和呆头呆脑的桃李,他就没在其他人面前穿过男装,这会儿走在大街上到底还是有些别扭起来。 两人藏在衣袖下的手十指相扣,尹决明浅笑安抚:“没事!就当提前适应一下,迟早要恢复身份的。” 白芷点头,倒也不扭捏了,抬头看着尹决明,极其郑重地说了句:“尹恬,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送来温暖,谢谢你让我做回了我自己。 “对你好便让我开心,何必言谢?阿芷,你以后不必与我这般客气。” 尹决明垂眸,将眼前人倒映在漆黑明亮的双瞳里,如初见时那般依旧笑吟吟,周围是绚丽的灯笼,来往的人群,但是,入的了他眼的,也就眼前这个人而已。 白芷心中动容,笑着应下:“嗯,再也不客气了。” “前面有灯谜,想去玩吗?”尹决明揉了揉白芷的脑袋。 “好。”白芷轻笑,他不喜热闹,但若有他陪伴,似乎也没那么抵触了。 今日乞巧,街上最不缺的就是花灯和猜灯谜,两人随意找了个最近的摊位,小摊不大,但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多是些成双成对的有情眷侣。 尹决明护着白芷挤到前面去,正好听见那老板拿这个打铜锣边敲边喊:“哎!来来来,下一个字谜灯笼来了啊!这次刚好是一对,哪两位猜对了,这灯笼就送给他们,讨个成双成对的好兆头!” 周围的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致,“好!老板,快说快说!” 那老板一看那姑娘,又看了她旁边的公子一眼,笑道:“姑娘稍等,这就来了。” “听好了,第一个灯谜是:眼前不见雀鸟飞。” 第57章 良缘 字谜一出,周遭顿时一阵沉默。 离老板最近的那位姑娘低头想了一会儿,犹豫着喊出个字来。 “空?” 老板笑呵呵地摇了摇手中梆子:“不好意思啊姑娘,您猜错了,字不对。” 老板又笑眯眯地看着周围那些成双成对的人,大声吆喝:“来来来,还有那位要猜,一个人只能猜一次啊!” 又有一个人道:“禽。” 老板摇头:“不对,下一个。” “水?” 老板摇头:“这位姑娘,您也猜错了。” 那姑娘似不服气,大声道:“水里不就没有雀鸟吗?怎么就不对了?” 那老板呵呵笑着:“那您能一眼瞧见咱孤狼关护城河的底吗?” 那姑娘摇头:“不能。” 那老板就笑了:“这不就对了,你这不得连鱼都看不见吗?” 周围有人笑起来了,其实老板也就给众人开个玩笑,但那姑娘似觉得面子过不去,正待发火,就听到她身边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良,良辰美景的良。” “呀!这位小公子猜的不错,的确是良字!”那老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笑着把那个花灯递了过来:“小公子,这个花灯就归你了,您拿好。” 白芷接过花灯,是一只小白兔,瞧着挺可爱,白芷有些爱不释手。 尹决明见他喜欢得紧,也跟着高兴起来。 “来来来,另一个灯笼的字谜来了啊!”那老板又拿出一张写着字谜的纸条,看向白芷:“这位小公子,不知你是否有同行的人,这个灯笼是一对,可以让你的伴侣先猜猜。” 白芷一愣,想说有,但又觉得不太好说出口,毕竟这老板说的是伴侣,他和尹决明此刻又都是男装,实在是不知怎么开口。 想了想,问道,“老板,我没有伴侣,但我想要一对,你看能不能这个也让我猜?” 那老板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小公子没有伴侣,那这个字谜就让其他没有伴侣的小姑娘猜如何,若是有人猜出来,小公子和那姑娘也算有缘相识,你看怎么样?” “这……”白芷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这老板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也不好推脱,只能咬着牙应了一声,若真有姑娘猜出来,他再买过来就是了。 刚答应,就发觉自己腰上被人捏了一把,随后耳边笼着一团热气,小狼崽委屈巴巴地埋怨:“阿芷,你可真狠心,你把我当你什么人了?” 白芷有些心虚,抿着唇没说话,等着那老板念字谜。 “这个字谜是:醉眼朦胧看草色。” 这回,那老板刚说完,立马就有好几个姑娘接了话,一看都是想和俊俏小郎君成双成对的。 “月。” “镜。” “梦。” “不知道!” 不知是谁说的不知道,倒也爽快,却也引得一群人哄堂大笑。 尹决明俯身在白芷耳边轻喃,满满的醋味:“阿芷哥哥,好魅力啊!瞧瞧,一群姑娘正赶着跟你凑成双呢!倒留我孤家寡人一个,哥哥怎的不知道疼疼我?” 白芷听着他这似嗔似怨的语气,掩嘴干咳了一声,耳垂悄悄爬上红晕,这,他也没想到,这些姑娘们,这么的……热情! 但他也知道自家这位是个大醋坛子,得哄着来,不然回头定要偷偷抹眼泪,想了想,悄悄勾着他指尖捏了捏,又微微侧头,脸颊似有似无地蹭在尹决明唇瓣上,低声说道了句:“没事,一会儿若真有人猜中了,我就去找那人把灯笼买来送你,我只想和你一对,其他人的我都不要,若她不肯卖与我,我这灯笼就不要了,行不行?” “哈!”尹决明原本幽怨的目光骤然一亮,有些心花怒放:“原来阿芷哥哥最想凑一对的人是我呀!” 白芷耳尖微红,不再看他,却是在袖中挠了挠他的掌心,自己将目光落在了那字谜上。 尹决明感受着掌心的痒意,轻笑了声,眉眼舒展,对着那老板道:“缘,喜结良缘的缘。” “哦~”一群人恍然大悟。 刚刚那几个猜过的姑娘十分懊恼,正捶胸顿足,“唉!怎么就没想到呢?一对嘛!头一个是良,下一个八成就是缘了,真是可惜。” “对了,对了,这位公子答对了!”老板笑着将另一只灯笼拿了出来递给尹决明:“小公子,这是你的灯笼,和旁边这位小公子的是一对,虽然两位都是公子,但能答到一起也是缘分,就当结识个朋友。” 尹决明笑着接过灯笼,对那老板道:“您老可真会说话,一对都能被你说成朋友出来。” 那老板不明所以地哈哈笑了两声。 尹决明也没再听他后面说什么,拉着白芷挤出了人群,他可不想听到那老板再说出什么朋友,什么兄弟之类的词汇。 那人太没眼力见了,他们明明是一对,这么明显看不出来吗?竟然说他们是朋友,哼! 将那老板抛之脑后,尹决明提着灯笼在白芷面前晃了晃,扬着眉向他讨赏:“怎么样?哥哥没让你失望吧?一对儿!还是我们的!” 白芷抿唇笑着,本来还想要夸他两句,结果听到了他的那声哥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哥哥?嗯?” 尹决明比白芷小大半年,尹决明常耍无赖刻意忽略年份,他常说服自己比白芷先过生辰那就是自己大些,不过他也就在心里想想,从不敢说出口。 自知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尹决明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瞥见那两个据说是一对的灯笼,眨了眨眼,立刻装作不知情地惊讶出声:“哎呀!不是说这灯笼是一对儿吗?怎么一只兔子一只小狼?” 还别说,白芷当真就不再纠缠“哥哥”的事了,心思全放在了两只灯笼上,将两只灯笼提起来一看,顿时皱起了眉:“还真是,是不是那老板拿错了?刚才只顾着高兴,竟忘了瞧上一眼,你等会儿,我回去找那老板换回来。” 说着,就要拿着那只小狼崽的灯笼挤回去,尹决明轻笑一声,忙一把拉住他:“等等,等等。” 白芷回首,不明所以:“怎么了?” 尹决明笑而不答,一把将他手中的小狼崽灯笼抢过来,说道:“我觉得这样也挺像一对的,就它俩了,咱不换了。” 白芷在两只灯笼上来回打量,怎么看它们也凑不成一对啊!怎么就不换了? “不行,不行,兔子和狼怎么凑成一对?” 尹决明见他纠结,心觉这样的阿芷也是万分可爱,笑得有些邪气,漆黑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只见他低头靠近白芷,温热的气息撒在白芷莹白的耳朵上,痒痒的,酥酥麻麻:“阿芷哥哥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大灰狼吃小白兔呀!”尹决明瞧着白芷的目光别有深意:“小白兔哥哥,懂了么?” “……” 白芷呆呆怔愣一瞬,随即脸颊瞬间爆红,滚烫的热气蒸得他像只大锅上的红虾,即使瞪眼也像是娇嗔:“你,你乱说什么?我这就去把它换了!” 说着就又要往人群里走,尹决明无奈,只得拉着他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吟吟地瞧他:“我可没乱说,我是认真的,狼吃兔子,你是小白兔,善良可爱的小兔子哥哥,我是狼崽子,将军府的小狼崽子!” 白芷被他拉着跑,跑得快,他有些喘不过来,也没法从喘息中分出精力来思索他的话,便沉默着,也算是默认了,只是红着的脸颊滚烫,就连清凉的夜风都消不散他此刻的热度。 第58章 烟火 两人一路狂奔,片刻不停,一直跑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尹决明一步跨到白芷前面,回身停下来。 白芷没料到他来这出,来不及停脚,“砰”地一声,一头撞进了尹决明的怀里。 尹决明顺势搂住不让他退开,爽朗的笑声在巷子里蔓延,他轻轻搂着白芷的腰,打趣道,“阿芷哥哥这可是在对我投怀送抱?” “……咳,咳咳咳……”正大口喘着气的白芷听了他这话,一口气没接上呛在了嗓子里,直呛得他猛烈咳嗽起来,咳得泪眼汪汪。 尹决明没料到事情发展方向竟这般脱离了轨道,一时无奈至极,见白芷呛得难受,又开始心疼起来。 忙收了调笑的神色,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是我不好,没顾及到你身体,好些了吗?” 白芷摇了摇头,缓了缓道:“没事,被一口气给呛着了,缓缓就没事了。” 见他咳得脸颊通红,尹决明也不好意思再去调侃人家,只得乖乖待着。 白芷好不容易压下咳嗽顺了气儿,抬头看了看四周,不由有些疑惑,此地已偏离闹市,只依稀有几盏灯笼亮着,因为光线太暗,勉强还能看得清路,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何处?怎么带我来这里?” 尹决明指指前面不远处的两层高的凉亭:“城东朗月湾。” 说罢,便又将白芷拦腰抱起,脚尖用力,两人便飞身上了凉亭的顶上。 尹决明将白芷放在瓦檐上坐稳,又伸手摘了他眼上的薄纱,这才挨着他坐下来。 白芷环顾四周,实在不明就里:“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尹决明神秘一笑,就是不说:“你猜!” 猜是猜不到的,白芷轻哼一声表示不满,却也不急着追问,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四周静谧宁静,亭下挂着的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两人并排着坐了一会儿,白芷拿着那两只灯笼在眼前晃过来晃过去,似乎怎么都玩不够。 尹决明就坐一旁噙着笑静静地看着他。 也不知坐了多久,白芷似乎觉得无聊,将两只灯笼小心地放在身旁,看了半晌不满意,又将小兔子往小狼崽那边挪了挪,直到两只灯笼靠在一起,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闹市离这边有些距离,但隐隐还能听到些声音,白芷伸出手,感受了一把晚风拂过五指的轻柔,而后歪头看向尹决明。 他似乎一直这样瞧着自己,唇角含笑,眼中带光,白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的软肉,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撒娇:“快说!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嗯?赏月么?” 说着,又抬眸看了看天空,十分诚恳地说道:“今日天气不大好,没有月亮呢!你要给我变一个出来吗?” 尹决明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一瞬惊讶,而后又被满满的笑意掩盖,握住他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笑道:“看什么月亮?我家阿芷比月亮美!” 白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收回手看向前方,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那边是闹市,此刻正灯火通明,星星点点光亮汇聚,宛若星河倒挂人间。 他一本正经地点端坐着:“看夜景么?嗯,确实漂亮!” 尹决明不可思议地瞧着他,起初还有些惊疑,随后却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阿芷,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今日是……是什么日子,哈哈……” “嗯?”白芷是真的不知道,听了尹决明的话,很认真地凝眉想了想,但还是没想起来:“什么日子?中秋吗?我记得好像是下个月呀!难道是我记错了?” 尹决明这回真的震惊了,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阿芷哥哥当真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哎哟!我的好哥哥啊!你这小日子是怎么过的啊? 伸手将一直带着的小陶罐递给他,颇为无奈又宠溺地替他打开陶罐:“阿芷哥哥,今日是乞巧,乞巧知不知道?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节日。” 白芷惊讶,双眸微瞪,里面盛着的光芒在隐隐晃动:“啊!我听说过,不过我还没过过乞巧,原来就是今日啊!” 他以前一个人习惯了,也不爱热闹,还真不怎么注意节日之类,更别说过节了。 尹决明心中怜惜,他的阿芷哥哥长这么大竟然没过过乞巧节。但又觉得开心,他的阿芷哥哥长这么大没和人过过乞巧节。 他是第一个,定然也是最后一个! 他伸手揽住白芷的腰,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说,“没事,从今年开始,往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一起过,每一天都一起过。” 白芷眼中紫光盈盈,像是漫天破碎的星星:“好啊!” 白芷最吸引尹决明的,便是那双满含柔情时闪着盈盈紫光的眼睛,像是一对剔透的琉璃珠,装满了明亮的星星。 那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最美最纯净的眼睛。 尹决明发现,他可能真的已经沦陷在这双琉璃紫瞳里了,白芷的任何一个眼神都能勾去他的魂,让他深陷其中,他的一颦一笑都是毒药,让他逐渐上瘾,无法自拔。 似乎深情的注视已经无法抑制他的渴望,尹决明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夜晚的凉风都无法吹散,他盯着白芷的双眼逐渐染上火热,咽了咽唾液,情不自禁地埋头用他那火热的盛情覆上那微凉的柔软。 雕琢着,描摹着,轻咬慢啃,又极度贪婪的吸吮着对方稀薄的空气和那香甜的蜜汁,他缓缓闭上眼,掩盖住那试图逃离牢笼的贪婪欲望,细细品尝着这世间美味,回味无穷。 “砰,砰砰……” 恰在此时,闹市的上方升起了绚丽的烟花,把四周漆黑的天空都染成了彩色的,绚丽又夺目。 尹决明放开白芷,两人拥抱在一起,喘息声交织在耳畔。 白芷抬眸看向天空,琉璃紫瞳中烟花绚烂,他痴迷地凝着那瞬间的璀璨,伸出手虚虚地抓去,却又徒生伤感:“烟花绚烂顷刻间。” “情深共度千百年。” 尹决明一手环过他劲痩的腰肢与他十指相扣,嗅着他发间的清香,轻声道:“烟花虽短,你我之情却并不短暂,我们会携手白头,共度余年。” 白芷怔怔看着他,眼中泛起水雾。 尹决明吻掉他眼角的泪珠,指着前方漫天烟火,喊道,“阿芷快看。” 白芷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眼中含泪光影渲染,他看不清,却知道此时此刻定然万分璀璨。 他将头靠在尹决明肩膀上,轻声道,“好美!” “这个地方看烟花最合适不过,视野开阔,烟花绽放,便是最美的星幕。” 白芷在炫丽的烟火轻拭眼角,抬眸笑问:“所以你是专程带我来看烟花的?” “嗯,”尹决明见他笑起来,也跟着眉眼舒展,“听闻世间情侣都会在乞巧夜共看烟火,我不想我们错过。” 白芷眼里满是暖意,上身微倾,扑过去双手挂在他的脖颈上,在他温热的薄唇上啄了啄。 “你真好,尹恬,我好喜欢!” “只要你喜欢,我便也欢喜。”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直到烟花接近尾声,尹决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东西套在白芷的手腕上,然后又给自己手腕也套上一个。 白芷低头一看,那是一根红绳,红绳上打了三个桃花结,他们两个一人带了一个,抿唇笑道:“刚好凑成一对。” 尹决明依旧一只手搂着白芷,另一只戴着红绳的手与时笙那只戴着红绳的手交扣在一起,认真说道:“好事要成双,我们本来就是一对。” 白芷轻轻笑着抬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向着璀璨的烟火晃了晃:“嗯,本来就是一对。” 静谧的夜晚,小小的凉亭之上,火红的灯笼晃着,檐上的人依偎在一起,十指相扣,红绳相交,一人看着烟火迷离,一人看着怀里的人已醉,身旁静卧着两只小灯笼,一只小白兔,一只小狼崽,互相依偎着。 第59章 奸情 尹决明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人,眉眼染上温柔,低头与他额头相触,鼻尖挨着鼻尖,轻轻地喃呢着:“我的阿芷啊!” 此刻烟火已经结束,闹市那边的灯火也熄了一半,想必人群已经散去。 月上中天,打更人已从小巷敲过第四遍,清凉的夜风已染上寒气,尹决明将白芷往怀中拢了拢,又静坐了片刻,这才拿上两只灯笼,将白芷打横抱起,轻轻一跃落在地上。 白芷迷迷糊糊地睁眼,满满的都是没睡醒的慵懒之意:“嗯?回去了?” 尹决明微低头,看着他此刻软萌的样子,心都要融化了,柔声轻哄着:“乖,困了就先睡会儿,我带你回去。” 白芷似是真的困极了,半眯着的眼垂了下去,小脸在尹决明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尹决明瞧着他半晌,正要往回走,忽而又听他软乎乎地提醒:“灯笼,记得……” “噗!”尹决明忍不住笑了,看着怀里困得要死却还惦记着那两只灯笼的人,宠溺地笑了起来:“拿着呢!知道你喜欢。” 白芷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尹决明没听清,想问他,却又见人沉沉睡去,只得无奈摇头。 此时的花灯会已经散了,大街上只有那一片花灯还闪烁着炫丽的暖光。 尹决明不想飞檐走壁地回去,他只想就这样走回去,抱着怀里的人,静静地走在炫丽的街道上,听着两颗心脏同时跳动的声音,那是多么令人着迷。 街道两旁灯笼的光线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这片灯火通明中。 偶尔会听到某个偏僻的小巷传来一些说话声,大概又是哪家公子与姑娘道别或者哪家公子没有追求到心爱的姑娘而醉酒巷里。 尹决明没有理会,因为他喜欢的人正在怀里安睡,这种满满的幸福感,那些只知道醉酒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 “什么破地方,啊?” “那丑女人什么意思?老子现在……嗝~才是这孤狼关的总督尉,她,她竟然还敢拒绝老子喂酒,真他娘的以为老子不敢动她?嗝~” 角落里,孙潮喝得醉醺醺地一步三晃,一旁的小仔儿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刚伸手去扶他就被猛的甩开,险些磕到拐角的墙边上。 “公子,公子您快跟小的回去吧!这大晚上的出来不安全。” 孙潮头晕得厉害,撑着墙靠了上去,这才踢了一脚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小仔儿,骂骂咧咧:“去他娘的不安全。” “老子是都尉!是这城里的老大!谁他娘的瞎了眼,敢,敢来害我?” 酒醉的人力气总是都出奇的大,孙潮那一脚出去,竟是将小仔儿踢了个趔巅。 小仔儿不敢再上前,只离得一步之遥苦着脸附和:“是,是,是,公子您是都尉,那丑女人敢拒绝公子喂的酒就是不知好歹,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公子您一表人才,有权有势,那个死丫头简直是有眼无珠,公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她竟然敢拒绝,活该她一辈子做个妓女!” 孙潮听小仔儿骂得爽,心情顿好:“说的好……呕~” 正想夸他几句,哪知胃中一阵翻滚,一个没忍住吐了出来,污秽之物溅到小仔儿满鞋子都是。 小仔儿看着又脏又臭的鞋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若不是眼前这人是他主子,只怕他早就忍不住转身走了,谁还来管他一个纨绔无赖的死活啊! 只见他呆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忙扶着快要躺到地上吐了一堆污秽上的孙潮:“公子,咱先换个地儿吧!” 孙潮一阵狂吐之后,胃里舒坦多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只是依旧走得有些摇晃。 伸手让小仔儿扶着他,一路左晃右晃地往巷子外面走。 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真他娘的……我跟你说小仔儿,这要是在京中,那些个花楼的姑娘哪个不是,不是扒拉着来讨好我,谁敢像她们这样?啊?敬酒不吃,吃,吃罚酒!非要老子动,动粗!” “都是些贱皮子!还,还有跳舞的那个,那他娘的谁啊?一个贱人也敢躲老子的酒,说什么她不喝酒,真他娘的当老子傻啊?一个青楼里的贱蹄子装什么清高?还蒙着眼,怕人认出来?老子迟早将她弄死在床上!哈哈哈哈……” 孙潮骂着骂着突然笑起来,将大半个身子都挂在小仔儿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小仔儿吃力地脸都撑红了。 走了两步,孙潮又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味,半响,一面靡足地痴痴笑了起来,甩着头看向小仔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个女人,有味儿,那身段儿,啧,京中的妓女都不敢穿那种衣裳跳舞,这边关之地的小娘皮倒是大胆,那一个个露的,嘿嘿,还有穿红衣服那个,那小蛮腰,那大长腿,还有她跳那舞,哎哟!哎哟!嘿嘿……” 小仔儿被醉酒的孙潮拍着脸,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孙潮嘿嘿笑了一会儿,又自顾摸了把脸,愤愤骂了起来:“小贱蹄子,老子迟早收拾了她,让她躺在爷……” 爷什么?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从小巷的出口看见了街道上的人。 不过几步便从左边走到了右边,被墙挡着看不见身影了。 “呸!”孙潮吐了口口水,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小仔儿,催促道:“你!快跟上去,看看那是不是尹决明那王八羔子!” 小仔儿本就将大部分力气用来扶他,被他一推,力气不支,直接被推摔出去了,膝盖和手心在地上蹭得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敢抱怨。 听到孙潮的吩咐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准备去追人。 “是,公子。” 刚跑出去两步,又被孙潮叫住:“等等,顺便看看他抱的是谁。” 其实他刚看到尹决明时除了火气上头还有着惊讶,毕竟尹决明虽说也是个花楼鬼混的王八羔子,但从来都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除了听听曲儿,看看舞,最多也就搂个姑娘喝喝小酒。 孙潮以前还嘲笑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王八。 那小王八羔子出了花楼就是个二五八万的愣屌子,哪个姑娘他都看不上,当然也没哪个正经姑娘看得上他,这事儿当初在京中还被自己拿出来取笑过,他比谁都了解那个王八羔子。 所以,当他看见那王八羔子抱了个人,虽然只是一晃眼,但他还不至于眼瞎,街上本就有许多灯笼,光线不暗,尹决明抱着人的手腕和那被他抱在怀里的人的手腕上都有一根红线。 红线啊!那是什么?结情丝啊! 戴红绳的常见,可好巧不巧,今天又是乞巧节,乞巧节的晚上,两人抱在一起,姑且就算抱在一起,手上还都带了结情丝,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王八羔子肯定和哪个女人有奸情! 孙潮震惊之余骤然大喜,见尹决明竟走远了,忙踢了小仔儿一脚。 “还不快跟上去,人要跟丢了,小心爷收拾你!” 第60章 撒娇 小仔儿生生接下那一脚,疼的呲牙咧嘴,临走时不忘问一句:“公子,那您怎么办?” “我自己回去,你快去把人给我跟紧了!” “是,公子。” 小仔儿松了一口气,相比较跟在他身边挨打听骂,还不如去跟踪那两人来得痛快。 见尹决明转进到拐角处,小仔儿忙跟了上去,但他知道尹决明有些功夫,不敢跟太近,只远远地在后面跟着。 直到他看到尹决明带着人翻墙进了已经被自家公子砸了的青姑院的大门,这才跑上前去,在尹决明翻墙的地方来回渡了几步,自知翻不过去,这才悻悻离开。 尹决明今夜心神荡漾,警惕性几乎没有,自然不知他已经被人跟了一路。 抱着时笙推开了白鹭居的大门,将那两只灯笼放在桌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人放到床上。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白芷脸颊有两片红晕,红润的嘴唇有些干涩,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这才又睡了过去。 白芷酒量并不好,从他第一次喝酸汁酒时他就看出来了,只是他以往自己控制着量,今夜却是贪饮了许多。 尹决明看得身上燥热,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去桌子上倒了杯温水,用指尖沾了给他润唇。 谁知白芷竟轻起启薄唇,舌尖好死不死刚好舔到尹决明的指腹。 尹决明被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激得浑身一颤,体内被压下去的燥热又涌了上来。 他看着白芷的两眼幽深,似要将他吸进去,端着茶盏的手被青筋凸起,好半晌,压抑又委屈的声音响起:“小阿芷,你可真是个大坏蛋!” “这可是你先撩拨我的,可不是我趁人之危。” 说罢,仰头喝尽杯中水,俯身以此将那温热的水渡到他口中。 白芷的喉结滚动,将水咽下,似觉得不够,张开嘴还要。 尹决明轻笑一声,在他额头轻点:“没了!渴着吧!” 白芷仿佛清明白了一般,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哼出声来 尹决明嘴上说着没了,却还是去一旁桌上倒了水来喂他,这次倒是规矩,没再趁人熟睡占人便宜。 一杯水喂尽,尹决明将杯子放到一旁,去打了热水给白芷和自己简单擦洗一番便熄了烛火,借着月光褪去外衣也躺到了床上。 将已经熟睡的人搂进怀里,身体的燥热却没有消减下去,反而更热了,尹决明叹了一口气,低喃着:“孙潮那玩意儿去年都娶妻了,也不知咱们俩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 “要不是你身体还太弱,要不是怕你太累,我真的就要……” 就要什么,尹决明没敢再乱想,低头在时笙发间吻了下,“说好的今晚穿那舞衣给我看的,哼!下次定上你穿上跳舞给我看。” 尹决明十分不情愿又委屈地催眠自己:“睡觉,睡觉!” * “你确定尹决明是在青姑院?”孙潮从身侧的窗户往外看去。 这是温柔乡待客的厢房,同乐舞楼相似,呈环形建的三层小楼,每间厢房的窗户外边正对着红娘院的乐舞台。 乐舞台没有青姑院的观舞楼雅致,但却是奢华至极,镶金嵌玉,绫罗绸带,好一个饮酒作乐之地。 “公子,千真万确!小的确实是在青姑院的大门看到尹二公子翻墙进去的,这几日,小的日日守在青姑院外,那尹二公子确实是在里面,绝对错不了!”小仔儿立在一旁弯着腰给他将酒添上。 孙潮摩擦着下巴,眼中闪过精光,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乐子,笑了两声,对着小仔儿挥了挥手:“小仔儿,去,给爷打听打听现在还有些谁住在青姑院。” 小仔儿顿了一下,忙弯腰:“是。” “唉!等等!去让那老妈子将魅娘叫过来,今晚上爷将她包了!” 待人走后,孙潮看着那乐舞台翩翩起舞的美人,嘴角笑意不减,反而越来越大。 尹决明,哼,哈哈哈哈哈…… 乐舞台后面最里间的屋子里,尹决明搂着换好舞裙的时笙不让他走。 “我就看一眼成不?就一眼!” 白芷低头看着扒拉着自己腰的人,抿着唇不答话。 他此刻很纠结,尹决明想去看他跳舞,但是自己又担心他看了过后会发火,毕竟…… 唉!白芷想想都头疼。 咬了咬牙:“要不我下来再单独跳给你看?行吗?” 他实在想象不到如果让他看到自己日日跳的舞,他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气得砸了乐舞台? 以他的脾气,大概是会的! “不要~阿芷哥哥~你就让我去前面看一眼嘛~就一眼~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就只看你跳舞!好不好嘛~” 尹决明搂着白芷的腰,脑袋在他怀里蹭着撒娇。 他虽是撒着娇,但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去前面的,若白芷同意,他便光明正大地去,若是不同意,他便偷摸地去。 本来今日他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去前面看他跳舞,哪知白芷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大,这让对白芷事事格外敏锐的尹决明很不放心,但又不想让白芷起疑,只好使出看家本领死皮赖脸地缠着。 如今听他宁愿私下跳给他看也不愿他去前面,心中更加笃定他家柔弱可欺的小阿芷被人欺负了还不敢告诉他。 这怎么能行?他家宝贝可是只能宠的!哪个滚犊子玩意儿敢欺负他,就等着收尸吧! 见白芷拧眉不说话,埋在他怀里的脑袋又蹭了蹭,委屈极了:“阿芷哥哥,你都不让我去看你跳舞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尹决明眼眶泛红,委屈得好似下一秒就能落泪:“我就知道你肯定讨厌我了……而且,而且你上次明明都答应过我不再穿这身衣服的,结果你又穿上了!你不仅不让我看你跳舞,你还骗我!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那委屈又带着小情绪的声音让白芷头皮发麻,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尹决明这副模样,反手搭在他的肩头,咬了咬牙,也是豁出去了。 “那你保证只看我跳舞,不会冲动我就带你去。” “真的?!!”尹决明瞬间抬起头,两只眼睛贼亮贼亮地看着时笙,哪里有半点要落泪的样子? 白芷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便觉心中忐忑,许久才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地闭着眼点了点头:“嗯!去吧!” “嗯嗯,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尹决明欢欢喜喜地拉着白芷往外走:“走吧!走吧!我保证一定乖乖的!” 白芷头疼不已,心中叹气:希望如此吧! 第61章 艳舞 尹决明兴冲冲地拉着人往前走,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那绯红的薄纱下,原本白净的脸颊通红一片。 白芷到了前院便直接向乐舞台走,这一场是他的舞。 尹决明便越过乐舞台绕到前面,在大堂找了个视线极好的位置坐下。 旁边桌坐的大概是个有钱的富商,一身油腻的肥肉,又老又丑,腿上坐着个靓丽的姑娘,穿得轻薄凉爽,正靠在那胖子怀里一边轻蹭一边给他喂酒。 尹决明瞟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心中计量着这些姑娘穿得再凉爽都没有自家小哥哥好看,小哥哥往那一站,端端是一幅谪仙下凡图。 正喜滋滋地想着,就见一身红衣的白芷缓缓上了舞台。 几乎是一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了过去,目光逐渐痴迷。 舞台之上,白芷脚步轻挪,随着奏乐舞动起来。 舞姿妖娆妩媚,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在刻意引人遐想,勾引着人犯罪。 这样的舞尹决明从未见白芷跳过,也从未想过他会跳这样的舞。 这与他之前跳的水上梅花和折玉兰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风格。 水上梅花冷艳孤傲,折玉兰清冷优雅,然而……这是什么舞?妖娆如狐,妩媚勾人,那开着高岔口的裙子在他每次抬腿时底下风情若隐若现,白皙修长的腿更是展露无遗,还有那些动作…… 尹决明拳头紧了,瞬间黑了脸,牙关紧咬,漆黑的瞳孔中结了一层冰霜。 瞧瞧台下那些个狗男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特别是旁边那桌的胖子,一身的肥膘肉,满脸淫笑,哈喇子流了怀里的姑娘一身,竟还大言不惭口出狂言。 “天仙绝色!狐仙下凡啊!要是能与她睡上一晚,就是死了也愿意啊!” “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往日不知其真意,今日我算是明悟了!” “此间绝色,若能尝其风情,死又何妨?” 尹决明黑眸猛地一沉,几乎是在胖子话落的一瞬间拍案而起,惊得旁桌众人频频看来。 不过一瞬间,他又想起之前白芷再三嘱咐他要冷静不许与人动手,狠狠瞪了眼台上之人,尹决明又重重坐回凳子上,此刻的他只觉口中像是含了黄连一般苦涩难消。 他算是明白了白芷为什么怕他到前面来。 感情之前自己还以为他被人欺负不敢说,原来竟是被逼着跳这妖艳的舞,也难怪他不敢让自己看见! 指间关节捏的嘎嘣响,尹决明只觉怒火中烧,奈何又发泄不得。 要不是答应了白芷不会乱来,要不是他再三提醒自己不可乱来,要不是怕他事后为难,要不是怕传到大哥和父亲耳里,他可真想将这群人的眼珠子抠下来! 怒气在胸腔里无处发泄,直烧得他心口闷痛。 特别是旁边那个胖子,竟然还敢肖想他家宝贝阿芷,真是活腻歪了! “哼!一个自视清高的女人而已。” 胖子怀里的姑娘听着胖子对台上人的夸赞,阴沉沉地瞧了眼舞台,眼中的妒忌之色遮掩不住。 要说温柔乡的姑娘们最讨厌的人是谁,除了青姑院当年一舞成名的前头牌舞姬云烟,便只有这个同样一舞出名的现任头牌舞姬时笙了。 胖子盯着白芷的眼满是淫光,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将人掳进房里快活,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真是越想越兴奋! “就是要那种假清高的人玩起来才有意思!啧啧,她什么时候开牌子?爷有的是钱,定要先尝尝滋味!” “这可就难办了啊!督尉大人~” 媚娘依偎在孙潮怀里,身前衣衫大敞,看向舞台的双眼满是阴狠。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孙潮胸膛流连,心中却装满了无比恶毒的怨恨。 为什么那个贱人走到哪里都能勾引人?凭什么都到了温柔乡她还能自视清高地做一个舞姬,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只能在一群臭男人里摸爬打滚?凭什么?凭什么! “爷就是喜欢这种冷艳艳的,勾人得紧,怎么?爷就是要将她带回府去,楼妈妈还敢拦着?” 孙潮低头在魅娘身前深深吸了一口,不安分的手摸进了那散开的,凌乱的,欲盖弥彰地遮挡着的布料之下。 他看着台上人跳的舞,已然被勾起一阵欲火。 他目光还黏在窗外,手却用力揉搓了一把,直引得怀里的魅娘一阵娇哼,衣衫在她欲拒还迎的挣扎下褪至臂弯,身体往他怀里贴得更紧了,语态娇媚地恭维着:“大人就是咱孤狼关的天,楼妈妈自然不敢拦着大人~” 孙潮听着她的话心中舒爽,他就喜欢这女人的这张嘴,会说话,懂得讨人喜欢,低头轻咬一口,算是对她讨人喜的奖励。 “所以嘛!爷还能有什么事想办办不成?” 魅娘娇喘着,指尖在孙潮身上作妖,口中巧笑:“自然是都能成的!只是嘛~这时笙有相好了,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前段时间勾搭上了将军府的二公子呢!” 孙潮动作一顿:“尹决明?” 魅娘点头:“是他呢!” “哈!原来如此!”孙潮摩擦着下巴,双眼再次落在窗外台中的白芷身上,骤然又放声大笑起来,这可真是饿了有人送饭,渴了有人送水啊! “镇北将军府二公子看上了一个跳淫舞的妓女?!!也不知道尹大将军知道了受不受得住!哈哈哈哈哈……” “小妖精,你可真是帮了爷一个大忙啊!说吧!想让爷赏你点什么?”孙潮将魅娘压在矮桌上目光猥琐。 魅娘娇羞地搂着孙潮的脖子,雪白的双腿挂在他的腰间,模样甚是勾人:“大人说什么呢~奴家哪敢找大人讨赏啊~” “真不要?”孙潮几乎压在魅娘的身上,捏着她的下巴笑得一脸深意。 魅娘轻吹一口香气打在孙潮脸上,笑得格外妖艳动人,指尖下滑,勾在他松垮的裤头上,盛意邀请:“那就请大人疼疼奴家好不好?” 孙潮顿觉热血上头,欺身而上:“小妖精,看爷今夜不弄死你!” 魅娘娇呼:“大人~” 刚回来的小仔儿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传出的声音,将搭在门上的手收了回来,静静立在了一旁。 第62章 惊吓(一) 白芷在舞台上一直忐忑不安,就连往日在台上跳这支舞时的羞愤都抛之脑后,特别是在看到尹决明黑着脸捏碎了手上的酒杯时,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逃下台去。 听到那些个嫖客嘴里淫逸不堪的话,以前还可以当屁放了,可今天那群人里有个他不敢惹的人啊! 白芷只觉得自己心中狂跳,更不敢去看尹决明的眼睛。 好不容易将一支舞熬完,正要下场,就见尹决明已经忍不住,腾地从凳子上起身,直接飞身上了舞台,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将人扛在肩头施展轻功往白鹭居去了。 白芷双手拽着尹决明腰间的衣裳以防掉下去,肚子被搁得很疼,但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忍着,就怕再将盛怒中的人惹急了。 尹决明一路上黑着脸没说话,到了白鹭居直冲屋内,反脚将门踢上抬手上了门闩,将白芷往床上一放,不等他开口解释便凶猛地压了下去。 白芷只觉唇角生疼,倒吸凉气,他却硬是没敢吭声,自知理亏,便由着他发泄。 直到他觉得自己的唇都快没有知觉了,这才听到尹决明埋在他颈间闷闷的声音:“阿芷,给我个解释。” 尹决明虽然满腔怒火,但他不想在没问清缘由的情况下就责怪白芷,因为他爱白芷,了解白芷,知道白芷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种事。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会生气,生气他瞒着自己,气自己竟然发现得如此之晚。 他本就介意他穿这种暴露的衣服出现在人前,但白芷说这是权宜之计,等他帮他拿到卖身契,他就再也不会穿了,于是他千方百计地想办法。 奈何如今城中事务杂乱,各方探子都密切关注着城中一切事物,衙门内同样有许多眼线,即便他悄悄托人暗中去办,可县衙内同样有孙潮的人,这导致他们想要拿到白芷的卖身档案十分困难。 他甚至想要夜取,但依旧没能成功,他只能等孙潮彻底接手孤狼关,在衙门的人放松警惕时才有机会再取。 如此,他的阿芷就得在温柔乡多待一段时间,多受一段时间的委屈,每每想到这里,他就心痛难忍。 可偏偏现实还要在他伤口上撒盐。 看到他如此,白芷很是忐忑,他知道此刻的尹决明很生气,他想安抚他,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只得咬着下唇不说话。 或许,他不该这样做,他是真的很在乎自己,是自己魔怔了。 白芷满心歉疚,却又莫名有一种疯狂的兴奋,他或许真的快要疯了! 尹决明热情的爱让他患得患失,他心中那头野兽几乎让他崩溃,他想让自己得到满意的答案而安心,如今满意的答案得到了,可他的心却依旧高高悬着。 他应该选一种更温和的方式的,白芷头疼地想。 “阿芷,我要听你解释。”尹决明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微冷泛着丝丝寒气,白芷抿着唇,想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可他的双手被禁锢在头顶动弹不得。 尹决明抬起身,垂眼看着他,伸手扯掉了白芷眼上那绯红的薄纱,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水雾弥漫,血红的眉心坠衬得淡紫的瞳色更显迷人。 白芷死死咬着下唇,双眼浸染水雾,眉眼纠结又可怜巴巴,尹决明心头一痛,凶他的话咽下了肚子。 他娘的!他这副模样,即使想要凶他都说不出口! 真是磨人的小东西! 他不说话,尹决明心里也急得不行,就怕他受了什么委屈被人逼迫不敢告诉他。 他知道他的阿芷会这么做一定是不想给他找麻烦,他想自己悄悄解决,偏偏又总是不知道爱护自己,偏偏他又不做不到强硬地逼他。 尹决明万分气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怒火滔天:“阿芷,你再不说话我可就动手了。” “……” 白芷似打死不愿说,欲望如同猛兽,会吞噬自己也会吞噬别人,他又怎会告诉他自己那些阴暗的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将头侧向一边,一副视死如归,凭君谴责的模样。 他想,任他发发气,只要他不再追究,不再生气就好了。 尹决明面对这样的白芷,总觉得自己有一种打碎了牙往肚里吞的即视感,看着他这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尹决明当真气笑了。 “阿芷,三岁小孩都知道做错事是需要接受惩罚的,我想阿芷这么聪明应当也是知道的。” 尹决明扯下发带将白芷双手绑在床头。 白芷任君处置的清冷态度仿佛收到了极大惊吓,只见他原本闭上的双眼骤然大睁,瞳孔瞬间收缩,同时身体奋力挣扎起来。 他几乎惊恐地唤道,“尹恬,你做什么绑着我?快松开!” “说了要惩罚你,自然得惩罚完才能松,阿芷,你太不听话了,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尹决明帮他抹去眼角的泪,低声哄道:“别哭,我不会伤害你的,阿芷!” 说罢,他从白芷本就挡不住双腿的裙摆上扯下一块布条将他踢蹬的双腿绑在床尾。 白芷浑身都在颤抖,那种被绑在木桩上被脏东西爬满身体的触感在十多年之后再次让他感到恐惧,他近乎绝望地祈求道:“不要绑着我……尹恬……你松开,你松开,不要绑着我!” 尹决明扯过被褥盖在他身上,再次抹去白芷细流般的泪,眼底猩红一片,轻叹,“阿芷,我只是怕你趁我不在跑了,你乖乖在这里等着,等我回来就给你解开好不好?” “不!不好!你现在就解开!现在就解!” 尹决明第一次对白芷露出了非常冷肃的眼神,“阿芷,你听话!” 他起身往外走去,却骤然听到一声嘶喊:“不要!尹恬,不要走!你…你给我松开,求你,求求你了!不要绑着我,我害怕,尹恬,我真的害怕……” 尹决明冷酷的面孔在这声嘶吼中骤然破裂,他终于从那声嘶喊中听出了里面包含的恐惧与绝望,几乎是顷刻间,他转身扑到床边。 “阿芷!阿芷你怎么了?阿芷?” 骤然对上那双几乎失神的眼,尹决明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万分暗恼自己伤了他。 白芷泛着泪光的紫眸呆滞地颤动了一瞬,口中哀求着:“尹恬,求求你,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绑着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真的!”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解开,”尹决明一边慌乱地去解绑着他的发带和布条,一边颤着声安慰:“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绑着你的!对不起,对不起阿芷!是不是吓着你了?我这就帮你解开!” 可他越是着急,那结就越是难解,听着白芷一声声绝望的哀求,看着他逐渐光芒暗淡的双眸,尹决明当真是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第63章 惊吓(二) 好不容易终于解开捆绑,尹决明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却是比怀里人抖得还要厉害。 “阿芷,阿芷,不怕啊!我再也不会绑着你了,再也不会了,你别怕,别怕!” 好在受惊时间并不长,白芷在尹决明颤抖的呼唤中渐渐回神。 “阿芷,阿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吓唬你了,你别怕!” “尹恬……” 白芷听着他惶恐不安的声音,拽着他胸前的衣衫,埋头轻语:“尹恬,以后不要绑着我好不好?束缚会让我陷入噩梦,真的……很吓人……” “好,好,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尹决明紧紧搂着白芷,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入白芷散乱的发间:“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尹决明此刻恨不得将半刻钟前的自己痛打一顿。 他的阿芷曾被困紫庸,他在那里受过无数酷刑,曾经的恐惧与绝望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此后一生可能都会伴随着曾经的阴影。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怎么就没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阿芷因为他而再次陷入曾经的绝望之中?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尹决明一边帮他擦去额头的密汗,一边轻声问。 “我想沐浴。”白芷说。 即使那令人恐惧的记忆褪去,身上那股粘腻而刺痛的感觉却仍然没有消退,他急需将自己清洗一遍,即便是心理安慰也好。 “好,我去准备热水。”尹决明将他放回被窝里盖好,瞧着他苍白的脸,心中又是一阵抽痛:“你一个人待着没问题吗?” 白芷摇摇头,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尹决明见他这模样,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半个字都没说出口,静默半晌,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去。 等他准备好热水再回来时,白芷已经沉沉睡去,只是眉头皱在一起,他不忍将他再唤醒,用指尖揉开眉间皱痕,便用湿帕子替他擦拭一番。 待他自己洗漱完回来,这才上床小心钻进被褥里将人揽入怀。 到此时,他才长长地喟叹出一口气。 “尹恬……”白芷在睡梦中惊醒,轻声唤道。 尹决明身子一顿,轻拍着白芷的后背:“把你吵醒了?那要起来沐浴吗?” 白芷往尹决明怀里钻了钻,身心疲惫:“不想动了,想睡觉。” “那就睡吧。”尹决明轻声道。 白芷没声了,就在尹决明以为他睡着时,忽然听到白芷的声音弱弱地在夜色里响起:“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你没做错什么,阿芷。”尹决明将白芷搂得更紧,“去跳舞非你所愿,我不该吓着你,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对不起,阿芷。” 我只是害怕,那么多人都惦记着你,而我又无法时刻护在你的身边,我怕哪一日回首,看到的是血淋淋的你,就像当年在断魂涯。 我气的不是你,我气的是自己无能,所以,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把你弄丢了十年。 我是恼我自己。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尹恬。” “你为我做了很多,卖身契是我自己的事,你愿意帮我我很高兴,但我也不能全部都让你去操心,我也想自己出一份力。” 白芷温热的手掌抚摸向他的脸颊,似叹息般说道:“你别把我当脆弱的金丝雀养着好吗?” 只要你想,我也能为你做很多事,杀人查事,暗探追踪,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些东西,毕竟我是为此被制造出来的,我不告诉你,是因我知你会心疼,可我并非软弱无用,我虽恐惧着过去,但这些年时常梦回,恐惧也不过一时,我正在努力克服,总有一天即使让我再承受一遍,我也能勇敢面对,而那个给我勇气的人,正是你啊! “不是金丝雀!” 尹决明不知白芷为何会如此想自己,他捏着白芷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万分郑重地说道:“我把你当心头肉掌中宝,是你把我的心当杂草不屑一顾!” 白芷眉头一皱,当即反驳:“我没有!” “你就有!你不顾及自己,就是不顾及我!”尹决明再次搂紧他,白芷仍能感受到他身体在轻颤,他在害怕。 “楼妈妈是不是同你说只要你去跳舞,只要你帮她赚够了银子她就将她手中那份卖身契给你是不是?” “楼妈妈的确不是个坏人,但她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她绝不会在你风头正盛的时候将卖身契给你,如此,你要被她‘胁迫’到何时?” “就算她最后真的会把卖身契给你,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跳了那些舞之后,那些看客会如何想你?” “如今孤狼关已不在我父亲和大哥管辖之内,有多少人对你起了心思你知不知道?” “若他们只是嘴上念念,心头想想,我也能忍,但万一有人对你下黑手呢?” “别的不说,孙潮一定会盯上你,到时候你有多危险?你想过没有?” “阿芷,你从来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你在糟践自己,就是在糟践我。” 白芷心头一颤:“你!” “你把我的心糟蹋烂了,碎成一块一块的。”尹决明不让白芷出声,将头埋在他的发间,伤心道:“阿芷,你看不到吗?你是不是想要疼死我?往后世人提起镇北将军府二公子,就会说,哦!就是那个英年早逝,心碎而亡的倒霉蛋!” 白芷本来还挺伤心难过的,结果听他这样一句话,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在他胸口轻捶一下,嘟囔道:“你这人真是,有你这样说自己的吗?” “我说真的!” 尹决明捉住白芷锤自己的手:“所以别去跳舞了好吗?孤狼关是各国通商必经之地,人员往来关系复杂,若你被人盯上,我或许都来不及反应你就被人掳走了。” “阿芷,人心险恶,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答应我,不要再去跳舞了,衙门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只要人手一松懈,他们就会立刻去找到你的卖身契约记录销毁掉,到时候我再把楼妈妈手里的卖身契拿回来,你就彻底自由了。” 白芷追问:“你也说楼妈妈不会轻易交出我的卖身契,你要如何拿回来?”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不会让他从我手中再讹走银子,那些银子,我得留着养你。” 白芷听得耳朵一红,正待说话,尹决明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不早了,睡吧!” 第64章 跟踪 白芷这些日子变得格外乖顺,且十分听话地待在白鹭居很少出门。 他每日只翻翻书弹弹琴,若不是夜夜噩梦惊醒,日子过得倒也十分松快。 这日,尹决明依旧早早出了门,临走前叮嘱白芷好生休息,又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今日能早早赶回来陪他一起吃晚饭。 他这些日子很忙,总是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彻夜不归,白芷知道,尹家军撤出孤狼关后,明面上很多事情都交接给了孙潮,但暗地里还要处理很多麻烦。 尹将军和尹副将身边定然有孙潮的人盯着,很多事不方便出面,便只能让尹决明这个身无半分官职又“不学无术”的人去做了。 不过今日他说的事定然是他卖身契的事,想来今日他就能带着他的卖身契回来了。 白芷戴上帷帽出门,他先去了一趟安乐居,苗齐白为他把了脉。 “你最近做了什么?那东西似乎又快要苏醒了。”苗齐白拧着眉,看上去很是担忧。 白芷摇头,连日来的噩梦让他休息得并不好,脸上看着很是苍白:“我最近总是梦到当年那些事。” 白芷抬眸,瞳孔因恐惧而轻微颤动:“他可能要来了……” “这里是南楚,烽火关更是出入严格,他进不来。”苗齐白斩钉截铁,宽慰道:“你不要太过担心。” 那人想做的事没有办不到的,他若想来,到时一定会有办法混进来。 他体内的东西决不能在这时候苏醒,不然很快就会被他发现。 “把之前的药再帮我熬一碗吧!”白芷说:“我不能让他找到我。” “那药有多伤身你又不是不知道!”苗齐白依旧皱着眉,他是真的很担心白芷的身体:“现在还没确定他是否会来,那东西也只是有醒过来的迹象,但不一定会醒,你不必现在就喝那药。” “我可以给你先抓些安神的药,你看起来很憔悴,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可若他来了,它就一定会醒,我不能冒这样的风险。”白芷盯着他:“你知道的,安神药对我没用,而且我不想再回到那里,也不能回到那里。” 苗齐白一怔。 是了,是了,他不能再回到那里去的。 良久,苗齐白似在叹息:“中午留下来吃饭吧!吃了饭我给你熬药。” 白芷点头:“多谢。” 吃过午饭,白芷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喝了苗齐白端来的药,肉眼可见地整个人都虚弱了。 半个时辰后,苗齐白再次搭上白芷脉搏,说道:“它已经彻底沉睡,若不受刺激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你不用再担心。” 白芷道了谢,正准备回去,苗齐白喊住他:“你这些日子身体会很虚弱,要不就留在安乐居住几天,若是有什么情况我也好及时给你诊治。” “今日不行,今日我得回去。”白芷想着早上尹决明临走前说的话,微微笑道:“有人在家等我。” 白芷离开安乐居后,撑着虚弱的身子去买了些菜,他打算今晚亲自下厨。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可能晚上会下雨,白芷没有在街头逗留,他目前的身体可淋不得雨,于是买了菜便直接往回走。 但半路上他发现有人在跟着他,当时他便将心提了起来。 他在孤狼关待这么多年并未与谁结怨,更甚至甚少出门,即便出门也只是去安乐居或者去城郊碧波湾练舞。 又想到近日来噩梦频频,还有在安乐居时的一些猜测,白芷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 提着竹篮的手收紧,骨节森森泛白,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白芷手脚冰凉,心跳很快。 他不敢直接往回走,一路引着身后那人到了一条无人深巷,听到身后脚步声加快,白芷闪身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杜三见人拐进另一条巷子,当即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可等他追进巷子,却发现巷子前方被杂物堵死了,而刚刚拐进来的人却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狗叫声都没有,杜三猛地一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跟着那人到了孤狼关最北边那片荒废的街巷。 那人是发现有人跟着所以故意引他过来的! 杜三发现这一点后背脊瞬间发凉,雇他抓人的那人明明说这人不会功夫,说要他抓的只是个病弱的舞姬,难道那人在骗他? 不行!那个女人肯定不简单,他得赶紧离开这里!那二百两银子大不了他不要了! 杜三常年混迹孤狼关,他没什么别的本事,平时就是帮人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做这一行久了,对危险就特别敏感,但凡发现不对劲他就会立刻放弃先保命,以往都是如此,这也是他干这行干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的原因。 这回遇到个人叫他绑个舞姬,他以为能和以前一样顺手就能完事儿,但他现在直觉这次可能会要命,那种危险的气息让他汗毛倒竖。 正当他转身打算赶紧逃命时,一把匕首落在了他脖颈间。 杜三的身体骤然僵住,惊恐的视线落在那雪白的帷帽上,那雪白的薄纱之后,是一张朦胧的脸,明明看不清,但他就是能感受到那薄纱之后的人双眸中溢出的冰冷杀气。 “你是什么人?为何跟踪我?” 冰冷的声音如冬月寒雪,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有,有人雇我将你绑了带给他……”杜三垂着目光盯着那握着匕首的苍白的手,心中直骂那雇主不是人,这人分明会武功,且应当还不弱,不然自己不可能转身就被用匕首抵着脖子。 白芷一听,眸中冷色更甚,他将匕首压近杜三的脖子,顿时留下一道血痕:“那人是谁?说!” “我,我不知道!”杜三此刻肠子都要悔青了:“那人只说他家公子发话要将你带回去,但他不方便自己露面,所以才雇了我让我将你绑了送到他那里去,但我真不知道他口中的公子是谁!” 是他!一定是他!他在孤狼关的确不能轻易露面,他们的特征与南楚人相差太大很容易被认出来,也只有他才会在得知他的行踪后想要将他带回去。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白芷握着匕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身体有一瞬间被恐惧所支配而难以做出反应。 杜三见白芷好似情绪不对,当即趁他愣神之际拔刀砍去。 第65章 杀人 杜三能看出来白芷对他升起了杀意,他知道,此刻若不做出反应,稍后死的定然就是他。 只可惜白芷即便被恐惧支配了身体,但他对危险的敏锐几乎瞬间让他从恐惧中强行抽了出来。 “噌~” 一声金属碰撞的锐响,白芷手中的匕首接住了那迎面劈开的大刀。 兵器相撞的那一瞬间,白芷虎口发麻手中的匕首几乎脱手而出。 杜三会功夫,虽然功夫不高,但白芷若就以现在这状态对付他定然打不过。 左右身份也暴露了,白芷也不再遮掩,与杜三交手几个回合,当即运起内力一掌击了出去。 杜三被一掌震飞,撞到墙上喷出一口血来,他本就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但真要同有内力的人比起来,那相当是不堪一击的。 白芷握着匕首一步步靠近。 这人是那个人派来的,他决不能放任他活着回去复命。 “你,你要干什么?!!” 杜三见白芷握着匕首从巷子里走来,可他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一时惊恐万分:“你,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可以带你去找雇我的人,你去杀他,你去杀……” 杜三捂着热血喷涌的脖子瞪大双眼,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替人暗中办事干了这么多年,今日竟会死在一个小小舞姬手中。 白芷甩掉匕首上的血,收入鞘中放回袖里,这才冰凉如雪地说道。 “南楚哪个地方的人被紫庸收买都可以,唯独孤狼关的人不行,烽火关当年被他们屠城的事你都忘了吗?” “那你该死!” 紫庸?什么紫庸?雇佣他的人分明也是南楚人! 杜三在死前差点被气活了,感情这女人把他认成紫庸人所以才对他痛下杀手?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杜三是干了不少绑架良家妇女,杀人越货的勾当,但他真的没有勾结紫庸啊! 只可惜,此刻的他已经说不出话,那喷溅的血液很快便夺走了他最后一口气。 白芷回到白鹭居时天色还早,他将菜放进厨房,打了水一遍遍地洗手,直到双手被他搓得通红。 那人真的找来了,他或许已经到了孤狼关,他虽杀了他派来的人,但肯定还有第二个,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得赶紧离开! 可是离开孤狼关他又能去哪里?京城吗? 让尹恬带他去京城? 不,不行!孤狼关如今定然是暗潮涌动,尹恬肯定会留下来给他父亲和大哥帮忙。 白芷痛苦地捂着头,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汗珠密布。 他大睁着双眼,看上去惊恐又痛苦。 他走不开!走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能让那人再找到他,他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再也不想! 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噗!” 忽然,白芷喷出一口血,强行动用内力,他的身体还是遭到了反噬,索性中午才喝了药,身体里那家伙并没有醒来的迹象,不然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一口血喷出,白芷人也清醒了不少,那些剧痛正在消退,他靠着院中那棵花已经凋零的广玉兰坐下,双眼失神地盯着远处出神。 他摸着怀中那小巧玲珑的陶埙,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分别不过半日,他又开始想尹恬了。 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去和楼妈妈商量,让那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就这样放过了大笔赚钱的机会谈何容易? 还有衙门那边,想要瞧瞧销毁记录定然也是冒着诸多风险的。 还有那个孙潮,他似乎经常去温柔乡,之前白芷在那边跳舞时几乎天天都能看到他。 那人给他的第一眼感觉就是混迹女色不堪大用,但白芷绝不信皇帝会派一个当真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来接手孤狼关。 也不知那人到底有多少能耐,尹恬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白芷满脸愁容,又觉得自己或许太过忧虑了,二公子那么厉害,应当不会有事才对。 也不知坐了多久,白芷摇摇晃晃地起身回了屋。 只见他走到床头,那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本子,不算很好但保护得却很好,即使已经写了大半,但看上去还仍像新的一样。 白芷拿着小本在窗前的桌案前坐下,这才打开小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虽然是他自己写的,但每次看时都会忍不住心情愉悦。 他从前没有记事的习惯,但遇到尹决明之后便有了,每日不曾间断。 抬手拿起一旁的狼毫,沾了墨,在小本上提笔写字。 他的字很好看,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冷,跟他人一样。 [今日遇到很多事,都很糟糕,那个人找来了,我杀了他派来的人,体内那家伙也快醒了,我真的好害怕,所性我还有他,每次一想到他,那些恐惧就会退散很多。] [我们可能要分开了,也可能不会,我希望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如果真的能愿望成真的话,我愿用我半生的寿命来换取。] [嘉隶五十五年 七月二十三 白芷] 白芷搁下狼毫,拿着小本子轻轻吹干墨迹。 目光落在那几句小字上,心情复杂不已,这个本本记录了他很多开心的事,这般悲伤的,今日是头一回写,小心翼翼地将本子放回暗格。 这个本子,或许再也不会见到天日了。 白芷将木匣上了锁,又坐到了那棵玉兰树下,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不知不觉中竟靠着廊柱睡着了。 待他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月亮已经爬上了头顶。 白芷脑子蒙了一瞬,这才渐渐清醒过来,见自己还在树下,便知道他等的人还没回来。 揉了揉酸麻的腿,待好些了,这才起身慢慢挪到院门口向外张望。 尹决明绝不会这么晚回来,即使很晚,那他也会叫阿泗过来捎句话,但是今天,并没有。 白芷有些担心,他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是新都尉还是军营?又或者跟他有关的? 不安地在树下来回踱了几步,他又想出去找他,可想起白日跟踪他的人,他怕自己再被跟上只能作罢。 尹决明说过会回来吃晚饭就一定不会食言,他应该再等等,万一他刚走人就回来了岂不是会错过? 白芷犹豫半晌,最后转身去了厨房。 他在心中劝慰自己,他应该相信尹恬,有尹将军和尹副将在,怎么也不会轮到尹恬去做危险的事情。 他在外忙了一天,回来想必会饿,那自己先去做饭,说不定等饭做好了他就回来了。 夜已深,屋外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下雨了。 第66章 暴雨 白芷看着窗外,树枝被雨滴拍打得晃动不止,外面哗啦啦一片,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燃烧的烛火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好似下一刻就要熄灭。 白芷看着窗外大雨出神,眉眼不经意间已经染上一抹忧色。 他还没回来! 怎么还没回来呢? 或许是身体极度虚弱,他的心理也显得格外脆弱。 压制了一晚上的忐忑越发汹涌,白芷行至门口,目光落在院门处,他多么想下一刻那门便被人推开,可是,他等啊等,那门始终不曾动半分。 他看着满桌的饭菜,心情郁郁,脱了外袍上床将自己裹进被窝里,闻着被子上还残留的某人的气息,想他的欲念更强烈了。 余光瞥见搁在一旁矮几上的灯笼,白芷翻身趴在床沿上伸手将它们取过来。 一只小白兔,一只小狼崽。 白芷将它们摆在一起,有些赌气地戳了戳小狼崽的头:“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要生气了啊!哼!一点也不可爱,戳你!戳你!” 又伸手戳了戳小白兔,满是委屈:“你都快没人要了知不知道?” 小白兔被他戳得往后缩了一截,与小狼崽拉开了一段距离,白芷又伸手将它挪回来与小狼崽靠一起。 看着看着眼睛就酸胀得厉害,心中莫名堵得喘不过气,声音暗哑:“尹恬,你怎么还不回来?” 白芷将自己挪到门口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间,似乎这样就能减缓他满心的不安,还有那彷徨的无措和恐惧。 雨还在下,从倾盆大雨变成了凶猛倾泄的暴雨,交杂着轰隆的雷电格外的骇人。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屋内的烛火在一声惊天的雷声后被风吹灭,透过闪电的片刻光亮,还能看清门口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轻薄的衣衫已经被飘进的雨打湿了大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般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是多么地恐惧,他不喜欢雷雨天,不喜欢黑夜,因为这就像他的过往,像一个罪恶的泥潭,让人窒息,深陷其中挣扎无助。 冰冷的水珠将膝盖打湿了,白芷此刻头脑昏沉,他已经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被囚禁在那个没有阳光没有温暖的痛苦之地。 他在苦苦挣扎,日复一日,像个试图挣脱束缚的木偶,但任他万般反抗,他依旧挣脱不开那提着的线,也逃不开那操控他的魔爪。 “尹恬,你快回来……”白芷在无尽的深渊里呐喊,我害怕,你快回来,救救我,救救我…… “尹恬……救救我。” “阿芷?阿芷!” “阿芷别怕,我回来了!我在这里,别怕!” 白芷感觉自己已经冷得麻木的身体被一股暖气包裹,他在深渊里不断下沉的身体似乎停在了一团温暖的柔软的地方。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唤他,朦朦胧胧的,仿佛隔着山海雨幕,又好似就在耳畔,那人语气好像很着急,既彷徨又无措。 他想看看那人是谁,是谁在那无尽的黑暗里呼唤他的名字,可他坚持不住睁开眼去看那个人了。 在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晶莹的水珠滑落脸颊,白芷无声地挣扎着。 “救救我……” 尹决明抱着浑身湿透几乎没有温度的白芷,跳动的心脏好似受到重击,疼,密密麻麻的疼在蔓延,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不过初秋,即便下一场暴雨也还是凉爽的才对,可白芷此刻却浑身冰冷,不停颤抖着喊着冷,尹决明心中沉了沉,是他大意了,竟忘了他身子比寻常人虚弱。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办法拿回卖身契,经过那日的事情,他不放心再让白芷再去温柔乡。 一连忙了几日,今日总算是将衙门那边解决了,他几乎立刻去找楼妈妈半恐吓般逼迫地让她交出了白芷的卖身契。 他想着白芷以后便是自由身,便打算去买几套新的男装给他。 本来早早就能回来,但是却在回来的途中出了意外。 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十分熟悉的身影,心下起疑便跟了上去。 哪知那人功夫了得,发现他后便想要劫杀自己,他与那人动起手来,眼看就要将他擒获,谁知却中了那人的毒,一时不察,竟让他趁机伤了自己。 他咬牙与那人拼斗,揭下了那人的面具,果真就见到那双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紫瞳,充满杀气的紫瞳。 因为中毒,身手有所压制,竟被那人趁机逃了。 紫庸再度入世,出现的第一个地方便是北境边关重地孤狼关,或许这并不是第一个,他不敢托大,顾不得身上的伤和毒,直接打马出城去了军营将此事告知了父亲和大哥。 却不料那毒发作,待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知道自己一直不回去白芷肯定会担心,他连夜带着阿泗冒雨骑马赶回来,却没想竟见到这样一幕。 这个傻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在屋里等着呢? 看到他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没有温度,他就恨不得将人痛打一顿。 他怎么总是这样不爱护自己呢? “阿芷?阿芷你醒醒!不要睡过去!阿芷!” “阿泗,去烧热水,快!”尹决明大吼着将白芷抱着往屋里去,因为走太急,脚步踉跄,短短的一段路好几次差点摔倒。 “是,公子。” 阿泗认识白芷,知道白芷在自家公子心中的地位,不敢大意,忙去烧热水去了。 尹决明将白芷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将人放到床上,扯过被子将他死死包裹住,却仍止不住地身体颤抖,他的牙齿打着颤,磕磕绊绊的叫的全是尹决明的名字。 “尹恬,尹恬,冷,好冷。” “尹恬,救我,救救我……” 尹决明连着被子将人抱住,下颌抵着他微凉的额头,温声轻哄,尾音却打着颤:“乖,尹恬抱抱,抱抱就不冷了。” 然而白芷却像是感受不到外界,只如同深陷泥沼挣扎着,无助又绝望地重复着:“尹恬,尹恬救我,救救我,好冷,尹恬,我好冷……” 尹决明心中抽痛,低骂了句,便也将身上的衣服脱了钻进了被窝,将那冰冷的身体拉进怀里用自己灼热的体温为他取暖。 他两人紧紧环在臂弯,略显慌乱的脸埋在他的脖颈间,颤着声低哄:“阿芷乖,尹恬在这,在给阿芷取暖,阿芷不怕,不怕啊!” 阿泗将烧好的热水倒进隔间的浴桶,这才对尹决明道:“公子,水好了。” “嗯。” 尹决明应着,将白芷抱起来往隔间走,同时吩咐:“去将苗齐白带来。” 说罢便不再理会,小心地将人放进热水中,水里放了姜,味道有些刺鼻,但驱寒效果很好。 尹决明将白芷的头靠在浴桶边上,这才去取了件长袍穿上,回来时见白芷眉头紧锁,便一手握着他冰凉的小手,一手在他眉心揉着:“阿芷乖,阿芷不怕,我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不知是泡着热水的缘故还是尹决明一直拉着他的手一直哄着他的缘故,白芷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时不时的一会儿喊着娘亲,一会儿又喊着尹恬。 尹决明将额头靠在他逐渐发烫的额头上,半响,声音发颤,满是心疼与懊悔:“对不起,阿芷,我回来晚了。” 第67章 死志 当苗齐白被阿泗扛在肩上一路飞檐走壁赶过来时,白芷躺在床上已经烧得彻底昏迷了。 起初他还能迷迷糊糊的喊着阿娘喊着尹恬,最后直接彻底昏了过去,任尹决明怎么喊都没有一丝反应。 苗齐白想起白芷午后喝的那碗药,他知道他的身体这几天会极度虚弱,他本就想让他在安乐居休养几日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如今一看,当真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把将床前的尹决明推开,怒道:“他为何会淋雨受寒?你不是说你能护好他吗?你就是这样护的?” 尹决明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我也不知道,对,对不起,阿芷对不起…… 苗齐白不再看他,也顾不得身上被雨打湿的外袍,伸手替白芷把脉,他的神色已经不能用乌云密布来形容了。 白芷的身体滚烫,体内却寒气肆意,一冷一热在他体内相撞,脉搏虚弱得几乎感受不到,那东西被药物和内力压制着倒是醒不过来,不然白芷此刻怕是已经成为一具狰狞尸体了。 他看向尹决明的眼神越发不善。 “愣着干什么?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尹决明这次不敢再与他争执,当下便匆匆去烧水。 苗齐白冷着脸写了几味药材,将单子扔给外面候着的阿泗。 “去药铺将这几味药材买回来,越快越好!” 阿泗也不敢耽搁,拿着药单连正门都来不及走,便又飞身翻墙而过。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又下着暴雨,药铺早就关门歇业了,阿泗直接撬了门,照着药单开始打包药材,将对应的药材几乎洗劫而空,临走时也没忘扔下一袋银子。 阿泗用了轻功,去得快回来的也快。 苗齐白看着那一包包的药材,冷着的脸难得的有些龟裂: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 阿泗看他眼神就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我给了钱的,一袋银子全搁那儿了。” 苗齐白哼了声,依旧没有好脸色:“去看看你主子水烧好了没,烧好了就提过来。” 阿泗忙跑出去了,虽然他也跟自家公子一样不喜欢这个苗神医,但目前只有他能救白公子的命,忙听话地去帮忙了。 苗齐白将药材分好,依次放进浴桶冒着热气的水里,正要叫尹决明,就见他抱着白芷过来了。 “将他放进水里。” 尹决明看着他,目光晦暗不明,苗齐白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哼一声。 要不是他知道白芷喜欢这人喜欢得不行,这人对白芷也算是掏心掏肺,否则他一定让这人滚的远远的,真是看着就火大,糟心得紧。 “愣什么愣?上衣脱了抱进去,我还要给他施针。” 尹决明抿着唇,依言将白芷的上衣褪去,只留下一条单薄的里裤。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热水中,让他趴睡在浴桶边上,又怕浴桶边缘会硌着他不舒服,便将自己的手垫在了下面,让他头靠在自己小臂上。 苗齐白瞟了他一眼,伸手拿过银针在白芷背上的穴位扎下去。 尹决明就这样半蹲着,目光未离开白芷片刻,另一只手轻轻揉着白芷冰凉的手指,他的心到此刻都还平静不下来,那一声声悲切的求救声将他割得遍体鳞伤。 他的阿芷到底在梦中看到了什么?竟这般悲切地向他求救。 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两根红色的结情丝在腾腾热气中若隐若现,他与白芷额头相抵,闭着眼强压着心中的彷徨,低声喃喃:“阿芷,阿芷……” 苗齐白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角蠕动,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冷着脸继续施针。 连着泡了两次热水,原本白皙的皮肤透着粉色。 小心的给他穿上衣服,将人抱出了隔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苗齐白此刻正在分着那一堆药材,尹决明走过去,难得的语气平和:“他,怎么样了?” 他问的小心翼翼,之前一直不敢问,他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直到刚才探白芷额头时发现没有之前烫了,这才鼓起了勇气来问他。 苗齐白拿着药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尹决明,语气很不好:“不好,非常不好!他……他这几天身体比以往更虚弱,即使一点点伤病都会变得格外严重,更何况淋雨受寒,他现在虽然温度有降下来的趋势,但他能不能活下来我也不知道。” 尹决明如遭灭顶,被轰了个外焦里嫩,他不相信:“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 颤抖的手拽住苗齐白的胳膊,用力得几乎捏断他的手臂:“你不是神医吗?你救救他!” “神医也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苗齐白甩开他的手,面色难看,他怒道:“上次白芷生病我就说过,他不能再受寒,你是当耳旁风吗?真以为他的身体跟你的一样强壮?” “我早就说过你们不合适,这些年没有你,白芷虽偶有伤寒,却也不至于这般伤筋动骨。” 尹决明抿唇不语,的确是他的错,要不是他回来晚了,要不是他没让阿泗回来跟他说一声,阿芷也不会在门口等他,是他没有护好他。 “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不管有多珍贵的我一定想办法拿到,但请你一定要救救他!”尹决明再次抓住苗齐白的手臂,他现在只想他好起来。 因为体内余毒未清,身上又带伤,此刻的他看起来也略显狼狈,他抬眼看着苗齐白,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许哀求。 “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他能好起来!” 苗齐白冷眼睨着尹决明,他自然一早就看出他的身体状况,他没想着自己治伤解毒,反而像先向他低头哀求就为了白芷。 二公子的骨气有多硬啊,就连他爹也不一定压得弯他,他却肯为了白芷向他低头。 白芷对他当真是重要至极。 拂开尹决明抓着自己的手,他背过身,语气有些冷然又无可奈何:“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他受过这世上最大的苦难,他的身体比常人更脆弱,更何况他还有心病,身体可以治,但心病治不了,解决不了心病,人很难救不回来。” 他体内那东西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那东西的操控者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即便是他体内压制那东西的浑厚内力同样可以随时要了他的命。 还有他自己……一个对活着没有任何向往的人,随时都可能放弃自己。 苗齐白看向床上脸色惨白的白芷,叹息道:“你知道他为何总是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吗?” 尹决明通红的双眼盯着他,张着嘴,但胸腔的酸涩与疼痛让他难以发出声音。 苗齐白说:“因为他从不盼望活着,他心存死志。” “在遇到你之前。” 第68章 药引 从不盼望……活着…… 尹决明此刻整个人都傻了,心头如泰山倾倒,大脑更是空白一片,只木讷地念着这一句话。 通红的双眼凝聚上水雾,一滴圆润的泪珠滑出眼眶。 苗齐白瞧他这副模样,无声地叹息:“但他答应过母亲,也因心中一份执念,他才这般勉强存活,可那些东西在人绝望的时候当不了救命稻草,只要一断,他就真的没了。” 许久,尹决明僵硬地转动眼珠,喉头滚动半响,终于找回了声音,只是嘶哑不已:“那,那还有办法……” 说到此处,他又说不出口了,只觉得心痛得难以呼吸,他张着唇,目光痛苦而绝望。 苗齐白很难想象有一天会在尹决明身上看到一个人破碎的样子,他不太懂他和白芷的感情,在他眼里,他们两个相识的时间太短了,短到还不足以彻底了解对方。 他也不明白这短短的数月为何尹决明就深爱到这般地步,白芷也是,他明明是个清冷的人啊! 他看着尹决明,目光死死盯着他:“有。”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是一根救命稻草,吊着他们两个人的命。 尹决明怔愣半响,好不容易才用空白发僵的脑子反应过来苗齐白说了什么,当即攀住他的双臂,像是抓住了他的浮木:“是什么!” 苗齐白目光凝结,且沉且静,他声音平缓且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你的命。” 尹决明怔怔愣了半晌,似乎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过,白芷身体于常人不一样,他的病,自然也与其他人不一样,想要救他,需以他心悦之人的真心为药引,而他心悦之人,是你!” 苗齐白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尹决明的双眼:“那么,你还愿意救他吗?” “救!”尹决明几乎在苗齐白话落的一瞬间回应:“只要能救他,心肝脾肺,你要什么,我都给!” “你会死,你不怕吗?” “只要能救他。”尹决明垂眸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他的呼吸很轻,轻的几乎快要听不见,他本就身影单薄,如今瞧着更单薄了。 “那你可对得起你爹娘兄长?”苗齐白问道:“你可有想过,你为救白芷而死,于你爹娘是不孝,白芷即便救活也会被尹将军怪罪。” 尹决明一顿,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唇角挂着一起无奈的笑,可目光依旧坚定:“世人皆知,我尹决明这辈子不学无术,纨绔不化,给家里也招了不少黑,要说不孝,早就不孝了。” “但我救白芷没有错!我本就欠他一条命,当年若没有他,我也没有这十年的苟活,就算今日我挖心丧命,尹家也不会怪他,也不该怪他!” 听到此处,苗齐白算是有些明白了。 点点头,说:“那边桌上我刚分了药,你拿去煎了喂他服下。” 尹决明深深凝视着白芷,许久才点点头,看向他:“那,何时用药引?” 苗齐白嗤笑一声:“你先去把药熬来。” 待人出去,苗齐白再次走到床边替他把脉,瞧着昏睡的人,轻笑:“你的眼光还不错,没有看错人。” “希望他能帮你挺过去。” 尹决明端着药匆匆回来,苗齐白瞧着他小心翼翼地喂药,缓缓说道:“这些日子你多陪陪他,跟他多说说话。” 尹决明喂药的勺子一顿,转头看去,微微皱眉:“你何时用药引救阿芷?他太虚弱了,不能拖太久。” 虽然我也想多陪陪他,但我更希望他能早点醒来。 “真心为药引,不一定非得挖出来,”苗齐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要让他吃了用你心熬制的汤药,只怕那药不是良药而是毒药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心不用挖出来了。” “那阿芷的病怎么办?”尹决明急了,他以为,用他的心真能救回阿芷,可现在苗齐白却说不用了,那他的阿织怎么办?他的病怎么办? “你急什么?”苗齐白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继续喂药,这才又说道:“我说的以你真心为药引并非假话,但此真心并非真要挖你的心,让你挖心入药,也只是想看看你为白芷能做到什么程度而已。” 尹决明今日脑子不够用,怔怔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苗齐白之前是在骗他,一时怒从心起,他的心不能入药,那他的阿芷怎么办?他为何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我同你讲讲白芷的往事吧!”苗齐白瞧着尹决明变脸,知道这人动起手来自己大抵是招架不住的,赶紧说道:“虽然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但有一些我想白芷不会告诉你。” 尹决明冷冰冰的视线盯着他,苗齐白默默移开视线只自顾讲起来。 “我之前跟你说过,白芷的前十八年太过痛苦,人间苦难他几乎尝了个遍。八岁之前他还有娘亲,八岁之后他却什么都没有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么多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他能活着到现在可以说是奇迹。” 苗齐白打量着尹决明的神色,他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私下查过白芷的事,但他现在要亲口告诉他。 “十年前我是在南楚和紫庸交界处的烽神山断魂崖下遇到他的,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大概是从崖上掉下来的,身上全是被树枝石头划破的伤口,断了一条腿三根肋骨,胸口插着一支箭,那箭我认识,紫庸的箭。 我当时以为他是被紫庸士兵追杀不甚掉落悬崖,所以出手救了他,那时的他浑身是血,身上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 尹决明静静听着,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牙齿咬的酸痛,泛红的双眼瞧着床上的人,隐隐闪着泪光。 那是他的阿芷,当年为了救他被紫庸士兵一箭射中掉下悬崖的小阿芷啊! 那是他的阿芷啊! “我当时看着他的样子,都以为他恐怕活不了了,但毕竟还有一口气在,我也想试试,于是将他连夜带回了我的住处,什么天材地宝,珍贵药材全用来给他续命了,我们在回春谷整整待了半年,白芷的身体才恢复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能够下地而已。 那支箭将他射了个对穿,只差一点就穿透了他的心脏,大概老天都觉得他可怜吧,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必死无疑了。” “虽然没有正好射中,但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在那之前他的身体受过重创,你肯定是看过的,他身上那些印记。 那种折磨就连成年的男人都不一定都受得住,他倒是命大。 不过人是救回来了,但身体永远恢复不到完全健康的状态,而且可能因为刺激太大,他将掉崖那段时间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尹决明眼神聚不起焦,目光涣散地看着前面,所以,阿芷不记得他也是因为那件事是吗?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他要走,我问他要去哪儿,他又摇头说不知道,只说脑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他,说要带他去玉兰山看广玉兰……” “轰!” 尹决明只觉自己如遭雷击。 第69章 真心 “阿芷哥哥喜欢广玉兰?” “那我以后带你去玉兰山,那里有漫山遍野的广玉兰,好看极了!” 那是尹决明曾对白芷说的话啊! 他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却将这句话深深印在了心里,即使忘了所有,那句承诺也依旧记得! 阿芷,我的阿芷啊! 这该是有多深的执念才能刻印在心里抹不去? 泪水决堤,尹决明已通红了双眼,他嘶哑的声音轻颤,似害怕问下去,可又想知道。 “那,后来呢?他去找他了吗?” 苗齐白瞧着尹决明的反应,逐渐印证了心中的某种猜测。 他说,“去了,他坚持离开去寻了,只是不知他后来又遇到了什么,再次见到他时是在断魂楼。” “楼妈妈让我去医治一个新买回去的姑娘,只是没想到那个所谓的‘姑娘’会是白芷。” 想到此处,苗齐白也不免苦笑,“他大概天生就多灾多难,我当时见到他时他染了风寒,浑身都是鞭策的新伤,我再次出手救了他,他醒了,但我却发现他比离开回春谷时更冷漠了。” “他不爱说话,更不愿与人过多接触,我想,这大概与他离开后的经历有关。” “冷漠成了他终日披上的面具,唯一不变的就只是那寻找誓言的倔强。” “他曾对我说过,他要等的那个人可能在孤狼关,他说他要等那人来寻自己。” “他想见见那个人,去赴一场花海之约。” 苗齐白抬眸,看着那个已经满脸泪水的少年,问道:“尹决明,那个人是不是你?” 不等他回应,苗齐白轻叹一声,“我想是的,白芷从不与人亲近,唯独对你不同。” 那个缠绕白芷十年之久的誓言的主人。 那个堪堪吊住白芷性命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救命稻草就是眼前这个人。 尹决明抬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斑驳的光影在眼前闪动,层层叠叠,眼花缭乱。 他在那眩晕的光辉里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盛开的玉兰树下,他赠予小哥哥一朵广玉兰,与他立下一场花海之约。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心口的疼痛让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在心中悲戚地回应,是啊!那个人是自己,是让白芷记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尹恬。 可是这十年他在做什么呢? 开始还在到处找他,整整找了一月,直到和紫庸再一次开战,他被父亲强行送回了京州。 他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染了风寒烧了整整三日,他从未生过病,那是第一次。 可也是那一次生病,待他再醒来时,那段重要的记忆便彻底模糊了。 他忘了他。 但是,他的阿芷啊!他的阿芷却等了他十年! 在这冰冷的人群中苦苦等了他十年之久! 尹决明!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你怎么对的起他十年的等待?怎么对得起如今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他? 他都是为了你啊! 尹决明猛地抓住苗齐白的双臂,爬满血丝的双眼猩红,声音又嘶又哑,“要怎么样才能救他?” “你不用我的心做药引,那需要什么?你告诉我!” 苗齐白似终于看不下去,将目光转开:“我说了,让你这段时间多陪陪他,与他多说说话,他的身体我医治了十年,什么情况我多少也了解,他轻易是死不掉的。” 他承认之前的确有恐吓尹决明的成分,白芷有比同龄人更为浑厚的内力,还有那个东西,它们虽折磨着他,但同样也吊着他的命,只要他自己不寻死,他总有办法将他救回来。 但他并未把这一点告诉尹决明,只道看向尹决明的双眼十分郑重道,“白芷很坚韧,可他同样也很脆弱。” “我说他有心病不是同你开玩笑。” “当年在回春谷,不能下床的那几个月,白芷是存着死志的,只是他身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所以他没办法自己动手。” “但从他的神色,从他的眼中我看得清楚,那里面没有一丝光芒,他在怨恨自己,他根本不想活下去!” “等他能下床之后,大概是恢复了一些记忆,我发现他寻死的念头变小了。” “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要走,他要去寻人,说有人曾约定要带他去看广玉兰。” 他看了尹决明一眼,说,“那时我就知道,那个承诺和对他许下承诺的人成了唯一吊着他命的东西。” “这十年,他是因为你才活着。” “尹决明,他太脆弱了,你别看他总是一副冷清清的模样,好似什么都不在乎,可他真真只是一片水上薄冰,稍一用力,他就会粉身碎骨。” “所以你绝不能负他!” “你一走,他的命就真的没了。” “他一直陷在深渊里,你给他送去了光,但他依然深陷其中,或许,你再努努力就可以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苗齐白看向尹决明的目光复杂又迫切,“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尹决明,只有你!” 尹决明在怔然中回神,像是懵懂的孩童,“可我该怎么做?” “采药熬药都没有问题,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能醒过来。” 尹决明迫切地想救回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 “只要能救他,怎样都好!” 苗齐白的视线再度落在床上,语气轻缓:“我说过了,多陪陪他,与他多说说话,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让他知道,你一直在他身边。” “如果运气好,如果他听见了,或许,他就愿意醒过来了。” 尹决明麻木地支配着身体走到床边,他半跪下来,握着白芷微凉的手放在自己湿润的脸颊上,心中既高兴又忐忑。 如果,如果阿芷听不到他的声音,如果阿芷不想见到他,不愿醒来,那,那…… 不,不会的,阿芷那么喜欢他,怎么会不回来呢? 对!他要跟阿芷说话,他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他讲,有好多好多! 尹决明红着眼,如同檐上玉珠滴落,一声接一声地轻轻唤着:“阿芷,阿芷。” 苗齐白瞧了半响,忽地撇开眼:“我先给你看看伤。” “一点小伤而已,死不了,我要陪着阿芷,他,他现在离不开我。”尹决明推开他,片刻都不想再耽搁。 “你不养好身体,谁来陪着白芷?你的伤要重新上药包扎,体内的余毒也需要清理干净,要是你晕倒了,白芷就真的没救了。” 尹决明身体一顿,紧皱着眉头犹豫半响,万分不舍地将白芷的手放回被褥里,起身往外走:“换药,清毒。” 苗齐白轻叹一声,走到那一堆药材旁,拿起一包已经分好的药材,他当时写白芷泡药浴的药材时也一并将清毒的药材写了上去,只是一直没给他而已。 将药包扔给一直忐忑候在门外的阿泗:“这是给你家公子清毒的药,熬好了端给他喝了。” 阿泗接过药材连连道谢,待苗齐白关了门,这才火急火燎地又往厨房跑。 给尹决明伤口换了药,苗齐白也不愿多待,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只临走时又叮嘱了一句:“药浴的药材分好了,每日需像刚才那样泡上一个时辰,我得回安乐居看着那群孩子,明日再过来给他施针。” 尹决明又蹲回床前拉着白芷的手,没有回头,嗯了声,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明日直接去烂客居,我会带阿芷过去那边养病。” 苗齐白跨出门的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在断魂楼的确不适合养病……你将他带走,楼妈妈那里怎么说?” “阿芷的卖身契我已经拿回来了,从现在开始阿芷已经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等明日雨停,我就将他带回去。” 苗齐白惊讶,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就连自己的陈年往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事是尹二公子办不到的? “好。” 第70章 悔恨 苗齐白走后,屋内就只剩下躺着的白芷和守在床边的尹决明。 闪电嘶鸣,雷声轰隆,磅礴的大雨仿佛不是落在天地间而是砸在尹决明的心头,又沉又闷。 凉风从窗间缝隙遛进来,晃得烛光颤抖摇曳,在生与死之间不断徘徊。 尹决明伸手抚上白芷苍白的脸颊,略带薄茧的指尖一点点勾勒着他的眉眼。 浪潮般的愧疚再次在心中翻滚,他声音暗哑,那么害怕,又那么无措。 “阿芷,阿芷,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保证再也不欺负你了,好不好?” 喉间的酸涩让他唇角轻颤,温热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屋外的每一滴雨水似乎都化作了他的呼唤。 阿芷。 阿芷。 他在痛苦中回忆着曾经遗忘的过去。 是重温,亦是悔恨。 “阿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阿芷,你知道当我知道你心中的执念是我时,我有多高兴吗?” “原来阿芷一直将我记在心中,即使失去了记忆也没有忘记我们的承诺。” “可是阿芷,我的心好痛,我就是个混账,是个混蛋,我那么混蛋,哪里值得阿芷一直记在心里?” “可我又想阿芷记得,不然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芷等了我十年,我却真真忘记了阿芷十年。” “阿芷,我,我该怎么办?”尹决明将脸埋在他的掌心,呜咽哀鸣,“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你醒醒好不好?你醒过来,打我,骂我,狠狠地收拾我好不好?” 然而寂静的屋中,除了他的哭声再没有一丝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尹决明从白芷掌心抬起头,他擦干泪水,又小心擦去白芷掌心的湿润,牵强地扯出一抹笑容。 “阿芷不说话,也不醒过来,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没关系,你好好休息,等你睡醒了,有力气了,你在同我说话好不好?” 尹决明轻抚着白芷的脸颊,退热了,却怎么这么冰冷呢? 阿芷那么怕冷,怎么能让阿芷冻着? 慌乱的扯着被子,将人裹住抱在怀里,尹决明将脸埋在白芷的颈间。 这个动作他再熟悉不过了,每次这样贴着白芷的脖子撒娇,不管什么事,他的阿芷总会心软答应他。 滚烫的泪珠再次滴落,他恳求道:“阿芷哥哥,你醒过来好不好?” 回答他的依旧是冰冷的温度和紧闭的双眼,尹决明埋在白芷的颈间哽咽着。 眼泪止不住,那是心中的悔恨和压抑的痛苦。 “公子,您的药好了。”阿泗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尹决明抬起头,擦了擦双眼,声音沙哑:“进来。” 苗齐白说的没错,他得把自己照顾好才能照顾他的阿芷。 一碗药片刻被他喝得见底,将空碗递给阿泗:“你出去吧。” 阿泗接过碗,看着跪坐在床前的尹决明双眼红肿湿润,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他从小跟在二公子身边,他家公子什么性子他比将军和大公子都清楚。 二公子在京中隐忍不发,一身大才却被冠上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名声,二公子从来都不在意。 二公子坚韧,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掉眼泪,就算大将军用军棍,用家法打他,他都能笑着来一句我没错。 可是,这是自己第二次看见他哭了,一次是二公子三岁那年,长公主去世,二公子哭着闹了灵堂,被大将军狠狠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从此以后,二公子便再也没哭过,直到今日。 “公子,天快亮了,您先休息一会儿吧!”阿泗瞧着尹决明的模样双眼发涩。 “明日您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做,再说,白公子也需要休息,您也不能一直都在他耳边说话呀!” 尹决明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阿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服他,却也不敢再劝阻,他怕将人惹急了,只在心中哀叹:白公子,您可一定要醒过来呀!您若是没了,二公子怕是也要毁了。 身后传来关门声,尹决明知道阿泗走了。 他撑起身子,低头在白芷唇上印了印,轻声道:“阿芷要休息了,我明日再与阿芷说话好不好?” 尹决明站起身,因为一直跪坐着,双腿有些麻木,起身时踉跄地撞在了床角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褪去身上披着的外衣。 “阿芷乖乖睡觉,不要害怕,尹恬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保护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钻进了被窝,将白芷微凉的身体搂进怀里,让他冰凉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胸膛取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轻缓。 “阿芷乖,阿芷睡觉,我在这里陪着阿芷,阿芷不怕,不怕。”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七日,让原本渐凉的天气更染上了一丝寒意。 用锦帕将白芷嘴角残留的药汁擦拭干净,尹决明伸手握住那冰凉的手,眼中满是哀伤。 他守了他整整七日。 七天了,他的阿芷还没有醒来。 习惯性的将脸颊贴上他的脖颈,蹭了蹭:“阿芷,你还要睡多久呢?”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愿意醒过来?” “阿芷,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尹决明声音哽咽,每每得不到回应,他总是心如刀绞。 “阿芷,你不说话,那我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十年前,有一个受伤的小孩叫尹恬,他被一个叫阿芷的小哥哥救了,小尹恬真的很想感激他,但是小哥哥总是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这可怎么办呢?” “于是小尹恬想啊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一次他抓了一只野兔回来,他骗小哥哥说那只兔子一见到他就喜欢他,不管他怎么赶也赶不走,然后他就将它抓回来了,你说那小兔子是不是很笨?他自己跑到小尹恬怀里让他吃。” “哈哈!其实那是小尹恬做了个陷阱,小兔子掉进去才抓住的,他是故意这样说出来骗小哥哥的。” “小尹恬捧着肚子笑得打颤,结果小哥哥却一点都没有笑,小尹恬当时觉得小哥哥一定觉得他撒的谎很蠢,所以才没笑的,至少我现在是这样觉得的。” “后来,又有一天,小尹恬在山中发现了一棵很漂亮很漂亮的广玉兰树,他拉着小哥哥去看,他能感觉到小哥哥很喜欢,于是他爬上树去摘了最漂亮的一朵给他,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小哥哥笑呢!” “那纯粹干净的笑容小尹恬看得睁不开眼,他想让小哥哥永远保留那个笑容,所以他与小哥哥约定,等回了京州,他会带小哥哥去玉兰山看那漫山遍野的广玉兰。” “小哥哥果然答应了,可是……” 尹决明顿了顿,看着白芷沉睡的容颜,眼眶酸涩。 “可是,还没等他带小哥哥去看广玉兰,小哥哥就被一箭射下了悬崖。 他是为了救小尹恬,他那淡紫色的琉璃眼瞳是那么纯净,那么温柔,那是他第一次在小哥哥的眼中看到自己,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 “小尹恬是真的很想带小哥哥去看广玉兰,可是,他找不到了,找不到小哥哥了,有人说小哥哥已经死了,他很害怕也很后悔。” “阿芷哥哥,你看,我现在找到你了,我再也不会将你弄丢了,你醒过来,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尹决明自顾自说着,这是他这几日来一直坚持做的事情,他要告诉他的阿芷,有他在,人间还是值得的,一定要回来啊! 第71章 袒护 尹决明低头在白芷额角吻了吻,伸手撩开他额头上有些凌乱的碎发 正打算去拿梳子给他将头发梳一梳,刚起身,却发现白芷神色不对,于是立马停住脚步,俯身将人搂进怀里,连声哄着: “阿芷乖,阿芷不怕。” “我在这儿陪着阿芷呢!尹恬会陪着你。” “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阿芷最勇敢了,不要怕好不好?” 白芷在他怀里轻颤着,眉头紧皱,浑身绷得很紧,额间透着一层薄汗。 尹决明知道,他的阿芷又陷入那个无尽无休的噩梦中了。 到底有多恐怖呢?尹决明未曾见过,也难以想象,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炼狱,是曾伤害过他的阿芷的炼狱。 他没办法帮他抹平那段痛苦的记忆,只能用这种简单又笨拙的方法给他一丝安慰。 他将人抱在怀里,如哄幼儿般轻轻摇晃,低头贴着那汗湿的额头,昏暗的光线里黑瞳闪烁着碎光,那是满满的心疼。 “阿芷乖,我在呢!我一直都在,阿芷不怕。” “我在等阿芷醒来,所以阿芷要坚强哦!” “阿芷知道的,尹恬喜欢阿芷,很喜欢很喜欢,所以阿芷不可以丢下我的,知道吗?” “阿芷也喜欢我对不对?” “所以阿芷一定要醒过来,因为我一直在等阿芷啊!” 尹决明一直不停的说着话,他希望白芷能够听见,希望他能够回应,更希望他能够从那个噩梦中走出来。 他希望他不要抛下他。 “公子?” 阿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尹决明掌心捂着白芷耳朵,这才回应,“人找到了?” “还没有。” 尹决明抱着白芷轻晃的身体微顿,这才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口,目光阴沉:“还没找到?” “是。”阿泗有些无地自容:“请公子责罚。” “罚你做什么?”尹决明收回视线,他倒是没想到那人能有本事一直躲在城中到现在还不被发现,凝眸思忖片刻,问道:“父亲和大哥他们怎么说?” “将军让大公子全权负责,大公子派了青禾入城暗查。” 青禾是尹风三个亲卫中年龄最小的,不过他于追踪,审讯一类很是擅长。 尹决明没再说什么。 阿泗在门外继续说道,“军营已经进入全军戒备状态,城中巡逻的队伍也翻了一倍,有青禾在暗中调查,应当很快能查到那人的藏身之处。” “只是不知为何,孙都尉这几日一直带着人在城中找巡逻队伍的麻烦。” 尹决明冷嗤一声,“那个蠢货在大哥那边讨不着好,暂且不用管他。” 尹决明抬眼问道:“大哥可有让人搜城?” 阿泗:“不曾,将军说孤狼关的百姓对紫庸的恐惧太深,怕到时候百姓知道有紫庸人藏在城中会生出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没抓住人之前还不敢大肆搜索。” “大公子也不赞成搜城,而且孙都尉不会同意。” “那边只能等青禾那边了,”尹决明说。 “你也去和青禾一起,还是尽快找到那人才能安心。” “是。”阿泗对着紧闭的门一拜,这才又出去。 尹决明垂目思索着:按照孤狼关百姓对紫庸人的憎恶与恐惧,应当不会存在会有人私藏他,既然如此,他还能躲在哪里呢? “哼!”怀里的白芷痛苦地哼了一声。 尹决明立马散了思索的心思,小心地哄着怀中人,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这才将人又放回床上躺着,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见他满头的汗,正要去拧帕子给他擦擦,还没起身,又听到阿泗的声音响起。 “公子!” 阿泗的这一声公子喊得惊慌,透着满满的紧张和惶恐。 尹决明心觉不对,正要出去看看,紧闭的房门就在这时被粗鲁地踢开。 “砰!” 两扇门被狠狠摔在墙上发出巨响,迎着光线,门口走进来一个魁梧的人影。 那人一身银甲,强壮而挺拔的身形将门口光线挡了大半,屋中瞬间暗了下来。 他手握腰间佩剑,气势沉沉,浑身上下散发着常年征战沙场杀人无数的压抑气息,一双鹰眼尖锐而凶狠,嗓音低沉又愤怒:“尹决明!” 尹决明看到来人便心中一个咯噔,心觉不好,几乎是立刻挡在床前。 父亲怎么会来这里? 尹鸿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儿子,视线缓缓落在他身后的床榻上,那上面躺着一个人,一个据说是青楼的“女人”。 他抬手指着那个“女人”,“这就是你不去军营也要留在这里的原因?” “就为了一个青楼妓女?为了她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和余毒都要冒雨跑回城连命都不要?” 尹决明感受到母亲的怒火,心下万分忐忑,却微微挪动身体,将身后的人尽量都挡住。 他的脑子在片刻慌乱后立刻冷静下来,脑中快速分析,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谁告诉他的? 他心中起疑,却又不得不面对:“父亲,阿芷已经不是断魂楼的人了,他……”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回军营去。” 尹鸿压着心中的怒火,那沉沉的目光里除了愤怒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东西。 将军府不与皇亲贵胄官家大臣结姻亲,但也沦落不到找一个妓女回府,他自责这些年对小儿子疏于管教,又痛恨臭小子不知轻重。 “以后再不许见她!” 尹决明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他怎么可能不忍受再也见不到白芷的日子? 他们分别了十年,好不容易才相聚。 让他不再见他,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尹决明的沉默在尹鸿的眼里就是反抗,是不知轻重,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几乎是快忍不住怒火地喝道,“尹决明!” 尹决明“咚”一声跪下,抬头看着他,眼中哀求:“父亲,我不能走,阿芷生病了,我得留下照顾他,他现在需要我。” 这是尹决明懂事以来第一次这般与他说话,也是第一次跪下求他。 他的儿子,那个倔强的,用鞭子抽他,棍子打他都能笑着对他说他没错的儿子,此刻竟然为了一个青楼妓女来哀求他? 尹鸿勃然大怒,不等他大脑反应过来,腰间的皮鞭已经挥舞着抽了下去。 “啪!” 尹决明生生接了那一鞭,肩膀上顿时多了条皮开肉绽的伤痕。 尹鸿拽紧了皮鞭,瞧着那血淋淋的鞭伤和儿子咬牙隐忍的脸,再次喝道:“跟我回去。” 尹决明看着他不说话,眼中的倔强却异常坚定。 这目光无疑是让尹鸿火上浇油,两指宽的皮鞭一下一下抽打在他的身上。 “你个逆子,一个青楼妓女就让你如此着迷吗?” 尹决明额头溢着豆大的汗珠,他咬牙承受着那一鞭鞭的皮开肉绽,艰难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阿芷不是妓女,他们不一样。” “好,很好,你要袒护她,老子就先将你废了!” 挥舞的皮鞭下手更重,尹决明咬着牙不吭一声,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但是他不后悔。 他喜欢白芷,他爱白芷,如果一顿鞭子能够让他们在一起,那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阿泗眼见着尹决明脸色苍白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尹鸿面前,额头着地:“将军!公子身上还有伤,您手下留情!” “这里你说话的份!”尹鸿怒极,一脚踹开阿泗,喝道:“让你看着这个混小子,你就是这样帮着他欺上瞒下的?等我收拾了他,自有你的罚!” 阿泗被一脚踹翻,又赶紧爬起来跪好,再次恳求,“是属下的错,将军罚属下,可求您别再打公子了,他身上的旧伤还未好,受不住这样种的鞭刑。” 尹决明眼见着尹鸿脸色阴沉下去,喝道,“阿泗,让开!” 阿泗未动,尹鸿一鞭抽在了阿泗后背,阿泗身体一颤,依旧未动。 眼见着尹鸿又要挥鞭,尹风赶紧上前拦住他继续挥舞皮鞭的手,看向尹决明的双眼满是心疼。 “父亲,不能再打了。” “你放手!”尹鸿伸手推开他,看着被打得满身是伤的小儿子,终是不忍心再动手,只是语气仍旧带着怒气:“将他给我押回去。” 尹风看向跪在地上倔强的弟弟,叹了口气,又对尹鸿道:“父亲,阿明毕竟长大了,喜欢上一个人很正常,您有什么跟他好好说,何必动手?” 尹鸿怒瞪着为小儿子说情的长子:“那也不能喜欢上一个青楼女子!赎身了又怎样?那也抹不掉曾经的事实,要是他喜欢上的是个普普通通的贫家女子,我有怎会打他?” “落入青楼也不是他想的,儿子并不在意他的过去!”尹决明跪得挺直,望向尹鸿的目光没有一丝躲闪。 他不觉得自己爱上白芷有错。 他没有错! 尹鸿顿时又怒火上头,要不是有尹风拦着,怕是又抽了下去。 “你看看他!你看看!你还要护着这个东西?就他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将尹家军交给你们?” “我本来就没打算接手尹家军,尹家军有大哥在,根本就不需要我,我只想要平平淡淡地跟喜欢的人过完这一生,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要!”尹决明看着尹鸿,说得决绝。 这一辈子除了阿芷,他什么都不想要。 尹风颦眉横他一眼,“阿明,你少说两句!” “你!你个逆子!老子今日就废了你,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谈下半辈子!” 尹鸿被尹决明气的七窍生烟,一掌打开拦着自己身前的尹风,拽着鞭子就要再次抽下去,却被一道极其尖锐的笑声打断。 第72章 断袖 尹鸿横眼看去,那笑声正是来自那告诉他自己小儿子与一个青楼妓女私定终身,并带自己过来的孤狼关新任都尉孙潮。 他趁着父子几人正对峙,竟偷偷溜到了床前,此时更是笑得异常癫狂。 尹鸿和尹风不明所以,但尹决明却是吓白了脸,不顾身上的鞭伤冲过去,一掌将孙潮震飞了出去。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白芷的身份还是暴露了。 他颤手将白芷散开的衣服小心整理好,又盖上被子,这才转向一旁从地上爬起来的孙潮,眼中阴霾笼罩,杀气腾腾。 “你找死!” 孙潮见了却并不害怕,这眼神他从小看到大,找死的事情他也不仅干了一两回,然而尹决明并不能将自己怎么样,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上次他找人去绑白芷,本想着弄回去好好玩玩,结果那几个人却都失踪了,他当时气得砸了一屋子东西。 他本来还寻思着再找机会下手,谁知那尹风跑来说城里有什么可疑人要封城,如今是他在管理孤狼关,自然不会听他们的,他便一直找人和他们对着干。 昨日他又想起了白芷,那人实在是太勾人了,他怎么也得弄到手玩玩,听到小仔儿说尹决明带着白芷最近一直住在一处院子没出过门,他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只要他告诉尹鸿,尹决明一定会被带走,到时白芷还不任由他玩弄? 于是一大早他就跑去了烽火关,在他煽风点火之下,尹鸿果然来抓人了。 趁他们父子几人闹的不可开交,孙潮偷偷摸到床边,见到那日思夜想的人,他已经忍不住先动手尝尝甜头,只是他手摸进去却顿觉不对,将他衣裳扯开一看,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连着喊了三声有意思,每喊一声,尹决明眼中的杀气便更重一分。 “哈哈哈……尹决明啊尹决明,我就说呢!咱们混了这么多年的花楼,怎么就你一个姑娘也不睡,我还当这回你开窍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我们的二公子喜欢的不是女人,哈哈哈哈!” “二公子,你的口味可真是不一般啊!哈哈哈哈!” 他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却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尹二公子喜欢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尹风微微皱起眉。 尹鸿浑身的怒气瞬间升成了杀气,却不是对着尹决明,而是他身后床上躺着的白芷。 尹决明同样怒极,再次一脚踹开孙潮,又立刻转身挡在床前,“父亲。” “滚开!”尹鸿怒吼:“我倒要看看能够将我儿子勾引得断袖的人能长成什么样子!” 尹决明挺身不动,眼中却是满满的哀求:“父亲,不要伤他,求你。” 不要伤害他。 尹鸿手握上腰间的剑柄,沉眉怒喝:“滚开!” 尹决明摇头,眼中酸涩胀痛:“不,不要,父亲,我求你了,不要伤害他。” 尹风冷冷瞥了一眼被尹决明一脚踹得在地上挣扎的孙潮,又看向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已然挡在床前的尹决明身上,目光闪了闪,上前拦下尹鸿。 “父亲,那个孩子毕竟也是无辜的。” 尹鸿瞪着他:“无辜?他有什么无辜的?男扮女装骗过了所有人,他勾引你弟弟成了断袖,这些事哪一件他做得无辜?” 尹风被吼得一愣,正要开口,便听到尹决明吼道:“他没有!是我!是我先死缠烂打追的他,要勾引也是我勾引的他,父亲,他救过我的命,你不能伤害他!” 屋中气氛已然剑拔弩张,尹鸿骤然拔剑指向尹决明,眼中承载着怒火与失望:“不能伤害他?那我就先灭了你这个伤风败俗的混账东西!” 说着,就要一剑劈下,尹风没想到父亲会来真的,几乎是瞬间拔剑挑开了那凌厉的剑锋。 两剑相撞,擦出了一串激烈的火花,随后两柄剑同时脱手飞了出去,直直插入地面入木三分。 孙潮惊恐地看着眼前不出一尺的两柄剑,惊悚地咽了咽口水,跌跌撞撞地往后蹭。 直到退至安全距离,孙潮恶狠狠地瞪向两人。 故意的!绝对是他娘的故意的!还想杀人灭口?好险,好险,命根子都差点没了! 好你个尹家,好你个将军府,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孙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尹鸿气势凶猛的怒气这才消了一些,他转身向屋外走,只留下一句:“将他带回去,要是不走,明日我便来杀了那人。” 那人指的是谁,不肖他多说,必然也知道是躺在床上的白芷。 尹风叹着气应下:“父亲放心。” 回身看向还愣在床前的尹决明,他再次叹气:“阿明,凡事轻重缓急,有舍才有得。” “大哥是否曾跟你说过,凡事要谨慎,需要让人抓住把柄。” “父亲今日并非真要杀了白姑,公子,但也不得不惩戒你,你可能想明白其中缘由?” “我……”尹决明一顿,眼眶瞬间红了,他明白了大哥话中意思。 是他这段时日太过自信,是他太得意忘形,以后再不会了。 尹风瞧他神色便知他已明白,语气温和,“先跟大哥回营,这里让阿泗先照看着吧!” 尹决明抬眼看着尹风,眼中带着些许:“大哥,你……” 他想问,你不反对我和白芷吗? 尹风温和地看着他,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 “阿明,每个人都有选择喜欢的权利,你当然也有。” “父亲有父亲的顾虑,但他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你们。” “阿明,父亲比你想象的还要关心你。” 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当然,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大哥也都支持你。” 尹决明愣愣地看着他,眼中委屈更甚,然而片刻之后,他却忽然笑了,他点点头,应道:“嗯,大哥你先等等,我,我跟阿芷道个别就跟你回军营。” 尹风含笑点头,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转身将那两柄插入地面的剑拔了出来,这才出了门。 尹决明走到床前,慢慢地蹲下身,眼中早已滚烫的泪水落了下来,他捧着白芷的手贴在脸颊上,又哭又笑: “阿芷,你看到了吗?大哥不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们还是有人祝福的,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知道吗?” “我今日要回军营了,但是我一定会回来的,阿芷,你一定要醒过来,答应我好不好?” 他声音哽咽,抬手去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芷,你要记住,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这句话永远也不会变。” “永远也不会。” 尹决明低头在白芷戴着结情丝的手腕深深印下一吻:“阿芷,等我回来。” 强忍着再去抱他的冲动,尹决明擦掉眼泪,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73章 暂别 阿泗早在尹鸿走了之后便退至门外,尹决明路过他身旁是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目光阴沉,叮嘱道: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除了苗齐白谁都不能放进来,要是有人闯,不管是谁,给我往死里打。” 这个闯的人是谁,阿泗心中明白,这孤狼关能看不惯自家公子舒坦的也就孙潮那王八蛋了。 “是。”阿泗躬身。 尹决明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却又硬生生忍住,他怕一回头眼泪又要落下来,他怕再看他一眼他就舍不得走了。 “阿泗,里面的人是你二公子的命,你给我看好了。” 阿泗向尹决明保证道:“公子放心,就算阿泗出事了也不会让白公子受一点伤。” 尹决明看着他点头,伸手拍在他肩膀上,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也不能有事,否则谁来替二公子保护他?今日你替我挨了鞭子,你二公子记得,回头好生上药。” 后背的鞭伤泛着疼,可那伤与尹决明身上的比起来又微不足道,他家公子回了军营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惩罚,将军在这事上从来不会宽容。 “这都是属下该做的,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尹风瞧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出声打断:“阿明,你只是回趟军营,又不是生离死别,做什么搞得这般愁苦?” “知道你舍不得白公子,等将这件事解决了,父亲消了气,你再回来便是,更何况……” 尹风顿了顿,才道:“你与那人交了手,他出不了城,说不定就会盯上你,青禾还没找到那人踪迹,但发现城中恐怕不止那一个,你待在这里,白公子和阿泗才更危险。” 尹决明双眼阴沉,拳头捏得咯吱响,他看着阿泗,再次叮嘱:“阿泗,一定将人给我看好了。” “是!属下定不辱命!” 尹决明沉着脸,带着满心牵挂与不舍同尹风离开。 那些个紫庸人,他必须尽快抓住,他不能让他的阿芷出现一点意外。 尹风带着尹决明回去,却将青俞留了下来,阿泗年轻,很多时候都不太稳重,让青俞留下,也能让尹决明放心得多。 院子里的两人大眼瞪小眼,青俞突然出手一巴掌拍在了阿泗的脑门上。 阿泗哎哟一声捂着头哀嚎:“青哥,你干嘛打我!我背上还有伤呢!” 青俞揉了揉手掌,责备地瞥了眼阿泗:“让你跟着二公子,你就是这么跟的?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提前跟大公子说一声,今日要不是大公子拦着,二公子指不定被将军打成什么样了,蠢!” 阿泗委屈,害怕青俞再打他,只得支支吾吾地说道:“这我也是才知道白公子是公子的啊!公子一直都是亲自照顾白公子,我根本没机会近身,这不一直以为他是姑娘的嘛!” 青俞瞪了他一眼,推门要进去,阿泗立马拦住:“哎,哎,哎,青哥,你要干什么?不能动他的,二公子真会剐了我们!” “谁要动他?”青俞简直要被阿泗蠢笑了,二公子那么宝贝那位白公子,他敢动吗?又不是想找死。 “我进去看看,二公子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指不定那紫庸人就会摸过来,我得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设防。” 阿泗微囧,缩着脖子尴尬地笑笑:“哈哈,我跟你一起,我跟你一起。” 青俞白了他一眼,“起什么起?赶紧滚去上药!”说罢,推门进了屋中。 阿泗讪讪回房换了药,再过来时见床边的水盆打翻了还没收拾,水流了一地,便去拿了帕子攒水,同时口中不停地念叨着:“白公子,您可一定要快点醒过来啊!” “我们家公子为了你可是被将军一顿好打,现在又被押回了军营,指不定还得被揍。” “你若是能醒过来,公子他指不定得多高兴,说不定连疼都忘了,那一身伤,看得我都心疼。” 青俞查看完其他房间,过来就听到阿泗自言自语地叨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念叨什么呢?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怕那人醒了听见。” 阿泗讪讪闭嘴,抬眼往床上看去,只一眼表僵住了,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更有扇自己一巴掌地冲动。 叫你多嘴! “你在看什么?” 青俞见他神色有异,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眼,同样让他僵在了原地,且脸色逐渐冷了下来,大有走向阴沉的趋势。 他转头瞪向阿泗,语气生冷,带着隐隐爆发的怒气,“紫瞳?” 阿泗冷不丁一惊,“不是,你先别冲动!” 阿泗按住青俞,再次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白芷醒了,也不知醒了有多久,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木纳的看着床顶,一双琉璃般的紫瞳闪着柔弱的水光。 阿泗有一瞬间的欣喜,白公子终于赢了,但他又一阵后怕,也不敢惊动他。 他刚刚说的话也不知道被他听了多少,但看他的神色,想必听得也差不多了。 阿泗一边按住青俞,冲床边怯怯地喊了声:“白,白公子,你醒了?” 白芷像是没有听到,看着床顶的眼睛一眨不眨,要不是那晶莹的水珠从眼角滑下来,指不定觉得这是个逼真的假人。 阿泗看着那泪珠子,心中警铃大作,完了完了,白公子好像是听了自己那一大堆废话被弄哭了! 要是让公子知道了会不会扒了他的皮?这下惨了! 正想着要如何补救一下,手腕猛的被捏的生痛,转头看去,青俞正黑着脸,危险地看着自己:“紫庸人!那是紫庸人!” 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阿泗想哭,忙一把捂住青俞还要说什么的嘴,白公子好不容易醒过来,如今听了自己那一堆蠢话现在正伤心,要是让他再受什么刺激,自己就真的要死了。 欲哭无泪地对着白芷说道:“白公子,你先休息,我们,去去就来,去去就来。” 说罢,不顾青俞挣扎拉着他匆匆往外跑。 院子里,青俞一把推开阿泗,沉着脸看着他,目光中隐隐透着杀气:“那个是紫庸人?二公子喜欢的是个紫庸人?” “夜泗,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看你是真不知死活!” “嘘,嘘,嘘,你小声点儿!” 阿泗再次捂住青俞的嘴,他真觉得自己这回离死不远了。 你这么大声要死啊!将你拉出来不就是怕让白公子听到吗!结果你还用吼的。 青俞打开阿泗再度要捂他嘴的手,眼中杀气腾腾。 阿泗讪讪收回手,讪讪扯了扯嘴角:“不是紫庸人,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嘛!” 青俞冷眼看着他。 阿泗赶紧解释,“他不是紫庸人,只是有着一半紫庸的血,你应该也知道的,当年紫庸屠尽烽火关的百姓,许多女人被他们掳走,白公子的母亲便是那些女子中的一个,他也是十年前救过公子的那个孩子。” “你也知道的,二公子在正事上一向谨慎,他能这般对待白公子,说明白公子身份是没有问题的。” 十年前? 青俞忽然想起来了,当年二公子被紫庸士兵围堵进烽神山,公子带着他和一队尹家军在烽神山救回受伤的二公子时,二公子一直闹着让大公子帮他找一个人,说是为了救他掉下悬崖了。 当时大公子带着他在崖底找了快一个月却依旧没有找到,二公子知道后一直闹着要亲自去,但那会儿两国又开始打仗,二公子也不能在边关逗留太久,所以被将军强行送回了京州。 听说二公子在京中还郁郁寡欢了好长时间,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原来就是他,难怪! 青俞眼中怒气消散,看着一旁的阿泗,还是忍不住呵斥:“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早说?” 谁不知道当年二公子一直对那个孩子念念不忘?好不容易找到了怎么会轻易松手,也难怪会和将军杠上。 “还好今日将军没看到他那双眼睛,不然怒气之中一剑斩下,二公子和将军非得决裂不可。” “二公子是打算找机会和将军与大公子说的,谁知道让孙潮那王八羔子横叉一脚坏了事。” 阿泗委屈:“今日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青俞瞪他,阿泗识趣地闭上了嘴。 心中不免愤愤不平,跟了大公子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学到大公子那温和的气质? 老是凶巴巴的,哼!我打不过你,不跟一般见识! 第74章 清醒 等青俞和阿泗再次进去,却发现那床上的人又昏睡了过去,阿泗吓得差点以为白芷伤心而亡了,还特意小心翼翼去探了鼻息。 青俞也没想到这人身体这么弱,才不过醒来一刻钟竟又昏过去了,微微颦眉:“不是有那个什么苗神医在吗?去请他来看看。” 阿泗这才惊醒,忙拔腿往外跑:“我这就去。” 苗齐白收回替白芷把脉的手,向一旁守着的两人道:“能醒过来是件好事,说明他不会被困在噩梦里了。” “但是他身体太虚弱,切记不可大喜大悲,也不要刺激他。” “我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在尹决明没处理好之前,六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起让他徒增忧心。” 一旁两人颔首。 苗齐白又道,“他这几日可能会时醒时睡,是正常情况,记得按时给他喝药就行。” 阿泗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能安全落到肚子里了。 “多谢多谢,多谢苗神医。” 苗齐白瞥了他一眼,提着药箱走了。 阿泗看了看青俞又看了看白芷:“那个,我去将药熬上。” 青俞坐在屋前台阶上,听到屋中有动静,便推门走了进来,果然见床上的人醒了:“公子醒了?” 白芷刚醒,头脑还很恍惚,觉得嗓子干涩,正准备去倒杯水,忽然听见陌生的声音,便下意识地伸手挡住眼睛。 青俞见状,又道:“公子不必担心,属下乃是大公子近身侍卫,奉大公子令在此保护公子安全。” 白芷顿了顿,慢慢将手拿开,声音嘶哑:“尹副将?” 因为刚醒,白芷的嗓子本就干涩,不过几个字也扯得嗓子有些痛,忍不住皱了皱眉。 清俞见状,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正是。” 白芷接过水道声谢,浅浅喝了一口,又想起他刚才的话,问:“大公子知道我和尹恬……” 青俞想着苗齐白让他们不要再白芷面前提起二公子,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回答,就听阿泗推门进来了。 他起身接过白芷手中的杯子:“公子刚醒,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还得喝药。” 白芷垂下眼帘,没再问他。 因为刚醒,白芷并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两口便停下了筷子,神色郁郁,他想喝尹决明做的酸汁酒。 阿泗想要劝他再吃点,却被青俞拦住了,见他摇头,便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默默将东西撤出去,静悄悄地守在门外,将空间留给了白芷。 白芷又躺回床上,盯着床顶出神,他隐隐能够记起一些片段,他被困在梦境的深渊里,耳边一直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与他说话。 他说:“阿芷,对不起,你快回来。” 他说:“阿芷喜欢尹恬,我也喜欢你。” 他还一直在讲故事,那个被他曾遗忘十年的故事。 他想起来了,原来自己那么小就喜欢上了那个爱笑的男孩子,他想快点醒过来告诉他,他喜欢他好多年了,他也等了他好多年。 可是他醒了并没有看到想看的人,除了手腕上被吻的地方有些灼热,就只有阿泗无意间说的那些话。 他的尹恬为了自己被他父亲打伤了。 尹恬,你的伤还疼吗?有没有好好处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养好身体等你回来。 无声的泪水滑落脸颊,白芷抬手,带着那结情丝,轻轻印在唇上。 那是尹决明临走时吻过的地方。 尹恬,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烂客居这几日过得异常的平静,不过阿泗和青俞还是会不定时地检查院中和房内的防护机关。 白芷整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盯着那两只小花灯发呆,或者翻看着让阿泗从白鹭居带回来的小本子,每日必定在上面记上一页。 今日身体恢复得很好,已经不会再昏睡了,胃口也好了些,就是特别想念酸汁酒,阿泗去百味楼买了,但并不是自己想喝的那个味道。 我想你了,尹恬。 嘉隶四十五年 八月初九 白芷 关上小本子,小心地压在枕头下面,白芷躺了上去,侧着身看着手腕上的结情丝,抬手在唇边啄了啄,轻喃道:“尹恬,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好想你。” 寂静的院中落下一道人影,惊动了守夜的阿泗和青俞。 两人拦在房门前,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人影:“什么人?” 那黑影没有说话,抬步上前。 阿泗和青俞立刻防备,正待出手,就见那人走出黑暗,站在了光影之中。 看清来人,两人面露喜色。 “公子!” “二公子。” 尹决明抬手抵在唇边:“嘘,阿芷睡了吗?” 阿泗欢快地上前汇报:“睡了睡了,这几天白公子身体恢复得很好。” 说着,又有些心里泛酸:“公子,你可算来了,白公子除了刚醒的时候问了您,后面便再也没问过,不过每天都看着那两只花灯发呆,要么就抱着那个小本子傻笑,苗神医让我们不要提起你刺激他,我和青哥就不敢在他面前提,但都清楚白公子想你想得紧。” 尹决明看着紧闭的房门面露暖色,心中的暖意冲淡了连日来的思念,他的阿芷日日在思念自己,就跟自己日日思念他一样。 “什么小本子?”阿芷什么时候有什么小本子了? “哎?公子不知道吗?一直都有啊!我还是从白鹭居帮白公子取过来的呢!我看他每日都会在上面记东西,宝贝得紧呢!” 尹决明想了想,确实不知道有什么小本子,不过,他可以去问。 挥挥手:“你们今夜便去休息吧!不用守夜了,明早我走的时候再过来。” “是。”青俞点头,拉着还要说什么的阿泗去了隔壁院子。 尹决明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却开始忐忑不安了。 就在他走的那天夜里,他就收到了青俞传给大哥的消息,阿芷醒了,大哥也没多问阿芷的眼睛,只提醒他让他日后小心。 他很高兴大哥不反对他们,但他更想赶回来看看他的阿芷。 可是他不能,他在烂客居被父亲鞭打了一番,回到军营又领了家法,他躺在床上根本没法动弹,更不敢让阿芷知道他受伤的事,只能等伤好些再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今日,他偷偷的连夜回城,明日一早还得赶回去,虽然只能短暂的相聚一晚,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青禾在城中已经抓住了两个紫庸人,这说明事情更严重了,他们埋伏在城中的还有多少?又躲在什么地方? 这些依旧是个谜,他也不敢冒险跑回来,只能这样偷偷的。 尹决明觉得自己喉咙干涩,他咽了咽唾液,伸手触碰到那紧闭的房门,眼睛一眨不眨。 屋内灯还亮着,但他知道,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 小心的推开房门,脚步轻缓的进去,看着床上躺着的背影,他的喉间忽然酸涩。 他的阿芷哥哥,又消瘦了好多。 轻步移至床前,看着那熟睡却不安稳的小脸,抬手抚平了眉间皱起的不安。 褪了衣衫,小心的躺在他的身侧。 尹决明伸手轻轻环过他的腰,将人搂在怀里,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满腹的思念难耐终于得到了满足。 他在他发间落下一吻,轻叹:“阿芷,我回来了。” 第75章 不见 清晨,白芷难得的一夜好眠,他躺在被窝里,鼻尖全是某人熟悉的味道。 是他回来了吗? 有些欣喜的掀开被子,来不及穿鞋,白芷光着脚跑到了门口四处寻找。 然而他想见的人并不在院中。 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蜷起,盈盈的目光黯淡下来,他是又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来过? “白公子?” 阿泗端着早膳从院门口进来,见白芷竟光着脚站在门口,忙走过去:“白公子,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地上凉,你还是先到床上去吧!” 白芷抿着唇看他:“昨晚有人来过吗?” 阿泗愣了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顿住了,想了想才道:“不曾。” “哦!”白芷有些低落,缓缓走了回去,又将自己裹进了被窝,连头一起裹住。 明明就有他的味道,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白公子,你……”没事吧? 阿泗看着用被子将自己从头裹到脚的白芷,有些不忍心,但是他家公子临走时让他们不要告诉他自己来过。 更何况公子那一身伤,若是被白公子看到了指不定更受刺激,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为好。 “你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清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轻飘飘的。 阿泗将手中的东西放桌子上,这才又道:“早饭放桌子上了,白公子,你,记得吃点。” “嗯。” 阿泗又看了床上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 白芷将自己缩成一团,浑身都包裹在那熟悉的气息中,可是,人不在,气息总会消散的。 白芷在被窝里一待就待了一上午,思绪浑浑噩噩,满脑子都在想那个人,直到下午饿得有些受不住这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因为连着两顿没吃饭,他的脸色看着有些吓人。 阿泗忙去热了饭菜端上来,白芷就着吃了两口又放下了,阿泗有些看不下去:“白公子,你多少再吃点,你这样下去更瘦了,要是二公子见着会心疼的。” “是吗?”白芷看着他摸了摸脸。 他本就不易长肉,被尹决明好吃好喝地养了一段时间倒是长了一点,不过现在似乎真的又瘦下去了,竟比之前还要消瘦许多。 青俞从门口探出个头,也说道:“白公子,我也觉得你确实太瘦了,得多吃一点。” 不然跟二公子站在一起就跟哥哥和弟弟似的,还是被虐待过的弟弟。 但谁又能知道白公子其实比他家公子差不多年长一岁呢! 白芷默了默,看着那还有大半碗的粥,还是拿起放下的勺子吃了起来。 阿泗见了总算松了一口气,真怕他不吃,再这么下去真瘦的不成样了,那公子还不得削了自己? 青俞也将头收了回去,今早二公子走时特地吩咐了他俩做些好吃的给白公子送去。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本来二公子没来时白公子还好好地吃着饭,就昨晚他回来了,结果今天白公子又开始没胃口了,指不定就是知道了二公子来过,但是自己没见着,所以伤心了。 唉!这年头,真是喜欢个人都不容易,还好自己千年单身汉,无忧无虑没烦恼,多好! 白芷将剩下的饭菜强撑了下去,待阿泗收拾了东西,他便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身影消瘦,精致的脸颊已经没了原本的气色,就连尹决明最喜欢的那双眉眼都没了往日的光泽,浑身上下都透着浓烈的大病之后的疲倦,往日的清冷气息也被孱弱的病态压了下去。 白芷看得直皱眉,扯了轻纱将镜子遮住,有些负气地原地转了两圈。 本来长得就不好看,这下丑得都没脸见人了,他揉了把脸,双眼泛红,“丑死了,真是越来越丑了,难怪不想见你。” 趴到床上扯过被子将头蒙住,躺了一会儿又猛的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将压在枕头下的小本子拿出来。 走到桌案前,翻开本子提起狼毫,看着那干净的页面顿了两秒,然后愤愤不平地提笔写下几个字: 混蛋 ,混蛋 ,混蛋 白芷看着那六个字愣神,半响又抿着唇提笔在下面重新着了几个字: 不让我见你,生气! 写完后搁下笔,有些愤然地起身,却不小心碰到桌案上放着的锦盒。 “啪!” 锦盒摔在了地上。 白芷脸色一变,忙蹲下身去捡,满心忐忑地将盒子打开,一眼就见到了盒子里被摔裂了一道口子的陶埙。 只是瞬间,白芷眼泪决了堤,他小心地将陶埙捧在手里,眼泪止都止不住,怎,怎么办?坏了,被我弄坏了! 指尖抚摸过那道裂缝,白芷咬着唇呜咽,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生辰礼,怎么就摔坏了呢? 阿泗和青俞在院子里说着话,听到屋内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冲了进去。 “白公子,你没……”阿泗看着跪坐在地上捧着陶埙眼泪直流的人,楞楞地说完了后面两个字 “……事吧!” 当然,他知道没事才怪,那可是自家公子闭关修炼十来天才做好的礼物,白公子喜欢的不得了,也因为它白公子才和自家公子慢慢走到一起的,现在竟然裂了,虽然只是一道裂缝,但是,但是…… 看着那泪流满面,满是无措的人,阿泗也愣住了,这,这可咋办?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了这是?”青俞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阿泗有些不明就里。 阿泗看着白芷,小心地挪到青俞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陶埙。” “裂了。” “生辰礼。” “公子送的。” 青俞愣愣地眨了眨眼,侧过头看着阿泗,难得地脑袋发蒙, “现在怎么办?” 阿泗也看着他,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两人再次看向白芷,陷入困境,这,这要是让他俩去查城内的紫庸人他们可能还有信心完成,但是哄人这事他们俩都不会啊! “白,白公子,你,你节哀顺……唔?唔,唔!” 阿泗想说你节哀顺便,一个陶埙而已,下次让公子重新给你做,想要多少都没问题,但还没说完就被青俞捂着嘴拖了出去。 一连将他拖到了院子里,阿泗这才挣开他,恼道:“青哥你做什么?” 青俞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袋敲了一记,咬牙道:“你蠢啊!跟他说节哀顺便?你不是让他更伤心吗?蠢死了。” 阿泗低声道:“我不是还没说完吗?我想告诉他那埙坏了就坏了,让二公子再给他做一个就成了,要多少个二公子都可以做,哎呀!你干嘛又打我。” 阿泗抱着头,瞪着青俞,就见他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说你蠢你还不信,那重新做的能和那个比吗?” 阿泗想了想,点头:“也是哈!”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传信给二公子,让他尽快过来,照白公子这样子,指不定得受刺激,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哦,哦,我现在就去!”阿泗说完,忙往外跑,甚至连轻功都使上了。 第76章 拥有 军营离孤狼关有一段距离,阿泗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却没见到自家公子,问了过路的将士,这才知道大将军正和几位副将还有自家公子在商讨事情。 他在门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就一直着急地来回转着圈。 好不容易见房门打开,天都快黑了。 阿泗忙冲了过去,迎面撞上当首出来的尹鸿,吓的脸都白了:“将,将军。” 尹鸿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着一张脸离开了。 尹决明和尹风最后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阿泗,大步上前:“阿泗,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在烂客居吗?” 尹风也跟了过来,问了句:“是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 阿泗咽了咽口水,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尹决明。 谁知尹决明听完拔腿就往外跑:“大哥,我先去看看,刚才说的事我会去调查。” 尹风还想跟他说什么,见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得住口,看向一旁也准备跑路的阿泗。 “青俞可还守在那边?” “啊?”阿泗一愣,忙回道:“在,在的。” 尹风点头:“那就好。” “如今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为妙,让他就先待在白公子身边,不用着急回来。” “是。”阿泗点头:“大公子,那我就先走了。” “给阿明带句话,城中人口繁杂,官、商乃是暗查重点,切记小心,不可大意。” 阿泗一愣,立马正色道:“是,大公子放心。” 尹风点头:“去吧!” 尹决明策马飞奔回城,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往烂客居,就见青俞端着完全未动的饭食从屋里出来。 “怎么没动就端出来了?” 青俞见尹决明回来了,愁着的脸这才松动了些:“二公子,你可算回来了,白公子他……” “他怎样了?”尹决明有些心急。 “他大概知道你昨晚来过,早上还问了我们,我们没敢告诉他,但许是他猜到了什么,回房后便一直沉默不语,上午在床上躺了半日,下午还哄着吃了点东西,结果……” “可能是将你送的陶埙不小心摔坏了,一直哭着,我怎么劝他都不理,就坐在那里捧着裂了的陶埙掉眼泪,晚饭也不吃,现在躺在床上,我叫他也没应,大概是睡着了。” 尹决明听得心中难受,想要进去看看他,见到青俞手中未动一口的饭菜,转身去了厨房。 阿泗回来就见青俞守在院里,看了眼房间,小声道:“青哥,公子在里面?” 青俞摇头:“在厨房。” 阿泗点了点头,便跟着一起站在院子里,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公子做的饭能吃?” 青俞没看他:“不知道。” 你跟着你家公子那么久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家公子手艺不错。 过了一会儿,阿泗又忍不住了,看着房门小声道:“白公子会不会吃了公子做的饭病得更严重?” 青俞还没回他,就被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抢先回了。 “你觉得呢?”声音沉冷,阿泗吓得一抖,苦着脸跳开:“公,公子……” 尹决明冷眼睨着他:“几天不见你小子胆子肥了?” 阿泗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没,不敢。” “今晚不用睡了,去将城中几个巨头富商府上搜查一番,最后那一个人不是在他们府上就是在某个官员府上。” 尹决明提着食盒从阿泗身边走过去。 阿泗忙点头:“是!” 尹决明又道:“万事小心,别留下痕迹。” 阿泗点头:“明白。” “二公子,需要我做什么吗?”青俞在一旁问道,既然二公子来了,那晚上想来依旧是不需要自己守夜的。 尹决明想了想:“跟阿泗一起吧,若是有时间,都尉府严查。” 两人齐齐一愣,瞪大了眼:都尉府?!!孙潮? 尹决明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上桌,这才轻手轻脚地去床边。 白芷背对着他侧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显得孤独又可怜。 走近了才能看见,他侧卧的手放在胸前,两手护着个东西,那是裂了一道口子的陶埙。 尹决明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脸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将有些凌乱的头发顺了顺。 俯身在他泪珠未干的眼角轻轻啄了啄,他轻声呼唤:“我的阿芷啊!” 白芷动了动,似在睡梦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猛的睁开眼,便见眼前是让他思念如狂的人,他神色怔怔,总有一种还在做梦的缥缈之感。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那张熟悉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了,晶莹的泪珠模糊了视线,他喃喃低语着:“我是在做梦对不对?是在做梦对不对?” 尹决明心中一疼,一手捏住白芷苍白瘦弱的小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一手为他拂去眼角的泪水,温柔地在他唇上碰了碰:“乖,不是做梦,你的尹恬回来了。” 白芷咬着下唇轻轻颤抖,水光盈盈的紫瞳顿时溢满泪水。 尹决明看得又心疼又无奈,刚要哄他,却被猛地扑了个满怀,力气之猛,将他差点扑倒在地上。 抱着白芷险险稳住身体,就听他哇地哭出了声,哭声撕心裂肺又肝肠寸断,似要将连日来的委屈害怕和思念入骨全部发泄而出。 他在哭声中紧紧搂着他的腰,深怕他再丢下他一个人。 “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尹恬,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哭声轻颤,带着无尽的孤独。 白芷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流落在荒野的孤魂,游荡在那无边炼狱的边缘。 他手中提着一只照明的竹灯,那是他唯一的温暖来源,但是风刮的好大,雨也下的好猛,那盏孤灯在他手中若隐若现,好似下一刻就要熄灭,再独留他一人在那惨绝人寰的地方。 “尹恬,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又会回到从前,一个人,孤零零的。” 尹决明伸手环住他,心脏随着他每说的一句话,每说的一个字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阿芷啊!真的是将所有的安全感全给他了啊! 他用下巴摩擦着他的头顶,声音嘶哑:“不会的,我不会丢下阿芷的。” “阿芷就是我的命,怎么会弄丢呢?” 他心疼地轻揉着白芷的秀发,让他在自己怀里尽情发泄。 这是白芷第二次在他面前如此号嚎啕大哭,第一次是在他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站在自己面前,第二次就是现在,他以为自己不要他了,以为自己又会独自一人回到冰冷的世界。 他本习惯忍受孤独与寒冷,如果他不曾遇见温情暖阳,可他拥有过了,又怎么能够忍受失去? 第77章 夜语 寂静的夜晚只听得见一人的低泣,屋内的烛火在摇曳着,屋中一切皆是虚影。 尹决明将白芷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子一样,又像在他昏睡时在他耳边一直轻喃一样: “阿芷乖,阿芷不怕,我在呢!” 大概是哭累了,白芷窝在尹决明的胸口,双手环着他的腰,听着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话好似有魔力,能够抚平他心中的恐惧。 “阿芷,好些了吗?”尹决明垂下眼睫看着白芷的头顶轻声问道。 白芷将头埋在他胸口,闷声回应:“嗯。” “阿芷,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我很想你。”尹决明轻揉着那头秀丽的长发,轻声低喃:“特别特别想你。” 白芷埋在他胸口不抬头,也不看他,只双臂收紧了些许,许久,他才闷闷地摇了摇头。 尹决明想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可是又怕他会再出什么情况,只得叹了一口气,委屈恳求着:“阿芷,我真的很想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就一眼,真的!” 白芷依旧闷着,可又怕对方等不到回应真的会难过,于是沙哑着嗓子说道:“丑,不给看。” “嗯?” 尹决明一时没明白,什么丑?说我吗? 向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二公子忽觉自己有了压力,他的阿芷开始嫌弃他丑了,这怎么行? 白芷好似发现他理解错了,又赶紧解释道:“是我太丑了,怕你嫌弃,还是不要看了。” 万一看了你不要我,我又不忍心对你动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去与别人欢好? 不,我一定会忍不住杀了那个人,白芷在心中狠狠地想,任何想要对你图谋不轨的人都该死,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噗!” 尹决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还真以为是白纸觉得他丑呢!没想到是在说自己。 用力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你听谁说的?我们家阿芷天下第一美,就算京州最俊朗的公子见到阿芷的容颜也得自愧不如。” 白芷敛下眸中狠戾,耳尖微红,却还是别扭又不好意思地嘴硬:“骗子。” “我没骗你,真的!”尹决明保证,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我是真这样觉得的,我们家阿芷就是天下第一美,怎么样都美,我最最最喜欢阿芷了!” “阿芷,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天下第一美在纠结什么?嗯?” 白芷揪着他腰间的衣裳,纠结中怯怯地抬头,眸中羞涩:“真的吗?你真觉得我最好看?” 尹决明看着他,瘦小的脸颊因为刚刚痛哭过有些红扑扑的,琉璃般的紫瞳包裹在微红的眼眶里,越发惹人怜爱。 他低头亲了亲那有些偏白的薄唇,低声道:“真的,我们家阿芷怎样都好看,连生病了都美得吸引人,所以阿芷不要再说自己丑了知道吗?阿泗那样的才叫丑,阿芷最美!” 白芷问他:“跟阿泗有什么关系?” 尹决明道:“因为他丑。” 正在屋檐上飞奔的精致娃娃脸阿泗猛的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奇怪,怎么打喷嚏了? 跑在他前面的青俞回头瞥他一眼:“生病了?” 阿泗摇头:“没有,大概有人在说我坏话。” “说不定是两个哥哥想我了,唉!铭哥之前说等回京了他就送我一把好剑呢!铭哥对我可真好!” 青俞无语,默默加快了速度。 “是吗?我觉得阿泗挺乖的啊!娃娃脸,看着很可爱。”白芷认真想了想,才对尹决明说道。 尹决明挑眉,低头在他一张一合的薄唇上啄了下,才道:“吃饭,不然都凉了。” 他若无其事地抱着白芷往桌边走,心中却将阿泗给记下了,哼!他家阿芷竟然不夸他反而去夸别的男人!可恶! 当然他不会承认是他自己先引到阿泗身上的。 因为心情不错,又有那一直心心念念的酸汁酒,即使那菜有些难吃得难以下咽,但白芷还是多吃了些。 毕竟那是他喜欢的人亲手做的,再难吃也是好吃的,对,就是这样。 尹决明看着他胃口不错,心情也好了不少,掏出手帕给他擦掉嘴角的油渍,这才又将人抱回床上。 洗漱完回来,正脱着衣服也准备上床睡觉,忽然瞥见白芷直勾勾的眼神。 尹决明只觉浑身一股酥麻劲儿窜过去,脱衣服的手突然动不下去了。 “阿芷,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这眼神真他娘的勾引人! 不行不行,阿芷是病人,不可以欺负他,就亲一下应该没事吧? 就一下! 不等白芷回答,他已经在脑海里做了决定,一把扔了外袍,俯身将坐在床上的人压倒亲了上去。 白芷大病未好,他不敢太过分,也就解了那相思之渴便依依不舍地放过了他。 奈何少年人年轻气盛,不过亲亲嘴,眼中欲火便烧了起来,他亲了亲那勾人的眉眼,委屈地轻喃:“阿芷,别勾引我。” 白芷看着他,虽然耳朵通红,但双眼发亮,他做了个异常大胆的决定,双手环着尹决明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仰着头将唇贴了上去,青涩地学着他轻吻自己时一样。 尹决明一顿,随后欲火战胜克制,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灼热的带着欲望的冲动。 不过强烈的理智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猩红的双眼盯着身下娇艳欲滴的人,尹决明愤愤咬牙:“阿芷,不要再勾引我了,我难受。” 白芷双眼迷离地望着他,红唇轻启,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尹决明脸颊上,柔软的手指轻轻挑开了对方衣间系带,抚摸上少年结实的胸膛:“尹恬,我可以……你想……” “不行!我不想!”尹决明几乎是瞬间捉住了他作乱的手压在他头顶,咬牙切齿,“阿芷,莫乱来。” 他低头在那被他亲得红艳的薄唇上咬了一口,翻身躺在他身侧,将人搂进怀里,声音暗沉:“你现在还在生病,阿芷,别折腾我了,听话,快睡觉。” 白芷眨了眨眼,他能感受到尹决明的克制隐忍,他也不想让他难受,通红着脸颊说道:“尹恬,我愿意的。” 尹决明实在听不能听下去了,这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伸手捂住他的嘴:“我更愿意,阿芷不要再说了,乖,让我抱着你就好,不要动。” 白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用手也行。” “不许说话!”尹决明脸色微沉,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让我抱着你好好睡一觉,我已经好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白芷瞧着他眼下的青乌,到底是放弃了,心疼地轻嗯了一声,脸颊贴在他胸口,轻声喃呢:“嗯,睡吧!” 第78章 反常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案前的人的身上。 松松散散的墨色外衫披在肩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尹决明斜斜靠在椅子上嘴角噙着笑,手中拿着一个小册子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白芷从梦中醒来,这是他这么长时间唯一一晚做了个好梦,侧身想去看身边的人,却见旁边早已空了,满腔失落顿时砸下心头,猛的翻身坐起:“尹恬!” 尹决明听见动静,忙放下手中的小册子,绕过桌案就见白芷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眼眶微红。 “阿芷,我在,别怕。”上前将那茫然无措的人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乖,我在这里。” 白芷抓着他的衣角,闷闷地开口:“我以为你又走了。” “不走了,我以后每天都陪着阿芷好不好?”尹决明顺着他的长发,语气轻柔。 “嗯。”白芷埋在他怀里的双眼闪着细碎的柔光。 “好了,醒了就起来吃早饭,然后把药喝了。”尹决明扯过一旁放着的衣服,就要帮他套上。 白芷按着尹决明的手,低声道:“我,我自己来。” 尹决明低头在他额间啄了一下:“行,那你自己来,我去旁边等你。” “嗯。” 白芷低着头穿衣服,尹决明则又回到桌案那起那小册子继续看。 白芷穿好衣服出来,就见尹决明倚在椅子上笑盈盈地看着手中的小册子。 不过,那小本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走近两步,定睛一看,顿时吓得冲过去将册子抢过来藏进怀里。 一时羞得面红耳赤,就连看着尹决明的眼睫都在轻颤:“你,你,你怎么随便翻别人东西?” 尹决明将白芷拉进怀里,十分不要脸地哄道:“乖,不是别人,是我家阿芷的。” “也没有乱翻,是我想跟阿芷一起分享。” 那也不能分享我的,秘密啊! 白芷咬着牙不说话,感觉自己羞得无地自容,这上面写了好多好多难以启齿的话,还有一些不能让他看见的话。 白芷微微垂眼,遮挡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很快又红着脸,小声反抗:“不可以偷看的。” 尹决明闷笑,白芷靠在他胸膛的脸颊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这愉悦的震动。 “好,不偷看。” 他在白芷耳边低语:“我光明正大的看好不好?” 说着,手便快速伸进白芷胸前的衣服里将那个小册子拿了出来。 白芷急了,踮着脚就要去抢,却怎么也够不到,还次次往尹决明身上撞,逗得那人哈哈笑个不停。 白芷抿唇看着他,有些负气地闷着头走到桌子旁,拿着筷子闷头吃饭,也不看尹决明,也不说话。 尹决明挠了挠头,阿芷不会生气了吧?他只想逗逗他的呀! 走过去围着白芷左边叫两声右边叫两声,见人还不理他,就将脑袋又埋进白芷的脖颈间撒娇道:“阿芷~好阿芷~你理理我嘛~” “好了,好了,我不看了好不好,不过我才知道原来我在阿芷心中这么重要呢!我真的很开心!阿芷~好哥哥~不生气嘛~好不好?” 白芷吃饭的动作一顿,这人在他脖颈间蹭着,他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侧头看着他毛呼呼的脑袋,小声道:“你好好说话……你想看,你后给你看,现在还不行。” “嗯嗯!”尹决明当即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以后再看,不过那要到什么时候啊?” 等我们分别以后,白芷难过地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白芷浅浅一笑,随即埋头继续吃饭。 饭后,尹决明陪着白芷说了会儿话,这才走出房门将回来多时的阿泗和青俞叫到了隔壁房间。 他冷着脸,声音透着寒气,与在白芷面前完全是天壤之别的两个态度。 “查得如何?可有发现?” 阿泗摇头:“几家巨头商府上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尹决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嗯,官员府上呢!” 阿泗和青俞对视了一眼,这才道:“关内府衙和县管令府上都查过,也没有问题,就是都尉府……” 尹决明停下敲打的手指,看着他,声音冷彻:“说。” “昨夜我们探查都尉府时发现孙潮将府中老人几乎都打发了,如今府中的都是他自己带来的人,人数也不多,但无论男女都有些武功底子,这放在武将家还说得过去,就算是咱们将军府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武,孙家是文臣,孙潮却能带了这么多会功夫的人实属有些可疑。” “哦?”尹决明若有所思:“他府上可有安置歌舞姬?” “没有。”阿泗摇头。 “这就怪了。”尹决明沉思时无意间散发着凌厉的气场,指尖又开始敲打着扶手,一下一下,听得阿泗跟青俞越发紧张。 青俞忍不住心中冒汗,这二公子有时候跟大公子看着还真像,平时的时候一个温润无害,一个纨绔不化,但关键时候其凌厉之气简直压着人出不了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尹决明勾了勾嘴角,却并没有让他浑身的温度有所上升,反而越发阴冷。 “青俞,回去告诉大哥,让他和父亲做好防范,我怀疑那孙潮怕是和紫庸有什么牵扯,我会找机会亲自去打探,至于京中,大哥想必自有打算,你便将查到的都告知于他。” 青俞点头:“是,青俞告退。” 尹决明点头,见青俞走了这才又吩咐阿泗:“阿泗,你这几日先去督尉府守着,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是,公子。” 吩咐完事情,尹决明这才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他身上还有伤未好,又连日与大哥调查紫庸入城事件,如今阿芷情绪又十分不稳定,也需要他时刻陪着,即使他再强壮也会觉得疲累。 阿泗瞧着尹决明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忧:“公子,您没事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尹决明摇头:“不碍事。” 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扔给阿泗,语气疲惫:“我身上的伤有一天没换药了,你过来帮我换一下,不然一会儿阿芷醒了定然能察觉出来。” “是。”阿泗接过药瓶,走到尹决明身后,等他将上衣褪去,这才解开他身上裹着的绷带。 一层一层解下,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伤口,阿泗心中震惊,这,将军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对着亲生儿子还能下这么重的手。 难怪公子刚刚被罚那些天都不敢回来,这么重的伤要是普通人得躺一个月,偏偏公子还得查紫庸人那事情东奔西走的,身上的伤更是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地折腾怎么好得起来?要是白公子见了非得又哭一场不可。 “做什么发愣,赶紧的上药!”尹决明有些不满道地催促。 阿泗红了眼:“公子伤的这么重,又不得歇息,这伤怎么好的起来?这么重的血腥味,白公子发现不了才是怪事。” “多嘴。”尹决明瞪着他,最后也没什么底气,低声道:“能瞒一日是一日,阿芷现在情绪不稳,应当发现不了,我这几日不出去,过几天大概就好了,只要结了痂就行,不然看着确实有些吓人,你也别在阿芷面前说漏嘴,我不想他担心。” 阿泗闷声点头:“是。” 他是能不提,但真能瞒过白公子? 虽然他与白公子相处的也就这么几日,但他还是能发现白公子并非意志不坚定的人,也就只有在遇到关于公子您的时候情绪才会大幅波动,这几日有您守在这里,白公子很快就能平静下来,到时候根本就不需要他说好吗? 知道都是迟早的事,除非您能等伤好了再来,但这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阿泗重新给他缠好绷带,尹决明这才去书案旁,从杂乱的宣纸下抽出一张一指宽的纸条,而后从书案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细小的竹筒,将写好的纸条卷起来塞进去,用蜡油封口交给阿泗。 “把这给夜铭送去。” 第79章 同享 尹决明出了房间,回到主屋一眼便见到了床上熟睡的人。 小心翼翼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又在他额头轻啄了下,这才绕到桌案前,去处理那些京州和其他各地传来的消息。 中午的时候白芷还没醒,尹决明见他睡的香,便没叫醒他,随便吃了两口,便叮嘱了阿泗将饭菜热在锅里,等白芷醒了就给他端上去。 他要出去一趟,得晚些时候回来。 阿泗点头称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便坐在了门外的廊下守着。 尹决明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手中提着个食盒,那是他去百味楼打包的菜,见阿泗在院中练剑,问了句:“阿芷下午没醒?” 阿泗收了剑势,让开一步:“没,一直睡着,不过下午苗神医来过一趟,给白公子把了脉又走了。” “苗齐白来了?他说了什么?阿芷身体怎么样?”尹决明知道苗齐白会不定时地过来给白芷把脉,便忍不住问着。 “公子放心,苗神医说白公子正在恢复,因为之前身体太虚弱精神消耗也大,所以这段时间会比较嗜睡。” “然后还说白公子比较依恋公子,如果公子没什么事便多陪陪白公子,这样对白公子稳定情绪会有很大帮助。” 尹决明点头:“嗯,知道了,我这几天多炖炖汤,营养也得跟上才行。” 阿泗偷眼觑他,他很想告诉尹决明,公子你炖的汤确定是营养而不是毒药? 不过他没敢说出口,尹决明也没理他,提着东西推门进屋。 将饭菜摆上桌,这才去床边叫醒睡了一天的人。 “阿芷?阿芷?”他俯身在白芷耳边轻喊了两声。 白芷皱了下眉头不满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因为在睡觉,白芷的声音带着一股倦倦的慵懒气息,听的尹决明耳朵痒痒的,一路痒到了心坎里。 也不敢再乱想,否则最后受罪的还得是自己。 伸手将白芷抱坐起来,坏心地捏着他滑嫩的脸颊。 唔,手感真好! “阿芷?小哥哥起床吃饭啦!” 白芷身上疲懒得紧,根本不想起床,被尹决明捏得有些烦躁,伸手拍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才睁开眼,软软地抱怨了一声。 “尹恬,别动,让我再睡会儿。” 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白芷忽然又顿了一下,而后猛地从他怀里起来,睁开眼看着他,迷糊的脑子瞬间精神了,又叫了一声:“尹恬!” 因着刚睡醒,白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因为最近没有吃变声药,声音与往日也大有不同,虽然有些沙哑,但不难听出这一定是一副好嗓子,温润清雅,好听极了。 尹决明瞧着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伸手刮了刮他的鼻梁,笑道:“睡了一天了,我买了些清淡吃食回来,你若是还困,便吃了饭再睡。” “嗯。”白芷听话地点头。 尹决明便将他抱着放到了桌边的凳子上,拿了碗筷要喂他。 白芷却伸手接过,笑道:“我还不至于弱到吃饭都要你喂,你快吃你的,我自己可以。” 尹决明躲开他的手:“可我就喜欢喂你。” 白芷好笑地歪歪头:“将我当三岁小孩养?” 这个歪头杀,把二公子萌得不要不要的,话都忘了接了。 “发什么愣?”白芷笑点他额头,从他手中取过碗筷,“给我,我们一起吃。” 尹决明被点回神,听到这句一起吃便又笑了:“好,我们一起吃。” 虽说是一起吃,不过尹决明一直在给白芷夹菜,没一会儿便将碗堆满了,白芷看得哭笑不得,也不说他,伸出筷子也给他夹了菜。 “你也多吃点,再强壮的身体也有虚弱的时候,谁受伤都会疼,谁不休息都会累,别把自己当铁打的金刚不坏,要是你出什么事,我也心疼,比心疼自己还心疼。” 尹决明看着给他夹菜的筷子愣了一下,然后喜笑颜开:“好。” 一顿饭,两人你帮我夹菜我帮你夹菜,竟不知不觉将盘子都吃空了,白芷看着几个空了的碟子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我竟然能吃这么多?” 尹决明顺了顺他的长发,因为一直在床上躺着,白芷便没有束发,头发一直披散在身后,长发乌黑油亮长及腰下,尹决明时常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下。 他捻了一缕黑发在指尖缠绕,笑说,“也没多少,主要是我吃的多一些,我胃口比你大多了,你那都是吃的猫食,一两口就饱了,难怪总是不长肉。” 白芷抿唇笑了笑,他的食量确实一直都不大,不过今晚吃得是真的比平时多许多。 尹决明慢悠悠欣赏了一番灯下美人,在心猿意马之前问道:“是想出去走走还是在房间坐会儿消食?” 白芷摇了摇头,看着他,含笑的目光忽然又变了,变得有些心疼,眼眶也有些微红,他轻声道:“我想先帮你换药。” 尹决明玩着头发的手指一顿,果然,他就知道他的阿芷发现了,不然吃饭时也不会突然说那些话。 他的阿芷可真是聪明呢!这可怎么办才好? 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他笑的有些僵硬:“不用,一点小伤,我自己换了就成。” 说着又起身要往外走:“我去给你打水沐浴。” “尹恬。” 尹决明刚走两步便被叫住,他想当没有听见继续往外走,但听到白芷叫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他一时又不敢动弹,只得僵硬地背对着他站在原地。 “尹恬。”白芷唤他,“我想跟你有福同享。” 他的声音哽咽,上前从背后环住尹决明的腰才又道:“但我更想和你有难同当。” “云烟姐姐曾告诉我,相爱便是相守,而相守便要同甘共苦。” 尹决明僵硬地身子一颤,他没有说话,他不想让白芷再为任何事烦恼,他想让他无忧无虑没有烦恼,天天开开心心的,但是他没想到白芷是这样想的。 原来他的阿芷想的是与自己一同进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他又怎么忍心让他伤心难过?他只想他快快乐乐地过完每一天。 白芷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尹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这样,你什么都瞒着我,我会更担心你,放不下你,也会患得患失。” “尹恬,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心里只有你,想跟你一起分享快乐,一起分享痛苦。” “有人分享的快乐才会更快乐,有人分享的痛苦才不会痛苦。” “尹恬,你明白吗?” “只要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管怎样,甜也好苦也罢,只要那个人是你,尹恬,我都甘之如饴。” “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共同面对,这样我才不会觉得我是孤零零一个人,尹恬,答应我好吗?” 白芷将头埋在他宽厚的脊背上,他真的不想再这样,明明是两个人,他反而觉得自己更孤独了。 或许是他心理作祟患得患失,可他是真的想要与他同甘共苦。 尹决明顿了少顷才慢慢转回身,他捧起白芷的脸颊,目光落在他盛着水光的紫瞳中,心中欢喜又难受。 “对不起,阿芷,或许真的是我太一意孤行忽略了你的感受。” “阿芷,我答应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是苦是甜,我亦甘之如饴。” “那我可以帮你换药了吗?”白芷抬眼微笑着问他。 尹决明眼中柔光轻闪,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与宠溺低头吻了吻盛着泪水的眼睛,低声道:“好。” 白芷小心翼翼地拆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尹决明自坐下那一刻便开始慌张,他其实很不想让白芷看到他身上的伤口,他知道那一定会吓到他的。 果然,感受到背后的人没动静了,他转身看去,就见白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如檐上雨珠般一颗颗往下落,瞧得人心疼得心揪。 白芷想去摸摸那些伤口,却又不敢下手,他怕他会疼,一时间,眼泪越发止不住。 “怎么这般严重?得有多疼啊!” “不疼的,一点也不疼,”尹决明轻轻地捧着他的脸颊,温柔地亲吻着他的泪水:“阿芷乖,不哭啊!” “就像阿芷说的,当痛苦有人分享时就不那么痛苦了,只要我心里想着阿芷,无论受多重的伤我也不觉得疼。” “所以阿芷不用为我伤心,因为我心头是甜的,像吃了蜂蜜一样,喜欢上阿芷,似乎什么都会变得甘甜。” “阿芷,我自愿沉沦,甘之如饴。” 白芷任由尹决明亲吻着他的泪水,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嗯,我们共同沉沦,甘之如饴。” 尹决明也笑了,他吻掉白芷眼角最后一滴泪珠,低声道:“阿芷,以后不要哭了,泪水太苦,我再也不想尝了,我想要甘之如饴的甜。” 白芷吸了吸鼻子,抬头向他明媚一笑:“嗯,不哭了,以后再也不哭了。” 那笑容甜蜜,温暖,幸福,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可白芷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在那一千多个没有尹决明的日日夜夜里,在无人的角落,他为他埋藏了无数的眼泪。 第80章 害羞 尹决明与白芷将心事摊开,便再没有任何困扰阻挡两人,白芷也因此心情大好,精神也是一天比一天好,只是瘦弱的体质还是得花长时间静养才行。 这日阳光明媚,暖意跃进窗棂。 窗前书案上,两个人影相拥而坐。 尹决明虽未得到再次翻阅小本的机会,但在他撒娇哀求下终于得到了共写一页的机会。 他此刻怀抱心爱之人,看着他红着耳朵在小本子上写下情意绵绵。 [上邪,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嘉隶四十五年 八月十三 白芷] 白芷搁下笔,红着脸看向面前的人欣喜依旧,他喜爱这份温暖,更贪恋这份温暖。 尹决明与他灼灼目光相对,十分宠溺地伸手在他鼻子上轻刮了下。 “乖。” 白芷听到这个乖字,脸颊爆红,怎么越发觉得自己被当小孩子哄了? 想要说什么反驳一下,却见尹决明拿起他刚搁下的笔,提笔在他写的话后面又加了一句。 [定不负卿相思意] 写完之后又在白芷的名字后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跟他撒了那么久的娇,原就是为了写上这一句话么? 不过他很喜欢呢! 看着两人合作完成的杰作,两人都笑了,带着结情丝的两只手十指相扣,结情丝相交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 是夜,“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正打算休息的尹决明和白芷齐齐望向门口。 尹决明将白芷按回床上坐着,凝眉听了片刻,回首对白芷叮嘱:“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白芷下意识地抓住尹决明的衣袖,在他回头看他时低声道:“小心些。” 尹决明浅然一笑,转身后眉目冷凝凌厉四溢,浑身已然进入戒备状态。 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再距离门口一步之遥时,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跌倒在他的脚下。 尹决明刚聚起一掌,却在看清闯入者后顿时收了回去,他弯腰扶起脸色惨白的阿泗,神色凝重。 “阿泗?怎么回事?” 阿泗此刻已经虚脱,身上数十道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五脏六腑似乎被搅在一起,疼的他头眼昏花,浑身忍不住痉挛。 他头脑已经不太清醒,但还是咬着牙将喉间溢出的血咽了下去,声音嘶哑:“公,公子,都尉府……都尉府藏了人!孙,孙潮……” 话未说完,阿泗便两眼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尹决明冷着脸扶住倒下的阿泗,身上骇人的冷戾顿时扩散开来,两眼散着幽暗的碎光,声音冷冽:“孙,潮。” 白芷看着门口的方向,听着声音不对忙从屏风后跑了出来。 瞧着尹决明扶着的人也是一怔,“阿泗?他……” 看着一身黑衣湿透的人,沁出的血液将尹决明的手也染红了,白芷脸色刷地白了下来,瞳孔猛缩,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就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他看着那通红的液体,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漆黑,冰冷而血腥的地方。 血,好多的血,被捆绑在柱子上的人身上,被铁锁悬挂着的人身上,被长钉钉在墙上的人身上,哗啦啦地流淌着滚烫的,腥红的,墙上,地上,飞溅的,流淌的,泛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耳边是模糊的哭喊吼叫声,夹杂着虚弱绝望的求饶声。 “阿芷?阿芷?” 一道急切的呼唤闯了进来,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白芷回了神,却难以掩饰地呼吸重了。 “阿芷?” “我没事。” 白芷抬眼看他,勉强扯出一抹安慰的笑。 是了,他现在是在烂客居,是在这个人的身边,那些都该遗忘掉的。 瞧着他仍旧担忧的神情,白芷调整好呼吸,宽慰道,“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 暗暗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再次转向阿泗,有些害怕尹决明再追问他,便先扯开了话题:“尹恬,你快去找苗齐白,我先给阿泗止血。” 尹决明有些不放心:“阿芷,你真的没事?不要骗我。” 刚刚那一刻,他明明感觉白芷像是陷入了某个看不见的泥沼,只不过片刻便被他唤醒了。 “我真的没事,只是被阿泗一身血吓住了,”白芷僵着脸笑了笑,又推了尹决明一把:“你快去找苗齐白,阿泗的伤一直在出血不能耽搁。” “放心,说过的,有难同当,我不骗你。” 听到他的承诺,尹决明不再追问,不过脸色却还是沉得吓人,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弯月状的小刀放在白芷手里:“拿着,以防万一。”说完便飞身出了院子。 见尹决明走了,白芷强撑起的脊背微微颤抖,胸腔的跳动声震着他的耳膜。 他看向地上血淋淋的人,紧抿着嘴唇,许久才在这片稀薄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喘吸着。 还是,还是见不得这种场景啊! 缓了片刻,白芷惨白着脸半拖半拽地将阿泗从地上拉起来。 尹决明将苗齐白提了过来,说实在,苗齐白大概是恨透了这对主仆的,每次找他从来都是翻墙而入,逮了人就跑,或提或扛,或背或拽,一路火急火燎,也不管他这个大夫能不能受得住。 给阿泗包扎完伤口,苗齐白的脸色依旧不好,特别是面对尹决明的时候,若不是他还记得这人跟白芷关系不一般,当真恨不得将他剁碎了喂狗。 “失血过多,给他吃了一颗固元丹,暂时死不了。” 苗齐白看向尹决明,知道他大概是在查什么事情,还是咬牙提醒了句:“他中了毒,暂时没看出是什么,只能用解毒丹压制着,我得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制出解药。” “中毒?”尹决明声音微冷。 苗齐白颔首,“没错,且不是中原的毒,苗疆,哈达,紫庸这三个都有可能。” 尹决明望着他,苗齐白又道:“毒中有一味药材,名为西傈,这东西在南楚长不出来,倒是苗疆,哈达,紫庸这种遍地深山毒谷的地方生长极多。” 尹决明目光暗了暗:“制解药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不清楚,我从未制过这种毒的解药。” 苗齐白说:“暂时死不了,解毒药可以压制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他不会引发毒素,我会尽可能制出来。” 尹决明点头,见苗齐白收拾东西准备闪人,便将一旁的白芷拉过来:“你帮阿芷看看,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苗齐白看向白芷,停下手中的动作给他把了脉,片刻才收了收:“将就,每日按时吃药,不可间断,身体还得花很长时间来养。” “你一天少欺负他些,他如今身体虚需要好好静心调养,所以不能行房事!” “……”尚未吃上一口肉都尹决明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我当然知道,我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对他……” 说着,尹决明无意间瞥见白芷红透的耳朵,不知怎的,自己也突然脸颊爆红。 竟是有些害羞了! 第81章 暖玉 阿泗受伤的第二天,青俞再次出现在了烂客居,与此同来的还有刚得一丝空闲的尹风。 尹风看了阿泗的伤势,一向温和的眉眼染上沉重的痕迹:“都尉府……” 他轻声念了句,眉头的皱褶又深了一分。 “可知那个打伤阿泗的人是什么人?” “还不清楚。”尹决明摇头:“阿泗话还没说完便昏过去了,这件事只能等他醒了再问。” “今晚我亲自去都尉府看看。”尹决明说道。 尹风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思量一番最后才道:“不行,你不能去,无论都尉府藏的是不是紫庸人你都不许去,现在还不是你能暴露的时候。” 孙潮在府中藏了这么一个人,到底意欲何为?孙有权是不是知道这件事?皇帝呢?他又知道多少?他们又在预谋什么?那个人的身手如何?这些他们一概不知,不能再如此冒进地进去打探。 问题太多,未知的危险也太多,尹风绝不可能是让尹决明去冒这个险。 “不管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尹决明明显有些听不进去:“我等不到他自己出来,我怕……” “等不到也得等。”尹风语气强硬不容拒绝,他看着尹决明,忽而又柔声下来:“阿明,我知道你担心白公子,但那个人真就是紫庸人,我更不能让你去冒险。”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尹风揉了揉额角:“我已经传信回京州,祁罗姑姑会盯着京中情况,在回信未到之前,你不可以擅自行动。” 似觉得尹决明不会就这样乖乖听话,他又道:“阿明,你暂时还不能暴露,若是孙潮此次就是冲着我们而来,你的暴露就是将尹家军推向更深的旋涡,你能明白吗?” 尹决明死死盯着他,眼中的倔强与不甘充斥着,白净的瞳仁爬上血丝,他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狼崽子,只要有一处松动便要踏破铁笼,绞杀猎物。 尹风看着他,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明,隐忍并不代表退缩。” 尹决明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中的情绪尽数褪去,他哑着嗓子答了声:“我知道了。” 尹风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我会想办法进都尉府查探,但绝对不能就这样莽撞地潜进去,剩下的事先交给我,你多陪陪白公子。” 尹风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那位白公子在他这个弟弟的心中占了多重要的地位,如今能让他冷静下来的怕是也只有他了。 果然,在说到白芷后尹决明紧皱的眉峰柔和了下来。 “公子。” 青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尹风看了尹决明一眼,对青俞道:“进来。” 青俞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个帖子脸色有些不大好的怪异,尹风瞧着,问道:“怎么了?” 青俞将手中的帖子递过去:“刚刚都尉府来人了,说是请将军和两位公子中秋到府过宴。” 尹风看了手中的帖子,转手递给尹决明,看完后两人对视一眼。 尹风沉思片刻,看着手中的帖子,心中说不出的怪异,这是想什么来什么,当真这般凑巧? 尹决明沉了沉眼眸:“他这是想做什么?一网打尽?” “不会。”尹风摇头,思索片刻才道:“昨晚的事发生在都尉府,孙潮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到有人在查他,但是他并不知道查他的是谁,当然我们定然在他的怀疑人之中,至于这帖子,去看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就是怕等我们过去他那边已经将人转移走了。” 尹决明皱起了眉头,他能明显感觉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孤狼关的天空似乎正织着一张无形的巨网,这张网正慢慢成型,然后等待时机,试图一招致命抓住猎物。 阿泗终究没能在八月十五这日之前醒过来,尹决明将黑色绣边腰封穿戴好,侧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盯着他的白芷。 “我今日要去都尉府。”尹决明走了过去,理了理白芷鬓角的碎发:“大哥会将青俞留在这边,你在家里等我回来。” 白芷看着他,浅紫色的瞳孔闪了闪,有些担忧:“你小心一点。” 从床另一侧摸出那晚他给自己的弯月小刀递给尹决明:“这个你带上。” 尹决明看着他的掌心,半尺多的弯月小刀躺在他白皙的手中,弯月小刀成弯月状,银白的玄铁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月牙型的暖白玉,刀鞘刻着复杂的图纹精致而内敛。 尹决明拿起小刀拔出一截,银白的寒光细碎散出,随后再次没入刀鞘,寒光顿消。 将小刀再次放到白芷手中,尹决明垂下眼眸,道:“这柄弯刀叫暖玉,玄铁铸成,锋利无比,母亲当年随着父亲上战场就是带的它。” “后来母亲将它送给了我,我便带在身边十多年,如今我将它送给你,希望它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保护你。” 白芷有些震惊,看着手中精致的小刀,这个竟是尹恬母亲的遗物?那他就更不能收着了,将手中的弯刀递回去:“不……” “阿芷!”尹决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极度认真道:“阿芷,收着吧!这样我出去也能放心你一个人。” “可是……”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怎么能随便就给我? “没什么可是的。”尹决明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笑了笑:“我的就是阿芷的,没什么不同,收着吧!” 我的就是阿芷的,白芷有些怔愣,看着手中的小刀心中想着,那我可一定得收好它。 尹决明又抱了抱发愣的白芷,俯首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乖,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里乖乖等我知道吗?” 白芷愣愣的点点头,其实他除了能待在这儿也没地方可以去。 尹决明见他这般乖顺,摸了摸他的头顶:“嗯,真乖。” 白芷:“……” 越发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是不是变成了一个三岁小孩子? 第82章 弟弟 尹决明出门骑上马并未立刻前往都尉府,反而是奔向了关外的军营。 他要与父亲和大哥再次商量一下今日的对策。 接近傍晚时分,这才与尹鸿尹风还有沈正海一同入了孤狼关。 看着都尉府三个大字,尹决明将眼中的暗芒收了起来,跟在尹鸿身后同尹鸿三人一道进入。 小厮领着四人一路往前院走去,今日的中秋宴便摆在那边。 “许久没回来看过,这都尉府当真变了个样。”尹决明打量着四周,有些漫不经心地抬着脚步。 尹鸿是武将出身,虽住在都尉府多年,但除了带兵打仗其他的基本不会。 尹风看着温和沉稳却也是个整日被各种大小事务缠身的忙人,府中管家也着实拿不出改建的钱来,没办法,每年领的那么点响钱都不够贴进军营,又上哪儿来的钱去弄什么花花草草?于是这督尉府便基本没人管过。 十多年了一如既往的清冷,除了高挺葱翠的松柏便只有一片片干巴巴的斑竹林,看着着实寒颤。 嘿,这回倒好,花花绿绿姹紫嫣红,什么名贵花儿树种都给挪进来了,瞧着是有那么点儿样子。 尹风也点了点头:“是不一样了。” 倒是前面的尹鸿冷哼了声:“有那闲钱不知道干些正事,尽会玩这种女人的把戏。” 尹风:“……”父亲说的是…… 尹决明跟着众人走了半响,忽然乐了一声:“哈!不过我还是好奇,这都尉府其他地方变了个什么样儿!” 说着,便转了脚步要往其他方向而去。 那领路的小厮当即停下,弓着腰小心翼翼劝阻:“二公子,小的还是先带你们去前院吧!一会儿宴会就要开始了。” 尹决明摆了摆手,发挥着他那文不成武不就的招牌气质:“不用管我,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什么时候到都无所谓,反正也没谁想巴结我,不过我倒是真好奇如今的都尉府。” 尹决明笑吟吟地打量着四周:“你们家大人怕是花了不少银子吧?瞧瞧这金玉白兰,这么难养活的东西都给搬来了,啧啧。” 尹决明点了点身旁花盆里娇贵的花朵,他这动作吓得那小厮脸都白了,这可是他家大人最宝贝的花了,要是给这位爷弄坏了那他也就好日子到头了。 尹决明盯了那小厮一眼,扯了扯嘴角,笑道:“好了好了,你先带他们去吧!不用管我。” “哦!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尹决明恍然转过身,那小厮脸更白了,就怕他在做什么伤害他家大人宝贝的事。 尹决明半斜着身子笑看着沈正海:“沈叔,你之前不是在都尉府养了一只王八吗?整天地念叨着,走,我们去找找它还在不在双莲池,要是还在就将他捉回去炖王八汤。” 被点到名的沈正海嘴角抽了抽,有些僵硬地回着:“对,是养了只王八,我们去找找,炖,炖王八汤。” 尹鸿:“……” 尹风:“……” 小厮:“……” 什么王八?哪儿有王八?他住了这么久怎么没听说过? 眼看着尹决明将沈正海带着要走,那小厮正想拦住,却听到一旁不怎么开口的尹风说了句:“让他们去吧!毕竟当年住了这么长时间,看看旧物也好,沈叔也一直念叨他那只王八,正好找到了带回去以解相思之苦。” 那小厮想了想,双莲池那边也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便不再阻拦,带着脸色怪异的尹鸿和一脸温和的尹风继续赶路。 在转身的刹那,他没有瞧见,身后的尹决明与尹风互相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沈正海跟着尹决明转过拐角,见四周没人这才问了他一直不解的问题:“二公子,我什么时候养王八了?” 尹决明不在意的挥挥手:“哎呀!沈叔,情况需要,你就当那王八是孙潮,不用去管它。” 沈正海:“……” 老子就是真养王八炖汤也不炖他,简直浪费配料。 “好了,我们从这里就分开,我去南面你去北面,不管有没有发现,半个时辰后在宴席那边与父亲和大哥汇合。”尹决明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沈正海点头,与尹决明分别向不同两个方向隐匿而去。 白芷小心的将那银白的小刀别在腰间,扯了扯外袍将它遮住,这才满意地去吃饭。 青俞将东西收下去便守在院中,白芷则坐在廊下拿着那个被他摔裂了的陶埙研究了一天。 指尖在裂缝处来回抚过,虽然尹恬说下次送他一个更好的,但他还是想将它补好,要怎样才能补好呢? “砰砰砰” 正想着,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白芷抬头看去:“难道是尹恬回来了?” 想想又觉得不对,尹恬说过他大概会很晚回来,现在天还没黑下来,不会这么早。 青俞也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他看向白芷:“公子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白芷点头,看着他出了东院的院门去外间开门,正思索着会是谁过来,突然感觉颈间升起一股寒气。 “噌!”一声响,一只小巧的飞镖插着他的脖颈射入身后的柱子上。 白芷双眼一凛,顿时一股寒意从背脊蔓延而上,看向飞镖射过来的方向,已经空空如也,这才转身拔出那入木三分的飞镖,上面扎了一张纸条。 白芷有些惊疑,取下来打开一看,顿时瞳孔骤缩如临深渊。 拿着纸的手忍不住轻颤,脸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血色顿时消退殆尽,只剩下惊恐后的惨白,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几个字。 [找到你了 我的好弟弟] 短短的九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其他多余的话,但就只是那九个字将他牢牢地定死在了无底的深渊。 是他!他真的找来了! 白芷仿佛听见了铁链拽动的声音,那么沉重,那么缓慢,视线模糊,他看不清这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个人又在对他用刑了。 痛,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肤都在喧嚣着这惨不忍睹的疼痛,就像全身的骨头被碾碎,全身的血肉被碾成泥。 然后再重生,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在这无尽的痛苦中,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么偏执,那么尖锐又满含愤怒与快意。 “哭啊!你怎么不哭?你是不疼吗?掉眼泪啊!掉啊!只要掉一滴眼泪今日我就放过你好不好?啊?” 被铁索锁住的人已经疼的没有知觉,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喘吸着,他在想,不,不能,不能让他如意,不能…… 那人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掉半滴眼泪,似乎有些不耐烦,来回踱了两步,对着旁边的人道:“他怎么不哭?他为什么不哭?他看不起我吗?为什么不哭,啊?” 旁边的人瑟缩着脑袋不敢说话,那人骂了句废物,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小家伙邪邪地勾起嘴角: “不哭?好啊!来人呐!给我可爱又倔强的好弟弟再上新的刑具来。” 他的声音仿佛地狱的恶灵,含笑的声音里满是折磨人的快意,他就那么看着地上的人,嘴角的弧度太过疯狂,已经几乎扭曲。 不,不要,不要过来! 白芷猛的回神,纸条从颤抖的指尖滑落。 还是,逃不出去吗? 第83章 暗斗 尹决明与沈正海在都尉府快速查探了一番,但并未看到什么可疑的黑衣人,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脸色十分不好的去了宴席那边。 天还未黑尽,府中的灯笼却已经点亮了,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远远便听到嘈杂的欢声笑语。 尹决明皱眉,拐过转角,就见偌大的院子已经坐满了人,最上首的赫然就是那体态超群的孙潮。 孙潮捏着酒杯正和那群恭维他的人寒暄,身旁一个女子倚在他身上时不时给他添酒。 那女子十分眼熟,尹决明眯眼看去,那是……红娘院的头牌,他家阿芷曾经的死对头魅娘。 再一看那些奏乐跳舞的女子,竟全是断魂楼的人。 尹决明在心里骂了句,若无其事地走到尹风身旁坐下。 尹风拿了空杯给他斟着酒,清凉的液体从细小的壶嘴倒了出来,尹风小声问道:“可有发现?” 尹决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人影子都没看到。” 尹风倒也不急,将酒杯端给他:“等沈叔回来再看看。” 尹决明伸手接过酒杯,嗯了声,仰头便将一杯酒喝了。 “哈哈哈,其实今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主要是中秋佳节不可辜负,想与大人们一起赏赏月。”孙潮油腻的声音听着有些兴奋。 “不过还真有一件事情……”孙潮顿了顿,目光从尹决明身上落到尹风身上,最后落在尹鸿身上不动了。 尹决明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一凝,总觉得他接下来的话与他们有关系。 “尹将军。”孙潮看着尹鸿有些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嘴角:“听说最近紫庸人开始活动了,是吗?” 尹风与尹决明齐齐一震,不光他俩,其他原本闹哄哄的一群人也顿时闭上了嘴,除了不远处台子上传来的乐声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紫庸,那个闭国多年却仍旧是南楚人心中抹不去的阴影。 众人看向首位的孙潮,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紫庸人出来了? 众人大惊,刘县令摸着额头吓出来的冷汗,问着首座上的人:“都,都尉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紫庸,紫庸他……” 孙潮好抬手制止了刘县令的话,看向神色变换的尹鸿,笑了笑:“这件事本都尉也不是很清楚,就是无意间发现尹将军派人在城中暗中搜查,一打听竟然听说是有紫庸人在城中出没,这不,趁着这机会便想问问。” “难怪,城中的巡逻队都增多了。” “紫庸,紫庸潜进来了?” “天呐!这可怎么办?又要打仗了吗?” 嘈杂的声音再次响起,尹决明看着孙潮的眼神透着寒冷的利剑。 尹风和尹决明也黑着脸漠然不说话。 孙潮是什么意思?城中搜查相对隐秘,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那日打伤阿泗的当真是他藏起来的紫庸人,所以他想先发制人,用紫庸入境来恐吓众人以达暴乱? 但他为什么要和紫庸人合作?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巨大的隐秘的东西? “尹大将军,都尉大人说的可当真?紫庸人当真入境了?” 刘县令颤颤巍巍地看着尹鸿,那双昏花的老眼闪着期待的光:说呀!快说呀!告诉大家紫庸有没有入境。 尹风闭了闭眼,思绪在脑中飞快运转着,孙潮绝对是故意的,这话任他们答也不对,不答也不对。 紫庸若是没有入境,孤狼关为何突然争强防守?为何上了宵禁?为何增加一倍的巡逻队伍? 紫庸若是入境,那守在孤狼关前面的军营为何没有发现? 尹家军驻扎在当年被紫庸屠戮的城池,若是紫庸要想入境,便必须经过烽火关,但是紫庸人还是进来了,且尹鸿他们后来才发现,那他们之前在做什么?紫庸人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一个问题,两个答案,但他们却不能答,因为不管是哪个他们都是错的。 关内不能无缘无故加宵禁和巡逻队伍,紫庸人也不能出现在关内,不然那便是尹家军的失职,让人穿过了严谨的尹家军,这样的失职所带来的后果将是巨大的。 尹风正思索着怎么解决,余光瞥见前院角落里的沈正海,见他摇了摇头,便知道他也一无所获。 尹决明也看到了沈正海,目光暗沉。 “孙大人何出此言?本将军为何不曾听说此事?”尹鸿沉着脸色看着他。 孙潮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尹将军竟没听说过?” 尹鸿沉了眸子:“不曾。” “那将军又是添加巡逻又是宵禁做什么?好玩?”孙潮挑起一边的嘴角。 尹鸿捏了捏拳头,有火光在眼中闪烁。 “那是因为近日往来通商的人太多,为了城中百姓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增加巡逻队与宵禁自然理所应当,孙大人觉得是有不妥?”尹风看着孙潮,嘴角勾着浅笑。 “妥妥妥,自依然是妥的。”孙潮哈哈地接着话,转而笑看着尹风,手中的酒杯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他道:“不过,如今这都尉之职在我,那城中一切事务皆由我做主即可,尹副将这是越权了啊!” 尹决明抬眼看着孙潮,他突然发现这个人与往日当真大不一样,双眼危险的眯起,难道他以前也是装的? 这个答案让尹决明心中一沉,不由看向一旁的尹风。 只见他再次浅笑着,看着孙潮的双眼却没有半分笑意:“大人毕竟才来孤狼关,对城中一切事务还不太熟悉,像这种容易引起突发事件的情况,都尉大人未着手处理,尹风自是不能任由发展。” “哦?那看来还是本大人的失误了。”孙潮笑着饮了一杯酒,又道:“得副将大人提醒,明日本大人便接手孤狼关巡查事务,副将大人便不必多操心了,毕竟皇上下旨让我管理好孤狼关,我也不能让君失望啊!是吧?副将大人?” 尹决明清楚的看到尹风额角鼓起的青筋,他知道,大哥一直在忍耐着,却只见他扯出个温和的笑来:“当然。” 也就是在此刻,他们才算明白,孙潮的这一个中秋宴的目的。 都尉之职乃皇上亲点,即使他们不愿意也不得不退让,如若不然便会冠上抗旨不尊的罪名。 但让归让,有些职权却不能让,就好比这城中的巡逻,若他们让出,往后他们在孤狼关便再难插手,因此尹风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将城中巡逻卫交给他。 孙潮不懂边关军务,这些时日也未曾提过,怎的今日突然就提了? 今日孙潮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要,有皇帝的圣旨压着,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也不得不退。 退,他们损失的便是孤狼关的掌控权。 不退,便会被扣上一个抗旨不遵,意图谋反的罪名。 这孙潮真是打得一手好算计! 若孤狼关真落到了孙潮手里,他们再想查紫庸人便是难上加难了。 尹决明目光落在孙潮身上,心中思索,以他的了解,就孙潮的猪脑子是想不出这么一招的,是谁在背后给他指挥? 是他们要找的紫庸人吗? 第84章 深渊(一) “十年不见,好弟弟,想我了吗?” 白芷猛然抬起头,瞳孔微缩间脸上血色顿消,仿佛就连血液都在这惊恐中凝固了。 “看起来不欢迎我啊!啧啧,好弟弟,我可是寻了你十年呢!” 阴鸷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一只冰冷的手从白芷后颈慢慢滑了出来。 苍白的手指在白芷的喉骨轻轻划过,仿佛毒蛇缠身,白芷只觉身体不受控制,浅紫的瞳孔在发着抖,耳朵嗡嗡作响,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腔,压抑的气息让他呼吸都不畅了。 是,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他想要干什么? “嗯?不说话?” 那只苍白的手轻轻卡上了白芷的脖颈,手的主人慢慢从他背后走了出来。 白芷看着那慢慢进入视线的苍白男人,他下颚微微抬起,嘴角噙着笑,满是戾气的瞳孔散着幽暗的紫光,他就那么戏谑的看着眼前的人。 白芷微张的唇轻颤,喉咙似乎被东西堵住发不出声来。 男人戏谑的眼神在白芷脸上上下打量,忽然又凑近,在他脖颈上嗅了嗅,随后闷笑着拉开一点距离:“看来我的好弟弟这些年过得还不错,瞧瞧这细皮嫩肉的,真是惹人疼爱。” 白芷似被刺激了一下,身体猛的一颤,惊恐的眼瞳动了动,看向男人,从喉咙里发出破碎低哑的声音:“拓,拓跋烈……” “哈!”拓跋烈有些愉悦,卡着白芷喉咙的手转而捏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看着白芷眼中的轻颤恐惧,眼中的笑着更盛:“原来好弟弟还记得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白芷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对他的恐惧是从灵魂深处发至而来,他喉结上下滚动,就连呼出的气体都在颤抖,身上那无数的伤疤明明都好了,此刻却还能明显地感觉到疼痛。 颤抖着手悄悄挪到别在腰间的小刀上,紧握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色,下一刻,暖玉出鞘,带着一缕寒光。 “啪!” 暖玉在拓跋烈脖颈不到一公分的距离被一只苍白的手截住。 拓跋烈看着白芷,眼中闪过兴奋的光:“有趣,竟学会挠人了!” 白芷的手腕被他捏在手里,目色一沉,刀锋一转,再度向他的脖颈划去。 拓跋烈微仰头,错开了刀刃,捏着白芷手腕的手一松。 白芷趁机与他拉开距离,拓跋烈却像知道他动作似的紧跟而上,白芷无法,只得再次出刀,刀刀对准要害,拓跋烈却依旧游刃有余,甚至是饶有兴致地陪他玩了两招。 白芷目光一沉,知道自己打不过,脑中飞速运转该怎么想办法逃出去,就见拓跋烈瞬间挡下他踢过去的鞭腿,再次出手要卡他的脖子。 白芷紫瞳一缩,拿着暖玉就刺下去,却被拓跋烈生生接住,看着白芷眉眼微挑:“真是胆子养肥了,想杀我?” 白芷不说话,此刻全身的力气都移到那只被抓住的手,手中的暖玉反转,刀尖强迫地对上了自己的脖颈,拓跋烈一寸寸地推进,白芷咬着牙却依旧推不开半分,眼见刀交就要刺破喉间的皮肤。 “送给你那浑厚的内力可不是为了让你来刺杀我的。” 身后杀气闪现,拓跋烈带着白芷骤然一个闪身,躲开了飞来的长剑。 “放开白公子!” 青俞去外面查看,打开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以为是谁喝多了路过敲着玩,便拧着眉头将门关上,正打算去检查院中的防护,脑中突然一震,不,不对! 他猛地回身往东院跑去,一进门就见白芷被人卡着脖子,锋利的刀刃下一刻就要刺破他的脖颈。 顾不得后怕,忙拔剑刺了过去,却没想道被拓跋烈躲开了。 抽身再次回剑,剑剑锋利却不敢逼得太紧,因为白芷还在他手上。 因为有所顾忌,青俞不敢下重手,不消片刻便被拓跋烈一掌拍飞出去撞在院中的那棵广玉兰树上,巨大的冲击让广玉兰枝头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片。 “噗!” 青俞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有些泛白,欲再次提剑上前,白芷大喊:“去找尹恬,你不是他的对手!” 青俞未动,看了眼被钳制住的白芷,目光再次转向那个幽暗紫瞳的人,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再次动手。 白芷见他不动,有些着急,青俞不会是拓跋烈的对手,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愣着干什么!让你快走,去找尹恬,你……”白芷的话被拓跋烈捏着他脖子的手卡在了喉间。 呼吸的不畅让他痛苦的皱起眉半眯起眼,破碎的沙哑声从喉间挤出来“去找尹恬,这人是紫庸太子,拓,拓跋……” 喉间不断收紧的手让他发不出声音,苍白的脸因为呼吸不畅而变得通红,拓跋烈低头在他耳边道:“看来我的好弟弟不太听话啊!” “呃……”白芷痛苦地声音从牙缝里穿出:“快走……” 青俞大惊,看着眼前那男人,这是紫庸太子拓跋烈,他为什么会潜入孤狼关? “走……”破碎痛苦的声音再次传来,青俞看着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的白芷,一时间犹豫,大公子让自己保护好白公子,但是现在白公子却在拓跋烈手里,现在怎么办?该怎么办? 手中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冷冷盯着拓跋烈:“放开他!” 拓跋烈似乎哂笑了下:“你说放就放?” 白芷见青俞不走,越发着急,他拿着暖玉的手被拓跋烈钳制着动不了,另一只手在扯着喉间越发收紧的手,对着青俞有些恶狠狠地道:“让,让你走听到没有,滚……” 青俞挣扎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拓跋烈,就在这里他也救不出白公子,倒不如赶紧去找救援。 他看了眼白芷,一咬牙,捂着胸口便飞身而出。 拓跋烈似乎想要阻拦,白芷立刻再次向他攻击,不过一招,他再次被拓跋烈钳制住,后背抵上廊柱。 拓跋烈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阴骘:“你很不乖啊!想要背叛我了吗?” 白芷咬牙,想要挣脱束缚,却听咔嚓一声,手腕传来刺痛,手中的暖玉脱手,被拓跋烈拿在手中把玩。 “银月弯刀,玄冰暖玉,没想到尹决明会将它给你。” 拓跋烈用刀尖将白芷下巴抬起来,幽暗的紫瞳微眯,半晌,他笑了一声:“看来我们的小阿芷找到了新的主人,难怪想要背叛旧主了。” “噌!” 暖玉贴着白芷的脖颈刺进一旁的廊柱,刀身全部没入廊柱中,可见其力道之大。 下一刻,拓跋烈带着白芷飞身出了烂客居,向着城中某个方向快速前进。 当青俞带着尹决明和尹风几人赶到烂客居时,除了凌乱的院子和一把没入廊柱的弯刀暖玉,并没有看见白芷和拓跋烈的影子。 尹决明胸腔砰砰直跳,脑袋紧绷,喉间发涩地喊了声:“阿芷?” 空荡荡的院落没有人回应,他轻颤着抬步往那还亮着烛光的房间走去,他有些紧张,他害怕他的阿芷不在里面,也怕阿芷在里面。 “公子……”青俞有些不放心的看向尹风。 尹风拧着眉摇摇头,房间并没有动静,白公子并不在里面,将院子打量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房门口的尹决明身上。 尹决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艰难的咽了咽唾液,双眼发涩,握着暖玉的手轻颤。 他看上去很难过,他的阿芷被他弄丢了。 尹风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明,我们会将白公子找回来的。” 尹决明愣愣地看着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轻颤着唇声音哽咽:“大哥,我又把阿芷弄丢了。” 我又把他弄丢了! 尹风看着这样的尹决明,心中也难受,尹决明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被他弄丢了十年的人,却又再次被人从他手中被抓走,这样的打击,确实太大了。 “不会的,阿明,这次他不会丢的,大哥会帮你将他找回来。” “对,我要去找他!”尹决明愣愣地说道:“我要将他找回来,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第1章 醉酒 花满楼 轻音阁 青纱挂檐,烛灯千盏,腰肢纤细的舞姬在朦胧夜色中宛若雾中仙。 丝竹声声慢,浅吟徐徐回,一帮京中子弟倚在案上把酒言欢。 忽然,“砰”的一声响。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一年轻公子身前桌案上的酒壶倾倒,酒水洒了满桌,他却浑然不觉,摇摇晃晃地起身。 一手撑着桌案,一手端着晃了一半酒水出来的酒盏,向首坐方向遥遥举杯。 “二,二公子,这杯,我敬你!” 年轻公子一脸醉态,瞧着却很是高兴,大着舌头喊道,“听闻二公子前段时间收拾了那孙王八,真真是为民除害!” “我早看那小子不,不顺眼了!”年轻公子摇摇晃晃地被侍女扶住,大声道,“若不是他爹位高权重,我,我也得给他套上麻袋狠揍一顿!” 说到此事,便也有人附和,同样是个年轻公子,一身华衣锦服,手持酒盏,笑得邪魅。 “允南兄说的极是,那孙潮向来欺男霸女,着实败坏我等名门公子的名声,奈何他爹位高权重,我等又不能对他动手,这回的确也亏得二公子将人收拾了。” “我听闻孙丞相还专程跑到皇上面前哭诉去了。” “可不是!”另一边的锦衣公子怒道,“那老匹夫,若不是他连着几日缠着皇上哭,皇上能下旨打了决明兄二十板子还禁足一月么?” 其余人纷纷附和,为尹决明这次挨打而打抱不平。 “二公子此次着实冤枉,奈何我等帮不上忙,这杯酒啊!我们的确该敬。” 众人于是又端起酒盏,纷纷向尹决明举起。 而他们讨论的主人公此刻正懒散地坐在主位,手中端着酒盏轻晃,惬意地吃下身旁姑娘剥好送到嘴边的西域葡萄。 “不过二十板子,简直就是给小爷挠痒痒,那孙潮小爷早就想揍了,下次逮着机会,小爷我还得将他揍得爬不起来!” 尹决明端高酒盏,笑道,“你们这杯酒,小爷我就喝了!” 尹决明仰头,痛快地干了盏中酒,爽快道,“下次再有机会,小爷带着你们一起揍他!” “好!决明兄可要说话算话!”为尹决明打抱不平的小公子痛快地饮了酒,大声说道,“小爷我要踹烂他的脸,看他以后还有没有脸出门调戏良家姑娘!” 说罢,小公子看向众人,等着他们像自己一样奋起变态,奈何众人之前还高声附和,这会儿却都不出声了。 尹决明似笑非笑地瞧了众人一眼,又笑眯眯地叼走姑娘指尖的葡萄。 众人脸色尴尬,却都不敢应声,笑话,那孙潮是什么人?他爹可是当朝丞相,而他们的爹了不起就是个二三品官职,甚至还有五品,若他们真打了孙潮,别说他们自己,就是他们爹都得跟着遭殃。 这京州可不是人人都跟他尹二公子似的,亲爹是正一品大将,前些年又封了镇北王,他娘虽死了多年,可她是长公主,更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嫡亲妹妹,他兄长虽只是个从二品副将,可他才二十有二,如此年轻的副将整个南楚一只手都占不满,最最重要的是,当今陛下是他亲舅舅啊! 这样的身份,他们敢比么? 为什么孙潮被打了尹决明过了好几天才被皇帝追究?还不是因为皇帝偏袒他! 孙有权在明理堂哭了好几日皇上都没松口,若不是那日尹决明进宫正巧又碰上跟他爹去告状的孙潮,两人在宫中又打起来了,皇上也不会一怒之下赏他二十板子和一月禁足。 但那二十板子重吗?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还得躺个把月,但对于他尹二公子来说那真就是挠痒痒,谁敢真打他啊?不要命了? 他尹二公子有皇上偏袒着,可他们没有啊!二公子敢毫无顾忌地揍孙潮,他们可不敢。 所以尹决明邀请他们一起,他们自不敢随意迎合。 如若不然,他们不仅要被孙有权报复,还会被皇上严惩。 谁有他二公子那么命好啊!天下最尊贵的人都偏袒他。 斗鸡摸狗喝花酒,京州纨绔子弟都这么干,但纨绔子弟也有忌惮,可二公子不怕,不仅不怕还理直气壮,谁招了他不痛快就是一顿打,闹得京州鸡飞狗跳无人不知,但没人治得了他,因为他靠山多且大。 一众公子哥呵呵笑着就是不搭话,也不知谁突然出声,将矛头指向了尹决明身旁为他剥葡萄的姑娘身上。 “话说起来,二公子和那孙潮打起来还是因为青青姑娘吧?” 那名叫青青的姑娘听有人说到她,便放下葡萄,笑盈盈地回道,“的确是因为奴家。” 青青姑娘生得清丽脱俗,一身浅青色衣裙完美地勾勒出了纤细的腰身,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众多纨绔子弟心中垂涎的美人,奈何这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尹决明常年混迹花满楼,与这青青姑娘甚是相熟,那日和孙潮打起来,便是因为那孙潮看上了青青要强行睡了她。 尹决明怒发冲冠为红颜,揍了孙潮,还差点拆了花满楼一处院子。 青青声音婉转格外动听,她将案上酒盏斟满,双手托起送至尹决明唇畔,轻笑道,“说来今日最该敬二公子的该是青青才对,二公子,喝吗?” 尹决明唇角勾着笑,“青青敬酒,二公子怎会不喝?” 他就着青青的手将酒喝尽,一手揽过美人腰肢,笑道,“英雄救美,二公子高兴得很呐!” 随即,他又看向下首众人,扬声道,“今日小爷高兴,定要与诸位不醉不归!” 众人见他不再邀他们一起揍人,当下松了一口气,纷纷高声附和起来,“好!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夜已深,轻音阁的舞姬早已撤下,大部分公子哥也已喝趴下,偶尔一两声梦话话伴随着酒盏落地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两个醉了却还没倒下的醉鬼在叽里咕噜大着舌头吵架。 尹决明目光迷离,摇摇晃晃地从位置上起身,因为醉酒的缘故,不慎撞倒了案上的酒盏,发出“砰”的一声响。 青青在一旁扶着他免得摔倒,温声问,“公子可要去歇息了?” “找人将他们送,送回去!”尹决明扶着眩晕的脑袋往青青肩头靠,“我头晕,我要睡觉!” 青青莞尔一笑,“奴家送公子回房间。” 尹决明常在花满楼过夜,青青扶着他进了常住的院子。 尹决明靠在青青身上,嗅到一缕淡淡清香,他迷迷糊糊地问,“你今日擦了什么香?这么好闻。” “奴家今日可没擦香。”青青笑着说道。 “不对,就是有香味。”尹决明不依不饶地又嗅了嗅,“淡淡的香味。” “许是香囊的香味?”青青摸着腰间今日新挂的香囊,取下送到尹决明鼻下,笑问,“你闻闻看,是不是这个味?” 尹决明深嗅一口,嘴角挂起笑,“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味。” “这是广玉兰香,之前晒了几朵干花,前两日想起来便碾碎做了这香囊,今日头一回戴呢!”青青轻笑一声,“广玉兰香味清浅,二公子好鼻子,这么喜欢,那就送你了!” 尹决明当即将香囊收进怀里,醉呵呵地傻笑,“谢谢姐姐割爱,回头我也送你个好物件儿。” “那我可等着了。” 将醉迷糊的人送上床,替他脱了鞋袜盖上被子,青青笑着摇摇头,便叫一同伺候的小厮与她一起离开。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床上“醉鬼”便睁开了双眼,眼神清明,只是片刻后又闭上眼,咕哝一句,“今夜喝得有些过了,明儿不会头疼吧?” 把怀里的香囊摸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尹决明轻叹一声,“真好闻。”随即将香囊放到枕旁,打算今夜嗅着这香入睡。 第2章 春梦 次日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尹决明此刻正浑身燥热,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他以为是青青来叫他起床,便赶紧侧身向里卧,蜷缩着身体,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将整个脑袋都盖在里面,咕噜道,“好青青,让爷再睡会儿,昨晚喝多了,头疼。” 青青颇为无辜地看了眼身旁风尘仆仆的大汉,轻轻扯了扯被褥,语气里带着些看戏的轻快,“公子,该起了,马上就晌午了。” “好姐姐,让我睡会儿吧!”尹决明又把自己往被褥里缩了缩,生害怕她发现什么,哀求道,“再睡会儿就起,一定起!” 一旁的大汉却是不耐烦地伸手掀了尹决明裹在身上的被子,粗声粗气道,“二公子,咱们的抓紧时间赶路,赶紧起吧!” 骤然听到男人的声音,又感受到被子被人扯走,来不及抓住一片被角,尹决明一激灵翻身坐起,被褥已经被掀开到床尾,他赶紧双手捂在下身处,面红脖子粗地瞪着掀被子的人,“哪个不想活的找死……” “沈叔?” 尹决明瞧着床前大汉愣了愣,眉头一皱,而后压下心头惊愕,一把扯过被褥尽数围在腰间,怒道,“你掀我被子做甚?我不要面子的吗?” 青青瞧着尹决明面红耳赤的动作,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春天气息,轻笑一声,随即转身出了房间,免得某个小孩儿害羞。 然而尹决明已经羞愤得抓狂,头顶热气直冒。 沈正海哪里知道都快大中午了他还能那么精神,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转向一旁,坐到桌边倒了杯茶,颇有些不自在,“那什么,少年人血气方刚,做做春梦很正常,没什么好害羞的。” 尹决明脸色在黑与红中来回切换,最后咬牙切齿地下床,临走前回头抓过枕头让的香囊塞怀里,气鼓鼓地去一旁衣柜拿了新衣裳到屏风后换下。 “你不在边关待着,突然跑回京做什么?” “莫不是沈浪要娶媳妇儿了?” “不能啊!就他那死板的冷木头能有姑娘看上他?” 沈正海嘴角抽了抽,“我此番回来是奉旨接你去边关,刚从宫里出来,今日就带你走。” 尹决明换衣的动作一顿,伸出脑袋看向坐在桌边的人,满脑子疑惑,“接我去边关?” “是我没睡醒还是皇上没睡醒?” “圣旨在这里,你自己看。”沈正海将明黄圣旨放在桌上,尹决明赶紧换了衣裳挪过去展开,瞧着里面的内容眉头慢慢颦起。 皇帝觉得他太闹腾决定把他送去边关让他爹管教,等管教好了再送回来。 皇帝吃错药了?不然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尹决明看完,与一脸严肃的沈正海对视,可惜什么也没瞧出来,估计他也挺懵。 不仅他,说不定身在边关的爹和大哥也很懵。 尹决明沉吟片刻,忽然“噔噔噔”后退,大叫一声,“我才不去!” 随即便往外跑,边跑边喊,“我在京州日日好吃好喝的,我才不去边关受苦,我不去!我要去找皇上收回成命!” “那破边关冬日能冻死个人了,要什么没什么,我才不要去吃那苦,我要去找皇上!” 沈正海似乎没料到尹决明说跑就跑,骂了声臭小子后,抓过圣旨塞怀里就去追。 不过一炷香,半个京州城都知道那个人嫌狗厌的将军府二公子被皇帝嫌弃要被送去边关调教了。 看热闹的跟着就来看热闹,幸灾乐祸的已经上酒楼开始庆祝,只余下一小部分人悄悄奔走与人聚集在无人知道的角落开始揣摩圣意。 尹决明想进宫见皇上,奈何半路被沈正海抓住用绳子绑了丢进马车 他甚至连皇宫大门都没看到就已经被马车载着离开了京州城。 尹决明起得晚没吃上早饭,这会儿又没吃上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有气无力地躺在车内喊道,“叔啊!我要饿死了。” “前面有茶摊,”沈正海说,“到那儿停下吃东西。” 尹决明闭上眼,就在感觉自己要饿晕的时候马车停了,沈正海掀帘进来给他解开绳子。 尹决明动了动僵硬的胳膊跟着沈正海下车。 刚坐下,尹决明目光便被角落里那桌的几个人吸引了目光,不动声色地颦眉打量少许,尹决明轻嗤一声,面上显出些不耐烦。 沈正海要了两碗茶汤,又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大饼,“给,将就吃着。” “啧,还没到边关呢!您就给我吃这破饼子了!”尹决明一边嫌弃,面上不耐烦更甚。 沈正海左耳进右耳出地吃了饼,催着尹决明上车赶路,哪知尹决明上车的瞬间掉头就跑,正是京州方向。 他一边跑一边喊,“我才不去那什么破边关,你自个儿去吧!” 沈正海见他又跑,骂了一声赶紧去追。 那角落里的几人见此也放下茶碗悄悄跟了上去。 半刻钟后,尹决明又被捆得结结实实地丢回了马车。 尹决明吼了一路,似乎累极,躺在车中有气无力,“不跑了,不跑了,你给我松开吧!” 沈正海不信,冷哼一声,转头驾车去了。 尹决明在车中颠簸了半个时辰,这才开始动手自己给自己松绑。 他将绳子往旁边一丢,贴着车壁,从车窗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半晌皱着眉轻啧一声。 竟然还跟着啊! 今日就这样吧!明日再“逃”一回。 他往车上一躺,翘着二郎腿,双手枕着脑后,缓缓闭上眼。 他又想起了昨夜的梦。 梦里像是在某个烟雾缭绕的孤岛,岛上种满了广玉兰,他在岛上穿行,除了开满广玉兰的花树什么也没见到。 直到他走到孤岛的边缘,见到一座建于孤岛一侧的水榭。 水榭被云烟环绕,离岸边约莫有四五丈,通往那里的路是半丈宽的浮桥,浮桥两旁水面漂浮着洁白无瑕的广玉兰。 而水榭那边水面的花朵更多,还有几只仙鹤在其中穿行。 水榭中轻纱飘起,尹决明似乎看到里面有个人影,他半眯着眼仔细看去,的确是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似乎在眺望远方,又仿佛发现了身后孤岛来了人,于是微微侧身,看了过来。 尹决明仿佛看清了那人的脸,又仿佛没看清,在飘渺的云烟中,隔着花香与轻纱,那人如谪仙。 尹决明有一种直觉,那人一定是在对他笑。 他踏上浮桥,一步步向水榭走去。 水面上的广玉兰散发着迷人清香,锦鲤在水中追逐,仙鹤在水面嬉戏鸣叫,尹决明停在浮桥尽头,看着近在眼前的白衣人,心脏砰砰狂跳。 他目光怔怔地紧盯着那人纤瘦的身影,只觉喉间干涩发紧,“请问……” 他话未尽,那人转过身,尹决明只觉呼吸一滞,再回神时,他已经出现在了水榭之中。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在眩晕的目光中看到周遭飞舞的轻纱,看到远处飞起的仙鹤,看到漂浮在水面的洁白无瑕的广玉兰。 他还看到一只羊脂白玉般的手臂,手臂上缠着一条三指宽的白色轻纱,那是谪仙覆在眼上的那条。 手臂上点点红痕若胭脂,那手臂从水榭中垂下,指尖触在水面,随着手臂摆动而荡起阵阵涟漪。 尹决明顺着那手臂往上,看到身下躺着一个人,那人羊脂白玉般的身上布满点点红痕,墨色长发铺散开,尾端与手臂上的轻纱纠缠着垂散在水面。 尹决明精致的喉结上下滑动,他看到那人另一只手被自己的手压着十指纠缠,他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由大惊,在这惊愕中梦醒了! 他做了一个春梦!他把梦中谪仙压在了身下! 尹决明骤然打断回想,脸颊又烧了起来,他一手盖在脸上,在马车颠簸中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熟透了的红虾。 第3章 边关 马车行了半月,尹决明几乎每夜都会梦见那个白衣谪仙。 有时是在那水榭之中,有时是在那孤岛的广玉兰花树之下,有时又在瀑布泉边,有时在山顶凉亭,有时又在辉煌宫殿。 但无一例外,那位白衣谪仙都被他压在身下,三千青丝铺散,手臂上缠着那三指宽的白色轻纱,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满是欢爱留下的点点胭脂红,修长的手指与他十指纠缠。 尹决明觉得自己要疯了,在那夜夜春梦里要疯了,在每日醒来沈正海诧异又戏谑的目光中要疯了,在日日羞红了脸还得到处找水源换洗衣服中要疯了。 但今日的梦有些不大一样。 他似乎是在一处山林间,此处山林植被茂密,显然少有人踏足。 他在山林间慢慢穿行,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响动。 尹决明警惕间停下脚步,荒野山林多野兽,他不知道前面是否就藏着一头野兽,他藏身于一棵巨树之后,探身向前看去,却见一个七八岁小少年从密林间奔出。 小少年速度很快,眨眼间便从他身旁掠过。 尹决明在那短暂的交错间看清了小少年的脸,一时震惊,那是八九岁的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在山中穿行躲避紫庸士兵,看到自己因为体力耗尽脚滑跌下陡坡,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用布条蒙着眼的小少年将他捡回山洞。 他看到自己和那个小少年在山洞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白日里,他跟在那个小少年身后孜孜不倦地叫着哥哥,然后跟他一起去山里捡蘑菇和野菜,偶尔运气好还能在小哥哥撇脚的陷阱里捡回一只野兔。 他们一起清理食物,再用破瓦罐熬汤煮菜,最后又一起分享。 夜里,他们缩在山洞角落的干草堆里,紧挨着躺下互相取暖,他们谈天说地,但大部分都是他在说,小哥哥话很少。 尹决明靠坐在洞口的石头上,抬头仰望星空,耳边听着曾经的自己在那小哥哥面前吹牛逗乐。 可小哥哥从未笑过,他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直到某一日,尹决明看着那小哥哥哭了,然后又笑了。 因为自己给他摘那朵广玉兰摔下树,小哥哥吓哭了,而后又被自己送出的花和撒娇卖萌连声哄中笑了。 小哥哥很喜欢那朵广玉兰。 小哥哥笑起来很好看。 尹决明在一旁默默看着,不自觉地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但很快,眼前一切都变了,广玉兰花树没了,小哥哥也不在了。 尹决明看到自己右腿被一支箭贯穿,身上血迹斑斑,正咬牙向某个方向一瘸一拐地挪动。 尹决明向那个方向看去,便见到了那令他心脏骤痛的一幕。 他看到一抹小小的身影被箭羽刺中心脏坠入悬崖。 娇艳欲滴的广玉兰在他身前绽开,箭羽穿胸而过,鲜血飞溅在洁白的花瓣上,细细看去,那花似乎更娇艳了! 那满含笑意的浅浅紫眸似乎远远看了过来,与尹决明四目相对。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涌入脑海,尹决明脑中一阵刺痛。 “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尹恬,字决明,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芷,我叫阿芷。” 尹决明猛地瞪大双眼,他闪身到了悬崖,伸手去抓那跌落的小小少年,可他的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在刺痛心脏的恐慌中眼睁睁看着他跌落悬崖。 “不!阿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阿芷,不!” 尹决明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起来,胸腔砰砰如雷鼓起伏不定。 或许是因为惊醒,他精神有一瞬的恍惚,许久才渐渐清醒。 看了眼四周,呼出一口浊气,原来还是在马车上。 抬手擦了额头吓出的密汗,尹决明又躺回马车里,抬手覆在眼上,沉沉叹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总做些不可描述的梦,他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梦中被那谪仙般的人所惊艳,他们在梦中见过一次又一次面,做过一次又一次最亲密无间的事,可偏偏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脸。 这次更彻底,不过醒来片刻,梦中发生了什么,他竟格外模糊。 他伸出一只手压在因为恐惧而砰砰狂跳的胸口。 他刚刚,叫了谁? 记不起来了。 尹决明烦躁地揉了一把脸。 马车门帘忽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撩开,一个长满胡须的粗矿脑袋伸过来往里瞧了瞧,很快又放下了帘子。 “哟!二公子又做春梦了?” 尹决明脸腾一下红了,瞪着眼没好气道,“沈叔你简直为老不尊!” “什么叫又做春梦了?” 虽然他这段时间确实夜夜在梦中与那谪仙纠缠,但,但那不也是他没法控制的么…… 沈正海哈哈一笑,“那你刚才在叫谁?难道不是夜夜梦中跟你颠鸾倒凤的美人?” 尹决明臊得头顶冒热气,恼羞成怒,“我没有!” 沈正海不怀好意地斜他一眼,“我听见了!” 尹决明,“……” 尹决明捂脸躺倒,半响又腾一下坐起来,从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支支吾吾问,“那,那你听见我喊了什么吗?” “没听清!”沈正海摇头,带着一抹坏笑,“反正是个人名。” 尹决明又倒了回去,生无可恋。 记不清,想不起来,到底喊了什么啊!!!! 沈正海驾着马车哈哈大笑,又听车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沈叔,我需要个大夫,我肯定是病了。” 还是脑子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什么也记不清? 哪知沈正海笑声更大了,他说,“我瞧着你小子不是该找大夫,而是该找媳妇了!哈哈!” “话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跟你同龄的公子哥孩儿都会爬了,你也该娶妻生子了,天天在梦里折腾有啥乐趣?” “等到了边关我就去跟将军说说,听说祁罗郡主前两年就在给你和大公子调选,大公子常年驻守北境就不说了,你天天在京州混着,先娶了也正常。” 尹决明听得眉心一跳,说,“沈叔,我今年才十七,我不急,您还是多关注关注您儿子吧!沈浪都二十三了,他才是老大不小了,他二十多年连个女人的手都没碰着,您不着急?那可是您家独苗苗!” 正乐呵的沈正海瞬间哑火,尹决明却乐了。 * 孤狼关位于南楚和紫庸交界之地,再往北便是烽火关,不过那里如今改成了军营,尹家军十万大军便是驻扎在烽火关。 自十年前南楚和紫庸两国交战之后,紫庸便闭关锁国,闭门不出。 周遭小国没了紫庸威慑,纷纷活跃起来,与南楚往来贸易,这必经之地便是孤狼关。 也是因此,孤狼关这边关城池在数年间迅速发展成了难得的富庶之地。 此时年关将近,城门守卫加派了人手,连城内巡逻的队伍也频繁了许多,但这并不会影响百姓们过年,城内已然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 “决明兄!决明兄!这里,这里!快过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青衫贵公子模样的少年贼头贼脑地躲在街道货摊后面,正向不远处的尹决明挥手。 尹决明此刻一身利落的黑色锦衣,袖口紧束,泼墨般的长发高高竖起,因未及弱冠,只用发带束着。 少年面容俊郎,眉目如星,眉峰稍高,眼尾上挑,本应是十分张扬的俊容,却硬被他弓腰驼背,耷拉着脑袋给破坏了少年本该朝气蓬勃的气质。 听见有人叫他,木纳的脑袋左右看了看,最后落在那躲在货摊后的少年身上。 待看清是谁,尹决明萎靡的精神忽然为之一震,顿时有了活力。 做贼心虚地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他后,这才鬼鬼祟祟地跟了过去。 两人一路偷偷摸摸沿着小巷跑了大半个城,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尹决明喘了两口粗气,后背靠着墙,侧头看向汪涵,一手搭在他肩上,饶有兴致地挑挑眉:“说吧!发现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了?” 汪涵抹了一把汗,这大冬天给他跑出一身汗来也是不容易。 似乎还没喘过来,只见他抚了抚胸口,手一伸,拍开了尹决明压着他肩头的手,随后“唰”的打开手中折扇,在这寒冬腊月里摆出了盛夏的姿态。 大概是终于感受到了寒风冻人,他扇了两下,打了个哆嗦,又“唰”的把折扇收拢,这才掩着唇贼兮兮笑看着尹决明。 “我跟你说,经过我这半个多月的打探,这孤狼关的底儿我都摸了个门清,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哥今儿就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满意!” 尹决明虽不知这人大冬天拿着把折扇作什么妖,不过还是十分配合地挑挑眉,笑得有几分邪气,“什么好地方?” 汪涵拿着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笑容隐晦,卖着关子,“你猜猜这孤狼关的特色是什么?” 尹明决眼中带笑,挑眉看他,总也不能说带兵打仗吧? 汪涵见他不回话,自己却心痒难耐起来,嘿嘿一笑便透露了。 未开的折扇挡在唇边,小声说道:“听闻这孤狼关有一断魂楼,楼中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身姿卓绝,且能歌善舞。只要进去,绝对让你销魂蚀骨,难忘今宵。” “要不,咱俩去瞧瞧?” 尹决明听罢,瞬时没了兴致,转身便走:“不去,我老爹将我跟那帮糙兵汉子关一起往死里练了快一个月,今儿好不容易放我假,临走前我家老头儿还特地警告我不许上烟花柳巷去,我现在还不想忤逆他,而且我累了,要回去睡觉,你自个儿去吧!” 他自来到边关就日日被拉去操练,夜里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力气做了。 “还销魂蚀骨,”尹决明丧气地摇摇头,“你可别玩儿得连底裤都抵押进去,到时候可就真的销魂蚀骨了。” 汪涵见他要走,急了,忙上前拦住他:“唉!不是,你真不去啊?” 尹决明绕开他,继续往前走,心中十分想念柔软舒服的大床,摆摆手:“不去,不去,没意思,她们即便再能歌善舞又怎样?边城的姑娘能有京中的水灵?能有青青姑娘跳的舞好?能有娆娆姑娘唱的小曲儿好听?” 尹决明一一数着,忽然又想起刚来那日在郊外水榭遇到的那位白衣女子。 白衣款款,舞姿翩翩,纤瘦的身姿在飘扬的白纱中若隐若现,宛若画中谪仙。 尹决明眼神恍了恍,他想起那人也如他梦中谪仙般白纱覆眼。 想到这里,尹决明只觉得浑身酥麻,耳朵悄咪咪地红了。 就是不知她是哪家小姐,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第4章 玩乐(一) 话说,尹决明幼年丧母,父亲和大哥又常年在边关,府中无长辈,他在京中无人管教,便长成了个嚣张跋扈,不学无术,纨绔不化的小霸王。 在京中人眼里,此子读书练武不行,吃喝玩乐,打架斗殴倒是样样在行,但凡京中有纨绔子弟为非作歹胡闹生事,那里面绝对有他尹二公子。 这不,前脚刚在花楼闹了事,不仅差点儿拆了人家花楼不说,还将朝中大臣的儿子打了。 这打谁不好,偏偏打了老来得子,宠儿子宠得上天的一品大臣孙有权的儿子! 这可得了?那孙有权到老皇帝跟前哭诉,老皇帝被他烦得不行,让人将尹决明提到宫中狠狠批斗了一番。 本以为总能让他安稳一段时日了,哪曾想,还没出宫门呢,又跟人家儿子打起来了。 两个都是混日子的纨绔子弟,看着对方不顺眼已经多年,这一打又打的不可开交了,去劝架的人伤了十来个,最后被正巧路过的禁军统领沈浪给一脚一个踹开了。 那孙有权刚找皇帝哭完,还没过夜又来哭了,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番劝导也可谓是苦口婆心,甚至将尹二公子那英年早逝的母亲苏和长公主都搬了出来,可也没见二公子收收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 皇帝气得不行,正准备让他吃吃苦头挨几板子消停消停,正巧有大臣受不了二公子将京城闹得乌烟瘴气,抓紧时机进宫上柬。 “尹将军和尹大公子常年在关外,京中又无其他长辈,不如让尹大将军将二公子接去边关好好管教一番,待管教好了再送回来。” 原本这事儿还没这么好办,毕竟尹家子孙世代从军,在百姓口中威望极高,说好听点是朝廷体谅尹大将军,特将尹二公子留在京中好生照顾,说难听点就是人质而已。 毕竟若真让他一家齐齐全全地都到了边关,山高皇帝远的,加之尹家手握重权,军队在手,哪个皇帝能放心? 但不知为何,老皇帝这次竟然十分痛快地允了! 那边朝臣跪倒一片,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当朝丞相孙有权。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同意将那混世魔王送走,于是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头疼了一早上,然后就恼了,二话不说,一道圣旨下来便快马加鞭送去了边关。 于是,这还被蒙在鼓里的尹二公子突然有一天被自家父亲身边的大红人沈正海给提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连捆带绑地就被送来了边关。 起初二公子还是极力反抗的,一天一个花样地闹腾,一不留神就让他给跑出了几里地,即使到了孤狼关,二公子也没有放弃乘机溜走的打算。 这不,趁着沈正海打水去,人就一溜烟儿翻车跑了。 沈正海的老脸成了猪肝色,任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二公子都到关内了竟还想着跑,要是早知道,他就是再渴也忍着了。 尹决明一路狂奔,人生地不熟的,一顿乱串过后突然发现,诶?迷路了! 迷路就迷路吧!他就摸瞎打黑随便窜好了,左转右转竟走到一片湖边,湖中建有一座水榭,水榭四周垂挂着轻薄的白纱,看着十分清幽。 既然有水榭,定然是有人的,尹决明抬腿过去,本想着去找人问问路,还没走两步,就见水榭中有一白衣女子正翩翩起舞。 玉指纤柔,肌肤白皙,白纱覆眼,秀挺的鼻梁,淡粉若烟霞的薄唇,下颚弧度柔和,脖颈修长,舞姿妙曼优雅多姿,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洁白花朵,洁而无瑕,只一眼,便让他失了心神。 尹决明怔怔看着,这不是他那梦中谪仙吗? 尹决明心脏又开始砰砰狂跳,直到一舞结束也没能回过神来。 那姑娘大概只是来此处练舞的,练完便准备走了。 尹决明急了。 这才瞧见一眼,怎的就要走? 好歹让他先问问名字再说啊! 正打算追上去,谁知脚还没踏出去,就被突然追上来的沈正海逮住了,不等他动手,一根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尹决明看着远去的白色身影痛心疾首,正要破口狂呼,声还没出嗓门儿呢,又被沈正海用破布堵了嘴,跟扛货似的扛上了肩。 沈正海一边往回走,一边愤愤不平:“大公子说的对,二公子你太狡猾了,得用绳子一路捆到军营去才行!” 尹决明欲哭无泪,这还是亲大哥吗? 于是乎,这尹二公子一进军营便被他爹加大哥苦练到现在。 汪涵见他不肯去,再次拦在他面前哀道:“别啊!决明兄,你看我都从京中跟你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境之地来了,还特意给你打听了这城中好玩的地方,咱别这么绝情行不?就一次!你就陪我去一次!要是你觉得不好玩,我下次再找更好的地方,成不成?” “我可听说了,断魂楼有一个蒙眼艺姬,那小曲儿唱的委婉动听,简直是夜莺转世,别的地方可听不到这样的好嗓子。” 尹决明甩不开他,又听蒙眼两字,莫名就想到了那个与梦中谪仙重叠的水榭女子,想了想,便也答应了:“行吧!就陪你这一次。” 两人赶着最后一束夕阳来到了断魂楼,如此边关之地的玩乐之地竟堪比京州一般壮观。 楼阁之上挂满了通红的灯笼,与楼中飘扬的绯色薄纱相得益彰,灯火绚烂夺目,竟也成了这孤狼关熠熠生辉的一道美景。 汪涵指着那从上而下的火红灯笼十分得意地扬起眉,“这断魂楼的红灯笼可是边关一绝,看到没,这一排排灯笼点亮,那就是个活脱脱的花花世界。” 尹决明抬眼望去,那灯笼已经亮起,与薄纱交相辉映,灯影婆娑,整个断魂楼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绯红之中,勾得人弥足深陷。 还未见美人,便已是活色生香。 门口人山人海,站在这里,不需要你往里挤,过不了多久你就随波逐流被人流推搡进去了,两人踮着脚尖在人肉堆里慢慢挪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侃侃进了庭院。 尹决明扯了扯被挤皱的衣裳,看了眼四周,这断魂楼从外看就壮观不已,如今到了里面可真是叫人叹为观止,怕是连京州最有名的花楼都没有这般精致吧! 假山水流,雕梁画栋,玉石镶嵌,珠宝点缀,一眼望去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当真是纸醉金迷之地。 庭院共两条蜿蜒小道,一条通往乐舞楼,一条通往温柔乡。 显然汪涵已经轻车熟路,带着尹决明直通小道。 这条小道宽阔,不下三米,鹅卵石铺面别有一番风味,两旁是翠绿的青草地,种有许多名贵花卉,途有假山流水,潺潺流淌,再往前便是乐舞楼了。 小道虽宽,却也耐不住人多,尹决明好不容易走到尽头,心中咂舌,虽说这地方建得不错,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这边关人是没见过舞姬还是这里的姑娘当真有本事?竟来了这么多人! 还没感慨完,汪涵便拉着他匆匆上楼:“走走走,我早就定了个好位置,保证视线绝佳!” 尹决明抬腿跟上,不消片刻便见汪涵停在一处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一位穿红戴绿的微胖老妈子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唉呀!汪公子,您这是将朋友带来了?”声音嗲糯,好不让人恶寒。 第5章 玩乐(二) 那老妈子笑盈盈地上下打量着尹决明,捂嘴调笑道,“哎呦~好俊俏的小公子啊!第一次来吧?放心,保准你玩得满意~~” 汪涵见楼妈妈往尹决明身边儿凑,心知这人只爱美人也只让美人靠近的臭脾气,忙拦在两人中间,“唉!唉!唉!楼妈妈,我这朋友第一次来,你去挑两个漂亮点的姑娘过来陪我朋友喝喝酒。” “好嘞!好嘞!这就去,汪公子您稍等啊!”楼妈妈扭着腰捂嘴轻笑,话落还不忘对汪涵抛了个媚眼,吓得汪涵一个哆嗦,“老天爷呀!这边关的老鸨可比京中的难缠多了!” 说完便催着尹决明进房间:“走走走,快进去。” 尹决明勾着唇,抬手勾着汪涵的肩,斜斜倚在他身上,打趣道:“汪兄,常客呀!” 汪涵脚下一个踉跄,险险稳住身形,笑得憨态可掬:“嘿嘿!决明兄,我这不是来踩点嘛!请你出来玩可不得将地方挑好咯!” 尹决明挑眉,不置可否:“是吗?” “那可不……”汪涵还没保证完,便被敲门声打断了:“汪公子,我给您挑的人带过来了。” 汪涵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咽下肚,随口应着:“进来。” “哎呦~汪公子,我可是将乐舞楼里最好最会伺候人的两个姑娘给您叫过来了!”楼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身子往汪涵身边靠。 汪涵吓得急忙往后退,干嘛呀!公子我是喜欢逛花楼,可也不喜欢你这样的胖老妈子呀!正了正神色干咳道:“行,行吧!你将,将人留下就快出去。” 楼妈妈一甩手,手中的帕子从汪涵脸上划过,惊得汪涵又是一个哆嗦:“瞧把您急的,人都来了,还能跑不成。” “青儿,绿儿,还不过来伺候两位公子?”楼妈妈扭着胖胖的水蛇腰,哼着不知什么曲儿的曲儿往外扭去。 一青一绿两位姑娘继楼妈妈之后走了进来,也不需二人使唤什么,各自到两人身旁倒酒布菜。 这乐舞楼环形建造,楼高六层,中间有一块露天圆形舞台,舞台周边围绕着浅池,池中开着朵朵白莲,尹决明不由惊讶,这白莲竟在冬日还能绽放,当真是奇景。 绯红的薄光将乐舞楼染上醉意,轻纱笼罩,莺歌燕舞,当真叫人醉生梦死。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尹决明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前方的舞台,酒过三巡,歌舞观了大半,他却是丝毫没有醉意。 倒是汪涵醉了个一塌糊涂,只见他推开依偎在怀中喂酒的青儿,摇摇晃晃地坐在尹决明旁边,半挂在他身上,喷着满嘴的酒气:“决明兄!怎么样?兄弟我,嗝~没说错吧?这地方……真他娘的比京中的花楼有趣多了!嗝~” 尹决明颇为嫌弃的将汪涵靠在他肩头的脑袋一巴掌拍开,而后勾起嘴角轻赞一句:“靡靡之音勾人魂,云衫水袖动人心,自然是不错。” 听见尹决明的称赞,汪涵嘿嘿地傻笑起来。 绿儿姑娘给尹决明满上一杯酒送过去,捂嘴轻笑道:“公子还没看到最后两个表演就如此夸赞,那要是见了云烟姐姐的舞姿,听了时笙姐姐唱的小曲儿,那还不得将人赞上天去?” 汪涵也迷糊地傻笑着点头:“对!你还没见,见着云烟的舞!还没听到时笙的曲儿,赞得太早,太早!” 说完,便一头栽到桌子上睡着了。 尹决明扫了他一眼,接过绿儿手中的酒杯将杯中酒喝尽,听了她的话挑眉,一手搂过绿儿的腰,笑得邪气,“哦?是吗?说来听听?” 绿儿又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尹决明的嘴里,用细绢擦了擦指尖,嫣然一笑:“绿儿可说不出她们的十分之一来,公子自己看便是,您瞧,这就要开始了。” 尹决明挑眉,当真转过身向窗外看去,只是看了半响,只听得有乐声,却迟迟不见有佳人上台,尹决明乐了,饶有兴致地回头:“你们那位云烟姑娘莫非会隐身不成?” 绿儿此刻也是一脸茫然:“这……” 约摸等了两盏茶的时间,舞台周围便陆陆续续开始传来不满的声音了。 “怎么回事?云烟姑娘呢?” “云烟姑娘呢?怎么还不出来?” “快出来!大伙儿都等着呢!” “怎么回事?让我们白给钱吗?” “人不出来就退钱,退钱!” 前面一番轰然吵闹,可是急坏了后面的楼妈妈。 只见她围着一蓝衣女子苦苦劝说:“哎呦~我的好云烟,大伙儿可都等着你呐!你就去跳一场吧!等这事完了,你想怎样就怎样,行不?” 云烟依旧麻木呆愣地坐在床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原本倾城的容颜苍白无色,明媚的双眼如今也是空洞无神。 楼妈妈见了又气又急,叉着腰在房中来回踱步,忍不住骂道:“天杀的臭男人,怎的将我好好的姑娘弄成这模样,这可怎么办哟!” 听着前面不绝于耳的吵闹声,楼妈妈也是没法,三两步走到床边,一边晃着呆滞的人,一边哀叫道:“好姑娘,你就帮妈妈这一回好不好,云烟呐……” “楼妈妈。”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楼妈妈的哀求。 楼妈妈转身,有些不悦地看着来人,“时笙?你怎么过来了?下一场就到你了,还不快回去准备着。” 时笙没有回她的话,只透过眼上的薄纱瞧着床上的人,声音清浅:“妈妈,你不要为难云烟姐姐了,前面的人……我去摆平就是了。” 楼妈妈有些不确定:“就你?能行吗?” 时笙不答她的话,反问道:“那妈妈是有更好的方法了?” 楼妈妈一噎,看着时笙竟生出几分恼怒来:“既然你觉得自己能行那你就去,要是让他们平息不下来,我就将你调到红娘那边去。” 所谓红娘,便是断魂楼对姑娘们的一种划分,卖艺不卖身的住青姑院在乐舞楼接客卖艺,卖身又卖笑的住红娘院在温柔乡接客卖身。 时笙听了倒是没多大反应,只垂着眉眼淡淡答了句:“好。” 待时笙来到乐舞楼,那些人的谩骂叫嚣更是清晰可闻,薄纱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对着乐师微微点头,那几名乐师如蒙大赦,齐齐停了几乎坚持不下去的奏乐。 转而悠扬婉转的琴声四散开来,原本闹哄的乐舞楼顿时安静了下来,乐声起,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舞台。 尹决明坐直身子,抬眼望去,只见舞台之上薄纱翩翩,隐隐之中有一人抚琴其中,信手拈弹,又有琵琶伴于其中,轻拢慢捻抹复挑,让前奏显得十分欢快轻愉。 “二月春风拂柳梢 碧波湖心也荡漾 少年白马踏竹桥 折了柳枝送姑娘 夏日长 满池香 水中鱼儿捉迷藏 出水芙蓉做香糕 邀与姑娘尝 红枫烧 情浓长 才子佳人终成双 秋桂树下系红绳 愿情比天长” 曲调原本轻松欢快,然而在此逐渐有了绵绵哀愁之意。 “青云渡 相思负 风雪沙场埋枯骨 困枯城 情难忘 只盼梦里还故乡 高堂大殿锁青帐 卧看魑魅魍魉笑 梦断肠 把痛做长刀 横渡赤地千万里 血染袍 少年马上笑……” 第6章 规矩 此曲前半段节奏轻快,讲的是春日少年郎骑马渡竹桥时遇见了心仪的姑娘,于是折了春柳赠与姑娘。 又讲夏日漫长,荷花盛开清香满池,鱼儿们在水中荷叶间嬉戏,少年摘了荷花做成糕点邀请心仪的姑娘一同品尝。 再讲秋日红枫似火燃烧,少年少女情浓如火热烈滚烫,于桂花树下结情立誓,愿他们的情谊比天地更长久。 后半段曲调一转,从轻快变成凄凉。 两人秋日结情,冬日却突发战火,少年为报青云志提刀上了战场,只是此去天人永隔,少年成全了忠义青云埋骨沙场,却唯独付了姑娘深情。 城破家亡,姑娘被敌军掳去困在敌国城中,但姑娘忘不了少年也忘不了故乡,夜夜盼着梦中能够回去。 掳走她的人将她困于大殿青纱帐中日日行欢,姑娘逃脱不得,只能困于塌间看着那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狰狞大笑。 姑娘日夜以泪洗面哭得肝肠寸断。 终于有一日,她将所有的痛与恨化作一把利刃刺伤敌人逃了出来。 因常年战火燃烧,姑娘回家的路被鲜血染得赤红多年不消,她横跨千万里,衣衫被大地的鲜血染红,终于踏上故乡土地。 在那里,她看到了曾经的少年高坐马上,就如初见时那样对她笑着,似乎迎接她回家。 一曲闭,众人似已沉浸其中,尹决明却是听得心头一震,这首曲子与某处久远的的记忆慢慢重叠。 尹决明起身,行至窗边,目光死死盯着那薄纱之后的人影,似要将那人看清。 也不知是谁喊了声:“时笙,是时笙歌!” “时笙歌!” “时笙歌!” 众人喊得热血沸腾,将沉浸在朦胧不清的回忆中的尹决明唤醒了。 尹决明收回落在舞台上的目光,听着众人喊叫,似有不解,回头问道,“何为时笙歌?” 绿儿轻笑一声,道:“时笙姐姐的曲儿词深情浓,且嗓音独特清朗,那些个看客们爱听,便给取了时笙歌这个名字,意为:此人的曲儿独树一帜,此人的嗓音无人能及。” 尹决明恍然一笑:“原来如此。” 忽而又问道:“此曲何名?” “曲名:相思难渡。”绿儿轻声道。 “相思……难渡么?”尹决明将这两个字在口中来回碾磨了一遍,意犹未尽地半眯着眼又看了过去,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曲子? 只是前半段格外熟悉,后半段他却是没有印象。 想了片刻实在想不起来,只轻喃道:“这位姑娘嗓音倒的确与众不同。” “什么?”绿儿似乎没听清。 尹决明摆了摆手,再看去时,就见那薄纱后的人缓缓起身,向着一个方向微抬手,那薄纱便簌簌地向上飞去,薄纱中的人露出了真面目,白衣若雪,白纱覆眼,清冷孤傲。 尹决明不由眼前一亮,心间似被什么拨动了一下,阵阵涟漪荡漾开来,奇妙得紧。 是她!那日在水榭遇到的那位姑娘! “时笙歌,时笙歌竟然提前露面了,哈哈,看来今晚是赚到了!”有人激动的大喊着。 尹决明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中的人,一袭白衣翩翩,身材消瘦,个头倒是高挑,露出的脖颈白皙秀颀,下颚轮廓柔和,浅淡的薄唇,高挺的鼻梁,只可惜看不到眉眼,可即便是这样,那一静一动之间也颇有一番韵味。 尹决明单手支在窗棂上,有些意味深长地揣摩着:“她为何薄纱覆眼?看不见?” 说罢又觉得不对,看她走路的样子并不像是看不见。 绿儿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我来的时候时笙姐姐就一直戴着薄纱从未取下来过,不过她的眼睛是看得见的。” 尹决明摩擦着下颚,点漆的黑瞳神采飞扬,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哈,这就有趣了!” “各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今日云烟姐姐身体不适不能为各位表演,时笙为各位再唱一曲作为补偿,不知各位……”时笙站于台前,清冷淡漠的声音向舞台四周散去传入众人耳里,却不料半路被人截了去。 也不知谁扯着嗓子吼了声,“可以,时笙姑娘若是为我们再舞上一段,我们便不再叫云烟出来。” “对,我们要看舞,看舞!” 时笙似乎没料到有人会趁热打铁,毕竟断魂楼有规矩,艺姬在十八岁之前只唱曲儿,十八之后方可露面跳舞,刚才也只是因为要向众人道歉解释这才提前露了面,倒是小瞧了这帮看客们。 楼妈妈在后面瞧见时笙露面时就急了,这没收钱就给露了脸,那得损失多少银子啊! 这会子又听见那些个看客们让她跳舞,急的眼都红了,揪着手帕狠狠看着那台上的人:我的姑奶奶,这可不能答应啊!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哎呦! 时笙微低着头,声音平缓,“想毕各位清楚断魂楼的规矩,想看时笙一舞还需等到下月十三……” “那就让云烟出来,你不跳就让她出来,老子们都给钱了,就是要看舞,就是生病了也得给老子出来,不然老子就砸了这断魂楼!” 不知是谁这么嚎了一嗓子,那些个蠢蠢欲动的人也跟着闹了起来,“就是!就是!要么你跳,要么将云烟叫出来!爷今天就是要看舞!” 场面一片混乱,时笙很快便成了众矢之的,尹决明听着那些人胡乱的嚷嚷声,剑眉微颦,也不知她会如何应对。 “好。” 斟酌一番后,时笙欣然答应了,断魂楼在边关城池,又是各国贸易来往的必经之路,来这里的看客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甲一方,她们自是得罪不得,反对也是没多大用处,至于楼妈妈那里……到时候再跟她解释清楚便是。 他这般想着,却不知楼妈妈刚听到时笙那一个好字就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乐起,是云烟的舞蹈云袖惊鸿舞。 此舞乃是云烟当年独创,一支惊鸿舞震慑边关一座城,让初露身手的云烟成了那些公子少爷,老爷,先生日日追捧,可望不可及的梦中仙子。 也是这支舞让她收获了今生挚爱,只可惜如今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惊鸿已然成了当年。 时笙刚来断魂楼时曾被人欺负,云烟帮过他一次,因此他跟着云烟学了很长一段时间,云袖惊鸿舞是他学的第一支舞,如今再跳自是手到擒来。 乐声起,台中的人舞步轻盈,衣袂飘然,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如同一位翩翩仙子在月下独舞,让人舍不得眨眼,水袖惊鸿,当真不愧惊鸿之舞。 “好!好!”轰然掌声随着看客们的吼叫声结束了这段绝美舞蹈。 时笙向众人行了一礼便转身下台去了,任由后面的叫喊声冲天。 尹决明目光潋滟,视线随着时笙的身影而去,直到看不见,这才低笑喃喃道:“真是位清冷又可爱的女子。” 真是,美极了…… “可爱?尹公子你还是第一个说时笙姐姐可爱的人呢!”绿儿笑道。 “是吗?你们不觉得吗?”尹决明也笑了起来,在他眼里,多才多艺又善良的小姑娘就是很可爱的。 绿儿想了想,才又说道:“我觉得时笙姐姐人很好,就是太孤寂清冷了,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总是一个人,有的时候看着还,怪可怜的。” 尹决明一愣:“她刚才不是替云烟解围了吗?她和云烟关系也不好?那还帮她?” 绿儿摇头:“这倒不是,云烟姐姐对时笙姐姐有恩,时笙姐姐一直记着,云烟姐姐有难,时笙姐姐肯定会出手帮忙的,要说关系好不好?嗯~时笙姐姐还是会听云烟姐姐的一些话的。” 尹决明点头,忍不住赞道:“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唉!只可惜时笙姐姐怕是又要被楼妈妈教训了。”绿儿摇头叹息着。 尹决明回头,有些不明白:“这是何意?” 绿儿抬眼,奇怪地看着他:“公子不知道断魂楼的规矩吗?” 尹决明摇头,目露疑惑:“我初来孤狼关,确未曾听闻,不知有何规矩?” 原来是外来人,难怪什么都不知道,青儿心中明亮,说,“断魂楼有规定,青姑的姑娘十八之前不可露面,不可舞蹈,可时笙姐姐今晚全犯了,还不知道要被楼妈妈怎么罚呢!” 尹决明指尖摩擦着酒杯,皱眉不解:“她不是为了平抚那些人才出此下策的吗?这样也得罚?” “楼妈妈才不会管是什么原因呢!她只知道自己少赚了一大笔银子,不生气才怪!”绿儿幽幽叹道:“时笙姐姐性子倔,定然又得挨罚了。” 尹决明:“……” “我去找她讲讲理!”说着,尹决明便起身准备出去。 却被绿儿一把拉住:“公子,等等。” 尹决明回头:“怎么?” 绿儿犹豫片刻,思忖着开口,“我觉得您还是别去的好……” 尹决明这就不明白了,皱眉追问,“这是为何?” 绿儿有些纠结,在尹决明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才悠悠道来:“时笙姐姐为人孤僻冷傲,脾气也是倔犟得很,楼妈妈若真要打她,她便自己领着,若有人过去替她求情她也不见得会高兴的。” 尹决明满腹疑惑,这下就更不明白了:“这是什么道理?” 帮她求情她还不乐意? 绿儿摇头:“不知道,大概是习惯了吧!也许是不想欠人情?又或者……嗯……” 绿儿皱着眉头,后面半句没说出口,倒是又说了句:“时笙姐姐曾说过,生做世间孤独,何求人间温暖,世间温情,于她无关。” 尹决明一愣:她这是…… 发觉帮不了忙,莫名有些烦躁,回头见汪涵和那青儿早醉得不省人事,便有些不耐地向绿儿挥了挥手:“去将你那姐妹带回去吧!” 绿儿对着尹决明欠身一礼,便半搂着青儿出去了。 叫了两声汪涵,没醒。 尹决明瞅着趴在桌子上口水直流的某人,端起一旁没喝完的茶就对着他脸泼过去。 呵呵,果真是真哥们儿! 汪涵被水泼得一个激灵,猛的坐起身来,神色慌张地左右看了看:“怎么了?怎么了?你爹追来了?!!” 第7章 鞭策 转头见尹决明老神在在地坐着,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老大还没开跑,说明还没被发现,吓死人了! 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些不满,“决明兄,你也忒不厚道了吧!我都睡着了你还泼醒我。” 尹明决没接他的话,只笑吟吟地瞧着他,直瞧得汪涵心肝儿乱颤。 完求,这大哥一脸坏笑准是又想干坏事了! 果不其然,尹决明上身微倾,满脸狭促笑容,“汪兄,你对这里熟,带我逛逛青姑后院呗!” 汪涵一个踉跄,差点脑门儿磕桌子上,咽了咽口水,一副果然如此的惊恐表情。 强压着心中的小颤抖,一句话说得磕磕跘跘:“决,决明兄啊!你,你去人家后院干嘛?那都是人家姑娘们休息的地方,再说,人家青姑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你,这不合适啊!” 尹决明挑眉,心里记挂着人,也懒得再跟他解释,一巴掌框上汪涵的脑门儿,说:“叫你带路就带路,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我就只是去看看,又不干什么!” 汪涵苦着脸揉着脑门儿,心想:上次你不也说就去看看吗?结果差点拆了人家屋子,你这话能信吗? 最终,为了保住小命,汪涵只能可怜巴巴地败在了尹决明的淫威之下,带着他悄悄翻进了青姑后院,东绕西拐半天,总算在一处院落看到楼妈妈和时笙几人。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猫着,只留个脑袋出来偷窥。 “跪下!” 突然一声怒呵,将暗处的两人吓了一跳,差点儿就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了,缓过神来才发现那声怒呵不是对着自己,两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汪涵拍着胸脯惊魂未定,腿肚子都还在哆嗦:“我滴个亲娘诶!这阵仗咋跟你爹那么像呢!我还以为你爹来了,吓死我了!” 尹决明白了他一眼,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不过倒是比汪涵稍微镇定些,伸手在嘴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你小声点,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吗?” 汪涵一听,立马双手捂嘴,心有余悸地想着:这可千万别,要是再被发现,那可就真瞒不住尹大将军了,让他知道我又带着你出来逛花楼说不定会打断我的腿,京中那事儿指不定尹大将军还记着呢! “时笙,你倒是能耐啊!都能自己做主了,啊?你就这样不管不顾跑去跳了舞,知道我要损失多少银子吗?” 楼妈妈暴躁尖锐的怒吼声传入两人耳朵,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将目光转了过去。 只见时笙依旧是刚才表演时的那身白色衣裙,此刻正笔直的跪在楼妈妈面前。 听见楼妈妈的话,时笙微抬头,疏离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会还的。” “还?你要怎么还?你身上还有钱吗?还是你打算将送去安乐居的银子断了?” 时笙一听,忙道:“不行!安乐居不能断银子,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楼妈妈抱着手臂,冷哼一声:“想什么办法?你既不断安乐居的银子,要怎么还钱?还是你打算去红娘?” “我不能去红娘!”时笙的脸色似乎有些惨白,但因双眼蒙着薄纱,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去!这什么情况?决明兄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汪涵两眼瞅着前方,一双大大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疑惑。 尹决明看了时笙,收回视线落在汪涵身上,将之前发生的事简洁明了地跟他说了一遍 汪涵听完更晕了:“云烟姑娘善舞,时笙顶替跳舞也没错啊?再说了,那不都是那些个看客要求的吗?这还能怪她?” 尹决明复而提醒道:“我不是说了吗?断魂楼有规矩,青姑的姑娘没满十八只能唱曲儿,露脸和跳舞都是满十八那天单独收票费的。” “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时笙提前露了脸,不仅露了脸,还跳了舞,所以那些个人白白得了便宜,楼妈妈是因为没有赚到那笔票费所以发了火?” 尹决明喟叹一声,点头:“是这个意思。” “啧啧……那她这下可惨了,这楼妈妈可是爱财如命,这回白白丢了一笔银子,小美人儿指不定要被打成什么样呢!”汪涵有些惋惜,唉!多漂亮的人儿啊!啧啧。 尹决明:“……” 尹决明忍住想揍人的冲动,将视线转到时笙那边。 “时笙,你可要想好了,若是还不了钱,可不要怪楼妈妈我不近人情将你送去红娘!”楼妈妈略带刻薄的声音再次传入两人耳中。 汪涵也闭上嘴侧目看去。 时笙依旧背脊挺直,似有一股坚韧的倔犟让他不肯弯腰,沉默半响,时笙突然开口,语气依旧清冷:“我今日跳的是云烟姐姐的舞,并非是我自创,下月十三我会跳自己的舞,再加一场水上梅花舞,妈妈大可照常收费。” “水上梅花舞?”楼妈妈似乎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便收了神色,嗤笑道:“时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水上梅花舞创世百年,除了当年创舞之人,到如今过了百年,能够将水上梅花舞完整跳出来的也就一两人,你凭什么说你要跳那支舞?要是中间出了差错,看客们闹了起来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这么好收场的。” 时笙:“我既然能说出来,自然是有把握的,楼妈妈只管收钱便是。” 楼妈妈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呵!行!你既然这么有把握,妈妈我就相信你一回,不过,今晚的事你是不是也得给个说法?不然我这青姑的姑娘还不得都学了你的样?” 时笙沉默片刻,依旧泰然自若:“楼妈妈处置便是。” 话落,楼妈妈突然变了脸色,斜了她一眼,对着众人怒声喝道,“时笙罔顾断魂楼规矩,今日我便惩一儆百,鞭策二十以儆效尤,若日后还有人再犯,鞭策加倍,送入红娘!” 周围的几个姑娘被吓得齐齐一颤,这话楼妈妈是说给她们听的,难怪今日要将青姑的姑娘们都叫过来,当真是惩一儆百。 楼妈妈冷哼一声:“动手!” 便有一大汉从她身后走了出来,那大汉一身横膘,个头也大,一脸凶相,手中拿着一根皮鞭,绕过时笙在他身后站定。 手一扬一落,只听“啪”的一声,皮鞭落在时笙的后背上,顿时皮开肉绽,周围的姑娘们身子跟着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有的甚至吓得尖叫出声。 而被挨打的时笙却是双手紧握,死死咬着下唇不愿溢出一丝声音来。 皮开肉绽的鞭笞让尹决明心中一颤,恶狠狠地瞪着那挥鞭的大汉,双眼微红,硬是生生忍下了那冲上去的冲动。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时笙那样清冷孤傲的人,他这样唐突的出去只怕会让她心生厌恶,她不喜欢有人帮她,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她受伤,她更不想有人看到她的脆弱,她…… 尹决明咬牙狠道,她怎么就这么倔呢?有人帮她不好吗?为什么还没接受便要拒绝? 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第十五鞭……时笙依旧一言不发,只紧握的双手颤抖不止,嘴唇也被他咬破溢出了一丝血迹,后背早已鞭笞得血肉模糊。 第8章 倔犟 躲在暗处的汪涵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满腔愤怒,怎么说也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下手怎么能这么狠? 忍不住在心里将楼妈妈祖宗十八代都挨个儿问候了一遍,咬牙切齿地模样活像是挨打的是自己似的。 晃眼间见尹决明竟出奇地没有英雄救美,汪涵目露诧异:“决明兄,你以前不是惯爱英雄救美吗?怎的这回这么沉得住气了,不会被吓到了吧?” “决明兄?”见他没反应,汪涵又叫了声。 其实如果他仔细看,就能发现尹决明早已身体紧绷,只强忍着才没冲过去。 他的愤怒比曾经英雄救美时不知高出多少,他愤怒,生气,气的好似心都在疼,但他不敢就这样闯入她的世界,她还不认识他,他不想吓到她,更不想她会因为他的突然闯入而讨厌他,所以,他得忍着,必须忍着。 他尹二公子何时做事需要顾及他人感受?但这个姑娘却是个例外,尹决明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但他就是怕惹了这姑娘生厌。 “像她这般冷傲的人,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狼狈的一面的。”我若闯去,她怕是会对我生厌,尹决明低声呢喃,只觉心中郁闷难忍。 至于汪涵能不能理解,尹决明可就不再管了,因为自己能理解,正因为能理解,所以此刻心更痛。 “等一下!” 一道清脆又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正要落下的第十八鞭。 大汉动作一顿,闻声望去,就见一蓝衣女子跌跌撞撞的跑来。 女子身姿纤弱,五官清丽婉约,此刻又是泪流满面,柔弱之意尽显。 只见她猛地将那大汗推开,瞧着跪在地上满背伤痕的时笙,忽的捂嘴失声痛哭起来。 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时笙,却被他苍白的脸吓得停在了半空。 也不知是下雪的缘故还是他眼上白纱的映衬,时笙那本就白皙的肌肤此刻几乎透明,本就颜色浅淡的嘴唇几乎是惨白的。 云烟不忍再看,跪向楼妈妈,哭泣道:“妈妈,求你不要再打了,时笙身子本就弱,怎么受得起这般鞭策?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您要罚就罚我吧!不要再打她了,不要再打了,呜呜~” 楼妈妈见云烟闯了进来,顿时黑了脸,又听她说的话更是火冒三丈:“知道是你的错就对了!老娘当时怎么劝说你的,你可听了?现在来求我有什么用?难不成你来替她还银子替她受罚?” 云烟抱着时笙点头,业已泣不成声:“我替她受罚,银子我来还,妈妈,你就放了她吧!” 时笙微抬眸,柔弱却又坚韧:“不用,我自己可以还。” 楼妈妈看着两人冷笑着,许是怒气上头,说的话有些刻薄:“呵,你来还?人家都不领你的情!何必凑上来热脸贴冷屁股?再说了,你的家底儿都被那男人骗完了,你拿什么还?你还想救她?你还是先救你自己吧!” 楼妈妈看着云烟瞬间苍白下来的脸色并没有住口,依旧将一根根利刃扎在如烟的心上:“我早告诉过你这世上男人不可信,你偏偏不听,还要一股劲儿地往里钻,现在好了,陷进去了,尝到情爱的滋味了,如何?可还满意?” 云烟颤抖着双唇,苍白的脸上满是痛楚,这是她等待了三年的结果,多么让人痛彻心扉。 这半年来让她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让她夜不能寐,食不能安的痛,如今又被人硬生生地扯出来刺她的心。 真的好痛啊!痛得无法呼吸…… 如烟瘫软地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唇埋头哭泣,久久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别,别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不想再听了,真的不想了,我的心快要死了,快要疼死了啊! “别说?怎么?听不下去了?我却偏要说!你信他,爱他,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接济他,甚至连自己的赎身钱养老钱都给了他,可最后呢?你沦陷了,他卷着你的钱跑了,过他的逍遥日子去了!你白白等了他三年之久,说不定人家现在儿子都有了!” 楼妈妈愤恨地瞪着地上的人,“你再看看你自己,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名声也没有了,你现在还想救别人?你拿什么来救?啊?” “你别逼她了!”时笙有些痛恨地吼出声,何必呢?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而已,她已经如此模样了,何必还要去逼她! “我去红娘!” 云烟绝望的声音与时笙的痛吼同时响起响起。 楼妈妈愣住了,随后大怒,一把夺过大汉手中的鞭子,朝着云烟怒抽了下去,“你去红娘?你竟然敢跟我说去红娘?怎么?老娘辛辛苦苦培养你十几年就是让你这么自甘堕落的?” 打了几鞭后,楼妈妈突然扔了鞭子,恶狠狠道:“好啊!你想去便去!今日那些看客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他们当真是想看你跳舞?你做梦吧!他们只不过是知道你被一个穷小子骗了钱财身子,如今个个都在嚣想你,你愿意去伺候便去,妈妈我不怕收那银子!” 云烟捂着脸低头痛哭,楼妈妈字字珠玑,句句话都是穿透她心脏的利剑,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所谓爱之深痛之切,当初有多爱,如今便只剩加倍的疼痛了。 “不要,妈妈,不可以,不可以让云烟姐姐去红娘,钱是我欠你的,我自己还。” 时笙说着,一把将云烟从自己身上推开,对那些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姑娘们道:“帮我看着云烟姐姐。” 转而又对那大汉亦然坚定道:“还有三鞭,来吧!” 那大汉看了眼楼妈妈,见她没什么反应,便知道这是同意了,毕竟像楼妈妈这种人怎么可能将自己栽培了十多年的好苗子便宜那些看客?即使苗子被蛀虫咬了一口。 捡起地上的鞭子,将剩下的三鞭也打完,这才跟着一脸怒气的楼妈妈走了。 那些个姑娘见楼妈妈走了,齐齐松了一口气,绿儿似乎想过来扶他,被他拒绝了:“我没事,绿儿,麻烦你帮忙将云烟姐姐送回去,伤口给她处理一下。” 绿儿点了点头,和其他几人扶着失魂落魄的云烟忧心忡忡地离去了。 人走了,灯也没了,只时笙满身伤痕孤零零地跪在雪地上。 偌大的院里静得能听见细微的风声,还有那簌簌飘落的雪花,似叹息,又似哀愁。 雪花冰凉透骨,冻着院内的人,也冻着院外的人…… 第9章 好巧 良久,跪在院里的人动了。 时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许是跪了太久,腿脚有些麻木,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躲在暗处的尹决明惊了一下,向前跨了一步,似乎想去扶她,却被汪涵一把拉住了:“决明兄!大哥!尹大哥!方才人家挨打你都忍住了,现在不过走几步路而已,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尹决明脚步一顿,心中有些失落,回头道:“我就是想扶她一把,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受了伤的女孩子”。 再看过去时,院子里早没了时笙的影子,不由气结,恼怒地瞪了汪涵一眼,一甩衣袖便从来时的路走了。 汪涵摸了摸鼻子,有些憋屈地想着:我也没干啥事儿吧?怎的就气上了? 撇了撇嘴快步跟了上去,断魂楼的青姑院连着南面的前门,在时笙一舞之后便打烊关门了,如今开着的是断魂楼的红娘院,那是断魂楼在北面有一处大门,靡靡之音若隐若现,却勾不起尹决明半丝情绪,汪涵此刻更是不敢想其他,眼前这位大哥生气了,他得小心点别惹火上身才是。 毕竟这小爷真要闹起来,皇帝都得头疼! 两人一路绕回青姑院,偷偷从青姑院的一个偏僻角落翻墙而出。 刚一落地,就听见有人大喝,“什么人?” 两人心下一惊,转身就准备开跑,然而刚踏出去一步,一把明晃晃的剑便搭在了两人的脖子上。 尹决明心中苦叫不已,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翻墙都能掉坑里,第一次出来玩就这样被逮个正着。 “转过身来!”一道严肃而熟悉的声音传入两人耳朵。 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 认命地转过身。 尹决明对着来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哥,好巧啊!哈哈……” 汪涵也苦哈哈地叫了声:“子阔大哥……” 来人一身银制军甲在夜色中散发着银白的冷光,原本柔和的脸颊也被这冷光折射得严肃冰冷,完全没了往日的温和气息,此人正是尹决明的大哥,尹家军副将尹风,尹子阔。 尹风见是自己弟弟和汪涵,愣了一下:“阿明?阿涵?大半夜的,你们怎么在这里?” 问完,又想起之前见两人翻墙出来的,看清这是什么地方,顿时明白过来,面上染上温怒:“阿明,阿涵,你们可知错?” 两人立马老实的垂着头,声若蚊蝇:“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尹风见两人每次都这副乖巧认错,却依旧改不了的模样摇了摇头:“算了,我先让人送你们回去,等我巡逻回来再收拾你们。” 两人苦着脸不敢造次,只得乖乖回去等着,一左一右两个魁梧的士兵将尹决明和汪涵夹在中间,汪涵悄悄扯了扯尹决明的衣袖,小声道:“决明兄,你大哥今日轮班巡夜你怎么不早说?” 尹决明抽回衣袖也很是懊恼:“我不是忘了吗?我要是还记得,敢和你出来混?就算出来混也肯定避开我大哥,怎么会被他逮个正着?” 汪涵无语,只得苦大仇深地跟在他身后,心中默默祈祷尹风千万别将今晚的事告诉尹大将军,否则自己准得收拾东西滚回京去。 时笙一路强忍着背上的疼痛,脚步虚浮地走回了住所白鹭居。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似再也坚持不住跌坐在地上。 漆黑的屋里没有一丝光亮,时笙扯了蒙在眼上的白纱捏在手里,在从窗槛潜进的一缕月光中将身体缓缓蜷缩起来。 就这样吧!就这样睡一觉,等到明日就好了,他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大雪依旧在簌簌地下着,似要洗净这场不尽人意的笑料。 都尉府 汪涵在堂内有些焦躁不安,一趟过去又一趟过来地打着圈,口中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这下可惨了,子阔大哥不会赏我们军棍吧?” “哎哟!这下我的屁股还不得开花啊~” “决明兄,你倒是说句话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汪涵苦叫半天,回过头却发现尹决明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真是又气又急。 尹决明反倒是又淡淡嘬口茶,这才道:“急什么?怕也没用,要打迟早要打,怕也躲不过。” 汪涵听完更痛苦了,完了完了,他要这样说,那八九不离十会被打了!“不成,要不我还是回烂客居躲躲!” 说着就往外跑。 尹决明伸手捂脸,这人是老鼠胆子吗?多大点儿事儿啊!怎么吓成这样? 也恰在这时,尹风推门而入,正好与准备要跑的汪涵撞在一起。 尹风一把扶住被自己撞得差点摔倒的人,讶异道:“阿涵?这么急做什么?” 汪涵抱着被军甲撞得疼痛的额头,做贼心虚地退了两步,苦哈哈地笑着:“哈哈,子,子阔大哥你回来啦!” “嗯。”尹风应了声,随后正了神色,“你们……” “副将,人带回来了,是现在审吗?”一个声音适时地打断了尹风后面的话。 尹风沉声道,“先带去暗室,我马上过来。” “是!” 待那小将走了,尹风这才看向屋内正好奇往外瞧的两人,喝斥道,“瞧什么瞧?今晚的事还没找你们算账呢!还有心情管其他的?” 尹决明呵呵地缩回了凳子上,汪涵则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子阔大哥,我真知道错了……” 尹风看着他:“知道错了就好。” 转而又对尹决明道:“还有你,才从军营出来就又开始胡闹,你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真当我不会收拾你吗?” 尹决明乖乖低着头,老老实实认着错:“大哥,我真知道错了,再说我也没干什么呀!就只是去听个曲儿而已嘛……” “你还说!”尹风怒瞪着他:“明天你们两人都给我到军营找沈叔报到去。” “啊?不是吧!”尹决明瞪大了眼睛,又找沈正海?他可才从军营出来半日啊! 尹决明满脸苦闷,试图打着商量,“可以换个人不?” 尹风不为所动,俨然做了决定,“没得商量!明日若是看不到你人,回头我就告诉父亲。” “好的,好的,子阔大哥放心,我明天一定和决明兄准时到!”汪涵急忙保证,他可不想面对尹大将军,只要不是尹大将军,其他的谁来都好。 尹决明心中憋闷,暗骂一声,狗日的汪涵。 尹风瞥了两人一眼,又教训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看来他们抓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犯人,否则也不会三两句就这么容易放过他们。 尹风一走,尹决明就瘫在地上不起来,完了,又遇上沈叔那一根筋的木头了,这下惨了…… 第10章 喜欢(一) 自那晚尹决明被尹风逮了现行,便被关到军营里训练,直到除夕前一日。 尹家军的将士们在宽大的校场围了个圈,时不时的传出一阵阵豪放的欢呼吼叫,尹风和尹鸿一走出军帐就听见一阵欢呼声。 “好,好,打得好!” “打得好,打得好!” “二公子好身手!” 尹鸿看了眼那群乱哄哄的将士们,哼声道:“这臭小子,让他来军中历练,他倒好,成天跟着这群老少爷们儿打架斗武。” 尹风也抬眼看去,正好瞧见少年人打赢一场神采飞扬笑容满面的模样,摇头失笑:“打打也好,更能锻炼他的反应能力,他在京中也没这个机会给他施展拳脚。” 尹鸿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恰好这时又传来一阵欢呼。 “二公子好身手!” “二公子打得好!” 尹鸿看过去,鼻子轻哼:“听说是你又将他带回军营的?这臭小子又在外面犯什么事了?还有汪涵那小子一起?” 尹风一听,眉目间染上了笑意:“是我带来的,父亲不必担忧,阿明并未惹事,阿涵当时和阿明在一起,我便一起带回来了。” 尹鸿转头看向这个大儿子,哼道:“从小到大就你知道惯着他。” 尹风笑了笑,正当开口又听见有人大喊:“二对一,二公子胜!” 尹鸿看了眼场中,又看了眼尹风,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这臭小子当年打死要跟着你学武,亏得学出个人样了,否则老子就打得他回炉重造。” 尹风看了眼自家老爹,心中却想着,要回炉重造那也得有炉啊!随后依旧温和地应付着老爹:“阿明睿智不输旁人,只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些年留他一人在京,也苦了他了。” 尹鸿瞪向他:“我尹家的人这点苦都吃不得那还谈什么带兵打仗?” 随后又看向场中,少年欢快的笑容刺在了他的心头,半晌叹道:“能怎么办?咱们尹家若再有人出尽风头,那就该有人睡不着觉了。” 尹风垂眸不语,尹鸿又道:“明日就是除夕了,再过半月京中又该有人来了。” “是,都打点好了,父亲不用担心。” 尹鸿点头,大儿子办事他自是放心的,只提醒道,“也不知道这次来的人是谁,你回头让那臭小子滚远些,警告他让他最近安分点。” “明白,父亲放心。” 于是,打得正有劲的尹决明被尹风叫住,擦了把汗,屁颠屁颠地跟着自家大哥跑了,留下一地直呼不过瘾的将士。 尹风将尹决明拉到自己的营帐仔仔细细说道了一番,尹决明时不时点头保证,实际上心思早飞到外面去了,也不知道交给汪涵那小子的任务怎么样了,一会儿找他去问问。 “阿明?阿明?” “……啊!好,好,一定不犯了!”尹决明猛的回神,也不知道尹风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儿的保证。 “……”尹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半晌,无奈叹道:“阿明,你可有听我说什么?” 尹决明心道不好,自己刚刚在想别的事,还真没听到他说什么。 看了眼大哥那颇为无奈的眼神,尹决明眼睛咕噜一转,大哥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让他不要再去那些烟花柳巷疯玩。 于是,态度极其认真地保证道:“大哥,你放心,我保证再也不踏进断魂楼半步!” 我翻墙进去总行吧!哈哈,真是聪明如我! “唉呀!”尹决明抱着被敲疼的脑门儿,颇有些憋屈地望着尹风,他都这么“诚恳”地保证了,怎么还打他?难道自己大哥这回学聪明了? “我在跟你说除夕春节的事儿,谁跟你说什么断魂楼了?”尹风没好气地说道。 事实证明这回还真不是尹风的问题,而是他自己不打自招。 傻呵呵地揉了揉脑袋,尹决明十分厚脸皮地探过去:“那个,大哥,你能再说一遍不?” 尹风抚额,指着门口,有些咬牙:“算了,你只要记得别再惹事就成,好了,你可以出去了,马上。” “好嘞!”得了解放令,尹决明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溜烟儿地跑了,徒留尹风在原地无奈摇头。 出了军营,尹决明一路骑着马儿狂奔到了孤狼关城内。 进城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了那提前逃脱升天的汪涵。 此时的汪涵正在断魂楼的青姑院听曲儿赏舞,一旁给他添酒的姑娘正是上次那个青衣姑娘。 尹决明到了之后直接挥手将人赶了出去,端起一旁的酒一饮而尽,十分不爽的将他手中的酒壶夺过来,揶揄道:“汪兄,你不仗义啊!才训练两天就装残跑出来了。” 汪涵伸手去夺回酒壶,却被尹决明躲开了,气恼道:“你也可以装残啊!我又没拦着你,把酒给我!” 尹决明死不要脸地将酒壶里的酒一干而尽,将空酒壶扔进汪涵的怀里,撇撇嘴:“算了吧!我就算是真残了,我老爹大概也不会将我放出来,还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战死沙场是荣耀,他也不想想,那时候我是在军营训练,要是让人知道堂堂大将军的儿子死在了军营训练里还不得笑个千儿八百年,他有什么可得意的?我都嫌丢脸!” 汪涵不以为意地晃了晃脑袋,嗤道:“那也要你有脸才丢得起啊!你这脸皮厚得跟城墙道拐似的,还在乎那千儿八百年?” 闻言,尹决明似乎认真地想了想,随后郑重其事地点头:“也是,就算是万儿八百年我也不在乎,何况一个千儿八百年。” 汪涵点头:“就是!” 得,果然是彼此了解的狐朋狗友。 尹决明一撩衣摆,坐在软垫上瞧着汪涵:“得了,废话少说,让你留意的事儿怎么样了?” 汪涵哼哼一声:“区区小事,简直是降低了本公子的价值!” “一直给你盯着呢!” 尹决明见他拖拖拉拉,有些烦躁的打断他:“屁话少说。” 汪涵瞪眼,求人还有这么霸道的吗? 尹决明挑眉:你说呢? 第11章 喜欢(二) 汪涵顿时泄气,老老实实地将这几天看到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听完,尹决明便轻皱着眉头:“这么说她的伤势还没好利索了?” 汪涵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反正脸色不太好,除了被打的第二天出去了一趟,之后就再没出去过。” “她现在在哪儿?青姑后院吗?我去看看她。” 说着,他就要起身走人,可是把汪涵吓得够呛,忙一把拉住他好说歹说:“我的好大哥,你可饶了我吧!这可是大白天,你就想跑人家后院去?这是青姑可不是红娘,再说了,我刚都打听了,那时笙今日也出去了,你就算是去了也找不到她人。” 尹决明一愣:“出去了?去了何处?” 汪涵苦着脸道:“这我哪儿知道?难不成人家一个姑娘家要出去我还得跟上去吗?” 尹决明拉着他继续问:“你找谁打听的?去问问她时笙去了哪?” 汪涵满脸难以诉说的表情,心中苦叫连连“不是吧?决明兄,你要跟踪一个姑娘?你是怎么想的?要是让你爹知道了,怕是不用你死在军营,直接就将你就地正法了!” 尹决明自己也是一愣,没什么底气地反驳:“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伤好了没有,她看起来那么柔弱的样子,要是伤没好晕倒在街上,她又长得那么好看岂不是危险了?” 汪涵将即将送到口中的酒又放下,满是不可思议地瞅着他:“决,决明兄,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京中的娆娆姑娘你都没这么上心过诶!” 可千万别啊~要真喜欢上了那可就真是作死了~ 喜欢吗?尹决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当初在水榭相遇,只觉得她是画中谪仙被她恍了心神,那时他是真觉得她美极了。 后来在断魂楼再见,又觉得她十分有趣,再后来又被她的倔犟和傲气吸引,这几日时常挂念忧心她的伤势,这算是喜欢吗? 尹决明陷入沉思。 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汪涵见他不说话,又见他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只觉得五雷轰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可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啊!他还想再多活几年。 然而,汪涵的担忧是一点没错的,因为尹决明很快就回了一个让汪涵脑仁发怵,双眼昏花的答案。 “好像,是有点喜欢的吧!” 汪涵崩溃地想大哭,什么叫有点喜欢?明明是芝麻点都不能点! 堂堂长公主之子,将门之后,名门望族贵公子,喜欢谁也不能喜欢上风尘女子啊!即便是卖艺不卖身的艺姬也不行!这玩归玩,也不能当真啊! 汪涵双眼含泪,他真是要哭死了!他还能活着回去见他的宋家妹妹吗? “决明兄,你开玩笑的吧?”汪涵多想他点头对他说,对啊!我就是开玩笑的,然而事实并不如他的意。 只见尹决明认真的点头:“我认真的!” 汪涵咬着唇,这回是真的要哭了,完了,全完了!这一双腿如今真成了记挂在自己身上的了,说不定哪天尹大将军就来提走了,呜呜,完犊子了~ 尹决明瞧他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适时安慰道:“好了,矫情什么?又不是让你喜欢她,是我喜欢她,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汪涵含着泪点头:“目前还是,以后就不知道了……” 尹决明:…… “既然是兄弟,那兄弟我现在需要你帮忙,你帮不帮?” 汪涵沮丧着脸:“我不……我帮,帮!” 尹决明顿时眉开眼笑:“那行,快去问吧!” 汪涵看着那在眼前晃悠的拳头欲哭无泪,好想说不帮,但是他不敢,决明兄的眼神好可怕,拳头也好可怕,呜呜~ 尹大将军,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儿子用武力逼我! 呜呜~是他逼我的~~ 两人顺着青儿说的地方一路问过来,终于找到了城西的安乐居。 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围墙破败,有的地方都裂口子了,还有的地方竟从墙缝里长出了杂草,就连大门看上去都有些年久失修的感觉。 尹决明磨擦着下颚,时笙每月将自己赚的银子送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安乐居是干什么的地方?看起来挺破败的。” 汪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虚地看向四周,语气僵硬地回了句:“不知道。” 他实在不想让尹决明再见到那什么时笙,他觉得自己当初带他去断魂楼就是个错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这辈子就没这么后悔过! 可是武力比不过,文斗也比不过,他只能忍气吞声地跟着,却也管不着他自己生闷气。 汪涵实在想不明白,在京中他们不也常常逛遍各种花街柳巷吗?也没见他对谁上心啊?怎么这才头一回上断魂楼就栽了呢? 娆娆姑娘给他唱了这么多年曲儿,也没见他对人家动心啊! 尹决明也没理他什么态度,正打算推门进去,却听见开门声,吓得一惊,一手提起汪涵便闪身躲在了一旁的大树后面。 汪涵被他突然提起吓得惊魂未定,想要大叫却被尹决明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只得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不是胆儿挺肥的吗?那还躲什么? 尹决明没搭理他那要吃人的眼神,依旧一只手拽着他,一只手捂着他嘴,目光落在安乐居的大门前。 木门被打开,率先走出来的是戴着幕篱的时笙,继他之后又走出一个文弱书生般的男人。 “白芷。”那男人叫住了时笙。 时笙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苗大哥还有何事?” 苗齐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时笙:“这是我新研制的金创药,效果不错,还不会留疤,你这脾气实在容易受伤,这药你拿着吧!虽没看到你的伤势,但还是知道你定不曾好好处理伤口。” 说着苗齐白又叹了一声:“你总是这样不照顾好自己,我……” “不用了,苗大哥,你帮我照顾好那些孩子们就好,其他的无需操心,明日便是除夕,我这几日会比较忙就没空过来了,你陪他们好好过个春节便好。” 时笙声音清冷平缓,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苗齐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满目的怜惜与无奈,摇头叹道:“你总是这样冷傲绝情,将一切温暖拒之门外,何时才能打开心门让阳光照进你心里,何时才能让心里住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呢?” 直到看不见时笙背影,苗齐白这才关门进去。 躲在一旁的尹决明和汪涵这才敢从大树后面出来。 汪涵满是幸灾乐祸地瞅着尹决明,嗤道:“决明兄,这下你看到了吧?人家有情郎了!有~情~郎~了!你就别肖想了成不?” 尹决明盯了眼紧闭的木门,转头踢了汪涵一脚,怒瞪他:“他那是单相思!单相思懂不懂?人家时笙根本不喜欢他!” 汪涵抱着脚委屈极了,小声辩解道:“他是单相思,你就不是了?你没听他刚说那时笙冷傲绝情吗?她不会喜欢上那姓苗的,自然也不会喜欢上你,你就死心吧!” 尹决明剐了他一眼,实在不想跟他废话,转身便走。 汪涵跟上去再接再厉,苦口婆心:“而且你听见人家刚叫她什么了吗?白芷!是叫的白芷!不是时笙!像她们这种女子的本名可不是谁都能知道的!这只能说明他们不止是普通的朋友,我说……唉!你别跑啊!决明兄,尹恬!” 汪涵瞧着那跑出老远的人,犯愁得嘀咕着:“你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看着那人快没影儿了,汪涵只得匆匆追上去。 尹决明疯狂地往前跑着,他的心中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堵的他喘不上气,也实在不想听汪涵那斯再讲什么鬼话。 知道名字又怎样?我也会让她亲口告诉我她的本名,我一定会让她也喜欢上我!孤高冷傲又如何?紧闭心门又如何?我一定会是照进你心里的第一缕阳光! 时笙,白芷,你等着! 第12章 搭讪 时笙的脚程并不快,尹决明没跑多远就追上他了,但他并没有跟上去,而是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的身后。 从郊外跟到城内,从静默小道跟到熙攘人群,就这样一直默默地,默默地跟着。 尹决明想,要是就这样一直默默跟着也挺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不远不近,不慌不忙。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就对这不过见了几面的女子如此上心,他向来是个风流浪子,但他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京州青楼与他相熟的姑娘不少,勉强入得他眼的也就娆娆一个,不因别的,就因她唱曲儿还行。 他心中有一首曲儿,轻快又欢喜,但他记不得了,只浅浅的似乎有点印象,只可惜娆娆也唱不出他想听的曲儿。 他不知为何如此执念,他就是觉得他应该找到的…… 就如同现在,他不知为何会在第一眼就被这个姑娘吸引,以至于念念不忘,但他就是觉得他本就该被她吸引,本就该对她念念不忘。 他说不出缘由,也讲不出道理。 汪涵这时也跟了上来,气喘吁吁,对这个半路跑走的人十分不满:“决明兄,你跑什么?累死我了!” 尹决明本不想搭理这个话唠子,说的话简直是气死个人,一点为好兄弟两肋插刀的觉悟都没有。 正打算加快脚步,却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一顿,回首问道:“汪兄,再过半月是不是就是时笙满十八的日子了?” 汪涵大骇:“你!你又想干什么?!!” 尹决明见他惊悚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不干什么,就是想请你帮忙留个好位置。” 汪涵心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留个位置:“没问题,只要你不作妖,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尹决明爽朗笑道:“那就多谢……”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前面一阵混乱。 竟是有人惊了马,那马儿在街上狂奔,吓得人群四散。 尹决明心中一紧,目光四处寻找那抹白色身影,恍然间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他,那瘦小的身影被人撞来撞去,可怜极了。 也不知怎的,似有人撞到了他的后背,时笙竟直接摔倒在地,此刻人群混乱,横冲直撞竟让他一时站不起来,那些人只顾着逃命,也不知扶他一把! 眼看就要被人踩着,尹决明心下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挤过来的人拦住,这才侃侃免了他被人踩踏的遭遇。 伸手将时笙扶起来,心脏却莫名砰砰直跳,尹决明耳垂滚烫,流连花丛多年的二公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时笙微微侧头,似看了他一眼,又似没看,似听到他的话,又似没听到,竟就这样收回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尹决明:…… 尹决明:??? 不是!这就走了?不是应该道个谢之类的吗? 也顾不得心中那点儿无措,两步上前将人拦住,憋着一口气,神色傲然:“我说姑娘,怎么说我也扶了你一把,让你免了被人踩踏,你怎么连句道谢也不说直接就走人?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吧!” 时笙闻声抬头,虽然有帷帽挡着,白纱蒙着眼,但尹决明知道,这次一定是在看他。 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被泼了一盆凉水,还是从头凉到脚的那种,冻得他耳垂那抹热烫瞬间凉了个透彻。 只听时笙那缓缓而平淡的声音传来:“公子跟了我一路也没见你解释一句,为何还来质问我?” 说罢,绕开他走了。 尹决明在原地凉凉,本想找个话茬儿好增加一下感情,结果完败! 摸了摸鼻子,傲然之气尽收,又笑盈盈地追了上去与时笙并排着走:“我说姑娘,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时笙目不斜视:“眼熟我的多了,不差公子一个。” 尹决明:…… “我说真的!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时笙:“不曾,公子别多想了。” 尹决明:嘿!这姑娘咋回事儿?吃大鞭炮了?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嘴角一弯,拿出他死皮赖脸那一套看家本领,委屈巴巴地放低声音:“我说姑娘,我认真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老是敷衍我?我看着不像好人吗?” 时笙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尹决明心中一喜,却听那人隔着帷帽语气淡漠疏离,又带着点惊诧:“公子看着像人?” “……” “???” 好!好!好!他如今是知道这姑娘为何没什么朋友了!这小嘴一张,不得罪人就不错了! 尹决明倒没生气,只是神色哀怨:“姑娘,我们没仇吧?做何这般骂我?” 时笙像是终于忍不住厌烦了,冷冰冰吐出一个“滚”字。 说罢便拂袖而去,徒留尹决明风中凌乱。 这!这…… 看着那快速离去的背影,不像人的尹二公子忽然笑了起来,自顾回味着:“真有个性啊!我喜欢!” 忽地又傻笑起来,这清清冷冷的声音走近了听似乎更好听了。 当汪涵穿过混乱的人群过来时,就见到尹决明一个劲儿地傻乐,心道:完了!完了!这小子脑子被马踢坏了! 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决明兄?” 尹决明回神,忽然哎呀一声将汪涵吓了一跳:“怎么了?真被马踢到了?我看看,伤哪儿了?严不严重啊?不能啊!以你那身手狗都撵不过,怎么会躲不过一匹马?” “你才狗!” 尹决明打开那双在他身上翻找的手:“我没事,就是忘了问她的伤怎么样了!哎呀!多好的拉近关系的机会啊!竟然就这样错过了!可惜,可惜,太可惜了!要不,我再去问问?” 汪涵:…… 我的哥,你脑子里装的是盾吗?我刚在远处都能感觉到人家根本就不想搭理你,你这是赶哪趟子热闹啊?你看不见吗?还是全让盾给挡在脑外了? 都说爱情不仅能让人头脑发热还会让人变得呆傻昏聩,汪涵以前还不信,如今一见,当真是诚不欺我。 汪涵瞥他一眼,心中哀叹,有喜欢的人就算了,主要是你还喜欢上了个不能喜欢的人,这真真是没不留活路啊! 一把将头脑发热的人拽回来,苦着脸劝着:“我的好大哥,你醒醒吧!人家现在根本就不想搭理你,而且这是在大街上,你想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将军府二公子在大街上追一个姑娘,还被人拒绝了吗?今日晚上去断魂楼你再问也不迟,何必赶在这时候呢?” 尹决明想想也是,索性不再去追,改道去了另一条街。 汪涵长叹一声,两步跑上前:“大哥,你这是又要去哪儿?” 尹决明斜眼看着他,笑眯眯地凑过去:“汪兄~借点银子呗~” “可以啊!”汪涵回得很爽快:“不过你借银子干嘛?”平常也没见你买什么啊?子阔大哥还能缺了你吃穿?不能啊! 尹决明一手撑在他肩膀上,一撩头发,笑眯眯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买东西啊!” 汪涵瞅着他,面露狐疑,“给谁买?买什么?你缺啥不知道跟子阔大哥说?” 尹决明笑盈盈地没说话,汪涵忽然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你不会是想送我东西吧?哎呀~不用了!我们都是铁哥们儿,用不着,用不着啊!” 尹决明伸手拍了那自恋的家伙一巴掌:“我找你借钱买东西送你?你想什么呢?” “不是送我的?”汪涵愣住了,那是送谁的? 尹决明从鼻子里哼道:“美得你!” 汪涵一直在脑子里搜索着,突然脑海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脸一黑:“不会是送时笙的吧?” 尹决明笑着没搭话,不过那一脸风骚笑遮也遮不住。 汪涵心中狂吼:靠!还真是啊!人性呢?还有没有人性了? 第13章 送药(一) 晚间,两人如约而至,汪涵本来照常要了个姑娘陪酒,这回还特地换了个姑娘,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青儿了。 本也想给尹决明挑个漂亮点的,结果那人硬是不收,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他已心有所属,要改了那沾花惹草逗弄小妹妹的心思。 说是怕他那心上人知道了觉得他花心,所以为了表忠心,他以后都不要姑娘陪酒了,还特定只要跟他一路来的断魂楼,汪涵也不能叫姑娘。 汪涵听了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反正脸上的表情是十分丰富的。 倒是那楼妈妈调笑了几句:“哎哟!我的公子啊!您要是真想表忠心那不是应该去陪着她?还来这断魂楼做甚?进了这断魂楼你不是有理也说不清?不怕你那心上人听了伤心?既然都进来了,那要不要陪酒姑娘不都一样吗?” 尹决明摇头,态度坚决:“自然不一样,我只是来喝酒的。” 顺便看看我那心上人…… 汪涵也是哭笑不得:楼妈妈你这么热情,要是知道他惦记的是你家的姑娘,还准备挖墙脚,看你还淡定不淡定。 楼妈妈劝说了半响也没将人说通,索性二人给的银钱都不少,便也由着他俩,甩着手帕,扭着屁股出去了。 没了陪酒的姑娘,汪涵那酒喝的实在是没滋没味,喝了两口,便将杯子放下了,抬头看向尹决明,却见他喝酒吃菜津津有味,不由感慨:果然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人。 忍了半响,实在还是没忍住:“我说决明兄,你到底是看上时笙什么了?在京中祁罗郡主给你相看的那么多名门小姐大家闺秀你看不上,怎的偏偏就看上了时笙这个风尘女子?” 尹决明端着酒杯的酒还未送到口中,骤然抬起头,目光凌厉,语气沉的过分:“汪兄,落入风尘这并不是她或是她们所能决定的,以后也莫要再说些贬低时笙的话了,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汪涵一噎,自己和尹决明从娃娃时就混在一起,他的一举一动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平时两人打闹斗嘴也不过是玩闹,但这回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他只有在真的生气时才会有如此沉冷的语气。 将肚子里的许多话都憋了回去,知道他这次只怕是真在这时笙这里栽了跟头,说再多也无用,便摇头道:“算了算了,谁叫我们是兄弟呢?只要你喜欢,是谁都无所谓了。” 尹决明这才一笑:“这就对了嘛!好兄弟就是要两肋插刀的嘛!你说是不是?” 汪涵苦笑不已:“我这可不止两肋插刀,我是浑身都插上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和大哥那关怎么过?” 尹决明愣了一下,看着窗外舞台中表演的姑娘,苦笑一声:“不知道,以后再说吧!最多被他们打断腿而已。” 汪涵:…… 两人不知聊了多久,窗外忽然安静了下来,视线穿过窗棂落在楼下,舞台中间白纱环绕,中间人影晃动,清扬的声音透过窗户跃入尹决明的耳中,那独有的嗓音让他心间发颤。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1) 歌声余音缭绕在耳,尹决明看向舞台的双眸满是柔光,似穿透了那层层薄纱看到了那孤高冷傲的人儿。 汪涵虽不赞成尹决明与时笙在一起,但对时笙个人却并没有什么不满,相反他也觉得时笙的嗓音无人能及。 似忧似叹地说着:“听说五年前云烟姑娘一舞轰动了全城,如今的时笙就只是唱个曲便已经有了追赶之意,若是她的舞也无人能及,决明兄,你觉得你还有几成把握抓住她?” 尹决明一愣,而后志在必得地抬了抬下巴:“自然是十成!他们谁都比不过我真心!” 汪涵忽而苦笑,这人当真是陷阱去了。 又听得尹决明若有若无地说了句:“她这么聪明,应该不会看走眼吧?” 汪涵其实很想问一句:倘若她真的就这般瞎呢?你又该如何? 曲闭,时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下台,而是在那层层薄纱之后,用她那独有的特别嗓音说道:“多谢各位对时笙的青睐,今日一曲后时笙便不再登台唱曲,直到十三那日时笙会在乐舞楼以舞相迎。” 说罢,也不管有人大喊时笙歌回来,还是有人大喊时笙歌我们等你,淡漠地转身下了舞台,径直回她的白鹭居去了。 尹决明十分不爽地瞪了眼那些个大喊的人,对汪涵道:“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汪涵刚要说什么,就见他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口,心中不由担心,娘啊!他该不会是找那些人干架去了吧? 尹决明可不知道汪涵心里在想什么,一路跟着记忆走了许久,总算见到了时笙在前面不远处,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时笙姑娘,请等一下!” 时笙闻声停下脚步,此刻的他正好走到青姑院的观景桥上,转身回头的那一刻,竟比天上的飘雪还要晶莹玉透,淡漠优雅。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束。延颈秀项,皓质成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鬓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2) 尹决明一时看呆了,愣愣地站在离时笙一步之遥的地方。 时笙皱眉:“公子怕是走错路了,这是青姑后院,不是红娘后院,公子应该往北走才对。” 尹决明回神,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的,时笙姑娘,你别误会,我是来找你……” “青姑后院不许看客随便踏进,公子是怎么进来的?” 尹决明:“我,你别误会,我只是想……” 时笙声音微沉:“我不想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也不需要道歉,现在请你立刻出去!” 尹决明:…… “我只是想说……” 时笙拧着眉有些不耐烦:“你什么都不用说,如果再不出去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尹决明慌了,忙安抚他:“你别激动啊!你先听我……啊……”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 第14章 送药(二) 飞落的身体伴随着尹决明的惨叫一起落入了池中,池水四溅,将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了阵阵涟漪。 时笙瞥了眼波纹荡漾的水面,面无表情地躲开了那溅起的水花。 正准备走人,只听得“哗啦”一声,尹决明破水而出,所落之处,正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时笙瞧着那一身湿透,额头碎发还滴答滴答滴着水的人,秀眉紧蹙,十分不悦:“你!” 不过,话还没说出口,这次便轮到尹决明打断他的话了,只瞧那人神色十分委屈,可怜巴巴道:“你什么你?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就抢,抢了不说还将我踢进水里,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爹和大哥还从没人敢这么对我,你还是头一个!” 时笙微有些错愕,又似不太喜欢他靠的太近,皱着眉后退了两步:“你离我……”远点两字还没出口又被尹决明打断了。 “离什么离?真是的,也不问清楚就将人踢进水里,要是我不会水还不是得你来救我?” 时笙将头偏向一边,闷声道:“想得美。” 尹决明委屈的表情一收,忽而展颜一笑:“的确是想得挺美的。” “……” 时笙似乎不太想再和他说下去,但桥又有些窄,他也错不过身,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快,神情冷漠:“公子作何拦住我的去路?” 尹决明见他心有不耐,也不敢太逼迫他,将怀中的小瓷瓶取出来放进他手中:“今日白天见你被撞了一下便疼的摔倒,想必你后背的伤还没好,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拿去试试。” 时笙神色讶异,而后又眉头紧锁,“你……” 尹决明生怕他像拒绝那苗齐白一样拒绝自己,忙道:“你可别不要,你要是不收或者扔了,我就天天来这后院给你送药,要是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我可不管解释的。” 时笙“……” 人的脸皮有这么厚的吗? 不过时笙也没打算跟他再争论,毕竟刚才是自己先入为主,以为他也是那些偷偷潜进来想要干坏事的不轨之人。 不过,时笙抬眼凝着他:“你怎知我后背有伤?” 那日受罚已是深夜,又是在青姑后院,第二天他也照常上台唱曲儿不曾缺席,除了青姑的姑娘们没人知道他受了伤,且青姑的姑娘们也不会拿这事到处去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尹决明一顿,心道:完了,只顾着送药,忘了这茬儿了! 干笑两声,挠挠头,试图为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呵呵……这个,我猜的!你不是被撞到背才摔倒的吗?我就猜着你可能后背受了伤,所以……” “你猜错了,我没有受伤,这药你拿回去吧!”时笙将那瓷瓶递过去,声音淡淡。 尹决明心中无奈,还真是又冷又傲啊! 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十分蛮不讲理道:“我不收!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时笙抿唇,似乎在想要不要将这个人再踹进池子里。 尹决明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若是知道他还想将自己踹进池子怕是会再退一步,找个安全距离待着。 “我刚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收或者扔了,我便天天来这里找你给你送药。” 一边说着一边一跃而起,人便已落在了时笙身后的岸上,正准备走,忽然又想到什么,笑嘻嘻的回头,眉目飞扬,心情十分好:“哦,对了!如果让我发现你没有用药我也会天天来的,所以你知道的吧?” 时笙:…… 看着那笑得一颤一颤的背影,时笙低头看着手掌静静躺着的瓷瓶,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扔过去砸晕那个讨厌的家伙。 不过最终还是将瓷瓶收了起来,万一那疯子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天天都要被他烦死? 尹决明乐癫癫地从白鹭居出来,笑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汪涵见了恶寒不已,拍了拍一身的鸡皮疙瘩,十分不舒服地往后挪了一步,万分嫌弃道:“决明兄,快收起你那恶心吧啦的笑吧!可别把美人吓跑了。” 尹决明朝着汪涵一脚踢了过去,骂道:“乌鸦嘴,我这是高兴,瞧我帅气迷人的一张脸,迷得时笙都神魂颠倒乖乖收了我送的药,哈哈……” “……”汪涵满头黑线,瞥了他一眼,十分不客气地讽刺他:“您老就得了吧!还迷得人时笙神魂颠倒?怕不是你厚着脸皮死皮赖脸赖着人家,人家嫌你烦,想早点发打了你!” 说着又瞧了眼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大冬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得他一提醒,尹决明总算想起自己身上还是湿的,侧身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臂,“是有点儿冷哈!” 汪涵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这人,嗤了一声,“冻死你活该!” 尹决明身子一斜,半挂在汪涵身上,一手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哀嚎出声:“啊~汪兄~你太歹毒了!我的心好痛,你就不能说说好话吗?嗯?” 汪涵再次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是一副慈母泪目的模样,拉着尹决明的手一阵啜泣,“啊!我的决明兄啊!你还好有一张看着不错的脸,否则我都要担心我有没有小嫂子了,啊!我总算放心了,啊~” 最后那个“啊”字被他勾了个长长的尾巴,那声音,要多销魂有多销魂,听得尹决明简直想一头撞死,一跳几丈远,冲着汪涵大叫:“要死了!要死了!汪涵,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恶心死我了!” 汪涵见他一个劲儿地搓手臂,嘚瑟地哈哈大笑:“决明兄,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现学现卖,怎么样?是不是学得很像?哈哈……” 尹决明咬牙:“好你个汪涵,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人就冲上去了,两人打作一团,倒也不是真的动手,汪涵也会点功夫,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交着手,奈何汪涵功夫不到家,不过几招便苦叫求饶求饶,尹决明这才放过他。 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沾的雪,尹决明忽又拉住汪涵,问道:“汪兄,你想不想去安乐居看看?” 汪涵一边揉着被尹决明打痛的脸,一边撇嘴道:“不想,我要回去洗洗睡了,大冷的天,谁想去那什么破院子?” 还是回去洗洗睡了来得舒服。 然而尹决明却不等他反抗,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扛着就施展轻功开始飞檐走壁。 汪涵在他肩上被颠得嗷嗷大叫:“尹决明,你有病啊!我说了我想睡觉!想睡觉你懂不懂?快放我下来!” “不放不放,汪兄,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安乐居到底是干什么的?” 尹决明一边飞檐走壁一边在夜色中大喊,那声音要多爽快有多爽快,那身姿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汪涵痛苦大叫:“不想!我不想!我要睡觉!睡觉!” “哎呀!哎呀!汪兄,你别叫了!大晚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鬼了呢!”尹决明掏了掏耳朵。 “……”汪涵一脸黑气,果真闭上了嘴。 第15章 夜探 尹决明心情极好地勾起嘴角,不多时,带着汪涵落到了一处院落前,这院落便是白日时笙来过的安乐居。 瞧了瞧破败的院门,尹决明纵身一跃,眨眼便翻过了那看起来快塌了的院门,稳稳落在了里面。 回头压低声音对着门口叫了声,“汪兄,快进来!” 门外的汪涵看着这到高不高的院墙欲哭无泪,“大哥,你将我扛都扛过来了,就不能顺道将我扛进去吗?要不你还是给我开门吧!我翻不过去啊!” 尹决明,“……”咋把这茬儿忘了。 上前开了门,尹决明对汪涵不满道,“谁让你不好好练功的?连个墙都翻不过,丢不丢人?” 汪涵瞪着他:“我又不像你成天的想着翻墙,功夫差怎么了?我又没让你带上我。” “嘘,你小点声……”尹决明捂住汪涵越说越大声的嘴,小心地观察着四周,见没人听见,这才松了一口气。 汪涵一把将他的爪子拍开,十分之嘲讽:“你也有怕的时候?不容易啊!” 尹决明瞥了他一眼,转身向里面走去。 一路走来,尹决明不由啧啧称奇:“这破院子外面看着破败,没想到里面还挺不错。” 汪涵点头:“瞧那男人也不像个穷酸书生,你说他和时笙到底什么关系?这院子不会是他们私会的地方吧?” “汪涵,你想死吗?”尹决明冷冷地刮了一眼过去,汪涵识相地闭嘴了,跟在尹决明身后不敢再出声,生怕再说错话惹到了这位阎王爷。 两人一路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直到走到一个院落这才停下,这个院落和其他院落不同,这院子建了整整齐齐一排排的屋子,大概有二十来间。 “这么多屋子是干嘛用的?”汪涵好奇,平常院落最多就五间房,一个主卧,两个耳房,一个书房,一个放杂物,这里也看不出哪间是主卧啊? 尹决明也疑惑,目光从左往右一一看过去:“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轻手轻脚地靠近一间屋子,伸手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眯着眼看去,屋子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床上睡着一个小娃娃,七八岁的模样。 一路看下来,竟发现每个屋子几乎都一样,每间屋子里都睡着一个小娃娃。 汪涵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惊恐地拉着尹决明:“怎么这么多孩子?他们不会是贩卖孩童吧?” “不可能!”尹决明斩钉截铁,时笙才不会干这种事。 汪涵撇了撇嘴:“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尹决明:“不知道。” 汪涵:“……” “咳咳……” 一道咳嗽声传来,两人对望一眼,寻着声音摸索过去。 拐角的一间屋子此时还亮着灯,两人悄悄地摸到墙角,趴在墙上偷听。 “苗哥哥,白姐姐什么时候来呀!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软软糯糯的声音传进两人耳朵。 “白姐姐最近很忙,等他忙过了就来看小林林了,他今天还过来了,那会儿小林林还在睡觉所以就没叫你。” 是苗齐白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整个身体都趴上墙了。 “哦,这样啊!那苗哥哥,明天除夕了白姐姐也不来吗?”糯糯的声音说道。 “嗯,白姐姐很忙,等他忙过了就回来陪我们了,好了,乖乖睡觉,不然白姐姐生气了就不来找林林了,”苗齐白给小林林扯了扯被角,说道。 “嗯,林林会乖乖睡觉的,白姐姐就会过来了吗?”林林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了半张脸看着苗齐白。 “对,快睡吧!等你病好了,白姐姐就忙完回来了。”苗齐白说。 “好!” “苗哥哥,你今天去听白姐姐唱歌了吗?我好久都没听到白姐姐唱歌了。”林林拉住准备吹蜡烛的苗齐白。 苗齐白揉了揉林林的头发,轻笑:“去了,人可多了,白姐姐的歌还是那么受欢迎呢!” 林林一笑,而后又有些遗憾:“我也好想听白姐姐唱歌呀!可惜好久都没见到白姐姐了,我都快忘记她的声音了。” “放心吧!等白姐姐忙完了,我们就去叫他回来住几天,这样小林林就能天天听白姐姐唱歌了好不好?” “嗯,苗哥哥不许骗人,我们到时候去将白姐姐接回来住。” “嗯,苗哥哥不骗你,快睡吧!” 等林林睡下了,苗齐白这才灭了屋中的灯,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从屋里出来。 趴在墙角偷听的两人吓了一跳,忙施展轻功闪身跑了。 奈何汪涵轻功当真不怎么样,刚一走就弄出了声响。 “谁在那里?”苗齐白严肃的声音传来。 尹决明一惊,回头一把提起汪涵就开始往外跑。 一直到出了安乐居,两人这才停下来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发现了。”汪涵靠着一棵大树不停的拍着惊魂未定的胸口。 尹决明乐呵呵地开始嘲笑他:“瞧你这点出息,真没用。” 汪涵“……” 狗东西,下次打死我都不陪你来做贼了。 黑着脸没好气道:“看完了,这下放心了吧?” 尹决明嘿嘿笑着:“我就知道我们家时笙人美心善。” 汪涵:你们家?呸!不要脸!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了,真是的,陪你跑了一天,大晚上的还被你拖过来做贼,我还没被累死都快被吓死了。” 尹决明脸上并无十分过意不去地说:“要不,我请你喝酒去?给你压压惊?” 汪涵果断拒绝:“不去,不去,我困了要睡觉。” “走嘛,走嘛,我请客!” “不去!”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回去,完全不知道苗齐白因为那声声响,围着安乐居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 最后在半开的大门前皱眉矗立:这门……怎么开了?刚刚是谁来过?来干什么? * 自那日一别,时笙当真再没露过面,日日待在白鹭居练舞。 尹决明头两天还闲着没事,回回三更半夜地偷偷潜入青姑院,却每次都在翻白鹭居的墙头时被逮个正着,也不知时笙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耳朵怎么这么灵敏。 不过每次见他都能看出他的脸色好了几分,便知道自己死不要脸的威胁起了作用。 这日晚上,尹决明照常跑到青姑院来翻白鹭居的墙,这次他没有直接翻进去,反到悠哉悠哉地坐在了墙头,弯曲着一条腿手肘低着膝盖,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着院内的一个地方。 那里种着一棵广玉兰,树木高大,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时笙此刻正在那棵树下练舞。 南方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延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萃,婉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1) 尹决明解下腰间的小酒,仰头一饮,烈酒入喉,像极了那刺辣傲气的人儿。 第16章 扭伤 抬眼望去,莹莹月光,皑皑白雪,那人一身白衣灼灼,舞姿翩翩,当真看得人心神荡漾,不知所往。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尹决明回了神,再抬眼,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一片片,冰冰凉凉,轻轻柔柔。 时笙便在那一场纷飞飘雪中翩翩起舞,一动一静,一姿一势将他的心神勾离躯体。 “哼!”一声闷哼,时笙摔倒在地。 尹决明惊了一下,看着那摔在雪地,几次爬起却又几次摔下去的人眉头一紧,将酒坛往房檐上一放,飞身而下,落在了时笙身旁。 时笙似乎丝毫不意外,只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冷声问道:“怎么又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尹决明蹲下身,看着他道:“不做什么,就想看看你。” 伸手探向他的脚踝,问道,“你刚刚是不是将脚扭伤了?我看看。” 时笙将脚一缩,躲开他的手,依旧冷淡:“没有的事。” 尹决明抬眼看向他,这么长时间了,他竟还是对自己一如既往地冷漠,心中负气,忍不住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承认受伤是件很难的事吗?怎么每次都这样?” 强行将他的脚拉过来,又道:“我刚都看到了,你若不是扭了脚,怎么会站几次都站不起来?” 时笙想将脚收回来,奈何他抓得太紧,只得看着他将自己的裤腿拉上去一截露出红肿的脚腕。 脚腕以上用白绸缠着,尹决明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倒是没有多问。 时笙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如今脚腕红肿,竟是十分刺眼,尹决明吸了一口凉气,瞪了他一眼:“都肿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这脚还想不想要了?” 微怒又担忧的语气让时笙一愣,竟莫名地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将脸转向一旁,语气僵硬:“扭了一下而已,又不是断了,更何况关你何事?” 尹决明被他毫不在乎的语气给气笑了:“关我何事?那我告诉你!你不知道心疼自己,但我心疼你!我看着心里难受!行了吧?” 时笙一噎,心中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在往外蔓延,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什么叫他看着疼,他看着难受? “你又要做什么?”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突然腾空,时笙一惊,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语气不善。 尹决明低头看着怀里受惊的人,眨巴着眼无辜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带你去上药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时笙:“……” 尹决明将人抱进屋,视线也不敢乱瞟,绕过屏风直直往床边走。 将人放到床上,自己则蹲下来看他的脚腕。 时笙一缩脚:“我自己来。” 尹决明抓着他的脚不放:“你乖乖坐着,我可不相信你能自己来,这脚都肿成这样了,要不好好处理会留后遗症的,你还想不想跳舞了?” 时笙:“……” 见他无话可说,尹决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裤腿挽起来,一边帮他脱鞋袜,一边喃喃道:“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时笙:“……” 从怀里取出药瓶,倒了一些药水在手中,随后覆在红肿的脚腕处揉搓着。 抓住他疼的往后缩的脚,一边仔细揉着,一边低哄道:“你忍着点,这活血化淤的药不错,我每次用它揉了第二天就消肿,你细皮嫩肉的,估计得用个两三天。” 时笙忍着痛,不再缩脚,反而静静地打量着这个认真揉搓自己脚腕的人,莫名觉得脸颊发烫,一时又有些恍惚,有多少年没人会在乎自己的伤痛了?他,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 尹决明一边揉着,目光落在了挨着脚腕的小腿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你腿上缠着布做什么?裹着不难受吗?” 时笙颤了一下,抿着唇没说话。 “好了,这瓶药你留着,明日再用它揉揉脚腕就基本上没什么事了,哦!对了,这两日你先别练舞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扭伤不严重,但还是不要太费脚,免得留下什么病根。” 时笙不做声,接过药瓶默默将脚收回来。 尹决明看着他忽然笑道:“想不到你人娇娇弱弱的,脚也这样秀气可爱,比我的脚漂亮多了!” 时笙脸色腾地红了,羞愤难当,猛的一脚踢了过去:“滚!” 尹决明被他踢得翻了个跟头,坐在地上揉了揉被踢到的肩膀,委屈巴巴望着他:“干什么突然这么凶?夸你脚好看你怎么还生气了!” 时笙脸色涨红,咬着牙怒道:“滚!” 尹决明见他脸颊绯红,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忽然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了,一股热气从脖子窜上脑门儿,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看他:“好好好,我滚!我滚!你别生气,我马上滚!” 滚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身,颇有些不好意思又不舍:“我走了啊!那个,你要记得上药,这药真的挺好的,活血化淤,你不要生我的气,我……” 挠了挠头,有些懊恼:“算了,我真走了,你不要生气了。” 尹决明一路小跑着出了白鹭居,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了下来,用力拍拍脑袋,他怎么就忘了女孩子的脚不可以随便让外人看的。 他不仅看了,还摸了,摸了不说还夸了。 尹决明捂脸,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纨绔子弟一点儿也不名副其实,想到时笙通红的脸,尹决明就想一头撞死在树上,时笙会不会觉得他太过孟浪? 尹决明欲哭无泪,该死,他以后还怎么去见时笙啊! 不过转而一想,既然他看了,摸了,夸了时笙的脚,那他就得对人家负责才行! 之前只顾着给他揉脚腕上药没有细看,这会儿细细想来,那只小脚竟娇小得可爱,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齐平,脚上皮肤很少见光,白得几乎能看清皮肤下的血管,脚上皮肤十分嫩滑…… 想到这里,尹决明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烧了上来,忙打断思绪不敢再想。 第17章 闭关 自尹决明从白鹭居回来,后面便玩起了失踪,连汪涵都见不到人,只尹决明身边跟着的随侍阿泗告诉他:“这几日二公子要闭关修炼,不见客。” “不见客?”汪涵一脸迷茫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闭关修炼? 练什么? 童子功? 几次上门皆吃了闭门羹,汪涵索性就搬到了尹决明的隔壁,天天在他院门口听得里面“噼里啪啦,乒乒乓乓”的奇奇怪怪的声音。 这日,汪涵照常来到尹决明的院子里,正打算坐下叫阿泗给他端些茶果点心来,话还没出口,就见那连着关了好几日的房门打开了。 一个灰头土脸,满是疲惫的人走了出来,汪涵和阿泗齐齐一惊。 “决明兄?” “公子!” 尹决明见两人错愕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衣袖在鼻前嗅了嗅,顿时一股浓浓的酸臭袭满鼻腔。 尹决明捂嘴干呕了一声,忙挥手:“阿泗,快去烧点水,你家公子要沐浴,臭死了,呕~” 不用他说,阿泗已经撒丫子跑去烧水去了。 汪涵十分惊愕又十分嫌弃地退开了几步:“决明兄,你是掉茅坑了吗?这么臭!” 尹决明白了他一眼,上前两步坐在石凳上:“你十天不洗澡试试,要是还能香着我就跟你姓。” 汪涵似乎想了想,随后恶寒的抖了一下:“算了,我可受不了,臭死了,像个屎人。” “你才是屎人!” 尹决明没好气地翻白眼,见他这嫌弃的模样,有心想要恶搞他,起身上前,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半勾着他的脖子,将脸凑过去,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着:“汪兄,有这么臭吗?你再仔细闻闻?”说着,又将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汪涵一个大叫,推开尹决明瞬间跳开几丈远。 惹得尹决明拍手叫好:“行啊!汪兄,想不到你平时功夫不怎么样,关键时候轻功还不赖嘛?” 汪涵气的哇哇大叫:“尹恬!你干什么!” 汪涵其实挺怕尹决明的,平日总是大哥长大哥短地叫着,这回也是真的气急了,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 尹决明也知道不能太过火,怎么说也是为了跟着他才从京中大老远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也不能欺负得太过分。 哈哈笑了两声,又折回房中端出个物件来:“汪兄,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东西做得怎么样?” 汪涵其实也不是个能生得起气的,见尹决明不再整他,便百般嫌弃地在一旁离他最远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眼他手中小托上的小物件,满眼疑惑:“埙?” 尹决明忙点头:“对,快看看我做的怎么样?” 汪涵接过小托,转着圈细细瞧了一遍,外观小巧,上好的紫陶材料,后面还雕刻了一朵广玉兰,就是还没烧制,旁边放着一个吊坠,玉兰花形,一眼就能看出这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搭配得倒是刚刚好,点点头:“外观还不错,就是不知道烧出来会不会坏。” 尹决明却是一把夺了过去:“当然不会!这可是我费尽心血做出来的,怎么会烧坏?” 汪涵见他那宝贝疙瘩的样子,抽了下嘴角:“你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就是为了做这?没事你做这玩意儿干嘛?” 尹决明笑得一脸明媚:“做出来自然是为了送人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汪涵:得,不用说也知道这大哥是送给谁的。 “公子,水备好了。”阿泗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尹决明将埙放在石桌上,伸个懒腰:“我先去洗洗,一会儿拿去烧制,晚上好送人。” “……” 汪涵幽幽看着他,“我觉得你也该将这东西拿去洗洗,省得熏得人家不敢收。” 尹决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汪涵:“你小子别想坑我,这东西娇贵着呢!没烧制好可沾不得水。” 走了两步,尹决明又顿住了脚,笑得一脸阴险:“汪兄,你帮我拿去用熏香熏熏,回头烧出来说不定还有香味,我房里就有,你可别耍花样啊!要是给我弄坏了,等我回京我就去欺负宋家那小妹妹去。” 汪涵脸一黑,咬牙切齿道,“尹恬,你大爷的,你要是敢祸害宋家妹妹,我跟你没完!” 尹决明似没看到汪涵黑着的脸,哈哈笑道:“只要你不搞破坏,我一定不干坏事,毕竟我心里可是有人了!” 说罢便乐乐呵呵地沐浴去了,一点也不担心他做了好几天的东西会被汪涵弄坏。 尹决明舒舒服服地洗完回来,就见汪涵正一脸憋屈的点着熏香。 乐呵呵地上前往他肩上一靠:“汪兄,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样子嘛!来,给爷笑一个!” 汪涵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黑着脸将熏香塞进他手中,自己则躲得远远的。 尹决明一边拿着熏香围着陶埙绕着圈儿地熏,一边瞅着汪涵笑:“汪兄,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汪涵黑着脸:“我宁愿被你吃了!呸!我宁愿被狗吃了!” 尹决明:“哈哈哈……” 汪涵:…… “阿明,你又在欺负阿涵了是不是?” 温和稳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尹决明收起了肆无忌惮的笑声,规规矩矩的站好:“大哥。” 汪涵也规矩地叫了声:“子阔大哥。” 尹风点头,看向尹决明:“阿明,听说你将自己关在房里十日不出门,是在做什么?” 尹决明心下一个咯噔,偷偷瞥了了眼汪涵,见对方也是一脸心惊后怕,不动神色地挪挪脚,将小托连带着陶埙一起藏在身后,又指着一旁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泥巴残渣干笑道:“哈哈,大哥,我也没干什么,就在房里玩泥巴,呐,就是那些。” 尹风转头,走到那一堆泥渣旁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块做了一半且凹凸不平的东西打量着:“原来是在做埙?可有完成的?” 尹决明:“……” 汪涵心中给尹风点了个赞,这四不像的东西都能看出是个埙? 厉害! “还没呢!做了十日也就做出个四不像的泥疙瘩,本来练着玩的,没想到这么难,我正打算让阿泗将它们都收走呢!” 尹风看了眼手中的泥疙瘩,又看向尹决明,笑着摇头:“做什么事都要有耐心,半途而废自是做不好的,你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 说着,摇了摇头便又出去了,临到门口又顿住,两个正准备松口气的人瞬间又绷紧身体。 却见尹风温和一笑,温润的声音传来:“从东城门出去直行二里有个小窑村,那村子里专做砖瓦烧制,你若有做好的便可拿去那里,使些银钱请人帮你烧制出来。” “若是早些去,天黑前就能烧制好。” 尹决明:这是发现了? 尴尬地挠挠头:“好……” 第18章 观舞(一) 人一走,尹决明和汪涵齐齐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的好大哥啊!可吓死我了!” 尹决明点头赞同:“我以为大哥得训我一顿呢!” 汪涵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子阔大哥怎么过来了?今日就是十三了,我们能去断魂楼吗?” 尹决明捧着小托细细打量着上面的陶埙:“安心,京中来了人犒劳边关将士,我爹和大哥都忙着对付那些人,没空管我们,刚才兴许是正好抽出空来看看我,没事的,今晚我们小心一点就成。” 虽然尹决明说的一本正经,但汪涵可没觉得他有多靠谱。 尹决明记着尹风的话,和汪涵交代一句就带着东西骑马去了小窑村。 索性在天黑前赶了回来。 即使春节已过,大街上依旧张灯结彩,五色的灯笼高高悬挂在两旁的屋檐上,竟让这漆黑的夜晚如同白昼。 灯火交相辉映,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商摊,买香包的,买梳子的,买面具的,还有买馄饨的,买汤圆,饺子,抄手的,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完全不像是边关之地。 当然,今夜大孤街的人是格外的多,且都是青一色的男人。 不为别的,就因为今日是断魂楼时笙姑娘出楼的日子,所谓出楼,就是成年了,可以在众人面前露脸展示才艺了。 虽说前不久众人在那场意外中已经看到了时笙的真容和舞姿,但这次是时笙自己编的舞蹈,众人自是期待不已的,更何况还有那流传百年却无人能完整跳出的水上梅花舞,也不知这两支舞谁更胜一筹。 也正因为如此,即使票价上千两,也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人前来,只为一观那绝世之舞。 从过江之鲫般的人群中挤出来,尹决明两人已是满头大汗。 “我滴个乖乖,这老妈子是要赚翻了吧!一张房票就要上百两,可怜我将我娘送来的压岁钱都搭上了才买了两张大堂票,真是奸商啊!”汪涵一脸痛惜的握着手中的两张票叫苦不已。 尹决明一边挤在人群中找位置,一边抽空好心用嘴皮子安慰他:“放心,等你缺银子了兄弟我一定接济你,不会让你饿着的。” 汪涵无比伤心地叹息着:“唉!算了吧!就你那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在断魂楼喝壶酒,等你有钱接济我,我早就饿死了。” 尹决明:啧!这什么损友? 汪涵趁热打铁道:“决明兄,等你抱得美人归,可别忘了有我这个好兄弟在背后用浑厚的金钱支持你,等回了京,你可得帮我在我爹娘面前说说宋妹妹的好话。” “得了,小意思,宋妹妹是个好姑娘,回头我让我爹亲自帮你劝说你爹娘去,一定事半功倍!” 尹决明指着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好了,就这里吧!正好在舞台前面,没想到比在包房里的视野还好。” 得了他的保证,汪涵心里也松快了些,索性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在尹决明身旁坐下,嘈杂声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有轻悠的乐声响起,嘈杂之声这才消了下去。 楼妈妈扭着她那有些肥胖的大蛇腰走上台,许是钱票子收的太多,那五官都笑得快堆到一起了,特别是那一双看着众人如同看到金子似的发光的眼睛,汪涵就觉得一阵肉疼,心中暗骂一句:奸商! 楼妈妈挥着手中的帕子,清了清嗓子:“各位大人,老爷,公子,多谢大家的捧场,今儿是我断魂楼宝贝女儿时笙满十八的日子,大家也清楚断魂楼的规矩,我们家姑娘满十八才能露面表演舞艺,今晚我们时笙姑娘给大伙儿准备了两段舞,当然,大伙儿的规矩也是照旧……” “行了,行了,楼妈妈,规矩大伙儿都知道,银子大伙儿都准备着呐!快开始吧!” “是啊!快开始吧!快开始!” “嘿嘿,好嘞!这就开始了!”楼妈妈笑的合不拢嘴,本以为上次那场意外会让今晚大打折扣,没想到竟出乎意料地更好了不说,左右也不妨碍自己收银子,要是时笙跳得好,还有大把的银子入账! 哈哈,这是有多少年没这么赚过了啊! 随着楼妈妈下去,乐舞楼中间的舞台也发生了变化,原本中间圆形的舞台慢慢降了下去,十多根婴儿头围大小的木桩升了起来,舞台周边原本就是养着莲花的水池,这般一升一降,竟像是一个开满莲花的大荷塘,而那些木桩就立在荷塘中央。 “铮铮~”有人在弹奏古琴,随着琴声起,自乐舞楼顶倾泻而下的是一片柔软的,绯红的薄纱直垂水面。 “铮~”又是一声琴响,红纱簌簌四散开来,露出里面不知何时立于木桩上的红衣女子。 女子身做起舞势,优雅轻盈地立于木桩之上,微风吹动了她绯红的衣摆,双眼依旧覆着同色薄纱,绯红的颜色更趁得她肤白胜雪,宛若凝露,周围的薄纱让她若隐若现,好似一朵俏皮的红梅,让人流连忘返,无法呼吸。 “是时笙歌!是水上梅花舞!太美了……”不知是谁激动的大喊了一声。 紧接着,底下一片哗然,那些男人们兴奋地叫嚣着,眼中冒着红光,若不是心中还有一丝意识让他们害怕尹大将军在孤狼关立下的规矩,怕是已经群拥而上了。 “啪!” 不知是谁扔了一锭银子出去,正好砸在时笙脚下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无数的碎银子接连飞了过去,这场景好不壮观,让人见了当真得咂舌感慨:这就是下银子雨啊! 然而有一个人却并不是这样想的,只见尹决明眉头紧皱,满脸不悦:“他们这么砸银子伤着人怎么办,那木桩少说也有两丈高,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汪涵瞥了他一眼,虽然也赞同他的说法,但那也是人家的事,人家立的规矩,他们不过是个看客,根本没立场说三道四。 “那也没办法,断魂楼一直以来的规矩就是这样,你与其与那些人生气,还不如祈祷你的心肝小美人别没踩稳摔了。” 尹决明一记刀眼扔过去,汪涵立马“呸,呸”了两声,闭上了他的乌鸦嘴。 第19章 观舞(二) 银子雨还在继续,而台上的人却没有暂停,只听一阵乐声起,那散在四周的红纱竟向上飞去,完整地露出了台上的人。 绯红的身形伴随着琴声缓缓而动,步伐优雅地在每一根木桩上轻轻踩过,身姿轻柔。 随着琴声的加快,时笙的舞姿也快了起来,时而如同绽放在寒雪中孤傲冷艳的红梅,时而如同随着冬风翩翩而动的红色蝴蝶,那么的冷艳,那么的孤独。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1) 水上惊鸿舞创世百年,能完整跳出的人不过一二,而能够将其形态意境也完美的融合的,除了百年前的创作人,如今也就一个时笙了。 “时笙歌!” “时笙歌!” “时笙歌!” “跳完了!跳完了!水上梅花舞!她完整的跳出来了!” 随着一阵阵大喊,又是一阵银子雨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那些零碎的银子砸在了水里,木桩上,还有时笙的身上。 银子虽小,但那些正兴奋的人力道却是大的很,一个个砸在身上便是一块淤青,时笙抿着唇,却未曾停下身形。 尹决明此刻早已黑了脸,要不是汪涵拦着,怕是早冲出去将那群人痛打一顿了。 “决明兄,淡定,淡定,这么多人你打不过的,可别惹事儿啊!” 尹决明气结地一把推开汪涵,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依旧气愤不已:“这群人有完没完?扔银子就扔银子,干什么照着人打?” 汪涵讪讪地缩在一边,心道:那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有准头啊! 不过这话他也没敢说出来,他还想再多活几年呢! “啊!”有人突然尖叫一声。 尹决明心中一跳,转头看去,只见时笙踩中了一颗落在木桩上的碎银子,脚下不稳身子一斜,竟直直从木桩上跌落了下去。 尹决明大惊:“时笙!” 在汪涵还没反应过来时,尹决明人已经冲了出去,他的轻功极好,只一跃便飞过众人,稳稳接住掉落下来的红衣女子。 脚尖轻点,带着怀中的人稳稳地落在了木桩之上。 怀中人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尹决明竟一时入了迷,抱着人呆呆地站在木桩上。 时笙微抿着唇,见他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略蹙眉头,声音微冷:“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带着些薄怒的声音响起,尹决明这才猛地惊醒:“啊!抱歉,我这就放你下来。” 忙将人放到一旁的木桩上,松手时衣袖却缠住了时笙覆眼的薄纱,随着他的动作,那绯红的薄纱竟被他扯开了。 时笙大惊,立刻抬手遮眼,面带怒色,语气颇为不善:“你到底要做什么?” 尹决明也不知道怎么就挂着他眼上的薄纱,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一时慌得手忙脚乱:“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接住你,我,我这就帮你戴上!” 说着,解下挂在衣服上的红纱,慌慌张张地就想要帮他戴上。 时笙却是一把将薄纱夺了过去,语气森冷:“我不需要你帮忙,你可以下去了。” 尹决明一听,皱着眉有些委屈:“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这个态度?要不是我,你就掉水里去了,大冬天的你是不怕冷还是怎的?不说谢谢也就算了,你竟然还凶我……” 时笙一噎,实在没想到这个人会用这种委屈巴巴地语气跟自己说话,还是这么大个少年郎,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顿了半晌,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淡道:“我不需要帮忙,没有你我也不会落水,你下去,不要挡着我继续跳舞。” 尹决明心一横:“我不下,这木桩本就高,你戴着薄纱遮着眼,要是再踩滑了怎么办?” 尹决明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一起下去?” 时笙抿着唇似乎不想再跟他说话。 尹决明自然知道他是不可能下去的,但鼻尖的清香让他舍不得撒手离开,便不停地找话说,只为了能在面前多待会儿:“你明明看得见,干什么闭着眼?平白的多出许多麻烦,你就不能睁开眼看看?” 细细瞧了他紧闭的双眼,尹决明心中猜测:难道是有眼疾影响了美观? 但他并非肤浅之人,即便有眼疾,他也敢保证他不会弃他而去,他只会更努力地保护他,对他好。 “如果是你不喜欢自己的眼睛也没关系。”尹决明循循善诱:“反正你自己又看不见,不过我觉得你眼睛应该挺漂亮的,要不你睁开眼我帮你看看?” 时笙抿着嘴,原本白皙的脸上显得更苍白了,冷硬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滚!” 尹决明一愣,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也没惹他啊?怎么就生气了?“你别生……啊~” 话未说完,尹决明已经被时笙一个旋腿扫了下去,“扑腾”一声,水花四溅。 时笙却恍若未闻,将薄纱系在双眼上,跟着琴声继续跳舞。 台下的一群人看得惊奇,郎君英雄救美,却被美人踢下水也不失为一段笑谈。 众人笑了一场过后,也没人会在意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为什么被踢下水,一个个继续痴迷地看向那起舞的人儿。 作为和某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汪涵在瞧着尹决明落水后第一反应就是双手捂脸,低声喃喃道:“哎呦!竟然被一个女人踢下水,丢脸丢大发了!” 想起之前尹决明也一身是水地从白鹭路出来,汪涵神色一动,他上次莫不是也是被人家踹下水的吧? 汪涵捂脸,哎哟!丢人!太丢人了!要是这事儿落他身上,他都没眼见人了! 然而那位丢脸的大哥却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从水中爬起来,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回桌旁,就在汪涵以为他要委屈痛哭时。 却只听他心有戚戚地嘟囔一句:“幸好让你帮我把那埙收起来了,不然可就跟我一起落水了。” 汪涵:“……” 完了!这哥们儿心里只有那女人,没救了!完了!完了! 第20章 争夺 “啊嘁~” 毕竟是寒冬腊月,尹决明就算身子骨再好,落了水也不免会受寒,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两个喷嚏:“不行,我得去换身衣服。” 说罢,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独留汪涵一人风中凌乱。 大哥,不带这么玩的啊!你的羞耻心呢?你的面子呢?被女人踢下水还能这么淡定?你哥知道吗?你爹知道吗?你九泉之下的娘知道吗? 不过多时,尹决明也不知上哪里找了件衣服换上便回来了。 此刻台上早已换了人。 尹决明有些戚戚:“怎么就下去了?” 汪涵无语:“不下去等着你再去救一次?然后再被踢下水?” 尹决明呵呵傻笑起来:“也是哈!” 汪涵:……傻缺! 尹决明:“她下一场舞还有多久?” 汪涵:“不知道,说不定是压轴。” 尹决明扁嘴,百无聊赖地将放在汪涵怀中的陶埙拿出来把玩着,时不时露出个傻笑来。 汪涵实在看不下去,干脆撇开眼,省的一个忍不住就想打他,主要还是打不过。 在尹决明等得开始心浮气躁时,终于听见那老妈子乐不可支的声音:“各位,今日最后的一支舞,就是大家等候多时的:玉兰曲!” “好!好!时笙!时笙!” “时笙!时笙!” “快开始,快开始!” 楼妈妈话刚落,下面又是一群吵闹喧哗,尹决明双眼死死盯着那空荡的舞台,直到那妙曼的身姿缓缓走出来,亦是惊艳四座。 此刻的时笙换了一身白色舞衣,与刚才红衣的孤冷绝艳不同,白色更衬他清冷的气质如同纯洁高雅的广玉兰。 脚步轻盈,款款而上,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绣着十分俏丽的玉兰花,每一朵花的姿态都不尽相同,他每走一步,带动了那一簇玉兰花轻柔摆动,步步生花便是如此。 依旧是白纱遮眼,尹决明十分之好奇,他何故要遮了眉眼呢? 但刚才落水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印象深刻,也不敢再去问他,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自己何必揭人伤疤呢? 于是,便压下心中那一抹好奇,专心看向台上。 琴箫合奏,悦耳动听,时笙跟着乐声舞步轻盈飘逸,姿态优雅迷人,就像开了满枝丫的广玉兰,姿态变动,时而含苞待放,时而含苞吐萼,时而翩翩若飞,时而随风飘摆,时而灿烂绽开,时而忧忧欲折。 “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姿态妙曼,余音袅袅,竟一曲一舞将玉兰花从含苞待放到枯萎凋零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出来,比之那流传百年的水上梅花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愧是本公子看中的人,哈哈!” 汪涵:……这人还要脸不要? 一曲毕,时笙对着众人款款一礼,转身下了台。 他向来如此冷淡。 良久,众人才从意境之中回神。 “哗!”那些个看客们跟着了魔似的,对着早就空空如也的舞台拼命地扔银子,疯狂的大叫着:“时笙!时笙!” “时笙!嫁给我,我要八抬大轿娶你!” “时笙是我的,是我的!” “她是我的!” 这群人疯狂的举动让尹决明黑了脸,怒瞪着那这个歪瓜裂枣,佝偻老头,心中气愤不已:“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跟本公子抢人?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他们那丑不啦叽的样子配得上人家吗?” 汪涵死死拽着尹决明的衣服,生怕一个不注意这人就冲人群里干架去了,口中连连应道,“对对对,他们不配!啥也不是!就你最般配咯!稳着点儿,咱别冲动,啊!” 楼妈妈似乎早就习惯了这场景,正乐不可支的在台上捡着那些大包小包的银子,完全无视了场下的混乱。 “楼妈妈,老爷我出一千两今晚买时笙!”一个中年豪商突然对着楼妈妈大声喊道。 “……” 场下突然一片死寂。 随后爆发得更猛烈了,“楼妈妈,我出两千两今晚买时笙!” “我出三千两!” “四千两!” 楼妈妈将最后一锭银子收进衣袖,虽然她喜欢银子,但还没傻的将自己培养出来的尖苗儿喂了这群人,那时笙经此一场后那身价可比当年的云烟还要金贵得多。 扭着水蛇腰甩着手帕呵呵地笑着:“哎哟~各位爷~咱断魂楼的规矩可是老规矩了,大伙儿都清楚哒!这青姑的姑娘可都是只卖艺的清白姑娘,万万不可跟那红娘的姑娘们混为一谈,这买卖妈妈我可不敢做的!” “老爷们有钱,你就说要多少才肯放人?” 楼妈妈满脸笑容:“哎哟哟!大老爷,这真不是钱的事儿,咱青姑的姑娘可都是清白姑娘……” “去他娘的清白!都是风尘婊子,装什么清高,老爷我今日兴致高,愿意出高价钱买她一晚是她的福气!” “就是,把老爷们都伺候好了,说不定一个高兴就将她收回府里做个有钱太太,姨娘的也比现在做个妓女强啊!你告诉她,让她别不识好歹!” 楼妈妈满脸为难,这群人又是权贵老爷公子,她一个都得罪不得,可这孤狼城上到关内官商百姓,下到青楼酒馆的规矩可都有尹大公子监管着,艺姬就是艺姬,这身契上也是写得明明白白,若不是犯了大错,也不能平白地将人送去接客啊!要是尹大公子查下来,这不是吃官司吗? 楼妈妈左右为难,又有人开口了:“卖什么不是卖,装什么清高?” “就是!就是!” “装什么清高?” “老爷们是瞧得起她才买她一晚,可别不识好歹!过了今夜,她就是求着老爷我收她,我还不乐意呢!” “他娘的!那群老不死的混蛋玩意儿!他们还真敢说!小爷我今天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我就不姓尹!” 本来还压着怒气的尹决明一听众人竟如此侮辱又宵想着自己都没舍得欺负还连连讨好的人,火气顿时冲昏了头脑,一把推开拉着他的汪涵就冲进了人群里。 被推翻在地的汪涵一脸生无可恋:完了!完了!这下捅娄子咯…… 这人啊!其实也就这样,没有人出头的时候,都是笼中之鸟,而一旦有个人先打破了这规矩,那这群笼中鸟就变成了凶狠的困兽,他们咆哮着挣扎着,想要冲出牢笼,扑向那笼外的猎物。 第21章 珍宝(一) 尹决明出生武将世家,虽不像大公子那般跟随尹大将军征战沙场,却也是被时常丢进军营训练的,那身手自是好的没话说。 不肖片刻功夫,只听得一阵鬼哭狼嚎,哭爹喊娘,那几个吼得最得劲儿的大老爷们已经躺在地上哀嚎不止了。 下了台的时笙完全不知道,在他走后乐舞楼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人已经到了后院,却被匆匆跑来的绿儿叫住了:“时笙姐姐!时笙姐姐!” 时笙停下脚步回头,见绿儿气喘吁吁,轻皱了下眉:“何事这么急?” “不,不好了!前,前面,前面打起来了!那个尹公子和人打起来了!”绿儿喘着粗气艰难的说着。 时笙脑中回想起那个半路杀出来“救”自己,又扯掉自己覆眼的薄纱,还让自己当众睁眼的讨厌家伙,轻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回走:“他要打架是他的事,何故说与我听?与我有何干系!” 绿儿见他要走,忙跟上去,一脸不解:“可是他是因为你才和人打起来的啊!” 时笙脚步顿住,一时有些不解:“因为我?” 绿儿点头:“是啊!有人出钱要买你一夜,楼妈妈不同意,他们便出言羞辱,那尹公子听不下去这才怒火上头冲过去跟人打起来的。” 时笙一愣,薄纱下的双睫轻颤了一下,面上却看不出是何情绪。 绿儿以为他要回去看看,却没想到他竟依旧往里走。 绿儿:??? “虽说很多姑娘在初露面目后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但像尹公子这样能够出手教训那群人的还真没有,时笙姐姐,你真不去看看?” 时笙脚步不停:“不去。” 那个讨厌的家伙打架关他什么事? 语气一如既往地清冷:“不过是望而不得,逞口舌之快而已,若这都看不明白,可见那尹二公子脑子也是个不好使的。” 绿儿:“……” 我觉得尹公子挺聪明睿智的啊!而且人还爽朗,说不定人家是真的在意你呢! 绿儿瞅着前方的人,心想:时笙姐姐还真是无情得紧呢! 眼见着人走远,绿儿迈着小碎步跟上去,歪着身子瞧他,口中不停:“尹公子脑子好不好使我不清楚,不过一个人打一群人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的,时笙姐姐,你说是不是?” 时笙:“……” 绿儿见他停下脚步,绕到他身前再接再厉:“我觉得尹公子被一群人围攻肯定打不过,唉!真惨!” 时笙蹙眉,心中冷哼:那也是他蠢!知道对方是一群人还往上冲,打死了也是他活该! 不过,一想到那个脸皮又厚,总是一脸傻笑,几次三番帮了自己,又被自己几次踢下水的人,听着他被人群殴,或许会被打死,胸腔竟有些闷得慌。 纠结半响,暗骂一声笨蛋,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没脑子的人,皱着秀眉,转身返回乐舞楼。 刚到门口,就见那被自己误以为正被群殴的人正对着几人拳脚相向,嘴上也没闲着,完全没有被人群殴的模样。 相反的,他一人敌众还游刃有余,一点敌不过是样子都没有。 将跨进去的一只脚默默收回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看着。 场面有些混乱,尹决明和那群被他打的人被众人围在了最里面,汪涵功夫不到家,那些人左推右挤的他是想进去拉架都不成,只急得一张脸跟吞了苍蝇似的难以形容。 “我的好哥哥啊!你这是在作死知不知道?那这么大动静,迟早被你爹给逮住咯!” 楼妈妈早在开打时就叫了护院的大汉们,奈何他们又不能对那些看热闹的客人动手,也只能被一圈又一圈的人拦在了最外面,急得她是原地打转:“哎哟!这要是出了人命可咋办呐!快住手,快住手啊!” “妈妈,要不去找尹大公子吧!”一个姑娘怯怯地小声说了句。 楼妈妈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把尹大公子给忘了。” 顺手拉过一个大汉,催促道:“你,快去将尹副将找来,快点!” 那被点了名的大汉匆匆跑了出去,要是让汪涵知道他要去找谁,怕是要急得昏过去了。 尹决明衣衫略有些凌乱,气势却不减分毫,星眸一扫,哂笑道:“观舞就观舞,谁给你们的胆子生出这邪恶的心思的?艺姬和妓子都分不清,亏你们活了大半辈子,小爷我都替你们丢人!肚子里没点墨,还爱瞎显摆,生怕没人知道你大字不识是不是?” 那被指着鼻子骂的倒霉蛋儿一边被尹决明打得疼得在地上打滚,一边怒吼哀嚎:“哪来的臭小子!你知道老爷我是谁吗?敢打我,你死定了!” “老子又没买你,你瞎捣什么乱?难不成你也看上了那娘们儿?有本事你也拿钱来买啊!没钱逞什么英雄好汉?” “就是!哎呦!别打了,大不了等老子玩过了就送你玩玩还不成吗?”一个正在挨打的胖子哀嚎道。 他不嚎还好,一嚎尹决明更怒了,又想到自己几次在时笙手中吃瘪,那如同玉兰般清冷孤傲又纯净的人,怎能被那些个滚犊子玩意儿如此亵渎? 火气上头,下手也更重了:“你还敢说!你多说一句,小爷我就打你一拳!滚犊子玩意儿!小爷都舍不得凶她一句,想将她放心尖上疼着,宠着,你到好!还敢亵渎侮辱她!活腻歪了是吧?” 几拳头下去,那胖子圆滚滚的脸直接就成了猪头。 打了这个似乎还不解气,又逮着另一个开始猛打:“让你们心生污念,小爷打死你们,那么美好的人,凭什么白白受你们羞辱,大家都是长着一个脑袋两条腿的人,你有什么好看不起人家的?没了那几个臭钱,你以为你还能是谁?人家凭本事吃饭,怎么就碍着你了吗?” 打得不过瘾,又呸了一口,骂道:“你家里姨娘太太还少了?怎么就没患上花柳病死了算了!像你们这种人,活着小爷都嫌脏了这片土地,你一天还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这二公子不愧是京中一大纨绔,打起人来不手软,骂起人来嘴也利索,围观的人听得忍俊不禁,看这场面又是惨烈又是想笑。 门口的时笙听着他的话内心狠狠颤了一下,一时心中复杂不已。 活了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舍不得凶他,想将他放心尖上宠,呵!还真是傻的可爱呢! 时笙苦笑不已,要是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怕是恨不得从未认识过我吧? 像我这种人,哪里配啊! 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时笙不想再待在这个无妄之地,郁郁地转身而去。 第22章 珍宝(二) “时笙姐姐?”绿儿见他情绪突然低落,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看了看时笙,又看了看还在打人的尹决明,绿儿似有些懂又似有些不懂,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时笙姐姐好像从来没有为什么事这般失魂落魄过吧?他连疼都不怕,可,这会儿又是为什么? 小跑两步追上他:“时笙姐姐,你怎么了?” 时笙冷清清摇头:“无事,你别跟着我。” 绿儿不停:“我不要!” 她其实一直挺喜欢时笙的,他虽然看起来冷漠无情,孤傲又不喜交友,但谁让他不仅曲儿唱得好,舞又跳的好,偏偏自己就喜欢听他的曲儿,看他的舞,要是可以,真想拜他为师呢! 时笙见绿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心中苦笑,何时自己这般招人喜了? 摇了摇头,也不理会后面跟着的人,想起今日苗齐白会来给云烟把脉,云烟姐姐如今的情况……唉!罢了,还是去看看吧! 这边时笙刚离开没多久,尹风便带着一支六人小队进了乐舞楼。 瞧着场中一片混乱,温和的脸上覆上一层威严。 “都住手!”浑厚的声音散开,原本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了,纷纷向他看了过来。 楼妈妈此刻看到救星,感动得老泪纵横,甩着帕子就冲了过来,抱着尹风的胳膊就开始诉苦:“哎哟!我的尹副将,您可算来了,您看看我这儿,都快乱成一团了,我……” 尹风看了一眼满脸脂粉穿红戴绿的楼妈妈,皱着眉将手抽出来,后退了一步,按照他的作风,若不是有人说这里有人闹事,他是断断不会来这地方的。 一边听着楼妈妈诉苦,眼神看向人群里想要逃遁的人,脸色一沉,带着些许温怒:“阿明,过来。” 本来尹决明听到那一声“都住手”时就心下一个咯噔,暗道不好,本想趁着楼妈妈跟他诉苦好遁地逃走,没想到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俊脸一皱,之前的嚣张气焰是一点没有,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怯怯地喊了声:“大哥……” 楼妈妈一脸震惊,看了看尹风,又看了看尹决明,结结巴巴半天才组成一句话:“这,这,副将大人,尹公子是您弟弟啊?” 此话一出,全场又震惊了,刚刚打人的是尹副将的弟弟,尹大将军的儿子? 那被打的几人见救星来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大人,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副将大人,这个人是你弟弟,你可得好好管教他,你看看,他下手有多狠!”一个皮包骨满头青紫的男人跪在尹风面前哭诉着。 “是啊!副将大人,你看看,看看我这脸,肿成这个样子,我还怎么出去见人啊!”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指着自己青紫交加肿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哭着。 尹风看着这群人,又看了眼略显狼狈却气势不减的弟弟,脸色阴沉,可以看出他此刻有多愤怒。 “青俞。”尹风语气凛冽。 “公子。”六人小队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走了出来,那是尹风的亲卫青俞。 “将二公子押回去!”尹风看了眼尹决明,冷然道。 “是!”青俞面无表情地走到尹决明身边,抱拳:“二公子,得罪了。” 尹决明看着神色凝重的大哥,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没敢反抗,任由青俞将他困了带走。 “副将大人,他虽然是你弟弟,但你也不能这么偏袒吧?就这样困回去就完了?”那几个被打的人见尹决明就这样被绑走,立马不乐意了。 谁知道这会儿带走,是不是一会儿就给放了? 尹风冷眼看着眼前的几人,神色肃冷,“舍弟胡闹惹事,本将自会管教他,但事情的前因后果本将也了解了个大概,到底是不是舍弟先惹事生非,几位可能更清楚,若是各位也想尝尝军中的棍杖,大可跟着舍弟一起走。” 话落,几人不敢再叫冤,毕竟的确是他们先起哄闹事,而且这军棍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下来的。 时笙来到碧水居时,正瞧见苗齐白在写药方,见他看过来,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走到床前,看到那曾经善良温婉的女子此刻再没了往日的生气,不由心中难受:“云烟姐姐。” “咳,咳咳……”云烟用帕子捂着苍白的唇咳了两声,睁开沉重的眼皮,见是时笙来了,笑了笑:“是时笙啊!” 时笙点头,扶着她半靠在床上,见她这副模样,微微皱眉:“几日不见怎么越发严重了?” 云烟苦涩地摇着头:“无事的,你不用担心。” “云烟姑娘若是想得开些,苗某倒真的就不用担心了。”苗齐白将开好的药方给了一旁的小姑娘,对云烟微微叹息。 云烟只是笑笑没说话。 苗齐白摇了摇头,对两人道:“苗某告辞。”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时笙,道:“白芷……唉!你多劝劝她,心结不解开,怕是……”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又看了看云烟,最终又化为一声叹息。 时笙对着苗齐白微一行礼:“多谢苗大哥,时笙知道了。” 苗齐白看着时笙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时笙看着床上脆弱的人,轻声道:“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云烟笑着摇了摇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 时笙抿着唇未搭话。 云烟目光落在前方,双眼迷离:“情爱这东西啊!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毒药,沾了一点便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时笙问:“那为何还要去沾染?” 云烟将散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柔和:“人这一生太漫长,总有一些你想去尝试的东西。” 拍了拍时笙的手,继而又道:“等你遇到了,你就会懂了。” 时笙微低着头,抿唇道:“我不会去沾染这东西。” 我也不配! “傻孩子,人的一生总是要有个念想的,有的人想要的多,有的人想要的少,有的人因此魔怔,有的人也因此成就,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能有个温柔以待的人便一生无憾了!” 云烟目光恍惚,似乎飘到了远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时笙要努力去听才能听到。 “可是他还是抛下了你。”时笙说道。 云烟一愣,眼中含了泪,苦笑:“他曾经对我是极好的,不管现在如何,我总归也是尝过了爱情的滋味,甜入心间,伤入骨髓,可我也不曾后悔。” 时笙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你,不恨他?” 云烟沉默,似乎在想这个问题,许久之后摇头:“不知道,当久等不到他时我是有怨过,不过后来想想,也许是我当初看错了人,又怨得了谁呢?” 时笙观察着云烟的神色,半晌说道:“可你还喜欢他,对吗?” “……” 云烟没说话,只两行泪自眼眶流了下来,许久,才哽咽着说:“爱得深了,根须已深扎进心中,想要拔除谈何容易?我这一生唯一的温暖都是来自他,我恨不起来,更放不下。” 时笙:“……” 时笙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感情,他也不明白这种又爱又恨的痛苦,所以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听着云烟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云烟用娟帕擦了眼泪,自嘲地笑了一声:“也是我自作自受。” 转而又握住时笙的手,叮嘱道:“时笙,你性子太过清冷,你不愿接受别人的好意,什么都想自己扛着,可是人总有抗不住的时候,如果,如果将来遇到一个不求回报,真心喜欢你的人,听姐姐的话,不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试着去接纳他吧!这世上总会有一个待你如珍宝的人。” 时笙:“……” 见他不说话,云烟笑了笑:“好了,你今天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时笙点头,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回了白鹭居。 第23章 礼物 将疲惫的身体完全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时笙半靠在浴桶上,微仰着头,有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世间人都能奢求一人共度此生,唯独他不行。 “时笙,如果有一人不求回报,真心喜欢你,你不要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试着去接纳他吧!” 云烟的话又在脑海浮现。 时笙微怔,真心喜欢…… “好歹我也救了你,你这人怎么连句道谢都不说?”那个少年当时语气不满,却是笑靥如花。 “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踢下水过,我爹娘都没有,你是第一个!”他说的委屈巴巴,却依旧笑意盈盈。 “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要记得涂上,要是让我发现你扔了或者没用,我就天天过来烦你,天天来给你送药……”他说的一本正经,却依旧挡不住他那笑容中的狡黠。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我告诉你,你自己不知道疼,但是我看着心里疼,看着心里难受!”他当时有些薄怒,因为自己不把脚伤放在心上。 “小爷都舍不得凶她她一句,想放心尖上宠着,你们竟敢亵渎侮辱她?”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生气,那么愤怒,也是因为自己。 “那么美好的人,凭什么白白受你们侮辱?” 回想到此处,时笙忽然笑了。 “哼,哈哈哈哈……” 那笑声压抑又痛苦,若尹决明此刻在此,只怕听得心都要碎了。 那人说他这样的人美好? “哈哈哈哈……” 这世间大概也只有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蠢话吧! 时笙止住笑,冗长缓慢地叹出一声:“还真是傻呢!” 少年清秀俊逸的脸庞在脑海挥之不去,永远都是那充满暖意的笑容。 他还真是很喜欢笑呢! 时笙有片刻的恍惚:他,是喜欢我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便被毫不留情地掐掉了,怎么会呢?自己这么不讨喜的人! 时笙很是纠结,他并不讨厌那个笑容纯净,每次出现都是为了关心自己的男孩子,虽然有点傻气,却又真的很温暖。 不自觉的,清冷的脸庞浮现一丝笑意,如迎着暖阳绽放的广玉兰,绚丽而夺目。 然而那抹笑容也只是一瞬间便消失殆尽,时笙沉了脸色,他觉得自己很可耻,他怎么能对那个少年维护关心他的举动而产生眷念? 不能的啊!他怎么配呢? 像他这种被世人唾弃的人,怎么配对那纯净的笑容有一丝的妄念?怎么配对那温暖的人产生妄想?他活该是偷偷在阴暗里苟延残喘的怪物! 要是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怕也会和世人一样唾弃自己,远离自己,恨不得将自己拆骨扒肉,尸骨无存吧! 他也一定会恨死他的! 那宛若暖阳一般的笑容再也不会为他而笑了! “嘶~” 一声低低的吃痛吸气声传入时笙的耳里。 时笙脸色一沉,迅速拿过一旁的薄纱覆在双眼上,将一旁的衣衫套上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见院角下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扭动着,不时发出抽痛的吸气声。 时笙皱眉,何人如此大胆敢夜闯他的院落? “你是何人?” 听到他的声音,那团黑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 时笙心下警惕,手不自觉地握紧发簪,看着那黑影亦步亦趋,呲牙咧嘴地走到灯光下。 待看清来人的脸后,时笙又是一愣:“是你?” 没想到来的人是刚才自己还在想的人,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哈哈!真好!你还记得我呀!”尹决明前一刻还疼的呲牙咧嘴,看见时笙时立马眉开眼笑,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清冷的人竟能够记得自己。 时笙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这样温柔的目光让他心中一紧,有些懊恼自己被他牵动的情绪,闷声道问着:“你来干什么?” 尹决明嘻嘻一笑:“嘿嘿!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时笙:“……” “今天晚上,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尹决明看着他,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只可惜白纱遮住了眉眼,让他看不真切。 时笙抿着唇没说话。 尹决明以为他伤心了,又怕他难过,忙安慰道,“你别听他们瞎说,你很好的,世上在没有比你更美好的人了。” 时笙心间颤了颤,看着夜色中眼眸明亮的人,被压下的不明情绪又莫名地开始窜动,时笙不敢看他,只声音微沉:“滚。” 然而被喊滚的人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地又凑近一步,一脸委屈:“别啊!好歹我们也是朋友了,你怎么还对我这么无情啊?” 时笙抿唇看着他,此人脸皮有多厚他已经深有体会,将脸撇向一旁,清冷道:“我跟你不熟,请你离开。” 尹决明对他的话保持装聋作哑,依旧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我行我素:“一回生二回熟,我们这都第几次见面了?自然是朋友了!” 时笙被他的话一噎,半响才憋出一句:“厚颜无耻。” 谁知那被冠上“厚颜无耻”的人却突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时笙被他笑得有些不高兴:“你笑甚?” 尹决明笑得弯了腰,听见他的话,抬起头看过来,只见那嬉笑的脸庞变得满是温柔,那双漆黑灿烂的星眸溢出柔光。 “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样子可爱极了!”他轻声地说道。 轻柔的声音如同羽毛般拂过心间,激起一阵阵涟漪,时笙猛的一怔。 随后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在一声痛呼声中,尹决明已趴在了几尺开外的地上。 被摔了个四脚朝天的人竟就这样赖在地上不起来了,捂着胸口在地上打着滚儿,嘴上也没停下:“哎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你下脚也太重了吧!你数数这都踹了我几次了?就不能稍微对我好一点吗?” 时笙被他这赖皮的模样着实惊呆了,抽了抽嘴角,万分无语:“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若再不走我便去请尹副将来了。” 尹决明一听,一个翻身站起来,苦着脸道:“别这么狠心嘛!我才被他抓回去罚了二十军棍,要是知道我又偷跑出来,再被逮回去岂不是命都没了。” 时笙一愣,这才想起他来时龇牙咧嘴脚步虚浮:“你被罚了?”为什么? “是因为今晚的事?” 难怪刚才走路呲牙咧嘴,佝偻着背,竟是因为受伤了吗? 尹决明不堪在意地嘻嘻一笑:“差不多啦!先别管这事儿了,这并不重要,我偷跑出来是为了来给你送一样东西的。” 时笙:“??” 眼见着他在怀里掏了掏,随后将手伸到自己面前,眉眼弯弯,声若清风:“时笙,十八岁生辰快乐!” 少年眉眼含笑,眼里是满满的温柔,时笙想,他大概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刻! 第24章 倾诉 时笙,十八岁生辰快乐! 十八岁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时笙的思绪在尹决明说完那一句之后便炸了。 他是在说什么?祝我生辰快乐?我的生辰?他,他拖着满身的伤半夜偷跑进来是为了给自己说生辰快乐吗? 一时间,时笙觉得自己内心复杂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感动或者是惊喜,又或许都有。 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过过生辰了?十年?八年?好像从母亲去世便再没过过了吧! 自从母亲走后,自己不是颠沛流离就是被人贩带着大江南北地寻找着买主。 来到这里以后每日便是对付着各种看客,即使到了生辰那日,也不过是多了一个给楼妈妈赚钱的机会,就像今日这样。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像他这样郑重其事地跟自己说过生辰快乐! 一时间,时笙双眼竟有些酸胀得厉害。 尹决明见他竟发起了愣,心道:她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那薄纱遮着眼,真是叫人看不出来。 两眼咕噜一转,将脑袋凑上前,一脸嬉笑讨好的模样:“时笙!时笙!你这是高兴傻了吗?放心,以后每年你的生辰我都会给你准备礼物的!” 时笙猛一回神,就见一张放大的俊朗脸庞离自己不过咫尺之距,惊得往后一退,却忘了身后是台阶,结果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向后摔去。 尹决明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见他要摔倒,忙伸出手去拉他。 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身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后竟跟着时笙一起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尹决明搂上时笙的腰,在落地前一个旋转,将自己垫在了时笙的下方。 后背的伤再次受到撞击,疼得尹决明猛地岔了一口气,人也摔得头眼昏花,却愣是没吭一声,反倒是看着怀里呆愣的人着了急:“你怎么样?摔到没?” 时笙回神,一把推开尹决明,忙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退了两步,看着着实有些慌乱:“你,你,我,我……” 尹决明笑看着他慌乱的模样,莫名地觉得可爱,忍着后背钻心的疼痛,起身拍了拍衣服,向他走过去:“你别……”紧张二字还没说出口。 一阵寒风吹过,吹散了时笙原本就松散的长发,连带着那薄纱也被吹走了。 屋檐上挂着的灯笼“嘎吱”摇晃了一下,朦胧的光芒将檐下两人笼罩其中。 时笙一惊,伸手去抓那滑走的薄纱却抓了个空,当下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慌忙闭上双眼抬手遮挡。 薄唇轻抿,秀眉紧蹙,羽翼般的长睫盖住了流光的眼瞳,泼墨般的秀发垂下,让他此刻看起来更显温柔。 尹决明见他神色如此慌乱,不由轻叹一声,捡起那被风吹走的薄纱向他走去。 似听见尹决明靠近的脚步声,时笙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你!你别过来。” 见他又要摔倒,尹决明忙扶住他的手,神色颇为无奈,又怕再吓到他,只轻声哄道:“乖,别怕,我给你将薄纱戴上。” 尹决明声音轻柔,如同对待珍宝,时笙一愣,心中仿佛有羽毛轻轻拂过,竟产生了异样的情绪。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时笙很听话地没再动过了。 尹决明见他第一次如此听话,眉眼间染上了笑意,上前将他遮眼的手拿开,露出那清秀绝美的面容,也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地将薄纱帮他系上。 双手环绕过他的脑袋,一边系着薄纱,一边在他耳旁轻声问道:“为什么要遮住眼睛?” 清浅的声音在耳边拂过,有些痒意,时笙抿着唇颤了一下,而后皱起眉,声音沉冷,似乎厌恶极了这双眼睛,“……丑。” 尹决明默默为他系好薄纱,离开之际却低头在时笙遮着薄纱的眼上一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温柔的声音在时笙耳中荡漾开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自己的眼睛,虽然我也未曾见过,但是,时笙,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它们一定特别美!” 时笙的眼睛是真的美,即使是闭着,线条柔和,睫如蝶翼,若是睁眼怕是更惊艳吧! 时笙身体一颤,张了张嘴,而后又紧紧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尹决明轻笑,刚要说些宽慰的话让他放松心情,一道猫叫声从院外传来将他打断,而且是极其难听的猫叫声。 尹决明有些愤恨地瞪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心中暗骂,叫得跟发情的猫似的,难听死了! 时笙也是一愣:“是猫?” 青姑院什么时候养猫了,楼妈妈不是最讨厌猫吗? 尹决明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双手轻轻握住他消瘦的肩,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昏黄的灯光掩盖了他泛红的耳垂。 流光般的眼中满是眼前人,尹决明踟蹰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笙,我,我喜欢你!” 说完便觉一股热气冲上脑门,尹决明想要逃走,却又更想知道时笙的反应,这一犹豫间,那股不好意思便淡了些,只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神情错愕的人。 轰! 时笙只觉得脑中再次轰炸开了,炸的他有些头昏眼花寻不到边际,好半晌才稳住心神,纳纳地开口:“你,说什么?” 尹决明瞧着他呆呆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复而又贴过身,俯首在他的耳旁吹着热气:“我说,时笙,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想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咚!” 是什么闯入了心中那静止的湖面,荡起了一阵阵涟漪。 “你!”时笙瞪大双眼,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人,他怎么会? “乖,别想太多!”尹决明抬手轻抚着时笙的脸颊,若不是怕吓着他,真想吻一下那诱人的薄唇。 不过他虽然常年流连花丛,却向来不会逾矩,更何况是面对他的心上人,目光在那薄唇上厮磨半响,却也只道:“我要走了,你早点休息。” “等等!”时笙叫住尹决明。 第25章 逃亡(一) 尹决明回首,少年在灯火中向他展颜一笑:“怎么了?” 时笙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抿了抿唇,犹豫半晌,这才有些别扭地开口:“你的伤……” 尹决明一愣,没想到他竟真的会关心自己,他还以为像他这般清冷的人就连对他的喜欢都是不屑一顾的,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啊!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不疼的,过两天就好了!嘿嘿!” 时笙:“……” 尹决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你早点休息。” “我……”时笙见他又从墙角翻了出去,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却听墙外传来少年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刚鬼叫什么,?难听死了!” “不是你说一到时间就提醒你吗?” “……那也没让你乱叫,跟发情的猫似的,瘆得慌。” “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看你一直没出来,害怕一会儿又遇见你哥巡夜给吓的,你还好意思怨我?下次你要是再叫我来给你望风,我就去将你哥找来,让他再给你二十棍子,抽死你得了!” “嘿嘿!汪兄~刚才是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哈!你可是我铁哥们儿,我不找你找谁啊!” “……” “哈哈!走走走,先回去再说,不然一会儿真遇到我大哥就完了!” 熙熙索索的声音渐行渐远,时笙在风中矗立良久,忽然笑出了声。 低头看着那人临走时塞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是一个陶埙,做工精细,还刻了一朵广玉兰。 手指轻轻摩擦着,又不由想着,是他亲手做的吗? “时笙,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想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那人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脑海,时笙的脑袋有片刻的恍惚,随后脸色骤然惨白一片,踉跄地退了一步,胸口似有什么压着他喘不过气。 看着手中的陶埙,时笙神色挣扎又痛苦。 半晌,抬手似想将它狠狠摔在地上,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又小心地将它放进怀中。 十八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开心?快乐?温暖?眷恋?又或者,满足? 满足吗?时笙这样问自己。 以前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生日,没有人会给他送礼物,没有人会对他说一句生辰快乐,现在那个人出现了!他记挂着他的生辰,带着满身的伤痕翻墙进来就只是为了送他一个礼物,跟他说一句生辰快乐。 还有那句:我喜欢你。 不,他不满足啊! 如今尝到了以往不敢奢求的东西,若是就此再也没有了,他怎么能够满足呢? 他也想要,想要更多,更多的温暖,更多的关心,更多的陪伴,他怎么会满足呢? 人总是贪婪的,既然得到了,又怎么能毫不在意失去呢? 可是,不行啊!怎么能这样呢?他那么好的人,怎么能陷进自己这又脏又臭的烂泥里呢? 黑暗了十八年的泥沼,怎么配得上那向阳的花呢? 他们有着云泥之别,他们不该有任何牵扯。 雪白的薄纱下滑下两行清冷的泪水,时笙心如刀割,低声轻喃着:“我怎么配,怎么配啊……” 烛台上的火光摇曳,时不时“刺啦”一声,房中的影子便跟着颤抖摇晃。 时笙坐在梳妆镜前,缓缓解开覆在双眼上的薄纱,看着镜中那一双紫晶琉璃般的双眸,清冷的脸上出现一丝恨意。 他的长相随了母亲,是极为好看的,比之玉兰,胜之芙蓉,即使和第一美人的云烟站在一起也丝毫不会逊色,然而,时笙却是恨极了那双水灵剔透的紫色双眸。 这世间没有人不憎恨它!没有人会接受的!没有人! 紫色,那是紫庸国独有的瞳色,十年前,那是南楚国的噩梦,是周边所有小国的噩梦,亦是他自己的噩梦! 倾盆的大雨冲刷着这满是肮脏的大地,鲜红的血水汇聚成流,涌向那罪恶边境的乌水江。 青黑的乌鸦在枯死的树上叫得瘆人,百里之地皆是一片红色的汪洋。 天是血红的,地是血红的,就连那枯死的树木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兵刃,战马,将士,军旗都成了那汪洋里的残垣断壁。 这里尸横遍野,堆积如山,到处是腐烂的尸骨,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郁的恶臭,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有人的,有动物的,它们一起腐烂着,恶臭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是人间的修罗场,是人间罪恶的深渊…… 不知什么东西被遗烧殆尽,散发着黑烟升上天空,若是有人见了,怕是少不了凄厉地惨叫: “此乃百鬼夜行,人间炼狱啊!” 然而,就在这片人间炼狱里,一团血红的身影在艰难的匍匐前行。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单薄的后背上背着一个娇小的孩子,血红的污水淹没到了她的膝盖,柔弱的身躯在艰难地挪动着,一步,两步…… 她们是这片炼狱里的幸存者,百里之地唯一活着的人。 “阿芷,坚持住,娘亲一定会带你回家的!”女人轻柔的声音在这边血一般的汪洋里显得格外脆弱,仿佛大风一刮,那声音便禁不住会破碎消散。 “娘亲……”孩子伏在女人背上轻轻地喊着。 “阿芷好难受,阿芷是不是快死了……” 女人身子一顿,看着四周血红的荒凉之地,忍着心中酸楚擦掉眼泪,笑着安慰自己的孩子:“不会,阿芷最好了,阿芷一定不会舍得丢下娘亲的是不是?” “嗯,娘亲,阿芷想睡觉。”孩子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有些慌了,泪水不自觉的混合着雨水又流了下来,声音轻颤:“阿芷乖,不要睡好不好,娘亲给你唱曲儿,你不要睡……” “嗯,阿芷想听娘亲唱曲儿……”孩子沉重的眼皮抬了抬。 “好,好,娘亲给你唱,给你唱曲儿!”女人含着泪说着。 “二月,春风,拂柳梢 …… 碧波江心,在荡漾…… 少年,白马踏竹桥…… 折了,柳枝,送姑娘……” 女人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轻唱着。 “娘亲,真好听…”孩子轻声道。 “那,娘亲教你唱好不好?你不要睡。”女人满是污脏的脸看着凄凉极了。 “嗯。” 第26章 逃亡(二) 血红的江水滚滚,乌鸦都累得栖息在了枯死的树枝上,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休息的地方,一轻一浅两道声音在这荒凉凄厉之地遥遥传开,这是她们坚持下去的最后的希望。 两天,她们在这地狱般的荒凉之地苦苦挣扎了两天。 终于走了出来,她们看到了远处的烟火,那即将沉睡的血液沸腾起来了! 那是人们居住的村庄,是活人居住的地方! 女人看着那片烟火村庄,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是她们最后的希望啊! 女人一边清洗着孩子的面庞,一边温柔地轻声说道:“阿芷,这片土地就是娘亲的家乡,以后我们会一直都在这里生活。” “嗯,娘亲,阿芷会永远和娘亲在一起的。”孩子天真烂漫的看着女人,紫晶琉璃般的眼睛熠熠生辉,漂亮极了。 女人却是看着孩子的眼睛一惊,从破碎的裙边扯下一块布条,清洗干净后蒙在了孩子的双眼上。 孩子很是不解:“娘亲,为什么要蒙着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女人拦住孩子去扯布巾的手,轻声道:“阿芷,答应娘亲,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的眼睛,好吗?” “为什么?”孩子不明白:“是因为我的眼睛和娘亲的不一样吗?是很丑吗?” 面对孩子的疑问,女人只苦涩地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我们阿芷的眼睛太美了,娘亲怕有人会将你偷走,所以阿芷要将眼睛藏起来,这样娘亲就不怕了。” “真的吗?”孩子满是惊奇。 “当然,所以阿芷要学会蒙着眼走路,这样别人就不会来和娘亲抢阿芷了。”女人笑着,但她的眼中却满是疼惜的泪水。 “这样啊!那阿芷一定不会将它取下来的,阿芷要一直一直和娘亲在一起!”孩子说得天真极了。 女人笑着点头,然而那双秋波流转的双眼却满是忧伤。 对不起!阿芷,娘亲骗了你,但是娘亲不会让你成为世人憎恨的弃儿。 “我们走吧!” “好!” 日暮时分,女人带着孩子来到了村庄,连年战火,人们已经活得胆战心惊,面对这对外来的母子,村民们也不敢大意了。 八年前,南楚被屠了一座城,哭叫声冲破天际,血污的腥臭味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尹大将军带着军队夺回城池后,里面的场景就是生杀无常的将士都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尸体堆成山,鲜血流成河,男人死了,女人被掳,而那场屠戮正是源于一个外来的流浪人,是紫庸的奸细,没有人不怕死,他们不敢大意。 女人苦苦哀求,她不想让孩子回到家乡的土地依旧流浪,他还那么小,怎么能坚持得下去? 身逢乱世,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太多太多,百姓们被女人的哀求感动了,是啊!一个女人和一个幼子而已,住下便住下吧! 因此,女人和孩子在村里人的帮衬下住了下来。 那是村外不远处的一间破败的茅草屋,虽然时常漏雨,不过却是母子两人这几年间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这日,女人正在厨房做饭,等待着孩子从外面回来跟她一起吃饭,听孩子讲今天遇到的好玩的事情。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群愤怒的村民和被五花大绑的满身伤痕的孩子。 “娘亲……”孩子紫晶琉璃般的双眼蓄满委屈的泪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看到他的眼睛会那么愤怒地骂他畜生!恶魔!灾星! 就连跟他玩得好的小伙伴也拿起石头砸自己,哭着说不跟恶魔玩。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那么说?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自己?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是因为这双眼睛吗?可是娘亲明明说过这双眼睛很漂亮的啊! 女人看向孩子的那一刹那却是惨白了脸,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她突然说不出话了。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说!你为什么带着恶魔的孩子!” “你是不是紫庸国的奸细?” “说!为什么?为什么!” “烧了他们,烧了他们祭神!” “烧了恶魔,烧了恶魔!” 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在叫嚣着,他们的眼里满是厌恶,像是看见了世上最恶心的东西。 女人将被他们扔在地上的孩子抱在怀里,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哀求着:“不要!不要!求求你们了!他不是紫庸国的恶魔,他身上也流着南楚的血,求求你们了,不要杀他!” “你胡说!这世上只有紫庸国的恶魔才会有紫瞳,你在撒谎!” “我没有!”女人泣不成声:“八年前,紫庸入境,灭了南楚的第一座城,他们占城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城,杀了所有城内的老人和男人,侵淫着活下来的女人,甚至连女孩都不放过,他们吃着幼童的肉,喝着幼童的血,尽情地享受着侮辱着活下来的人!” 女人泪眼婆娑地看着怀中的孩子,泣不成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被他们侵占后生下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地啊!” 八年前的那件事南楚国的人都知道,这也是他们不敢让这对外来母子住进村的原因,这也是他们对紫庸国,对紫瞳有着莫大的仇恨的原因。 然而对着这个幸存下来的女人,他们还是下不了手了。 “你为什么要生下那群恶魔的孽种?为什么不在怀着他的时候打掉他呢!” “我做不到啊!”女人痛哭着。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我做不到亲手杀了他,他还没见过这个世界,他是多么无辜,该死的不是他,不是他!他不过是被上天遗弃的可怜孩子啊!” 上天真的不宠他,让他有着南楚国人的容貌身材,却也带了紫庸国人的紫瞳,南楚国人憎恨厌恶他,紫庸国人嫌弃侮辱他,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他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幼童而已…… 在这个战乱不断的年代,人们惶惶度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是君主昏庸?还是将士无能? 不,都不是,是人心的险恶,贪婪的欲望,还有称霸的野心! 有人渴望和平,有人嗜好战争,于是,就有了这可怕的人间炼狱! “唉!你走吧!我们不杀他,却也不会留下他,带着他离开,永远不要出现在世人面前。” 老村长叹息着,他们虽恨透了紫庸国的人,却真的对流着南楚血脉的孩子下不了手,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她们离开,战乱无情,生死不论,听天由命…… 第27章 逃亡(三) 女人带着孩子逃到了一座破庙,依稀还能看出那破败不堪的牌匾上刻着烽神庙三个大字。 数日奔波,女人终于熬不住了,她生了病,一病不起。 “咳咳……”女人躺在庙宇角落潮湿的茅草上艰难地咳嗽着。 孩子用破旧的瓦罐舀了些干净的水递给她:“娘亲,喝口水。” 女人摇摇头,苍白的脸早已看不出丝毫血色,她轻抚着孩子的头发,神态温和:“阿芷,这里就是娘亲长大的地方,不管娘亲以后能不能陪你,你都不要再去紫庸知道吗?” 孩子听到她的话一下哭了出来:“不要,我不要娘亲离开,我哪里都不去,我只跟着娘亲!” 女人轻轻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泪水:“阿芷乖,男子汉是不哭的,你不是答应过娘亲吗?” 孩子抹掉眼泪,抽泣着:“娘亲,阿芷不哭,娘亲就不会离开了对不对?” 女人没说话,轻轻搂过孩子抱在怀里,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眼眶早已湿润不已:“嗯,娘亲永远都住在阿芷的心里,永远都不会离开的。” “娘亲,那天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大家讨厌我是因为这双紫瞳?”孩子在女人怀中闷声道。 女人的手轻颤着,眼中满是疼惜:“阿芷,这都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间有太多黑暗,太多的恶人,你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 原来都是真的…… “娘亲,我不喜欢这双眼睛,真的讨厌死了!” 女人轻抚着孩子单薄的后背:“傻孩子,不要去在意那些,有紫瞳的人不一定都是坏人,你不是帮过许多小朋友吗?你觉得自己是坏人吗?” “……不是。”孩子闷闷地回着。 “那就是了。”女人将孩子扶正,让他看着自己,轻声说道:“阿芷,答应娘,好好活着,你会遇见除了娘亲以外同样不会在意你紫瞳的人,老天不会永远亏待你的。” “但是在那之前,你也永远不要让人看到你的眼睛,答应娘亲!” “嗯!” 女人再次将孩子搂在怀里,贪婪的抚摸着:“阿芷,还想听娘亲唱曲儿吗?” “想,阿芷想听娘亲唱,想一直一直都听娘亲唱!” 女人一遍一遍轻抚着孩子,眼角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二月春 拂柳梢 碧波湖心风荡荡,少年白马踏竹桥 折了柳枝送姑娘……” 女人清浅的歌声渐渐消失,再抓不到一点儿踪迹,轻抚孩子后背的手也垂落了下去。 孩子紧紧搂着女人,沁满泪水的紫瞳越发夺目,他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流下来,娘亲说了,男子汉是不哭的,张了张嘴,断断续续地接上了女人后面没唱完的歌 “夏日长 满池香 水中鱼儿捉迷藏……” 一曲闭,孩子认真地问着女人:“娘亲,你看,阿芷能将它唱完了,阿芷是不是很厉害?娘亲你回答我啊!” 然而,他知道的,他的娘亲永远不可能回答他了,他以后都会是一个人了,再没有人会对他说:阿芷,你的眼睛是最美的。 眼眶的泪水忍不住流淌,孩子喃喃道:“娘亲,阿芷食言了,你快起来骂阿芷啊!让阿芷以后再也不可以哭了。” “娘亲,你快起来啊!” “娘亲,你陪阿芷说说话好不好?” “娘亲,阿芷害怕……” “娘亲,你,你不要离开阿芷,好不好?” “娘亲……” 那个温柔的女人终究还是离去了,留下了孤零零的孩子,他一个人该怎么活呢? 他听话地再不取下那蒙眼的布条,即使看不见路被摔倒,即使被撞倒在地,即使那些山下的小孩像看怪物一样围观他,用小石子打他,他都再也不会取下来了。 他的眼睛害死了母亲,他不能再害死自己,母亲要他好好活着的,他答应过,不能食言的。 时笙猛的从梦中惊醒,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苦笑着摇头:“原来是做梦了。” “姑娘可是醒了?” 自从时笙满了十八之后,楼妈妈就安排了一个丫头给他,每一个成名的艺姬都是如此。 听见动静的小丫头香水在屋外问了句,时笙不喜有人进他的房间,香水便不敢随便进来。 时笙随手将薄纱覆在眼上,声音有些沙哑:“进来吧!” “姑娘,你嗓子怎么了?”香水走了进来,看见时笙后又是一惊:“姑娘,你,哭了?” 时笙这才后知后觉地摸向脸颊,湿润的触感让他眉头一皱:“无事,许是做了噩梦的缘故。” “香水跟了姑娘这些天,倒是发现姑娘日日睡不好觉,可要去找大夫看看?” 时笙摇头:“不必。” 见他准备洗漱,香水便习惯地出去将门关上,在门外又问了句:“姑娘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厨房取来。” “……”时笙似乎沉默了一下,清冷又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不必麻烦,我稍后会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先去吃吧!” 香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盯着房门半响,最终也只皱着眉应了声:“是。” 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远,时笙这才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叹了一声:“这几日怎的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情?” 将覆眼的薄纱取下来,温热的水覆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简单的挽了个发髻,依旧白纱覆眼,戴了一顶白色的帷帽便出门了。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寒风席卷而来,时笙忍不住缩了缩手指,脑袋的胀痛感又重了几分。 从青姑院后门一路走到街道上,过了年关的孤狼关大街上依旧热闹非凡,一路走来街道两旁全是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吃摊贩。 大冷的天,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一定浑身舒坦,然而时笙却是没有什么胃口,只觉得吵闹的人群让他越发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走过了繁华的大街,到了清净的小道上,时笙只觉得四肢无力眼前模糊,来不及细想,整个人便陷入一片黑暗倒了下去。 雪白的衣裙与这一片白茫茫几乎融为了一体。 第28章 晕倒 “决明兄,你就别生气了,孙潮那王八羔子从小就跟我们不对盘,皇上这次让他做了孤狼关的都尉,他可不得嘚瑟了吗?”汪涵一个劲儿地劝说着尹决明,生怕他回去将那王八羔子打一顿,他可是向子阔大哥保证一定会拦住他不让他去找麻烦的。 也不管尹决明听不听得进去,他就在一旁可劲儿地念叨着:“再说了,不过一个都尉而已,你爹仍是大将军,你哥也还是副将,他们想要管就让他们管去,没了这档子事儿也还轻松些,你说是不?而且也碍不着你什么事儿,吃喝玩乐追美人儿照样可以干……” 滔滔不绝的汪涵在尹决明恶狠狠的怒瞪下怂了,龟缩着脑袋讪讪笑道:“呵呵!决明兄啊!你别这么瞪着我,怪吓人的!” 尹决明恨铁不成钢的又瞪了一眼:“你懂什么?在南楚,历来这边关城池都是由镇守的将军管辖,城中一切事务由军中管辖调配,这老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尹将军太辛苦,所以派来帮忙的?”汪涵眨了眨眼。 尹决明冷嗤一声:“帮忙?几年前孤狼关战火不停,关内混乱不堪,我爹和大哥一边要忙着打仗,一边又要忙着管理关内,那时候怎么不见有人来帮忙?如今才消停了多久?好不容易将那些人稳定了下来,通商贸易也越来越好,这帮子人就开始打起了主意,东边边境依旧在打仗,怎的不见有人去帮忙?” 汪涵点头:“你说的是!你说的是!那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尹决明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仍觉得心头憋闷,嗤道:“谁知道?要么是老眼昏花头脑不清醒,要么就是孙有权那老东西又去老皇帝面前说我家坏话,觉得我们尹家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才叫那蠢货来盯着我们。” 汪涵一噎,这决明兄还真敢说,连皇上都敢编排,要是让尹将军知道了又少不得挨顿胖揍。 “孙有权那老贼和我爹一直就不对付,还指不定会给我爹使什么绊子,我爹就是一死脑筋,除了打仗就是打仗,遇到孙有权肯定得吃亏。”尹决明有些气愤。 汪涵看着他,用扇尖搓搓脑门儿:“不是还有子阔大哥吗?” 尹决明一顿,想了想,又笑了:“也是!孙有权那老狐狸肯定狡猾不过大哥,更何况来的还是孙潮那蠢货。” 走着走着,尹决明对着一旁的树又是一脚,树上堆积的雪簌簌地落了一地,最后与地上的积雪融为了一体。 汪涵一边闪退躲雪,一边听他愤声骂道:“孙潮那小瘪三儿,小爷迟早收拾了他!” 汪涵:“……” 呵呵!决明兄好暴力…… “决明兄啊!那……” “停!”尹决明突然打断汪涵,眯着眼看向前方不远处。 “怎么了?怎么了?”汪涵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什么东西。 “你看那前面是不是有个人?”尹决明目光落在前方小道上。 汪涵眯着眼看过去:“没有啊?你是不是气的头眼昏花了?” 尹决明翻了个白眼:“你才头眼昏花!”说罢,便大步向前走去。 “唉!你等等我!”汪涵快步跟上,走近一看,还真有个人! 一身白衣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动不动,还好今日雪停了,若是在下雪怕是要被雪埋了。 “嗯?这是谁家丫头倒在这里了?”汪涵伸着脖子瞧着。 “不知道,先看看人有没有事吧!”尹决明走近那戴着幕篱的女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唤了两声:“姑娘?姑娘?” “……” “不会真晕过去了吧?”汪涵也围了过来。 尹决明将人扶坐起来,那人像是毫无生气般没有丝毫温度,冰冷的如同地上铺满的白雪。 “哎呀呀!这丫头怎么这么冷?不会死了吧?”汪涵手刚一接触到那冰冷的身体便猛的收了回去大叫着。 尹决明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赶紧闭嘴吧!会不会说话?” 汪涵讪讪的闭了嘴,却也没再去碰那人。 尹决明将人靠在自己身上,轻道了声:“得罪了。” 伸手将那幕篱取了下来,露出里面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尹决明伸去探他额头的手顿在了半空,脸色刷地冷了下来。 汪涵也是吓了一跳:“时笙?!!” 娘滴个乖乖!怎么会是时笙?他怎么会在这儿? 要是他们再晚来一会儿或者没看见他,那他会不会今日就冻死在这里了? 目光移向尹决明,果见他眉头紧皱,脸色肃冷,双眼中亦满是担忧。 “决明兄,你……”本想安慰他一下,却见他一把将人横抱起往回跑,只剩那轻颤的余音留在了原地:“汪兄,去找个大夫到烂客居。” “我……”看着那转眼消失的两人,汪涵无语,认命地回了声:“行吧!” 尹决明抱着时笙一路狂奔到了烂客居,这烂客居是汪涵买下来的院落,院落不大,却也不小,没什么下人,只有一个汪涵的近侍桃李,但汪涵时常跟尹决明一起吃喝玩乐,便让桃李留下守院子。 尹决明“砰”的一声踢开了院门,将院子里正在扫雪的桃李吓了一跳,手中的扫帚都惊掉在了地上。 “尹,尹公子,你怎么来了?我家公子没跟你一起?” “桃李,去点几盆炭火放我屋里来,再熬点姜水过来,要快!”尹决明说完便大步往后院跑去,也没理会桃李那吃惊的表情。 “啊?哦!哦!马上,这就来!”桃李从吃惊中回神,这才反应过来尹决明怀里抱着一名女子。 瞧了眼东边院落,心想,二公子这是又英雄救美了? 扫帚也没来得及捡起来便跑去点炭火去了。 将时笙放到客房的床上,扯过一旁的被褥给他她盖上,扯动间时笙的袖子里掉出来一个小物件儿。 尹决明捡起来一看,本是担忧的脸上刹那绽开笑容。 原来,他一直带在身边的。 尹决明紧绷的脸扯出一丝笑意,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心想着,这人还真是嘴硬得很。 第29章 男女 将东西收进怀里,这才去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盖在时笙身上。 又坐在床边,将他冰冷的双手握在手中哈气揉搓着,时笙的手指纤细修长,原本红润的指尖被冻得发青,尹决明看着有些心疼。 “怎么就晕倒了呢?若是我没从那里经过,若是我没看见你,那你该怎么办?” 尹决明一边揉搓着一边瞧了眼时笙消瘦的脸庞,嘟囔道:“这身子骨未免太瘦弱了些,抱起来一点份量也没有,手上也没一点肉,冬天怎么暖和得起来嘛!” “尹公子,炭火端过来了。”桃李将点好的炭盆端进屋。 尹决明眼神未移动半分,口中吩咐道:“放近些,姜水熬好了也端过来。” “好,好的。”桃李将炭盆挪到了床脚边,偷偷瞧了眼床上的姑娘,虽只看得见半张脸,但还是让他有些惊艳,这姑娘定然长得十分漂亮。 尹决明不停地给时笙搓着手,直到有些温度了,这才小心地放进被子里盖好。 又将双掌搓热了贴上的脸颊。 尹决明瞧着他苍白的脸出神,回想起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不是受伤就是生病,微微叹息一声:“好像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身伤病,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会照顾自己?” “决明兄,大夫找来了,你快开门!”汪涵有些气喘地在门口大喊。 尹决明将放在时笙脸上的双手收回来,起身准备去开门,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将床帘拉上这才去开了门。 “哎呦!小公子,要看病也不是这么个跑法啊!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给你颠散架了!” 尹决明一开门便听见老大夫揉着腰背抱怨。 汪涵还喘着粗气:“老,老大爷,您行行好吧!我可是一路背着你过来的,都快累死我了!你还抱怨啥?” 尹决明见两人快要争论起来,忙出声打断他们:“大夫,事出有因,还望您见谅,麻烦帮忙看看里面的姑娘怎么样了。” 老大夫摆了摆手,也不跟刚才的事较劲,提着药箱往里走:“我去看看。” 尹决明立马让开大门让大夫进去,随后很自觉地挑开床帘的一角,将时笙的手拿出来。 老大夫瞥了他一眼,伸手搭在了时笙的手腕上,闭上眼睛认真听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大夫的脸色也越来越沉重,看得尹决明和汪涵心中焦虑不安,连端姜水进来的桃李都不敢大声说话,悄悄将姜水放在一旁,然后退至一边当个隐形人。 正当尹决明忍耐不住要开口询问时,老大夫终于睁开了眼,尹决明忙把时笙的手放进被窝里盖好,这才着急地问道:“大夫,她怎么样?”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叹息着摇头。 尹决明脸色瞬间白了下来,怎么会?明明自己刚刚还想着以后将他好好养养,怎么就…… “摇,摇头是什么意思?没救了?还是……” 老大夫问道:“这小公子可是淋了雪?” 尹决明着急上头,竟一时没发现老大夫对时笙的称谓,只急着点头:“对,我们是在雪地里遇到她的,她当时就昏倒在雪地里……” 老大夫点头:“这就难怪了,这小公子大概在小的时候身体受过几次重创,身子骨比常人弱了不少,又在雪地里躺了许久,寒气入体,伤了肺腑。” 尹决明听得心头一颤:“可有办法治?” 老大夫还没发话,反倒是一旁的汪涵疑惑的开口了,“不是,你怎么叫她小公子?这不是个姑娘吗?” 尹决明也反应过来了,皱眉看着老大夫,这人莫不是个庸医? 那老大夫接受到尹决明质疑打量的眼神,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夫行医几十年还从来没把错过脉,这小公子脉相虽弱,如假包换是个男子的脉相,你若不信,大可再让其他人过来探脉试试!” “不会吧?可他明明就是女声啊?”汪涵面露狐疑,她跳的舞还那么好看,怎么会是个男子?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大夫得意地翘起胡子,“这世间有一种药,吃了以后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声音,你若不信,大可翻翻他身上,肯定还带着那药。” 他说的如此义正言辞,尹决明同汪涵却是震惊了,一同看向床帘之后的人影,时笙当真是男子?? 汪涵面色怪异,实在无法接受那么美的人儿竟是个男人,他会哭死的! 尹决明顿了顿,倒是没有汪涵想得多,只担心时笙的身子,不免有些着急:“先不管她是男是女,你说她,他身子曾受过重创,可有办法治好?” 老大夫摇头:“老朽虽行医半生,医术却十分有限,小公子这病……恕老朽医术不精不敢治。” “什么!不敢治?!!你是大夫!你有什么不敢治的?还是你怕我付不起钱?”尹决明骤然恼怒起来,揪着老大夫的领子涨红了眼。 “决明兄,决明兄,你这是干什么,快放手!”汪涵没想到尹决明突然发怒,吓了一跳,忙过来扯他揪着老大夫的手。 “哎!哎!小公子你别急啊?老朽还没说完呢!”老大夫一边扯着自己领子,一边忙道:“老朽虽然治不了,但是有一个人一定治得了,而且那个人此刻就在孤狼关!” “谁?”尹决明一听还有救,心中一喜,松开了老大夫,双眼急切:“是谁?你快告诉我!” 尹决明突然松手,老大夫重心不稳地向后踉跄了两步,站稳后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才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呐!做什么事都这么慌慌张张的。” 尹决明却没心思跟他扯这些闲话,急得又要揪他领子了:“快告诉我!那人是谁?” 老大夫赶紧后退数步,自觉的远离了这个危险人物,而后缓缓道来:“他就是当年苗神医的后裔,苗齐白!听说最近几年他一直待在孤狼关,住在什么地方来着?” 老大夫突然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什么安什么居来着,记不大清楚了!” “安乐居?”尹决明道。 “啊!对!就是叫安乐居,唉?不对!你知道他?那你还找我干嘛?”老大夫一脸的不满。 尹决明却是黑了脸,他记得那个地方,上次跟着时笙偷偷去的,是叫时笙为白芷的那个男人。 汪涵也想起来了,悄悄看了眼黑脸的尹决明,心道:那不是决明兄的头号情敌吗?怎么办?找还是不找?不过,如果时笙当真是男子,那决明兄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他了?那就不能叫情敌了吧? 不等汪涵腹诽完,就听见尹决明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汪涵,去,将苗齐白叫来。” “嘿!小公子,你以为那苗齐白这么好请的?你叫他他就来?”老大夫一脸嫌弃,现在的小伙子还真是狂妄又自大,真当神医是你家的? 汪涵噎了噎:还真说不定,毕竟从上次的情况来看,那苗齐白对时笙的关系可非同一般,要是知道找他看病的是时笙,指不定直接搬过来了。 不过,那苗齐白到底知不知道时笙是男子?要是知道还…… 汪涵双眼瞬间瞪大,那苗齐白莫不是就是喜欢男人?!! 第30章 吃醋(一) 汪涵又将目光落在尹决明身上,心有戚戚,决明兄应该不会喜欢上男人吧? 心不在焉地送走老大夫,汪涵便指使着桃李:“桃李,你去安乐居将苗齐白给爷叫来。” “是。”一直充当隐形人的桃李应了声,刚走出一步,又被叫住:“算了算了,我亲自去。” 说完便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徒留桃李在原地苦恼:“那我干啥?出去还是不出去?” “桃李,去买只鸡回来炖了。” “啊?哦!”桃李愣愣地看了眼尹决明,呆呆地应了声。 尹决明见他不太聪明的样子,又提醒了一句:“要老母鸡,快去。” “好嘞!”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尹决明无语收回视线,难怪汪涵那小子出门不带他,感情是个二愣子。 见人都走完了,这才挑开床帘看向时笙,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苍白的脸竟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来。 尹决明眉头一皱,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开始发热了。 给他掖了掖被角,尹决明坐在床边看着他发红的脸颊不由发起了愣,他眉头紧锁着,抿着唇,那双漆黑的双眸充满复杂的光泽,他好似在纠结什么十分难以抉择的事情。 橘黄的烛光在燃烧中微微晃动,一只飞蛾不惧死亡地扑向火苗,去追寻那漫漫长夜中唯一的温暖的光亮。 融化的烛蜡淌下一条长长的痕迹,最后凝结于下方底座,它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在莲花烛台上立得更为稳固。 许久,静谧的房间里响起轻轻的说话声,像是妥协,更像是释怀。 但他看向那人时目光又是那般认真且坚定。 “男子又如何?二公子喜欢一个人与他他是男是女无关。” “我喜欢你,无关其他,只因心中欢喜。” “我心悦你,也希望有一日你也能心悦我,如果你不嫌弃我是男子的话。” 尹决明看着床上的人半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红着耳朵将桃李熬好的姜水端过来。 试了试温度,舀了一小勺探到时笙唇边:“来,时笙,张嘴。” 许是发热的缘故,任尹决明怎么哄骗,时笙都紧抿着唇,好好的一碗姜汤全从嘴角流了下来,尹决明不由发愁。 这人怎的生病还这么倔?连哄带骗都不肯张嘴。 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又忍不住暗骂:汪涵那小子在搞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什么?”尹决明看向时笙。 见他紧皱眉头,口中喃喃,握住他慌乱的手,俯身去听。 “不要,不要离开阿芷。” “谁不要离开?”尹决明问道。 然而时笙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显得格外委屈:“不要离开阿芷,你说过要一直陪着阿芷的……” “你不要留下阿芷一个人,阿芷害怕!” 尹决明听得断断续续,但大概听清楚了,心中闷闷的难受,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堵得慌。 自己心心念念喜欢着的人竟然叫着别人,那人是谁?男的女的? 尹决明皱眉,自己追着时笙两个多月了,也没见他和什么人特别亲密,反倒是对谁都冷冷清清,孤傲得紧,难道是他曾经的恋爱史? 喜欢的人死了? 还是喜欢的人跟别人跑了? 尹决明顿时对时笙又充满怜惜,这么好的姑娘,不,这么好的少年郎,老天怎么能如此对待呢? 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些不对,要是那人已经死了,时笙还如此念念不忘,那时笙对他的感情该有多浓厚啊?他还会接受其他人吗? 如果是那个人跟别人跑了,这样时笙还忘不掉他,都说受过情伤的人不会相信爱情,那自己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啊!啊!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唉~不对!好像有一个人跟时笙关系还不错,时笙一有空就会去他那里。 脑中人影闪过,尹决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苗~齐~白~” “砰!” 一声巨响,一个白衣人破门而入。 “白芷在哪儿?” 苗齐白提着药箱闯了进来,大冷的天,竟是出了一头汗,显然就是一路奔跑过来的。 他如此在意时笙让尹决明忽感自己的宝贝被人惦记了,又听得他那声“白芷”,尹决明顿时警铃大作,狼崽子护食般挡在床前,凝着眉盯着他,生怕他将人抢走了。 苗齐白十分担忧,白芷的体质一直很差,晕倒在雪地上一定会惹上风寒,所以一听说他昏倒在雪地里便赶紧提着药箱一路狂奔过来。 果不其然,看到床上躺着的人脸色通红,明显是发了高热,然而这个人却挡在面前,让他无法前进寸步,顿时恼怒不已:“让开!” 尹决明站在床前一动不动,大有一副你敢上前试试的姿态。 见他发怒,尹决明心里更不是滋味,觊觎我的人还敢对我大呼小叫,谁给你的胆子? 苗齐白看了遮挡严实的床帘,又看了眼拦在床前的人,以为是自己突然闯进来让他对自己生了疑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与怒气解释道:“在下苗齐白,是来给白,这位姑娘看病的,麻烦公子借过。” “……” 尹决明不为所动,眼神挑拨,老子知道你是谁!老子的头号情敌嘛!就防着你呐! 见他依旧未让半步,苗齐白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这位公子,既然是你救了他,想必也是不想让他出事的,这位姑娘是在下一直诊治的病人,他体质极差,在雪地里冻了一段时间定然会发热,因为他体质的原因,若不及时治疗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如果公子不想让他病得越发严重,还请……”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看看,要磨叽一会儿再磨叽!” 比起头号情敌接触时笙,尹决明觉得还是时笙的安全更重要,顿时将说话到一半的苗齐白一把拉到床边,掀开床帘,催促他赶紧看病。 虽然怀疑苗齐白早就知道时笙不是女子,但他也懒得去拆穿,反正自己现在已经知道就行了。 苗齐白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却也顾不得说什么,伸手搭在时笙露出的手腕上,脸色极为不好看。 尹决明眉头皱得更深了,苗齐白被称为神医,他都神色凝重,那时笙的身体是有多虚弱啊?不由得紧张得手心满是汗水。 苗齐白收了手,起身到一旁的桌案写了一张药方扔给尹决明:“这是给他开的药方,现在就去抓来熬了。” “……” 尹决明看了眼苗齐白,又看看时笙,总觉得留他们孤男寡男地共处一室有危险。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再耽搁下去,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苗齐白低声怒吼。 尹决明:“……” 要不是看在你能救时笙的份上,敢吼小爷,我一掌削了你! 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出了屋,心中愤愤,最好规规矩矩地治病,要是让我知道你趁人之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出了烂客居,正好碰见气喘吁吁回来的汪涵,还不等他歇口气,尹决明便又交了个重要任务给他。 “汪兄,帮我盯着苗齐白,要是他敢做什么,你就将他往死里揍,死了残了算我的!”说罢,便大步扬长而去。 汪涵:“???” 这是见了情敌心里不平衡了?可是我才回来啊!能不能让我歇会儿? 第31章 吃醋(二) 尹决明一路走一路想着苗齐白对时笙关心备至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脚下不由加快。 “哎呀!” 也不知是不是他想得太入神,竟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捂着撞疼的鼻子瞪过去,在半路却拐了个弯儿消失了,讪讪道:“大,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尹风一身银色军甲,银色的寒光映得他温和的脸都有些冷意:“孙都尉上任入住都尉府,父亲打算搬回军营去住,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回去。” 尹决明一听,顿时跳开一步,他好不容易和时笙有了拉近关系的机会,怎么能就这样放过? 更何况他现在身体还这么虚弱,他怎么能放心丢下他一个人?赶紧拒绝道:“不去,我又没想领兵打仗,才不住军营,我住汪涵那里。” 开玩笑,现在回军营,那我还能出来吗?放着苗齐白那厮天天跟时笙在一起,等我从军营里出来还有我的事儿? 军营跟媳妇自然是媳妇重要,坚决不去! 尹风看着他,精致的凤眼一沉:“你又想去断魂楼鬼混?父亲赏你的三十军棍还没吃够不成?” 一听这事尹决明就一阵上头,只感觉后背还没养好的伤又开始疼了。 那日被尹风带回去领了二十棍子,结果忍着伤半夜跑出去给时笙送生辰礼,回去时偏偏又遇到了刚回府的老爹,一番询问下来,尹老爹大发雷霆,二话不说又让人赏了他三十军棍,就差没将他打死了。 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若不是有他大哥让人悄悄给他放了水,他起码得在床上躺三个月,好不容易能下地跑了,赶紧的就溜出府了。 好家伙,这不出不知道,一出吓一跳,他还被人给跟上了,跟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老爹的得力副手沈正海! 当初绑他来孤狼关的梁子还没解决呢!这回又来? 没办法,他只得压着想去见时笙的心思带着沈正海日日在孤狼关闲逛,今日若不是孙潮那孙子突然拿出个什么上任孤狼关都尉的圣旨,搅得都尉府又忙又乱,他老爹也不会轻易将沈正海叫回去。 尹决明苦叫:“够了,够了,哥,我真没去断魂楼。” 将怀里的药方拿出来在尹风面前晃了晃:“我今日救了个晕倒的姑,少年,大夫开了药方,我正去抓药呢!” 尹决明心中讪讪,还是先不要告诉大哥时笙的事儿吧! 尹风瞧着他手中的药方还颇有些惊讶,还真没想到他这个玩世不恭的弟弟还会救人,但也放缓了语气:“既然是救人就赶紧去吧!” 尹决明暗自松了一口气,刚准备闪人又被叫住:“等等!” “……”尹决明心中苦叫,又怎么了?不会被发现了吧? “阿明,皇上派孙潮前来犒赏三军,如今却又拿出个第二道圣旨,说是体谅父亲辛苦,派人来接手城内事务,实则是派人来监督我们尹家军,分散我们在孤狼关的兵力,祁罗姑姑最近连番来信,信中隐隐提及近日朝堂争论,说父亲功高盖主,恐生叛变之心,如今多事之秋,定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你可明白?” 尹风将近日得到的消息一并告知了他,希望自己这个弟弟不要像之前一样冲动莽撞与那孙潮再生争执。 尹决明抿唇,他就知道孙潮那瘪犊子玩意儿来者不善:“知道了大哥,我不会惹事的。” 得了他肯定,尹风便也不再担心,自己这个弟弟自己还是了解的,虽然看着整日里一副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样子,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只是心中虽有志,然志不在朝堂战场。 “孙潮并不像你表面看着的那么蠢,少跟他接触,你不愿住军营却也不要再住都尉府。” “我明白,我住汪涵那里,放心吧!我不会去找他麻烦,也不会去断魂楼给他抓把柄。” 尹风点头,叹道:“你明白就好。” 拍了拍尹决明的肩膀,未说一字,便向城外而去。 说来也是,尹决明和孙潮从小就不对付,当年在太学府上学时两人就经常互殴,当真是相看两相厌,遇到就一准儿能打上,从小打到大。 他能来这边关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如今好不容易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中,乐得安静了,谁曾想不过几月的功夫孙潮也来了,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如今一个做了一城都尉,一个成了被监视的对象,这从小解不开的结如今是更解不开了,只盼着不要再恶化的好。 尹决明没有建功立业的心,他在太学学过功高盖主这四个字,更知道它的意思。 尹家有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还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副将,南楚最大的兵权都捏在他们尹家,母亲又是长公主,虽然如今不在人世,身份地位却依旧在。 若是自己再有个什么功名官位,那功高盖主这个词就不是被人拿来争论,而是直接盖在了他们尹家头上,后果如何岂是他们可预料的? 父亲母亲和大哥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对他从来就没有什么考取功名,争得官爵的念头。 奈何他自己也是做得彻底,玩世不恭,不学无术的名声也是传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 尹决明将这些全部压在心底的最深处,他如今想做的也只能做的便是好好去喜欢那个自己想要好好珍惜的人。 到药铺抓了药,尹决明便风风火火地跑回了烂客居,刚一进门,就见桃李追着一只老母鸡满院子跑,将院子里弄得乱七八糟,心累地扶额叹息:“桃李~” “尹公子,你回来了!你等着,我马上就将老母鸡抓去杀了!”桃李笑呵呵地跟尹决明打了个招呼,便又对那老母鸡穷追不舍。 尹决明:…… “桃李,你别逮那只鸡了,过来,我交给你个新任务。” “不逮了?那好吧!”桃李这才放过那只乱窜逃命的老母鸡,拍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跑到尹决明面前拍着胸脯保证:“尹公子,要我做什么,桃李一定完成任务!” 尹决明眼角微抽,怎么有一种想要踹他的冲动? 将手中的药扔给他,认真交代:“将这药拿去熬好了送到东院。” “好嘞!我现在就去!” 尹决明看着桃李抱着药包一阵风似的跑了,瞧了眼院里咯咯叫的老母鸡,心里总有点忐忑,这二愣子熬个药总不会出错吧? 待到了东院,就见汪涵一脸惊悚地看着床榻的方向。 尹决明不疑有他,冲进屋怒吼了一声“苗齐白!” “哐当”一声,汪涵冷不丁被他吓得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苗齐白稳稳地在时笙头部的穴位扎上一针,这才扭头看过来,语气十分不好:“吼什么吼?你们要是不想救他就尽可能地闹腾吧!让你熬的药呢?熬好了就端过来!” “……” 尹决明这才看清楚苗齐白是在给时笙施针,针都扎在头部穴位,稍有偏差针下的人都会有危险。 一时有些尴尬,狠狠瞪了汪涵一眼,你没事做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害得我以为时笙出什么事了,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熬着了。” 汪涵缩了缩脖子,不明白这位大哥又抽什么风,那瞪眼怪吓人的。 算了算了,我还是先闪了,讪讪地笑了笑:“那啥,我去盯着桃李熬药去?”说完便狗撵似的跑了。 尹决明:…… 银针在时笙头上足足扎了三十二根,苗齐白这才收了手,静坐床前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尹决明见了心中又开始冒酸泡泡了:这小白脸真不要脸! 于是,大步上前将苗齐白挤开,睁着双大眼睛耀武扬威地盯着他。 苗齐白微皱眉头:“你做什么?让开!” 尹决明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做什么,这是我的床,我就喜欢坐这里,你管得着吗?” 苗齐白瞪了他半响,也不知他从哪里看出来的,冷冰冰冒出一句:“你与他不适合,放手吧!” 第32章 护食(一) 尹决明先是一愣,随后恼了,几乎吼着喊出来:“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不适合,难道你就适合?” 苗齐白不理会尹决明的怒气,自顾自说道:“尹将军不会同意的,就算尹将军同意,以时笙的身份如何在将军府立足?他以后的生活怎么办?你这是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尹决明一愣,这些他的确没有多想,但那又怎样呢?他尹决明看上的,谁也抢不走!他会把他护得好好的。 “你知道我是谁,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将军府自能护他安好。” “尹二公子,苗某行医十数载,说走遍半个南楚也不为过,试问,有哪个高门大户会真心对待一个曾流落风尘的人?更何况还是将军府这种皇亲国戚。” “你又有多了解他?你知道他的身份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凭什么空口白话地就保证能护他安好?” “我自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呵!”苗齐白冷笑一声,随后怅然道:“尹二公子,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但他不一样,他身世坎坷,早年间便尝遍了人世薄凉,受尽煎熬,如今得一安稳之地不易,请你放过他吧!” 尹决明骤然间红了眼,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苗齐白比他更早认识时笙,他知道时笙的本名,知道时笙的过去,而自己呢?他对他什么都不了解,只凭着初来那日水榭的惊鸿一瞥便心生欢喜,就连时笙的本名都是从苗齐白口中得来。 他的身世,他的过去,自己一点也不清楚,上次跟他表明心意他都害怕他拒绝,匆匆离去才没让他有机会开口,可是,谁让自己偏偏就喜欢上他了呢! 尹决明红着眼腾地站起来,或许是因为他所抓住的太少,那样微薄的纠葛似乎一扯就断,他感到了不安。 但他从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绝不是! 他对苗齐白沉声道:“我不会放手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喜欢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说我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尹决明忽地低沉下来,带着些摸不到抓不着的害怕:“除非他亲口跟我说不喜欢我,厌恶我,再也不想见到我,否则我是不会放手的!” “你!” 苗齐白愣愣看着他,似乎没想到尹决明情绪会这么激烈。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月,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以为,他对白芷的感情只是因为那张清冷的皮囊,就像断魂楼那些为他一掷千金的看客一样。 可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这样。 可这又能如何呢?白芷的身世注定入不了将军府,他们走不到一起! 苗齐白眉头紧锁,他不想白芷再受到任何伤害,他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他看着尹决明,似是劝诫:“你这是在害他!” “是不是害他你说了不算。”尹决明将头瞥向一边,态度强硬。 “你!”苗齐白被尹决明噎得脸色发青,一时竟接不上话。 两人便一语不发地坐在床边互相瞪眼,瞪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苗齐白再次开口:“让开。” 尹决明梗着脖子寸步不退:“不让!” “我要给他拔银针,难不成你想来?” 尹决明:…… 不就是会点医术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依依不舍地挪了挪。 苗齐白:“再过去点。” 尹决明又挪了挪。 苗齐白:“不够。” 尹决明瞪着眼看着他,又往旁边挪了点。 苗齐白:“再……” “姓苗的,你别得寸进尺!”尹决明怒了。 苗齐白瞥了眼怒火中烧的尹决明,上前将时笙头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地取下来,这才慢悠悠道:“我是说可以了,不用挪了。” “……”尹决明一噎,黑着脸咬牙切齿,他娘的!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病也看了,针也扎了,这下没事了吧?你可以走了!” “时笙受寒太深,虽然施了针,但很有可能还会有其他变故,别人照看我不放心,我要留下来亲自照看他。”苗齐白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理直气壮的开口。 尹决明气得简直七窍生烟,什么叫别人照看他不放心,谁是别人了?你就不是了? “我可以照顾好他,不需要你费心。” 苗齐白嗤笑一声:“难不成尹二公子也会医术?” “……” 尹决明闷声不吭,一边又不想他留下,一边又怕时笙真的再出什么状况,还真不能赶他走,真是越想越觉得怄气。 半响,不得不憋出一句:“西院的客房,爱住不住。” 哼!小样儿!你想住下,爷就给你最远的客房。 “尹公子,药来了!”桃李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给我吧!” “给我!” 尹决明和苗齐白齐声说道。 “这……” 两人都向自己伸着手,桃李一时竟不知该给谁了,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汤药放到了苗齐白手上。 心中暗自欣喜,苗神医是大夫,喂药这种事应该是手到擒来,尹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种照顾人的活大概是做不来的,将药给苗神医这回总没错了吧!哈哈! 正高兴,余光瞥见尹决明恨不得将自己插得千疮百孔的眼神,缩了缩脖子。 糟了! 选择错误! 看了眼已经开始喂药的苗齐白,呜呜,我再抢回来还来得及吗? 救命啊!公子,你上哪儿去了!快回来救我狗命! 苗齐白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放到时笙紧闭的唇边。 尹决明心中嘚瑟,哼,看你怎么喂!要知道刚才为了给他喝姜汤,自己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然而还没嘚瑟完,就听苗齐白声音轻柔:“白芷,来,喝药了,这回给你加了蜂蜜,不苦的。” 紧闭的唇微张,苗齐白将勺子里的药送入他口中,时笙眉头一皱,却还是将那所谓“加了蜂蜜”的药咽了下去。 第二口依旧是如此。 尹决明看着苗齐白,像是看到了时笙每次生病他都是这样哄着他吃药,一股莫名的酸意霸占了整个胸腔。 一把将苗齐白手中的药碗夺过来,将人一推,也不等苗齐白站稳,对桃李道:“桃李,将苗神医带去客房好好休息,西院的客房!”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桃李自知刚才犯了错,二话不说,从角落里跳出来,拉着苗齐白就往外跑:“苗神医,您辛苦了,我这就带你去休息!” “……” 苗齐白铁青着脸被桃李拉得踉跄,他觉得这里的主仆通通都有毛病! 特别是这个二愣的小厮! 第33章 护食(二) 碍眼的人走光了,尹决明看了看手中的汤药,又看了看时笙,莫名地有些委屈,酸酸地嘀咕了一句:“你艳福可真不浅!” 学着苗齐白的样子,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送到时笙嘴边时却说了句:“酸的,酸死了,牙都酸掉了,你喝不喝?” 当他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正要改口,却见时笙竟张嘴咬住了勺子,自己将那勺药喝了个干净。 尹决明:…… 呆滞半响,随后笑出了声:“时笙啊时笙,没想到你喜欢吃酸的啊?” 暖暖的笑意冲散了他脸上的郁气,开心的像一个得了糖果的知足小孩:“小阿芷,还要不要喝?可酸了,可好喝了,还要不要?” 尹决明笑吟吟地看着床上的人,待听得那声微不可闻的“嗯”声后,又开始笑了起来,高兴的几乎找不着东南西北。 舀了一勺放到他嘴边:“喝吧!酸酸的,可好喝了!” 就这样每喂他喝一口,尹决明就笑得更满足一分,相比于甜食,这个看上去清冷如雪的人似乎更喜欢吃酸的!这一点估计连苗齐白都不知道,那自己岂不是就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喂了药,尹决明便一直守在时笙的床边,看着他时不时地傻笑,汪涵中途过来了一趟,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模样,灰溜溜的跑了。 吃了药的时笙很快退了热,不过快二更天时又开始烧了起来,吓得尹决明亲自去西院客房将苗齐白拖了过来。 “你快看看,他明明退了热,怎么又烧起来了?是不是你开的药有问题?” 苗齐白看了一眼脸颊烧得通红的时笙,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片刻后又道:“去将我给他开的药再熬一碗来,窗户开一点缝透透气,别开太大,不然容易再次受凉,我再给他扎几针,过了今晚大概就不会再发热了。” 尹决明听了,正想对着门口叫桃李,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汪涵将桃李带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算了,我自己去。” 依照苗齐白说的,先将窗户开了点缝,确认不会有太大的寒风吹进来,这才去厨房熬药。 在厨房里一阵翻找,找到被桃李放到角落的药罐,加上水放到锅上熬着,又想起时笙好像一天没进食了,便想着给他熬一点粥。 于是平生没做过饭的尹二公子在厨房一顿手忙脚乱后,看着锅里那黑不溜秋的东西,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失败。 嫌弃地将那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扔到一边,猛地想起火上还熬着时笙的药。 冲过去一看,还好还好,药还没熬坏。 小心翼翼地将药倒进碗里,满意的端着去东边院子,心想着,下次一定让桃李教教自己怎么做饭。 尹决明到东边院子的时候苗齐白正好施完针,见尹决明灰头土脸地进来,像是有些惊奇,说道:“让二公子亲手熬药,还真是难为你了。” 尹决明不想理他,端着药走到床边:“苗神医,如果没什么事了,你就可以走了。” 苗齐白眉头一皱:“二公子不觉得叫个下人过来照顾时笙会好一些吗?你这样一直守着他让别人怎么看他?” 尹决明却笑了:“不好意思啊!我这里还真没下人,不过你若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和他单独待了一天一夜,苗神医,你会说吗?” 苗齐白脸色一僵,对尹决明的行为十分不喜:“你若是真在乎时笙,就应该避讳,而不是趁他昏迷不醒占他便宜。” “哈!”尹决明笑出声,看着苗齐白的眼神微冷:“苗神医,你就是觉得自己没能守着时笙所以看我不顺眼吧?你说我占他便宜?那如果他自己不反对呢?” 小样,别以为我不知道时笙是男子,还想将我骗走,美得你! 自己的媳妇自己守,让给别人那叫禽兽! “不可能!时笙从不与人交好,更不可能与人亲密接触,尹恬,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他就强迫他!” “我强迫他?”尹决明气笑了:“苗齐白,那你可就真错了,我尹恬喜欢的人,便是我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我会敬他,爱他,疼惜他,不忍心他伤心掉眼泪,哪怕是他皱一下眉,我都会心疼万分,你说我强迫他?笑话!” 花言巧语的话是这些公子哥惯用的,苗齐白自然不信,冷着脸道:“花言巧语谁不会说?你二公子在京中是什么名声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尹决明不以为意:“谁过去没干过点混账事?苗神医,你,曾经不也杀过人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苗齐白脸色骤然间惨白,那明明就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为什么还会有人知道? 尹决明耸耸肩,不堪在意地笑了笑:“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知道,苗齐白,你没有资格来教训我!” 苗齐白苍白的嘴唇轻颤着,似乎被惊得不轻。 他目光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八九岁的少年,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你到底是谁?” “呵!”尹决明嗤笑一声:“我是谁你不是知道吗?镇北将军府不学无术,纨绔不化的二公子啊!” “好啦!好啦!苗神医,你放心,只要你不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没人会知道你苗神医杀过人的,更深露重,苗神医请回吧!” 苗齐白幽暗的眸子深深盯着尹决明,突然向他扑去,一把拽住他衣襟,面目凶狠,与那救济世人的慈善神医判若两人。 “当年的事你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那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难道不该杀吗?他做了什么事你们知道吗?我杀他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苗齐白几近疯狂,尹决明没料到他会突然发疯,手中的药险些打翻,眉宇间染上怒气:“苗齐白,你发什么疯!” 然而苗齐白已然魔怔,完全听不到尹决明的话,只一股脑地出手攻击。 尹决明怕他将药打翻,在他出手的一瞬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苗齐白不曾习武,被这一掌拍飞了出去。 他直挺挺躺在地上,好半晌才捂着胸口挣扎着坐起来,面上疯狂的神色消失,似乎清醒了许多。 尹决明在屋中睨着他,神色肃冷地说道:“世人如何评价他我不知道,但是我对你们的事毫无兴趣,苗齐白,是你自己放不下而已。” 此话一出,苗齐白原本苍白的脸又白了一分,良久才缓缓开口,似嘲似讽:“世人皆说将军府二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比之你大哥差了十万八千里,没想到却是世人瞎了眼。” 苗齐白抬眸,眼中神色让人分辨不清:“二公子,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嘁!”尹决明呲笑:“我如何关世人何事?” 苗齐白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起身拍拍衣裳,轻叹一句:“将军府还真是不容易啊!” 尹决明却是脸色一变,目光瞬间犀利起来:“苗齐白,你该走了。” 苗齐白笑着摇了摇头,捂着胸口看向他身后躺着的人,叮嘱道:“若是他醒了就给他吃点清淡的东西,若是还发热,找人到安乐居来找我。” 苗齐白又看向尹决明,顿了顿,似提醒般说道:“二公子,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不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伤害他。” 尹决明挑眉,静静地看着他离开后,这才转身继续给时笙喂药。 第34章 秘密 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小脸红扑扑的,真是越看越喜欢,舀了药送到他唇边,跟哄小孩儿似的:“时笙小乖乖,快喝药药咯!是你爱喝的酸酸的味道哦!” 时笙下意识地张嘴,将勺子里的药喝下去,似乎没喝到想要的,咂吧着嘴很是委屈极。 尹决明看到这一幕简直心都化了,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好想捏捏他的脸哦! 这样想着,手已经先一步伸出去了。 在那光滑的脸颊上捏了捏,又捏了捏,再捏了捏,若是尹决明此刻有尾巴,那尾巴都能晃出虚影了! 好嫩好软,不想放手了怎么办? “决明兄~” 正沉浸其中,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他差点将手中的药碗打翻到地上,心虚地将另一只手收回来,朝着声音先传来人还未到的汪涵吼了句:“赶着投胎啊!” 好半响,汪涵才一路小跑过来,边喘着气边道:“决,决明兄,我刚看到苗神医走了诶!他好像受伤了,嘴角还有血,你们不会干架了吧?” 尹决明想起自己刚才打他的那一掌,扁扁嘴,我才用了一成功力他就吐血了?真是弱鸡,弱爆了! “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摔出内伤了吧!” “嗯?”汪涵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谁会没事将自己摔出内伤?又不是脑子有病,你骗我的吧?” 尹决明淡淡送了汪涵一个眼神:“爱信不信。” 舀了一勺汤药继续喂给时笙。 “啊~”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尹决明端着药碗的手一抖,药汁洒在了时笙的脖颈上,雪白的衣服也染上了一片药汁。 尹决明皱眉,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有些苦恼地看着那一处染脏了的地方。 他是帮他擦还是等他醒了自己擦呢? 汪涵也被那声尖叫吓得一个机灵,跑到门口大吼:“桃李,大晚上的你瞎吼啥?是家里被盗了还是怎么着?” 不一会儿,桃李哭丧着脸跑过来:“公子,我们家没被盗,不过好像有人想下毒害我们……” 汪涵:“?!!什么叫有人想下毒害我们?说清楚点。” 桃李苦着脸,咬着衣袖小心翼翼道:“我中午明明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可是我刚去厨房,看到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满地都是,里面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有人煮了什么东西,我还看到饭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公子你说不会是有人想下毒害我们吧?” “煮东西?”谁会煮东西?想起尹决明手中的药,汪涵不可思议的转过头:“决明兄,不会是你到厨房煮东西了吧?” 打定主意自己洒上去的自己解决的尹决明听到汪涵的话,立马回道:“当然不是我,我只熬了药,其他的什么都没干!” “你会熬药?我怎么不知道?”汪涵不太相信。 尹决明被他盯得心虚,佯装镇定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我刚之前听到厨房那边传来砰的一声,以为是你们回来了,不过现在也有可能是苗齐白吧!” “苗神医?他去厨房干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也许是他饿了想做点吃的呢?说不定他的内伤就是在厨房摔的!”尹决明丝毫不脸红地将责任都推卸到了已经走了的苗齐白身上。 汪涵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奇妙了:“还能这样?那苗神医平时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尹决明摆了摆手:“你管他做什么?说说你们这一晚上都跑哪儿去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汪涵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嘿嘿笑了起来。 尹决明顿时明白,跳起来大叫:“好你个汪涵,竟然吃独食!说!你又跑哪儿吃好吃的去了?” 汪涵忙摆手:“没没没,我可没吃独食,知道你去不了,我都给你打包带回来了。” 说着,一挥手,原本苦着脸心疼厨房的桃李立马跑去提了个食盒进来,还没打开,一股饭菜的诱人香味扑鼻而来。 汪涵得意得拍着胸脯邀功:“决明兄,兄弟我够意思吧!这可是孤狼关新开业的酒楼,我觉着这菜不错,就给你带回来了,你快尝尝,味道可好了!” “桃李,快把那小坛子也拿进来!” 桃李从外面提了个巴掌大的小坛子放桌上,不等汪涵开口,就急切地喊尹决明:“尹公子,这是酸汁酒,可贵了,一小坛得花五两银子呢!” 尹决明盯着那小坛子双眼放光:“酸汁酒?很酸吗?” 汪涵点头:“反正我不喜欢酸,牙都快给我酸掉了,那老板说这是他们酒楼的一特色,所以我就想着一并带回来给你尝尝。” 尹决明一把勾住汪涵的肩,无比感慨:“汪兄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真是缺什么你就给我送什么来!” “啊?是吗?嘿嘿!”突然被他夸赞,汪涵有些不好意思了,挠着头嘿嘿地傻笑着。 尹决明拍了拍他的肩,郑重地赶人:“好啦!辛苦你了,你可以带着桃李回去了,慢走不送!” “……”汪涵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哀怨的盯着某个过河拆桥的人。 尹决明完全当作没看见,将两人推出去,关上门,捧着那小坛子嘿嘿地傻乐起来,这模样可比汪涵傻多了。 将剩下的半碗药喂完,尹决明这才坐到桌子上,拿起筷子准备开动,忽又想起时笙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说不定晚上会饿醒。 将筷子放下,重新将饭菜装到食盒里,又折身回来坐到床边守着。 许是喝了药的缘故,时笙除了还有些发热,睡的倒很是安稳。 尹决明便干脆坐到脚榻上,斜靠着床,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那条薄纱还在他的眼睛上,尹决明瞧着碍眼,伸手将它取了下来放在一旁,再看向时笙时,指尖不自觉地在他眉眼上扫过。 明明有一双这么漂亮的眉眼,怎么就偏要遮住呢? 人闲下来总是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别是在没得到某个想要的东西时,对任何关于那东西的人或物都会尤为敏感,就像尹决明现在这样。 之前时笙在昏睡时叫的人是谁? 毫无疑问,某个傻子已经对号入座了,将苗齐白三个字在牙齿间反复撕咬,似乎这样就能将他撕碎解恨。 咬牙切齿半响,后又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半天,始终想不起来,又瞧了瞧时笙,挠了挠头:“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啊?” “不,不要!”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很痛,真的很痛啊!” 正抓耳挠腮的尹决明忽然惊醒,大叫一声“啊!对,声音不对!” 第35章 心疼(一) “痛!好痛!” “不,不要,不要过来!” 听着时笙痛苦的低喃,尹决明这才又想起白日里那老大夫说的能够让人变声的药。 想来时笙是吃了的,只是这会儿药效过了,所以声音便变回了原本的音色。 看着他断线珍珠似的泪水和满头豆大的汗珠,尹决明心中骤然一痛,轻轻伸手握住他紧紧抓着被子的手,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为他缓解恐惧。 他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一定是很痛苦的,尹决明满目怜惜,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阿芷乖,阿芷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都在。” “不疼了,不疼了,我会保护你的。” 许是尹决明的声音太过柔和,时笙在噩梦中慢慢被安抚,只是泪水却是没能止住。 尹决明只好一手隔着棉被轻轻拍打安抚着他,一手不停地帮他擦眼泪。 那些泪水是灼热滚烫的,烧得尹决明的眼和心刺痛。 时笙啊!阿芷啊!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痛苦呢? 又是什么让你掉了眼泪? 我想帮帮你,你会敞开心扉接纳我吗? 等时笙再次睡着,尹决明看着他满身的汗和领口一团药汁,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不去唐突佳人,即便对方同样是男子。 只是将他那脏得不能看的外衣褪去,又去打热水给他简单擦了脸和手。 他的动作很轻柔,如同擦拭世间珍宝般小心翼翼,温热的毛巾划过那细嫩脸颊,留下一层薄薄的热气消散开来。 这让他想起了娘亲以前蒸的糯米糕,刚出锅时会冒出白色的热气,白白嫩嫩的又香又软,勾得人只想咬上一口尝尝滋味。 尹决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 没敢再多看,快速擦完便将目光转移到时笙的手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血气上涌,脑子都有些发胀,给时笙擦拭的手颤抖得几乎捏不住毛巾。 苦笑一声,兀自低喃:“还真是着了心魔了!” 深吸一口气,强行抛开杂念认真干活! 脑子清醒了,他这才发现时笙白皙的手腕在雪白的衣袖下隐隐有些不对。 往日见他用白绸将手腕裹着,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白绸松散,下面的肌肤露出来,尹决明瞧着心生疑惑。 犹豫半晌,对着昏睡的人低声道了句:“失礼了。” 小心的掀起袖口,落在他眼中的手腕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有着白皙光滑的肌肤。 在时笙手腕上,本因是光滑雪白的皮肤却有些凹凸不平,也正是在那凹凸不平的皮肤上,一圈圈诡异图案缠绕着,左手三圈,右手两圈,像是有谁用烧红的钢针沾了红色药水一圈圈刺出来的,后来掉了疤,皮肤却永远回不去了,那些丑陋又诡异的图案会永远伴着手腕的主人。 尹决明看着那满是伤痕的手腕,瞬间赤红了眼眶,心脏疼的几乎无法呼吸。 他颤抖着指尖在他手腕上的伤痕上轻轻摩擦。 这个图案他知道,是曾经紫庸国的一位暴君用来对付他一母同胞的弟弟的。 紫庸同别国不太一样,他们全国擅蛊,信奉鬼母,特别是皇室,据说皇室有着一种非常神秘的蛊,那蛊很厉害,却无人见过。 据说那暴君弑君夺位,登上皇位后,又害怕弟弟跟自己一样篡权夺位,便给弟弟下了一种使人无辜痛不欲生的蛊。 弟弟受蛊影响日日忍受折磨,甚至有时疼得神志不清伤人伤己,暴君因此派人捉拿了弟弟,并向国人宣布弟弟因对鬼母不敬受到了惩罚。 若要求得鬼母原谅,需得用烧红的钢针沾特殊药水在其双腕双踝刺下缚魂锁,以魂献祭鬼母,让他的灵魂成为鬼奴永远侍奉鬼母身边,让他的躯体成为紫庸最低等的奴隶,以求鬼母原谅。 后来缚魂锁在紫庸国大为盛行,十几年前更是用在了南楚国的百姓身上,他们侵占城池,烧杀抢虐,在孩子和女人手腕上统统刺下了缚魂锁,意为:这是供奉给鬼神的奴隶,将他们的灵魂供奉给鬼母,而他们的躯体也将成为紫庸最低等的奴隶! 尹决明只觉得呼吸的每一口气都让他心脏绞痛,十年前自己就差点被紫庸国的士兵抓住刺上这个罪恶的印记,他逃进山中,有一个小哥哥救了他。 可是救自己的那个小哥哥却被他们一箭穿透了胸腔,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后来他高热一场,忘记了那个小哥哥的名字,也忘记了他的模样,只隐约记得他是拥有着南楚与紫庸血液的孩子,是被紫庸国强掳去的南楚姑娘生下的不被世人承认的遗弃儿。 那孩子有一双纯净的紫眸,不同于紫庸国人特有的充满杀气的紫色,那是浅浅的紫,是世上最漂亮的琉璃,纯净又无邪。 所以阿芷啊!你也是从紫庸逃脱出来的吗? 尹决明将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声音都是颤抖的:“当时一定很疼吧?” 他突然就明白了白日里苗齐白说的,通红的双眼湿润,喉间哽咽。 原来,他的小阿芷真的尝过了这世间最残忍的痛苦。 缚魂锁啊!这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屈辱。 你这么美好的人,老天怎么能让你经历这样的痛苦呢? 月上中空,屋外起了冷雾。 孤狼关的天气比其他地方暖的稍微慢了些,如今临近四月,屋外的积雪才开始慢慢融化。 东边的客院亮着灯火,尹决明却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时笙醒来时有一瞬的呆滞,他隐约记得自己打算去安乐居,结果在半路晕倒了,是谁救了他吗? 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垂眸看去,竟是许久不见的人。 是他?是他救了自己吗? 不对!时笙猛的抽回手,动作有些迅猛,惊醒了熟睡的人。 时笙一惊,忙抬手挡住了眼睛,慌乱地往后挪动,却不小心撞到了床角发出“砰”的一声。 时笙:“……” 尹决明:“……” 见他这慌乱的样子,尹决明是好笑又好气,一手握住他瘦弱的指尖,一手绕到他脑后给他揉着:“我还不知道原来你的起床气这么大?” 时笙:“……” “你怎么在这里?”时笙开口,声音沙哑,但还是听得出来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 时笙脸色骤然一变。 第36章 心疼(二) 然而尹决明却是没多大反应,听得他嗓音沙哑直皱眉。 怎么这么哑,那岂不是很难受?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起来吃点吧!” “……” 时笙抿着唇,见他神色如常,只以为这人心大没听出来,苍白的脸颊有些僵硬,刻意又压低了声音:“我想喝点水……” “好,你等一下。”尹决明听到他让自己帮忙倒水,开心的差点叫出声。 毕竟依照时笙这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即使渴得再厉害也不会让他帮忙,现在……是不是证明自己在他心中是不一样的了? 小心的将水递过去,见他还用手捂着眼睛,轻笑一声:“你打算就这样喝水?” 时笙:“……” 尹决明低声闷笑,将水杯放到一旁,拿过之前替他取下的白纱,轻轻握住他遮着眼的手:“手拿开,我帮你将白纱系上。” 时笙:“……” 抿着唇将手抽出,僵硬着身子由他帮自己系上白纱。 少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时笙脸一红,身子往后一扬,夺过系了一半的白纱,生硬道:“我自己来。” 尹决明巴巴地看了眼空空的手,有些遗憾:“好吧!那我去将饭菜热一下。” 十分不舍地提着桌上的食盒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又提了两桶热水进来。 对着坐在床上发呆的时笙道:“你之前出了几身汗,身上肯定不舒服,我打了些热水过来,你先到隔间去洗洗,一会儿饭菜热好了就可以开饭了。” “哦!对了,我忘了你没有换洗的衣物。”尹决明挠了挠头,想了想,从一旁的柜子里取了一套新衣放在时笙手上:“这里只有我的衣服了,你先将就穿着,明日我再去取你的衣裳来!” 尹决明说完便又跑了,他才不会承认其实他之前是想帮时笙清洗的,但想想又觉得太孟浪了,便只将弄脏的外裳给他褪了。 时笙默默看着他出门,这才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一套黑色亵服。 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外衣不在了,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心中一阵慌乱,他,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男儿身! 时笙心中忐忑不安,难怪他刚才听着自己的声音不对都没什么反应,想来是已经知道了。 时笙心中砰砰狂跳,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屋中来回走了两步,只能泄气地去屏风后洗浴。 待尹决明提着热好的饭菜回来时,时笙已经洗好出来了,墨色的锦衣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圈,漆黑的长发松散下来披在肩上,依旧白纱遮眼,静静地立在窗前,像个不问世事的清冷仙人。 “你风寒还没好,可不能吹风。”尹决明走过来将窗户关了,又拿了一件干净的外衫披在他肩头,拉着他的手往桌边走:“饭菜都热好了,你先过来吃点垫垫肚子。” 时笙看着满桌的菜一言难尽,这是喂猪吗? “吃不了这么多,太浪费了。” 尹决明:“不多不多,正好我也没吃饭,我们俩一起吃,你不能吃太油腻的,这几样清淡的就归你,其他的就归我!” 说着,就将几盘清淡的菜肴放到了时笙的面前。 时笙偏头看他,少年似乎很开心,眼角都是遮挡不住的笑意。 时笙心头一颤,收回目光,默默的吃着。 “怎么样?合胃口吗?”尹决明小心问着。 “还好……” “还好就是并不是很合胃口但将就的意思吗?”尹决明若有所思地问道。 时笙:“……” “啊!我差点忘了。”尹决明突然一拍脑袋,起身去将放在一旁柜子上面的小坛子提过来打开,倒了一小碗推到时笙面前,献宝似的:“这个是酸汁酒,你快尝尝!” 酸汁酒? 时笙一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吃酸?是巧合还是…… 看着面前那讨好般的笑容,时笙莫名的不想让他失望,端起碗浅尝一口,不由眼前一亮,没有辛辣呛鼻,酸酸甜甜的味道极好。 “怎么样?好喝吗?”尹决明有些期待。 时笙点头:“嗯,极好的。” 一瞬间,尹决明开心地像个被大人夸赞了的孩子,笑容那么真诚,那么满足,看得时笙不由晃了眼。 但很快他又低头掩下情绪,默默地吃着饭菜不再发一言。 尹决明也没有问时笙男子身份的事,时笙也没主动提起,两人相对默契地对此事闭口不谈。 之后的几日,尹决明硬是拦着时笙没让他走,美其名曰:伤寒未愈,不能受凉! 若时笙实在坚持,他便一副“你忘恩负义!你抛夫弃子!”的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直瞧得时笙满心的罪恶感。 无法,只得留在烂客居住了下来。 时笙不再提要走,尹决明总算放心了,每日拉着桃李在厨房研究做饭,可怜的厨房几次差点失火。 汪涵每日就跟看鬼似的看着他,一边心疼自家厨房,一边心疼被他毁了的上好食材,在他几番苦苦哀求下,尹决明总算放过了桃李和厨房。 然而第二天他又开始每日大半时间玩失踪,还叮嘱他要照顾好时笙。 汪涵觉得他就是尹二公子的一条狗,每日苦哈哈地替他到处跑不说,还要替他照顾他看上的人! 这也真是没谁了! 要是让宋妹妹知道他每日为别人奔波操劳,那还不得伤心死了? 汪涵愤愤不平,总想拽着尹决明衣裳领子大吼一句:“你这死狗!你媳妇儿你让我天天给你照看?万一他看上我了怎么办?” 但他有这心没这胆,也就只敢在心里瞎吼吼。 在烂客居修养了大半个月,时笙的精神倒是养的差不多了,如今已经四月过半,屋外的雪在这大半个月里已经融化得看不见影,倒是许多嫩黄的叶芽儿冒了出来。 时笙坐在窗前心事重重,这大半个月尹决明每日都会抽空过来陪他,要么带着些到处搜罗来的酸甜小食,要么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总之对他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可以说是各种地宠,要什么给什么的那种。 可是时笙在默默接受的同时内心却是煎熬的,他贪念着这些年来唯一的温暖,却又时刻清楚地明白这份温暖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他心中的那个“时笙”。 他并非是他想象的那般好,他只是个被世人唾弃,被上天遗弃的多余的人,一个被人又恨又怜的可怜虫。 他若是知道了真相,怕是恨不得弃之如弊屡,更恨不得从来都没认识过他吧! 暖暖的夕阳落在他雪白的锦衣上,清冷的容颜却没有丝毫暖意,反是裹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他已经很久不曾在意过自己的身世了,然而如今却只想抛开了这身份,只是为了,为了……怕他嫌弃。 第37章 伤痕(一) 落日余晖,一道墨色身影从院外走了进来,一蹦一蹦的,像是得了什么开心事,手中提着个小坛罐。 这又是寻了什么好东西想要给他了? “时笙,我进来了?” 清朗的嗓音响起,不等时笙开口,尹决明便推门而入。 时笙转身回眸,与他四目相对。 尹决明的双眼中亮着光,每每看着他时都是满目温柔。 “今日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时笙垂下视线浅浅点头:“嗯。” “有心事?”尹决明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低沉,上前问道。 时笙摇头:“没有,只是耽搁太久,我也该回去了。” “……” 尹决明默了默,逃避似的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小坛,笑道:“你最爱喝的酸汁酒,尝尝?” 时笙拧眉,视线直直盯着他双眸,语气生硬:“我该回去了。” 也必须回去了!留在这里只会让我们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我骗了你,我没有勇气再默默接受你的好了,我害怕,我害怕这一切在你得知我的身世后便离我而去,最终一丝不剩! 既如此,不如我们就此别过,这样还能给对方留下最好的回忆。 以至于以后回想起来,心中也不会那么难过。 尹决明提着小坛的手轻颤了一下,勉强撑着即将消失的笑容,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亲手做的,我手笨,跟着酒楼的师傅学了好久才终于学会了,你,尝尝好吗?” 轻浅的声音里是满满的落寞和委屈,时笙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拽着,薄纱下的紫眸微闭,心中刺痛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哪怕你有一丝丝的不满,我都不会如此难以开口,如此的不舍得! “我要走了,这大半月劳烦二公子照顾,时笙感激不尽,所用银两时笙会差人送到公子手中,此后……” 此后什么? 桥归桥路归路? 时笙说不出口,对于尹决明所给予的温暖,他是不舍的,十年来的寒冷终于得了一丝暖意,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亲手斩断? “啪!” 一声脆响,尹决明手中的小坛罐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里面的酸汁酒撒了满地,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铺满了整个屋子。 时笙一颤,只觉满腔酸涩无处发泄。 “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还是不会喜欢我,都想要离开是吗?”尹决明声音低沉而落寞。 时笙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是的!我也不想离开,我也想待在这一方小院里即便是一辈子。 可是我不能,看惯了你意气风发的模样,我又怎能忍心看到你将来因为我而万念俱灰? 可是尹决明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只知道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也留不住眼前的人。 尹决明忽而闷笑起来,沉闷的笑声穿过胸腔,是那么的委屈又不甘,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眸此刻写满了伤心,他自嘲道:“我以为,只要我做的足够好,你就会喜欢上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时笙心中刺痛,对不起。 “你知道吗?那日带你回来,发现你将我送你的礼物随身带着,我高兴得几乎不能言语。” “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或者我和其他人在你心中的位置不一样,不管是哪样都好,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我都心满意足了。” 时笙身体轻颤,不,你别说了,别说了,求你…… 然而尹决明听不到他心中的痛苦,他向他一字一句地诉说着这些事时日的欢喜与忧愁,他想让他知道,他对他的感情绝不是作假,他想让他认真地考虑一下。 “他们说若是喜欢一个人就要给他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可是我拉着桃李学了那么久却怎么也没有学会,还差点烧了汪涵的厨房,我在想,我真是笨死了,怎么连做个饭都学不会呢?” “你喜欢喝酸汁酒,我日日跑去那百味楼威逼利诱让他们教我做酸汁酒,我每次做了好多,可是尝了都不如意,天天如此,我感觉自己的牙都快酸没了,吃饭都快吃不出味来了,可是我不想放弃,因为那是你喜欢的啊!我怎么能放弃呢?终于,我终于将它做出来了,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我就想,要是你尝了肯定喜欢,可是……现在没有了……” 尹决明看着地上那一滩酸汁酒苦涩不已:“也许汪涵说的对,单相思就是单相思,怎么能指望你会喜欢上我呢?你是那么清冷孤傲的人,原本就该站在远处被众人远望,而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罢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尹决明只觉心中疼痛难忍,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艰难地张开口,“对不起了啊!时笙,让你困扰了这么久,我以后再也不会……” “不是的!”时笙终于忍不住大吼,滚烫的泪水从薄纱下滚落,他不停地摇着头,哽咽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不好的是我,是我啊!” 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时笙的哭泣,尹决明一时哑然,看着他哭的那般伤心,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揪起来了。 “你……你别哭啊!你这样伤心,我看着心疼!” 他不说还好,一说,时笙的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他跪坐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是我不好,原是我不该贪恋这份温暖的,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别哭了好不好?”尹决明半搂着跪坐在地的人,声音带着乞求,他从来没有见时笙这么伤心过,真是该死,自己怎么就惹他落泪了呢? 时笙哭着摇头,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啊尹恬,我没有讨厌你,我也喜欢你啊!可是,可是我不配,我这么低贱的人,怎么配,怎么配啊!” 尹决明把他当做心头宝,又怎听得他那样贬低自己? 那些话就像尖刺,不仅扎得时笙遍体鳞伤,也扎得尹决明心如刀绞。 他安抚地抚顺着时笙的后背,满眼疼惜。 他是因为那缚魂锁吗?那个屈辱的伤痕。 将时笙更深地搂进怀里,亲亲他的耳廓,声音轻柔道:“我不在乎,时笙,阿芷,我不在乎的,缚魂锁,那并不是你想的,你也是受害者,我明白的,我都明白。” 第38章 伤痕(二) 时笙一顿,虽然不知道尹决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缚魂锁,但是听到他说不在乎,他心里的愧疚却更深了。 为什么这样了他还能不在乎呢?老天,你是故意在折磨我吗? 时笙努力压制着悲怆的情绪,神色凄凉:“尹恬,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完美,我身上的东西不止缚魂锁,还有这世人都避之不及,唾弃不已的肮脏东西……”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在乎!时笙,阿芷,我都不在乎的!我只想你也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觉得足够了!”尹决明紧紧搂着时笙,声音悲痛:“你别再这样贬低自己了好不好?你真的很好,真的很好的啊!” “呵,呵呵,哈哈哈~”时笙突然推开尹决明,踉跄地站起身疯狂地大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时笙,阿芷,你不要这样,我真的不在乎的,不管是什么,我在乎的只有你啊!” 尹决明看着他这样子心如刀绞,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一手挥开。 时笙笑得凄烈又痛苦:“哈哈!不在乎!不在乎!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的面目逐渐凶狠,如同疯魔般开始拉扯自己的衣衫,那原本就单薄的衣裳被他扯得几乎破碎。 尹决明看得肝胆俱裂,忙去阻止:“时笙,你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 时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也许人的情绪到了极致都是疯狂的,连带着力气。 他一掌将尹决明推开,双手用力一扯,“呲啦”一声,单薄的衣衫竟在他手中破碎。 衣衫滑落,尹决明只觉自己被铁链狠狠地锁住了喉咙。 痛苦,无法呼吸,满是忧伤的双瞳赤红带血,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怎样的一副躯体呢? 他看到了他所珍视的人双腕之上的缚魂锁,是他满身的伤痕,从肩膀,胸口,腹部,一直往下延伸,密密麻麻的,深深浅浅的。 那是紫庸国特有的倒刺鞭伤,铁烙印,还有许多看不出是什么的伤痕,伤痕陈旧,能够看出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伤了。 该死!该死!紫庸人统统都该死! 他们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弄得他满身的伤痕?那时候他该多小啊?他该有多害怕?该有多疼?他怎么受得了那样的酷刑? 难怪,难怪他总是那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时笙喘着粗气,见尹决明身体僵住,赤红着眼满目的愤怒,就如同抛出真心却发现自己上当受骗时一样。 他肯定恨死自己了吧!时笙一时心痛难忍,笑得越发凄厉:“如何?尹恬,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满心欢喜的人不仅是个被刺上奴隶印记的卑贱种,还是个满身伤痕恶心透了的人,你还能那般镇定地说你不在乎吗?” “你看看啊!这一道道痕迹是多么丑陋!多么恶心!多么的让人作呕!你即便不嫌弃我是男子,那你能忍受这满身丑陋的伤痕吗?你还能对着这些恶心的东西说喜欢吗?啊?” 尹决明脑子发僵,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如此欲言又止又隐忍暴怒的模样看在时笙眼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罢了!想必下半身的伤痕你也看不下去了。” 时笙痛苦绝望地闭上眼,你终于也看不下去了吧! 你也觉得它丑陋,恶心是不是? 发现我骗了你,你生气了,打算和我撇开干系了是不是? 也好!如此,我们也算为时不晚! “疼吗?” 轻浅颤抖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时笙身体一颤,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觉得自己无比可笑,又无比可恨。 自己在干什么?这么恶心的身体出现在他面前还想要奢求他喜欢你吗? 别做梦了!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上这样一副肮脏又恶心的躯体! 微热轻颤的指尖在胸口划过时,激得时笙一阵颤栗,随后一件带着温热气息的衣裳将他紧紧包裹住。 尹决明将他搂在怀里,满是疼惜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阿芷,还疼吗?” “那些伤痕可还疼痛?” 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时笙俯在他怀里大哭:“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不松手?尹恬,不值得,不值得啊!” “值得的!阿芷,只要是你,就是值得的!”尹决明颤抖的指尖在时笙胸口的疤痕处流连,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心痛难忍。 阿芷,原来是你!十年前的那个孩子原来是你!那被我遗忘的名字原来是阿芷,那被我遗忘的的小哥哥原来是你。 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幸好,幸好我喜欢的是你,我的阿芷哥哥! “阿芷,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得余生的欢喜只有你,你也喜欢一下我,好不好?”尹决明在他耳边轻声说着,生怕吓到了怀中的人。 时笙在尹决明的怀里涕流不止:“不行的,尹恬,我不配,我是个肮脏卑贱的人,尹恬,我是被世间抛弃的罪恶,没有人会认同的。” 尹决明揉了揉时笙的头,语气轻柔:“阿芷,我喜欢你,无关男女,无关身份,无关过去,只是因为看见你的第一眼,我的心便只因你而欢愉,你不是世间罪恶,你是世间最美好的人,阿芷,我心悦你!” “你怎么这么傻!”时笙哭得几乎失声,他觉得,尹决明一定是傻了,还傻得彻底,傻得无可救药,要不然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眼泪止不住,如今却不知是伤心的还是欢喜的泪了。 “尹恬,我亦如是。” 尹恬,我也喜欢你,比喜欢我自己还要喜欢你。 清朗的笑声在时笙耳边响起,尹决明很是激动:“阿芷,谢谢,谢谢你让我不再是单相思!” 时笙心中微动,在他怀中破涕而笑:“真是个傻子!” “嗯,我就是傻子!只做你一个人的傻子!”尹决明大笑着。 “尹恬,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眼睛吗?现在我给你看。”时笙止住哭泣,伸手去扯覆在眼上的白纱。 “不用了。”尹决明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喃:“不用了,阿芷,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时笙一时有些茫然,你知道了?知道什么? 尹决明低头对着白纱轻轻一吻,一点即逝,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让时笙白纱后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你!” “它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淡淡的紫,恍若琉璃般的光泽,只一眼便叫人永生难忘。” “阿芷,你可知,我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了整整十年!” 我曾痛恨自己忘记了你的名字,也痛恨自己忘记了你的样貌,但我很庆幸自己记得那双紫晶琉璃般的眼睛,他在我残缺的记忆里陪我度过了十年。 我很欢喜,因为我喜欢的小阿芷就是我的阿芷哥哥。 第39章 衷肠 “你……说什么?你怎知我的眼睛!十年,是什么意思?”时笙觉得脑袋有些眩晕,什么叫喜欢了十年?难道十年前他们就认识了吗? “小呆瓜,自己想!”尹决明含笑看着他。 时笙一噎,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遇到过他,在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无边的黑暗,冷寂还有伤痛。 尹决明见他苦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模样就觉好笑:“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来,快把衣服穿上,不然再染了风寒,我又该照顾你了。” “我,我自己来。”时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衣服转身,脸颊烧得通红,此刻才懊恼自己怎的那般冲动,竟然将衣服都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会怎么想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孟浪了? 快速的将衣服穿好,却踌躇着不敢转身,脸颊红的几乎滴血。 尹决明见他半天不动,以为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上前从背后环绕抱着他,将下颚低着他的肩头:“阿芷,你是上天的宠儿,它给了你这世上最清丽的容貌,给了你最善良的心,给了你最纯净的眼睛,再没有人比你更美好了!” 时笙僵硬的身体轻颤,语气低落:“可是,它却将我丢在了最冰冷,最黑暗的泥沼里。”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我。”尹决明语气坚定:“阿芷,相信我,我要带你走出泥沼,你的身边将不再有寒冷和黑暗,你会拥有温暖与阳光。”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尹决明环着时笙的手臂收紧,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来迟了,让你一个人受了这许多年的苦,以后,再也不会了,相信我,好不好?” 时笙听着他自责,有一瞬的恍然,随后浅浅一笑:“好,我信你!” “那么这个东西我是不是可以物归原主了?”尹决明松开时笙,从怀里将那小巧的陶埙拿出来,在他面前展开。 时笙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刚消下去的血色又翻涌而上,羞赧又懊恼地一把夺过来放进袖中,像是一个偷偷藏着秘密却被人发现了的小孩,低着头不敢看他,低低地“嗯”了声。 “噗!”尹决明忍不住笑出声:“阿芷,你知道吗?你这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惹得人想欺负你!” “……” 时笙羞地无地自容,更不敢抬头看他了。 “决明兄,不好了,不好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大吼打断了两人。 尹决明暗骂了声汪涵不长眼,对时笙道:“今日能先不走吗?” “嗯。”时笙依旧低着头回应。 尹决明轻笑,牵起他的手,问道:“那么我以后能叫你阿芷吗?白芷,独属于你的真正的名字。” 时笙抬眼看着他,那炫目的笑容仿佛要将他拉扯进去。 虽不知他为何知道自己的真名,时笙却还是点点头,便也算是答应了。 “砰!” 尹决明正要说句什么,不长眼的汪涵偏偏在这时破门而入,时笙,不,现在应该叫白芷了,白芷惊得快速退开一步与尹决明保持距离,低垂着眼眸,耳朵微红。 尹决明冷眼盯着破门而入的人,极其不满道:“汪涵,你鬼叫什么?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今天非得找你练练。” 汪涵缩了缩脖子,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地上破碎的坛子还有那破碎的衣服,随即一脸惊恐地在明显故意保持距离的两人来回看:“你,你们!你们……” 白芷也发现了自己撕碎的衣服还没收拾,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汪涵发现了,且好像还误会了什么,一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要解释,尹决明将他挡在了身后,神色不愉:“你你你,你什么你,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有事吗?快说,不说早点滚蛋!” “……” 汪涵咽了咽唾沫,扯出个异常丑陋的假笑:“呵呵!我懂的,我懂的。” 白芷:……你懂什么? 看了看白芷,汪涵这才对尹决明道:“那个,决明兄啊!你们既然都这样了,要不让时笙姑,呃,公子在这里多住些时日?断魂楼就先别回去了吧!” 最后一句他说的极其小声,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却还是被尹决明听到了,眉头一皱:“断魂楼出什么事了?” 汪涵瞅瞅白芷,有些小心翼翼:“那个,断魂楼的青姑院,没了。” 白芷和尹决明齐齐一愣:“什么叫青姑院没了?” 汪涵突然烦躁起来,气愤道:“还不是孙潮那龟孙子!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刚上任没几天,督尉府的公务他不管,跑去断魂楼听曲儿,看上了青姑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不从,将你大哥曾立的规矩推出来挡事儿,谁知那龟孙子吃错什么药了,一气之下竟将青姑院的牌子都砸了,还说如今城中他管事,除了他,谁立的规矩都没用,还说断魂楼今后再没青姑。” “楼妈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也知道孤狼关的执掌大权如今在孙潮手里,就是尹将军和子阔大哥都没办法,只是子阔大哥知道你救的是时笙后,让我告诉你,先别让时笙回去,如今断魂楼已经不是当初的断魂楼了,是真的乱成一团了,里面的姑娘们……唉!不提了不提了。” “混蛋!” 尹决明气极,一掌拍向身边的桌子,那实木桌案应声而碎。 白芷惊呀,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怎么会…… 想到世人还说他纨绔不化,但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并没有看到他一点纨绔的模样,倒是看到了意气风发,活泼开朗的少年模样。 想来传闻也是有误。 尹决明看向白芷,白芷与他视线对上,轻轻摇头:“云烟姐姐早些年帮过我,如今断魂楼混乱,她身子不好,我不放心。” 尹决明点头:“我陪你回去。” 只要是你想做的,不管是什么,我都陪你。 白芷点头:“好。” 两人携手而去,徒留汪涵一人独自在原地徘徊:“不是?你们这就走了?不是让你们别去吗?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两人回到断魂楼时,断魂楼的大门是紧闭的,就连北面红娘院温柔乡的大门都关上了。 若按照以往的情况,此刻的断魂楼应当门庭若市,看客满坐,然而此刻却是萧条得紧,甚至连个看门护院的都没有。 尹决明怕白芷担心,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你别担心,应当出不了什么事。” 白芷回握住他:“我们进去吧!” 尹决明点头,伸手揽住白芷的腰,将人带着翻墙而过。 入目之景让两人一愣,往日的断魂楼假山流水,蜿蜒小道,哪一处不是精心打造,美不胜收? 而如今呢?到处是被踩踏过的痕迹,更有甚者连一些名贵的花草都被人连根拔起带走了。 乐舞楼中亦是一片狼藉,贵重的摆件不在了,不值钱的乱七八糟碎了一地,完全让人看不出这里在不久之前还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奢靡之地。 白芷脚步一顿,看了眼那曾经被诸多人观望的华丽舞台,如今更是显得破败不堪,轻声道:“台子毁了,青姑大概是真的不存在了。” 第40章 有幸 尹决明以为他是在伤感,闻声安慰:“或许还没到那么坏的地步。” 白芷却是摇摇头不再说话,一步一步向青姑后院走去。 尹决明抬步跟在他身边,心里将孙潮骂了个千百遍。 “楼妈妈,求求你了,放我们走吧!” “楼妈妈,我们不想去红娘啊!呜呜~” “我不要去红娘,打死都不要去。” 刚到青姑后院,两人就听见一阵阵哀求哭泣声。 白芷脚步未停,神色淡淡地走了进去,淡淡叫了声:“楼妈妈。”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哭泣哀求,齐齐望向时笙,有错愕的,不解的,嘲讽的,担忧的。 “时,时笙?你没走啊?”楼妈妈也是一脸错愕,随后又是一脸呲笑:“没跑那就是脑子不好,既然回来了,那你可就别想再走了。” 尹决明十分不喜楼妈妈那满是算计的眼神,侧身挡在白芷前面,声音微凉:“回来也不代表可以任你欺负。” 楼妈妈打量了一番尹决明,笑得意味不明:“尹二公子?怎么?孤狼关如今都换主了,二公子还想再逞强不成?这么护着她?” 看了眼他身后的白芷,笑道:“时笙啊!别怪妈妈没提醒你,这世上的男人啊!没一个可靠的,你那云烟姐姐就是最好的例子。” 尹决明刚要反驳,白芷便伸手悄悄拉住了他,淡淡道:“妈妈误会了,我与尹恬只是朋友。” 若不是长袖中的手相握,尹决明定会为了他这句只是朋友而伤心难过。 “朋友?”楼妈妈疑惑地打量着两人,也不知看出什么没,半响又道:“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既然你是我断魂楼的人,自然是由我楼妈妈安排,从今日起,你也跟着其他青姑院的姑娘们全部到红娘院,过了四月便开始接客。” 话刚落下,那群姑娘们又开始哭了起来,一个个求着楼妈妈放过她们。 楼妈妈听的烦了,吼道:“哭哭哭,再哭就让你们今晚就接客去。” “……”那群哭诉的姑娘们被惊得小脸发白,却当真不敢再哭出声,一个个无声落泪,更显得柔弱可怜。 楼妈妈看了一眼众人,黑着脸离开了,待她一走,那群姑娘如同脱缰的野马,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尹决明见白芷眉头紧皱:“阿芷,我不会让你去接客的。” 不仅仅因为白芷男子的身份,更因为这个人是他的。 白芷对上他坚定的眼神,浅浅一笑,“我信你。” “时笙姐姐,你怎么不跑?反倒还回来了?”一个绿衣姑娘走过来,又是担忧又是不解。 白芷看着她,浅浅一笑:“云烟姐姐还在,我不放心。” 绿儿有一瞬的发懵,她来断魂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白芷笑,虽然只是一瞬,但,真的好美,“时笙姐姐,你……” 尹决明将白芷拉得离绿儿远些,不善地盯着她。 绿儿被他盯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靠近,看了眼两人拉着的手,顿时明白了,灰溜溜地跑开了。 白芷莫名望向尹决明:“你这是做什么?” 尹决明握着白芷的手紧了紧,又害怕捏疼了他,又松了松,委屈道:“她离你太近了,你是我的!” 白芷:“……” 一个人孤独地在冰冷的人间挣扎了十年,突然有一个人这么在乎自己,白芷除了有些不自在以外,更多的是满心的欢喜,像是下了十年的大雪,突然之间停了,照进来一丝阳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盛,最后融化了冰,温暖了那颗几乎被冻死的心。 因此,对尹决明这样幼稚的霸占他并不厌烦,反而心底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欣喜。 尹决明见他没反应,微微弯腰凑近他重复道:“阿芷,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耳旁温热的气流让白芷脸颊一红,耳根子红的几乎滴血。 “我,我去看看云烟姐姐!”说完,便大步逃开了。 尹决明看着他慌乱害羞的模样笑出声:“阿芷,你等等我!” 多日不见,再次见到云烟时,她已经病得卧床不起了,原本风韵多姿的倾城美人,如今憔悴得如同病入膏肓的老人。 白芷瞧着她的模样不由一怔:“云烟姐姐,你……” 似乎听见动静,云烟勉强睁开了那双已经完全凹陷下去的眼:“是时笙啊!” 白芷坐到床前静静看着她:“你还是放不下吗?” 云烟愣了一瞬,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人:“这位就是尹二公子?” 尹决明没想到她会认识自己,将目光从白芷身上挪向她,这才看清她此刻的模样,微一皱眉。 这就是汪涵提到的曾一舞倾城的美人?怎么这副模样了? 点头道:“是。” 得到答案,云烟一笑,目光转向白芷,笑道:“时笙,你比姐姐有眼光,尹二公子定是个良人。” “云烟姐姐,你……”白芷看着她,心中动容。 云烟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听绿儿说了你生辰那日的事,我来这断魂楼十多年,每年都能看到那些姑娘们在成年之日被那些个追捧的看客们拿出来哄笑玩闹,谈笑羞辱,却没有一个能像尹二公子这般出来为姑娘报不平的。” 白芷默然,自己当时也很惊讶,觉得这个少年傻极了,自己在这冰冷的人间混迹多年,那些人的嘲讽,唾弃,甚至被当作他们谈笑取乐的玩物,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也习惯了孤身一人。 然而当有一天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对着那群人怒吼:你们不许侮辱他,他是我捧在心上宠的珍宝。 咔嚓!内心深处似有什么破碎,十年来都没有过的委屈骤然倾泻而出。 原来那颗心是渴望着,能有一个人在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众人谈笑取乐的玩物时站出来,哪怕只说一句话,那也是给了那黑暗中的人一点温暖的亮光,给了那颗心一片暖意。 那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是一个人! “尹二公子,”云烟看向尹决明:“我见你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时笙的身边,你当真有那么喜欢她?” 尹决明看着白芷目光柔和,认真回道:“喜欢,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他。” 白芷红着脸低着头,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去看云烟。 云烟瞧着两人,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时笙,你比姐姐幸运,真的!” “上次还怕你当真孤身一人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能携手同行的人,时笙,好好的,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我们会的。”尹决明握着白芷的手,回答得郑重其事。 白芷看着他,浅笑着,他相信他,相信他们一定会的。 见两人如此,云烟笑了,他们是真的相爱的,赵郎你呢?可曾真的爱过我? 有那么一瞬,云烟似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人正在床头温柔的看着她,他说:“阿韵,跟我走吧!” 云烟双眼被泪水模糊,瞧着眼前少年郎,脑海里浮现起两人曾经立下的誓言: 我赵贺愿与温韵携手三生。 我温韵愿与赵贺携手三生。 最后一滴泪水滑落,云烟嘴角含笑,她道:“好!” 云烟走了,白芷觉得她活着时一定很孤独,就像自己没有母亲没有尹恬的那十年一样,如今走了,或许会更轻松。 这世间之人分三种,一种是追逐着欲望的活着的人,一种是舍弃所有的死了的人,还有一种是活着却如同死人般麻木的行尸走肉的人。 很不幸的是,白芷和云烟都是最后一种,在这茫茫人世间如同行尸走肉,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他们看着那一群群奔着他们这些行尸走肉的人的活人挥霍金钱,拿着他们这些行尸走肉的人玩笑取乐,就如同看一个笑话,是上天给活着的人开的一个天大的笑话。 白芷与云烟在此之前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同样的,他们也都遇到了活着的人。 然而,尹决明将白芷从行尸走肉中带出来了,成了一个真正活着的人,而云烟,当她遇到赵贺时,她以为自己也活了,可结果并不是,赵贺只是让她从行尸走肉中解脱,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死人,也成了活着的人的笑话。 一代绝世舞姬走了,曾经追捧过的人可能记得?曾经有个女子一支惊鸿舞惊了边关一座城,曾经欢喜过她的人可还记得这世间有一个名叫云烟的绝美女子? 然而,世人健忘,更何况区区一名舞姬。 白芷在收拾云烟遗物时,发现她藏在妆匣子里的一封信,是送给她心上人的。 [赵郎,即使你可能不再记得我,也可能已娇妻在怀,但我依旧忍不住去想你,去喜欢你。] [你曾经说过愿与我携手三生,可是三生终究太长,三年之期已过,你不回来,我却也不忍心去恨你,你说的三生我已经等不到了,但我已化作这世间风雨。] [赵郎,只要你愿回首,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你,风雨无阻。] [我会化作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飘雪,在我们曾一同走过的地方。] 谁说戏子无情?无情的是这世间人,他们眼太高,看不见这些心里卑微的人用她们生命燃烧的情。 白芷紧紧握着那一方信纸,惆怅又悲哀。 尹决明轻轻将他搂进怀里,温暖的气息让他那冰冷的心有了暖意。 白芷抬眸望着他,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上苍赐我十数年凄苦,换来了暖阳般的你。 此生,有幸遇见你! 第41章 闲居(一) 春日的微风总是充满柔情。 尹决明唇角微扬,支着一条腿坐在廊下,深深地望着院中那广玉兰树下轻抚琴弦的人,精致的星眸中散发着细碎的光芒。 因为长期练武而略显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擦着缠绕指尖的雪白薄纱,那是白芷平日戴在眼睛上的那条。 微风拂动,院中满是广玉兰的清香,尹决明背靠着廊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 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雪白的身影。 春日的阳光透过广玉兰花枝的缝隙洒在那人身上,让那雪白的肌肤透着细碎的薄薄的光晕。 尹决明看得恍惚,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因为目光太过入迷,连那琴声何时停了他都不曾发现。 “你在看什么?” 只听得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尹决明愣愣眨了眨眼,绽开笑容,从廊上轻轻跃下,笑意盈盈地踱步到那雪白的身影前。 半弯下腰与那人的双眼齐平,眉眼一弯,声音清朗:“当然是在看你呀!” 白芷愣愣地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又有些茫然,随后抬手摸了摸脸颊,满是不解地看着眼前满脸笑意的人。 “我脸上有脏东西?” 尹决明盯着他半晌,瞧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他笑着坐到白芷身旁,身后靠着广玉兰的树干。 白芷转眸看去,那俊逸潇洒的侧颜让他心神一动,慌忙躲开了视线。 雪白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声音有些闷闷的又有些羞恼:“你笑什么?” 尹决明瞧着他脸红扑扑的样子心跳猛然加速,他家小阿芷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好想捏一捏,再亲一亲。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粗糙的手指在白芷白嫩嫩的脸颊上捏了捏,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好软! 白芷被他突然的小动作弄得脸上热气上涌,通红的耳朵似要喷出温热的鲜血,漂亮的睫毛微微颤动,紫晶琉璃般的眼瞳闪着隐隐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细碎的声音若隐若现:“你做什么!” 尹决明在他琉璃般的眼上轻轻一吻,浅浅一笑:“我在想,我上辈子大概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所以老天爷为了奖励我让我遇上了你。” 这如同情话般的话一出,白芷的脸更红了,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他,心中又是欣喜又是窘迫,同时又伴随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克制。 自从那日坦白了一些事,这人总是爱在自己面前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或者在不经意间偷偷吻自己。 他是既欣喜又忐忑,总觉得得到他的喜欢是一场美妙的梦境。 可即便是梦境,他也不想放手,他想与他亲近,那是他在十年泥沼挣扎中遇到的第一束光,他想要靠近他。 可每每靠近了,他内心又十分痛苦,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他想把那束光困在他这片泥沼里,除了他,谁都无法拥有他! 尹决明瞧着他神情变来变去,也不知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屈起手指在他额间轻轻一弹:“想什么呢?” 不等白芷回应,他又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像春风轻拂湖水,像羽毛划过心尖,是真心实意,也是逗弄撩拨。 “阿芷,你脸红的样子好可爱,真是太让人喜欢了!真想把你藏起来日日偷偷地看!” 温热的气体喷洒在白芷的耳朵上,酥酥麻麻一路传到了心底,淡淡的粉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白皙秀颀的脖颈,直至衣襟遮挡住。 白芷心中一颤,在他这暧昧的撩拨中竟生出了些异样的情绪。 慌乱地伸手将人推开一点距离,这才眼神躲闪地弱弱回应:“你别靠这么近……” 尹决明被推开,也不忙着再凑上来,只眯眼瞧着他因为羞涩而慌乱无措的双眸,轻笑一声,长臂一揽将人揽入怀中。 白芷抬眸,尹决明也不说话,就这样噙着笑默默将人圈在怀中。 只如此,他也觉得心中格外满足。 白芷见他神情惬意,整个人也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静静享受这份舒适的温暖。 婆娑摇曳的广玉兰树下,一人红着脸颊,眼中波光盈盈满是暖意,一人嘴角噙笑,眼眸低垂,满眼都是怀中人。 微风过,衣衫拂动,墨色的发丝随着清风飘摆纠缠,暖暖的清风拨动广玉兰花枝轻轻摇曳着。 时光静好,如果能就这样陪你到生命的尽头该多好!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尹决明美好的幻想,恶狠狠地瞪了眼被拍得颤动的院门。 “敲敲敲,门敲坏了你赔啊!”不满的语气中带着些被人打断恬静的怒火,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停下。 “……” 尹决明十分不满地哼哼两声,就听一道弱弱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传来:“白,白姐姐在吗?” 白芷嗔怪地瞪了尹决明一眼:你那么凶干什么?瞧把孩子吓的。 随后应了声:“我在,稍等片刻,我过来开门。” 尹决明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心道,谁让她打扰我们二人世界的!我都没有骂她,你还凶我…… 白芷朝他伸出手,扬了扬下颚示意他将手中的薄纱给他。 尹决明哼哼两声没动,白芷当即瞪了他一眼,作势要去抢,却被尹决明躲过。 白芷猝不及防地扑倒在他的怀里,鼻子毫无征兆地就撞在他轮廓分明的下巴上,顿时酸得眼泪花儿直打转。 尹决明见他撞了鼻子,很是一阵心疼,熬恼地拍了下脑袋,忙伸手抬起他的脸查看:“对不起!对不起!疼不疼?快让我看看伤着没?” 白芷捂着鼻子,眼角微红,良久才忍着眼泪道:“我没事。” “怎么能没事?快让我看看!” 尹决明沉着眼,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拿开,瞧着那被撞得通红的鼻子,尹决明满心懊恼:“你看看,都红了,还说没事!这得多疼啊!” “怪我怪我!是我没注意让你受了伤。” “快让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噗!”白芷听着他哄小孩儿的话语,冷不丁笑出声来。 尹决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子:“你还笑?快坐好,我给你擦点药。” 白芷瞧着那白瓷瓶无语,哭笑不得地伸手拦住他:“就只是撞了一下,哪有那么娇气?我又不是瓷娃娃!” 然而尹决明态度坚决,强硬地扳开他的手,一面严肃:“别动!必须上药!” 白芷无奈,只得由着他。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抹上去,还真感觉没那么疼了。 刚要开口,又听尹决明在他耳边蛊惑他:“有二公子宠着,娇气点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就喜欢你娇气点!什么瓷娃娃?我家白芷那可是上好仙玉雕琢的谪仙!我的谪仙!” 第42章 闲居(二) “你还真是……”白芷无奈笑了声:“你这样宠着我,就不怕将我宠坏了?” 尹决明将药瓶收起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脸颊在他嫩滑的脖颈上蹭了蹭,腻歪道:“不怕不怕,要是宠坏了,就没人想跟我抢了,到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细嫩的肌肤上,酥酥痒痒的,白芷红着脸伸手推他:“你做什么呢?快放手!” 尹决明搂着不松手,反倒又蹭了蹭,猫儿似的撒着娇,“不放不放,就想抱抱你嘛!” 白芷:“……” 刚要抬手去推他,安静了许久的门外又传来了声音。 “白姐姐?” 白芷身体一顿,这才想起门外有人找他来着。 本来微红的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在尹决明肩上拍了一巴掌,“你快松手,外面还有人呢!” 尹决明不满地哼哼,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临走时还偷偷在白芷脸颊香了一个。 白芷满目含羞地恼瞪着他,却见他嘿嘿笑着将薄纱抬起来,讨好般地哄着:“乖,乖,乖,别生气,我给你将薄纱带上。” …… 白芷有些哭笑不得,这人还真是,幼稚得可以。 尹决明无比拖拉又无比磨蹭地将薄纱给他系上,这才有些愤愤地对着门口凶巴巴喊了句:“急什么?等着!” 眼见着某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白芷简直无语,却又忍不住嘴唇角上扬。 他的小性子似乎只在自己面前展露呢! 尹决明万分不满地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一副我就不想让你进来的架势堵在缝隙口,对着外面的小家伙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了?” “……” 外面的人停顿了稍许,也不知道是想等要见的人露面还是被挡门的人吓住了,许久才弱弱地挤出一句话来:“那个,苗哥哥说今天他下厨,让我来问白姐姐想吃什么。” 尹决明冷哼着,他还知道下厨?这几天都是让我家阿芷在做饭,美得他了! 刚要开口,就听身后白芷的声音响起。 “我都可以,不用太麻烦。” 尹决明一听,顿时不满了:“什么太麻烦?回去告诉苗齐白,什么双锦鱼,红烧狮子头,百味鸡,黄金肘子通通都来一份!” “……” 许是尹决明咬牙切齿的模样太过吓人,林林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芷又是好笑又是无,摇摇头,这人还真是吃醋上瘾了? 上前将挡在门口的人拉开,瞧着一脸错愕的小林林,软声道:“别听他胡说,让苗哥哥随便弄点就行。” 林林将目光转向白芷,这才笑眯眯地点着头:“好,我这就去跟苗哥哥说。” 尹决明靠着门框,抬眼看着跑得飞快的小女娃,眨巴着眼,啧啧两声,有些不解又有些委屈:“怎么一个个见到我就躲,见到你就开心得不得了?” 说着又摸了一把脸,自顾自评价了一番:“长得还可以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挺好看的啊!” 白芷看着他,嘴角上扬,认真且肯定的点点头:“嗯,确实好看。” 尹决明听到白芷应答,蹭亮蹭亮的眼睛盯着他:“真的?你也觉得我好看?” “噗!”白芷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真是个呆子!” 说完,也不理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尹决明摸着后脑勺,心说,这是几个意思? 尹决明一路缠着白芷追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白芷开始还浅浅笑意地看着他,直到上桌后,便干脆不理会了。 苗齐白将盛好米饭的碗放在白芷面前,又瞥了眼喋喋不休的尹决明,真恨不得将他踹出去。 气闷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便将饭盅往旁边一推,看向白芷:“白芷,你明天……”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他知道白芷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今日是四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楼妈妈给他们最后的期限,明日便要去红娘院,后面大概会有些麻烦。 白芷没有回话,伸手夹了一块鸡肉塞进耳边一直喋喋不休的人嘴里。 尹决明吃到一块时笙亲自投“喂”他的肉,顿时将所有问题抛在脑后,喜滋滋地砸吧嘴,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数落苗齐白做饭做得难吃。 耳边清静了下来,白芷这才一边应着一边给尹决明盛饭:“不会有事的,况且有尹恬在,苗大哥不必担心。” 苗齐白瞟了一眼傻缺似的尹决明,完全不信任:“就他?我还真不放心将你交给他。” 想了想又十分嫌弃地说道:“你怎么就喜欢上他了?”看着跟个傻子似的,他能保护好你吗? 一旁吃完肉的尹决明正高高兴兴地等着白芷继续“投喂”,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句,顿时一怒而起。 “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将旁边桌子上吃饭的孩子们吓得齐齐一抖,胆战心惊地瞧过来。 就听尹决明扬眉瞪眼地怒道:“姓苗的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放心将阿芷交给我?还有,他喜欢我怎么了?小爷告诉你,他就是喜欢我,喜欢的死去活来的!你要有意见就滚蛋!爷还嫌你碍眼呢!” “你!”苗齐白本就不善言辞,更别说遇上尹决明这个纨绔无赖,更是被他堵的没话说,只能愤恨地瞪着他。 媳妇在手,天下我有!尹决明继续疯狂嘚瑟:“你什么你!小爷我就是比你长得好看!就是比你有本事!阿芷就是喜欢我这样的!你,怎,么,嘀!” 也不知是不是白芷跟苗齐白关系不错,尹决明一直就看他不顺眼,逮着机会就要针对一番。 针对完了莫名还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自豪感。 哼!小样,就你还想跟爷抢人?再活个千儿八百年吧你! 白芷听着尹决明一番无与伦比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某人还不自知,当真是忍了又忍。 见他又要开口,忙一脚踹了过去,咬牙切齿:“闭嘴啊!” 真是怕再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老脸都要丢光了! 尹决明被踹了一脚,也不恼怒,委屈巴巴地蹭到白芷面前,小嘴一撇,可怜兮兮地瞧着他:“阿芷,你踢我?你竟然为了那个狗男人踢我?” 苗齐白眼睁睁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某个不要脸的狗男人,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还是个人吗?怕不是个二傻子吧?简直没脸看! “……” 白芷扶额,心中郁闷,我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个东西? 苗齐白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了尹决明再作妖,他怕自己会气得吃不下饭:“姓尹的,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脸的某人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可怜巴巴地望着白芷,漆黑的大眼睛委屈地眨了眨,似乎在告诉白芷:他欺负我,求安慰~~ 白芷:“……” 白芷顺手又给他夹了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尹决明这才笑眯眯地收回那求安慰的表情。 “……” 苗齐白捂脸,真是没眼看啊!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同他们一桌吃饭?为什么 苗齐白内心深受冲击,脸色十分不好地瞥向白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白芷,看看,你这是看上了个什么东西?” 白芷:“……” 还好,还好,你不在场的时候还算是个好东西…… 尹决明吃着白芷的投喂,心里美滋滋的,也不介意苗齐白的话,只轻声哼道:“你才是个东西,爷可是阿芷的心头宝,心头宝你懂不懂?” 苗齐白差点没被他气吐血来,果然不是个东西! 白芷听到他那声心头宝,差点没把夹着菜的筷子丢出去,好不容易夹起来的一块麻婆豆腐硬生生被他夹成了两半,“啪”地掉到了桌子上。 “……” 白芷盯着那两块豆腐,半天说不出话来,热气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又红又烫,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好好的一顿饭也是吃得异常艰难,尹决明和苗齐白只要一碰面就会互相嫌弃,白芷对他们俩也是无奈至极,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对于他俩时不时将话题扯向自己果断选择充耳不闻。 第43章 静好 傍晚的碧波湾透着丝丝凉意。 白芷站在竹桥上,湖面上倒映着他消瘦的身影,身旁的柳条被风吹下水面,倒影随着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远处夕阳洒在湖面,将半个湖水都印成了晚霞色,清波泛泛,金光闪闪,白芷就这样静静远眺,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他在孤狼关待了这么多年,从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一直到如今商业发达百姓安稳。 孤狼关也好,断魂楼也罢,又或者其他什么的,能够在短短几年之间从战乱边城成为经商圣地,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里一直有一个不会坍塌的脊梁支撑着,安抚着,严守着这一片土地。 只是如今的脊梁被换走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边关之地会不会又回到从前? 就像从前的孤狼关一样,没有规矩,没有约束,不过片刻就成了人们罪恶的爆发之地。 此刻的断魂楼是否就是那罪恶爆发的开端? 白芷不知道。 他心中的不安就像此刻寒风吹过湖面泛起的阵阵涟漪难以平息。 白芷闭了闭眼,再度睁开,薄纱下那双紫眸泛着淡淡的凉意。 他用十八年的时间尝过了人间疾苦与人心险恶,他好不容易等到了这盛世太平,他真的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在想什么?” 耳边响起熟悉的含笑声,轻轻的,随后一袭清透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随之后背一暖,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尹决明从背后抱住他,双手环在他的腰间,下颌惬意地抵在他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颊,笑吟吟地看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 白芷紧握的双拳骤然松懈,微微侧目,入眼的是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就像冬日的暖阳,每次看到都会让人忍不住沉迷。 看着他的笑容,白芷似乎也被感染了,心中那抹不安与焦虑溃散而去,嘴角微微扬起。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白芷有片刻的停顿,似乎并不想告诉他自己心中那一丝不真切的恐惧,也许是他太敏感了! 尹决明将脸埋进白芷的脖颈间蹭了蹭,跟小狗似的,半晌闷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在想我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白芷:“……” 没等他说话,尹决明忽然松开抱着他的手,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朵花递到他面前。 雪白的花朵立在毛茸茸的枝丫上,白白嫩嫩,上面还沾着几滴水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十分的炫丽。 白芷看着眼前的一团白嫩,目光微凝,:“这是……” “广玉兰。”尹决明说:“咱院子里的那棵还是花骨朵儿呢!想来是别处的花开得早些,刚在看到街上有人在卖,我就顺手买了一朵。” 白芷接过花,摸了摸厚重洁白的花瓣,这一路他们都一直在一起,他何时离开了? “你是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刚才啊!”尹决明俊俏的脑袋在花朵前晃了晃,语气委屈又有些卖乖的意思:“谁知道一过来就见你在这里发呆,结果想的还不是我,我可伤心了!” 白芷:“……” 还真没看出来你哪儿伤心了。 “不过嘛……” 尹决明顿了顿,又笑眯眯地凑近他:“既然你没想我,那就只能我想你了!阿芷哥哥,你收是不收呢?” 白芷被他这一声阿芷哥哥叫的心中一颤,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抓都抓不住,只好像听到记忆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唤他。 阿芷哥哥……阿芷哥哥…… 那声音有含笑的,撒娇的,委屈的,惊恐的,杂乱无章地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白芷皱眉,那是谁?是谁在叫他?那个记忆里模糊的人是谁? “又在想什么呢?”尹决明不满地皱着眉头,这种时候还分心,真是让人气恼呢! 骤然出现的俊脸放大在眼前,白芷一惊,回过神有些窘迫地垂了垂眼,看着手中的花,掩饰心绪地问道:“你怎么想起去买花了?” 尹决明神色正了正,挺直腰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细细打量着白芷,声音清浅无波,又像是带着些愧疚:“曾经欠你的。” “嗯?” 白芷面露疑惑,眼中一片茫然。 尹决明心下叹息,果然,他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但二公子向来是个越挫越勇的泼皮,这点打击对他来说并不能算什么,更何况他当初不也忘记了他的阿芷哥哥十年吗? 当时若不是看到他胸口上那道伤疤,他或许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喜欢的人就是他的阿芷哥哥呢! 或许阿芷哥哥曾经是遇到什么事才导致那段记忆被遗忘了吧! 不过没关系,他们现在可以创造很多美好的回忆。 只一瞬,尹决明便又扬起那明媚的眉眼粲然一笑:“我说,因为好看啊!鲜花配美人嘛!阿芷哥哥如此俊朗无双,所以我就买来送你啦!” 白芷脸色一红,虽然对方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还是娇嗔地瞪了尹决明一眼,真是三句不离调侃! 捧着花转身,实在不想跟他说话了。 身后的柳枝簌簌摇曳,湖水带着金色的波光一层一层荡漾着远去,清凉的风吹动了发丝,白芷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宛若天边流霞,他低着头轻嗅着手中花香,唇边扬起轻浅的笑容。 美人一笑倾城色,纵使寒风也温柔。 尹决明心神微动,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在他心间勾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咽了咽唾液,浓密的长睫轻颤,漆黑明亮的眼瞳中除了那一袭白衣再容不下半点景色。 天边流光烟霞色,不及美人娇羞颜。 尹决明此刻眸中温柔之色浓郁,只恨不得将天下最美的花都摘来双手奉上,只为换得美人片刻展颜。 他抬手抚上心脏,感受到里面不受控制的心跳,郑重地在心中承诺。 我曾欠你一场盛大的广玉兰花海,今日特来补上一枝,待我们回到京州,我带你去赴当年之约。 我会亲自为你采来花海中最美的一朵,就如当年那般。 我想将最美的那一朵摘来送与你,只为换你片刻笑容。 第44章 逗弄(一) 尹决明挡在门口巴巴地望着白芷。 白芷:“……” 明亮的月光洒在门口少年俊朗的脸庞上,月光柔和,在他硬挺的侧脸上渡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却也让眼中那份委屈在这柔光中增添了一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修长有力的双指夹住了宽大袖袍的一角,轻轻扯了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小狗:“阿芷,你就忍心将我这么赶走吗?” “……” 白芷挑眉,不然呢? 想了想,又试探地问道,“要不……你再留会儿?可……” 他还想说可是已经很晚了,你不回去休息吗?结果可字刚出口就被尹决明喜笑颜开地打断了。 “好呀!好呀!” 那双望着他的黑瞳散发着细碎的光,深情而温柔。 白芷:“……” 白芷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又听“啪”的一声,眼前光线骤然一暗。 尹决明拉着他转到了房内,随手还将房门也给关上了,将那清冷的月光也拦在了外面。 “你!” 白芷微诧,正要问他做什么,骤然被堵住了嘴。 白芷抓着他胸前衣裳的五指微微收紧,那双紫晶琉璃般的双眸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微微眯起,尽情地享受这个缠绵的吻。 尹决明将白芷眼上的薄纱一扯,一手将他抵在墙上,一手托着他的后脑迫使他抬头,唇齿交缠,难舍难分。 他想如此亲吻他想了好久了,在碧波湾璀璨的夕阳下的时候他就想将他搂在怀里肆意亲吻。 喘息之际,尹决明深情的目光与白芷对上,便见他紫色的双眸泛着湿润的雾气,目光迷离,若是有灯火照亮他便能发现此刻的白芷已羞涩得脸颊通红。 他低低轻笑一声:“怎么不闭眼?” “我想看着你。”白芷羞怯地说:“就想看着你!” 他怎么会闭上眼睛呢?他恨不得多看一眼,再看一眼,他几近痴迷地想将近在咫尺地俊颜刻入眼中,放进心里。 如此含羞带怯的软语让尹决明从头酥麻至脚心,他几乎深陷在那双迷离的泛着水雾的眼中,心神一阵微漾,再度欺身吻了上去。 他的吻温润如春风,轻抚过他清秀的眉眼落到鼻尖,再到嘴唇,下颌,脖颈。 直到肌肤上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白芷终于有些受不住地轻颤起来,双眼迷离地望着他:“尹恬,别……” 别这样,不要咬,快停下! 尹决明在他白皙的脖颈处留恋片刻,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薄红的肌肤上,随后张口,洁白的贝齿落在白皙脆弱的脖颈上留下一圈属于他的印记。 “哼!”白芷吃痛,细细的低哼声从齿缝中溢出。 尹决明一怔,头脑顿时清醒,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看着白芷雪白的脖颈上那道泛着血珠的咬痕,目光沉了沉,有些慌乱又懊恼:“对,对不起!阿芷,我,没忍住……” 白芷看着他心疼懊恼的模样,微微一笑,安慰般地踮起脚尖,用自己被亲得通红的唇瓣在他脸颊碰了碰,声音轻缓又蛊惑。 “没关系,尹恬,我允许你这样,我喜欢。” 尹决明一愣,只觉一股火热在身体里流窜,眼中光芒乍现,再次痴迷地伸手压住白芷准备离开的脑袋。 尹决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白芷房间的,他只知道回到自己房间后兴奋得能一拳打倒九头牛! 最后因为太兴奋睡不着,在院子里练了一晚上的剑。 虽然一夜没睡,第二天他还是早早就回房收拾去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今天白芷必须回断魂楼。 而他,必须陪着他。 青姑院没了,被破坏的地方也没有修整,曾经有多热闹如今就有多萧条。 白芷直接带着尹决明回了白鹭居。 多日不曾回来,没想到院子还是和当初走时一样。 将东西放进屋里,出门时正好撞见进院子的香水。 “姐姐回来了?”香水瞧见院里的白芷有些惊讶。 白芷一如既往的淡淡点了头:“嗯。” 香水又瞧着白芷身旁的少年,少年背光而立,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墨发高束,香水不由红了脸颊,声音也放柔了些许:“见过公子。” 尹决明学着白芷的样子淡漠地点点头,随后又将目光落在白芷身上。 “走吧!” 白芷拉上尹决明,冷冷瞥了一眼春心荡漾的香水,白纱下的紫瞳泛起一丝寒意。 尹决明毫无察觉,任由白芷拉着他出了院子。 香水瞧着尹决明被拉走,捂着砰砰狂跳的心脏追出去,扶着门框喊道,“姐姐是要去见楼妈妈吗?她在红娘院!” 随后视线又落在尹决明身上,含羞带怯道:“这位公子也去吗?要不就让他留在这里等你?” 白芷微微侧目,声音清冷:“不必,他跟我一道去。” 白芷以往虽也是冷冰冰的,但也算平和,这会儿语气忽然冷硬,香水不由一怔,随即想到什么,脸色有些不自然,咬了咬牙,掩下眸中的妒色,轻声道:“是。” 还没到红娘院,老远就听到了楼妈妈骂人的声音。 尹决明眼皮子跳了跳,忍不住吐槽:“这老妈子是不是除了爱财就只会骂人?每次见她嘴就没停下过。” 白芷莞尔:“大概是这样。” 尹决明哈哈笑了一声,伸手将白芷揽进怀里,眉眼弯弯:“嗯,还是我们家阿芷好,温柔体贴,从不对我发火。” 白芷被他那句“我们家阿芷”弄得耳尖通红,僵硬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红着脸小声说道:“胡说什么呢?谁是你家的?我们还没有……” 没有什么?白芷咬了咬唇,红着脸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倒是尹决明不依不挠死咬不放,非逼着他说下去:“还没有什么?嗯?” 白芷红着脸不说话,默默加快脚步,想甩掉这人。 尹决明低笑一声,一把将人拉回来,额头抵着额头,手圈着人腰,就是不放人走:“阿芷想说什么呢?嗯?我好想知道呢!” 白芷瞧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闭了闭眼,将人推开,声音莫名有些低哑:“你,大白天的,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大白天不要动手动脚?”尹决明脑袋退开了些,手却依旧不放,笑看着白眼前人,意味深长地从重复了一遍,又撩拨似的回问:“那我是不是晚上就可以对你动手动脚了?” 白芷脸颊瞬间爆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好像显得他有多不正经似的,说不是,又有些不想开口,因为他的确有这想法。 尹决明瞧他满脸纠结,忽然扬声笑了起来,看上去十分愉悦,只见他俯身凑到白芷耳边,吹着热气:“我明白了!” 白芷耳朵被他热气喷得痒酥酥的,抿着唇躲了躲,抬眼看着他,想问一句你明白什么了?就听尹决明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阿芷想让我对你做点什么,比昨天晚上做得再多一点,最好是让你直接成为我家的,是不是?” “你!你……我,我没……” 白芷想起昨晚两人那缠绵的吻,耳根红得几乎泛血,脸颊更是又烧又烫,白纱下的紫瞳有些慌乱,最后干脆抿着唇,什么也不说了。 尹决明最是喜欢看他脸颊通红羞涩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甜滋滋地感慨,我家阿芷好可爱,害羞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好想亲他,好想咬一口! 不过他又怕太猛浪将他家容易害羞的小阿芷吓到了,捏捏他通红的脸颊,笑着牵过他的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原来我们家阿芷脸皮这么薄啊!” 白芷见他当真不再调侃,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继续追问下去。 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尹决明近在咫尺的声音:“阿芷不好意思回答,那我来回答吧!我想!我特别特别想,如果可以,我想今日就和阿芷成亲!” 第45章 逗弄(二) “轰!” 刚刚还没退下去的沸腾血液再次冲上脑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气息又乱了,心脏也开始疯狂跳动。 白芷脸颊滚烫,也不敢抬眼看眼前之人,纠结之际,竟转身跑了。 尹决明错愕地看着那个慌乱跑走的白色身影,顿了顿,忽然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他家阿芷怎么能那么可爱?竟然害羞得逃跑了!哈哈哈…… 白芷听着后面有些张扬的笑声,脚步越发踉跄,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但若此刻有人在他前方回眸,就一定能看到,那张清冷的脸上哪有什么羞涩惊慌,那分明是得逞的微笑。 白芷跑着跑着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后面远远跟着的人,那人正远远地向他挥着手。 白芷转过身继续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当两人走进红娘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原红娘院的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薄纱轻袖,好不风情万种。 而原青姑院的姑娘们因为入住红娘院这一事个个愁眉不展,掩面而泣。 要说起来,这红娘院和青姑院虽同是断魂楼的姑娘,但一个隶属乐舞楼,一个隶属温柔乡,两边待遇大相径庭。 青姑院的姑娘是清白身,平日只需卖艺便能生存下去,而红娘院的姑娘却需以身陪客,只为了活着。 因此,红娘院的姑娘一直都不待见青姑院的姑娘,也可以说嫉妒心在作祟,毕竟同在屋檐下,凭什么她们只需唱唱曲儿跳跳舞就能活下去,而自己却要做那些勾当? 如今看到青姑院没了,那些个红娘院的姑娘们自然是最高兴的,这不,觉也不睡了,全围到这里来看热闹,更有甚者出口嘲讽,拿人调笑。 “哎呀!看看这都是些谁?各位姐姐妹妹们往日可都是打死不愿踏入这红娘院半步,甚至躲得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怎么今日这是都要搬过来了?” “大家也都别见外了,往后呀!咱们可都是温柔乡的姐妹了,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可都会帮衬着的。” “是啊!是啊!都是接客,大家有什么可愁的,不都是为了活下去吗?没了乐舞楼,这温柔乡也是个好地方,要是哪位姐姐出众的话,说不定还能做个头牌呢!哈哈……” 青姑院的姑娘们哪受得住这种羞辱,纷纷与她们对骂起来。 “我呸!谁要跟你们做姐妹了?去了温柔乡那也是你们自找的,当初楼妈妈可是给了楼中所有姑娘选择的机会,自己不把握住,就知道成天嫉妒别人,不要脸!” “小蹄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呢!” 两边就这样对骂起来,楼妈妈听得心烦,这才黑着脸将两边的人分开,自己也开始骂了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白芷他们老远就听到楼妈妈骂人的原因。 白芷穿过圆拱门走进去,天生的,他就有一种吸引人瞩目的气场。 刚踏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楼妈妈骂人的话也落在了嘴里,半响哼了声:“回来了?” 白芷微微行了礼,声音清冷:“回来了。” “哟!这就是乐舞楼的头牌才女?” 红娘院中一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分外妖娆的女子用绣帕挡在鼻尖,打量着白芷的目光是一点不避讳:“啧啧!瞧瞧这姿色,果真是个大美人儿!这要是真进了咱红娘院,这温柔乡头牌的位置怕是就非你莫属了!” 此话一出,红娘院的姑娘们纷纷调笑起来。 “那还得了?那她岂不是得抢了魅娘姐姐你的位置?” 魅娘捂嘴轻笑:“没办法,谁让我人老珠黄比不过人家肤白貌美呢!” “哎哟!你这是要酸死谁?我可记得有个刘老爷可是对姐姐痴迷得很呢!” “一个糟老头子罢了!不过是贪图美色,等以后这位妹妹来了咱们温柔乡,那刘老爷指不定就看不上我了呢!” 魅娘话落,又引得红娘院的姑娘们一阵嬉笑。 尹决明站在白芷身后,听到这些话时眉目一沉,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撕了她的嘴。 白芷感受到他的愤怒,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这才抬眼看向那女子,声音依旧冷漠:“哦,是吗?” “只是可惜姐姐当那头牌是个稀罕宝贝,我却没兴趣,至于那位刘老爷,他既然喜欢‘人老珠黄’的姐姐,想必是看不上肤白貌美的青姑院姐妹们的,姐姐大可放心,那刘老爷,终究还是你的,无人会跟你抢。” “噗!”尹决明没忍不住笑出声。 其他青姑院的姑娘们也纷纷低头忍着笑,被红娘院的姑娘们嘲笑了这么久,现在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当真是痛快至极! 就是没想到一向寡言少语的时笙竟也长了张犀利的巧嘴,不少青姑院的姑娘们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话说的好!咱们青姑院不屑那头牌,要当,你就自己当去吧!那刘老爷啊!可看不上我们肤白貌美的小姑娘!人家可是喜欢‘人老珠黄’的姐姐们呢!”绿儿一脸挑拨地看着那女子,随后又对白芷竖起了大拇指。 青姑院的姑娘们又是一阵欢笑。 白芷心中感慨:哎!这姑娘真是…… 被人嘲讽的魅娘铁青着脸,瞪向白芷的目光满是敌意。 白芷恍若未闻,淡淡移开视线,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给她。 魅娘在红娘院最为出名,更是稳居头牌多年,向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此刻让白芷下了面子自然有怨在心。 瞥了眼白芷身旁的尹决明,冷哼:“你当然不屑了,这不都有相好了吗?跟着野男人出去一住就是大半月,你们青姑院的人不是都当自己是良家女子在意名声吗?怎么?还没赎身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还是说他也就是玩玩,没打算给你赎身?” “哦!对了!听说你们乐舞楼之前那个头牌就是被男人骗光了赎身钱最后病死了吧?啧啧!真是又蠢又可怜呢!” 白芷目光骤然一冷,正要开口教训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就听见尹决明的声音率先响起。 “警告你!别来挑战本公子的耐心,本公子虽然从不打女人,但总会有一次破例!” 少年目光犀利,语气阴沉,带着丝丝冷意,那模样与白芷平日看到的撒娇卖萌扮委屈的傻乎乎模样不同,也不像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倒像是街头恶霸,荒山土匪,好不吓人! 魅娘被尹决明身上散发的戾气吓到了,身体不由得一颤,可她到底是在男人堆里混迹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脾气不好的顾客多了去了,她若真被吓破胆,那温柔乡头牌的位置她真的就该拱手让人了! 抬手撩过一缕碎发,朝尹决明投去一道缠绵暧昧的秋波,指尖从唇角轻轻下滑,一路过了脖颈锁骨,最后勾着那本就轻薄的红纱外罩向外剥开,露出胸前傲人的雪白酥峰与深沟,红纱滑落肩头,魅娘扭着水蛇腰款款向尹决明靠近,脸上一抹勾人心魄的妖娆妩媚笑容缓缓展开。 “公子说的什么话?奴家不也是为了公子好吗?这时笙妹妹往日再是怎么清高,入了这红娘院温柔乡,今后不还是得伺候着各个老爷少爷,公子小哥们?” “您不若先来看看我?魅娘自认身段与技巧不输时笙妹妹呢!” 魅娘语气酥软,若是其他男子在场,只怕已经勾得三魂去了其二了。 白芷瞧着她靠近,薄纱下的紫眸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气。 好在尹决明很快做出回应,反握住白芷的手,向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使得白芷眼中那股冷冽的杀气消散。 尹决明略带鄙夷的目光落在魅娘身上,冷嗤一声:“这就不必姑娘费心了,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碰他,谁若敢碰,我便三尺青锋送上!不信的大可来试试!” “至于你,”尹决明语气一顿,落在魅娘身上的目光再度阴冷,“我虽没有看不起青楼女子的意思,但像你这种满心算计的女人却是最让人生厌,你若再敢靠近我一步,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魅娘在那阴冷的目光下生生停下脚步,一股莫名的恐惧和阴寒气息爬上皮肤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面上露出些许慌乱惶恐。 她敢确定,若她当真再往前一步,这少年一定会动手杀了她! “啊~真好!” 绿儿听着尹决明霸气的警告,双手捧心,羡慕地望着两人:“要是有一个人为了我说这样的话,那我就是死了也愿意啊!” 白芷同样动容,看着眼前少年,紫瞳中闪过一抹复杂而深沉的光芒。 虽然这人无时无刻不在自己面前说着这些霸道又不失温柔的话,但每次听到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的温柔,他的霸道,他的深情,他的占有欲无一不让白芷沦陷。 这样好的人,他怎么舍得放他走?他定要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哪怕重回地狱! 第46章 囚笼(一) 魅娘听着尹决明维护白芷的话,脸色更白了,她狠狠瞪向白芷,眼中满是嫉妒与怨恨。 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也比不过她,她怎能咽下这口气? “好了,你们说够了没?” 楼妈妈适时地打断了两人,恶狠狠地瞪了尹决明一眼。 尹决明无辜地摸了摸鼻子,眼神东瞧瞧西看看,满脸都写着,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看我啊! 楼妈妈:“……” 楼妈妈懒得搭理这个小无赖,转而看向青姑院的众人,铁青着脸骂道:“你们一个个的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是快死了还是怎么着?让你们好好休息,就休息了这么个模样出来?” “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个样子去跳舞还有客人会看吗?真是糟蹋老娘的银子!”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众人一愣,齐刷刷抬头,又是错愕又是惊喜。 表演?!!不是让她们去温柔乡接客?!! 就在姑娘们惊喜交加之际,楼妈妈又扯着嗓子吼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滚回去收拾干净了!晚上温柔乡那边的才艺还等着你们上呢!要是搞砸了,老娘亲自将你们扒光了送客人房里去!” 如此算是再次证明了她们听的没错,楼妈妈真的只是让她们去温柔乡表演无需接客! 姑娘们大喜过望,纷纷向楼妈妈道谢,而后一个个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徒留下还有些错愕的白芷和那群不甘的红娘院姑娘们。 楼妈妈看着那群女子叹口气,最后目光落在为首的魅娘身上:“魅娘,以后温柔乡的歌舞就交给青姑的丫头们,你们就安心地接客,也不用分心去管歌舞了,带着你的人回去吧!各自都安分点,大家今后都在同一个院子里,别整天就知道吵吵吵。” 魅娘不敢置信地瞪着眼,气得几乎浑身都在颤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楼妈妈一个厉眼瞪了回去,只好乖乖闭上了嘴,只是眼底的不甘怎么也掩饰不住。 楼妈妈走后,白芷也不打算久留,拉着尹决明就要离开,只是刚走一步,就被魅娘叫住。 “时笙,你给我等着!”魅娘不甘地瞪着白芷,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 她就是不服!就是不甘心!就是恨!凭什么?凭什么楼妈妈要偏心她们! 白芷不屑与她多说,拉着尹决明出了红娘院。 尹决明被他一直牵着,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心里美滋滋,但也没忘记正事,他可一直看得明白,那魅娘对他家阿芷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阿芷,我看那什么魅娘一直针对你,你们是有仇?” 白芷脚步微顿,抿了抿唇,犹豫着缓缓点头:“是有点过节,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很早以前的事?”尹决明不解:“那她得是有多小心眼啊!记仇记了这么久!” 闻言,白芷歪头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都不问我是什么事就说她小心眼?万一是我做了什么坏事呢?” 哪知尹决明半分不曾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可能!我家阿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才不会做坏事呢!” 时笙神色微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万一我真的是个……不择手段的坏人呢?” “我当然确定!”尹决明坚定点头,想了想,又道:“就算你做了什么不择手段的事,那也一定是他们先欺负了你,那就是他们不对!我的阿芷没有错!” “不过……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欺负你的,我保证!”尹决明在白芷脖颈间蹭了蹭,同时不忘在他怔愣间偷个香。 等白芷回神,他便立刻转移注意力,“不过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有什么过节让她这么记恨你?” 过节么? 白芷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方,声音淡淡的似乎也飘远了:“那还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 茫茫大山被厚雪覆盖,黑压压的天空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被高大的山峦夹击着的大道上停着十几辆笼车,一人高的木囚笼被深色的帷幕遮住,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各自围着忽明忽暗的火堆取暖。 “他娘的,这什么鬼天气!”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踢了一脚没过脚腕的雪,顿时雪块四溅。 “行了阿德尔!你有力气在这里骂娘,还不如赶紧将帐篷搭起来,今晚上肯定还有一场大雪。” 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男人瞥了他一眼,随后将火堆旁烤好的肉扯下一块开始大口嚼起来。 那大胡子又骂骂咧咧一番,倒也安分地坐下来吃肉。 这大雪天的,不吃点肉暖和暖和真他娘的会冻死在这。 阿德尔扯下一块肉咬了两口,怒气不消地指使一旁取暖的人:“阿斯达,去给那群货拿点吃的,省的饿死了白干这一趟。” 原本闷着头烤火吃肉的阿斯达抬头看向阿德尔,随后默默拿起一旁鼓囊囊的布袋往车笼走去。 “吃饭了!” 阿斯达不耐烦地从布袋里拿了几个冻得僵硬的馒头,将帷幕挑开一道缝隙,随后将馒头从缝隙里扔了进去。 狭小的缝隙一开即合,微弱的火光下,那漆黑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明亮的细光,那是一双精锐的紫瞳。 一路过去,十几辆车笼里关着的皆是一群孩童。 这群人正是人们所说的俎商,他们在各国之间穿插游走,专门买卖人口,且只买卖幼童和少年少女。 如今各国战火不断,流浪遗孤数不胜数,自然也是他们生意最好的时候。 冰冷的馒头砸在车板上发出闷响,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开始抢夺。 唯独只有一个孩子靠在木笼边上,一双淡紫色的眼睛透过帷幕的缝隙看向远处。 那些人每次都不会给他们足够的食物,抢得到的就能吃上一个冻得僵硬的馒头,抢不到的就只能饿到下一顿。 一群抢夺食物的孩子不知是谁撞了出来,正好撞到那个紫瞳的小孩,那孩子似乎身体不大好,被撞了一下之后便猛地开始咳嗽,几乎咳出血来。 其他孩子都吓到了,一个个愣愣地望着,谁都没有去帮他,只愣愣地远远看着。 咳了许久,直到感觉嗓子几乎破裂,小孩的咳嗽声这才缓了下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撞人的小女孩怯怯地望着他。 小孩没理她,咳嗽缓下来后又盯着外面出神,他似乎很喜欢从那狭小的缝隙里看向外面的世界。 那女孩见他不理人,看了看手上冷冰冰的馒头,本想分一半给他,却又舍不得,她也好久没吃上东西了,这次终于抢到一个馒头。 若在不吃东西,她可能会饿死,那群俎商甚至不会将她的尸体埋起来,她会像其他冻死的孩子一样被扔在这茫茫大雪中,最后被野兽拆吃入腹。 她不想死,更不想被野兽吃掉。 女孩瑟缩在角落,将那个冻得僵硬的馒头全部吃了。 第47章 囚笼(二) 深夜,天空中忽然飘起了大雪,狂风在呼啸着,帷幕被吹得猎猎作响,那忽明忽暗的火堆也被雪花浇灭了。 安静了许久的笼车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关闭了许久的笼门被打开。 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钻出了囚车,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牢笼都被打开,一群单薄瘦弱的小孩悄悄从笼里钻了出来。 “喂,醒醒!”女孩推了推角落里的孩子。 小孩勉强睁开双眼,紫色的双瞳在夜色中流散着淡淡细光。 女孩压着声音说道:“快起来,我们要趁着他们睡着逃出去。” 小孩没说话,只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对着女孩摇了摇头。 “你摇头什么意思?你不想逃出去吗?” 他当然想,但是,这里荒郊野岭,周围全是深山,方圆百里无人烟,即使逃出去了也不一定能活着。 更何况还有过冬的猛兽,他好不容易活下来,不想就这样白白送死。 小孩摇了摇头,对着女孩道:“逃不出去的,你们放弃吧!” 女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时有些生气了:“你爱走不走,反正我不想被卖到窑子里去,你要待着就自己待着吧!” 说完,有些怒气冲冲地出了牢笼,对其他孩子道:“她不走就让她自己留在这里吧!我们自己逃出去!真是不识好人心!” 一群不大的孩子迎着风雪悄悄越过那些俎商的帐篷,一路往那黑不见边的深山而去。 狂风大作,卷着漫天的雪花,小孩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低声喃喃:“逃不出去的……” “嗷呜~”像是印证他的猜测,一声狼嚎响彻天际,小孩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黑不见边的深山,那个方向……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听到一群孩子惊恐呼救的声音。 他们遇到下山觅食的狼群了。 那群狼大概是饿了很久,见到他们一群孩子便冲了过来,那些孩子吓傻了,直到有人被狼咬住痛呼哀嚎,其他孩子才反应过来拼命地往回跑。 但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怎么跑得过狼呢? 不消片刻,一群孩子就只剩下一半不到了,他们只能拼命地喊着救命。 嘈杂的狼嚎和哭喊声将那群俎商吵醒,当他们一个个拿着刀剑从帐篷里冲出来,只看到空荡荡的十几辆笼车。 狠狠咒骂了几句,不过眨眼功夫,那些逃走的孩子跑了回来,只是回来的也就十几个,个个身上带伤,他们后面是穷追不舍的狼群。 俎商常年在外行走,遇到狼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熟练地点了数十把火驱赶,刀剑下也死了许多畜生,那群野狼怕了,在不远处呜呜地与这边对峙着,却也没坚持多久,便撤回了山里。 狼群解决了,接下来就轮到那群逃跑的孩子了。 俎商们将剩下的孩子扔在雪地里,细长的藤鞭打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在这冰天雪地走了一个多月,眼见就要入南楚边境了,结果他们还逃了,白白被狼群咬死了大半,他们没处发火,只能将怒气撒在那些活着的孩子身上。 “可恶的小兔崽子,老子让你们逃!让你们逃!打死你们这群狗东西!”阿德尔凶狠地挥着藤鞭,十来个孩子被他打了个遍,浑身上下都是血,看着骇人至极。 “告诉我,谁带的头?说出来我就放过你们,不然……”阿德尔伸手将女孩瑟瑟发抖的身体拽住,眼神凶狠:“要是不说,我就将你们身上的肉刮下来喂狼!” 女孩被吓的惨了,颤抖着唇说不出话,只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满是戾气的男人,太可怕了,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怎么?不说?”阿德尔拔出腰间的匕首,闪着寒光的刀刃在女孩脸上轻轻一划,顿时鲜血直流。 “我说,我说,你不要杀我!”女孩被吓住了,哭喊着后退。 阿德尔站起身,将匕首收回腰间,冷眼看着她。 “是,是……”女孩慌乱的看向四周,她不敢告诉这个男人带头的是自己,她不想死,慌乱中,她看见了瑟缩在牢笼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是她!是她带头跑的!那个紫色眼睛的,她是那个恶魔族的人,是她怂恿我们的!” 阿德尔顺着女孩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牢笼角落里有一个人。 两步跨过去将人拖了出来,这是他们前不久在半道上捡的,当时蒙着眼,又昏了过去,还真不知道这小孩的眼睛是紫色的。 现在看来,当真是那恶魔种族的贱种! 俎商冰冷的嘴角扬起邪恶的弧度。 本来他是没信那女孩的话,这小孩要真是始作俑者,又怎么会不跟着一起逃,反而一个人待在牢笼里? 不过……既然现在知道了她是紫庸人,那么到底是谁带的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需要一个震慑众人的筹码而已。 而这恶魔种族的小杂种,正好可以作为他震慑众人的对象。 男人手中还握着藤鞭,他将小孩的下颚捏着,迫使她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 阿德尔愣了一下,这小杂种不怕自己? 小孩紫色的双瞳平静又冷漠,阿德尔冷笑一声,将人甩了出去:“果然不愧是紫庸的杂碎。” 说罢,不等小孩从地上爬起来,紧密疯狂的藤鞭便接连而来。 小孩死死的咬着牙,细碎痛苦的闷哼从齿间溢出,他不想求饶,也不会求饶,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恨透了他的双眼,恨透了连着他血脉的紫庸,即便他匍匐在地,跪下祈求,他们也不会放过他。 阿德尔一边不屑,一边下手更重,口中粗鲁地骂着:“不愧是紫庸狗,吃人的杂碎,地狱的恶狗,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藤鞭硬!” 藤鞭挥舞,鞭策声不绝于耳,其他的俎商见了纷纷侧头看过来,却没有一人阻止。 小孩在这凶猛的藤鞭下皮开肉绽,本就单薄的衣服也破碎不堪,简直惨不忍睹。 终于,小孩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48章 画押(一) 阿德尔对着昏过去的小孩又挥了几鞭,这才解气地将人一脚踢开走了。 女孩和剩下的孩子吓傻了,直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又被关在了笼子里,还有那个被她害得不知生死的小孩。 小孩浑身是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女孩动了动,似乎想过去看看,但最终还是因为恐惧缩在了角落里。 那群俎商似乎为了惩罚他们,原本牢笼上还有一层帷幕挡着,好歹能挡些风雪,如今被他们全撤走了,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雪,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其他的孩子也被三三两两关在了剩下的笼子里,此刻却再也没有人敢逃跑了。 他们也终于明白,小孩当时说的逃不出去是什么意思了。 外面冰天雪地,没有食物,没有人烟,只有那如饥似渴,随时伺机而动的野兽。 他们在笼子里安静地待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断断续续地看见了房屋,还有烟火,还有那百米开外的高大城墙:寒古关 阿德尔将他们赶下车,带到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等着好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这是人牙子,专门从这些俎商手中买人,然后转手卖出去。 那些人牙子在十几个孩子里面挑来挑去,将看中的都买走了。 最后诺大的院子就剩下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孩和浑身是伤又染了风寒的小孩。 就在他们以为没有人会买自己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走了过来,对着两个孩子上下打量,随后啧啧称道:“两个丫头都长得不错,就是这身上的伤多了点,看着挺吓人的。” 因为来这之前,那些俎商都给他们换洗了一番,一群孩子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小孩满身是伤,但是那秀美的容貌确是顶好的,也难怪那女人会把他当女孩子。 其实就连那女孩都不清楚他到底是男是女,哪个男孩子会长成他那样?他很少说话,声音也一直是沙哑的,就更听不出来了。 小孩没有开口,他的眼睛此刻已经用布条遮住了,看不见眼前的人,但是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却告诉了他们这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阿德尔听着女人的话,也不说破,只笑着说是。 倒是女人看见小孩眼睛遮着,问了句:“瞎子?” 阿德尔表情僵了僵,倒是如实说了:“紫瞳,不是纯种。” 这话说的,完全没有将小孩当做人来对待。 那女人先是一惊,听到后面的话又了然,只对小孩道:“将布条取下来,我看看。” 小孩僵了僵,最终抿着唇将布条取了下来,抬眼看向女人。 女人看了又是一惊,小小年纪就如此秀美,长大了还得了?“将手抬起来。” 小孩依言抬起双手,手指欣长,只是有些伤痕,身上的伤痕虽然不好治,不过只要将手好好养养,将来做个艺姬,不说才艺多好,就这张脸放在那儿也是勾人得紧。 女人翘着兰花指跟阿德尔打着商量:“这位大哥,你看这就最后两个娃了,又是身上有伤的,我就算买回去也不定能养好,要不你打个折,我就将她俩一起收了?” 阿德尔看了眼两人,爽快的答应了。 女人顿时眉开眼笑,对着阿德尔抛了个媚眼:“哈达人就是爽快,那就谢谢大哥了。” 交了钱,女人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狭小的马车里挤着三个人,一路前往另一个边关重地:孤狼关 “啪!”一声响,女人将两张卖身契拍到桌子上,看着两人,伸手一指:“你,今后就叫魅娘。” 女人又看了看另一个孩子,想了想:“你,就叫时笙吧!” 也不等两人回答,将两人的名字添在了桌上的两张纸上,写好后往前一推: “这就是你们的卖身契,将指印按了,我回头交到衙门去报备,今后你们就是我楼妈妈的人了。” “我断魂楼跟其他的青楼不一样,但是卖肉的生意也做,从今日起你们俩就开始学才艺,一年后考核,通过的就去青姑院乐舞楼做一名艺姬,唱唱曲儿,跳跳舞,要是没通过那就只能去红娘院温柔乡,做青楼女子该做的事。” 魅娘看向时笙,自从她撒谎害他挨了鞭子之后,时笙再没和她说过话,不哭不闹,不打不骂,若不是人更冷了,她都怀疑时笙是不是将那事忘了。 见他竟然真的按了手印,魅娘有些震惊,按了手印,那以后她们就是青楼女子了。 可她忘了,他们本来就别无选择。 待两人都按了手印,楼妈妈将身契收好,这才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条薄纱扔给时笙:“你以后就戴着这个,将你那双眼睛藏好了。” 时笙接过,将眼上的布条换了下来,薄纱轻透,隐隐看得见东西,确实比布条要好。 “我不希望你有紫瞳这件事让其他人知道,否则我不会救你。”女人说着,又看向另一个女孩:“我也不想听到她紫瞳的事情从你口中传出去给我惹来麻烦,否则我饶不了你。” 两个孩子低头称是。 做完这一切,楼妈妈正打算叫人带她们去看身上的伤,谁知时笙就在这时突然昏了过去。 楼妈妈吓了一跳,忙叫人去请大夫,魅娘也被吓到了,站在一旁愣住。 不多时,大夫把完脉,对着楼妈妈直摇头:“这孩子身子太弱,浑身是伤,又染了风寒数日,现在还能活着都是个奇迹,恕老夫直言,这孩子,怕是没救了。” 楼妈妈一听,顿时拍桌而起:“没救了?老娘才将她买回来就没救了?” “这……”老大夫也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去城西那边看看?前段时间来了个神医,听说医术精湛,就是收钱太随意了点,收的多少全看他心情。” 楼妈妈一愣,想了想,还是叫人去请人去了。 楼妈妈看着眼前所谓的神医,实在觉得他不太像,太年轻了,像个不到二十的书生。 虽然心中疑惑,但到底是跟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人自然是贼精的,更何况还是那老大夫推荐的人。 “神医,麻烦帮忙看看这孩子还能救吗?” 男子点头,也不多言,跨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人,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第49章 画押(二) 不过男子也未多想,伸手给她把脉,刚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男子有些惊讶:这是…… 看着神医将手收回,楼妈妈忍不住上前:“神医,她怎么样?能治好吗?” 男子看向楼妈妈,目光复杂,也不摇头也不点头,沉默半响,这才回答道:“他身上伤痕太多,又长久不治,加之染了长时间的风寒,身体几乎被掏空了。” 楼妈妈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呼吸有些紧:“这是,治不好了?” 男子道:“这倒不是,治还是能治,就是今后身子怕是虚弱得紧。” 楼妈妈松了一口气:“能治就成,能治就成。” 男子点头,写下药方给楼妈妈,又从药箱取出银针,而后看向楼妈妈和众人:“在下须给他施针,还请各位回避片刻。” 楼妈妈一愣,看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带着众人出去了。 待门关上,男子看着床上的人越发觉得熟悉,不知以前在哪儿见过。 既知他是男孩子,便也不束手束脚,伸手去解开他的衣衫,豁然看见他上身的各种伤痕,新旧交叠,特别是那胸口的疤痕。 脑袋懵了懵,而后清明,有些震惊:是他? 自己两年前在断魂崖底救下的那个孩子! 当年他带着他回了回春谷医治,他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还是这身打扮? 想归想,还是不忘给他施针。 细密的针脚扎在时笙满是伤痕的身上,男子心下怜惜,真是每次看到他都是在鬼门关。 半个时辰之后,男子将银针一根根取了下来,时笙也在这时候醒了。 刚刚醒来,头脑还有些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床顶,随后猛的坐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头脑有些眩晕,竟直直向床下栽去。 男子收好银针回头就见他往地上摔,忙伸手扶住他:“你刚醒,动作别这么生猛。” 时笙见有人,忙伸手将解开的衣衫拉好,警惕地看着来人。 男子见他这般,也知道他没认出自己,开口道:“白芷,我没记错吧?你不记得我了吗?之前我在烽神山断魂崖底救过你的。” 时笙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似在搜索记忆里是不是有这个人,许久才声音沙哑地试探着问道:“你是,苗齐白,苗大哥?” 苗齐白一笑:“对,是我,你还记得呀?” 时笙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整理衣服,身上这些伤痕他早就看过了,也不怕他在看到。 苗齐白见他不说话,便又问:“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时笙撑着眩晕的身体下床,走到桌边猛的灌了几杯水,干涩的喉咙才好受些。 听见苗齐白的问话,这才答道:“离开回春谷后我便一直往南走,出了些意外,在路上晕倒了,就被回南楚的俎商关起来了,最后被卖到了这里。” 苗齐白听得直皱眉,他们分开后肯定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不然也不会晕倒在路上。 看了眼时笙的穿着,忍不住问了他:“那,她们知道你是男孩子吗?” 时笙摇头:“不知道,她们就只有一个女孩子和楼妈妈知道我眼睛的事。” 苗齐白点头,这样还好,不过……“那你什么打算?继续待在这里?男扮女装?不怕被发现?” 虽然你现在还小,长得也是乖巧秀美,但保不住长大了也是这样,更何况还有你的声音,等你嗓子好了,怕就瞒不住了。 时笙却是点了点头:“签了卖身契,走不了。” 而且,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虽然我也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为何要等他,但我们似乎有过约定。 苗齐白哑然。 说实话,他对这个小少年除了怜惜,更多的是好奇,还有欣赏。 怜惜他小小年纪便尝过了人间险恶,世间疾苦,还有那满身的伤痕,刻进血肉的屈辱。 好奇他小小年纪怎么能够忍受下这些的,还有他们不过两年不见,他怎么越发清冷了。 欣赏他才十岁便能这般处事不惊,心若止水。 想了想,苗齐白才道:“我在城西有一处落脚地,要不你去我那里修养一段时间,我再看看能不能调出改变声音的药方,你如今小声音还能隐藏,再过两年只怕不行。” 时笙有些惊讶,没想到苗齐白会帮他想这么多,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拒绝,只低声道了谢。 楼妈妈那里也是苗齐白去说的,倒也没费多少功夫。 “这个孩子身体亏损太多,需要慢慢精心调理,一时半会儿也养不好,我在城西有座院子,暂时住在那里,要是可以,我就将人接去我那边调养着,等好些了我再送他回来。” 本来楼妈妈不同意,可是一看到时笙那一脸的病态,还有那一身的伤,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反正卖身契在她这里,她也没胆子敢跑。 苗齐白将时笙接到了安乐居,开始了长达三月的调理。 从隆冬一直到初春,从纷飞大雪一直到百花齐放,时笙在安乐居日复一日的喝药调理,闲暇时候帮着照看一下安乐居的小孩子。 那些都是苗齐白带回来的孤儿,常年战乱流离失所的孩子被他遇上,便会带到这里来安顿。 时笙不爱说话,不爱热闹,刚开始有小孩缠着他,他也只是僵硬地回两句,后来时间长了,跟孩子们也合的来了。 苗齐白回到安乐居就看见时笙被一群小孩子围着闹腾,笑着走过去。 “这些孩子还真是喜欢你得紧,还从来没有这么黏过我呢!” 时笙抬头,朝他笑了笑。 苗齐白瞧着他面上没什么感情的笑容,摇摇头,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呐!这是你要的广玉兰的种子。” 时笙欣喜地接过,小心地捧在掌心:“多谢苗大哥,我一会儿就将它种到院子里去。” 倒是没想到一颗种子能让他露出真心的笑容,这实在是难得,苗齐白在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你很喜欢广玉兰?” 时笙捧着手中的广玉兰种子,他能感受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膨胀,那是一股他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好像是被什么他忘却的东西填满了,似乎想要冲破那层阻碍破土发芽。 他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脑袋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我带你去看玉兰山的广玉兰,漫山遍野,漂亮极了! 那个声音很明亮,透过丝丝缝隙钻入心间,拔不出,摘不掉。 “你记得之前的事了?”苗齐白眼前一亮,当初在崖底将他救回去,发现他缺失了一部分的记忆,但那部分记忆并不是吃药扎针就能找回来的,还得靠他自己。 时笙有些失落地摇头:“没有,只是记得那个声音,记得有一朵开得很漂亮的广玉兰。” 苗齐白保持沉默没再多问,这种事情他帮不了忙。 “今日你就要回断魂楼去了,上次配的那个药我已经研制成功。”苗齐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给他。 “一粒药丸时效三天,快吃完了再来找我拿。” 时笙颔首,接过瓷瓶道了谢,“麻烦苗大哥了。” 第50章 受伤 楼妈妈给时笙和魅娘学习的时间只有一年,而魅娘已经学了三个月,他只有七个月的时间了。 七个月之后,他们之中必有一个会去红娘,但那个人绝对不能是自己,不光是因为自己是男孩子,还有他那不能为人知的眼睛。 回到断魂楼,楼妈妈看着三个月未见的人,也不由震惊得合不拢嘴。 当初自己执意要这个孩子,就是看中了她的样貌,如今细细养了三个月,还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了点肉,虽然还是很瘦,但不至于像当初那样皮包骨,皮肤也好了许多,又细又嫩,五官清秀,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淡漠清冷的气息,眼上戴着薄纱,竟有一种不可亵渎的朦胧之美。 楼妈妈瞧得双眼发光,这么个妙人可不能浪费了! “时笙啊!你缺了三个月的课程,自己回头想办法补上,七个月之后的考核是不会因为你有三个月耽搁而往后推迟的。” 时笙点头:“明白,多谢楼妈妈提醒。” 她们这些没有名声被刚买回来的姑娘都没有单独的院落,只在青姑院的角落划出一处给她们居住。 因此,时笙刚进秋离居便碰上了魅娘,此时的她已在这里学了三月有余,至于学得怎么样时笙不清楚,但是打扮得到同她的名字一般魅惑得不行。 她也不过十岁出头,却已经画上了艳丽的妆容,见时笙回来了,除了眼里的惊讶,便只剩下满眼嫉妒了。 她的皮肤没有时笙好,长相也比时笙差点,之前还看不出来,都是饿得皮包骨,如今看来却是相差甚远,更何况她脸上还有一道伤痕,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是能看出一点印记,只能用脂粉遮盖,也怪不得她嫉妒了。 “时笙妹妹回来了啊!”魅娘眼中嫉妒不减,却还是扯出个笑容来。 时笙看都没看她一眼,从她身旁径直走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她害得自己被那哈达人打得差点丢了性命,自己不与她找麻烦,却也不想与这人有任何干系。 魅娘见时笙旁若无人般从自己身旁一走而过,咬了咬牙,眼中闪过狠色,连假笑都几乎维持不住:“你装什么?别以为自己长得有点姿色就了不起,我已经在这里学了三个月了,你却还没开始,我领先了这么多,你就别白费力气了,红娘院温柔乡你去定了!” 时笙依旧不理,连脚步都不带停顿。 魅娘气极,跺着脚大吼:“你听到没有?你比不过我!乐舞楼的名额只能是我的,你别白费力气了!” 时笙走到自己房门前,这才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背对着魅娘静静站着。 许久,直到魅娘觉得他害怕自己了,这才听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疏远:“是吗?” 是吗?是吗?她竟然说的是是吗?难道她觉得自己还能超过我不成?简直痴心妄想! 魅娘看着那消失在门口的人,冷哼一声,愤然离去了。 时笙,你给我等着!温柔乡,你去定了! 她们的教习老师就是那些往年退下来的青姑院的老人,因为年纪大了,没地方去,便留下来给这些新来的姑娘们做教习。 七八个小姑娘,大的不超过十四,小的不小于九岁,有些先来的已经快到考核期了,时笙和魅娘是最晚的一批。 教习老师们对她们并不算严厉,她们只告诉这些姑娘,要想留在青姑院,就得靠自己努力,想要偷懒的她们不拦着,路都是自己选的,只要她们自己不后悔就好。 时笙来得晚,却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眼看着马上就到她们考核的时间了,时笙不知不觉已经超出大多数孩子。 几个教习老师对他也都是连连称赞,这让与她同一批的魅娘担心不已。 她隐在暗处,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有些狰狞。 乐舞楼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时笙。”魅娘叫住了正上楼梯的时笙。 时笙没想与她多言,全当作没听到。 魅娘却没打算放过她,上前拦在她前面:“怎么?被教习老师们夸一下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连我这个朋友都不搭理。” 时笙皱眉看着她,声音冷淡:“我没有朋友。” 魅娘一听,顿时怒了:“呵,还没考呢你就这么瞧不起人了?你真以为你考得过我吗?” 时笙不屑与她争执,冷着脸,依旧淡然:“让开,挡道了。” “你!”魅娘见她这不温不火完全没反应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 时笙懒得再搭理她,错身继续上楼,谁知魅娘怒气下要拉他,用力过猛,直接将他拉得身体向后一扬,脚下一空,竟直直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楼梯不高,只有十三阶,但从上滚到下就是成人也吃不消,更何况一个半大孩子,还是即将要参加考核的孩子。 魅娘似乎也吓到了,大叫一声:“啊!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说罢,拔腿就跑了。 时笙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得头晕眼花浑身骨头都疼,好不容易清醒些,脚腕处却清晰地传来钻心的疼。 捂着伤了的脚腕,时笙脸色惨白,额间透出细汗。 缓了许久,想慢慢站起来,脚腕的剧痛却让他再次摔在了地上。 这下麻烦了,时笙心想。 “你这是怎么了?”清雅的声音由远而近。 时笙抬头,就见是乐舞楼正出名的舞姬云烟,不想让她看出异样,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云烟却没有离开,反而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时笙挡住了她的手,抬眼冷漠地看着她。 云烟却以为他怕自己,尽量放轻声音:“你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脚,你是新来的吧?叫时笙是吗?明天好像是你们考核了,我给你看看,要是伤了脚耽搁考核就不好了。” 时笙盯着她看了半晌,大概是她温柔软语毫无攻击性,时笙放松了警惕,也没有那么排斥她靠近,垂眼掀开裙边,将裤腿往上提了提,露出了一节渗血红肿的脚腕。 难怪会如此疼痛,时笙瞧着那处肿胀直皱眉,明日就是考核时间了。 “呀!怎么这么严重?”云烟也被吓到了,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扭伤,没想到会伤的这么严重,一时也有些慌乱:“这,这可怎么办?伤成这样,明天可怎么考核呀!” 要知道这次考核可是关乎她们将来命运的,若不能通过,那可真就只能做一个最卑微的妓子了。 大概是没料到对方反应这般大,时笙抬眼瞧她,心想她怎么比自己这个受伤的人还紧张? 一时语气有些松动:“麻烦云烟姐姐帮忙将安乐居的苗神医找来。” 这脚若不好生看看,估计没办法去参加考核。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苗神医一定有办法的!”云烟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忙起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叮嘱他:“不行,我还是将你扶回去吧!” 时笙摇头:“伤了骨头,动不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云烟一脸愁容地来回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找苗神医。 苗齐白给时笙将受伤的脚腕上了药用绷带缠好,时笙试着动了动脚腕,不行,一动就疼得厉害。 云烟瞧着那裹成粽子的脚直皱眉,“苗神医,她的脚扭伤严重吗?” “不算轻,骨头错位严重,最好这几个月都不要走动,否则很容易再次受伤。” 时笙皱眉。 云烟也在一旁担忧得来回踱步:“那可怎么办?明日就是考核了,要是不能参加,那,那就……”就只能去红娘院温柔乡了。 云烟之前就听说新人里有个很刻苦的孩子,短短几月,就将师傅们教的学得差不多了,这么好的孩子,她是真心希望能留在青姑院的。 苗齐白见云烟如此着急,也知这考核恐怕很重要,一脸为难:“伤了骨头,这也是没办法的,那考核就不能延迟吗?” 云烟摇头,若是能延迟,她就不会这么担忧了。 两人一脸愁色,倒是时笙除了刚开始皱了下眉头,便没什么反应了。 只见他抬头看了看两人,语气淡淡:“天色也快暗了,天黑路不好走,苗大哥快回去吧!” “可是你的脚……” “你都说了要静养,那自然是没有办法的。”时笙淡然道:“回去吧!” 苗齐白最终看了他一眼,也只能留下一些伤药默默回去了。 “时笙,你……”云烟不知该如何开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扭了一下而已,不妨事。” 云烟不太放心:“可是明天的考核怎么办?”苗神医说不能走动的。 时笙没说话,被薄纱覆盖的眼闪了闪。 云烟不知要如何劝慰,此刻好似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半晌,只能忧愁道,“那你,早点休息。” “嗯。” 第51章 比赛 第二日,云烟还在为时笙担忧,正要去找他,却见他已经出来了,正往这边走。 云烟看着他步履轻盈平缓,还真看不出受伤的样子,一时有些惊讶,不过想到他昨晚红肿渗血的脚腕,还是忍不住担忧。 担忧归担忧,她却不能上前阻止,因为这是时笙在断魂楼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时候,谁都不能阻止。 想要待在青姑院,唱曲儿和跳舞是最重要的。 当然云烟并不担心时笙的唱功,她曾经路过秋离居,听到过他练曲儿,清冷婉转,是一副难得的嗓音。 她担心的是时笙的脚,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但一会儿跳舞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得住。 楼妈妈为了显得姑娘们的比赛公平,所有人的曲和舞都是统一的,因此,不会存在谁会占谁便宜的事。 第一场是唱曲儿,六个考核的女孩儿抽签决定顺序,曲子是有乐曲教习老师亲自选的,是她经年之作《念》 第一位是一名叫姣俪的女孩子,大概十一二岁,小脸圆润可爱,嗓音也是甜美,一曲下来楼妈妈也是点头称赞。 第二位是一个外邦女孩,五官带着一种特有的媚气,唱出的调儿也是勾人心魄。 第三位便是魅娘,魅娘是这几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充满傲气,且嫉妒心极重,又爱攀比的人,这样的性格在断魂楼这种地方并不好。 这里没有人会提醒你要学会收敛,学会悉心听教,你的自傲与嫉妒很可能会给你带来致命的重击。 魅娘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她的嗓音在几人之中也还算不错,但不知是今日好胜的心影响了还是怎么,她翩翩在今日出了差错。 《念》本来是一首包含思念之情的曲子,如今却硬生生被她唱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忘记了收敛她的强势与自傲。 楼妈妈听得皱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下一个上来。 第四位…… 第五位…… 第六位便是时笙了,他一如既往的清冷。 不过时笙虽然学习的时间只有七个月,但他却是唯一一个将曲调,感情与歌曲融为一体的,在场的不仅楼妈妈,还有云烟,自己作曲的那位教习老师皆是震惊。 “经年一别相思意,见花见雪不见君,朝问日,暮问月,只见春归去,不见秋归来……” 曲调婉转,嗓音低愁,似入了那思念之景。 是否有一个人也在等他? 一曲毕,楼妈妈看着时笙的眼睛闪着金光。 “瞧她这几个月的表现,我还道她是个冰冷无情的人,却没想她瞧着无情,实际却比其他人更有情且心思细腻。” 云烟听着楼妈妈的评价,便知时笙算是拔得头筹了,心下很是松了一口气,又隐隐升起一抹担忧,接下来的舞蹈,她的脚可能行? 要说时笙唱要曲儿最震惊的还得是那位教习老师,此刻已是泪盈满眶,她没想到,几十年后,还有人会唱出她当年的感情。 当然,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气愤,魅娘看向时笙的眼睛满是恶意,双手紧紧拽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也没发觉疼痛:时笙,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的脚怎么跳舞! 第二轮舞蹈,依旧是抽签,只是这次没有那么幸运,时笙是第一个上场的。 从时笙抽签开始,云烟就开始担忧,只希望选出来的舞蹈不要太难,否则她担心时笙的脚腕…… “下一轮舞蹈,古月舞,第一位上场!”洪亮的声音传入云烟耳中,本来就担忧的云烟险些吓晕过去。 有些焦急地向教习老师那边看过去,怎么就选了这支舞?古月舞乃是从外邦传进南楚,其舞最注重身体的柔软和脚步的节奏,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运用脚腕力量,而时笙又正好伤了脚腕,这可怎么办啊! 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魅娘,目光转向时笙,阴沉的脸露出一抹冷笑。 真是天助我也,时笙,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还能那么淡定地上去。 然而,时笙还真的就上去了,且依旧步履轻盈,气若幽兰,清冷孤傲。 魅娘看着这样的时笙,脸色越发的阴冷,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这么淡定! 乐声起,台上的人动了,身体柔若无骨,宛若流水,跟着乐声时快时慢,脚下步履轻盈,时点时转,时压时抬,若不仔细看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隐秘的细汗,完全不会想到这个人的脚腕受了重伤,此刻正受着前所未有的剧痛。 云烟在看到时笙的舞姿时,欣慰之下又捏了一把汗,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受伤的那只脚上。 加油!快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等跳完就好了,加油啊! 楼妈妈看着时笙,满意之色不掩于眼,不愧是老娘看上的人,等日后再雕琢雕琢,将来必定无人超越。 倒是魅娘,从震惊之中回神,就只剩下惊恐慌张,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明明脚受伤了,为什么还能跳得这么好?为什么会这样? 一支舞跳完,时笙的脚腕早已承受不住,此刻已经满是鲜血,剧烈的疼痛和高度的紧绷之后,时笙只觉得头晕目眩,踉跄一步,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床上了,脚腕的疼痛让他混沌的脑袋顿时清醒。 “脚腕的伤已经给他处理好了,消肿止疼的药你们熬好便给他喝下去,我明日再来给他换药。” 这是,苗齐白的声音? 时笙将目光转向门口,房门紧闭,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索性便打量着这个房间,不是他之前住的秋离居,这是哪里?红娘还是青姑? “嗯,我们会小心的。”云烟的声音从门缝传了进来。 “嘎吱”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丝暖阳照了进来,时笙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云烟姐姐?我这是,在哪儿?” “这是青姑院的一处居所,名:白鹭居,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了。”云烟笑着走到窗前。 时笙松了一口气,眼睑半垂,却也看不出半分欣喜,半晌,才又问道:“魅娘她?” 云烟瞧着时笙,她知道魅娘是和时笙同一批被楼妈妈带回来的,但她不知道时笙知道魅娘去了红娘后会是什么反应,犹豫半响才道:“她去了红娘,最后一场比舞,她不知怎么了,竟然跳着跳着忘了舞步,结果摔了,楼妈妈很生气,下场后直接将她调去了红娘。”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云烟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想要安慰几句,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一声清冷的:“嗯。” 安慰的话又吞了下去,交代了他脚不能沾水,最近几个月不能下床走路,让他最近先不要急着练舞,等脚好了再说。 时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没什么情绪,一直清清冷冷,只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回应。 云烟走到门口,有些不放心地又回头望了望,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第52章 自责 深夜,时笙正打算休息,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魅娘趁着夜色推开房门,身上的戾气即使是在柔和的月光下也不减分毫。 她也没走进去,只站在门口,一双满是恶毒的狐狸眼阴沉沉望着时笙,似要用那一双淬毒的双眼将她射杀。 “今日输给你,只是我一时大意,时笙,你给我等着,我跟你势不两立!” 面对魅娘的怒火中烧,时笙只淡淡收回视线,他没想过与任何人为敌,他只是想要好好活着,他不招惹谁,却总是有人自己找上门来。 大意吗?不,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什么事,他都不会输,也不能输,输了,便会连命也没有了。 只是他这样清冷的态度在魅娘眼中堪称是目中无人,她向来心高气傲,又怎能忍? “时笙,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清冷模样!” “你对什么都不在乎,却偏偏又能赢了我,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伤成这样还能完好地将那支舞跳出来。” “可是怎么办?这样的你真是让人恨意繁生,为什么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和我抢?当初那个哈达人为什么就没有用鞭子将你抽死!为什么你还能活着,为什么要抢了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 魅娘扶在门框上的手逐渐收紧,指甲几乎扣烂,她又愤恨又疯狂,直至面目狰狞,后面的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吼着吼着,眼泪也掉了下来:“为什么?明明我也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输了,时笙,我恨死你了,恨不得现在就让你死。” 时笙怔怔看着床顶,薄纱下的紫瞳冰冷的毫无波澜。 娘亲曾说过恶鬼是没有眼泪的,魅娘哭了,那么她还算不上恶鬼,她大概只是一个恶人,一个自私的人。 这天底下,这样的恶人可太多太多了。 时笙听着耳边凄厉的哭声,却生出一抹近乎死亡的平静。 他说,“因为我不能输,只要没死,我就不能输。” 我也不能死,我答应过娘亲会好好活着,我还有一个约定没能兑现,我还不能死。 魅娘一顿,随后猛的大笑:“哈哈哈……也是!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去跳舞,时笙,你是真的不怕死。” “不。”时笙声音淡然又坚定。 魅娘一愣,看向他。 却听他道:“我怕死,所以只要有活着的希望,哪怕再小再艰难,我都会牢牢抓住,即使代价是伤害自己。” 他能对自己如此决绝又心狠,这是魅娘万万没有想到的,她看向时笙的眼神从阴冷变得复杂继而又满是恨意,她冷笑着,五官扭曲着,像是暴风雨前变幻莫测的云。 “呵,那又怎么样?时笙,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亲手赢了你,我会让你输得一败涂地,你给我等着瞧!” “啪!” 魅娘摔门而去,时笙微微偏头,看着那被摔得巨响的门,扯下眼上的薄纱,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输吗?可我输不起,我答应过娘亲会好好活着,我还要找一个人,那个消失在记忆里的人,那个只在我记忆里留下一句话的人,我不能输,决不能! “我带你去看玉兰山的广玉兰……” 那声音好暖,暖入心间,沉入心底,再也拔不掉。 我要找到他,我想知道他是谁,我答应过他的,我会等着他带我去看广玉兰,去看那漫山遍野的花海。 在此之前,我不会死去,也不能死去。 * “阿芷?” “阿芷?” “嗯?” 不等白芷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已经被拉入了一个宽敞又温暖的怀抱。 尹决明有些低落地将头埋在白芷颈间,从后面环住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他此刻心疼极了,各种复杂的情绪让他呼吸轻颤。 我的阿芷啊! 谢谢你,那年在崖边舍身救了我。 也谢谢你,在你那段失去的记忆里还记得我的声音。 原来你是因为那次救我重伤才忘记了我,没关系,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会好好守护你,谁也欺负不了你。 然后将我们彼此刻入心间,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可是,为什么我总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不在你身边,害得你受了那么多苦。 如果当年你没有救我掉下悬崖,那你是不是就不会受后来这么多年的苦? 掉下悬崖生死一线,一个人颠沛流离,落入俎商,最后还不得不穿着女装屈居于这断魂楼。 十年啊!那时的你还那么小。 那十年你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啊阿芷…… 感受到尹决明时起时落不太平稳的情绪,还有他那轻颤的身体,白芷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埋在颈间的头微微动了动,哽咽又压抑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没事。” 白芷微微侧目,看着那人的头顶,眉头紧皱,对他的回答明显不信,心中的担忧更盛。 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才导致他这般?回想了片刻,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那几年之中也并没有他的影子,难道是…… 抿了抿唇,白芷态度有些强硬地抓住他后背的衣裳:“尹恬,不要骗我。” “阿芷……” 尹决明低低唤了一声,过了片刻,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有些微红的双眼望着时笙。 “阿芷……”尹决明叫他,声音轻缓温柔,又满是歉意和委屈。 看着这样的他,白芷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心间堵堵的喘不上气来,只闷得人如同在锅中闷煮倍受煎熬。 轻叹着捧起他的脸,白芷眉头轻皱,薄纱下的紫瞳满是担忧,及认真地问道:“尹恬,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不要让我担心。” 尹决明看向时笙的眼睛,微红的双眼越发干涩,忽而又一把将时笙搂进怀里,薄唇轻颤:“对不起,阿芷,对不起。” 时笙被他搂着,下颚抵着他的肩,伸手回抱住他,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用拥抱回应。 “阿芷,对不起,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总是不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我真的,真的……好没用。” 自责的话被堵在了口中,尹决明睁大了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唇瓣上的触感依旧未消,那么柔软,那么青涩,又那么温柔。 尹决明抬手扶在了时笙后脑,加深了这清浅温柔的细吻,唇齿相交,他用足够的热烈来迎接对方的温柔,又似要将对方揉进骨髓。 这是白芷第一次认真且主动地去吻尹决明,不是一触即离,而是浅浅地轻啄着安抚着。 他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尹决明只觉心都要化了。 白芷心中叹息,他就知道,这人突然的情绪是因为自己,看着他满是愧疚的眼睛,听着他满是歉意又懊恼的话,心疼他的同时又满心欢喜。 这个人,他总是这样,不过是一些往事,连他自己都不堪在意了,他却心疼不已,懊恼自己没有早早的出现,懊恼自己让他独自颠沛流离生活了这许多年。 这个人啊!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喜欢得恨不得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白芷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阿芷,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会一直一直保护你…… 所以啊!自己怎么会不沦陷呢? 他沦陷在了他的温柔和喜欢里,那是盛满香甜蜂糖的蜜罐,掉进去便再也不愿出来,只愿永远沉浸其中,直到渐渐老去。 白芷轻轻靠在他胸口喘息着,这份喜欢给他带来了欢愉,却也让他时常痛苦。 因为他那不可告人的占有欲,那可恨的想拉着他一起深陷泥沼的贪念。 他压制着那份疯狂,让自己尽量表现得像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可他知道,无论他怎么掩盖,他的心都是阴暗的。 白芷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腰,温柔又魅惑:“尹恬,我不觉得那些年过得凄惨,正因为我尝过了这人间冷情,所以我更能感受你对我的每一分好,老天将你送到我身边作为补偿,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往后的路你会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尹决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中的懊恼被甜蜜占据,他的双眼亮着细光,满满的都是止不住的欣喜:“是,我会一直陪你,一直。” 第53章 穷鬼 白芷并没有同那些姑娘一起搬去红娘院,他依旧住在白鹭居,只是此刻多了一个人。 看着那在房里一趟过去又一趟过来收拾忙碌的人,白芷有些无奈地轻抚额头:“你还真打算住这里了?你不怕尹大将军或是尹副将知道了来收拾你?” 尹决明将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与白芷的放一起,端详片刻,这才心满意足地关了柜门。 回身坐到白芷身旁的凳子上,猛灌了几杯温热的茶水,这才抬眸看着他,嘴角噙笑:“我就悄悄的住,他们不会知道的。” 白芷好笑地瞧着他:“你这都快把家当都搬过来了,还悄悄?” 尹决明摸了摸鼻子,想了想又道:“要不……借住?” 为了能住在这里,二公子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撒谎都不带脸红的:“反正我就是穷得慌,银子都交给楼妈妈了,现在的我身无分文,我不上你这里借住就得蹲大街了,你忍心?” 白芷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床上多出来的那床被子,还真是…… “汪公子那里不能住吗?或者城外军营也可以。” 想起这人与那孙都尉有过节,便忍不住担忧:“你住这里若是被新来的都尉瞧见了岂不是被他抓了把柄?” “那废物?”尹决明冷哼一声:“老子才不怕他,本来就是个臭名昭彰的纨绔子弟,还怕他抹黑?说不定我爹都觉得我没救了。” “还说别人,你不也是个纨绔子弟?”白芷听着他的话好笑,不过,虽然觉得他最后一句有掺假的成分,但白芷还是忍不住跟了句:“嗯,尹将军当真了解你。” “那当然,我可是……”尹决明傲娇的扬了扬下巴,随后回过味来觉得不太对,立时挎着脸委屈巴巴地望着他:“阿芷,你竟然嫌弃我?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真的!我发誓!” 白芷笑盈盈地瞧着他惯用的招数,忍俊不禁,对着他那委屈巴巴的脸一巴掌糊了上去。 微凉的掌心盖在他的脸上,尹决明后面的话被拦在了口中,心绪微动间伸手按住白芷的手背,又伸出舌头在那微凉的掌心舔了舔。 掌心传来湿漉漉的痒意,白芷心头一热,就要将手撤回来,谁知尹决明按着不让他收手,反而又在他掌心亲了亲,眼中目光皎洁,像亲昵主人的大狗狗。 白芷脸颊有些发烫,耳根瞬时爬上一抹红晕。 “尹恬,你,你松手。” “怎么了?”尹决明在他掌心吻了一下,将人手从唇边拿开,握在掌中轻轻揉搓,又瞧着白芷颊边红晕若朝霞,不禁咽了咽口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则心里打鼓,又酥麻麻的。 被亲吻舔舐过的手还在对方掌中把玩,白芷想将手抽回来,可又贪恋这份隐秘的触碰。 瞧着对方展颜一笑,白芷目光怔怔,仿佛眩晕在那恍若春日般的笑容里。 许久,他才心如擂鼓地惊醒,“没……你的睫毛可真长。” “哈?”尹决明一愣,怎么说到睫毛上了?随即噗嗤一笑,笑声爽朗,直把那颊上红晕笑成三月桃花。 忍不住倾身在他颊上一吻,忍着笑道,“那也没你的漂亮,我家阿芷哪哪都美。” 白芷半垂着眼睑不敢看他,脸颊热得滚烫,耳边是宛若雷鼓的心跳,胸腔又闷又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爬出来。 那东西太可怕,他怕将它放出来会控制不住,他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忍不住将面前人拆吃入腹与他融为一体。 那太可怕了,他咬着牙嘴半天没吭声,努力压制着身体里那张牙舞爪的欲望。 欲望难控,不能放纵,他得慢慢来,他得驯服它。 在尹决明看不到的地方,白芷那双紫金琉璃般的眼瞳正在浅紫与幽紫色中来回切换,那是欲望与清醒在对抗,是恶鬼与良知在拉扯。 尹决明不知这一切,只看着这样的白芷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看着他的目光逐渐火热:“阿芷,我,我想……” 他捏着白芷掌心的手不由收紧,眼中的欲望几乎可以燎原。 白芷被刺痛惊醒,抬眸撞进那宛若深海般欲望澎湃的黑眸中,那头野兽正在撞击最后一道囚笼。 白芷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捧住尹决明的脸,嘶哑地轻唤了一声,“尹恬。” 仿佛得到指令,犹豫不前的小狼狗骤然扑上前,叼住了他垂涎已久的猎物。 封闭的房间里只余一片凌乱的喘息。 白芷将额头抵在尹决明火热的肩膀上大口喘息着,他面颊上泛起一丝潮红,睁开的双眼却已经恢复了浅浅的透亮的紫色。 小狼狗埋在他脖颈间又啃又舔,带着薄茧的手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抚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不,”白芷骤然握住腰间向下探去的火热手掌,口中轻轻喘息,“尹恬,不行。” 尹决明停下手,拽住他坠在腰间的凌乱衣衫,微微歪头,咬住那圆润的白中透红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碾磨着,“我难受,阿芷,我好难受。” “现在还不行。”白芷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人推开,找了个借口,说,“现在还不行。” 尹决明惦记着他的身体还未养好,也并不打算继续下去,但难免欲求不满,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将人往怀里一捞,双臂牢牢锁住,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血肉骨骼交错融合。 “欠着吧!你二公子会加倍拿回来。” 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 二公子在白鹭居一住便住到了七月。 七月酷热,二公子又回到了烂客居糟蹋桃李的小厨房,一边忙活,一边擦着额头不断沁出的细汗,对门口那人滔滔不绝的抱怨恍若未闻。 汪涵见尹决明从头到尾也没开个口,颇有些咬牙切齿:“决明兄,好歹你也还欠着我百两银子,能不能稍微对我好点?” 尹决明又往灶洞里添了一块木柴,火烧得更旺了,火苗映得他脸火红火红的,汗珠子将上衣打湿贴在了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有力的身躯。 听到这声埋怨,尹决明终于分了一丝目光过去,却十分正色道:“不能,我家阿芷会吃醋的。” 汪涵瞅着他,满脸的难以述说,最后愤愤而起:“秀!你就可劲儿的秀,秀得欢死的快知不知道?” “砰!” 一块被劈得匀称的木柴从汪涵脑门儿旁飞过落在院子里。 汪涵捧着小心肝抖了抖,又气得大叫:“靠!尹决明,你这是想谋财害命?” 尹决明瞥了他一眼,哼声:“谁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就瞄准了你脑袋扔。 汪涵撇嘴,幽怨地又瞪他:“我跟你说的你听到没有?” 尹决明揭开锅盖,用勺子将锅里的东西搅了搅,酸味跟着水汽升腾而上,酸得人牙根发软。 尹决明面色不改,极其敷衍,“听到了,听到了,帮我给汪伯父道声贺,祝他才气熏天,富贵连连,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想了想又道:“我最近穷得紧,贺礼你就先帮忙垫着,以后还你,哦!对了,我大哥应该会备些东西让你给带回去,你到时候去问问阿泗,那小子最近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汪涵听的有些牙疼,这他妈可真是个好主子! “明明就是你将阿泗丢我这里了,还好意思怪人家?” “还要你说?子阔大哥昨天听说我要回去,今天一早就让青俞将贺礼送来了,哪像你,好兄弟都要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可真是够没良心的。” 尹决明哼了声,舀了一勺锅中汁水倒碗里吹了吹,尝了尝,露出一抹龇牙咧嘴的模样。 随后停了火,将锅里那东西装进一早准备好的小陶罐子里,最后放在凉水里泡着。 弄好这些,尹决明撩起衣袖擦了擦汗,索性又将那汗湿的上衣脱了,就这样拴在腰间,露出坚实匀称,属于少年人的单薄肌肉。 他直奔水缸边,舀了水猛灌一通,这才觉得一身热气消了下些去。 摸了一把脸,终于回话了,“可别了,我的良心可都留给别人了,你就别想了,你得不到的!” 汪涵实在没耳再听下去,打住他:“得!大哥!爷爷!你能耐!我走了!不送!” 尹决明笑看着他:“没想着送,一路顺风,滚吧!” 汪涵咬牙,在心中狠狠骂了句:狗东西! 而后愤愤地转身。 “哎,等等!”尹决明笑盈盈地倚着门框,忽然叫住他,见他回过头,喊道:“好兄弟,再借点银子呗!” 汪涵恶狠狠地瞪了过去,恨不得将院里他刚扔过来的木柴扔回去砸死那个狗东西:“没有!一分都没有!” 吼完便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尹决明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摸了摸鼻子,笑了:“穷鬼!” 这声穷鬼也不知是说他还是说自己。 第54章 娇艳(一) 入夜的温柔乡充满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感,红艳艳的灯笼从底楼一直挂上了屋檐,廊上挂着透薄的红纱,将整个楼阁裹在了一片艳红之中,就连奏的乐章都是淫逸奢靡之风。 果然,青姑红娘是两个境地。 尹决明走在人群中,入目的皆是前来享乐的嫖客。 他打量了片刻,不由眉峰微皱,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白芷不让他来红温柔乡。 这里的姑娘们轻衣薄衫,玉臂玉腿外露,比京中花楼的姑娘们还要放得开。 快步在人群里穿过,走到了舞台的后面,那里有一处小院,是给上台演出的姑娘们准备的。 此刻里面都是原本青姑的姑娘,倒也都识得他,见他来了,便都给他引路。 “二公子,时笙姐姐在里面。” 尹决明点头谢过,目不转睛提着手中的东西向里面走去,惹得后面姑娘们一阵羡慕。 “呀!这么久尹二公子还是第一次过来找时笙姐姐呢!我都以为他将时笙姐姐忘了呢!” “你懂什么?是时笙姐姐不让尹二公子过来的,人家一直住在时笙姐姐的白鹭居呢!我那天路过亲眼瞧见的。”另一个姑娘也瞧着那消失的背影悄声说道。 “啊!真的吗?”小姑娘一脸惊讶,又有些羡慕:“那时笙姐姐是不是很快就能离开断魂楼了?” “不知道。”另一个姑娘摇头,而后双手捧心做花痴状,说:“尹二公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要是我,我也愿意跟他走。” “他手上提着东西呢!今日是乞巧节,说不定是过来送礼物的。” 绿儿走过来,在那几个扎堆讨论的姑娘们头上轻轻敲了一记:“羡慕啊!嫉妒啊!没用的!安心准备你们的节目吧!小心搞砸了楼妈妈让你们去接客去。” 几个女孩子顿时闭了嘴,缩着脖子乖乖回去自己的位置,绿儿见她们散了,这才又开始收拾自己,她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小丫头盯着尹决明的目光几近痴迷,否则她一定会好好敲打一番。 香水看着那人消失不见的方向,眼中的爱慕之意难以掩盖,她当初在白鹭居见到这位尹二公子时就被他英俊潇洒的外表所吸引,后来又发现他对时笙的各种温柔体贴,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良人。 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只可惜他只看得见时笙,要是,要是没有时笙该多好…… 尹决明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 房门没关,尹决明在门口停下脚步,这一间是白芷候舞的地方,里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轻纱舞衣,还有炫丽精致的饰品。 抬步跨进去,白芷背对着门口正在梳理那一头秀发,乌黑油亮的发丝如瀑,散落在他的身后,一身火红的舞衣裹着清瘦的身躯,修长白皙的双腿在裙摆外侧的岔口里露了出来,裙子岔口一直蔓延到大腿根处,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原本白芷的身上是有许多疤痕的,因为在身上被衣服遮挡着看不见,所以白芷从没想过要祛掉,只是那次被尹决明看光后,在他死皮赖脸的强烈要求下,这才去找苗齐白要了一瓶祛疤的药膏,擦了几月,除了那永远消不掉的缚魂锁,其他的已经基本看不见了。 手腕脚腕的缚魂锁被他用金色饰品挡着基本看不见,右脚脚腕带着两只金色的脚环,其中一只脚环上挂着两只金色的铃铛,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裸露出来的肌肤白皙水嫩,看得尹决明又是口干舌燥。 上前将人搂进怀里,郁闷得不行:“换一件衣服好不好?” 骤然被人从身后搂住,白芷吓了一跳,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声音,这才放心下来,转头瞧着那满脸郁闷的人,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哄小孩儿似的:“乖,这是楼妈妈规定的,所有人的衣服都差不多。” 尹决明还是不高兴,抱着他的手刚好放在露出来的那一截腰上,忍不住在他腰间皮肤上捏了捏,很是不满:“露太多了~” 白芷被他捏得脸通红,忙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来,目光闪烁不敢正眼与他对视:“已,已经是挑的最保守的衣服了,其他的,更没法穿……” 尹决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那些衣服更为暴露,有的几乎就是一块轻纱缠着,直看得他脸色青黑,骂了句:“竟给你们穿这些衣服,真不是东西!” 白芷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愤怒,心中轻颤,佯装平静地走到一旁的妆台前戴着配饰。 尹决明这回看到了他的全身,红衣轻薄,露出了纤细的腰肢,上衣边缘垂挂着一圈金色的链子,随着他走动便左右晃动起来,很是夺人眼球。 尹决明眯了眯眼。 白芷刚拿起一对红珠子的耳坠,抬手就被跟着过来的尹决明接了过去。 白芷抬眼看他,却见他脸色绷紧,眼中深沉,但动作却是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认真地将耳坠戴在了他的耳垂上,又看了看梳妆台,将那红色流珠的眉心坠也一并给他戴上。 红色的流珠落在眉间,更衬得他肤白胜雪。 尹决明瞧了半响,神色郁郁,眉头紧皱,忍了许久才咬牙切齿道:“若你只是穿成这样给我看,我定高兴极了!真是便宜了那帮龟孙。” 白芷听得脸一红,跟着哄道,“你乖些,一次我就穿给你一个人看。” “当真?”尹决明眼前一亮。 “当真。” 尹决明目光在屋中琳琅满目的衣裙上扫过,不要脸地提出要求,“我来选,你穿给我看。” 白芷眉梢微不可及地一挑,对他的小狼崽格外宠溺,“好。” 尹决明心头一阵兴奋,兴奋过后却又郁闷起来。 他想白芷穿这些给他看,却不想他穿出去给别人看。 没有哪个男人会开心的。 尹决明闷闷不乐地一把将人拉过来,低头覆盖了上去,动作不似往日温柔,颇有些惩罚意味的猛烈。 白芷挡不住这般攻势,软倒在他怀里,有些喘不上气。 那双带茧的手在他腰间细嫩的肌肤上摩擦,白芷脸颊爬上潮红,目光湿润,细腻轻颤的声音从口中溢出来。 尹决明身体一僵,又想起了那日在白鹭居密闭的房间里,那肆意热烈的吻。 他一手抚上白芷后颈,吻的越发卖力,似要把那一身的火热全部都发泄在两人相交的缠绵里。 直到白芷被吻得喘不过气,尹决明才终于放过了那诱人的唇,离别时又忍不住在那被他欺负得微微红肿的唇上咬了一口,听见白芷吃痛的吸气声,这才满意地放过他。 白芷此刻浑身都发软,双腿几乎支撑不住他的身体,靠在尹决明的怀里喘息着,听着那里面蓬勃有力的心跳声。 “真是有点等不及了……”尹决明轻声感慨,幽深的目光锁住怀中之人,意犹未尽。 第55章 娇艳(二) 白芷红着脸眼神迷离:“嗯?” 尹决明瞧着他,正想说什么,便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时笙姐姐,你准备好了吗?下一场就该你了。” 门外绿儿的声音骤然响起,白芷猛然惊醒,瞧着眼前欲求不满的人,笑着应了声。 听着绿儿离去的脚步声,这才又在尹决明唇边轻啄一下,温声问道:“我要出去了,你在这里等我还是去前面?” 尹决明摇了摇头:“在这里等吧!我怕去了前面会忍不住将那些人眼珠子抠出来。” 白芷低低笑了起来,早就知道这人醋劲儿大,所以才一直没让他过来,谁知今日他自己跑来了,结果又开始醋了起来,抿着唇笑了笑:“那行,你在这里等我。” 尹决明点头,白芷浅笑着从一旁妆台上取出一串复杂的流苏腰坠,对着一人高的铜镜,仔细围在腰间。 尹决明目光又沉了沉,没有腰坠配衬时,那两侧开口到大腿根的裙子在走动间就已经将他白皙修长的腿展露了出来,让人见着就十分动人心魄,这会儿挂上金色腰坠配饰,走动间那白皙的腿便在金色的配饰缝隙间若隐若现,尹决明只觉一股火热贯穿身体,漆黑的眼瞳也变得幽深起来,他上前两步,将白芷圈进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说不出的委屈憋闷。 白芷刚扣上腰坠的系扣就被尹决明从背后搂住,微微侧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知道他心里是不舒服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抚。 他的卖身契还在楼妈妈手中,那是在衙门过了明路的,想要拿回来并不容易。 更何况尹决明的身份,虽然以身份压人大概会很快就拿到卖身契,但他决不能亲自去办这件事。 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可以流连花丛,可以不学无术,但决不能为一个青楼艺姬定情赎身,这是京州高门大户的规矩。 二公子或许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他必须顾及他父亲,顾及他大哥,顾及镇北将军府。 更何况,还有个老皇帝盯着,就是看在已逝的长公主的份上,老皇帝也绝不会让他与一个青楼艺姬有太深的纠葛。 再来如今多事之秋,他也决不能让人抓住任何针对将军府的把柄。 这也是为何白芷能够接受温柔乡这些规矩去上台跳舞的原因,他从不责怪他,因为他知道尹决明已经尽最大努力在解决这件事,他可以慢慢等。 只是他还不是自由身,楼妈妈让青姑的姑娘们来了这温柔乡不必卖身,但表演才艺却还是得穿温柔乡的舞服。 温柔乡本就是接待嫖客的地方,姑娘们自然是没有什么保守的衣裳,都是怎么暴露怎么勾人怎么穿。 他虽也不愿穿这种衣服去表演,但他从未表现出来,他不想让尹决明烦心,他为了他的卖身契这段时间已经够操心烦闷的了。 况且他并非女子,对清白,衣着之类并不太在意。 “阿芷……”尹决明的声音说不出的委屈憋闷:“最后一次,以后不许再穿这种衣服了,很快,很快我就能拿回你的卖身契了!” 白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笑着应声:“好,以后不穿了。” “你不要太着急,卖身契迟早会拿回来的,不急于这一时。” “怎么可能不急?你一天不离开这里,我就担心一天。” 尹决明叹息地摇摇头,又在白芷脖颈间蹭了蹭,扯扯他臂弯间的绸带,闷闷道:“要穿也只能以后穿给我看,不许再穿给别人看。” 白芷轻笑,知道他这是醋上了,点头应着:“好,不穿给别人看,要穿只穿给你看好不好?” 尹决明埋在他脖颈里哼了哼,得寸进尺道:“那你今晚回去穿给我看!你刚刚答应过的。” “……”白芷一愣,没有立即回他,本就是哄他开心的,怎么他还就当真了? 虽然这几月他们都是同床共枕,但两人都是规规矩矩地穿着亵衣,尹决明顾忌着他身体弱更是连碰都没碰过他,更别说让他在他面前穿这种勾人的衣服给他欣赏了。 没得到答案,尹决明不高兴地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白芷身子一颤,忙伸手去推他:“好了,别闹了,我得出去了。” 尹决明被白芷推开,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委屈得快哭了,白芷心中有些慌乱,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匆匆往外走。 “阿芷……”尹决明目送他走到门口,满是委屈的声音哽咽。 白芷闻声一顿,竟狠不下心离开了,犹豫半晌,忽然转身走回来,脸颊绯红。 尹决明静静看着他,就见白芷几步走过来,双手捧着尹决明的脸在他唇上浅啄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你乖,晚上我穿来给你看。” 说完,不等尹决明反应,便飞快逃出门去,徒留尹决明痴痴地在原地。 待时笙再回来已经很晚了,尹决明坐在椅子里百无聊赖的揪着头发,见他满头大汗的回来,忙从椅子里跳起来,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又倒了一杯温茶送到他手中:“怎的弄了一身的汗?快喝点水歇歇!” 白芷对着尹决明一笑,伸手接过茶杯,一口气将茶水喝完,润了润干燥的嗓子,这才道:“那些嫖客闹得紧,多跳了一支,是有些热。” 尹决明皱了一下眉头,弯腰抱着他,将头埋在他颈间蹭了蹭,只觉心中闷得慌:“委屈你了,快了,等拿到你的卖身契,我就带你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 白芷笑着点头:“嗯。” 白芷将茶杯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说道:“对了,我今日看到那个新来的督尉了,就是那个孙潮。” 尹决明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轻嗤了一声,哼道:“那龟孙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十三岁就泡在青楼睡姑娘,他会来这里不稀奇,何况当初青姑院就是他给造没的。” “十三岁就逛青楼?”白芷着实惊讶。 尹决明冷哼:“可不是!从小就不是个东西!” 白芷听他骂人,一时忍俊不禁,眨眨眼,张口就问:“听说二公子在京州也是自小逛青楼,好像还有几个相好的姑娘?” 第56章 灯会 本是借着炫耀自己洁身自好的尹决明猛地一听到这,吓得浑身一哆嗦,忙慌里慌张地解释:“那不一样!你别听人瞎说!我可从来没有睡过姑娘!” “没睡过姑娘?”白芷双眼微眯:“那是睡过小公子咯?”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我以前不喜欢男的!真的!”尹决明小心翼翼地瞧着白芷,深怕他不信,赶紧表忠心:“我也不会喜欢其他男的!我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男是女,只是因为你我才喜欢的!” “而且我以前逛青楼都只是去喝酒或是听曲儿、看舞,绝对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阿芷,你相信我!我绝没有骗你!你要相信我啊!” “噗!”白芷骤然笑出声,抬手拍拍他耷拉着的脑袋,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我逗你呢!别怕,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真的?” “真的!” 尹决明瘫坐回凳子上,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小声埋怨:“阿芷你不能这样,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白芷认真颔首:“对不起,我以后不吓唬你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尹决明嘿嘿笑起来,牵着白芷的手在掌心轻轻揉捏:“我以前是挺浑的,你不信我也正常。” 白芷眉梢微挑,眼中带了些玩味:“那我……” “唉!我们刚说到哪儿了?”尹决明警惕地打断白芷的话,生怕他再追着问下去,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声音地转了话题,“是不是说到孙潮?” 不等白芷回应,尹决明当即骂道:“那孙潮太不是个东西了!阿芷你可得离他远点,他可不是个好人!” 白芷瞧着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逗他了,配合地转移话题:“看着的确也不像好人,他今日又拉着表演的姑娘让陪酒,现在还在前面闹呢!” “嗯?”尹决明一听,顿时紧张地将白芷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问道:“他有没有欺负你?你受伤没?快让我看看!” “他若敢碰你,回头我就弄死他!” 白芷捏着他的手,安抚地笑了笑:“没事,我躲得快,他没逮着我。” 想起孙潮看着自己试图上下其手又口出污言秽语,白芷眸色一冷,不过很快又掩了下去。 只是他虽这样说,尹决明却是笑不出来。 好他个孙潮,连小爷的人都敢欺负,下次要是让小爷看到你,非得拿麻袋套着你脑袋狠狠臭揍一顿。 尹决明瞧着白芷的手,面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忍着不高兴勉强扯出一抹笑:“嗯,走吧!先回去换衣服,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白芷笑着点头,余光瞥见桌上的小罐子,眼睛一亮,伸手拿过来:“这是酸汁酒?你刚才拿过来的?我竟没发现!” “嗯!”尹决明见他双眼放光,心情瞬间好了不少:“知道你喜欢喝,我亲手做的,尝尝?” 不用他说,白芷已经捧起了小陶罐,将塞子去掉,一股酸甜味顿时充满鼻腔,浅尝一口,眼睛不由更亮了。 尹决明看着他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漆黑的瞳孔闪过一圈迷离的光晕,笑道:“好喝?” “嗯,酸甜爽口。”白芷毫不吝啬的夸赞。 “噗!”尹决明笑出声,夺过他剩下的酒,将坛口封好:“好喝也不能现在就喝完了,留点一会儿再喝。” 白芷想再夺回来,奈何身高是个硬伤,只得放弃:“一会儿要去哪里?” 尹决明笑而不答,拉着他往里间去:“别问,先去换衣服。” 孤狼关的夜晚总是带着一丝凉意,这在七月的夏日可谓是最舒爽之时。 夜晚的行人也比白日多出了许多,当然,成双成对的更多,无他,今日乃是乞巧节,是红线月老牵线搭桥之日,因此,此刻街上的人格外的多。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对璧人并肩而行,一位身材高大,宽肩窄腰,俊逸非凡,一身黑衣穿得颇有侠客风范,而他的身旁是一位穿着白衣的俊秀少年,一身白衣儒雅清冷,眼上覆着白色薄纱,更有一种神秘不可侵犯之势。 两人同行,引得那些结伴的少女们纷纷侧目。 这是他们出来后,尹决明特地带着白芷去衣庄换的一套男装,白芷似有些不习惯,虽然看着依旧冷清儒雅,但隐藏在袖中的手却紧张地拽着。 尹决明似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与他十指相扣,微微低头,问:“不习惯?” “嗯。” 时笙颔首,十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穿着男装出门,虽然之前在烂客居养伤也是穿的尹决明给他买的男装,但他并未出门,只待在那一间屋子里,连院门都没出去过。 除了那咋咋呼呼的汪涵和呆头呆脑的桃李,他就没在其他人面前穿过男装,这会儿走在大街上到底还是有些别扭起来。 两人藏在衣袖下的手十指相扣,尹决明浅笑安抚:“没事!就当提前适应一下,迟早要恢复身份的。” 白芷点头,倒也不扭捏了,抬头看着尹决明,极其郑重地说了句:“尹恬,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送来温暖,谢谢你让我做回了我自己。 “对你好便让我开心,何必言谢?阿芷,你以后不必与我这般客气。” 尹决明垂眸,将眼前人倒映在漆黑明亮的双瞳里,如初见时那般依旧笑吟吟,周围是绚丽的灯笼,来往的人群,但是,入的了他眼的,也就眼前这个人而已。 白芷心中动容,笑着应下:“嗯,再也不客气了。” “前面有灯谜,想去玩吗?”尹决明揉了揉白芷的脑袋。 “好。”白芷轻笑,他不喜热闹,但若有他陪伴,似乎也没那么抵触了。 今日乞巧,街上最不缺的就是花灯和猜灯谜,两人随意找了个最近的摊位,小摊不大,但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多是些成双成对的有情眷侣。 尹决明护着白芷挤到前面去,正好听见那老板拿这个打铜锣边敲边喊:“哎!来来来,下一个字谜灯笼来了啊!这次刚好是一对,哪两位猜对了,这灯笼就送给他们,讨个成双成对的好兆头!” 周围的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致,“好!老板,快说快说!” 那老板一看那姑娘,又看了她旁边的公子一眼,笑道:“姑娘稍等,这就来了。” “听好了,第一个灯谜是:眼前不见雀鸟飞。” 第57章 良缘 字谜一出,周遭顿时一阵沉默。 离老板最近的那位姑娘低头想了一会儿,犹豫着喊出个字来。 “空?” 老板笑呵呵地摇了摇手中梆子:“不好意思啊姑娘,您猜错了,字不对。” 老板又笑眯眯地看着周围那些成双成对的人,大声吆喝:“来来来,还有那位要猜,一个人只能猜一次啊!” 又有一个人道:“禽。” 老板摇头:“不对,下一个。” “水?” 老板摇头:“这位姑娘,您也猜错了。” 那姑娘似不服气,大声道:“水里不就没有雀鸟吗?怎么就不对了?” 那老板呵呵笑着:“那您能一眼瞧见咱孤狼关护城河的底吗?” 那姑娘摇头:“不能。” 那老板就笑了:“这不就对了,你这不得连鱼都看不见吗?” 周围有人笑起来了,其实老板也就给众人开个玩笑,但那姑娘似觉得面子过不去,正待发火,就听到她身边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良,良辰美景的良。” “呀!这位小公子猜的不错,的确是良字!”那老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笑着把那个花灯递了过来:“小公子,这个花灯就归你了,您拿好。” 白芷接过花灯,是一只小白兔,瞧着挺可爱,白芷有些爱不释手。 尹决明见他喜欢得紧,也跟着高兴起来。 “来来来,另一个灯笼的字谜来了啊!”那老板又拿出一张写着字谜的纸条,看向白芷:“这位小公子,不知你是否有同行的人,这个灯笼是一对,可以让你的伴侣先猜猜。” 白芷一愣,想说有,但又觉得不太好说出口,毕竟这老板说的是伴侣,他和尹决明此刻又都是男装,实在是不知怎么开口。 想了想,问道,“老板,我没有伴侣,但我想要一对,你看能不能这个也让我猜?” 那老板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小公子没有伴侣,那这个字谜就让其他没有伴侣的小姑娘猜如何,若是有人猜出来,小公子和那姑娘也算有缘相识,你看怎么样?” “这……”白芷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这老板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也不好推脱,只能咬着牙应了一声,若真有姑娘猜出来,他再买过来就是了。 刚答应,就发觉自己腰上被人捏了一把,随后耳边笼着一团热气,小狼崽委屈巴巴地埋怨:“阿芷,你可真狠心,你把我当你什么人了?” 白芷有些心虚,抿着唇没说话,等着那老板念字谜。 “这个字谜是:醉眼朦胧看草色。” 这回,那老板刚说完,立马就有好几个姑娘接了话,一看都是想和俊俏小郎君成双成对的。 “月。” “镜。” “梦。” “不知道!” 不知是谁说的不知道,倒也爽快,却也引得一群人哄堂大笑。 尹决明俯身在白芷耳边轻喃,满满的醋味:“阿芷哥哥,好魅力啊!瞧瞧,一群姑娘正赶着跟你凑成双呢!倒留我孤家寡人一个,哥哥怎的不知道疼疼我?” 白芷听着他这似嗔似怨的语气,掩嘴干咳了一声,耳垂悄悄爬上红晕,这,他也没想到,这些姑娘们,这么的……热情! 但他也知道自家这位是个大醋坛子,得哄着来,不然回头定要偷偷抹眼泪,想了想,悄悄勾着他指尖捏了捏,又微微侧头,脸颊似有似无地蹭在尹决明唇瓣上,低声说道了句:“没事,一会儿若真有人猜中了,我就去找那人把灯笼买来送你,我只想和你一对,其他人的我都不要,若她不肯卖与我,我这灯笼就不要了,行不行?” “哈!”尹决明原本幽怨的目光骤然一亮,有些心花怒放:“原来阿芷哥哥最想凑一对的人是我呀!” 白芷耳尖微红,不再看他,却是在袖中挠了挠他的掌心,自己将目光落在了那字谜上。 尹决明感受着掌心的痒意,轻笑了声,眉眼舒展,对着那老板道:“缘,喜结良缘的缘。” “哦~”一群人恍然大悟。 刚刚那几个猜过的姑娘十分懊恼,正捶胸顿足,“唉!怎么就没想到呢?一对嘛!头一个是良,下一个八成就是缘了,真是可惜。” “对了,对了,这位公子答对了!”老板笑着将另一只灯笼拿了出来递给尹决明:“小公子,这是你的灯笼,和旁边这位小公子的是一对,虽然两位都是公子,但能答到一起也是缘分,就当结识个朋友。” 尹决明笑着接过灯笼,对那老板道:“您老可真会说话,一对都能被你说成朋友出来。” 那老板不明所以地哈哈笑了两声。 尹决明也没再听他后面说什么,拉着白芷挤出了人群,他可不想听到那老板再说出什么朋友,什么兄弟之类的词汇。 那人太没眼力见了,他们明明是一对,这么明显看不出来吗?竟然说他们是朋友,哼! 将那老板抛之脑后,尹决明提着灯笼在白芷面前晃了晃,扬着眉向他讨赏:“怎么样?哥哥没让你失望吧?一对儿!还是我们的!” 白芷抿唇笑着,本来还想要夸他两句,结果听到了他的那声哥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哥哥?嗯?” 尹决明比白芷小大半年,尹决明常耍无赖刻意忽略年份,他常说服自己比白芷先过生辰那就是自己大些,不过他也就在心里想想,从不敢说出口。 自知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尹决明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瞥见那两个据说是一对的灯笼,眨了眨眼,立刻装作不知情地惊讶出声:“哎呀!不是说这灯笼是一对儿吗?怎么一只兔子一只小狼?” 还别说,白芷当真就不再纠缠“哥哥”的事了,心思全放在了两只灯笼上,将两只灯笼提起来一看,顿时皱起了眉:“还真是,是不是那老板拿错了?刚才只顾着高兴,竟忘了瞧上一眼,你等会儿,我回去找那老板换回来。” 说着,就要拿着那只小狼崽的灯笼挤回去,尹决明轻笑一声,忙一把拉住他:“等等,等等。” 白芷回首,不明所以:“怎么了?” 尹决明笑而不答,一把将他手中的小狼崽灯笼抢过来,说道:“我觉得这样也挺像一对的,就它俩了,咱不换了。” 白芷在两只灯笼上来回打量,怎么看它们也凑不成一对啊!怎么就不换了? “不行,不行,兔子和狼怎么凑成一对?” 尹决明见他纠结,心觉这样的阿芷也是万分可爱,笑得有些邪气,漆黑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只见他低头靠近白芷,温热的气息撒在白芷莹白的耳朵上,痒痒的,酥酥麻麻:“阿芷哥哥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大灰狼吃小白兔呀!”尹决明瞧着白芷的目光别有深意:“小白兔哥哥,懂了么?” “……” 白芷呆呆怔愣一瞬,随即脸颊瞬间爆红,滚烫的热气蒸得他像只大锅上的红虾,即使瞪眼也像是娇嗔:“你,你乱说什么?我这就去把它换了!” 说着就又要往人群里走,尹决明无奈,只得拉着他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吟吟地瞧他:“我可没乱说,我是认真的,狼吃兔子,你是小白兔,善良可爱的小兔子哥哥,我是狼崽子,将军府的小狼崽子!” 白芷被他拉着跑,跑得快,他有些喘不过来,也没法从喘息中分出精力来思索他的话,便沉默着,也算是默认了,只是红着的脸颊滚烫,就连清凉的夜风都消不散他此刻的热度。 第58章 烟火 两人一路狂奔,片刻不停,一直跑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尹决明一步跨到白芷前面,回身停下来。 白芷没料到他来这出,来不及停脚,“砰”地一声,一头撞进了尹决明的怀里。 尹决明顺势搂住不让他退开,爽朗的笑声在巷子里蔓延,他轻轻搂着白芷的腰,打趣道,“阿芷哥哥这可是在对我投怀送抱?” “……咳,咳咳咳……”正大口喘着气的白芷听了他这话,一口气没接上呛在了嗓子里,直呛得他猛烈咳嗽起来,咳得泪眼汪汪。 尹决明没料到事情发展方向竟这般脱离了轨道,一时无奈至极,见白芷呛得难受,又开始心疼起来。 忙收了调笑的神色,轻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是我不好,没顾及到你身体,好些了吗?” 白芷摇了摇头,缓了缓道:“没事,被一口气给呛着了,缓缓就没事了。” 见他咳得脸颊通红,尹决明也不好意思再去调侃人家,只得乖乖待着。 白芷好不容易压下咳嗽顺了气儿,抬头看了看四周,不由有些疑惑,此地已偏离闹市,只依稀有几盏灯笼亮着,因为光线太暗,勉强还能看得清路,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何处?怎么带我来这里?” 尹决明指指前面不远处的两层高的凉亭:“城东朗月湾。” 说罢,便又将白芷拦腰抱起,脚尖用力,两人便飞身上了凉亭的顶上。 尹决明将白芷放在瓦檐上坐稳,又伸手摘了他眼上的薄纱,这才挨着他坐下来。 白芷环顾四周,实在不明就里:“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尹决明神秘一笑,就是不说:“你猜!” 猜是猜不到的,白芷轻哼一声表示不满,却也不急着追问,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四周静谧宁静,亭下挂着的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着,两人并排着坐了一会儿,白芷拿着那两只灯笼在眼前晃过来晃过去,似乎怎么都玩不够。 尹决明就坐一旁噙着笑静静地看着他。 也不知坐了多久,白芷似乎觉得无聊,将两只灯笼小心地放在身旁,看了半晌不满意,又将小兔子往小狼崽那边挪了挪,直到两只灯笼靠在一起,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闹市离这边有些距离,但隐隐还能听到些声音,白芷伸出手,感受了一把晚风拂过五指的轻柔,而后歪头看向尹决明。 他似乎一直这样瞧着自己,唇角含笑,眼中带光,白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的软肉,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撒娇:“快说!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嗯?赏月么?” 说着,又抬眸看了看天空,十分诚恳地说道:“今日天气不大好,没有月亮呢!你要给我变一个出来吗?” 尹决明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一瞬惊讶,而后又被满满的笑意掩盖,握住他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笑道:“看什么月亮?我家阿芷比月亮美!” 白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收回手看向前方,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那边是闹市,此刻正灯火通明,星星点点光亮汇聚,宛若星河倒挂人间。 他一本正经地点端坐着:“看夜景么?嗯,确实漂亮!” 尹决明不可思议地瞧着他,起初还有些惊疑,随后却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阿芷,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今日是……是什么日子,哈哈……” “嗯?”白芷是真的不知道,听了尹决明的话,很认真地凝眉想了想,但还是没想起来:“什么日子?中秋吗?我记得好像是下个月呀!难道是我记错了?” 尹决明这回真的震惊了,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阿芷哥哥当真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哎哟!我的好哥哥啊!你这小日子是怎么过的啊? 伸手将一直带着的小陶罐递给他,颇为无奈又宠溺地替他打开陶罐:“阿芷哥哥,今日是乞巧,乞巧知不知道?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节日。” 白芷惊讶,双眸微瞪,里面盛着的光芒在隐隐晃动:“啊!我听说过,不过我还没过过乞巧,原来就是今日啊!” 他以前一个人习惯了,也不爱热闹,还真不怎么注意节日之类,更别说过节了。 尹决明心中怜惜,他的阿芷哥哥长这么大竟然没过过乞巧节。但又觉得开心,他的阿芷哥哥长这么大没和人过过乞巧节。 他是第一个,定然也是最后一个! 他伸手揽住白芷的腰,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说,“没事,从今年开始,往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一起过,每一天都一起过。” 白芷眼中紫光盈盈,像是漫天破碎的星星:“好啊!” 白芷最吸引尹决明的,便是那双满含柔情时闪着盈盈紫光的眼睛,像是一对剔透的琉璃珠,装满了明亮的星星。 那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最美最纯净的眼睛。 尹决明发现,他可能真的已经沦陷在这双琉璃紫瞳里了,白芷的任何一个眼神都能勾去他的魂,让他深陷其中,他的一颦一笑都是毒药,让他逐渐上瘾,无法自拔。 似乎深情的注视已经无法抑制他的渴望,尹决明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夜晚的凉风都无法吹散,他盯着白芷的双眼逐渐染上火热,咽了咽唾液,情不自禁地埋头用他那火热的盛情覆上那微凉的柔软。 雕琢着,描摹着,轻咬慢啃,又极度贪婪的吸吮着对方稀薄的空气和那香甜的蜜汁,他缓缓闭上眼,掩盖住那试图逃离牢笼的贪婪欲望,细细品尝着这世间美味,回味无穷。 “砰,砰砰……” 恰在此时,闹市的上方升起了绚丽的烟花,把四周漆黑的天空都染成了彩色的,绚丽又夺目。 尹决明放开白芷,两人拥抱在一起,喘息声交织在耳畔。 白芷抬眸看向天空,琉璃紫瞳中烟花绚烂,他痴迷地凝着那瞬间的璀璨,伸出手虚虚地抓去,却又徒生伤感:“烟花绚烂顷刻间。” “情深共度千百年。” 尹决明一手环过他劲痩的腰肢与他十指相扣,嗅着他发间的清香,轻声道:“烟花虽短,你我之情却并不短暂,我们会携手白头,共度余年。” 白芷怔怔看着他,眼中泛起水雾。 尹决明吻掉他眼角的泪珠,指着前方漫天烟火,喊道,“阿芷快看。” 白芷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眼中含泪光影渲染,他看不清,却知道此时此刻定然万分璀璨。 他将头靠在尹决明肩膀上,轻声道,“好美!” “这个地方看烟花最合适不过,视野开阔,烟花绽放,便是最美的星幕。” 白芷在炫丽的烟火轻拭眼角,抬眸笑问:“所以你是专程带我来看烟花的?” “嗯,”尹决明见他笑起来,也跟着眉眼舒展,“听闻世间情侣都会在乞巧夜共看烟火,我不想我们错过。” 白芷眼里满是暖意,上身微倾,扑过去双手挂在他的脖颈上,在他温热的薄唇上啄了啄。 “你真好,尹恬,我好喜欢!” “只要你喜欢,我便也欢喜。”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直到烟花接近尾声,尹决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东西套在白芷的手腕上,然后又给自己手腕也套上一个。 白芷低头一看,那是一根红绳,红绳上打了三个桃花结,他们两个一人带了一个,抿唇笑道:“刚好凑成一对。” 尹决明依旧一只手搂着白芷,另一只戴着红绳的手与时笙那只戴着红绳的手交扣在一起,认真说道:“好事要成双,我们本来就是一对。” 白芷轻轻笑着抬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向着璀璨的烟火晃了晃:“嗯,本来就是一对。” 静谧的夜晚,小小的凉亭之上,火红的灯笼晃着,檐上的人依偎在一起,十指相扣,红绳相交,一人看着烟火迷离,一人看着怀里的人已醉,身旁静卧着两只小灯笼,一只小白兔,一只小狼崽,互相依偎着。 第59章 奸情 尹决明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人,眉眼染上温柔,低头与他额头相触,鼻尖挨着鼻尖,轻轻地喃呢着:“我的阿芷啊!” 此刻烟火已经结束,闹市那边的灯火也熄了一半,想必人群已经散去。 月上中天,打更人已从小巷敲过第四遍,清凉的夜风已染上寒气,尹决明将白芷往怀中拢了拢,又静坐了片刻,这才拿上两只灯笼,将白芷打横抱起,轻轻一跃落在地上。 白芷迷迷糊糊地睁眼,满满的都是没睡醒的慵懒之意:“嗯?回去了?” 尹决明微低头,看着他此刻软萌的样子,心都要融化了,柔声轻哄着:“乖,困了就先睡会儿,我带你回去。” 白芷似是真的困极了,半眯着的眼垂了下去,小脸在尹决明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尹决明瞧着他半晌,正要往回走,忽而又听他软乎乎地提醒:“灯笼,记得……” “噗!”尹决明忍不住笑了,看着怀里困得要死却还惦记着那两只灯笼的人,宠溺地笑了起来:“拿着呢!知道你喜欢。” 白芷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尹决明没听清,想问他,却又见人沉沉睡去,只得无奈摇头。 此时的花灯会已经散了,大街上只有那一片花灯还闪烁着炫丽的暖光。 尹决明不想飞檐走壁地回去,他只想就这样走回去,抱着怀里的人,静静地走在炫丽的街道上,听着两颗心脏同时跳动的声音,那是多么令人着迷。 街道两旁灯笼的光线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这片灯火通明中。 偶尔会听到某个偏僻的小巷传来一些说话声,大概又是哪家公子与姑娘道别或者哪家公子没有追求到心爱的姑娘而醉酒巷里。 尹决明没有理会,因为他喜欢的人正在怀里安睡,这种满满的幸福感,那些只知道醉酒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 “什么破地方,啊?” “那丑女人什么意思?老子现在……嗝~才是这孤狼关的总督尉,她,她竟然还敢拒绝老子喂酒,真他娘的以为老子不敢动她?嗝~” 角落里,孙潮喝得醉醺醺地一步三晃,一旁的小仔儿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刚伸手去扶他就被猛的甩开,险些磕到拐角的墙边上。 “公子,公子您快跟小的回去吧!这大晚上的出来不安全。” 孙潮头晕得厉害,撑着墙靠了上去,这才踢了一脚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小仔儿,骂骂咧咧:“去他娘的不安全。” “老子是都尉!是这城里的老大!谁他娘的瞎了眼,敢,敢来害我?” 酒醉的人力气总是都出奇的大,孙潮那一脚出去,竟是将小仔儿踢了个趔巅。 小仔儿不敢再上前,只离得一步之遥苦着脸附和:“是,是,是,公子您是都尉,那丑女人敢拒绝公子喂的酒就是不知好歹,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公子您一表人才,有权有势,那个死丫头简直是有眼无珠,公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她竟然敢拒绝,活该她一辈子做个妓女!” 孙潮听小仔儿骂得爽,心情顿好:“说的好……呕~” 正想夸他几句,哪知胃中一阵翻滚,一个没忍住吐了出来,污秽之物溅到小仔儿满鞋子都是。 小仔儿看着又脏又臭的鞋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若不是眼前这人是他主子,只怕他早就忍不住转身走了,谁还来管他一个纨绔无赖的死活啊! 只见他呆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忙扶着快要躺到地上吐了一堆污秽上的孙潮:“公子,咱先换个地儿吧!” 孙潮一阵狂吐之后,胃里舒坦多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只是依旧走得有些摇晃。 伸手让小仔儿扶着他,一路左晃右晃地往巷子外面走。 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真他娘的……我跟你说小仔儿,这要是在京中,那些个花楼的姑娘哪个不是,不是扒拉着来讨好我,谁敢像她们这样?啊?敬酒不吃,吃,吃罚酒!非要老子动,动粗!” “都是些贱皮子!还,还有跳舞的那个,那他娘的谁啊?一个贱人也敢躲老子的酒,说什么她不喝酒,真他娘的当老子傻啊?一个青楼里的贱蹄子装什么清高?还蒙着眼,怕人认出来?老子迟早将她弄死在床上!哈哈哈哈……” 孙潮骂着骂着突然笑起来,将大半个身子都挂在小仔儿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小仔儿吃力地脸都撑红了。 走了两步,孙潮又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味,半响,一面靡足地痴痴笑了起来,甩着头看向小仔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个女人,有味儿,那身段儿,啧,京中的妓女都不敢穿那种衣裳跳舞,这边关之地的小娘皮倒是大胆,那一个个露的,嘿嘿,还有穿红衣服那个,那小蛮腰,那大长腿,还有她跳那舞,哎哟!哎哟!嘿嘿……” 小仔儿被醉酒的孙潮拍着脸,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孙潮嘿嘿笑了一会儿,又自顾摸了把脸,愤愤骂了起来:“小贱蹄子,老子迟早收拾了她,让她躺在爷……” 爷什么?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从小巷的出口看见了街道上的人。 不过几步便从左边走到了右边,被墙挡着看不见身影了。 “呸!”孙潮吐了口口水,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小仔儿,催促道:“你!快跟上去,看看那是不是尹决明那王八羔子!” 小仔儿本就将大部分力气用来扶他,被他一推,力气不支,直接被推摔出去了,膝盖和手心在地上蹭得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敢抱怨。 听到孙潮的吩咐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准备去追人。 “是,公子。” 刚跑出去两步,又被孙潮叫住:“等等,顺便看看他抱的是谁。” 其实他刚看到尹决明时除了火气上头还有着惊讶,毕竟尹决明虽说也是个花楼鬼混的王八羔子,但从来都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除了听听曲儿,看看舞,最多也就搂个姑娘喝喝小酒。 孙潮以前还嘲笑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王八。 那小王八羔子出了花楼就是个二五八万的愣屌子,哪个姑娘他都看不上,当然也没哪个正经姑娘看得上他,这事儿当初在京中还被自己拿出来取笑过,他比谁都了解那个王八羔子。 所以,当他看见那王八羔子抱了个人,虽然只是一晃眼,但他还不至于眼瞎,街上本就有许多灯笼,光线不暗,尹决明抱着人的手腕和那被他抱在怀里的人的手腕上都有一根红线。 红线啊!那是什么?结情丝啊! 戴红绳的常见,可好巧不巧,今天又是乞巧节,乞巧节的晚上,两人抱在一起,姑且就算抱在一起,手上还都带了结情丝,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王八羔子肯定和哪个女人有奸情! 孙潮震惊之余骤然大喜,见尹决明竟走远了,忙踢了小仔儿一脚。 “还不快跟上去,人要跟丢了,小心爷收拾你!” 第60章 撒娇 小仔儿生生接下那一脚,疼的呲牙咧嘴,临走时不忘问一句:“公子,那您怎么办?” “我自己回去,你快去把人给我跟紧了!” “是,公子。” 小仔儿松了一口气,相比较跟在他身边挨打听骂,还不如去跟踪那两人来得痛快。 见尹决明转进到拐角处,小仔儿忙跟了上去,但他知道尹决明有些功夫,不敢跟太近,只远远地在后面跟着。 直到他看到尹决明带着人翻墙进了已经被自家公子砸了的青姑院的大门,这才跑上前去,在尹决明翻墙的地方来回渡了几步,自知翻不过去,这才悻悻离开。 尹决明今夜心神荡漾,警惕性几乎没有,自然不知他已经被人跟了一路。 抱着时笙推开了白鹭居的大门,将那两只灯笼放在桌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人放到床上。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白芷脸颊有两片红晕,红润的嘴唇有些干涩,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这才又睡了过去。 白芷酒量并不好,从他第一次喝酸汁酒时他就看出来了,只是他以往自己控制着量,今夜却是贪饮了许多。 尹决明看得身上燥热,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去桌子上倒了杯温水,用指尖沾了给他润唇。 谁知白芷竟轻起启薄唇,舌尖好死不死刚好舔到尹决明的指腹。 尹决明被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激得浑身一颤,体内被压下去的燥热又涌了上来。 他看着白芷的两眼幽深,似要将他吸进去,端着茶盏的手被青筋凸起,好半晌,压抑又委屈的声音响起:“小阿芷,你可真是个大坏蛋!” “这可是你先撩拨我的,可不是我趁人之危。” 说罢,仰头喝尽杯中水,俯身以此将那温热的水渡到他口中。 白芷的喉结滚动,将水咽下,似觉得不够,张开嘴还要。 尹决明轻笑一声,在他额头轻点:“没了!渴着吧!” 白芷仿佛清明白了一般,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哼出声来 尹决明嘴上说着没了,却还是去一旁桌上倒了水来喂他,这次倒是规矩,没再趁人熟睡占人便宜。 一杯水喂尽,尹决明将杯子放到一旁,去打了热水给白芷和自己简单擦洗一番便熄了烛火,借着月光褪去外衣也躺到了床上。 将已经熟睡的人搂进怀里,身体的燥热却没有消减下去,反而更热了,尹决明叹了一口气,低喃着:“孙潮那玩意儿去年都娶妻了,也不知咱们俩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 “要不是你身体还太弱,要不是怕你太累,我真的就要……” 就要什么,尹决明没敢再乱想,低头在时笙发间吻了下,“说好的今晚穿那舞衣给我看的,哼!下次定上你穿上跳舞给我看。” 尹决明十分不情愿又委屈地催眠自己:“睡觉,睡觉!” * “你确定尹决明是在青姑院?”孙潮从身侧的窗户往外看去。 这是温柔乡待客的厢房,同乐舞楼相似,呈环形建的三层小楼,每间厢房的窗户外边正对着红娘院的乐舞台。 乐舞台没有青姑院的观舞楼雅致,但却是奢华至极,镶金嵌玉,绫罗绸带,好一个饮酒作乐之地。 “公子,千真万确!小的确实是在青姑院的大门看到尹二公子翻墙进去的,这几日,小的日日守在青姑院外,那尹二公子确实是在里面,绝对错不了!”小仔儿立在一旁弯着腰给他将酒添上。 孙潮摩擦着下巴,眼中闪过精光,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乐子,笑了两声,对着小仔儿挥了挥手:“小仔儿,去,给爷打听打听现在还有些谁住在青姑院。” 小仔儿顿了一下,忙弯腰:“是。” “唉!等等!去让那老妈子将魅娘叫过来,今晚上爷将她包了!” 待人走后,孙潮看着那乐舞台翩翩起舞的美人,嘴角笑意不减,反而越来越大。 尹决明,哼,哈哈哈哈哈…… 乐舞台后面最里间的屋子里,尹决明搂着换好舞裙的时笙不让他走。 “我就看一眼成不?就一眼!” 白芷低头看着扒拉着自己腰的人,抿着唇不答话。 他此刻很纠结,尹决明想去看他跳舞,但是自己又担心他看了过后会发火,毕竟…… 唉!白芷想想都头疼。 咬了咬牙:“要不我下来再单独跳给你看?行吗?” 他实在想象不到如果让他看到自己日日跳的舞,他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气得砸了乐舞台? 以他的脾气,大概是会的! “不要~阿芷哥哥~你就让我去前面看一眼嘛~就一眼~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就只看你跳舞!好不好嘛~” 尹决明搂着白芷的腰,脑袋在他怀里蹭着撒娇。 他虽是撒着娇,但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去前面的,若白芷同意,他便光明正大地去,若是不同意,他便偷摸地去。 本来今日他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去前面看他跳舞,哪知白芷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大,这让对白芷事事格外敏锐的尹决明很不放心,但又不想让白芷起疑,只好使出看家本领死皮赖脸地缠着。 如今听他宁愿私下跳给他看也不愿他去前面,心中更加笃定他家柔弱可欺的小阿芷被人欺负了还不敢告诉他。 这怎么能行?他家宝贝可是只能宠的!哪个滚犊子玩意儿敢欺负他,就等着收尸吧! 见白芷拧眉不说话,埋在他怀里的脑袋又蹭了蹭,委屈极了:“阿芷哥哥,你都不让我去看你跳舞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尹决明眼眶泛红,委屈得好似下一秒就能落泪:“我就知道你肯定讨厌我了……而且,而且你上次明明都答应过我不再穿这身衣服的,结果你又穿上了!你不仅不让我看你跳舞,你还骗我!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那委屈又带着小情绪的声音让白芷头皮发麻,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尹决明这副模样,反手搭在他的肩头,咬了咬牙,也是豁出去了。 “那你保证只看我跳舞,不会冲动我就带你去。” “真的?!!”尹决明瞬间抬起头,两只眼睛贼亮贼亮地看着时笙,哪里有半点要落泪的样子? 白芷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便觉心中忐忑,许久才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地闭着眼点了点头:“嗯!去吧!” “嗯嗯,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尹决明欢欢喜喜地拉着白芷往外走:“走吧!走吧!我保证一定乖乖的!” 白芷头疼不已,心中叹气:希望如此吧! 第61章 艳舞 尹决明兴冲冲地拉着人往前走,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那绯红的薄纱下,原本白净的脸颊通红一片。 白芷到了前院便直接向乐舞台走,这一场是他的舞。 尹决明便越过乐舞台绕到前面,在大堂找了个视线极好的位置坐下。 旁边桌坐的大概是个有钱的富商,一身油腻的肥肉,又老又丑,腿上坐着个靓丽的姑娘,穿得轻薄凉爽,正靠在那胖子怀里一边轻蹭一边给他喂酒。 尹决明瞟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心中计量着这些姑娘穿得再凉爽都没有自家小哥哥好看,小哥哥往那一站,端端是一幅谪仙下凡图。 正喜滋滋地想着,就见一身红衣的白芷缓缓上了舞台。 几乎是一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了过去,目光逐渐痴迷。 舞台之上,白芷脚步轻挪,随着奏乐舞动起来。 舞姿妖娆妩媚,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在刻意引人遐想,勾引着人犯罪。 这样的舞尹决明从未见白芷跳过,也从未想过他会跳这样的舞。 这与他之前跳的水上梅花和折玉兰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风格。 水上梅花冷艳孤傲,折玉兰清冷优雅,然而……这是什么舞?妖娆如狐,妩媚勾人,那开着高岔口的裙子在他每次抬腿时底下风情若隐若现,白皙修长的腿更是展露无遗,还有那些动作…… 尹决明拳头紧了,瞬间黑了脸,牙关紧咬,漆黑的瞳孔中结了一层冰霜。 瞧瞧台下那些个狗男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特别是旁边那桌的胖子,一身的肥膘肉,满脸淫笑,哈喇子流了怀里的姑娘一身,竟还大言不惭口出狂言。 “天仙绝色!狐仙下凡啊!要是能与她睡上一晚,就是死了也愿意啊!” “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往日不知其真意,今日我算是明悟了!” “此间绝色,若能尝其风情,死又何妨?” 尹决明黑眸猛地一沉,几乎是在胖子话落的一瞬间拍案而起,惊得旁桌众人频频看来。 不过一瞬间,他又想起之前白芷再三嘱咐他要冷静不许与人动手,狠狠瞪了眼台上之人,尹决明又重重坐回凳子上,此刻的他只觉口中像是含了黄连一般苦涩难消。 他算是明白了白芷为什么怕他到前面来。 感情之前自己还以为他被人欺负不敢说,原来竟是被逼着跳这妖艳的舞,也难怪他不敢让自己看见! 指间关节捏的嘎嘣响,尹决明只觉怒火中烧,奈何又发泄不得。 要不是答应了白芷不会乱来,要不是他再三提醒自己不可乱来,要不是怕他事后为难,要不是怕传到大哥和父亲耳里,他可真想将这群人的眼珠子抠下来! 怒气在胸腔里无处发泄,直烧得他心口闷痛。 特别是旁边那个胖子,竟然还敢肖想他家宝贝阿芷,真是活腻歪了! “哼!一个自视清高的女人而已。” 胖子怀里的姑娘听着胖子对台上人的夸赞,阴沉沉地瞧了眼舞台,眼中的妒忌之色遮掩不住。 要说温柔乡的姑娘们最讨厌的人是谁,除了青姑院当年一舞成名的前头牌舞姬云烟,便只有这个同样一舞出名的现任头牌舞姬时笙了。 胖子盯着白芷的眼满是淫光,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将人掳进房里快活,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真是越想越兴奋! “就是要那种假清高的人玩起来才有意思!啧啧,她什么时候开牌子?爷有的是钱,定要先尝尝滋味!” “这可就难办了啊!督尉大人~” 媚娘依偎在孙潮怀里,身前衣衫大敞,看向舞台的双眼满是阴狠。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孙潮胸膛流连,心中却装满了无比恶毒的怨恨。 为什么那个贱人走到哪里都能勾引人?凭什么都到了温柔乡她还能自视清高地做一个舞姬,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只能在一群臭男人里摸爬打滚?凭什么?凭什么! “爷就是喜欢这种冷艳艳的,勾人得紧,怎么?爷就是要将她带回府去,楼妈妈还敢拦着?” 孙潮低头在魅娘身前深深吸了一口,不安分的手摸进了那散开的,凌乱的,欲盖弥彰地遮挡着的布料之下。 他看着台上人跳的舞,已然被勾起一阵欲火。 他目光还黏在窗外,手却用力揉搓了一把,直引得怀里的魅娘一阵娇哼,衣衫在她欲拒还迎的挣扎下褪至臂弯,身体往他怀里贴得更紧了,语态娇媚地恭维着:“大人就是咱孤狼关的天,楼妈妈自然不敢拦着大人~” 孙潮听着她的话心中舒爽,他就喜欢这女人的这张嘴,会说话,懂得讨人喜欢,低头轻咬一口,算是对她讨人喜的奖励。 “所以嘛!爷还能有什么事想办办不成?” 魅娘娇喘着,指尖在孙潮身上作妖,口中巧笑:“自然是都能成的!只是嘛~这时笙有相好了,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前段时间勾搭上了将军府的二公子呢!” 孙潮动作一顿:“尹决明?” 魅娘点头:“是他呢!” “哈!原来如此!”孙潮摩擦着下巴,双眼再次落在窗外台中的白芷身上,骤然又放声大笑起来,这可真是饿了有人送饭,渴了有人送水啊! “镇北将军府二公子看上了一个跳淫舞的妓女?!!也不知道尹大将军知道了受不受得住!哈哈哈哈哈……” “小妖精,你可真是帮了爷一个大忙啊!说吧!想让爷赏你点什么?”孙潮将魅娘压在矮桌上目光猥琐。 魅娘娇羞地搂着孙潮的脖子,雪白的双腿挂在他的腰间,模样甚是勾人:“大人说什么呢~奴家哪敢找大人讨赏啊~” “真不要?”孙潮几乎压在魅娘的身上,捏着她的下巴笑得一脸深意。 魅娘轻吹一口香气打在孙潮脸上,笑得格外妖艳动人,指尖下滑,勾在他松垮的裤头上,盛意邀请:“那就请大人疼疼奴家好不好?” 孙潮顿觉热血上头,欺身而上:“小妖精,看爷今夜不弄死你!” 魅娘娇呼:“大人~” 刚回来的小仔儿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传出的声音,将搭在门上的手收了回来,静静立在了一旁。 第62章 惊吓(一) 白芷在舞台上一直忐忑不安,就连往日在台上跳这支舞时的羞愤都抛之脑后,特别是在看到尹决明黑着脸捏碎了手上的酒杯时,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逃下台去。 听到那些个嫖客嘴里淫逸不堪的话,以前还可以当屁放了,可今天那群人里有个他不敢惹的人啊! 白芷只觉得自己心中狂跳,更不敢去看尹决明的眼睛。 好不容易将一支舞熬完,正要下场,就见尹决明已经忍不住,腾地从凳子上起身,直接飞身上了舞台,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将人扛在肩头施展轻功往白鹭居去了。 白芷双手拽着尹决明腰间的衣裳以防掉下去,肚子被搁得很疼,但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忍着,就怕再将盛怒中的人惹急了。 尹决明一路上黑着脸没说话,到了白鹭居直冲屋内,反脚将门踢上抬手上了门闩,将白芷往床上一放,不等他开口解释便凶猛地压了下去。 白芷只觉唇角生疼,倒吸凉气,他却硬是没敢吭声,自知理亏,便由着他发泄。 直到他觉得自己的唇都快没有知觉了,这才听到尹决明埋在他颈间闷闷的声音:“阿芷,给我个解释。” 尹决明虽然满腔怒火,但他不想在没问清缘由的情况下就责怪白芷,因为他爱白芷,了解白芷,知道白芷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种事。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会生气,生气他瞒着自己,气自己竟然发现得如此之晚。 他本就介意他穿这种暴露的衣服出现在人前,但白芷说这是权宜之计,等他帮他拿到卖身契,他就再也不会穿了,于是他千方百计地想办法。 奈何如今城中事务杂乱,各方探子都密切关注着城中一切事物,衙门内同样有许多眼线,即便他悄悄托人暗中去办,可县衙内同样有孙潮的人,这导致他们想要拿到白芷的卖身档案十分困难。 他甚至想要夜取,但依旧没能成功,他只能等孙潮彻底接手孤狼关,在衙门的人放松警惕时才有机会再取。 如此,他的阿芷就得在温柔乡多待一段时间,多受一段时间的委屈,每每想到这里,他就心痛难忍。 可偏偏现实还要在他伤口上撒盐。 看到他如此,白芷很是忐忑,他知道此刻的尹决明很生气,他想安抚他,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只得咬着下唇不说话。 或许,他不该这样做,他是真的很在乎自己,是自己魔怔了。 白芷满心歉疚,却又莫名有一种疯狂的兴奋,他或许真的快要疯了! 尹决明热情的爱让他患得患失,他心中那头野兽几乎让他崩溃,他想让自己得到满意的答案而安心,如今满意的答案得到了,可他的心却依旧高高悬着。 他应该选一种更温和的方式的,白芷头疼地想。 “阿芷,我要听你解释。”尹决明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微冷泛着丝丝寒气,白芷抿着唇,想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可他的双手被禁锢在头顶动弹不得。 尹决明抬起身,垂眼看着他,伸手扯掉了白芷眼上那绯红的薄纱,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水雾弥漫,血红的眉心坠衬得淡紫的瞳色更显迷人。 白芷死死咬着下唇,双眼浸染水雾,眉眼纠结又可怜巴巴,尹决明心头一痛,凶他的话咽下了肚子。 他娘的!他这副模样,即使想要凶他都说不出口! 真是磨人的小东西! 他不说话,尹决明心里也急得不行,就怕他受了什么委屈被人逼迫不敢告诉他。 他知道他的阿芷会这么做一定是不想给他找麻烦,他想自己悄悄解决,偏偏又总是不知道爱护自己,偏偏他又不做不到强硬地逼他。 尹决明万分气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怒火滔天:“阿芷,你再不说话我可就动手了。” “……” 白芷似打死不愿说,欲望如同猛兽,会吞噬自己也会吞噬别人,他又怎会告诉他自己那些阴暗的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将头侧向一边,一副视死如归,凭君谴责的模样。 他想,任他发发气,只要他不再追究,不再生气就好了。 尹决明面对这样的白芷,总觉得自己有一种打碎了牙往肚里吞的即视感,看着他这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尹决明当真气笑了。 “阿芷,三岁小孩都知道做错事是需要接受惩罚的,我想阿芷这么聪明应当也是知道的。” 尹决明扯下发带将白芷双手绑在床头。 白芷任君处置的清冷态度仿佛收到了极大惊吓,只见他原本闭上的双眼骤然大睁,瞳孔瞬间收缩,同时身体奋力挣扎起来。 他几乎惊恐地唤道,“尹恬,你做什么绑着我?快松开!” “说了要惩罚你,自然得惩罚完才能松,阿芷,你太不听话了,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尹决明帮他抹去眼角的泪,低声哄道:“别哭,我不会伤害你的,阿芷!” 说罢,他从白芷本就挡不住双腿的裙摆上扯下一块布条将他踢蹬的双腿绑在床尾。 白芷浑身都在颤抖,那种被绑在木桩上被脏东西爬满身体的触感在十多年之后再次让他感到恐惧,他近乎绝望地祈求道:“不要绑着我……尹恬……你松开,你松开,不要绑着我!” 尹决明扯过被褥盖在他身上,再次抹去白芷细流般的泪,眼底猩红一片,轻叹,“阿芷,我只是怕你趁我不在跑了,你乖乖在这里等着,等我回来就给你解开好不好?” “不!不好!你现在就解开!现在就解!” 尹决明第一次对白芷露出了非常冷肃的眼神,“阿芷,你听话!” 他起身往外走去,却骤然听到一声嘶喊:“不要!尹恬,不要走!你…你给我松开,求你,求求你了!不要绑着我,我害怕,尹恬,我真的害怕……” 尹决明冷酷的面孔在这声嘶吼中骤然破裂,他终于从那声嘶喊中听出了里面包含的恐惧与绝望,几乎是顷刻间,他转身扑到床边。 “阿芷!阿芷你怎么了?阿芷?” 骤然对上那双几乎失神的眼,尹决明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万分暗恼自己伤了他。 白芷泛着泪光的紫眸呆滞地颤动了一瞬,口中哀求着:“尹恬,求求你,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绑着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真的!” “好,好,好,我这就给你解开,”尹决明一边慌乱地去解绑着他的发带和布条,一边颤着声安慰:“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绑着你的!对不起,对不起阿芷!是不是吓着你了?我这就帮你解开!” 可他越是着急,那结就越是难解,听着白芷一声声绝望的哀求,看着他逐渐光芒暗淡的双眸,尹决明当真是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第63章 惊吓(二) 好不容易终于解开捆绑,尹决明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却是比怀里人抖得还要厉害。 “阿芷,阿芷,不怕啊!我再也不会绑着你了,再也不会了,你别怕,别怕!” 好在受惊时间并不长,白芷在尹决明颤抖的呼唤中渐渐回神。 “阿芷,阿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吓唬你了,你别怕!” “尹恬……” 白芷听着他惶恐不安的声音,拽着他胸前的衣衫,埋头轻语:“尹恬,以后不要绑着我好不好?束缚会让我陷入噩梦,真的……很吓人……” “好,好,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尹决明紧紧搂着白芷,一滴泪顺着脸颊落入白芷散乱的发间:“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尹决明此刻恨不得将半刻钟前的自己痛打一顿。 他的阿芷曾被困紫庸,他在那里受过无数酷刑,曾经的恐惧与绝望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此后一生可能都会伴随着曾经的阴影。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怎么就没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阿芷因为他而再次陷入曾经的绝望之中?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尹决明一边帮他擦去额头的密汗,一边轻声问。 “我想沐浴。”白芷说。 即使那令人恐惧的记忆褪去,身上那股粘腻而刺痛的感觉却仍然没有消退,他急需将自己清洗一遍,即便是心理安慰也好。 “好,我去准备热水。”尹决明将他放回被窝里盖好,瞧着他苍白的脸,心中又是一阵抽痛:“你一个人待着没问题吗?” 白芷摇摇头,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尹决明见他这模样,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半个字都没说出口,静默半晌,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去。 等他准备好热水再回来时,白芷已经沉沉睡去,只是眉头皱在一起,他不忍将他再唤醒,用指尖揉开眉间皱痕,便用湿帕子替他擦拭一番。 待他自己洗漱完回来,这才上床小心钻进被褥里将人揽入怀。 到此时,他才长长地喟叹出一口气。 “尹恬……”白芷在睡梦中惊醒,轻声唤道。 尹决明身子一顿,轻拍着白芷的后背:“把你吵醒了?那要起来沐浴吗?” 白芷往尹决明怀里钻了钻,身心疲惫:“不想动了,想睡觉。” “那就睡吧。”尹决明轻声道。 白芷没声了,就在尹决明以为他睡着时,忽然听到白芷的声音弱弱地在夜色里响起:“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你没做错什么,阿芷。”尹决明将白芷搂得更紧,“去跳舞非你所愿,我不该吓着你,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对不起,阿芷。” 我只是害怕,那么多人都惦记着你,而我又无法时刻护在你的身边,我怕哪一日回首,看到的是血淋淋的你,就像当年在断魂涯。 我气的不是你,我气的是自己无能,所以,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把你弄丢了十年。 我是恼我自己。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尹恬。” “你为我做了很多,卖身契是我自己的事,你愿意帮我我很高兴,但我也不能全部都让你去操心,我也想自己出一份力。” 白芷温热的手掌抚摸向他的脸颊,似叹息般说道:“你别把我当脆弱的金丝雀养着好吗?” 只要你想,我也能为你做很多事,杀人查事,暗探追踪,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些东西,毕竟我是为此被制造出来的,我不告诉你,是因我知你会心疼,可我并非软弱无用,我虽恐惧着过去,但这些年时常梦回,恐惧也不过一时,我正在努力克服,总有一天即使让我再承受一遍,我也能勇敢面对,而那个给我勇气的人,正是你啊! “不是金丝雀!” 尹决明不知白芷为何会如此想自己,他捏着白芷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万分郑重地说道:“我把你当心头肉掌中宝,是你把我的心当杂草不屑一顾!” 白芷眉头一皱,当即反驳:“我没有!” “你就有!你不顾及自己,就是不顾及我!”尹决明再次搂紧他,白芷仍能感受到他身体在轻颤,他在害怕。 “楼妈妈是不是同你说只要你去跳舞,只要你帮她赚够了银子她就将她手中那份卖身契给你是不是?” “楼妈妈的确不是个坏人,但她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她绝不会在你风头正盛的时候将卖身契给你,如此,你要被她‘胁迫’到何时?” “就算她最后真的会把卖身契给你,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跳了那些舞之后,那些看客会如何想你?” “如今孤狼关已不在我父亲和大哥管辖之内,有多少人对你起了心思你知不知道?” “若他们只是嘴上念念,心头想想,我也能忍,但万一有人对你下黑手呢?” “别的不说,孙潮一定会盯上你,到时候你有多危险?你想过没有?” “阿芷,你从来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你在糟践自己,就是在糟践我。” 白芷心头一颤:“你!” “你把我的心糟蹋烂了,碎成一块一块的。”尹决明不让白芷出声,将头埋在他的发间,伤心道:“阿芷,你看不到吗?你是不是想要疼死我?往后世人提起镇北将军府二公子,就会说,哦!就是那个英年早逝,心碎而亡的倒霉蛋!” 白芷本来还挺伤心难过的,结果听他这样一句话,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在他胸口轻捶一下,嘟囔道:“你这人真是,有你这样说自己的吗?” “我说真的!” 尹决明捉住白芷锤自己的手:“所以别去跳舞了好吗?孤狼关是各国通商必经之地,人员往来关系复杂,若你被人盯上,我或许都来不及反应你就被人掳走了。” “阿芷,人心险恶,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答应我,不要再去跳舞了,衙门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只要人手一松懈,他们就会立刻去找到你的卖身契约记录销毁掉,到时候我再把楼妈妈手里的卖身契拿回来,你就彻底自由了。” 白芷追问:“你也说楼妈妈不会轻易交出我的卖身契,你要如何拿回来?”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不会让他从我手中再讹走银子,那些银子,我得留着养你。” 白芷听得耳朵一红,正待说话,尹决明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不早了,睡吧!” 第64章 跟踪 白芷这些日子变得格外乖顺,且十分听话地待在白鹭居很少出门。 他每日只翻翻书弹弹琴,若不是夜夜噩梦惊醒,日子过得倒也十分松快。 这日,尹决明依旧早早出了门,临走前叮嘱白芷好生休息,又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今日能早早赶回来陪他一起吃晚饭。 他这些日子很忙,总是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彻夜不归,白芷知道,尹家军撤出孤狼关后,明面上很多事情都交接给了孙潮,但暗地里还要处理很多麻烦。 尹将军和尹副将身边定然有孙潮的人盯着,很多事不方便出面,便只能让尹决明这个身无半分官职又“不学无术”的人去做了。 不过今日他说的事定然是他卖身契的事,想来今日他就能带着他的卖身契回来了。 白芷戴上帷帽出门,他先去了一趟安乐居,苗齐白为他把了脉。 “你最近做了什么?那东西似乎又快要苏醒了。”苗齐白拧着眉,看上去很是担忧。 白芷摇头,连日来的噩梦让他休息得并不好,脸上看着很是苍白:“我最近总是梦到当年那些事。” 白芷抬眸,瞳孔因恐惧而轻微颤动:“他可能要来了……” “这里是南楚,烽火关更是出入严格,他进不来。”苗齐白斩钉截铁,宽慰道:“你不要太过担心。” 那人想做的事没有办不到的,他若想来,到时一定会有办法混进来。 他体内的东西决不能在这时候苏醒,不然很快就会被他发现。 “把之前的药再帮我熬一碗吧!”白芷说:“我不能让他找到我。” “那药有多伤身你又不是不知道!”苗齐白依旧皱着眉,他是真的很担心白芷的身体:“现在还没确定他是否会来,那东西也只是有醒过来的迹象,但不一定会醒,你不必现在就喝那药。” “我可以给你先抓些安神的药,你看起来很憔悴,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可若他来了,它就一定会醒,我不能冒这样的风险。”白芷盯着他:“你知道的,安神药对我没用,而且我不想再回到那里,也不能回到那里。” 苗齐白一怔。 是了,是了,他不能再回到那里去的。 良久,苗齐白似在叹息:“中午留下来吃饭吧!吃了饭我给你熬药。” 白芷点头:“多谢。” 吃过午饭,白芷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喝了苗齐白端来的药,肉眼可见地整个人都虚弱了。 半个时辰后,苗齐白再次搭上白芷脉搏,说道:“它已经彻底沉睡,若不受刺激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你不用再担心。” 白芷道了谢,正准备回去,苗齐白喊住他:“你这些日子身体会很虚弱,要不就留在安乐居住几天,若是有什么情况我也好及时给你诊治。” “今日不行,今日我得回去。”白芷想着早上尹决明临走前说的话,微微笑道:“有人在家等我。” 白芷离开安乐居后,撑着虚弱的身子去买了些菜,他打算今晚亲自下厨。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可能晚上会下雨,白芷没有在街头逗留,他目前的身体可淋不得雨,于是买了菜便直接往回走。 但半路上他发现有人在跟着他,当时他便将心提了起来。 他在孤狼关待这么多年并未与谁结怨,更甚至甚少出门,即便出门也只是去安乐居或者去城郊碧波湾练舞。 又想到近日来噩梦频频,还有在安乐居时的一些猜测,白芷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 提着竹篮的手收紧,骨节森森泛白,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白芷手脚冰凉,心跳很快。 他不敢直接往回走,一路引着身后那人到了一条无人深巷,听到身后脚步声加快,白芷闪身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杜三见人拐进另一条巷子,当即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可等他追进巷子,却发现巷子前方被杂物堵死了,而刚刚拐进来的人却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狗叫声都没有,杜三猛地一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跟着那人到了孤狼关最北边那片荒废的街巷。 那人是发现有人跟着所以故意引他过来的! 杜三发现这一点后背脊瞬间发凉,雇他抓人的那人明明说这人不会功夫,说要他抓的只是个病弱的舞姬,难道那人在骗他? 不行!那个女人肯定不简单,他得赶紧离开这里!那二百两银子大不了他不要了! 杜三常年混迹孤狼关,他没什么别的本事,平时就是帮人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做这一行久了,对危险就特别敏感,但凡发现不对劲他就会立刻放弃先保命,以往都是如此,这也是他干这行干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的原因。 这回遇到个人叫他绑个舞姬,他以为能和以前一样顺手就能完事儿,但他现在直觉这次可能会要命,那种危险的气息让他汗毛倒竖。 正当他转身打算赶紧逃命时,一把匕首落在了他脖颈间。 杜三的身体骤然僵住,惊恐的视线落在那雪白的帷帽上,那雪白的薄纱之后,是一张朦胧的脸,明明看不清,但他就是能感受到那薄纱之后的人双眸中溢出的冰冷杀气。 “你是什么人?为何跟踪我?” 冰冷的声音如冬月寒雪,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有,有人雇我将你绑了带给他……”杜三垂着目光盯着那握着匕首的苍白的手,心中直骂那雇主不是人,这人分明会武功,且应当还不弱,不然自己不可能转身就被用匕首抵着脖子。 白芷一听,眸中冷色更甚,他将匕首压近杜三的脖子,顿时留下一道血痕:“那人是谁?说!” “我,我不知道!”杜三此刻肠子都要悔青了:“那人只说他家公子发话要将你带回去,但他不方便自己露面,所以才雇了我让我将你绑了送到他那里去,但我真不知道他口中的公子是谁!” 是他!一定是他!他在孤狼关的确不能轻易露面,他们的特征与南楚人相差太大很容易被认出来,也只有他才会在得知他的行踪后想要将他带回去。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白芷握着匕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身体有一瞬间被恐惧所支配而难以做出反应。 杜三见白芷好似情绪不对,当即趁他愣神之际拔刀砍去。 第65章 杀人 杜三能看出来白芷对他升起了杀意,他知道,此刻若不做出反应,稍后死的定然就是他。 只可惜白芷即便被恐惧支配了身体,但他对危险的敏锐几乎瞬间让他从恐惧中强行抽了出来。 “噌~” 一声金属碰撞的锐响,白芷手中的匕首接住了那迎面劈开的大刀。 兵器相撞的那一瞬间,白芷虎口发麻手中的匕首几乎脱手而出。 杜三会功夫,虽然功夫不高,但白芷若就以现在这状态对付他定然打不过。 左右身份也暴露了,白芷也不再遮掩,与杜三交手几个回合,当即运起内力一掌击了出去。 杜三被一掌震飞,撞到墙上喷出一口血来,他本就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但真要同有内力的人比起来,那相当是不堪一击的。 白芷握着匕首一步步靠近。 这人是那个人派来的,他决不能放任他活着回去复命。 “你,你要干什么?!!” 杜三见白芷握着匕首从巷子里走来,可他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一时惊恐万分:“你,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可以带你去找雇我的人,你去杀他,你去杀……” 杜三捂着热血喷涌的脖子瞪大双眼,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替人暗中办事干了这么多年,今日竟会死在一个小小舞姬手中。 白芷甩掉匕首上的血,收入鞘中放回袖里,这才冰凉如雪地说道。 “南楚哪个地方的人被紫庸收买都可以,唯独孤狼关的人不行,烽火关当年被他们屠城的事你都忘了吗?” “那你该死!” 紫庸?什么紫庸?雇佣他的人分明也是南楚人! 杜三在死前差点被气活了,感情这女人把他认成紫庸人所以才对他痛下杀手?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杜三是干了不少绑架良家妇女,杀人越货的勾当,但他真的没有勾结紫庸啊! 只可惜,此刻的他已经说不出话,那喷溅的血液很快便夺走了他最后一口气。 白芷回到白鹭居时天色还早,他将菜放进厨房,打了水一遍遍地洗手,直到双手被他搓得通红。 那人真的找来了,他或许已经到了孤狼关,他虽杀了他派来的人,但肯定还有第二个,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得赶紧离开! 可是离开孤狼关他又能去哪里?京城吗? 让尹恬带他去京城? 不,不行!孤狼关如今定然是暗潮涌动,尹恬肯定会留下来给他父亲和大哥帮忙。 白芷痛苦地捂着头,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汗珠密布。 他大睁着双眼,看上去惊恐又痛苦。 他走不开!走不开!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能让那人再找到他,他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再也不想! 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噗!” 忽然,白芷喷出一口血,强行动用内力,他的身体还是遭到了反噬,索性中午才喝了药,身体里那家伙并没有醒来的迹象,不然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一口血喷出,白芷人也清醒了不少,那些剧痛正在消退,他靠着院中那棵花已经凋零的广玉兰坐下,双眼失神地盯着远处出神。 他摸着怀中那小巧玲珑的陶埙,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分别不过半日,他又开始想尹恬了。 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去和楼妈妈商量,让那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就这样放过了大笔赚钱的机会谈何容易? 还有衙门那边,想要瞧瞧销毁记录定然也是冒着诸多风险的。 还有那个孙潮,他似乎经常去温柔乡,之前白芷在那边跳舞时几乎天天都能看到他。 那人给他的第一眼感觉就是混迹女色不堪大用,但白芷绝不信皇帝会派一个当真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来接手孤狼关。 也不知那人到底有多少能耐,尹恬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白芷满脸愁容,又觉得自己或许太过忧虑了,二公子那么厉害,应当不会有事才对。 也不知坐了多久,白芷摇摇晃晃地起身回了屋。 只见他走到床头,那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本子,不算很好但保护得却很好,即使已经写了大半,但看上去还仍像新的一样。 白芷拿着小本在窗前的桌案前坐下,这才打开小本子一页一页地翻,虽然是他自己写的,但每次看时都会忍不住心情愉悦。 他从前没有记事的习惯,但遇到尹决明之后便有了,每日不曾间断。 抬手拿起一旁的狼毫,沾了墨,在小本上提笔写字。 他的字很好看,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冷,跟他人一样。 [今日遇到很多事,都很糟糕,那个人找来了,我杀了他派来的人,体内那家伙也快醒了,我真的好害怕,所性我还有他,每次一想到他,那些恐惧就会退散很多。] [我们可能要分开了,也可能不会,我希望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如果真的能愿望成真的话,我愿用我半生的寿命来换取。] [嘉隶五十五年 七月二十三 白芷] 白芷搁下狼毫,拿着小本子轻轻吹干墨迹。 目光落在那几句小字上,心情复杂不已,这个本本记录了他很多开心的事,这般悲伤的,今日是头一回写,小心翼翼地将本子放回暗格。 这个本子,或许再也不会见到天日了。 白芷将木匣上了锁,又坐到了那棵玉兰树下,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不知不觉中竟靠着廊柱睡着了。 待他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月亮已经爬上了头顶。 白芷脑子蒙了一瞬,这才渐渐清醒过来,见自己还在树下,便知道他等的人还没回来。 揉了揉酸麻的腿,待好些了,这才起身慢慢挪到院门口向外张望。 尹决明绝不会这么晚回来,即使很晚,那他也会叫阿泗过来捎句话,但是今天,并没有。 白芷有些担心,他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是新都尉还是军营?又或者跟他有关的? 不安地在树下来回踱了几步,他又想出去找他,可想起白日跟踪他的人,他怕自己再被跟上只能作罢。 尹决明说过会回来吃晚饭就一定不会食言,他应该再等等,万一他刚走人就回来了岂不是会错过? 白芷犹豫半晌,最后转身去了厨房。 他在心中劝慰自己,他应该相信尹恬,有尹将军和尹副将在,怎么也不会轮到尹恬去做危险的事情。 他在外忙了一天,回来想必会饿,那自己先去做饭,说不定等饭做好了他就回来了。 夜已深,屋外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下雨了。 第66章 暴雨 白芷看着窗外,树枝被雨滴拍打得晃动不止,外面哗啦啦一片,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燃烧的烛火被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好似下一刻就要熄灭。 白芷看着窗外大雨出神,眉眼不经意间已经染上一抹忧色。 他还没回来! 怎么还没回来呢? 或许是身体极度虚弱,他的心理也显得格外脆弱。 压制了一晚上的忐忑越发汹涌,白芷行至门口,目光落在院门处,他多么想下一刻那门便被人推开,可是,他等啊等,那门始终不曾动半分。 他看着满桌的饭菜,心情郁郁,脱了外袍上床将自己裹进被窝里,闻着被子上还残留的某人的气息,想他的欲念更强烈了。 余光瞥见搁在一旁矮几上的灯笼,白芷翻身趴在床沿上伸手将它们取过来。 一只小白兔,一只小狼崽。 白芷将它们摆在一起,有些赌气地戳了戳小狼崽的头:“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要生气了啊!哼!一点也不可爱,戳你!戳你!” 又伸手戳了戳小白兔,满是委屈:“你都快没人要了知不知道?” 小白兔被他戳得往后缩了一截,与小狼崽拉开了一段距离,白芷又伸手将它挪回来与小狼崽靠一起。 看着看着眼睛就酸胀得厉害,心中莫名堵得喘不过气,声音暗哑:“尹恬,你怎么还不回来?” 白芷将自己挪到门口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间,似乎这样就能减缓他满心的不安,还有那彷徨的无措和恐惧。 雨还在下,从倾盆大雨变成了凶猛倾泄的暴雨,交杂着轰隆的雷电格外的骇人。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屋内的烛火在一声惊天的雷声后被风吹灭,透过闪电的片刻光亮,还能看清门口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轻薄的衣衫已经被飘进的雨打湿了大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般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是多么地恐惧,他不喜欢雷雨天,不喜欢黑夜,因为这就像他的过往,像一个罪恶的泥潭,让人窒息,深陷其中挣扎无助。 冰冷的水珠将膝盖打湿了,白芷此刻头脑昏沉,他已经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被囚禁在那个没有阳光没有温暖的痛苦之地。 他在苦苦挣扎,日复一日,像个试图挣脱束缚的木偶,但任他万般反抗,他依旧挣脱不开那提着的线,也逃不开那操控他的魔爪。 “尹恬,你快回来……”白芷在无尽的深渊里呐喊,我害怕,你快回来,救救我,救救我…… “尹恬……救救我。” “阿芷?阿芷!” “阿芷别怕,我回来了!我在这里,别怕!” 白芷感觉自己已经冷得麻木的身体被一股暖气包裹,他在深渊里不断下沉的身体似乎停在了一团温暖的柔软的地方。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唤他,朦朦胧胧的,仿佛隔着山海雨幕,又好似就在耳畔,那人语气好像很着急,既彷徨又无措。 他想看看那人是谁,是谁在那无尽的黑暗里呼唤他的名字,可他坚持不住睁开眼去看那个人了。 在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晶莹的水珠滑落脸颊,白芷无声地挣扎着。 “救救我……” 尹决明抱着浑身湿透几乎没有温度的白芷,跳动的心脏好似受到重击,疼,密密麻麻的疼在蔓延,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不过初秋,即便下一场暴雨也还是凉爽的才对,可白芷此刻却浑身冰冷,不停颤抖着喊着冷,尹决明心中沉了沉,是他大意了,竟忘了他身子比寻常人虚弱。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办法拿回卖身契,经过那日的事情,他不放心再让白芷再去温柔乡。 一连忙了几日,今日总算是将衙门那边解决了,他几乎立刻去找楼妈妈半恐吓般逼迫地让她交出了白芷的卖身契。 他想着白芷以后便是自由身,便打算去买几套新的男装给他。 本来早早就能回来,但是却在回来的途中出了意外。 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十分熟悉的身影,心下起疑便跟了上去。 哪知那人功夫了得,发现他后便想要劫杀自己,他与那人动起手来,眼看就要将他擒获,谁知却中了那人的毒,一时不察,竟让他趁机伤了自己。 他咬牙与那人拼斗,揭下了那人的面具,果真就见到那双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紫瞳,充满杀气的紫瞳。 因为中毒,身手有所压制,竟被那人趁机逃了。 紫庸再度入世,出现的第一个地方便是北境边关重地孤狼关,或许这并不是第一个,他不敢托大,顾不得身上的伤和毒,直接打马出城去了军营将此事告知了父亲和大哥。 却不料那毒发作,待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知道自己一直不回去白芷肯定会担心,他连夜带着阿泗冒雨骑马赶回来,却没想竟见到这样一幕。 这个傻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在屋里等着呢? 看到他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没有温度,他就恨不得将人痛打一顿。 他怎么总是这样不爱护自己呢? “阿芷?阿芷你醒醒!不要睡过去!阿芷!” “阿泗,去烧热水,快!”尹决明大吼着将白芷抱着往屋里去,因为走太急,脚步踉跄,短短的一段路好几次差点摔倒。 “是,公子。” 阿泗认识白芷,知道白芷在自家公子心中的地位,不敢大意,忙去烧热水去了。 尹决明将白芷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将人放到床上,扯过被子将他死死包裹住,却仍止不住地身体颤抖,他的牙齿打着颤,磕磕绊绊的叫的全是尹决明的名字。 “尹恬,尹恬,冷,好冷。” “尹恬,救我,救救我……” 尹决明连着被子将人抱住,下颌抵着他微凉的额头,温声轻哄,尾音却打着颤:“乖,尹恬抱抱,抱抱就不冷了。” 然而白芷却像是感受不到外界,只如同深陷泥沼挣扎着,无助又绝望地重复着:“尹恬,尹恬救我,救救我,好冷,尹恬,我好冷……” 尹决明心中抽痛,低骂了句,便也将身上的衣服脱了钻进了被窝,将那冰冷的身体拉进怀里用自己灼热的体温为他取暖。 他两人紧紧环在臂弯,略显慌乱的脸埋在他的脖颈间,颤着声低哄:“阿芷乖,尹恬在这,在给阿芷取暖,阿芷不怕,不怕啊!” 阿泗将烧好的热水倒进隔间的浴桶,这才对尹决明道:“公子,水好了。” “嗯。” 尹决明应着,将白芷抱起来往隔间走,同时吩咐:“去将苗齐白带来。” 说罢便不再理会,小心地将人放进热水中,水里放了姜,味道有些刺鼻,但驱寒效果很好。 尹决明将白芷的头靠在浴桶边上,这才去取了件长袍穿上,回来时见白芷眉头紧锁,便一手握着他冰凉的小手,一手在他眉心揉着:“阿芷乖,阿芷不怕,我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不知是泡着热水的缘故还是尹决明一直拉着他的手一直哄着他的缘故,白芷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时不时的一会儿喊着娘亲,一会儿又喊着尹恬。 尹决明将额头靠在他逐渐发烫的额头上,半响,声音发颤,满是心疼与懊悔:“对不起,阿芷,我回来晚了。” 第67章 死志 当苗齐白被阿泗扛在肩上一路飞檐走壁赶过来时,白芷躺在床上已经烧得彻底昏迷了。 起初他还能迷迷糊糊的喊着阿娘喊着尹恬,最后直接彻底昏了过去,任尹决明怎么喊都没有一丝反应。 苗齐白想起白芷午后喝的那碗药,他知道他的身体这几天会极度虚弱,他本就想让他在安乐居休养几日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如今一看,当真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把将床前的尹决明推开,怒道:“他为何会淋雨受寒?你不是说你能护好他吗?你就是这样护的?” 尹决明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我也不知道,对,对不起,阿芷对不起…… 苗齐白不再看他,也顾不得身上被雨打湿的外袍,伸手替白芷把脉,他的神色已经不能用乌云密布来形容了。 白芷的身体滚烫,体内却寒气肆意,一冷一热在他体内相撞,脉搏虚弱得几乎感受不到,那东西被药物和内力压制着倒是醒不过来,不然白芷此刻怕是已经成为一具狰狞尸体了。 他看向尹决明的眼神越发不善。 “愣着干什么?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尹决明这次不敢再与他争执,当下便匆匆去烧水。 苗齐白冷着脸写了几味药材,将单子扔给外面候着的阿泗。 “去药铺将这几味药材买回来,越快越好!” 阿泗也不敢耽搁,拿着药单连正门都来不及走,便又飞身翻墙而过。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又下着暴雨,药铺早就关门歇业了,阿泗直接撬了门,照着药单开始打包药材,将对应的药材几乎洗劫而空,临走时也没忘扔下一袋银子。 阿泗用了轻功,去得快回来的也快。 苗齐白看着那一包包的药材,冷着的脸难得的有些龟裂: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随从。 阿泗看他眼神就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我给了钱的,一袋银子全搁那儿了。” 苗齐白哼了声,依旧没有好脸色:“去看看你主子水烧好了没,烧好了就提过来。” 阿泗忙跑出去了,虽然他也跟自家公子一样不喜欢这个苗神医,但目前只有他能救白公子的命,忙听话地去帮忙了。 苗齐白将药材分好,依次放进浴桶冒着热气的水里,正要叫尹决明,就见他抱着白芷过来了。 “将他放进水里。” 尹决明看着他,目光晦暗不明,苗齐白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哼一声。 要不是他知道白芷喜欢这人喜欢得不行,这人对白芷也算是掏心掏肺,否则他一定让这人滚的远远的,真是看着就火大,糟心得紧。 “愣什么愣?上衣脱了抱进去,我还要给他施针。” 尹决明抿着唇,依言将白芷的上衣褪去,只留下一条单薄的里裤。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热水中,让他趴睡在浴桶边上,又怕浴桶边缘会硌着他不舒服,便将自己的手垫在了下面,让他头靠在自己小臂上。 苗齐白瞟了他一眼,伸手拿过银针在白芷背上的穴位扎下去。 尹决明就这样半蹲着,目光未离开白芷片刻,另一只手轻轻揉着白芷冰凉的手指,他的心到此刻都还平静不下来,那一声声悲切的求救声将他割得遍体鳞伤。 他的阿芷到底在梦中看到了什么?竟这般悲切地向他求救。 伸手与他十指相扣,两根红色的结情丝在腾腾热气中若隐若现,他与白芷额头相抵,闭着眼强压着心中的彷徨,低声喃喃:“阿芷,阿芷……” 苗齐白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角蠕动,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冷着脸继续施针。 连着泡了两次热水,原本白皙的皮肤透着粉色。 小心的给他穿上衣服,将人抱出了隔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苗齐白此刻正在分着那一堆药材,尹决明走过去,难得的语气平和:“他,怎么样了?” 他问的小心翼翼,之前一直不敢问,他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直到刚才探白芷额头时发现没有之前烫了,这才鼓起了勇气来问他。 苗齐白拿着药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尹决明,语气很不好:“不好,非常不好!他……他这几天身体比以往更虚弱,即使一点点伤病都会变得格外严重,更何况淋雨受寒,他现在虽然温度有降下来的趋势,但他能不能活下来我也不知道。” 尹决明如遭灭顶,被轰了个外焦里嫩,他不相信:“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 颤抖的手拽住苗齐白的胳膊,用力得几乎捏断他的手臂:“你不是神医吗?你救救他!” “神医也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苗齐白甩开他的手,面色难看,他怒道:“上次白芷生病我就说过,他不能再受寒,你是当耳旁风吗?真以为他的身体跟你的一样强壮?” “我早就说过你们不合适,这些年没有你,白芷虽偶有伤寒,却也不至于这般伤筋动骨。” 尹决明抿唇不语,的确是他的错,要不是他回来晚了,要不是他没让阿泗回来跟他说一声,阿芷也不会在门口等他,是他没有护好他。 “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不管有多珍贵的我一定想办法拿到,但请你一定要救救他!”尹决明再次抓住苗齐白的手臂,他现在只想他好起来。 因为体内余毒未清,身上又带伤,此刻的他看起来也略显狼狈,他抬眼看着苗齐白,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许哀求。 “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他能好起来!” 苗齐白冷眼睨着尹决明,他自然一早就看出他的身体状况,他没想着自己治伤解毒,反而像先向他低头哀求就为了白芷。 二公子的骨气有多硬啊,就连他爹也不一定压得弯他,他却肯为了白芷向他低头。 白芷对他当真是重要至极。 拂开尹决明抓着自己的手,他背过身,语气有些冷然又无可奈何:“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他受过这世上最大的苦难,他的身体比常人更脆弱,更何况他还有心病,身体可以治,但心病治不了,解决不了心病,人很难救不回来。” 他体内那东西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那东西的操控者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即便是他体内压制那东西的浑厚内力同样可以随时要了他的命。 还有他自己……一个对活着没有任何向往的人,随时都可能放弃自己。 苗齐白看向床上脸色惨白的白芷,叹息道:“你知道他为何总是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吗?” 尹决明通红的双眼盯着他,张着嘴,但胸腔的酸涩与疼痛让他难以发出声音。 苗齐白说:“因为他从不盼望活着,他心存死志。” “在遇到你之前。” 第68章 药引 从不盼望……活着…… 尹决明此刻整个人都傻了,心头如泰山倾倒,大脑更是空白一片,只木讷地念着这一句话。 通红的双眼凝聚上水雾,一滴圆润的泪珠滑出眼眶。 苗齐白瞧他这副模样,无声地叹息:“但他答应过母亲,也因心中一份执念,他才这般勉强存活,可那些东西在人绝望的时候当不了救命稻草,只要一断,他就真的没了。” 许久,尹决明僵硬地转动眼珠,喉头滚动半响,终于找回了声音,只是嘶哑不已:“那,那还有办法……” 说到此处,他又说不出口了,只觉得心痛得难以呼吸,他张着唇,目光痛苦而绝望。 苗齐白很难想象有一天会在尹决明身上看到一个人破碎的样子,他不太懂他和白芷的感情,在他眼里,他们两个相识的时间太短了,短到还不足以彻底了解对方。 他也不明白这短短的数月为何尹决明就深爱到这般地步,白芷也是,他明明是个清冷的人啊! 他看着尹决明,目光死死盯着他:“有。”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是一根救命稻草,吊着他们两个人的命。 尹决明怔愣半响,好不容易才用空白发僵的脑子反应过来苗齐白说了什么,当即攀住他的双臂,像是抓住了他的浮木:“是什么!” 苗齐白目光凝结,且沉且静,他声音平缓且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你的命。” 尹决明怔怔愣了半晌,似乎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过,白芷身体于常人不一样,他的病,自然也与其他人不一样,想要救他,需以他心悦之人的真心为药引,而他心悦之人,是你!” 苗齐白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尹决明的双眼:“那么,你还愿意救他吗?” “救!”尹决明几乎在苗齐白话落的一瞬间回应:“只要能救他,心肝脾肺,你要什么,我都给!” “你会死,你不怕吗?” “只要能救他。”尹决明垂眸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他的呼吸很轻,轻的几乎快要听不见,他本就身影单薄,如今瞧着更单薄了。 “那你可对得起你爹娘兄长?”苗齐白问道:“你可有想过,你为救白芷而死,于你爹娘是不孝,白芷即便救活也会被尹将军怪罪。” 尹决明一顿,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唇角挂着一起无奈的笑,可目光依旧坚定:“世人皆知,我尹决明这辈子不学无术,纨绔不化,给家里也招了不少黑,要说不孝,早就不孝了。” “但我救白芷没有错!我本就欠他一条命,当年若没有他,我也没有这十年的苟活,就算今日我挖心丧命,尹家也不会怪他,也不该怪他!” 听到此处,苗齐白算是有些明白了。 点点头,说:“那边桌上我刚分了药,你拿去煎了喂他服下。” 尹决明深深凝视着白芷,许久才点点头,看向他:“那,何时用药引?” 苗齐白嗤笑一声:“你先去把药熬来。” 待人出去,苗齐白再次走到床边替他把脉,瞧着昏睡的人,轻笑:“你的眼光还不错,没有看错人。” “希望他能帮你挺过去。” 尹决明端着药匆匆回来,苗齐白瞧着他小心翼翼地喂药,缓缓说道:“这些日子你多陪陪他,跟他多说说话。” 尹决明喂药的勺子一顿,转头看去,微微皱眉:“你何时用药引救阿芷?他太虚弱了,不能拖太久。” 虽然我也想多陪陪他,但我更希望他能早点醒来。 “真心为药引,不一定非得挖出来,”苗齐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要让他吃了用你心熬制的汤药,只怕那药不是良药而是毒药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心不用挖出来了。” “那阿芷的病怎么办?”尹决明急了,他以为,用他的心真能救回阿芷,可现在苗齐白却说不用了,那他的阿织怎么办?他的病怎么办? “你急什么?”苗齐白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继续喂药,这才又说道:“我说的以你真心为药引并非假话,但此真心并非真要挖你的心,让你挖心入药,也只是想看看你为白芷能做到什么程度而已。” 尹决明今日脑子不够用,怔怔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苗齐白之前是在骗他,一时怒从心起,他的心不能入药,那他的阿芷怎么办?他为何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我同你讲讲白芷的往事吧!”苗齐白瞧着尹决明变脸,知道这人动起手来自己大抵是招架不住的,赶紧说道:“虽然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但有一些我想白芷不会告诉你。” 尹决明冷冰冰的视线盯着他,苗齐白默默移开视线只自顾讲起来。 “我之前跟你说过,白芷的前十八年太过痛苦,人间苦难他几乎尝了个遍。八岁之前他还有娘亲,八岁之后他却什么都没有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么多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他能活着到现在可以说是奇迹。” 苗齐白打量着尹决明的神色,他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私下查过白芷的事,但他现在要亲口告诉他。 “十年前我是在南楚和紫庸交界处的烽神山断魂崖下遇到他的,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大概是从崖上掉下来的,身上全是被树枝石头划破的伤口,断了一条腿三根肋骨,胸口插着一支箭,那箭我认识,紫庸的箭。 我当时以为他是被紫庸士兵追杀不甚掉落悬崖,所以出手救了他,那时的他浑身是血,身上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 尹决明静静听着,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牙齿咬的酸痛,泛红的双眼瞧着床上的人,隐隐闪着泪光。 那是他的阿芷,当年为了救他被紫庸士兵一箭射中掉下悬崖的小阿芷啊! 那是他的阿芷啊! “我当时看着他的样子,都以为他恐怕活不了了,但毕竟还有一口气在,我也想试试,于是将他连夜带回了我的住处,什么天材地宝,珍贵药材全用来给他续命了,我们在回春谷整整待了半年,白芷的身体才恢复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能够下地而已。 那支箭将他射了个对穿,只差一点就穿透了他的心脏,大概老天都觉得他可怜吧,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必死无疑了。” “虽然没有正好射中,但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在那之前他的身体受过重创,你肯定是看过的,他身上那些印记。 那种折磨就连成年的男人都不一定都受得住,他倒是命大。 不过人是救回来了,但身体永远恢复不到完全健康的状态,而且可能因为刺激太大,他将掉崖那段时间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尹决明眼神聚不起焦,目光涣散地看着前面,所以,阿芷不记得他也是因为那件事是吗?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他要走,我问他要去哪儿,他又摇头说不知道,只说脑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他,说要带他去玉兰山看广玉兰……” “轰!” 尹决明只觉自己如遭雷击。 第69章 真心 “阿芷哥哥喜欢广玉兰?” “那我以后带你去玉兰山,那里有漫山遍野的广玉兰,好看极了!” 那是尹决明曾对白芷说的话啊! 他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却将这句话深深印在了心里,即使忘了所有,那句承诺也依旧记得! 阿芷,我的阿芷啊! 这该是有多深的执念才能刻印在心里抹不去? 泪水决堤,尹决明已通红了双眼,他嘶哑的声音轻颤,似害怕问下去,可又想知道。 “那,后来呢?他去找他了吗?” 苗齐白瞧着尹决明的反应,逐渐印证了心中的某种猜测。 他说,“去了,他坚持离开去寻了,只是不知他后来又遇到了什么,再次见到他时是在断魂楼。” “楼妈妈让我去医治一个新买回去的姑娘,只是没想到那个所谓的‘姑娘’会是白芷。” 想到此处,苗齐白也不免苦笑,“他大概天生就多灾多难,我当时见到他时他染了风寒,浑身都是鞭策的新伤,我再次出手救了他,他醒了,但我却发现他比离开回春谷时更冷漠了。” “他不爱说话,更不愿与人过多接触,我想,这大概与他离开后的经历有关。” “冷漠成了他终日披上的面具,唯一不变的就只是那寻找誓言的倔强。” “他曾对我说过,他要等的那个人可能在孤狼关,他说他要等那人来寻自己。” “他想见见那个人,去赴一场花海之约。” 苗齐白抬眸,看着那个已经满脸泪水的少年,问道:“尹决明,那个人是不是你?” 不等他回应,苗齐白轻叹一声,“我想是的,白芷从不与人亲近,唯独对你不同。” 那个缠绕白芷十年之久的誓言的主人。 那个堪堪吊住白芷性命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救命稻草就是眼前这个人。 尹决明抬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斑驳的光影在眼前闪动,层层叠叠,眼花缭乱。 他在那眩晕的光辉里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盛开的玉兰树下,他赠予小哥哥一朵广玉兰,与他立下一场花海之约。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心口的疼痛让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在心中悲戚地回应,是啊!那个人是自己,是让白芷记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尹恬。 可是这十年他在做什么呢? 开始还在到处找他,整整找了一月,直到和紫庸再一次开战,他被父亲强行送回了京州。 他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染了风寒烧了整整三日,他从未生过病,那是第一次。 可也是那一次生病,待他再醒来时,那段重要的记忆便彻底模糊了。 他忘了他。 但是,他的阿芷啊!他的阿芷却等了他十年! 在这冰冷的人群中苦苦等了他十年之久! 尹决明!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你怎么对的起他十年的等待?怎么对得起如今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他? 他都是为了你啊! 尹决明猛地抓住苗齐白的双臂,爬满血丝的双眼猩红,声音又嘶又哑,“要怎么样才能救他?” “你不用我的心做药引,那需要什么?你告诉我!” 苗齐白似终于看不下去,将目光转开:“我说了,让你这段时间多陪陪他,与他多说说话,他的身体我医治了十年,什么情况我多少也了解,他轻易是死不掉的。” 他承认之前的确有恐吓尹决明的成分,白芷有比同龄人更为浑厚的内力,还有那个东西,它们虽折磨着他,但同样也吊着他的命,只要他自己不寻死,他总有办法将他救回来。 但他并未把这一点告诉尹决明,只道看向尹决明的双眼十分郑重道,“白芷很坚韧,可他同样也很脆弱。” “我说他有心病不是同你开玩笑。” “当年在回春谷,不能下床的那几个月,白芷是存着死志的,只是他身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所以他没办法自己动手。” “但从他的神色,从他的眼中我看得清楚,那里面没有一丝光芒,他在怨恨自己,他根本不想活下去!” “等他能下床之后,大概是恢复了一些记忆,我发现他寻死的念头变小了。” “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要走,他要去寻人,说有人曾约定要带他去看广玉兰。” 他看了尹决明一眼,说,“那时我就知道,那个承诺和对他许下承诺的人成了唯一吊着他命的东西。” “这十年,他是因为你才活着。” “尹决明,他太脆弱了,你别看他总是一副冷清清的模样,好似什么都不在乎,可他真真只是一片水上薄冰,稍一用力,他就会粉身碎骨。” “所以你绝不能负他!” “你一走,他的命就真的没了。” “他一直陷在深渊里,你给他送去了光,但他依然深陷其中,或许,你再努努力就可以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苗齐白看向尹决明的目光复杂又迫切,“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尹决明,只有你!” 尹决明在怔然中回神,像是懵懂的孩童,“可我该怎么做?” “采药熬药都没有问题,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能醒过来。” 尹决明迫切地想救回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 “只要能救他,怎样都好!” 苗齐白的视线再度落在床上,语气轻缓:“我说过了,多陪陪他,与他多说说话,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让他知道,你一直在他身边。” “如果运气好,如果他听见了,或许,他就愿意醒过来了。” 尹决明麻木地支配着身体走到床边,他半跪下来,握着白芷微凉的手放在自己湿润的脸颊上,心中既高兴又忐忑。 如果,如果阿芷听不到他的声音,如果阿芷不想见到他,不愿醒来,那,那…… 不,不会的,阿芷那么喜欢他,怎么会不回来呢? 对!他要跟阿芷说话,他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他讲,有好多好多! 尹决明红着眼,如同檐上玉珠滴落,一声接一声地轻轻唤着:“阿芷,阿芷。” 苗齐白瞧了半响,忽地撇开眼:“我先给你看看伤。” “一点小伤而已,死不了,我要陪着阿芷,他,他现在离不开我。”尹决明推开他,片刻都不想再耽搁。 “你不养好身体,谁来陪着白芷?你的伤要重新上药包扎,体内的余毒也需要清理干净,要是你晕倒了,白芷就真的没救了。” 尹决明身体一顿,紧皱着眉头犹豫半响,万分不舍地将白芷的手放回被褥里,起身往外走:“换药,清毒。” 苗齐白轻叹一声,走到那一堆药材旁,拿起一包已经分好的药材,他当时写白芷泡药浴的药材时也一并将清毒的药材写了上去,只是一直没给他而已。 将药包扔给一直忐忑候在门外的阿泗:“这是给你家公子清毒的药,熬好了端给他喝了。” 阿泗接过药材连连道谢,待苗齐白关了门,这才火急火燎地又往厨房跑。 给尹决明伤口换了药,苗齐白也不愿多待,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只临走时又叮嘱了一句:“药浴的药材分好了,每日需像刚才那样泡上一个时辰,我得回安乐居看着那群孩子,明日再过来给他施针。” 尹决明又蹲回床前拉着白芷的手,没有回头,嗯了声,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明日直接去烂客居,我会带阿芷过去那边养病。” 苗齐白跨出门的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在断魂楼的确不适合养病……你将他带走,楼妈妈那里怎么说?” “阿芷的卖身契我已经拿回来了,从现在开始阿芷已经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等明日雨停,我就将他带回去。” 苗齐白惊讶,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就连自己的陈年往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事是尹二公子办不到的? “好。” 第70章 悔恨 苗齐白走后,屋内就只剩下躺着的白芷和守在床边的尹决明。 闪电嘶鸣,雷声轰隆,磅礴的大雨仿佛不是落在天地间而是砸在尹决明的心头,又沉又闷。 凉风从窗间缝隙遛进来,晃得烛光颤抖摇曳,在生与死之间不断徘徊。 尹决明伸手抚上白芷苍白的脸颊,略带薄茧的指尖一点点勾勒着他的眉眼。 浪潮般的愧疚再次在心中翻滚,他声音暗哑,那么害怕,又那么无措。 “阿芷,阿芷,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保证再也不欺负你了,好不好?” 喉间的酸涩让他唇角轻颤,温热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屋外的每一滴雨水似乎都化作了他的呼唤。 阿芷。 阿芷。 他在痛苦中回忆着曾经遗忘的过去。 是重温,亦是悔恨。 “阿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阿芷,你知道当我知道你心中的执念是我时,我有多高兴吗?” “原来阿芷一直将我记在心中,即使失去了记忆也没有忘记我们的承诺。” “可是阿芷,我的心好痛,我就是个混账,是个混蛋,我那么混蛋,哪里值得阿芷一直记在心里?” “可我又想阿芷记得,不然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芷等了我十年,我却真真忘记了阿芷十年。” “阿芷,我,我该怎么办?”尹决明将脸埋在他的掌心,呜咽哀鸣,“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你醒醒好不好?你醒过来,打我,骂我,狠狠地收拾我好不好?” 然而寂静的屋中,除了他的哭声再没有一丝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尹决明从白芷掌心抬起头,他擦干泪水,又小心擦去白芷掌心的湿润,牵强地扯出一抹笑容。 “阿芷不说话,也不醒过来,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没关系,你好好休息,等你睡醒了,有力气了,你在同我说话好不好?” 尹决明轻抚着白芷的脸颊,退热了,却怎么这么冰冷呢? 阿芷那么怕冷,怎么能让阿芷冻着? 慌乱的扯着被子,将人裹住抱在怀里,尹决明将脸埋在白芷的颈间。 这个动作他再熟悉不过了,每次这样贴着白芷的脖子撒娇,不管什么事,他的阿芷总会心软答应他。 滚烫的泪珠再次滴落,他恳求道:“阿芷哥哥,你醒过来好不好?” 回答他的依旧是冰冷的温度和紧闭的双眼,尹决明埋在白芷的颈间哽咽着。 眼泪止不住,那是心中的悔恨和压抑的痛苦。 “公子,您的药好了。”阿泗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尹决明抬起头,擦了擦双眼,声音沙哑:“进来。” 苗齐白说的没错,他得把自己照顾好才能照顾他的阿芷。 一碗药片刻被他喝得见底,将空碗递给阿泗:“你出去吧。” 阿泗接过碗,看着跪坐在床前的尹决明双眼红肿湿润,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他从小跟在二公子身边,他家公子什么性子他比将军和大公子都清楚。 二公子在京中隐忍不发,一身大才却被冠上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名声,二公子从来都不在意。 二公子坚韧,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掉眼泪,就算大将军用军棍,用家法打他,他都能笑着来一句我没错。 可是,这是自己第二次看见他哭了,一次是二公子三岁那年,长公主去世,二公子哭着闹了灵堂,被大将军狠狠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从此以后,二公子便再也没哭过,直到今日。 “公子,天快亮了,您先休息一会儿吧!”阿泗瞧着尹决明的模样双眼发涩。 “明日您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做,再说,白公子也需要休息,您也不能一直都在他耳边说话呀!” 尹决明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阿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服他,却也不敢再劝阻,他怕将人惹急了,只在心中哀叹:白公子,您可一定要醒过来呀!您若是没了,二公子怕是也要毁了。 身后传来关门声,尹决明知道阿泗走了。 他撑起身子,低头在白芷唇上印了印,轻声道:“阿芷要休息了,我明日再与阿芷说话好不好?” 尹决明站起身,因为一直跪坐着,双腿有些麻木,起身时踉跄地撞在了床角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褪去身上披着的外衣。 “阿芷乖乖睡觉,不要害怕,尹恬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保护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钻进了被窝,将白芷微凉的身体搂进怀里,让他冰凉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胸膛取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轻缓。 “阿芷乖,阿芷睡觉,我在这里陪着阿芷,阿芷不怕,不怕。”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七日,让原本渐凉的天气更染上了一丝寒意。 用锦帕将白芷嘴角残留的药汁擦拭干净,尹决明伸手握住那冰凉的手,眼中满是哀伤。 他守了他整整七日。 七天了,他的阿芷还没有醒来。 习惯性的将脸颊贴上他的脖颈,蹭了蹭:“阿芷,你还要睡多久呢?”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愿意醒过来?” “阿芷,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尹决明声音哽咽,每每得不到回应,他总是心如刀绞。 “阿芷,你不说话,那我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十年前,有一个受伤的小孩叫尹恬,他被一个叫阿芷的小哥哥救了,小尹恬真的很想感激他,但是小哥哥总是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这可怎么办呢?” “于是小尹恬想啊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一次他抓了一只野兔回来,他骗小哥哥说那只兔子一见到他就喜欢他,不管他怎么赶也赶不走,然后他就将它抓回来了,你说那小兔子是不是很笨?他自己跑到小尹恬怀里让他吃。” “哈哈!其实那是小尹恬做了个陷阱,小兔子掉进去才抓住的,他是故意这样说出来骗小哥哥的。” “小尹恬捧着肚子笑得打颤,结果小哥哥却一点都没有笑,小尹恬当时觉得小哥哥一定觉得他撒的谎很蠢,所以才没笑的,至少我现在是这样觉得的。” “后来,又有一天,小尹恬在山中发现了一棵很漂亮很漂亮的广玉兰树,他拉着小哥哥去看,他能感觉到小哥哥很喜欢,于是他爬上树去摘了最漂亮的一朵给他,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小哥哥笑呢!” “那纯粹干净的笑容小尹恬看得睁不开眼,他想让小哥哥永远保留那个笑容,所以他与小哥哥约定,等回了京州,他会带小哥哥去玉兰山看那漫山遍野的广玉兰。” “小哥哥果然答应了,可是……” 尹决明顿了顿,看着白芷沉睡的容颜,眼眶酸涩。 “可是,还没等他带小哥哥去看广玉兰,小哥哥就被一箭射下了悬崖。 他是为了救小尹恬,他那淡紫色的琉璃眼瞳是那么纯净,那么温柔,那是他第一次在小哥哥的眼中看到自己,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 “小尹恬是真的很想带小哥哥去看广玉兰,可是,他找不到了,找不到小哥哥了,有人说小哥哥已经死了,他很害怕也很后悔。” “阿芷哥哥,你看,我现在找到你了,我再也不会将你弄丢了,你醒过来,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尹决明自顾自说着,这是他这几日来一直坚持做的事情,他要告诉他的阿芷,有他在,人间还是值得的,一定要回来啊! 第71章 袒护 尹决明低头在白芷额角吻了吻,伸手撩开他额头上有些凌乱的碎发 正打算去拿梳子给他将头发梳一梳,刚起身,却发现白芷神色不对,于是立马停住脚步,俯身将人搂进怀里,连声哄着: “阿芷乖,阿芷不怕。” “我在这儿陪着阿芷呢!尹恬会陪着你。” “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阿芷最勇敢了,不要怕好不好?” 白芷在他怀里轻颤着,眉头紧皱,浑身绷得很紧,额间透着一层薄汗。 尹决明知道,他的阿芷又陷入那个无尽无休的噩梦中了。 到底有多恐怖呢?尹决明未曾见过,也难以想象,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炼狱,是曾伤害过他的阿芷的炼狱。 他没办法帮他抹平那段痛苦的记忆,只能用这种简单又笨拙的方法给他一丝安慰。 他将人抱在怀里,如哄幼儿般轻轻摇晃,低头贴着那汗湿的额头,昏暗的光线里黑瞳闪烁着碎光,那是满满的心疼。 “阿芷乖,我在呢!我一直都在,阿芷不怕。” “我在等阿芷醒来,所以阿芷要坚强哦!” “阿芷知道的,尹恬喜欢阿芷,很喜欢很喜欢,所以阿芷不可以丢下我的,知道吗?” “阿芷也喜欢我对不对?” “所以阿芷一定要醒过来,因为我一直在等阿芷啊!” 尹决明一直不停的说着话,他希望白芷能够听见,希望他能够回应,更希望他能够从那个噩梦中走出来。 他希望他不要抛下他。 “公子?” 阿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尹决明掌心捂着白芷耳朵,这才回应,“人找到了?” “还没有。” 尹决明抱着白芷轻晃的身体微顿,这才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口,目光阴沉:“还没找到?” “是。”阿泗有些无地自容:“请公子责罚。” “罚你做什么?”尹决明收回视线,他倒是没想到那人能有本事一直躲在城中到现在还不被发现,凝眸思忖片刻,问道:“父亲和大哥他们怎么说?” “将军让大公子全权负责,大公子派了青禾入城暗查。” 青禾是尹风三个亲卫中年龄最小的,不过他于追踪,审讯一类很是擅长。 尹决明没再说什么。 阿泗在门外继续说道,“军营已经进入全军戒备状态,城中巡逻的队伍也翻了一倍,有青禾在暗中调查,应当很快能查到那人的藏身之处。” “只是不知为何,孙都尉这几日一直带着人在城中找巡逻队伍的麻烦。” 尹决明冷嗤一声,“那个蠢货在大哥那边讨不着好,暂且不用管他。” 尹决明抬眼问道:“大哥可有让人搜城?” 阿泗:“不曾,将军说孤狼关的百姓对紫庸的恐惧太深,怕到时候百姓知道有紫庸人藏在城中会生出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没抓住人之前还不敢大肆搜索。” “大公子也不赞成搜城,而且孙都尉不会同意。” “那边只能等青禾那边了,”尹决明说。 “你也去和青禾一起,还是尽快找到那人才能安心。” “是。”阿泗对着紧闭的门一拜,这才又出去。 尹决明垂目思索着:按照孤狼关百姓对紫庸人的憎恶与恐惧,应当不会存在会有人私藏他,既然如此,他还能躲在哪里呢? “哼!”怀里的白芷痛苦地哼了一声。 尹决明立马散了思索的心思,小心地哄着怀中人,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这才将人又放回床上躺着,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见他满头的汗,正要去拧帕子给他擦擦,还没起身,又听到阿泗的声音响起。 “公子!” 阿泗的这一声公子喊得惊慌,透着满满的紧张和惶恐。 尹决明心觉不对,正要出去看看,紧闭的房门就在这时被粗鲁地踢开。 “砰!” 两扇门被狠狠摔在墙上发出巨响,迎着光线,门口走进来一个魁梧的人影。 那人一身银甲,强壮而挺拔的身形将门口光线挡了大半,屋中瞬间暗了下来。 他手握腰间佩剑,气势沉沉,浑身上下散发着常年征战沙场杀人无数的压抑气息,一双鹰眼尖锐而凶狠,嗓音低沉又愤怒:“尹决明!” 尹决明看到来人便心中一个咯噔,心觉不好,几乎是立刻挡在床前。 父亲怎么会来这里? 尹鸿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儿子,视线缓缓落在他身后的床榻上,那上面躺着一个人,一个据说是青楼的“女人”。 他抬手指着那个“女人”,“这就是你不去军营也要留在这里的原因?” “就为了一个青楼妓女?为了她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和余毒都要冒雨跑回城连命都不要?” 尹决明感受到母亲的怒火,心下万分忐忑,却微微挪动身体,将身后的人尽量都挡住。 他的脑子在片刻慌乱后立刻冷静下来,脑中快速分析,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谁告诉他的? 他心中起疑,却又不得不面对:“父亲,阿芷已经不是断魂楼的人了,他……”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回军营去。” 尹鸿压着心中的怒火,那沉沉的目光里除了愤怒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东西。 将军府不与皇亲贵胄官家大臣结姻亲,但也沦落不到找一个妓女回府,他自责这些年对小儿子疏于管教,又痛恨臭小子不知轻重。 “以后再不许见她!” 尹决明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他怎么可能不忍受再也见不到白芷的日子? 他们分别了十年,好不容易才相聚。 让他不再见他,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尹决明的沉默在尹鸿的眼里就是反抗,是不知轻重,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几乎是快忍不住怒火地喝道,“尹决明!” 尹决明“咚”一声跪下,抬头看着他,眼中哀求:“父亲,我不能走,阿芷生病了,我得留下照顾他,他现在需要我。” 这是尹决明懂事以来第一次这般与他说话,也是第一次跪下求他。 他的儿子,那个倔强的,用鞭子抽他,棍子打他都能笑着对他说他没错的儿子,此刻竟然为了一个青楼妓女来哀求他? 尹鸿勃然大怒,不等他大脑反应过来,腰间的皮鞭已经挥舞着抽了下去。 “啪!” 尹决明生生接了那一鞭,肩膀上顿时多了条皮开肉绽的伤痕。 尹鸿拽紧了皮鞭,瞧着那血淋淋的鞭伤和儿子咬牙隐忍的脸,再次喝道:“跟我回去。” 尹决明看着他不说话,眼中的倔强却异常坚定。 这目光无疑是让尹鸿火上浇油,两指宽的皮鞭一下一下抽打在他的身上。 “你个逆子,一个青楼妓女就让你如此着迷吗?” 尹决明额头溢着豆大的汗珠,他咬牙承受着那一鞭鞭的皮开肉绽,艰难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阿芷不是妓女,他们不一样。” “好,很好,你要袒护她,老子就先将你废了!” 挥舞的皮鞭下手更重,尹决明咬着牙不吭一声,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但是他不后悔。 他喜欢白芷,他爱白芷,如果一顿鞭子能够让他们在一起,那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阿泗眼见着尹决明脸色苍白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尹鸿面前,额头着地:“将军!公子身上还有伤,您手下留情!” “这里你说话的份!”尹鸿怒极,一脚踹开阿泗,喝道:“让你看着这个混小子,你就是这样帮着他欺上瞒下的?等我收拾了他,自有你的罚!” 阿泗被一脚踹翻,又赶紧爬起来跪好,再次恳求,“是属下的错,将军罚属下,可求您别再打公子了,他身上的旧伤还未好,受不住这样种的鞭刑。” 尹决明眼见着尹鸿脸色阴沉下去,喝道,“阿泗,让开!” 阿泗未动,尹鸿一鞭抽在了阿泗后背,阿泗身体一颤,依旧未动。 眼见着尹鸿又要挥鞭,尹风赶紧上前拦住他继续挥舞皮鞭的手,看向尹决明的双眼满是心疼。 “父亲,不能再打了。” “你放手!”尹鸿伸手推开他,看着被打得满身是伤的小儿子,终是不忍心再动手,只是语气仍旧带着怒气:“将他给我押回去。” 尹风看向跪在地上倔强的弟弟,叹了口气,又对尹鸿道:“父亲,阿明毕竟长大了,喜欢上一个人很正常,您有什么跟他好好说,何必动手?” 尹鸿怒瞪着为小儿子说情的长子:“那也不能喜欢上一个青楼女子!赎身了又怎样?那也抹不掉曾经的事实,要是他喜欢上的是个普普通通的贫家女子,我有怎会打他?” “落入青楼也不是他想的,儿子并不在意他的过去!”尹决明跪得挺直,望向尹鸿的目光没有一丝躲闪。 他不觉得自己爱上白芷有错。 他没有错! 尹鸿顿时又怒火上头,要不是有尹风拦着,怕是又抽了下去。 “你看看他!你看看!你还要护着这个东西?就他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将尹家军交给你们?” “我本来就没打算接手尹家军,尹家军有大哥在,根本就不需要我,我只想要平平淡淡地跟喜欢的人过完这一生,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要!”尹决明看着尹鸿,说得决绝。 这一辈子除了阿芷,他什么都不想要。 尹风颦眉横他一眼,“阿明,你少说两句!” “你!你个逆子!老子今日就废了你,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谈下半辈子!” 尹鸿被尹决明气的七窍生烟,一掌打开拦着自己身前的尹风,拽着鞭子就要再次抽下去,却被一道极其尖锐的笑声打断。 第72章 断袖 尹鸿横眼看去,那笑声正是来自那告诉他自己小儿子与一个青楼妓女私定终身,并带自己过来的孤狼关新任都尉孙潮。 他趁着父子几人正对峙,竟偷偷溜到了床前,此时更是笑得异常癫狂。 尹鸿和尹风不明所以,但尹决明却是吓白了脸,不顾身上的鞭伤冲过去,一掌将孙潮震飞了出去。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白芷的身份还是暴露了。 他颤手将白芷散开的衣服小心整理好,又盖上被子,这才转向一旁从地上爬起来的孙潮,眼中阴霾笼罩,杀气腾腾。 “你找死!” 孙潮见了却并不害怕,这眼神他从小看到大,找死的事情他也不仅干了一两回,然而尹决明并不能将自己怎么样,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上次他找人去绑白芷,本想着弄回去好好玩玩,结果那几个人却都失踪了,他当时气得砸了一屋子东西。 他本来还寻思着再找机会下手,谁知那尹风跑来说城里有什么可疑人要封城,如今是他在管理孤狼关,自然不会听他们的,他便一直找人和他们对着干。 昨日他又想起了白芷,那人实在是太勾人了,他怎么也得弄到手玩玩,听到小仔儿说尹决明带着白芷最近一直住在一处院子没出过门,他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只要他告诉尹鸿,尹决明一定会被带走,到时白芷还不任由他玩弄? 于是一大早他就跑去了烽火关,在他煽风点火之下,尹鸿果然来抓人了。 趁他们父子几人闹的不可开交,孙潮偷偷摸到床边,见到那日思夜想的人,他已经忍不住先动手尝尝甜头,只是他手摸进去却顿觉不对,将他衣裳扯开一看,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连着喊了三声有意思,每喊一声,尹决明眼中的杀气便更重一分。 “哈哈哈……尹决明啊尹决明,我就说呢!咱们混了这么多年的花楼,怎么就你一个姑娘也不睡,我还当这回你开窍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我们的二公子喜欢的不是女人,哈哈哈哈!” “二公子,你的口味可真是不一般啊!哈哈哈哈!” 他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却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尹二公子喜欢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尹风微微皱起眉。 尹鸿浑身的怒气瞬间升成了杀气,却不是对着尹决明,而是他身后床上躺着的白芷。 尹决明同样怒极,再次一脚踹开孙潮,又立刻转身挡在床前,“父亲。” “滚开!”尹鸿怒吼:“我倒要看看能够将我儿子勾引得断袖的人能长成什么样子!” 尹决明挺身不动,眼中却是满满的哀求:“父亲,不要伤他,求你。” 不要伤害他。 尹鸿手握上腰间的剑柄,沉眉怒喝:“滚开!” 尹决明摇头,眼中酸涩胀痛:“不,不要,父亲,我求你了,不要伤害他。” 尹风冷冷瞥了一眼被尹决明一脚踹得在地上挣扎的孙潮,又看向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已然挡在床前的尹决明身上,目光闪了闪,上前拦下尹鸿。 “父亲,那个孩子毕竟也是无辜的。” 尹鸿瞪着他:“无辜?他有什么无辜的?男扮女装骗过了所有人,他勾引你弟弟成了断袖,这些事哪一件他做得无辜?” 尹风被吼得一愣,正要开口,便听到尹决明吼道:“他没有!是我!是我先死缠烂打追的他,要勾引也是我勾引的他,父亲,他救过我的命,你不能伤害他!” 屋中气氛已然剑拔弩张,尹鸿骤然拔剑指向尹决明,眼中承载着怒火与失望:“不能伤害他?那我就先灭了你这个伤风败俗的混账东西!” 说着,就要一剑劈下,尹风没想到父亲会来真的,几乎是瞬间拔剑挑开了那凌厉的剑锋。 两剑相撞,擦出了一串激烈的火花,随后两柄剑同时脱手飞了出去,直直插入地面入木三分。 孙潮惊恐地看着眼前不出一尺的两柄剑,惊悚地咽了咽口水,跌跌撞撞地往后蹭。 直到退至安全距离,孙潮恶狠狠地瞪向两人。 故意的!绝对是他娘的故意的!还想杀人灭口?好险,好险,命根子都差点没了! 好你个尹家,好你个将军府,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孙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尹鸿气势凶猛的怒气这才消了一些,他转身向屋外走,只留下一句:“将他带回去,要是不走,明日我便来杀了那人。” 那人指的是谁,不肖他多说,必然也知道是躺在床上的白芷。 尹风叹着气应下:“父亲放心。” 回身看向还愣在床前的尹决明,他再次叹气:“阿明,凡事轻重缓急,有舍才有得。” “大哥是否曾跟你说过,凡事要谨慎,需要让人抓住把柄。” “父亲今日并非真要杀了白姑,公子,但也不得不惩戒你,你可能想明白其中缘由?” “我……”尹决明一顿,眼眶瞬间红了,他明白了大哥话中意思。 是他这段时日太过自信,是他太得意忘形,以后再不会了。 尹风瞧他神色便知他已明白,语气温和,“先跟大哥回营,这里让阿泗先照看着吧!” 尹决明抬眼看着尹风,眼中带着些许:“大哥,你……” 他想问,你不反对我和白芷吗? 尹风温和地看着他,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 “阿明,每个人都有选择喜欢的权利,你当然也有。” “父亲有父亲的顾虑,但他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你们。” “阿明,父亲比你想象的还要关心你。” 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当然,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大哥也都支持你。” 尹决明愣愣地看着他,眼中委屈更甚,然而片刻之后,他却忽然笑了,他点点头,应道:“嗯,大哥你先等等,我,我跟阿芷道个别就跟你回军营。” 尹风含笑点头,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转身将那两柄插入地面的剑拔了出来,这才出了门。 尹决明走到床前,慢慢地蹲下身,眼中早已滚烫的泪水落了下来,他捧着白芷的手贴在脸颊上,又哭又笑: “阿芷,你看到了吗?大哥不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们还是有人祝福的,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知道吗?” “我今日要回军营了,但是我一定会回来的,阿芷,你一定要醒过来,答应我好不好?” 他声音哽咽,抬手去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芷,你要记住,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这句话永远也不会变。” “永远也不会。” 尹决明低头在白芷戴着结情丝的手腕深深印下一吻:“阿芷,等我回来。” 强忍着再去抱他的冲动,尹决明擦掉眼泪,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73章 暂别 阿泗早在尹鸿走了之后便退至门外,尹决明路过他身旁是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目光阴沉,叮嘱道: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除了苗齐白谁都不能放进来,要是有人闯,不管是谁,给我往死里打。” 这个闯的人是谁,阿泗心中明白,这孤狼关能看不惯自家公子舒坦的也就孙潮那王八蛋了。 “是。”阿泗躬身。 尹决明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却又硬生生忍住,他怕一回头眼泪又要落下来,他怕再看他一眼他就舍不得走了。 “阿泗,里面的人是你二公子的命,你给我看好了。” 阿泗向尹决明保证道:“公子放心,就算阿泗出事了也不会让白公子受一点伤。” 尹决明看着他点头,伸手拍在他肩膀上,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也不能有事,否则谁来替二公子保护他?今日你替我挨了鞭子,你二公子记得,回头好生上药。” 后背的鞭伤泛着疼,可那伤与尹决明身上的比起来又微不足道,他家公子回了军营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惩罚,将军在这事上从来不会宽容。 “这都是属下该做的,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尹风瞧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出声打断:“阿明,你只是回趟军营,又不是生离死别,做什么搞得这般愁苦?” “知道你舍不得白公子,等将这件事解决了,父亲消了气,你再回来便是,更何况……” 尹风顿了顿,才道:“你与那人交了手,他出不了城,说不定就会盯上你,青禾还没找到那人踪迹,但发现城中恐怕不止那一个,你待在这里,白公子和阿泗才更危险。” 尹决明双眼阴沉,拳头捏得咯吱响,他看着阿泗,再次叮嘱:“阿泗,一定将人给我看好了。” “是!属下定不辱命!” 尹决明沉着脸,带着满心牵挂与不舍同尹风离开。 那些个紫庸人,他必须尽快抓住,他不能让他的阿芷出现一点意外。 尹风带着尹决明回去,却将青俞留了下来,阿泗年轻,很多时候都不太稳重,让青俞留下,也能让尹决明放心得多。 院子里的两人大眼瞪小眼,青俞突然出手一巴掌拍在了阿泗的脑门上。 阿泗哎哟一声捂着头哀嚎:“青哥,你干嘛打我!我背上还有伤呢!” 青俞揉了揉手掌,责备地瞥了眼阿泗:“让你跟着二公子,你就是这么跟的?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提前跟大公子说一声,今日要不是大公子拦着,二公子指不定被将军打成什么样了,蠢!” 阿泗委屈,害怕青俞再打他,只得支支吾吾地说道:“这我也是才知道白公子是公子的啊!公子一直都是亲自照顾白公子,我根本没机会近身,这不一直以为他是姑娘的嘛!” 青俞瞪了他一眼,推门要进去,阿泗立马拦住:“哎,哎,哎,青哥,你要干什么?不能动他的,二公子真会剐了我们!” “谁要动他?”青俞简直要被阿泗蠢笑了,二公子那么宝贝那位白公子,他敢动吗?又不是想找死。 “我进去看看,二公子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指不定那紫庸人就会摸过来,我得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设防。” 阿泗微囧,缩着脖子尴尬地笑笑:“哈哈,我跟你一起,我跟你一起。” 青俞白了他一眼,“起什么起?赶紧滚去上药!”说罢,推门进了屋中。 阿泗讪讪回房换了药,再过来时见床边的水盆打翻了还没收拾,水流了一地,便去拿了帕子攒水,同时口中不停地念叨着:“白公子,您可一定要快点醒过来啊!” “我们家公子为了你可是被将军一顿好打,现在又被押回了军营,指不定还得被揍。” “你若是能醒过来,公子他指不定得多高兴,说不定连疼都忘了,那一身伤,看得我都心疼。” 青俞查看完其他房间,过来就听到阿泗自言自语地叨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念叨什么呢?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怕那人醒了听见。” 阿泗讪讪闭嘴,抬眼往床上看去,只一眼表僵住了,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更有扇自己一巴掌地冲动。 叫你多嘴! “你在看什么?” 青俞见他神色有异,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眼,同样让他僵在了原地,且脸色逐渐冷了下来,大有走向阴沉的趋势。 他转头瞪向阿泗,语气生冷,带着隐隐爆发的怒气,“紫瞳?” 阿泗冷不丁一惊,“不是,你先别冲动!” 阿泗按住青俞,再次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白芷醒了,也不知醒了有多久,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木纳的看着床顶,一双琉璃般的紫瞳闪着柔弱的水光。 阿泗有一瞬间的欣喜,白公子终于赢了,但他又一阵后怕,也不敢惊动他。 他刚刚说的话也不知道被他听了多少,但看他的神色,想必听得也差不多了。 阿泗一边按住青俞,冲床边怯怯地喊了声:“白,白公子,你醒了?” 白芷像是没有听到,看着床顶的眼睛一眨不眨,要不是那晶莹的水珠从眼角滑下来,指不定觉得这是个逼真的假人。 阿泗看着那泪珠子,心中警铃大作,完了完了,白公子好像是听了自己那一大堆废话被弄哭了! 要是让公子知道了会不会扒了他的皮?这下惨了! 正想着要如何补救一下,手腕猛的被捏的生痛,转头看去,青俞正黑着脸,危险地看着自己:“紫庸人!那是紫庸人!” 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阿泗想哭,忙一把捂住青俞还要说什么的嘴,白公子好不容易醒过来,如今听了自己那一堆蠢话现在正伤心,要是让他再受什么刺激,自己就真的要死了。 欲哭无泪地对着白芷说道:“白公子,你先休息,我们,去去就来,去去就来。” 说罢,不顾青俞挣扎拉着他匆匆往外跑。 院子里,青俞一把推开阿泗,沉着脸看着他,目光中隐隐透着杀气:“那个是紫庸人?二公子喜欢的是个紫庸人?” “夜泗,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看你是真不知死活!” “嘘,嘘,嘘,你小声点儿!” 阿泗再次捂住青俞的嘴,他真觉得自己这回离死不远了。 你这么大声要死啊!将你拉出来不就是怕让白公子听到吗!结果你还用吼的。 青俞打开阿泗再度要捂他嘴的手,眼中杀气腾腾。 阿泗讪讪收回手,讪讪扯了扯嘴角:“不是紫庸人,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嘛!” 青俞冷眼看着他。 阿泗赶紧解释,“他不是紫庸人,只是有着一半紫庸的血,你应该也知道的,当年紫庸屠尽烽火关的百姓,许多女人被他们掳走,白公子的母亲便是那些女子中的一个,他也是十年前救过公子的那个孩子。” “你也知道的,二公子在正事上一向谨慎,他能这般对待白公子,说明白公子身份是没有问题的。” 十年前? 青俞忽然想起来了,当年二公子被紫庸士兵围堵进烽神山,公子带着他和一队尹家军在烽神山救回受伤的二公子时,二公子一直闹着让大公子帮他找一个人,说是为了救他掉下悬崖了。 当时大公子带着他在崖底找了快一个月却依旧没有找到,二公子知道后一直闹着要亲自去,但那会儿两国又开始打仗,二公子也不能在边关逗留太久,所以被将军强行送回了京州。 听说二公子在京中还郁郁寡欢了好长时间,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原来就是他,难怪! 青俞眼中怒气消散,看着一旁的阿泗,还是忍不住呵斥:“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早说?” 谁不知道当年二公子一直对那个孩子念念不忘?好不容易找到了怎么会轻易松手,也难怪会和将军杠上。 “还好今日将军没看到他那双眼睛,不然怒气之中一剑斩下,二公子和将军非得决裂不可。” “二公子是打算找机会和将军与大公子说的,谁知道让孙潮那王八羔子横叉一脚坏了事。” 阿泗委屈:“今日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青俞瞪他,阿泗识趣地闭上了嘴。 心中不免愤愤不平,跟了大公子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学到大公子那温和的气质? 老是凶巴巴的,哼!我打不过你,不跟一般见识! 第74章 清醒 等青俞和阿泗再次进去,却发现那床上的人又昏睡了过去,阿泗吓得差点以为白芷伤心而亡了,还特意小心翼翼去探了鼻息。 青俞也没想到这人身体这么弱,才不过醒来一刻钟竟又昏过去了,微微颦眉:“不是有那个什么苗神医在吗?去请他来看看。” 阿泗这才惊醒,忙拔腿往外跑:“我这就去。” 苗齐白收回替白芷把脉的手,向一旁守着的两人道:“能醒过来是件好事,说明他不会被困在噩梦里了。” “但是他身体太虚弱,切记不可大喜大悲,也不要刺激他。” “我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在尹决明没处理好之前,六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起让他徒增忧心。” 一旁两人颔首。 苗齐白又道,“他这几日可能会时醒时睡,是正常情况,记得按时给他喝药就行。” 阿泗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能安全落到肚子里了。 “多谢多谢,多谢苗神医。” 苗齐白瞥了他一眼,提着药箱走了。 阿泗看了看青俞又看了看白芷:“那个,我去将药熬上。” 青俞坐在屋前台阶上,听到屋中有动静,便推门走了进来,果然见床上的人醒了:“公子醒了?” 白芷刚醒,头脑还很恍惚,觉得嗓子干涩,正准备去倒杯水,忽然听见陌生的声音,便下意识地伸手挡住眼睛。 青俞见状,又道:“公子不必担心,属下乃是大公子近身侍卫,奉大公子令在此保护公子安全。” 白芷顿了顿,慢慢将手拿开,声音嘶哑:“尹副将?” 因为刚醒,白芷的嗓子本就干涩,不过几个字也扯得嗓子有些痛,忍不住皱了皱眉。 清俞见状,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正是。” 白芷接过水道声谢,浅浅喝了一口,又想起他刚才的话,问:“大公子知道我和尹恬……” 青俞想着苗齐白让他们不要再白芷面前提起二公子,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回答,就听阿泗推门进来了。 他起身接过白芷手中的杯子:“公子刚醒,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还得喝药。” 白芷垂下眼帘,没再问他。 因为刚醒,白芷并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两口便停下了筷子,神色郁郁,他想喝尹决明做的酸汁酒。 阿泗想要劝他再吃点,却被青俞拦住了,见他摇头,便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默默将东西撤出去,静悄悄地守在门外,将空间留给了白芷。 白芷又躺回床上,盯着床顶出神,他隐隐能够记起一些片段,他被困在梦境的深渊里,耳边一直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与他说话。 他说:“阿芷,对不起,你快回来。” 他说:“阿芷喜欢尹恬,我也喜欢你。” 他还一直在讲故事,那个被他曾遗忘十年的故事。 他想起来了,原来自己那么小就喜欢上了那个爱笑的男孩子,他想快点醒过来告诉他,他喜欢他好多年了,他也等了他好多年。 可是他醒了并没有看到想看的人,除了手腕上被吻的地方有些灼热,就只有阿泗无意间说的那些话。 他的尹恬为了自己被他父亲打伤了。 尹恬,你的伤还疼吗?有没有好好处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养好身体等你回来。 无声的泪水滑落脸颊,白芷抬手,带着那结情丝,轻轻印在唇上。 那是尹决明临走时吻过的地方。 尹恬,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烂客居这几日过得异常的平静,不过阿泗和青俞还是会不定时地检查院中和房内的防护机关。 白芷整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盯着那两只小花灯发呆,或者翻看着让阿泗从白鹭居带回来的小本子,每日必定在上面记上一页。 今日身体恢复得很好,已经不会再昏睡了,胃口也好了些,就是特别想念酸汁酒,阿泗去百味楼买了,但并不是自己想喝的那个味道。 我想你了,尹恬。 嘉隶四十五年 八月初九 白芷 关上小本子,小心地压在枕头下面,白芷躺了上去,侧着身看着手腕上的结情丝,抬手在唇边啄了啄,轻喃道:“尹恬,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好想你。” 寂静的院中落下一道人影,惊动了守夜的阿泗和青俞。 两人拦在房门前,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人影:“什么人?” 那黑影没有说话,抬步上前。 阿泗和青俞立刻防备,正待出手,就见那人走出黑暗,站在了光影之中。 看清来人,两人面露喜色。 “公子!” “二公子。” 尹决明抬手抵在唇边:“嘘,阿芷睡了吗?” 阿泗欢快地上前汇报:“睡了睡了,这几天白公子身体恢复得很好。” 说着,又有些心里泛酸:“公子,你可算来了,白公子除了刚醒的时候问了您,后面便再也没问过,不过每天都看着那两只花灯发呆,要么就抱着那个小本子傻笑,苗神医让我们不要提起你刺激他,我和青哥就不敢在他面前提,但都清楚白公子想你想得紧。” 尹决明看着紧闭的房门面露暖色,心中的暖意冲淡了连日来的思念,他的阿芷日日在思念自己,就跟自己日日思念他一样。 “什么小本子?”阿芷什么时候有什么小本子了? “哎?公子不知道吗?一直都有啊!我还是从白鹭居帮白公子取过来的呢!我看他每日都会在上面记东西,宝贝得紧呢!” 尹决明想了想,确实不知道有什么小本子,不过,他可以去问。 挥挥手:“你们今夜便去休息吧!不用守夜了,明早我走的时候再过来。” “是。”青俞点头,拉着还要说什么的阿泗去了隔壁院子。 尹决明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却开始忐忑不安了。 就在他走的那天夜里,他就收到了青俞传给大哥的消息,阿芷醒了,大哥也没多问阿芷的眼睛,只提醒他让他日后小心。 他很高兴大哥不反对他们,但他更想赶回来看看他的阿芷。 可是他不能,他在烂客居被父亲鞭打了一番,回到军营又领了家法,他躺在床上根本没法动弹,更不敢让阿芷知道他受伤的事,只能等伤好些再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今日,他偷偷的连夜回城,明日一早还得赶回去,虽然只能短暂的相聚一晚,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青禾在城中已经抓住了两个紫庸人,这说明事情更严重了,他们埋伏在城中的还有多少?又躲在什么地方? 这些依旧是个谜,他也不敢冒险跑回来,只能这样偷偷的。 尹决明觉得自己喉咙干涩,他咽了咽唾液,伸手触碰到那紧闭的房门,眼睛一眨不眨。 屋内灯还亮着,但他知道,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 小心的推开房门,脚步轻缓的进去,看着床上躺着的背影,他的喉间忽然酸涩。 他的阿芷哥哥,又消瘦了好多。 轻步移至床前,看着那熟睡却不安稳的小脸,抬手抚平了眉间皱起的不安。 褪了衣衫,小心的躺在他的身侧。 尹决明伸手轻轻环过他的腰,将人搂在怀里,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满腹的思念难耐终于得到了满足。 他在他发间落下一吻,轻叹:“阿芷,我回来了。” 第75章 不见 清晨,白芷难得的一夜好眠,他躺在被窝里,鼻尖全是某人熟悉的味道。 是他回来了吗? 有些欣喜的掀开被子,来不及穿鞋,白芷光着脚跑到了门口四处寻找。 然而他想见的人并不在院中。 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蜷起,盈盈的目光黯淡下来,他是又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来过? “白公子?” 阿泗端着早膳从院门口进来,见白芷竟光着脚站在门口,忙走过去:“白公子,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地上凉,你还是先到床上去吧!” 白芷抿着唇看他:“昨晚有人来过吗?” 阿泗愣了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顿住了,想了想才道:“不曾。” “哦!”白芷有些低落,缓缓走了回去,又将自己裹进了被窝,连头一起裹住。 明明就有他的味道,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白公子,你……”没事吧? 阿泗看着用被子将自己从头裹到脚的白芷,有些不忍心,但是他家公子临走时让他们不要告诉他自己来过。 更何况公子那一身伤,若是被白公子看到了指不定更受刺激,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为好。 “你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清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轻飘飘的。 阿泗将手中的东西放桌子上,这才又道:“早饭放桌子上了,白公子,你,记得吃点。” “嗯。” 阿泗又看了床上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 白芷将自己缩成一团,浑身都包裹在那熟悉的气息中,可是,人不在,气息总会消散的。 白芷在被窝里一待就待了一上午,思绪浑浑噩噩,满脑子都在想那个人,直到下午饿得有些受不住这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因为连着两顿没吃饭,他的脸色看着有些吓人。 阿泗忙去热了饭菜端上来,白芷就着吃了两口又放下了,阿泗有些看不下去:“白公子,你多少再吃点,你这样下去更瘦了,要是二公子见着会心疼的。” “是吗?”白芷看着他摸了摸脸。 他本就不易长肉,被尹决明好吃好喝地养了一段时间倒是长了一点,不过现在似乎真的又瘦下去了,竟比之前还要消瘦许多。 青俞从门口探出个头,也说道:“白公子,我也觉得你确实太瘦了,得多吃一点。” 不然跟二公子站在一起就跟哥哥和弟弟似的,还是被虐待过的弟弟。 但谁又能知道白公子其实比他家公子差不多年长一岁呢! 白芷默了默,看着那还有大半碗的粥,还是拿起放下的勺子吃了起来。 阿泗见了总算松了一口气,真怕他不吃,再这么下去真瘦的不成样了,那公子还不得削了自己? 青俞也将头收了回去,今早二公子走时特地吩咐了他俩做些好吃的给白公子送去。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本来二公子没来时白公子还好好地吃着饭,就昨晚他回来了,结果今天白公子又开始没胃口了,指不定就是知道了二公子来过,但是自己没见着,所以伤心了。 唉!这年头,真是喜欢个人都不容易,还好自己千年单身汉,无忧无虑没烦恼,多好! 白芷将剩下的饭菜强撑了下去,待阿泗收拾了东西,他便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身影消瘦,精致的脸颊已经没了原本的气色,就连尹决明最喜欢的那双眉眼都没了往日的光泽,浑身上下都透着浓烈的大病之后的疲倦,往日的清冷气息也被孱弱的病态压了下去。 白芷看得直皱眉,扯了轻纱将镜子遮住,有些负气地原地转了两圈。 本来长得就不好看,这下丑得都没脸见人了,他揉了把脸,双眼泛红,“丑死了,真是越来越丑了,难怪不想见你。” 趴到床上扯过被子将头蒙住,躺了一会儿又猛的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将压在枕头下的小本子拿出来。 走到桌案前,翻开本子提起狼毫,看着那干净的页面顿了两秒,然后愤愤不平地提笔写下几个字: 混蛋 ,混蛋 ,混蛋 白芷看着那六个字愣神,半响又抿着唇提笔在下面重新着了几个字: 不让我见你,生气! 写完后搁下笔,有些愤然地起身,却不小心碰到桌案上放着的锦盒。 “啪!” 锦盒摔在了地上。 白芷脸色一变,忙蹲下身去捡,满心忐忑地将盒子打开,一眼就见到了盒子里被摔裂了一道口子的陶埙。 只是瞬间,白芷眼泪决了堤,他小心地将陶埙捧在手里,眼泪止都止不住,怎,怎么办?坏了,被我弄坏了! 指尖抚摸过那道裂缝,白芷咬着唇呜咽,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生辰礼,怎么就摔坏了呢? 阿泗和青俞在院子里说着话,听到屋内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冲了进去。 “白公子,你没……”阿泗看着跪坐在地上捧着陶埙眼泪直流的人,楞楞地说完了后面两个字 “……事吧!” 当然,他知道没事才怪,那可是自家公子闭关修炼十来天才做好的礼物,白公子喜欢的不得了,也因为它白公子才和自家公子慢慢走到一起的,现在竟然裂了,虽然只是一道裂缝,但是,但是…… 看着那泪流满面,满是无措的人,阿泗也愣住了,这,这可咋办?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了这是?”青俞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阿泗有些不明就里。 阿泗看着白芷,小心地挪到青俞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陶埙。” “裂了。” “生辰礼。” “公子送的。” 青俞愣愣地眨了眨眼,侧过头看着阿泗,难得地脑袋发蒙, “现在怎么办?” 阿泗也看着他,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两人再次看向白芷,陷入困境,这,这要是让他俩去查城内的紫庸人他们可能还有信心完成,但是哄人这事他们俩都不会啊! “白,白公子,你,你节哀顺……唔?唔,唔!” 阿泗想说你节哀顺便,一个陶埙而已,下次让公子重新给你做,想要多少都没问题,但还没说完就被青俞捂着嘴拖了出去。 一连将他拖到了院子里,阿泗这才挣开他,恼道:“青哥你做什么?” 青俞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袋敲了一记,咬牙道:“你蠢啊!跟他说节哀顺便?你不是让他更伤心吗?蠢死了。” 阿泗低声道:“我不是还没说完吗?我想告诉他那埙坏了就坏了,让二公子再给他做一个就成了,要多少个二公子都可以做,哎呀!你干嘛又打我。” 阿泗抱着头,瞪着青俞,就见他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说你蠢你还不信,那重新做的能和那个比吗?” 阿泗想了想,点头:“也是哈!”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传信给二公子,让他尽快过来,照白公子这样子,指不定得受刺激,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哦,哦,我现在就去!”阿泗说完,忙往外跑,甚至连轻功都使上了。 第76章 拥有 军营离孤狼关有一段距离,阿泗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却没见到自家公子,问了过路的将士,这才知道大将军正和几位副将还有自家公子在商讨事情。 他在门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就一直着急地来回转着圈。 好不容易见房门打开,天都快黑了。 阿泗忙冲了过去,迎面撞上当首出来的尹鸿,吓的脸都白了:“将,将军。” 尹鸿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着一张脸离开了。 尹决明和尹风最后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阿泗,大步上前:“阿泗,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在烂客居吗?” 尹风也跟了过来,问了句:“是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 阿泗咽了咽口水,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尹决明。 谁知尹决明听完拔腿就往外跑:“大哥,我先去看看,刚才说的事我会去调查。” 尹风还想跟他说什么,见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得住口,看向一旁也准备跑路的阿泗。 “青俞可还守在那边?” “啊?”阿泗一愣,忙回道:“在,在的。” 尹风点头:“那就好。” “如今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为妙,让他就先待在白公子身边,不用着急回来。” “是。”阿泗点头:“大公子,那我就先走了。” “给阿明带句话,城中人口繁杂,官、商乃是暗查重点,切记小心,不可大意。” 阿泗一愣,立马正色道:“是,大公子放心。” 尹风点头:“去吧!” 尹决明策马飞奔回城,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往烂客居,就见青俞端着完全未动的饭食从屋里出来。 “怎么没动就端出来了?” 青俞见尹决明回来了,愁着的脸这才松动了些:“二公子,你可算回来了,白公子他……” “他怎样了?”尹决明有些心急。 “他大概知道你昨晚来过,早上还问了我们,我们没敢告诉他,但许是他猜到了什么,回房后便一直沉默不语,上午在床上躺了半日,下午还哄着吃了点东西,结果……” “可能是将你送的陶埙不小心摔坏了,一直哭着,我怎么劝他都不理,就坐在那里捧着裂了的陶埙掉眼泪,晚饭也不吃,现在躺在床上,我叫他也没应,大概是睡着了。” 尹决明听得心中难受,想要进去看看他,见到青俞手中未动一口的饭菜,转身去了厨房。 阿泗回来就见青俞守在院里,看了眼房间,小声道:“青哥,公子在里面?” 青俞摇头:“在厨房。” 阿泗点了点头,便跟着一起站在院子里,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公子做的饭能吃?” 青俞没看他:“不知道。” 你跟着你家公子那么久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家公子手艺不错。 过了一会儿,阿泗又忍不住了,看着房门小声道:“白公子会不会吃了公子做的饭病得更严重?” 青俞还没回他,就被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抢先回了。 “你觉得呢?”声音沉冷,阿泗吓得一抖,苦着脸跳开:“公,公子……” 尹决明冷眼睨着他:“几天不见你小子胆子肥了?” 阿泗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没,不敢。” “今晚不用睡了,去将城中几个巨头富商府上搜查一番,最后那一个人不是在他们府上就是在某个官员府上。” 尹决明提着食盒从阿泗身边走过去。 阿泗忙点头:“是!” 尹决明又道:“万事小心,别留下痕迹。” 阿泗点头:“明白。” “二公子,需要我做什么吗?”青俞在一旁问道,既然二公子来了,那晚上想来依旧是不需要自己守夜的。 尹决明想了想:“跟阿泗一起吧,若是有时间,都尉府严查。” 两人齐齐一愣,瞪大了眼:都尉府?!!孙潮? 尹决明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上桌,这才轻手轻脚地去床边。 白芷背对着他侧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显得孤独又可怜。 走近了才能看见,他侧卧的手放在胸前,两手护着个东西,那是裂了一道口子的陶埙。 尹决明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脸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将有些凌乱的头发顺了顺。 俯身在他泪珠未干的眼角轻轻啄了啄,他轻声呼唤:“我的阿芷啊!” 白芷动了动,似在睡梦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猛的睁开眼,便见眼前是让他思念如狂的人,他神色怔怔,总有一种还在做梦的缥缈之感。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那张熟悉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了,晶莹的泪珠模糊了视线,他喃喃低语着:“我是在做梦对不对?是在做梦对不对?” 尹决明心中一疼,一手捏住白芷苍白瘦弱的小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一手为他拂去眼角的泪水,温柔地在他唇上碰了碰:“乖,不是做梦,你的尹恬回来了。” 白芷咬着下唇轻轻颤抖,水光盈盈的紫瞳顿时溢满泪水。 尹决明看得又心疼又无奈,刚要哄他,却被猛地扑了个满怀,力气之猛,将他差点扑倒在地上。 抱着白芷险险稳住身体,就听他哇地哭出了声,哭声撕心裂肺又肝肠寸断,似要将连日来的委屈害怕和思念入骨全部发泄而出。 他在哭声中紧紧搂着他的腰,深怕他再丢下他一个人。 “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尹恬,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哭声轻颤,带着无尽的孤独。 白芷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流落在荒野的孤魂,游荡在那无边炼狱的边缘。 他手中提着一只照明的竹灯,那是他唯一的温暖来源,但是风刮的好大,雨也下的好猛,那盏孤灯在他手中若隐若现,好似下一刻就要熄灭,再独留他一人在那惨绝人寰的地方。 “尹恬,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又会回到从前,一个人,孤零零的。” 尹决明伸手环住他,心脏随着他每说的一句话,每说的一个字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阿芷啊!真的是将所有的安全感全给他了啊! 他用下巴摩擦着他的头顶,声音嘶哑:“不会的,我不会丢下阿芷的。” “阿芷就是我的命,怎么会弄丢呢?” 他心疼地轻揉着白芷的秀发,让他在自己怀里尽情发泄。 这是白芷第二次在他面前如此号嚎啕大哭,第一次是在他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站在自己面前,第二次就是现在,他以为自己不要他了,以为自己又会独自一人回到冰冷的世界。 他本习惯忍受孤独与寒冷,如果他不曾遇见温情暖阳,可他拥有过了,又怎么能够忍受失去? 第77章 夜语 寂静的夜晚只听得见一人的低泣,屋内的烛火在摇曳着,屋中一切皆是虚影。 尹决明将白芷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子一样,又像在他昏睡时在他耳边一直轻喃一样: “阿芷乖,阿芷不怕,我在呢!” 大概是哭累了,白芷窝在尹决明的胸口,双手环着他的腰,听着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话好似有魔力,能够抚平他心中的恐惧。 “阿芷,好些了吗?”尹决明垂下眼睫看着白芷的头顶轻声问道。 白芷将头埋在他胸口,闷声回应:“嗯。” “阿芷,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我很想你。”尹决明轻揉着那头秀丽的长发,轻声低喃:“特别特别想你。” 白芷埋在他胸口不抬头,也不看他,只双臂收紧了些许,许久,他才闷闷地摇了摇头。 尹决明想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可是又怕他会再出什么情况,只得叹了一口气,委屈恳求着:“阿芷,我真的很想你,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就一眼,真的!” 白芷依旧闷着,可又怕对方等不到回应真的会难过,于是沙哑着嗓子说道:“丑,不给看。” “嗯?” 尹决明一时没明白,什么丑?说我吗? 向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二公子忽觉自己有了压力,他的阿芷开始嫌弃他丑了,这怎么行? 白芷好似发现他理解错了,又赶紧解释道:“是我太丑了,怕你嫌弃,还是不要看了。” 万一看了你不要我,我又不忍心对你动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去与别人欢好? 不,我一定会忍不住杀了那个人,白芷在心中狠狠地想,任何想要对你图谋不轨的人都该死,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噗!” 尹决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还真以为是白纸觉得他丑呢!没想到是在说自己。 用力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你听谁说的?我们家阿芷天下第一美,就算京州最俊朗的公子见到阿芷的容颜也得自愧不如。” 白芷敛下眸中狠戾,耳尖微红,却还是别扭又不好意思地嘴硬:“骗子。” “我没骗你,真的!”尹决明保证,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我是真这样觉得的,我们家阿芷就是天下第一美,怎么样都美,我最最最喜欢阿芷了!” “阿芷,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天下第一美在纠结什么?嗯?” 白芷揪着他腰间的衣裳,纠结中怯怯地抬头,眸中羞涩:“真的吗?你真觉得我最好看?” 尹决明看着他,瘦小的脸颊因为刚刚痛哭过有些红扑扑的,琉璃般的紫瞳包裹在微红的眼眶里,越发惹人怜爱。 他低头亲了亲那有些偏白的薄唇,低声道:“真的,我们家阿芷怎样都好看,连生病了都美得吸引人,所以阿芷不要再说自己丑了知道吗?阿泗那样的才叫丑,阿芷最美!” 白芷问他:“跟阿泗有什么关系?” 尹决明道:“因为他丑。” 正在屋檐上飞奔的精致娃娃脸阿泗猛的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奇怪,怎么打喷嚏了? 跑在他前面的青俞回头瞥他一眼:“生病了?” 阿泗摇头:“没有,大概有人在说我坏话。” “说不定是两个哥哥想我了,唉!铭哥之前说等回京了他就送我一把好剑呢!铭哥对我可真好!” 青俞无语,默默加快了速度。 “是吗?我觉得阿泗挺乖的啊!娃娃脸,看着很可爱。”白芷认真想了想,才对尹决明说道。 尹决明挑眉,低头在他一张一合的薄唇上啄了下,才道:“吃饭,不然都凉了。” 他若无其事地抱着白芷往桌边走,心中却将阿泗给记下了,哼!他家阿芷竟然不夸他反而去夸别的男人!可恶! 当然他不会承认是他自己先引到阿泗身上的。 因为心情不错,又有那一直心心念念的酸汁酒,即使那菜有些难吃得难以下咽,但白芷还是多吃了些。 毕竟那是他喜欢的人亲手做的,再难吃也是好吃的,对,就是这样。 尹决明看着他胃口不错,心情也好了不少,掏出手帕给他擦掉嘴角的油渍,这才又将人抱回床上。 洗漱完回来,正脱着衣服也准备上床睡觉,忽然瞥见白芷直勾勾的眼神。 尹决明只觉浑身一股酥麻劲儿窜过去,脱衣服的手突然动不下去了。 “阿芷,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这眼神真他娘的勾引人! 不行不行,阿芷是病人,不可以欺负他,就亲一下应该没事吧? 就一下! 不等白芷回答,他已经在脑海里做了决定,一把扔了外袍,俯身将坐在床上的人压倒亲了上去。 白芷大病未好,他不敢太过分,也就解了那相思之渴便依依不舍地放过了他。 奈何少年人年轻气盛,不过亲亲嘴,眼中欲火便烧了起来,他亲了亲那勾人的眉眼,委屈地轻喃:“阿芷,别勾引我。” 白芷看着他,虽然耳朵通红,但双眼发亮,他做了个异常大胆的决定,双手环着尹决明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仰着头将唇贴了上去,青涩地学着他轻吻自己时一样。 尹决明一顿,随后欲火战胜克制,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灼热的带着欲望的冲动。 不过强烈的理智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猩红的双眼盯着身下娇艳欲滴的人,尹决明愤愤咬牙:“阿芷,不要再勾引我了,我难受。” 白芷双眼迷离地望着他,红唇轻启,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尹决明脸颊上,柔软的手指轻轻挑开了对方衣间系带,抚摸上少年结实的胸膛:“尹恬,我可以……你想……” “不行!我不想!”尹决明几乎是瞬间捉住了他作乱的手压在他头顶,咬牙切齿,“阿芷,莫乱来。” 他低头在那被他亲得红艳的薄唇上咬了一口,翻身躺在他身侧,将人搂进怀里,声音暗沉:“你现在还在生病,阿芷,别折腾我了,听话,快睡觉。” 白芷眨了眨眼,他能感受到尹决明的克制隐忍,他也不想让他难受,通红着脸颊说道:“尹恬,我愿意的。” 尹决明实在听不能听下去了,这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伸手捂住他的嘴:“我更愿意,阿芷不要再说了,乖,让我抱着你就好,不要动。” 白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用手也行。” “不许说话!”尹决明脸色微沉,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让我抱着你好好睡一觉,我已经好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白芷瞧着他眼下的青乌,到底是放弃了,心疼地轻嗯了一声,脸颊贴在他胸口,轻声喃呢:“嗯,睡吧!” 第78章 反常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案前的人的身上。 松松散散的墨色外衫披在肩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尹决明斜斜靠在椅子上嘴角噙着笑,手中拿着一个小册子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白芷从梦中醒来,这是他这么长时间唯一一晚做了个好梦,侧身想去看身边的人,却见旁边早已空了,满腔失落顿时砸下心头,猛的翻身坐起:“尹恬!” 尹决明听见动静,忙放下手中的小册子,绕过桌案就见白芷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眼眶微红。 “阿芷,我在,别怕。”上前将那茫然无措的人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乖,我在这里。” 白芷抓着他的衣角,闷闷地开口:“我以为你又走了。” “不走了,我以后每天都陪着阿芷好不好?”尹决明顺着他的长发,语气轻柔。 “嗯。”白芷埋在他怀里的双眼闪着细碎的柔光。 “好了,醒了就起来吃早饭,然后把药喝了。”尹决明扯过一旁放着的衣服,就要帮他套上。 白芷按着尹决明的手,低声道:“我,我自己来。” 尹决明低头在他额间啄了一下:“行,那你自己来,我去旁边等你。” “嗯。” 白芷低着头穿衣服,尹决明则又回到桌案那起那小册子继续看。 白芷穿好衣服出来,就见尹决明倚在椅子上笑盈盈地看着手中的小册子。 不过,那小本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走近两步,定睛一看,顿时吓得冲过去将册子抢过来藏进怀里。 一时羞得面红耳赤,就连看着尹决明的眼睫都在轻颤:“你,你,你怎么随便翻别人东西?” 尹决明将白芷拉进怀里,十分不要脸地哄道:“乖,不是别人,是我家阿芷的。” “也没有乱翻,是我想跟阿芷一起分享。” 那也不能分享我的,秘密啊! 白芷咬着牙不说话,感觉自己羞得无地自容,这上面写了好多好多难以启齿的话,还有一些不能让他看见的话。 白芷微微垂眼,遮挡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很快又红着脸,小声反抗:“不可以偷看的。” 尹决明闷笑,白芷靠在他胸膛的脸颊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这愉悦的震动。 “好,不偷看。” 他在白芷耳边低语:“我光明正大的看好不好?” 说着,手便快速伸进白芷胸前的衣服里将那个小册子拿了出来。 白芷急了,踮着脚就要去抢,却怎么也够不到,还次次往尹决明身上撞,逗得那人哈哈笑个不停。 白芷抿唇看着他,有些负气地闷着头走到桌子旁,拿着筷子闷头吃饭,也不看尹决明,也不说话。 尹决明挠了挠头,阿芷不会生气了吧?他只想逗逗他的呀! 走过去围着白芷左边叫两声右边叫两声,见人还不理他,就将脑袋又埋进白芷的脖颈间撒娇道:“阿芷~好阿芷~你理理我嘛~” “好了,好了,我不看了好不好,不过我才知道原来我在阿芷心中这么重要呢!我真的很开心!阿芷~好哥哥~不生气嘛~好不好?” 白芷吃饭的动作一顿,这人在他脖颈间蹭着,他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侧头看着他毛呼呼的脑袋,小声道:“你好好说话……你想看,你后给你看,现在还不行。” “嗯嗯!”尹决明当即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以后再看,不过那要到什么时候啊?” 等我们分别以后,白芷难过地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白芷浅浅一笑,随即埋头继续吃饭。 饭后,尹决明陪着白芷说了会儿话,这才走出房门将回来多时的阿泗和青俞叫到了隔壁房间。 他冷着脸,声音透着寒气,与在白芷面前完全是天壤之别的两个态度。 “查得如何?可有发现?” 阿泗摇头:“几家巨头商府上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尹决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嗯,官员府上呢!” 阿泗和青俞对视了一眼,这才道:“关内府衙和县管令府上都查过,也没有问题,就是都尉府……” 尹决明停下敲打的手指,看着他,声音冷彻:“说。” “昨夜我们探查都尉府时发现孙潮将府中老人几乎都打发了,如今府中的都是他自己带来的人,人数也不多,但无论男女都有些武功底子,这放在武将家还说得过去,就算是咱们将军府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武,孙家是文臣,孙潮却能带了这么多会功夫的人实属有些可疑。” “哦?”尹决明若有所思:“他府上可有安置歌舞姬?” “没有。”阿泗摇头。 “这就怪了。”尹决明沉思时无意间散发着凌厉的气场,指尖又开始敲打着扶手,一下一下,听得阿泗跟青俞越发紧张。 青俞忍不住心中冒汗,这二公子有时候跟大公子看着还真像,平时的时候一个温润无害,一个纨绔不化,但关键时候其凌厉之气简直压着人出不了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尹决明勾了勾嘴角,却并没有让他浑身的温度有所上升,反而越发阴冷。 “青俞,回去告诉大哥,让他和父亲做好防范,我怀疑那孙潮怕是和紫庸有什么牵扯,我会找机会亲自去打探,至于京中,大哥想必自有打算,你便将查到的都告知于他。” 青俞点头:“是,青俞告退。” 尹决明点头,见青俞走了这才又吩咐阿泗:“阿泗,你这几日先去督尉府守着,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是,公子。” 吩咐完事情,尹决明这才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他身上还有伤未好,又连日与大哥调查紫庸入城事件,如今阿芷情绪又十分不稳定,也需要他时刻陪着,即使他再强壮也会觉得疲累。 阿泗瞧着尹决明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忧:“公子,您没事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尹决明摇头:“不碍事。” 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扔给阿泗,语气疲惫:“我身上的伤有一天没换药了,你过来帮我换一下,不然一会儿阿芷醒了定然能察觉出来。” “是。”阿泗接过药瓶,走到尹决明身后,等他将上衣褪去,这才解开他身上裹着的绷带。 一层一层解下,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伤口,阿泗心中震惊,这,将军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对着亲生儿子还能下这么重的手。 难怪公子刚刚被罚那些天都不敢回来,这么重的伤要是普通人得躺一个月,偏偏公子还得查紫庸人那事情东奔西走的,身上的伤更是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地折腾怎么好得起来?要是白公子见了非得又哭一场不可。 “做什么发愣,赶紧的上药!”尹决明有些不满道地催促。 阿泗红了眼:“公子伤的这么重,又不得歇息,这伤怎么好的起来?这么重的血腥味,白公子发现不了才是怪事。” “多嘴。”尹决明瞪着他,最后也没什么底气,低声道:“能瞒一日是一日,阿芷现在情绪不稳,应当发现不了,我这几日不出去,过几天大概就好了,只要结了痂就行,不然看着确实有些吓人,你也别在阿芷面前说漏嘴,我不想他担心。” 阿泗闷声点头:“是。” 他是能不提,但真能瞒过白公子? 虽然他与白公子相处的也就这么几日,但他还是能发现白公子并非意志不坚定的人,也就只有在遇到关于公子您的时候情绪才会大幅波动,这几日有您守在这里,白公子很快就能平静下来,到时候根本就不需要他说好吗? 知道都是迟早的事,除非您能等伤好了再来,但这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阿泗重新给他缠好绷带,尹决明这才去书案旁,从杂乱的宣纸下抽出一张一指宽的纸条,而后从书案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细小的竹筒,将写好的纸条卷起来塞进去,用蜡油封口交给阿泗。 “把这给夜铭送去。” 第79章 同享 尹决明出了房间,回到主屋一眼便见到了床上熟睡的人。 小心翼翼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又在他额头轻啄了下,这才绕到桌案前,去处理那些京州和其他各地传来的消息。 中午的时候白芷还没醒,尹决明见他睡的香,便没叫醒他,随便吃了两口,便叮嘱了阿泗将饭菜热在锅里,等白芷醒了就给他端上去。 他要出去一趟,得晚些时候回来。 阿泗点头称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便坐在了门外的廊下守着。 尹决明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手中提着个食盒,那是他去百味楼打包的菜,见阿泗在院中练剑,问了句:“阿芷下午没醒?” 阿泗收了剑势,让开一步:“没,一直睡着,不过下午苗神医来过一趟,给白公子把了脉又走了。” “苗齐白来了?他说了什么?阿芷身体怎么样?”尹决明知道苗齐白会不定时地过来给白芷把脉,便忍不住问着。 “公子放心,苗神医说白公子正在恢复,因为之前身体太虚弱精神消耗也大,所以这段时间会比较嗜睡。” “然后还说白公子比较依恋公子,如果公子没什么事便多陪陪白公子,这样对白公子稳定情绪会有很大帮助。” 尹决明点头:“嗯,知道了,我这几天多炖炖汤,营养也得跟上才行。” 阿泗偷眼觑他,他很想告诉尹决明,公子你炖的汤确定是营养而不是毒药? 不过他没敢说出口,尹决明也没理他,提着东西推门进屋。 将饭菜摆上桌,这才去床边叫醒睡了一天的人。 “阿芷?阿芷?”他俯身在白芷耳边轻喊了两声。 白芷皱了下眉头不满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因为在睡觉,白芷的声音带着一股倦倦的慵懒气息,听的尹决明耳朵痒痒的,一路痒到了心坎里。 也不敢再乱想,否则最后受罪的还得是自己。 伸手将白芷抱坐起来,坏心地捏着他滑嫩的脸颊。 唔,手感真好! “阿芷?小哥哥起床吃饭啦!” 白芷身上疲懒得紧,根本不想起床,被尹决明捏得有些烦躁,伸手拍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才睁开眼,软软地抱怨了一声。 “尹恬,别动,让我再睡会儿。” 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白芷忽然又顿了一下,而后猛地从他怀里起来,睁开眼看着他,迷糊的脑子瞬间精神了,又叫了一声:“尹恬!” 因着刚睡醒,白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因为最近没有吃变声药,声音与往日也大有不同,虽然有些沙哑,但不难听出这一定是一副好嗓子,温润清雅,好听极了。 尹决明瞧着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伸手刮了刮他的鼻梁,笑道:“睡了一天了,我买了些清淡吃食回来,你若是还困,便吃了饭再睡。” “嗯。”白芷听话地点头。 尹决明便将他抱着放到了桌边的凳子上,拿了碗筷要喂他。 白芷却伸手接过,笑道:“我还不至于弱到吃饭都要你喂,你快吃你的,我自己可以。” 尹决明躲开他的手:“可我就喜欢喂你。” 白芷好笑地歪歪头:“将我当三岁小孩养?” 这个歪头杀,把二公子萌得不要不要的,话都忘了接了。 “发什么愣?”白芷笑点他额头,从他手中取过碗筷,“给我,我们一起吃。” 尹决明被点回神,听到这句一起吃便又笑了:“好,我们一起吃。” 虽说是一起吃,不过尹决明一直在给白芷夹菜,没一会儿便将碗堆满了,白芷看得哭笑不得,也不说他,伸出筷子也给他夹了菜。 “你也多吃点,再强壮的身体也有虚弱的时候,谁受伤都会疼,谁不休息都会累,别把自己当铁打的金刚不坏,要是你出什么事,我也心疼,比心疼自己还心疼。” 尹决明看着给他夹菜的筷子愣了一下,然后喜笑颜开:“好。” 一顿饭,两人你帮我夹菜我帮你夹菜,竟不知不觉将盘子都吃空了,白芷看着几个空了的碟子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我竟然能吃这么多?” 尹决明顺了顺他的长发,因为一直在床上躺着,白芷便没有束发,头发一直披散在身后,长发乌黑油亮长及腰下,尹决明时常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下。 他捻了一缕黑发在指尖缠绕,笑说,“也没多少,主要是我吃的多一些,我胃口比你大多了,你那都是吃的猫食,一两口就饱了,难怪总是不长肉。” 白芷抿唇笑了笑,他的食量确实一直都不大,不过今晚吃得是真的比平时多许多。 尹决明慢悠悠欣赏了一番灯下美人,在心猿意马之前问道:“是想出去走走还是在房间坐会儿消食?” 白芷摇了摇头,看着他,含笑的目光忽然又变了,变得有些心疼,眼眶也有些微红,他轻声道:“我想先帮你换药。” 尹决明玩着头发的手指一顿,果然,他就知道他的阿芷发现了,不然吃饭时也不会突然说那些话。 他的阿芷可真是聪明呢!这可怎么办才好? 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他笑的有些僵硬:“不用,一点小伤,我自己换了就成。” 说着又起身要往外走:“我去给你打水沐浴。” “尹恬。” 尹决明刚走两步便被叫住,他想当没有听见继续往外走,但听到白芷叫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他一时又不敢动弹,只得僵硬地背对着他站在原地。 “尹恬。”白芷唤他,“我想跟你有福同享。” 他的声音哽咽,上前从背后环住尹决明的腰才又道:“但我更想和你有难同当。” “云烟姐姐曾告诉我,相爱便是相守,而相守便要同甘共苦。” 尹决明僵硬地身子一颤,他没有说话,他不想让白芷再为任何事烦恼,他想让他无忧无虑没有烦恼,天天开开心心的,但是他没想到白芷是这样想的。 原来他的阿芷想的是与自己一同进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他又怎么忍心让他伤心难过?他只想他快快乐乐地过完每一天。 白芷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尹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这样,你什么都瞒着我,我会更担心你,放不下你,也会患得患失。” “尹恬,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心里只有你,想跟你一起分享快乐,一起分享痛苦。” “有人分享的快乐才会更快乐,有人分享的痛苦才不会痛苦。” “尹恬,你明白吗?” “只要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管怎样,甜也好苦也罢,只要那个人是你,尹恬,我都甘之如饴。” “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共同面对,这样我才不会觉得我是孤零零一个人,尹恬,答应我好吗?” 白芷将头埋在他宽厚的脊背上,他真的不想再这样,明明是两个人,他反而觉得自己更孤独了。 或许是他心理作祟患得患失,可他是真的想要与他同甘共苦。 尹决明顿了少顷才慢慢转回身,他捧起白芷的脸颊,目光落在他盛着水光的紫瞳中,心中欢喜又难受。 “对不起,阿芷,或许真的是我太一意孤行忽略了你的感受。” “阿芷,我答应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是苦是甜,我亦甘之如饴。” “那我可以帮你换药了吗?”白芷抬眼微笑着问他。 尹决明眼中柔光轻闪,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与宠溺低头吻了吻盛着泪水的眼睛,低声道:“好。” 白芷小心翼翼地拆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尹决明自坐下那一刻便开始慌张,他其实很不想让白芷看到他身上的伤口,他知道那一定会吓到他的。 果然,感受到背后的人没动静了,他转身看去,就见白芷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如檐上雨珠般一颗颗往下落,瞧得人心疼得心揪。 白芷想去摸摸那些伤口,却又不敢下手,他怕他会疼,一时间,眼泪越发止不住。 “怎么这般严重?得有多疼啊!” “不疼的,一点也不疼,”尹决明轻轻地捧着他的脸颊,温柔地亲吻着他的泪水:“阿芷乖,不哭啊!” “就像阿芷说的,当痛苦有人分享时就不那么痛苦了,只要我心里想着阿芷,无论受多重的伤我也不觉得疼。” “所以阿芷不用为我伤心,因为我心头是甜的,像吃了蜂蜜一样,喜欢上阿芷,似乎什么都会变得甘甜。” “阿芷,我自愿沉沦,甘之如饴。” 白芷任由尹决明亲吻着他的泪水,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嗯,我们共同沉沦,甘之如饴。” 尹决明也笑了,他吻掉白芷眼角最后一滴泪珠,低声道:“阿芷,以后不要哭了,泪水太苦,我再也不想尝了,我想要甘之如饴的甜。” 白芷吸了吸鼻子,抬头向他明媚一笑:“嗯,不哭了,以后再也不哭了。” 那笑容甜蜜,温暖,幸福,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可白芷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在那一千多个没有尹决明的日日夜夜里,在无人的角落,他为他埋藏了无数的眼泪。 第80章 害羞 尹决明与白芷将心事摊开,便再没有任何困扰阻挡两人,白芷也因此心情大好,精神也是一天比一天好,只是瘦弱的体质还是得花长时间静养才行。 这日阳光明媚,暖意跃进窗棂。 窗前书案上,两个人影相拥而坐。 尹决明虽未得到再次翻阅小本的机会,但在他撒娇哀求下终于得到了共写一页的机会。 他此刻怀抱心爱之人,看着他红着耳朵在小本子上写下情意绵绵。 [上邪,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嘉隶四十五年 八月十三 白芷] 白芷搁下笔,红着脸看向面前的人欣喜依旧,他喜爱这份温暖,更贪恋这份温暖。 尹决明与他灼灼目光相对,十分宠溺地伸手在他鼻子上轻刮了下。 “乖。” 白芷听到这个乖字,脸颊爆红,怎么越发觉得自己被当小孩子哄了? 想要说什么反驳一下,却见尹决明拿起他刚搁下的笔,提笔在他写的话后面又加了一句。 [定不负卿相思意] 写完之后又在白芷的名字后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跟他撒了那么久的娇,原就是为了写上这一句话么? 不过他很喜欢呢! 看着两人合作完成的杰作,两人都笑了,带着结情丝的两只手十指相扣,结情丝相交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 是夜,“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正打算休息的尹决明和白芷齐齐望向门口。 尹决明将白芷按回床上坐着,凝眉听了片刻,回首对白芷叮嘱:“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白芷下意识地抓住尹决明的衣袖,在他回头看他时低声道:“小心些。” 尹决明浅然一笑,转身后眉目冷凝凌厉四溢,浑身已然进入戒备状态。 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再距离门口一步之遥时,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跌倒在他的脚下。 尹决明刚聚起一掌,却在看清闯入者后顿时收了回去,他弯腰扶起脸色惨白的阿泗,神色凝重。 “阿泗?怎么回事?” 阿泗此刻已经虚脱,身上数十道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五脏六腑似乎被搅在一起,疼的他头眼昏花,浑身忍不住痉挛。 他头脑已经不太清醒,但还是咬着牙将喉间溢出的血咽了下去,声音嘶哑:“公,公子,都尉府……都尉府藏了人!孙,孙潮……” 话未说完,阿泗便两眼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尹决明冷着脸扶住倒下的阿泗,身上骇人的冷戾顿时扩散开来,两眼散着幽暗的碎光,声音冷冽:“孙,潮。” 白芷看着门口的方向,听着声音不对忙从屏风后跑了出来。 瞧着尹决明扶着的人也是一怔,“阿泗?他……” 看着一身黑衣湿透的人,沁出的血液将尹决明的手也染红了,白芷脸色刷地白了下来,瞳孔猛缩,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就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他看着那通红的液体,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漆黑,冰冷而血腥的地方。 血,好多的血,被捆绑在柱子上的人身上,被铁锁悬挂着的人身上,被长钉钉在墙上的人身上,哗啦啦地流淌着滚烫的,腥红的,墙上,地上,飞溅的,流淌的,泛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耳边是模糊的哭喊吼叫声,夹杂着虚弱绝望的求饶声。 “阿芷?阿芷?” 一道急切的呼唤闯了进来,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白芷回了神,却难以掩饰地呼吸重了。 “阿芷?” “我没事。” 白芷抬眼看他,勉强扯出一抹安慰的笑。 是了,他现在是在烂客居,是在这个人的身边,那些都该遗忘掉的。 瞧着他仍旧担忧的神情,白芷调整好呼吸,宽慰道,“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 暗暗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再次转向阿泗,有些害怕尹决明再追问他,便先扯开了话题:“尹恬,你快去找苗齐白,我先给阿泗止血。” 尹决明有些不放心:“阿芷,你真的没事?不要骗我。” 刚刚那一刻,他明明感觉白芷像是陷入了某个看不见的泥沼,只不过片刻便被他唤醒了。 “我真的没事,只是被阿泗一身血吓住了,”白芷僵着脸笑了笑,又推了尹决明一把:“你快去找苗齐白,阿泗的伤一直在出血不能耽搁。” “放心,说过的,有难同当,我不骗你。” 听到他的承诺,尹决明不再追问,不过脸色却还是沉得吓人,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弯月状的小刀放在白芷手里:“拿着,以防万一。”说完便飞身出了院子。 见尹决明走了,白芷强撑起的脊背微微颤抖,胸腔的跳动声震着他的耳膜。 他看向地上血淋淋的人,紧抿着嘴唇,许久才在这片稀薄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喘吸着。 还是,还是见不得这种场景啊! 缓了片刻,白芷惨白着脸半拖半拽地将阿泗从地上拉起来。 尹决明将苗齐白提了过来,说实在,苗齐白大概是恨透了这对主仆的,每次找他从来都是翻墙而入,逮了人就跑,或提或扛,或背或拽,一路火急火燎,也不管他这个大夫能不能受得住。 给阿泗包扎完伤口,苗齐白的脸色依旧不好,特别是面对尹决明的时候,若不是他还记得这人跟白芷关系不一般,当真恨不得将他剁碎了喂狗。 “失血过多,给他吃了一颗固元丹,暂时死不了。” 苗齐白看向尹决明,知道他大概是在查什么事情,还是咬牙提醒了句:“他中了毒,暂时没看出是什么,只能用解毒丹压制着,我得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制出解药。” “中毒?”尹决明声音微冷。 苗齐白颔首,“没错,且不是中原的毒,苗疆,哈达,紫庸这三个都有可能。” 尹决明望着他,苗齐白又道:“毒中有一味药材,名为西傈,这东西在南楚长不出来,倒是苗疆,哈达,紫庸这种遍地深山毒谷的地方生长极多。” 尹决明目光暗了暗:“制解药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不清楚,我从未制过这种毒的解药。” 苗齐白说:“暂时死不了,解毒药可以压制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他不会引发毒素,我会尽可能制出来。” 尹决明点头,见苗齐白收拾东西准备闪人,便将一旁的白芷拉过来:“你帮阿芷看看,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苗齐白看向白芷,停下手中的动作给他把了脉,片刻才收了收:“将就,每日按时吃药,不可间断,身体还得花很长时间来养。” “你一天少欺负他些,他如今身体虚需要好好静心调养,所以不能行房事!” “……”尚未吃上一口肉都尹决明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我当然知道,我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对他……” 说着,尹决明无意间瞥见白芷红透的耳朵,不知怎的,自己也突然脸颊爆红。 竟是有些害羞了! 第81章 暖玉 阿泗受伤的第二天,青俞再次出现在了烂客居,与此同来的还有刚得一丝空闲的尹风。 尹风看了阿泗的伤势,一向温和的眉眼染上沉重的痕迹:“都尉府……” 他轻声念了句,眉头的皱褶又深了一分。 “可知那个打伤阿泗的人是什么人?” “还不清楚。”尹决明摇头:“阿泗话还没说完便昏过去了,这件事只能等他醒了再问。” “今晚我亲自去都尉府看看。”尹决明说道。 尹风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思量一番最后才道:“不行,你不能去,无论都尉府藏的是不是紫庸人你都不许去,现在还不是你能暴露的时候。” 孙潮在府中藏了这么一个人,到底意欲何为?孙有权是不是知道这件事?皇帝呢?他又知道多少?他们又在预谋什么?那个人的身手如何?这些他们一概不知,不能再如此冒进地进去打探。 问题太多,未知的危险也太多,尹风绝不可能是让尹决明去冒这个险。 “不管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尹决明明显有些听不进去:“我等不到他自己出来,我怕……” “等不到也得等。”尹风语气强硬不容拒绝,他看着尹决明,忽而又柔声下来:“阿明,我知道你担心白公子,但那个人真就是紫庸人,我更不能让你去冒险。”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尹风揉了揉额角:“我已经传信回京州,祁罗姑姑会盯着京中情况,在回信未到之前,你不可以擅自行动。” 似觉得尹决明不会就这样乖乖听话,他又道:“阿明,你暂时还不能暴露,若是孙潮此次就是冲着我们而来,你的暴露就是将尹家军推向更深的旋涡,你能明白吗?” 尹决明死死盯着他,眼中的倔强与不甘充斥着,白净的瞳仁爬上血丝,他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狼崽子,只要有一处松动便要踏破铁笼,绞杀猎物。 尹风看着他,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明,隐忍并不代表退缩。” 尹决明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中的情绪尽数褪去,他哑着嗓子答了声:“我知道了。” 尹风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我会想办法进都尉府查探,但绝对不能就这样莽撞地潜进去,剩下的事先交给我,你多陪陪白公子。” 尹风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那位白公子在他这个弟弟的心中占了多重要的地位,如今能让他冷静下来的怕是也只有他了。 果然,在说到白芷后尹决明紧皱的眉峰柔和了下来。 “公子。” 青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尹风看了尹决明一眼,对青俞道:“进来。” 青俞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个帖子脸色有些不大好的怪异,尹风瞧着,问道:“怎么了?” 青俞将手中的帖子递过去:“刚刚都尉府来人了,说是请将军和两位公子中秋到府过宴。” 尹风看了手中的帖子,转手递给尹决明,看完后两人对视一眼。 尹风沉思片刻,看着手中的帖子,心中说不出的怪异,这是想什么来什么,当真这般凑巧? 尹决明沉了沉眼眸:“他这是想做什么?一网打尽?” “不会。”尹风摇头,思索片刻才道:“昨晚的事发生在都尉府,孙潮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到有人在查他,但是他并不知道查他的是谁,当然我们定然在他的怀疑人之中,至于这帖子,去看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就是怕等我们过去他那边已经将人转移走了。” 尹决明皱起了眉头,他能明显感觉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孤狼关的天空似乎正织着一张无形的巨网,这张网正慢慢成型,然后等待时机,试图一招致命抓住猎物。 阿泗终究没能在八月十五这日之前醒过来,尹决明将黑色绣边腰封穿戴好,侧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盯着他的白芷。 “我今日要去都尉府。”尹决明走了过去,理了理白芷鬓角的碎发:“大哥会将青俞留在这边,你在家里等我回来。” 白芷看着他,浅紫色的瞳孔闪了闪,有些担忧:“你小心一点。” 从床另一侧摸出那晚他给自己的弯月小刀递给尹决明:“这个你带上。” 尹决明看着他的掌心,半尺多的弯月小刀躺在他白皙的手中,弯月小刀成弯月状,银白的玄铁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月牙型的暖白玉,刀鞘刻着复杂的图纹精致而内敛。 尹决明拿起小刀拔出一截,银白的寒光细碎散出,随后再次没入刀鞘,寒光顿消。 将小刀再次放到白芷手中,尹决明垂下眼眸,道:“这柄弯刀叫暖玉,玄铁铸成,锋利无比,母亲当年随着父亲上战场就是带的它。” “后来母亲将它送给了我,我便带在身边十多年,如今我将它送给你,希望它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保护你。” 白芷有些震惊,看着手中精致的小刀,这个竟是尹恬母亲的遗物?那他就更不能收着了,将手中的弯刀递回去:“不……” “阿芷!”尹决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极度认真道:“阿芷,收着吧!这样我出去也能放心你一个人。” “可是……”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怎么能随便就给我? “没什么可是的。”尹决明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笑了笑:“我的就是阿芷的,没什么不同,收着吧!” 我的就是阿芷的,白芷有些怔愣,看着手中的小刀心中想着,那我可一定得收好它。 尹决明又抱了抱发愣的白芷,俯首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乖,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里乖乖等我知道吗?” 白芷愣愣的点点头,其实他除了能待在这儿也没地方可以去。 尹决明见他这般乖顺,摸了摸他的头顶:“嗯,真乖。” 白芷:“……” 越发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是不是变成了一个三岁小孩子? 第82章 弟弟 尹决明出门骑上马并未立刻前往都尉府,反而是奔向了关外的军营。 他要与父亲和大哥再次商量一下今日的对策。 接近傍晚时分,这才与尹鸿尹风还有沈正海一同入了孤狼关。 看着都尉府三个大字,尹决明将眼中的暗芒收了起来,跟在尹鸿身后同尹鸿三人一道进入。 小厮领着四人一路往前院走去,今日的中秋宴便摆在那边。 “许久没回来看过,这都尉府当真变了个样。”尹决明打量着四周,有些漫不经心地抬着脚步。 尹鸿是武将出身,虽住在都尉府多年,但除了带兵打仗其他的基本不会。 尹风看着温和沉稳却也是个整日被各种大小事务缠身的忙人,府中管家也着实拿不出改建的钱来,没办法,每年领的那么点响钱都不够贴进军营,又上哪儿来的钱去弄什么花花草草?于是这督尉府便基本没人管过。 十多年了一如既往的清冷,除了高挺葱翠的松柏便只有一片片干巴巴的斑竹林,看着着实寒颤。 嘿,这回倒好,花花绿绿姹紫嫣红,什么名贵花儿树种都给挪进来了,瞧着是有那么点儿样子。 尹风也点了点头:“是不一样了。” 倒是前面的尹鸿冷哼了声:“有那闲钱不知道干些正事,尽会玩这种女人的把戏。” 尹风:“……”父亲说的是…… 尹决明跟着众人走了半响,忽然乐了一声:“哈!不过我还是好奇,这都尉府其他地方变了个什么样儿!” 说着,便转了脚步要往其他方向而去。 那领路的小厮当即停下,弓着腰小心翼翼劝阻:“二公子,小的还是先带你们去前院吧!一会儿宴会就要开始了。” 尹决明摆了摆手,发挥着他那文不成武不就的招牌气质:“不用管我,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什么时候到都无所谓,反正也没谁想巴结我,不过我倒是真好奇如今的都尉府。” 尹决明笑吟吟地打量着四周:“你们家大人怕是花了不少银子吧?瞧瞧这金玉白兰,这么难养活的东西都给搬来了,啧啧。” 尹决明点了点身旁花盆里娇贵的花朵,他这动作吓得那小厮脸都白了,这可是他家大人最宝贝的花了,要是给这位爷弄坏了那他也就好日子到头了。 尹决明盯了那小厮一眼,扯了扯嘴角,笑道:“好了好了,你先带他们去吧!不用管我。” “哦!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尹决明恍然转过身,那小厮脸更白了,就怕他在做什么伤害他家大人宝贝的事。 尹决明半斜着身子笑看着沈正海:“沈叔,你之前不是在都尉府养了一只王八吗?整天地念叨着,走,我们去找找它还在不在双莲池,要是还在就将他捉回去炖王八汤。” 被点到名的沈正海嘴角抽了抽,有些僵硬地回着:“对,是养了只王八,我们去找找,炖,炖王八汤。” 尹鸿:“……” 尹风:“……” 小厮:“……” 什么王八?哪儿有王八?他住了这么久怎么没听说过? 眼看着尹决明将沈正海带着要走,那小厮正想拦住,却听到一旁不怎么开口的尹风说了句:“让他们去吧!毕竟当年住了这么长时间,看看旧物也好,沈叔也一直念叨他那只王八,正好找到了带回去以解相思之苦。” 那小厮想了想,双莲池那边也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便不再阻拦,带着脸色怪异的尹鸿和一脸温和的尹风继续赶路。 在转身的刹那,他没有瞧见,身后的尹决明与尹风互相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沈正海跟着尹决明转过拐角,见四周没人这才问了他一直不解的问题:“二公子,我什么时候养王八了?” 尹决明不在意的挥挥手:“哎呀!沈叔,情况需要,你就当那王八是孙潮,不用去管它。” 沈正海:“……” 老子就是真养王八炖汤也不炖他,简直浪费配料。 “好了,我们从这里就分开,我去南面你去北面,不管有没有发现,半个时辰后在宴席那边与父亲和大哥汇合。”尹决明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沈正海点头,与尹决明分别向不同两个方向隐匿而去。 白芷小心的将那银白的小刀别在腰间,扯了扯外袍将它遮住,这才满意地去吃饭。 青俞将东西收下去便守在院中,白芷则坐在廊下拿着那个被他摔裂了的陶埙研究了一天。 指尖在裂缝处来回抚过,虽然尹恬说下次送他一个更好的,但他还是想将它补好,要怎样才能补好呢? “砰砰砰” 正想着,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白芷抬头看去:“难道是尹恬回来了?” 想想又觉得不对,尹恬说过他大概会很晚回来,现在天还没黑下来,不会这么早。 青俞也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他看向白芷:“公子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白芷点头,看着他出了东院的院门去外间开门,正思索着会是谁过来,突然感觉颈间升起一股寒气。 “噌!”一声响,一只小巧的飞镖插着他的脖颈射入身后的柱子上。 白芷双眼一凛,顿时一股寒意从背脊蔓延而上,看向飞镖射过来的方向,已经空空如也,这才转身拔出那入木三分的飞镖,上面扎了一张纸条。 白芷有些惊疑,取下来打开一看,顿时瞳孔骤缩如临深渊。 拿着纸的手忍不住轻颤,脸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血色顿时消退殆尽,只剩下惊恐后的惨白,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几个字。 [找到你了 我的好弟弟] 短短的九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其他多余的话,但就只是那九个字将他牢牢地定死在了无底的深渊。 是他!他真的找来了! 白芷仿佛听见了铁链拽动的声音,那么沉重,那么缓慢,视线模糊,他看不清这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个人又在对他用刑了。 痛,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肤都在喧嚣着这惨不忍睹的疼痛,就像全身的骨头被碾碎,全身的血肉被碾成泥。 然后再重生,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在这无尽的痛苦中,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么偏执,那么尖锐又满含愤怒与快意。 “哭啊!你怎么不哭?你是不疼吗?掉眼泪啊!掉啊!只要掉一滴眼泪今日我就放过你好不好?啊?” 被铁索锁住的人已经疼的没有知觉,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喘吸着,他在想,不,不能,不能让他如意,不能…… 那人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掉半滴眼泪,似乎有些不耐烦,来回踱了两步,对着旁边的人道:“他怎么不哭?他为什么不哭?他看不起我吗?为什么不哭,啊?” 旁边的人瑟缩着脑袋不敢说话,那人骂了句废物,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小家伙邪邪地勾起嘴角: “不哭?好啊!来人呐!给我可爱又倔强的好弟弟再上新的刑具来。” 他的声音仿佛地狱的恶灵,含笑的声音里满是折磨人的快意,他就那么看着地上的人,嘴角的弧度太过疯狂,已经几乎扭曲。 不,不要,不要过来! 白芷猛的回神,纸条从颤抖的指尖滑落。 还是,逃不出去吗? 第83章 暗斗 尹决明与沈正海在都尉府快速查探了一番,但并未看到什么可疑的黑衣人,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脸色十分不好的去了宴席那边。 天还未黑尽,府中的灯笼却已经点亮了,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远远便听到嘈杂的欢声笑语。 尹决明皱眉,拐过转角,就见偌大的院子已经坐满了人,最上首的赫然就是那体态超群的孙潮。 孙潮捏着酒杯正和那群恭维他的人寒暄,身旁一个女子倚在他身上时不时给他添酒。 那女子十分眼熟,尹决明眯眼看去,那是……红娘院的头牌,他家阿芷曾经的死对头魅娘。 再一看那些奏乐跳舞的女子,竟全是断魂楼的人。 尹决明在心里骂了句,若无其事地走到尹风身旁坐下。 尹风拿了空杯给他斟着酒,清凉的液体从细小的壶嘴倒了出来,尹风小声问道:“可有发现?” 尹决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人影子都没看到。” 尹风倒也不急,将酒杯端给他:“等沈叔回来再看看。” 尹决明伸手接过酒杯,嗯了声,仰头便将一杯酒喝了。 “哈哈哈,其实今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主要是中秋佳节不可辜负,想与大人们一起赏赏月。”孙潮油腻的声音听着有些兴奋。 “不过还真有一件事情……”孙潮顿了顿,目光从尹决明身上落到尹风身上,最后落在尹鸿身上不动了。 尹决明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一凝,总觉得他接下来的话与他们有关系。 “尹将军。”孙潮看着尹鸿有些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嘴角:“听说最近紫庸人开始活动了,是吗?” 尹风与尹决明齐齐一震,不光他俩,其他原本闹哄哄的一群人也顿时闭上了嘴,除了不远处台子上传来的乐声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紫庸,那个闭国多年却仍旧是南楚人心中抹不去的阴影。 众人看向首位的孙潮,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紫庸人出来了? 众人大惊,刘县令摸着额头吓出来的冷汗,问着首座上的人:“都,都尉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紫庸,紫庸他……” 孙潮好抬手制止了刘县令的话,看向神色变换的尹鸿,笑了笑:“这件事本都尉也不是很清楚,就是无意间发现尹将军派人在城中暗中搜查,一打听竟然听说是有紫庸人在城中出没,这不,趁着这机会便想问问。” “难怪,城中的巡逻队都增多了。” “紫庸,紫庸潜进来了?” “天呐!这可怎么办?又要打仗了吗?” 嘈杂的声音再次响起,尹决明看着孙潮的眼神透着寒冷的利剑。 尹风和尹决明也黑着脸漠然不说话。 孙潮是什么意思?城中搜查相对隐秘,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那日打伤阿泗的当真是他藏起来的紫庸人,所以他想先发制人,用紫庸入境来恐吓众人以达暴乱? 但他为什么要和紫庸人合作?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巨大的隐秘的东西? “尹大将军,都尉大人说的可当真?紫庸人当真入境了?” 刘县令颤颤巍巍地看着尹鸿,那双昏花的老眼闪着期待的光:说呀!快说呀!告诉大家紫庸有没有入境。 尹风闭了闭眼,思绪在脑中飞快运转着,孙潮绝对是故意的,这话任他们答也不对,不答也不对。 紫庸若是没有入境,孤狼关为何突然争强防守?为何上了宵禁?为何增加一倍的巡逻队伍? 紫庸若是入境,那守在孤狼关前面的军营为何没有发现? 尹家军驻扎在当年被紫庸屠戮的城池,若是紫庸要想入境,便必须经过烽火关,但是紫庸人还是进来了,且尹鸿他们后来才发现,那他们之前在做什么?紫庸人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一个问题,两个答案,但他们却不能答,因为不管是哪个他们都是错的。 关内不能无缘无故加宵禁和巡逻队伍,紫庸人也不能出现在关内,不然那便是尹家军的失职,让人穿过了严谨的尹家军,这样的失职所带来的后果将是巨大的。 尹风正思索着怎么解决,余光瞥见前院角落里的沈正海,见他摇了摇头,便知道他也一无所获。 尹决明也看到了沈正海,目光暗沉。 “孙大人何出此言?本将军为何不曾听说此事?”尹鸿沉着脸色看着他。 孙潮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尹将军竟没听说过?” 尹鸿沉了眸子:“不曾。” “那将军又是添加巡逻又是宵禁做什么?好玩?”孙潮挑起一边的嘴角。 尹鸿捏了捏拳头,有火光在眼中闪烁。 “那是因为近日往来通商的人太多,为了城中百姓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增加巡逻队与宵禁自然理所应当,孙大人觉得是有不妥?”尹风看着孙潮,嘴角勾着浅笑。 “妥妥妥,自依然是妥的。”孙潮哈哈地接着话,转而笑看着尹风,手中的酒杯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他道:“不过,如今这都尉之职在我,那城中一切事务皆由我做主即可,尹副将这是越权了啊!” 尹决明抬眼看着孙潮,他突然发现这个人与往日当真大不一样,双眼危险的眯起,难道他以前也是装的? 这个答案让尹决明心中一沉,不由看向一旁的尹风。 只见他再次浅笑着,看着孙潮的双眼却没有半分笑意:“大人毕竟才来孤狼关,对城中一切事务还不太熟悉,像这种容易引起突发事件的情况,都尉大人未着手处理,尹风自是不能任由发展。” “哦?那看来还是本大人的失误了。”孙潮笑着饮了一杯酒,又道:“得副将大人提醒,明日本大人便接手孤狼关巡查事务,副将大人便不必多操心了,毕竟皇上下旨让我管理好孤狼关,我也不能让君失望啊!是吧?副将大人?” 尹决明清楚的看到尹风额角鼓起的青筋,他知道,大哥一直在忍耐着,却只见他扯出个温和的笑来:“当然。” 也就是在此刻,他们才算明白,孙潮的这一个中秋宴的目的。 都尉之职乃皇上亲点,即使他们不愿意也不得不退让,如若不然便会冠上抗旨不尊的罪名。 但让归让,有些职权却不能让,就好比这城中的巡逻,若他们让出,往后他们在孤狼关便再难插手,因此尹风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将城中巡逻卫交给他。 孙潮不懂边关军务,这些时日也未曾提过,怎的今日突然就提了? 今日孙潮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要,有皇帝的圣旨压着,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也不得不退。 退,他们损失的便是孤狼关的掌控权。 不退,便会被扣上一个抗旨不遵,意图谋反的罪名。 这孙潮真是打得一手好算计! 若孤狼关真落到了孙潮手里,他们再想查紫庸人便是难上加难了。 尹决明目光落在孙潮身上,心中思索,以他的了解,就孙潮的猪脑子是想不出这么一招的,是谁在背后给他指挥? 是他们要找的紫庸人吗? 第84章 深渊(一) “十年不见,好弟弟,想我了吗?” 白芷猛然抬起头,瞳孔微缩间脸上血色顿消,仿佛就连血液都在这惊恐中凝固了。 “看起来不欢迎我啊!啧啧,好弟弟,我可是寻了你十年呢!” 阴鸷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一只冰冷的手从白芷后颈慢慢滑了出来。 苍白的手指在白芷的喉骨轻轻划过,仿佛毒蛇缠身,白芷只觉身体不受控制,浅紫的瞳孔在发着抖,耳朵嗡嗡作响,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腔,压抑的气息让他呼吸都不畅了。 是,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他想要干什么? “嗯?不说话?” 那只苍白的手轻轻卡上了白芷的脖颈,手的主人慢慢从他背后走了出来。 白芷看着那慢慢进入视线的苍白男人,他下颚微微抬起,嘴角噙着笑,满是戾气的瞳孔散着幽暗的紫光,他就那么戏谑的看着眼前的人。 白芷微张的唇轻颤,喉咙似乎被东西堵住发不出声来。 男人戏谑的眼神在白芷脸上上下打量,忽然又凑近,在他脖颈上嗅了嗅,随后闷笑着拉开一点距离:“看来我的好弟弟这些年过得还不错,瞧瞧这细皮嫩肉的,真是惹人疼爱。” 白芷似被刺激了一下,身体猛的一颤,惊恐的眼瞳动了动,看向男人,从喉咙里发出破碎低哑的声音:“拓,拓跋烈……” “哈!”拓跋烈有些愉悦,卡着白芷喉咙的手转而捏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看着白芷眼中的轻颤恐惧,眼中的笑着更盛:“原来好弟弟还记得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白芷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对他的恐惧是从灵魂深处发至而来,他喉结上下滚动,就连呼出的气体都在颤抖,身上那无数的伤疤明明都好了,此刻却还能明显地感觉到疼痛。 颤抖着手悄悄挪到别在腰间的小刀上,紧握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色,下一刻,暖玉出鞘,带着一缕寒光。 “啪!” 暖玉在拓跋烈脖颈不到一公分的距离被一只苍白的手截住。 拓跋烈看着白芷,眼中闪过兴奋的光:“有趣,竟学会挠人了!” 白芷的手腕被他捏在手里,目色一沉,刀锋一转,再度向他的脖颈划去。 拓跋烈微仰头,错开了刀刃,捏着白芷手腕的手一松。 白芷趁机与他拉开距离,拓跋烈却像知道他动作似的紧跟而上,白芷无法,只得再次出刀,刀刀对准要害,拓跋烈却依旧游刃有余,甚至是饶有兴致地陪他玩了两招。 白芷目光一沉,知道自己打不过,脑中飞速运转该怎么想办法逃出去,就见拓跋烈瞬间挡下他踢过去的鞭腿,再次出手要卡他的脖子。 白芷紫瞳一缩,拿着暖玉就刺下去,却被拓跋烈生生接住,看着白芷眉眼微挑:“真是胆子养肥了,想杀我?” 白芷不说话,此刻全身的力气都移到那只被抓住的手,手中的暖玉反转,刀尖强迫地对上了自己的脖颈,拓跋烈一寸寸地推进,白芷咬着牙却依旧推不开半分,眼见刀交就要刺破喉间的皮肤。 “送给你那浑厚的内力可不是为了让你来刺杀我的。” 身后杀气闪现,拓跋烈带着白芷骤然一个闪身,躲开了飞来的长剑。 “放开白公子!” 青俞去外面查看,打开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以为是谁喝多了路过敲着玩,便拧着眉头将门关上,正打算去检查院中的防护,脑中突然一震,不,不对! 他猛地回身往东院跑去,一进门就见白芷被人卡着脖子,锋利的刀刃下一刻就要刺破他的脖颈。 顾不得后怕,忙拔剑刺了过去,却没想道被拓跋烈躲开了。 抽身再次回剑,剑剑锋利却不敢逼得太紧,因为白芷还在他手上。 因为有所顾忌,青俞不敢下重手,不消片刻便被拓跋烈一掌拍飞出去撞在院中的那棵广玉兰树上,巨大的冲击让广玉兰枝头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片。 “噗!” 青俞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有些泛白,欲再次提剑上前,白芷大喊:“去找尹恬,你不是他的对手!” 青俞未动,看了眼被钳制住的白芷,目光再次转向那个幽暗紫瞳的人,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再次动手。 白芷见他不动,有些着急,青俞不会是拓跋烈的对手,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愣着干什么!让你快走,去找尹恬,你……”白芷的话被拓跋烈捏着他脖子的手卡在了喉间。 呼吸的不畅让他痛苦的皱起眉半眯起眼,破碎的沙哑声从喉间挤出来“去找尹恬,这人是紫庸太子,拓,拓跋……” 喉间不断收紧的手让他发不出声音,苍白的脸因为呼吸不畅而变得通红,拓跋烈低头在他耳边道:“看来我的好弟弟不太听话啊!” “呃……”白芷痛苦地声音从牙缝里穿出:“快走……” 青俞大惊,看着眼前那男人,这是紫庸太子拓跋烈,他为什么会潜入孤狼关? “走……”破碎痛苦的声音再次传来,青俞看着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的白芷,一时间犹豫,大公子让自己保护好白公子,但是现在白公子却在拓跋烈手里,现在怎么办?该怎么办? 手中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冷冷盯着拓跋烈:“放开他!” 拓跋烈似乎哂笑了下:“你说放就放?” 白芷见青俞不走,越发着急,他拿着暖玉的手被拓跋烈钳制着动不了,另一只手在扯着喉间越发收紧的手,对着青俞有些恶狠狠地道:“让,让你走听到没有,滚……” 青俞挣扎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拓跋烈,就在这里他也救不出白公子,倒不如赶紧去找救援。 他看了眼白芷,一咬牙,捂着胸口便飞身而出。 拓跋烈似乎想要阻拦,白芷立刻再次向他攻击,不过一招,他再次被拓跋烈钳制住,后背抵上廊柱。 拓跋烈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阴骘:“你很不乖啊!想要背叛我了吗?” 白芷咬牙,想要挣脱束缚,却听咔嚓一声,手腕传来刺痛,手中的暖玉脱手,被拓跋烈拿在手中把玩。 “银月弯刀,玄冰暖玉,没想到尹决明会将它给你。” 拓跋烈用刀尖将白芷下巴抬起来,幽暗的紫瞳微眯,半晌,他笑了一声:“看来我们的小阿芷找到了新的主人,难怪想要背叛旧主了。” “噌!” 暖玉贴着白芷的脖颈刺进一旁的廊柱,刀身全部没入廊柱中,可见其力道之大。 下一刻,拓跋烈带着白芷飞身出了烂客居,向着城中某个方向快速前进。 当青俞带着尹决明和尹风几人赶到烂客居时,除了凌乱的院子和一把没入廊柱的弯刀暖玉,并没有看见白芷和拓跋烈的影子。 尹决明胸腔砰砰直跳,脑袋紧绷,喉间发涩地喊了声:“阿芷?” 空荡荡的院落没有人回应,他轻颤着抬步往那还亮着烛光的房间走去,他有些紧张,他害怕他的阿芷不在里面,也怕阿芷在里面。 “公子……”青俞有些不放心的看向尹风。 尹风拧着眉摇摇头,房间并没有动静,白公子并不在里面,将院子打量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房门口的尹决明身上。 尹决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艰难的咽了咽唾液,双眼发涩,握着暖玉的手轻颤。 他看上去很难过,他的阿芷被他弄丢了。 尹风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明,我们会将白公子找回来的。” 尹决明愣愣地看着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轻颤着唇声音哽咽:“大哥,我又把阿芷弄丢了。” 我又把他弄丢了! 尹风看着这样的尹决明,心中也难受,尹决明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被他弄丢了十年的人,却又再次被人从他手中被抓走,这样的打击,确实太大了。 “不会的,阿明,这次他不会丢的,大哥会帮你将他找回来。” “对,我要去找他!”尹决明愣愣地说道:“我要将他找回来,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第85章 深渊(二) 白芷被拓跋烈带到了一处无人院落,院中树木早已枯死,一些家具物件乱七八糟躺了一地,蜘蛛在上面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网。 “砰!” 拓跋烈将白芷无情地扔在凌乱的院中,幽紫色的瞳孔如同俯视蝼蚁般睥睨着眼前一切。 紫庸皇帝代代皆以残暴出名,他们在位时凶残暴虐,所习蛊与毒皆是同辈中的翘楚,他们武力超群,也喜战乱,由爱攻打周边各国以扩充国土。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边是每一代紫庸皇帝皆难善终,他们大多在四十岁身体便会出现问题,严重者甚至难以活过半百。 正因如此,拓跋烈如今虽只是紫庸太子,却已是紫庸真正的掌权者。 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摔在地上的白芷,深邃的眼窝在阴影下显得那双眼格外阴鸷。 “看来你对我很不满,嗯?” 白芷趴坐在地上,撑着上半身的双臂轻微颤抖着,他此刻脑袋发僵,浑身肌肉都是绷紧的,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又有些昏昏沉沉。 他低垂着头,一滴冷汗从眉尾滴落,地上尘灰濡湿,墨染般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圆点。 “不说话?”拓跋烈哼笑了声,如同打量货物般围着白芷走了两步,而后不知发什么疯,忽然一脚踹向白芷的胸口。 白芷反应不及,被这一脚踹中胸口飞了出去,身体摔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激起一层飞灰。 “咳,咳咳……” 白芷掩着嘴咳出一口血,在尘屑飞扬中慢慢地从那片狼藉中站起来,抬眼看向拓跋烈,目光冷冽,如同冰封的积雪。 拓跋烈隔着飞灰打量着白芷,嘴角慢慢上扬,像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对了,就是这个眼神,冷得仿佛千年寒冰,又像天山之巅的积雪,既淡漠又无情!” “十年了,终于让我再次看到了这双眼睛。” 拓跋烈向白芷慢慢靠近,眼中是变态的疯狂与兴奋,他伸手钳住白芷的下巴,让他微扬起头与自己对视。 看着那双冰冷的琉璃紫瞳,拓跋烈明激动地颤抖:“就是这双眼睛,冷得彻骨,寒得入髓,偏偏又是琉璃般的晶莹剔透,真是太令人心动了!” 苍白的手微微用力,拓跋烈欣赏着白芷因疼痛而皱眉,他就是振奋地凑近,在他耳边诱极致蛊惑。 “好弟弟,跟哥哥回家吧!” “休,想!” 白芷冰冷的双眼寒光乍现,下一刻,以手为刃,几乎用尽全力袭向拓跋烈的要害。 拓跋烈反应不及,被白芷击中,却只倒退了几步便瞬间站稳。 危险的目光锁住袭击他的白芷,嘴角噙起令人胆寒的笑:“你想逃?” 白芷不答话,在喘息中将眩晕的感觉压下去,脚边的椅子箩筐在瞬息间被他踢向拓跋烈,在对方躲闪之际,白芷立刻转身逃走。 拓跋烈漫不经心地躲开飞来的东西,戏谑地看着白芷逃离的背影,异常邪恶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阴鸷,寒冷,如同地狱中的恶鬼。 “你以为,你还能逃的掉吗?” 拓跋烈不慌不忙得抬起右手手腕放到嘴边,锋利的牙齿咬破了手腕的血管,拓跋烈将流出的鲜血滴进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小瓷瓶里。 鲜血注入,瓷瓶里有什么东西在血浆中翻滚乱撞。 与此同时,与破旧的院门只差一步之遥的白芷眼前骤然一黑,脸色几乎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在震颤中摔倒在地上,又因为极度的痛苦而蜷缩起来。 痛,撕心裂肺的痛,好像身上的每一根血管经脉都在经受酷刑。 白芷只有死死咬着牙才不会让自己在如此剧痛中呻吟出声。 他的双眼眩晕如同万花筒,但那疼痛却让他的脑袋异常清醒,不消片刻,他身上的衣衫便被汗水浸透,衣服发丝湿哒哒的贴在身上与脸颊上,然而那挖骨蚀髓的疼痛却没有半分消减的意思。 他知道,体内那东西,被唤醒了! 拓跋烈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地上蜷缩颤抖的人,用舌尖舔舐了手腕伤口溢出的血,紫瞳闪过幽暗嗜血的微光,“好弟弟,知错了吗?” 白芷死死咬着牙恍若未闻,拓跋烈等了半晌,心情恶劣地眯了眯眼,“真是不知死活呢!”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白芷后脑的头发将他上半身提起来,瞧着白芷额头脸颊上的冷汗,拓跋烈忽然心情大好:“你这么不听话,让我想想,该怎么惩罚你呢?” 白芷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拓跋烈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他的机会,但他也从未屈服过。 白芷紧闭着双眼,他将所有理智与力气全部花在了对抗那痛苦上。 “让我好好想想,是让你尝尝裂骨鞭,还是锥心刺呢?”拓跋烈勾着嘴角露出兴奋的弧度。 “三十二刑都尝过了,啧啧,该用什么新鲜玩意儿呢?” “哦,对了!你知道吗?”过了许久,拓跋烈忽然想起什么,扬起的嘴角越发张扬,他俯身在白芷耳边蛊惑道:“你逃出紫庸后我新研制出了一个玩法,叫轻烟千赤雨。” “轻烟千赤雨需人用内力控制空心的银针,让他们在人全身的穴位上飞快旋转,受刑人的血会随着银针的孔飞出来,一滴一滴飞溅,就跟下雨一样,银针转得够快血喷溅得就会越薄越细,就如同血色轻烟。” 拓跋烈陶醉般地感慨一声,“那可真是太漂亮了!” “好弟弟,就用你的血再为哥哥表演一次,如何?” 白芷双眼猛地睁开,眼中杀气弥漫,那杀气太过浓郁,几乎掩盖了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恐惧。 拓跋烈打量着他的眼睛,啧啧笑了起来:“哎呀!哎呀!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想玩?” 他又笑了两声:“放心,那轻烟千赤雨可是专门留给你玩儿的,谁让你当年不告而别呢!” “我可伤心了好长时间呢!” “因为太过想你,所以我决定一定要准备个礼物等着再次见面时送你。” 拓跋烈手指磨擦着下颚,阴恻恻地笑起来:“我找人帮你试过了,只是可惜啊!那些人还没受到百根银针便受不了咬舌自尽了,我后来又抓了好几个试了下,结果都没坚持多久就死了。” 他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啧啧,这么好玩的东西竟然都没能享受完,真是可惜!不过……你大概是受得住的,哈哈,毕竟是经过上百次重塑的筋骨呢!” 拓跋烈怜爱地抚摸着白芷的头,“怎么样?想跟哥哥回去玩玩吗?嗯?哥哥真的都要等不及见到那美妙的场景了呢!” “不。”白芷艰难的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痛苦地喘息了几声,又道:“不是……”后面的话再次被淹没在痛苦的喘息中。 拓跋烈苍白的脸在白芷说出“不”时瞬间浮上浓烈的杀气,手指几乎将白芷的天灵盖捏碎,“你不想回去?” “哈哈哈哈哈!”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无端地疯狂大笑起来,随即将白芷的一掌推了出去。 白芷脱力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真是不知死活!” 拓跋烈捏碎了左手一直握着的瓷瓶,腥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到了地上,五指张开,沾血的碎片落在地上,滴落在地面的血液中有一团小小的黑影在扭曲地翻滚,可很快那小黑影便一动不动。 它死了。 “哼!” 黑影一死,白芷只觉比之前更为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他忍不住痛吟出声。 他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着试图减轻痛苦,可是并没有丝毫的作用。 那双琉璃般的双眼爬满血丝,额角,颈间,以至于手上都是暴跳鼓起的青筋。 拓跋烈冷漠地注视着白芷,瞧着他即便痛得满地打滚也不愿求饶,眸中染上戾气:“还是那么倔强啊!” 第86章 深渊(三) “哭吧!哭出来!” “哭出来我就帮你摆脱痛苦好不好?” “你在坚持什么呢?只要你哭出来,我就帮你呀!” “滚!” “滚开!” 白芷死死咬牙撑着,就如同小时候一样,倔强的,死撑着那剥离灵魂般的痛苦。 拓跋烈苍白的手抹去他额头的汗水,幽深的紫眸冷冽无情,偏偏声音又格外温柔。 “还真是不乖呢。” “你就那么想摆脱我?” “你以为摆脱了我就能得到光明吗?” “弟弟啊!你太天真了!” 他用手指轻轻托起白芷的下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如同蝼蚁般垂死挣扎的白芷。 用最冷酷无情的话将他最后的坚持一点点击溃。 “恶鬼永远不可能变成神明,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也永远站不到阳光之下,因为他们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黑暗,嗜血,残忍,那才是恶鬼该拥有的!” “好弟弟,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你想祈祷人们原谅残忍嗜血的恶鬼?” “还是想祈祷他们原谅屠杀他们亲人先祖的恶魔?” “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拓跋烈语气骤然严厉。 “你想要得到世人认可,那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恐惧与仇恨在他们心中早已经生根发芽,你永远得不到他们的同情与怜悯。”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拓跋烈的目光逐渐阴鸷。 “男扮女装十年,你可敢让他们发现你的眼睛?” “你不敢是不是?因为你怕,怕他们唾骂你,排斥你,甚至要杀了你!” “跟我回去有什么不好?” “恶鬼本就该属于地狱!为什么要留恋人间呢?” “你留不住的,放弃吧!” “这里没有属于你的东西!” 白芷晶莹的紫瞳在颤栗,通红的眼中闪过莹莹的水光。 真的没有吗? 那些与尹决明在一起时的美好回忆涌入脑海。 不!他有留恋的东西!他有! 涣散的视线逐渐汇聚,白芷艰难地开口:“有,我有!” 拓跋烈诧异地看着他眼眶的水润,而后危险地眯起那双幽深的紫瞳,一道充满杀气的暗芒一闪而过。 “因为将军府那个毛头小子?” “哼!白芷,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敢将你的全部都告诉他吗?” “他若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确定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 也许是被白芷眼眶的水润刺激到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出白芷的名字。 拓跋烈眼中的怒火腾腾燃烧着,他死死扣住白芷的下巴,几乎将那脆弱的骨骼捏碎,他目光阴鸷,声音狠戾又怨毒。 “你在奢求什么?别忘了,你跟我一样,是个在黑暗深渊里生根发芽,从血肉到骨子里都透着邪恶的嗜血的恶鬼!” 白芷骤然睁大眼睛,痛苦与恐惧折磨着他残破的身体和理智:“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不是呢?醒醒吧!你本就不属于阳光之下,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黑暗深渊里,那里才是你毕生的居所。” “不,不要……”白芷在混沌中留下了最后一声挣扎,随后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拓跋烈盯着昏迷的白芷看了许久,那双幽深的眼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他将白芷提起来,手指在他凸起青筋的雪白脖颈上划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红痕。 “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回来的。” “我在地狱里等着你,我的好弟弟。” 拓跋烈咬破了那雪白的肌肤,殷红的鲜血顺着齿缝流了出来,不多时,拓跋烈从那破了的伤口中叼出一只小小的虫子。 那是十多年前他给白芷下的蛊。 这只蛊虫能够帮助白芷平衡体内那强行灌入的庞大内力,也能让他在不听话时将他折磨得面目全非。 刚才为了惩罚他,拓跋烈将那只母蛊弄死了,母蛊死,白芷身体里的子蛊也会死,同时也会让白芷感受到如同经脉寸断,血肉割裂,灵魂碎裂般的痛苦。 这是拓跋烈对他当年逃走一事的惩罚。 不听话的孩子,需要小惩大诫做以警告。 拓跋烈将蛊虫吐掉,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瓶口对着白芷还在流血的脖颈,不一会儿,一只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蛊虫爬出瓶口,顺着还在流血的伤口爬进了白芷的体内。 他看着白芷眼角挂着的泪珠,眸中杀气难以掩饰:“真是可恨呢!这么难得的眼泪竟然是为了别人。” “真是一点都不乖啊!” 拓跋烈将白芷再次丢在地上,垂眸俯视着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人,眼角散闪过嗜血的光。 “我们很快又会再见面的,我的好弟弟。” * 尹决明找人找得要疯了,他们已经在城中找了快一个时辰,可是连一点白芷的消息也没有。 四周是昏暗的街道,只有三两只孤零零的灯笼在街边房檐摇曳着。 “砰!” 一声闷响,尹决明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墙面顿时凹陷了一块,扑簌簌地往地上掉着泥灰。 “混蛋!”尹决明将头抵在墙上,又对着墙面呼出几拳,打得手指关节破裂流血他也没有丝毫反应。 尹风在他身后看着他,伸手按住了尹决明的肩膀。 “阿明,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下来,大哥。”尹决明转过身看着尹风,双眼满是赤红的血丝,他满是懊恼与悔恨,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大哥,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我竟然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我真的,真的……” “阿明。”尹风打断了他的话,温和的双眼满是怜惜:“阿明,尹家的儿郎永远都不会自甘堕落,父亲不会,我也不会,你,更不会!” 尹风再次拍了拍尹决明的肩膀:“阿明,弄丢了,那就想办法将他找回来,他有危险,那就想办法救他,在这里自怨自哀是找不回人的,白公子将你当作依靠,那你就要撑住了,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更不能倒下。” “他若受伤,或者……遭遇不测,你更应该站起来,为他报仇解恨。” 尹决明望着尹风,眼中溢着泪珠,内心呼啸的狂风渐渐归于平静,他沙哑地说道:“我不会让阿芷有事的。” 第87章 山雨 天快要亮了。 孤狼关大半个城都被他们翻了个遍,可是还是没有看见他们要寻找的人半个影子。 尹风看了眼身边的人,找了一晚上,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担心尹决明好不容易保持的冷静会因此而瓦解。 本想再劝劝他,转眼却发现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弟弟竟出奇地镇定,只是那俊郎的五官满是冰冷的寒意。 尹决明抬眼看着从远处天空照射下的一缕阳光,满是寒冰的双眼微微闭了闭。 他道:“天亮了。” 尹风微怔,也跟着看过去。 是啊!天亮了。 他们整整寻找了一个晚上。 远处传来飞檐走壁的声音,不一会儿,青俞便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怎么样?可有消息?”尹风问。 青俞摇头。 尹风顿了顿,继而沉思:“城中基本上都找遍了,出城的可能性也不大,是我们遗漏了什么地方吗?是什么地方呢?” 尹决明侧目看向他:“可有什么隐秘或者无人居住的街道或院子?他们出不了城,有人居住的地方也躲不了,都尉府和其他官员府上也看了,那就只有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听他这么一说,尹风到是想到了一个地方:“无人居住的街道院落……东城倒是有一条街道落魄不怎么住人,空下好几年的院落也有许多。” 尹决明抬眼看向东方:“我去看看。” 说罢,便施展轻功飞身离开,尹风和青俞紧跟其后。 到了巷口,一眼望去果然是满巷萧条孤寂,墙面长满青苔,院门破败不堪,唯一的几棵树也干枯得只剩几根树枝,与繁华的街道相比简直不堪入目。 尹决明抬步慢慢走向巷子里,他的心脏正扑通扑通地狂跳。 他在这忐忑的心跳声中祈祷:阿芷,你一定要在这里啊! 不然,我又该到哪里去找你? 三人没走多远,安静的巷子自远而近传来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 三人警惕地停在原地,戒备地盯着前方拐角处。 近了,更近了。 尹决明紧张地捏了捏拳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 拐角出现一片染血的白色鞋子和衣边,紧接着是一只撑靠在墙上的苍白的手,还有因为弯腰喘气而靠在墙上的头顶。 那人呼吸很是凌乱,靠在墙上缓了许久,这才慢慢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是一双冷若冰雪的琉璃紫瞳,正正撞上那满是血丝的漆黑瞳孔里。 白芷在晨曦的光晕中微微怔愣,随后便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嘶哑的声音响起,却又那么温柔:“尹恬,你来了。” 你来了,来接我回家的吗? 尹决明僵硬地看着那满身是血的人,爬满血丝的双眼又浮上一层薄雾,他抬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环抱住白芷,声音轻飘飘却又很真实地落入白芷耳中。 “我来了,找到你了,我的阿芷。” 白芷笑了,眼中的冰雪化开,缱绻着满满的温柔,他靠在尹决明的胸前,缓缓闭上双眼。 “我就知道你不会再让我沉入地狱。” “嗯。” 尹决明忍着身体的颤栗,收紧抱着他的双臂,抬头看向那耀眼的太阳,勾起了嘴角:“太阳出来了,这里还是人间。” 他低下头,在白芷发间落下一吻,低声道:“阿芷,我带你回家。” 此刻的白芷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尹决明将他抱起,看了眼不远处的尹风和青俞,对两人点点头,便施展轻功迅速离去。 很默契的,几人对这次的事情闭口不提,谁也没有问白芷失踪的那一晚去了哪儿又经历了什么。 白芷也从不与他们多说,只是尹决明越发地黏着白芷,走哪儿跟哪儿,片刻都不离开,对白芷更是照顾地无微不至。 像是为了弥补他,尹决明对他几乎百依百顺,虽然之前也是百依百顺,但如今更甚,就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拿来送给他。 反而白芷对于尹决明如今的变化不置一词,尹决明对他好,他便欣然接受,唯一的变化就是他时常会主动去亲吻那个小心翼翼守护自己的少年。 毕竟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温柔与缠绵还能属于自己多久。 他只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什么羞涩,什么忍耐,在已知的结局里统统变得脆弱不堪。 * 孤狼关彻底脱手了,尹鸿和尹风只能待在烽火关的军营里,那个抓走白芷的紫庸太子拓跋烈也在那一夜之后消失,就仿佛从来没有紫庸人入境这件事一样,一点踪迹也没留下。 但他们都能感觉到,孤狼关天空上的那张隐形的蛛网马上就要完成了。 尹风站在窗前,肩头停着一只白鸽,手上是刚收到的密信,那是京州祁罗郡主私下传来的。 [皇上骤然病倒,太子摄政,四皇子辅之,朝廷大臣已各占一派,中立者寥寥无几。] [十三皇子数日前已出发前往边关,不日便会抵达,与此同时六皇子,七皇子,十一皇子皆前往东,西,南三处边关。] [皇上近来行事实为古怪,当初送阿明前往边关也实在蹊跷,我暗中查探数月也未探明原因,但皇上对尹家却是越发忌惮,恐会突然发难,万望当心。] 尹风念完内容,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直到全部烧成灰烬,这才看向尹鸿:“父亲可有什么打算?” 尹鸿摇头,神色凝重:“如今皇上越发难以猜测,先是将明儿遣来边关,后又送了个孙潮夺了你监管孤狼关的职权,如今又派了皇子到四大边关重地,也不知是有什么打算。” 尹决明也垂眸思索起来:“六皇子在朝中势力不比四皇子小,将六皇子送去东边边境难道是想敲打他?东边镇守的是十一皇子外祖,他们和六皇子母族可是一直不对付,皇上此举,除了打压六皇子,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尹鸿沉默许久才道:“皇上身体一直无恙,如今突然病倒实在蹊跷,他让太子监国,又让四皇子辅政,或许是怕太子借机篡位。前些年,我听你们祁罗姑姑说,皇上似乎是有换了太子的打算。” “竟还有这事?!!”尹风同尹决明齐齐一惊。 太子这些年为人越发狠戾残忍,的确不是个做明君的料,但在他并未犯过大错的情况下皇上不该会有换太子的想法,难道是太子做了什么让皇上极为恼怒的事? 尹风问道:“可有说为何?” “这只是祁罗的猜测。”尹鸿摇头,担忧地看向远处山林。 乌云沉沉,已压山顶。 尹风同样看着远方,忧心道:“若是在以前,皇上是万万不会让各皇子与边关将领有太深接触的,更不会让阿明来边关。” “如今紫庸现世,北方边境便不如其他三处太平,我们还得早日做好紫庸入侵的准备。” “紫庸嗜血,消沉了多年,如今现世,怕是又有一场腥风血雨。 十年前的边境之地最好再也不要出现在世人眼前。” 尹鸿点点头:“紫庸不灭,这边关便无法太平,但要想灭掉紫庸那巫蛊之国又谈何容易。” “的确艰难,却也不得不灭。” 尹鸿将目光眺望远方,低声喃呢:“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大乱之兆啊!” 第88章 皇子 天已入秋,再茂密的枝叶也要开始枯黄,更别说提前进入秋天的北方边关,一片片枯黄的叶子被风一吹,齐刷刷地落了一地,被人踩得嚓嚓直响。 尹风与众人在此已等候多时,风过,有衣服穿得单薄的官员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有人小声嘀咕:“这十三皇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到?这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谁说不是呢!这边关比不得京州暖和,在这城外一直吹着冷风谁受的了?” “也不知道那十三皇子屈尊降贵的来这破地方干嘛?好好的在京州待着不够舒坦?” “是啊!就……”那人刚开口,余光瞥见前面尹副将脸色不好,顿时将话咽了下去,只敢偷偷嘀咕了一句:“还不让人说了不是?” 尹风见那人闭嘴,拧着的眉头这才松了些许,目光再次落在远处的官道上,眉眼不自觉的便柔和起来。 当年匆匆一别,他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曾经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哭包如今是何模样。 孙潮在尹风旁边打量着他,一双浮肿的小眼咕噜转着,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掌心,似在衡量算计着什么。 许久,他慢慢凑近尹风,目光直直地对上尹风的双眼,看似小声,实则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副将大人,我记得你之前跟十三皇子关系好像还不错,怎么?一直有联系?如今听不得别人说他?” 尹风微垂眸看向一脸狐笑的孙潮,这人单瞧着一脸无害又愚蠢,但底子却是坏的很,且如今还与紫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不是没抓住把柄,他定要将他押起来审问一番。 嘴角一勾,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温和:“都尉大人说笑了,十三殿下乃是皇子,尹风区区一名副将,何德何能与十三殿下交好?” “更何况在下已离京多年,又如何与十三殿下交好?且皇上不允皇子与官员深交这事众所周知,都尉大人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为好,毕竟祸从口出啊!” 孙潮仿佛才想起来这么一回事,折扇在手心重重拍了下一,笑道:“哎呀!瞧我!这不跟大公子开个玩笑嘛!不必当真,不必当真!哈哈……” 尹风收回目光,又听他道:“话说,这皇子到访,尹将军军务繁忙且有封王称号倒也不必来迎,怎么二公子也不来?” 他看了看四周,确实不见尹决明的影子,这才道:“也是,二公子毕竟霸名在外,区区一个皇子,怕是也当真不放在眼里的。” “是吗?我倒是没想到原来我在都尉大人的心中位置这样高?” 尹决明从一群人身后走出来,挺拔的身姿停于尹风身侧,似笑非笑地瞥向孙潮。 孙潮一愣,也不知他从那个旮旯里钻了出来,故作惊讶:“呀!呀呀呀!正说你呢!多日不见,二公子近来可好?” “自然。”尹决明哼笑一声,幽深的黑瞳中静默着丝丝凉意,挑起一边嘴角又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都尉大人何必这般惺惺作态?我们俩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人突然客气起来倒是叫我不适应了,莫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算计我?” 孙潮哈哈一笑:“哪里哪里!我怎会算计二公子?二公子真是会开玩笑。” “来了。”尹风瞧着那静谧的官道,平静的目光染上一丝柔和。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去,秋风掠过,枯黄的树叶又簌簌落下,将原本铺上一层落叶的地面铺得更厚了。 许久,那安静的大道上才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不知是谁赞了声:“副将大人好耳力。” 尹决明也不与孙潮再多废话,转眼看去,就见一辆马车自远处缓缓而来,马车上挂着一只风铃,随着马蹄声十分有节奏地摇摆着,铃声清脆悦耳,马车后面还有十来个侍卫骑马跟随。 马车行得并不快,车轮碾压着一路的枯叶,发出“嚓嚓”的声音,直到走近,这才停了下来。 驾马的人从马车上下来,恭敬地站在一旁:“烨殿下,我们到了。” 垂落的车帘被一只白净的手挑起,那手白皙修长筋骨分明,一看便知那手的主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位精贵的主儿。 车帘之后,一个衣着华贵的十三五六岁的少年慢慢走了出来。 少年一身蓝色锦衣,头戴白玉冠,眉目俊秀,眉眼含笑,并没有作为皇子的冷峻威严,反倒像个活泼开朗的邻家小公子。 慕容烨,字楠钰,诸多皇子中排行十三,自小丧母,受人欺压,在诸多皇子中被欺负得最惨,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养成了一个活泼温驯的性子。 众人在他下马车后便齐齐拱手行礼:“见过烨皇子。” 慕容烨上前两步,将最前方的尹风扶起来,这才笑着对众人道:“各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众人这才抬起头来,尹风正好与慕容烨含笑的目光撞在一起,柔和的双眼瞬间染上暖色:“殿下一路辛苦。” 慕容烨笑着收回手:“不辛苦,只是路上偶感风寒,所以马车行得慢些,让各位大人们久等了。” 众人齐声低头:“不敢。” 孙潮目光在尹决明和慕容烨身上来回打量,也不知再看些什么,许久笑道,“烨皇子舟车劳顿,在下已着人打扫好院落,酒席也已备好,还请烨皇子移步尉府。” 慕容烨正想和尹风说些什么,闻言看向孙潮,笑意不减:“几月不见,孙大人倒是清瘦了许多,可是这孤狼关事务太多?尹将军毕竟掌管边关多年,孙大人慢慢接手便好,不必急于求成,累坏了身体可就不值得了。” 孙潮听出他这是变相地挤兑自己夺了尹风在孤狼关的职权,心中一嗤,面上笑着应:“是。” 慕容烨又道:“大人美意十三心领了,只是此番前来有任务在身,都尉府便不去了,我与尹副将去军营便可。” 孙潮看向慕容烨,似乎想从他的眼中看出点什么,半晌才又笑了笑:“烨皇子做主便可。” 遣走了诸位大人,孙潮也笑着告辞,尹风让青俞带着那一行侍卫前去安顿,偌大的官道上此时便只剩他们四人和一辆马车。 第89章 打赌 慕容烨见四周没了外人,忍耐许久的心情终于得到了释放。 快步上前扑到尹风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腰满满的兴奋,璀璨的瞳孔中倒映着尹风的影子:“子阔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尹风被扑得身形一晃,伸手在慕容烨头顶揉了揉,宠溺又温柔。 尹决明在一旁瞧着笑了笑:“十三殿下怎的对我没有那般热情?看来还是大哥招人喜欢呐!” 慕容烨从尹风怀里探出个头,笑道:“决明哥哥还需要我喜欢?我可是听说你追了个大美人呢!” 尹决明哈哈一笑:“那是,那是,哥哥我有美人喜欢,殿下只管喜欢大哥就好了,哈哈!” “嗯,哪天让我也瞧瞧,能将决明哥哥迷倒的美人到底是有多绝色。” “自然,自然。”尹决明笑着应下,随后忍不住又赞了句:“真真的天下绝色,没人比得过他。” 慕容烨笑了笑,又抬头看向尹风,讨赏般甜甜一笑:“子阔哥哥,我刚刚表现得是不是很厉害?” 尹风捏了捏慕容烨的鼻子,对多年不见的小孩格外宠溺:“厉害!殿下最厉害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见人就怕的小包子了。” 慕容烨脸一红,埋在尹风胸口闷闷地道:“子阔哥哥又笑我,我都已经很努力了。” 尹风顺应地点头:“嗯,我知道,殿下是真的很努力。” 尹决明见他俩叙旧,便去找那赶车的人,用胳膊撞了撞那人:“嘿!沈浪,说说,你一个堂堂禁军统领,是怎么跑来给十三当车夫的?” 沈浪瞟了一眼尹决明,自觉的往旁边挪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语气淡淡:“关你屁事!” 尹决明打量他半响忽然笑了起来:“沈浪,你要不要这样啊?不就是当初不小心撞见你上花满楼喝花酒吗?你个大男人记仇记到现在?” 沈浪瞪着笑得颤个不停的尹决明,咬牙切齿地吼道:“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去喝花酒!我是去搜查办案!是办案!” “好好好,不喝花酒,不喝花酒,放心,我没有告诉沈叔,他不会抽你军棍的。” 沈浪做势拔刀:“你!” 尹决明见他有劈人的冲动,忙抬手按住他腰间的配剑:“哎!哎!哎!开玩笑开玩笑,你别真动手啊!” 见沈浪将脸瞥向一边,又笑嘻嘻地凑过去,一手搭在他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笑道:“兄弟,走,哥请你去吃一顿,上回请你爹吃了回炖王八,这回请你吃顿更好的,百味楼新菜品,你绝对在京州吃不到。” 沈浪嫌弃地拍掉尹决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脸色不太好:“不去!还有,我爹从来不吃王八,你少唬我。” “啊!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许是炖的乌龟也说不定呢?”尹决明自顾自笑着,完全忽视了沈浪那不耐烦的表情。 非常不要脸地凑过去:“嘿!说真的,这都大晌午了你不饿?我真请你,就当上回在花满楼不小心搞砸了你办案道歉,从此我俩就恩怨一笔勾销怎么样?” 沈浪将凑过来的人推开,十分不给面子地道:“不怎么样?我奉命保护烨殿下,不可离开半步。” “嘿呀!你这榆木脑袋!”尹决明用手肘撞了撞沈浪。 “你又要干嘛?”沈浪十分不耐烦。 尹决明朝着尹风和慕容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瞎啊!我大哥在这里,还需要你来守着?人小两口好不容易见一面,你还要当个明晃晃的碍眼大太阳?” “兄弟,友情提示。”尹决明拍拍沈浪的肩:“棒打鸳鸯,扰人相聚的人是找不到媳妇儿的,小心以后你爹揍你!” “你!”沈浪惊恐未定地一把推开尹决明,又怕声音太大让那边两人听见,压着声音怒道:“你胡说什么?!!烨殿下和尹副将能是那种关系?你吃错药了吧!整天想的些什么鬼玩意儿?我看你应该小心你爹揍你才对吧!” 尹决明不置可否,心想:晚了,我爹早把我揍了,鞭伤在身上现在还没好透呢! 尹决明捏捏鼻子,又听沈浪道:“烨殿下虽然与尹副将亲近,但也不至于会有断袖之癖,再说,他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你少胡说八道!” 尹决明在心中哼哼,谁胡说八道了?我大哥我还不了解?怎么说我也算是过来人,他俩那眼神骗的了别人还骗的了我? “要不……我跟你打个赌?我赌他俩就是互相看上了!若是我赢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必须做到。” 沈浪后退一步,脸色不大好:“不赌,谁无聊到跟你拿这打赌,我告诉你他们肯定不是,是你得去瞧瞧脑子了。” 尹决明不依不饶:“你是不是怕了?没出息,不就一个赌吗?大不了我输了也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你不亏,别一大把年纪了没点胆量,不然真娶不到媳妇儿知不知道?” 沈浪瞪着尹决明,在尹决明赤、裸、裸地半威胁半嘲讽中咬牙答应了。 尹决明当即乐了,拉着沈浪就赶着马车进城:“走了,走了,真请你吃饭去,我大哥一会儿肯定带着十三去吃好吃的,然后去过二人世界,我俩就别在他俩面前瞎晃晃了,免得折寿。” 沈浪:“……” 你就逼逼,我就听你逼逼! 到时候赌输了,我一定让你娶十个八个小妾来拯救你! 尹决明拉着沈浪,在后者十分抗拒的神情下逛了一下午的集市,直到天色暗下来,这才挥挥手好哥俩地告别:“哎呀!这天也黑得太快了吧?我都没带着你将城内逛完竟然就黑了。” 拍了拍沈浪的肩:“兄弟放心,下次我一定带你重新逛一遍,这孤狼关可好了,我都舍不得回京州了,啧啧。” 将集市已经来回逛了不下三遍的沈浪:“……” 以后见了这疯子一定绕道走,再被他拉着走他就是狗! 沈浪一边心中吐槽,一边黑着脸驾着车怒气冲冲地往烽火关赶去。 尹决明瞧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忍不住感慨:唉呀!总算做了件舒坦事儿!大哥,你有我这么个好弟弟就偷着乐吧! “回去咯!我家小哥哥都要等着急了!” 第90章 撩拨 尹决明晃晃悠悠地回到烂客居,远远就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饭菜香。 见阿泗在院子里练剑,便问他:“阿芷在厨房?” 阿泗收起剑,擦了擦额角的汗:“白公子说要亲自下厨,早早便进了厨房。” 说罢,又提剑练了起来。 尹决明看了他一眼,笑了声,这小子自从上次受了伤,醒了之后便日夜苦练,恨不得朝夕之间就练成一代大侠。 不过想想也是,他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伤成那样,是该受点刺激,练练也好,多练少受伤。 摇摇头,大摇大摆地往厨房去。 暖暖的烛光里,一道纤瘦的身影正在灶前忙碌,尹决明瞧得心头一暖。 火光将白芷的脸颊映得红扑扑的,因为有火温度偏高,额角也热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有情终相守,烟火在人间。 尹决明双目满是柔情,悄声抬步走到白芷身后,轻轻环住他:“阿芷,你怎么能这么好。” 白芷回眸一笑,声音温柔:“回来了?正好,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尹决明将下巴搭在他肩头,视线落在热气腾腾的锅里:“让我看看哥哥在做什么好吃的?” 白芷一边将鱼盛在器皿里,一边笑着回他:“做的麻椒鱼片,听说京州人都爱吃,我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尹决明想都没想,便答:“肯定好吃,我闻着味儿都要流口水了,阿芷的厨艺天底下最好。” 看着出锅的鱼,尹决明在白芷脸颊上亲昵地蹭了蹭:“阿芷以后只偶尔做饭给我吃好不好?不要随便给别人做,安乐居也不行!” “啊~这么小气啊?”白芷微微歪头,口中热气全喷在尹决明脸颊上。 “我就是小气。”尹决明搂着腰的手收紧,又在他光洁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哼道:“不只是小气,我也心疼,做一顿饭可辛苦了,以后还是我来下厨吧!” “你那厨艺……还得再练练!”白芷不是嫌弃他做饭难吃,但实在也算不上美味,不过每次他都能吃许多,毕竟是尹决明辛苦做出来的。 “练,回头就练,我要哥哥教我,教会了我以后做给哥哥吃,哥哥就不用再下厨了,好不好?” “说到底你还是不想让我做饭给别人吃。”白芷噗嗤一笑:“你可真是个大醋坛子!” 尹决明不置可否,反而撒起娇来:“对!我就是大醋坛子,现在正漏酸气呢!哥哥要哄我?” 白芷挑眉笑他幼稚。 尹决明不退反进,毛呼呼的脑袋抵在他脖颈边蹭蹭,“哥哥,哥哥,哄哄我嘛~” 白芷从他怀里出来,转身抿唇笑着,半晌踮起脚尖,一手拉着他衣领,一手拿着个大汤勺,对着那张叫着“哥哥”的唇就吻了上去,一触就走,绝不多留。 见尹决明眉眼弯弯地像是在回味,白芷耳朵微红,嗔道:“愣着做什么?走了,吃饭了。” 尹决明目光追随着白芷,眼中闪着细光,心头满满的,仿佛春天在膨胀。 “嗯,吃饭!” * 柔和的晨光从窗户倾泻下,洒在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白芷微微睁眼,入眼的就是近在咫尺的坚实的胸膛,微微仰头,就是那熟悉的俊郎面孔。 尹决明还没醒,明明是个爽朗温柔的少年郎,没想在熟睡后,那俊郎的五官反而显现出一股凌厉。 白芷半趴在床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那眉眼五官上细细描摹,最后指腹停留在那紧闭的薄唇上,指尖轻点着,似觉好玩,低低溢出一声浅笑。 他微微垂着眉眼,目光深情而眷恋地瞧着自己指尖在那俊朗的面孔上游走。 真是越看越心驰神往,越看越心纠惆怅。 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尹恬啊!若我再次回到地狱的深渊,你该怎么办呢? 你会来找我吗?你还能找得到我吗? 真的,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可是我本就该属于地狱,我终归会回到深渊。 这温暖的人间,从来就不属于我。 我想去做一件事,如果能成,我将能够光明正大地回到你身边,但这期间,我们或许会遇到很多波折和磨难,到那时,你还会如现在这般毫无保留地接纳我吗? 我有些害怕,我该怎么办呢?尹恬,我该怎么办呢? 白芷轻轻抹去眼角的晶莹,双手攀附在那宽厚的肩膀上,伸长脖颈,将轻颤的薄唇覆在那柔软的温热上。 一点点地,轻轻地描摹着。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探进他的衣襟,微凉的指尖轻抚着温热的胸膛。 尹决明似终于坚持不住了,伸手抓住他作乱的手,睁开眼幽幽地看着眼前抿唇浅笑的人,无奈地叹声:“阿芷,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大清早地撩拨我,嗯?” 白芷将被他捏住的手抽出来,再次探进他的衣襟,歪着头对尹决明露出一抹摄人心魄的笑。 他说,“那有什么办法呢?二公子长得实在太好看,哥哥我忍不住呀!” “小调皮!” 尹决明再次抓住白芷在他胸膛乱摸的手,放置唇边亲了亲,无奈笑道:“再好看也不及天下第一美好看,我们阿芷哥哥最最好看。” 白芷笑盈盈地对上尹决明忍耐的双眼,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双眸微眯,真真是媚眼如丝勾人得紧:“那二公子想不想要?让我帮你好不好?” 尹决明瞧着脸颊醉若朝霞,琉璃紫瞳温润如丝,悄无声息地撩拨着他的白芷,黑瞳中忍耐的旋涡忽深忽浅,就连气息都沉重了一分。 白芷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唇角微扬,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白芷被尹决明带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他与尹决明已经调换了位置,铺天盖地的吻席卷而来,白芷心中一喜,十分配合地回应着。 他在尹决明耳边轻轻呼着热气:“尹恬,你想要么?” 尹决明垂眸看着那双勾人夺魄的淡淡紫瞳,看得他心神驰漾恨不得下一刻便将人吃干抹净,可他尚有一丝理智清醒,生生将那欲火忍住了。 将白芷的手强硬地拉开,无奈又好笑:“阿芷你真是……怎的这般主动了?倒是叫我措手不及。” 白芷抿唇,巴巴地望着他:“你不想?” “想,当然想,无时无刻不在想。”尹决明回答得毫不犹豫,末了,又亲了亲那勾魂夺魄的眼睛和被他亲得红肿的唇才又道:“但不是现在,上次带你去逛街多走了几步你的脸都白了好几天,我心疼,不想欺负你。” 白芷双手勾着他脖颈,再次巴巴地望着他:“真不要?” 尹决明撑在白芷身侧的手指收紧又放开,异常坚定:“存着,以后连本带利讨回来。” 白芷颇为不舍地松开手,语气略有遗憾:“好吧!那去冲你的凉水去!” 尹决明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归于心不忍,低头在他殷红的小嘴上啄了一下,撑在一侧的手慢慢往下移动,轻笑说:“既然我们阿芷哥哥这般急切,那二公子就小尝一下咯!” 说着,尹决明略带薄茧的手便顺着衣摆探了进去 白芷被激得浑身一颤,一双迷茫的眼大睁,挂在尹决明肩头的双手不由收紧,在那结实的后背上留下数道红痕。 尹决明瞧着身下颤栗轻喘的人,眼中欲火升腾,没想给他舒予一翻,却将自己的火点得更旺了。 胡乱地将白芷往被子里一裹,哑声说道:“你先躺一会儿,等我去备些热水过来给你沐浴。” 白芷眼中带着些迷离的潮红,眼中情欲还未退去,他一把勾住准备下床的尹决明,翻身将他压倒在床上,红着脸说:“礼尚往来,你帮了我,我也要帮你才对。” “哥哥从不占人便宜!” 第91章 马儿 尹决明目光幽深如同一汪漩涡,他紧紧盯着眼前人,痴痴叫了声:“阿芷……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白芷回以轻吻,又学着他刚才的模样帮尹决明解决。 只是强壮的少年人血气方刚久立不倒,白芷实在累得抬不起手腕,有些郁郁地瞪了尹决明一眼。 尹决明埋头在他脖颈间笑出声,也不舍得让他再帮自己,将人顺势拉进怀中,一边揉着他酸软的手腕,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知道你二公子厉害了吧?以后少来勾引我知道吗?你这小身板现在可受不住二公子的长枪。” 白芷的脸更红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愿这般轻易服输,只哼道,“那不一定呢!” 清朗的笑声自耳边传来,尹决明笑着将白芷塞进被子里,自己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这才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乖,二公子冲凉水去,你乖乖等着,一会儿给你送热水过来。” 浅尝滋味的尹决明今日心情十分愉快,虽然只尝到一半,但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早上是尹决明做的饭,清粥和两盘小菜。 尹决明吃饭快,吃完便坐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瞧着白芷。 经历了早上的事,白芷这会儿让他一直盯着实在有些难为情,便问道:“怎么了?” “没事。”尹决明摇了摇头,想了想才又道:“阿芷你想去烽神山看看吗?” 白芷夹菜的手顿了顿,这才又收回来,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去烽神山?” “嗯。”尹决明明媚一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看看烽神山的那个山洞,你,还记得吗?” “嗯,记起来了,我们当初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呢!”白芷笑着说,他倒是有些惊讶:“快十年了吧?连路都不记得了,你是打算去翻一遍山?” 尹决明也笑:“若是阿芷想,翻两遍都成。” 白芷看着他,摇了摇头:“算了,烽火关如今是军营重地,我去不合适。” “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虽是军营,不过也就占了一部分,还有小部分也住了些零散的百姓,你应当也知道,当年烽火关屠城后,我爹便划了大半个城做军营,还有小部分也住些些零散的百姓,都是当年逃难没地方住的,所以我们去也没什么,不去军营,就在外面逛逛,顺便去烽神山看看。” 白芷想了想便也答应了,那个地方有他们初次相遇的诸多回忆,故地重游,未尝不可。 只是他没想到尹决明会是这么快,竟是吃了早饭就拉着他出发。 瞧着阿泗牵到烂客居门口的两匹马,白芷有些好笑,指了指马又指了指自己,十分无奈:“尹恬,我可不会骑马。” 尹决明伸手在他额头弹了弹:“想什么呢?你想骑我还不放心呢!” 白芷瞪他,又看向那两匹健壮的马,一黑一棕,阿泗正在给那匹黑色的马顺毛,棕色的马似乎不满地用头顶了顶阿泗的手臂,阿泗又给它也顺了顺,棕色的马这才满意的哼了声气。 白芷看得乐了:“这马真有灵性。” 尹决明也瞧了过去,笑道:“都是从小养着的,那匹黑色的叫飘飘,棕色的叫小白。” “嗯?”白芷乍一听到这俩名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它们叫什么?” 尹决明见白芷一脸疑惑又不可思议的表情,笑着又重复了一遍:“黑色的是我的马,叫飘飘,棕色的是阿泗的叫小白。” “啧,”白芷再次看向那两匹马,咂舌不已:“这么高大健壮的两匹马取了个这么……嗯,柔弱的名字?” 还有,飘飘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叫那匹棕色的马小白?它哪儿白了?全身上下也没见着一撮白毛,白芷忍不住又啧啧了两声,眼中肆意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尹决明瞧着白芷的模样,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也跟着乐了起来:“哈哈,阿芷,你已经不是第一个说它们名字柔弱的了,当初大哥还笑话我说母马都不叫这名儿的,还建议让我改来着,但是我死活没同意,哈哈……” 白芷看着尹决明肆意大笑有些忍俊不禁,心想:你不说我还真就以为它们都是母的,副将大人高明,一针见血。 不过想想尹决明竟然能给一匹公马取这么个……嗯,一言难尽的名字,确实有点难以置信了。 真是委屈了两匹好马儿。 尹决明笑了半响,这才收敛些,解释道:“其实是因为飘飘跑起来也很平稳不会颠,就像飞起来一样,所以就给它取了飘飘这个名。” 白芷有些无语,那怎么不叫平平或者稳稳?又或者飞飞?感觉跑跑这个名都比飘飘要好一点,让公马也有点,嗯,尊严。 不过让白芷更不能理解的是那匹棕色的马为什么叫小白? 不过很快尹决明又给他解答了。 “当初阿泗是和青禾一起挑的马,青禾是我大哥亲卫之一,年龄和阿泗相仿,当时两人都看中了一匹浑身雪白的马,于是两人打了一架,赢的人就可以将那匹白马牵走。” 白芷忍俊不禁,接了尹决明后面的话:“所以阿泗输了,那匹白色的马归了青禾,但阿泗对那马太执着,所以给后来的马取了小白这个名儿?” 尹决明听白芷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是!是!哈哈……那小子一直放不下,总想逮着机会找青禾将马弄到手!” 白芷看了眼给小白顺毛的阿泗,笑着摇摇头,也不全是,阿泗大概还是很喜欢小白的吧! 跟着尹决明走了过去,走近一看,白芷还是忍不住眼睛亮了亮,虽然他不会骑马,但还是认得好马的,这两匹马不仅高大,走近了连气息都与其他的马不一样。 “他们都上过战场,有些血性。”尹决明说。 白芷点点头,这就难怪了。 尹决明接过阿泗递过来的缰绳,脚尖一点便轻松上了马,阿泗也在同一时间上了马。 尹决明向白芷伸出手,白芷抬头看向逆着光的尹决明,笑了笑,将手搭在他手上。 尹决明一用力,他便轻松地跨坐在了尹决明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握住缰绳。 “阿芷,抓紧了,我们出发啦!” 飘飘冲了出去,骤然前进的惯性让白芷撞进尹决明怀里,不过他也没吓着,却是惊讶当真平稳,颠簸感很小。 飘飘的速度非常快,却出奇的稳,心中对着自己刚评论的话进行了否定,十分认同尹决明的解释,真不愧是飘飘,符合这名字! 白芷从来没有骑过马,更没感受过在马背上驰骋的感觉,两边的景物只剩一道绿色的线,这种感觉就像在飞一样。 放空了大脑,放空了心,什么地狱,什么深渊他此刻都不想记得! 管他什么吧! 他只想彻底地用心去感受这一刻,无比的自由! 第92章 馄饨 飘飘带着尹决明和白芷一路飞奔到了烽火关的城门口。 烽火关不像孤狼关,这里设有几道关卡,入城以后便是两条狭道,狭道筑有两尺半高的石墙,幽深而漫长,两道的尽头分别是军营和百姓区。 尹决明带着白芷去了左面的小道,阿泗得尹决明吩咐前往军营传送消息便调马去了南面军营。 狭道很长,却也有不少来往的百姓,白芷坐在尹决明身后,抬头望着这两丈高的墙面,不由感慨:“没想到烽火关竟是这样的。” 尹决明也抬头看了看,笑着解释:“其实这里原本没有这墙面的,只是后来为了各国通商,便将这处分了两条道,既防止军机泄漏又可以发展边关。” 白芷看着这高大的墙面点头:“这墙这么高,一般人怕也是翻不上去的,的确是个方法。” 尹决明含笑看了白芷一眼,笑道:“嗯,而且上面还有士兵三步一岗,巡防极其紧密。” 白芷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累了,身体向前靠,下巴挂在他肩头,胸膛紧贴着尹决明后背:“尹家军乃虎狼之军,败少胜多,周边小国也没那胆子来闯,这是防的紫庸吧?” 尹决明目光闪了闪,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白芷并未发现。 “紫庸乃世间之大患,即使多年不外交,但还需得时刻小心。” “紫庸人擅蛊,且诡计多端,残忍嗜血,即便他们消沉多年,那也是一只休憩的猛兽,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醒来然后开始攻击。” “于世人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让紫庸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者让他们溃不成军永远爬不起来。” 白芷靠在尹决明身上闭着眼不说话,只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紫庸残忍嗜血世人没有看错,那是一个巫蛊大国,是一个被诅咒的国家,他们操控着蛊滥杀,又何尝不是被蛊操控着丧失了人性? 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家,想要摧毁它又谈何容易? 死在摧毁它们的路上的人何其之多,但能成功的到目前为止却一个都没有。 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去一群,也就全军覆没了。 白芷用额头抵着他肩膀,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尹决明似有所感,握着缰绳的手抽出一只贴在腰间环抱着他的手背上,像是安抚。 垂眸却只看到了一个漆黑的头顶,他用侧脸蹭了蹭:“阿芷,怎么了?累了吗?” 白芷摇了摇头,随后又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尹决明轻轻捏了捏掌心的手,放缓马速,随即手臂向后一捞,白芷便被他揽着腰捞到了身前。 低头吻在惊呼的人的额头,将人紧紧搂在怀里,温声道,“乖,那你先睡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吃点东西,等到了我再叫你。” 白芷点头,缩在尹决明怀里,当真闭上了眼睛,其实他并不想睡的,但鼻尖充斥着的熟悉味道让他全身放松,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白芷被尹决明叫醒,睁开眼见到的是一处幽静的小馆子。 馆子不大,吃饭的人也不多,不过环境倒是很好,不是正经的馆子,就只是在自家院子搭几张桌子然后就开始经营。 小院里种着几棵桂树,桂花已经开了,满院都是桂花的清香。 尹决明将白芷搂着,脚尖一点飞身下马,将白芷轻轻放在地上,见他在打量这小馆子,便笑了笑:“走吧,这里的馄炖在其他地方可吃不到。” 尹决明将马拴好,牵着白芷推开篱笆走了进去。 此刻过了饭点,院子里并没有吃饭的人,倒是听到厨房有洗碗的声音。 尹决明找了个桂花树下的位置让白芷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然后对着厨房大声喊了一句:“张伯,两碗馄炖。” 厨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没多久走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 “啥?要吃啥?” 老大爷一边往两人这边走一边大声吼着。 走到两人面前,便盯着白芷和尹决明的脸瞧,随后恍然大悟,认出了人:“哎呀!是明小子吧?好长时间没见你来了,还是吃红油馄饨?” 尹决明笑道:“张伯,一碗红油一碗清汤。” “哎,哎,好,就知道你小子要搁红油。”张伯点头,又转向白芷:“这娃娃长得真标志,你媳妇儿?” 白芷本来想打个招呼,刚张嘴,猛一听到后面这话,顿时将要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一张小脸通红,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媳妇儿这个词在他心里还是太有震慑力。 尹决明倒是颇为高兴的哈哈笑了起来:“张伯好眼力,是我媳妇儿,人美心善,我最心爱之人!” 张伯听了更仔细地打量起白芷:“是挺乖巧的孩子,怎么将眼睛蒙上了?” 白芷被尹决明那声“是我媳妇儿”“我最心爱之人”击得脸颊通红,头晕眼花,听到张伯问话,有些拘谨地抬眼:“有,有眼疾,不能吹风。” 尹决明见白芷面对张伯就跟见了家长似的,忍不住“噗”笑出声。 白芷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张伯也跟着笑起来,而后对着尹决明一脸严肃:“你个小子一看就配不上人家,好好一孩子跟着你竟患了眼疾,你是怎么照顾人家的?” 尹决明无辜:“张伯,这你可别乱说,我对我家阿芷可好了!”抬眼笑看着白芷,讨好地拉拉他的小手:“是不是,阿芷?” 白芷点头一笑:“嗯,特别好。” 尹决明嘚瑟:“看吧!张伯你可别冤枉我。” 张伯嘿嘿笑了声:“小两口感情好就好啊!老头子我羡慕不来,做馄饨去咯!” 张伯一走,尹决明便给白芷解释:“张伯是退伍老兵了,当年也是一员猛将,只是后来受了伤,耳目有些不大好,所以退伍做了个普通老百姓,这馆子也没多少人知道,过来吃饭的也基本是军中的人。” 白芷点头,原来是这样:“他没有成亲吗?一个人?” 尹决明看着白芷,笑了笑:“也不是,当初在军中张伯是有喜欢的人的,只是后来死了,那人老家便是在烽火关,张伯把他的尸体带回来了。后来尹家军领命驻守北境,父亲便想起了他们,边偶尔回来吃碗馄饨。” 尹决明又看了眼厨房的方向,7说道,“张伯用情至深,一生只爱那一人,所以宁愿孤独终老,也要守着那人吧!” 白芷有些叹息:“真是可惜!不过那个女子应该很幸福吧!至少有一个人在她死后还这般用情至深。” “嗯?”尹决明顿了下,笑道:“不是女子。” “啊?”白芷有些不可思议。 尹决明小声说道:“张伯喜欢的人是他的上级将领,当初在我父亲身边的一员猛将。” “啊!”白芷震惊地看着尹决明。 “听说那位猛将是为了救张伯所以被敌军一剑穿心,张伯也是在那场战事中伤了耳目。” 尹决明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听说当时那将领与张伯去请了我爹做主,等那场战事结束后便由我父亲给他们主持成亲,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会阴阳相隔……”白芷轻抿着唇:“真是太遗憾了。” 第93章 故地 尹决明握住白芷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摩擦着安慰:“没什么遗憾的,那位将领喜桂花,爱吃馄炖,张伯便开了这馆子,种了这些桂树,守在他的故乡,其实他们天天都在一起。” 白芷抬眼看他,原本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笑了笑:“是啊!天天都在一起。” 白芷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向尹决明,神色格外认真。 “尹恬,如果有一天我们也阴阳相隔……” “不会的!”尹决明抓紧了白芷的手,打断他的话,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不会走到他们那一步,我也不会让它发生,我要跟阿芷一起活到九十九。” 白芷轻笑着没有接话,只是被遮住的眼角有些微红。 “来来来,馄炖来了!”张伯端着两个大海碗过来:“这是明小子的红油馄饨,这是乖娃娃的清汤馄饨。” “谢谢张伯。”白芷笑着接过碗,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口中忍不住赞道:“真好吃!” 张伯似乎很高兴,哈哈大笑了几声:“小娃娃,你喜欢就经常来,张伯随时给你做。” “嗯!好。”白芷笑着点头:“多谢张伯。” “好娃娃,你可比明小子讨喜多了。” 白芷笑着不语,尹决明也是笑着摇头:“张伯,我还在这里呐!你说我坏话能不能避着我点?” 几人笑了一阵,张伯便又去厨房了。 两人吃完馄饨,尹决明便放了钱在桌上,拉着白芷往外走。 白芷看着桌上的钱有些犹豫:“我们不跟张伯道别吗?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尹决明低头看向白芷,抬手捋了捋他耳侧的头发,温声道:“不用,张伯不喜别离,大家来吃饭都是将钱放桌子上,到时候张伯会收的。” 白芷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糜足地摸了摸肚子:“不过张伯的手艺还真不错,这馄饨真好吃。” 尹决明看着他,心想要不我什么时候来找张伯拜拜师? 飘飘载着两人慢慢行走在山道上,没有风和日丽,倒是绿树成荫,道路两边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菊,许是这林间有不少桂树,一路走来清香不断。 “好了,我们到了。”尹决明看着眼前上山的小道,太久没人走动,小道都快被杂草淹没了。 尹决明先翻身下马,再伸手将白芷接了下来,牵着他的手,看向山顶:“这路没法骑马了,我们得走上去。” 白芷瞧着这条小道,一时有些恍惚,与尹决明五指相扣的手微微收紧,浅浅一笑:“走吧!” “嗯。”尹决明上前开路,牵着白芷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山路不好走,一会儿若是累了就告诉我,我背你上去。” 白芷看着尹决明,忽然一笑,张开双手:“尹恬,我累了!” 早在上山时,尹决明怕白芷摔倒便取了他眼上的薄纱。 此刻因着白芷撒娇调皮,那双紫瞳闪着柔光熠熠生辉,尹决明不由看得脸一红,转身将白芷一把背起继续往山上走。 “阿芷,以后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这样说话。” 白芷趴在他后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垂眸瞧见他微红的耳根,忍不住笑出声:“好。” 其实除了你,也没有谁能够让我这样。 尹决明脚程快,即使背着白芷也不妨碍,不过一个时辰便上了山。 白芷拍了拍尹决明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 围着那棵长壮了不知几圈的广玉兰树看了看,笑道:“没想到它都长这么壮了。” “是啊!”尹决明也有些感慨:“阿芷还记得这棵树?” 白芷看着他,手指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怎么会不记得?我此生收到的第一朵广玉兰就是在这棵树上摘的。” 说着,又看向尹决明,笑道:“不是你去摘的吗?当时摔下来将我吓了个半死。” 两人不由得都想到了当年摘花的场景,齐齐笑起来。 “是啊!当时怎么逗阿芷都不笑,也就那一次看到阿芷哭了又笑了,摔一下也不亏。” 白芷挑眉:“要不你再摔一次,我再哭给你看看?” “不行不行!”尹决明摇头,上前将白芷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肩头,喟叹着:“舍不得了,舍不得在让阿芷落泪了。” “如今瞧着你落泪,我得心疼死。” 白芷轻叹了一声,拉开两人距离,抬眸与他对视:“尹恬,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我做了什么,尹恬,我永远都爱着你,永远不会伤害你,你要记住了。” 我这辈子,绝对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哪怕我会死! 你一定要记住了! 白芷突如其来的感慨让尹决明一愣,轻皱着眉头,总感觉阿芷有什么事瞒着自己:“阿芷,你……” 白芷没等他说完,踮着脚尖将唇覆了上去,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尹恬,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不要问,没有答案的,你只要记住,我永远爱着你,永远不会变,即使山崩地裂,海枯石烂,我身体中这颗跳动的心脏永远只属于你。 温柔的缠绵让尹决明忘了要问的话,他看着白芷,目光柔和:“阿芷……” 白芷放开他,伸手与他十指相扣,琉璃般的紫瞳闪着柔和的微光,他看着尹决明,坚定又温柔:“尹恬,我们在这里拜天地吧!好不好?” 尹决明一愣,阿芷要与他拜天地,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为何他听了却莫名生出一抹恐慌来? 就好像,拜了这天地,他们就要生离死别了。 这样的认知让尹决明心头颤了颤,他攀住白芷的双肩,目光慌乱:“阿芷?” 白芷目光不移,瞧着他眼中恐慌微微一笑,语气期待又恳求:“尹恬,我们在这里拜天地吧!让这棵广玉兰为我们做证,好不好?” 白芷越是这般恳求,尹决明越是不放心,他几乎惶恐地盯着白芷的双眼,试图从那双浅紫色的眼眸里瞧出点什么,但他一无所获。 “阿芷,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白芷垂眸,目光落在尹决明衣襟上,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中的失意,半晌抬头对上尹决明的眼睛,笑道:“你难道不想与我成亲吗?” “想,当然想!”尹决明说。 白芷又笑起来:“我也想啊!所以尹恬,我们成亲吧!” 尹决明沉沉打量着白芷的眼睛,仍旧什么也没瞧出来,许久才呼出一口气,将白芷拉进怀里:“阿芷,你想成亲,那我回去便告诉父亲和大哥,但我不想这么简单就拜了天地,我的阿芷应该有最好的,最完美的喜礼。” 白芷眼中难掩失落,他怕尹决明再起疑,却也只好答应:“那我们回去就成亲。” 尹决明压下心头莫名的恐慌,垂眸看着他,点头应了。 “好。” 第94章 遇袭 尹决明牵着白芷在山中穿行,烽神山对于他们两人当真是熟悉又陌生的。 这里寄存着两人美好的回忆,又沉没着两人最痛苦的别离。 如今再次回顾,当真是酸甜苦辣回味无穷。 “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去吧!”尹决明看着即将落山的太阳,轻声说道。 白芷也抬眼望去,火红的太阳已经靠近西边的山林,大概过不了多久便会落下去了。 “嗯,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没走多远白芷却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某个方向眉头轻皱。 尹决明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那边有打斗声。”白芷闭着眼认真听了片刻才说道。 尹决明一听,立即将白芷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方向:“我们去看看,阿芷,别离开我身边太远。” “嗯。” 两人摸索着走了一段,打斗声越发明显了,尹决明拧着眉,伸手抓住了身后的白芷,慢慢往那边挪动。 那群人似乎也在向他们这边移动,距离越来越近,尹决明来不及细想,抱着白芷便闪身躲到了树上,透过茂密的枝叶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 声音越来越近,不多时,那茂密的树丛中便冲出来两个人,尹决明和白芷看清他们的脸后齐齐一惊。 那树丛里钻出来的,满身狼狈的两人竟是尹风和十三皇子慕容烨! 两人跑出树丛没多远,便被后面紧跟而上的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 慕容烨似乎受了伤,脸色苍白几乎晕倒在尹风的怀里,而尹风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利落的蓝色衣衫被划了数刀,伤口沁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衫。 他一手搂着几乎昏迷的慕容烨,一手握着佩剑青鸾,剑刃透着寒光,还有未干的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入泥土。 尹决明双眼死死盯着那群黑衣人,右手在白芷背上轻轻拍了拍让他别担心。 不过片刻功夫,那群黑衣人再次与尹风对上,剑刃扫过,大片的树木被砍落,兵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摩擦出的火花一闪而过。 “呲啦”一声,鲜红的血珠划出一道弧度,尹风闷哼一声,后背又多了一道几乎见骨的伤痕。 尹决明双眼猩红,随着那血珠划落,身上的杀气顿现:“阿芷,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帮帮大哥。” 白芷看了眼那边打斗的几人,点头:“你小心些。” 尹决明飞身下树,为了不暴露白芷隐藏的地方,他特意绕了半圈才现身。 锋利的剑刃将刺向尹风的剑刃挑开,银白的寒光闪过,那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顿时颈间喷血倒在了地上。 伸手扶住脚步虚浮的尹风,目光警惕着四周蠢蠢欲动的人:“大哥,你怎么样?” 尹风稳住身形,见是尹决明,紧绷的身体松了一口气:“我还好,但是殿下中了毒。” 尹决明目光一沉:“大哥照看着十三,这些人交给我。” 散着寒光的长剑在手腕的抖动下震出一串血珠,漆黑的瞳孔闪着野狼的凶狠:“胆敢伤我大哥,今日就让你们尝尝玄兵暖玉的滋味。” 尹决明欺身而上,寒冰在手中凌厉无比,对黑衣人压来的攻击竟游刃有余,寒光闪过,几乎每一招每一式都见了血,顷刻间便倒下一半的黑衣人。 剩下几人犹豫着不敢上前,尹决明却并未打算放过他们,再次提剑而上。 那几个黑衣人被逼的节节败退,却在最后时刻猛地向尹决明冲过去。 尹风大惊:“阿明,快躲开,那掌风有毒。” 白色的粉末从黑衣人手中散出,尹决明瞳孔一缩,却来不及躲开了。 眼见那粉末就要扑上他的脸,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儿来的一股浑厚内力将他推开,堪堪躲过那扑面而来的毒粉。 尹决明脚一落地,立刻回身一刺,剑刃刺进那黑衣人的心脏。 同一时刻,躲在树上的白芷喷出一口鲜血,惨白的脸上透着细汗。 “咳咳……”白芷咳了两声,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浑身疼得几乎筋挛。 看来上次拓跋烈给他下的蛊比之前更厉害了,体内那么浑厚的内力竟只能堪堪压制住,这才动用一下,竟又催动了体内的蛊虫。 身体的疼痛让他有些头昏眼花,一个不稳,竟直直地从树上滚了下去。 尹决明正打算去查看那些黑衣人的身份,手指刚碰到一个黑衣人的面具,便听到白芷藏身的方向传来声响。 顾不得这里,便飞身跑了过去。 原本隐藏的树枝上已经没有了人,尹决明心下一沉,又听得树下不远处的斜坡之下传来细微的喘息声,低头看去,就见白芷正蜷缩在草丛里似乎很痛苦。 “阿芷!” 尹决明大惊,忙跳了下去将白芷扶起来,就见白芷正苍白着脸咬紧牙关浑身颤抖。 “阿芷,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尹决明被吓到了,扶着白芷的手都不敢用力。 白芷拧眉半眯着眼,微弱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试图安慰担忧他的人:“我没事,一,一会儿,就好,好了。” “阿明。”尹风抱着慕容烨往这边赶来:“阿明,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那群黑衣人是紫庸士兵,恐怕后面还会有人追过来,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躲。” 尹决明抚摸着白芷苍白的脸颊,随后将人抱起便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大哥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让我们暂时躲避他们的搜寻。” 尹风快步跟上去,这才看见被尹决明抱起的白芷,又是一惊:“白公子?他怎么也在这里?他这是怎么了?” 尹决明一边向前穿行带路一边回道:“我们是来游玩的,没想到会遇见你们和那群黑衣人。” 低头看了看怀里满是痛苦的人,心中又是一痛:“我也不知道阿芷怎么了,但是他现在看上去很痛苦,我们得快点找地方休息。” 尹风叹道:“那还真是巧了,殿下今日来找我,说想到烽神山看看,我今日刚好得空便带他来了,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烽神山乃是南楚地界,又有军队驻守,这些紫庸人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竟然还来了那么多人! 尹决明越想越觉得不对:“我和阿芷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大哥,十三从来没来过边关,他是怎么知道烽神山的,谁告诉他的?” 尹风沉眸,脸上看不清神色:“不知,我今日一直在父亲那边,刚得空出来就遇到殿下,殿下说他听人说烽神山有座神庙很灵,便想来看看,我想着闲来无事便直接带他上来了。” “没曾想却遇到了埋伏。” 第95章 连理 “烽神庙?”尹决明问。 尹风点头:“应当是那里。” “烽神庙早在多年前就成了座孤庙,大哥竟不知道吗?”烽神庙在当初战乱时便断了香火,这还是当初自己在烽神山那段时间听小阿芷说的,大哥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会不知道吗? “我自是清楚,但殿下一定坚持想看看,我便也没拦着。”尹风有些懊恼地叹了声。 “大哥,这事绝不可能是巧合。”尹决明也绝对不相信十三无缘无故会坚持要去一座早断了香火的庙宇,这其中肯定有阴谋。 “嗯,我明白,但一切还得等殿下醒了才能知道,眼下我们要去哪里?” “到了。”尹决明在一处隐秘的山洞口停下脚步。 尹风打量着这个山洞,洞口笼罩在树藤密枝中,若不是早先知道这里有个山洞,即使站在跟前恐怕也很难发现。 “没想到此处竟还有这么隐秘的地方。” 尹决明抱着白芷先走了进去,这山洞比原来还要隐秘了,除了洞口斜上方有处断口透进光线,其他地方基本被藤叶完全覆盖,那群紫庸人应当找不到这里。 “这是当年我和阿芷住的地方。” 尹风恍然大悟,点点头,便趁着还有一点光线给地上铺了一层干草,然后将慕容烨放了上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喂给他。 随后又将瓷瓶给了尹决明:“阿明,这是苗神医给的固元丹,你先给白公子吃一颗。” 尹决明靠墙坐着,让白芷靠在自己的身上,伸手接过药丸喂给怀里的白芷,见他咽下去,这才松了一口气:“阿芷,还记得这里吗?我们当初一起住的山洞。” 白芷身上还在痉挛,看来他的痛苦并未消失,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过尹决明还是稍微放了点心,只要还是清醒的就好,不然他还真怕他熬不住。 他不停地与白芷一句一句拉扯着,直到后面白芷停止痉挛,回应的声音越发小了下去,这才猛然紧张起来。 “阿芷,阿芷听得见我说话吗?” “阿芷,阿芷?” “嗯……”微弱的声音似乎下一刻就要消散。 尹决明将人搂紧:“阿芷,不要睡,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尹恬,我,好困,好困……” “阿芷,不可以,不能睡!”尹决明死死抓着白芷肩膀,生怕他下一刻便不会再回应他:“阿芷,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好不好,你不是要跟我成亲吗?你坚持一下,等你稍微有点精神了,我们就拜天地好不好。” 白芷意识有些恍惚,却在尹决明说成亲这一刻双眼亮了一瞬,只是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你说,要尹将军和尹副将做见证的,那就等等……我,我有些坚持不住了。” “不用等了,阿芷。”尹决明忙唤住他:“阿芷,大哥在这里,他可以给我们做见证,你只要坚持住,不要睡过去,等你精神好一些我们就在这里拜天地,好不好?” 尹决明看得清楚,在他说完那一瞬间白芷的眼睛亮起了微光,虽然很弱,但他知道白芷不会再沉睡,他会坚持住的。 果不其然,等了半个时辰的样子,白芷的精神好了许多,除了没什么力气,神志已经清晰了。 尹决明大喜:“阿芷,你感觉怎么样?” 白芷虚弱地躺在尹决明胸前弱弱地说着:“尹恬,你答应我拜天地的。” “噗!”尹决明笑了:“好,好,我不骗你,我们这就拜天地。” 尹决明看向一旁的尹风,尹风点头,将身上几乎破碎的外衣盖在慕容烨身上,因为刚才一直给慕容烨输送内力压制他体内的毒素,他自己现在内力耗尽也虚弱得紧。 本想站起来,却没力气,靠着墙咳嗽了两声,对上尹决明关切担忧的眼神摆了摆手:“咳咳,我没事,就是内力消耗殆尽有些虚弱,你们开始吧!我给你们唱词。” 尹决明挣扎了一下,半扶半抱地让白芷面对洞外跪着,然后自己也在他身旁跪着。 尹风便唱道:“一拜天地。” 尹决明扶着白芷面向山洞外面,对着洞外的天空拜了下去。 然后尹决明扶着白芷再次挪动身体,面向尹风跪着。 “二拜高堂!” 两人朝着尹风拜了下去。 “咳咳!” 白芷伏地咳嗽起来,尹决明忙过去扶他,“阿芷,你怎么样?” “咳咳……”白芷捂着唇轻咳两声,对着他微微一笑,“我没事,我们继续!” 尹决明瞧着他,见他眼中微光闪烁,不忍让他失望,便双手托着他手肘与他面对面跪下。 尹风看了眼两人,掩下眸中的叹息,唱下最后一句礼词,“夫妻对拜!” 两人向着对方拜下,直到这一刻,他们终于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虽然简陋又草率,但两人却并不在意,因为他们心中有彼此。 尹决明起身,扶着摇摇欲坠的白芷坐下,怜惜地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阿芷,我们拜完天地了。” 白芷一笑,下一刻却忽然喷出一口鲜血,窒息的咳嗽带着血沫,让尹决明瞬间慌了神,“阿芷,阿芷你怎么样?” 白芷趴在他胸口摇头,刚刚打起的精神顿时消了一半:“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尹恬,别担心。” 体内的蛊毒虽然让他痛不欲生,却还不至于会让他就这么死掉,他体内还有浑厚的内力支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不过是多受点罪,他不怕! “白公子可得坚持住啊!十三还是第一次跟子阔哥哥一同为人主持婚礼,你们可要长长久久才行。”慕容烨虚弱地靠在尹风身边的墙上。 他其实在尹风给他输送完内力时就醒了,只是一直没力气动弹,直到尹风给两人唱完礼,他这才积蓄了点力气动弹,又在尹风的帮助下靠坐在他身边。 慕容烨伸手握住尹风的手,他刚才躺在尹风身边,也一起受了尹决明和白芷的拜礼,他很羡慕他们两人能够这般容易地拜天地。 握着尹风的手紧了紧,他也想和自己喜欢的人拜天地,只可惜他生在皇室,有许多事终究让他可望而不可及。 “能得十三殿下祝福,是我和阿芷的荣幸。”尹决明笑道:“也祝殿下早日得偿所愿!” 慕容烨笑了笑,偏过头去看身边的人,却发现他竟虚脱得睡着了。 将另一只手握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慕容烨靠在尹风的肩头,闭着眼不再说话。 子阔哥哥,阿钰和你真能得偿所愿吗? 第96章 穿心 尹决明和尹风各自带着人在山间穿行。 他们已经在山上耽搁了一夜,山洞里不能生火取暖,又没有水和食物,两个受伤的人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他们今日必须下山。 两人躲在树丛下,等不远处的几个黑衣人向另一个方向离开,这才向着山下快速前进。 “按照我们遇到的人数来看,这山中起码还有二十来人,他们是怎么躲过军卡进来的?”尹决明一边跑一边问着同行的尹风。 “各路军卡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应当不是从这边进来的,烽神山的西北面连着毒障峰,绵延千里,他们大概是从那边绕过来的。”尹风声音又哑又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尹决明点头:“是了,紫庸本就是巫蛊之国,想来毒障峰的毒物并不能难倒他们。” “此次回去定要派人前来围剿,紫庸偷渡入境,迟早会爆发祸乱,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尹风说。 两人一路下了山,在路口等待一夜的飘飘已经开始烦躁地撂着蹄子。 尹决明抱着白芷飞身上马,这才问尹风:“大哥,你们是怎么来的?” 尹风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便听到一阵马蹄声,一匹额头留白的黑马踏着尘土而来,停在了尹风身边。 尹风抱着脸色越发青白的慕容烨上了马。 尹决明一夹马腹,率先跑了出去:“大哥,我们直接去找苗齐白,十三殿下的毒怕是不好解。” “嗯。”尹风沉声应着,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将昏迷的人固定在怀中,跟上尹决明飞奔而去。 * 苗齐白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刚打发了安乐居闹腾的一群孩子,结果又看见破门而入的尹决明,一张脸顿时黑了。 “尹决……”刚要吼出声,又见后面跟进来的尹风,一声怒吼停在了嗓子眼,这才看清两人手中都抱着一个人。 白芷他认识,但是尹风怀中的少年却未见过,不过最近十三皇子到边关视察的消息传遍了孤狼关,瞧那少年锦衣华服,想来就是那位十三皇子了。 但看他的脸色青白,气若游丝,应当中了毒。 而尹风也是一身血,唯一好一点的就只有尹决明和白芷。 怒气散了大半,苗齐白皱着眉头看向几人:“这是怎么了?” 尹决明首当其冲地往里走:“我们遇到偷袭,你先帮忙看看他们。” 几人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白芷当初的院子,苗齐白更是左右两个房间来回奔波。 好不容易等到他忙完,尹风和一决明一起围了上去。 “他怎么样?” “阿芷怎么样?” 苗齐白看着两人,眼珠在两张着急的脸上游走,半晌叹出一口气。 “敢问副将大人,那个少年是你什么人?” “我……”尹风顿了顿:“他是十三皇子慕容烨。” 苗齐白并不惊讶,反而在得到证实后一声长叹,“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你,他……”尹风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脸色一白:“殿下他……” 苗齐白摇摇头,说:“中了毒,毒素已渗透内脏,若不是你提前用内力帮他压制,怕是此刻已经就是一具尸体了。” 尹风的脸再次白了一分,张了张嘴:“他,他还能……还有办法救他吗?” 尹决明也是一顿,担忧地看向自家大哥,又看向苗齐白:“可是紫庸的巫蛊之术?” 苗齐白摇头,他刚才给慕容烨把脉,从脉象上看并非是中了巫蛊之术,倒像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毒药。 不,不应该的,苗齐白眉头微微皱起,那个人早就死了,他研制的毒药不该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苗齐白凝眉,片刻后才对两人道:“十三皇子所种之毒名为穿心,此毒毒素起初会慢慢渗透内脏,不知不觉中直至五脏六腑全部沁透,最后毒素攻心至死,不算是巫蛊,但其威力也不容小觑。” 苗齐白看向尹风:“此毒从下毒到发作间隔时间是比较长的,没有几个月是不会发作的,十三皇子应当不是到边关后才中的毒,穿心提前发作大概是因为另一种毒引起。” “什么!”尹决明和尹风同时震惊地看过去。 “十三在京州被人下的毒?”尹决明看向大哥,眸中难掩震惊:“十三就是个不受宠的闲散皇子,既不参朝政也不理军事,一个从不惹眼的皇子,是什么人会杀他?” 尹风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此刻眉头紧皱。 苗齐白看了看两人神色,继而说道:“我刚才为十三皇子诊治时,发现他体内有两种毒,一种只是普通的毒,应当是今日所中之毒,另一种便是穿心。” “另一种毒我这边银针加配药很快就能解,但穿心不行。” “如果想要解此毒,就必得摘到穿心莲,穿心莲根部有剧毒,也是炼制穿心最重要的毒药之一,但穿心莲的花叶却有解穿心毒之效。” “好,我这就去找。”尹风说。 “不行!”尹决明几乎在尹风话落后立刻出声阻拦:“穿心莲长在毒障峰的悬崖上,要想摘穿心莲那就是以命换命,我不同意!” “阿明。”尹风看着尹决明,眼中柔和,他轻轻笑了:“阿明,如果中毒的是白公子,你会怎么做呢?” 尹决明一顿,当然是去毒障峰,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将穿心莲带回来。 尹决明不说话,他明白尹风的心情,也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拦。 尹风也等不及休息,换了身衣服便要出门,尹决明忙拦住他:“大哥,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又有内伤在身,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让苗齐白给你看看伤再去吧!” “阿明,时间紧迫,殿下从小身体就弱,如今怕是更等不及了,我不能再耽搁。” “可是……”尹决明还是不放心,想要劝劝他,最起码把伤口处理好也行啊! “你让他现在就去,烨皇子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苗齐白提着一包东西过来,递给尹风:“副将大人,这里面是一些吃的还有避毒丹,丹药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你的速度得加快。” 他又看了眼身后的房间,说道,“而且烨皇子最多坚持到明日,再晚毒素攻心就算拿回穿心莲也没用了。” 第97章 剑伤 尹风接过包袱,向苗齐白道了谢,才又对尹决明叮嘱:“阿明,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尹决明点头:“大哥,万事小心。” 尹风沉沉拍了拍尹决明的肩膀,随后便出了安乐居策马离去。 尹决明再次看向苗齐白:“你当真没有检查出阿芷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苗齐白看向他,似是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什么,半晌才道:“你这是在怀疑我的医术还是怀疑我?” 尹决明移开目光:“没有,我只是担心阿芷。” 尹决明走到白芷的房间,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左手紧紧捏着一张烧得只剩一个角落的纸片。 那是白芷被拓跋烈抓走后没几日他在白芷的房间捡到的,内容被烧了,只有这一小片上印了紫庸的残月标志。 “阿芷,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呢?” “我们明明说过要同甘共苦的啊!你是忘了吗?” 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走出房间,昨日发生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处理,搜山围剿,紫庸的目的是什么?拓跋烈是不是还在孤狼关?还有各处防御和巡视都得调整。 大哥说的没错,紫庸出山,祸乱必起,而尹家军与他们必定会战场交锋,他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这一日,阿泗不停地在孤狼关与军营来回奔波,军中各路副将与尹鸿商谈到深夜才离去。 尹决明沉着脸站在院子里,挺拔的身影在月色中散发着阵阵寒气,他听着阿泗的禀报,眉头轻皱。 明明他们白日下山时还有不下二十个紫庸人在烽神山,可是为什么一队人马搜查了半日也未见到半个人影,难道全部撤走了?还是他们有了新的目标转移了阵地? 新的目标,新的目标…… 尹决明漆黑的眼瞳骤然一缩,一股寒意直窜头顶:“不好!大哥有危险!” “青俞和沈浪在何处?在军营还是一起在搜山?阿泗,快!去找他们,让他们,不,你们一起去与大哥汇合,他有危险,那群紫庸人是冲着大哥去的,快!” 阿泗大惊,也顾不得礼数,连飞带跑地冲出安乐居往烽火关奔去。 尹决明在院中来回踱步,最后目光落在慕容烨所在的房门上:“大哥,你可一定不能有事啊!” 院门被推开,苗齐白端着两碗药过来,见他在院中,便把其中一碗递给他:“这是白芷的药,你给他喂下去,我去给十三皇子送药。” 尹决明接过药,转身进了房间,白芷喝了药后脸色缓和了不少,只是一直不见醒来,要不是苗齐白说他只是在沉睡,自己怕是又要担心一个晚上了。 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这才拿着空碗出去。 正好瞧见苗齐白从隔壁房间出来,尹决明便上前询问:“十三殿下怎么样了?” 苗齐白叹了口气,摇头:“不好,脉象更弱了,怕是坚持不到明日中午,只盼着大公子早点带着药回来。” 尹决明捏了捏拳头,面上冷凝,看不出他在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苗齐白瞧他这模样,犹豫半响,这才说道:“先前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和大公子,因为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想想如今多事之秋,我还是告诉你们比较好,至于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就要看你们如何去查了。” “何事?” “十三皇子所中的穿心之毒,除了最重要的一味药材穿心莲根茎之外,还需一种名叫夏枯草的花,而夏枯草所生长位置在紫庸国皇城的城墙下。” 尹决明眉头一皱,声音也冷了下来:“紫庸皇城?” “没错,紫庸皇城的城墙与别国不同,他们的城墙上养着数不尽的蛊虫,而那些蛊虫的尸体坠落城墙便生出了夏枯草这一味毒草。” “此毒草毒性并不大,一般都使用于其他毒药一起研制加强毒性,但它却有一个特别的药性,那便是中此毒草者若是中蛊,即便医者医术再高明也是查不出来的,也就是说,它能够隐藏蛊虫的痕迹。” “所以说十三可能已经中蛊?” “的确有这个可能。” 尹决明眉头皱得更深,若按苗齐白所说,十三皇子的穿心之毒在京州便已经被种下,如果他被人下蛊,岂不是在京州便已经种下? 紫庸竟然已经有人潜伏到京州皇城了吗? 苗齐白见他眉头深皱,默默退了出去,该说的他都说了,至于要怎么做那便不是他能管的了。 尹决明在廊下沉思了许久,最后策马回了一趟军营,直到天将黑,尹决明才从军营出来,就在他走后没多久,一个换了常服的小兵也策马而出,向着京州的方向奔驰而去。 白芷和慕容烨都还没醒,尹决明察看过两人后便守在院中等待着阿泗和青俞他们能够赶到将大哥带回来。 “苗神医,今夜就麻烦你跟我一起等了。”尹决明看着苗齐白提着一盏灯笼从远处走过,便扬声喊道,语气也难得的平静。 苗齐白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应该的,容我先去安顿好那些孩子。” 两人在檐下等着月上中天,紧闭的院门却没有半点动静,尹决明背在背后的手指捏了捏。 似乎觉得这样的安静让人心头不安,便侧目看向苗齐白,没话找话般转移注意力:“听阿芷说这里的孩子都是你捡回来的。” 苗齐白抬眼看他:“嗯。” 尹决明又说:“找个时间将他们送出城吧!边关不太平,怕是又要不得安生,就不要让他们再经历战争了。” 苗齐白再次看向他,这次却没有立即回答,斟酌了许久才道:“等白芷醒来吧!这里的孩子基本都是他赚钱养的,就算要走也跟他说一声。” “嗯。”尹决明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两人再次在夜色中沉默,直到青俞背着昏迷的尹风破门而入。 一行四人,三个挂彩,一个昏迷,尹决明让青俞将尹风放到床上,苗齐白紧跟而上给他处理伤口。 尹决明看着尹风腹部几乎刺穿的剑伤,目光又沉又冷:“怎么会这么严重?” 第98章 祸起 青俞顾不得处理身上的伤口,立在一旁满是担忧:“我们赶到的时候公子正被人围剿,是紫庸的驱毒之术,他们操控了毒障峰的毒虫,公子本就有内伤,加之下面的内力未曾恢复,体力不支下被他们一剑刺中了腹部。” 尹决明冷凝着脸:“这一剑迟早会找他们讨回来!” 苗齐白给尹风绑扎好,看着两人道:“还好,之前服用了避毒丹,中毒并不深,就是腹部的剑伤需要好好调养,不可再妄动内力。” “你们谁去给大公子熬下药,我去将十三皇子的解药配出来。” “我去熬药。”青俞站出来。 尹决明看了他一眼,叫住一旁包扎好的阿泗:“阿泗你包扎好了就去给大哥煎药。” “青俞你先将身上的伤口处理了。” 青俞看向尹决明,点头道:“是。”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尹决明看了眼自己给自己包扎的青俞,又看向一旁的沈浪,问道:“沈浪,你可知有谁在十三殿下面前提过烽神庙的事?” 沈浪想了想,摇头:“不知,我昨日并未一直与十三殿下在一起,只知道后来大公子让青俞转告我他带着殿下去烽神山。” 沈浪皱皱眉,又说:“不过殿下到军营后为了不给尹将军和尹副将惹麻烦,他很少会自己出去走动,即便要去哪里都会叫上尹副将陪同,而且殿下所住营帐外有士兵把守,闲杂人等进不去,应当不会有谁能够有机会同他说这些。” “我回头会让人去问问那几个士兵。”尹决明说道,他又想起苗齐白同他说的话,若十三真是在京州便遭人暗算,那么去烽神山会不会也是那时候‘无意中’听到的呢?看来还是得等十三醒了再问问。 白芷与尹风在第二日的中午便醒了,慕容烨虽解了毒,但却没见半点醒来的迹象。 尹风坚持要过去守着慕容烨,尹决明没办法,便让青俞在慕容烨的床边放了一张小榻让他躺在上面。 他醒了,有许多事情只能由他来处理,尹决明便又得了空去陪白芷。 去厨房熬了一锅清粥,让青俞分了些给尹风,剩下的让他端去喂了白芷。 因为白芷脸色看起来还是很苍白,尹决明便叮嘱他卧床休息。 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尹决明犹豫半响,还是没忍住问了:“阿芷,你那日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从树上掉了下去,我当时看着你那般虚弱痛苦,为何连苗齐白都诊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白芷目光闪了闪不敢与他直视,只小声说道:“当时就是突然感觉浑身都很疼,然后就掉下去了。” 尹决明理着头发的手一顿,半晌叹出一口气,罢了,你若不说,我便不问。 然而枕在胸膛的脑袋突然抬起来,白芷两眼闪着光芒,看着尹决明漆黑的眼眸认真问道:“尹恬我们是不是拜过天地了?” 尹决明笑着应声:“嗯,拜过了。” 白芷又问:“那我们是不是算成过亲了?” 尹决明再次点头:“嗯,我们成过亲了。” 白芷问完,总算露出了一个笑容,再次缩进尹决明怀里,喃喃笑道:“真好!我终于也有家了!” * 紫庸入境,孤狼关的百姓已经开始人心惶惶,民心不稳乃作战大忌,而作为边关一城的都尉,孙潮却仿佛什么也不知,依旧夜夜笙歌,流连于酒池肉林般的花丛之中。 小仔儿在一旁看着左拥右抱的孙潮不由着急。 孙潮淡淡瞥他一眼,瞧他一副尿急的憋屈样,就着手中的果子扔了过去:“你要是尿急就去撒,憋着一张脸待在这里做什么?滚!滚!滚!赶紧滚!” 小仔儿不敢躲,被果子咂了一记,额角顿时起了个大包,那俯在孙潮身边的女子觉着好笑,竟捂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 孙潮忙勾了人到怀里:“小美人儿,高兴了?” 那女子送了一个秋波过去,孙潮登时迷得晕头转向。 小仔儿见两人又要亲热上,忙出声打断:“哎哟我的好公子啊!你就别玩了行吗?明日那群百姓都得围了咱都尉府了,你可想想办法吧!” 这几日百姓们整日都提心吊胆,日日有人拦着他的路问紫庸来了怎么办?是不是要打仗了? 他开始还能安慰着几下,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让他不胜其烦,干脆躲起来喝他的花酒来了。 如今喝的正高兴,偏偏被小仔儿扫了兴致,烦躁地推开女子。 待人出去,他这才“啪”的一声重重地将杯拍放在桌上:“一群下贱胚子,真当自己的命值几个钱了?” 小仔儿见孙潮开始骂人,忙将打开的房门关上。 “打不打仗是我说了算吗?有本事他们去烽火关围了军营去!成天就知道瞎几把闹腾我,真他娘的当我是软柿子?” 小仔儿立在一旁,小心劝道:“可是公子,你现在是孤狼关的都尉,这些事发生在城内就得你来管,否则要是传回京,那……” “那什么?”孙潮猛的一拍桌案,吓得小仔儿一个哆嗦,不敢再说下去。 “老皇帝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管得了远在天边的边关打不打仗?紫庸要打入孤狼关他们能拦得住吗?还不如早点投降说不定还能换回一条狗命。” “老皇帝如今身旁无人,那四皇子也是个短命的,谁还能救得了他?靠太子?那他怕早死了!” “太子登基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就算老皇帝发现不对也来不及了,他的几个儿子都死在外面,谁也救不了他!” 孙潮端起酒盏猛灌了一口:“太子注定会登上皇位,到时候这孤狼关会被划分给紫庸,我们也算完成任务,过不了多久就该回去了,谁还管那群人的死活?” “那,那尹将军能同意将孤狼关划分给紫庸?”小仔儿听得心惊肉跳,要知道孤狼关外面可还有个烽火关啊!若把孤狼关送出去,岂不一下送了两座城给别人? 尹家军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他能同意? “尹鸿?”孙潮嗤笑一声:“他活不到那个时候的!若是那边人动作快,尹风这两天就该死了,至于尹决明么!” 孙潮忽然又笑起来,直笑得小仔儿心头发毛腿脚发软。 “你知道尹决明不惜忤逆他爹也要保下的人是什么身份吗?” 小仔儿听得心头直打鼓,他本就吓得背上冒冷汗,深怕再听下去眼前的人会杀他灭口。 好在孙潮大笑几声后便不再说话,可他却仍旧胆战心惊地立在一旁动也不敢动。 那人不就是个男扮女装的舞姬? 不然还能是什么不得了的身份? 第99章 商酌 紫庸几次三番偷入南楚边境,尹风为着此事不得不将慕容烨交由尹决明照顾,自己带伤回了军营。 紫庸人对南楚百姓可谓是直击心脏,那残暴嗜血的心性让人望而生畏,即使是征战沙场的尹家军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之相抗衡。 大战还未起,军队已经处于紧绷状态,这对于尹风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子阔,说说你的想法。” 议事厅内此刻坐满了人,都是各路将领,他们商讨紫庸入境之事已有三个时辰,但依旧没有商量出合适的解决之法,在座的诸位除了神色紧绷便是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得可怕。 尹鸿扫了众人一眼,将目光落在尹风身上。 尹风站起身,看向众人,一向温和的面庞显得有些冷酷,他扬声道:“紫庸本性暴虐且擅巫蛊,尹家军与其也是大战数年才得以险胜换得这几年的太平。” “如今紫庸再度入世,必有一番血雨腥风,但作为一名将士,一名保家卫国的将士,即使面对的是多年前的魔鬼我们也不能退缩,我们能战胜他们一次,就能战胜他们两次,三次,甚至彻底灭了这个凶残的种族还世间一个太平!” “但在此之前……”尹风犀利的目光扫向众人,还未说话便被人率先打断。 “大公子说得简单,你也知道是险胜,又哪里来的底气说还能再胜?紫庸闭国多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更凶残了?如今都能悄无声息地入境刺杀皇子,甚至已经潜入京州,这仗还有打的意义吗?” 尹风眉头一拧,目光凌厉,如同出鞘的剑刃令人胆寒。 他面色微冷,声音冷冽:“赵副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位赵副将虽与尹风同为副将,但品阶却是差了一阶,如今军中副将五名,却只有尹风和沈正海乃是从二品,其余三人都是正三品。 赵副将被尹风盯得背心发凉,却还是大声道:“没什么意思,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对上那群吃人的恶魔赢不了,我可以战死沙场,但我不想死后还被人烹煮入腹,真要如此,那还不如降了!” “砰!” 一声巨响,赵副将被一掌拍飞了出去。 尹风撑着桌角咳嗽了几声,这才对着倒地吐血的赵副将斥道:“简直是混账!身为将士,最忌临阵脱逃!你若想做逃兵,我便立刻按军法处置斩了你!我尹家军的队伍里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逃跑的士兵!你大可以试试!” 尹风再次扫视在座的所有人,扬声道:“在座的诸位有一半曾经都与父亲和我一同参加过当年与紫庸的战役,我们与他们交过手!” “那群人不是什么真的恶魔,魔鬼,他们只是一群没有血肉的畜生!除了没有人性的凶残,他们和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我尹家军如此虎狼之军,如何能怕了那帮鼠辈鬣狗!” “当然,你们之中也有从京州调来的,你们没有参加过那场战争,你们没有见过当年乌水江岸百里浮尸,血流成河的场面,那里才是人间地狱,是人间的修罗场!” 尹风下颚微紧,冷冽的气息宛若利剑,当年那血腥的绝地犹如昨日,那些痛苦的,哀嚎的,绝望的,愤怒的,从未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减分毫。 他冷眼瞧着众人,语气铿锵:“因为你们没见过,所以你们才会害怕!而我们的恐惧只会化成愤怒!化成坚实的力量!会化作去毁灭那做恶的屠刀!你们既然胆怯,那好,我今天给你们一个机会。” 尹风话头一转,格外严肃:“害怕的,胆怯的,想要活命的,那么现在就出去!出了这道门,你们便不再是尹家军的将士,你们是逃是躲我不会再插手!” 尹风话落,在场的人却齐齐变了脸色,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起身走出去,经历过那场大战的,一心想不顾一切地灭了紫庸,没有参加过的,却也听说过那场大战,或许是作为将士的信念,他们虽心中害怕,虽胆怯,但更多的还是那份保卫家国的心。 他们的身后是家国,是妻儿,是他们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一切! 尹风看着众人无一人离去,心中稍有安慰,毕竟若真有人在此刻离去,军中迟早也会军心不稳。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再次开口:“既然没有人离开,那我便希望诸位记住,我尹家军只有战死沙场的勇士,没有不战而退的逃兵,日后若是发现有人临阵脱逃,我便会三尺青锋送上!” “南楚必胜!”有人大喊。 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大喊。 “南楚必胜!” “南楚必胜!” 一阵呐喊过后,原本紧张的气氛总算得到了缓和。 赵副将在这一声声呐喊中羞愧难当,单膝跪在尹鸿面前请罪:“属下知错,请将军责罚。” 尹鸿将人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百盛,知错能改便是好的将领,你不必自责,回头真打起来了,用你的长枪多卸几个紫庸的人头来请罪吧!” 赵百盛垂眸:“是,将军。” 这场最艰难的议事总算有了结果,尹鸿和尹风最担心的事也算解决了,不由齐齐松了一口气。 尹风扶着桌子又咳了两声,尹鸿不免担忧:“子阔,你的伤势如何了?” 尹风摇头:“父亲不必担心,并无大碍。” 尹鸿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十三皇子遇刺的消息已经被压下来,去都尉府打探的人可有传回消息?” 尹风再次摇头:“孙潮日日流连花丛,对孤狼关百姓不闻不问,除此之外,目前还看不出来有何异常。” 尹鸿眉间隐隐有些怒火:“哼!老匹夫,儿子倒是养的贼精。” “倒也不一定,孙潮没有那么好的脑子,大概是背后有人在指挥。”尹风顿了顿,又咳了两声才道:“私藏拓跋烈的人或许就是他,待找到证据就一举将他拿下。” 尹鸿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近日可有收到京中来信?” 一提起这件事,尹风的脸色也不大好:“还没有,也不知道是祁罗姑姑未送信出来还是被拦截了,上次派去京中打探消息的人应该还有几日才会到。” 第100章 危机(一) “不过想来不会太顺利,”尹风想到中毒的慕容烨,眸子沉了沉,转而又道:“上次殿下说皇上是听了太子殿下的谏言才派遣几位皇子到边关历练,但孙有权与太子一路,紫庸又与孙潮牵扯不清,这其中的关系怕是难以言状。” “几位皇子皆是不显山露水的那几位,却又偏偏同时遣往边关重地,殿下在烽神山遇刺,说不定其他几位皇子也遇到了同样的遭遇。” 尹鸿一惊:“若真是这样,太子想干什么?清剿手足,皇上此举,莫不是他也赞成?” 一语既出,尹风猛的睁大双眸,对着门外大喊:“青俞,派人立即联系京州和另外三大边境的将军。” “是,公子。”青俞应声而去。 尹风看向尹鸿:“若此事属实,京州必定已固若金汤,祁罗姑姑送往边关的信件被拦截实属正常。” “不,姑姑现在最好按兵不动,一封信都不能再送出!”如若不然,她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祁罗与皇后向来不和,但与你们母亲却是多年好友,若京中真要出了什么变故,恐怕郡主府也不好过,你,哼!”尹鸿正要接着说着什么,忽然捂住胸口倒回椅子里。 尹风一惊,赶紧过去扶住他:“父亲!” “没事,老毛病了。”尹鸿掩下眸中深色,安抚地拍拍尹风的手臂,喘息道。 “我让人去请苗神医来给您看看!” 尹风说着就要出去,尹鸿一把拉住他,让他坐到身旁的椅子上,笑道:“别折腾了,我这都是老毛病,大抵是近日事情太多累着了,歇歇就好。” “您的身体可不能儿戏。”尹风很是严肃,但也知道劝不动父亲,这老头最讨厌吃药扎针,年轻时有母亲管着还好些,母亲走后他是谁的话也不听,只能妥协:“您最近少操些心,有什么事就交给我,实在不行我让阿明回来,您可千万不能逞强。” “别小看你爹!”尹鸿拍拍胸脯:“我也就年纪长了,身体可还硬朗着,上阵杀敌也不在话下!” “你去找那小子做甚?他指不定和那姓白的小子躲在哪里亲亲我我,那臭小子就没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你别叫他来我跟前,瞧着心烦!” 骂了两句,忽又惆怅地叹了一声:“你说他怎么就找了个男媳妇儿,这让我以后下去了怎么跟你们母亲交代?” “都怪我!这些年将他一个人丢在京州,那小子吃了不少苦,你也是,我对不起你们兄弟俩,也对不起你们母亲。” “父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尹鸿抬手,按下尹风剩下的话,起身走到窗边,尹风跟着他走过来,两人一同看向窗外的天空,那是京州的方向。 “这京州,我还回得去吗?” 尹风看着他,他知道,父亲这是想念母亲了? “轰隆隆~” 骤然间,天空传来一声炸响,雷声滚滚,明亮的天空不消片刻便布满了沉压压的乌云。 黑压压的乌云盖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狂风乍起,这是暴雨来临的征兆啊! 白芷端着饭菜敲了敲慕容烨的房门,待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这才推门进去。 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这才挑起垂帘进到内室:“十三殿下今日可好些?” 慕容烨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白芷忙过去扶了一把,慕容烨笑笑:“麻烦白芷哥哥了,叫我十三或者楠钰就行,子阔哥哥和决明哥哥私下都是这样叫我的。” 白芷也笑笑,扶着慕容烨往外面的饭桌走去:“那行,楠钰,我做了些饭菜带过来,你尝尝。” 慕容烨接过筷子,随便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顿时回味无穷:“真好吃,之前就听决明哥哥一直夸你不仅长得漂亮还温柔贤惠,我开始还不信,如今见了当真诚不欺我。” 白芷脸颊微红,有一丝不自在:“殿下过誉了,白芷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慕容烨一笑:“白芷哥哥这是在害羞吗?” 说着又万分羡慕地看着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两个喜欢的人能在一起是多令人羡慕的事啊!” 白芷看着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尹决明跟他说的话。 慕容烨是尹风护着长大的,若不是尹风要前往边关,他也不会和慕容烨好几年见不到一面。 白芷叹了一口气,是啊!能在一起是多么令人羡慕啊! 慕容烨吃了小半碗饭便停了筷子,转头看向白芷:“对了,这几日子阔哥哥可有来过?” 白芷摇头:“不曾,尹恬说大公子正忙着边防部署抽不开身。” 慕容烨点头:“决明哥哥今日也出去了?” “出去了,他说大概晚上回来,殿下找他有事?” 慕容烨“噗”地笑出声:“都说不用叫我殿下了。” 又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紫庸上次刺杀的事进展如何了。” 白芷也一笑,随后道:“等他回来,我叫他过来便是,殿,楠钰不必太过着急,养好身体才是当下最主要的事。” “我也没什么可急的。”慕容烨说:“只要有子阔哥哥在,我从来都不用担心什么,因为他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我只是有些担心他的伤势。” 白芷沉默不语,尹风的伤势如何他也不清楚,也不好对慕容烨瞎说一通。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说实在的,慕容烨很喜欢白芷,抛开他有一半紫庸人的血不说,对于白芷的性子与做饭的手艺他都跟喜欢,还有他与尹决明能够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这是他羡慕不来的。 白芷对于这个小了自己好几岁的殿下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听尹决明提起这孩子小时候在宫中吃了许多苦,若不是一路有尹风护着,在那深宫谍影的皇宫之中怕是活不到现在。 皇室斗争中总是充满血腥的,他能一直这般天真活泼也只能说是尹风将他保护得很好。 但即使是这样,他们也没法像自己与尹决明一样光明正大,皇家子弟不能与大臣私下交往,更何况尹风还是武将,就更是大忌了。 几年不见,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相处,却又遇到了刺杀,慕容烨对尹风的依赖和信任白芷看在眼里,他对于尹风的感情白芷也能感受得到。 世间眷侣多难相守,他和尹决明如今日日在一起被人羡慕,可这样的羡慕又能有多久? 第101章 危机(二) 白芷再次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或许他有着别人没有的坚韧以及对尹风无以超越的感情。 这样的感情真的很难能可贵,却又令人心酸,白芷心中叹气,却还是安慰道:“殿下和大公子终有一天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慕容烨看向他,许久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承你吉言,希望如此。” 临近傍晚,尹决明踏着夜色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多日不见的尹风。 慕容烨和白芷在院中的石桌旁聊天,见两人进了院子,皆是一喜,但看着两人阴郁的脸色,那份欣喜生生被压了下去。 慕容烨起身走到尹风面前,定定看着他半晌,忽然伸手抱着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胸口,轻声唤道:“子阔哥哥……” 尹风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少年,目光柔和,脸上的阴郁冷凝也减弱了几分。 他伸手抚了抚慕容烨的后背,轻叹了一声:“阿钰,这几日身体养得如何了?” 慕容烨抬起头,望着尹风,笑道:“决明哥哥和白芷哥哥将我照顾的很好,我已经没事了,”他目光闪了闪,看着尹风的双眼,目光真诚,又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就是更担心子阔哥哥。” 尹风叹了一口气:“我也没事,阿钰不必担心。” 尹决明走到白芷身边,旁若无人地搂过他的腰,一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眼中泛起一丝心疼:“瞧着脸色不太好,这几日辛苦你了。” 白芷轻笑:“做几顿饭而已,累不着,可比你轻松多了。” 尹决明看着他,手臂收紧将人禁锢在怀里,低头在他额角吻了吻,叹出一口浊气:“阿芷,让我抱抱你。” 白芷不动,任由尹决明将他搂紧,将脸颊在他脖颈处蹭了蹭,白芷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的情绪,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语气轻柔:“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尹决明呼出的热气喷洒在白芷颈间的肌肤上,许久才听到尹决明传来微弱的声音:“嗯,宫中大乱,皇上忽然患上重疾已经昏迷,四皇子同样身染恶疾,现如今太子独揽朝政,且派往边关的几位皇子皆遭到刺杀,除了十三被苗齐白救回来了,其他三位已经有两位相继而去,剩下的六皇子也身受重伤不知所踪。” 白芷大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让尹决明和尹风压抑的事情竟是与皇室有关。 忍不住侧头看向那边的慕容烨和尹风,大概尹风也在跟他讲这件事,他能明显感受到慕容烨的身体僵住了。 尹决明深吸一口气,又道:“京州传信说朝中疑似有人与紫庸有所勾结,那日大哥和十三遇刺,多半是朝中那人在背后指使的。” 白芷抿了抿唇,想起那日拓跋烈给他传来的信,那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敌国境内,除非他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他既然找到了自己,肯定不会再放自己逃走。 白芷目光低沉,神色郁郁,抬眼看向尹决明,眼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与不舍。 只怕,他和尹决明相处的时日真的不多了。 白芷隐在袖中的手指将掌心掐出红痕,他低头用额头抵在尹决明肩膀上,闭上眼,压住了心中那躁动的煞气。 他真的不想和他分开啊! 耳边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尹决明和白芷看去,就见慕容烨扑在尹风怀里哭了起来,哭声不大,也看不到他的脸,只一双肩膀微微颤抖,看着可怜极了。 白芷只一眼便很快移开视线,将头埋进尹决明的怀里,这个少年跟自己太过相似,让他也有些压制不住地想流泪。 尹决明无声地抚摸着白芷的后背,以安抚他波动的情绪。 这一场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即便是他们也有些措手不及。 尹风将哭泣的少年搂紧,满目心疼与怜惜,他低头在慕容烨的发顶吻了吻,哑着嗓子轻声道:“阿钰,没事的,还有子阔哥哥在,不会有事的。” 尹风就这样静静地搂着慕容烨,待他哭完了,这才将他红肿的眼角挂着的泪珠抹掉,语气轻柔:“阿钰,凡事有我在,不要害怕。” 慕容烨点头,除了红肿的眼睛已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将头靠在尹风胸前,轻声应着:“嗯。” “现在怎么办?我是不是得回京州了?” 四人围着石桌沉默半晌,慕容烨忽然抬起头看向尹风。 夜色很暗,微弱的灯光照在慕容烨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尹风握着他的手,半响才道:“嗯,宫中有变,几位皇子相继出事,皇上生死不明,按理说阿钰你不应该现在回去,但是,身为皇子,你又不得不回去。” 他没有告诉慕容烨,发生这么多事,最终受益者都指向太子,所以太子有很大的嫌疑,他们需要查清。 若真是他们所怀疑的那样,那么皇帝死后,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子登基。 而剩下的皇子里,唯有慕容烨与他们尹家关系紧密,尹家功高盖主,无论将来哪个皇子登基,尹家都会是他们的心腹大患,除了慕容烨。 所以,若真到了最坏的时候,他们会将慕容烨送上那个位置。 当然,如今这一切也都只是猜测,若太子并未参与这些事,太子依然是储君,也是下一任皇帝。 慕容烨点头,他知道,这或许是一场他们皇子之间的战场,即便他不想参与,却已然深陷其中:“我明白。” 尹风看着倔犟的少年有些心疼,他本该锦衣玉食,奈何深陷囫囵:“我会和你一起,阿钰,你不要害怕。” 慕容烨一笑,连最后一点泪痕也被夜风卷去:“有子阔哥哥在,阿钰不会害怕。” 尹决明看着两人,问:“大哥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就走,我和父亲商量过,此番前往京州,一方面是护送殿下,一方面是潜入京州暗中见见祁罗姑姑。” 尹决明点头,知道事态紧急也容不得他们慢慢来,便道:“我会封锁消息,直到你们安全抵达京州。” 尹风看着尹决明,又看了看白芷:“我这次离营,虽打着保护阿钰的旗号,但也算是未旨擅离,若是被有心人抓住不放,对尹家军必有所伤,如今这边关又与紫庸相对,也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如今太子把持朝政,太子一党向来与他们尹家军不和,皇帝虽也忌惮他们尹家军,但到底还是顾及逝去的长公主不曾真对他们做出什么事。 但太子不一样,太子身后是皇后,而皇后出生于三大世家的李氏一族。 早些年尹鸿还在西岭带兵镇守时与江南李氏家族的大老爷有过龃龉,那李大老爷如今是李氏一族的老祖宗,他一直想要弄垮尹家。 而太子与李氏一族向来亲厚,若是皇帝不在了,只怕太子上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清剿尹家。 祁罗姑姑如今也音信全无,朝中事态如何他们也无法了解具体,更何况如今紫庸国又有异动,如今尹家军才真正的是前有狼后有虎。 太子可以登基,但绝不是这个时候。 如若不然,这孤狼关和烽火关便是南楚的弃子,两城百姓将近十万人,他不能看着这么多人无辜丧命! 十万百姓的命换尹家军的覆灭,太子做得出来。 “阿明,我不在,这里就要辛苦你协助父亲了。”顿了顿,尹风又道:“若是我和阿钰在途中出了什么事,阿明,不必再等,立刻将都尉府一干人等关押起来彻查到底。” 尹决明双眼一凌,点头:“明白。” 第102章 傀儡蛊 因为第二日一早就要赶路,尹风便歇在了安乐居,但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当尹决明和白芷闻声赶过去时,正看到慕容烨手握青鸾剑向尹风刺去。 “大哥!” 尹决明惊呼一声,白芷也惊了一下,不过好在慕容烨不会武,尹风也在那胡乱的劈砍下躲得游刃有余。 “大公子!” “殿下!” 沈浪和阿泗也闻声赶了过来。 尹决明闯进屋去,一把拉住慕容烨,怒道:“十三,你在发什么疯?” 尹风怕尹决明失手伤了慕容烨,当即喊道:“阿明!” 哪知被拽住的慕容烨呆呆地看了尹决明一瞬,大概是见他不是目标人物,随即移开视线,目光在屋中一扫,最后落在尹风身上,提着剑再次向他刺去,口中还喃喃自语着:“杀,杀。” 不用尹风再提醒,尹决明这回也看出了慕容烨似乎不对劲。 他似乎只攻击尹风一人。 “殿下!”沈浪跟着就要进屋,白芷当即拦住他:“你先别过去!” 随后又对屋中的尹决明喊道:“尹恬,过来,不要拦着他。” 刚刚慕容烨停顿的一瞬,他已经从那呆滞的目光里察觉出了不对劲,对尹决明道:“你先过来,十三皇子不会武功,他伤不到尹副将,你先别刺激到他,去找苗齐白过来。” 尹决明看看提剑乱砍的慕容烨,又瞧瞧躲得游刃有余的自家大哥,最后拉着白芷远离战场。 “阿芷,你别离那么近,小心十三误伤了你。”他将白芷拉至门外,这才道:“阿泗,你去找苗齐白。” 阿泗应声忙跑了出去,白芷再次看向慕容烨时抿了抿唇,慕容烨的模样同他记忆里某些影子相重叠了。 沈浪瞧着屋中挥剑追着尹风砍的慕容烨,听到白芷的话后一时也不敢再上前,只能急急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尹决明也皱着眉,说:“等苗齐白来了就知道了。” 苗齐白来得很快,当他看到慕容烨拿剑不断刺向尹风时,目光微微发沉,从药箱取了银针便从他身后靠近。 在他又要一剑刺出时,银针扎在他头上某个穴位,慕容烨瞬间不动了,只见他发直的目光涣散,手一松,青鸾坠地,尹风在他身体摇摇欲坠时身手扶住了他。 “殿下!”沈浪匆匆进屋。 “苗神医,他这是怎么了?”尹风满目担忧地看着怀中人。 尹决明也牵着白芷的手走过来:“他怎么会拿剑刺我大哥呢?” “是中蛊,我上回就说过,他体内有一种名叫夏枯草的毒,那毒药有隐藏蛊虫痕迹的功效,若蛊虫不发作,就是神仙来了也发现不了他体内有蛊。” “是什么蛊?”尹风追问:“可能解?” 苗齐白抬手示意尹风将慕容烨放置一旁的床榻上,同时向几人解释道:“我对蛊并不太擅长,不过这一种蛊在紫庸比较常见,我倒是略有耳闻。” 几人围至床边。 “从十三皇子行为来看,他的体内应当是一种能够操控人思维行动的蛊虫。” “此蛊名叫傀儡蛊,蛊虫进入人体后会盘踞在大脑,再由下蛊之人下达指令,傀儡蛊在人清醒时并不会有异常,但一旦睡着后便会控制那人去完成指令。” “就像刚才一样,那个给十三皇子种下傀儡蛊的人应当是给他下达了杀死尹副将的指令,所以在他睡着后,蛊虫便操控他的意识让他行刺尹副将。” 尹决明看向尹风,目光复杂又沉重:“那人为何几次三番想要置你于死地?” 难道他们是想要动尹家军?可尹家军如今顶梁柱依旧是他们的父亲。 尹决明一惊,“父亲近日可好?” 尹风摇摇头:“父亲未曾出过军营,即便有人想要刺杀他也找不到机会的。” 尹决明悄悄安心,却又听尹风道:“不过父亲近日总是旧疾发作,我让军医去看过,但并不见好。” 尹风说着,又看向正为慕容烨施针的人,转而对尹决明道:“你找个时间请苗神医去一趟军营,父亲旧疾发作频繁,我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好。” 待苗齐白给慕容烨施完针,几人再次围拢。 尹风上前:“苗神医,十三情况如何?” “我已暂时压制住了那蛊虫,但想要取出来我却是无能为力,”苗齐白摇摇头,随后提醒道:“傀儡蛊共发作三次,若三次后下蛊之人的命令没有完成,那蛊虫便会彻底寄生于十三皇子脑中。” 沈浪匆匆问:“寄生后会怎样?” 苗齐白看了沈浪一眼,说:“寄生后十三皇子将再也无法醒来,而他的躯体将会彻底成为傀儡。” “今日是第一次发作。”尹风说。 “不,应该是第二次。” 众人齐齐看向沈浪,只听他沉声道:“殿下刚到军营那日半夜,我听到殿下在说什么杀,杀,杀之类的话,但我进入查看时,殿下躺在床榻之上,屋中并无其他人或异常,我便以为殿下是做了噩梦,如今看来,当时殿下或许已经被蛊虫操控了。” “两次……”尹风声音微颤,原本温和的双眸中染上一抹痛色。 尹决明看了眼大哥,握着白芷的手紧了紧,“你可认识会解蛊之人?” 会解蛊之人…… 苗齐白神色微暗,脑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苗神医?” “不,我不认识。”苗齐白猛地回神。 尹风闭了闭眼,而后又猛地睁开,眸中闪过一抹杀气:“十三是在京州中蛊,我这就带他启程前往京州,只要找到那下蛊之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给十三解蛊。” 说罢,他便往床榻边走,准备带着慕容烨即刻启程。 苗齐白摇摇头,轻叹:“来不及了,傀儡蛊从第一次发作到第三次发作期间不会超过一月,来不及的。” “那怎么办?你再想想办法啊!”尹决明大声道。 沈浪也是脸色一白,当即单膝跪在苗齐白身前:“苗神医,请你再想想办法,无论需要什么草药,我一定取来!十三殿下决不能在这里出事!” 皇子死在边关,无论什么原因,尹家军都脱不了干系,他虽在宫中当差,但他沈家是尹家的家臣。 只是皇帝上了年纪后开始猜忌尹家,尹家只好慢慢分散手中势力,而他们沈家便是从他这一辈开始不在明面上为尹家做事。 这些年他父亲远在边关,他在京州与尹决明看着势同水火不容,很多人已经逐渐忘却他们沈家乃是尹家家臣的事。 这也是为何他在宫中述职,且在京州常与尹决明对着干的原因。 只有尹家逐渐“势弱”,皇帝才能对他们安心。 第103章 帝蛊血 或许皇帝会看在逝去的长公主面上不会对尹家太过打压,但太子绝不会放过尹家。 如今是太子把持朝政,若十三殿下在孤狼关出事,太子定会借机对尹家发难。 况且如今诸位皇子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位都是些心狠手辣之辈,他在宫中述职多年,唯有十三皇子能真正称得上一句仁善。 所以无论是因为尹家还是朝堂局势,十三皇子都不能有事! 更何况,他受人所托,无论如何他也得带着十三殿下完好地回去。 然而苗齐白却再次摇头。 “我虽不会解蛊,但我知道紫庸有一种花,王蛊之下所有蛊都能解,但那花乃是紫庸皇室人员以血养成,那花名为鬼罗刹,一年只于春冬交替之时开花,且只有紫庸皇宫中才有。” “来不及了……” 众人再次沉默,先不说紫庸皇宫离他们有多远,即便他们拼死闯进了皇城,可鬼罗刹不开花,他们也得不到。 沈浪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还有一个办法。” 就在众人无计可施之际,一直保持沉默的白芷开口了。 不知为何,尹决明却是心头一跳,他侧目看着身旁的人,眼中满是疑惑:“阿芷?” 尹风有一瞬的惊讶,随即急切问道:“白公子,你当真有办法?!!” 沈浪也是惊诧过后立刻转向白芷,俯身拜了下去:“若公子真有办法救得殿下,还请公子一定出手相助!” “沈统领快请起,不必如此拜我。”白芷退开一步,没有受他这一拜。 苗齐白瞧着白芷许久,仍旧不明白他如何会解蛊,倒不是怀疑他,只是他知道一些他的往事,他在紫庸身份比奴仆还不如,怎会有人教他解蛊? “你何时会解蛊了?” 白芷摇摇头:“我不会解,但我的血应当可以。” “血?”苗齐白有些疑惑,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白芷的目光格外震惊:“你是黄金帝蛊之血?!!” 白芷微垂眼眸:“是。” “难怪,难怪……”苗齐白一手捂着脸,倒退数步,面色白得吓人。 难怪他体内的那东西在离开母蛊感知范围那么多年也不会死,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他的黄金帝蛊之血。 难怪他不想回到紫庸,有着这样的血,他在紫庸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苗齐白再次看向白芷,眸中神色复杂。 那些年,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他原本以为他已经够苦了,却没想到他比他想象的还要苦。 “什么是黄金帝蛊之血?”尹决明只觉心脏砰砰狂跳,有一种胆战心惊的后怕爬上脊背。 “阿芷,你们在说什么?你的血怎么就能解蛊?黄金帝蛊之血是什么?” “紫庸的蛊分帝蛊,王蛊和普通的蛊,黄金帝蛊之血便是以人身饲养帝蛊,饲养帝蛊之人的血液被帝蛊感染,这种感染并不会会对人产生危害,但会给那人招来诸多痛苦。 而黄金帝蛊之血对于其他蛊虫来说就是顶级的补药,几乎没有蛊虫不会受其诱惑。” 苗齐白看向白芷,对他是既庆幸又怜惜:“你或许是紫庸数百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拥有黄金帝蛊之血的人。” “阿芷……”尹决明握紧白芷的手,红着眼眶看着身旁瘦弱的人,心疼得几乎滴血。 白芷瞧着他难过得快要落泪的模样,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轻笑道:“尹恬,没事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在白芷指尖,那原本温热的触感却仿佛火焰般将他刺痛。 他喟叹一声,仿佛曾经一切都如过眼云烟般淡然:“如果曾经的一切苦难经历都是为了遇见你,尹恬,这就不算苦难,你莫要伤心。” 尹决明哽咽:“我只是,我只是心疼……” 白芷轻声回应,踮着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嗯,我知道。” 瞧着两人动作,尹风移开视线看向床榻上的人目光暗淡。 沈浪大瞪着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阿泗更是直接转过脑袋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两人。 苗齐白轻咳一声:“咳,那个,白芷……” 白芷知道在众人面前这般行为不大好,但他不忍尹恬难过,捏捏他的手,随即松开,看向苗齐白:“先把十三皇子身上的蛊取出来吧!” 苗齐白点点头,让阿泗去准备所需物件。 待东西准备好,白芷取出随身携带的暖玉,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伤口,将缠在筷子一端的拇指粗的纱布卷彻底染透,这才将东西递给了沈浪。 尹决明几乎是立刻给他清理伤口然后上药包扎,动作迅速一气呵成,最后还在包扎处吹了吹,满眼的心疼。 白芷轻轻一笑,摇摇头,视线移到床边。 尹风将慕容烨扶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手将他上半身牢牢禁锢起来,一手压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脖颈间。 苗齐白用匕首在慕容烨颈侧划了一道小口,随后接过沈浪递过来的缠着染血纱布抵在慕容烨颈侧伤口下方。 不多时,原本昏睡的慕容烨不安地挣扎起来,五官也因为疼痛而扭曲,口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声。 “别松手!”苗齐白提醒尹风。 没多久,几人便见慕容烨耳下的皮肤鼓了起来,长长的一条,正向脖颈间的伤口处蠕动。 慕容烨却挣扎得越发厉害,脸色白成一片,额头浮起密密麻麻的汗水,口中痛苦地低喊着疼的字眼。 尹风瞧着满目心疼,低声哄道:“快了,快了,马上就不疼了,阿钰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阿泗在一旁抱着个坛子看得大气不敢出,不多时,那长长的东西蠕动到了伤口附近,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堵住,下一刻,一个芝麻大点的黑色小点从伤口处露了出来。 那芝麻粗细的黑色蛊虫在伤口前踟蹰一阵,随即向伤口下方,那浸满白芷血液的纱布卷探去。 当它触碰到纱布上的血液时,那芝麻大点的头竟肉眼可见地开始膨胀,直到绿豆粗细,那膨胀的地方才逐渐向长长的身体蔓延。 阿泗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苗齐白瞥他一眼,阿泗立刻收声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但那蛊虫身体膨胀得太快,还在慕容烨皮肤下的部分同样膨胀起来,或许是因为兴奋,那身体在慕容烨皮肤下不停地蠕动,但它就是不肯再出来哪怕一点点。 这蛊虫太警惕了,它只探出了一小部分身体直接吸收了纱布卷上的血液,苗齐白不敢将纱布卷挪开,因为若是蛊虫受惊后再想让它出来会更难。 慕容烨挣扎的弧度明显加大,眼角也因剧烈的疼痛而湿润,但尹风不敢再出声,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苗齐白。 苗齐白深深皱着眉,他知道傀儡蛊易受惊,却没想竟还这般警觉,这纱布上的血吸干,只怕它就会退回慕容烨身体内。 眼见着纱布卷上的血就要吸干,苗齐白别无他法,只能将目光再次投向白芷。 白芷会意,抬步缓缓走上前,将尹决明刚给他包扎上的纱布拆开,又将止血的药粉擦去,用力一握,伤口处再次溢出血来。 尹决明在一旁看得心直抽抽,眼眶又红了。 第104章 夜谈 白芷这次没再将血滴在纱布卷上,而是掬着血在掌心悬在纱布卷之后。 那傀儡蛊在吸尽纱布卷上的血液后,闻到来自空气中的更浓郁的血腥味果然没有立刻退回去。 那漆黑的绿豆粗的身体在纱布卷前徘徊一阵,最终还是被那浓郁的黄金帝蛊之血吸引身体向外蠕动。 眼看着那蛊虫身体一圈圈缠绕上纱布卷向白芷掌心靠近,众人紧张得屏住呼吸。 那蛊虫身体太长了,难怪慕容烨会那么痛苦。 白芷缓缓向后移动手掌,大概是血液味道太过诱惑,傀儡蛊已经放弃了警惕,追着那血味一路前进。 眼看着蛊虫最后一段尾巴也已经全部从慕容烨身体里出来,苗齐白立刻示意阿泗上前,同时将缠上傀儡蛊的纱布卷连同筷子一起扔进了坛子里。 沈浪同样迅速的左手倒酒右手扔火,最后“啪”一声脆响,坛盖盖上,里面发出了砰砰的撞击声,不多时,声音停歇,苗齐白说:“死了。” 众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尹决明早在蛊虫离开慕容烨身体的一瞬间就将白芷拉进了怀里,他手上已经沾满了血,尹决明给他胡乱包扎了一下,随后一把将人抱起,对众人道:“我先带他回去休息。” 尹风点点头,向白芷投去感谢的目光,而后又道:“阿明,好好给白公子处理一下伤口。” “我知道。”尹决明闷闷地应声,随即抱着白芷走了。 阿泗立刻跟了上去。 苗齐白将慕容烨脖颈上的伤口包扎好,对尹风道:“十三皇子已经无碍,尹副将不必忧心,今夜让他好好睡一觉,明日就没事了,只是伤口需要养两天。” 尹风将慕容烨安置好,起身对苗齐白抱拳行一揖:“多谢苗神医。” 沈浪同样抱拳:“多谢苗神医。” 尹决明抱着白芷回了房,阿泗打了水过来便退出去了。 “尹恬?” 白芷瞧着低头细细给自己处理伤口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用完好的那只手抚还在他头顶,轻叹:“尹恬,你是在生我的气?” 尹决明低着脑袋摇摇头,。 “那你为何不同我说话?” 尹决明依旧低头不语。 白芷盯着他半晌,轻轻皱眉,忽地又攥紧受伤的手,刚缠好的纱布顿时又渗透了一丝血迹,尹决明看得心头一跳,忙将他掌心打开,终于抬头看向他,语气满是心疼:“阿芷!”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同我说话了。”白芷垂眸,视线落在那眼角晶莹的泪珠上,抬手轻轻为他拭去。 “尹恬,不要冷落我。”我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留下不好的回忆,哪怕是为了我! “我没有冷落你!”尹决明急急解释,随后又红着眼将脸埋在他受伤的掌心,心疼道:“我就是不知道说些什么,阿芷,我很难过。” “别难过,我不是说了吗?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在意,你也不用在意。” 白芷弯下腰,双手捧起尹决明的脸,在他泛红的眼角上亲了亲,轻笑出声:“真是小狼崽子,怎么这么喜欢掉眼泪呢?” 尹决明垂下眼,闷闷地说道:“我只会为你流眼泪,阿芷,你别笑话我。” “不笑话你,爱你都来不及呢!”白芷倾身而上,将原本半跪在他身前的人彻底压在地上,跨坐在他身上低头亲吻他的眉眼,在他诧异的目光中于他耳边轻叹:“尹恬,我爱死你了!” * 尹决明晕乎乎的将白芷哄睡,出门便见站在廊下的尹风,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大哥。” 尹风回头:“白公子可是歇息了?” “嗯,阿芷身子一直不大好,刚才流了那么多血,没说几句话就睡了。” 尹风点点头,许久,才缓缓开口:“阿明,你我都知道,如今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各皇子之间死的死伤的伤,若皇上真的……太子,四皇子,六皇子恐怕还有一场激烈的明争暗斗。” “我听闻六皇子带伤逃到了安陵关,安陵关驻守将军是他亲舅舅薛平,他是保六党,那八万将士会是他最大的底气。” “皇上倒下,皇帝亲军便落到太子手里,加之又有丞相一脉支持,可谓是如虎添翼。 四皇子朝中势力虽不大,但其外祖是函谷关守将,手下也有六万将士,他们三人争斗,只怕南楚内部会掀起大风波。” “不过六皇子有勇无谋,不适合做皇帝,太子刚愎自负也不是个好皇帝的料子,至于四皇子,若他身体无恙,做皇帝应当能做好,若他身体撑不住……” 尹风看着沉沉夜色,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尹决明却是猜到了,他有些惊讶,又觉得理所应当:“若四皇子没了,大哥是想拥护十三?” 尹风看着尹决明浅浅一笑:“阿明,这世道需要真正的太平,我们需要一位仁义的明君,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天下海晏河清。” “而且,此事我与父亲已经商议过了。” 尹决明还想要说什么,被尹风打断了:“阿明,这次多亏了白公子帮忙,等我从京州回来再亲自向他道谢吧!” 尹决明看着他,半晌,点点头应道:“好。” 尹风和慕容烨在第二天一早便出发了,同行的除了青俞和沈浪与他们来时的十余人小队,还有一只带着面具的十人队伍,那都是尹家军的精英。 至于昨夜的事,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 慕容烨不会自己骑马,尹风便将他用披风裹紧,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尹决明和白芷看着马上的两人,千愁百转,最后也只沦为一句“一路顺风”。 慕容烨看着白芷和尹决明,掩下眼中的羡慕,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能在一起是上天眷顾,不要辜负对方,怎么说我也是你们的见证人,还想沾点你们的好运。” 白芷与尹决明相视一笑:“会的。” 尹风看向尹决明:“阿明,辛苦你了。” 尹决明点头不语,目送着一行人骑马离开。 他们踏着清晨朝露,走得悄无声息,也只有这样才能安全地躲过想要刺杀他们的人。 风过,带着入冬刺骨的寒意。 尹决明脱了外套披在白芷身上,半搂着他的腰,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去。” 白芷点头,同尹决明一起走在这初冬的小道上。 紫庸已经开始集结军队,这一消息传到孤狼关,那群本就害怕的百姓越发激烈了,他们天天围在都尉府的门前,要孙潮给他们一个答复,可是却一连半月不见人影,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开始往都尉府的大门扔烂菜叶,臭鸡蛋。 开始几天孙潮也没叫人来管,又过了几日,大概是菜叶鸡蛋腐臭的味道实在挡不住了,孙潮总算现身了,可不到几句话的功夫,他就惹怒了百姓,烂叶,臭蛋扔了他一身,他一气之下便叫人将那群百姓统统打了个半死。 尹决明听着阿泗的禀报,也没什么反应,还是不紧不慢地给白芷喂着药,许是入冬天气冷了,他手上的伤刚好,这几日竟又染了风寒,一直浑浑噩噩不见清醒。 一碗药见底,又给白芷喂了几勺糖水,这才用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汁。 给他掖好被角,才看向一旁站着的阿泗:“孙潮对百姓的诉求不闻不问,自会引起民愤,如今又打了百姓,更是让我们有了把柄,继续叫人盯着,如果孙潮还要对百姓动手,不用禀报,派人立刻将他们拿下,大战在即,孤狼关不能被他控制在手中。” 阿泗点头应是,很快便推门离去了。 尹决明探了探白芷的额头,发现还是有些烫手,起身拧了帕子搭在他额头上,牵过他的手放在掌心,一点一点的揉捏着。 脑袋里却又在一遍又一遍地捋着最近发生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第一次在孤狼关发现紫庸人还是孙潮突然调来孤狼关? 不,或许更早,为什么自己在京州横行了那么多年偏偏就在如今被送来边关管教? 自己在京州便是远在边关的父亲和大哥的软肋,皇帝会这么容易将自己送来?那位谏言的大臣又是谁?他又在想什么?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将他送走还是这一切只是巧合? 尹决明揉了揉额角,没有答案的问题太多,他有些考虑不过来了。 第105章 风寒 “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声将尹决明惊醒,忙将咳得喘不过气来的白芷半扶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手掌在他后背上轻拍着给他顺气。 咳了许久,白芷才总算缓了过来,却已经咳得没了力气,趴在尹决明腿上头都抬不起来。 尹决明心疼地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伸手擦了擦他眼角咳出来的泪珠,扯过被子将他裹住,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阿芷,我陪着你。” 白芷靠在尹决明胸口喘息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他。 尹决明这几日又要处理事务又要分心照顾他,已经许久没曾好好休息过了,俊朗的脸上满是疲惫,就连那锐利的双眼下也浮着一层青黑。 白芷哑着嗓子唤了声:“尹恬……” 尹决明半磕着眼,却惯性地应了声,伸手又在白芷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嗯,阿芷,我在呢!” 白芷叹了一口气,动了动身体:“尹恬你陪我睡会儿吧!我一个人躺着难受。” 尹决明轻声应着:“嗯,睡吧!我就这样抱着你不走。” 白芷从他怀里起来,往床里面挪了挪,又道:“你脱了衣服上来睡。” 尹决明清醒了片刻,看着白芷愣了愣,随后听话的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伸手将白芷搂进怀里,将他背后的被子压了压,这才哄着道:“好了,快睡吧!我不走。” 白芷心疼的在他鼻尖吻了一下,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疲惫的双眼上:“你睡吧!我想看着你睡。” 尹决明将白芷的手拉进被窝,虽然他也很想就这样抱着白芷睡一觉,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下一下地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不得安睡:“我不能睡,一会儿阿泗还得将大哥他们的消息送回来,我这几天一直担心他们。” “我知道,我也担心他们。”白芷叹了一声:“但是你太累了,尹恬,你需要休息,听话好不好?就睡一会儿,阿泗回来了我就叫你。” 尹决明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白芷,低声叹了一声,将脸埋进白芷的颈间:“阿芷,有你在真好。” 白芷反手搂着他,下颚抵着他柔顺的发顶,轻声道:“睡吧!” 尹决明闭上眼,伸手又将白芷往怀里紧了紧,轻声道:“记得叫我。” “嗯。”白芷应着,刚应完便听到尹决明传来平静的呼吸声。 伸手揉着那头柔顺的头发,心疼不已:“真是将你累坏了,安心睡吧!我在呢!” 尹决明这一觉从上午睡到了深夜,当他醒来时,四周漆黑,连灯都不曾点,感受着怀里的人,尹决明才发觉自己竟就这样搂着白芷睡了这么久,连动作都和睡前一样,看来了白芷为了不吵醒他,硬是连动都不曾动。 轻手轻脚的放开白芷,他得去做点吃的,不然阿芷一日没进食的身体受不住。 刚抬手,白芷就惊醒了,睁眼看着尹决明:“你醒了?都深夜了你现在起来做什么,再睡会儿吧!一会儿天就亮了。” 尹决明低头在白芷唇上啄了一下,才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完了再睡。” 白芷伸手拉住他衣角不让他起来,声音有些不满:“大晚上的做什么吃的,我不饿,你别忙活了。” 尹决明拿开白芷的手,轻哄道:“乖,很快的,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吃药,不吃饭身体会受不了。” 白芷见他执意要去,便也不拦着,跟着他起身穿衣服。 尹决明忙拦住他:“阿芷,你起来做什么?” 一把扯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盖住:“如今入冬了,晚上冷得厉害,你风寒还未好不能受凉,就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 白芷不听,看着尹决明,大有一副你要是走我就起来的架势。 尹决明无奈:“阿芷,听话……” 白芷往里挪了挪,看着尹决明,态度坚决:“你上来。” 尹决明与白芷对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将披在肩头的衣服取下放在一边,上床钻进被窝,将白芷搂进怀里。 好不容易捂热和的身体经刚才那一闹又变得冰凉了。 尹决明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将他冰凉的双手放在胸口给他捂着,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你看看,好不容易才热和了,现在又这么凉,诚心让我心疼是不是。” 白芷缩在他怀里取暖,笑了笑:“嗯,就是让你心疼,不然你大半夜跑去做饭我就该心疼了。” 尹决明不悦:“我身强体壮的,就是再跑去淋雨都不会有事,但是你竟然跟着胡闹。” 白芷趴在他胸口,也不抬头,一边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一边道:“你身体好自然好,但我心疼也是真心疼,跟你身体好不好无关,看着你大半夜起来做饭,我就是心疼了,就是不想让你去了。” 尹决明闷笑了两声:“阿芷,你怎么有时候跟个小孩子似的。” 白芷也笑了,说道:“能把你叫回来,做个小孩子也不错。” 尹决明笑着叹了声:“好好好,我家阿芷才三岁,最小了。” “好了,三岁的阿芷哥哥,现在可以乖乖睡觉了吗?” 白芷笑出声,半响才道:“不行……” “嗯?”尹决明刚要问为什么,就见白芷撑着上半身趴在他身上,低头对着他嘴唇吻了下去,许久才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睡不着,尹恬,我们来干点其他事好不好?” 尹决明哭笑不得,伸手抓住白芷解他衣衫的手,半响才从那生涩的亲吻中抽出空隙来回他,半是苦笑半是无奈:“阿芷,不可以,你还在发热,不可以乱来。” 白芷使劲想将手抽出来,不满道:“我不发热的时候你也不干。” 白芷突然抬头瞪着他,眼神犀利:“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不然怎么都不碰我?” 尹决明真是想哭了,将乱动的白芷压住,声音暗哑:“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这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人。” “那你怎么不愿和我做?” 如此直白凶猛的话让尹决明都忍不住噎了噎,他想不明白,他家阿芷怎么就被养歪了了,明明之前还是很害羞的啊! “我,我当然想,阿芷,我们都拜过天地成过亲了,这种事都是迟早的,但是你必须先把身体养好才可以。” “我身体很好,没……”白芷人不死心。 尹决明怕他再胡言乱语,打住了他的话:“乖,快睡觉,我困的紧,这事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再慢慢谈,现在快睡觉。” 说完便在白芷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然后便闭着眼睛装睡。 白芷看着他半晌,在夜色中将眼中的那一丝情绪压了下去,轻叹了一声:“唉!真是可惜。” 想了想,又睁开眼瞧着他,“要不,我还用手?” 话落,尹决明带着薄茧的手便覆在了他嘴上,颇有些无奈地苦恼道,“也不行,乖,别说话了,快睡觉,我累了。” 白芷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中好笑,行吧!睡觉,不闹你了! 第106章 住店 祁安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向着客栈靠近。 尹风一行人从孤狼关出发走了八九日,总算是见着一家客栈了,这代表着他们不用大冷天地露宿在外了。 尹风看着身前没有精气神的少年,扯了扯披风,将两人牢牢裹住:“阿钰,还难受吗?” 慕容烨侧卧在尹风怀里,有气无力地应了声,“还好。” 尹风拉着他往自己怀里靠了靠,叹了口气:“让殿下受苦了。” 慕容烨自小身子弱,平常出门都是坐马车,如今为了赶快回京,不仅跟着他们骑马奔走晚上还要露宿野外,没坚持两日便开始精神不济,如今更是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慕容烨往尹风怀里缩了缩,没有说话。 又行了半日,尹风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客栈,轻声道,“前面有家客栈,我们今晚就在那里休息。” 过了许久,慕容烨才嗯了声。 如今已经入冬,外出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住店的人就更少了,店小二闲得都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 远远听见马蹄声和马匹的嘶叫声,瞌睡猛的惊醒,跑两步跑到门外,就见一群人马正向他们靠近。 闲得发慌的店小二瞬间来了精神,嬉皮笑脸乐呵呵地就迎了出去。 “几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啊?我们这里的菜品都是当地特色,厢房也绝对是顶顶的好……” “吃饭加住店,麻烦准备一下。”青俞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店小二,真怕他就这样兴奋地一直说下去。 “好嘞!客官里面请!”店小二乐呵呵地将一群人带进去,对着堂里的另一个伙计喊道:“二哥,帮忙将几位客官的马牵到马厩去!” “啊?哦,好嘞!好嘞!”打瞌睡的伙计被叫醒,愣了一瞬,看清眼前的一行人,立马眉飞色舞地跑出去了。 看来这客栈当真太久没接到客人了,瞧把他们乐的。 尹风抱着昏昏欲睡的慕容烨,拿了牌子就上了楼:“麻烦小二哥一会儿将饭菜送到厢房,顺便先打些水上来。” 店小二连连应是。 青俞和沈浪本来也想跟着上去,却被尹风拦住了:“你们不用跟着上来,一会儿吃了饭就早点休息,明早我们继续赶路。” 两人点头,下楼吃饭去了。 尹风将慕容烨放在床上,见他脸色泛白,担心他染了风寒,指尖搭在他额头探了探,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发热。 见桌子上有热水,便倒了一杯端过来:“阿钰,阿钰,起来喝点热水。” 慕容烨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就着尹风的手喝着水。 “叩叩叩!公子,热水上来了。”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送进来吧!”尹风应着。 见慕容烨喝了水又要睡去,拍了拍他的后背:“阿钰,先不要睡,我让他们送了热水上来,你先洗洗,一会儿再吃点东西。” 慕容烨迷糊地嗯了声,眼皮却直接磕上了,尹风无奈,又叫了他两声:“阿钰?阿钰!醒醒!” 慕容烨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颇为无辜的看着尹风。 尹风看着他这迷糊的样子宠溺地笑了笑,听到店小二关门出去的声音,才又唤了声:“阿钰?” “嗯?”慕容烨迷迷糊糊地看着尹风,半晌才缓缓集中意识:“子阔哥哥。” “嗯。”尹风见他清醒了些,便又道:“先去泡个热水澡,一会儿出来吃饭。” 慕容烨点头,一晃一晃地往屏风后走去。 尹风见他直接过去了,屏风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和水晃动的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慕容烨的包袱,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放在床上,想着等他洗好了再给他送去。 门外再次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客官,你的饭菜送上来了。” 尹风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过店小二手中的托盘:“麻烦小二哥,给我就好。” 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尹风便坐在旁边等慕容烨出来。 直到饭菜腾腾冒着的热气都快消失了,尹风也没等到慕容烨。 起身走到屏风前,也没听到有水流动的声音,便叫了两声:“阿钰,你洗好了吗?” “阿钰?” 没有人回应他,尹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难道睡着了? “阿钰,听见我说话了吗?” 屏风后依旧没有传来声音,倒是有微弱的平静的呼吸声传出来。 尹风叹了口气,真是睡着了。 绕过屏风,果然就见慕容烨头枕着浴桶边缘睡着了。 伸手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慕容烨不禁打了个寒颤,尹风忙扯过干净的袍子将他裹了,抱着他三两步走到床前塞进了被子里去。 慕容烨这才舒服地哼了一声,裹着被子又要睡去。 尹风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真是小孩子,快起来吃饭了,吃了饭再睡,听话。” 慕容烨哼了声,将捏着他鼻子的手抓住拖进被窝里抱在胸前继续睡。 尹风被他这迷糊的模样惹得心头柔软一片,虽然知道他大抵是累着了,但是还是得先起来吃点东西才行。 半是好笑半是威胁道:“阿钰,你若再不起来,明日我便让沈统领骑马载你了。” “不要!”慕容烨翻坐起来,一把抓住尹风的手,十分委屈:“我要跟子阔哥哥一起骑马。” 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尹风伸手将他因为动作太猛而滑落肩头的衣袍穿好,又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这才拉着他起来:“那你就乖乖吃饭,不听话我明日就不载你了。” 慕容烨扁了扁嘴,泡了热水澡他已经舒服多了,仅剩的睡意也在两次寒颤中冻得烟消云散,手脚利索地爬起来下床,跟着就往桌边跑。 刚跑了两步又被尹风拦腰抱了起来,看着怀里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的人斥道:“鞋都不穿就开跑,你是不冷还是觉得我收拾不了你?” 慕容烨看着他,忽然嘻嘻笑了起来,双手勾着尹风的脖子,笑问:“子阔哥哥想怎么收拾阿钰呢?” 尹风看了他一眼,很快将目光移开,他从那双小心翼翼的目光中看出了些不能言说的情愫,硬着心肠,声音骤然微冷:“阿钰,不要闹。” 慕容烨无辜地扁扁嘴:“我才没有闹呢!” 尹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有太多牵扯,将慕容烨放在桌前的凳子上,也没看他,只是声音有些僵硬:“吃饭吧。” 慕容烨盯着他,许久也不见那人有反应,似乎打定主意要在他面前装聋作哑,慕容烨有些生气,端起碗筷就大口吃饭,筷子在碗里敲得当当响,什么教养礼仪都抛之脑后。 尹风在心中沉沉叹出一口气,慕容烨的心思他何尝不明白? 但慕容烨不是白芷,他也不也是尹决明,他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一个是边关的将军,这样的位置和距离注定让他们不能在一起。 慕容烨的气一直到吃完饭也没消下去,尹风本想将他抱回床上,慕容烨却推开他,三两步跑了过去,将自己往被子里一塞,背对着尹风躺下。 尹风走过去,看着那倔强的背影心都在疼,那是他护着长大的少年啊!他又怎能不喜不爱?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他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他们之间的阻碍。 轻轻走到床边,尹风伸手搭在慕容烨单薄的肩膀上,轻声询问:“阿钰,你还在生气吗?” 第107章 难眠 慕容烨没理他,明显是还没消气了。 尹风站在床前半响,所有的情绪皆化为一道无力的叹息,最终也只成为一句:“殿下既然累了,就早点睡吧!” 给慕容烨将露出的肩膀盖好,刚准备收手离开,手指便被微凉的手抓住了。 慕容烨依旧没有转身,就这样抓着那只手背对着他,像是在纠结,又像是在积攒勇气,许久,他才闷闷地问了句:“子阔哥哥,你……有喜欢过阿钰吗?” 尹风僵着身子没有说话,眼中满是痛苦的挣扎,他想说有,他很喜欢阿钰,很喜欢很喜欢,从第一次在御花园里见到他,看到他在烈日下伸手给路边缝隙里的野花遮挡太阳时,他便喜欢他了。 但他不能说,这份喜欢注定是要被埋在心里的。 慕容烨没有得到回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地将那些快要崩塌的勇气紧紧捆在一起:“子阔哥哥不愿回答吗?那好,我换个问题,子阔哥哥,你讨厌阿钰吗?” “不。”尹风说,不讨厌的,一点都不讨厌,反而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在边关这些年,他总是常常想起他,看到孤鸿落日时会想,看到夏日的星空时会想,边关下第一场雪时他也会想。 每年九月回京,那是他一年中最欢喜的时日。 得到简短的回应,慕容烨无声笑了笑,在尹风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中续满了泪水,他问:“子阔哥哥,你知道那两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什么吗?” 尹风看着慕容烨的后背,想说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只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慕容烨接着说:“我很喜欢很喜欢子阔哥哥,真的很喜欢,从你将我从御花园湖中救起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喜欢那个保护我的,温柔的大哥哥。” “可是,子阔哥哥。”慕容烨翻过身坐起来,蓄满泪水的双眼望着尹风,他咬着唇,又因为太过委屈而呜咽出声:“我也很讨厌你,真的真的很讨厌!” 尹风的心狠狠抽痛着,他抬了抬手似乎想帮他擦掉脸颊滑落的泪珠,但似乎又怕被那灼热的温度烫伤,手指动了动,终归还是没能抬起来。 慕容烨却是越哭越凶,就像一直默默忍受委屈却再也绷不住爆发的可怜小孩。 “我明明,明明那么喜欢你了,但是子阔哥哥也只是会对我好而已,子阔哥哥不喜欢我,也不讨厌我,那我在子阔哥哥心里是什么呢?” “是当年随手救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吗?” 不,不是!不是无关紧要的人,阿钰怎么会是无关紧要的人呢?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啊! 尹风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却咬着牙将我喜欢阿钰几个字给吞了下去。 慕容烨眼泪止不住,拉着尹风的手越发紧:“子阔哥哥就是个大笨蛋!真的很笨很笨!” “他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他只会对我好,然后让我陷进去,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什么都不管。” 慕容烨哭的肝肠寸断,尹风看着心揪着疼,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擦了他的眼泪。 果然,灼热的温度烫得他想收手。 尹风轻抚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颊,深邃的眼眸满是难以忍受的痛处,他嘶哑道,“阿钰,你还太小,还不懂喜欢一个人意味着什么,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已经长大了!” 慕容烨哭着吼道:“不懂的分明是你!” 他紧紧拽住尹风抚摸他脸颊的手,让他不能撤退分毫,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大声告诉他,“我就是喜欢上你了!不管你会不会喜欢我,我都会一直喜欢你!我也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尹风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少年,心中越发难受:“阿钰,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是皇子,将来是要封王娶妻生子的,皇室是不会允许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你知道吗?” “无论是因为你的身份还是皇室名誉,皇上都不会让我们在一起,你明白吗?” “阿钰,你现在还小,对我的感情还不多,你可以收回去的。只要收回去了,就不会难过了。” 慕容烨听着他一字一句宛如刀刃将自己割得心肝剧痛,几乎是激愤地扑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腰身,吼道,“我不管!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封王,不要娶妻生子,我只想和子阔哥哥在一起。” “我对你的感情有很多很多,收不回来的,一点也收不回来的!”慕容烨将脸埋在他的腰间,难过地几乎失声,“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尹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搂着大哭的少年,满目的痛苦最终只能化为一道无声的叹息。 “可是阿钰,没有办法的……” 我们注定,没有办法的! * 尹风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床顶,他知道,隔壁的慕容烨肯定也睡不着。 他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怎么躺在床上的了。 只是刚才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那些话也声声在耳挥时刻凌迟着他的身心。 “我就是喜欢子阔哥哥!” “我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要封王,不要娶妻生子,我只想要你!” “我对你的感情有很多很多,收不回来的!” 盯着床顶的双眼有些酸涩,尹风闭了闭眼,内心的痛苦却在黑暗中越发明显,慕容烨伤心痛哭的声音一遍一遍在他耳中响起。 尹风捂住眼睛,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割裂:“我也喜欢你啊!阿钰。” 但是这份喜欢没有办法放在阳光下,你要做一个优秀的皇子,或许你将来还会走到更高处,到那时,你的身上决不可以出现任何污点和绯论。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罢了,哪里有资格配得上你喜欢?只要让我在你身边守护你就好了,即使远远看着你,知道你开心,知道你平安就好,我不敢奢求其他…… 巨大的旋涡似要将尹风拉扯进去,尹风喘息着,将那一阵阵地痛苦与爱意一同压在了旋涡之中。 就这样吧!他痛苦的劝告自己。 “哐当!”隔壁房间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尹风猛地坐起身,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芒。 他推开门走出去,停在慕容烨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阿钰,你睡了吗?” 屋内很安静,也没有慕容烨的声音传出来,是睡着了吗? 尹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敲了两下:“阿钰?你睡了吗?我进来了?” 正要推门,慕容烨的声音在屋内响了起来:“别进来!我,我睡了,你也回去睡吧!我没事。” 尹风推门的手顿在门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阿钰,我刚听见你房里有声响,我能进来看看吗?” “你别进来!”慕容烨声音有些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尹风眉头皱的更深了,“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我刚喝水不小心将杯子打碎了,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尹风眼中利光一闪,脸色阴沉,声音却依旧温和:“那好,你要有事就叫我。” “好。”慕容烨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尹风若无其事地走回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人就从窗户飞了出去。 慕容烨听见尹风走了的脚步声,松了一口气,他是真害怕尹风会进来,人多势众,他怕尹风进来会受伤。 脖子上的冰冷刀锋割破了他的皮肤,有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 用剑抵着自己脖子的黑衣人似乎觉得志在必得,很有闲情逸致地与他闲聊起来,“看来十三皇子还真是宅厚仁心,连自己的小命都不顾了也不让他进来救你。” 慕容烨没说话,此刻的他也没有面对尹风时那样慌乱,反而冷静得可怕,他不知道这群人是谁,但是他要是没猜错,这群人应当是来杀自己的。 冷哼了一声:“你们的主子是谁?也太看得起本皇子了,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也值得派你们这么多人来刺杀?” 那黑衣人似乎也哼了一声:“没办法,谁让作为废物的十三皇子你偏偏躲过了一劫没死呢!这次自然要确保无误好送你上路了!” “让我猜猜,这么想让我死在外面,不会是我哪位好哥哥吧?” 慕容烨紧紧盯着黑衣人的双眼,在看到那一刹那的惊讶后,慕容烨知道,他猜中了。 “你们不是宫中人吧?”慕容烨看着黑衣人手中的佩剑:“宫中侍卫的佩剑我见过,和你们用的不一样,难道是换了武器?又或者你们是江湖人?我那哥哥花钱让你们来杀我?” “你们跟上次刺杀我的人是一伙的,原来就是你们和紫庸勾结到一起了啊!” “让我想想,到底是哪位哥哥想让我死呢?” 第108章 交锋 “十三殿下不怕么?还有心思猜这些?”黑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慕容烨无所谓地耸耸肩,“猜猜看嘛!反正都要死了,你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不是?” 黑衣人哼笑一声:“那你继续猜,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行了,别跟他废话,杀了他,我们好回去交差。”另一个黑衣人冷眼看着慕容烨,他不想再耽搁时间了。 那押着慕容烨的黑衣人对慕容烨一笑,手中的长剑用力:“十三皇子,得罪了!你上路吧!” “噌!” 黑衣人的长剑被打掉在地上,尹风从窗户飞身进来,一脚踢开那黑衣人,将慕容烨护在了身后。 慕容烨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人,又惊又喜:“你怎么过来了?” 尹风没有回头,警惕地看着围过来的六个黑衣人,手中的青鸾剑挡在身前,他看着黑衣人的眼神凌厉,对慕容烨说的话却很是温柔:“因为阿钰在这里。” 因为阿钰在这里,所以我来了。 慕容烨眼眶微红,明明之前还在生气的,但此时此刻他却半点生不起来,只觉得委屈得想哭。 黑衣人不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提着剑一起攻了上来。 他们人多,尹风不敢分神,竭尽全力抵挡每一次攻击。 这几个黑衣人的身手不错,大概觉得上次让他们逃了所以这次派来的全是高手。 尹风功夫本来不差,若是平时遇到这几个人虽然会打得艰难,但不一定会让自己受伤,但这次他得护着慕容烨。 那几个黑衣人似乎也看出来了,也不与他纠缠,全部攻向了他身后的慕容烨。 尹风大惊,忙退回去抵挡。 到底是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将士,那四人明显不是他的对手,但武功再高也抵不住对手使阴招。 尹风一剑刺向黑衣人,那人不躲不闪,竟直接徒手抓住了青鸾剑刃,随后在尹风来不及反应之际,抬手一抛,刺鼻的粉末扑了尹风满脸。 即便尹风在第一时间便屏住呼吸,但无可奈何还是吸了一点,很快他便感觉经脉传来刺痛,内力运转也开始吃力。 但万幸他将慕容烨护在怀里没让他吸到毒粉。 那几人见他中毒立刻抓住机会对他展开凶猛的攻击。 中了毒的尹风一人难敌四手,虽然杀了两人,但很快他身上便挂了好几处彩,而对方还有五人。 尹风压着呼吸让自己冷静,青鸾锋利的剑刃还滴答地往地上滴血。 慕容烨颤着手拉住他的衣袖,尹风没有回头,反手握住那只颤抖的小手:“阿钰,害怕的话就把眼睛闭起来。” 慕容烨没有说话,却猛地摇头。 尹风说完这话后便又警惕地看着围着他们的五人。 黑衣人将他们围住,这种情况尹风很难护住身后的慕容烨,伸手将身后的人圈进怀里,这才慢慢挪动脚步,眼神在五人身上来回扫过。 青鸾出手,打退了攻上来的一道剑刃,手腕翻转,闪着寒光的剑刃刺进了黑衣人的胸膛,鲜血喷涌,慕容烨吓得一颤。 尹风紧了紧搂着他的手,安慰着让他安心。 右手的青鸾再次出动,几番碰撞磨擦,慕容烨只觉尹风带着他左闪右躲头晕目眩。 在听到头顶传来的闷哼声后又立刻清醒。 子阔哥哥受伤了! 尹风搂着慕容烨的手一紧,待着他再次攻击,而慕容烨此刻满脑子都是尹风的那声闷哼。 他的子阔哥哥受伤了,这是第二次为了保护他而受伤了。 他不知道剩下那几个黑衣人是怎么死的,只知道尹风最后脱力地往地上倒去。 他忙伸手扶住,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子阔哥哥,子阔哥哥你怎么样?” 尹风靠在慕容烨身上,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没事,就是力气用完了,歇一会儿就好了。” 慕容烨吸着鼻子,抽泣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尹风笑了下,安慰他:“没事,一点皮外伤,上点药就好了。” 慕容烨擦掉眼泪:“我去找青俞拿药。” 尹风点头,刚要松手让他出去,目光却猛地一凌,带着慕容烨一个转身。 慕容烨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就听“噗”地一声,尹风肩膀被剑刺穿,鲜血喷洒了慕容烨一脸,同一时刻,尹风手腕翻转,青鸾准确无误地刺穿了身后那人的胸膛。 慕容烨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直到尹风支撑不住倒在他身上,他才像是猛然惊醒般颤抖着身体接住他。 “子,子阔哥哥……”他脸色惨白,像是六神无主的孩子一样,慌乱的按着尹风身上不断冒血出来的血洞,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子,子阔哥哥,你不要吓我。” “阿钰。”尹风虚弱地抬手擦着他脸颊的泪水,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得放弃,轻叹道:“阿钰,不要害怕。” “不,我怎么不害怕?子阔哥哥,我怎么不害怕?”慕容烨哭着喊道:“两次了,子阔哥哥,你已经为了我受伤两次了,这次,这次,呜呜……我止不住,我止不住这血,好多好多血,子阔哥哥,我止不住……你帮帮我,你快帮帮我!” 尹风拉住那双在他伤口乱按的手,抬眼看着他:“阿钰,不要哭,我不想看到阿钰伤心,阿钰不哭好不好?” 慕容烨摇头:“不好,子阔哥哥,你不要丢下我,不然,不然我天天都会哭,天天都会很伤心的。” 尹风似乎很无力,叹了一口气,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他说:“阿钰,不要哭,子阔哥哥喜欢开开心心的阿钰呢!” 他说着,慕容烨哭得更凶了,抱着没有反应的尹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子阔哥哥,子阔哥哥你醒醒啊!阿钰知道了,阿钰知道了,阿钰不讨厌子阔哥哥了,阿钰以后也不哭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子阔哥哥,你醒醒啊!不要丢下阿钰好不好?阿钰再也不生子阔哥哥的气了,再也不讨厌子阔哥哥了,你醒醒好不好?” 像是猛然想起什么,慕容烨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往青俞和沈浪他们住的方向跑:“沈浪!沈浪!青俞!” 他一边跑,一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竟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被他惊醒的沈浪和青俞刚打开房门,就见慕容烨从楼梯上滚下来,忙上前接住。 “殿下,出什么事了?” 沈浪接住慕容烨,看着他一身的血和满脸的泪水,吓了一跳。 青俞看了一眼,当即往楼上冲去。 “公子!” 慕容烨拉着沈浪的衣袖,就要往楼上跑,却又一个不稳往地上摔去。 沈浪只得抱着他往楼上走,住在下面的侍卫也都快速跟上。 当一群人见到屋内的场景时皆吓了一跳,特别是尹风,肩膀上的窟窿还在不断地涌出鲜血,慕容烨将人带到后支撑不住直接晕倒在了沈浪的怀里。 青俞已经将尹风扶着点了他肩膀的穴位止血,他不知道剑上有没有毒,光线太暗看不清,只能先给他他喂了一颗苗齐白给的解毒丹,这才将尹风抱回隔壁房间的床上。 沈浪吩咐人去找大夫,让剩下的人收拾隔壁黑衣人的尸体,这才将昏迷的慕容烨也抱去了尹风的房间,慕容烨的房间暂时住不了人了。 大夫给尹风处理了伤口,又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药才幽幽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知道打打杀杀的,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命,这小子也是命大,这剑要是再刺偏一点,老夫可就救不回来了!” 青俞和沈浪站在一旁默默听着。 那老大夫又道:“那个小娃娃受了惊吓,喝点安神的药就好了,记得按时给他换药,那剑伤是对穿的,真的就是一个窟窿,若不好好养着,以后左手可能都得废了。” “还有他体内的毒,虽然吸的不多,但那毒素影响经脉和内力运转,这些日子可不能动武了,不然以后怕是剑都拿不起来。” 青俞点头:“多谢大夫,我记下了。” 送走了大夫,沈浪将两副药拿去厨房煎,他不敢假手他人,青俞更是一直守着床上的两人不敢离开片刻。 大公子受伤中毒,明日定是赶不了路了,信已经送去了边关,若是够快,来支援的人应该能赶在他们走之前追上来。 第109章 骤雨 骤雨拍打着窗外的枝叶,“啪啪嗒嗒”的声音绵延不绝。 尹决明站在窗前,看着黑夜下被雨打得落了一地的树叶,莫名的有些心慌。 大哥和十三走了有十多日了,按照他们的行程,此刻大概过了祁安城了,再有十来日便可抵达京州。 他们是悄悄走的,回京的路程也是几人临时商量好的,知道他们行程的也没多少人,即使是孙潮他们都没有泄漏过。 只希望他们一路顺利…… “可是在担忧大公子他们?”白芷端了杯热茶递给尹决明。 “嗯,大哥身上上次受的伤还未痊愈,是有些担心的。” 尹决明接过喝了一口,这是他前两日专程寻来的云山红雾,茶汤橙红明亮,入口回甘,唇齿生香。 听说这云山红雾有暖胃安神的功效,白芷自从天气转凉便手脚冰凉,晚上睡的也不踏实,便特意寻来给他平日喝的。 尹决明将茶汤咽下,抬手将身上披着的衣服取了给白芷披上,这才又道:“怎的不披件衣服就过来了,窗口有风,快到里面去。” 白芷拉着他的手,捏了捏,笑道:“就想过来陪陪你。” 尹决明看着白芷,眼中柔情似水,掌心陇着他微凉的指尖,拉着他往里面走:“那你叫我过去就是了,晚上风大,又在下雨,小心别再着凉了。” “嗯。”白芷乖顺地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尹决明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目光落在白芷光洁的脚上,脸色顿时一变,有些生气地瞪着他,微微弯腰两人拦腰抱起,带着些薄怒:“又不穿鞋?” 白芷将头靠在他肩头低低笑着:“嗯,不想穿。” 尹决明将白芷放在床上,伸手在那两只光洁微凉的脚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下,很是不满:“不听话要挨打知不知道?” 打完又将那两只脚快速塞进被子里裹着,自己也去了衣服钻进被窝,用他特有的火热气息去温暖那总是微凉的人。 白芷一直笑看着尹决明将他全身包裹在温暖的怀抱里,待他躺好,才伸长脖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猫儿似的在他胸前蹭了蹭:“不想看到你愁眉不展。” 尹决明轻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胸口上那毛茸茸的脑袋:“阿芷,睡吧!陪我睡会儿!” “嗯,睡吧!我给你暖被窝。”白芷煞有其事地笑了。 尹决明挑眉,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谁给谁暖被窝嗯??” “我给你暖被窝。”白芷依旧笑着不改口。 尹决明笑出声:“好,好,好,阿芷暖被窝,阿芷最暖了!” 熄了灯,尹决明听着身边的白芷渐渐传来平静的呼吸声,知道他此刻睡着了,这才睁开眼,缓缓叹了一口气。 他睡不着,虽然之前被白芷调和了许多,但如今一静下来心慌的感觉也愈发强烈了,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嗒嗒地雨声没有停歇,偶尔还会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雷声,伴随着一闪即逝的电光。 只是此刻的雨声中还夹杂着其他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些急促,尹决明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那是脚步声,是踏着雨水有些急切的脚步声。 声音是朝他这边来的,尹决明看了眼倚在自己怀里熟睡的白芷,小心翼翼地将枕在他脖子下的手抽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刚穿好鞋,就听见房门被敲响了。 阿泗不敢敲得太重,他知道最近白公子睡眠不好,只得压着声音喊了两声:“公子?公子?” 喊完便立在门口等着,尹决明睡觉警醒定是能听到他声音的。 果不其然,没多大会儿尹决明便开了门出来,再小心地关上门,这才看着一身湿透的阿泗皱眉:“是不是大哥他们有消息了?” 阿泗从怀里掏出那一封已经湿透的信件递给尹决明:“这是青哥派人传回的信件,大公子他们遇到杀手,大公子为了救十三殿下中了毒,还被刺客一剑剑刺穿左肩,如今尚在昏迷中。” 尹决明一用力,手中的信纸被捏成一团,他双眼冒着火,满身杀气:“该死!” 阿泗被尹决明身上的杀气震慑到,他跟了尹决明许多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的杀气,有些恐怖,后背有些发凉。 “将军已经派沈副将带人乔装前去支援,又特意让人送了信过来,让公子也一同出发确保十三皇子安全回京。” “大公子他们如今停在祁安城,将军说公子没有军职在身,回京州也无人会管,因此让你明面上与十三皇子同行,让大公子隐在暗处。” 尹决明捏着手中的信件,生生压着胸口的那一团怒气。 阿泗看着尹决明等待着他的回复,冷冽的闪电一闪而过,在那一瞬间,阿泗透过那短暂的光亮看见了尹决明漆黑的瞳孔洋溢的戾气,顿时背脊一僵,只觉一股寒气窜入骨髓让他忍不住发颤。 二公子与大公子有一点非常相似,大公子平日瞧着温和,二公子更是嘻嘻哈哈不着调,但这两人一但真正生起气来简直如出一辙。 一个像修罗,一个像活阎王。 就像当年他家公子被大公子从烽神山上救回来时。 那时二公子被紫庸士兵的箭射穿了小腿,也是他第一次受重伤,年仅十二的大公子为了给二公子报仇,不眠不休三日在烽神山设下埋伏将那一行紫庸士兵给抓住。 据说大公子亲自去审问了那些紫庸士兵,最后从地牢抬出来的尸体个个惨不忍睹,一看就是生前受了重刑。 如今大公子被人伤了,二公子只怕指不定得抓住那群人给凌迟了。 尹决明深呼吸了几次,将那浓烈的杀气压下去,对阿泗吩咐道:“你去通知沈叔,让他们今夜先走,我明日一早便去追他。” 阿泗垂首称是,他大概知道自家公子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放不下白公子要留下来道个别。 阿泗走后,尹决明在门外站了许久才推门进去。 他没敢立马上床,而是等身上沾染的凉气散的差不多了这才靠近床边。 刚一走进,就见白芷皱着眉,似乎睡得不大安稳。 他这段时间也很少见到白芷能睡个安稳觉,似乎时常做噩梦。 尹决明心疼地抚平他皱起的眉头,上床将人搂进怀里,一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安抚,低声道,“阿芷乖,阿芷不怕,我在这呢!” 也不知道拍了多久,语气温柔地重复这句话多少遍,白芷总算平静下来了。 尹决明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人,轻轻在他头顶印了一吻,满心的疼惜与不舍。 他的阿芷啊!明日便要分别了,他那么不会照顾自己,那么没有安全感,睡觉还总是做噩梦惊醒,这让他怎么能够放心离开啊! 翌日,房间里透着昨日下雨后的凉意,白芷动了动身体,伸手去摸身旁却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身旁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空着的地方已经没有热度,想必是起了很久了。 白芷起身穿上衣服,将头发用发带随意束了起来,推开房门,有些刺骨的凉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芷拢了拢衣襟,无奈笑了笑,真是越来越矫情了,往年在雪地里摸爬打滚都能坚持,如今竟吹个冷风就有些受不住了。 拢着衣服往厨房那边走去,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白芷一笑,果然是在这里。 尹决明背对着厨房门口正在切菜,当当的声音又细又密,但是谁又能知道如此精湛的刀工师傅做出来的饭菜简直难以下咽? 白芷悄悄的走到尹决明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精壮的背脊上蹭了蹭:“怎么今日这么早就起来了?” 往日早饭可都是阿泗做好了送过来的。 尹决明本来一边切着菜一边想着事情,也没注意到白芷过来,被他突然一抱惊得一刀切在了手指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110章 离别 白芷听得他的吸气声,一抬眼就见尹决明左手的食指在冒血。 眉头一皱,心疼地将他手拉过来赶紧用手帕包扎:“怎么这么不小心?” 又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突然出现吓着他了,有些歉意又有些不满:“怎么抱你一下就将你给吓着了?真是不敢碰你了。” 尹决明看着一边埋怨一边心疼地拿手帕给自己包扎的人,心中的郁气散了些,笑道:“没吓到,我在想怎么给你做一桌好吃的,这手艺练了这么久也没见长进,都怕你要嫌弃了。” 白芷抬眸看他,突然笑了起来,踮起脚尖鼓励似的在他下唇亲了亲:“不嫌弃,我很喜欢。” 将尹决明拉到一旁,然后挽起衣袖动手继续切尹决明刚没有切完的菜:“不过你手受伤了,今天就换我来做饭吧!” 尹决明想拒绝,这怎么行!这顿饭吃了,他们就要好长时间见不到了,他怎么忍心让他的阿芷亲自动手! 刚要说话,又听白芷道,:“我都有好久没给你做过饭了,上次十三皇子在的时候做了几次你都没吃到呢!” 尹决明顿住,将要说的在嘴里打了个转,才道:“是啊!好久都没吃过阿芷做的饭菜了,当真想念得紧。” 白芷笑眯了眼,一手哒哒地切着菜,笑道:“那我以后也经常做给你吃,再也不做给别人吃了,之前答应过你的。” 尹决明沉默半响,看着眼前晃动的纤瘦身影,不舍的情绪越发浓烈,许久才从酸涩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嗯。” “嗯?”白芷听着他的声音不对,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了,嗓子不舒……” 尹决明微红的眼眶将白芷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放下手中的刀,转身走到尹决明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小声问道:“尹恬,你这是怎么了?” 尹决明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一把将白芷抱进怀里,一手抬着他的后颈,将他抵在灶台上,低下头与他缠绵相吻。 有些急促不安,又有些愧疚不舍,带着歉意的缠绵让人心疼不已。 “尹恬你……唔……”白芷想问他怎么了,却被尹决明又压上来的唇堵了回去。 直至白芷大脑缺氧呼吸凌乱,只能靠拽着尹决明胸前的衣服才能保持站立时尹决明这才放过了他。 将脸埋进白芷细嫩的脖颈间,双手紧紧抱他似要将他融入自己身体,许久,尹决明才沙哑着声音说道:“阿芷,对不起,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白芷眩晕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一愣:“什么?” 尹决明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将昨晚收到的消息告知他。 “此翻回去,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再来边关,本想带着你一起走,可如今京州不太平,这一路定然也是危险重重,我又怕你跟着会遇到危险。” “你风寒刚有起色,我又怕路上风雪再让你伤病。” 尹决明双手紧紧环着他,心中闷闷的,“若我回不来,等京州事情解决了,我就让阿泗送你去京城,我们以后就待在京城,我带你去玉兰山,我们一起在我的清明院里种一株广玉兰。” 白芷听后沉默了一阵,许久才浅浅笑着应了一声:“去吧!你若回来,我就在家等你,你若回不来,我就去京州找你。” 尹决明将头埋得更深,白芷揉了揉他的头,温柔地说道:“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等你来接我。” 尹决明抬头看着白芷,满目心疼与不舍,望着白芷深情而温柔:“嗯,我会的,等把这些事处理完,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好……”白芷不动声色地垂眸,如果那时候我还在这里的话。 两人相对无言地默默吃完了饭,白芷将尹决明送出了门。 尹决明翻身骑上飘飘高大的马背,看得白芷双眼酸涩。 他站在马下,抬头望着尹决明,琉璃般的紫瞳闪着泪光,他笑了笑,忽然问道:“尹恬,我们是成亲了是吧!” 尹决明看着白芷,心莫名的痛了起来,弯下腰,伸手抬起白芷的下巴,印上那微凉的薄唇。 “我们成亲了,有大哥和十三做了见证,我们是夫妻,一辈子都是!” 白芷双眼有些酸涩,琉璃般的紫瞳闪着泪花。 从见到拓跋烈到后来拓跋烈给他送来的那封信开始,他就知道,他和尹决明迟早会有分开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突然,这么让他措手不及,以至于他都没能做好没有他在身边的准备。 白芷回吻着他,忍着眼眶的湿润没有让泪水聚成珠落下来:“尹恬,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否则,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 尹决明策马离去,他不敢回了头,他怕一回头看见那双眼含泪的眼眸会不忍心离开。 阿芷,等我回来…… 风吹落了眼角的泪珠,白芷默默站在风中看着尹决明渐行渐远直至失去踪迹。 冬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白芷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果然,熟悉了有他在身边,没了他,这风都变得更冷了。 怎么办啊!他不过才走,自己就忍不住想念他,想念得有些疯狂有些撕心裂肺了。 拥抱过温暖的太阳,他往后还能忍受那地狱里的寒冷吗? 无声的泪水滑落脸颊,滴落在湿润的地面上,与昨日的雨水融为了一体。 阿泗奉了尹决明的命连夜带人围了都尉府,将孙潮和一干下人抓了起来彻夜搜查,紫庸人没有搜查到,倒是让他们发现了不少有关的线索,东西已经被赵副将带回去给尹鸿了。 都尉府的人连同孙潮也一同被暗中送到军营关押起来,今早尹将军已经发出通告,孙都尉告病,孤狼关暂由尹家军接管。 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对孙潮这个新都尉却是早已不满,如今孤狼关重新回到尹家军的管辖,百姓们自是欢呼不已。 阿泗与赵副将交接完事务便火速赶回烂客居,还没进院子就见白芷独自在门前落泪,想必是他家公子已经走了。 叹息一声,走了过去:“白公子,昨日下了一夜的雨,今日风也带着些凉意,你还是进屋去吧!当心染了风寒,二公子怕是会心疼了。” 白芷看了眼阿泗,抬手袖子擦了擦眼角,笑了笑:“你也是刚忙完回来吧!我没事,你去休息吧,我想在这里送送他。” 阿泗随着白芷的目光望向那早已没了人影的小道,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垂首站在白芷身后默默地等着,白芷不进去,他又怎敢去休息。 好在白芷也没站多久,似乎也是怕染了风寒惹尹决明担心,拢了拢肩头的披风,看了身后的阿泗一眼:“走吧!我们进去。” 有雪白的东西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白芷露出的肌肤上,冰冰凉凉的。 白芷抬头望着天空,密密麻麻地雪花正洋洋洒洒地从空中飘落。 下雪了啊!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要早,难怪呢!今日会这么冷。 白芷回屋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又看了眼那空荡荡的小道,满心担忧。 尹恬,要保护好自己啊! 第111章 晦气 尹决明快马加鞭追上了提前一夜走的沈正海。 沈正海带的三十人的小队是从尹家军精锐部队里调出来的,人数虽不多,但各个都是精英,此刻都是一身侍卫打扮。 两方一汇合,也不多休息,快马加鞭连夜往祈安城赶去。 他们赶得急,路上除了吃饭喝水更是甚少休息,马匹换了三次,半月的路程硬生生让他们十日便走完了。 直到临近祈安城,一行人找了个镇子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出了镇子直奔祈安城而去。 早在路上尹决明和沈正海就商量好,雇辆马车,扮成四处游玩准备去京的纨绔子弟,那三十人留十余人在身边做侍卫,剩下的人分散入城。 尹决明此刻已换了锦衣华服,头戴玉冠,剑眉星目,神色傲然,支着一条腿躺椅在软垫上,俨然一副瘪气纨绔子弟模样。 他一直待在京州,即便每年偷偷去边关也是从未在外露面,因此也不怕有人认出他来,他甚至连易容都不需要。 沈正海掀开帘子钻进来,瞧他两眼,啧了一声,跨过他随意伸在车厢里的大长腿,找了个位置坐下。 又瞅着他这嚣张的坐姿与神态,啧啧称奇,“还别说,你这装得还挺像样。” “装?”尹决明眉梢一挑,大马金刀地坐起来,露出一抹瘪笑:“小爷这可不是装的,小爷我可是这是本色出演!” 沈正海嘴角抽了抽,他差点忘了,自家这位二公子在京州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而京州最不缺的也是纨绔子弟,现在让他装个心高气傲的纨绔公子那可不就是本色出演? 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形图。 “这是祈安城的地形图,昨夜没来得及给你,你现在赶紧先熟悉一下。” 讲到正事,尹决明稍稍正经了些。 沈正海展开地图平摊在车厢内铺着貂皮的木几上,指着城西一处院落,说道:“此处是个铁匠铺,那铁匠曾是尹家军一位小旗长,姓王,后来负伤上不了战场,便在祈安城做了个铁匠,此处也是我们在祈安城的暗桩之一,铁匠铺小人也少,不容易引起注意,大公子负伤应当会先带着十三皇子到此处休养。” 尹决明这些年在京州被盯得紧,因此甚少去参与尹家军的事,除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铺子,其他的暗桩之类他也自觉的不会多问,因此他虽知道父亲和大哥在南楚各城都有安插暗桩却并不知具体位置。 尹决明瞧着地图,指着城南一处酒楼说道:“进城后我们先在这里歇脚,等到入夜我去一趟铁匠铺。” 此处酒楼离那铁匠铺不远也不近,即便中途出现意外也不容易把这两处联系在一起。 沈正海盯着他手指那处,沉默半响,忽然说道:“这个酒楼也是咱们的暗桩。” 尹决明:“………” “二公子,沈副将,前面就到祈安城了。” 车中两人抬眸对视一眼,沈正海当即收起地形图掀帘钻了出去,接过了侍卫驾车的位置充当起了车夫。 尹决明则是直接往后一躺,翘着二郎腿拽得二五八万。 没多久,马车在城门口被士兵拦住:“你们是干什么的?进城做什么?下车配合检查!” 沈正海那向来死板的人竟在此时露出一脸狗眼看人低的不屑,嚣张得不行,活像仗势欺人的狗。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家公子的车驾!活得不耐烦了吗?” “你说什么!” 祈安城是个还算富庶的城池,平日往来的人也多,可还从没人敢同他们这般胆大叫啸,当即气得面红耳赤。 眼看就要拔刀砍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车夫,又听车里传来个更嚣张的声音:“一群不长眼的狗奴才!耽误了爷进京,回头让我姐削了你们脑袋!” “你放肆!” 小兵刷的拔出刀,跟在车后的十来个侍卫当即策马上前,气势汹汹地横刀挡在马车前。 赶路的行人见这边拔了刀,吓得纷纷躲远,生怕他们打起来殃及自己。 那小兵同样脸色一变,他也没料到这些人竟这般胆大敢同他们亮刀子。 莫非真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正在小兵惊疑不定时,另一边的一个年长些的老兵见情况不对赶紧跑了过来。 瞧这车驾和侍卫,心中猜测车里怕不是官二祖就是富二祖,忙躬身讨好道,“各位见谅,我这小兄弟只是为人死板并非有意冒犯,不知这是哪位贵人的车驾?” 沈正海用马鞭指着马车上悬挂的铜铃,嗤道:“看到这上面刻的什么字吗?” 那老兵抬眼一看,巴掌大的铜铃上刻着个李字。 京州姓李的官员不少,那士兵还没琢磨出哪个李家,就见那车夫一副高高在上,就差用鼻孔瞧人了,语气更是嚣张得不行。 “我家公子乃是当今皇后娘娘母族表亲!当今皇后是我家公子亲表姐!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当真还要拦着?” 当今南楚有三大宗族,分别是江南李氏,淮扬柳氏和北川聂氏,当今皇后便是出身江南李氏宗族。 而且,李氏宗族有个老太爷曾是当今皇帝做太子时的太傅。 一个太子太傅,一个皇后,这使得江南李氏直接从宗室第三一跃成了宗室第一。 那老兵一听,吓得额头冷汗直冒,赔笑道:“原来是李家公子,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这就给公子放行!” 沈正海冷哼一声:“若不是我家公子今儿高兴,非得挖了你们这些狗奴才的狗眼!” “是,是,多谢公子宽宏大量。”老兵连连作揖,赶紧挥手让人放行,赔笑道:“公子您请,您请!” 沈正海冷嗤一声,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驾着马车就进城了。 那十来个侍卫当即收刀驾马跟了上去。 待一行人走远,那老兵才如释负重般喘了一口气,而后一巴掌拍在那已经吓得僵住的小兵后脑勺,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真是什么妖魔鬼怪的车也敢拦!” 小兵被吼,吓得都快哭了:“头儿,我也不知道他是皇后的亲戚啊!” “蠢蛋!你管他是谁的亲戚?刚刚那排场和那花里胡哨的车驾记得了吗?以后瞧着这样的你就赶紧放行!这种张扬的排场一般除了京州二世祖们和纨绔子弟们没谁会弄。” “那些个公子哥可都是不把人当人的,今天若不是你小子运气好,脑袋都得搬家!记住了没?” 小兵哆哆嗦嗦地点头:“记,记住了……” 老兵教训完小兵,又看了眼城里已经不见踪迹的车马队伍,厌恶地呸了一声,嘀咕道:“真他娘的晦气!” 第112章 跋扈 马车驶进城后直奔日月客栈,尹决明下了马车,依旧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抬着下巴,恨不得用鼻孔瞧人,嫌弃的目光在客栈中扫过,瞧着颇为不满。 店里掌柜瞧着一群人进店,抬眼一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眸拨着算盘。 小二见门口来了客人,正要奔过去迎接,就听那贵公子模样的少年一脸愤怒地踹了一旁的侍从一脚,骂骂咧咧道:“就这破地方是给人住的?李逵,你他娘的怎么办事的?你是打算让本公子住这破地方吗?” 小二让他这一声吼吓得不敢上前,这种嚣张又挑剔的公子哥最是难应付,诚惶诚恐的站在一旁,求救般向掌柜看去,却发现掌柜跟本就没理会这边的动静。 其他吃饭住店的客人也因这嚣张的话弄得隐隐不悦,毕竟他们正在他所说的“不是人住的地方”吃饭加住宿。 但这时候可没人敢当出头鸟,原因无他,只看那嚣张跋扈的人一身锦衣华服,再瞧瞧外面的车马,和那一个个神色严肃的持刀侍卫就能知道这一行人身份定然不简单,自然谁也不敢上前去触霉头,就怕一不小心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丢了小命。 沈正海让尹决明踹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脚,又一脸谄媚讨好地对尹决明点头哈腰:“公子,这已经是祈安最好的客栈了。” “你说这破地方是祈安最好的客栈?”尹决明惊叫一声,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沈正海连连赔笑:“公子,这里毕竟不是京州,客栈肯定是不比京州的好,您委屈委屈,咱们就住一夜,明日一早就离开。” 尹决明一脸不悦地瞪着沈正海,瞧那模样,像是要杀了这无用的侍从泄愤一般,周遭客人瞧着这一幕,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纷纷在心中嘀咕,当真是嚣张跋扈的二世祖,个个不把人命当命,竟连自家侍从都如此对待。 就在众人以为那名叫李逵的侍从难逃一劫时,尹觉明又是一脚踹在沈正海肩头,怒骂:“狗奴才,还不去给本公子订房!难道还要让我自己去吗?” 沈正海从地上爬起来,满头大汗,连连称是,随即转过头去,凶神恶煞地冲那吓得呆滞的小二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带着我家公子去天字号房歇着!累着我家公子,小心你的狗命!” “是,是,公,公子请。”小二战战兢兢地引着一脸怒气的尹决明上了楼。 沈正海和那十来个侍卫紧跟而上,那一直不曾关注这边的掌柜见人上了楼,拿起账本转身进了后面的小门。 小二将尹决明引进天字一号房,沈正海又凶神恶煞地冲小二吼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我家公子准备饭食!” 见小二哆哆嗦嗦地离开,沈正海立刻进屋,“啪”的一声关上房门,那十来个侍卫也进了隔壁房间休息。 “哎哟!你这臭小子,下脚可真狠!” 沈正海揉着腰进屋,埋怨地瞪了眼正在窗边缝隙查看外面情况的尹决明。 许是没发现什么异常,尹决明关严窗户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沈叔,你少忽悠我,就你这上战场砍脑袋跟砍菜似的人能因为我那两脚伤着?我可都没用力。” 沈正海瞪他一眼,揉着腰没说话。 尹决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瞧着沈正海吃痛的脸色不像作假,忙放了茶杯绕过来扶着他坐下,心下也急了:“真伤着了?快让我看看!” “倒也没多大事,就是你这一脚踹我老伤上了,行了,你也别瞎操心了,我坐会儿就行。”沈正海拉住他就要摸到自己后腰的手,让他坐到一旁凳子上:“都是些老毛病,缓缓就好。” 尹决明正要说话,沈正海又叹道:“常年舞刀弄枪的,哪有不落下病根的?你爹身上也不少老毛病。” “我就不该踹你那两脚。”尹决明此刻后悔得不行:“等晚些时候我给你揉揉。” “用不上,一会儿就没事了,你别把我当毛头小子一样没用。” 尹决明瞥他一眼,说:“毛头小子骨头可比你硬多了。” “嘿!你这臭小子!”沈正海做势就要打他,就在此刻,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公子,饭菜准备好了。” 敲门的人不是他们的侍卫,也不是那小二,尹决明和沈正海对视一眼。 沈正海从凳子上起来,盯着门口问道:“都是些什么菜?” 外面之人声音格外恭敬:“清澜云露。” 尹决明一头雾水,清澜云露那不是茶吗? 沈正海对他说:“自己人。” 随后对门外人道:“进来吧!” 那人推开房门,随即又转身关上,只是手中并无饭菜托盘。 他瞧着坐在桌前的尹决明和站在他身后的沈正海,忙行礼道:“见过二公子,沈副将。” “小人叫宋元,是这处酒楼的掌柜,也是大公子在祁安城暗桩的总负责人。” 尹决明瞧着眼前人,打量了少许,这才转移了目光:“宋掌柜,我大哥可是在你这里?” “回二公子,大公子此刻在城中另一处暗桩,日月楼人多眼杂,不宜大公子养伤。”宋元恭敬回应,转而又说道:“铁匠铺那边昨日让人送来消息,说是让二公子到了后暂且先不要去那边。” 尹决明眉头一皱:“为何?” 他此番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受伤的尹风换到暗处,怎么又传消息不让他过去了? “大公子说,他们来祁安的路上遇到的不止一波刺客,且里面似乎还有紫庸人。” 尹决明眉头皱得更深,沈正海也瞬间皱起眉。 “大公子说有一波人在他们到祈安城后跟来了,但不知为何迟迟未动手,说如果二公子到了,先去将那波人处理了,最好抓个活口审问一番。” “那波人在何处?” “在东升街白云客栈附近,大公子此番带来的人手都在白云客栈,青禾大人和青俞大人假冒了大公子和十三殿下想要引那群人动手,但那些人迟迟未动,几位大人现在还在白云客栈。” 尹决明琢磨片刻,说:“知道了。” 第113章 夜潜 宋元带完话便出去了,吃饭时尹决明又上演了一场纨绔子弟嫌弃“狗粮”的戏码,最后和沈正海坐在桌前边吃边谈晚上的行动。 “你真一个人都不带就过去?”沈正海看着对面神色淡淡的少年,眼中露出些担忧:“我们还不知对方有多少人,万一……” “不带,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而且我们带来的这些人是为了护送大哥和十三离开的,若是暴露了我们今儿演的戏可就白演了。” “咱们今儿闹这几出,明儿一早只怕附近县城都传遍了,李乘浩这人臭名远扬,仗着他表姐是皇后,在外可比一般的达官显贵家的子弟还要嚣张,只要咱们今天干的事儿传出去,后面的城池没人敢来拦车架,多数都会直接放行。” “到时候大哥和十三路上也能顺利些,等到了京州城外我们再汇合,只要进了京,背后之人再想动手就要多思量一番了。” “所以我们这边的人不能暴露。” “那你把散出去那十五人带上。”沈正海还是不放心:“让他们在暗处,就算后面暴露了,我这边还有十五人,送他们去京州也够了。” 尹决明想了想,这次也没推,点头答应了:“好。” * 月黑风高,风雪呼啸,如今入了冬,街头上早在天黑时就已经无人游走。 “邦~”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楼下街头传来第二声更响,亥时已到。 原本倚在床尾的尹决明骤然睁开双眼,那双明亮的黑眸在夜色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暗芒。 他起身拿过一旁的寒冰剑,抬步走向窗口,窗外风雪瞬间涌了进来。 沈正海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路上当心。” “嗯。”尹决明低应一声,眨眼间便消失在窗口,只余窗叶“啪”一声合闭,将那风雪全挡在了外面。 打更人已经转去了另一条街道,尹决明一身黑色夜行衣,面上戴着一张玄铁鬼面面具,如同鬼魅般在屋顶掠过。 而他的身后,十五道黑色人影紧跟而上。 今夜下雪,整个城里都显得格外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犬吠,只有耳旁呼啸的风声。 临近白云客栈,尹决明忽然停下脚步,身体压低半趴在房顶,漆黑的双眸在白云客栈附近街道扫过。 跟在身后的十五个黑影同样停下,将身影隐在房梁屋顶之中。 “客栈外面埋伏了不少人,你们就在外面盯着,我去里面看看情况。” “是。” 十五道黑影领命,当即散开隐在各处监视着白云客栈的杀手身后。 尹决明身形如鬼魅般潜入客栈,不多时便找到了青俞沈浪所在的房间,这客栈之中似乎也有不少人盯着,他怕打草惊蛇没走正门,沿着房梁摸到了靠街道那边的窗口。 房中没有点灯,尹决明倒挂在房梁上推开了窗户。 “嘎吱~” 轻微的响动后,尹决明闪身钻进窗内。 只是他刚一落地,一道凌厉的掌风便迎面而来。 尹决明抬手架住,眼见着一旁寒光刺来,低声喊道:“是我!” “二公子?” 青禾当即收了手,沈浪也收了剑。 尹风身边有三个随侍,青俞和青禾常年跟在他身侧,另一个多年前被他留在了京州。 青禾是三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比尹决明还小两岁,大公子和哥哥们疼他,平时有什么危险的事都不会让他单独去干,顶多让他自己去探探消息收收情报。 因他身量同慕容烨差不多,便留在客栈扮起了慕容烨。 “你一个人来的?”沈浪瞧着他摘下面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带了十几个兄弟。” 尹决明倒了杯茶暖手,屋中没点灯,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 “我们在外面发现有人蹲守在客栈外,猜测可能是那波跟着你们的刺客,便让他们在外面盯着。” “你们先说说现在什么情况。” “除了客栈外,这客栈里面也有十来个刺客盯着。”沈浪说,“那日我们进城后,大公子和十三殿下就转移到城西那边的暗桩去了,青禾假扮十三皇子在这里守株待兔,那群人是晚上进的城,但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动手,反而是在暗处盯着我们。” 青禾也道:“我们怕大公子那边会暴露,这些天也没敢联系。” 尹决明听后点点头,而后又问:“我大哥的伤势如何?十三可有受伤?” 沈浪摇头,声音微沉,“我们进城时大公子尚在昏迷中,不过青俞在那边照看着,十三殿下没受伤,就是受了些惊吓。” 青禾跟着就向尹决明告状,“大公子左肩有道贯穿伤,是遇到第一波刺杀时救十三殿时受的伤,那剑上涂了毒,虽然十三殿下及时给大公子喂了解药,但大公子还是昏迷了几日,后来在赶往祈安城的路上又遇到一波刺客,我们带的人折损了一半!” 尹决明眉目一沉,漆黑的眼瞳闪过一道冰冷的杀气。 青禾还在抱怨,“若非怕大公子那边会暴露,我定要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尹决明抬眸,说,“放心,今夜就让你杀个痛快!” “当真!”青禾眼睛一亮。 沈浪也问,“今夜就动手?” “嗯,我们来时准备了一队人马,明早就送大哥和十三出城,剩下的……” 尹决明说到此处,忽听外面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他话音一顿,骤然起身握上腰间佩剑,沈浪和青禾同样握紧佩剑。 “怎么回事?”沈浪凝眉。 尹决明戴上面具跨步往外走,“出去看看。” 房门刚打开,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匆匆走来,看到沈浪后语气急促,“沈统领,青禾大人,那些人突然对我们动手了。” “怎么偏在这时候?”沈浪看向尹决明。 “外面估计也打起来了。”尹决明说着,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对方此刻动手太过巧合,他们等了这么多天,怎么偏就在他来了后动手了? 不过现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尹决明匆匆说道,“先解决这些人,抓两个活口,这边解决了再去找我大哥他们。” 第114章 变数 三人匆匆赶到一楼,就见大堂此刻已经人仰马翻,守夜的小二躲在柜台下瑟瑟发抖,就怕一个不小心叫这群人给误杀了。 当初沈浪送慕容烨到边关时带了十余人,回京州时为以防万一,尹风调了二十名士兵乔装打扮跟随,加上差不多有三十余人,但几次刺杀折损了一些,如今只剩二十来人。 堂中刺客人数也不少人,这番打起来动静自然不小,还好战区只是大堂。 各房住店的客人听着动静吓醒却不敢出门,个个躺在床上被子拉过头顶装死。 尹决明三人一出现,立刻有刺客向他们袭来。 青禾穿着慕容烨的衣服,脸上同样遮了张面具,他们此刻还不确定青禾假冒慕容烨的事有没有暴露,因此尹决明和沈浪挡在他身前尽量不让他动手。 尹决明长剑横扫,招招毙命,其攻势势如破竹,若不是要护着身后的人,只怕此刻已经冲入战区大杀四方了。 这边在暗处观察战况的刺客头儿瞧着尹决明的攻势微微皱眉。 就在刚才,他们收到上面指令,说是已经找到目标人物真正的藏身点,上面已经派人前去劫杀,特令他们将客栈中的人拖住不要让他们有机会过去支援,只要那边将目标人物杀死,他们此番任务便算完成了。 可看着那边从房中赶来的三个人,刺客头儿又有些不太确定,两个目标人物都带着面具,但看他们的反应不像是假冒的。 十三皇子不会武功,而那带着面具,在沈浪和那侍卫身后跌跌撞撞躲闪的小少年看上去也不会,难不成他们还能找个不会功夫的人来假扮? 还有那侍卫,那凌厉的剑法和势如破竹的攻势几乎跟他们要杀的另一个目标人物一模一样。 若是假扮,怎会如此逼真? 还有那沈浪,慕容烨由他亲自护送,他又怎可能一直待在假冒之人身边? 难道真是上面情报错误? 不管了,先杀了他们再说,若是假的,杀了就杀了,若是真,杀了他们,他这回就立大功了! 这样想着,那刺客头儿便吹响了一连串哨声,随即提剑冲向尹决明。 原本与侍卫们缠打在一起的刺客们听着哨响立刻转身向着尹决明三人袭去。 “保护殿下!” 沈浪大喝一声,提刀迎上那刺客头儿刺来的一剑。 寒冰剑与长剑碰撞擦出一串火花,尹决明被这短暂的碰撞震得手臂发麻,但他看向刺客的眸子却越发狠戾。 沈浪本想让青禾跟在尹决明身后,却发现尹决明身边的刺客越来越多,甚至超出了刺杀“慕容烨”的刺客人数。 眉头一皱,他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怎么回事?” 青禾也发现了,紧跟在沈浪身后,小声问道。 然而不等沈浪有所回答,客栈门窗忽然被暴力撞碎,又一波刺客从破碎的门窗外闯了进来。 原本在大堂与刺客打斗的侍卫在刺客转身扑向尹决明时都聚拢围在了沈浪和慕容烨身边,这波从外面闯进来的刺客便是大部分冲向他们,少部分涌向尹决明。 “你们去几个到那边帮忙!”沈浪沉声道,话落便有十来个侍卫向尹决明那边冲去。 于此同时,外面又闯进来十余人,一身侍卫打扮,带着面具,与原本大堂内的侍卫打扮相同,这是尹决明带来的那十余人。 原本他们是和那波刺客在外面打斗,却没想一道哨声后那些刺客全部都冲进了客栈,他们便也跟了进来。 不算大的客栈几十个人打得一片混乱。 沈浪带着青禾后退到大堂柜台旁,沉眉说道,“你先在里面待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手,这些人似乎不只是刺杀十三殿下。” “好。”青禾自然也看出来了,当即应下蹲身躲进柜台之下。 只是没想刚蹲进去就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差点就拔剑刺过去了,还好他反应快忍住了。 对那瑟瑟发抖,满目惶恐的小二微微一笑,“莫怕莫怕,我就借宝地暂避一下。” 外面刀光剑影,小二惊恐地又往里缩了缩。 尹决明和那刺客头儿从大堂打到二楼,又从二楼打到大堂,最后又打到了外面街道上。 他不仅要应付这个武功不差的刺客头儿,还得对付其他刺客的冷剑,好在他带来的人都是精锐,虽打得艰难,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有人来他这边帮忙,他便只需全力对付那刺客头儿。 “砰”一声,那刺客头儿被他从房顶踹下街道,大概是那一脚太过生猛,那刺客身体在街道上足足滑行了数丈才停下。 尹决明追上去,寒冰剑迎着风雪,他今夜杀了很多人,手中长剑却不染一丝血迹。 那刺客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却也只能勉强让自己半跪在地,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剑。 他瞧着尹决明踏雪而来,目光凶狠,“尹副将不愧被称为沙场银甲玉面狼,可惜今夜杀不了你。” 尹决明脚步一顿,眉目间寒光乍现,寒冰剑在他手中微微扬起,剑刃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冰冷的银光。 “你们此行目的不止是杀十三皇子,还有尹风?” “你们如何知道他在队伍之中?” 尹决明目光越发冷冽,活像一头被惹怒的狼,“又是何人指派你们前来刺杀?” “你不是尹风?!!” 那刺客头儿大惊,这才从那低沉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熟悉感,“你是尹恬!” “怎么可能?你不是……”京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想通一切,刺客头儿几乎睚眦欲裂,“好你个镇北将军府,竟然敢欺君罔上!简直大逆不道!” “认识我?”尹决明用弯刀刀面挑起刺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来是京州来的。” 他这些年被困京州,虽每年都会偷偷跑到边关,却也只是待在军营训练,除了尹家军的人,没有人会认识他,能够只凭声音便猜出他是谁的,只能是京州的人。 京州有人派他们来刺杀十三和他大哥! 那刺客见尹决明猜到这里,便知事情迟早要败露,刺杀皇子和尹风是密令,绝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想到此处,那刺客就要提剑自刎,尹决明眼疾手快,弯刀一拍,将人拍晕了过去。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尹决明回头,就见沈浪和青禾走了过来。 看来里面的刺客也解决掉了。 “抓了几个活口,其他都杀了。”沈浪瞥了眼地上晕过去的人,“要现在审问吗?” 尹决明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地上的人,冷声道:“青禾,你在此处提审他们,别把人弄死了,这人是京州来的。” “沈浪你跟我带一队人去接应我大哥和十三。” “这些人知道我大哥在护送十三的队伍里,他们要刺杀的人是十三和我大哥两人。” “他们怎么会知道大公子也在?”青禾微微吃惊,大公子是秘密出行,一路上都是带着面具与其他侍卫装扮无二,即便是有刺客来袭时暴露,可他们并未放走一个活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军中出了叛徒?” 第115章 帮手 半个时辰前 城西铁匠铺后院 王铁匠端着熬好的汤药敲响了后院最大房间的门。 不多时,一个高大的青年打开房门。 “青俞大人,这是大公子今晚的汤药。” “多谢。”青俞接过,对王铁匠道,“时候不早了,王叔早些歇息。” “好。”王铁匠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离开。 青俞关上房门,端着药走到里间,尹风坐在床头赤着上半身,慕容烨正在给他换药。 “大公子,药来了。” 尹风接过药碗仰头喝尽,将空碗放到一旁,瞧着桌上晃动的烛火,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这个时辰,阿明他们应该已经和那些人打起来了。” 慕容烨将他换好伤药的地方重新包扎,见他眉头轻皱,便问,“子阔哥哥可是在担心决明哥哥?” “倒也说不上担心,阿明的剑法武功是我一手教导的,这些年他私下里也没少自己练,对付那些人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尹风接过青俞递过来的衣裳,在慕容烨的帮助下边穿边说道,“那些来行刺的人武功不算顶尖,我担心的是会有紫庸的人混在里面。” 紫庸擅蛊擅毒,这一点却是他们难以应对的。 “二公子行事谨慎,即便遇上紫庸人也不会轻易着了道,大公子且放宽心,您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先养好伤才是。”青俞拨了拨炭盆里快要燃烬的炭,起身说道,“外面又在下雪了,今晚会比较冷,属下再去添些炭回来。” 慕容烨将床边的空药碗放到桌上,又回来收拾给尹风换下的脏纱布。 尹风默默瞧着,目光格外柔和,“这些天辛苦阿钰了。” “这有什么辛苦?”慕容烨抬眸看他,眼圈忽然就红了,伸手轻轻环住尹风的腰,想靠在他怀里又怕碰到他肩膀上的伤,只好将额头抵在他锁骨处,闷闷道,“若不是因为我,子阔哥哥也不会受伤。” 搂着尹风的双臂微微收紧,慕容烨又想起了那夜在客栈里尹风的拒绝,心中更是难过,可他也知道,这怪不了他,谁也怪不了。 “你若不让我做这些,我只会更加愧疚。” “子阔哥哥,以后不要因为我受伤了,我宁愿这些伤在自己身上。”这样我的心也不会那样痛,我也不会那样难过,更不会那样愧疚。 可我又怎能忍心让你受伤? 尹风在心中叹息,想要回抱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他头顶,就像小时候哄他时一样。 “阿钰,莫要难过。” 王铁匠家后院只有两间房,他和老伴一间,剩下的一间尹风三人住着。 青俞找王铁匠取了些新炭火回来,屋中温度瞬间升了起来,慕容烨已经将那些脏纱布收拾好,正在一旁洗手。 放洗漱盆的架子在房间角落里,屋中只点了一盏灯,角落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慕容烨借着洗手来平抚心中那抹郁郁难捱,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墙角的黑暗里一条百足长虫快速爬进了木架上方的布巾里,只要他洗完手拿布巾擦拭必然会被这长虫狠咬上一口。 但慕容烨心思不在这边,因此洗手洗得心不在焉,洗完之后也没去取布巾擦拭,而是甩了甩手,将多余的水珠从手上甩掉便往床边去。 尹风穿好衣裳坐到桌旁,青俞在炭炉上放了陶罐煮茶,今夜二公子在与那群人交手,他知道大公子肯定是睡不下的。 瞧着慕容烨闷头往床上爬,尹风轻轻一叹,“外面雪下大了,晚上温度会很低,阿钰,要不要再给你加一床被子?” “不用。” 慕容烨合衣钻进被窝,背对着他,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同他说话,只瞪着眼盯着墙面心中愤愤,又琢磨着下次要如何逼他一逼,最好让他亲口承认。 他和能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他怕再不抓紧时间往后又是长久的分隔两地,那太难捱了。 听他拒绝,尹风无奈地摇摇头,接过青俞送过来的热茶窝在手中。 屋中再次陷入安静,只听得壶中沸水翻腾,屋外风雪呼啸。 慕容烨裹在被子里,正琢磨着如何在进京之前拿下尹风,哪知目光所及之处,一只两指粗的百足长虫从贴着墙面的垫褥里钻了出来。 那蜈蚣不偏不倚,正快速向他爬来。 “啊!” 慕容烨呼吸一滞,而后大惊失色,惊呼着掀开被褥滚下床。 “阿钰!” 尹风闻声立刻放下茶杯赶往床边,将摔下床连滚带爬往他身边跑的人揽进怀里。 “阿钰,怎么了?” 慕容烨脸色惨白,抓着尹风胸前衣裳,颤着手指向床头,唇瓣哆嗦道,“蜈,蜈蚣,好大一只蜈蚣。” 他怕这些虫子,小时候他被皇兄们关进冷宫大殿里,那大殿门窗被封死了,皇兄们让宫人们抓了很多蜘蛛蜈蚣还有蛇鼠进去与他关在一起,整整一个日夜。 后来还是路过的尹风听见他的哭声将他救了出去,但他也因此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蛇鼠虫蚁更是怕了很多年。 青俞闻言立刻提剑上前,剑尖挑开床上另一床被褥,一只两指宽半臂长的黑色蜈蚣掉了出来,青俞二话不说,当即一剑劈下,那蜈蚣断成两节,却还挣扎着试图向他靠近。 青俞不解,“今已入冬,何来蜈蚣毒虫?” 尹风将慕容烨扶起来,面色沉沉地盯着床上那挣扎的半只蜈蚣,似乎想到了什么,眸中一暗,“他们找上来了。” 话落,屋外响起竹笛声,房中四周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成千上百只爬虫潮涌的动静。 慕容烨听着这声音面色泛白,紧紧拽着尹风的衣袖,只觉得头皮骨血都要炸开了。 但他知道现在非常时期容不得他拖后腿,他得尽量克服心中的恐惧。 瞧着那些从阴暗角落里爬出的蜈蚣蜘蛛,慕容烨狠狠吸了两口凉气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虽声音颤抖,却也能勉强保持清醒,他问尹风,“能控制毒物,来的是紫庸人?” “差不离。” 尹风取剑于手,见屋中大批蜈蚣蜘蛛向他们聚拢,一手揽住慕容烨,与青俞对视一眼,“冲出去!” 青俞一剑横扫向房门方向,剑气将蜈蚣蜘蛛震飞清扫出一条路来。 青俞率先破门而出,尹风带着慕容烨紧跟其后冲了出去。 大雪还在下,呼啸的风声带着笛音在院中盘旋。 他们看到屋檐上迎着风雪吹笛的人。 第116章 纹身 尹决明带着沈浪赶到铁匠铺时,尹风和青俞正护着慕容烨与几个黑衣人打斗。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黑衣人尸首,地上更是一片蛇虫鼠蚁的尸体,而房顶上,两个同样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在交手。 尹决明瞥了一眼屋顶,那其中一人应当是刺客,另一人却不知是谁,瞧着不像他们的人,但此刻处境容不得他多想,只一眼便立刻投身加入尹风身边。 寒冰剑倏地挑开黑衣人刺向尹风后背的长剑,随即剑峰横扫划破了那黑衣人的脖颈。 “大哥。” “阿明。” 尹风挡住两个黑衣人刺来的剑,有些脱力地后退两步,那两个黑衣人被赶上来的沈浪逼退。 尹风和青俞身上都负了伤。 尹决明迎着风雪大喊一声,“大哥,你和青俞护着十三,其他人交给我和沈浪。” 尹风身上本就有伤,刚才一番打斗,让他好不容易养得快好了的伤势又加重了。 他干咳了两声,说,“好,你们小心些。” 尹决明和沈浪冲向剩下几个黑衣人,青俞提剑护在尹风身侧。 屋顶,吹笛的黑衣人被逼得节节败退,他死死盯着那个连武器都没带的人恨得睚眦欲裂,若非他突然出现,下面三人早就死在他的毒虫和那些杀手手中。 而且这人似乎完全不受毒虫和蛊的影响,且这人不使刀剑,全凭拳掌与他对抗,其霸道程度使得他对上那人竟毫无招架之力。 吹笛人被一掌震得连连败退,咬牙愤恨,“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的声音在斗篷下格外沙哑,“取你命的人。” 吹笛人猛地倒退数步,瞥了眼院中所剩无几的黑衣人,咬了咬牙,又见着对面那人要攻上来,吹笛人屈指于口中,吹响一道尖锐的哨声。 尹决明迎风砍下一颗头颅,漆黑的双眼在雪幕里散发着狼一般的凶光。 他仰头看向屋顶,在哨声短促地响起过后,又有十来个黑衣人出现在屋顶,随着吹笛人一声令下,那十来个黑衣人瞬间俯冲而下。 “药傀?” 与吹笛人交缠的人低哼一声,“他这些年倒是坚持不懈。” 吹笛人在听到他口中说出“药傀”两字时便猛地一惊,“你怎知这是药傀?” 药傀乃是殿下秘密研究了十数年的绝杀武器,此番前来南楚更是第一次使用,这人怎会得知? 那人逼近吹笛人,猛地一伸手擒住吹笛人的脖颈将他提离地面,兜帽下的脸似乎在狞笑,“你猜啊!” 今夜乌云压顶,风雪覆盖,无光的夜色里难以看清任何东西,但吹笛人被掐着脖子提起来时,他垂眸看去,却是看到了那斗篷下一双散发着幽暗紫光的眼睛。 吹笛人大惊,又不敢置信,“你是……紫庸人!” 尹决明在刺向黑衣人时瞬间发现了不对劲,这些人仿佛无痛觉也不知疲惫,且似乎刀枪不入,正一波接一波地向他们攻上来。 “这些人怎么回事?” 沈浪见被他一剑斩伤手臂却毫发无伤的黑衣人,眸中震惊。 “无知无觉,刀枪不入,像是傀儡。”尹风颦眉,横剑削开一柄刺来的利剑,在青俞的帮助下带着慕容烨退到了攻势稍弱的方位,“我曾听说过一种紫庸禁术,以蛊控人神智,后以药毒淬炼身体,再以非人训练锻造,最后活下来的便是一柄利刃。” “紫庸竟然真养出了这样一批人!” “管他刀枪不入还是铜墙铁壁!”尹决明一掌震飞身前的黑衣人,右手剑换至左手,寒冰剑被他当了刀使,攻势竟比之前还要凶猛,只听他厉声道,“今夜都要将命留在这里!” 尹风见他换手,知他这是动了真格,目光快速扫过战地,又略过屋顶之人,而后迅速带着慕容烨退至柴房,取下腰间匕首交予他,“阿钰,吹笛人被人缠住无法调动毒虫,你在柴房待着不要出来。” “我——” 砰一声响,柴房门被无情关上,慕容烨紧紧握着匕首,将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他蹲在角落,无声地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不怕,不怕,他不能拖后腿! 不用护着慕容烨,尹风和青俞迅速投身战斗。 尹家有自己的剑法,尹鸿教给了长子,尹风学得了尹家剑法的精髓,后来由他教给弟弟。 尹决明有一副天生就适合练武的体魄,但尹家剑法在他手中用得并不趁手,比起轻巧迅捷的剑,他更适合用霸道迅猛的刀。 尹鸿得知此事,立刻去寻了一位用刀好手来教小儿子刀法,事实证明得没有错,尹决明更适合用刀,但尹鸿虽让他学了刀,却并不让他使用,尹决明也从未在人前使用过。 他练了左手刀,今日是第一次展露,以剑代刀。 “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练的?”尹决明一剑砍断黑衣人的剑,最后剑刃落在黑衣人肩头,本是能够将人劈成两半的力道,却只压的那黑衣人双膝弯曲,尹决明抬脚就给踹了出去。 “大哥,你既然听说过这些玩意儿,可知怎么解决?” “再这样下去,咱们得耗死在这里!” “未曾听闻。”尹风颦眉,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 “砰!” 一具尸体被人扔到四人身边,是那个吹笛人,观他脖颈扭曲,显然是被人捏断了脖子。 四人在抵挡药傀攻击的间隙抬眸看向屋顶,只见那与吹笛人打斗的人正屈腿坐于屋顶,好似正悠闲地观摩他们打斗。 尹风一掌震飞攻过来的黑衣人,后撤数步,抬头与那人对视,“阁下既杀了吹笛之人,想来并非我等敌人,不知阁下可有破解他们刀枪不入之体的方法?若能破解,在下日后必然重谢!” 那人目光在尹风身上停留一瞬,而后饶有兴致地盯着尹决明打量。 一个传闻中的纨绔子弟却是个刀剑双用的好手,还真是有趣得很呢! 尹风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尹决明身上,目光微沉,手中剑紧了几分,“阁下。” “万法难破金刚不坏,横冲百会散做齑粉。”那人站起身,似乎在笑,“各位,后会有期!” “横冲百会……”青俞眼前一亮,“莫不是说击百会穴?” 沈浪闻声,当即一剑拍在冲上前的黑衣人天灵盖上,那黑衣人原本还精钢不坏的身体在这一击之下竟寸寸断裂,很快便瘫软成了一滩烂肉。 沈浪瞧着,脸色格外青白,晓是上过战场的青俞见了都不由头皮发麻。 尹决明和尹风也是狠狠皱了下眉头,但此刻也没时间让他们难受,四人提剑,院子里全是天灵盖破碎的声音。 直到最后一人也变成一滩软肉,尹风吩咐青俞,“去看看王叔夫妻。” “大公子,人没了。”尹风从王铁匠屋中走出来,语气沉沉。 尹风叹出一口气,“此处暗桩已暴露,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头让人来收拾,王叔夫妻……让人好好安葬吧!” 一行人乘着风雪回到了日月客栈,沈浪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带着青禾回来了。 尹风和青俞正在重新包扎伤口,尹决明受伤不重,自己拿了纱布随意裹了两圈完事。 沈浪回来后有大夫过去给他处理伤,青禾就在这边跟尹风几人见了礼。 “你那边审出什么了?”尹决明一边将纱布打了结,一边问道。 “那几人骨头硬得很,什么也不肯交代。”青禾轻哼一声,“他们以为不张嘴我就什么也得不到,却不知他们嘴里的话我还未必信。” 尹决明瞧他这嘚瑟样,笑道,“你做什么了?” “我把他们衣裳扒光了!”青禾哈哈笑起来,“还真让我找出了点东西。” 青禾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打开摊在桌上。 沈浪在一旁伸长脖子瞧,“这是什么?纹身?纹的是个什么?” “像个太阳。”慕容烨说。 尹决明摇头,盯着那图案沉吟片刻,说,“我倒觉得像个眼珠子。” 尹风也颔首,“的确是个眼珠子。” 他指着图案中心的点说,“这是瞳孔,外圈这个是眼球,这上面的藤蔓图案当是眼球上的血丝,至于外面这一圈图腾……”尹风指尖摩擦着纸张边沿,说道,“应当是凌霄花。” “眼珠子?谁会纹个眼珠子在身上?莫不是什么邪教组织?”青俞诧异,他见过用蝎子,用蛇,用骷髅头之类做纹身标记的,却第一次听说有人会用眼珠子做纹身。 “青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青禾带着那么点坏笑在脸上,“他们不仅纹在了身上,还纹在了大腿根儿,我若不将他们都扒光了还未必能发现呢!” “腿根儿?”慕容烨瞪眼,这群刺客的头儿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几人一时无言。 眼珠子纹在腿根儿?他们怎么想的? 沈浪由大夫包扎好伤口,一边走过来一边穿衣裳,“凌霄花,南楚各处都有凌霄花,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他们怎么会选这东西做图腾?” “凌霄花在南楚的确遍地都是,但若换一个地方呢?”尹决明抬眸看向尹风。 “你想说紫庸?”尹风颔首,“凌霄花在紫庸的确特殊,紫庸皇城养不活花草,唯有凌霄花能够正常生长。” 青俞抬眸,问,“他们是紫庸人?” “不,我们跟他们交过手,那些人并非紫庸人。”沈浪揉了揉肩头,似乎在回忆,“他们虽刻意换了攻击招式,但还是有军中训练的影子。” “军中?” 青俞和青禾同时看向尹风,尹风摇头,“应当不是。” 烽火关军营出入严格,且每日全员点卯,偷跑一两个可能察觉不到,但若真有一批人偷跑出来却是很快就会被发现。 尹决明在这时开口,“的确不是,领头那人认识我,但却对我的身手颇为惊讶,军中将士几乎都和我对练过,唯有在京州人眼里我是个废物。” “京州,军营……那不是禁军?”青禾唰一眼瞪向沈浪。 “禁军如今四分五裂,未必就是沈统领手底下的人。”慕容烨毕竟在京州待了那么多年,对京州一些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而且京州也不止有禁军,不是还有金吾卫和城防军吗?” “现在多想也无意,”尹决明起身,“先将人秘密带回将军府,迟早会用上他。” “大哥,明日你和十三坐马车先走,我先前扮的是李乘浩,那小子是个浑霸王,仗着他姐四处横行霸道,今日我们闹了一通,后面城镇会听到风声,定然不敢拦马车,到时你们一路南下,到了连城就找地方等我们汇合。” “沈浪和青禾跟我一路,我们晚一日再走,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派多少人来劫杀!” 第117章 生辰 白芷靠坐在窗前,将手中的信件反复看了四五遍。 这是阿泗刚给他送来的,是尹决明从祁安城驿站传回来的信,信中内容大概就是告诉他大公子伤势无碍已经清醒了,他们准备隔日便出发前往京州。 剩下的长达两页的信纸上写的都是关于他的,提醒他记得按时服药记得睡觉关窗,若是夜里冷就让阿泗将火炉烧上,还有警告他不可以光脚踩地,不可以一直在窗口吹风,出门一定要穿上大毛氅带上暖手炉。 然后就是告诉他,自己很想念他,等自己回来一定好好补偿他,给他做一大罐酸汁酒,天天陪着他之类的。 白芷看得挪不动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对尹决明的思念冲散了不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小心的叠起来放在桌案上哪个精致的小匣子里。 小匣子里装的东西不多,一个被他不小心打坏了的陶埙,还有一本他日日会记上一笔的小册子。 将那封信放在最底下,白芷又拿出小册子,翻看着他与尹决明一同写下的那一部分,眼中是止不住的暖意,提出在后面又写到: 初雪君离去 来春盼君归 嘉隶四十五年 十一月初六 白芷 写完后,小心翼翼地将小册子放回小匣子里,想了想,又将衣柜最下面藏着的小本取出来,将两个小本子放在了一起。 这个小本的内容尹决明没有看过,白芷也不打算让他看到。 放好小本子,白芷手指在那陶埙的裂痕上来回磨擦,忽然想起什么,将小匣子盖上锁好收起来,快步出了门。 见阿泗正提着一篮子菜去厨房,忙伸手招他过来:“阿泗,你过来一下。” “白公子?”阿泗看向白芷,忙提着篮子跑过来:“白公子你怎么出来了?今日又在下雪,外面可冷了,你快到屋里去。” 想了想,又道:“可是屋里冷了?我稍后就点盆炭火放进去。” 白芷被阿泗无微不至的热情关照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他习惯了尹决明对他的无微不至,对于其他的他还真是不习惯。 忙摆手道:“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这怎么能是麻烦呢?白公子如今也算阿泗的半个主子,公子走时特意交代了我要好好照顾白公子的,否则等公子回来铁定要收拾我,所以白公子就不要跟我客气了。”阿泗煞有其事地说着。 白芷笑了笑:“阿泗,我其实想问一下尹恬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诶?”阿泗有些惊讶:“白公子还不知道吗?” 白芷脸颊莫名染上一层红晕:“嗯……我没问过。” 说实在的,他有些尴尬,毕竟尹决明当初送他生辰礼的时候他俩还不算熟,而现在两人算起来都成亲了,自己竟然还不知道他的生辰,还真是……太不上心了,该打! 阿泗挠了挠头,老实巴交的道:“公子比白公子小了大半年呢!啊!就是这个月月底,最后一天呢!” 说着又有些惋惜:“话说回来,公子今年怕是过不了生辰了。” “就这个月月底啊!还真是呢!那时候他大概还在京州吧!”白芷喃喃道。 阿泗见他皱着眉苦恼,问道:“白公子可是想给公子准备生辰礼?” 白芷脸一红,看着阿泗期待的目光有些尴尬:“啊!是啊!不过还没想好送什么呢!” 阿泗忽然一笑:“只要是白公子送的,不管是什么公子他都会喜欢的。” 白芷脸更红了:“我,我先回去想想……” 阿泗眨巴着眼,总感觉如今的白芷比他刚看到时有人气多了,竟然还脸红了,刚刚那模样要是被自家公子瞧见铁定就挪不开眼了。 阿泗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了一句:色胚! 嘀咕完又觉得背上一凉,忙缩了脖子就往厨房跑,心有余悸地呸了两声:呸!呸!呸!罪过,罪过,我不是说你啊公子,听不见听不见,你什么都听不见…… 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白芷红着脸跑进房,看着镜中那微红的脸,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还真是不争气,不就是不知道生辰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待冷静下来,这才开始思索要给尹决明准备什么生辰礼物。 “给他准备什么好呢?” 白芷在屋内转了几圈,凝眉思索了许久,若是买什么玉佩挂坠之类的,自己似乎又有些钱不够,给尹恬买生辰礼找人借钱也不大好。 但若是自己做……白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除了弹琴吹箫也没有什么本事,不由叹了一口气,这还真是一件难办的事呢! 思忖良久,还是决定上街去逛逛,或许走着走着就想到了呢? 拿了把伞推门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就见阿泗挽着衣袖在劈柴火,见他要出门,忙丢了斧头跑过来:“白公子你要出门吗?” 白芷撑着伞,披着大毛氅,双眼照旧用白色薄纱遮住了,两缕柔顺的黑发垂落在胸前,当真一位翩翩公子清冷如寒玉。 “嗯,我出去转转。” 阿泗听了,一边放下挽起的衣袖,一边道:“我陪你出去吧!如今边关虽又由尹家军掌控着,但也不能算完全太平,公子出门还是得小心才行。” “不用,我就在附近的街上转转,不会走远,你不用跟着我。”白芷并不是嫌他麻烦,只是他是出去给尹决明挑礼物,若是阿泗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会有许多不自在,毕竟以前都是一个人的,除了尹决明他也不习惯有人一直跟着他。 阿泗似乎想到了这一层,倒也没坚持,“也行,白公子你先等我一下。” 说罢便往一边的侧屋跑去,不一会儿拿这个巴掌大的东西又跑回来。 “我之前烧了个汤婆子,本来打算热了给你送去,现在刚好,白公子你带上它,这样手也会暖和点。” 白芷伸手接过,对阿泗的细心照顾虽然不习惯但还是很感激的,轻轻一笑:“真是多谢了。” “啊……”阿泗被白芷的笑迷了眼,一时有些发愣。 “我先走了,晚饭时候就会回来,你不用特意出来找我。”白芷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汤婆子出了门。 阿泗这才从白芷的那个笑中回过神来,小声低喃:“不愧是第一舞姬,这一笑简直将人魂儿都勾没了,难怪那么多人争着抢……” “呸!呸!呸!”阿泗忽然大声呸起来,伸手在嘴上重重打了几下:“该打!真是该打!公子的人也是随便能说的?” 白公子如今已经是自由身了,连公子都不曾在白公子面前提以前的事,自己这是在作死啊!又伸手打了两下,幸好白公子没有听见,否则指不定会怎么想他,要是因此坏了两位公子的关系,那自己可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第118章 胭脂 白芷在大街上慢慢走着,逛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看到适合的东西。 刚刚去珍宝斋倒是看到一块上好的玉佩,雕刻得也很精致,就是太贵了,自己荷包里的银子就是再翻几翻他也买不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这么穷呢?” “姑娘,买个胭脂吧!”旁边胭脂摊的大婶对着白芷使劲招手:“姑娘,来看看,你这皮肤这么白净细嫩,涂了我家这胭脂顶顶地迷得你家郎君转不了眼,快来看看这颜色多适合你,桃花儿似的,涂上得多水嫩呐!” 白芷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大婶,我是男子。” 这几月他没再吃变声的药物,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清脆朗朗,即使不是女声,也好听得让人耳朵发痒。 “啊!原来是位小公子,对不住,对不住!”那大婶连连道歉,却还不忘给他推销自家胭脂:“小公子可有心仪之人?我们家胭脂啊是真真的好!你听我说……” 听着大婶滔滔不绝夸赞了半晌,白芷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怕再不打断她她能把她家胭脂一直夸到天黑都不见得能夸完。 “大婶,我家那位……嗯……他从来不用胭脂的。” 白芷想象了一下尹决明涂脂抹粉的样子,简直是不堪入目,虽然他承认尹决明长得很是俊朗,最起码他这许多年见过这么多人也没见谁有他好看,当然,尹风和苗齐白不算,他们两个都很俊朗,但他们的俊朗中有些一份温润。 但尹决明俊朗是带着一股桀骜的气息,他的五官轮廓硬朗分明,但若是涂上胭脂水粉,那就真的……不同凡响呵! “啊!这样啊!还真是可惜呢!我家的胭脂可是边关一绝呢!”那大婶摇头叹息,满脸遗憾,看着白芷又笑笑:“公子都这般俊朗,想必那位姑娘也是倾国倾城吧!” 白芷想着尹决明那张俊俏的笑脸和坚持不懈为他下厨的模样就忍不住勾起嘴角:“嗯,非但倾国倾城,还温柔贤惠。” “那公子真是好福气!”大婶笑道:“这年头在这边关还能找着一位温柔贤惠又漂亮的姑娘可不容易。” 白芷笑着应:“的确,我将所有的好运都用来遇见他了。” 告别了那位胭脂摊的大婶,白芷的心情一直很不错,就连天上飘落的雪花都不觉得冰冷刺骨了。 他在街上来回转了两遍,也没打定主意要买什么,冬日的夜晚来得早,此刻便已开始暗了下来,心想着阿泗大概会等着急了,便决定先回去。 迎面跑来一群小孩子,欢欢喜喜地跑着也不知道看路,白芷担心撞上,便在路旁站了站,想着等他们跑过去了再走。 长长的眼睫垂落,白芷看着地上已经积起来的雪,心想着,他们跑这么快也不怕摔倒。 刚想着,就见一个小女娃摔在了自己面前。 “哎呀!”小女娃似乎摔疼了,趴在地上一脸痛色。 白芷上前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沾染的雪,抬头看着她问道,“怎么样,摔伤了没?” 小女娃看着他摇头,痛苦的小脸一愣一愣地看着白芷,忽然又露出个甜甜的笑容来:“大哥哥,你真好看。” 白芷一愣,也笑道:“你个小娃娃,我的脸都遮住了一半,你怎么就觉得我好看了,要是我长得很丑怎么办?” 小女娃摇头:“才不是呢!我阿娘说了,心善的人都是美的,大哥哥刚刚还扶了我,你肯定是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哥哥。” 白芷一笑,原来小孩子都是这样判断美丑的啊…… “茵茵,你没事吧!”一个小男娃跑了过来,也许是小女娃的哥哥,也许是小女娃的朋友,只见他担忧地将小女娃检查了个遍,这才放心下来。 学着大人的口吻对小女娃道:“茵茵,下次不可以跟着他们跑了知不知道?你要是受伤了我爹娘肯定得揍我。” 茵茵嘻嘻笑着:“我没事,我没事,这个漂亮的大哥哥扶我起来的,我一点伤都没有。” 小男娃看向白芷,双眼亮了一下,对着白芷有模有样地拜了拜:“广生多谢大哥哥。” 白芷笑着摇摇头:“不用客气,天快黑了,你们快回去吧!别再跑了,地上有雪很容易再摔倒的。” “嗯嗯,大哥哥再见!”茵茵高兴地对白芷挥了挥手,被小男孩一路念叨地拉着走了。 “茵茵,你真的没摔伤吗?你别骗我,要是受伤了一定要告诉我。” “哎呀,哎呀,你不是看过了吗?真的没事,你看,你看……” “哎呀!我的香囊……这可是我娘才给我绣好的香囊啊!我才戴了一天就被磨破了,我娘肯定得打我了,呜呜……” “茵茵你别哭……我把我的香囊给你吧!这样你娘就不会打你了。” “真的吗?广生哥哥你太好了,你放心,等我学会了绣香囊,我就亲手绣一个给你,比这个好十倍的那种!” 看着两个孩子渐行渐远,白芷笑着摇了摇头,那个茵茵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要是想绣一个比那个男孩的香囊好十倍的怕是得等上好多年吧! 白芷撑着伞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回首看向那只剩下两个小点的孩子,嘴角一勾,他知道要送什么礼物了! 从绣坊出来时天色已渐晚,街头已经没什么人了,两旁小贩已经走了七七八八,商铺两旁的灯笼也已点亮。 白芷提着竹篮准备回去,刚转过街角,白芷脚步忽然顿住,提着竹篮的手不自觉地拽紧。 街道尽头的黑暗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白芷瞳孔微微颤栗,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拓跋烈黑色的斗篷上覆了一层白雪,他走近白芷,揭开兜帽,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和幽深的紫眸。 “又见面了,我的弟弟。” 白芷后退半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冰冷:“两国军队即将开战,你怎么还在这里?就不怕被尹将军抓到吗?” 第119章 试探 “你在担心我?”拓跋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戏谑。 “担心你?”白芷嗤笑一声:“我是在想怎么把你在城中藏身的消息告诉尹将军。” 拓跋烈夺过他的伞在手中把玩:“你还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忽的,拓跋烈骤然捏住白芷的下巴,双眸危险地半眯着,像是在警告:“放纵你逃了这么多年,是骨头又长硬了?” 白芷被那眼神盯得浑身发寒,好不容易稳住气息,皱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审视的目光在白芷脸上扫过,拓跋烈像是忽然没了兴致,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轻笑一声:“开春前我要赶回皇城一趟,你跟我一起?” 白芷心头一颤,垂下眼眸,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这么听话?”见白芷如此乖顺,拓跋烈反而生出些许诧异,他这好弟弟看着像只虚弱的兔子,但咬起人来也是血淋淋的狠:“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呢!看来你和那位二公子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白芷冷眼睨着他,忽而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格外的薄情寡义:“不过就是在床上滚一遭,你情我愿的事,难不成我还要把命搭上?” “为爱奔命的是傻子,你瞧我像傻子么?”白芷唇角勾着凉薄的笑,“我这人可最是惜命。” “更何况,你会让我拒绝?” 拓跋烈耸肩:“当然不会!” “不过搭上命那倒也不至于,我怎么舍得要你的命呢?”拓跋烈捏住白芷的下巴,双眸微眯,目光危险:“我顶多就是将他的肉一片片削下来拿去喂我的小宠物们。” “我很仁慈的!你说是不是?” 白芷握着竹篮的手不由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他面上不显,一副无所谓却又极其厌弃的瞥向拓跋烈,一把推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冷声道:“你那恶心人的恶趣味真是一点没变。” 说罢,抬脚就走,拓跋烈用伞拦在他身前,见白芷看过来,他笑了笑:“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白芷面色冷冰冰的,盯着他也不说话,拓跋烈阴冷而意味深长的目光粘附在他脸上,忽而又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知道为何我要等到开春是时才离开南楚吗?你猜猜这几个月我留下来想要做什么?” 白芷依旧没反应,仿佛对他任何事都没有兴趣,拓跋烈却是勾起了唇角,阴冷的声音在白芷耳边缓缓响起,比寒风还要刺骨。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刺杀老狼的机会!” 白芷双眼陡然大睁,他退开一步,冷冰冰的双眼盯着眼前面带笑容的男人,心头砰砰狂跳着:“你要刺杀尹鸿?!!” “你疯了?” “尹鸿在军营,烽火关军营巡防严谨,连只苍蝇都难进去,你杀不了他!”白芷警告道:“小心到时候把你自己的狗命搭进去!” 拓跋烈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白芷的神情,无所谓地耸耸肩:“所以我要等一个机会啊!” 拓跋烈并不介意把计划透露一点点给他“疼爱”的弟弟,“他如今又拿回了孤狼关的掌控权,若是城中百姓出事,他肯定会出面的,你说是不是?” 白芷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心中却隐隐升起担忧,如今大公子和尹恬都不在,若城中百姓出了事,尹将军很可能会亲自出马,虽说还有其他几位副将在,但凡事都有万一。 不行!他得想办法告诉尹将军最近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军营,只有在密不透风的军营里拓跋烈才不可能有机会钻空子。 只要等到大公子和尹恬回来,拓跋烈的计谋就难以得逞。 “你在想什么?” 白芷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他对上拓跋烈探究的目光,忽的露出一抹恶意的冷笑,“我在想,若你死在烽火关,我定要赶上去剁你两刀,然后将你烂泥般的碎肉扔出去喂狗!” “啧!”拓跋烈不恼反笑,“你可真狠心,我死了,你可就生不如死了,你不怕?” 白芷神色淡淡,对他那句“生不如死”毫不在意,冷嗤一声回归正题:“尹鸿身边高手众多,不说尹风,就是那几个副将在,你们也没机会近他的身。” “你说的不错。”拓跋烈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不如这样,你去帮我杀了他,怎么样?” “你都跟他儿子睡一起了,他既没有阻拦,想来是认可的,你若要见他,他定然不会对你有所防备,你说是不是?” 白芷斜他一眼,“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事,难道就没听说当初尹鸿发现我是男人时想要提刀杀了我?” “更何况……”白芷轻佻地眼神扫向拓跋烈,那张清冷而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回味般的糜足:“我可没打算就这样轻易地和他分道扬镳。” “小狼崽的滋味我该没尝够,往后再遇到,说不定还能再回味一番。” “温顺的小狼狗撸撸毛就会对你摇尾撒娇舔指头,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那便是温存。” “可若我杀了他父亲那可就不一样了,他怕是死也不会让我再碰一下。” 白芷露出一抹坏笑,“所以啊!我可不能帮你去杀他的父亲!” “为什么不能呢?不过一个男人,你想要多少,回了紫庸我都能满足你!什么小狼小猫小狗,你想要,我让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地过来伺候你,何必留念这一个呢?”拓跋烈露出一抹邪笑:“你可是连自己的父亲都想杀死的人,怎会为了一个男人束手束脚?” 白芷目光骤然一冷,眨眼间又恢复平静,脸上挂上淡笑:“那你是打算把我体内的蛊解了?毕竟病秧子可杀不了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将军。” “啊呀呀!忘了还有这事儿!”拓跋烈像是才想起来,笑着耸耸肩:“看来这次你是帮不上忙了!” 这个结果在白芷意料之中,拓跋烈不可能会给他解蛊,淡淡瞥他一眼,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孙潮是你的人?” 拓跋烈挑眉,开玩笑般揶揄:“怎么?看上他了?我帮你绑回紫庸去?” 白芷眸色一沉:“我讨厌那个人。” 拓跋烈知道白芷曾在断魂楼做艺姬,自然也知道他曾被孙潮调戏,便以为是这事让他不快,无所谓地笑笑:“一个无用的棋子,既然惹你不快,杀了就是。” 白芷并不关心孙潮的死活,他只是想确认孙潮是不是他的人,如今知道了,便也懒得再同他废话。 “若没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拓跋烈这次没再阻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双紫眸里闪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光芒。 白芷提着买好的东西回到烂客居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正要推门,就见阿泗从里面打开了院门,手中拿着伞,看样子是要出门。 “白公子!”阿泗见白芷站在门外,出门时的伞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头上肩上落了一层雪,也不知道冻着没,反正阿泗吓得够呛,忙撑了伞上前将他肩头的雪拍落:“白公子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正要出门去寻你呢!” 说着,阿泗就要去接他手中提着的东西,白芷却躲过他的手,笑了笑:“我没事,不用担心,只是挑东西耽搁了些许时间,没事,我自己拿就好了。” 阿泗收回手,看着他手中提着的篮子,目光好奇,咦,这就是给公子买的生辰礼吗?是什么? 可惜盖着盖子他看不见,只得打消了念头。 阿泗捧着冷掉的汤婆子,帮白芷撑着伞送他回房,又忍不住问:“我记得公子出门时撑着伞的,这是弄丢了?” “嗯,大概是忘在摊主那里了。” 阿泗点点头:“明日我去多买几把回来备着。” 白芷泡了个热水澡,阿泗给他送了饭菜过来。 见他要出去,白芷还是没忍住问道:“阿泗,孤狼关事务一般是谁在管理?” “以前是大公子在管,如今大公子不在是将军手下另一个副将在代管,等大公子回来,还是会由大公子管的。” 白芷点点头:“那尹将军可会来城中?” “将军啊?”阿泗想了想,摇头:“将军最近应该不会回来,您知道的,咱们和紫庸怕是要开战了,将军估计在军营里忙的不可开交,若无重要之事,想来是不会来孤狼关的。” “白公子是有什么事要见将军吗?” “没有,我只是问问。”只要尹鸿不来孤狼关,想来拓跋烈的计谋是不会得逞的。 他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声:“最近紫庸与南楚即将开战的消息城中百姓应当都知晓了,可别有人趁机惹出什么乱子来就麻烦了。” “这点公子大可放心,城中巡逻队伍如今加了不少,且都是十二个时辰连轴转的,真要出了乱子,当场就能解决。” 白芷点点头,倒是安心不少。 吃了饭,白芷将买的东西摆到床上,自己也坐了上去开始研究。 将手中那几种绣样来回翻看,都觉得没什么新意,无非就是戏水鸳鸯,交颈鸳鸯,比翼鸟,百合枝之类的。 要是真让他绣好了,他觉得自己肯定没那脸皮送出去,叹了口气,将那一沓纸放在一旁,将买好的靛蓝色布料裁剪好固定在绣绷上。 然后便盯着绣绷发呆,在上面绣点什么好呢? 第120章 自伤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图案,或者是简单一点的花也成啊! 花?白芷眼前一亮,对啊!他怎么一早没有想到呢? 跳下床,往桌案跑了两步,又突然折回来乖乖地穿上鞋子,这才又去了桌案前。 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朵广玉兰,白芷看着半晌,又有些不满意。 换纸又重新画了一张,还是不满,重来……重来…… 不行!还是得重来…… 桌案旁的地上被他扔了一地的废纸,白芷看着纸上灿烂盛开的广玉兰终于露出了笑容。 画来画去,最终还是对当初那一朵最满意,是他第一次收到的那一朵呢! 一连几日,白芷都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晚上屋内的灯也是到了半夜才熄。 阿泗每次送饭都能见到白芷白皙的指尖多出几个小孔,眼下的黑眼圈也越发明显。 他有时候都忍不住在想,白公子不会是因为太想念公子所以心中难受,为了缓解心中的痛楚所以就用针扎手指吧! 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担忧。 那什么,他这时候是不是该去劝劝?毕竟要是让二公子知道了,铁定会心疼死,说不定插着翅膀都得从京州飞回来。 “那个,白公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泗小心翼翼地看着白芷,生怕让他难受了。 白芷喝了一口粥,看着站在一旁略显局促的阿泗,一时疑惑:“嗯?什么话?” 阿泗搓搓手,偷偷瞧他一眼,这才慢吞吞劝道:“属下知道你想念公子得紧,但是你也不能自伤对吧!这要是让公子知道了,那得多伤心难过啊!” “啊?”白芷端着粥有些不解地看着阿泗:“什么自伤?” 他何时自伤了? 阿泗指了指白芷的手,低声道:“属下每次见你,你手指上都会多出几个小孔来,瞧瞧,这双手都成什么样了,我看着都难受,更别说让我家公子见到了。” 白芷顺着阿泗的手指看向自己指尖,白皙的指尖如今算是带血的小针孔,因为他的皮肤本就细嫩白皙,这些小孔看着格外明显。 白芷顿时脸一红,手中捧着的碗都差点掉地上,这种被人指出来又误会的尴尬还真是让他难以招架。 “这个,不是,不是我故意扎的……”白芷低垂着眉眼,感觉自己可以先找个地洞去躲躲了。 “嗯?”白芷的声音很低,以至于阿泗没有听清楚。 白芷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分,端着粥喝了一口,才小声解释道:“我在学做香囊,还,不太会……” “绣香囊?”阿泗有些迷糊,然后又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原来白公子是在给公子做生辰礼啊! 不过,阿泗又看向白芷,他以为白公子会女工呢!原来不会啊!难怪将手扎成这样了。 白芷的脸通红,他也不知道自己再红个什么劲儿,明明那人都远在京州的。 白芷这红着脸又羞又恼的模样阿泗不敢多看,忙转开了脸,恭维道:“白公子亲手绣的,公子一定会喜欢。” 白芷浅浅扯出个笑来,有些不好意思:“还得多练练才行。” 下午的时候苗齐白来了,好死不死的偏偏也发现了白芷指尖的伤,于是又一顿追问。 白芷无奈只得又将跟阿泗说的话再与他重复一遍。 苗齐白听了他的话冷冷哼了一声:“那小子,真是踩了什么狗屎运才能遇到你。” 是我上辈子不知积了什么福,这辈子能遇到他才对。 白芷笑笑不说话,他们俩总是不对付的,他若把这话说出口,苗齐白指不定得多骂他两句。 苗齐白见他不说话,瞥他一眼,叹道:“我当初想你遇到个良人,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白芷笑笑:“我觉得他挺好的,这世上也没谁比他更好了。” 苗齐白不满地哼了一声,反正他是不喜欢那小子,那小子虽然现在对白芷不错,可他在京州的名声可谓是人嫌狗厌。 不过既然白芷喜欢,那他就忍了,若是那小子哪日对他不好,自己就用银针扎死他! “苗大哥此次来可是有什么事?” 苗齐白点点头:“上次跟你说的,将那群孩子送去贺州,那边离这里有些远,我在那边有个朋友也可以照看他们。” 白芷点头:“什么时候出发?我去送送他们。” 苗齐白摆手:“他们乘船过去,河边风大,你就别去了。” 白芷张了张嘴,最终忍住了,现在拓跋烈也在城中盯着他,他还是少与人往来的好:“嗯,那代我给他们道个别!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若……我会寻机会去看他们的。” 苗齐白点头,又给白芷把脉检查了一番。 “你这身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养好。” “之前那小子一直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我也不敢问你。” 苗齐白看着白芷,目光微暗:“那人是不是已经找过你了?” 白芷点点头。 “你要跟他回去?”若那人已经找到白芷,而白芷却没有打算离开继续躲藏,他只能想到这一个原因。 “总躲着也不是办法。”白芷低声道。 苗齐白看着他,不用想也知道原因:“说到底,你还是因为尹决明才不愿意离开,你明明那么害怕那个地方。” “拓跋烈是个疯子,”白芷摇摇头,“若找不到我,他会用尹恬来威胁我,即便不是尹恬,还有你们,又或者其他的与我有关的人,我走不掉。” “而且,有些事情我早就该做了,这次回去我不再是笼中困兽,我做那些事会方便很多,为了他,我有足够的勇气与之抗衡。” 苗齐白深深看着他,却又生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 “你去了那边,我就帮不到你了。” “这些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白芷浅浅一笑:“苗大哥,真的很感谢你。” 白芷又想起拓跋烈的计划,不免有些难过,那计划无论成与不成,此一去,他与尹恬就真的算决裂了。 两人坐在屋中,瞧着窗外落雪,都未再发一言。 只是临走时苗齐白低声问了句:“我发现尹决明不在你身边你身体反而还要好得快些。” 想了想又道:“我听说你们成亲了?” “嗯,之前在烽神山拜的天地,虽然仓促,也算是为我今后留下一丝念想,”说到此,白芷露出一丝苦笑:“只怕他往后会后悔……大概要恨死我了。” “你为了他回到那个地方,还不知要承受些什么苦难,他怎能恨你?” “况且远的不说,如今他对你用情至深,或许会有怨,但也不至于恨。” 或许吧!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白芷从窗口看着苗齐白撑伞离去,眉眼之间总有一股淡淡的忧伤挥之不去。 想要在离开前再见你一面,可这都成了奢望,尹恬,我们真的还有以后吗? 第121章 消息 一只蜂鸟嗖一声飞向空中消失在飞雪里,尹决明瞧着白茫茫的天空愣了片刻神,这才下楼将写好的信让小二送去驿站,回身时见沈浪从外面回来,两人相视一眼陆续上了楼。 青禾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见有人推门而进,立刻跳起来,抱剑在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二公子!” 尹决明按着他脑袋将他按坐回凳子上,“无架可打,把剑放下。” “哦~”青禾垂头丧气地坐回去。 沈浪关上房门走进来,也围着圆桌坐下,“大公子和殿下的马车已经出城,我悄悄跟了几里,没发现有人跟踪。” “不过我回城时遇到一支大商队,百来人,我瞧着队伍随行人不像普通商队人员,便趁他们休息时潜去打探了一番。” 青禾巴不得他们有问题好去打一场架,双眼亮晶晶地问,“你发现了什么?” 沈浪瞧着青禾一副快说快说,说完好让他去打架的架势摇摇头,看向尹决明,神色严肃,“他们拉货的车上藏的全是军中武器。” “走私军械?”青禾腾地站起来,“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 “不过这事儿好像轮不着我们管。”青禾丧气地坐下。 “未必就是走私。” 尹决明把玩着空茶杯,神色不明地思忖片刻,“你说商队人员看着不对劲,是怎么个不对劲法?” “他们虽打着商队的幌子,但我瞧着里面的人不像商人,也不像镖师,倒像是军队。” “军队?”青禾这回是真懵了,难道将军还暗中派了人装作商队护送?青禾瞄了眼尹决明,心中嘀咕,看二公子的神色也不像是自家军队啊! 尹决明转着手中茶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看来京州要热闹了。” “什么?” 沈浪和青禾看向他。 尹决明将怀中几张手指宽的纸条取出展开给两人看。 沈浪眉头逐渐皱起,“泉城,甘城,廊城……十二座城中都发现了疑似军队的不明商队!” 青禾展开手中纸条,颦眉说道,“还有这张,发现大批乔装成百姓乞丐的人正向西南汇聚。” “西南方,那不是……” “正是京州方向。”尹决明说道,恰在这时,房门被敲响,尹决明起身开门,接过宋掌柜送来的东西,回身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羊皮卷,有半张桌子大小,羊皮卷上是南楚山河图。 他手指着地图上几个地方,“你们看这里,泉城,甘城,廊城等十二城连起来,最后指向一个地方,这里想必就是那些人的出发点。” 尹决明在地图西边边缘点了点。 “猛虎关?”沈浪目光停在尹决明最后指向的地方。 猛虎关是西边最外围的一道防线,驻军将军是当今六皇子慕容绍的亲舅舅薛平,此次各皇子被派往各大边境,便是七皇子去了猛虎关,但前段时间七皇子的死讯已传出,听闻六皇子在东境受了重伤逃去了猛虎关。 沈浪从猛虎关做起始点,沿着传信上的城池又走了一遍,他沿着那个方向一路向前,最后目光落在京州城上。 再有五座城,这些人就是直逼京州而去! “这五城可有消息?”沈浪不知道尹决明从哪儿得来的这些消息,但他知道这些年尹决明看似在京州吃喝玩乐不学无术,但他一定在暗中培养了不少势力。 “消息还没到,不过应该也快了。”尹决明将羊皮卷收起来交还给守在门外的宋掌柜,回来后却是慢悠悠喝起了茶。 沈浪看得眼皮狂跳,“你有什么打算?”怎的还能这般淡定? 那五城虽还没传来消息,但结局显而易见,这些人就是冲着京州去的。 “我能有什么打算?”尹决明挑眉看他,“且看他们狗咬狗罢!” “再说,前面还有我大哥顶着,叫我个纨绔拿什么主意?” 沈浪一口气憋在胸口,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青俞摩拳擦掌,“要打起来了啊!这个我喜欢!” “去去去,你个小孩子做什么成天想着打架杀人?不学好!”尹决明挥手赶人,将青俞难得的爱好掐死在摇篮,“真要打起来,有哥哥们在前面撑着,你只管躲后面去。” 青俞气得脸颊鼓鼓的。 尹决明一行人在尹风他们离开祈安城的第二日也出发了,紧赶慢赶走了七八日,一行人遇到三波刺杀。 一波来自紫庸,两波来自京州。 尹决明坐在雪地里,赤着上身,由着青禾给他包扎肩膀上的剑伤,他取下面具,抓了把雪搓了搓,将凝在面具上的血搓干净,这才重新戴上。 “再有三日就到连城了。”沈浪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水囊,正要喝水,瞧见天边一只小小的蜂鸟直冲地面,最后停落在尹决明肩头。 “大哥他们已经在连城暗桩落脚,只等我们追上去……”尹决明从蜂鸟腿上取下一只细长的纸卷展开,瞧着上面的字忽然顿了声,面色有一瞬间变得格外阴沉,但他很快又收好情绪,只传出一声冷嗤。 “大公子传来的?是出什么事了?”沈浪瞧了他一眼。 尹决明将纸条给他自己看,而后赤膊躺进雪堆里,他也不觉得冷,反而越发清醒,清醒了,就不会因为愤怒而蒙蔽头脑。 他抓了一把雪在手中揉化了。 青禾摸到沈浪身旁,一起瞅那纸条上的信息,“还真是猛虎军啊!啧啧。” “这回大公子不用偷偷摸摸地进京州了。” “不过怎么会叫咱家去和他们打?咱家调兵来一趟最快也得半个多月。” 沈浪也奇怪,不过他还有个点不明白,倏尔看向在雪地里躺尸的尹决明,“京州禁军就有两万,虽说已经分崩离析,但也实实在在有三万,加上龙鳞卫两万,城防军三万,这就有八万人,他们想攻下京州,就只派三万人马?” 尹决明说,“城防军三万,加上不就六万了?六万打五万,京州得败。” “周琼是六皇子的人?不可能!”沈浪颦眉摇头,十分笃定,“当年周琼是得了兵部侍郎马昌德举荐才得了京州城防统帅的职位,马昌德是太子的人,周琼后来更是娶了马昌德的妹妹,他不可能是六皇子的人。” 尹决明在青禾警告的凝视下坐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衣裳边穿边说道,“举荐而已么,你当初不也是宋太傅举荐的么?难不成你也是太子的人?” 沈浪一噎,他自然不可能是太子的人。 “你何时得来的这消息?可当真?” “两年前吧!”尹决明略一思索,“在花满楼的姐儿那里听来的。” 青俞双眼一亮,青青姐! 沈浪不知里面有这样一层关系,看向尹决明的目光复杂。 第122章 猛兽 三日后,尹决明一行人到了连城。 “这城中不得了,瞧着好多乔装的军中人呢!”青禾偷偷从窗户缝往街上瞧,让尹决明给按头逮了回去。 沈浪从外面进来,尹决明抓着挣扎的青禾问他,“联系上他们了吗?” “联系上了,今夜就过去汇合。” 入夜,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房中烛火将屋中众人的影子照在紧闭的窗纸上。 屋中有一张方桌,桌上只一盏摇曳的烛火,众人围桌而坐,靠窗的位置生了炭炉,炉上烧的茶水已经沸腾。 青俞拿了茶盏给桌上几人盛茶,青禾在一旁挨个送。 “这两日我让青俞在城中打探消息,”尹风接过青禾送来的茶,说道,“昨日猛虎军三万人马已经驻扎在京州城外,薛平派了他的大儿子薛钟呈与六皇子带兵围城,三万人马已集结完毕,可这城中还有源源不断乔装过城的人,你们今日进城应当也发现了。” “的确。”沈浪颔首,“莫非消息有误?猛虎军来的不止三万?” 尹风吹了吹茶汤,浅嘬一口,这才继续道,“的确是三万,我的人今早传来确切消息,西边蛮族准备攻城抢冬粮,薛平得留兵阻敌,三万已是极限,他抽不出更多的人了。” 青禾将茶盏送到尹决明面前,好奇问道,“那城中这些人又是哪方人马?” “我记得薛平的妹子有个独生女,在他妹子死后,薛平对那侄女也是格外宠爱,后来亲自给她挑了个夫家。”尹决明指尖轻弹茶盏,盏中茶汤荡起波纹,他看着水中扭曲的烛光倒影,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好像听人说过,他给他侄女挑的女婿是个小旗,在,在……” “在端州任职,叫陈阳,去年升了端州军副将,”沈浪接过他的话,他这些年在禁军任职,各州军备他都有了解,因此比尹决明更清楚,于是继续说道,“端州在南楚腹地,无需担心外敌入侵,前些年我带兵在那边同他们一起剿过匪,这几年也无山匪流寇侵扰,他们的守军备有一万六,他若要派兵支援,起码能调动一万兵力。” “这就说得通了。”尹决明点点头。 “猛虎军三万,再加上端州军一万,那也有四万,若京州城防军倒戈他便有七万人马。”青俞听到此处,不由皱眉,担忧地看向自家公子,“太子却只让调派两万尹家军前来平乱,这会不会……” 尹风摇摇头,“你别忘了,京州还有三万禁军和两万龙鳞卫,若真要打,我们这边也有七万人。” 尹决明听着,虽说的确是这样,可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股不安一直持续到了两万尹家军与他们汇合。 京州城门关了有月余,京州城防军与六皇子带来的猛虎军真真假假打了两三场。 如今尹家军一到,城中太子便立刻传信让尹风带兵清剿六皇子一党,可尹风提出需要派出禁军合力围剿时却遭到了太子拒绝。 彼时猛虎军和端州军已经汇合,京州城外驻扎了四万军队,城防军虽和猛虎军打了几次,但真真假假谁又说的清? 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背刺,两万尹家军如何与之对抗? “砰”的一声,尹决明一拳砸在桌上,茶汤撒了满桌。 “他什么意思?让我们两万人和那边七万人打?他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屋中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谁也不知道这位监国的太子殿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尹风重新写信,将此战的利害一一道明,且再三恳请派出禁军协助,否则尹家军一败,京州恐怕难以抵挡之后猛虎军的攻势。 许是尹风言辞恳切,太子也看清了此战的利害关系,在回信中终于松口,答应派出两万兵马协助作战。 尹风不欲让尹决明太早暴露,便打算让沈浪前去带领禁军协助作战,沈浪本就是禁军统领,即便如今的禁军几乎四分五裂,但统领的官威还是在的。 两人在战前一夜商量战略商量到半夜,第二日一早,尹风穿上银甲与青俞,沈浪带兵出城。 尹决明在连城一处客栈守着慕容烨,客栈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变成了废墟,客栈中血气弥漫,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黑衣人的尸体。 十余位尹家军精锐手持长剑冷肃地在大堂四周警戒。 尹决明坐在大堂的柜台上,面色沉冷地正用一方帕子擦剑上的血,柜台后面是面色略白的慕容烨,青禾正游走在大堂那堆尸体间,用剑挑他们的裤子。 挑了大半,青禾忽然“咦”了一声,剑尖从一个黑衣人怀里扒拉出一块令牌,他拿着令牌端详片刻,忽然大惊失色,将令牌隔空抛向尹决明,“二公子,快看这个!” 尹决明接住令牌,定睛一看,瞬间颦眉。 龙鳞令? 这是龙鳞卫!是老皇帝派人来刺杀他亲儿子? 不,尹决明握紧令牌,夜铭传来消息,老皇帝早在一月之前就陷入了昏迷,如今是太子把持朝政,莫非是太子下令刺杀十三? 可龙鳞卫只有皇帝才能调动,可如今皇帝昏迷太子监国,护卫京州也就罢了,龙鳞卫不可能听他私下调遣前来刺杀十三。 莫不是龙鳞卫也出了叛徒? 可为何一定要让十三死?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 正待回身问问慕容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忽然冲了进来。 “二公子!二公子不好了!大公子他们被猛虎军困住了!” “什么!” 这一声惊呼是从慕容烨口中发出的,他腾地从座椅里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十三,先别激动。” 尹决明用眼神压下慕容烨后面的话,颦眉看向那个士兵,“怎么回事,说清楚。” “今日大公子带兵出城,按照之前预想,由大公子带着两万尹家军从后方包围突袭,沈统领绕至前方接应协助的禁军协同作战,但,但太子没有派禁军出城!” “你说什么!”青禾怒跳起来,一把揪住传话士兵的领子,“什么叫没有禁军出城?” 尹决明面色乌云密布,握着寒冰剑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咯咯作响。 士兵在青俞愤怒的质问中绝望大喊,“太子未派禁军出城,派出的是城防军!他们临阵倒戈了!” “大公子见情况不对想要撤退,猛虎军却直逼而上,大公子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将士们硬打,大公子带着一千精兵想要长驱直入擒王,眼见着就要成了,结果被倒戈的城防军截住,如今大公子和剩下的尹家军全被困在了逐鹿原!” “公子。” 就在客栈气压低得几乎爆裂时,一个身影骤然出现在尹决明面前,那人一身黑衣,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凌厉的眉眼。 大堂周围的士兵见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正准备拔尖,青禾抬手制止了。 他们不认识此人,他却认识。 大公子和二公子各有亲卫三人,大公子身边的亲卫是将军挑选的,分别是青俞,青青还有他。 二公子身边的亲卫则是当年长公主安排的,分别叫夜铭,夜束和夜泗。 常跟在二公子身边的阿泗便是夜泗,这位便是夜束,往年都是由他偷偷带着二公子前往边关又送回。 夜束双手呈上一支细竹筒,尹决明接过,从蜡封的口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 霎那间,一阵寒气自尹决明周身向外蔓延,他捏碎了竹筒,凶煞的目光看向那名前来报信的士兵。 “城防军倒戈,太子可有派兵支援?” “未曾……” 两个字,如凛冬寒风,吹灭了尹决明最后一点期待,紧接着便是无边怒火燎原。 手中竹筒与信纸化作碎屑从指尖滑落,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在京州做了十七年的困兽,他安安份份地做个纨绔子弟,一身武艺藏身从不敢显于人前,他是京州不学无术,人嫌狗厌的纨绔子弟,他不敢有一日表现得正经,就怕连累了边关的父亲和大哥。 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家,怀疑忌惮如蛆附骨,他们用命堆积的忠心在他们眼里犹如浮萍。 他们哪里是要尹家军前来平乱啊!他们要的是他大哥的命! “好啊!真好啊!” 尹决明阴冷的笑声如深冬寒雪,这一刻,他再不是披着幼崽外衣的小狼,他化作了一只猛兽,一只即将饮血的真正的猛兽! 第123章 书信 这日,白芷绣的香囊终于到了尾声,只是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玉兰花,白芷自己都忍不住捂着眼睛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太丑了!” 在床上翻滚了一阵,又打起精神来,重新开始裁剪布料。 这次他没有急着直接开始绣,而是拿了一张纸,对着纸用针戳。 就这样又练了三日,这次绣起来倒有些得心应手。 安安静静绣了几日,正面的广玉兰总算绣好了,满意地呼出了一口气。 反面要绣的字样他也早就想好了,此刻直接绣上便行。 字样简单,他也不过就用了一日,装上调好的香料缝好,挂上吊坠,除却有些粗陋的针脚,远远看着倒是精致又典雅。 白芷瞧着很是满意,小心地将绣好的香囊放进小匣子里,又开始绣第二个。 他是想绣一对的,一个留给尹决明,一个他带走,既然注定要分别,他想给自己多留些念想,至于另一个他到时会不会收下,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有了之前的练习,绣针的落脚也越发熟练,第二个香囊他也不用着急,慢慢绣了五六日。 将两个香囊一起放进小匣子里,真是越看越喜欢。 白芷抚摸着两个香囊,轻轻叹息着:“如果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该多好……” 伤感不过一瞬,白芷收敛好情绪,将剩下的碎布料和线团翻了翻,也做不了什么其他的东西,干脆就放杂物间去。 乱七八糟地将东西往篮子里一塞,提着便出去了。 “白公子是去杂物间吗?”阿泗搂着一堆不知什么东西的东西问着他。 白芷点头:“嗯,东西弄好了,还剩些边角余料,我正准备放杂物间去,免得占地方。” “给我吧!正好我过去就一起了。”阿泗从一堆东西中腾出一只手来。 白芷本想说他拿过去就好,反正也不远,话还没说出口,篮子就被阿泗提过去了,只得改了话:“你小心些,拿那么多东西别摔着了。” 阿泗笑道:“就这点东西还摔不着我。” 白芷笑笑没说话。 阿泗抱着东西进了杂物间,将手中那一堆不知什么东西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本来手中的篮子他也要随手扔的,但是余光瞥见往篮子里一物,便收了手。 从一堆破布线团里掏了掏,掏出一个被无情丢弃的香囊,阿泗瞧着,真心忍不住笑起来:“这大概就是白公子说绣毁了的那一个吧!丑是丑了点,但扔了多可惜啊!” 他打量着,然后将那白芷自己都嫌弃的香囊揣进怀里:“白公子手指上的针眼可都是为了绣这个丑东西扎出来的,这可是个大证据,还是到时候交给公子自己处理好了,到时候要留要扔看他自己。” 不过想来他是不舍得扔的,估计会偷偷藏起来。 于是这个白芷想扔掉的丑东西就被阿泗这样偷偷捡了回去,准备在未来的某一天交给尹决明亲自处置。 * “白公子,京州传信来了,你现在看吗?” 屋外传来阿泗的声音,这几日天气越发地冷了,白芷有些受不住,便让阿泗在房里点了炭火,自己则窝在床上看着些搜罗来的游记打发时间。 尹决明倒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送信回来了,猛然听到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兴奋,掀了被子便往外跑。 打开门就见阿泗立在门口,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信在哪里?” 阿泗将手中的信封递上,他就知道白公子听到京州来信定然会很激动:“白公子,你怎么没穿鞋子就跑出来了?” 白芷将信放进怀里,笑道:“啊!我一时有些太急就忘了,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又将自己往被窝里一塞,放在怀里的信封贴着胸膛,白芷傻傻地笑了起来。 将那封信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妻亲启。 字迹潇洒又张狂,与那人心性如出一辙,白芷指尖在那四个字来回抚摸。 吾妻,吾妻,白芷露出浅浅的笑容。 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那两个字上挪开,打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 [吾妻卿卿 见字如晤 展信舒颜] [离别数月,夜夜思君辗转难眠。] [京州连日大雪,护城河见冰,寒风簌簌,冻人入骨,每每见此,便忧汝身。] [卿卿身安否?喜乐否?思吾否?] [昨夜梦回,春暖花开,卿卿于树下奏琴,吾以萧瑟伴之,琴瑟和鸣,吾心之所向矣。] [奈何春宵梦短,醒时房中空空,榻旁无卿卿,虽有炭火,却觉天寒地冻。] [近日琐事缠身,恐春节难伴卿卿左右,吾心难安,万望卿卿勿怪,待来年春桃绽于枝,吾前来向卿卿请罪。] 白芷看到此处,眉宇似喜似忧,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眸中又染上一抹愁。 轻拭珠泪,心间凄凉。 尹恬,春节将至,我们怕是再难见面了…… 拿着信纸,翻到第二页,第二页话语短暂且直白,白芷却是看得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阿芷,如今皇上病危,太医已束手无措,还望你前去请苗齐白入京,如今关键时期,皇上万不可在此时出事。] [阿芷,我和大哥还有十三一切安好,你无需担忧,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最后落款处写的是: [希自珍卫 至所盼祷] [夫 尹恬 决明书] 看落款时间,这都是一月之前了,白芷拽着信纸,无声一叹。 如今到处是大雪,许多路都封了,要快马加鞭地送信到边关,大半月已经是最快的了。 小心地将信纸叠好装进信封里,如同之前那一封信件一起放在了小匣子的最里面。 提笔给尹决明写了封回信,告知他自己一切安好无需挂念,又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受伤,最后又提道: [我给你准备了生辰礼,想来是赶不上与你一同庆生,本想同信件一同寄给你,但又怕路上丢失,东西先帮你存着了,等你自己回来取。] 最后落款 [海天在望 不尽依迟] [白芷] 第124章 少年 白芷将写好的信装进信封,起身出门交给阿泗让他送出去,这才又穿上大毛氅,捧着汤婆子,撑着伞出门。 路过阿泗时还是跟他说了一声:“我去安乐居一趟,你不必等我回来用饭了。” 阿泗点头:“是,公子一路当心。” 苗齐白大概也是收到了消息,待看到白芷的一瞬间,脸色就有些不大好:“你也是来劝我去京州的?” “嗯。” 白芷坐在火炉旁,正烤着火,本来他还在想要怎么跟苗齐白讲,毕竟这大雪天的去一趟京州也不容易,哪知苗齐白会自己先提出来。 “你知道了?” 苗齐白一边煮着热茶,一边冷哼:“你家那位给我送了一封信,我就知道没好事。” 白芷笑笑:“这样啊!” 大概是觉得自己直冲冲地来找苗齐白会不大好开口,所以尹决明单独也给他写了一封信。 白芷心头一暖,他总是这样细心。 “那个臭小子,求人也不知道说话尊重点,真当我没脾气了是不是?”苗齐白想着之前收到的那封信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白芷笑笑,按照之前两人一见面就各种不爽的情况来看,大概那封信的语气不会像自己收到的一样温和了。 “苗大哥,你别生气,他就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只是这去京州一事……” 苗齐白看向白芷,忍不住叹气,他就觉得白芷配那玩意儿亏了,但一想到他们两人后面会分别心中又莫名难过。 他摇摇头,将那些伤感情绪压下,说道:“皇上病重乃国家大事,身为医者,我自当全力相救,如今安乐居的孩子也已安排好去处,我去一趟京州也无不可。” 白芷松了一口气,只要有他出手,终归是机会大一些。 “苗大哥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吧!这雪看着也停不下来了,要等到雪停才出发怕是等不及了。”苗齐白望着屋外飘落的大雪,也不知是惆怅还是担忧。 “此番离开,我们怕也是见不到面了。”苗齐白回眸深深地凝望着白芷:“你真的想好了吗?” 白芷垂眸,半晌点头应道:“嗯。” “你此去危险重重前路艰难,黄金帝蛊之血虽能让你在重伤之下保得一条命,但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不死之身,你可知道?” “我知。” 苗齐白见他神情,知他不会轻易反悔,半晌叹道:“那你可有话要我带给尹决明?” 白芷摇头:“我写了回信,便也不用再带什么话了,说多了,最后反而成了痛苦。” 白芷撑着伞走在街道上,堆积的雪淹没了他的脚腕,鞋子已经湿透,脚趾几乎冻得麻木。 看着街道两边匆匆关门的小商铺,听着他们嘀嘀咕咕,骂骂咧咧的抱怨,白芷猛然惊醒。 是啊!今年冬天大雪不断,就连随时清理着的街道都又堆起了这么厚的雪,那没有清理的道路呢?有多厚了?堆到膝盖还是大腿又或者到了腰际? 孤狼关四周荒芜,无法大批量生产粮食,能够这么发达且人流密集全是靠着经商。 这些时日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商道可还能通行? 若道路被阻,孤狼关连着烽火关无异于成了困兽。 商队无法进出,那孤狼关储存的粮食可够撑过这个冬天?还有柴火衣物,这些可备齐了? 之前孤狼关在孙潮手中管制,他可有准备这些? 不,他是拓跋烈的人,他不可能会真心为孤狼关百姓做事! 往年城中冬粮都是有尹副将掌管调配,今年是孙潮,他真的给孤狼关备粮了吗? 若没有,孤狼关百姓怎么办? 烽火关的十万大军又该怎么办? 没有足够的柴粮,百姓定然会起暴乱。 要是紫庸趁着这时候来犯,南楚军队可能够抵挡? 越想下去,白芷的脸色就越是难看,以他对拓跋烈的了解,若他们真面临这些困境,紫庸军队必然会趁机进攻。 城中若发生暴乱,拓跋烈很可能会趁乱对尹鸿下手! 大雪围困,城中内乱,外遇强敌,即使尹家军强悍,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中打胜仗。 不行!他得让阿泗尽快告知尹将军去检查都尉府粮仓储备,若孙潮当真作假未备,他们得赶紧趁着如今还有一些道路可通行,多备一些粮食和炭火衣物回来! 因着有些着急,脚又被冻僵了,白芷匆忙间竟一个踉跄摔了一跤,脚腕传来的疼痛让他眉头一皱。 “公子没事吧?” 一个清秀的少年将白芷扶了起来,嗓音温和,如沐春风:“下雪天路滑,公子走路要小心哦!” “多……”谢字未出口,宽大的袖袍之下,掌心被少年塞进一个小纸团,白纸一愣,这才抬眼看向少年。 少年瞧着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笑容温和,语气也温和。 见白芷看过来,少年仿佛只是单纯地扶了个摔倒的路人一般,笑道:“既然公子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白芷瞧着少年走远,捏着手中的纸团,一瘸一拐地往烂客居走去。 烂客居其实并不远,但白芷走回来时已经满头大汗,脸色也白得吓人。 闻声赶出来接他的阿泗吓了一跳,忙过来搀扶。 “白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白芷摇了摇头,忍着脚腕处的疼痛,拉住要扶他的阿泗,急切道:“阿泗,你去都尉府一趟,让赵副将一定严格检查今年库房储备的冬粮,孙潮可能会在粮食上作假!” “还有尹将军,你去给他提个醒,今年入冬太早,如今又连着下了几月的大雪,恐怕孤狼关和烽火关会被大雪断了出路成为孤城,趁着现在还有小道可以出去,粮草衣物炭火赶紧多备些,还要通知两城的百姓们,过冬的东西全部都得备好,今年冬天定不好过,特别还要注意紫庸,乘虚而入他们最是在行。” 白芷撑着一口气说完,脸上的汗干了又起。 阿泗听得心惊不已,往年边关也连月大雪,但确实没人注意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大雪也几乎没断过。 都尉府粮仓,当时是赵副将带人去查看的,如今听白芷再次提起,他也有些不放心,还是得再仔细检查一番才行。 阿泗看向白芷的目光染上敬意,这般细节的事若不注意,真出事了那可就难以挽回了,若是大公子在定然也能发现,但大将军并非细致之人,军中那群大老粗就更别提了。 第125章 纸条 “咳,咳咳……”白芷有些无力地咳嗽了两声,脚腕又胀又痛,脑袋也有些眩晕,他不由想着,大概自己又染了风寒了。 阿泗也是猛地回神:“公子这模样怕是又染上风寒了,我先扶你进去吧!” 白芷摇头:“你还是先去烽火关,我没事。” “怎么能没事,公子你身体本就弱,要是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办?厨房一直备着热水,你先进屋,我去给你打些热水,你泡泡再休息。” 阿泗说着便往厨房去,白芷也没拦着,自己慢慢挪回房间,脱了鞋子掀开裤腿一看,脚腕已经肿得很高了,白芷皱眉,难怪这么痛。 阿泗动作很快,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提了热水过来。 “白公子,热水给你准备好了,你先……”阿泗退过来,虽然白芷很快扯过衣摆挡住,但阿泗还是一晃眼见到了那红肿的脚腕,顿时担心不已:“公子,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就扭了一下,一会儿上点药就好了。” 说着就一瘸一拐地去屏风后面,阿泗忙过来扶住他,一边担忧一边心疼:“公子你也真是的,染了风寒不说还将脚扭成这样,这让我可怎么给二公子交代啊!” 白芷笑笑:“没什么大事,吃点药就好了,我也没那么娇贵。” 阿泗不语,可不就是娇贵嘛!二公子可恨不得将你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哪舍得让你受一点伤,也就你自个儿不知道爱惜自己。 阿泗将白芷送到屏风后便退了出去,白芷靠着浴桶正解衣衫,忽然摸到怀里一个小纸团。 那少年他并不认识,也不知为何塞了这纸团给他,当时他急着回来找阿泗,便也没多想直接塞进怀里了。 将纸团取出来展开,瞧着上面的字迹,白芷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只觉得脑子有些发僵。 [老狼死于新旧交替时,暗夜遍布眼睛,一切已成定局,切记,切记,勿要徒生事端。] 老狼,是尹将军尹鸿! 老狼死于新旧交替时,新旧交替,一年一新时,难道是除夕夜? 白芷只觉一股寒意惊遍全身,他们是要在除夕夜刺杀还是用什么方法? 尹将军强身铁骨,在孤狼关镇守十余年,北境狼王的称号可不是空穴来风,即便狼王老了,可狼威未必弱,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那么他们还能用什么办法? 蛊,蛊毒!是了,是了,这才是紫庸惯用的手法! 白芷想起尹决明离开前曾跟他抱怨过,说尹将军是个老顽固,不听劝又爱逞强。 好像是因为尹将军旧疾发作军医看不好,他带着苗齐白去了两次但尹将军都没有见,说什么是老毛病了,不用看,还让人将他们轰了出来。 尹将军看似脾气粗暴,但是个正直爽朗的人,在军中更是赏罚分明,如此正直之人不像是会做出将大夫直接轰走的失礼事情。 如此想来,他真的只是旧疾发作吗?他不让大夫查看,是否已经发现身体出现了不可挽回的问题? 白芷一手撑在浴桶边,看着手中皱巴巴的纸条,心头乱作一团。 如今尹副将和尹恬都不在,若尹将军当真出事,只怕紫庸立刻就会出兵攻城,而尹将军身死,尹家军定然士气大减,只怕南楚与紫庸的大战会以失败告终。 他要将这件事告诉尹将军吗?若他自己已经知道,是不是早已有了部署? 那个给他塞纸条的少年又是什么人?他为什么知道这些? 暗夜遍布眼睛,勿要徒生事端。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是怕自己察觉到什么去提醒了尹将军吗?他在提醒自己不可多生事端,是因为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他知道拓跋烈会派人监视着他,他也知道拓跋烈想用尹将军来试探他,他甚至能猜到自己会去提醒尹将军,可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泗的声音又在屏风外响起了,“白公子,消肿散瘀的药和治风寒的汤药都给您放这边的桌子上了,还有饭菜也用食盒给您装着放桌子上了,您一会儿记得吃。” “属下现在赶去军营,烂客居就剩公子一个人,二公子给您的暖玉切记要带在身边。” “阿泗!” 白芷突然叫住准备离开的阿泗。 阿泗停在门口,回身恭敬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不!不行!不能说! 拓跋烈想用尹将军来试探他对尹恬的感情是真是假,他决不能让他知道! 如若不然,他不仅软肋被人拿捏,回到紫庸后的地位只怕比从前还不如,若只能被困在笼中,他就没办法去做那件事。 白芷颤抖的手覆盖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阿泗疑惑地抬眼看来时回道:“无事,你去吧!” “属下告退!” 阿泗关上门,白芷脱力般摔跪在地,双手捂着脸,痛苦地躬身埋在地上,几乎破碎的声音从他掌中溢出。 “对不起,对不起……” 第126章 人质 大雪连着下了一个多月,边关的出路彻底封了。 车马人流出不去也进不来,当真成了孤城。 白芷自上次染了风寒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大夫换了好几个却总也不见好,之前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气色又没了,整个人也瘦了好几圈。 抖了抖窗户上的积雪,白芷轻轻推开一丝缝隙,院中的雪又堆到小腿高了。 阿泗正卖力地在院中铲雪,尹风和尹决明走后,阿泗偶尔会去军营,但这段时日白芷生病他便没再去过。 这会儿听见推窗声,抬头看去,便见白芷一身白衣立在窗前。 “白公子。” 白芷瞧着那雪堆,感慨:“这雪又堆这么厚了。” “谁说不是呢!”阿泗铲了一铲雪泼出去:“今年冬天的雪又长又大,一天不清理就能厚得把人埋了。” 白芷点头,虽然不至于真将人埋了,但确实会积很厚,雪大的时候一天就能积到膝盖骨那么深。 看了看阿泗,他好像这几天一直在铲雪,除了铲雪还是铲雪。 若是尹决明在,他可能还会生起些堆雪人的兴致,只可惜那人不在,如今做什么他都觉得无趣得很,想了想,问道:“要帮忙吗?” 阿泗忙摆手:“不了,不了,就这点地方我一会儿就清理干净了,外面冷,白公子您风寒还未好,还是不要出来了。” 说着又忍不住感慨:“要是苗神医在就好了,也不至于让公子风寒拖了一月也不见好。” 白芷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大毛氅,又将手放回抱在身前的汤婆子上,笑道:“不是一直喝着他开的药方吗?这天太冷了,我身体本就差,即使苗大哥在也不见得能好。” 看着又一铲雪飞出去,白芷这才将目光顺着放在远处,也不知是看那飘雪的天空还是院外被厚雪压弯了的树枝。 “对了,这几日可有与尹将军联系过?都尉府仓库吃穿炭火可备齐了?军营粮食可能供应上?” 阿泗飞出一铲雪,歇了一口气道:“都安排妥当了,当日您让我去通知将军时,将军已经在让人准备,好像是大公子那边传了信回来给将军提了醒,今年过冬应当足够了。” “不过都尉府粮仓的事将军估计会来亲自向您道谢的。” 白芷一愣:“粮仓储备粮真有问题?” 虽惊讶却也算是意料之中。 “有!问题还不小!” 阿泗将铲子插进雪堆里,气哼哼地泼了一铲雪出去,说道:“那王八蛋在粮食上作假,粮仓里除了最表面的袋子里都是正常粮食,下面的全是石子掺沙!” “都尉府粮仓储备粮是做战时后备或冬日大雪封城救济百姓用的,若非您当时提醒仔细检查,今年冬天也不知会饿死多少人!” 白芷点头,只要提前发现就好,如今虽然道路难行,但也勉强能走,只要在大雪封城前将缺的补齐就好,只是恐怕尹将军得自己掏腰包填补了。 “城中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那日赵将军在城中通知了,大多数百姓都备了粮食,只是毕竟有些人家银钱不够,恐怕还是得靠都尉府发救济粮。” “不过还有一部分瞧着今年大雪太长又怕紫庸趁机攻城,能走的就都奔远亲去了,若是今年冬天安然无恙,估计雪化了就回来了。” “现在城里还挺冷清,不过现在出不了城,大雪封了路,就连去烽火关的路都得日夜不停地有人清扫才勉强能通行。” 白芷点头,大雪封路,紫庸就是想要攻打南楚也是没法,他如今担心的反而是尹鸿。 除夕马上就要到了。 他看了眼乌沉沉的天,心中也同那天色一般沉闷得紧:“也不知道尹恬他们怎么样了,自上次传信回来,这都过了快一个月了,如今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阿泗见白芷四处操心,笑了笑:“公子日日为别人操心,怎的不见操心下自己?您这些日子可是清瘦了不少。” 白芷笑了笑,倒也不在意:“以前被冻怕了,饿怕了,如今总也忍不住多想想。” “现在大雪封路,到来年开春雪融之前怕是都收不到京州的信了,不过公子也不必担心。” “二公子与大公子如今安全入了京,听闻当初二公子护送十三皇子入京时恰逢京州动乱,二公子与大公子带人协助平乱也算是立了功。” 阿泗从军营得知了京州一战的真实情况,那可真真是凶险异常,但他不敢告诉白芷,只能半真半假地撒了谎。 “当时六皇子造反带兵围了京州,太子八百里加急让人送信到孤狼关求援,将军派了两万人马连夜赶回京州,大公子他们等着那对人马一起回京便也无人知晓他之前私自离开边关。” “如今或许动乱已平,但两位公子恐怕还是得等到开春才能回来了。” 不,或许到时回来的只有大公子,二公子从出生便和长公主被留在京州,说是京州生活更好,免了他们娘俩在边关风吹日晒,实际上不过是皇上将长公主和二公子留在京州做人质罢了。 不过从二公子五岁开始,长公主便会派人将二公子秘密送往边关一段时间,一方面是怕他们父子兄弟太久不见变得生分,另一方面是为了让二公子学习尹家功法。 不过此事这么多年并无外人知晓。 虽不知皇上为何将二公子遣送来边关,但这次回去,只怕二公子再难过来了,除非大公子留在京州,可这就更不可能了,毕竟大公子在军中是挂职的,不可能一直留在京,那留下的就只能二公子了。 不过或许到时候二公子会派人将白公子接去京州。 然而这些都是猜测,阿泗也不好随意说出口,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铲雪。 白芷听着尹决明和尹风还平了京州动乱,拨着窗棂上残雪的指尖微顿,他抬眸看向阿泗,目露疑惑: “京州发生了动乱?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他没在信中提起?” 阿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实则是心虚。 “上次二公子给您回信的时候正是他们平定了叛乱入京后,公子许是怕您忧心,所以没提,只在将军的信中提到过。” 白芷有些气恼这么大的事尹恬还瞒着自己,可却又无法责怪他。 山高水远,他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徒增忧心罢了。 默默叹息一声,倒是不解,他未去过京州,对朝堂的情况并不了解。 “六皇子为何突然就举兵造反? ” 难不成京州与紫庸勾结的人是六皇子? 可如果是六皇子,他为何会选择造反这么名不正言不顺的方式?且还失败了! 白芷颦眉,越想越不对劲。 若真有紫庸相助,只怕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控制皇帝立下遗诏让六皇子继位,事后再让老皇帝因病驾崩,一切都顺理成章,如此又怎会选择这样一个愚蠢的造反? 可若紫庸勾结的不是六皇子,那么还能有谁呢? 太子本就是储君,皇帝死后皇位就是他的,他可能会想早点弄死皇帝好自己上位,但应当不会蠢到勾结紫庸。 剩下两个得皇帝喜爱的皇子皆死在了边关。 至于慕容烨,不,那小孩儿太单纯了,对权利的野心并不强,更不会是他。 至于京州剩下的皇子,白芷却并不了解,也无法继续推测。 阿泗冷着脸哼哼,“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皇位呗!” “您看着吧!虽然六皇子败了,但京州依旧不会太平。” “皇上有十六个皇子,成年的就有十一个,除开早夭的五皇子和九皇子也还有八个,如今七皇子和十一皇子在边关遇难,二皇子自小体弱,需要静养,三皇子又一心只在山水间,能与太子争一争皇位的还有六个,这还没算没成年的。” “您看看,这么多人都想争那位置,我看京州是有的热闹咯!” 第127章 怯懦 京州 “苗神医,我父皇怎么样了?” 乾清殿的寝殿内,太子,四皇子和十三皇子,太子妃,四皇子妃等人守在龙床旁,其余皇子公主们还有几位品阶高的大臣都在屏风外守着,殿外更是候着一众宫妃。 四皇子前些日子突然病倒,好在苗齐白及时到了京州,不然恐怕如今已成白骨。 苗齐白从龙榻旁走出,对一旁穿着明黄蟒袍的太子慕容翊躬身道:“回太子殿下,皇上身体情况与之前无二。” 角落里,慕容烨的目光黯淡下去。 慕容翊点点头,看向屏风后的一众皇子公主还有老臣们,疲惫道:“父皇病情已经控制下来,这段时间需要静养,皇弟皇妹明日不必再来乾清殿请安了,各位大人也先回去吧!” “是!” 一众人等规规矩矩地拜礼后便出去了。 待人清走,慕容翊这才看向苗齐白,模样甚是忧愁:“苗神医,当真无法了吗?” 苗齐白摇头:“当初便与太子殿下说过,皇上怒气攻心,导致旧疾发作吐血昏迷,身体元气大伤,且积劳成疾,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在下也不过是给皇上续着命而已,但最多也就一两月的时间,还请太子见谅。” 慕容翊一脸哀痛地看向龙床之上气息微弱的人,而后对着苗齐白深深一拜,“多谢神医,即便只有一两个月,也还请苗神医尽量让父皇过得舒心。” 这舒心二字一出,四皇子淡淡透过来个眼神,随即猛地咳嗽起来,慕容烨赶紧给他倒了杯茶水,四皇子妃在他身侧担忧的为他抚背顺气。 苗齐白微侧身躲开慕容翊这一礼,恭敬道:“太子客气,这是齐白应当做的。” 说罢,又转身对一旁咳嗽的四皇子拱手道:“四皇子伤势未好,还需静养些时日,上次开的药方应该快喝完了,齐白稍后再去四皇子宫中为您重新诊治开新方。” 慕容清点头:“有劳。” 苗齐白再次向太子拱手:“齐白告退。” 寝殿的门再次合上,屋中兄弟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半响,慕容翊瞥了眼一旁脸色略白的慕容清,笑道:“四弟先回吧!你这身上的伤病还未痊愈,还是多加注意的好,可别让苗神医的一番苦心白费了。” “四弟妹也要好生照料老四才是。” 慕容清与四皇子妃垂首应是。 离开前,慕容清担忧地看了眼还在掉眼泪的慕容烨,正想叫他一同走,那边慕容翊却叫了他。 “小十三,过来坐。” 慕容清瞥了眼笑盈盈的太子,在四皇子妃的搀扶下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慕容翊坐到一旁的金丝楠木雕花椅上,接过太监送来的茶,浅嘬一口,目光笑盈盈地落在慕容烨身上。 “太子皇兄。” 慕容烨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坐到慕容翊身旁。 “这些日子皇兄琐事颇多,你回来这么些时日,皇兄也没时间好好看看你,十三不怪皇兄吧?” “十三怎么会怪太子皇兄?”慕容烨惶恐起身,很是受宠若惊,“本该是十三来向皇兄请安的,劳皇兄挂念,十三甚是欣喜,只是如今父皇病重,朝堂之事也需皇兄操劳,十三怕打扰皇兄,这才未曾前来,皇兄不要怪十三才是。” “十三向来懂事,皇兄怎会怪你?”慕容翊轻笑,起身走到慕容烨身侧,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弯着腰,像是大哥对待亲弟弟般亲近。 俯身在他耳旁说道,“父皇那般喜欢十三,皇兄自是也疼爱十三的。” 那声音看似温和,实则字字如寒冰,慕容烨背脊僵直,心头突突直跳,放在腿上的掌心起了汗,当真是如坐针毡。 “太子皇兄怕是记错了,”慕容烨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说道,“十三脑子笨,一直不得父皇喜爱,要说父皇最喜欢的孩子,那自然还是太子皇兄了。” “哦?是么?” 慕容翊压在慕容烨肩头的手移至他后颈处,慕容烨顿时汗毛倒竖,呼吸都停滞了半分。 “皇兄不过是和十三拉拉家常,十三怎的这般紧张?”慕容翊在他僵硬的颈椎上温柔地按压,像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 “十三在害怕什么?不妨与皇兄说说?” “没,没什么……”慕容烨双手紧紧拽着衣袖,声音颤抖,眼眶微微湿润,“十,十三向来胆小。” “皇兄……”这声皇兄,慕容烨喊得小心翼翼又格外委屈。 慕容翊垂眸凝视片刻,忽而收回捏着他后脖颈的手,又坐回了他对面的椅子里,面上依旧是一派温和的笑意。 “听说十三一路回京途中多次遇险,还得多亏了尹世子一路相护,十三可得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后脖颈那处如同毒蛇缠身的触感消失,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也散去,慕容烨忐忑地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小心翼翼应下,“是,是尹二公子和沈统领一路护送,十三已经让人准备谢礼,过几日就派人送去他们府中。” “哦!对,你瞧皇兄这记性,尹世子是后面跟着那两万尹家军回京的才对。”慕容翊状似才想起来,大笑两声,“不知二公子和沈统领可有从那些人口中审问出什么?竟然敢公然刺杀皇子,也不知是什么人,还是得尽早除去才是。” “来的都是些死士,并未留下活口,只怕也不好查出幕后主使。” 慕容翊指尖轻点着茶盏,若有所思地回应,“是么?” “不过话说回来,那二公子还真是深藏不露,这么些年,咱们京州倒是让他全哄骗了去。” “他那一刀一剑,怕是尹世子都未必能有那样的威力,咱们之前可都小看他了。” 慕容烨低垂着头,一声也不吭。 慕容翊对尹决明武功颇高却隐瞒众人多年之事似乎并不太在意,仿佛只是偶然提起,反而饶有兴致地说道,“二公子单枪匹马直闯敌军腹地斩下薛钟呈头颅,如此勇猛又立下大功,若就放任他像之前一样不务正业实属浪费,不若给他个官职,让他为朝廷效力,十三觉得给他个什么职位合适?” “城防军统领周琼下了大狱,待大理寺与刑部审完必定是要斩首的,城防军如今群龙无首,你说让他去管城防营,如何?” 慕容烨将头垂地更低了,好半响才听他用低若蚊蝇的声音说道,“十三不懂这些,还是皇兄自己拿主意的好,只是,只是我瞧着二公子放浪不羁,自由自在惯了,未必会想入朝为官。” 慕容翊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十三说的在理,此事便容后再议吧!” 慕容烨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该试探的都试探了,这下总该放他走了吧! 哪知慕容翊却并没有让他走的打算,好似真的开始拉起家常。 慕容烨依旧一副怯懦地模样小心回应,直到听到慕容翊问起他去边关之前父皇给了他些什么赏赐。 慕容烨一愣,心思百转间又回归怯懦模样,小声回应,“好似有两幅字画和几匹进贡的云锦,再来就是一些把玩观赏的小玩意儿。” “六皇兄,七皇兄和十一皇兄应当也是收到了一样的东西。” “都是些零碎小玩意儿,具体有些什么十三就不记得了,皇兄怎么想起问这些?是那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父皇赏赐的自然没问题,十三勿要多想,”慕容翊看向慕容烨的目光淡淡,嘴角却依旧挂着笑,“行了,前些时日你也受了不少惊吓,瞧着瘦了一大圈,便早些回去休息吧!过些时日皇兄得了空再和十三叙旧。” 慕容烨起身,向慕容翊行礼告退,慕容翊笑着摆摆手,瞧着慕容烨出门背影的目光带着些似冷非冷的打量。 “我这个弟弟怕是没有看着这般怯懦?” 殿内忽然出现一个黑衣人跪在慕容翊跟前,垂首道,“可要属下再去核实?” “不必了,逐鹿原没成功那俩兄弟只怕会有所防范,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慕容翊想到什么,忽又皱起眉,“你去查查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弄死我这‘怯懦’的好弟弟。” 慕容翊骤然拽进手中茶盏,眸色狠戾一闪而过,难道是还有其他人知道了遗诏的事? 慕容烨直到走出乾清殿,身上那股毛骨悚然的阴寒之感才完全消退。 他回首看了眼紧闭的殿门,面上的怯懦与惶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从容与冷静。 第128章 天眼 慕容烨回到韶华殿,想些在乾清殿同慕容翊的对话,吩咐近侍元宝去库房备了两份厚礼,自己则换了身简便的长袍。 正待出门,慕容烨脚步忽然顿住,抬眸看向某个方向,眉头微皱。 元宝提着两份厚礼跟在身侧,瞧着主子抬头望着东宫,便也默默等在一侧。 慕容烨沉吟片刻,又打道回府,吩咐元宝将东西拿回去,“算了,东西先收起来吧!过两日我们再去。” “是。” 元宝应声,让人提着东西送回库房去。 他瞧着慕容烨进了寝殿,便吩咐人去沏茶来,“殿下,可是又有什么打算?” 慕容烨摇头,又想到了什么,问,“我走那些时日,太子皇兄可让人来过韶华殿?” “未曾。” “库房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元宝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答,“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殿下走后库房也无出入,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慕容烨转着茶盏,盏托与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瞧着淡黄冒着热气的茶汤,似是在思索,“我记得我和几位皇兄们去边关前父皇给我们赏了一批东西,那些东西可还在?” “在小库房放着的。” 慕容烨起身,率先往外走,“走,咱们去瞧瞧。” * 苗齐白将药方写好后交给一旁的侍女,春澜宫因为慕容清这段时日服药泡上了一层淡淡的苦涩药味。 慕容清喝着四皇子妃送到唇边的清粥,挥挥手让屋中侍奉的侍女都下去,这才倚着床头看向苗齐白。 “苗神医,你在乾清殿说父皇只有一两月时间可是当真?” 苗齐白颔首,“是真。” “那父皇在这期间可还能醒过来?” “若按照齐白所开药方喝上一段时日,在辅以金针刺穴,不出意外应当是有醒过来的可能。” 慕容清咳嗽两声,他知道苗齐白说的这个意外是什么,缓了口气,说道,“苗神医尽管治,我会想办法尽量避免那些意外。” 苗齐白弯腰称,“是。” “苗神医是将军府请来的,想来与尹世子和尹二公子颇有交情,有些事奚远就不拐弯抹角了。” * 镇北将军府,西苑小厨房,夜铭提着食盒沿着廊下向主屋走去,路上遇到的小丫鬟们纷纷停下脚步向他行礼,“夜铭大人。” 夜铭淡漠的脸上没什么情绪,一律点头示意而后匆匆走过。 推开西苑主屋的大门,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环绕在鼻尖,夜铭神色微动,关上门提着食盒绕过四季雕花屏风去到里间。 屋中点了炭盆,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隙,血腥气比刚才要浓郁。 夜铭看了眼一旁洗着帕子的小厮,又瞧向床上。 床上趴着一个人,未着上衣,裸露的后背上有一道狰狞的刀伤,从左肩胛骨斜砍而下,皮肉翻飞,即便已经过了将近一月,那伤口依旧血腥狰狞。 只是受伤的人脸上看不出丝毫痛苦,只是一张俊脸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人也瘦了一大圈。 那人闭着眼,趴伏在软枕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床面锦被。 夜铭便知他并未睡着,将食盒放置桌面,端出尚有余温的汤药走过去。 “公子,药好了。” 尹决明闻声睁开眼,又似乎想撑起上半身,夜铭忙躬身将药送到他唇边,“公子后背有伤,还是尽量趴着才是。” 尹决明用勉强还能动的右手接过药碗,闷声喝尽。 夜铭接过空碗,低声问,“厨房熬了肉粥,属下带了一碗过来,公子是否要用些?” “没胃口,晚些时候再说,”尹决明声音嘶哑,他受了重伤一直在昏迷之中,昨日下半夜才醒过来。 一月前,逐鹿原大战,京州城防军叛变,尹家军两万人马被困,在得知太子想借六皇子之手除掉尹风后,尹决明带着夜束和十余名精锐破军突袭,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展露武功。 但那凌厉的剑与霸道的刀在那一战之中成名,他一路斩杀,生生用手中的刀与剑劈出了一条血路。 那时的尹家军已不足五千,数不尽的士兵将他大哥与那五千尹家军团团围住,但他没有去助兄长脱困,反而逆行而上直奔敌军主将。 群战已成弱势,唯一的脱困之法便是擒王。 夜束协十余精锐一同开路,将尹决明送至敌军腹地,尹决明与薛钟呈对上,两人同样攻势凶猛旁人难以靠近,尹决明被薛钟呈一刀劈在后背,尹决明却砍下了他的头颅。 同样重伤的夜束抓住了六皇子,当即向四周围攻而来的士兵大吼,“薛钟呈已死,尔等此刻停手尚有生路,还不放下武器!” 主将一死,军队溃散,很快便有人放下武器投降。 那边,已经浑身是血的尹风隔着漫天飞雪看了过来,疲惫的双眸中露出了复杂而欣慰的微光。 尹决明在磅礴的大雪中向京州高高的城墙大喊,“敌军将领伏诛,六皇子已降,尔等还不开城门!” 那日尹决明和尹风齐齐倒下,夜铭将他们接回了府,太医不断地出入将军府。 尹风已经彻底昏迷,尹决明勉强撑着安排好后行事务,又用他那尚能动弹的右手费力写了几封信让夜铭派人送去边关,而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他后背那一刀伤得极重,差一点就斩断了他的脊背,这也导致他昏迷了大半月才醒。 只是人醒了,却依旧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六皇子那边盘问得怎么样了?” “未曾问出有用信息,所有罪他都承认,但如何勾结紫庸,如何得知大公子的事他是一句也不说。”夜铭低声回道,“不过我们从公子送回来那些刺客口中问出了一些东西。” 尹决明抬眼,示意他说下去,而后兀自闭上眼!眉宇间仍有些病态的疲惫。 夜铭让那小厮下去,取过一旁的伤药小心撒在尹决明后背的伤口上,这才说道,“属下去青姑娘那里取了些迷魂散用在那些人身上,他们透露了一些消息。” “那些人的确是禁军,受禁军千户冯时指派前去刺杀大公子和十三皇子,但他们并不知道冯时又是受何人指使。” “之前审问时他们一口咬定他们是六皇子的人,但属下看着不太像。”夜铭抬眸看了眼尹决明。 尹决明并未插话,只是指尖又开始敲击床面。 夜铭便继续说道,“他们身上的纹身是一个叫天眼的江湖组织的标志,天眼是八年前由紫庸和南楚共同建立的一个地下组织。” 第129章 怎敢 “天眼?”尹决明微微睁眼,似乎在回忆,但他的确未曾听说过这样一个组织。 夜铭便向他解释,“天眼甚少在江湖露面,因此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组织,不过听那人说,天眼执掌者有两位,被他们称之为阴阳神,阴神是紫庸人,阳神是南楚人,再往下便是鬼面和血杀两个罗刹还有四大护法魑魅魍魉。” “冯时是前两年才加入的天眼,在四大护法魉鬼手下做事,冯时在进入天眼后将禁军中跟随他的人一同拉入天眼做了小鬼。” 尹决明敲击床面的手指停顿,夜铭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属下问过他们如何知道大公子在回京队伍中,他们说是天眼那边给的消息。” “那人还说,天眼在今年策划了一个斩狼计划,当时给他们传递的消息便是[队中有狼,斩之]” “斩狼计划?”尹决明冷嗤一声,带着些轻蔑,可随即思绪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头便皱了起来,眸中闪过一抹寒光。 要知道,在北境,他父亲尹鸿被称为“北境狼王”,他大哥亦有“小狼王”之称。 那个所谓的“斩狼计划”怕就是针对他父亲和大哥的。 而“队中有狼”这个“狼”显然就是在队伍中装扮侍卫的尹风。 只是,那个天眼组织又是如何得知他大哥就在随行队伍之中呢? “冯时派人去查了吗?” “已经在查了,差不多今日就能收到消息。”夜铭垂眸,“盯着太子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太子目前并无任何异常。” 尹决明目光微冷,冷声道,“太子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逐鹿原他想杀我大哥被我给搅和了,如今入了京州,他不敢明目张胆的动手,但他可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继续让人盯着。” 两人正在说话,那边尹风带着青禾走了进来。 尹风身上的伤虽多,但加起来也不及尹决明背上那一刀重,当时不过昏迷了七日便醒了,那七日整个将军府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由夜铭亲自镇守。 夜铭起身让开,尹风坐到床侧,看了眼他狰狞的后背,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今早就听青禾说你昨日半夜醒了,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除了不能动弹,其他一切都好,大哥不必担心。” “倒是大哥的伤势没事吧?”那日他可是看到大哥成了个血人被送回府,只是自己还没来得及等到得知大哥伤势情况就昏过去了。 “我的伤势已大好。”尹风取了一旁的白色绸布盖在他撒了药粉的伤口上,这才又盖上松软厚实的棉被。 “薛平死了。” 尹决明猛地抬头,尹风说,“今早得到的消息,月前裴勇率领一支龙鳞卫前去押解薛平回京,在裴勇抵达猛虎关的当晚,薛平自缢在了营帐中,薛平次子薛钟杰失踪。” “薛平不可能自缢!”尹决明笃定地说道。 薛钟呈是薛平培养的下一任猛虎军接班人,薛钟呈死在了逐鹿原,薛平最是睚眦必报,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更不可能在没给儿子报仇之前自缢。 “是啊!薛平不会自缢。”尹风说,“按照他的脾性,六皇子败了他也绝不会束手就擒,直接圈地为王岂不快哉?” “龙鳞卫指挥使裴勇的确是个领兵好手,可他的兵不够,他只带了一千人,薛平只需多派些人马将他们一围便可一网打尽,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他让裴勇入了城,却自己死在了营帐中,他死了,他小儿子也失踪了。” “听闻裴勇在他的营帐中找到了许多书信,其中就有与紫庸来往的。” “那日我上朝,太子将那些书信给我看过,字迹的确是薛平的。” “没道理。”尹决明将小臂垫在下巴处,说,“薛平这个人我虽不喜,但说他勾结外敌我却也不信。” “那老头重权重势,可也有副铁骨铮铮的脊梁,他会为了权势帮着六皇子造反,却不会因此通敌叛国。” “可又为何又会让裴勇入城?”尹风到此依旧没能想明白,“他明知道裴勇是朝廷派去抓他的。” “或许薛钟杰会知道。”尹决明,说,“可他却失踪了。” 尹风接道,“我已经派人去寻。” 尹决明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我听夜铭说六皇子宫中也找到了一些与紫庸交易的书信信物?” “嗯,六皇子认罪了,”尹风想起那日见到的六皇子,微微颦眉,“可我总觉得这事太顺了。” “六皇子不是无脑之人,可造反这事发生得突然又仓促。” 造反,就算坐上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他没必要这样做,可偏偏他却做了!不仅做了,还失败了。以他从京州这些年送去边关的情报来看,六皇子是个心思深沉且能够隐忍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会做出这种冲动无脑的事? 尹决明也回想着这几月发生的事,也道,“的确有些奇怪,只怕六皇子没有完全说真话,或许他在帮某人隐瞒?” 可他又会帮谁隐瞒呢? 几个成年的皇子虽未封王但都各成一党,除了他了解的十三是真的没兴趣,其他人对皇位多多少少是觊觎的,谁帮谁背锅实在不可能。 那么六皇子所做的一切又是因为什么呢? “夜铭,”尹决明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黑衣青年,“派人去问话的人可有对六皇子用过迷魂散?” “回公子,用过的,但依然问不出有用信息。”夜铭回忆道,“六皇子的脑子就像被清洗过重新灌入一些信息一样。除了承认自己举兵造反其他一律不知。” “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我回头让人悄悄将苗齐白送过去一趟,”尹风说,“只怕结果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很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尹决明趴在床铺上,目光逐渐阴冷,“这个黄雀,我心中倒是有个人选。” 尹风垂眸,看着他,他知道他们怀疑的应当是同一人。 于是问他,“还记得逐鹿原大战那日吗?” 尹风双眼微垂,掩下眸中杀气,“两万尹家军领命解京州之困却无支援,我之前还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后来我才知道,那日连城后方,泉州和郑州,忻州共调了五万兵马等候。” “你知道他在等什么吗?” 尹决明猛地攥紧拳头,眼中杀气腾腾。 他当然知道! 那日他在连城客栈,夜束最后送来的竹筒里便是三州调兵驻扎在连城后的消息。 那人知道周琼是六皇子的人,也猜到了他会在六皇子攻打京州时叛变,所以想来一出一石二鸟。 那三州集结兵在连城外等待,等到尹风带着两万尹家军全军覆没后,他们就会立刻奔赴京州城下剿灭反贼。 他们在等,等尹风死在猛虎军的围攻之中。 所以在得知消息后尹决明不顾一切冲上了战场。 “他要杀你!”尹决明咬牙切齿,“他怎么敢!” 皇帝清醒时对他们尹家虽忌惮却也不敢直接动手,毕竟尹家守着北境。 北境之外,紫庸,鞑靼,西蛮北部的小部落都是因为尹家军坐镇才不敢侵犯南楚北方边境,若尹家没了,第一个攻打进来的便是紫庸。 当年烽火关驻扎的将军白真与紫庸打了将近十年,最终依旧落得个战死沙场,城破家亡的下场。 那一年,南楚那么多位将军,谁都不敢接下北境,唯有他的父亲带着当时不过才十一岁的大哥哥与十万尹家军奔赴北境,那一去便是十余年。 尹家军打退了紫庸,在南楚百姓中名声威望突飞猛涨,老皇帝忌惮父亲,可他也忍了这么多年,因为他知道,没了尹鸿,没了尹家军,烽火关守不住,紫庸那虎狼之师会率军突破北境防线直打京州。 他老子尚且不敢动尹家,他又怎么敢?还如此明目张胆! 第130章 怒火 “可他斩了周琼,”尹风说,“那日尹家军出兵,太子派了周琼带领两万京州城防军前来支援。” “可周琼是六皇子的人!”尹决明目光狠戾,想到那日情形,依旧恨得咬牙,“尹家军没赶到时,周琼领兵出城与猛虎军三进三出打得跟小儿打架一样,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还是派了周琼出城。” “他明知周琼在战场会叛变与猛虎军合伙攻打尹家军,他默认了借叛军之手将两万尹家军赶尽杀绝!他要杀你!” “可旁人不知道!”尹风瞧着暴起的尹决明,拧着眉冷声道,“在旁人眼中,太子的确派了两万兵马支援尹家军,四万对四万,尹家军能赢,但周琼叛变是意外!” “众所周知,周琼是兵部侍郎马昌德举荐入朝,马昌德是太子的人,他的老师是兵部尚书席宏,席宏也是太子的人,所以周琼自然也是太子的人。” “他为何会战场叛变这谁也没有预料到,太子也不知道!” “两万尹家军对抗敌军六万,胜了名震天下,输了不过是死了两万兵马和一个我。” “本来我该死在那日,可最后你来了,斩下敌军将领头颅,擒住六皇子,让那场仗瞬间反败为胜,所以我还活着。” “但周琼叛变是事实,太子得拿出个说法,大理寺受审,周琼交代自己是六皇子埋伏在太子党的棋子,他为何战场叛变真相大白,所以周琼死了,满门抄斩,全府四十六人的头颅在城门挂了半月。” “没有人会怪罪太子,因为这颗棋子埋得太好了,朝中大臣无人发现他是六皇子的人,所以太子也被蒙在鼓里。” “太子自知信错了人,所以当着朝臣所有人的面向尹家赔罪。” “周琼的死,亦是太子作为赔罪给尹家的交代。”尹风看着盛怒中的弟弟,语气忽的轻缓下来,“阿明,这事过去了。” “这事怎么能过去?”尹决明怒道,“这事过不去!” 当日尹风在信中分明是让禁军出兵支援,可太子偏偏派了城防军。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周琼是六皇子的人,他知道周琼会在战场叛变,所以派了他出兵。 那日尹风血淋淋的身体被夜铭背着回府,那样鲜红的颜色像一把利刃直扎进尹决明的心底。 那两万尹家军最后不过剩两千不到,那小山一样的尸体沉甸甸地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们的好儿郎,本该英勇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可他们偏偏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里。 这叫他怎能不怒? 尹风颦眉,看着尹决明不语,他今日提起此事本就是怕他因恨扰乱心智,可他依旧没能保持清醒。 夜铭见此,知道大公子这是怒了,赶紧向自家公子解释,“公子,所有事情最终指向的都是六皇子,太子即便做了什么,可他把屁股擦得太干净了,我们根本找不到证据。” “太子当众道歉,周琼满门抄斩,若再追究,便是我将军府咄咄逼人。” 尹风瞧着尹决明长叹一声,“阿明,我知道你是为我,为那一万八千儿郎而愤怒,可我们身处危楼之上,行差踏错一步,便有可能摧毁整个尹家军。” “我知你不甘,知你愤怒,我又何尝不是?可你把这些摆在脸上又有什么用呢?” “遇事不惊,隐忍蛰伏,这么多年你独自在京,我以为,你该学会了。” 尹决明听得心头一颤,他想要撑臂坐起,尹风按住他,随后起身往外走,“你的伤还没好,这些时日就别操心其他事了,安心在府中养伤,回头能下床了,去玉兰山看看母亲吧!” “大哥!” 尹决明叫住往外走的人,尹风停下,却并未回头。 尹决明知道尹风对他失望了,但谁又能在家人的生死上保持完全清醒?完全理智? 他知道这事在没找到确切证据前不能打草惊蛇,他能够按耐住去慢慢搜查证据,但他做不到不惊不怒。 尹风不想让他再插手此事,是怕他到时候沉不住气,也是担心他后背的伤。 薛钟呈的大刀经过特殊处理,会让伤口持续恶化难以愈合,若非后面苗齐白及时赶到,只怕他也难熬过去,或许会死在伤口引起的高热里。 可尹决明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查,尹风的势力多在北境,他一个人查这些事会很危险,所以他必须加入进去,京州情况,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冯时是太子的人,冯时有个姑母在皇后还在李家时是做她的管事妈妈,后来皇后嫁入皇家,那管事妈妈赎身留在了老家,但在五年前,冯时的妹妹嫁给了皇后的娘家表弟,这事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有在刻意隐瞒,旁人知道冯时妹妹嫁给了江南人氏。” “在回京之前我曾收到一个消息,说是李家那本该病死的老祖宗得大师救治又好了,如今那位大师是李府的座上宾。” “我曾传信让夜铭派人去查,但只查到那人很年轻,却一头白发,李府人称他为‘长生先生’,而举荐他入府的正是冯时的妹妹。” 至于冯时是天眼组织的人,想来夜铭已经告诉他了,于是尹决明不再说话。 尹风听罢,轻轻勾了勾唇角,推门走出去。 风雪迎面扑来,尹风微微闭眼,眸中寒气尽数掩盖。 青俞拿着大氅过来时,就见尹风立在二公子院子的廊下看雪,瞪了不靠谱的青禾一眼,忙追上去将大氅给他披上。 “公子,你伤未痊愈,当心受寒。” “无妨,这点风雪比不过北境的寒冬。”尹风看着地上积雪,忽然问,“祁罗姑姑可找到了?” “没有。”青俞说,“我去问过青青,她说祁罗郡主失踪前一天进宫见过皇上,第二日便去了焚香寺,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今日属下在城外遇到了扮成平民的小县主。” 今日青俞和夜束出城办差,回城是正好看到有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小姑娘调戏,虽然小姑娘一身平民打扮,脸上也涂了东西,但夜束在京州常跟着尹决明出入郡主府,因此对小郡主十分熟悉。 当时听到那小姑娘的声音他认出了人,于是出手将人救下,这才得知小郡主在祁罗郡主失踪后被郡马爷送到了城外庄园,今日好不容易偷溜出来,就是为了给尹风送一封信。 那封信是祁罗郡主失踪那日早上亲手交到她手中,再三嘱咐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一定亲手交给尹风或是尹决明。 小郡主认识夜束,将信交给他便要急着回庄园,她怕被人发现告到她父亲那里去,夜束不放心,便让青俞将信送回,他亲自把小郡主送了回去。 尹风展开信件,看完后脸色骤然大变。 第131章 升官 十二月二十八,京州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整个京州都被一层冰冷的白色包裹。 平民区很多房屋被雪压倒,街头隔三差五就能看到饿死冻死的枯骨。 尹决明已经能够下地行走,十日前的冬日宴,他被太子封了官,京州城防军统领周琼死了,太子让他取代了这个位置,也不知是无其他职位可封还是诚心膈应他。 那城防军出了周琼这么个叛徒已经四分五裂,在京中其他部队面前更是低人一等,走哪儿都能让人指着背脊唾骂一口。 众人都以为按照尹决明以往脾性定然当场翻脸,可谁也没想到他笑呵呵地领了。 不仅领了,第二日就去挂了腰牌上任。 不仅他,尹风也升了职,从从二品副将一跃两级成了从一品赤野将军。 众人猜测,等南楚和紫庸正式开战,或许很快他就能跟他爹一样封个一品大将。 尹鸿已经封到头了,一品护国大将,兼镇北王,他已经封无可封,往后再有功绩,只会落在两个儿子身上,可尹风也快封到头了。 有人羡慕尹家独得圣宠,老皇帝重用他们,太子也重用他们,可也有人猜测,尹家的好日子或许快要到头了。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殊不知那顶天的殊荣不是一把夺命的闸刀? 同样受封的还有沈浪,正一品禁军都督,比他爹职权还高。 沈正海是尹鸿的旧部,可沈浪与尹决明却是不对付。 索幸有尹风从中压场,两人没有干架,但见了面都得互相嘲讽一声。 一个说,“二公子好心计,这么些年瞒着一身好功夫,如今用得正是时候,初入官场便是正三品,可叫那些从打杂做起的,花个十年八年才爬得一官半职的武将怎么活?” 另一个说,“沈都督好运气,跟着十三皇子走一遭,倒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人人都说今后你爹见了你都得行礼,沈叔可是养了个好儿子。” 遇此场景,众官员已经见怪不怪了。 * 奔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夜铭撑伞站在门前,抬眸看向街道尽头,一人一马自大雪中奔来。 马儿在门前停下,夜铭叫人牵了马,自己为尹决明撑伞迎着他往里走。 “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在枫林院等您。” “大哥等我做什么?”尹决明大步往里走,他今日在城北救灾,鞋袜早被雪水打湿了。 “许是要问问赈灾情况。”夜铭说,“不过大公子的院子今日进了好几只飞鸽。” 京州今年雪大,北城平民区房屋塌了大半,他这几日带着城防军在那边救灾,夜束被他提拔成城防军总兵,如今被他留在了那边。 城防营兵痞子不少,看不上他这个空降的总督统领,更瞧不上他纨绔子弟的名声。 他挂牌第一日收拾了几个最活跃的,立了个下马威,那些闹事不服的人都闭了嘴,但他知道这些人没有那么容易驯服,不过他不着急,他喜欢陪他们慢慢玩儿。 “知道了,”尹决明大步从夜铭伞下跨进廊中,头也不回地挥手道,“你去回大哥,我先回院子沐浴换身衣,稍后就过去。” “是。” 尹决明到枫林院时尹风正坐在窗边下棋。 他很少有这种悠闲时候,在孤狼关时军务繁重,他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如今进了京,他虽升了品阶,但到底官职在边境,京州事他插不上手,太子也不会让他插手,如此倒是闲暇下来。 “我想着你屋中点了火会暖和些,瞧着倒是和外边没什么不同。”尹决明推门进来,青俞接过他脱下的大氅挂在一旁。 “你来了?” “在边关习惯了这温度,”尹风让青俞收了棋盘摆上热茶,倒了一杯推给尹决明,“北城那边情况如何?” “不太乐观,京州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朝廷刚上手时手忙脚乱的,难民一闹事,一帮文弱书生对付不了,我的人又得救人又得防人,麻烦着呢!” “朝廷派的是户部侍郎杜鑫去赈灾?” “嗯。”尹决明抿了一口热茶,热气一路暖进胃里,“你可能不太认识,是前年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这人可有意思了,”尹决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户部拨的赈灾款谁都不能碰只能经他手,三日一小点五日一大点,愣是没给人贪污克扣的机会。” “虽说做事太得罪人,但好歹救活了更多百姓。” “你不知道,他挡了人财路,有人想杀他灭口,昨日他差点让人给剁了,亏得我路过拉了一把,如今让夜束在那边盯着呢!” 尹决明呵呵笑了两声,问,“大哥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尹风点点头,“昨夜我们找着机会将苗齐白送进了宗人府,他给六皇子看过了。” 一听这事,尹决明立刻坐正,神情也严肃起来,“如何?” “如我们所料大差不差,受人控制,但并非是蛊,而是一种罕见的毒。” 尹决明一怔,“所以此次造反他很可能是被人控制并非他真心想造反?” 尹风未点头也未摇头,说,“听苗齐白说,那毒并不能直接控人心智,但毒发时会将人折磨得痛不欲生,若下毒之人想要六皇子做什么,六皇子很可能因承受不住毒发而妥协。” 尹决明轻嘶一声,“可夜铭说审问六皇子的人给他用过迷魂散,青青的迷魂散不可能失效吧?他们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便是那毒的另一个作用。”尹风说,“那种毒会随时间推移影响人的记忆,六皇子大概已经受影响了。” “难道又是天眼组织的人?”尹决明琢磨着,转而又问,“薛平的尸体应该快送回京了吧?到时候也让苗齐白看看。” “我要同你说的第二件事便是此事。”尹风目光也逐渐沉重,“薛平的尸体不见了。” “听说是裴勇一行人在路上遇到山体滑坡,装有薛平尸体的车马被山石冲进了波澜江。” 波澜江在连城以西两百里,江如其名,常年波涛汹涌,若薛平尸体落入波澜江,八成是找不回来了。 尹决明“啧”了一声,不难想象,那薛平的尸体估估计也是有问题,所以让人在半路毁尸灭迹了。 “好歹知道六皇子被人控制过,只希望我们的人能尽快找到薛钟杰。” “还有第三件事,”尹风说,“那日平阳让青俞带回了祁罗姑姑给我们的信,信中提到陛下曾立下遗诏,但那封遗诏被藏起来了,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祁罗姑姑还说,她去看望陛下那日,陛下清醒着,他遣散了所有侍从,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但被太子和一众皇子前来请安给打断了,她当时看到陛下脸色很是难看,她从那九五至尊之人的眼中看到了愤怒和恐惧。” “因为皇子们的到来,陛下再没机会跟她说话,祁罗姑姑很快回了府,但她就是觉得陛下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跟她说,她说她走时陛下让她去焚香寺给我们母亲点个长明灯。” “姑姑回府后心中不安,她怕自己恐会出事,便写了那封信交给平阳,让她等我们回京交给我们,哪知她第二日去焚香寺就真的出事了。” “姑姑说让我们找机会去问陛下他曾经的未尽之言,说可能关乎下一任皇帝,我问过苗齐白,他说他能够让陛下清醒片刻,但可能会透支他最后的生机。” “与其昏迷不醒多躺一个月,不如让他在片刻的清醒中将知道的事都交代清楚,”尹决明有些无情地说道,“只要他不动尹家,他想做什么,我们未尝不能帮他一把,如此他走得也能安心。” 尹风说,“我已经告知沈浪,今夜他会想办法调走守在乾清殿外的禁军,只要避开剩下的龙鳞卫,你就能顺利带着苗齐白进去。” “大哥是想让我去?”尹决明一愣,他以为大哥会亲自去一趟。 “我今夜要去另一个地方。”尹风说,“我们分头行动。” 第132章 遗诏 漫天大雪掩盖了夜晚所有声音,打更人的更声越走越远,在无人的小巷留下一串脚印,不过很快又被落雪掩盖。 镇北将军府,几道鬼魅般的身影向两个不同方向消失。 一炷香后,尹风带着青俞和青青停在一处屋檐之上,而他们的正对面,丞相府金碧辉煌的匾额在檐下灯笼摇曳的微光中时而璀璨时而狰狞。 “一切以找东西为主,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尹风声音压得很低,他带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精锐的眼睛,见相府巡逻队开始交接,便一声令下,“走。” 三道身影从十来个侍卫头顶无声掠过,连片飞雪也未惊动。 入府后三人分开,尹风直奔孙有权书房,只是他没能找到机会进去。 书房燃着烛火,此时已是三更天,他可不信孙有权深更半夜还在忙国事,于是躲开书房外巡守的侍卫,藏身在书房屋顶。 尹风趴在屋顶上,很快身上便落了一层雪,足以掩盖他的身形。 他将眼前最近的一块瓦片掀开,昏黄的光线从方口里透了出来。 屋中还有其他人,孙有权正和那人对话。 尹风从方口往下看,孙有权和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正对坐饮茶。 那人从头到脚都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只苍白劲瘦的手把玩着白玉茶盏,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银白戒指,戒指上雕有图案。 尹风瞧着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两眼记下来,回头画出来让人去查。 孙有权给那人添了茶,毕恭毕敬道,“您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最多再有一月,新帝就该登基了。” “让人盯紧了,别再出差错。”黑斗篷男人说道,“去找遗诏的人有消息了吗?” 遗诏?竟然真有遗诏!尹风神色一凛,看来祁罗姑姑的失踪和这群人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人用的假音,他没办法从声音听出他是谁。 孙有权垂首,“还没有,已经派人将各皇子宫中都找过了,朝中一品大员府中也都找过,并未找到。” “既然找不到就想办法让它永远见不到天日。”黑斗篷男人放下茶盏,起身,“抓紧让慕容翊当上皇帝,不然下一步计划没法走。” “是!”孙有权弯腰拱手,“明日我让人在汤药里动动手脚,争取在半月内让陛下宾天。” 孙有权一路送着那黑斗篷男人从后门上了一辆朴素的马车。 尹风犹豫片刻,在与青俞他们约定会合的地方留下记号便追着那马车而去。 而另一边,尹决明已经顺利进宫与苗齐白汇合。 沈浪已经支开了最外围的禁军,尹决明带着苗齐白躲过金吾卫顺利进入乾清殿。 乾清殿内灯火通明,但因为皇帝陷入昏迷殿内只有一个小太监守着,他们只需要把那小太监迷晕就好。 尹决明将苗齐白放到暗处角落,接过他递来的迷药洒在一方手帕上,走向殿中分割内外的雕龙大屏风,那小太监一般会坐在屏风边上的软垫上休息,他只要趁机用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小太监的口鼻,他很快就会在浅眠中昏睡过去。 只是等尹决明靠近小太监时,却发现小太监并未躺在软垫上,而是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看那姿势像是昏迷直接摔地上的。 有人先他一步给这小太监用了迷药! 尹决明握紧手中帕子,细听片刻,果然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声。 里面有人!是谁? 他回身给后面的苗齐白打了个手势,告诉他里面有其他人,苗齐白一顿,眉头微皱,将跨出半步的脚收了回去。 尹决明屏息静气,绕过屏风走进内殿,借着殿中长帘遮挡,果然瞧见一人。 那人一身黑衣,头上却戴着个小金冠,正半跪在龙床前,两只手胡乱地在龙床上乱摸,应是在摸有没有机关暗格。 只是瞧着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尹决明眉梢一挑,这小毛贼不会武功,看那金冠应当是后宫某位皇子,他是来找什么? 不管了,先把他弄晕再说,等皇帝醒了让他自己处理这个儿子。 尹决明慢慢向那人靠近,都走到他身后了那人还是没发现他,尹决明掏出手帕,从后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 正卖力找东西的慕容烨没想到身后有人,被捂住口鼻的一瞬间汗毛都快炸了,他挣扎了两下,那人忽然松开手,将他掰正对他。 “十三?” 慕容烨见那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晕乎乎地露出诧异,“决明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尹决明皱着眉,要不是他刚才听着他挣扎时的声音有些耳熟,他这会儿就该被迷晕了。 瞧着眼前人晕乎乎跟被迷晕也快没什么两样的人,尹决明沉沉吐出一口气,“你在这等等。” 说罢,他去外间将苗齐白带了进来。 苗齐白从怀中小瓷瓶里取出一颗药丸给尹决明,“你给他吃下去,时间紧迫,我先给陛下施针。” “好。” 尹决明将慕容烨带到一旁免得影响苗齐白施针。 瞧着他目光逐渐清醒,尹决明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十三,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你这身衣服,若是被人发现,明早你的尸体就会摆在朱雀门你知不知道?” 不是他危言耸听,如今他们尚且还没发现皇宫之中是何人与紫庸勾结,那人若是发现慕容烨,无论知不知道他是皇子,以他今夜的行为,他要么被当做贼人一剑斩了,要么被那人带走关起来严刑拷问。 无论哪一个,都是慕容烨难以承受的。 “我,我是来找东西。”慕容烨讪讪地说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第133章 钥匙 尹决明问,“找什么?” “其实我也不确定。”慕容烨挠挠头,有些不敢说,他怕尹决明回头向尹风告状,让尹风觉得他莽撞。 但瞧着尹决明的眼神他又有些害怕,他很少看到尹决明露出这样的眼神,严肃,凌厉,不容拒绝。 慕容烨揪着衣摆,垂头小声说道,“前些日子太子皇兄留我问话,似乎特别关注当初我前往边关前父皇给的赏赐,我觉得奇怪,于是回去将那些东西翻了出来。” “但听元宝说小库房好似被人动过,那些赏赐摆放的位置与入库时摆放的不同,而从入库到我去看那几个月小库房从未打开过。” “于是我就留了心,叫人去另外三位皇兄宫中打听,得知他们小库房也曾进过贼人,我便猜测这些东西里面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只是我来来回回地检查也并未发现什么不同,东西数量也对的上,然后我就让元宝找个人去太子皇兄那边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慕容烨小心翼翼抬眼瞅了瞅尹决明,见他看过来又很快移开眼,说,“探听了大半个月,就在昨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父皇曾立下一道遗诏,但遗诏被藏起来了,要想找到它就得得到‘钥匙’,我也不知道那‘钥匙’是什么,不过看太子皇兄的行为,他似乎怀疑父皇把那‘钥匙’当赏赐给我们了。” “我在小库房没找到,就想着以父皇那样谨慎的心思应当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们,我猜测那‘钥匙’大抵在乾清殿或者明理堂。” 乾清殿乃是皇帝寝殿,明理堂是皇帝批阅奏折与朝臣论事的地方,前朝时期被称为御书房。 “你胆子倒是不小。”尹决明听后,没好气地责怪一句,“为何不遣人告诉我和大哥?你又不会功夫,遇到危险怎么办?” “将军府不是被盯得紧么!”慕容烨讪讪,“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万一是有人专门设计引你们上钩呢?” 尹决明冷哼一声,“回头让我大哥来收拾你!” “别啊!”慕容烨瞬间垮脸,拉着尹决明衣袖哀求,“决明哥哥我真不敢了,你别告诉子阔哥哥行不行?” 尹决明没理他,起身去了龙床边。 慕容烨亦步亦趋地跟着,瞧着本就消瘦许多的父皇此刻满头银针,慕容烨小声问,“决明哥哥,你们偷跑进来是为了给我父皇治病?” “他还能治好吗?” 尹决明看向慕容烨,目光复杂,这个单纯的小少年怕是还不知道,过了今夜,他就没有父皇了。 “今夜皇上会醒,等我们问完事情,若还有时间,你可以陪他说说话。” 慕容烨看着他的眼睛,从这句话里理解到了另一层意思,他抿着唇,眼里闪过一丝水光,好半晌才点点头,“好。” 皇帝在苗齐白收针的一刻钟后醒了过来。 大概是昏迷太久,他看上去还有些意识不清。 尹决明蹲身上前,低声喊道,“皇上。” 如此几声下来,皇帝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他移动眼珠,目光落在尹决明脸上,许久,才张开嘴露出嘶哑的声音,“是,是你这臭小子啊!你回来了?” 听他这话,尹决明原本紧绷的身体一松,笑道,“是我,我又违抗皇命从边关跑回来了。” 皇帝扯了扯唇角,最后无力一叹,“我是不是快死了?” 尹决明没回,“皇上,我今夜来,是有话要问您,时间紧迫,可否容我先问?” “朕知道你要问什么。”皇帝说,“扶朕坐起来。” 尹决明扶着他坐起来,慕容烨赶紧拿了靠枕过来垫在他背后,皇帝这才发现他,笑了笑,“是十三啊!” 慕容烨眼眶微红,“父皇,是我。” “好孩子,”皇帝拍了拍慕容烨握着他手的手背,看向尹决明,“朕知道朕命不久矣,朕在位几十年,自认为兢兢业业,不愧天下不愧南楚,却没想到头来却败在了自己儿子手上。” 皇帝混浊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冷戾,“朕早已立下遗诏,待新帝登基,杀了他!那个逆子胆敢勾结紫庸给朕下蛊,决不能留那祸害败坏我南楚基业。” “是谁?”尹决明目光死死盯着皇帝,他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是谁勾结了紫庸?” “是,噗……” 一口鲜血从皇帝口中喷出,慕容烨吓了一跳,尹决明赶紧扶住他向一旁倒下的身体,苗齐白扣住他的手腕,颦眉道,“遭了!陛下脑中蛊虫活跃起来了,应该是被下蛊之人发现他醒了。” 尹决明扣住皇帝肩膀,急声道,“皇上,下蛊之人是谁?” 然而皇帝已经说不出话了,蛊虫在他脑内乱窜,他疼得汗流浃背,他大睁着眼,满是鲜血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努力在把眼珠转向身旁的慕容烨。 “您要说什么?”尹决明靠近他仔细听,“您要说什么?” 慕容烨握紧他的手,红着眼小声喊,“父皇,父皇。” 可除了他喉咙里咕噜噜的声音,皇帝一个字也没说出口,他僵硬的身体似乎在抗拒些什么,他抓在尹决明臂膀上的手仿佛铁钳。 他仰起头,瞪着眼,嘴大张着,像是在咆哮,又像是不甘的怒吼,可他终究没能抗拒过命。 他在不甘与怒火中咽了气。 “下蛊之人很可能会过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苗齐白一边取下皇帝头上的银针一边说道。 尹决明将拳头捏的咯咯响,一股无名怒火压在他心头难以发泄。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知道那人是谁了,就差一点! “尹决明!”苗齐白见尹决明铁青着脸杵在床前,怒喝一声。 尹决明回神,“我这就带你们离开!” 苗齐白说,“你先送十三殿下出去,我这里还需要布置一下,紫庸的毒虫有些能以气味寻人,我得将我们留下的气息处理了。” 尹决明点头,一手揽过慕容烨夹在臂弯,对他道,“你自己当心些,我很快回来。” 尹决明带着慕容烨攀上房梁,从进来时的洞口钻出乾清殿,而后趁着下面侍卫不注意,立刻施展轻功向远处飞跃而去。 沈浪早在龙吟门等着了,见尹决明带着人出来,立刻跟上来,“你们总算出来了,皇上……十三殿下?” 沈浪看清尹决明带出来的人,目光一怔,随后颦眉,“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你先送十三回宫,我去找苗齐白。” 尹决明将慕容烨往沈浪怀里一送,转身就往乾清殿赶。 只是不等他赶到,就见乾清殿屋顶,他留下的那个洞里飞出来一人,那人怀里正抱着昏过去的苗齐白。 糟了! 第134章 苏离 一炷香前 朱雀街某处府邸,一道猛烈的咳嗽打破了府中寂静。 小丫鬟贴着门担忧喊话,“爷,可是又不舒服了?要奴婢去请府医吗?” “不必,咳咳……”屋中人虚弱的声音传来,“现在太晚了,明早再去请吧!” “是,”小丫鬟担忧地应下,她们家爷什么都好,就是太心善身体也不好,明早她还是早早去把府医先请过来看看,“那有什么事您就叫一声,奴婢在隔壁听得见。” “好,去休息吧!” 听着外面脚步声走远,主屋床帐内,一只苍白的手从床帐缝隙中伸出。 那只手捏着一张带血的手帕,手腕上一道撕裂伤口正潺潺流出血来。 下一瞬,便有一个黑衣人骤然出现在屋中,那人单膝跪在床前,双手托住那只受伤的手为他包扎伤口,而后抽走那张带血的手帕,黑衣人这才瞧见那手帕里一只黑色小虫被捏死了。 帐中昏暗难以瞧见那人模样,只传出的声音虚弱又阴冷,与刚才同小丫鬟说话的语气简直判若两人。 “他死了,有人将他强行唤醒,你说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黑衣人将包扎好的手小心放回帐内,跪在床前垂首道,“属下带人去杀了他们。” “让银月带上九方,”帐中人声音虚弱下来,那只被包扎好的手挑开一角床帐,“你今夜留下陪我,这被中太冷了。” 黑衣人抬眼,双手捧住那只邀他入帐的手,垂首在那掌心落下轻轻一吻,冷硬的声音里带了些许温柔,“属下先去安排,稍后回来陪您。” “去吧!快些回来。” 黑衣人回来时身上带了一层水汽,他在帐前跪下,“爷。” “你太慢了,苏离。”帐中人带了些许恼怒,“进来。” 苏离从床帐缝隙间跪爬进去,“请爷赎罪。” * 抱着苗齐白的男人远远地向尹决明的方向看过来,随即纵身离开。 尹决明见此立刻追了上去,心中不由起疑,瞧着那人模样不像是要对苗齐白痛下杀手,毕竟他若真要杀苗齐白几乎抬手就能办到,又何必大动干戈地将人带走?可瞧着也不想绑人的,哪家绑手绑人是用抱这么温柔的动作的? 但除此之外尹决明也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人,以防万一,他便也只能追上去,总得将人带回来才行。 就在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十数个黑衣人向乾清殿围拢。 为首之人看了眼他们离去的方向,对身后众人道,“留两个人随我去里面看看,其余人追上他们,杀无赦!” 沈浪将慕容烨送回宫,刚返回乾清殿,就见三个黑衣人从房顶跃出向着东南方向去了,他略一思索,随即也跟了上去。 尹决明追着那人一路出了宫,那人却并未停下,反而带着苗齐白从巡逻薄弱处的东南角城墙出了京州城。 尹决明再次心惊这人竟对京州城防如此熟悉,随即又心下一沉,看来东南角的巡防还是不够。 之前跟着周琼叛变的两万城防军虽在周琼死后已降,但那些人都被拆散送去了各大边关充军,如今城防营总人数也就一万,城外营中需有兵留守,京州城墙倒班值守的人便有些不够。 不行,他回头得找太子要人,城防营的兵必须得增。 那人出了城墙向东南方继续行了二里路,此时已到玉兰山脚,那人也终于停了下来,随后找了处雪少的地方将苗齐白靠着树放在地上。 尹决明停在那人三丈开外,眼神在那两人身上来回扫,一股怪异之感浮上心头。 那人安顿好苗齐白,这才转身面对尹决明,他这才发现那人大兜帽下竟还戴着一张黑铁面具。 心中不由吐槽,这人是有多见不得人? “阁下引我来此是为何故?” “自是为了杀人。”那人的声音在面具下嘶哑且低沉,明显不是原本的声音。 尹决明眉头一皱,脸色瞬冷,难道判断错了? 思索间,右手已经握上了腰间剑柄。 “咻!” 破空之声骤然从身后传来,尹决明一个侧身躲过,那袖剑贴着他眉眼直奔树下的苗齐白。 黑斗篷男人周身溢出一丝杀气,抬脚一踹便将那袖剑生生踹偏了方向。 不过瞬息间,数十道黑衣人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尹决明躲开那袖剑是身体预警时的自然反应,等他躲开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躲开正好将苗齐白暴露在危险之中,心下一惊,正要动作,却见那人出了手,不,是出了脚,便也确定那人的确是友非敌。 淡定下来,还有心情同人打趣,“这位兄台,你猜他们是来杀你的还是来杀我的?” 黑斗篷男人没说话,抱臂立在苗齐白身侧,大有一副我只管守好身边人,不会管你死活的架势。 “好吧!”尹决明耸耸肩,知道这人是打算看戏了,一把拔出寒冰,哪知尹决明忽又回头,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黑眸满是好奇,“我瞧你眼熟,之前在祈安城铁匠铺房顶上那人是你吧?” “你与苗齐白是旧相识?” 男人没说话,尹决明百无聊赖地转回身对上黑衣人,“好吧!好吧!等我解决了他们在同你唠嗑。”说罢,提剑与包围他们的黑衣人交打在一起。 尹决明后背上的伤并未好利索,杀了两个黑衣人后,他明显感觉到背上的伤又裂开了,丝丝缕缕的疼攀附在后背,让他出剑的速度受了不少影响。 “嘿!我说兄台,我一个伤号为你们俩拼死拼活,你还真看得下去?”尹决明在防御的间隙向黑斗篷男人喊话,“你倒是搭把手啊!兄弟?” 那人依然不为所动,尹决明只得继续孤军奋战,不过他可不是个正人君子,见那人不肯帮忙,他便引着杀手向那边靠近。 那人当初能够徒手弄死吹笛人,身手只高不低,对付这几个黑衣人当是绰绰有余,那人不肯搭手,但若这些杀手靠近威胁到苗齐白时他也不得不出手了。 眼瞧着那人一掌拍飞一个黑衣杀手,尹决明扬声夸赞,“兄弟好身手!” 第135章 碎嘴 “一个不过瘾吧?”尹决明坏笑地接住一个黑衣人刺来的一剑,以惯性将人推了出去,“来来来,再来一个!” 那人捏断了黑衣人的脖子,凶狠地盯着尹决明,“你想找死?” “我冤枉!”尹决明乐呵呵地喊道,“这群人是从皇宫跟过来的,这是来杀我和苗齐白两人的,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啊!” “要不然这样,我把苗齐白弄醒,让他跟我平分剩下的人怎么样?”尹决明嘻嘻一笑,“你看看,我已经杀了五人,你杀了两人,剩下还有九个,我吃点亏,我再杀五个,剩下四个留给他,如何?” 那人似受不了尹决明叽叽歪歪,拿过一旁死透了的黑衣人手中的剑,利索地斩了四人,随后将剑一丢,又站回苗齐白身边。 尹决明嘴角抽了抽,早知道他就不吃这亏了。杀那五人尹决明废了些功夫,这都怪背后的伤,不仅影响他速度内力运转也不太流畅,不然就这十来个人也不至于让他右肩新添一道伤。 尹决明在黑衣人衣服上擦干净剑上的血,向那人走去,笑道,“兄弟,你这也太不尽人情了,好歹我和苗齐白也算朋友,你怎能只管他不管我?” “我瞧你这偏颇的没边儿了,他不是你旧相识吧?怕不是旧相好?” “都道镇北将军府二公子是个风流纨绔,没想到还是个碎嘴皮子。”那人嘶哑的声音微冷,嗤道,“你家那位也能受得了你?” 提到白芷,尹决明吊儿郎当的模样瞬间收敛了不少,又见他认出了自己,眼神中终于露出些许谨慎,“看来兄台对我的事听说得不少,不知兄台又是如何认出我的?” “二公子怕不是忘了,两月前逐鹿原大战,二公子左手持刀右手持剑破开千军万马直取敌将首级可是在京州传的沸沸扬扬。” 那人目光落在尹决明腰间,那里挂着一副刀与一副剑,他的刀使得比剑好,但常用的却是剑,今日去皇宫他怕出意外便将刀剑都带上了,没想到被人从这给认了出来。 那人瞧着尹决明露出一抹无奈的笑,神色淡定地说道,“听闻二公子年初在孤狼关断魂楼被人当众踹下舞池,这些年来我也就听说过这一个。” 尹决明,“……”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将这事儿传出来的?他不要面子的吗? “管那过程做什么?只要最终结果是好……”尹决明话音未尽,一股比之袖剑带来的更大的危险之感传来,嬉笑的眉眼陡然凌厉,几乎瞬间,尹决明“噌”一声拔刀挥向身后,一支精铁重箭堪堪被刀刃抵住。 精铁重箭比一般的箭威力更猛,能使用这样的箭,说明射箭之人臂力绝非普通的强悍。 尹决明后背的刀伤是从左肩胛骨斜砍而下,刚才他感觉到强烈的威胁,便顺势左手拔刀挡下了这一箭。 可这样的力道对于还没养好伤的左肩来说堪称负荷,尹决明似乎听到了肩胛骨刀伤处再次裂开的声音,手中大刀差点脱手而出。 尹决明脸色阴沉地看向前方。 九方手中重弓再次拉满,第二支重箭朝着尹决明破空而去。 但这支箭并未到达尹决明跟前,在半路便被跟着银月和九方的沈浪截住了。 沈浪今夜穿着普通禁军的盔甲,又怕人认出来,所以在出手前扯了块布将脸蒙起来,尹决明自然认出了他,倒也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沈浪今夜都不宜暴露身份,因此一句话也没说。 而一直懒得管尹决明死活的人在见到九方身后走出来的青年男子手中拿着的竹笛时终于有了动手的打算。 “没想到你们南楚人也会跟着紫庸人学养蛊。” “看来当年紫庸屠尽烽火关的事并不是每个南楚人都会放在心上。” “那么当年烽火关城破有你们主子相助吗?” 尹决明听此,骤然看向斗篷下的男人。 他什么意思?当年烽火关城破难道不是因为守城将士人被紫庸下蛊控制导致城门失守,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九方弓弦一松,重箭破空而出,直射那人面门。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重箭同时向尹决明和沈浪射去。 两人堪堪避过,就见九方将重弓挎上肩,反手从后背拔出一把长约四尺的厚重大刀。 尹决明双眼微眯,用刀的,还是重刀,这人想来也是走的霸道刀法的路子,就是不知道他学得如何。 尹决明摸上腰间刀柄,他也是学的霸道刀法,他师傅在病死的那年给他铸了一把宝刀,是用非常稀有的铁矿铸成,长四尺八,重八十八斤,普通人难以拿起的刀在他手中却耍得虎虎生风。 但那把刀他从未示人,一直藏在将军府他院子书房的暗室里,也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面世的机会。 腰间这刀是他出门时随便拿的一把,比普通的刀稍微重一点,但若对上九方的重刀几乎很勉强。 但九方显然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大刀轮转,刀风直扑两人面门? 尹决明上半身后仰,同时右脚蓄力,在大刀刀面横扫面颊之上时,左手一撑地面,右脚骤然向上踹去。 他这一脚用了七八成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大汉踹出数丈,但那横扫的刀面却只堪堪被踹得改变方向向上仰扑。 得此间隙,尹决明在脚落地的瞬间拔剑刺向那人心脏。 霸道刀法虽霸道,但速度不足,尹决明是天生神力,他使刀威猛,用剑神速,这一剑刺去,那人躲不开。 但就在剑尖离那人不过半尺之距时,一道刺耳的笛声骤然响起,尹决明只觉脑子一阵刺痛,体内内力也有暴动的迹象,眼前黑了一瞬,刺出的剑一僵,竟是让那人趁此机会脱离了。 九方避开尹决明的剑,他便知道这人用剑速度极快,当下举刀于顶,便要趁尹决明被笛声影响之时将其斩杀。 刀刃破开厚重的风雪,追着尹决明的头颅而去,沈浪在恍惚间见那刀劈向尹决明,放弃起身将人撞开,随即举剑抵挡。 却只听“噌”一声脆响,那把他用了数年的长剑在重刀之下断了。 沈浪整条手臂都被震得麻木。 那刀太重了。 尹决明在撞击下眼前有片刻清明,他阴沉着脸一把拽开沈浪将他推向一旁,随即将剑甩给他,忍着脑袋刺痛低喝道,“你接不住他的刀,去把那个吹笛子的解决了,吵死了!” 沈浪接住剑,看了眼远处吹笛的人,又看向那举着大刀的人,手臂麻意还未褪尽,他提醒道,“你自己当心,这人出刀很猛。” “管好你自己。”尹决明对沈浪说道,目光却是紧紧锁在那再次挥舞大刀的人身上。 沈浪甩了甩因为那笛声而刺痛眩晕的脑袋,提着剑向远处那吹笛人而去,只是半路却被一个黑斗篷男人截胡。 那男人已奔至吹笛人身后,一把抓住了吹笛人的手臂。 银月没料到有人能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抓住他,心下一惊,笛声骤停。 两人在瞬息间已交手数回,那黑斗篷男人对沈浪道, “这人归我。” 第136章 帝薨(一) 沈浪见那人能够瞬间出现在吹笛人身后,便知那人不受笛声影响,左右权衡之下,当即提剑回走前去相助尹决明。 没了那笛声扰乱内力,尹决明又与沈浪联手,倒是压住了那重刀。 银月与黑斗篷男人交手数十回合逐渐落入下风。 他借着掌风向后退出数丈,握笛的手微微颤抖,被他不动声色地藏于背后。 “阁下瞧着不像是与他们一伙的,何必多管闲事?” 黑斗篷男人目光落在银月腰间不经意间露出的半枚月牙令上,眉头微颦,片刻后,周身杀气顿收面具下泄出一声轻嗤,“我瞧你也打不过我,何不就此退去?” “你再坚持,你的同伴会死在他们两个手中,你信不信?” 银月眉头一沉,目光落在那边两个配合默契的人身上,其中一人同样使刀,且每招每式都极其霸道。 若给那人换上一把重刀,只怕他一人就能打得九方节节败退。 京州使刀的人不多,把刀使好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恰巧,前两个月刚出现一个。 银月目光在那使刀人身上停留片刻,倒是越发觉得那身影熟悉。 他又将目光落在面前那黑斗篷男人身上,这人不受他的笛声影响,且大有要帮那两人的意思,他即便想吹笛控制毒虫围攻他们,只怕那人立刻就会对他动手。 他自知不是这人对手,今夜要杀他们,除非动用那些家伙,但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是他们爷最后的杀手锏。 既已猜到那人是谁,杀他有的是机会,银月目光未动,随后吹了了声长哨,便转身撤走。 九方挡下尹决明劈来一刀,另一手抓住沈浪刺来一剑的手腕将人甩了出去,随即内力震开了尹决明,正要提刀砍向他,忽听一声长哨响起。 九方身形一顿,晦暗的双眸沉沉看了尹决明一眼,随即毫不逗留地转身追着银月而去。 尹决明瞧着那人离开,压下胸口翻涌血气,看向一旁被摔出去的沈浪,“没死吧?” 沈浪冷“呵”一声,撑剑站了起来。 尹决明又看向正抱起苗齐白的男人,“今夜多谢阁下相助,送苗神医回去的事就不劳烦阁下了。” 黑斗篷男人将苗齐白打横抱起,微微侧过头,面具之下泄出一道似嘲讽般的嘶哑声音。 “今夜皇帝死了,二公子怕是没时间管别人。” 他抱着苗齐白纵身跃起,只留下一道余音在风雪中散开,“放心,我送他回宫。” 尹决明瞧着两人身影融入夜色,无所谓地耸耸肩,嘀咕道,“这是哪儿来的旧相好?” “什么?”沈浪没听清。 尹决明蹲身扒拉死去的黑衣人的衣裳,“没什么,先找找这些人身上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浪瞧着尹决明将那黑衣人上衣扒了个干净,并未发现什么,他正打算去其他尸体上看看,就见沉思的尹决明突然动手去扒那尸体的裤子,连底裤都给人扒了。 他嘴角一抽,想到了某个叽叽呱呱的小子也爱扒人裤子,正要吐槽,却听尹决明“哈”的一声 “果然是天眼的人。”尹决明瞧着那处的太阳纹刺青,半响又嘀咕一句,“那里面的人着实有些变态啊!怎么都喜欢纹在这地方?也不怕伤了子孙根。” 沈浪嘴角再次一抽,心想,你们能找到也挺变态。 你还一直盯着看?!! 沈浪暗自琢磨,这算被他抓住把柄了吧?下次他再敢送女人到他府上,他就告诉白芷尹决明在京州扒了好多男人的裤子,扒了不说还盯着那些男人那地方看! 嗯……也不知白芷知道了会不会揍他一顿,追着砍也行,他帮他递刀送剑。 又扒了两个黑衣人裤子的尹决明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要被沈浪以此事摆一道。 “估计都是天眼的人。”尹决明抓了一把雪搓了刀上血迹,又用从黑衣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擦干净,这才收刀入鞘,“可惜让那两个跑了,不然活捉了应该能审问出一点东西。” 沈浪瞥他一眼,将剑还给他,“先回去吧!不然你要失血而亡了。” 第136章 帝薨(二) 尹决明刚重新包扎完伤口,夜铭便在外面敲了门。 “公子,大公子他们回来了。” 尹决明披好衣裳,隔着门问,“可是叫我过去?” “是。”夜铭回道,“大公子让属下和青俞去查一样东西。” 尹决明推开门走出来,此刻天还未亮,只有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忽明忽暗。 他凌厉的眉眼在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幽暗,“查什么?” “一只玉扳指。” “扳指?”尹决明挑眉,京州爱戴玉扳指的人可不少,“去吧!京州你比青俞熟悉,你们俩打配合挺好。” “是。” 尹决明接过夜铭递过来的灯笼和伞,沿着小道去了尹风院子。 “来了?” 尹风瞧见尹决明进来,从沸腾的陶罐里打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推到桌对面。 茶汤中加了牛乳和细盐,别有一番滋味。 尹决明将灯笼和伞交给青青,笑道,“从边关回来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青姐姐,姐姐这是又变漂亮了。” 青青捂嘴轻笑,偷偷冲他抛了个媚眼,“二公子的小嘴儿也是越发甜了。” 尹决明踢了鞋盘腿坐上软榻,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牛乳茶咕噜噜喝了个干净。 热汤进肚,舒坦得他忍不住喟叹,“舒坦!” 尹风又给他盛了一碗,“喝那么急,也不怕烫着。” 尹决明笑笑没说话,指尖敲在茶碗边缘,瞧着碗中茶汤泛起的涟漪,尹风抬眼瞧他,目光在他右臂停顿片刻,问,“听说你右臂挨了一刀?背后伤口也裂开了?” 尹决明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受过伤,上次在逐鹿原那是以一敌千,勇闯敌营英勇负伤,这次却是被几个刺客给伤了,说出去他自个儿都觉得丢人。 更何况还是在他亲大哥兼半个师父面前。 尹决明敲碗的指尖一顿,有些窘迫地搓搓指尖,小声嘟囔,“消息还挺灵通。” 青青在一旁偷笑,尹决明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尹风知道他好面子,笑着摇摇头,将话题转到今夜暗探上,“我在丞相府发现了一个神秘人,孙有权对那人很是恭敬,那人应当比孙有权更位高权重。” 尹决明颦眉猜测,“难道是太子?” “不是,”尹风摇头,“我虽没看到那人的脸,但身形不像,应当不是太子。” “而且我听他们谈话,似乎十分确定皇上在病倒前立下了遗诏。” “他们也在找遗诏?”尹决明骤然颦眉。 “也?”尹风抓住了尹决明话中的也字,“难道还有其他人在找?” “嗯,”尹决明一本正经地出卖了苦苦哀求他的慕容烨,“我今日带着苗齐白潜入乾清殿,在里面发现了偷溜进去的十三。” “阿钰?”尹风颦眉,“他在乾清殿做什么?” 于是尹决明将遇到慕容烨后发生的事和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达给了尹风。 “阿钰简直是胡闹!”尹风厉声斥责,“如今宫中蛇蝎暗存,他又不会功夫,就这样鲁莽行动,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尹决明赞同地点点头,他当时看到慕容烨是也吓了一跳,于是怂恿道,“回头大哥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慕容烨狠狠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将自己团成球缩进被窝深处。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黎明时分,京州响起三道幽长而沉响的钟声。 皇帝,薨了。 第137章 局中 青白的巨石堆砌了京州城高耸辉宏的城墙,尹决明悬着一条腿坐在城墙最高处的方石上,目光远远眺望着远处山峰。 山峰墨绿,笼罩在灰蒙蒙的薄雾里,山尖被低垂的层云淹没。 那是玉兰山,春夏交替时会开满漫山遍野的洁白广玉兰,也是尹决明曾答应白芷要带他去的地方。 放在膝上的手摩擦着一块雪白的玉石,玉石入手温润细腻,乃是上好的暖白玉。 “阿明?”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尹决明回神,看向来人:“大哥。” 尹风一身水蓝色束袖锦服,披着藏蓝色白毛领披风,有些风尘仆仆,大概是又忙了一夜才得了空闲。 尹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尹决明手中的玉石上,笑了笑,“之前听闻你向阿钰讨要暖白玉,就是这块?” “嗯。”尹决明点头,目光又看向远处,“我去玉坊看过几次,没挑着合适的,十三说他有一块上好的暖白玉,我就去讨来了。” “暖玉养人,阿芷身体不好,正好给他戴着。” 尹风瞧着那块玉石还未经打磨,便问,“怎么不送去雕篆?” “我想自己雕刻。”尹决明把玩着玉石,温润的触感在他掌心留存。 他想把这块玉石做成玉佩,就雕刻成广玉兰的样子,他的阿芷最喜欢洁白无瑕的广玉兰。 想到这里,尹决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尹风瞧见了,随后移开目光落在远处,耀眼的晨光从朝霞的云层透出来,给雪白的大地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想:再有半月今年就要结束了。 许久,尹风看着那片朝霞浅浅道,“待新君登基大典结束后,我便要请旨回北境,你怕是无法离京了,可要让阿泗把白公子接回来?” “待边关化雪,南楚和紫庸就该开战了。” 尹决明闻言看向尹风,欲言又止,他的确很想将白芷接过来,可现在的京州并不安全。 那个天眼组织还藏在暗处,而那夜尹风夜探丞相府,虽然得知太子并不是与紫庸勾结之人,但太子一党与尹家早已势同水火,待他坐稳皇位,尹家依旧岌岌可危,这京州未必就比边关安全。 况且,太子似乎也是那些人的局中棋。 尹风好像知道他在犹豫什么,笑道,“毕竟是在京州皇城,天眼组织不敢大张旗鼓行刺,况且将军府有夜铭在,等闲人进不去,城防营如今由你把控,待沈浪将禁军全部收归麾下,有你二人镇守,他们在京州想来是翻不起大浪。” “但边关到底不同,我之前瞧着白公子与那拓跋烈有些渊源,若两国交战,我怕他会对白公子不利,到时你又远在京州……” 尹决明听着,又想起了那次白芷被拓跋烈掳走一夜,他想起寻回白芷时他虚弱的身体和满身的血,皱了皱眉,的确不放心将人放在边关。 “那就麻烦大哥回去时帮我带个信,我是出不了京了,我到时让夜束跟你一起走,让他和阿泗一道护送阿芷来京州。” 如今边关大雪封路,信件送不到,飞鸟传信也容易迷失在边关大雪之中,这些日子是真真与那边断了联系,也不知道他的阿芷怎么样了。 冬日边关严寒,阿芷身体那样弱,苗齐白又被叫来了京州,若他有个风寒咳嗽,只怕又得遭老罪了。 天边那抹烈日已经完全展露,尹风移开视线,落在被薄雾笼罩的玉兰山巅,“我昨日得了点线索便带着青俞去找祁罗姑姑,到了那边发现姑姑被转移了,我们追踪了一夜,发现他们带着姑姑离开了京州,我暂时不能离京,只安排了人追过去。” 尹决明略一沉吟,问,“去的哪个方向?” “江南。” 尹决明眉头一皱,说道,“我稍后传信让那边的人盯着李家。” 尹风点点头,又道,“昨夜沈浪在禁军中找出两个天眼的人送到了将军府,我让青禾在审,回头有新的消息我让人给你送来,那两人明日一早要还回去,沈浪打算直接在朝堂上上奏。” “冯时是太子的人,他与李家有姻亲,但他加入天眼恐怕太子都不知道。”尹决明略一思索,笑了,“以太子的心性,得知冯时有二心决计不会留他性命,沈浪想借此机会除了冯时,既让太子断了一个有用的臂膀,又能借此机会将禁军全部掌握在手中。” 尹风摇摇头,说,“太子只怕不会放弃禁军这块肥肉,没了冯时,他应当会安排其他人顶上冯时的位子。” “一个小小千户,哪比得过都督带来的好处多?”尹决明恶劣一笑,“太子将沈浪提上都督的位置,不就是在拉拢他么!” “你觉得太子会信任沈浪?”尹风被积雪反射的光芒刺得微微眯起眼,“沈叔是尹家军的老将,为着这一层关系,太子决计信不过沈浪的。” “信不信的过,那就要看沈浪的本事了。” 尹风听他这样说,便知他心中已有成算,转头看向他,“你与沈浪可是商量好了?” 尹决明迎着烈日呲牙一笑。 第138章 污蔑 尹风不能插手京州军务,只能每日同尹决明一道去上朝,下朝后应付应付各怀心事的同僚,然后在同僚艳羡的目光中回府“享受清闲”等待返回北境。 实则他这些日子在暗中调查天眼组织,祁罗郡主的踪迹也是他在寻,往年他在京州待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月,基本是匆匆来匆匆去,今年能在京州待上数月,他也能趁机安插些眼线。 当年苏和长公主去世,尹决明只身一人留在京州,尹风不放心,便将亲卫之一的青青也留在了京州,但看如今局势,只青青一人恐怕不够,他得在离开前在京州建立一个小型情报站。 因此,在众朝臣以为他下朝后无比清闲之时,尹风实际在暗中忙得不可开交。 尹风在暗中忙,尹决明是光明正大的忙,他自担了城防军统领之职便没得一日清闲,整日里不是练兵巡城就是往灾区跑,回府歇息的日子少得可怜。 好在他把夜束留在了赈灾区,还有个格外义正严明,绝不容许贪污受贿的清流人物杜鑫。 昨日尹决明去看过,灾区那边情况已经基本稳定,救出的灾民住进了临时搭建的草屋,城防营的兵被派了一部分与工部协同清理灾区倒塌的房屋重新建房,尹决明昨日忙完在这边搬了一下午的木头。 杜鑫每日里监督放粮煮粥,每日布粥两次,勉强能让灾民在这个寒冬填饱肚子,只要坚持到来年开春,这场灾难也就算过去了。 当初得知要和城防营的人一起赈灾,杜鑫多少心里有些不舒坦,毕竟那刚担任城防营统领的尹二公子在一年前还是个人嫌狗厌,只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让他赈灾,只怕灾民更难过。 然而他没想到,不过一年没见,尹二公子仿佛变了个人,虽然无事时依旧嬉皮笑脸瞧着就不正经,但正事上他是一点不含糊,救人,安置,巡防让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人手不够时还能亲自上阵。 与他商量赈灾事宜时也是格外严谨,与他谈话也没有架子,这让杜鑫时常觉得自己是不是最近太累早上没睡醒,又或者同他一道赈灾的人不是那尹二公子而是他那温和稳重的大哥尹风。 杜鑫每每见到尹决明都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番,但不妨碍他对尹决明的看法发生改观。 他们如今相处下来十分融洽和谐,加上几次刺杀中救下他小命,两人甚至已经熟络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当然,主要是尹二公子太会说,杜鑫这个寡言少语的人实在招架不住只能由着他来。 不过这期间又出了一起变故。 因为赈灾数额巨大,偏偏钱粮落在了杜鑫手里,又一粒米不落的全用在了灾民身上,这也是杜鑫遭到了数次刺杀与意外的根本原因。 最近的这次便是昨日夜里,杜鑫在灾区连着待了几日夜,准备回去梳洗换身衣服第二日一早再来。 结果回去路上就遇到一群带刀“劫匪”,好在夜束派人跟着他,从那群“劫匪”刀下将人救了出来,不过手臂上还是挨了一刀。 这会儿正跪在大殿鲜红的地毯上向即将成为新帝的太子哭诉。 杜鑫二十有六,长了一副清秀书生的文弱面孔,奈何为人太过正直,说话又不会迂回婉转,用那些朝臣的话,杜鑫这人清高得很,除了朝中清流一派多他多有赞赏,其他官员对他简直深痛恶绝。 杜鑫入朝不到两年,资历尚浅,这样的性格便格外容易得罪人,但却是一个非常适合干实事的人。 这样一个“清高”之人此刻跪在大殿上,手臂上还扎着染血的纱布,面色一片苍白,一边掩面哭诉赈灾艰辛,一边痛斥小人贪图赈灾款,因他不配合导致对方派人刺杀他,最后仰天一句“臣为百姓虽死不怨,但若亡于小人之手,臣死不瞑目,恳请殿下为臣申冤。” 整个大殿归于平静,众朝臣神色各异地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要知道赈灾款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况且还是在天子脚下的京州,天子脚下贪污行贿,竟然还敢公然刺杀官员。 这简直就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 这是爬到老虎头上打了老虎的脸啊! 真是要钱不要命! 众人战战兢兢,队列之首的孙丞相看了眼立在武官中“凑人数”的尹风,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他在气氛诡异低压的大殿中幽幽开口,引得众人纷纷瞩目。 “杜大人也知道这是在京州,天子脚下,你觉得谁敢在太子眼皮子底下贪污受贿?”孙丞相似笑非笑地瞥向杜鑫,“我看怕不是杜大人曾经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或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才被人报复灭口吧?又或者杜大人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孙丞相一党的几个官员见孙丞相开口,忙不迭地跟着就对杜鑫一番冷嘲热讽。 杜鑫的脸色从病态的苍白到愤怒的涨红,他指着对他冷嘲热讽的人,破口大骂,“简直一派胡言!” “我杜鑫做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更对得起皇恩与百姓,尔等卑劣盲目之人休要污我清白!” “皇上!”杜鑫悲痛大喊,正要痛表决心“以死明鉴”,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如今坐在上首的是太子,不是那个大赞他为人正直极具文人风骨的先皇,他若此刻“以死明鉴”说不定就真死了。 孙有权乃是太子党,他说的话保不准就是太子的意思,于是杜鑫神情悲愤,再次大呼,“殿下,殿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臣为官两年多以来,无不是日日夜夜殚精竭虑为国为民,此番受命赈灾,臣自知兹事体大不敢有丝毫大意,臣从受命之日赈灾,事事亲力亲为,唯恐出了差错。” “此番赈灾款额巨大,臣更不敢假他人之手,筹衣买粮,修建房屋,皆亲自监督,每一笔帐记得清清楚楚,殿下若不信臣,大可让人前来查看账本!”杜鑫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一看便知一天得翻无数遍才能将这账本翻成这旧样。 杜鑫将账本托举于头顶,悲愤得声泪俱下,更是狠狠瞪向以孙丞相为首的众官员。 “臣在受命赈灾第二日,有人上门试图贿赂臣贪污灾款,臣拒绝后便开始遭遇各种意外,若非尹统领相救,臣在赈灾款拨下的第三日夜里就横死了。” “一开始臣以为是意外,但后面接二连三的刺杀让臣明白这是有人针对臣,他们想杀臣,臣惶恐,遇刺杀后向大理寺报案,可至今未能抓住贼人,昨日臣又遇刺,臣只是一个文人,又不会舞刀弄棍,昨夜臣伤了手臂,可下一次臣怕是没命来见殿下了。” 杜鑫弓下腰身,言辞激烈满是悲痛与后怕,“臣惶恐,可臣行的正坐的端不怕查,就是不知为何孙丞相和各位大人空口白牙就要污蔑臣,莫不是各位大人与那贪污受贿之人有所关联,因此想要以此污蔑害我性命杀人灭口?” 第139章 玉面 “你!你简直一派胡言!” 礼部尚书胡钦盛横楣怒目地指着杜鑫就要破口大骂。 要知道刚才附和孙有权时言辞最激烈的就是他,这件事他们太子党都知道始末,因此他想在太子和孙有权面前留个好印象。 毕竟皇帝已薨,只要太子在新春顺利坐上大宝,那他们就是从龙有功,定然是要论功行赏的。 他沉浸在将来的幻想中飘飘欲仙,可他忘了,此事尚无最终定论,若事情败露,孙有权定会推人出来顶罪。 他深知太子和孙有权的为人,卸磨杀驴他们没少干,他已在太子贼船,要么死要么成为太子心腹等待将来步步高升。 他想要权,可刚才着实冲动了,他有些后悔成了出头鸟,但话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他只能去痛斥杜鑫颠倒黑白,只要太子能将这事压下来,他就能安稳活。 然而他才痛斥一句,便被上首一声怒喝吓得将那些即将破口而出的骂声咽了回去。 “够了!” 慕容翊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呵斥,让胡钦盛浑身一哆嗦,诚惶诚恐地向上首之人请罪。 尹决明至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站在众朝臣之中,仿佛昨夜与杜鑫密谈的不是他一般袖手旁观。 他抱着笏板抠抠手指,此刻微微掀起眼皮就能看到上首龙椅旁坐着的脸色黑沉的慕容翊。 钦天监算了日子,来年立春日是大吉,万物复苏,生命之始,那日登基普天同庆,南楚将会在新君的统治下风调雨顺,民生安稳。 因此皇帝虽已下葬大半月,慕容翊依旧还是太子,他在等立春日。 尹决明自是不相信一个日子就能判定未来之事,太子如今心心念念等着坐上皇位呼风唤雨,就是不知他在那位置能坐多久。 那背后之人又会让他坐多久呢? 他的视线再向下移,然后看到了前方同样抱着笏板微微垂着头一声不吭的自家大哥,尹决明唇角微勾,继续低着头装死。 慕容翊黑着脸,阴沉的视线扫过孙有权一众人,额角突突的跳,他视线略过跪伏在地高举账本的杜鑫,沉着声看向下首众官员里的一人。 那人肤色白净,唇角时常含笑,身姿修长而挺拔,在一众噤若寒蝉的大臣中面色从容,甚至颇有些清风拂面的温和之感。 但在场诸位都知道,此人笑里藏刀,最擅折磨和杀人,他的衣袍边角总有不小心沾染上的血迹。 他便是京州人称玉面修罗的大理寺卿祝允轻。 “祝大人,伤了杜侍郎的贼人可审出了来历?” 祝允轻从队列中走出来,躬身应道,“回殿下,臣昨日连夜审问多次,已得到一份口供。” 他从袖里掏出一卷纸,“便是这些。” 一旁候着的太监上前接过双手呈至慕容翊跟前,慕容翊打开看了少许,面上不动声色,只目光悄然落在了下首跪着还未起身的杜鑫身上。 不等他问话,那边祝允轻又开了口,声音清朗,不急不缓,“那群人指认刺杀杜大人是为报私仇,但臣认为这份口供却并不可取。” 杜鑫跪在一旁,托举账本的双手因为发酸而微微颤抖着,闻言悄悄转头看了祝允轻一眼。 他是两年前才考上的探花郎,得老师举荐一直在户部任职,因为他的性格在朝中不讨喜,他在朝中几乎独来独往,多数人都被他这张嘴的罪过。 除了老师,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朝堂是踽踽独行,却没想到竟还有人会帮他说话? 哦!最近他结交了个朋友,那个曾经以纨绔子弟身份出名的将军府二公子,如今的城防营统领尹恬,尹决明。 这个祝大人他知道,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听闻还是六年前的状元郎,那会儿他也不过十八岁,年纪轻轻文采卓绝,听闻功夫也不差,后来被先皇放到了大理寺任职。 这人抓人审问犯人很有一手,不过听闻都十分血腥残忍,他虽对这人十八岁就考上状元非常佩服,但对他残忍的手段也格外唾弃。 但这人除了在大理寺办公时手段残忍些,平日几乎找不出半分错处,杜鑫即便不喜他也从未诋毁过,几乎是同朝为官但形同陌路的关系。 此番他却像是在为他说话?他何时人缘这么好了? 察觉到杜鑫偷偷打量的目光,祝允轻不动声色地看过来,对他微微一笑。 杜鑫一怔,匆匆收回视线,长时间托举着账本而酸痛颤抖的双臂瞬间绷紧,后背有些阴森森的发凉。 他想起京州传出的关于祝允轻的一句话,“玉面修罗笑一笑,犯人剐肉三百刀。” 这人对他笑,莫不是也想剐他三百刀?!! 慕容翊同样垂眸瞥了杜鑫一眼,不动声色地掩下眸中杀意。 他想要杀了杜鑫,在他接下赈灾之事之后他就有这打算。 赈灾人选他早有安排,奈何那日早朝户部尚书和几个元老文臣极力举荐杜鑫,他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被动接受。 他觊觎那笔银子,也打过将杜鑫拉入己方阵营的念头,奈何这杜鑫着实不知好歹! 杜鑫的确是个好官,但他太碍事了,迟早会给他招来麻烦,所以他必须死。 但偏偏他又稳定了灾情有功,不仅不能治罪反而等灾情稳定后还得颁奖。 慕容翊只能压抑着怒火和杀意将那口供扔给一旁太监,于是将那怒气转移到了祝允轻身上,“既不可取,为何又呈上来?” “回殿下,臣在审问那些劫匪时发现一个疑点,那劫匪十数人,口供却几乎毫无差别,只为寻仇。” “十数人口供只字不差本就值得怀疑,况且……” “据臣所查,杜大人为人清正廉洁,为官正直,格外痛恨贪污奸臣之辈,这也是当初先皇亲自给杜大人的评价,据臣了解,杜大人除了心直口快偶有得罪同僚,并未犯过什么大的过错。” 慕容翊脸色阴沉地盯着祝允轻,“所以?” 第140章 好戏 慕容翊脸黑得彻底。 然而祝允轻仿佛看不到太子恨不得斩了他的眼神,依旧缓缓道,“所以依臣之见,杜大人所说之事十有八九是事实。” “有人企图在天子脚下贪污赈灾款。 但平头百姓和各路富商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以他们的权势地位也做不到这些事。 此事恐真的有朝中官员掺和,或许是合作,也或许就是幕后指使。 奈何杜大人实在刚正不阿不愿受贿贪污赈灾款,因此便遭到了这几次接连的刺杀。” 祝允轻弓着身,瞥了眼跪在一旁的略显狼狈又脸色苍白的青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贼人更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他们有胆子觊觎皇城脚下的赈灾款,只怕此人在朝堂地位不低。” “如此奸恶之辈怎能容他继续在朝中猖狂?” 说到此处,祝允轻探头看向上首太子,朗声道,“还请殿下让臣全权负责此事,臣必将那背后之人抓出来还杜大人清白,也还我朝堂诸位大臣清白。” 杜鑫听至此,也不管这祝允轻为何帮他说话,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大喊,“恳请殿下着人清剿奸佞还我朝堂清廉!” 一时之间,大殿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直到上了年纪的户部尚书严正出列。 他是杜鑫的上官,也是杜鑫的老师,他入朝为官半生,如今已两鬓斑白,他虽身在户部,但一生廉洁,因此对同样洁身自好,清正廉洁,不惧强权的学生杜鑫格外喜爱。 此番学生被质疑监守自盗,又几番陷入险境,他便也坐不住了,自要为学生讨回公道。 “殿下,怀瑾为人老臣再清楚不过,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他绝不会监守自盗。” “若非相信他的为人,老臣也不会将赈灾之事交由他去办,他说有人试图行贿,后又遭到刺杀,那背后之人实在穷凶极恶,恳请殿下让祝大人彻查此事。” “朝中官员关乎国之根本,奸臣贼子贪污受贿,如何能撑起我南楚江山?” “殿下,朝野清明才能天下安,此案定要严查啊殿下!” 有严正的铿锵直言在前,其余官员便有不少人出列,或许是因为公正见不得贪污受贿之人猖獗,又或许是为了自证清白,一行人闹哄哄地请太子着人查办此事。 唯有孙有权和几个文官大臣脸色铁青地无动于衷。 今日朝堂其实算不得激烈,若非前两日御史台宋大人染了风寒起不了身,今日这早朝会更热闹。 慕容翊阴沉着脸看着地下众人,脸色阴沉地几乎能够滴出墨汁来。 “宋平。”好半晌,慕容翊唤出众朝臣中的一人,那人半百年纪,眉眼如刀,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阴沉煞气。 那人上前两步,拱手待命,慕容翊道,“此事便交由你全权……” “殿下,”祝允轻两步上前打断慕容翊,“此事涉及朝廷官员性命和贪污受贿,理应交由大理寺接管,且臣对这案子已经十分熟悉,再转手恐怕时间上会有所耽搁。” “大理寺专管朝廷官员案情与大案,同时也有保护官员之责,无论是朝廷出现奸佞还是杜大人的安危,此案都理应由大理寺接管。” “刑部案件繁多,恐腾不出手着手此案,只怕时间拖的越久,那人早早找到脱身之法,自此朝廷之中便埋下隐患,将来恐会引起大祸,且万一那人狗急跳墙再次刺杀杜大人——” “案子在祝大人手中查了这么久不什么也没查出来?”宋平看向祝允轻,冷嘲着打断他,“既然祝大人什么也查不出来,自然得交由有能力的人接管。” 说到此处,宋平冷冷地瞥向杜鑫,“毕竟像祝大人所说,早一日抓住那背后之人,杜大人也能早早安心不是?” 杜鑫被宋平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他敢保证,若案子由宋平接手,他可能活不到过年。 握着账本的手心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薄汗,杜鑫想去看尹决明又硬生生忍住。 “并非没有丝毫线索,只是还未有确凿证据,因此不便出示。”祝允轻含笑看向宋平,视线扫过脸色惨白的胡钦盛,笑意更甚,“宋大人莫要着急,待本官拿到确凿证据,往后有的是机会请宋大人一起处理。” 宋平目露凶光,祝允轻毫不畏惧,一如既往地含着笑意,“殿下,您觉得如何?” 慕容翊暗沉的视线落在祝允轻身上,片刻后忽然一笑,“此事事关朝廷官员,自是越快越好,我看不如这样,由大理寺和刑部联手,争取早日抓到幕后之人,如何?” 祝允轻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杜鑫已经放下托举着账本的双手,听到慕容翊的话,又想到了昨夜同尹决明商讨的结论。 此事与太子牵扯颇深,想要抓住真正的幕后指使恐怕难如登天,即便费尽心思也顶多抓几个被他们抛出来的棋子,杜鑫只需见好就收,毕竟他们主要目的并非赈灾案。 于是杜鑫拱手向祝允轻和宋平道,“那下官安危和朝中百官的清白就全仰仗两位大人了。” 祝允轻盯着杜鑫看了片刻,忽然一笑,“杜大人客气,大理寺本就负责百官安危和案件,受理杜大人的案子自是责无旁贷。” 宋平冷哼一声,退回自己的位置站好。 祝允轻和杜鑫也退回队伍之中,期间杜鑫向尹决明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赈灾案宋平掺和了进来,你说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尹决明笑着眨眨眼,[别急,好戏就要开场了。] 余下的时间里,众人又商讨了一番各州府雪灾的事,直到早朝接近尾声,大殿之外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臣,沈浪,有事禀奏。” 众人闻声向后看去,尹决明却悄悄勾起了唇角。 来了! 慕容翊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远处大殿之外跪着的人身上。 沈浪自担任禁军总督后便一直在整顿禁军,慕容翊要拉拢他, 龙鳞卫效忠的是南楚的皇帝而不是个人,他无法掌控,他需要一支专属于自己的军队。 城防营前任统领是周琼,他是六皇子的人,虽然上次造反失败,但城防营里还有多少六皇子党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赌。 禁军里有他的人,冯时跟了他很多年,且他的妹妹与李家有姻亲,冯时不会背叛他,沈浪父亲虽是尹家老臣,但在十多年前他便与父亲决裂,他这些年一路升迁少不了他的举荐,沈浪该是知道如何选择的。 慕容翊让沈浪进了大殿,面上不见之前阴沉,但也不见丝毫笑意,“沈总督有何事要见本殿下?” 沈浪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沉重,“回殿下,臣怀疑禁军千户冯时与紫庸有所勾结。” “你说什么!” “什么!!!” 众朝臣被这道消息炸得乱作一团,太子腾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在沈浪身上,双眸危险地眯起,“沈都督,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第141章 国耻 慕容翊的确和紫庸人做了一些交易,但那些交易他都是派的他的暗卫首领亲自去做。 除了他自己和暗卫首领,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就连他的母后也被瞒在鼓里。 冯时更不可能知道,若他真与紫庸有所勾结…… 慕容翊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杀意。 背主之人该死无全尸! 他沉沉盯着沈浪片刻,又坐回椅子里,目光幽幽地看向沈浪。 “沈都督,你要知道,紫庸于我国意味着什么,紫庸与我京州相隔三州二十四城,你是想说,紫庸人穿过我国重重防线潜入了皇城?” 沈浪跪在大殿中央,微垂着头,声音不卑不亢,“紫庸人如何潜入我国边境,又是何时潜入皇城臣不知,臣只是昨日在禁军抓住两个行踪鬼祟之人,连夜审问后得知冯时与紫庸有所勾结,兹事体大,臣不敢耽搁,因此第一时间便前来向殿下汇报。” 慕容翊不想听这些,他只想知道冯时是不是真的瞒着他勾结了紫庸。 “你审出了什么?” “冯时于一年多前加入了一个名叫天眼的组织,据那两人所说,天眼组织乃是紫庸与南楚人合伙创建,其创建目的暂且不知,而那两人便是跟着冯时一起加入的天眼。” 慕容翊脸色阴沉,“你如何确定那两人所说便是事实?” “臣昨夜在那两人身上发现一个特殊的纹身。”沈浪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张托在手中,“臣来之前已经让人画了下来,请殿下过目。” 一旁的太监很有眼力见地将东西取走展开,而后交给慕容翊。 慕容翊盯着那纹身图案没有说话,但周身气压明显低了许多。 沈浪便接着道,“此纹身是一只眼睛,便是天眼组织的标志,那两人加入天眼后便纹了这个纹身。” “据那两人所说,凡加入天眼之人都会纹上这个纹身。” “来人!”慕容翊听罢沉声一喝,殿外很快进来两名龙鳞卫,慕容翊放在案上的手紧紧握成拳,沉声道,“去将冯时带上来。” 那两名龙鳞卫领命而去,大殿中诸臣交头接耳。 “殿下,十多年前紫庸与南楚之战举国皆知,紫庸士兵杀我南楚百姓十余万人,此仇当不共戴天,若真有人勾结紫庸当罪无可恕!”严正肃然而立,苍老身躯在这一刻格外挺拔,他神情严肃,语气铿锵。 他是文臣,他未上过战场,但那些年的战报他都一一看过不止一遍。 所谓文可安国武可安邦,他上不了战场,却也有一副定国安邦的脊梁。 当年北境与紫庸长达数十年的战争,他在朝中日夜周旋爬上户部尚书的位置,便是为了确保边关战士们每年的粮草物资齐全。 但烽火关前驻军将军还是败了,在十多年前,烽火关城破,白将军战死,其妻女被俘,边关数以万计的百姓被屠杀,他不曾亲眼见过那样的场景,但当他拿到那染血的急报,看到满城百姓化作冰冷数字的人命时,他恨透了紫庸。 他与白将军算是故交,是先帝登基第一年时科举武举的文武状元。 白将军为人爽朗耿直,他欣赏白将军的为人,因此与他交好,后来白将军受命前往北境镇守边关,这一去便是几十年。 他们时常书信来往,他知道他在边关娶妻生有一女,他爱惨他的妻女,往往信中大部分都是夸赞妻女的内容,他为此还调侃他多年。 后来烽火关城破,他派人多方打听,得知白将军的妻女被紫庸士兵掳走,他的妻子被欺凌惨死紫庸营帐,他的女儿被掳回了紫庸王城自此杳无音信。 他这些年常常午夜梦回,梦到白将军一身血污,在尸山血海的战场落泪,他在梦中求他去找回他的女儿。 严正双手轻微颤抖,混浊的双眼爬上血丝。 紫庸在南楚犯下的累累罪业,他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紫庸人生来残暴,他们信奉鬼母不受管教,手中杀孽繁重。 而那些胆敢勾结紫庸的人,他们忘记国耻更是该死! 严正“砰”一声跪下,声若惊雷,“若冯时当真犯下勾结紫庸重罪,还望殿下勿要手软,当以满门腰斩,以此警示后人勿忘国耻!” 众人在这声惊雷中浑身一震,是啊!紫庸于南楚有着怎样的仇恨,百姓或许不知,但他们朝中诸位又有谁能不知? 当年染血的战报一份份传回,那些血淋淋的仇恨如今依旧记录在册,可这才过了多少年啊,就有人试图与那些残忍的刽子手联手了吗? 若真如此,又是将那些年为此牺牲的将领将士们放于何处?他们保家卫国而丢失的性命不就成了响当当的笑话吗? 勾结紫庸,其罪行可比天子脚下贪污受贿更严重,若证实此事当真,冯时就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可冯时是太子的人啊! 有人在惊愕中看向上首的年轻男人,心脏因为极度的恐慌而砰砰狂跳着。 他们在胆颤心惊中汗流浃背。 又在无边的恐惧中寻找安慰。 冯时是太子的人这事没多少人知道,但他们太子党却是都知道,且与冯时关系密切。 若冯时真与紫庸有所勾结…… 那他们岂不是嫌疑同样之大? 太子党的诸位大臣胆战心惊地看向上首之人,他们在恐慌中试图祈祷太子与此事无关。 而上首的太子,此刻的他掌心已被自己深深掐出血痕。 冯时与太子母家有姻亲,按理说有这样一层关系冯时不应该会背叛,难不成是太子让冯时与紫庸人有什么交易? 太子即将成为一国之君,若真与敌国有交易往来,这新君之位真的能安稳坐上去吗? 太子若倒台了,他们太子党的诸臣又能有好下场? 孙有权在诸臣焦灼的气氛中颦眉看向沈浪,这人来的实在太巧了,若早一日或是晚一日,即便太子得知冯时瞒着他与紫庸有所勾结也不一定会死,但偏偏是在今日。 前有杜鑫的案子,太子强行让宋平掺和进去,若此刻再护着冯时,只怕朝中那几个老家伙就要坐不住了。 更何况,若冯时勾结紫庸罪名落实,太子党必受牵连,到时太子恐怕连登上大宝的机会都没有。 那位大人已经下过命令,太子必须登上皇位,那件事也必须在太子手中了结。 孙有权垂下眼眸,只希望皇后那边能赶得上。 第142章 构陷 冯时被带上来的时候大殿中已经安静下来,但殿内气氛实在算不上好。 特别是上首的太子慕容翊,冯时是他的左膀右臂,若他真的勾结紫庸,慕容翊决不能容忍,可若杀了冯时,他就是自断一臂。 他如今尚未坐上皇位,若失了冯时,禁军中便只有沈浪能用。 慕容翊目光落在仍旧跪在下首的沈浪身上,眸中情绪复杂。 直到冯时被两名龙鳞卫押进大殿,慕容翊这才沉声道,“沈都督平身吧!” 沈浪起身,退至一侧。 慕容翊这才将目光落在冯时身上,目光霎时阴沉。 “冯时,你可知罪。” 冯时跪在地上,额头冒了些虚汗。 “殿下,臣惶恐,不知臣犯了何罪?” “你大胆!”慕容翊震怒,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怒斥,“身为禁军千户朝廷官员,你竟胆大妄为勾结紫庸,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 “殿下!” 冯时闻言大惊,“殿下!臣冤枉!” “臣十七岁入禁军,如今已有十余年,臣在禁军一直恪守本分,近年来从未离开京州半步,紫庸远在北境之外,臣如何会勾结紫庸?” “请殿下明察,臣不知是何人想要诬陷臣,但臣着实冤枉啊!” 冯时跪伏在地,哀呼,“殿下,请殿下明察!” 众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冯时言辞不像作假,莫不是真是被冤枉了? 众人看向一旁的沈浪,慕容翊同样看向他,“沈都督,你可听见了?” 沈浪拱手,“殿下,可否容臣问冯千户几句话?” “你且问。” 沈浪转向冯时,目光微冷,“昨日我抓住两个行踪鬼祟之人,正是冯千户手底下的禁军。” “那两人已坦白是受你的指示加入了一个由紫庸人创建的江湖组织——天眼。” “什么天眼组织?属下从未听说过。”冯时当即否定,“沈都督怎可听信旁人一面之词就给属下定罪?” “属下手下有三千人,即便有一两人做了什么事,属下不知也实属正常,给属下定个失察之罪臣认了,可怎能冤枉属下勾结紫庸?” “都督说那二人受属下指示,可属下从未指示过任何人加入任何组织,属下是禁军,一心为皇上,怎会加入什么不入流的江湖组织?” “沈都督为何仅凭那二人说辞就认定属下有罪?属下不服!” “殿下!”冯时再次转向慕容翊,悲愤交加,“殿下,臣对朝廷忠心耿耿,请殿下明察。” 说罢,他又怒瞪沈浪,“属下不知如何得罪了沈都督,竟让沈都督以此灭门之罪来陷害属下。” 沈浪神色冷淡,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一如既往,只是某种染了些许厌恶,“昨夜那二人招供,你加入天眼后边开始拉手下禁军入伙,但你胆小,拉人入伙极为谨慎,即便是自己手下的人也会再三观察后才会决定是否让其加入天眼组织。” “因此这么些年过去你手下三千禁军,实际加入天眼组织的人并不多。” “胡说八道!”冯时怒道,“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浪无视他的怒吼,继续道,“在三千人里找人着实会耗费些时间,但好在昨夜得到消息后我便派人去将那三千禁军捉拿一一排查,不过可可惜昨夜冯千户不在禁军,不过也无妨,今早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三千人已排查完毕。” “你猜他们找出了多少个加入天眼的人?” 冯时的呼吸在沈浪冰冷的话语间逐渐急促,他的双手在袖中已经握成拳,他看向沈浪,紧咬的牙关骤然一松,忽地冷笑一声,“我没有与紫庸勾结,我也听不懂沈都督在说什么胡话。” “今日那边来报,除去我昨夜抓到的两人,共找出三百九十七人已加入天眼组织。”沈浪目光一直锁定在冯时面上,在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气与杀气。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沈浪上前两步走到大殿中央,“殿下,昨夜抓住那两人臣已带到殿外,他们可以与冯千户当面对质。” 慕容翊恶狠狠瞪向冯时,咬牙道,“带进来。” 冯时接收到慕容翊的目光额头细汗又布了一层,他知道太子这是怀疑他了,即便他今日全身而退,只怕往后在太子面前也没了之前的信任。 该死的沈浪! 待今日之后,他定要上报那位大人将沈浪除掉! 禁军无令不得进殿内,那两个被绑的禁军便由门口龙鳞卫押进来。 那二人被麻绳束缚着跪在殿中,身上衣裳破碎,有鞭伤,但看着不重。 昨夜将这两人秘密送到将军府,由青禾和尹风亲自审问,青禾年纪虽小,但审人自有一套绝活,让人痛不欲生却不显伤痕的手段层出不穷,这鞭伤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慕容翊看向两人,沉声问,“你二人如实招来,是何人指示你们加入天眼组织,你们在天眼又是为何人做事?” 那二人经一夜审讯早已筋疲力尽,此刻听见慕容翊的声音缓缓抬手头,视线越过前方的冯时看向上首之人,随后缓缓转动眼珠,最终视线落在武官队列前方。 尹决明和沈浪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顿时脸色一变。 他们看的,正是垂首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尹风。 冯时自然也看到了,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被沈浪忽然的怒声打断。 “你二人还不从实招来!昨夜口供如何说,今日便如何告知太子殿下,你们如何加入天眼,如何在禁军隐藏身份,又为天眼组织做了什么事,速速招来!” 沈浪一声怒喝,那二人齐齐瞪向他,随后以众人所预料不及之势猛地以头磕地。 众人只听两声闷响,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声音,那两人以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而他们头下的地面,鲜红血液蔓延了出来。 众文臣没有见过这样的血腥画面,吓得纷纷远离。 第143章 验身 那两人在大殿上当着太子和满朝文武的面以头撞地自缢了! 沈浪甚至来不及阻止。 尹决明在那骨裂声响起的一瞬间猛地抬起头,尹风终于抬眼与大殿之中的冯时对视。 沈浪将那两人翻过来探了颈脉,已经没有跳动了,顿时脸色一沉。 冯时却是在一旁松了一口气,随即面向慕容翊大声道,“殿下,今日沈都督无故冤枉属下勾结紫庸,如今他带来的证人却又无故自缢于大殿之上,这不得不让属下想到这二人是否是受沈都督逼迫陷害来陷害属下,又因为良心发现因此即便原则自缢也不愿污蔑属下。” “殿下!”冯时“咚”一声跪下,“请殿下为属下做主。” “属下不知如何得罪了沈都督以至于让他想置属下于死地,还请殿下明察秋毫,还属下公道!” “那二人为何受审一夜都不曾自缢,偏偏在看到冯千户后选择自缢?”沈浪转身怒看向冯时,语气阴沉,“难道不是因为冯千户抓着他们不得不自缢的把柄吗?” “你简直血口喷人!”冯时怒指沈浪,“沈都督,我敬你是禁军都督一直忍让,你对我诸多不满,我也尽量不往你跟前凑,怎奈何你却要置我于死地!” “是不是血口喷人,待我们确认后自然真相大白。”沈浪再次向慕容翊拱手,“殿下,之前臣就有说过,凡加入天眼的人身上都有纹身,只需着人检查冯千户身上是否有纹身便能真相大白。” 慕容翊目光在沈浪与冯时身上来回看过,最后挥挥手,让身旁太监带冯时下去查验。 冯时却是面向慕容翊,丝毫不慌张,只带着一股腔被人冤枉的怒气,“殿下,若臣证明自己与天眼无关,沈都督如此冤枉臣,又该如何?” 沈浪瞥他一眼,不慌不忙地道,“本都督作为禁军都督有权对手下任何人进行严查,冯千户手下三千禁军就有三百余人乃是天眼之人,本都督对冯千户有所怀疑自是理所应当,且,出了这样的重大变故,冯千户难道不该自证清白吗?” “难道冯千户以为一句‘我是冤枉的’就能摆脱一切嫌疑?” “还是说本都督作为都督竟然连整顿手下都得看他愿不愿意?” “你!”冯时咬牙,他本想着借验身的机会顺势打压沈浪,即便不会有多重的惩罚,但打几十板子躺个十天半个月也行,却没想到这人三言两语就给化解了。 “沈都督说得有理。”慕容翊挥挥手,明显有些不耐烦,对一旁太监道,“带他下去。” 太监走下台阶,沈浪对他道,“天眼组织癖好特殊,纹身所在之处十分隐蔽,若不除尽全身衣物恐发现不了,烦请公公仔细查看。” 太监一愣,瞬间明白过来,躬身应“是。”冯时脸色骤然涨红,恶狠狠地瞪向沈浪,随即冷哼一声跟着太监去了侧殿。 在他转身离开的一瞬间,视线若有若无地与人群之前的孙有权撞在一起,但两人目光移开得太快,以至于无人发现,但孙有权在那片刻的视线碰撞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诸位大臣在沈浪不算隐晦的话语中猜测出了什么,一时脸色各异瞧着十分精彩,却唯独尹风和尹决明皱起了眉头。 冯时就这样跟着去了,他甚至一点即将暴露的恐惧都没有,他加入天眼组织的事毋庸置疑,可他如何就这般淡定? 他不可能没有纹身,可他却敢让人验身,难道他有什么方法可以遮盖纹身而不被人发现? 昨夜青青传来消息,冯时在花满楼待了一夜,中途传去的消息被她截下,今早上职也有沈浪的人暗中盯着,不可能有人给他提前散布消息,他没有时间来遮盖纹身。 难不成是龙鳞卫去传唤这期间出了什么变故? 尹决明握紧了手中笏板,今日之事,怕是不成了。 果然,待冯时和验身的太监回来,那太监便将验身结果告知了慕容翊和众朝臣。 “殿下,奴婢已经为冯千户验过,他的身上并无任何纹身痕迹。” 在诸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沈浪脸色阴沉地上前一步,“公公可是按我所说去验证?” 那太监颔首,“奴婢正是按沈都督要求,让冯千户去衣赤身检查,但并未发现沈都督所说的纹身。” 沈浪骤然看向冯时,眼神凌厉宛若刀刃。 冯时却是“咚”一声跪地,大声道,“殿下,属下已验明正身,属下身上并没有沈都督所说的什么纹身。” 杜鑫在窃窃私语的朝臣中看看冯时,又看看沈浪,最后目光又从尹风身上移至尹决明身上。 他似乎有些踟蹰,这一番折腾不用说他也知道尹决明他们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这冯时,不过看现在这情况似乎出了些意外。 他想出列帮他们说些什么,又怕自己贸然掺和更加坏事。 祝允轻瞧着他纠结的模样,略一沉吟便站了出来。 “殿下,虽说冯千户身上未查到有纹身,但禁军三千便由三百余人乃是天眼之人,”祝允轻无视冯时阴沉的目光,语气平缓,“冯千户作为此三千禁军的千户却对此毫无所察,若天眼组织当真是紫庸建立,此失责之罪恐不能轻易揭过。” “的确,若不是沈都督发现排查,再过段时间也不知还有多少禁军会被天眼吞噬。”严正同样出列,“禁军不仅有守卫皇宫之责,同样与城防营一起守卫京州安全,如今禁军之中出现三百余奸细,威胁的是京州百官与宫中各位皇子还有太子与陛下的安危,冯千户难逃此责。” “不仅冯千户有责任,身为禁军都督的沈都督同样难辞其咎,但念在沈都督已将所有联系查出捉拿,也算是功过相抵。” 慕容翊在得知冯时没有纹身时那股陡然升起的杀意已经消了下去,此刻听了祝允轻和严正的话,竟笑了一声,左手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依严尚书之见,冯时失责之罪还如何处置?” 第144章 败局 严正微微拱手,这才道,“失察之罪可大可小,但此番涉及的却是与紫庸有关,天眼渗透我南楚皇宫重地,还不知隐藏着怎样的阴谋,或恐威胁来年太子登基大事。” “若是罚得太轻,恐难以起到震慑之效,”严正略一沉吟,接着说道,“今日在禁军中发现天眼之人,或许其他我们还不知道的地方也被渗透,无关紧要之处尚可慢慢排查,但若是朝政与军机要出也被人渗透……” 后面的话严正没有明说,但诸位都是在朝廷共事,自然懂朝政与军机要处对于一个国家有多重要。 那是一个国家建立的心脏! 若真像严正所说心脏之地被敌国之人渗透而未曾发现,那么亡国离他们也不远了。 诸位思及此,脸色骤变。 有身体不好的大臣在今日几番刺激下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得亏同僚互相搀扶才勉强没有跌倒。 严正估摸着诸位已经从深思到惊愕再回神后,这才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基于以上推测,冯千户此次失察堪比“通敌”,但毕竟先前验身证明冯千户目前身份清白,因此倒也罪不至死,不若先摘其军职,再领杖六十,以此也可警告暗处蠢蠢欲动之辈。” “什么叫目前身份清白?”冯时跪在一侧,凶狠地转过头,“莫非严尚书也要置下官于死地?” 冯时忽地冷笑一声,“既然都是失察之罪,怎的我就有嫌疑?沈都督难道就不能贼喊捉贼?” “毕竟我手下没有天眼的人。”沈浪同样冷笑一声,“我手下禁军干干净净,冯千户若不信可以亲自去查证。” “若非本官此番重新整顿禁军,只怕大家现在都还蒙在鼓里,等哪一日他们骤然爆发打得我们措手不及,你我之命死不足惜,但若伤了天潢贵胄,你我就是凌迟千百回也难辞其咎,今不过杖责六十小惩大诫,冯千户还要喊冤不成?” “你!”冯时恨得睚眦欲裂,奈何他又难以反驳。 他不知道那两人被抓是意外还是沈浪筹谋已久,如今那三百余人皆被查出,这么多年辛苦埋下的线在一夕之间连根拔起,如今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保全自己,只要太子对他还有一线信任,他对那位大人来说就还有用。 可偏偏严正那老匹夫竟也横插一脚,六十杖,或许会要了他的命! 就算太子不是真打算杀了他,可那六十杖够他受几个月,他被革职离开禁军,又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他会成为废棋子,在那位大人眼中,废棋就该弃之。 他该做些什么的。 冯时心中很是慌乱,他看向上首的太子,却只看到他神情冷漠的高坐在上,他又看向文官之首的孙有权,那人却看也不看他。 他们是想要弃了他吗? 不,他是太子心腹,他为太子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他的妹妹也该嫁给了李家人,他为太子做了这么多,他竟然要弃了他! 不,不,还有谁能救他?还有谁?!! “既如此,那就——” 慕容翊在心中做了一番权衡,赈灾案他不能松口,否则只会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冯时的确是他难得趁手的心腹,若弃之的确可惜,但若比起沈浪,冯时似乎又没有那么重要了。 若失了冯时得了沈浪,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浪他不能弃,他与尹家纠缠颇深,即便他自小便脱离了家族,但他的父亲依旧是尹家军的旧臣,若当年沈浪的母亲没有死,或许沈浪会倒戈尹家军,但他母亲死了,为了尹家军被他父亲亲手所杀,沈浪恨他父亲,也恨尹家军,所以他敢保证沈浪不会倒戈。 他只要把沈浪拉入麾下,整个禁军都会是他的助力。 思及此,慕容翊便果断放弃了跟随他多年的冯时,只是话还未尽,那边的太监忽然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沈浪等人不动声色地瞧着慕容翊变了脸色,不过片刻,慕容翊便改了主意。 “冯时作为禁军千户,统管三千人,却让天眼组织渗透而毫无察觉,索性现在已发现未曾酿下大祸,也算是给诸位提了醒,今日便杖其四十,革职查办,禁足府中,待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彻查洗清嫌疑后再行述职。” “殿下!” 沈浪听此,眉头深皱,他能感觉到刚才慕容翊已经放弃冯时,却在那太监从外面进来在他耳边耳语后改变了主意。 他不知道那太监说了什么,又或者是谁来给他传了话,能够让太子不惜放弃拉拢他的机会也要保住冯时,莫非又是天眼组织的人? 那个将太子都当做棋子的人,莫非又是他在背后操纵? 今日赈灾案让宋平掺和进来,禁军这边冯时又被太子保下,棋开两局,竟是一局未胜。 慕容翊知道沈浪想说什么,之前禁军一直是四分五裂的状态,在他胜任禁军都督后,他一直在试图整合禁军。 但冯时是他的人,在沈浪没有投到他门下前,冯时不会听沈浪差遣,便是因此,沈浪一直想找机会下了冯时的千户之位让自己人上,但冯时在禁军多年,并非想下就下,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自然想除了冯时将禁军完全收归麾下。 慕容翊仍旧不想放弃拉拢沈浪,但今日皇后要保他,冯时就不能死,沈浪想要冯时手中的兵,他可以给他。 于是慕容翊在沈浪怒极下及时说道,“沈都督不必多说,冯时失察之罪的确该罚,但六十杖到底是重了些,天眼之人既能渗透进三百余人,想来背后实力不容小觑,今时今日我朝廷正是需要人手之时,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我朝中是否还隐藏有天眼之人才是首要任务。” “至于冯时失察,四十杖足矣,在他革职禁足期间,他手下禁军将由沈都督管辖,禁军出了此次变故,恐还要沈都督多费心神重新整顿。” 他这话便是表明了将禁军全权交由沈浪统领,毕竟冯时挨了四十杖,每个两三月好不了,两三个月,足够让沈浪将冯时手中拿三千禁军变成自己人,即便倒是冯时重新述职,也只会是空壳一个。 沈浪目的达到,若再不满便是不知好歹,即便他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这个,他此刻也没有理由能够再说什么。 沈浪不再说话,慕容翊满意地移开视线看向众人,“不仅仅是禁军,包括龙鳞卫,城防营,内阁,六部都需重新整顿严查,凡发现天眼之人,通通拿下!” “若往后再出现此番变故,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第145章 求情 冯时被带下去领罚,众朝臣在慕容翊刻意散发的威压下跪倒一片,齐齐俯首称是。 慕容翊从椅子上起身,目光在武官前列的尹风身上停顿片刻,而后落在后面看似乖顺的尹决明身上。 沉声道,“近月来京州事故频繁,先是杜大人接连遭到行刺,后是紫庸建立的江湖组织渗透皇城禁军,作为城防营统领,尹大人同样难辞其咎。” 被点名,尹决明垂着头出列,又再次跪下,恭敬道,“是下官失职,甘愿受罚。” “殿下,”严正再次出列,在慕容翊微沉的目光下身形坚定地说道,“依老臣之见,尹统领虽该罚,却也不应罚得太过。” “哦?”慕容翊压下眸中阴鸷,扯出一抹令人胆寒的笑来,“我倒是不知严老尚书何时与尹家搭上关系,竟让一向公正严明的严大人也偏袒上了。” 严正腰身又向下弯了些许,几乎跪伏在地,然声音洪亮,不卑不亢,“殿下明察,老臣绝无偏袒之心。” “绝无偏袒?”慕容翊冷哼一声,骤然加大的音量彰显着他的怒火,下面跪成一片的朝臣纷纷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控制到最小,竭尽全力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引火烧身。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慕容翊带着怒气的声音带着飘渺的回响在众人头顶盘旋。 “那烦请严老尚书告诉本殿下,同是失察之罪,城中多次出现刺客刺杀官员,天眼组织潜入京州让我禁军三百余人倒戈,此上两罪哪一条不比冯时的失察之罪重?” “严老说冯时当罚,本殿下觉得有理,便也罚了,怎的到了尹统领这里严老又觉得不该罚了?” “严老也莫要说他逐鹿原斩反军贼首平京州之乱,那次的功尹统领已得了赏赐,难道他还能次次都拿那事出来免责?” “老臣并非要以此事为尹统领说情。”严正直立跪正,面容严肃。 慕容翊压下眸中寒光,冷声道,“那严老倒是说说,你此番为何?” 严正再次拱手,“殿下,京州混进刺客的确是尹统领失职,但并非不可谅解。 殿下当知道,城防营在之前属周琼统管,而周琼乃是六皇子的人,虽然那一战六皇子败了,城防军重归朝廷所有,但城防军三万人马,里面未尝没有依旧忠心于六皇子的人。” “尹统领新官上任,不仅要维护京州秩序安危,又要逐一排查军中是否隐藏浑水摸鱼的细作,且月前城北因大雪压塌了大片房屋,尹统领得知情况后立刻亲自带着一队城防军赶到灾区帮忙,这才及时挽救了数以千计被压在大雪与房屋之下的百姓。” “尹统领每日忙的不可开交,即便有些遗漏便也情有可原。” “没错!”杜鑫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膝行几步挪到殿中,拱手看向殿上之人,扬声道,“殿下,此事臣有话说。” 慕容翊面色逐渐转黑,“说。” 杜鑫得了令,如数豆子般将这段时间尹决明的英勇事迹给抖了出来。 “尹统领自赈灾以来几乎每日都会抽出时间到灾区帮忙,最开始时为了抓紧时间挖出被大雪和倒塌的房屋压住的百姓,尹统领带人连着几夜不曾闭眼休息,白日他又要上朝,又要去城防营,还得安排城中巡防,夜里就来灾区挖雪救人,维持灾区秩序,可谓是连轴转了大半月。” “也幸得尹统领相助,此番雪灾才能够如此迅速得以控制,莫说是臣,如今灾区许多百姓也对尹统领十分感激。” “臣自接受赈灾以来数次遭到刺杀,也多亏了尹统领出手相救,在臣第一次遭到刺杀时,臣和尹统领便去了大理寺,但那贼人实在狡猾,以至于到如今也没有多少线索将其捉拿归案,想来那些贼人入城定然是有人接应掩盖了所有行踪。” “城防营尚在整顿,贼人狡猾,加之救灾耽搁,尹统领有所失察便的确是情有可原,即便是换了在场任何一位,只怕也是不敢保证能万无一失。” “故此,臣恳请殿下从轻发落。” 杜鑫说罢,又行了跪拜大礼。 祝允轻瞧着跪伏在地的人,又瞧了眼他身后身板挺拔跪着的尹决明,嘴角不着痕迹地撇了一下,随即出列,同样拱手道,“杜大人所言甚是,尹统领此番的确情有可原,且他助杜大人赈灾有功,若此刻罚重了,只怕京州百姓们也不会同意。” 大理寺丞见自家大人站出来替那尹统领说话,便也跟着出列,“臣附议。” 在他之后,又有十来个大臣出列。 “臣等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不同于众人的声音响起,“城北赈灾本就在城防营事务之内,尹统领不过做了件本质事务,怎可用来邀功抵罪?” 众人抬眼看去,说话那人却是兵部侍郎巩秋,刚跟着群臣呼完附议的兵部尚书时晩脸色一黑,双唇蠕动正要骂人。 上首却传来一声怒喝,“够了!” 群臣噤声,只听慕容翊又心平气和地大手一挥,“此事诸位大臣说得有理,尹统领此番赈灾的确有功,然失察之罪却不可以此抵消,便自去领二十杖以示惩戒。” “尹统领接手城防营也有些时日,本殿下希望尹统领也上些心,年前将城防营整顿清楚,不然我京州安危如何能交由你手里?” 尹决明抱拳,“是,臣稍后便自去领罚。” 这顿罚尹决明免不了,无论是杜鑫遭遇行刺还是冯时那些加入天眼的人,只要他一天是城防营的统领,这罚他便逃不了。 按理说,他这失察之罪早在杜鑫第一次遭遇行刺时没能抓住刺客时他就该被问责了,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不过是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让杜鑫死。 如今事与愿违,他左膀右臂虽未丢失,但左右臂膀挨的这两刀也几乎丧失了行动力,他气不过,自然要找人出口气。 尹决明微微抬眼,看向上首面色镇定,垂在身侧双手却握拳颤抖的人心中划过一抹冷笑。 他真正想罚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大哥尹风,奈何大哥虽日日上朝却从不掺和京中事务,今日更是从头至尾不曾发过一言,他没理由找他麻烦,便只能用“失察”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打他一顿板子。 可偏偏他最近好事做得多呀! 那些以严正为首的清正廉明,刚正不阿的官员都跑出来帮他说话。 慕容翊尚未坐上皇位,即便坐上皇位,在没有完全掌握实权之前,他也不敢不给这些朝臣面子,更何况这些人里面还有两朝元老的严正。 他只能憋屈得发泄报复都得掂量着来。 尹决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这些日子昏天黑地地忙碌,又是挖雪又是扛木材,就连粪坑他都下去过,如今看来这些好事也不算白做。 只可惜此番挨了打却没能除了那冯时,这顿刑杖算是白挨了。 他得记冯时一笔,改日得找他讨回来! 第146章 玉兰 边关两城整个冬日都掩埋在大雪之中,若不是提前准备了足够的粮食衣物,这个冬天不论是军队还是百姓只怕都熬不过去。 今日依旧在下雪。 白芷手中抱着阿泗刚送过来的暖炉,身上披着雪白厚重的斗篷,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看着院里的那被积雪压得枝丫折断的广玉兰。 他这些日子风寒总是反反复复,一直窝在床上,今日难得有些力气起身,便怎么也不愿意待在床上。 阿泗只好将他裹严实,跟着他一路到了安乐居。 “白公子,喝点热茶吧!” 阿泗去厨房烧了热水,泡了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茶。 安乐居自从那群孩子送走后便只有苗齐白一人,如今他也去了京州,这院子空了好几月。 今日也不知怎的,白公子突然就说想过来看看,他拦不住,便只能跟着,哪知过来后白公子便在那廊下整整坐了半日。 就什么也不做,纯坐着发呆。 阿泗怕他受风着凉去劝了几次,没劝动,只好烧了炭盆过来又去煮茶,希望借助这些外物能够让他暖和起来。 白芷坐了一上午的确有些口渴,接过茶抿了一口,忽而抬眼看向阿泗,“这茶你是从哪里找的?” “就那药房啊!”阿泗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就是那个一半放着药材一半放着茶的房间,我看有好多茶的,就随便泡了点,怎么?可是这茶有问题?” 白芷盯着茶杯里嫩黄透亮的茶汤眨了眨眼,口中回味无穷的梨花香让他忽然不知道该将舌头放哪里。 阿泗可真是长了一双好手,要不怎么随便一拿就拿到了苗齐白珍藏的,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茶呢? 梨花飘雪啊!这可是苗齐白亲手摘花采茶,每一道工序都有由他自己亲自上阵才制成的茶啊! 苗齐白宝贝这茶跟宝贝命根子似的,他与他相识这么多年都只听说过不曾有机会品尝。 咋了咋舌,又喝了一口才道,“没,记得将东西放回原处就行了。” 可不能让他发现了,不然赔不起。 “放回去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丢不了。”阿泗完全不知这茶有多金贵,看起来格外随意,又给白芷添了一杯,评价道,“还没我家公子给白公子买的那盒云山红雾好呢!” 这倒也说的是,那盒云山红雾难得,他每喝一次就心疼一次。 不过那毕竟也是苗齐白的宝贝,要是让他知道我喝……你泡了指不定都会跟你打起来。 白芷又嘬了一口,泡都泡了不喝白不喝。 嗯……若真被发现了,他就割爱赔他一点云山红雾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一壶茶见底,白芷这才放下茶杯,抱着暖炉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竟然不知不觉都喝完了。 若让人知道他喝茶喝撑,只怕要引得人大笑了。 阿泗将茶壶拿下去,回来时见白芷淋着小雪站到了院子里,便忙撑了伞上去,有些无奈道,“白公子,您风寒还未好透,答应您出来走动我都提心吊胆的,您怎么还跑来淋雪?您是要吓死属下么?” “抱歉!”白芷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只是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自由站在天空下的机会了,所以总是会忍不住。” 他又保证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阿泗一脸懵懂,他最近总是听不懂白公子说的话。 他以前和二公子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的吗?二公子能听懂? 阿泗眨巴眨巴眼,问,“公子要准备回去了吗?还是在待会儿?” 白芷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却在那颗广玉兰上,神情有一瞬间的落寞,“阿泗,我想回家。” “那我们走吧!”阿泗说,他照顾了白芷这么长时间,自然很容易捕捉到他的情绪,但他很少能明白白芷的情绪是因为什么,最后他便都将其归咎于白公子想念他家公子了。 但他家公子现在远在京州,想要见一面只怕还得等个一两个月呢! 阿泗也不想提起他家公子引得白公子更难过,于是说道,“这边东西都收拾规整好了,趁着现在雪小我们正好回烂客居。” “对了,晚上白公子想吃什么?我好早些准备。” 白芷摇了摇头,神情厌厌。 烂客居不是他的家,安乐居也不是,断魂楼更不是,他也不知他的家在何处。 他曾以为有尹恬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他走了,或许他再也不会有家。 阿泗瞧见白芷临走前又看向院中那棵广玉兰,想了想,说道,“之前公子还说等春天到了就去寻一棵广玉兰种子种在将军府公子的小院里。” 白芷听见这话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得等春天,春天种下,冬天就该有一人高了,再过几年就能长成大树,就是不知你家公子能不能种活。” 阿泗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那肯定成了,不成公子也得让它成。” 阿泗这模样就像是小孩炫耀他家有个无所不能的厉害的哥哥似的。 惹得白芷笑出了声,之前那些愁丝便像是烟云,风一吹,再看不见半点痕迹。 “走吧!回去了!” 阿泗当即撑伞跟上去,又怕他不信,边走边为他远在京州的二公子说好话。 虽然他还没说亲,但他可是知道两个人的感情是会因为长时间不联系和不见面而变淡的,如今两人相隔千里,又因大雪断了书信,他可不想等他家公子回来了白公子却对他家公子没感情了。 “真的,公子对广玉兰情有独钟,肯定会细心呵护把它养得好好的,况且京州温度比这边关暖和许多,肯定很容易成活。” “别看我家公子平时吊儿郎当,但只要是他上了心的事就从没出过差错……” 白芷在前面走着,后面的阿泗一直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家公子怎么怎么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尹恬,说起来,好久都没见到你了呢!真是想得紧。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收到一封你的来信,我想再看一次你写在信中的“吾妻卿卿”,也想听你亲口唤我一声“吾妻”。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妄念。 我们将在黎明时分别,你会踏入光明,从此平安顺遂喜乐安康,而我会退回黑夜,在深渊中为你祈祷一生。 第147章 疯子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撑开的油纸伞上,白芷推门的手一顿,转头对身后的阿泗道,“我记得前两日你说百味楼还有酸汁酒?” “啊!对!公子是想喝吗?”阿泗看向白芷,他也拿不准白芷是什么意思,前两日见白芷对着公子之前寄来的信一直发呆,他便思忖着白公子怕是又思念公子了,所以就问他想不想喝酸汁酒自己好去百味楼买。 不过白芷却摇着头拒绝了,只说了句,“味道不一样的。” 白芷看着他,嘴角勾了勾,“去买些吧!我想尝尝。” “好。”阿泗将伞递给白芷,又不放心地叮嘱道,“我去去就回,现在还在下雪,天晚了风也大,白公子你有什么事先等我回来再说,就别一个人再出门了。” 白芷点头,“去吧!” 阿泗走得快,地上的积雪被他踩得飞溅。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拐角,白芷脸上的神色这才沉了下来,抿着唇看着紧闭的院门,许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白芷的目光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常住的那间厢房的房门上,脚步微顿,半垂着眼眸也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才提步上前。 雪还在下,撑开的伞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风一吹,那些雪花便翻飞着落在他披散的长发间,落在他雪白的斗篷上。 “嘎吱~” 白芷将伞放在走廊里,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里面传来倒茶的水声。 白芷目光闪了闪,抬脚往半透的刺绣屏风后走去。 视线落在桌旁的背影上,他停在屏风旁,毫无感情地看着他,没再往前走,也没说话。 那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是不饮,只端着盛满茶水的小盏把玩,片刻后又笑将起来,笑声很沉哑,让白芷瞬间皱起眉。 他笑着转过身,露出了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散发着嗜血暗光的幽暗紫瞳。 即使知道是他,即便已经见过几次面,但每次见到那双眼睛,白芷依旧忍不住惊得汗毛竖起,心脏突突直跳。 白芷见拓跋烈放下茶盏起身走向自己,略显紧张地握了握指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目光依旧警惕。 “你又来做什么?” 拓跋烈瞧着他如惊弓之鸟的模样笑了起来,倒也没再往前走,“做什么?” 他笑看着白芷,摊摊手,“当然是想我的好弟弟所以来看看你啊!” 白芷目光一沉,他可不觉得这人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想起那日阿泗说前督尉孙潮被人从军营救走,他再看向拓跋烈时,虽然表面看起来平静但内心却是一紧,“是你救走了孙潮?” 拓跋烈笑着没说话,白芷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也染上怒色。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讨厌那个人。” “你说会杀了他,”白芷颦眉,“但你不仅没杀他反而救走了他。” 拓跋烈打量着白芷,似乎对他的各种神情都十分欣赏,特别是他痛苦与愤怒时的样子,简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呢?他现在还有那么一点用处呢!”拓跋烈恶劣地笑起来,“要不然再让他活一段时间吧?等他彻底没用了,我再将他提来让你亲手处置,如何?” 白芷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右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不如何,我现在就想杀了他。” 拓跋烈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更兴奋了,“暖玉这种寒冰利器可不能随便玩啊!好弟弟,你又想干什么呢?” 白芷冷眼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一紧“刷”的一声,暖玉出鞘,带着一道寒光。 “你不舍得杀孙潮,我便杀你好了。” “呵,哈哈哈哈哈……”拓跋烈大笑起来,他轻松躲开白芷的攻击,像是逗小猫一样,“想要杀我?好弟弟,谁给你的勇气,嗯?” 拓跋烈一把抓住白芷握刀的手另一只手将他钳制住,语气骤然阴冷,“好弟弟,别跟哥哥闹脾气,哥哥生起气来,你可吃不消!” “哼!”白芷被拓跋烈甩出去撞在了墙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看向拓跋烈的双眼透着寒冰。 他的确不是拓跋烈的对手,自然也没真的打算在这时候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于是把暖玉收起来,后背靠墙笑着,冷眼看着他,“你今日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拓跋烈阴冷的脸上又换上了恶劣的笑,他一步步向白芷靠近,兴奋地用舌头舔了舔牙齿。 “昨日夏清受了伤,我很生气,但我不想伤他,”拓跋烈那双幽深的紫瞳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知道的,我喜欢看到你痛苦挣扎的样子,只要看到你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痛苦的样子,我所有的怒火都会消散。” 白芷脸色一变,“你这个疯子!” 他不可能乖乖待在原地让拓跋烈施展他那些恶心的恶趣味,他想逃出房间,但他速度比不过他,刚逃至门口便被拓跋烈抓着头发一把拽了回来压在一旁的墙面上。 “好弟弟,别惹哥哥生气。”拓跋烈在他耳边低语,“你既然答应跟我回去,想来也是喜欢我这么对你的,不是吗?” “你乖一些,在回到王宫前我可舍不得让你流太多的血。”他拽住白芷臂膀的手一个用力,只听“咔”的一声,伴随着白芷的闷哼,那只瘦弱的胳膊便被他卸了下来。 拓跋烈欣赏着白芷因为疼痛而瞬间惨白的脸色,露出了一抹残忍而温柔的笑。 “你知道的,这点疼痛比不过王宫中的万分之一,”他做着残忍的暴徒,却又对受害者温柔地蛊惑着,“所以你怕什么呢?” “滚!” 白芷疼得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他在喘息间对拓跋烈怒道。 “啊!你是在邀请我吗?”拓跋烈明显更为兴奋起来,他的目光锁在白芷脖颈处,缓缓地露出獠牙,就在他即将咬下的一瞬间,白芷另一只手以手肘猛地击向拓跋烈抓着他头发的手臂腋下。 拓跋烈因痛松手,白芷立刻矮身划出他的钳制圈,但拓跋烈反应及快,几乎是瞬间便攻了上来。 白芷到底是受体内蛊虫限制,不过三招便被拓跋烈再次钳制。 他单手掐着白芷脖颈将他提离地面,因为窒息,白芷苍白的脸色逐渐涨红,拓跋烈却看得格外兴奋。 白芷双手死死拽着脖颈上那只手从而得以微弱的呼吸,他在窒息间断断续续道,“拓跋烈……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第148章 怪病 此刻的拓跋烈因为兴奋,幽紫的瞳孔染上一抹猩红,“来啊!我等着你来杀我!” 他舔舐着唇角,唇角勾起兴奋的弧度,“我喜欢会挣扎反抗的猎物!” 白芷因为窒息而开始头晕,拓跋烈便是在这时松开了掐住他脖颈的手,只是不等白芷呼吸通畅,拓跋烈猛地抓住他没有脱臼的那只手反剪至身后,另一只手掰着他的头,露出那留下掐痕的雪白脖颈,下一刻便咬了上去。 “别动!”拓跋烈制住试图挣扎的白芷,威胁道,“你知道的,若是动用内力抵抗,你只会承受更大的痛苦。” 他低笑两声,舔走咬痕上的鲜血,“如果你愿意,我很乐意欣赏。” 白芷喘息沉重,他闭上双眼,不再挣扎。 拓跋烈见他乖顺下来,咬破舌尖,将自己的血染在白芷脖颈间的伤口上,很快,白芷的身体便因为疼痛而轻微颤栗起来。 汗水打湿了头发与衣衫,白芷咬着唇,面色一片惨白。 拓跋烈抚上他的脸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知道我喜欢听见你痛苦惨叫的声音,即便你总是咬着牙不吭声,但看着你痛苦的颤栗和汗水,我依然会很兴奋。” 拓跋烈将白芷扔在地上,坐回桌旁慢慢欣赏着他因为痛苦而蜷缩起来的颤栗的身体,是那样弱小,那样无助,那样吸引人让人恨不得将他撕得更碎!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白芷全身衣衫被汗水湿透,拓跋烈仿佛终于从那恶劣的欣赏中回神,他惬意地舒展四肢,起身走到白芷身旁。 他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对白芷施下恶咒。 “我很期待我们回到王宫的那一天。” 白芷此刻疼得大脑发晕,他根本没听清楚拓跋烈最后说了什么,不过看他那神色也能猜出,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想等被牵引出来的蛊虫安静下去便去找尹将军,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那蛊虫像是受了拓跋烈鲜血的刺激,一直在他体内乱窜,那撕心裂肺地疼痛足足折磨了他两日。 也将阿泗吓得失魂了两日,他看着白芷脖颈上的咬痕总有一种小命不保的感觉。 那咬痕是他第二次见到,第一次是白芷消失了一夜的那次,也是将他家公子吓得最惨的那次。 那日白公子用想喝酸汁酒支开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但是白公子疼了两日不停,他根本没机会去问。 白公子身边离不得人,他也没办法去查。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却没一个能止得了白公子的疼痛,偏偏信又传不回京州。 阿泗提心吊胆地守了白芷两日,好在两日后那折磨人的疼痛消失了,只是刚有起色的风寒又找来了。 * 相比起身体里无休止的疼痛和反反复复的风寒,让白芷更为担忧的是这满城突然爆发的疫病。 这疫病起得突然,白芷算过日子,差不多就是拓跋烈最后一次来找他的那两日。 拓跋烈一直在找机会试图刺杀尹鸿,这场疫病或许就是他给自己制造的机会。 白芷这两日病得重,总是在昏睡中度过,他身体本不至于这样差,定然是拓跋烈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或许是他重新下到他体内的蛊有关。 他这些日子病得浑浑噩噩,身上也总是密密麻麻的疼,他几乎很难有力气自己下地走两圈。 这不得不让他怀疑拓跋烈是在防止他在这最后的几天有机会去破坏他的计划。 毕竟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 白芷记得阿泗有跟他说过这次的疫病情况,开始人们还只是头痛胸口痛,越往后就越严重。 到底有多痛白芷不清楚,但听说有的人因为受不了甚至开始用头撞击墙面来缓解疼痛,更甚至有人为了不受折磨直接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白芷眩晕着从床上起来,他这些日子一直躺在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日了。 刚推开门,就见阿泗正进院子。 阿泗双手都提了很多东西,基本是些吃食。 他或许是真打算在疫病好之前一直在烂客居守着自己了。 “白公子,你现在这身体真的不能再吹风受寒了。” 阿泗也不知自己从开始照顾白公子后为此叹了多少气。 白公子当真不是个合格的病人,他从来不遵医嘱,总是病还没好就想往外跑。 虽然他也理解一直待在床上很是折磨人,但谁叫他家白公子身子骨比小姑娘还虚弱呢? 白芷一如既往地笑笑,强行转移话题,“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了?” 阿泗手中东西真的很多,但他没打算过去帮他拿点东西。 天上还下着小雪,他体内被拓跋烈下的蛊虫被唤醒过后就再也没有沉睡,那密密麻麻的疼痛就让他丧失了所有力气,如今他也就只能咬着牙勉强让自己走两步而已。 还是那种以极慢的速度挪动。 “染病的人又增加了,将军派人封了城。” 阿泗想到如今城中情况,忍不住皱眉,“这病再控制不了只怕满城的人都会变成疯子。” 白芷心中那个猜测更甚,止不住的担忧,“还没找到病因吗?” “没有,根本一点线索都没有,就是突然间发起的疫病。” 白芷神色凝重地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阿泗,“我想出去看看。” “不行!”阿泗惊得差点将手里的东西掉了。 忙将东西丢在亭子里的石桌上跑过来拦在白芷面前。 “现在外面到处是染了疫病的人,公子出去很容易被传染,而且染了疫病的人都疯了,见人就打见墙就撞,根本就拦不住。” “以公子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先不说传染不传染的,就是遇到一个有疫病的疯子你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属下危言耸听,他们真的会咬人,能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白芷目光一凝,看向阿泗,“尹将军没派人看管他们?” “派了!当然派了!可是也得管得住才行啊!”阿泗说着说着,气不过地一拳打在廊柱上。 他今日去那边转了一圈,那是孤狼关最大的一座宅院,如今聚集着大部分已经感染疫病的人。 他没进去,就只是在外面走了走,那里面的哀嚎和痛吼浪潮似的一波接一波。 他红着眼告诉白芷,“没犯病的都禁令在家不得出门,出门采买食物的时间和地点也是由都尉府统一制定,至于染了病的……大部分被关在城南最大的那处宅院里,但根本就关不住。” “他们疯了!都疯了!撞的一头血,满街哀嚎满街跑,根本没人拦得住。” 第149章 区区 “我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疫病,除了让人疼得发疯并不伤人性命,那些死掉的人多数是疼疯了自己撞死,吊死,跳河死了的。” “你说……染了疫病的人只疼,却不伤人命?”白芷唇角有些发颤,一些深渊的记忆从被遗忘的角落渐渐浮现。 阿泗看着他,满眼都是猩红的血丝,他似乎是在为那疫情的歹毒愤怒,又似乎是因那些忍受疼痛的人而痛苦。 “一开始只是头痛,然后逐渐向身上蔓延,渐渐的疼痛越发严重,直至痛得吃不下饭,一直呕吐,最后痛到用头撞墙,撞的满头血还在不停的撞。” “现在满大街都是染病的人,地上打滚的,用头撞墙的,就跟疯子一样,还有的痛疯了见人就打,见人就咬,活生生地能咬下一块肉来,都疯了,满城都是疯子!” 阿泗深吸一口气,他自知不该跟白公子说这些血腥的东西,但他觉得白公子应该不会害怕。 而且,若不跟白公子说清楚外面的情况,他怕白公子总想着出去,现在这时候是真不适合出门。 白芷脸色很不好,他扶着廊柱怕自己腿软站不住。 愤恨不已的阿泗这才发现白芷不对劲,忙闭了嘴上前扶住他,“白公子,你怎么样?是不是身上又开始痛了?” 若不是他知道白公子身上的疼痛是因他他脖颈上那道咬痕而起,阿泗觉得自己恐怕都要担心白公子是不是也染上城中那疫病了。 因为他们的症状太像了,都是浑身疼。 白芷目光转向阿泗,似乎想要说什么,可还没出声,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他再次睁眼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后,本想起床,但身体虚弱的他直接将自己摔在了地上。 直摔得他眼冒金星爬都爬不起来。 “阿泗!”白芷缓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那股眩晕感才消退下去,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但是并没有人回应,也许阿泗此刻正在厨房,也或许是出去了还没回来。 白芷勉强歇了口气后手脚并用地将自己挪回床上,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仰躺在被褥里大口喘着气,额头起了一层薄汗。 他得想办法压制体内的蛊虫,不然后面跟着拓跋烈去了紫庸他会显得很被动。 黄金帝蛊血是个好东西,但这样的血不适合种王蛊之下的蛊,因为普通蛊虫对黄金帝蛊血毫无抵抗力,它们可能会不受控制的把宿主体内的血吸干。 与拓跋烈第一次见面那个小院,拓跋烈咬破他脖颈叼出的蛊虫是当年种下的王蛊。 但那次拓跋烈为了惩罚他让他感受撕心裂肺拆骨剥皮的痛将那只王蛊弄死了。 后来给他种的这只蛊他能感受到只是一只普通的蛊,但不知为何这只普通的蛊竟能不受他血液的影响。 或许是拓跋烈用了什么药物控制着。 若真有药物能够控制蛊虫,或许他可以将其利用起来。 孤狼关此次的疫病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这东西不算什么疫病,他只是拓跋烈小时候用来折磨人的一种药。 他当年没少被他下这种药,然后他需要一边承受药物带来的疼痛,一边承受拓跋烈变态的刑罚。 白芷闭了闭眼,那样的绝望与痛苦至今依旧清晰。 后来他发现拓跋烈在他遭受痛苦时会让人收集他因为各种刑罚而流出的血液。 黄金帝蛊血在不同的情绪下会产生一些神奇的效果,这也是他在刑罚中恍惚听到拓跋烈提起的。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遭受那么多痛苦与刑罚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研究他血液这个恶趣味。 当年的他对此深恶痛绝,此刻倒是没那么厌恶了。 想要解了这恶心的毒药,需要用到他的血,在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下流淌出的黄金帝蛊血,在加以特定的草药服用便能化解,几乎顷刻见效。 只是这样的疼痛会比那毒药带来的疼痛更甚。 可那又怎样呢? 他曾忍受过这世上最难以忍受的痛,他不在乎。 白芷抚摸着手腕上的红绳,面无表情地想:拥有过他,我便能怀揣着那点美好的念想再走一遍炼狱。 区区疼痛,他才不在乎! 白芷将带着红绳的手腕抵在胸口,那是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尹恬,如果在我离开前能够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第150章 头颅 白芷抱着那放着他与尹恬回忆的木匣子浑浑噩噩在床上坐了三日。 阿泗劝了好几次,他都像是听不见,就那样呆呆地缩成一团,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白公子,你到底怎么了?再过几日就要到过年了,等过了年,离见到二公子的日子就更快了,你再这样不吃不喝,又病了这么长时间,人都瘦得脱相了,等二公子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阿泗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着,虽然这话他说了无数遍,可依旧没能得到白芷的回应。 要是之前白公子听到二公子的消息铁定打起精神来事无巨细地问一遍,可现在听到二公子他竟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阿泗瞧着心急得不行,城中大夫现在紧着疫病忙,他好不容易逮着个抽空休息的回来却对白公子的病束手无策。 苗齐白当初留下的几个药方他也给白芷轮换着用,可如今吃着也没了效果,这人瞧着一天比一天虚弱,他都担心白公子会撑不到他家公子回来接他的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白芷呆滞的眼神逐渐回拢,缓缓转向阿泗,大概是许久没进水,声音暗哑得让人皱眉。 “尹恬回来了吗?”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阿泗忙不迭点头,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应下再说,“对!对!白公子,二公子就快要回来了!” 马上就过年了,过了年再等上半月左右北境差不多就彻底停雪,春日一到,雪会慢慢融化,但那时,二公子就该过来了。 可还没等阿泗一口气松完,白芷又将头埋在了捧着的小匣子上,低沉暗哑的声音传来,“等不到了……” 等不到了,我要走了。 “什么?”阿泗没听清。 白芷沉默,许久才又抬起头,阿泗从他面上看到了死水般的平静。 只听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我要见尹将军,阿泗,你帮我去找他,我要见他。” 阿泗轻轻皱眉,有些想不明白,白公子都病成这样了,他找大将军能有什么事? 不过想起去年入冬时还多亏了他提醒,莫不是他对这疫病也有些有用的法子?便问道,“大将军这些时日应当在忙疫病的事,只怕抽不出空过来。” “白公子是有什么事找将军,或许我可以帮你跑一趟传个话。” 白芷摇头,并不打算告诉他,“只是有些话想单独与他说。” 他从床内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封信交给阿泗,“你去把这个和信交给尹将军,他会来见我的。” 似想起什么,又叮嘱道,“你出门小心些,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今日出了院子,更不能让人知道你去找了尹将军。” 阿泗接过两样东西放进怀中,瞧着白芷缓缓将头埋在小匣子上。 阿泗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感觉他好似很难过,又有种死气沉沉的阴郁。 阿泗眼中担忧更甚,“白公子放心,我这就去找将军,你,你千万坚持住。” 坚持住? 坚持什么呢?白芷心想,我又不会死,我需要担心什么呢? 他将自己缩得更小了,小匣子的角抵在手臂和胸口上他都没有感觉,唯独心中拔凉拔凉的让人难过。 这一次,是他自己退回了冰冷的黑暗里,他会难过,但绝不会后悔。 * 阿泗记着白芷的叮嘱,一路上都格外小心。 等他赶到军营时,得知尹鸿正和几位副将正在议事厅议事,他只好远远地守在外面的廊下。 尹鸿这些日子也忙得日夜颠倒,城中的疫病很是棘手,他让人将两城的大夫全部集中起来,可这么多天过去依旧没有找到解决之法。 再来孙潮被人从军营救走,这让尹鸿不得不将目光落在军中巡防之上。 军营巡防一向是由尹风在管,军营重地,轮班值守,以往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如今尹风人在京州,倒是叫人钻了空子。 尹鸿不信是巡逻士兵们玩忽职守,因为关押孙潮的地方并非是在普通牢房,而是当初青禾那小子为了审讯一些特殊人物而向尹风申请特意建造的暗牢。 那处暗牢知道的人不少,除了尹鸿尹风两人,其他几位副将和先锋也都知道。 因此在孙潮被人救走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巡逻士兵玩忽职守使得贼人混进军营,也不是孙潮那废物突然身手了得自己逃了,而是对于尹家军来说几乎不会发生的一个可能。 尹家军出了叛徒。 那个叛徒职位还不低。 或许就是几位副将或是先锋中的一个。 可无论是副将还是先锋,那几个人于尹鸿而言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于他而言同等重要的左膀右臂。 作为曾一同上过战场的生死兄弟,尹鸿不愿意相信他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生了反叛之心,但作为十万尹家军的将军,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尹鸿神色无波地擦掉嘴角溢出的血,满是厚茧的手掌抚上胸口,他能够感觉到他的时间快到了,他或许等不到他的长子回来主持大局。 他得在事情走向灾难之前将一切都摆平。 这次的紧急议事格外突然,诸位副将与先锋收到消息后几乎没有时间反应便向议事厅汇聚。 会议内容与之前别无二致,几乎是围绕着此次城中疫病的情况而展开,但今日气氛格外低沉,因为军中士兵也有人开始出现头疼情况了。 诸位在提了一些针对军中和百姓染上疫病之人的个人意见后齐齐看向上首坐着的人。 尹鸿今日气压很低,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团浓墨似的乌云里,仿佛下一刻就会电闪雷鸣。 因此诸位议事时格外小心谨慎,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斟酌再三才说出口,就怕一不小心说错话惹了将军不快。 只是这疫病来来回回商量也就那么些办法,如今大雪封路寸步难行,他们甚至连往外传信的办法都没有,两城的大夫没有一个能研究出那怕缓解疫病的办法,这便导致整个孤狼关与烽火关几乎成了自生自灭的状态。 好在尹鸿今日的目的不是说这事,在诸位紧张得额头冒汗时终于绕过了疫病说到了有人潜入军营救走了孙潮的事。 毕竟是熟悉的事情,诸位对此事的看法比对疫情的明显更为积极自信。 只是这次没能让他们大显身手。 尹鸿在他们即将发表见解之时骤然拔刀砍下其中一人的头颅。 滚烫的血液刷地从断开的脖颈里喷洒出来,浓郁的血腥气瞬间蔓延到整个议事厅。 诸位将士还保持着准备说话的姿势,直到被那热血洒了一脸,听到头颅落地的咕噜噜滚动的声音时他们才骤然回神,下一刻齐刷刷白了脸跪倒一片。 第151章 遗书 阿泗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贸然进去,他就站在院外月亮门下,摸了摸胸口,里面放着白芷给他的信和一个小瓷瓶。 等看到议事厅打开时,他正要进院子,就看到沈正海沉着脸,手上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率先从议事厅走了出来。 阿泗略带探究的目光停在那脑袋上,在看清那脑袋是谁后又是一惊。 那脑袋的主人正是尹家军副将之一,阿泗虽跟他不熟,却也与他见过几面。 怎么回事? 难道是有紫庸人潜入军营斩下了那位副将的头颅? 还是南楚与紫庸已经开战,这位副将在战场上被削了首级? 阿泗惊愕地看向沈正海,上前几步,喊道,“沈叔,这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和紫庸开战了?” “路都还在雪底下埋着,开什么战?”沈正海瞥他一眼,“你不是在替你家公子照顾那个病弱小子?又跑军营来做什么?” “我来替白公子给将军送信。”阿泗不喜欢听到沈正海叫白芷病弱公子,虽然他这几个月的确病弱。 但他家公子在时白公子身体还算不错,现在这模样会显得他照顾得不用心。 老天明鉴!他真是真心诚意地在照顾白公子,他对白公子甚至比对他家公子时还要上心。 “他能给将军写什么信?”沈正海阿泗胸口衣襟里露出来的信封边角,若是平日他定然会好奇多问问,但今天实在没心情,“算了,你去找将军吧!” 说罢又想起什么,提醒道,“今儿将军心情不好,若不是什么重要事你就改日再来。” 阿泗想着白芷病成那样了都要让他来送信,甚至还叮嘱他别让人瞧见,这信中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于是对沈正海摇摇头,神色坚定“是很重要的事,今日一定得见到将军。” “那你去吧!”沈正海盯他片刻,随后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不过这会儿先别进去,等里面的人都走了你再去。” 阿泗看看议事厅里面,又看看正准备走的沈正海,视线又落在他提着地脑袋上,忙上前一步叫住他,“沈叔,你还没说发生了什么,我记得这人也是尹家军的一位副将吧?” “小孩子少操心大人的事,”沈正海瞪他一眼,“你只管照顾好你家那位病弱公子就行。” 阿泗,“……” 沈正海提着脑袋大步离开,阿泗在小院角落里又等了片刻,终于看到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出来,还有两个士兵进去抬出一具无头尸体,穿的正是尹家军副将的银甲。 阿泗看着那些人走远,几个小士兵提着水桶抹布走了进去。 若是那头颅和尸体是从其他地方搬来议事厅,那便不至于会让议事厅染上血迹,即便有,也不会需要这么多水去清洗。 阿泗皱了皱眉,难不成那位副将是在议事厅被斩下了首级? “你怎么来军营了?找我有事?” 尹鸿杀了个内奸,还得去盘查军中是否有他的同伙,结果刚出门就看到院子角落里一脸深思的阿泗。 他停在门口,出声吓了阿泗一个激灵。 “是白公子托属下给将军送封信。”阿泗回过神,赶紧走到尹鸿跟前,从怀里取出信封和瓷瓶,“这个瓶子里的东西也是白公子让属下给将军的。” 尹鸿将信和瓷瓶接过来,随口问道,“听闻他近日又病了?” “是病了,在床上躺了些时日,大夫瞧了,药也吃了,就是不见好。”阿泗回得有些忐忑,怕将军会责备他没照顾好白公子。 不过将军对白公子态度虽有所好转,但还没有到事事上心的地步,因此只是皱了皱眉,“你一会儿去顾大夫那里走一趟。” “是。”阿泗颔首,看到议事厅里的小兵提着一桶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水出去换。 他不由心惊,那个副将竟真是被人在议事厅里斩首的! 尹鸿没理会阿泗偷偷看向议事厅的目光,拿着手中瓷瓶瞧了瞧,里面装的应当是什么液体。 他没多想,直接拔了瓶口的塞子,一股熟悉的气味窜入鼻腔。 尹鸿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格外冷。 这气味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议事厅里即便已经开始打扫,但里面还未散去的气味比手中这点浓郁百倍。 那病怏怏的小子给他送一瓶血是什么意思? 这又是谁的血? 尹鸿知道他家那混蛋小子对那白芷上心,在那混小子回京这几月他也着人关注着那边,因此便也知道那叫白芷的小子身子比小姑娘还弱。 听说这几月染了风寒一直反反复复,今日突然给他送来一瓶血,难不成是他吐的?? 那这信莫不是遗书? 尹鸿面色古怪地盯着那未曾开封的信。 他承认,在得知那小混蛋喜欢的是男人后他对白芷的确有偏见,但后来想想其实也怪不得人家,他家那臭小子是个什么鬼样他清楚得很,指不定那白芷还是被他给软磨硬泡哄来的。 他清楚,要想让那混小子老老实实娶个姑娘回家过日子定然不可能,若是他施压逼迫,那臭小子混起来能拆了将军府。 他一边犯愁一边开解自己,还好他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废了他还能指望大儿子,他尹家总也能留个后,因此他也懒得再管那臭小子。 但那白芷好像身子骨不大好,听那混小子说他小时候在紫庸待过,身上留下了许多暗伤旧疾。 紫庸人有多残忍尹鸿比谁都清楚,往些面他也遇到过从紫庸逃出来的人,但多数都因为身体旧伤暗疾太重没过多久就死了。 因此他怀疑白芷命不久矣留下遗书也实属正常。 怀揣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打开信封,尹鸿还在想若白芷真没挺过去,回头让他家那混蛋小子知道了还不知会怎样。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信上一目三行后,那些什么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震惊与惊喜将他脑子炸得天花乱坠,好不容易稳定心神,他看着手中那小小的瓷瓶,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或许,他也可以将计就计。 第152章 纠结 阿泗在尹鸿复杂的目光下离开,他总觉得将军的眼神过于复杂。 所以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是真的很好奇,不过将军说他晚些时候会抽空去一趟烂客居,想来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回到烂客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阿泗去东厢房回了话。 白芷得知尹鸿答应过来一趟便安了心,又告诉阿泗他想睡会儿,让他等尹鸿来了就叫醒他。 他身上实在疼得很,那蛊虫在他体内越发活跃了。 阿泗瞧着他病怏怏的样子心中连连叹气,扶着人躺下,正要将那小木匣子拿走放到一边去,谁知白芷拦着不让,还伸手将木匣子抱在怀里,也不嫌搁人。 见怪不怪的阿泗反手替他掖了掖被子,问,“属下一会儿去做晚饭,白公子想吃点什么?” 白芷闭着眼摇头,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苍白如纸。 “吃点吧!”阿泗劝他,“将军让我去顾军医那里重新为你拿了一副药,我晚上熬了给你试试,说不定就起效了。” “吃点东西才能喝药,将军难得关心什么人。” “喝粥吧!”白芷忍着疼轻叹,“其他东西实在吃不下。” “那我去熬粥。” 阿泗将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关上,这才去了厨房。 * 尹鸿在书房坐了一下午,外面天已经黑透。 沈正海提着灯笼敲了敲门。 “将军?” 尹鸿回神,将桌案上被他盯了一下午的信重新塞回信封,正要丢进火盆里烧毁,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将即将被火蛇吞噬的信收了回来。 他从笨重的圈椅上站起来绕到侧面,伸手用力一推,圈椅平行着向左侧移动,露出下面见方哦暗格。 他将信放了进去,圈椅挪回原位又坐了下去,这才对门外道,“进来。” 沈正海提着灯笼进门,取出灯笼中的烛火将屋中蜡烛点亮。 尹鸿身体靠在圈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精神不济。 “那两人怎么样了?” “已经在好转。”沈正海走过来,压着声音说道,“顾老说他按照将军写的方子,将那几种草药熬制好,再滴了血进去,然后喂给了两个染病最为严重的小兵。” “刚刚他来找我,说那两人意识已经清醒,他问过两人,那折磨得他们丧失理智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或许再过几个时辰就彻底不痛了。” “竟然真的有用!”尹鸿微惊,面上带着些欣喜,但很快那点喜色又被复杂的情绪掩盖。 沈正海瞧着尹鸿神色,却不知他家将军这是在忧什么,如今终于找到了疫病解决之法,难道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将军,顾老说要想彻底治好疫病,将军让人给他的那瓶血尤为重要,但那瓷瓶里的份量太少,要想救所有染病的士兵和两城百姓,恐还需要很多。” 沈正海挠挠头,“顾老托我来问问,将军送去的是什么血,他好派人去找。” 什么血?那是从他小儿子心头宝身上取下来的血! 尹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过半。”沈正海不知道他问这做什么,便问他,“将军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安排?” 尹鸿摆摆手,从圈椅里起身,“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盯着,别让人发现了。” 沈正海一听,当即严肃起来,“你是发现军中还有其他细作了?” “不是。”尹鸿看了眼漆黑的窗外,眉眼间缠绕着一抹愁色,“我去见一个人,那血得从他那里取。” * 尹鸿趁着夜色赶到烂客居时刚到子时一刻,夜里雪停了,四周万籁俱寂。 他来时按着白芷信上所说避开了所有人。 烂客居东厢主屋里没有熄灯,微弱的烛光从窗户和门缝里透了出来,给这寒冷的夜里带来了丝缕般的暖意。 尹鸿站在院中盯着那微光又有些犹豫,白芷给他的信中说到他曾在紫庸被抓去做过药人,此番城中的疫病并非是病而是紫庸的一种蛊毒。 他说那毒是他做药人时紫庸太子用他的血研究出来的,若要解毒,也需用他的血为药引。 他在信中写了所需草药和熬制方法,那瓷瓶里的血便是他给他做实验的。 他在信中坦白了很多事,他的真实身份以及拓跋烈的斩狼计划。 他说他要回紫庸了,或许再也无法回来,他想在离开前再为尹决明做一件事——解开边关两城百姓的蛊毒。 他说取血条件特殊,需要他在极度痛苦之下取的血才有效果,但又不能让拓跋烈知道是他把这个方法告诉了他们,因此想让他陪他演一出戏。 尹鸿在看到他的那些安排后一个危险的想法油然而生。 但他并不相信信中说什么极度痛苦之下的血,取血就取血,为什么非要在极度痛苦之下才能取呢? 同是一个身体里流出的血液又有什么不同?难道非要折磨人后才取血? 可若那是紫庸,尹鸿觉得或许又是真的,这世上最残忍的凶徒不就是他们吗? 良心,人道,这些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可他尹鸿是个有良心的人! 若白芷的血真能救所有人,即便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就凭他对他家那混小子的一片真心,凭他愿意告知真相献上良策,他也该奉他为座上宾。 可若真要让他一边折磨他一边取他的血,尹鸿即便再想救他的将士们和百姓们他也会犹豫。 虽然此毒在两城传播不过半月,但染上此毒的人很多,昨日沈正海才给他送来了最新的染病人数统计,已经有一万三千多人被传染。 一万多人所需要的血啊!说不定会把那个瘦瘦弱弱病怏怏的小子放成干尸! 以一人之命换取数万人,若换作尹鸿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上去。 他对白芷此举钦佩,也无法拒绝这个残忍的解药,可若他为救人放血还得在死前承受极度痛苦,这样残忍的事饶是他尹鸿上惯了战场也做不出来。 而且这还是他家那混小子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啊! 第153章 外孙 阿泗熬了粥给白芷送去,但他没吃两口就吃不下了,阿泗想劝他再吃点,结果白芷直接就吐了,他也不敢再劝。 端着几乎没动的粥出来,想着把锅里的粥温着,指不定他半夜饿了就能吃下了。 刚踏出房门,阿泗便发现漆黑的院中多了一个人影,他猛地一惊,后又反应过来那人是尹鸿,也不知他在院中站了多久。 “将军。” 阿泗唤了一声,晚上风凉,屋中点了许多炭火,怕冷风灌进屋里吹散了热气,阿泗很快带上房门,这才迎了上去。 尹鸿看了眼阿泗手中的托盘,眉头微皱,“他是病得饭都吃不下了?” 阿泗也看着手中就动了两口的粥,叹道,“吃不进去,吃两口就吐。” 随即又抬头,“将军是来找白公子的吧?正好他还没睡,我去叫他。” “让他躺着,我去他屋里。” “是。”阿泗感激尹鸿的体贴,毕竟白芷现在还真起不来床。 他又带着尹鸿走到东厢主屋前,敲了敲门,“白公子?将军到了。” 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半晌才听到白芷有些微喘的虚弱回应,“请将军进来吧!” 阿泗推开门,尹鸿跨步进入,又回头对阿泗到,“我与他有事商谈,你在外面守着,别叫人靠近。” 烂客居周围并无邻里,而且又是深更半夜,怎会有人来? 难道将军防的是其他什么人? 不能让别人知道,又如此谨慎,他与白公子到底要谈什么? 阿泗心头满是疑惑,却也只能应“是”,而后关上门在外守着。 不行,他回头还是得给二公子打声招呼才行。 尹鸿绕过屏风便看到了靠坐在床头的人。 白芷几日未好好进食,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又因为一直染着病,此刻看起来更是憔悴得一塌糊涂。 尹鸿虽然依旧不太喜欢白芷,但进门看见他时还是惊了一下,“怎么这副样子了?” 这小子身子骨着实太弱了,他记得第一次见白芷时他也是病着的,但那会儿看着也还行,哪像现在这样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若是让他家那混小子瞧见,指不定得心疼成啥样。 白芷靠在床上,见尹鸿进来,便想下床。 尹鸿是尹决明的父亲,他深爱着尹决明,对他的父亲自还该敬重,他以这样的形象见对方实在是失礼。 而且接下来他们要谈的事太过严肃,也不适合坐在床上说话。 但他现在的模样着实吓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整个人因为长时间的病痛折磨显得十分憔悴。 即便他自己知道这只是肉体上的折磨并不会让他一命呜呼,但其他人不知道啊! 尹鸿见他挣扎着要下床,就像是在看病入膏肓之人的垂死挣扎,本就皱成川的眉头狠狠跳了两下。 “行了,别折腾了,自己身子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 “就这样躺着吧!” 白芷刚挨到地面的脚一顿,只犹豫了一瞬便将脚又收回了被褥里,靠在床头微喘着气,抬眼对上尹鸿的视线,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多谢将军体谅。” 他额头上起了一层虚汗,身上的疼痛尚且能忍受,但手脚软棉却是无力更改。 他犹豫的那一瞬间也是在思量自己能不能撑着走到桌旁,但显然是他想多了。 比起在心爱之人的父亲面前病得栽跟头,倒不如顺着长辈的意思就躺在床上。 尹鸿瞧着他额头的汗,一股负罪感油然而生。 他竟然真的打算用这个病秧子的命来救人。 他一边唾弃自己的行为,一边从旁拖了椅子坐到床前与白芷对视。 愧疚归愧疚,那一万多人的性命他也必须救,大不了让他这老头子给他陪葬就是。 尹鸿沉下气息,端坐在椅子上,虽然心里想着一命抵一命,但开口后还是忍不住想再确认一下。 “你说的痛苦之下取血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是不敢相信他得一边取人家血一边折磨人家,这样显得他像个十恶不赦老混账。 “将军应该明白的,不是吗?”白芷垂下眼眸,浅浅一笑,“将军能来见我,想必也是同意了我的计划。” “拓跋烈生性多疑,我若直接取血给将军会惹他怀疑,但若将军发现我是紫庸细作将我收押大牢,为了问出幕后主使和潜伏目的对我上了重刑,恰巧我的血被染了疫病的士兵误食,结果发现我的血对这次疫病有用,因此将军派人取了我的血制解药。” “发现敌国细作的血可以救治己方百姓和士兵,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会毫不留情地对那细作下手。” “因为是受刑时流的血,便也算是满足‘极其痛苦之下的血’这个要求,这样一来拓跋烈也不会想到你们知道了真正的解药配方,他只会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这也是为什么白芷现在明明承受着体内蛊虫带来的极度疼痛,也是满足解药所需之血的要求,但他却没有让尹鸿直接取的原因。 他需要一个正当的,不会被拓跋烈怀疑的取血机会,而这个机会则需要尹鸿来配合。 以一人之血换万人之命,他相信尹鸿会同意的。 尹鸿听得额角突突直跳,像是在嘲讽,又隐隐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怒气,“你倒是对自己下得去手。” 白芷淡淡一笑,“我这不是正找您帮忙动手吗?” 尹鸿,“……” 尹鸿脸色有点阴沉,白芷装作看不见,自顾自说道,“我在信中同您说过,紫庸正在实行一个斩狼计划,他们的目标是您,您这段时间出门当心……” “你说了这么多,听着真真切切,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尹鸿突然打断了他,脸色依旧沉沉的,“别告诉我是为了我家那个臭小子,你们才认识多久?竟能让你豁出命来帮我?” 白芷面上神色明显的顿了顿,他将视线从尹鸿脸上挪开,好半晌才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只要是关于尹恬的事,我都能豁出命去做。” “您是他的父亲,他很是敬重您,所以我会帮您,况且……我本就要回紫庸了,在走之前能够帮他为您解决一些麻烦,我走得会安心些。” “如果说这些您依旧不敢相信我,那么还有一个理由我相信您一定会信。” 白芷视线再度与尹鸿对上,面上笑容收敛,苍白的脸上露出类似于郑重的神色,一字一句道,“我的母亲叫白茯苓,我的外公是前烽火关驻军将军白飞晟。” “你是白飞晟的外孙?!!” 第154章 白飞晟 尹鸿着实惊了,白飞晟他当然知道,先帝继位第一年的武状元,后被派往烽火关驻军。 那时尹鸿还跟着他父亲在东海打海盗,也听人说过一些关于那位武状元的传闻。 他当时还与父亲说他若去参加武举,那年的武状元定然是他。 后来白飞晟被派去北境驻守烽火关,父亲那时还说白飞晟太年轻,没有经验就去和最难缠的紫庸打,说那小子若是没点真本事怕是要英年早逝。 事实证明父亲的确小看了他,白飞晟不仅没有英年早逝,反而还在烽火关驻守了几十年,后来还娶妻生子了。 当初听闻白飞晟和紫庸打的第一战就大获全胜。 尹鸿得知这消息时刚练完兵,他汗都没来得及擦就跑去父亲的营帐嘲笑他看走了眼,然后被老父亲拿着剑鞘追着打。 白飞晟是个带兵的能人,他在烽火关驻守几十年,紫庸从没冲破过北境防线,除了最后那一战。 那一战太惨不忍睹了。 紫庸或许是早有预谋,又或者是被白飞晟打压久了,那一战紫庸的攻势格外凶猛。 白飞晟带兵和他们连战了七日。 七日不眠不休,白飞晟和手下的将士们已经精疲力竭,不过烽火关的城墙比其他边境的城墙更高更厚,若他们不迎战,只凭紫庸的云梯和绳索他们是攻不进来的。 可偏偏谁也没想到,固若金汤的烽火关是被人从里面攻破的。 城中出了细作,城中水源被投了毒,他们又给紫庸开了城门。 白飞晟不得不拖着中毒的身体带着人杀出去。 也是那日,白飞晟惨死在烽火关城门外,数万蛟龙军全军覆没。 收到白飞晟战死的消息时尹鸿正好在京州。 八百里加急是带着血迹的。 那血淋淋的急报他看过,白飞晟和出门迎战的将士死在烽火关外,他的女儿白茯苓穿上军甲带着最后的将士继续迎战。 那时整个烽火关的人都因为水源中毒,最后那批将士也不过只称了半日便全军覆没,白茯苓被敌军所俘。 日落时分,烽火关城破,紫庸军队闯入城中肆意屠杀,除了被俘的女人和孩子无一人生还。 哭嚎与绝望在烽火关笼罩了一夜,第二日太阳初升,鲜血自城门内向外蔓延,黑色浓烟笼罩上空经久不散,城中再无半分生命气息。 此血淋淋的急报是被一个将死的将士拖着最后一口气送入孤狼关,再由孤狼关的斥候日夜不停送回了京州呈到朝堂之上。 他如今还记得当时那染着血色的急报展开在诸位朝臣面前时,那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文官吓得大惊失色。 之后便是一阵令他感到厌烦的口诛笔伐,什么白飞晟居功自傲,目中无人所以导致了蛟龙军全军覆没,什么紫庸凶悍蛊毒难防与之为敌乃下下策,当与其言和停战休养生息才是上上之选。 尹鸿不想听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都他娘的全是放屁! 敌军都他娘的给你屠城了,你还想着跟他们谈和? 真他娘的脑瓜子泡粪给狗吃了! 白飞晟在烽火关待了十几二十年,守了北境这么些年的平安,如今城命也给搭在了边关。 他死了,他女儿都穿上了盔甲御敌,如此忠勇之家,就是战败也该得封赏千古留名。 这群玩意儿不忙着想办法怎么解决紫庸屠城之事,竟然率先给白飞晟定起了罪名! 去他娘的居功自傲!目中无人! 尹鸿当时看着那群自命不凡,自作聪明的玩意儿真想将他们全部打包丢去边关看看,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边境的武将每天都在面临着什么! 好在也不是所有文官都是那群没脑子的废物,若不是有当时的户部侍郎严正率先对那群文官破口大骂,按照尹鸿当时的脾气,定然得逮着几个揍一顿。 结果也只是跟着严正将那些文官骂了一通,然后自请领兵前去烽火关支援。 那会儿皇帝已经不满他风头太盛,或许是出于想要打压他的气焰,又或许就没打算让他活太久,所以皇帝同意了,让他带领十万尹家军前去北境击退紫庸军队夺回烽火关。 他带着长子和尹家军走了,到达北境后立刻带兵攻打驻扎在烽火关的紫庸军队。 他用了三天夺回了烽火关,随后立刻让长子带人去打探白飞晟妻女的消息,却只得知他妻子被紫庸士兵凌辱致死甚至最后没能留得一具全尸。 而他的女儿和其他诸多女人一同被送回了紫庸王城从此再无半分消息。 尹鸿认真打量着白芷的面孔,竟真的从那苍白的脸上找到了一点故人的熟悉之感。 他与白飞晟见面的次数不多,每年回京领粮草时会见一面,再来一次便是他娶妻时他见过他们夫妻一面。 白茯苓他没见过,也不知白芷与她有几分相似,但细细看来,白芷的五官的确与白飞晟夫妻相像。 白飞晟生虽是个凶猛的武将,但却长了个小白脸的模样,尹鸿第一次见他时还在心里嘀咕这人长得娘们儿唧唧的,和他这种硬气威猛的外观一点都不像。 他娶的夫人也是温温柔柔的,长相酷似江南姑娘。 抛开瞳色不谈,白芷的眉眼与鼻子和白飞晟有七八成相似,嘴巴和脸型跟他夫人有九成相似。 那两人已故多年,如此相像,倒也的确做不了假。 白芷观察着尹鸿的神色,猜测他定然是看出自己五官与外祖有相似之处,于是点点头,“虽然没见过外祖父,但小时候偶尔会听娘亲提起外祖曾是烽火关驻守将军。” “当年我将烽火关夺回后便让长子派人去找你娘和你外祖母,可惜我们晚了一步,只找到了你外祖母的尸体,你娘当时被紫庸士兵送去了紫庸王城,那会儿两军开战,我的人没办法追到紫庸境内去。” 尹鸿嗓音干涩,看着白芷的目光带着着愧疚,“我很抱歉没能救回你娘和那些被掳走的女人与孩子,你娘……她还好吗?” “死了,”白芷轻声说道,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她在死之前回到了故土,我将她埋在了烽神山,她喜欢那里。” 第155章 杀我 不算大的东厢主屋里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 尹鸿此刻是真的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认为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不该遇到这样难以抉择的问题。 可这真的让人很难做决定。 若是再知道白芷是白飞晟外孙之前,他虽会有所愧疚,但也能够理智做下最正确最好的抉择。 但如今得知了他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尹鸿便很难下决定了。 白芷是白飞晟的外孙,也是白家唯一的后人,尹鸿觉得自己应该替白家保住这最后一根独苗苗。 无论是出于对白飞晟驻守烽火关几十年的敬佩,还是出于对同为朝不保夕的将士的一点怜悯,他都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家最后一根独苗苗死了。 而且还是在他手中受尽折磨血尽而亡。 若真是这样,等他死了在下面遇到白飞晟夫妻和他们的女儿时,他怕是下十八层地狱也难以减轻心中愧疚。 “那什么毒就没有其他办法?”尹鸿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你再好好想想!说不定有其他法子!” 白芷摇摇头,“我说过,那毒是以我在极度痛苦中流出的血液研制,想要解药也必须要用同样的血。” “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什么痛苦,开心,伤心,难过,恐惧时一个人的血液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我不一样。” “我的血从出生就养着一只特别的蛊虫,那蛊虫在我体内待了很多年,这也导致我的血液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在不同情绪下我的血液会有不同的变化。” “或许拓跋烈会有什么其他的解毒办法,但我目前知道的就只有这一种。” 这还是当初拓跋烈在取他的血研毒成名后他无意间听到的。 而拓跋烈也不可能将解毒的办法告诉他。 “我与你外祖父虽不曾深交,但我年轻时就敬佩他的本事,他是个好将军,烽火关城破之后,我也时常在想,像他那样有能力的人,若是能留个后也是好的。” “若是你因为救人死了……” “将军放心。”白芷仿佛知道他在担忧纠结什么,笑了笑,“恐怕您还不知道,我的这身血还有个好处,那便是不管受伤再重,只要没有当场断气,我就不会死。” “你!你此话当真?!!” 不管受再重的伤,只要没断气就不会死?!!! 这还是人吗?哪有这么逆天的事情?!! 白芷见尹鸿目光震惊,苦笑一声,“不然早在十多年前我就活不下去了,又怎会苟活这么些年。” “所以到时候行刑取血之时,还得请将军手下留情,莫失手让我断了气。” 尹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该高兴点,毕竟知道这人大概率取血后不会死,但他又高兴不起来,毕竟要取够能救上万人的血,他这小身板撑得住么? 况且, “就算不会死,但也会感受到濒临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吧?” 人在失血过多后会感受到寒冷,恐惧与濒临死亡绝望,即便知道不会死,但那种感觉并不会因为不会死就消失。 尹鸿也是大半生在沙场混的人,致命的重伤也受过几次,他知道人在重伤后,在失血过多后身体会自己散发出一些信息,告知你你大概命不久矣。 他也曾在那种绝望又痛苦的边缘徘徊,他不怕死,可他又放不下妻子和孩子,他也会在无边寒冷中遗憾,那是一种非常消耗人精神的状态。 对于白芷而言,这无异于是另一种酷刑折磨。 对此,白芷却只是笑笑。 什么绝望,什么恐惧,什么痛苦,在他小时候,那些都不过是家常便饭,他会怕么? 他不会! 没有什么能够再让他感到恐惧,除了尹恬。 如今想想,若尹决明知道他抛弃他走了,他会有多愤怒,又有多恨他? 可比起这些,他更怕尹决明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在拓跋烈手里。 “不过取血的事你们也得尽快,拓跋烈年后会回紫庸,我之前答应过他会跟他一起走,所以他一定会劫狱。”白芷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醒道,“我被当做奸细被你们捉拿,拓跋烈很快就会知道,但以他的变态心理,他大概很乐意看到我在你手中吃苦头,所以并不会在一开始就劫狱带我出去,但开始取血后他一定会动手。” “我试探过他的身手,很强,若再加上蛊和毒虫加持,他就算劫狱带着我也能全身而退,所以你们得在他带走我之前收集够足够的血液。” “你已经打定主意这样做了?” 尹鸿听着白芷的安排和提醒,虽然没有想到什么特别有用的理由说服自己,即便他身为白飞晟的后人,可他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紫庸人的血,加上他小时候的经历,他觉得白芷应该会是一个冷漠的人。 当然,他更不可能觉得他家那混账小子有本事能让他这样的人豁出命去。 “是。”白芷说。 “虽然我不想在你救人时伤害你,但既然你如此肯定地做下决定,为了那一万多人的性命,这个计划我同意。” 这件事尹鸿已经再三确认,既然白芷不会改变那么他自然也不会强迫他说“不”,他需要他的血,那一万多人需要他的血。 他神情格外严肃,也格外郑重,“但我也需要你配合我的计划。” 听到此处,白芷忍不住轻笑出声,“所以这才是将军来我这里的真正目的吧?” 尹鸿轻咳一声,面上勉强保持着严肃,“想找你确认是否还有其他解毒方法是真,找你配合计划也是真。” 白芷并不在乎尹鸿要做些什么,只要他最终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愿闻其详。” “我大概中了紫庸的蛊。”尹鸿用一种几乎平稳冷静的声音对白芷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蛊,但在我发现的时候我便察觉到我大概是活不久了。” 白芷颦眉看向他。 尹鸿在他来口前继续道,“我虽然不是大夫,但这么些年与紫庸打交道,对他们的蛊也算是有一些见解。” 尹鸿指尖点点胸口,面色冷静,“这里,这里居住着一只蛊虫,它或许才蚕食我的心脏,又或许没有,但我却是能够感觉到生命在流逝。”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但我想应该快了。” “这个计划从我看完你的信后就升了起来。” “什么计划?”白芷问他。 尹鸿抬眸看向他,那双与尹决明一模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杀了我!” 第156章 病态 “拓跋烈这人我也有所了解,残忍,阴鸷,谨慎。”尹鸿在白芷骤然瞪大的双眼中看到了震惊,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计划。 而且他的确有件事需要白芷去做,且是在他去到紫庸之后。 他需要一个能够让拓跋烈放下怀疑的身份,这样他才能为他去做那件事。 但在此之前,他得找说服白芷杀了他。 “虽然一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但我知道他定然隐藏在城中某处。” “那么他自然也能查到虽然你与我那混账儿子有私情,也该知道我却与你并不相熟。” “我虽未明确表达过不赞成那臭小子和你在一起,但也没有强硬阻拦过。” “我们‘唯一’的一次见面还是在你昏迷的时候,那时的我‘怒不可揭’甚至对你拔剑相向。” “这些他都可以查得到。” “他自然也能从我对你们不闻不问的态度中察觉到我不阻拦你和那臭小子在一起但也不乐意见你们,既然我都懒得关注你,又怎会突然查出你是紫庸派来的奸细?” “这一点不成立,以拓跋烈生性多疑的性子,他定然会有所怀疑。” “你说你本也打算此事了结后离开南楚跟着拓跋烈去紫庸,我不知道你为何要离开,但我想应当不是因为你体内流淌着的那一半的血脉从而把自己当紫庸人吧?” 白芷有一半紫庸血脉这件事那混账小子原本是打算瞒着他的,臭小子应当是计划着到时候把白芷偷摸带回京州,到时候天高地远,他又不能随意离开北境回京,他就是想阻止都鞭长莫及。 臭小子不信他爹,闷声不响地打了一手好算盘。 若不是长子考虑得更周全,打算先说服他,他怕是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尹决明将白芷的身世和小时候的经历都大致与尹风讲过,尹风为了舒服他不要太过在意白芷的身世血脉又都告诉了他。 既然得知白芷在紫庸活得不如狗,他便可以肯定白芷对紫庸绝无半点感情。 一个只有痛苦和绝望的地方,有谁会留恋呢? 更何况如今这里有了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尹鸿能够从长子的转述中听出白芷与自家臭小子感情笃深。 虽然听起来总是他家那臭小子没脸没皮地跟着白芷屁股后面跑,但能够让一个从小受尽苦处看淡人情冷暖的人松口,想来心中也不可能没有对方。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理由让他放弃对方再回到曾经那个让他痛苦又绝望的地方呢? 尹鸿今晚几番试探揣摩,便也更加确定自己最初看完信后的第一想法。 白芷去紫庸一定是要去做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在白芷能够自愿承受一些变态的折磨取血救人后,他觉得自己理应为他做点什么,或许可以用他本就到尽头的命去为他铺一条稍微平坦一些的路。 这个想法在得知白芷是白飞晟的后人后更加坚定。 或许是基于对小儿子那看似不靠谱实则暗藏锋芒的一点点信任,也或许是清楚知道白芷在紫庸的遭遇从而判定他绝不会为紫庸做事的自信判断,又或许夹带私人感情觉得白飞晟那样的人他的后代定然也不差,所以他决定相信白芷。 因此他有了这个计划。 “我猜测你或许是要去紫庸做什么事,所以才离开。”尹鸿看向他,仿佛用他半生的经验洞察了白芷所有的意图。 “我虽不知道你若要做的是什么事,但你的身份定然不会得到拓跋烈的信任。” “所以,杀了我!” “杀了我,拓跋烈对你的信任一定会提高,他才会相信你与他是自己人。” “也只有这样,回到紫庸后你才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事。” “不可能!” 白芷终于找着机会插话,但几乎是厉声拒绝。 他绝不可能杀了尹鸿,无论是之前拓跋烈的试探还是现在尹鸿自己的提议他都不会同意。 拓跋烈的确不会轻易信任他,但这都无所谓,只要他主动配合拓跋烈做一些变态的实验研究,拓跋烈虽不信任他但也不会为难他。 最起码像小时候那种囚禁不会再有。 所以杀尹鸿是绝对不可以的! 他回紫庸做那件事本就是为了尹恬,他知道若果那东西一直存在,尹鸿迟早会死,尹风会死,尹家军也会死。 而以尹恬的性子定然会走上为父兄,为尹家军复仇的道路,到时候他也会死。 因为有所预料,所以他想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去将那东西彻底摧毁,哪怕他自己尸骨无存。 他可以送自己回到深渊地狱,他不怕痛,不怕死,但怕尹恬不要他,更怕尹恬会死。 他贪恋尹恬给他带来的温暖,他要将那太阳高高挂在深渊的天空,在他承受不住时抬头看一看,他就能继续撑下去。 他还幻想着一切结束和尹恬重归旧好。 可若此时他亲手杀了尹鸿,尹恬定然会恨惨了他! 他和他将再也没有可能! 如果连最后的回到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若要被他恨一生,他倒不如趁着尹恬还爱着他时带着他一起死! 他不是什么善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来能够回到尹恬身边与他安稳地度过余生。 为此,他算计了别人也算计了自己,他可以对自己极其残忍!回到紫庸是!受极刑取血也是!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这些是他达到目的要走的路,也是他为了将来能够重新回到尹恬身边算计的一部分。 可若这里面加上一条尹鸿的命,那么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算计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尹恬会恨死他,会为父报仇杀了他! 他要的是尹恬爱他!不是让尹恬来杀他!恨他的! 白芷目光变得格外凶狠,在他病弱而苍白的面孔上展现出病态的疯狂。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到尹恬身边!”白芷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厉声道,“你让我杀你!你想把我从尹恬身边推开!” “你做梦!” 第157章 深情 白芷那张看似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狠戾的神色。 他双手撑在床沿,黑发从脸颊两侧垂下,眼尾因为愤怒的呈现一抹嫣红色,那双清透的紫眸在他阴鸷而愤怒的情绪下似乎加深了颜色。 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轻微颤抖着,他就那样仰着头,用苍白而凶狠的面孔向着尹鸿怒喝,“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你也不能!” 守在门外的阿泗骤然听到这一声怒喝更是惊得一个激灵冲到房门前,却又生生在推门时顿住。 他不知道将军和白公子到底在谈什么,但听着白公子这么一句,莫不是将军想趁着二公子不在逼迫白公子离开二公子? 这怎么行?若是二公子知道将军这么干定然会怨恨将军的。 “白公子!” 阿泗不敢随意闯进去,却又真的怕尹鸿做出什么会惹怒二公子的事,又怕白公子与将军对着干惹怒了将军对他动手。 所以他只在门口喊了一声,只要白公子叫他,他立刻就冲进去,哪怕与将军对着干。 他是二公子的人,他敬重将军,但他也得听二公子的吩咐照顾白公子,若将军要动手,他只能拼命阻拦了。 阿泗手心里冒了汗,里面迟迟没有传来回应,他挣扎了片刻,还是决定违背将军让他守在外面的话进去看看。 白公子如今身子本就病着,可经不得折腾。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终于传来了白芷的声音。 “不必进来。” 听着有些生硬,有些冷意,还有些怒火。 但好歹回了他,让他悬着的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他将推开一条缝隙的房门重新关上,就这样守在门口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若是将军气急之下动起手来,他得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保护白公子才行。 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白公子好歹在之前也帮过将军,怎么说也是有点情分在里面的。 而且将军虽然脾气急躁了些,但好歹也是个正人君子,应当不会趁人病弱还要对人动手。 阿泗在门外一边焦着一边宽慰自己,而屋中气氛并非像他想的那样剑拔弩张,反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尹鸿显然没有料到白芷仅仅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瞬间变脸。 他颦眉看着喘着粗气,神色凶狠的少年,即便回应阿泗也没有收敛怒气,显然是已经愤怒到了极致。 直到此刻,尹鸿才真正正视起白芷对尹决明的感情有多深,也终于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之愿意取血救人,或许不过是看在尹决明的面子上才帮他一把而已。 他根本不是因为他自己想要救那一万多人。 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把那一万多人的命看在眼里。 他或许只是因为担心边关两城因此毒死伤数万人会被皇帝责罚,到时候也会牵连到尹决明,所以他才会关注此事,才会想要帮着解决此事。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尹决明! 尹鸿心中被这个猜测震撼,可很快又释然。 或许他之前的诸多推测没有错,白芷小时候在紫庸经历过那些惨境与绝境,他的性子变得冷淡而漠然,他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别人。 尹鸿不知道自家那混账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走进了白芷的心里,以至于让这个性情冷漠的人将他看的那样重。 但他又不由得感到庆幸,他一直觉得愧对尹决明,小时候他带着大儿子在外征战,每年回去也不过那么十天半月。 他们母亲走后,那小子也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在京州生活,这么多年,他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的陪伴,如今长大了,能得一人如此重视,他也不禁有些心酸。 他如今也陪不了他们兄弟了。 尹鸿在心中沉沉叹了一口气,这才安抚般地对白芷道,“你先别急,我不是要拆散你们。” 白芷看着他的眼神依旧很冷,尹鸿便说道,“我这条命已经到尽头了,即便你不杀我,我也会死。” “若是其他时节,我定要在战场上多杀几个紫庸人给我陪葬,可现在大雪封了路,没办法上战场。” “我十岁跟着父亲上战场,如今做了几十年的将军,战死沙场才是我的归宿,如今我中了蛊,我快死了,但我不想白白就这样的死。” “你说你要去紫庸,如今又听你的话,你应该是想活着回来的。”尹鸿看着白芷脸上的愤怒逐渐收敛,笑了笑,“我也希望你活着回来,无论是因为你救了我南楚中毒的百姓和尹家军的将士,还是因为我那儿子对你一片痴情,我都希望你活着回来。” “让你杀我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尹鸿试图说服白芷,“我本来就要死,死于蛊我不甘心,但若死在你手中,我的死就还有意义。” “你不用担心杀了我之后尹决明会怪你,我会留一封信给他们,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们会理解我,也不会怪你。” “我想帮你稳固在拓跋烈心中的地位,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尹鸿目光沉沉,撑在双膝上的手不自觉拽紧,“这件事很危险,但也只有你才有可能完成,所以你在拓跋烈那里决不能出现任何让他起疑的地方。” “你要回紫庸,如果你在顺利做完自己要做的事后还有余力,我希望你帮我去毁掉一个东西。” 白芷终于在尹鸿这迫切又压抑的语气中冷静下来,他将无力的身体摔回靠垫上,微仰着头,汗湿的发丝贴着脸颊,目光无神地看着顶上青白色的床帐。 “我不会杀你。” 白芷依旧吐出那几个字,无论怎样正当的理由他都不会杀了他。 “你若不杀我,拓跋烈不会信任你,这样你回到紫庸后或许很难完成你自己想要做的事。” “这跟你没关系。”白芷不想看他,他的气息很微弱,大部分的力气在刚才发怒的时候已经耗尽了。 他闭了闭眼,半晌才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若事情顺利,他顺手帮他一把也不是不行,就当是他同意他和尹决明在一起的人情,虽然他并不在意他同不同意。 “我想让你帮我毁了紫庸蛊王。”尹鸿说,“我曾打探到紫庸的蛊也分王蛊和普通蛊,据说只要王蛊死了,其他普通的蛊是活不长的。” “只要紫庸没了蛊,他们便普通失了獠牙利爪的猛兽。” 第158章 乖佞 “你从何处听来的?” 白芷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看向他。 紫庸的蛊的确有区分,但不仅仅是普通蛊和王蛊,还有一种帝蛊,就像他体内的黄金帝蛊血便是孕养帝蛊时被感染而成的。 既有帝蛊在,那么那句“只要王蛊死了,其他蛊就活不成。”这句话便当不得真。 不过说来尹鸿的目的和他是一样的,无非都是摧毁紫庸的蛊道。 但显然尹鸿了解的蛊还是太过片面,要想除尽紫庸的蛊,除非潜入紫庸北方雪山之巅的蛊巢将里面活了千年的长生蛊摧毁。 长生蛊在紫庸三大帝蛊中排在首位,白芷曾以血肉孕养过的黄金帝蛊排在第二,想要摧毁长生蛊,无疑需要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 而白芷的目标正是那长生蛊。 “这些年我派了许多人暗中潜入紫庸,这消息就是他们拼死传回来的。”尹鸿想起这些年他派出去那么多人,却连一个打入紫庸王城的都没有,紫庸人与南楚人体型长相区别很明显,因此非常容易暴露身份,而暴露后的结果就是惨死在紫庸人的蛊中。 因此,传回的这个消息已经算是非常珍贵了。 “这个消息并不准确,”白芷淡声道,“你也不必再派人去紫庸,他们打探不到消息。” 帝蛊只有紫庸皇室的人才知道,尹鸿派去的人连王城都进不去更别说在皇室人嘴里打听到消息。 “至于摧毁紫庸蛊道的事,我会去做。”白芷抬眼看着他,目光泛着冷意,“我也不会杀你。” “之前我以为拓跋烈在计划着新春交替时刺杀你,却原来他早就下了手。”白芷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我。” “你有其他办法毁了他们蛊道?”尹鸿并不怀疑白芷说的他得到的消息不准确,毕竟白芷在紫庸王城待过很多年,他的消息自然比他派去紫庸的那些人知道的多。 不过摧毁蛊道不用想也知道定非易事。 “既然你也知道拓跋烈一直在试探你,你应该再考虑一下,”尹鸿仍旧试图劝说他,“杀了我,对你在拓跋烈心中的地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白芷脸色再度冷却,对坚持不懈的尹鸿冷嘲道,“尹将军想死不如去自戕,又何必非要死在我手中?” 尹鸿叹气,“我只是不想死得毫无用处,我说过了,我活不了几天了。” “那跟我有何关系?”白芷已经不想在他面前维持任何形象了,嗓是他一贯对待外人的冷漠,却带着点嘲讽,“难不成还要我把拓跋烈抓过来让你们俩同归于尽,你才能死得其所?” 尹鸿,“……” 这张嘴就还挺厉害! 尹鸿心中叹气,他明明记得当初长子同他讲白芷时,说这个小子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性格还算温和,在处理云烟之事上也算是知恩图报,在断魂楼隐藏身份这么些年也从未与人发生口角之争。 尹鸿瞪着眼看着眼前目露嘲讽,前一刻还冲他吼的小子,心中冷哼,这哪里是性格还算温和?这分明就是乖佞! 他觉得此刻的白芷跟他家那臭小子一样难教育,说不定就是被那臭小子带坏的! 尹鸿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动不得手。 这小子病怏怏的瞧着快要断气了,他要是一拳头下去说不定直接打得他升天! 还是自家那臭小子好啊!皮糙肉厚,挨几十军棍养养就能胡活蹦乱跳。 最后尹鸿是黑着脸从房里走出来的,明眼一看就是被气得不轻。 阿泗看到尹鸿的脸色又是一阵胆战心惊,脸黑成这样,换作自家公子指不定都挨两回打了。 阿泗偷偷往屋里瞧,他一直在外面,除了之前白芷那一声怒喝也没听着其他什么动静。 将军应该没对白公子动手吧? 尹鸿气冲冲地大跨步下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大概是气不顺,回头瞪了眼阿泗,怒道, “你二公子让你照顾的人你就照顾成这样?瘦的皮包骨活像要咽气,放心让你二公子知道回头就废了你!” 莫名承受怒火的阿泗,“???” “!!!” 不是!将军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阿泗感觉脖子凉飕飕,他很想大喊冤枉,实在是白公子他身体太差了,这可真怪不得他啊! 他已经好吃好喝供着了,屋里炭火就没断过,各种汤药也没停,他也没办法了呀! 不过看见尹鸿脸色不是很好,他也没敢出声喊冤,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将人送走,这才又匆匆回屋去看白芷的情况。 白芷在尹鸿走后便半靠在床头软垫上闭着双眼,他脸色苍白眉头轻皱,看上去很是疲惫。 “公子。” 阿泗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白芷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低低“嗯”了一声。 阿泗瞧着他这模样有些不放心。 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问道,“公子,将军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怕将军真的想要将白芷和他家公子分开。 若真是这样,他定然先将白公子藏起来,等大雪一化,他就带着白公子出发去找自家公子。 只要见到了公子,他一定会把白公子保护起来,到时候将军就是想分开他们也要看二公子乐意不乐意了。 “将军是想要将你和二公子分开?”阿泗见白芷不说话,便瞧着他的神色自顾自猜测。 又怕白芷因此忧心,赶紧宽慰道,“您别担心,二公子不会同意的,大公子也会帮你们,你和二公子一定会在一起的。” 白芷听着阿泗在耳边不停地叨叨,有些想笑,却又没力气,只摇了摇头,“不是。” 阿泗的叨叨戛然而止,疑惑地歪了歪头,“啊?” 又躺了半晌,白芷缓过来,睁开眼看向阿泗,他不欲与阿泗多说什么,沙哑中透着浓浓道疲惫,“阿泗,帮我准备点粥吧!再烧些热水,我想沐浴。” “……好。” 阿泗瞧着白芷点点头。 虽然白芷肯吃东西了,但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不安。 第159章 奸细 连绵的小雪在清晨停下了,竟还难得地透出了一丝阳光,虽然并没有感到一丝的温暖。 白芷今日起得很早,他的精神在这两天养得还算不错。 他将枕头旁边的小匣子打开,将里面的信笺挨着看了一遍,摸了摸那陶埙上的裂痕,最后将那对香囊拿在手中,许久叹了一口气,将东西一样一样的放回小匣子里。 “嗒。” 小匣子上了锁,将那信笺,礼物,包括他所有的回忆都锁在了里面。 门外有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阿泗的声音,有些混乱。 白芷深深吐出一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 那日尹鸿虽气冲冲离去,但他们的计划依旧达成了统一,唯独杀了尹鸿这一条白芷至始至终都不答应。 尹鸿没办法,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办法让拓跋烈对白芷的信任增加。 这两日两人各自做着准备,今日便是约定好计划的开始。 白芷将小匣子放到靠窗的书案上,起身向门口走去。 打开房门,视线与带人闯进烂客居的尹鸿正好对上。 他身后带来的人不少,是来抓他的,这也是他们那日商量好的必须要走的一场戏。 阿泗不知情,看到这场景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正拦着尹鸿似乎还在劝说。 “将军,有什么事我们可以等二公子回来了再商量,您不能抓走白公子!” “白公子身体本来就不好,他——” 大概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了,尹鸿和带来的那一队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阿泗也转过身看着他,顿时急了,三步并做两步冲到白芷面前,试图将他推回房中。 “白公子,你怎么出来了?你快进屋去,这里有我在,我不会让将军将你带走的!” 白芷对他笑了笑,却是半步未退,反而绕过挡在身前的阿泗,坦坦荡荡地看向尹鸿,似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军来得挺快啊!这么多人,是怕我跑了么?” “白公子?” 阿泗看向白芷,有一瞬间的迷茫。 尹鸿拧着眉看着他,右手死死握着腰间长剑,似乎在挣扎。 白芷依旧在笑,只是目光深幽不见底。 他盯着尹鸿,笑的灿烂,仿佛在向尹鸿说:来啊!抓住我!别怕啊! “唰!” 长剑出鞘,尹鸿剑指白芷,向身后将士扬声呵道,“罪人白芷,勾结紫庸,隐藏身份潜伏我孤狼关多年,今证据确凿!” 握住剑柄的手骤然收紧,尹鸿在白芷笑盈盈的目光下沉声喝道,“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身后数十人的将士在这一声怒喝中齐齐向白芷逼近。 阿泗在反应过来尹鸿说了什么后震惊万分,大瞪着眼不敢相信。 “将军你在说什么?白公子怎么可能会勾结紫庸?” 尹鸿怒喝一声,“你给我让开!若再拦在他身前,我便将你一并捉拿!” 阿泗急了,看尹鸿的模样不像是作假,他是真的要以勾结紫庸的罪名将白芷捉拿。 可这怎么可能呢?白公子被紫庸人害得那么惨,他怎么可能会勾结紫庸? 还有二公子,若白公子身份有问题,二公子不可能发现不了。 阿泗看看沉着脸的尹鸿,又看看处变不惊的白芷,一时心头大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泗又想起了那日尹鸿和白芷在屋中商谈,白芷怒喝的那几句话。 难道将军为了不让白公子和二公子在一起想要以这样的罪名将白公子除掉? 这怎么可以!将军怎么能做出这样是非不分罔顾人命的事?!! “将军,你不能这么做!”阿泗再次挡在白芷面前,将他与逼近的将士隔开,几乎崩溃地向尹鸿大喊,“您不能为了将他和二公子分开就如此冤枉白公子,将军,你怎么能做这种事?若是让二公子知道,他会怪你的!” “还有大公子,大公子也不会赞成您这么做的!” “难道您想让二公子从此恨您吗?” “您不能这么做!” “他能怪我什么?!!”尹鸿猛地怒喝一声,“他胆敢窝藏紫庸奸细,老子还没找他算账,他还敢怪我不成!” “不会的!”阿泗瞪大了眼睛,眼中因为紧张而充满了血丝,他的气息都跟着乱了起来。 可尹鸿震怒的表情告诉他尹鸿没有撒谎。 以他对尹鸿的了解,尹鸿也的确做不出来为了拆散两人便诬陷白芷这样的事。 他若真要拆散两人,定然也是教训自家儿子,打也好骂也好,总也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还安了个死罪的罪名。 且他的怒火,他的镇定,他带的这几十个士兵都在告诉所有人此事证据确凿,他是有备而来。 如若不然,抓一个他想陷害的病秧子用得着派出这么大阵仗?甚至还亲自来捉拿!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白公子根本就不会功夫,也不可能会是紫庸奸细,公子在时他天天与白公子在一起,公子走了他也是日日守在他身边照顾他的。 若他真会功夫,真的与紫庸人有往来,他和公子怎会一点蛛丝马迹也发现不了? 阿泗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可是二公子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若他真的是奸细,那他家公子该怎么办? “将军,你是不是弄错了,白公子怎么会是——” “噗——” 利刃穿过胸膛的刺痛伴随着喷溅的血珠让阿泗的求情戛然而止。 阿泗大瞪的双眼瞳孔骤缩,他的神色还凝固在望向尹鸿时的那抹希翼上,随后慢慢溶解,又化作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张开护在白芷身前的姿势,他缓缓低下头,看到了那从后刺穿自己胸膛的利刃。 鲜红的血液不断地从伤口溢出,熟悉的利刃上还悬挂着几滴他自己的温热的血液。 那是暖玉。 是他家二公子送给白公子的暖玉! 怎么……会这样? “白……白公子……你……” 阿泗想要回头,却骤然听到白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说,“阿泗,你家将军说的没有错。” “我是拓跋烈的人。” 阿泗的心脏在白芷的声音中猛地一震,他几乎在这一瞬间僵了身体,他想要回头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难以发出声音。 他听到白芷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轻轻的,却如凛冽寒冬,打破了他对他最后的一丝希冀。 “这次边关两城的疫病就是紫庸的手笔。” “哦!对了,这可不是疫病,这是紫庸特有的毒,用我的血来炼制的!” 他说,“我是紫庸的奸细!” 第160章 真相 不!不!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白公子怎么会是紫庸的奸细呢? 可胸口的疼痛那么真实,白芷冷冰冰的话一遍遍在脑中盘旋。 一遍遍地在提醒他!他照顾这么长时间的白公子是紫庸的奸细,他是拓跋烈的人。 他一直被埋在鼓里,甚至连他家二公子都不知情! 阿泗在震惊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愤怒。 怎么能这样呢? 他怎么能这样呢? 二公子那么深爱着他,他怎么能背叛二公子呢? “咻——” 离弦之箭破空而来,白芷来不及拔出刺入阿泗体内的暖玉,骤然凝神后退避开了那只箭羽。 那数十士兵在尹鸿的指示下将白芷团团围住。 一个士兵立刻上前将阿泗软倒的身体扶住,将他送到尹鸿身边。 尹鸿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复杂。 “先把他送去大夫那里治伤。” 话落,尹鸿提剑向着正已经交战的地方走去。 兵器碰撞的尖锐声响就在耳旁,阿泗仍旧不死心地回过头看去。 只一眼,便瞬间红了眼。 他看到那个本不会武功,本应风寒缠身而病弱的人此刻正与数十个士兵交战而不落下风! 白芷从士兵手中夺了一柄剑,长剑在他手中宛若游龙。 阿泗看得出来白芷并未用到任何剑法招式,但凭他随意的挥舞却依旧能剑剑带出血珠喷洒。 阿泗心中不禁震撼。 随意挥剑便能挡下这数十人的围攻还游刃有余,这只能说明白芷不仅会武功,且武功还极高! 他,真的一直在骗他们! 阿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他想,他大抵是愤怒的,愤怒白芷欺骗了二公子,又有些心疼,心疼二公子一片真心喂了狗。 风吹就倒的病弱白公子武功高强,二公子喜欢得死去活来的人竟然真的是……紫庸的奸细! 倘若二公子将来知道了真相,他该多痛啊? 阿泗甚至不敢想。 阿泗没能看到最后,在尹鸿加入交战后他便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他已不在烂客居。 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的陈旧的房梁,他转动眼珠看向四周,房间布置很陌生,鼻间隐隐透着些草药的苦涩味,可能是在医馆。 医馆? 哦!是了,他记得他好像受了伤,被白公子自后向前刺穿了胸膛。 等等!白公子! 阿泗猛地睁大双眼,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要坐起来,却又因为胸口骤然传来的疼痛而失败。 他疼得闷哼一声,额头转瞬间覆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薄汗。 “你这贯穿伤可不轻,别乱瞎折腾。” 一个头发胡子花白,人却显得很是精神的瘦老头推门走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个木托,上面放着干净的纱布和药瓶,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顾军医?”阿泗看着来人一愣,“我这是在军营?” “是啊!”顾军医走到床边,将木托放到一旁小桌上,转身来扶阿泗坐起来,说道,“我估摸着你今日该醒了,正好你自己把汤药喝了免得再让我灌。” 将人扶坐好,顾军医将那碗汤药递给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泗端着药一饮而尽,闻言摇摇头,“没有,就是胸口的伤疼。” “不疼就怪了,那可是贯穿伤。”顾军医将空药碗接过放到一旁,伸手去拆他身上缠着的纱布给他重新换药。 “虽然暖玉锋利,伤口没怎么被破坏,但贯穿伤可不轻,也得养个数月。” “你这一刀险,虽刺穿了身体,但避开了要害,不然那一刀下去,你当场就没命了。” 阿泗任由顾军医给他换药,神情有些木讷,他仍旧不愿相信白芷是紫庸的奸细。 “顾军医,我昏迷了多久?” “今日第六日,”顾军医说道,“再有两日就过年了。” 六日?这么久吗? “将军在何处?”阿泗侧目看向正给他缠裹纱布的人,声音有些急切。 已经六日了,白公子怎么样了?是逃了还是被将军抓住了? 那日见他与数十士兵打得游刃有余,也不知道将军加入后战况如何。 “将军这些日子在都尉府,听说前些日子抓了个紫庸的奸细,现在满城都知道。”顾军医瞥他一眼,“你找将军?” 阿泗垂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骤然握成拳,白公子被抓住了? 顾军医给他包扎好在一旁水盆洗手,刚回头就见阿泗撑着床头下了床。 “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好好躺着?不要命了?” “我要去找将军!” 阿泗咬着牙说道,额头因为伤口疼痛浸出一层薄汗。 他要去找将军,要去找白芷。 无论白芷是不是真的奸细,他都得问个明白,不然他没法给二公子交代。 “我看你是真不要命!”顾军医拦在他身前,看上去有些生气,那日将他送回来的小兵特地跟他交代过,说将军让他务必把这小子救活。 他这些年跟着将军在边关,什么刀伤剑伤没见过?这种贯穿伤他也救过不下百十来个,但那些小子们一个个听话得很,让吃药就吃药,让躺着就躺着,哪里像眼前这个伤成这样还想到处跑的? 真不愧是二公子带出来的人,跟他一样是个不听医嘱的臭小子! “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见将军。”阿泗颦眉看着拦住他去路的人,神色隐隐透着着急。 “十万火急的要事!” 顾军医最终还是没能将人拦住。 阿泗骑了马一路向孤狼关而去,他的伤口被震裂,鲜红的血透过纱布将衣裳也染透了。 这些日子因为疫病百姓限行,城中街道除了偶尔巡逻的士兵一个人都看不到,“踏踏”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很快停在都尉府门前。 阿泗翻身下马,胸口疼得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索性他及时抓住马鞍才勉强站住。 顾军医说得没错,他真是不要命。 都尉府门前值班的士兵认识他,过来想要扶他一把,却被阿泗抓住,脸色惨白,双眼通红迫切地问,“将军可在?” 那士兵怔怔点头,“在。” 阿泗松开他大步往府中走去。 问了府中管家得知尹鸿在暗牢,阿泗跟着心都提起来了。 都尉府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审问和关押犯人的地方,这里关押的一般都是与军情有关的犯人,审讯的手段也和衙门有所不同。 阿泗捂着胸口一路急行,伤口的疼痛让他有些气喘。 暗牢入口处有士兵在把守,阿泗看到个熟人。 “沈叔。” 第161章 受刑 “你怎么来了?”沈正海看到阿泗有些诧异,“你不是受伤了吗?” 阿泗摇摇头,“将军和白公子是不是在里面?” “在。”沈正海叹了一口气,他也着实没想到紫庸的奸细会是这一位。 阿泗知道暗牢不能随便进,便恳求沈正海,“沈叔,您帮我通报一下,我想见将军和白公子,你知道的,有些事我得替二公子问清楚。” 沈正海看了眼阿泗毫无血色的脸,二公子在孤狼关待的时间不短,他自然知道二公子有多喜欢那个白芷。 冤孽啊! 沈正海在心中重重叹出一口气。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禀告将军。” 暗牢和衙门牢狱有所不同,暗牢是建在地下的。 长而幽深的通道里比外面冰天雪地还要阴冷,沈正海在通道中快步前行,身下的影子在两侧石壁的火把照耀下扭曲拉扯。 通道的风中带着一丝血腥气,离得近了便能听到深处传来的哀嚎惨叫。 出了通道便是牢狱,精铁打造的牢房,里面关押的几乎是罪大恶极人,或是一些别国刺客和奸细。 每一间牢房中都蔓延着血气。 沈正海加快脚步往最深处走,白芷就被关押在那里。 这些日子将军都在审问白芷一些关于紫庸的消息,但那人嘴硬得很,什么刑罚都上了一遍,可就是不开口,要不开口就是嘲讽。 最后一间暗牢是特制的,精铁打造的墙面密不透风,唯有最上方角落有四个拳头大小的透气孔,再来就是门上方寸大小的探视口。 这是专门针对武功高强且极为重要的犯人特意打造的。 这间暗牢关押过的人不多,且无一人能够从中越狱。 沈正海赶到时最后那间暗牢的门是敞开的,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里面传来了鞭子抽打的声音。 沈正海问两人,“将军可在里面?” 其中一个侍卫点头,“在。” 沈正海便跨了进去。 尹鸿这些日子气压一直很低,眉头皱着就没松开过,这不由让人猜测他是不是因为没能从白芷口中撬出什么生气。 他见着沈正海进来,瞥过去一眼,沉声问道,“你怎么进来了?有什么事?” 沈正海匆匆瞥了眼那边正在受刑的人,他这几日并未跟着将军进暗牢,今日也是头一次见到白芷,瞧着那血淋淋的人,也不由心头狠狠跳了两下。 将军对这人的刑讯似乎比其他犯人更重些。 他又匆匆收回视线,看向尹鸿,回道,“将军,阿泗来了,说是想见你和白芷。” 尹鸿知道阿泗想见他们是为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白芷,那人被铁索绑在十字刑架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破碎的囚衣已经全被鲜血染透了。 他的头无力的低垂着,凌乱的头发被冷汗和血水打湿,一缕缕胡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听到沈正海的话,白芷微微抬头,无力地掀开眼皮与尹鸿短暂地对视,很快又垂了下去。 尹鸿冷哼一声,“那小子被人捅穿了还不肯相信这人是个奸细,你去把他带进来,我今日就要让他看清楚这人的真面目!” “等回头他主子问起来,也不至于说老子滥杀无辜。” “是!”沈正海领命出去。 尹鸿又看向还在受着鞭刑的人,对挥鞭的侍刑官挥挥手,“你们先下去。” 那刑官收了鞭子,叫门口两个侍卫进来,将白芷身下铺着的湿透了的厚重棉布带走。 原本这暗牢中是没有这棉布的,将白芷关押进来的时候,因为尹鸿说不想让紫庸人的血弄完了他的地盘,因此便叫人在白芷身下地面铺了厚厚的棉布,以免受刑时血液弄脏了地面。 这棉布原本是干爽雪白的,此刻却已经被血完全湿透变成了鲜红色。 两个侍卫将棉布收起来放进一个桶中,又重新取了干净的棉布铺在地上。 刚铺上边有滴滴答答的血从白芷身上滴落在雪白的棉布上,仿佛冬日白雪中盛开的朵朵红梅。 艳丽又暗藏危险。 侍卫提着木桶出去,将木桶丢在了放废弃物件的角落,到时候会有清理这些垃圾的人来收走。 只是两人不知道,在他们刚转身离开后,一个浑身黑衣的人影出现,那人手中同样提了一个木桶,只见那人将手中的木桶和角落的木桶对调,随后提着调换的木桶将它送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暗牢此刻只剩下尹鸿和白芷两人。 白芷的呼吸很微弱,从他受刑的第一日开始他的气息就很微弱。 尹鸿起身,看了眼门外,确认无人后走到白芷身边,快速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白芷嘴里。 声音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你怎么样?” 白芷混着口中血水将药丸咽下去,气若游丝道,“死不了。” 轻喘了两声后又问,“今日是第几日了?” 他这些时日整日受刑浑浑噩噩,暗牢中又不见天日,他都快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第六日,再有两日就是除夕。”尹鸿快速说道,“我们的计划得加紧,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昨日夜里又吐了一回血,这两日勉强用内力强撑着。” 已经六日了吗? 白芷回想着这些日子送走的染血棉布,说道,“这几日收集的血应该足够了,明日你派个中毒不深的人过来,记得提前让他把汤药喝了,我想办法让他咽些血下去。” 话落,暗牢外传来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两个人,应当是沈正海带着阿泗过来碰上丢血棉布的那两个侍卫了。 两人对视一眼,白芷又垂下头闭上眼,一副快断气的模样。 尹鸿一把取过挂在墙上的鞭子“啪”的一声在白芷血肉模糊的身上又添上一笔新的伤痕。 沈正海和阿泗刚走近牢房门口便听到一声鞭响和尹鸿震怒的声音。 “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到何时?还不将城中疫病的解药交出来!” 阿泗听到那声鞭响心中一惊,忙一步跨上前夺门而入。 却没想竟见到了让他震惊得差点两眼一黑的血淋淋的一幕。 第162章 摄魂 他怎么能不震惊呢? 那个曾被他家公子宠成心头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那可是曾经多流一滴泪,多撒一滴汗都能让他家二公子心疼得睡不着觉的人啊! 再看看他如今的样子。 灰败苍白的脸色,被血和汗打湿的长发,那一身皮开肉绽污血沾满的身体看上去支零破碎。 这些伤不仅仅是打在白芷身上,这是要刮了他家二公子的血肉啊! 眼见着尹鸿又要扬鞭抽下,阿泗脸色一变,顾不得胸口伤痛猛扑上前。 “咚”一声跪在尹鸿跟前抱住他的一条腿大喊,“将军!不能打啊!” 尹鸿被抱住大腿限制了行动,手中扬起的长鞭垂落,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少年,眼中怒火中烧,可又顾及着他胸口的伤,硬生生忍住将他一脚踹开的冲动。 喝道,“松手!” “将军,将军您不能再打了!”阿泗抱着尹鸿的腿不仅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仰着头,眼泪已经忍不住夺眶而出,哭求道,“将军,白……他的身体很弱,他受不住这样重的刑罚,真的不能再打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为谁求情?”尹鸿恨铁不成钢地怒瞪着阿泗,“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是紫庸的奸细!”尹鸿怒道,“你真要为一个奸细来向我求情?” 尹鸿手中鞭子抵在阿泗肩头,居高临下的面孔隐藏在若隐若现的火把光影里。 “你忘了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吗?” “他要杀你,用你家公子送他的暖玉刺穿了你的胸膛!” “你如今跪在这里求我,你是将这些都忘了吗?” “我……”阿泗在尹鸿厉声呵斥的话语中猛地怔愣住,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尹鸿,一时竟不知能说些什么。 是啊!白公子想杀他,若不是当时刺偏了位置,他在七天之前就该死在暖玉之下了。 可他也不甘心啊!那个人他照顾了数月,那人与二公子甜甜蜜蜜生活了快一年,难道他之前那些善意,那些对他家公子的爱意真的都是假的吗? 他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或许,或许他是被逼的呢? 对啊!他那么恨紫庸,他那么爱二公子,他怎么会背叛二公子呢?一定是,他一定是被拓跋烈逼迫的! 阿泗拽紧了尹鸿的衣袍,仰着头,眸中带着些希冀,“将军,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又看向白芷,口中苦涩,“或许白公子是被人胁迫的,一定是这样!他肯定是被胁迫的!” “白公子,你告诉将军,你是被胁迫的!是紫庸,是拓跋烈逼你的!” “你快说啊!” 阿泗近乎哀求的声音在铜墙铁壁铸就牢狱里回响,可他没有得到回应。 白芷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低垂着头,微弱的呼吸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就像一张血淋淋的破布娃娃挂在那里毫无声息。 阿泗的呼吸一滞,他在墙上影子张牙舞爪中回过头,双眼通红地望着脸色铁青的高大身影。 “将军,您再重新查查,白公子一定不会是紫庸奸细的……” “您能,能先别用刑吗?”阿泗哽咽着说道,“白公子对二公子真的很重要……您再查查,说不定白公子真的是被胁迫的呢?” 尹鸿依然铁青着脸没说话,一旁的沈正海一脸复杂地看着阿泗,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里面气氛逐渐诡异,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在阿泗恳求地望着尹鸿等待答复时,一道轻浅嘶哑的笑声打破了室内平静。 一直“昏迷”的白芷仿佛被阿泗的祈求逗笑了,只是没笑两声便被喉间的血沫呛住。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白芷整个身体都在用力,锁住双臂的铁链在拉扯间哗啦作响,原本苍白的脸色在这几乎窒息的咳嗽中也爬上潮红。 阿泗瞧着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尹鸿不动声色地皱紧了眉头。 白芷在咳嗽渐缓时慢慢抬起头,用那双无神的,又仿佛带着冷淡嘲讽的浅浅紫眸看了过来。 他的唇角含着笑,却不再像曾经那般语淡漠和又或者温和,他的声音里带着阿泗从未见过的嘲弄,“是啊!我是冤枉的呢!” 白芷微微眯着眼,带着薄红的脸颊挂着笑,像是在引诱般轻声道,“阿泗,我好疼啊!” 他与阿泗泛红的双眼四目相对。 “你家公子从不让我受伤,可我现在好疼啊!” “你知道的,尹恬那么喜欢我,他怎么忍心看到我受伤呢?” “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会疯吧?” 白芷垂了垂眼,覆又抬起来,黯淡无神的紫眸在抬起的那一瞬间似乎闪过一道微光,那张染了血珠贴着湿漉漉头发的脸颊显得无辜而憔悴。 “我是冤枉的,你救我出去好不好?” “带我去找尹恬,告诉他,他的父亲用酷刑折磨我,他想要杀我!” “你带我逃出去,去找尹恬,让他帮我杀了他,好不好?” “……好。”阿泗在白芷温声细语中目光逐渐呆滞,他怔怔地望着白芷,忍不住向他的方向膝行两步。 然而不等他走到白芷跟前,眼前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只听“啪”的一声,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 随即暗牢中响起尹鸿的暴呵,“妖邪伎俩!” 尹鸿的一鞭打断了白芷的蛊惑,阿泗猛地回神,在反应过来白芷对他说了什么后,阿泗满是不敢置信,又想到自己回应了什么,那双通红的眼中再次浮现了震惊和惶恐。 他!白公子他竟然几句话就让自己差点失了神志! 若非将军出手快打断他,他恐怕真要当着将军的面带着白芷越狱了! 更让阿泗震惊的是,白芷竟然说让二公子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白公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尹鸿的那一鞭打在白芷身上,让他的蛊惑没办法再继续施展,阿泗回了神,一旁的沈正海问骤然醒神,他面色惊恐的看向白芷,颤声道,“这是紫庸皇室的摄魂术!” 第163章 演戏 “你竟然会摄魂术!”沈正海惊恐之余如临大敌。 他跟随将军在北境驻守十余年,对最大的敌人紫庸自然也是有些了解。 传闻数百年前紫庸的一位王不知为何迷恋上了养蛊,他不仅自己养,还让家人一起养,后来发现养蛊带来的“好处”,紫庸国人也开始养蛊,巫蛊之国就此而生。 后来不知哪一代紫庸王发现蛊不仅可以用来操控人,还能够帮助他修炼一种邪功,通过五感传导使人丧失神志。 那位紫庸王将其称之为摄魂,但因摄魂之术修炼艰难且威力巨大,此术并未外传,一直只在紫庸皇室嫡系子孙中传授。 传闻摄魂之术修炼大成者一个眼神就能摄人魂魄操控人心。 但能够达到这样境界的人千百年来也就出了一两个。 因为太难修炼,近百年来已经很少有紫庸皇室的人练这个,即便有,也几乎是要借助外力辅助才能够勉强达到摄魂的作用。 若他记得没错,刚才白芷只是抬了抬眼,说了几句话,不仅让阿泗丧失了神志,他自己都差点着了道。 “单凭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人失了神志,如此功力,你!你岂不是从小就要开始练习?” “摄魂术只有紫庸皇室的人才会!” 沈正海的脸色一变再变,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紫庸皇室的人!!!” 紫庸是颗毒瘤,紫庸皇室便是万恶之源。 他们养巫蛊、练邪术,千百年来频繁侵扰他国,天下各国无人不对他们恨之入骨。 阿泗听着沈正海的话脸色一片惨白,他看着对他微笑的白芷,脑中一片空白。 他是,他是紫庸皇室…… “不长脑子的东西!”尹鸿恨铁不成钢地瞥了阿泗一眼,扔了皮鞭从一旁临时搬来的长条桌上拿过一个信封扔进阿泗怀里。 “今日我就叫你看看,你要护着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阿泗双手颤抖地碰着那被扔进怀里的信封。 尹鸿说,“这是你昏迷那几日,我派人到烂客居他的房间找出来的。” 信封未封口,上面也未书写任何字迹,信封中间沾着几滴干了的暗红色血迹,这应当是临时用来装里面的东西的。 阿泗颤着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有很多,几封信还有好几张纸条。 还有几张被火烧过,但烧得并不彻底,勉强能凭借剩下的字猜出其中内容。 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阿泗心跳得厉害,双手也止不住地抖着。 直到看完所有的信和纸条,阿泗双手无力地垂下,近乎灰白的脸上双唇止不住地轻颤。 他抬起那双已经被泪水灌满的眼睛,在朦胧的视线里寻找到白芷,困惑,不解,震惊,不敢置信,愤怒,怨恨诸多复杂的情绪在泪珠折射的光芒下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 “你,拓跋烈叫你弟弟?”阿泗的嗓子干涸又嘶哑,“你真的是紫庸皇室!” “你骗了我,你骗了二公子!” “你怎么能骗二公子?” 泪水包不住滑落到地面,在那沾着已干的血迹的地面晕开了模糊的一团印记。 阿泗终于忍不住向他发出质问,“他那么喜欢你!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骗他?!!” “我没想骗他。”白芷不堪在意地笑道,“毕竟他那么招人喜爱。” “要怪就怪他为什么偏偏是尹家人呢?” “不如这样,等尹家军覆灭了,我就带着你家公子回紫庸怎么样?他那么喜欢我,应该是不会拒绝的,你说是不是?” “你把我家公子当什么了?”阿泗气得浑身颤抖,“你休想!” “当什么啊?”白芷轻笑一声,随即像是在思索,好半响才重新开口,“一个无聊时可以逗弄的小狼崽?或者夜冷时用来暖床的玩伴?” 他笑得像个薄情寡义的风流子。 他眉眼弯弯,神色玩味,却无人发现他拽着铁链在双手渐渐收紧,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流出来,在下方雪白的棉布上又多添了一点红。 “你无耻!”阿泗气得脸色通红,咬牙切齿地冲白芷大吼,又因为太过用力扯到胸口的伤,疼痛让他逐渐冷静下来。 他脸颊上还有未风干的泪痕,此刻的双眼中却再没了一丝侥幸,他冷眼看着白芷,一字一句在嘶哑的嗓音中格外严肃,“你不配我家公子的喜爱!” “勾结紫庸计划刺杀将军,给城中百姓下毒,欺骗玩弄公子的感情,每一条你都罪该万死!” 阿泗捏紧手中的信封,咬牙道,“这些罪证,我会亲手送到公子面前!” 白芷面上毫无愧色与害怕,他笑了笑,说道,“你觉得我会在意么?” 阿泗几乎愤怒地想:他当然不会在意!因为他的深情都是装出来的!他薄情寡义!他没有良心! 阿泗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气又重重吐出,他说,“那你最好祈祷能够活得久些,活到二公子亲手来处置了你!” 阿泗被沈正海带出暗牢后便撑不住昏了过去,他胸前后背的衣裳已经晕染出大片血迹。 沈正海见他昏倒,脸色灰白,跟死了三天的人有得一拼,吓得他一声大吼,忙遣人将他往军营送去找顾军医。 阿泗和沈正海走后,尹鸿独自在暗牢里坐下。 许是心绪太乱,白芷这会儿气息很是凌乱,他松了拽着铁链的双手,身体无力地吊在刑架上喘气。 一阵又一阵的咳嗽响起,尹鸿瞧着他嘴角溢出的血沫皱了皱眉,余光瞥到门外站着的两个侍卫,只能又把关心的话咽了下去。 “白芷,本将军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疫病解药,我不杀你。” “咳咳……将军说笑了,”白芷抬起因咳得窒息而涨红的脸,看上去漫不经心,“我也说过,你杀不了我!”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白芷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勾起弯弯的弧度,“你把你儿子送给我,我就考虑考虑给你解药,怎么样?” “冥顽不灵!”尹鸿怒喝一声,随即甩袖而去,“那我就看看你还能承受几天酷刑!” 尹鸿的身影从两个侍卫的视线中消失,他的愤怒也在无人的通道里化作了凝重。 心脏传来的骤痛让尹鸿忽然脚步踉跄,他扶着墙面,猛地呕出一口乌血。 尹鸿眸色一沉,抬手擦了唇边的血迹,神色更凝重了。 内力已经要压制不住心脏里的东西,他的时日真的要到头了。 阿泗今日来的正是时候,今日这出戏一唱,那边该放松警惕了。 希望明日一切顺利。 第164章 探病 尹决明自那日被杖刑之后便一直在家中静养,这一躺便是近十日之久。 他后背的刀伤尚未好全,加上那二十杖,即便他皮糙肉厚也受不住。 这些日子虽从苗齐白那里拿了最好的伤药,但毕竟时间太短,外层皮肉是见好了,骨头却还泛着疼。 那日挨打是意料之中,但白挨一场却是始料未及。 他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自那日杖刑后被人抬回来后便一直闷在房中,脾气也大得很,谁来都不见。 有人来探病也一律以伤重昏迷为由给全推了。 尹风来看过他两次,人醒着,伤也确实重。 那日他们走的是招险棋,若非他身份敏感不好掺和京州朝事,那日怎么也轮不到后背本就伤未好全的弟弟挨打。 如今廷杖挨了,冯时的脑袋却还稳稳地端在他脖子上。 若非尹决明现在动弹不得,尹风都怕以他的脾气得半夜闯进冯家院子直接杀人灭口。 不过这两日看他气归气,却也没有失了理智,倒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尹风见此便也放心了。 祁罗姑姑的消息到了江南就断了,但应当是进了江南就没再离开,找到她只是迟早的事。 至于天眼组织,那日沈浪抓了送到早朝上的两个加入天眼组织的禁军自缢后,外面被看管起来的三百余禁军几乎以同样的方式自缢。 有一两个没死成的至今还在沈浪手中日夜审问,但那几个加入天眼的时间太短,又都是最底层的小喽啰,几乎问不出什么重要信息。 唯一能够探听到消息的便是冯时。 只是冯时挨了四十廷杖差点去了半条命,如今死狗一样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尹风那日退朝后让沈浪去调查过,当时让太监传话导致太子保下冯时的人正是皇后身边的嬷嬷。 这让他们不得不怀疑皇后与天眼的关系。 但皇后孙所住的坤宁宫守卫森严,除了宫中侍卫暗处还有暗卫值哨,那些应当是李家派来保护皇后的暗卫。 冯时是太子的人,但冯时却背着太子加入了天眼,然而皇后却似乎知道这事。 太子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她要扶持上位的也是太子,可为何天眼一时她却把太子蒙在鼓里? 沈浪那边说他派人盯着坤宁宫,尹风也只能叫人暗中盯着冯时。 再来就是慕容烨之前提到的遗诏一事,尹风一直记在可心里,昨日找了机会去了一趟韶华殿,慕容烨带他去库房,他亲自将皇帝在前往边关时赐的东西挨个检查了一遍然而并未发现异常之处。 索幸最近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尹风便想着把那段时日皇帝赐下的所有东西都检查一遍,因着那时又是中秋又是慕容烨生辰,皇帝赐的东西不少,他不能在韶华殿久待,便约好今日皇宫落锁后他在潜进去。 尹风来探望尹决明时提了一嘴,尹决明点了点头,倒是没说什么。 他后背的伤这些日子结了痂,当时受刑时沈浪暗中吩咐过,下手都不重,只是因为他前面受过一次刀伤未养好,因此这放了水的二十杖也让他吃了些苦头。 不过有苗齐白的疗伤圣药,皮外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只要动作小些,下地走走还是没问题的。 但近日朝堂上为着天眼组织和紫庸的事天天吵,太子又明眼可见地护着冯时和皇后,想要光明正大地查是不可能,尹决明也懒得掺和,干脆以养伤为由告病在家躲清闲。 慕容翊巴不得他不去城防营,就等着再抓住什么错处再打他几十板子,因此对尹决明不上朝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尹决明这些日子气归气,却也终于得以以养伤为由抽身繁务,专注于前段时间买来的那块入手温润的暖玉。 经过一番精雕细琢,暖玉终于在数日后蜕变成了一枚精致的玉佩。 玉佩晶莹剔透,呈绽放的广玉兰花型,线条细腻柔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暖意与祥和,显然雕刻之人格外用心。 尹决明轻轻将其握于掌心,细细把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等再见到阿芷,他便把这块玉佩亲自给他戴在腰间,阿芷那么喜欢广玉兰,这玉佩,他定然也会喜欢的。 “叩叩叩”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静谧与成就之中时,门外传来了夜铭的通报声。 “公子,汪小公子又来了,属下看他的架势,恐怕这次不见到你是不会回去。” 尹决明心中微微一动,回京后因着逐鹿原一战他重伤昏迷,在府中养伤那段时日将军府戒备森严,无论是谁来都被拒之门外,汪涵那时候就来了几次,但都被夜铭劝回去了。 后面能下地走路了,他又被封了官职,成日不是在城防营练兵就是训兵,再后来城北因大雪坍塌,他又忙着带兵协助杜鑫赈灾救人,当真是一天空闲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出去同汪涵鬼混了。 这次听闻他挨了廷杖,于是又来了两次,说是探病,但尹决明都叫人把他因受廷杖导致在逐鹿原斩敌军时受的刀伤加重从而昏迷的消息都散播出去了,“昏迷”的人自然无法见客,因此叫夜铭给打发了。 不过算算日子,他“昏迷”也该醒了,于是让夜铭放汪涵进来。 汪涵一踏入门槛,便是一阵连珠炮似的抱怨,言及尹决明回京多日却未曾主动相约,又道他亲自上门相邀却屡遭闭门羹。 尹决明趴在床上摸了摸鼻子。 汪涵便停了连珠炮弹,忧心忡忡地往他背上瞧,“我说决明兄啊!你要不赶紧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求个平安符啥的,你瞅瞅你,回个京,不是受伤就是挨罚,这运气也太背了!” “确实挺背的。”尹决明想想这些日子诸事不顺,说,“我得去求个治小人符。” “对!啊?”汪涵一脸正是如此地点着头,很快又反应过来,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啥符?” 尹决明嘿嘿笑了两声,瞧着他身后一摞东西,挑了挑眉,“你给我带什么了?那么多?” “你今儿就是来探病的?” “当然不是!” 第165章 名单 汪涵拖过一把圈椅,在床上前懒洋洋地坐好,这才说道,“我听说你挨了二十杖,想着你这皮糙肉厚的应该没大碍,毕竟在边关时挨了四十军棍还能半夜爬美人的墙。” 汪涵眼神揶揄,“这二十廷杖顶多让你疼两天,你在家躺了这么久,指不定都活蹦乱跳了,我就想来找你去花满楼听曲儿。” 尹决明嘴角一抽,什么叫他半夜爬美人的墙?他什么时候半夜爬过美人的墙?他分明只爬他家阿芷的墙! 再说了,他家阿芷现在都会给他留门,他早就不爬墙了好吧? 汪涵听不见他心中蛐蛐,有在边关时挨四十杖还能爬墙的参考,汪涵是真没想过尹决明的伤能重到躺了近十日还没好,按他的皮实程度,早该结痂满地跑了啊! 难道是装给别人看的?可尹将军不京州啊!他要装给谁看? “你躺这么多天了,躺着不难受?”汪涵实在憋不住了,从椅子里挪出来,挪到尹决明床沿坐着,跟做贼似的弯着腰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咱装装样子得了,尹将军又不在,又没人操练你,咱悄悄的去,不过夜,子阔大哥不会发现的。”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兴奋,“你赶紧起来!咱们今儿去花满楼喝个痛快!” 今日他特地前来,定要拉着尹决明去花满楼玩个痛快。 这京州纨绔子弟多如牛毛,可他就和尹决明处得来,跟其他人去他都玩不痛快。 “不去。”尹决明干巴巴说道,随即又哼哼一声,不满地瞪着已经快要神飞天外的汪涵,“还有,谁说我装了?我这是真伤了没好!” “你不知道我刚回京时挨了一刀?”尹决明撇撇嘴,“骨头还没长好呢!那二十杖又差点给我打裂了。” “这么严重?!!”汪涵真惊了一下,他倒是知道尹决明在逐鹿原挨了薛钟呈一刀,当时他也吓得不行,听着消息就往将军府赶,只是好几次都被夜铭拦在外面不让进。 后面听说尹决明封了官,他又想约他庆祝,结果尹决明忙得他连人都找不到,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城北灾区救灾,他还以为他的伤早好了呢! 汪涵神色由喜转忧,继而变得凝重。 他默默坐了半晌,眉头紧锁。 这几月京州不太平,他爹是内阁次辅,但不喜党派之争,是个中立派,因此最近朝臣争得面红耳赤,他爹却独得清闲。 他虽不喜朝堂事,但朝中局势他也听他爹说了一些。 太子好像和将军府不对付,听说当时太子不止想罚他二十杖,只是碍于以严正为首的一帮文臣口诛笔伐才说了个不痛不痒的二十杖。 若决明兄没受那一刀,那二十杖对他来说还真就是不痛不痒,偏偏他挨了一刀,伤还没好再挨二十杖可就是要命了。 终于,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愤懑,开始数落起那些朝臣,尤其是以孙有权为首的太子党,言辞间不乏尖锐讽刺,直骂得那些权贵仿佛真的被掘了祖坟一般才泄愤。 他不懂朝堂争斗,也干不过那些人,但为好兄弟打抱不平骂他们一顿还是可以的。 尹决明听汪涵骂人听得直乐呵,直到尹风过来,汪涵瞬间噤声,瞧着走进来的尹风讪讪一笑,“子阔大哥。” 尹风穿了一身广袖长袍,应当是下朝后回去换了衣裳才过来的。 他在看到汪涵时面上挂着温和的笑,“阿涵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可是来探望阿明?” “嗯,是,我听说他前些日子挨了罚,所以来看看。”汪涵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他不敢告诉尹风他是来找尹决明去花满楼喝酒的,结果尹决明是真伤重。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每次子阔大哥对他都笑得挺温和的,可他就是有些杵他。 “那个,人我也看完了,我就不打扰决明兄休息了。”汪涵干巴巴地笑着,又看向尹决明,挤眉弄眼道,“你好好养伤,回头我再来找你!” 说罢,跟尹风打了声招呼就逃也似的跑了。 汪涵走了,尹决明也懒得继续装,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去坐在尹风对面,一边倒茶一边问,“大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事?” “嗯。”尹风点点头,“沈浪那边传来消息,他手中那个加入天眼组织的禁军招了些东西出来。” “是什么?” 尹决明并不觉得惊讶,那人上次自缢没死成,被沈浪灌了些从苗齐白那里拿到的软筋散,服了软筋散别说自缢,他连颗米都嚼得费劲。 这些日子日夜严刑逼供,偏又死不了,活着遭罪,倒不如把知道的吐个一干二净死个痛快。 “一份朝廷加入天眼组织的人员名单!” “当真!”尹决明蓦地抬起眼,眸中难掩欣喜之色,找了这么久,总算有消息了,如果那份名单是真的,他们就可以直接计划如何拔掉他们了! 尹风颦着眉,却不见丝毫喜色。 尹决明见此,面上喜色收敛,整个人都随之严肃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妥?” “你先看看这个。”尹风从怀里取出一份折起来的纸推过去,那是那个禁军说的人员名单。 尹决明打开看起来,尹风说道,“若这份名单为真,那么朝堂之上,清白者所剩无几。” 尹决明快速浏览完毕,眸中已染上凝重,“此名单人员众多,他一个不过才加入天眼组织的小喽啰如何得知?” “那人说冯时有一本名册,上面写的都是加入天眼组织的官员名字,他是无意间看到的,但并不能证实。”尹风说,“我已经让青青去冯时府上找那本名册。” 尹决明目光再次落在名单上,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抬眼看向尹风,有些不解,“太子党大部分都在名单上,然而太子却不是天眼的人?” 那还能叫太子党吗? “但是皇后的名字在上面!”尹风颦着眉,似乎也有些不解,“太子是皇后唯一的亲儿子,她不可能不帮太子,或许……她是怕事情暴露牵连太子?” 可她加入天眼便是勾结紫庸,真到了事情败露的时候,太子脱的了干系吗? “她总也不能放弃太子想要扶持其他皇子。”尹风摇摇头,“又不是疯了。” “说不定真疯了呢!”尹决明开玩笑地说道,“不疯怎么会勾结紫庸?” 第166章 百面鬼 “叩叩叩” 正在这时,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两声谈话戛然而止,尹决明饮尽杯中茶,笑道,“今日我这里可是热闹了。” 言罢,他朝门口应声,“进来。” 青禾从外推门走了进来。 尹风在看到青禾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青禾?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保护十三殿下吗?” 青禾一愣,“不是公子让……” 青禾瞧着尹风脸色,骤然反应过来情况不对,脸色一白,瞬间跪下,“属下该死,有人给属下传了假消息!” “遭了!”尹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了眼尹决明,说道,“我先去找十三。” 尹决明知道情况不对,也不多说什么,只道,“走朱雀门进皇宫,那里值守的是我的人,他们不会拦着你。” “好。”尹风应声,随即迅速离开。 青禾白着一张脸,满是愧疚地跟了上去。 尹风迎着冷风踏着雪在屋顶疾行,温和的双瞳布满寒冰,面上带着焦灼。 阿钰,你一定不能有事啊! “青禾,是谁给你传递的消息?” 青禾咬牙,“是青哥。” 尹风的三个近卫都有一个青字,青青是女子,青哥便是唤的青俞。 “不可能!”尹风在听了青禾的话后立刻否定,沉声道,“青俞被我派去了禁军,我让他和沈浪一起查皇后和李家,他现在还在沈浪那里没回来。” “定时那人易容成了青哥的模样。”青禾快哭了,“能做到身形,声音,语气都一样那人易容术不在我之下,不然我也不可能会发现不了有人假冒了他。” 这该死的家伙竟然敢骗他!青禾气得不行。若是十三殿下少一根汗毛,等抓住他,他一定要亲手将他脸皮剥下来! 尹风说,“能够躲过你的眼睛,想来那人是个易容高手。” 青禾自小学得就是审讯追踪那一套,易容术虽不说登高造极,但等闲之辈也看不出来。 “能有这本事,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谁?” “‘换面如换人,无孔不可入。’江湖人称百面鬼。” 在近距离下还能躲过青禾的眼睛,除了百面鬼,尹风想不到还有何人。 “竟然是他?”青禾一惊,百面鬼他自然听说过,也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堪称易容界的鼻祖。 青禾也是易容高手,但比之百面鬼还差得多,因着他那一手易容术,青禾曾关注过那人的消息。 “据说不管是谁,男女老少他都能分毫不差地易容,但我曾听闻那人性格古怪很少出来活动,按理说一般不会随便出手才对。” “江湖上人传他醉心易容,为此还将口技与缩骨功也练得出神入化,但传闻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在江湖走动了,怎么会一出现就针对十三皇子?” “是不是未曾在江湖走动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尹风声音微冷,“至于为何针对十三,或许有人跟他做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交易。” 尹风眼中寒光一闪,那百面鬼易容术出神入化,若他化作别人模样在外行走,又有谁认得出他? 他性格古怪,这类人除非遇到让他极为感兴趣的事,否则一般不会出手。 眼见着就要到朱雀门,尹风打断思绪,按照尹决明给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穿过皇宫宫墙。 入宫后他与青禾分开,一路向韶华殿疾行。 偌大的韶华殿此刻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尹风皱了皱眉,直奔慕容烨的寝殿而去。 寝殿的大门紧闭着,慕容烨的近侍元宝和两个小太监倒在寝殿前的台阶上不知生死。 尹风来不及管他们,急步上前。 “砰!” 寝殿大门被猛地一脚踢开,尹风扬声喊道,“阿钰!” 屋内抓了人正准备撤退的“青俞”闻声转向门口。 尹风看着被那他抓着的慕容烨,身上没见着伤,面带怒色不见虚弱,应当也没受内伤。 缓缓松了一口气,这才与抓着慕容烨的“青俞”对视,满身杀气四溢,“放开他!” “青俞”见着有人闯进来,轻“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懊恼怎么这么快就来人了。 不过在他看清来人是谁后很快又笑起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丝丝寒气,“看来消息没有错,十三皇子跟尹副将关系果然非同一般,这是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吧?还真是着急呢!也省得我再费周折地把尹副将引出来。” “传闻隐匿江湖的百面鬼从不为他人做事。”尹风眼神微沉,“却没想有朝一日也成了他人的走狗闯入皇宫。” 百面鬼原本打算看好戏的脸色一变。 慕容烨被绳子反绑着双手,在百面鬼手中挣了挣,冲尹风喊道,“子阔哥哥你快走!别管我!他是来对付你的!你快走!” 百面鬼脸色一沉,左手掐在慕容烨的脖子上,冷声道,“老实点!” 慕容烨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尹风怕他激怒百面鬼受伤,心都提了起来,“阿钰,你别乱动!” “公子!” 就在尹风准备拔剑时,青禾和沈浪带着一队侍卫匆匆赶了过来。 在入宫后尹风便让青禾去找沈浪,看来是赶上了。 沈浪走到尹风身旁,看向寝殿中押着慕容烨的人微怔,很快又反应过来,冷着一张脸,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皇宫挟持皇子?!” “哟!这不是我们新上任的禁军都督吗?”百面鬼瞧着沈浪,丝毫不把他身后的禁军放在眼里,言语间满是挑衅,“听说你现在比你爹官位还高了,这不知道你爹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沈浪刷地拔出长剑,冷声道,“你想知道,那就把你脑袋留下来看吧!” “哟哟哟!别激动啊!”百面鬼拉着慕容烨后退两步,“你若是吓着了我,你们这小皇子可就要先断脖子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尹风确实担忧慕容烨,绷着脸问,“总不能就是来耍嘴皮子的。” “好吧!好吧!既然你们等不及了,我就不跟你们玩儿了,接下来就干正事吧!”百面鬼轻笑一声,掐在慕容烨脖子上的手缓缓收紧,挑拨似的看向尹风,“尹副将想救他吗?” 窒息感让慕容烨脸色涨红,尹风抿着唇,目光森冷。 只听百面鬼道,“听闻尹副将武功卓绝,在下仰慕已久,一直想和你切磋一下,今日总算有了机会,不知尹副将意下如何?” 尹风冷着脸,说,“你放开他,我和你切磋。” 第167章 求你 “哈哈!”百面鬼再次大笑起来,眼神暧昧,“看来尹副将与小皇子感情当真非同一般啊!” “只是可惜,有人让我杀了他!就当是还人情了,毕竟欠了人情总得还的,你说是吧?” 尹风冷眼凝着他,目色一沉,右手握上青鸾。 百面鬼瞧见他的动作,笑道,“副将大人还是不要冲动的好,毕竟我要是手一抖,这个小皇子可就没命了!” 说着,长剑横在慕容烨脖颈处,轻轻一用力,那雪白的脖颈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 慕容烨吃痛的皱了皱眉,却咬着牙不吭声。 尹风瞧见那血痕,眸色骤然一冷,青鸾出鞘,直指百面鬼,“你若再伤他,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日。” “好说,好说,”百面鬼将剑刃退了少许,“不若副将大人请咱们的沈都督先将他的人撤出去怎么样?” “以多欺少,这可不是玉面罗刹的作风。” “去你的以多欺少!”慕容烨真怕尹风再为了他受伤,急得快哭了,一边挣扎一边哽咽道,“子阔哥哥,你不要听他的!他是骗你的!” “沈浪,沈浪你别管我,快让人将他拿下!” “阿钰,你别乱动!”尹风深怕他一不小心撞剑刃上去,天知道他在看到那道血痕时快要心疼死了。 知道慕容烨是担心他,尹风面色不由温和下来,温声安抚道,“阿钰,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冷眼一抬,看向百面鬼,冷声向沈浪道,“麻烦沈大人让各位禁军兄弟都退出去。” 沈浪瞥了尹风一眼,冷哼一声,“你最好能把十三皇子救下来。” 说罢,冷着脸带着手下十几个禁军退到了寝殿外。 百面鬼目光落到青禾身上,尹风瞥向青禾,“你也出去。” 青禾看了眼尹风,有些不甘心,但他也知道自己公子在乎十三皇子,只能咬牙道,“是。” 屋里的人撤完了,只剩下尹风和百面鬼还有慕容烨。 “人都走了,这下可以放人了吧?” 百面鬼又笑起来,“不急不急。” 他的视线在尹风身上徘徊,最后落在他握着青鸾的右手上,笑盈盈道,“我见副将大人那右手十分不喜,要不大人亲自废了吧!毕竟副将大人武功高强,在下区区一人定然不是对手。” “废了右手,我也就安心了呢!” 尹风冷眼看向百面鬼,手中的青鸾剑透着寒光。 “不可以!不可以!子阔哥哥,绝对不可以!”慕容烨听到百面鬼的话吓得脸都白了,如果刚才他还有一丝侥幸想让尹风救他,那现在就只剩下害怕了。 他不想让他受伤,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受伤! “子阔哥哥,不可以!你不能听他的!他是骗你的!就算你废了右手他也不会放过我。”慕容烨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他大睁着眼,努力从模糊的视线里寻找尹风的身影,“子阔哥哥,你不要……不要伤害自己。” “……好。” 尹风并没有听他的话,简单的一个字却叫慕容烨听得心肝儿都疼了起来。 他总是这样,总是不听自己的话! “不要!不行!”慕容烨大吼,因为太过用力,嘶哑的嗓子几乎破音,“子阔哥哥,不要……求求你了,你不要这样!” “不要,我不要你救,你走,你走!”他挣扎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雪白的脖颈在锋利的剑刃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尹风看得心惊胆颤,忙道,“阿钰,你不要乱动!” 慕容烨胡乱地摇头,几乎哀求地说道,“我不动,子阔哥哥,你也不要动好不好?” “你也别动,别伤了自己……” 尹风落在慕容烨身上的目光几乎软成一汪泉,他的声音又像春天吹过草原的风,“阿钰,你知道的,只要我在的地方,我就绝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丝丝温润的笑意,那是一把温柔的刀。 他的子阔哥哥最擅长用这把温柔的刀刺得他遍体鳞伤,就如同现在这样。 慕容烨哭得几乎失声。 可是我也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不想让你受伤啊! 上次在祈安城你替我受了一剑,那道疤痕留在你身上,也留在了我心里,每每想起来就仿佛那道伤在我心里撕裂又愈合无尽重复,总是痛得我难以入眠。 你若真要自伤一臂,你就是在剜我的心,你要活生生疼死我啊!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武将?你怎能失一臂?你怎能失了握剑的一臂?那是你在战场上的命啊! 你总说我还小需要保护,可大树也会被狂风吹倒,高山也会因骤雨倾倒,你又怎会无坚不摧? 子阔哥哥,你护我之心,亦是我护你之心,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自废一臂? 百面鬼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出苦大情深的戏,戏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颇有些意犹未尽,“还真是一对好‘兄弟’呢!” 尹风避开慕容烨的眼神,无视百面鬼戏谑的目光,冷声道,“我自废右手,你放开他,我再与你比试。” “哈!当然,我说到做到!”百面鬼眼中透着些兴奋。 “不可以!尹风!我不许你伤害自己!不可以!”慕容烨几乎愤怒地嘶吼。 尹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总是温柔的,无论什么时候,他温柔地安抚着浑身紧绷地人,“阿钰,我没事的,相信我。” 说罢,不等慕容烨再开口,猛地抬起左手狠狠拍向了自己的右臂。 只听“咔嚓”一声,右手无力的垂下。 “噌~”青鸾从右手滑落,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嗡鸣。 “尹风!” 慕容烨再在惊呼中猛地瞪大眼,呼吸都为之一顿。 他的身体在轻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下一瞬,他面目狰狞地冲着尹风嘶吼,“尹风!你混蛋!你混蛋!你他娘的就是个大混蛋!” “我恨死你了!”慕容烨痛得心脏都在抽搐,“尹风,恨死你了!” 尹风额角淌出细汗,他看向大哭的慕容烨,心中骤痛,但他没再安抚他,而是目光冷冷转向百面鬼,“放人!” 第168章 吻我 百面鬼大笑起来,“当然!当然!” 说着,抓着慕容烨的手一松,慕容烨腿软地跌了一下,很快又爬起来,向着尹风扑过去。 尹风用左手半搂住摔到怀里的慕容烨,见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碰自己的右手,却又停在半路不敢向前,只一个劲地掉眼泪,他忍着痛轻轻笑道,“阿钰,我没事,别怕。” 慕容烨一把搂住尹风的腰,又哭又骂,“尹风,你个混蛋!我再也不喜欢你了,再也不喜欢了,呜呜——” 自断手臂,这该有多痛啊!你这个混蛋怎么忍心对自己下手?你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慕容烨虽然嘴上说着再也不喜欢了,可是搂在尹风腰间的手却越发收紧。 尹风又心疼又无奈,轻轻叹息一声,“殿下,不要哭。” 话音刚落,尹风像是感受到什么,脸色一寒,带着慕容烨闪身一躲,躲开了刺过来的长剑。 他将慕容烨拉至身后,脚尖一挑,青鸾落入左手,抵挡住了百面鬼的攻击,不过瞬息之间便用左手与其过了数招。 百面鬼后退了一步,啧啧道,“副将大人果然如传闻一样剑术高超,还好让你废了右手,否则我还真不一定能赢了。” 尹风冷眼看着他,“那正好,我也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胆敢伤了他的人,胆敢用他的人来威胁他,他又怎会再给他离开的机会? 玉面罗刹,是玉面公子,也是凶神罗刹! 百面鬼听着却笑了起来,随后长剑一挽,再次向尹风扑了过来。 两人交手数十回合,尹风即使用的左手但似乎并未落下风,相反百面鬼反而在交手期间受了几处伤。 百面鬼捂着胸口,哼道,“不愧是鼎鼎大名对抗过紫庸皇室的尹副将,果然厉害!” 尹风抖掉青鸾剑上的血珠,冷眼看向他,周身杀气四溢。 他很少透着这么浓烈的杀气,即使在战场上。 但这次,他是真的怒了。 敢动慕容烨,便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剑刃碰撞发出短促而紧凑的声响,慕容烨死死的盯着两人,深怕尹风不敌对手。 “砰!” 百面鬼被尹风一脚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撞到了雕花四页屏风才堪堪停下来。 “哇!” 百面鬼吐出一口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咳咳,真是痛快,好久没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了。” 尹风冷眼看着他,额角的泪珠从脸颊滑落滴入地面。 “你想要痛快,我就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青鸾破空而出,尹风速度快得几乎出现虚影,剑尖眨眼间便到了百面鬼眼前。 百面鬼提剑格挡,青鸾剑尖刺在剑刃上,力道之大,震得百面鬼手臂发麻。 他后退数步,随即以剑横扫,却见尹风腰身后扬躲开剑锋,随即单手撑地,长腿便从侧方扫在了百面鬼的腰间。 百面鬼被横扫而出,这次他反应极快,在落地前调整好姿势,落地后一个借力俯冲向尹风而去。 尹风同样反应迅速,“噌”一声,两柄剑刃碰撞在一起,两人近在咫尺地对持,剑风将两人发丝衣袍吹得向后飞起。 尹风面色微寒,百面鬼忽的笑了一声,“副将大人,永别了!” 尹风瞳孔一缩,两柄剑唰地分开,只见百面鬼抬掌向尹风打来,掌中有一团黑色的雾气直逼尹风胸口。 一直关注着两人的慕容烨见此大惊,想也没想便向尹风飞扑过去,几乎用了他此生最快的速度。 “不要!” “噗!” 带着腥甜的温热血液喷了一脸,尹风瞳孔微缩,大脑几乎有瞬间的空白,连呼吸都几乎停顿。 他颤抖着接住缓缓倒地的少年,双唇轻颤。 “阿,阿钰?” 他的声音在发颤,连带着瞳孔都因恐惧而颤栗。 “啊呀!竟然被人挡下了!”百面鬼可惜地拍拍手掌残留的黑灰,“看来今日有人替你死了!真是可惜!” “你!该死!” 尹风额角青筋因愤怒而凸起,他缓缓抬眼,目光宛若利刃。 他将慕容烨放到地上,握紧青鸾,周身杀气腾腾,冷峻的脸颊上沾着血迹,神色狠戾,当真如同地狱罗刹。 百面鬼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为之一振,不由得收了笑容后退稍许,神色也随之警惕起来。 尹风的剑术他知道有多强,他也没打算与他拼武力,那毒药被他在那一掌中用尽了,若尹风真为了那个小皇子发疯,即便失了一臂,他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劝你还是赶紧去看看你的小皇子。”百面鬼冷笑道,但他心中也在打鼓,他在赌尹风对慕容烨的在意程度,“你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的小皇子都该冷透了。” 瞧着尹风一顿,百面鬼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他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纵身跃上房梁,笑声从寝殿传到了外面,“今日看了一出好戏!副将大人,下次我们再会!” 说罢,人便冲破屋顶逃了。 尹风不甘心让他走,却更担心慕容烨,丢了剑,蹲身将慕容烨重新抱在怀里。 沈浪和青禾在百面鬼冲破屋顶逃走时就追了进来,见此情形也是一惊,沈浪当下一边派人追拿百面鬼,一面让人去请太医,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旁人。 尹风瞧着慕容烨唇角挂着血,他整个人都慌了。 “阿钰!你怎么样?” “咳,咳咳……” 慕容烨咳着血沫,略显稚气的脸庞有些惨白,他抬眼看到尹风脸上从未出现过的惶恐,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对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每次都,都是子阔哥哥保护我,这次,这次总算轮到我保护子阔哥哥了……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慕容烨含着泪,伤口疼得他皱眉,唇角却依旧扬着笑,他说,“我终于也可以保护子阔哥哥了!” 尹风被眼前苍白的笑容刺痛双眼,他红着眼声音嘶哑:“阿钰,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对不起,让你受了伤!是我不好! “咳咳!”慕容烨皱着眉艰难地咳了两声,有些无力地靠在尹风的胸口,声音虚弱而缥缈。 他想,他大概是要死了。 他又有些不甘心,他还没有从他的子阔哥哥口中听到想要的答复。 “子阔哥哥,”慕容烨额头轻轻靠在尹风的肩头,喟叹似的低喃,“阿钰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嗯,我知道,我也很喜欢阿钰,真的很喜欢!”尹风声音哽咽,在这一刻,他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感情:“所以阿钰要坚持住,不要轻易离开子阔哥哥,好吗?” 慕容烨偏头咳了一口血沫,他不知道那一掌含着怎样的毒,他只觉得心肺搅痛似要裂了一般。 他从未受过这样的疼痛,可他也高兴自己受了这一掌,用这一掌换他一句喜欢,似乎也很不错。 他努力地抬头,试图用模糊的视线最后再看一眼他心爱之人的模样。 他笑得很温暖,仿佛最后的安抚,他说,“阿钰很喜欢子阔哥哥,所以阿钰愿意用性命救子阔哥哥,就像,就像子阔哥哥对我一样。” 尹风使劲摇头,眼角一滴泪无声地滴落,他声音哽咽,“我喜欢阿钰,只想要阿钰永远快快乐乐的活着,而不是为了我而受伤,阿钰,哥哥舍不得,子阔哥哥舍不得你受伤。” 慕容烨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又没有力气了,半磕着眼靠在他胸前,几乎无声地从口中飘出一句,。 “子阔哥哥,你能吻我一下吗?就一下……” 第169章 昏迷 他已经没力气了,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到。 看来连临死前最后一点奢求都得不到了。 “好!”尹风的声音有些模糊,慕容烨有些听不清楚。 子阔哥哥在说什么呢?我好像都听不见了啊! 子阔哥哥,我真的好舍不得你,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慕容烨感觉自己陷入了黑暗,身体感觉好冷啊!怎么那么冷呢?是我真的要死了吗? 就在慕容烨以为自己的意识会消散在这冰冷的黑暗里时,额间传来温热的触感,紧接着是眉毛,眼睛,鼻尖,脸颊,最后那抹温热停留在了他冰冷的唇上,久久地停留。 他想:是子阔哥哥在吻我吗?子阔哥哥的吻好温暖,能在子阔哥哥温暖的亲吻中死去似乎也不算太遗憾! 尹风轻轻啄着慕容烨冰冷的嘴唇,直到他再没有反应。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慕容烨苍白无力的脸颊上,尹风低声哽咽,“阿钰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以前是哥哥错了,哥哥向你认错。” 尹风将慕容烨紧紧搂在怀里,痛苦地说道,“哥哥不想和你分开,哥哥想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 尹风将慕容烨带回了将军府,一批接一批的御医和大夫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让床上虚弱的少年恢复一点生气。 尹风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那惨白的脸颊,声音疲惫,“苗神医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青禾跪在一旁,低着头回应。 尹风垂下眼睫,“你出去吧!” 青禾未动,依旧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属下未能保护好十三殿下,害得殿下与公子受伤,请公子重罚。” 尹风背对着他,许久才淡声道,“百面鬼易容术天下无双,这不能怪你,下去吧!我已经让青俞去查他的行踪,你也一起去。” 尹风眉眼陡然凌厉,“找到他!将他抓回来!我要亲自处置了他!” “是!” 青禾重重颔首,带着满心怒火去找青俞。 他一定要抓住那家伙,将他碎尸万段! 等处置了百面鬼,他再来向公子和十三殿下请罪。 屋中安静下来,尹风静静地看着身边躺着的人,满目的心痛难忍。 低头在慕容烨唇角吻了吻,这才将他扶坐起来,然后自己盘腿坐在他身前。 用未受伤的左手将慕容烨半揽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掌贴着他的背心,浑厚的内力缓缓注入慕容烨的身体。 昨日他将慕容烨带回将军府就请了苗齐白来。 据他所说,慕容烨中的是紫庸的一种毒,此毒并不常见,当属于皇室特有,加之他对紫庸的蛊和毒并不熟悉,要想研制出解药恐会需要一段时间。 为了让慕容烨能够坚持到制出解药,就需要用大量的内力去压制毒素。 为此,从昨日到现在便一直由着尹风,尹决明两人轮流为慕容烨输送内力。 磅礴的内力大量输出,尹风的脸色很快便苍白起来,额角的细汗汇聚成珠,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晕染出一片深色阴影。 然而尹风却纹丝不动,内力依旧源源不断的向慕容烨体内流动。 直到他支撑不住,这才虚弱的停了手,看着慕容烨脸色慢慢缓和,尹风笑了笑,最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和慕容烨双双昏倒在了床上。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右手的伤被重新包扎好放在胸前。 尹风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这并不是他的卧房,慕容烨也不在身边,便撑起身体想要下床。 然而支撑的手臂却无力地一软,整个人便倒在了床上。 “公子醒了?” 去换热水刚回来的青俞听见动静,忙过来扶他。 尹风坐着缓了许久才从眩晕中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找到百面鬼的行踪了?” 青俞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回道,“寻到些踪迹,我们跟着追过去,但晚了一步,百面鬼提前得到消息转移了,我担心公子身边一直无人便回来了,如今青青和青禾两人在继续找。” 尹风点点头,将空杯递给青俞,“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尹风一愣,随即抬眼看向青俞,眼神有些急切“苗神医回来了吗?十三怎么样了?” 青俞沉默了一瞬,才道,“苗神医回来了,十三殿下他……他目前没事。” 尹风皱眉,显然不满意青俞的答复。 什么叫目前还没事? 青俞被盯得有些发虚,赶紧道,“公子放心,这几日是二公子和属下轮着用内力为十三皇子压制毒素,毒素并未扩散。” 尹风怎么可能放心?当即掀被下床,“我去看看他!” “公子!”青俞拦住他,目光闪烁,他并不擅长在自家公子面前说谎,颇有些为难道,“你身体还很虚弱,苗神医说需要静养些时日,他现在在为殿下治疗,公子可以等身体好些了在去——” 后面的话在尹风冰冷的眼神中咽了下去,青俞自知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扶着他过去。 慕容烨躺着的屋子是尹风自己的房间,索性就在隔壁,几步路就能到了。 夜铭此刻正守在门外,见尹风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见了礼,这才用眼神问青俞。 大公子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拦着他点吗? 第170章 难治 青俞微微摇头,心中一叹,公子要过来,他哪里拦得住? 扶着人进屋,便瞧见苗齐白正在给慕容烨扎银针,尹决明就守在一旁。 尹风在屏风处停下,也不说话,屋中两人太过专注并未发现有人进来。 直到苗齐白扎完针,一边收拾着银针一边对着尹决明道,“再扎下去也没用了,现在效果是一天比一天差,还是得找找其他法子,最好是能找到对症解药才行。” “我托你帮忙找的关于紫庸蛊和毒的书找到没?” “紫庸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找?更何况还是皇室的东西。”尹决明摇头,“夜束那边还没传回消息,想找到只怕不容易。” “我晚点再去翻翻医书,皇宫藏书阁里有不少残本,昨日我去见太子,他倒是同意我去藏书阁借阅,说不定能从那里面翻到些有用的东西。” 苗齐白说着,又顿了顿,抬眸看向尹决明,“十三皇子现在这情况未必能坚持到找到解药那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公子?” 尹决明没发现尹风已经来了,沉默许久没说话,他看着床上的人,皱起眉头,“不知道,大哥现在还没醒,我也怕大哥受不住,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苗齐白收拾着银针,低着头叹息道,“迟早要知道的,这是紫庸国皇室特有的蛊毒,能知道解法的只有紫庸皇室的人,说实在的,藏书阁能找到此毒解方的几率不到三成。” 尹决明抿唇,“知道了。”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尹风弯下了腰,他抓着青俞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尹决明和苗齐白在这剧烈的咳嗽中猛地回身。 就见尹风在门口捂着嘴艰难的咳嗽,猩红的血沫从指缝间流出。 尹决明一惊,忙过去扶住,“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说罢,他又瞪了一眼青俞。 大哥过来怎么不早说?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让他听完了。 这下好了!心疼得都吐血了! 他那日也吸了些毒粉,虽不多,却也因毒素霸道伤了身,加上为帮慕容烨杂质毒素本就耗尽内力虚弱得紧,这下又添上心伤了! 青俞也很是无奈,“二公子,公子醒后就一直要找十三殿下,属下拦不住……” 尹决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若换成是他家阿芷,他就是爬也得爬过来看一眼才行。 呸!呸!呸!他家阿芷还好好地在边关等着他,才不会受伤呢! “咳咳,咳咳咳……” 尹风还在咳嗽,血沫沿着唇角向下蔓延,神色痛苦地紧拧着眉。 苗齐白见状,忙给他扎了几针,那凶猛的咳嗽这才缓了下来。 尹决明和青俞将他扶到软榻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待缓过来后,尹风这才看向苗齐白,他似乎很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知道一个准确的答案。 “苗神医,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十三他真的……”解不了毒了吗? “大公子,我没办法向你保证什么,”苗齐白定定看着他,叹息道,“紫庸皇室的很多蛊毒只有皇室之人才知道解法,恰巧这一类便是,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制出解药,我只能尽最大努力去找。” 尹风神色有一瞬间的颓败,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情绪。 尹决明担忧地看着他,却见他愣了许久,又似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看他反应不像之前那样激烈,尹决明正要松一口气,却见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嗽带着鲜血,不要命似的往外吐。 尹决明和青俞脸都吓白了。 “大哥!” “公子!” 咳嗽声不断,嘴角还在不断的溢出鲜血,苗齐白怕他再咳下去得去半条命,只得给他扎了一针让他昏睡了过去。 尹决明忙把他扶躺在软榻上盖好被子。 神色担忧地看了眼昏睡的人,“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苗齐白看看慕容烨,又看向尹风,皱起眉头,许久才闭了闭眼,叹道,“我再想想办法吧!” 尹决明刚要道谢,苗齐白便摆手道,“不必了,希望太过渺小,你还不如留着心神多劝劝大公子,他被那毒素伤了内腑,又内力耗尽,本就不堪重负,要是再这般情绪激动只怕会更严重。” 尹决明默然,静静地立在原地,这事他自然清楚,只是让他大哥不要为了十三伤神伤身,这可能吗? 许久,尹决明叹出一口气,对青俞道,“去将十三往里面挪一挪,先让大哥和他躺一起吧!” 青俞明白了尹决明的意思,默默去了床边。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有以后,但这段日子就让他们在一起吧! 将两人安顿到一张床上,尹决明叮嘱了青俞便回了自己院子。 那日慕容烨为救尹风中毒,加之沈浪带着禁军包围了韶华殿,后又大张旗鼓地搜人,就是不想惊动其他人都难。 五日前 皇宫 朱雀门 太子在得知慕容烨受伤,尹风正带他出宫的消息后立刻带着龙鳞卫去朱雀门拦截。 幸得早晨青俞去宫中找沈浪还没回府,在青禾找到沈浪搬救兵时青俞也在。 只是当时怕人多暴露,他没有跟着一起去,而是在暗中盯着东宫动向。 在得知太子想要带着龙鳞卫以刺杀皇子为由将尹风拿下时,他便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正准备带着慕容烨出宫的尹风几人。 一行人得到消息,沈浪与尹风对视一眼,沈浪当即拔剑。 尹风将慕容烨交给青禾,也握上了出鞘的青鸾。 而青俞带完消息则又向着御史台去了。 慕容翊带着龙鳞卫赶来是正好瞧见沈浪带着禁军和尹风对峙的场面,当下就要下令捉拿尹风。 索幸他们已经到了朱雀门,门外便是街道,这会儿已经吸引了不少百姓远远躲在街道另一边伸着脖子往朱雀门内瞧。 尹风拦在背着慕容烨的青禾跟前,目光一凛,“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我倒是想问问尹世子这是要做什么?”慕容翊趾高气昂地站在龙鳞卫前,就差要把我来找你麻烦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的眼中擒着一股冷意,问,“尹世子何故伤了十三皇弟又意图将其掳出宫去?” 第171章 罪名 慕容翊这些日子被捧在高位,除了冯时和赈灾之事让他烦不胜烦,倒也算是尝到了万人之上的甜头。 加之轻而易举让尹决明挨了廷杖,虽只有二十杖,但听闻那二十杖加重了他之前的刀伤,如今还在府中躺着爬不起来。 顺利打压了将军府的人,慕容烨这几日都显得有些压制不住的兴奋。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铲除将军府、镇北王府指日可待的错觉。 但凡他还有些理智,今日都不会直接带兵来给尹风安罪名。 但权势地位总是迷人眼,他今日还是着急了。 尹风的右臂被他自己一掌震裂了,现下根本抬不起来,加之担忧慕容烨体内的毒,根本没心思在这里与他多费口舌,甚至连礼都未行,就这样直接与慕容翊视线对上了。 “臣并非伤了十三皇子。” “臣赶到韶华殿时见十三皇子被贼人所擒,便出手相救。” “那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百面鬼,十三殿下中了他的毒,臣与他交手时伤了右臂,索幸沈都督带着禁军及时赶来,只是那百面鬼狡猾至极,仍旧让他逃脱了去。” “殿下,苗神医目前尚在府中为臣弟治伤,臣便想着将十三皇子带回府中让苗神医帮其解毒,奈何沈都督多番阻拦。” “十三殿下中毒已有一段时间,还请殿下让沈都督让路,着臣尽快带着十三皇子去找苗神医解毒。” “哦?你说小十三中毒了?” 慕容翊目露诧异,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露出一抹算计的笑容。 他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够惩治尹风,怎么会就让他这么揭过去? 当下便大呵一声要治尹风的罪,“大胆尹风!今日你无召入宫,潜入韶华殿算计下毒刺杀皇子,你可知罪?” “太子殿下!” 突如其来的的罪名让尹风猛地抬起眼,语气带了些寒意。 “臣已告知,下毒之人乃是百面鬼,臣亦被他伤了一臂!” “难道殿下是要青天白日,当着这城门外观望的百姓,闭着眼睛给臣扣下刺杀皇子的罪名吗?” “是不是被他人所伤,你自己说了可不算。”慕容翊冷笑一声,想用百姓来压他,没门! 视线转向一旁的沈浪,带着些警告,问道,“沈都督,既然你当时带着禁军去了韶华殿,那么你来告诉孤,尹世子可是被那百面鬼所伤?” “回太子殿下。”沈浪冷着脸抱拳,随后说道,“臣带着禁军赶到时,十三皇子寝殿的确有打斗痕迹。” 慕容翊阴冷的视线瞬间扫了过来,沈浪神色不变,继续说道,“但臣并未看到除了十三皇子和尹世子还有他小侍卫之外的其他人。” “不过当时尹世子便说刺客已逃脱,所以臣便派了人在皇宫搜查。” 慕容翊唇角微勾,“哦?那可有查到什么?” 沈浪垂首,“目前还没有消息。” “那岂不是说无人可以为尹世子作证了?”慕容烨笑容逐渐扩大,随后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拿下他!” 今日尹风必须获罪! 要么是担上刺杀皇子的罪!要么是违背先皇圣言与皇子私下往来意图谋反的罪! 无论哪一个,他都能剥下他一层皮来! 抓了尹风,将军府便再受一击,接下来就该远在边关的那个老头子了! 龙鳞卫缓缓向尹风围拢,尹风脸色铁青,握着青鸾剑柄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就在气氛即将压抑到爆炸时,远处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吼叫声。 “尹世子!尹世子——”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韶华殿的元宝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他停到尹风身边,喘了两口气,抬头正好与慕容翊阴沉的脸对上,又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又给慕容翊见礼。 “太,太子殿下!” “你是十三身边的人,你来得正好,”慕容翊阴沉着脸,似威胁般的眼神凝着元宝,“你来说说,是不是尹世子给你家殿下下了毒意图谋害他?” “什么?!!!”元宝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摆手,“不!不!不!尹世子怎会给我家殿下下毒?” 慕容烨目光骤然一冷,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杀气,“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元宝懵懂地瞅瞅慕容翊,像是没有感受到慕容翊的威胁,奇怪道,“我家殿下向来不与人为恶,更别说常年不在京州的尹世子了,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次,怎会到了下毒的地步?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说罢,元宝掏掏宽大的衣袖,当着众人的面向尹风呈上一物。 “这是十三殿下昨日在翻库房时找到的,说是苏和长公主当年送他的一支玉箫。” “殿下感念长公主当年的教导,自长公主去后便再也不吹箫了,殿下说长公主已逝多年,这玉箫放在他这里也是落灰,便差奴婢传信给尹世子,让您来韶华殿取回。” “本是约好今日将此萧归还给尹世子,哪想竟遇见贼人刺杀殿下,今日多亏了世子出手,不然殿下恐怕凶多吉少,世子快把这萧收起来吧!” 这玉箫的确是苏和长公主的东西,她当年在世时受尹风嘱托对慕容烨多有照顾,那玉箫便是她之前教慕容烨吹箫时送给他的。 但外人并不知道这一层关系。 苏和长公主是个很温柔的人,对宫中诸位皇子皇女都十分和善,她又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因此偶尔也会受皇帝之邀去宫中教导皇子皇女。 那会儿她不仅教慕容烨吹箫,也教另外两个皇女弹琴。 这事众所周知。 如今慕容烨拿出长公主的萧,没有人会觉得不对,毕竟这是长公主的遗物,归还给他的儿子再正常不过了。 因此,尹风为何出现在韶华殿便说得通了。 尹风将母亲的玉箫收进袖中。 元宝见他收好,这才仿佛才看到周围的龙鳞卫和禁军,当下变了脸。 “这,这是出了什么事吗?”元宝惶恐地问道,“尹世子,你不是说带我家殿下去找神医解毒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又赶紧几步行至青禾身旁,小心翼翼地扶着慕容烨泛着青白的脸,哀嚎一声,“哎哟!殿下脸都见青了,尹世子,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我家殿下去找神医!!” “元宝公公,并非我家公子不走,而是太子殿下硬要说是我家公子给你家殿下下了毒,这不,正准备让龙鳞卫将我家公子拿下呢!” “哎哟!这可是误会大了!”元宝苦着脸向慕容翊解释,“太子殿下,尹世子今日是我家殿下叫进宫来的,我家殿下今日被贼人所擒,还是尹世子出手相救,他又怎会给我家殿下下毒?” “太子殿下,这都是误会!”元宝看看慕容烨,再看向慕容翊时双眼通红,眼瞅着就要哭了,“殿下!能否让尹世子先行带着十三殿下去找神医解毒?” 元宝圆滚滚的脸蛋儿担忧得都快皱巴到一起了,“这再晚可就真要出人命了呀!” 第172章 元宝 慕容翊没料到元宝是个“睁眼瞎”,竟然对他的警告毫无反应! 他一边气愤十三身边怎么留了个这么蠢的东西,一边又怄气不能给尹风安上刺杀皇子的罪名。 不过……若是十三死了,他要说人是尹风杀的,又有谁能敢出言阻拦呢? 毕竟当事人都已经死了! 他看着慕容烨的双眸闪过一抹精光,唇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既着急,那便将人送入太医院岂不更快?” “尹世子这么着急地把十三带去将军府又是何居心?”慕容翊双眼微微眯起,“还是说……尹世子其实与十三关系匪浅?” 青禾在一旁听得心中直打鼓,他家公子和十三皇子相识的事暴露了?!! “太子殿下何苦非要把臣与十三皇子牵扯在一起?”比起青禾的忐忑,尹风显然要淡定得多,他的目光泛着冷意,面上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说殿下又想给臣安个什么罪?” 慕容翊脸色骤然一黑。 元宝见缝插针地又挤进来,哎哟连天。 “哎呀!这话怎么说的!” “从韶华殿到太医院的确比到将军府快些,”元宝依旧苦着脸,向慕容翊解释,“但太医院的太子们毕竟对江湖的毒不了解,有那位神医在定然是能够药到病除的。” “况且如今尹世子已经将殿下带到了朱雀门,从此地再去太医院可就远了!” 元宝说着,又急得直跺脚。 “太子殿下,要不还是赶紧把十三殿下送到将军府吧?这可耽搁不得啊!” 慕容翊怎么可能会放任尹风带着慕容烨离开? 尹风此人平时行事谨慎,难得他今日让他抓住机会,他若是不把握住岂不白白浪费? “一个江湖大夫如何能与宫中御医相提并论?况且十三到底如何中毒,又怎能听你二人片面之词?” “若毒是你二人合伙所下,将十三交给你们岂不正中下怀?” 慕容翊冷哼一声,挥手示意禁军和龙鳞卫,“送将尹世子和十三皇子这位近侍先关押在韶华殿,待抓住他们口中的贼人洗清嫌疑后再放他们出来!” “至于小十三……先将他送去太医院!”慕容烨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定要让诸位太医仔细为其诊治解毒!” 他把那“仔细”两字咬得格外重,配上他那阴沉沉的眼神,不禁让人后背生寒。 青禾猛地抬眼,不经后退半步,光天化日之下,他这是想弑手足来陷害他家公子不成?!!! 他又看向尹风,果然见到他家公子最后一点表面上的和善也裂开了。 那平日围绕在他身上的温和消失不见,战场上常年厮杀而练就的戾气煞气正向外蔓延。 元宝左看看右看看,心知事态发展不妙,嘴一撇,鼻子一皱,“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不可呀!太子殿下!” 他向前膝行几步,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太子殿下,十三殿下中毒已耽搁许久,再耽搁不得了呀!” “殿下!奴婢求您,先送十三殿下去找神医吧!” “神医?”慕容翊冷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地上的元宝,“若孤没记错,那位神医也是将军府找来的吧?”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恶劣的笑。 “孤信不过你们!自不会将十三交到你们手中!” “来人!还不带十三殿下去太医院——” “太子殿下!” 就在几名龙鳞卫上前准备押下尹风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 骤闻其声,慕容翊额角便先猛跳了两下,紧接着眼底的笑容骤然离去,随即爬上一抹阴沉。 他这些日子荣登高位,虽还未坐上龙椅,却也是众所周知的下一任皇帝,别说以孙有权为首的一众朝臣对他毕恭毕敬,就连户部尚书严正对他说话都比以前要客气,偏那御史大夫宋禀居不识抬举。 那日他在朝廷上罚了尹决明二十廷杖,严正都妥协了,偏这宋禀居病假上朝后第一件事便是来审批他。 就因为听人说尹决明挨了廷杖后加重了背后刀伤昏迷。 这老东西竟当着群臣的面在朝会上指责他,说尹决明为救京州受了刀伤尚未痊愈,说他不该对尹决明施以杖刑。 又说赈灾一事应当严查,所涉官员都当严惩。 还说冯时之事涉及紫庸,说兹事体大恐伤及国本,说他不该心慈手软放了冯时,就应当将其交由大理寺查办清楚。 还说什么先帝在世时大小朝事皆是三思而后行,力求公正严明,万事处理得事无巨细,他让慕容翊也学学先帝,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冲动行事。 慕容烨气得七窍生烟,明理堂的上好砚台这两日不知被他砸了多少。 宋禀居是事事都提,事事都说有错。 慕容翊恨他恨得牙痒痒。 他沉着脸看去,就见宋秉居被人搀扶着快步走来。 这宋禀居这两日跪在明理堂外,说他处理杜鑫赈灾一事处理得不妥,说督察百官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既是怀疑官员贪污,便不该让刑部也掺和进去,免得多生事端。 又说他处理冯时一时欠妥当,说冯时手中禁军三百余人加入天眼他不可能不知道,因此逼他将冯时交出来送往大理寺审问。 冯时是皇后要保的人,慕容翊自然不可能就这样交出去,于是宋禀居便日日早朝都要来一出一腔孤勇,下了朝也要跪在明理堂外死谏。 慕容翊如今是听着他的声音就开始头疼,心头压制的怒气是一节一节的往上冒。 若不是这人在先帝时期颇受重用,慕容翊怎么着也得把他送进天牢关押几日。 再不然直接让他告老还乡,省得他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这里不行,那里不对。 宋禀居今日下了朝又去明理堂跪谏去了,只是没料到今日太子下朝后没去明理堂,反而带着一队龙鳞卫直奔朱雀门。 他正想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就是听一个小太监说有贼人闯了皇宫,在韶华殿伤了十三皇子。 恰巧又被前去韶华殿的尹世子遇见,尹世子和贼人交手伤了一臂,十三皇子也中了毒,沈都督带着禁军赶到后贼人逃走,尹世子便将中毒的十三皇子带去将军府找神医解毒。 但太子收到消息后似乎带着龙鳞卫要去捉拿尹世子。 宋禀居一听,当即让人搀着他往朱雀门赶去。 他虽也觉得尹风把十三皇子直接带出宫有欠妥当,但神医既在将军府便又得另说。 因此太子若要捉拿尹风,无论是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 宋禀居自然也知道太子并不是因为真担忧尹世子伤了十三皇子,他就只是想借此报私仇而已。 宋禀居在心中叹气,太子马上就要登基称帝,没有一点容人之量可怎么行? 再说北境边防还需尹将军镇守,如今紫庸又正是蠢蠢欲动之时,两国之间必定是要打起来的,到时候战火四起,不还得靠尹家镇守? 尹风十五岁得了北境“玉面罗刹”的称号,那并非浪得虚名,而是人家实打实上战场打出来的称号。 那是一头看似温顺的小狼王,若真和紫庸打起来,老狼王虽勇猛,但毕竟上了年纪,最后靠的不还得是这小狼王吗? 就京州这帮连六皇子叛军都打不过的软兵,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去打紫庸? 太子怎么就想不到这里呢? 第173章 叹息声 宋禀居急匆匆走到慕容翊和尹风对峙的中间。 尹风还是很给这位年轻时曾不费一兵一卒,只凭一张巧嘴便力战群雄帮先帝收复西南边境的老大臣面子的。 南楚朝中文官向来不待见武将,武将也瞧不上文官,但这位老大臣在武将眼里却也是个叫人敬佩的英雄。 因此,尹风收敛了些戾气,向宋禀居见礼,“宋御史。” 宋禀居人老了,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入冬后身子骨就不大好,又经六皇子造反一事殚精竭虑,在尹家兄弟两人解了京州之乱后便一病不起,索性就告了病假在府中休养。 后面皇帝驾崩,他悲伤过度病情加重更上不了朝,这一拖便拖到了如今。 他看了眼尹风,点点头,随后一掀衣袍“咚”一声跪到地上,语气铿锵,一如既往的气势如虹。 “殿下!赈灾与冯时之事殿下尚未处理妥当,如今殿下万万不可再做错事啊!” 慕容翊瞧着他丝滑跪下之时就知道他要来这出,当下就想转身走人,可瞧着尹风,他又不甘心得紧。 他瞪着宋禀居,咬牙恨道,“宋御史刚来便认定孤有错,怕是孤做什么在御史眼里都是错吧!” “殿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即便是先帝在位时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万事无错处!”宋禀居大声道,“殿下!今日尹世子带十三皇子出宫之事的确欠妥当,但苗神医的医术您也是见识过的,太医们的医术专攻病痛伤寒,对于解毒一事的确不如江湖大夫了解的多。” “尹世子救人心切,但他定然不会有害人之心!更不会与十三皇子有什么牵连。” “您当是知道,尹世子自小随镇北王南征北战常年不在京州,十三皇子是连宫门都及少踏出,他们又如何有什么交集?” “况且苗神医能解十三皇子的毒是好事啊!” 宋禀居不知想到了什么,两眼一红,哽咽道,“今年我南楚皇室大难,不过数月连失四位皇子,先帝早年间皇子众多,如今却也就仅剩这么几个了,若再失一位皇子,那是天大的丑闻啊!殿下!” 到时候百姓们或许会开始猜测皇室血脉是否纯正,皇室之人是否就是正统,皇室接连死了皇子,是否是上天的旨意觉得他们慕容家德不配位。 若再让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一番,一些有野心的草莽贼寇再来个揭竿起义,那南楚就是内外都失火啊! 宋禀居在朱雀门前,当着门外翘首以望的百姓们的面,又是先帝,又是皇室掩面,义正言辞滔滔不绝,逼得太子不得不退让。 慕容烨这才顺利被尹风带回将军府。 只是没料到此毒难解,就连苗齐白都束手无策,日日焦头烂额。 尹决明这些日子虽然以养伤为由不去上朝,但在府中也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天眼的线索,冯时还有皇后那里,远在江南的祁罗郡主,如今还有个伤了他大哥和十三的百面鬼,一件件的,都需要他派人去查。 回到自己院子,尹决明靠坐在圈椅里,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将手伸向胸口,将那块雕好的暖白玉坠拿出来。 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擦,想到那个娇巧温柔的人,烦躁散尽,心中浮出一丝暖意,却又有些苦涩。 他一走数月,也不知他的阿芷怎么样了。 边关化雪晚,等能送信时只怕还要数月。 阿芷啊阿芷,我好想你! * 苗齐白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太好,今日他又去藏书阁待了半日,依旧未找到关于紫庸的任何医书。 回到将军后先去瞧了眼慕容烨,气息微弱,再不找到解药怕是连内力也无法压制他体内的毒了。 他在尹风紧张而忐忑的目光中摇摇头,头昏脑胀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将自己反锁在了屋内。 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像是对自己挣扎这么多天的事做了最后的妥协。 他从枕头下拿出了那个破旧的册子,目光落在署名的那两个字迹上却是久久没动。 这是他之前离开京州特地去那个他并不想回去的地方找到的。 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它也实属难得。 苗齐白目光恍惚地看着那两个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压下心中莫名翻滚的情绪翻开第一页。 他知道这里面记录了许多东西,有关于医术的,这个苗齐白很熟悉,这是他们本门的医学,还有许多记录毒物毒药的,还有一些记录巫蛊的,这是他从不曾了解过的东西。 当时那个人编撰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每次他写的时候自己都会在他面前抱怨他写得太难懂了,应该写得再明白一点。 但那人却总是说这东西只留给有缘人看。 那个人在这本册子里记录的内容很多,如果他运气好,慕容烨中的毒这上面应该会有记录。 撑了灯,苗齐白坐在书桌旁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时间悄悄流逝,很快到了深夜。 对于毒药和巫蛊苗齐白是很生涩的,看的时候明显提不上速度,也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肚子传来一阵咕咕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看得太入神,竟是连晚饭都忘记吃了。 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去厨房找吃的,就着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咕噜咕噜喝了个饱。 “咔!” 窗外传来细碎的断裂声。 苗齐白狐疑地看过去,“谁在那儿?” “……” 没有人回应,苗齐白放下茶杯,起身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轻手轻脚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放下窗户,揉了揉胀痛的脑袋,喃喃自语道,“将军府戒备森严,向来不会混进贼人,难道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 转身回到桌案前,借着微弱的灯光又继续看起那晦涩难懂的巫蛊之术。 看得久了难免精神疲惫,苗齐白歪靠在桌子上,一手撑着昏昏沉沉的额头,一手拿着那本小册子继续挑灯夜读。 他这些日子为了尽快找到解毒方法甚少休息,现下沉重的眼皮在打架,终是忍不住倒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微弱的烛火在轻轻摇曳,夜晚的房间显得格外安静。 “唉~” 一声轻浅的叹息在窗外的黑暗中响起。 第174章 祁殇 “嘎吱——” 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被黑色斗篷笼罩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进来。 来人迎着烛火微弱的光芒走到苗齐白的身边,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人。 许久,静谧的屋内传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那人解下斗篷放在一旁,紧贴身躯的束袖长袍能够让人一眼就感受到其结实强悍的体格,小麦色的肌肤,五官如刀刻般锋利俊逸,低垂的眉眼看着苗齐白,眼睛透着明亮的紫光,冷冽又温柔。 只见他抽出苗齐白手中握着的册子,弯腰将人抱起,随后走进屏风后的内室将人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又突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将他小心扶起来。 指尖在他腰间的系带上一勾,动作熟练地将外衣给他脱了下来,这才又小心地让他躺回床上,仔细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那人做好一切,便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那熟睡的容颜。 低头在他额角轻轻一吻,随后将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叹出一口气,低喃道,“终于等到你了,我的亦之。” * 苗齐白昏昏沉沉地醒过来,看着床顶有片刻的恍惚。 我他昨晚好像看册子时太累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一觉醒来到了床上? 揉了揉额角,脑袋越发昏沉了,应该是染了风寒。 但作为一个讨厌苦药味的神医,苗齐白果断的拒绝了给自己熬药的想法,吃完饭便去给慕容烨和尹风把了脉。 对于慕容烨的毒,苗齐白目前还是没有头绪,扎银针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索性便不扎了,倒是又给尹风开了副安神补气的药。 检查完后又打道去了皇宫,在藏书阁又待了半日。 晌午后在街上吃了碗面,便又去各大药铺转了一圈,将一些需要的药材买回来。 回府后一整个下午都将自己关在药房里研究药材,直到天色暗下来,这才胡乱的吃了几口晚饭,之后便又将自己关在院子里开始研究那本小册子。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并不愿意看这小册子的,就连那个地方他都有十几年没回去了。 每次看着册子上的那个名字,苗齐白就总是难以平静,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他是什么感情。 十几年了,他以为再多的喜欢,再浓烈的恨意都应该渐渐淡忘了。 可是再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是会涌出莫名的,让他难受的情绪。 苗齐白拍了拍额头,点上灯,坐在桌案边继续看那晦涩难懂的册子。 大概是今日生了病,脑子有些不受控制了。 再看到这熟悉的字迹,苗齐白脑袋里莫名地会浮现出一些他自己都快忘记的画面,画面都很模糊,但却让苗齐白无法静下心来。 桌案旁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废掉的宣纸,苗齐白“啪”的一声当下毛笔,有些烦躁地将写好的纸张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大概是风寒让他头昏脑胀不舒服,这册子的内容又十分难懂,莫名的就从心底烧起来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啪”的一声重重地将册子拍到桌案上,在桌案前来回走了几步,抬手指着那册子有些温怒道,“你以为你聪明就很了不起吗?写个东西也不知道写明白点儿,活该你后继无人!这都是什么破玩意儿!”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毫无理智地对着一本册子质问,“怎么不说话?有本事你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耐吗?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 “噗!” 窗外暗处躲着的人没能忍住,压抑地笑出声来,他没想到这可爱又淘气的性格他到现在都还没改掉,还真是……太可爱了。 而正在怒火燃烧的苗齐白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一点声音,继续对着那本无辜的小册子喷着熊熊怒火。 苗齐白莫名地怒瞪着那册子,又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大概是没法子,又回到桌案旁,凶巴巴瞪了那册子一眼,随后“啪”地用一摞宣纸给他盖上。 眼不见为净! 随后赌气似的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床边,一掀被子躺进去,将连头一起盖住,闷声道,“睡觉!睡觉!” 看着床上鼓起的大包,窗外的人忍不住勾起嘴角,一会儿是不是又要爬起来?就跟以前一样。 正想着,果然就见苗齐白一把掀开被子爬了起来,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桌案旁,将册子从宣纸拿出来,又重新提笔开始写写画画,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窗外的人嘴角的笑意更甚,不用听也知道,这人肯定又在骂他了,笑着摇摇头。 他从窗户缝隙看进去,无声地笑了起来,“小师弟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生病就爱发火,还是这么可爱。” 夜过子时,苗齐白打了不知多少个哈欠,浓重的鼻音传出窗外,黑暗中的人皱了皱眉。 见他还要挑灯夜读,幽深的瞳孔闪着不悦的紫光。 在苗齐白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他终是忍不住了。 对着窗户轻轻一挥手,无色无味的烟雾飘进了窗内,不消片刻,苗齐白便倒在了桌案上。 窗户再次被打开,他闪身进了屋内,将手中拿着的水囊放在桌案上,看着趴在桌上脸颊染上不正常红晕的人,眉头不由锁起。 将他手中的册子抽出来,随意地翻看了一遍,嘟囔道,“写得挺明白的啊!简单易懂!亦之怎么还是这么笨啊!” 合上册子,看着上面写着的祁殇两个字,又看向苗齐白,无声地叹了口气,“亦之,你还要记恨我多久呢?” 苗齐白皱着眉,不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祁殇回神,伸手探向那光洁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十分不悦,屈起手指在他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真是一点都不乖。” 将人扶起来靠在怀里,这才打开带来的那个水囊,一股药味顿时从水囊钻了出来。 他知道这人定然不会自己喝完,提早便准备了带过来,试了试温度还好,要是再耽搁一会儿就该彻底凉透了。 大概是作为大夫天生对药嗅觉敏锐,那水囊才刚碰到他的唇角,苗齐白便立马皱起眉头,抿着唇将头扭向一边。 祁殇见他动作迅速一气呵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么怕苦,还做了这么多年的神医,可真是难为你了。” 喂了几次喂不进去,祁殇索性放下碗,微眯着眼盯着这个在迷药作用下依旧能够清楚抗拒喝药的人。 盯了半晌,祁殇啧了一声,凑在苗齐白耳边低声道,“亦之,这可是你自己给我的机会。” 昏睡中的苗齐白没有回应,祁殇看着他半晌,仰头喝了一口药含在嘴里,抬起他的下巴,对着那紧闭的红唇吻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渡入口中,昏睡的苗齐白猛地皱起眉,张嘴就想要往外吐,却被祁殇再次堵了回来,直到听到苗齐白喉间传来吞咽声,这才放开他。 看着面前那张因为苦涩而五官扭曲的脸,祁殇舔了舔嘴角,“啧,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将一碗药强迫式地喂完,祁殇这才将苗齐白抱回床上。 将衣服给他脱掉,整个人往被子里一塞,这才慢悠悠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抬手将他额角凌乱的头发理了理,看着他的睡颜,祁殇低低地问着,“亦之,你若是见到我活着,还会想再杀了我吗?” 苗齐白恍恍惚惚地睁了睁眼,似乎看清了眼前的人,又似乎没看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抵抗过药力昏睡了过去。 祁殇没注意到苗齐白那一瞬的清醒,起身走到桌案旁,看着那乱七八糟的一堆废纸,无声地笑了笑。 重新拿过一张宣纸,提笔写了满满一大篇,他知道这几日苗齐白在为什么发愁,他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第175章 完了 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着,苗齐白脱了鞋袜,在凉爽的溪水中欢快地奔跑着,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岸边的鹅卵石。 提着鞋子的小师弟单仄在岸边一边躲着飞溅过来的水,一边焦急地喊道,“师兄,你快上来!我们该回去了!” 苗齐白抬脚踢了踢水,又飞起一阵水花,单仄躲闪不及正正被溅了一身,干爽的衣袍顿时湿了一大片。 他在水中欢快地笑了起来,“单师弟,你也下来玩啊!可凉快了!” 单仄苦着脸,摇头道,“我不下来,师兄你也上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苗齐白踩着水往深处走,背对着单仄摆摆手,无趣道,“不回!不回!好不容易等到我爹出远门,这些日子我一定要玩尽兴,不然多对不起自己呀!” “可是——” 单仄还要说什么,又被苗齐白打断了。 他道,“单师弟,你要害怕就先回去吧!这大热天的水里多凉快啊!我再泡泡就回去!” 单仄有些为难,提着苗齐白的鞋子看向山下的某处,皱着一张小脸苦巴巴说道,“可是师傅今天就回来了啊!” 正踏着水玩得不亦乐乎的苗齐白一个趔颠,差点滑坐到水里,表情十分怪异地回头看向单仄,“你刚说什么?” “师傅今天就回来了,这会儿应该都快到山门了!”单仄又重复了一遍。 苗齐白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后惊恐地大叫起来,一边叫着一边扑腾扑腾地往岸上跑。 “什么!什么!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啊!!!这下惨了!” 三两下扑腾到岸上,接过单仄手中的鞋子,一蹦一跳地边穿边往山下跑,口中叫唤着,“惨了!惨了!小师弟你快点!我要是迟到了就要被我爹罚了!” 苗齐白一边嚎着,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山下跑,单仄被他一惊一乍吓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响才看着苗齐白消失的方向愣愣小声道了句,“跑过去也赶不上了呀!为什么不晚点去?最起码将湿掉的衣服换了呀!” 苗齐白一路疯跑,在撞倒了几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后,终于成功地摔到了他父亲面前。 “哎哟~” 苗齐白捂着脸趴在地上哀嚎,“啊!痛痛痛痛痛!呜呜~鼻子都摔没了!” 正趴在地上捂着鼻子嚎地起劲,忽然发现气氛不太对,他收了声,小心翼翼地从指缝中往外看去。 “……” 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没将他可怜的小心脏吓出来。 夭寿啊~今儿的挨打跑不了了! 也顾不得检查他可怜的小鼻子还在不在,忙爬起来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前方端坐却黑脸的男人,欲哭无泪地叫了一声,“爹——” “……” 半天听不到回应,苗齐白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瞅了一眼,正好看到他爹乌云密布的大黑脸,吓得一个哆嗦。 正要悄咪咪地垂下视线,余光却瞥向了他爹身旁的少年。 年纪跟他相仿,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也是脏兮兮的,手上脸上还有一些处理过还没结疤的伤痕,大概是饿久了,面黄肌瘦的,不过看五官长得还是蛮好看的。 哇!他的眼睛竟然是紫色的! 明亮的紫色在那营养不良的脸上格外惹人注目,苗齐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头顶传来怒斥。 苗齐白脖子一缩,慌忙地将目光收回去,可怜巴巴地缩在地上认错,“爹,我错了……” 苗常平见他老实认错,黑着的脸缓和了些,“知道错哪儿了吗?” 苗齐白点头,“知道,我不该听到爹爹回来就高兴得放下正背的医书从房间一路跑过来,不该一路撞倒了几位师兄师姐,不该在外人面前摔跤,不该让爹爹没面子,亦之知错了,我应该老老实实在房间背医书,爹爹就饶了我这一次吧!下次真不敢了!” 苗齐白认认真真地数着自己犯的错,苗常平听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在苗齐白再次保证不给他丢脸时,怒呵,“混账!你还学会撒谎了不成?你说你在房间背医书,好,那我就我来考考你!” 苗齐白小脸一白,顿时觉得生无可恋。 苗常平没给他再哀嚎的时间,怒声问道,“千绒草药效为何?” “???”千绒草是啥玩意儿?百草集里还有这东西??? 苗齐白脑袋里在飞快搜索。 半晌过后,他发现自己脑袋里除了摸虾捉鱼去哪儿玩就是什么好吃,除此之外其他东西一律没有! 左思右索半晌,最后决定放弃抵抗。 耷拉着脑袋,苦哈哈地认错,“爹,我错了!” “……” 没有听到苗常平的答复,苗齐白心中苦叫: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苗常平身旁的紫瞳少年垂眼打量着跪在身前耷拉着脑袋的小少年,冰冷的紫瞳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嘴角也不明显地勾了勾。 这小家伙可真有趣! 第176章 师兄 苗齐白不敢抬头看他爹黑如锅底的脸色,微微抬了抬眼皮,只看到苗常平向他走来的衣摆和鞋子。 苗齐白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屁股,再次诚恳认错,“爹,我真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 “来人!”苗常平无视苗齐白的认错,打断他,向门口喊了一句,“上家法!” 苗齐白骤然抬头,瞪大眼,苦叫,“爹!” 后面的话在看到他爹旁边冷冰冰的少年时吞了下去。 苗亦之你可以的!不要在外人面前丢脸!不就是家法吗?不就是屁股挨几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才不怕呢! 一股霸气刚起,瞬间又蔫了下去。 呜呜~人家最怕痛了嘛~ 在苗齐白鬼哭狼嚎中打完了十板子,苗齐白趴在凳子上抹眼泪,又听他爹道,“长记性没?” 苗齐白泪汪汪地吸了吸鼻子点头,呜咽道,“长,长了……” 苗常平嗯了一声,也不多说,将身旁的少年往前一推,“这孩子无父无母,又失忆了,我将他带回来,以后就同你一起学医。” 苗齐白吸着鼻子,胡乱的抹掉模糊视线的眼泪珠子,抬眼看着那冷冰冰长得还不错的少年,扁着嘴“哦”了一声。 苗常平交代了一番便让他领着那少年回院子,自己又忙着给人看病去了。 “喂!你能不能扶我一把?”苗齐白对着那少年喊道,他屁股疼的厉害,现在肯定又红又肿。 少年冷冰冰地看着他不动。 苗齐白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苗齐白眼一瞪,不满地哼哼:“扶我一下怎么了?我又不重!我要是能走还会叫你帮忙吗?帮个忙又不少块肉,一点反应都没有,什么人啊!” 少年眼皮一抬,然而依旧未动。 苗齐白也恼了,一拍凳子,呲牙咧嘴地就要自己起来,可是刚一动,屁股上就火烧火燎钻心的痛。 苗齐白小嘴一撇,眼泪珠子一掉,“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呜啊……痛痛痛!痛死了!我屁股被打没了,呜呜~我以后没有屁股了!好痛!呜呜……” “啊呜呜呜……我要死了,我没有屁屁了,呜呜……我不想死……” 苗齐白没完没了地哀嚎,嚎地撕心裂肺。 那少年终于像是忍不住皱了下眉,烦躁地开口,“闭嘴!” 苗齐白的嚎叫声卡在了喉咙里,抬着脑袋泪眼汪汪地看了一眼少年,随后哭的更惨烈了。 “哇啊~我都要痛死了,你竟然都不让我哭一下!啊呜呜呜……没天理了!我不要活了……爹,你打死我吧!我要去找我娘,呜呜~~” 少年皱眉,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堵上他乱嚎的嘴,又听他嚎道,“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我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凶我?” 他泪眼汪汪地控诉道,“你太过分了!” 少年看着苗齐白,又大又亮的眼睛满是汪汪的泪花,泪水涂了满脸,鼻尖因为一直大哭有些泛红,一张小嘴一张一合扒拉个没完没了。 若不是嚎出来的话太让人难以忍受,就这么看着他确实还蛮可爱的,瞧着就想让人欺负! 目光落在了他刚被打完的屁股上,数条红痕高高的肿起,少年眨了眨眼,肿这么高,应该是很痛了。 哇哇声还在继续,少年看着苗齐白眼中那流不尽似的眼泪,莫名的就走了过去,将他一把提起来拉到了自己的背上。 拉完人却又猛地一愣,狠狠皱了下眉头,他不还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却还是忍着将人扔下去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莫名的烦躁,“往那边走?” “左边……”苗齐白惊讶地忘记了哇哇乱嚎,愣愣地回了一句,随后想起刚才还是对方帮他把裤子提上的,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脸趴在他背上抽泣,只露出一双泛着红的耳朵尖。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背着走,就连爹爹都没有背过他呢!他竟然还帮他穿裤子!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很小的时候娘亲帮他穿过衣裳和裤子! 幽静的小道上,少年背着苗齐白步伐平稳,偶尔路过一两个师兄师姐,得知苗齐白被谷主打了板子,还能笑着安慰他两句。 苗齐白始终埋着脸不好意思见人,被人背着又被人看见真是太丢人了 但是他又不想让少年放他下来,虽然被人背着是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但是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他从来没有感受过。 苗齐白偷偷打量着背着自己的这个脏兮兮的少年,少年的睫毛很长,给明亮的紫瞳覆盖上一层阴影,隐隐透着神秘的感觉,鼻子很挺,嘴唇一直紧抿着,就是有些瘦,身上还到处是伤痕。 但他长得是真好看!就算是这样看着他的侧脸也还是很好看!不过,要是好好调养一段时间,长些肉,应该会更好看吧! “把眼睛闭上!”少年冰冷的声音近在咫尺。 苗齐白偷窥被发现,心虚地闭上了眼,随后又觉得不对,睁眼又盯着他看,心中吐槽,看你一下怎么了?又不少块肉!要不是长得好看,我还不愿意看呢! “再看眼珠子都给你挖了!”少年冷声威胁。 苗齐白哼了声,还是将目光挪开了,一直盯着人家看确实不太好,毕竟自己还在他背上,要是他一个不高兴将自己扔出去怎么办?那他的小屁股岂不是要再受一次伤害? 不过嘴上也没闲着,小声嘀咕着,“长得好看还不让人看了!” 苗齐白自以为声音很小他听不见,却没发现自己是趴在他肩头的,离他的耳朵不过咫尺距离。 少年几不可闻地偏了一下头,眉头轻微地皱了皱很快又舒展,随后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继续走。 苗齐白屁股疼得静不下来,不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说话转移注意力。 用手指戳了戳少年冷俊的脸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该叫你师弟还是师兄?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苗齐白还以为他不答了,撇撇嘴正打算自娱自乐,就听到少年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不知道,忘了。” 苗齐白心里啧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咧着牙笑起来,“要不你做我小师弟吧!你叫我一声师兄,我帮你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好不好?” “师兄?”少年冷冰冰的语气带着些不置可否。 苗齐白眯着眼一笑,“哎!师弟好!” 少年侧过脸莫名地盯着苗齐白,眼神有点像看小傻蛋,苗齐白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比你大。”少年如实说道。 “……” 苗齐白不服气,“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就知道比我大了?” “我比你高。”少年说。 苗齐白,“……” 你高你了不起啊!我矮我乐意!要你背了吗?你就背我?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屁股上的刺痛传来,苗齐白顿时萎靡,呃……还是别了,你还是继续背着吧! 突然发现自己还需要他的某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大就大呗!不就叫声师兄嘛!反正他师兄师姐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 第177章 名字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苗齐白不愿在大小这个话题上长谈。 少年没有出声,苗齐白便趴在他肩上左思右想,时不时的指一下路。 少年脚程不慢,很快便到了苗齐白的院外。 “就是这儿了!”苗齐白指着前面的院落,少年背着他走了进去。 “我娘亲姓祁,你就跟我娘亲姓好不好?”苗齐白看着前面的侧脸,又开始沉思,“名字叫什么好呢?” “有了!就取一个单字煜吧!”苗齐白兴冲冲地说,“煜代表光明和希望!你忘记了过去,如今便是新生!未来也会充满希望和光明!” 光明!希望!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波澜不惊的紫瞳中一丝戾气一闪而过。 他将苗齐白放到床上让他趴着,见他格外开心地同他解释这个名字有多好,少年眼眸微垂,盯着他半晌,在对方问他好不好时开口说出一个字,“殇。” “啊?”苗齐白没反应过来,抬眼看着少年,有些懵懵的。 “祁殇。”少年说,“名字。” “祁殇?”苗齐白念了两遍,皱着眉摇头,“不好!不好!干嘛要用殇这个字!一点都不好!” “你若是不喜欢‘煜’这个字,那就换一个!” “要不叫祁俊吧?”苗齐白盯着他的脸,哈哈笑起来,“你长得这么好看,挺配这个字的,俊俏!” 少年默默他,目光冷冰冰的。 苗齐白咽了咽口水,轻咳一声,试探着问道,“要不叫祁美?祁小美?祁漂亮?” “要不还是叫祁煜吧!殇字寓意实在不好。” 感受着少年越发冰冷的目光,苗齐白感觉自己离死亡边缘不远了,赶紧收了戏弄正经改口。 又抬着眼睛乖乖巧巧地望着少年叫了一声,听着有点撒娇的意味,“祁煜师兄,祁煜哥哥,我错了,真错了~” 少年身体僵了一下,透亮的紫瞳闪烁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苗齐白见他依旧黑着脸,再接再厉道,“祁煜师兄?” “……” “煜哥哥?” “……” 看着面前雷打不动的少年,苗齐白一咬牙,泪眼汪汪地委屈巴巴道,“煜哥哥,哥,我屁屁好痛……” 少年目光落到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上,眉头一皱,“闭嘴。” 苗齐白委屈地扁扁嘴,“真的痛嘛!祁煜哥哥~~” 少年冷眼一横,“叫我祁殇。” 苗齐白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这么个不吉利的字,撅撅嘴,不满道,“我不管,你若非要叫祁殇,那我就给你取字,煜辰,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光明和星辰都属于你!” “哈哈!这个名字非常不错!我很喜欢!”苗齐白对自己给他取的字很是满意。 祁殇懒得跟他争,他并非真的失忆,殇是他原本的名字,他需要用这个字来时刻提醒自己的过往。 但他的确没有字,“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光明和星辰都属于你!”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说这样的话,祁殇看着眉眼弯弯趴在床上的少年,心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反对,沉默着应下了这个代表着希望和光明的表字。 祁殇看向苗齐白那即使穿着裤子也明显高肿的屁股,沉了沉眸,“药在哪里?” “啊!我的屁股!”苗齐白哀嚎一声,像是终于从取了个好名字的兴奋中回过神想起了他还饱受风霜的屁股。 一瞬间蔫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趴在枕头上,呲牙道,“左边第一个柜子!” 祁殇转身去取药。 感受到屁股一凉,苗齐白猛地抬起头,扭头往后看,就瞧见祁殇脱了他的裤子正拿着药准备给他敷。 苗齐白可怜兮兮喊道,“煜辰哥哥,轻,轻点,我怕疼~~” 祁殇冷眼一瞟,于是,在苗齐白不断哀嚎着, “煜辰哥哥,轻点!轻点!” “疼疼疼疼疼!!!哥!你轻点啊!!!” “呜呜~~我的屁屁疼死了!!!” 的哀嚎中给他上完了药。 * 苗齐白浑浑噩噩地睁开眼,那个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人竟然通过梦境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少年祁殇冷酷的脸再次在脑海浮现,苗齐白忍不住皱起眉,脸色有些难看。 揉了揉额角,脑袋有些疼,叹了一口气,准备下床洗漱完吃点东西。 一只脚刚踩在地面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骤然顿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穿着睡觉时的雪白中衣,又看了看被他睡的凌乱的床铺,最后目光落在了窗边整整齐齐的桌案上。 异样的情绪在他心中发了芽,是谁来过了? 苗齐白闭着眼睛回忆着,昨日自己明明又睡在了桌案上,是有人过来将自己抱到了床上,就跟前日晚上一样。 咽了咽唾液,口中残留的药味还有着苦涩,苗齐白猛的皱起眉,他能肯定一定是有人来过! 自己有多讨厌喝药除了他自己没人会知道!即使再病重他都只会给自己扎两针。 但口中明显的药味让他清楚的知道有人给自己灌了药,那个人是谁? 他可不相信尹决明那个傻子会好心地来给自己送药。 突然,苗齐白脑中浮现了一个人影,很模糊,近在咫尺他却看不清楚,只知道那人身量很宽厚,声音微冷又透着温柔。 是他我也恍惚间看到的一个身影。 苗齐白皱眉,莫名的那个声音就和昨晚梦境里的人重合了,只是梦中人的声音尚且带着冷漠疏离,那人语气却是微凉中带着温柔。 目光再次落在那整齐的桌案上,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桌案上,白皙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地一片黑点,证明了它上面写了很多内容。 苗齐白脸色有些苍白,几乎有些大脑麻木地起身走到桌案前。 将那一叠宣纸拿起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微拧,字迹是他自己的没错,但这是自己的写的??? 这个内容…… 苗齐白瞬间睁大了眼睛。 是凝血散的解方! 凝血散!这是,十三皇子中的蛊毒! 第178章 故人 不对!这不是他写的!昨日他的确在研究十三皇子的毒,他在那小册子上挨个翻看对比,但尚未找到。 如今怎么突然就有了? 他忙到来扣在桌案上的小册子,果然是翻到了凝血散的这一页。 但他昨夜尚未看到此处! 他又看看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宣纸,这方子的字迹是他的没错,但他也敢确定他没有写过这些内容! 昨夜他的房间一定有人来过! 苗齐白目光在宣纸上来回看了几遍,越看拿着宣纸的手便抖得越厉害,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脚软得有些站不住。 是了!那个人即使模仿自己的字模仿得再像,但永远改不了某些字在最后提笔时会往上轻轻一勾,让字迹看起来平稳中带着些锋芒毕露的凌厉。 苗齐白拿着宣纸的手收紧,平整的纸张被他捏出皱褶,与他字迹极其相似的文字有些扭曲,他微颤的唇瓣轻启,“是你回来了吗?祁煜辰?你没有死!” 他的声音融入空气,轻得没有人听得见。 “叩!叩!叩!” “苗公子!你在吗?” 门口传来青俞的声音,苗齐白猛地回神。 他的喉咙干涩地发疼,就连声音都嘶哑了:“我在,什么事?” “……” 门口的青俞顿了一瞬,关心地问道,“苗公子是生病了吗?” 苗齐白捏着手中满是皱着的宣纸,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昨晚吹了冷风,没什么大碍,你找我有事吗?” 青俞松了一口气,也是,毕竟他自己就是神医,“公子让我来请神医去宫中一趟,说是四皇子今早好像病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所以想请你去看看。” “嗯,你去回大公子,我收拾一下就去宫中。” 苗齐白放下手中的宣纸,洗漱穿戴好衣服,脸色依旧不是很好。 他走到桌案旁,看着那张解方的双眼晦暗不明,许久才动手将那张满是皱褶的宣纸放入袖中,推开门便出去了。 * “苗神医,四皇子如何了?” “情况不是很好。”苗齐白看着嘴唇发紫浑身泛红的慕容清,拧着眉摇头,“他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 尹风也看向慕容清,“据四皇子的亲卫说好像是今日早晨发现的。” 苗齐白再次给慕容清把了脉,像是确定了什么,转身看向一旁挺着大肚子的四皇子妃,问道,“看四皇子这模样,应当是中了催命蛊。” “四皇子体内之前的余毒尚未清理完,若按我的药方再喝上几副便能彻底清除,这催命蛊一下去,便将那些余毒再次激发。” “什么?!!”四皇子妃脸色一白,差点昏倒,她惊恐道,“殿外日夜有暗卫守着,日夜照顾的也是信得过的人,怎么还能有机会让贼人下蛊?” 苗齐白摇头,“这蛊应当是早就在他体内潜伏,只是一直没发作而已,如今怕是有人催动了蛊毒,所以四皇子才出现了这种情况。” 四皇子妃抚上肚子,心急如焚,“现在怎么办?” “目前只能先给四皇子下一副重药,让人熬了给四皇子喝下去,先把他体内被激发的毒素压制住。” 苗齐白将药方给了四皇子妃身边的嬷嬷,“我要回将军府一趟,还请四皇子妃派人跟我去取一下催命蛊的药方。” 催命蛊他昨夜在那小册子上看到过,但因为不是要找的凝血散所以没仔细瞧。 四皇子妃当即又派了个会功夫的心腹随他回将军府,待苗齐白走后她这才去前厅应付东宫那边和其他几个皇子皇女们派来探消息的人。 苗齐白带着那人直接回了他住的院子,随后把催命蛊的解方誊抄下来让他拿回去。 刚坐下就听夜铭来找他,说是慕容烨的身体也出了状况。 压制的毒有再次发作的迹象,他们输送内力已经完全没用了,苗齐白不由皱眉,他想起怀中的解方,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苗齐白用银针锁住了慕容烨的心脉,待四下无人,他还是将那张凝血散的药方给了尹风。 “紫庸皇室的蛊毒我涉及不深,这是我偶然得到的,或许能救十三皇子一命,你看看,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凝血散?” “嗯,十三殿下中的正是凝血散,一种以有毒植物与蛊研制的融于血液的蛊毒。” 尹风看着药方,脸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许久他才将目光从药方上挪开,看向苗齐白,“这上面的意思是……将殿下体内的蛊毒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苗齐白点头,“是!” 尹风问,“那还是会死一个人是吗?” 苗齐白再次点头,“是。” 尹风睫毛颤了颤,问道,“要怎么转移?” 苗齐白看向尹风,眉头微颦,眼中晦暗莫测,“你想转移到自己身上?” “……” 尹风抿着唇,许久才道,“我要救殿下,但不能用别人的命来换他的。” “所以你想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苗齐白皱眉,并不赞同他的想法。 南楚和紫庸必会开战,北境还需要他! “我答应过殿下会一直保护他,一直守护他的。”尹风说,他似乎猜到了苗齐白心中所想,又道,“况且阿钰活着比我重要,没了我,父亲和阿明能把北境护住,而阿钰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若太子当真被人操控要对尹家赶尽杀绝!那么他的阿钰必须是下一任皇帝! 他看向慕容烨,眼中满是疼惜,他问苗齐白,“要怎么转移?” 苗齐白打量着尹风,他从他看向慕容烨的眼神中察觉出了什么,许久,莫名问了句,“你喜欢十三皇子?” 尹风闻声看向苗齐白,虽然不知道他如何得知,但还是郑重地回道,“是!我喜欢他,很喜欢!” “但我要以自己的命换他活并非完全是因为儿女情长!如今朝局不稳,他活着比我活着更重要! 他又看向慕容烨,眼中透着温柔的宠溺。 苗齐白看着他这样的眼神,脑海中竟又想起了昨夜朦胧间那微凉又温柔的声音,心尖莫名颤了颤。 好半响,才干涩地说道,“凝血散融于血液,一般来说换血最为稳妥,但十三皇子眼下的身体换血恐怕撑不住,便只能用另一个办法。” 第179章 换命 “什么?”尹风微蹙着眉,略显紧张地盯着他等待下文。 苗齐白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轻咳一声,说道,“需通过两个人最原始的身体交融来将他体内的蛊毒引到你的体内。” “……” 尹风先是怔愣,随即像是被刺了一下,心头一颤,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苗齐白,“身体……交融?” 他心头发着颤,“什,什么意思?” 苗齐白轻叹,“就是你想的那样,在那之前,你们需要喝下牵引蛊毒的药物,通过你们身体交融来将蛊毒引到你的体内。” 尹风脸色有些发白,“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苗齐白点头,“换血现下不可取,或许有其他的办法,但目前只剩这一种可行。” “殿下体内的蛊毒还能压制多久。?” 苗齐白虽然很不想告诉他这个消息,但他也不得不说,“按照目前的情况,随时可能压制不住,而且我并不能确定十三皇子体内是否也有催命蛊,催命蛊若不催动便无可查询,一旦催动,十三皇子现在的身体只怕是会当场丧命!” 尹风抿唇,他走向床边,抬手抚摸着那苍白毫无生气的稚嫩脸颊,带着些疼惜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歉意。 “阿钰,子阔哥哥不想伤害你,但又想要救你,等你醒来……不要怪我,好吗?” 尹风莫名又笑了笑,“就算你要怪我,我怕是也听不到了。” “阿钰……”他的眼中满是不舍,“子阔哥哥以后就保护不了你了啊!” 苗齐白默默站在一旁,听着他的话莫名地心中难受,他将脸转向一旁,不再看他们。 尹风贪恋的目光在慕容烨脸上停留,许久,腰下腰身,在慕容烨微颦的眉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犹如蜻蜓点水。 他起身看向苗齐白,哑声道,“苗神医,麻烦你帮忙准备药了。” 苗齐白回过头,瞧着神色平静的尹风,莫名心中有些悲凉。 这可是一位年轻的优秀名将啊!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他不由再次确认。 尹风点头,看向苗齐白时神情平和,这一刻,他似乎又是慕容烨那个温润柔和的子阔哥哥。 他笑着说道,“没什么好犹豫的,我看不得他先我离开,他还这么小,还有比我更好的未来。” “以我之命换他平安无虞,值得!” 苗齐白轻叹一声,知道说再多也无用,便应道,“我知道了!” 这世间之事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一切缘由不过是因为你爱他罢了! 苗齐白出门前又停下回身看过去,尹风站在床前,那双眼里盛放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感情——爱与不舍。 他在心中再次长叹一声,摇摇头,关上房门,前去备药去了。 尹风再次回身坐在床沿,用目光静静描摹着慕容烨的脸庞,直到房门被猛的撞开,尹决明匆匆地闯了进来。 “大哥!”他看着尹风的双眼微红,一声大哥中包含着许多难以说出口的情绪。 尹风看到他也是一怔,“阿明,你……” 又见他身后跟着进来的苗齐白,尹风瞬间说不出话了,只看着尹决明苦涩地笑了笑,“阿明,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 “你一早便知道我和阿钰的感情,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你应当明白。” “况且,阿钰比我重要!”尹风静静看着他,深沉的眼瞳平静无波,丝毫没有即将面对死亡的恐惧。 他的面上一片坦然,温和地提醒道,“阿明,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尹决明泛红的眼眶续起水雾,那一个计划,让他的喉咙仿佛被卡住,劝说的话再说不出口了。 他明白,若是为儿女私情,他还能以家人的身份劝劝他,可若以天下之大计,他什么也不能说! 停戈止战,天下太平,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这是尹家儿郎自小就铭记于心的家训,为此,他们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 尹风走到尹决明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阿明,于公于私,这条路我都会选择。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为自己喜爱的人而死,我很高兴!” “只是……”尹风语气有些无奈,带着些许亏欠,说道,“我对不起父亲和你,阿明,若真走到那一步,我们的计划,就要靠你来和父亲一起完成了。” 尹决明红着眼,哽咽道,“大哥哪里对不起我和父亲?大哥选择救心爱之人,父亲会难过,却也会理解,大哥以命换取十三的命保证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这一条,换作是我和父亲任何一个都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所以你谁都对得起!” “可是大哥,你不觉得对不起的唯有十三吗?他那么喜欢你,却让他看着你为了救他而死,他得多伤心?往后余生,他又该怎么活?” “就算以后他真的走上了我们所设想的那条路,站在了那个高位,你不在他身边,他真的会开心吗?” 尹风心中一痛,眼眶也跟着红了,他摇摇头,语气格外低沉,“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让他死!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不该在这般年纪就死去!” “时间会让人遗忘一切。”他轻叹道,“他会忘了我……” “他不会!”尹决明语气肯定。 尹风眼睫微颤,心越发疼了。 会忘了的!他想。 将苗齐白送来的药喝下,尹风已经收拾好了面上情绪,对尹决明笑笑,“出去吧!” 尹决明盯着他,双眼通红,颤着唇发不出声音。 苗齐白瞧着兄弟两人,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尹风说道,“这是牵引蛊毒的药物,需要给十三皇子也饮下,这药有些霸道,会让你们浑身刺痛难忍,直到蛊毒牵引完成这股疼痛才会逐渐消失,大公子,你……” 尹风接过另一碗药,打断了苗齐白的话,他的身上已经开始有痛感了,“我知道了。” “你们出去吧!” 苗齐白叹着气,转身走了。 尹风看向一动不动的尹决明笑了笑,“阿明,出去吧!你知道大哥的,大哥决定的事不会变的。” “而且,你也不会劝我的,不是吗?” 是! 尹决明咬着牙,眼眶湿润,他吸着鼻子,保证道,“我会帮你照顾十三的。” 尹风笑着点头,像小时候一样揉揉他的脑袋,“好。” “咔嗒!” 关上房门,尹决明闭了闭泛红的双眼,将眼中的湿润强行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苗齐白,似乎是在等他。 抬步上前,苗齐白在尹决明开口前说道,“我要离开几天。” 尹决明脚步一顿,随即上前,“你要去哪里?” 苗齐白说,“去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压制蛊毒。大公子自小习武,身体比十三皇子强健许多,凝血散牵引到他体内靠着自身内力压制,或许会比十三皇子坚持更久。在这期间,我想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化解凝血散的办法。” 他仰起头看向天边的某个方向,说,“顺便去求证一件事。” 尹决明低沉的心瞬间鲜活,眼睛一亮,“真的还有其他办法?!!” “不知道,所以我想再去找找。”苗齐白摇着头。 尹决明明亮的目光黯淡下来,许久才问道,“你要求证什么?” 苗齐白又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告诉他。 第180章 别走 尹风将药给慕容烨喂了下去,这药的药效很快,他此刻已经疼的有些冒汗了。 慕容烨也因为疼痛在昏迷中有些不安稳地皱起眉,双腿小幅度地踢蹭起来。 尹风握住他抓着被褥的手,低头在他额间轻轻吻了吻,温声哄道,“阿钰不怕,子阔哥哥在这里。” 药效发作,慕容烨疼得眼角泛红,眉头皱在一起,喉间发出痛苦的哽咽。 尹风的额角也附上一层薄汗,牵引还没开始便这般疼,那牵引开始后又该是何种疼痛? 他尚且能够忍受,他的阿钰却是要受苦了! 尹风心疼地吻掉慕容烨眼角因为疼痛而溢出的泪珠,在疼痛中轻喘两声,这才抬起手慢慢解开慕容烨雪白的中衣,又低头在他微凉的唇瓣上亲吻,像是在安抚。 “阿钰,别怕。” ………… 尹风低头吻向慕容烨那因为疼痛而用牙齿紧咬的嘴唇,他一手拢着贴在慕容烨脸颊上的被汗水湿透的长发,安抚的声音带着些因疼痛而产生的暗哑。 “阿钰,不怕,很快就好了,再忍忍。” 慕容烨哭得嗓子有些嘶哑,却还在不停地呜咽着。 尹风不知道如何才能减轻他身上牵引带来的痛苦,只能不停地轻吻着他的眉眼与嘴唇。 “乖,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再等等,等牵引完成就不疼了,好不好?” 也不知那种焚烧似的疼痛持续了多久,却只感觉那疼痛愈来愈烈,呜咽的慕容烨从昏迷中疼醒。 他半睁开眼,泪水糊满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模糊的看到尹风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眉眼嘴唇上轻轻点点的触碰。 身体密密麻麻的疼向某处被胀满的地方汇聚,慕容烨疼得抽泣不止,呜咽出声,“子阔哥哥!我好疼啊!浑身都好疼!” 尹风看着慕容烨泪汪汪的眼睛,他没想到慕容烨会被疼醒,怜爱地低头吻掉他眼角的泪水,温柔道,“阿钰乖,疼的话就抱着哥哥好不好?抱着哥哥就没那么疼了。” 慕容烨迷迷糊糊地伸手环住尹风的脖子,尹风身上的汗珠顺着下颚滴落在慕容烨的脸上,慕容烨低泣着,满是委屈,“还是好疼……” 尹风垂眸看着慕容烨因痛苦而皱起的眉头,心中的疼痛比身体更甚,他亲吻着慕容烨呜咽不止的嘴唇,刚想出声安慰,一股电流疾窜的尖锐疼痛骤然自小腹间蔓延全身。 安慰的话全部咽在了喉间,他只能将头埋在慕容烨的脖颈间疼得大口喘息。 “啊!疼!子阔哥哥!好疼!”慕容烨疼得惊呼一声,一瞬间瞪大了双眼,他的双手攀附在尹风的脖颈后,十指在他后背抓出了长长的血痕。 那是一股流逝般的疼痛,如潮水般向深穴汇聚,随之消散。 原本因疼痛而混沌的大脑在那剧烈的疼痛减轻后逐渐清醒。 他怔怔地看着匍匐在自己颈侧大口喘息的人,贴在一起的皮肤湿漉漉的滚烫。 他怔愣了许久,似乎才明白自己与尹风在做什么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处会那么疼?像是灵魂被刺穿一样,疼痛如流水向那处汇聚又消失。 “子,子阔哥哥?”慕容烨嘶哑的声音带着些许迷茫,他听着耳侧粗重的喘息,又感受到隐隐的不安,“子阔哥哥?你怎么了?” 尹风粗重滚烫的呼吸喷在慕容烨脖子上,体内的疼痛强烈却也趋于平衡,他知道那蛊毒已经完全牵引到自己体内了。 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一边调动内力压制蛊毒,一边吻了吻身下的少年,眸中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惶恐,他问道,“阿钰,你会怪子阔哥哥吗?” 慕容烨身体上的疼痛在牵引完成后已经逐渐消散,那因疼痛地一直深皱的眉头也舒缓平坦。 听到尹风的话后他有些不太明白,他怔怔地眨眨眼,问,“什么?” 蛊毒在体内疯狂流窜,尹风调动内力压制,却仍然疼得身体有些痉挛。 他双臂撑在慕容烨身体两侧,胸膛与慕容烨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似乎害怕手臂会因痉挛支撑不住压到对方,便想要再起来一些,没想带动了那处。 疼痛已完全褪去,身体感官便也清晰起来。 随着尹风起身,慕容烨只觉一股酥麻自上而下传遍全身。 慕容烨蓦地瞪大双眼,本因之前的疼痛而苍白的脸颊爬上红潮,他无措又惊恐地看着尹风的眼睛,喊道,“子,子阔哥哥!” “阿钰!”尹风看到慕容烨眼中的害怕,心中狠狠抽痛了一下,他几乎慌乱地就要起身,口中满是歉意,“对不起,阿钰,对不起……” “别!”慕容烨攀在他脖颈上的双臂微微用力,将要退走的人拦了下来。 他脸颊通红,双眼冒着湿漉漉的水汽,他不知道为何一醒来会是这种场景,但他知道,他的子阔哥哥绝不是趁人之危之人。 在抬眼看到他眼中受伤的痛色时,他更是坚定他的子阔哥哥一定是迫于无奈,或许是中了药,在不清醒的时候对他做了这种事,如今清醒,便懊悔万分,所以才对他连说对不起。 可是,可是他本就对他心有所属啊! 如果这一次的肌肤之亲是一场荒唐的意外,那么他想把这场意外延续下去。 或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能如此近距离地拥有彼此,那么,就让他再任性一次吧! 尹风脖颈被慕容烨环住起不了身,他有些不敢看身下之人的双眼,他怕看到里面的恐惧与厌恶。 疼痛生起的汗水从额头一路流淌至鼻间,最后汇聚成一颗圆润剔透的水珠,“啪”一声在慕容烨脸颊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阿钰……”他闭了闭眼,想要让他放开自己,可刚叫出名字,唇便被人堵住。 那是一个生涩轻浅的吻。 带着春风拂柳的温柔,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脑海。 “子阔哥哥,别走!不要放开我!” 第181章 对不起 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爱。 慕容烨手脚发软地与尹风相拥而卧,胸膛贴着胸膛,额头抵着额头,四条腿纠缠在一起,连被褥里都是暧昧的气息。 即便腰腿酸痛不已,慕容烨唇角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他想,若这一次肌肤之亲是意外,那么他可以制造很多次这样的意外。 他们已经成了彼此最亲密的人,慕容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慢慢让尹风答应,答应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要让他再也不能对他的感情视若无睹! “阿钰……” 尹风的呼吸很轻,此刻似叹气般轻唤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的手臂紧紧地将慕容烨圈在怀里,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凝血散正在影响他的意识。 “子阔哥哥,怎么了?” 慕容烨微微错开点距离,他的脸上还带着欢爱后的潮红,声音是过度呜咽后的嘶哑,他看向尹风,眼中满是羞涩与欢喜。 “阿钰,你长大了,即便我不在,你也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慕容烨以为他是说等他离开京州回北境后。 虽然他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尹风必须回北境,于是懂事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也会在京州乖乖地等你回来!” “子阔哥哥~”慕容烨埋头在他颈间拱了拱,撒娇道,“此刻你能不能不要提这种让人难过的事?” 明明是温存时刻,怎么能提那种破坏气氛的话题? “我怕……在不说会来不及……”尹风几乎是用声音说道。 慕容烨笑笑,说,“怎么会?你不过是去北境,就算见不到面,我们还可以书信,我要养只鸽子,专门给我们送信!” 不行了!怕是没有机会了!尹风遗憾地想。 “阿钰,我……”尹风尝到了喉间的腥甜,他想压下去,却没想一口喷了出来。 慕容烨本还含着笑认真地听着他说话,骤然被尹风喷了一脸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前仿佛蒙了一层猩红色的薄纱,鼻腔里猛地灌入浓雾的血腥味让他脑子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 “子,子阔哥哥!”他又在瞬间清醒,几乎惊恐地翻身坐起,看着尹风不断地呕出鲜血,他整个人都害怕得颤抖了起来。 “子阔哥哥你怎么了?!!” 慕容烨颤着双手捧住尹风的脸,惶恐道,“你,你怎么会吐血?!!” 他用手不停地擦拭着他的唇边,可那血依旧从他口中源源不断地溢出,几乎将他整个手掌都染成了血红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慕容烨哽咽起来,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地坠落。 “阿钰,阿钰……别怕……”尹风想要抱抱他,可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抬起手来颇为费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慕容烨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黑暗正在蚕食他的五感,那日他的阿钰中了凝血散也是这样慢慢陷入黑暗失去意识的吧?慢慢剥夺感官,听着心爱之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 “阿钰……”尹风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慕容烨说道,“对不起……哥哥也……喜欢你……” 话落,他闭上双眼,搭在慕容烨腰间的手蓦地滑落。 “不!”慕容烨在那一刻几乎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他握住尹风话落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如洪流决堤,“子阔哥哥!你别这样!” “子阔哥哥你不要吓我!我胆子很小的……” “你不要这样吓我!” “我不逼你了!你醒醒好不好?我不逼你了!” “无论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都不逼你了,好不好?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吧!” “呜呜~~子阔哥哥……你……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慕容烨哭得几乎接不上气,“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 青俞回府后得知自家公子要将慕容烨体内的凝血散引到自己身上当下就急了。 然而等他赶到时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赶到时就见夜铭守在自家公子的院门前,尹决明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握着一块玉佩,他身后的主屋房门紧闭,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低泣声。 他知道自己只怕赶不上了,面露着急,想去问问尹决明,却被夜铭一把拉住手臂。 他回头,就见夜铭对他摇摇头,说,“别问了,二公子也不好受。” “可大公子他……”青俞眼眶一红,压抑道,“他怎的这般草率就做了决定?何不再等等?万一苗神医找到办法救十三皇子了呢?” “十三殿下撑不住了。”夜铭说道,“你应该知道大公子他们的计划,而且他做下的决定从未改过。” 青俞自然知道,他只是没想到解毒需要以命换命! 他深深看了一眼主屋,退了一步,靠在院门上,长吐一口气,说道,“我跟了大公子十七年!” 夜铭看着他,便听他又道,“我跟着大公子的时候九岁,大公子那会儿才六岁,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公子,一个看起来脾气特别好又乖巧听话的小孩儿,但那时的他跟着将军已经学了三年的剑,一手剑法却已经练得游刃有余。” “那会儿二公子不到一岁,大公子常在练完剑后带着我去看二公子。” “他说他这么努力练剑就是为了保护长公主和二公子。” “别看他那会儿还小,但他什么都知道。” “那时将军刚平了甘州起义军,又安抚了洪涝后的民乱,还顺带将甘州一干官员贪污赈灾钱粮导致百姓起义的案子一并查清。” “那是一场大功,加之再之前的一些胜仗,将军在南楚百姓中的威望越来越高,皇上对将军奖赏有加,却是明褒暗贬。” “京州百官多利的眼啊!揣摩圣意更是一流,因此那段时间传出些风言风语的谣言,说什么皇上开始忌惮打压将军府,连长公主这个嫡亲妹妹都不喜了,因着这一谣言,京州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员家中女眷对长公主也不放在眼里,就连大公子在学院也时常受人排挤。” “大公子那会儿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说什么,只拼命地练剑,他不善与人争论,只想着把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到能够保护好母亲和弟弟。” 第182章 往事 “后来大公子跟着将军常年在战场上,独留二公子一人在京州,最开始那段时间,他总是牵挂着京州的母亲和弟弟,后来将军说他若想保护他们,就要在战场上闯出一片天,只有手中有足够的权势,他才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大公子听进去了。” “但后来长公主死了,那段时间,大公子对远在京州的二公子格外牵挂。” “青青也是那时候被大公子留在京州的,一方面是为了打探京州情报,一方面是为了照顾保护二公子。”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大公子小时候的性子很温和,他那样的人其实是不适合上战场的。” “他现在也很温和。”夜铭说,“大公子瞧着是个温润如玉的人。” “那是你不够了解他。”青俞苦笑着摇摇头,“战场改变了他,你可知为何大公子有个‘玉面罗刹’的称号?” “并非他战无不胜,而是他的温柔在第一次上战场时就给掩埋了,如今的大公子在这些年的厮杀下已经成了一个狠戾冷情的人,那些温和的表象,不过是他迷惑人心罢了。” “除了将军和二公子,大公子这些年真正温柔的时候都给了十三皇子。” “我记得他当初说过,十三皇子和二公子很像,一个被困在宫墙里,一个被困在京州城。” “我看得出来,大公子起初是把十三皇子当二公子疼爱,只是不知道后来怎的就生了情愫。” “当年长公主的死对大公子打击很大,那会儿他们正和紫庸打仗,差一点,大公子就永远就在了沙场上,但也是自那之后,大公子就变了,往日的温和变得没有温度,变成了他掩盖戾气的皮囊。” “他在战场上的手段越发狠戾,他的名声也越发响亮,立的功越来越多,也从一名小兵成了将军的副将,也打下了那个‘玉面罗刹’的称号。” “这些年,大公子承受了很多,他过得很苦!” 二公子又何尝不是呢? 夜铭望着乌沉沉的天,心想。 他跟着二公子时大公子刚跟着将军离开京州,那会儿二公子像个混不吝,整日里就是跟着京州那些纨绔子弟疯玩疯闹,长公主知道,但从来不管。 后来跟着二公子时间长了,他发现二公子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不学无术,他会天不亮就起身剑,晚上会挑灯夜读,他的纨绔只在天亮之后夜晚之前。 他整日跟着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打马遛狗,听曲儿喝花酒,他有很多朋友,每天都聚在一起玩乐。 但在长公主过世后的某一天夜里,夜铭找他找了很久,后来才发现二公子在城中最高的望月楼的楼顶躺着。 他如今还记得,当时二公子躺在瓦片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眼里水光闪烁,他对他笑着说,“夜铭,我累了!” 那一刻,夜铭看到二公子肩头仿佛压着一座大山,那座山叫做“皇权。” “会好起来的!”夜铭拍拍青俞的肩膀,“青哥,大公子他……” “子阔哥哥!” 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从主屋传出,夜铭和青俞猛地站直身子向院内而去。 尹决明在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便冲进屋内,看到满是狼狈的床上,慕容烨趴在毫无血色的尹风身上大哭,他的手上脸上全是尹风吐出的血。 饶是尹决明也忍不住湿了眼睛,见尹风已经失去意识,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倒出一颗药来。 那是苗齐白临走时给他的,说是可以给尹风吊几日命:“十三,快让我把这颗药给大哥吃下去!” 慕容烨胡乱的抹着眼泪,慌忙让开路,只是双手紧紧握着尹风的手。 “决明哥哥!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子阔哥哥怎么了?”慕容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闯进屋来的尹决明身上,“他怎么会突然就吐这么多血呢?” 青俞快步走过来将尹风扶坐起来,手掌贴着他后背为他输送内力,尹决明立刻将药塞进尹风口中,又解释道,“他把你体内的蛊毒牵引到了自己身上!” “什么?!”慕容烨一怔,脑子突突跳了两下,他想起来自己昏迷前好像是中了那黑衣人一掌。 “牵,牵引?”慕容烨哆嗦着唇瓣,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似的重复,“他……他把我体内的毒,牵……牵引到了自己身上?” 所以刚才那一切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的子阔哥哥不是因为中了药,而是为了将他体内的蛊毒牵引到自己体内! 这算什么? 死前尝欢? 他可真是狠心! “他怎么能这样做?” “他凭什么这样做?” 反应过来的慕容烨又痛又恨,苍白的面容上五官狰狞起来,“我好不容易救他一次!” “我好不容易救他一次!” 他的眼泪随着他的怒声一起滑落,呜咽声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问,“他凭什么啊?凭什么……” 尹决明瞧着慕容烨捂着脸痛苦,有些于心不忍,说道,“十三,你冷静些,我大哥也是因为在意你,你知道的,他喜……” “难道我就不在意他吗?”慕容烨当即凶狠地抬起头怒瞪着尹决明,“我就不爱他吗?我就不想他活吗?” “他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慕容烨神色逐渐委屈,“他跟我说对不起,谁需要他的对不起啊?我要的是他啊!” 夜铭用被子将慕容烨斑驳赤裸的身体包裹住,说道,“十三殿下,你先别着急,苗神医已经在找药了,大公子他会没事的。” “对!他不会有事的!”慕容烨目光紧紧盯着尹风,自言自语道,“他会醒过来的!” 尹决明将药塞进尹风口中便一直盯着他的喉咙,只是尹风此刻毫无意识根本无法吞咽。 “药咽不下去!”尹决明脸色白了一瞬,眉头死死揪在一起。 “我来!”慕容烨抬起手臂擦了擦蒙住视线的眼泪,沙哑地开口,“让我来……” 第183章 混蛋 尹决明立刻让开位置。 夜铭扶着他靠近,慕容烨颤着手扳开尹风的嘴,将他含在口中的药拿出来放进自己口中,嚼碎了,混着尹决明端过来的温水嘴对嘴地给尹风渡了过去。 可是此时的尹风根本不知道吞咽,水和药混着从嘴角流了出来。 慕容烨急得不行,哭着哄他:“子阔哥哥,你快咽下去啊!咽下去好不好?” 毫无生气的尹风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慕容烨急的眼泪又哗哗地落了下来:“子阔哥哥,你咽下去好不好?你不要吓我呀!你快咽下去!” 几人折腾了许久,尹风终于勉强咽了一些药下去。 慕容烨松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趴在尹风身上不停地掉眼泪,他的嗓子嘶哑得快发不出声了。 夜铭看了眼趴在尹风怀里的慕容烨,对尹决明道,“属下去让人备着热水。” 尹决明点点头,夜铭便出去了。 青俞还在为尹风输送内力,尹决明让慕容烨靠在床架上,从柜子里取了另一床新被子盖在尹风身上。 慕容烨就这么看着尹风,直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尹决明也不知该如何劝,干脆闭嘴。 夜铭很快叫人提了热水过来,浴桶就放在了屏风后面。 一切打点好,夜铭才轻声道,“公子,水都准备好了。” 尹决明瞧着慕容烨,说道,“十三,你先去洗洗,一会儿我和青俞帮大哥清洗。” 慕容烨闭着眼,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听见尹决明的话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尹决明有些担心,上前两步喊道,“十三,你……” “决明哥哥。” 慕容烨的嗓子嘶哑地几乎听不清他说什么,他闭着眼叫着尹决明。 尹决明站住脚看着他:“嗯,我在。” 慕容烨问他:“如果你为了救白芷哥哥而受伤,你会同意白芷哥哥用他的命换你的吗?” “不会。”尹决明说道,他决不允许阿芷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他的! 慕容烨睁开眼看着他,眼瞳黝黑看不出情绪,这样的慕容烨让尹决明有些担忧。 刚想说什么,就听他沙哑着说道:“是啊!你怎么忍心让白芷哥哥用他的命换你的呢!”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以命换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慕容烨沙哑的声音很轻,轻得尹决明需要双倍集中精神才能听清楚。 尹决明说:“因为他喜欢你,舍不得你,所以……” “可是我也舍不得他!我更心疼!更舍不得!更喜欢他!” 慕容烨抬起通红的双眼看着尹决明,声音有些发狠,但又好像只是因为沙哑而已。 尹决明的话噎在了喉间,不上不下,只觉心头闷涨得厉害,他的手不自觉抚上胸口,那里面放着他给白芷雕的广玉兰玉佩。 慕容烨靠在床架上,抬手,似乎想要去抚摸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说:“我喜欢他,爱他,但是现在又有点恨他了。” 尹决明目光一暗,满眼的悲伤和惆怅,他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嘴唇颤了颤,又听慕容烨几乎咬牙切齿道,“可是我更恨我自己!像个废物一样!每次都需要子阔哥哥来救!每次都是!” 尹决明拧着眉,慕容烨说这话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十三,你……不要乱想,这并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慕容烨嘶声吼道,“如果我会功夫,我就能救下他而不受伤!他也不会为了救我把毒引到自己体内!” “如果我身体再强健一些,我就不会因为这些毒昏迷,我就能阻止他这么做!” “这都是我的错!” “十三!”尹决明皱眉,看着这样的十三他真怕他疯了。 “决明哥哥你出去吧!”慕容烨忽地松了所有力气,无力地靠在床架上,闭上眼,似乎不愿再多说。 “十三。”尹决明眼神担忧,慕容烨现在情绪看似稳定,但估计心里快要疯了,他有些怕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再次提醒道,“十三,苗神医已经去找解药了,我大哥身体比你强健,加之有内力压制,他撑的时间会比你长,只要等苗神医将解药带回来,大哥会好起来的。” “真的能找到解药吗?”慕容烨抬了抬眼,他已经不相信了,若真能找到解药,他的子阔哥哥又怎会将蛊毒引到自己身上呢? 骗子!都是骗子! 尹决明也不知道,但他还是说道,“会的。” “……好。”慕容烨扯了扯嘴角,说,“你们出去吧!我不会做傻事,我一会儿会给子阔哥哥清洗。” 他平静地说着,但是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他要变强!强到可以守护他爱的人!强到可以手刃仇人!而现在,还远远不够! 尹决明犹豫不定,他不知道慕容烨到底在想什么,他根本就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毫无生气的尹风。 可是慕容烨不说话了,闭上的眼睛也不见睁开,似乎打算尹决明不出去他便不动。 尹决明站了半晌,知道两人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只得挥手叫青俞放下尹风先出去。 他看着慕容烨,叹了口气,说道,“我和青俞就在外面,你若要帮忙就叫我们。” 尹决明关好房门出来,青俞和夜铭都等在院子里。 他站在檐下,身影落在阴影里,身上气势已然发生改变。 他锐利的双眸看向夜铭,沉声吩咐,“这些日子将军府加强戒备,特别是这个院子,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是!”夜铭领命而去。 尹决明有看向青俞,“在大哥醒来之前,他交给你们的任务都由我来统管,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向我汇报。” 青俞颔首,“是,二公子。” 慕容烨在房门关上后才缓缓睁开眼。 他爬到尹风身边躺下,凝着干涸血迹的手掌抚摸在他的脸颊上。 感受到他鼻间微弱的气息,慕容烨心疼地抽搐,“你怎么能这样?” “尹风,你就是个混蛋!我不要你救啊!”他低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若你死了,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一辈子!你知不知道?” “尹风……” “尹子阔……” “子阔哥哥……” “你不要丢下我啊!” 第184章 忘忧 苗齐白日夜不停赶了三日的路,终于又回到了那个他并不想再次踏足的地方。 将马拴在山脚的柏树上,苗齐白这才从车厢里取出小包袱背上。 “咳,咳咳……” 喉间有些痒意,侧身掩着嘴咳嗽了两声。 他的风寒还未好,又连着三日马不停蹄地赶路,没有加重病情已经算是不错了。 看了眼青石堆积的山门,门脚下的野草已经快到人腰际了,连路都快看不清了。 这个地方荒凉了快十多年了吧? 苗齐白收回目光,抬脚踏上了那铺满青苔的石阶,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那茫茫山道之中。 忘忧门便在那山林的深处,石阶的尽头。 踏上最后一阶石阶,苗齐白看到了快十年不曾回来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快十年了啊! 心中的愧疚让他十年不敢踏入这个地方,如果不是为了救人,他也许这一次都不会回来。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各位师兄师姐抱着医书或是背着新鲜的药材在那青砖白瓦下的走廊里笑着与他说话。 “小师弟又去后山玩了啊!” “小师弟今天在背医书呀!师傅知道了一定得高兴坏了,哈哈!” “师兄,你又去玩水了啊!小心师傅又打你了!” “小师弟,好久都没回来了啊!我们都好想你!” “小师弟,你来看我们了吗?” “小师弟……” “师兄……” “小师弟……”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动,苗齐白却觉得背心发凉,有些喘不上气。 他想大叫出声,将那份愧疚,那份后悔,那份害怕与疼痛全都发泄出来。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像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捏住了喉咙,让他双眼发红却无能为力。 “亦之……你来啦!” 苗齐白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头,他看见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万分熟悉的冷俊脸庞此刻苍白无比,原本冰冷中带着些许温柔的透亮的紫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的紫色,透着嗜血的冷酷杀气,惨白的脸颊溅上了血渍。 少年祁殇手中提着弯刀,刀刃因为刚屠戮过无数生命而流淌着猩红的血珠。 他的身后是燃烧着的熊熊大火和不断哀嚎的求救声,他提着刀,目光落在苗齐白身上,一步,一步,向着苗齐白走来,如同地狱而来的恶鬼,让人胆寒心惊。 苗齐白瞳孔猛地一缩,心跳快得似乎要爆炸了。 他看着祁殇,颤着唇似乎想叫他的名字,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 祁殇一步步走到苗齐白的面前,那双堪称无情的冰冷眼眸凝视着他,如同被野兽锁住的猎物。 他对着他举起弯刀。 苗齐白屏住呼吸又想尖叫出声,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祁殇露出嗜血的笑意向自己砍来。 苗齐白眼前骤然一黑跌倒在地上,缺氧似的大口呼吸着。 再抬眼望去,哪有什么大火?哪有什么提刀的人?一切不过是自己魔怔了。 白云苍狗,岁月不居。 那些耸立着青砖白瓦,整整齐齐修建的亭台屋舍早已在大火中成为了灰烬,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残垣断壁罢了! 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经屋毁人亡,过不去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苗齐白坐在地上,等身上那股透心的凉意消失,这才跌跌撞撞的爬起来。 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些混乱的情绪通通压下去,这才白着脸走进一条小道。 小道两旁种着斑竹,如今只剩下一片黑土,黑土的尽头是一排雕花镂空石墙,如今也是倒了大半,剩下一半依旧在经历风霜。 他扶着花墙一步一步往里走,花墙的尽头是他曾经的院子。 那处院子属于他,曾经的那几年却住过两个人。 那是他和祁殇一起住的地方。 一路走来,火烧的痕迹已经很少了,那夜的大火没有烧到这边来,他的院子还完好地保存着,连同与那人的记忆统统封锁在了这个小院子里。 “嘎吱” 院门被苗齐白推开,大概是年久失修,有些松动,推开时磨擦着嘎吱作响。 抬步入了院子,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十年前的陈设,就连那棵梨树下的石桌上都还摆放着那套茶具。 他记得祁殇爱喝花茶,每日都会坐在梨树下饮一壶,手中拿着医书认真地看着,特别是梨花开的时候。 当时的他最喜欢坐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他。 苗齐白走过去,下意识地就抚摸上了那套陈旧的茶壶,却又在指尖触碰到时猛地皱眉。 他不该总想着那个人的! 他们有着血海深仇! 他们是仇人! 但是,自己已经亲手杀了他不是吗? 从此恩怨一笔勾销,世间再无一个祁殇。 也再没了他的煜辰哥哥。 苗齐白捏紧了茶壶,是啊!他已经死了,被自己亲手刺中胸口推下了湍急的忘忧河,他不可能还活着! 许是想到了这里,苗齐白松了茶壶,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此次前来更重要的是去找那册孤本,那上面可能会有记载凝血散蛊毒的内容。 跟着记忆走到了祁殇曾经住的房间,那册孤本便是祁殇收藏的,自己曾经看到过,就在他房间的书架上。 推门走进房间,苗齐白目光在四周打量,心中隐隐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 从进院子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如今这感觉更甚。 苗齐白皱起眉,却又一时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 他走到书架旁,挨着挨着翻找,他记得好像就是放在这个位置的。 果然,苗齐白从几本书中间找到了那册孤本。 伸手将书取了出来,看着毫无损坏的书心中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一点没有破,就连灰都没多少。 等等! 苗齐白盯着手中的孤记,他好像知道那里不对了! 灰尘! 十多年没人住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灰尘? 刚刚院子里的石桌!还有茶壶!房间里的书架!都是一尘不染没有灰尘!就像每日有人打扫一样! 苗齐白皱起眉头,心中犹疑不定,突然想起前几日自己迷迷糊糊看到的那个人影。 会是他吗? 可是他不该还活着的! 第185章 野鸡 苗齐白板着脸色匆匆出了院子,他沿着小道快速向某个地方去。 他猜测得那个地方应该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只是很快,他突然停在了一处岔路口。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脸色有些发白,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 许久,他又抬眼看着那只能见到房顶的建筑,所有的勇气都被打回了原型。 他还是不敢去,他不敢面对他们,即使只是一个个牌位,他都没有脸去见他们,就连踏足那里的勇气都没有。 他手刃了仇人,但是却又时时刻刻在想着那人,恨也好,念也好,爱也好,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无法忘记。 即使过了十年,只要一提到他,一想到他,看见和他有关的东西自己都会忍不住想他。 一边深爱着!一边痛恨着! 在怀疑他可能没死后苗齐白知道自己心里是庆幸的,可是如今看着那一角房檐,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甚至想骂自己,就如同当年骂祁殇一样。 白眼狼!没良心!对不起山门,对不起他爹,对不起山中数百名师兄师姐和师弟师妹们! 他对着血海深仇的仇人心生爱意!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他们没人知道他在面对灭门后有多绝望,也不知道他在亲手杀死自己心爱之人时有多痛苦,因为他们都死了! 活着的,痛苦的,接受所有惩罚都都只有他一个人! 终归,是没有勇气再前进了。 苗齐白又回到了院子里,这一次,他去了自己的房间。 一样的整整齐齐,一样干干净净,就连床上都放着一床干净的被褥,好似在等待它的主人随时归来。 苗齐白心尖在发颤,满心的情绪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嗓子疼,头也胀痛得厉害。 他不愿再去想了,倒在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尾都盖住。 可即使这样,他自然觉得自己仿佛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紫罗兰花香。 如果祁殇没死,如果自己再遇见他,那自己怎么办?是再一次杀了他?还是形同陌路呢? 苗齐白眼角泛红,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将自己缩成一团,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那么痛!像一刀一刀割着,痛得快要死掉了啊! 他不想再杀他,那一次用剑刺穿他的身体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勇气,他对他再也下不去手了! 他也不想与他形同陌路,可是他们之间有着满门血债之恨,他也不能再爱他了! 他不能再去爱一个仇人的!他该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要给他出这样的难题呢? 爹爹,请您告诉我,亦之该怎么办? * 苗齐白从前都是一个人满山遍野的疯跑,一个单仄小师弟根本就看不住他。 如今好了!玩水,捉鱼,打山鸡都有人陪了!还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得力助手! 泛馋的双眼锁在祁殇手中那只肥硕的大野鸡上,苗齐白一边吞咽着不争气的口水,一边不由得再次陷入沉思。 以前他一个人时怎么就没逮着过呢? 最后归根结底还是觉得单师弟太没用,连他煜辰哥哥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你在看什么?”祁殇提着野鸡过来,一边翻着苗齐白身旁的小包裹,一边问道。 苗齐白两眼一弯,嘻嘻笑着,“煜辰哥哥好看啊!好看又能干!” 祁殇淡淡瞥了他一眼,拿着翻出来的小刀去一旁处理野鸡去了。 临走时还不忘冷冷丢下一句:,“生火。” 苗齐白撇撇嘴,小声嘟囔着,“夸你还不乐意了!臭脾气!” 哼哼唧唧地点了火,看着祁殇熟练地将野鸡杀了拔毛再开膛破肚,又忍不住赞了句,“好手法,够熟练啊!师兄以前没少祸害野鸡吧!” 祁殇不太想搭理他,因为这人实在话多,吵得很。 自顾自地清理了野鸡,在溪水里将肉洗干净,这才串了树枝拿着回来架在火上烤。 “饿得久了做什么都能熟练。”祁殇对上苗齐白那双巴巴望着野鸡的眼睛,鬼使神差的,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 “嗯?什么?”苗齐白没听明白。 “没什么。”祁殇好似不欲再多说。 苗齐白两眼发光地盯着烤得焦黄呲呲冒油的野鸡口水直流,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于他而言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最后烤鸡能吃进肚子里就行! 祁殇听着苗齐白不停吞咽的声音,盯着野鸡的目光忍不住往他身上瞥去。 真有这么馋? 忘忧们还能短了他一只口烤鸡吃? 用小刀切下一块肉送到他嘴边,苗齐白直接张大嘴巴一口叼走,边吃边吐着滚烫的热气。 祁殇被他吓了一跳,要不是他刀尖收的快,他敢保证苗齐白准能一口咬刀刃上。 好看的眉头一皱,声音颇有些恼意:“舌头都给你割下来!” “啊哈~~呼呼~~烫!烫!烫!好烫!好烫!!!” 苗齐白被烫得直哈气,他却还是忍着没将到嘴的肉吐出来,吧唧吧唧两下直接吞了。 又像偷了腥的猫儿似的回味地舔了舔嘴角,笑眯眯地看着黑着脸的祁殇等待下一次投喂。 “嘻嘻,谁让煜辰哥哥烤得野山鸡这么香!我早就忍不住了!” 祁殇冷冰冰瞥着苗齐白,这人惯会讨巧卖乖,高兴的时候冲你撒撒娇,哥哥长哥哥短的。 也不想想前几日是谁为了出去玩不做功课连名带姓地冲他大吼大叫。 “煜辰哥哥,其他的烤好没呀!”苗齐白舔着嘴角,目光像是定在那烤野鸡上似的挪都挪不开。 祁殇抬手,又用小刀削了一块肉,这次还特地吹了吹再递给他。 苗齐白再次一口咬了,一边嚼着一边不满地嘟囔:“干什么一片一片的削下来?大口大口的咬着吃不香吗?” 祁殇又削了一块塞进他嘴里,依旧冷冰冰的,“烫不死你!” 苗齐白张口接过,满不在乎,好似刚才烫得直呼呼的不是他一样。 “嗐!好吃谁还怕烫啊!” “闭嘴!”祁殇懒得听他歪理。 第186章 背书 苗齐白,“……” 苗齐白不敢多说,怕吃不上烤鸡,于是乖乖张着嘴接受祁殇一片一片削下来吹凉再喂给他的肉,。 心想着:这样也行吧!味道还不错! 一只野鸡吃了个大饱,苗齐白揉了揉撑圆的肚皮,满意的打了个饱嗝。 看着被自己吃得还剩骨头架子的野鸡,终于想起来某人还一口没吃上。 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哎呀!一不小心吃完了,都忘了煜辰哥哥还没吃呢!” 祁殇收拾着野鸡骨头,将火熄灭,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不饿。” “哦!”苗齐白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祁殇站起身看着他:“说好的,我带你出来烤山鸡,吃完你就回去背医书,现在可以回去了。” 苗齐白嘴一撇,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明天再背好不好?” 祁殇盯着他不说话,苗齐白小嘴撇地更厉害,欲哭不哭地模样又可怜又柔软,简直让人忍不下心去斥责他。 但祁殇明显不吃他这一套,他这些日子已经上了多次这小子用眼泪耍赖的当,“师傅临走时说了,等他回来你若还背不下医书就再罚你二十板子。” 苗齐白泪眼汪汪,那不是亲爹,真不是! “上次十板子没将你屁股打开花,这次你想再试试?” 苗齐白不甘心地低下头,“不想。” 他屁股现在还在疼呢! 祁殇点头:“嗯,那就跟我回去接着背。” “我吃撑了,走不动。”苗齐白试图用耍赖来拖延回去的时间。 当然,祁殇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只见他一把将苗齐白拉起来,转身半蹲着,侧过头冷声道:“上来。” 苗齐白看着祁殇的后背,脸色莫名的有些难看,咬牙道,“真是讨厌死了!” 不情不愿地爬上祁殇的后背,大概是吃饱就犯困的习性,苗齐白迷迷糊糊地在祁殇的后背趴着睡着了。 “啪!” 苗齐白迷迷糊糊地被拍醒。 缓了半晌,这才清醒过来,定眼一看,赫然对上祁殇拿着那本两指厚的医书坐在自己跟前。 苗齐白顿时怒目而视,这就是将自己打醒的罪魁祸首! “啪!” 祁殇将医书丢在苗齐白面前的桌案上:“今日需得背下百种草药,我看着你背。” 苗齐白拍案而起,很快又在祁殇冷冰冰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从怒目而视转为震惊不已,最后委屈巴巴地撇着嘴,“太多了,少点行不行?” 祁殇不为所动,“十日后师傅就回来了,你若不加紧了背如何背的完?” “可是这也太多了~”苗齐白瞅可要窗外天色,试图与他打商量,“上天都要黑了,我还要休息,要不明日再开始?” 祁殇一字未说,冷眼一扫,苗齐白便乖乖闭嘴了。 撇着嘴,敢怒不敢言,当真又可怜又委屈。 他在心中愤愤想着,我爹怎么就将我交给你管了?明明我比你还先学医理! “如今才刚过了正午,太阳正是最亮之时,如何来的天黑?你今日有的是时间来背。”祁殇看着他,完全无视了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冷酷道,“若背不完,晚上也不用休息了。” “你这是恐吓加囚禁!怎么着我也是忘忧门的少主!”苗齐白低低吼了一声,吼完又很没骨气地缩起脖子。 祁殇淡淡瞥他一眼,说,“还能知道自己是少主,说明还没蠢彻底。” “堂堂忘忧门少主,神医传承人竟然还不如我一个刚入门的人懂得多。” 祁殇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说你丢不丢人?” 苗齐白瞪着祁殇,一张小脸气的通红,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祁煜辰你太没良心了!好歹我还分了半个院子给你!你就这么对我?” “嗯。”祁殇淡淡点头,“知道我没良心就好,以后躲着我点吧!” “……” 苗齐白感觉自己要被气炸了,哼哧哼哧地吐了两口热气,气鼓鼓地抱着医书开始啃。 祁殇瞥了他一眼,自行拿过桌子一旁放着的册子和笔墨认认真真地写着。 苗齐白背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了,活像座椅上有针似的,扭动着身体不满地嘀咕着。 祁殇还在认真地记录着东西,头都没有抬,却好似额上长了眼睛,对着桌对面如坐针毡的苗齐白道,“认真背。” 苗齐白扭了扭脖子又扭了扭腰,最后伸长了手臂伸了个懒腰,对祁殇无时无刻的关注十分不满,“我休息一下都不行吗?坐了这么久腰酸背痛,屁股也痛。” “你坐下不过半个时辰,”祁殇停笔抬眼,试图帮他回忆,“上次师傅抽背答不上来被打板子,这么快屁股就不痛了?” 苗齐白语塞,有些不大高兴,他不想和祁殇讨论这个问题了,每次说下来吃亏的都是自己。 一下午就让他在这东摸摸西瞧瞧,伸伸懒腰,抻抻腿中拖了过去。 眼见着天色暗下来,他又开始坐不住,眼睛瞧瞧天,瞧瞧地,瞧瞧桌面不知何时点燃的烛灯,反正就是不落在书上。 “背完了?” 这已经是祁殇今日下午不知问了多少次的话。 苗齐白已经从最开始的回答“还没。”到了如今的回答“快了快了!” 又一声“快了”说出口,苗齐白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桌子上,看上去像是被妖精抽干了精气。 他的下巴垫在翻开的书页上,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祁殇写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上,好奇地撑起身子往前趴了趴,试图凑近了看。 “你在写什么?” 祁殇语气有一种死水生不出活鱼的寡淡,回道,“笔记而已。” 说着,又抬眼看着他,开始深水炸活鱼。 “都背下来了?那我来考考你。”说着,他就要伸手抽出苗齐白垫在下巴处的书。 苗齐白一个激灵,忙抱着书退回座椅上“没呢!还没呢!哪有这么快?” 说着,他又开始装可怜求怜悯,“太多了~我记得脑袋疼!今儿就背这么多行不行?剩下的我明儿再补回来!” 祁殇见惯了他这招,不为所动,只挑了挑眉,“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的明日远得没有尽头!” 苗齐白暗自吐了吐舌头。 第187 背影 祁殇搁下手中的笔,微微倾身便将苗齐白抱在怀里的医书抽走,一边翻看一边问道,“背下多少了?” “六七十多种吧!” 书被抢走,苗齐白也懒得动,趴在桌子上蔫巴巴地看着祁殇,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抠着桌面,撅着嘴抱怨。 “真背不下去了,我还从来没有哪一天背过这么多东西!太难了!头疼!” “嗯,半天能背下六七十多种还算不错,”祁殇看到他书页折叠的地方,又将医书放回他面前的桌上。 说道,“你要是认真些,天黑前一百种应当也能背完的,你若不想再背,现在还差多少个,每个抄十遍,抄完你就可以休息了。” “什么?!!我不抄!” 苗齐白有些怒了,双手撑着桌面,像个炸毛的小猫,瞪着祁殇的两只眼睛冒着火光。 凶巴巴道,“每一种药草性能加上功效内容那么多!还每种都抄十遍!那我晚上还睡不睡了?!!” “你瞅瞅外面!”他指着窗户,窗外天色已成墨蓝,丝丝月光落入窗栏,苗齐白憋屈道,“天都黑了!还抄什么抄?背什么背?我不抄!我不背!我要休息!我要睡觉!” 祁殇的面孔在烛灯的照射下覆着一层暖色,但他此刻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冷,就连声音都有些发寒,“这么大个人了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连最简单的医理药材记不住,你还想做什么神医?” “我又没说我要做什么神医!” 苗齐白也恼了,他本来就不喜欢看医书,今儿被迫坐了一下午,背书背得脑瓜子突突跳,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这人竟还要让他抄书! 他不抄,他竟还骂他笨!骂他吃不了苦! 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憋着一口气,把不敢吼他爹的话全向祁殇吼了。 “我就是记不住!就是吃不了苦!你不是很能干吗?才来不过三年,医学药理学得比我还透彻!连我爹都夸你,你那么厉害那就你去做门主啊!” 苗齐白吼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放低声音,嗓子有些哽咽,“你那么厉害,你来做神医不就好了吗?忘忧门的门主由你来做不是更合适?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学医。” 说罢,苗齐白就趴在桌子上头也不抬,似乎打算赖到底。 祁殇皱起了眉,冰冷的目光有些闪动,许久,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似乎要走。 只是临走前又忍不住垂眼看着苗齐白柔顺的头顶,声音很轻也很冷。 他说,“我是个不祥之人,我也没有悲天怜人的心,我没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他抿了抿唇,见苗齐白烦躁地扭了扭身子,这才继续说道,“可你不一样,你的心很善良,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人,亦之,忘忧门的门主只能是你。” “亦之,你有一个好的出身,有疼爱你的家人,还有诸多关心你爱护你的师兄弟们,你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你若是觉得我逼你背书心烦,往后我便不逼你,但你不要惹师父生气,他生气,你也会受罚,实在的不偿失。” “你好好跟着师父学,对你没有坏处,你若实在不喜医,等长大了,你同师父好好说,师父很爱你,他应当不会逼你的。” 祁殇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少年,似乎想伸手揉揉他的头,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亦之,你要知道,我和你终究是不一样的,往后莫要再把那些话说出口,忘忧门的门主是救济世人的神医,不是我这种人能够沾染的。” 说罢,他几乎冷酷地转身离去。 苗齐白偷偷抬眼,看到他在月光下离开的身影格外孤寂。 祁殇活着也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匡扶天下?他不配,但他希望那个人是苗齐白,他希望被世人景仰的救世神医是他善良可爱的小师弟苗齐白,苗亦之。 苗齐白望着已经没了人影都漆黑院子,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桌面上很快便积起一片水渍。 他觉得委屈,因为他不想学医,但是他最喜欢的煜辰哥哥却也逼着他做不喜欢的事。 他说他与自己不同,有什么不同?他那么好,又那么聪明,将来医术造诣定然能突破极限。 他若医术超绝,忘忧门门主的位置他为何做不得? 苗齐白此刻又气又难过,气祁殇那般贬低自己,又难过煜辰哥哥好像因为他不认真背书对他很失望。 一想到这里,苗齐白就难受得皱起了眉,他明明不想惹他生气的。 想起刚刚那道离开的孤寂身影,苗齐白心里难受得一抽一抽的。 如果他学好医就能让煜辰哥哥开心的话。 苗齐白看了眼桌上摊开的佰草集,胡乱的抹了一把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捧起书又开始背了起来。 不就是背医书吗?不就是记草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背就背! 他还不信了!以他的聪明才智还能记不住?还能学不好? * 祁殇从那夜走后当真不再管苗齐白了,不仅不管,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虽然两个人依旧住在同一个院子,但很明显祁殇刻意在避开与他相遇。 那人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去了藏书楼看书,直到深夜才回来洗漱睡觉,每天都是如此。 苗齐白每次偷偷躲在角落看他走了又看他回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很难受,堵得慌,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喘不过气。 是不是那天自己说话太重了?苗齐白忍不住反思起来。 也对!忘忧门的门主之位岂是说让就让的?煜辰哥哥明明都是为了他好的,但是他却说了那样的话! 那些话若让旁人听了,指不定有人觉得煜辰哥哥觊觎门主之位不安好心呢! 煜辰哥哥没有那心思,咋一听到他说出口,怕是要呕死了,也难怪他会生气。 就像有人勤勤恳恳读书,老老实实科考,最后却被人说作弊一样让人抓狂! 苗齐白有些郁郁地走回屋内,拿起那厚厚的一本佰草集认真看起来。 他这段时间每日都背书背到深夜,背不下来的就反复的誊抄,抄完了继续背。 还剩一点点了!苗齐白有时都会惊奇,这本他背了好几年都没什么进度的佰草集竟然在这短短的半月里让他背了大半! 不过他是真的很高兴,等他背完了!煜辰哥哥看到他这么努力,应该就不会生他的气了吧? 第188章 打架 又是几日后,苗齐白关了几日的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那本佰草集他终于背完了!他要去告诉煜辰哥哥! “师兄!” 苗齐白跑出屋子向祁殇的房间跑去。 “师兄?煜辰师兄!” “煜辰哥哥!” “煜辰哥哥!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 苗齐白推开祁殇的房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神情有些失落。 煜辰哥哥不在啊! 他还想第一时间告诉他呢! 苗齐白望了望天色,有些昏暗却也还没有黑透,这个时间煜辰哥哥应该还在藏书楼才对。 苗齐白咧牙一笑,对啊!自己应该去藏书楼找他才对啊! 欢欢喜喜地出了院子,苗齐白却没有在藏书楼找到他要找的人。 “祁师兄啊?他好像被子昂师兄他们叫走了。” 单仄抱着一摞厚厚的藏书,脸上隐隐透着的担忧,“小师兄,你要去看看吗?” “这些日子你不在,子昂师兄他们好像总是找祁师兄的麻烦。” 苗齐白脸色有些不好,“他往哪边走的?” “药房。”单仄说,“子昂师兄叫祁师兄去……” 单仄话还没说完,苗齐白已经飞快地跑远了,他觉得这大概是他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了吧! “呀!” 苗齐白没看清路,踩着石子摔在地上滚了一圈,坐起来后捂着脚腕脸色发白。 他想:果然不能随便挑战没有做过的事,否则受伤的永远都是自己。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脚腕疼的他倒吸凉气,索性这里离药房不远了,他咬咬牙还是能跑过去的。 吊着受伤的脚摇摇晃晃地单脚蹦哒起来,苗齐白觉得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滑稽的事情了。 索性在他精疲力尽之前蹦哒到了地方。 苗齐白远远就看到药房门口围了一群人,不多,却也有八九个,天色有些暗,他看不真切,但隐隐能感觉到李子昂他们在欺负人。 深吸了一口气,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冲上去,刚咬着牙跑到视线可及的范围,就见李子昂迎面打了祁殇一拳。 苗齐白瞬间怒了,也顾不得脚腕的疼痛,冲过去一把将李子昂推开,怒道,“你做什么?!!” 苗齐白冲过来的力气有些猛,李子昂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看见是苗齐白,他也没多大反应,还笑着同他打招呼,“原来是亦之小师弟啊!这么晚还不休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苗齐白扶着被打了一拳的祁殇,看着他嘴角的血迹气得不行,对着李子昂更是火冒三丈,“我还要问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打祁殇师兄?” 李子昂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就大笑起来,连着周围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的五官在黑暗中略显狰狞,凶狠道,“为什么?因为他是紫庸狗啊!” “李子昂!我不许你这么说他!”苗齐白挡在祁殇面前,满脸的怒气,他的煜辰哥哥那么好,他才不是狗! 李子昂才是狗!哼! 李子昂凝着苗齐白冷笑着,两只眼睛里却满是鄙夷,“亦之师弟你怎么那么傻啊?紫庸作恶多端,毫无顾忌地残害各国百姓,他们就是一只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们不过是给恶鬼一点警告而已!” 李子昂轻蔑地看着苗齐白,“倒是你,小师弟,你那么喜欢粘着他就不害怕吗?你日日看着那双恶心的紫瞳就没想过某一日就被那双眼睛的主人残害了?” “你闭嘴!”苗齐白怒吼,“煜辰师兄跟他们才不一样!他很好!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祁殇捂着先前被踹得有些闷痛的胸口,看着面前倔强地为他反驳的人,冰冷的紫瞳融化了冰霜,满心暖意又满心无奈。 他想,何必呢?紫庸在世间欠下的血债又岂是这三言两语能洗清的? 李子昂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边狂笑着一边道,“苗齐白你是真傻呀!你竟然为了一条紫庸的恶狗对我们发火?” “砰!” 苗齐白忍无可忍,一拳砸在了李子昂的脸上,他怒气未消,眼中烧着熊熊怒火,“我说了,不许你再侮辱他!” 他挥着拳头威胁道,“你若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揍你一次!说两句我就揍你两次!” “亦之!”祁殇皱眉拉住他。 他不想苗齐白为了他跟同门师兄弟动手若是让师父知道,少不了又得挨一顿板子。 骤然被打了一拳,李子昂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脸颊上传来钝痛,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张牙舞爪地大叫道,“苗齐白!别以为你是门主的儿子我就不敢打你!一个连药草都认不全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难怪蠢得能和紫庸狗打成一团!” “你这个废物!等门主回来我要去告诉他你殴打同门师兄!我看你怎么办!” “我要让门主将那个紫庸恶狗逐出山门!” “让他一辈子也不能踏进忘忧门半步!” “啊!!!你这个混蛋!” 苗齐白忍无可忍,猛地甩开祁殇拉着他的手扑了上去,将李子昂扑倒在地后当即压上去拳打脚踢。 一边打一边骂,“你才是废物!你全家都是废物!我让你骂人!我让你骂人!看我不把你揍成猪头!” “亦之!快回来!”祁殇看着那打作一团的两人,眉头皱的更深了,深怕苗齐白受伤。 李子昂也发了疯地又打又骂,“我就骂他了怎么着?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成天与紫庸狗同在一个屋檐下,我早就恶心透了!” “紫庸狗就是紫庸狗!杀人不眨眼!食人肉饮人血!恶心至极!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李子昂又骂又打,恶狠狠地瞪着,眼睛都红了,“也不知道他给门主和你灌了什么迷魂!让你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喜欢他!” “迟早有一天他会杀了我们!他会毁了我们山门!到时候你们就后悔去吧!” “你闭嘴!” 苗齐白一拳打在了李子昂的脸上,两人都不会功夫,就这样在地上翻滚着,你打我一拳,我打一拳,你抓我一道血印子,我抓你一道血印子,头发散乱,衣服也凌乱不堪,活脱脱的市井小泼皮模样。 第189章 你很好 祁殇一直注意着两人,看准两人停顿的空隙便将苗齐白一把拉了回来,双手死死环住还要在冲上去继续打的苗齐白。 他在苗齐白耳边轻声道,“亦之,冷静点,别打架。” 说罢,又冷眼扫过周围一直看热闹的几人,浑身透着浓浓的戾气,“还不拉着他滚?敢打少主,你们是嫌门主太仁慈了吗?”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对祁殇的话充耳不闻,可想而知他们是有多讨厌祁殇这个拥有紫瞳的紫庸人。 苗齐白被祁殇拉开,躺在地上挨揍的李子昂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被你被苗齐白打了几拳又抓了好几道血印子,现在疼得不行。 祁殇的话他也听到了,但也不想这么容易就放过他,苗齐白是少主不能动,那就收拾他! 一个紫庸狗,打了就是打了,门主还能责怪他们不成? 呸了一口,李子昂两眼满是阴霾地瞪着祁殇,对着众人恶狠狠道,“大家一起上!少主不能动,但是也不能放过这条紫庸狗!今天我们一定要为惨死紫庸手中的冤魂讨个公道!” 一群人受了李子昂的挑拨,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围着祁殇慢慢靠近。 苗齐白又怒又急,被祁殇禁锢着腰身,他冲不上去,眼眶都气红了,他对着空气又踢又踹,又抓又挠,大骂着,“李子昂你个怂包!你要讨公道你去找紫庸的士兵啊!去找紫庸的皇帝啊!” “煜辰师兄明明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对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下手?你个欺软怕硬的怂蛋!你才让人恶心!” 李子昂对苗齐白的怒吼嗤笑不已,“我当然是为了解决后患啊!少主……” 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祁殇将苗齐白推了出去,看着苗齐白摔倒在地上疼得五官都皱起来了,脸色霎时一变。 他分明只是想将他推出包围根本没用多少力,怎么就将他摔了? “亦之,你没事吧!” 苗齐白疼的呲牙,脚腕经过他一番折腾已经成功疼到站不起来了。 “你还是顾下你自己吧!”李子昂挥着拳头打向祁殇,却出乎意料地他躲开了。 暗骂一声,对这几人道,“一起上!”他就不信这样他还能躲开。 一群人冲了上去,却真的被祁殇躲开了,七八个拳头没有一个落在祁殇的身上。 李子昂眼睛一沉,骂道,“他竟然会功夫!” “紫庸狗不愧是紫庸狗!说!你潜入忘忧门到底想干什么?!!” 祁殇神情冷俊,却还刻意压制着怒气,说着与以往一般无二的答案,“我说过,我已经失忆了,从前种种我都不记得。” “去你娘的失忆!你以为你骗得了我吗?老子今天就宰了你以绝后患!”李子昂冲上去,有些发狠,似真要将祁殇宰于此地。 祁殇沉眉,听道苗齐白惊恐地大呼,还是没忍住出手了,他怕苗齐白又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冲上来。 一群人,七八个,哀嚎着躺了一地,祁殇冷眼看着众人,“我不想惹麻烦,但是你们也别来招惹我,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下次找麻烦前自己先掂量掂量清楚打不打的过我再来。” 李子昂和一群人搀扶着爬起来看着祁殇,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一群人警惕地瞪着他,直到李子昂丢下一句狠话这才一起狼狈地跑了。 祁殇看向坐在地上呆愣的苗齐白,抿了抿唇,许久才让内心平静下来,对着他道,“起来,我们也回去吧!” 听到他的声音,苗齐白这才从震惊中回神,晶莹的泪珠子挂在眼角,可怜兮兮地望着祁殇,又似撒娇又似委屈,“我脚疼……” 祁殇一怔,随即大步上前,蹲下身小心检查起苗齐白的脚腕。 刚褪了鞋袜就见那只白皙的小脚脚腕此刻红肿得几乎充血。 祁殇眉头瞬间颦起,冷着脸怒斥,“伤成这样了还能打架?苗亦之,你挺能耐啊!” 苗齐白抽抽嗒嗒地掉着眼泪,委屈地不行:,“我还不是为了找你!你还这么凶我!呜呜~~你没良心!” 祁殇被他哭得一噎,脸色更不好了。 苗齐白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可怜地抽泣,“煜辰哥哥,我疼~~” 祁殇瞪他一眼,最后也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他蹲下身将苗齐白扶到自己背上,“我背你回去吧!” 祁殇抹了药在手上,轻轻按压在那红肿不堪的脚腕揉着。 抬眼看着咬着被角哗啦啦泪流满面的人,心中莫名有些心疼,“既然这么怕疼,干什么还要冲上去打架?” “因为,因为他们要打你啊!”苗齐白咬着被角抽抽嗒嗒地说道,“我当然要去帮你!” 因为他们要打你,所以我忍着疼都要冲上去!因为他们要打你,我不想你受伤! 祁殇呼吸一滞,许久才压着心尖的颤抖看向苗齐白,透亮的紫瞳难得的有些迷茫,“为什么?你不怕我吗?他们都那么怕我。” 苗齐白摇头,待脚腕的疼痛稍缓些,这才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是紫庸人,杀人不眨眼,食人肉,饮人血的紫庸人,这些都是真的,你不怕吗?”祁殇说。 “不怕。”苗齐白摇头,很认真地告诉他,“杀人的不是你,吃人肉饮人血的也不是你,你不过是和他们一样有双紫瞳罢了。” “而且……”苗齐白顿了顿,疼的有些发白的脸上浅浅露出酒窝,他说,“我觉得煜辰哥哥人很好啊!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是有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你还会陪我玩,还会背我,还会偷偷带我去后山烤野鸡!” 苗齐白看起来很开心,是真的很开心,他说,“我最最最喜欢的就是煜辰哥哥了!连爹爹都得排在后面呢!” 祁殇深深看着那个眼角挂着泪珠却又笑出酒窝的少年,眼中神色难辨,他缓缓磕上眼,许久,才颤着唇小声说了句,“亦之,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第190章 偷听 “不!!!” 苗齐白从梦中惊醒,冷汗将背上打湿了一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乱跳。 他闭了闭眼,从床上坐起来。 已经入夜了,银白的月光从窗户洒了进来,洒在苗齐白的脸上,让他本就不好的脸色透着丝丝苍白的凉意。 苗齐白推门出去,迎着夜色穿过断垣残壁。 夜风吹得他有些发冷,拉了拉衣襟,试图遮挡住这透骨的寒意。 “哒,哒,哒……”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深一浅。 苗齐白猜测大概是那人患有腿疾。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了片刻,的确是有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正是往他这个方向急步走来。 他侧身躲进黑暗的阴影之中,平静的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起来。 这里真的还有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苗齐白靠着墙角,紧张得手心冒汗。 会是他吗? 黑暗之中出现一点亮光,那是有人提着火光微弱的灯笼向这边走来。 苗齐白屏着呼吸,双眼睁得很大,看着那人提着灯笼从远处走近又从他面前匆匆走过。 不是他! 苗齐白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这个人的身影和自己迷糊中见到的身影不一样。 可即便一样又怎么可能是他呢? 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苗齐白心情复杂地轻叹一声,再次看向那人走远的身影。 这人又是谁? 为何会出现在忘忧门? 是以前的师兄弟?还是一个暂住的过客? 可这么晚了,他这是要去哪儿? 苗齐白在黑暗中踌躇片刻,随后便悄悄跟在了那人身后。 走到岔路口时,苗齐白身形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前面走远的身影有些犹豫,这个方向是祠堂,他大半夜的去那里干什么? 那人虽然腿脚不方便,但走得很快,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了。 苗齐白来不及多想,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眼见着那人推门进了祠堂,苗齐白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关门声,这才将院门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苗齐白站在院中,看着屋子上挂的牌匾有些苦涩。 那人应当是进了祠堂里面,因为窗户上透着暖黄的光。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次这么久才回来?” 屋内的说话声传了出来,苗齐白离得有些远,但依稀能听着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响。 苗齐白皱了下眉,是祠堂里那人受伤了吗? 他贴着墙角往祠堂窗下挪去。 祠堂在十年前那场大火中烧毁了,苗齐白不知道。 在他从未回过此地那些年,祁殇和李子昂两人将祠堂 重新修葺了一番,又将忘忧门诸位门主的牌位重新请了过来。 祠堂侧面也供奉着许多牌位,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这都是十年前忘忧门的弟子。 祁殇重新给牌位前的香炉里上了三炷香,这才在李子昂的眼神示意下脱下了血迹斑斑的衣裳坐到蒲团上。 他的身上有数道伤口,不像普通的刀剑伤,伤口血迹泛着紫红色,显然是伤他的武器染了特殊的剧毒。 李子昂瞧着那伤口颜色,问,“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瞧这颜色不像普通毒,是蛊毒吧?” “嗯。”祁殇板着一张冷脸任由李子昂给他处理伤口。 “将军府那两个小子想查天眼,那是拓跋烈组建的,早些年听说拓跋烈在天眼里放了个非常棘手的人坐镇,那两个小子现在恐怕还对付不了那人。” “亦之和镇北将军府有些关系,这些日子住在那里。” “我怕亦之会被牵扯进去,所以想先去打探打探。” “听说天眼组织神秘得很,你这是找到了?” “找到了,不好进,那人没露面。”祁殇皱着眉,似乎想起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冷气直往外冒,“这些年拓跋烈造了不少怪物,有一半都在那里面关着。” 李子昂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可是知道那些怪物的,前些年祁殇抓了一只回来研究,他也参与了,那东西制造过程残忍,制造出来后可是个大杀器! “你的伤就是在那里弄的?” “嗯,遇到天眼两个罗刹和魑魅魍魉那四鬼了。” “幸好你的体质百毒不侵,不然怕是回不来了。”李子昂庆幸地说道,给他缠好纱布,又问,“你上次走时说去将军府看看亦之师弟。” “你见到他了吗?” 苗齐白此刻已经贴着墙角到了窗下,里面的声音听得清楚了许多。 “嗯。”祁殇正在穿衣裳,闻言嗯了一声,透着一股凉意。 “他,还好吗?你们见过了?”李子昂问道。 “偷偷瞧过一眼,他最近有些忙。” “你不打算和他见一面吗?” “他还在恨我。” 苗齐白听见那个凉薄的声音有些低落,“来之前我又去见过他一面,他染了风寒,我怕他见到我病情加重。” “……” 过了好一会儿,李子昂才叹息着说道,“你应该告诉他真相的,十年了,他要恨的人不应该是你。” 苗齐白在窗外听着里面两人的谈话,心中止不住地狂跳。 他们在说谁?谁恨了谁十年? 祁殇透着凉意的声音没再响起,但李子昂的声音又传了出来,给偷听的苗齐白带来了沉重的一击。 “他当年被紫庸太子控制失了神智,杀了师父和师兄弟们,他毁了忘忧门,自己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反而对你心生恨意,祁殇师兄,你应该跟他说明白的!” “够了!别说了!”祁殇声音陡然发冷,“李子昂,我当年救下你不是让你对他心生怨念的!”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跟他说清楚!你为他承受的也够多的了!”李子昂忙解释,他可不想让祁殇误会自己。 “我知道你对亦之师弟有情,此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还要这般躲躲藏藏的不敢与他见面?” 苗齐白贴在窗户上,听着两人的名字,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祁殇!祁殇!他果然没有死! 他为什么又和李子昂在一起了?他们明明一直不对付,自己当年到底遗漏了些什么? 他们说的被紫庸太子控制的人是谁? 是那人杀了爹爹和门中师兄弟们?他这么多年都错怪祁殇了?!! 不!怎么可能?祁殇当年杀了爹爹,杀了同门,放火烧了忘忧门! 那是他亲眼所见怎么会有错? 怎么会有错?!! 不!不会有错的! 那可是他亲眼所见! 祁殇灭了忘忧门满门,所以他杀了他报仇!这怎么会有错?!! 苗齐白双手捂着头大口喘息,他的脑袋疼得快要炸了! 祁殇大概是发觉自己的语气不太好,许久才放缓了声音,只依旧带着些凉意。 “他一直以为是我毁了师门,将我推下忘忧河报了血海深仇,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让我告诉他他一直恨错了人?还是告诉他当年被他推下河的我是无辜的,毁了师门的是他自己?” “他心本就软,如何受得住这般打击?” 李子昂有些慌乱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砰!”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屋内的两人猛地转向窗边,祁殇眼神一凛,却又忽然升起些紧张的情绪,他双眼紧盯着那扇窗户,声音在不自觉中微微发颤。 “谁在那里!” 第191章 命运 苗齐白脸色惨白,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 听见里面的人发现了他,便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脚步往外跑。 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一定是骗他的!对!他们一定是在骗他的! 他怎么可能是毁了忘忧门的凶手?那是他的爹爹啊!那是他的家啊!他怎么可能毁了它! 苗齐白踉跄着摔倒在路上,两旁是漆黑的废墟,是那场大火后的废墟。 他红着眼不停的摇头低喃,泪水如珠落下,“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熊熊大火再次从记忆深处蔓延。 他看到到处都是哀嚎的人,鲜血从火光中流淌出来,满地都是。 他看到有一个人拿着弯刀从火中走来,他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两个不同的身影在那人身上变换着,他看到了满身鲜血的祁殇,很快祁殇的身影又变成了双眼空洞满身煞气的他自己。 那人走到了苗齐白的面前,变化的脸忽然定格,就在那一瞬间,似乎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一切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连燃烧的火光都失去了温度,明明那么灼热,那么滚烫,可此刻的苗齐白只觉得冷,像是地狱里燃烧的阴火,冷得没有温度,冷得透入骨髓,将血液都凝固成了冰。 “啊!!!” 苗齐白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头痛苦大叫。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拿着弯刀,浑身煞气与鲜血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了自己! 他在这窒息的痛苦中仿佛听到了无数人在向他哭喊。 “师弟!快住手!” “师弟!求求你快停手啊!” “师兄!师兄我不想死!” “小师兄,别杀我!” “齐白!快醒醒!别再被控制了!” 那是他父亲最后对他说的话,齐白,快醒过来,不要被控制心神,快住手! “嗤……” 猩红的鲜血飞溅,沾在了苗齐白的脸上,那是他父亲胸腔里的,滚烫的热血。 “啊!!!” “啊!!!” 苗齐白跪着匍匐在地,那些血淋淋的手从大火中向他抓来。 他们在哭喊着,他们绝望地在向他求饶! 苗齐白觉得自己中了魔咒要疯了! 原来,原来最该死的人是他自己! 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是他自己! 他杀了同门!杀了父亲!放火烧了忘忧门! 他恨错了人!怨错了人!也杀错了人! 他将自己最喜欢的煜辰师兄刺伤推下了湍急的河流! 他恨了他十年!可到头来,他该恨的原来是他自己! 哈哈哈!!! 多可笑啊! 他拼命地用头撞击着地面,又哭又笑地大喊着,他想以此来减轻心中的痛苦和罪恶,想以此来抹除十年前的错误! “亦之!亦之快停下!” 祁殇从祠堂追出来,看到那破门而出的人影就心中一惊,想着自己刚才与李子昂说的话,脸色瞬间惨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又听了多少? 顾不得身上刚换完药的伤,祁殇当即疾步追了出去。 此刻见苗齐白跌坐在地上不停用头撞着地面,又哭又笑似乎疯魔了。 他心尖猛地一颤,忙过去将人禁锢在怀里。 “亦之!” 听着苗齐白嘶哑的哭嚎,还有他沾了满脸的泪水和鲜血,祁殇就心痛得难以呼吸。 他之所以不愿告诉他实事就是怕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那么喜欢一起长大的师兄师弟们!那么喜欢他的爹爹!那么喜欢无忧无虑地在忘忧门疯跑嬉闹! 他怎么能接受是自己亲手毁了这里的?他怎么接受他所喜爱的都被自己摧毁? 祁殇紧紧搂着嘶喊挣扎的苗齐白,在他耳边轻唤着,“亦之,没事了,别怕!” “没事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别怕……” 李子昂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时,苗齐白已经昏了过去。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苗齐白张了张嘴,最后目光担忧地看向祁殇,“祁师兄,亦之师弟他……” 祁殇将苗齐白抱起来往他们的院子走去,声音嘶哑道,“他受了不小的刺激昏过去了,你去熬点安神的药,我带他去处理下伤口。” “嗯,我这就去。”李子昂说着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的脚当年受了伤,要不是祁殇救他,他恐怕也死在了苗齐白的刀下,虽然后来祁殇给他医治了,但每次走得太急都会有影响。 祁殇将人带回了院子,安置在了他以前的房间,这十年来他有时候会回来住,李子昂一直待在这里便会随时帮着打扫。 祁殇给苗齐白的额头上了药,又给他擦了脸,看着他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在昏迷中都透着浓浓的痛苦之色,低头吻了吻他泛白的唇角,心疼得不行。 苗齐白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这几日要么昏迷不醒,要么醒了就睁着眼不停的掉眼泪,话也不说,听不见,看不见,也不动,就这样躺在床上掉眼泪。 祁殇给他把了几次脉,除了有些风寒并没有其他症状。 这只能说明他伤的是心,得的是心病。 祁殇不敢离他太久,他怕苗齐白突然清醒过来又崩溃地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事。 他将写好的书信交给李子昂,说道,“亦之一直在寻找凝血散真正的解救之法,我本打算找个机会给他,没想他自己回来这里了。” “上次怕他生疑,只写了一份那小册子上的转移之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那位尹大公子怕是快不行了,你将这信尽快送到将军府去。” 李子昂接过信看着祁殇,“祁师兄要带齐白师弟下山吗?” 祁殇点头,“这里对亦之终究有着不愿回忆的过去,我带他出去走走,或许他的情况会好些,更何况如今紫庸异动,那人与这京州的人有交易,恐怕也来了南楚,我不太想和他碰面。” “如今那京州就是龙潭虎穴,亦之这情况不适合卷进去。” “确实如此。”希李子昂点点头,又看向床上昏睡过去的苗齐白,轻叹,“带他出去走走也好,希望他能早些走出来。” 慕容烨看着手中的信,提心吊胆了几日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他将信收起来,坐在床沿看着那气息越来越弱的人,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他抚摸着尹风的脸颊,轻声说道,“子阔哥哥,苗神医找到可以救你的办法了。” 幸好,我们不会阴阳两隔! 第192章 怪梦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在迷雾般的黑暗中响起。 尹决明颦眉打量着四周,他已经被困在这黑雾中很长时间了。 他走了很久,也换了很多方向,但一直没有找到出去的路。 黑暗无声笼罩,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让这个地方充满诡异。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啪!” 一声类似于皮鞭抽打的声响远远传来。 尹决明骤然抬眼,那边有人! 他向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皮鞭声一直没断,但除了皮鞭抽打声,他什么也没听到,连一声哀嚎也没有。 不多时,他隐隐见着前方一点晃动的微弱火光。 走得近了便能瞧见前方有一堵墙。 说是墙其实也不算,那是一个封闭式的房子,只是上方没有屋顶,整个房子由石砖建成。 尹决明正面对着的这一面墙有一个窗口,窗口不大,一尺见方,窗上嵌了三根铁柱。 那微弱的火光便是从那窗口露出来的,那皮鞭抽打声也是。 有人在这里面动私刑? 他走近窗口,颦着眉往里瞧,率先便见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卖力地挥舞着皮鞭,只可惜那人没有脸,他的五官像一团流动的沙子。 不过尹决明隐约能从男人身上的服饰判断出他们并非南楚人。 他又顺着男人挥舞的皮鞭看向那个受刑的人。 只一眼,尹决明眉眼就狠狠一沉。 如此不间歇地被抽打的人并非一个成年人,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童! 那孩子被悬绑在十字架上,赤裸的身体未着寸缕,他的身上全是皮鞭抽打的伤口,伤口密集,几乎没有留下一块好肉。 血液顺着他的指尖和脚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而他身下的地面上,一个木盆静静地放在那里,而木盆中无数黑色虫子在收集的血液中翻滚。 “这是……养蛊?!!” 尹决明震惊地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穿过窗口落在那刑架上孩童的脸上,那孩童不像挥鞭那个男人一样没有五官。 他能够看到那孩子脸颊上贴着脏污不堪的头发,紧咬着的苍白的带着血迹的唇,还有那紧闭的微微颤动的眼睫。 那孩子醒着! 什么人会残忍到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尹决明再次心中一震,看着那孩子的侧脸,尹决明只觉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描述的烦躁。 他好像认识那个孩子! 他们应该见过! 那是谁?!! 尹决明双手抓住窗口上的铁棍,一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孩子的侧脸,鞭刑还在继续,他几乎愤怒地向那个挥鞭的男人怒吼。 “住手!” “轰~” 墙面在他的怒吼声中轰然倒塌,化作一地烟尘消散于眼前。 这间刑房只剩下三面墙,但屋中那人仿佛毫无察觉,依然挥鞭抽打着那个孩子。 尹决明正要冲上去,就在这时,他的左右乃至于身后都传来了不同的声音。 他转头看去,只见以此处刑房为起始点,周围起了一层灰白的烟雾形成了一个圆环形,而尹决明就站在这烟雾圈起的圆中。 而那些声音,正是从那些烟雾中传来的。 鞭打刑房的左侧,一个同样三面墙环绕的房间逐渐从烟雾中显现。 尹决明一怔,抬步向那边走去,便见那屋中同样是在行刑。 一个依旧看不清脸的男人拿着烧得通红的铁烙按在了被困在刑架上的人身上。 受刑的依旧是个赤裸的孩童,只是看着似乎比受鞭刑的那个孩子小一点点。 那个男人身后是火红的炭炉,炭炉里正烧着十来个不同样式的铁烙。 那个孩子身上已经满是烙印,胸膛,肚皮,胳膊,腿上全部都是! 那个男人在那孩子胸口最后完好的肌肤上烫下一道焦红的印记后返身从那火炉里换了一把刑具。 尹决明瞳孔一震,那是一把被烧得发亮的细刃! “混账东西!” 尹决明胸腔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他见着那人将烧红的细刃落在孩童胸膛,随之用力一划,一道冒着焦糊味的青烟自伤口中升起。 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在那孩子崎岖的身体上留下一道赤红的血线,最后又从他的脚尖滴落在下方的木盆里。 “住手!” 在那人准备在那孩子身上划出第二刀时,尹决明冲了上去,向那人挥出了碎骨断刀的一拳。 那一拳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直逼无脸男人。 然而那凶猛的一拳却骤然穿过了那人的头颅。 尹决明自己却因为那一拳未曾打中,没来得及泄力的拳头因惯性带着他踉跄着从男人身体穿了过去。 他稳住身形,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拳头,再回身时,那人已经在那孩子胸口划出了第二刀。 因为离得近了,尹决明似乎听到了那孩子极低的一声轻哼。 就像濒死的小猫发出的虚弱的呜咽。 尹决明被那细小的声音激得双目赤红,他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疼得炸开! “住手!住手!” 他赤红着双眼,拳头落石般向那行刑之人砸去,然而却拳拳穿过了那人的身体。 他的愤怒和拳头,那人毫无所觉。 尹决明仿佛能从那人流沙般模糊的脸上看出他狰狞的笑容。 “住手啊!” 尹决明一拳打散了那人的头,又在那散开的烟雾逐渐汇聚的时候,打算张开臂膀去抱住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可他的双手依旧穿过了孩子的身体。 他怔怔的看着手中流逝的烟尘,又一声虚弱的呜咽将他惊醒。 他猛地回身,就见那划破孩童胸膛的细刃刺穿了他的身体。 “哼!”心脏骤然的剧痛让尹决明不由弯了腰。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汗如雨下。 等他缓过来再抬起头时,眼前的场景变了,他被送到了第三个刑房前。 依旧是一个无脸的男人,依旧是一个赤裸的孩童,只是这个孩童比刚才那个似乎又小了一些。 那个孩子正在遭受万针穿身之刑。 尹决明心脏疼得厉害,他不敢再看,脚步有些匆忙地往下一个地方走去,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走过六个房子,每一个都是一间刑房,每一间刑房里都有一个无脸的男人和一个赤裸的受刑的孩子。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小,直到走到第六间,他才恍惚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六个受刑的孩子?这分明就是同一个孩子! 从第一间开始,那个孩子在六岁受鞭刑,第二间五岁受烙刑,第三间四岁受针刑,第四间三岁,第五间两岁,第六间一岁…… 那孩子从出生开始就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尹决明浑身的经脉都开始发疼,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地迈着颤抖的脚步向第七间房,也是最后一间房里走去。 第193章 血泪 第七间房与其他六间不太一样。 那是一间封闭的屋子,屋子唯一可通行的地方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尹决明走到门口,脚下传来黏腻的触感,他低头看去,那是从门缝中流淌出来的血液。 他垂眸看着那血液,莫名从心底生出一抹恐慌感。 那股恐慌带着如芒在背的寒意,令他在这短暂的喘息间竟生出了转身逃走的想法。 可他的双脚仿佛生了根,他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他的汗水从下巴处滴落,落在那鲜血中,溅起小小的涟漪。 “嘎吱~” 紧闭的铁门就在这时松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尹决明就在这血腥气中骤然落了泪。 他的心脏在哀鸣,因为那血液的主人。 这里面的会是谁呢? 也是那个被囚禁的孩童吗? 尹决明一手压着疼痛的心脏,一手轻轻推开了铁门。 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个少年被六根铁锥子从锁骨两侧,展开的掌心钉在荆棘架上,四个无脸男人正用铁钳夹着烧红的银针在被困住的少年的手腕和脚腕处刺着什么。 还有一个无脸男人拿着烧红的铁烙猛地压在那被困的少年胸口。 青烟自皮肉中升起,血肉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气让尹决明有些头脑发昏。 他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少年垂下的脑袋,被血打湿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可尹决明就在那人被困住的身体上找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那是……那是…… 那个拿着铁烙的无脸男人忽然一把抓住少年的头发,将他低垂的头猛地拉了起来。 尹决明在那一瞬间听见了心脏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的阿芷啊! 那是他的阿芷! 尹决明看到那个无脸男人抓着白芷的头发迫使他扬起头,烧红的铁烙下一瞬便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不!!!” 尹决明几乎泣血地怒吼,他向他的阿芷跑去,身体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退。 “哼!” 尹决明的身体被震飞出去摔在远处,他撑着手臂爬起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看到那个无脸男人拔出按压在白芷额头的铁烙,扯下一层焦糊的血肉。 那个男人又换了一把铁烙,这一次,他的目标是白芷的左眼。 尹决明几乎胆肝俱裂,他嘶吼着再次冲了上去,像一头发疯的小兽。 “阿芷!阿芷!不要!!!” “住手!快住手!” “砰!” 又是一声闷响,尹决明再次被那无形的力量震飞,他倒地喷出一口血雾,却又再次咬牙冲了上去。 可那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专程是为了阻拦他靠近白芷,无论他从哪个方向,哪个角度,每每在他即将触碰到白芷时都会被震飞出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无脸男人毁了白芷的左眼,在他身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焦糊的,血淋淋的烙印。 直到白芷身上再无下手之处,那个拿着铁烙的无脸男人终于消失了。 那四个在白芷手腕和脚腕处刺字的无脸男人也消失了。 尹决明又被摔了出来。 他喷出一口血,双臂颤抖着支撑着自己爬起来,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白芷跟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缚鬼锁。 这个东西他的阿芷本来就有,他们又加深了那个印记,还有第四间刑房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被刺上了缚鬼锁! 尹决明贴着那无形的力量看着伤痕累累的白芷,他早已泪流满面,他的双手试图穿过那道无形的力量去抱抱他捧在心尖儿上的宝贝,可他做不到。 “阿芷……疼不疼?是不是很疼?”尹决明痛心地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阿芷……” 很快,白芷身上的伤便在他的呜咽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起来。 尹决明的哭声一怔,然而不等他诧异,他便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推去。 他几乎恐慌地想要伸出手去抓住白芷,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被那股力量推到了半尺开外,那个消失的无脸男人又出现了,他的手中拿着一根倒刺长鞭。 尹决明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立刻一拳砸向那道阻拦在他和白芷之间的无形力量。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他暴怒地喝道,“有本事就冲我来!” “阿芷!阿芷!” 尹决明见那个男人扬起长鞭,心脏都揪起了,他近乎破音地大吼,“你个王八蛋!你要是敢动手!我……住手!我叫你住手啊!” 长鞭带起血肉,尹决明不顾一切地用身体去撞击那道无形的阻隔。 可他依然毫无办法,他看到白芷被倒刺长鞭抽得伤痕累累,又看到他的伤口再次痊愈,很快又会有新的刑具让他遍体鳞伤,如此往复,尹决明快被折磨疯了。 终于,就在尹决明以为自己快被折磨死的时候,他从第七间刑房出来了。 他被强制送到了被七间刑房包围的空地上。 在这里,他看到了白芷近乎尸骨的身体。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洒,正正喷洒在白芷那被铁锥子钉在刑架上,已成白骨的右臂上。 他的,他的阿芷…… 他的阿芷被铁锥钉在荆棘刑架上,他的锁骨两侧,他的双手掌心,四根铁锥一字排开将他钉在那满是荆棘的刑架上。 他的身上爬满了啃食他血肉的蛇虫毒蝎,他的右臂和左腿已经被啃食成了白骨,他胸腔的皮肉被啃食了大半。 他看到阿芷那颗心脏在血淋淋的胸腔里微弱地跳动着。 他看到阿芷的脖颈上盘旋着一条赤红的胭脂蛇,那蛇的口中含着的,是他的阿芷左眼中那颗淡紫色的眼球! “啊!!!” 尹决明近乎绝望地嘶吼起来,他赤红的双眼爬满血丝,一股磅礴的杀气自他身上蔓延。 “该死!”他嘶哑的声音在薄雾中阴冷又恐怖。 “该死!该死!你们通通都该死!” 他几乎发了疯地攻击着那道碍事的屏障,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喷洒。 直到他再没有力气。 他的身体不知第多少次被震飞,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淌下来,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阿……芷……” 他在薄雾中向着白芷的方向爬出一条血路,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白芷的面孔,在他近乎失声的沙哑呼唤中,白芷终于有了反应。 白芷缓缓睁开那只唯一的完好的紫眸,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的脸上终于有了重伤的痛色,湿润而深情的视线落在尹决明身上,他用轻缓而低泣的哭声向尹决明喊道。 “尹恬,我好疼!” “我……”尹决明再次湿了眼眶,他仰着头,努力让嘶哑哽咽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他说道,“阿芷……别怕……我,我来保护你了……” “轰~” 又是一阵轰响,围绕着他的七间刑房骤然倒塌,那刑房中不同年龄的白芷骤然出现在尹决明身边。 他们在这一刻同时抬起低垂的头睁开了双眼,他们的脸上满是痛苦,泪水从那一双双浅淡的紫眸中滑落,他们的声音充满痛苦,绝望,恐惧,委屈,一声声,一字一句地向尹决明喊道。 “尹恬,我好疼!” 婴儿的啼哭与这一声声“尹恬,我好疼!”几乎让尹决明肝肠寸断,他看着他们身上不同的伤痕却同样血淋淋的身体,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大口大口的血从口中溢出。 那双赤红的桃花眼中,一滴血泪无声滴落。 第194章 梦魇 夜铭在天亮前收到了来自江南那边的消息。 他知道这些天他家公子一直在等,因此在收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信筒向西苑匆匆而去。 此时天刚亮,府中走动的下人并不多,西苑除了平日打扫卫生的小厮和暗处的暗卫人员很少。 二公子的亲卫只有他和夜束还有阿泗三个人。 长公主走后,二公子让他负责将军府大小事宜,夜束帮着管理暗桩,阿泗跟在他身边做事,照顾他起居的还有一个叫阿虎的小厮。 阿泗如今留在边关照顾那位白公子,夜束被公子留在城防营,阿虎只是个照顾起居的普通小厮,很多事公子都不会同他讲。 自尹决明受伤后,夜铭怕天眼的人对府中人下蛊从而对尹决明不利,便将阿虎也调走了,这几月尹决明日常起居之事都由夜铭亲自照顾。 因此如今西苑除了暗处的暗卫和洒扫下人再没别的人。 “叩叩叩,公子。” 夜铭敲响房门,向屋中唤了一声便候在门前。 按照他家公子的警觉性,在听到敲门声时就该醒了,然后唤他进去。 只是今日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夜铭在门前静立片刻,然而屋中并未传来传唤声,他又敲了一次门,里面还是没动静。 “公子可是起身出门了?”他颦眉向空气中问道。 很快一道声音从屋檐下的阴影里传来,“公子未曾出门。” 夜铭听后眉头皱得更深,“昨夜公子房中可有何动静?” 那人又答,“并无。” 夜铭再次敲门,语气中带着些担忧,“公子,您若不应,属下便进来了?” 敲完门后夜铭又等了片刻,依旧未等到尹决明传唤。 夜铭推门而入,快步向主屋内间而去。 他在直奔尹决明床前的路上目光快速将屋中打量了一番。 屋中摆设整齐,书案上有些散乱的废纸,应当是昨夜公子用过的,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广玉兰香,这是他家公子从边关回来后特意交代换的熏香,广玉兰香并不浓郁,屋中也无其他气味。 可以排除有人在屋中下药的可能。 他快步走到床前,听见床帐后有些异样,当即掀开床帘,便见他家公子面色苍白,满头大汗,浑身颤栗着蜷缩在床上。 他的双手死死拽着胸口衣裳,看他神色似乎很痛苦。 夜铭一惊,当即半跪下来与尹决明齐平,唤道,“公子!公子!” 然而尹决明毫无反应,他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之中。 夜铭冲屋外喊道,“快去大公子院子将李大夫请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屋外一道黑影便从屋檐的阴影下闪了出去。 “公子?公子!你快醒醒!”夜铭神色担忧地看向陷入梦魇的少年。 他最担心的就是天眼组织的人暗中下手。 六日前,大公子因凝血散最后一丝气息也快没了,幸好有一位自称是苗神医同门师兄的李大夫前来送药。 李大夫取了十三皇子心头血为药引,为大公子制成了凝血散的解药。 但那解药并不能将凝血散之毒完全清除。 按李大夫所说,凝血散乃凝血蛊炼制,而凝血蛊与其他蛊有些不太一样,是因为凝血蛊因血而生也因血而死。 凝血蛊是子母蛊同体,慕容烨当初中的凝血散便有凝血蛊的粉末。 凝血蛊遇血而生,那些粉末在进入慕容烨身体后依靠慕容烨身体里的血液复生。 凝血蛊遇血而死,那些复生的凝血蛊会因为慕容烨身体里的血液死亡,同时毒素在血液、经脉中流淌导致中毒之人血液、经脉坏死而亡。 子母蛊同体,生与死的极限拉扯,但人的血液、经脉同样会在这样的生死拉扯间很快坏死,血液会因此凝固,无法流动的血液会让人在无声无息间死亡。 那日苗齐白给尹风的解毒方法是牵引,他熬制的那两碗药,是强制将凝血蛊子母蛊同体一分为二。 母蛊为生,子蛊为死。 子母蛊强行分开后需立刻将子蛊引出体内,否则药效过了它们又会合二为一。 但引出子蛊的人则会带走凝血蛊的凝血之毒,最后毒发身亡。 这也是尹风在引出慕容烨体内的毒后气息日渐消弱的原因。 六日前,眼见着尹风气息快断了,李大夫便匆匆赶来。 因着凝血蛊的母蛊属生,在子蛊被引出后,母蛊会盘踞在人体心脏之中永久存活。 所以想要救尹风,便需要取沾染母蛊气息的心头血做药引研制压制尹风体内子蛊的药。 夜铭不太懂这些蛊毒,他只知道,要想大公子不死,就需定期服用以十三皇子心头血为药引的解药压制体内子蛊。 那日大公子喝了药,肉眼可见地气息平缓了下来。 两日前大公子便醒了,但因为子蛊在他体内太久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这些日子身子还虚弱得紧。 慕容烨也是,身子被凝血蛊折腾了一番,后又取了一碗心头血,但好在留在体内的母蛊对他身体恢复大有裨益,在昏睡一夜后身体很快恢复了过来。 李大夫自到将军府后便住在尹风的南苑。 这也是为何夜铭让人去尹风院子请人的原因。 夜铭去一旁拧了帕子给尹决明擦汗。 他的额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汗,身上的黑色中衣已经湿透,但因为他蜷缩着身体,夜铭根本无法帮他更换。 “公子?” 夜铭又唤了一声,尹决明仍然毫无反应。 他去重新洗了帕子回来,哪知刚回到床边就看见尹决明一口血喷了出来。 “公子!” 夜铭吓得不轻,他将手指搭在尹决明手腕处,他不会医术,但也知道跳动如此之快的脉象不是好事。 他不知道尹决明到底梦到了什么以至于让他在噩梦中伤了内腑吐血。 他只怕再这样下去他家公子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别看他家公子回京后数次受伤都跟没事人一样,但其实他家公子不过是强撑着。 薛钟呈的那一刀让他家公子威名远扬,不但救下了大公子和尹家军,也震慑了某些蠢蠢欲动之人,但那一刀也差点要了他家公子半条命! 他能在短短一个多月就看起来生龙活虎,其实全靠苗神医用了各种虎狼之药。 虎狼之药见效快却也伤身。 前不久他又挨了一顿廷杖,即便有沈浪兜底行刑之人没有下死手,但以二公子的身子也算得上是又一次重击了。 偏他自己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大公子一直放不下他的身体,但大公子也明白二公子为何那般强撑。 大公子不能插手京州事,他家公子必须尽快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晚一步都有可能会让将军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他家公子即便受再重的伤也要撑下去,他在外人面前撑,是为了震慑旁人,他在府中撑,是怕大公子和他们这些亲近之人担心。 可他们怎么能不担心?他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郎而已,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公子啊! 第195章 休想 暗卫赶到南苑时,李大夫正在为尹风诊脉。 喝了压制子蛊的解药,他这两日气色好了许多,损耗的内力也在逐渐恢复。 慕容烨在一旁伸着脖子往里瞧,面上又是担忧又是紧张。 尹风见了忍不住对他笑笑,温声道,“阿钰,别担心,我已经好很多了。” 慕容烨瞪他一眼,冷哼一声,根本不想搭理他,只眼巴巴地瞅着李子昂。 那日尹风拿自己的命救他,他以为尹风要死了,哭得肝肠寸断,若非尹决明说还有一线机会,他只怕就要跟着尹风去了。 等待苗齐白的那几日,他片刻不敢离开,深怕一转身那人就丢下他无声无息的走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心惊胆颤中度过 他前十多年一直在等,他等得够多够久了! 小时候,他总是在等母妃转过身看他一眼,可到母妃死的那一天他也没有等到。 他等父皇能够像对待其他皇兄皇弟一样将他抱起来夸赞,可父皇总是看不见他。 后来遇到尹风,那个在他凄苦年少时唯一对他说话温柔,会担忧他安危,将元宝送到他身边保护他的大哥哥。 可大哥哥要跟随父亲出征,他只能在冰冷的皇宫一日又一日地等他回来。 他太讨厌等待了! 然而每年秋天那短短几日的重逢,他又能忘却等待一年的漫长痛苦。 那时他就在想,若能等到他回来,那些冰冷的日夜似乎也没有那么煎熬。 他以为他自此习惯了等待。 可在得知等待的结果可能是失去尹风时,慕容烨从未如此憎恨过等待。 在他很小的时候,跟着他的老嬷嬷就经常跟他讲,一定要听话,听母妃的话,听父皇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要乖巧懂事,这样他们才不会厌弃他。 后来遇到尹风,他总是会想起老嬷嬷的话。 他怕尹风不喜欢他,所以他特别听他的话,他说明年秋天再回来见他,他就乖乖在宫中等他。 可乖乖听话并不能将尹风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或许他可以学着强硬一些,这样才能将想要的牢牢拢在手中。 那些年他太过软弱了,他护不住他喜欢的人,帮不了他喜欢的人,也抓不住他喜欢的人! 这样的感觉实在不妙,他要掌握一切! 他要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个人牢牢困在掌中! 他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面上不动声色地盯着李子昂为尹风把脉,谁也察觉不到他的变化。 “将军体内的子蛊已经沉睡,想来那药能够压制一段时间,只是子蛊入体势必对血液经脉造成损伤,短时间内万不可动武,否则恐会对经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李子昂把完脉,神情也松了许多,这些年他虽跟着祁师兄学了许多蛊毒之术,但凝血散他也是第一次治,好在中途没有出差错。 尹风颔首,正要道谢,那边慕容烨先接过了话,回道,“李大夫放心,我会亲自盯着他。” 尹风目光看向神色严肃的慕容烨,总觉得这孩子自他醒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醒来这几日,慕容烨对他照顾得细致入微,事事皆是亲力亲为,但就是不跟他说话,还总是跟他板着脸。 他知道定然是此次他自作主张将凝血散子蛊引入自己体内差点身亡,所以将他惹恼了。 但若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样做。 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带走阿钰的命,阎王也不行! 只是阿钰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以往哪里会这么长时间不理他? 罢了,等身体再好些,他再去好好哄哄,阿钰是个乖孩子,很好哄的。 李子昂没有察觉到两人心里的小九九,自顾自叮嘱道,“且经这一折腾,将军内力耗尽,气血两亏,可谓是元气大伤,想要恢复如初,恐还得静养数月才是。” “李大夫可有什么让人尽快好起来的药?”尹风可不想这样在床上躺上数月。 如今京州不太平,宫中也不太平,他们这些时日查天眼只怕也是被对方盯上了,现如今阿钰也被卷入其中,他怎么可能躺得住? 他记得当初尹决明受薛钟呈一刀重伤,便是苗齐白用了虎狼之药缩短了恢复期,虽然于身体有损,但非常时期也顾不得那么多。 更何况他本就是习武之人,身体还是承受的住的。 “不知李大夫可有——” “不行!”慕容烨突然出声,带着怒气的双眼瞪向尹风,警告道,“你想都别想!” 慕容烨猜也能猜到尹风想问什么,他休想再随意伤害自己的身体! “你若敢用虎狼之药,”慕容烨凶巴巴地威胁,“我就在你面前饮蚀心散,我让你亲眼看着我心脏腐烂痛苦而死!” 慕容烨多了解尹风啊!他自然知道如今的尹风不再是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哥哥,战场磨砺着他,如今的他看着面上温和实际心肠硬得很。 如今的尹风说一不二,即使是对他也是如此。 但他同样知道尹风有多在乎他,他若想要威胁他改变主意,他的命是最好的选择! “阿钰!你在胡说什么!”尹风果然被他的话吓到了,眉眼间隐隐有了些怒气。 这些天他一直想找机会同阿钰好好说说话,却没想对方第一次开口同自己说话竟然就这样剖他心肝儿! “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经脉都快废了!内力也耗尽了!上次自断臂骨还没恢复好,现在随便找个三岁小孩儿都能轻易拿下你!” “你还想用药?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你要用药,好啊!我不拦着你!你吃你的药,我喝我的药,咱俩一起,就看谁先走!” 慕容烨攥着拳头,咬着牙,鼓着腮帮子,一副你敢我就敢的模样。 他到底是第一次与尹风对着干,尽管心中再坚定,可做了这么多年的乖娃娃,一朝要做个不听话的坏小子,在心爱之人的面前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的。 但心虚归心虚,他绝不会退让半步,天知道那日他以为他要死了差点就跟着去了。 李子昂左看看右看看,终于从这两人剑拔弩张的眼神中察觉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干咳一声,说道,“那个,十三皇子说得对,将军现在的身体实在不宜用虎狼之药,那药虽见效快,但遗留问题也大,您是要上战场的人,身子可不能有闪失,还是好好养着才是。” 尹风瞧着慕容烨凶巴巴的脸上眼眶微红,刚升起的一点薄怒瞬间散了。 他轻叹一声,算是妥协。 罢了,这些日子他命在旦夕,阿钰想来是吓坏了。 他暂且先顺着他些,等过段时日再说。 慕容烨见他不再坚持,松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他是真怕尹风要强行用虎狼之药恢复身体,那样对他身体的损伤只会更重。 屋中气氛逐渐和谐,却就在这时,青俞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来。 “公子,十三殿下,暗卫来报,二公子似乎出事了,让请李大夫赶紧过去一趟!” 尹风骤然抬眼,“阿明出了何事?!!” 第196章 发疯 暗卫带着李子昂匆匆赶来时,尹决明身前的床铺上已经被他吐了一小滩血迹。 夜铭见着暗卫将李子昂带进来,赶紧起身让开床前的位置,语气中尽显焦急,“李大夫,麻烦快帮我家公子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他甚至来不及向后面跟进来的慕容烨行礼,忙从暗卫手中接过药箱放到床边李子昂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这样子有多久了?” 李子昂一边问一边检查尹决明的眼睛和脸色,最后手指搭在尹决明绷紧的手腕上把脉。 夜铭回道,“想是有些时候了,往日公子卯时过半便会起身,今日我过来得晚了些,本以为公子已经起了,却没想进来便见公子这般模样。” 慕容烨在一旁瞧着尹决明嘴角的血,皱着眉,也是一脸担忧,“瞧着像是梦魇,可梦魇怎会吐血?” “这便要问问二公子他到底做了什么梦了!”李子昂收了手,神情有些严肃,“他这是心脉不稳,七情有损伤及脏腑,因此才吐了血。” 李子昂从药箱取出针带,“我先给他扎一针将他弄醒,否则再这般下去只怕损及心脉。” 慕容烨倒吸一口凉气,“竟这般严重?” 夜铭也担忧地看向尹决明。 李子昂取了银针靠近尹决明,正要对着他头部穴位扎下去,哪知尹决明突然醒了过来。 那双凶兽般的双眸充血,他几乎在睁眼的瞬间伸手掐住了李子昂的脖颈,将他按在了床上,嘶哑地怒吼道,“我要杀了你们!”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夜铭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药箱被撞到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夜铭和慕容烨瞬间回神,赶紧去拉尹决明。 “公子!不可!” “决明哥哥你快松手!” 慕容烨去拉尹决明掐在李子昂脖颈的一只手臂,但他力气太小根本拉不动,且他一甩手便将慕容烨给甩了出去。 夜铭当即上前从尹决明身后一把圈住他的半个身子将人往后拽。 慕容烨见此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从床上救下了他手底下因为窒息涨得一张脸通红的李子昂。 两人退到安全距离,李子昂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慕容烨扶着李子昂,又看向还在发疯的尹决明,心脏砰砰直跳,“他这是怎么回事?” 李子昂捂着脖子,咳呛着说道,“将……赶紧将他叫醒……咳咳……”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尹决明看上去好像还没从噩梦中走出来,那双通红的双眼还在落泪,他的神色看上去凶狠又狰狞。 他在夜铭的桎梏中奋力挣扎着要扑向慕容烨和李子昂,他后背结痂的伤口早就解开了,汗水和血将他黑色的里衣浸透,夜铭摸了一手的湿润。 “公子!您快醒醒!”夜铭死死抱着他往后退,口中焦急喊道,“那是十三殿下和李大夫!是苗神医的师兄!他是来为大公子解毒的!” “公子!公子您做噩梦了!快醒醒!现在已经没事了!”夜铭在他耳旁大喊,“您快醒过来啊!” “噩梦?”尹决明在挣扎中骤然顿住,他喘着粗气,狰狞的面孔有一瞬的呆滞,“那是噩梦?” “对!是噩梦!”夜铭赶紧说道,“不管您刚才看到了什么,那都是假的!那是噩梦!现在梦醒了!已经没事了!” “噩梦!是噩梦!那是噩梦!” 尹决明双目无神,仿佛说服自己般一直重复着,“噩梦!那都是噩梦!” “哈哈哈哈!那是噩梦!” 慕容烨神色复杂地看向又哭又笑的尹决明,有些担忧地问,“李大夫,他,他这样子没事吧?” “醒了就不会出大事。”李子昂依旧捂着脖子,“麻烦夜管家先扣着他,让他疯,疯完清醒就好了。” 尹决明捂着脸又哭又笑,“阿芷!我的阿芷没事!我的阿芷没事!” “竟然是白芷吗?”慕容烨听着尹决明口中的名字低喃,“也不知道在他梦中白公子发生了何事,竟让他这般神伤!” “白公子?”李子昂疑惑。 慕容烨说,“是二公子喜欢的人。” 如此,李子昂便明了了,为爱人而发疯,尹决明不是第一个,他那位祁师兄也不遑多让。 夜铭听着尹决明口中的名字也反应了过来,赶紧说道,“公子,白公子没事,他还在等你去接他回家。” “您忘了吗?阿泗在保护白公子,将军也在,白公子不会有事的。” “您别担心,等过段时间,您就能接白公子回家了!” “阿芷,我要接阿芷回家!”尹决明喃喃道,“阿芷在等我!对!阿芷在等我!” “北境!北境!阿芷在北境!” 尹决明一把抓住禁锢在腰间的手,吼道,“夜铭!快!去备马!我要去北境!我要去边关将阿芷接回来!他有危险!他有危险!” “公子,白公子没有危险!”夜铭抓着他不放,说道,“阿泗会保护白公子,将军也会,他不会有危险!” “您先冷静点!”夜铭安抚道,“先让李大夫给您看看伤,等您伤好了再去找白公子也不迟。” “来不及了!”尹决明忽然暴喝,他忽地一肘击在夜铭胸口,从夜铭的禁锢中脱离出来。 他急切地就要下床,口中喊道,“有人要杀他!是紫庸的人!是拓跋烈!他要抓阿芷去练蛊!阿芷会死!他会死!” “噗!” 尹决明刚下床,骤然喷出一口血,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公子!”夜铭赶紧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尹决明抓住夜铭的手臂,他两眼发黑,却还是嘶哑喊道,“夜铭,阿芷有危险,快……” 话未尽,人却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197章 梦见他 夜铭一惊,“公子!” “快将他放床上!”李子昂快步上前,将之前打翻的药箱扶正,重新取了银针走过来。 一炷香后,李子昂收拾了东西走出房门。 夜铭和慕容烨赶紧上前询问。 “他怎么样了?” “悲伤过度,脏腑受了损伤,怕他醒来又发疯,我给他扎了针护住心脉。”李子昂摇头,他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病人,比他那位师兄还要疯! 做个噩梦竟差点心脉都断了!这到底是有多喜欢那个叫白芷的人啊? 慕容烨看了眼屋中,缓缓叹了一口气。 对夜铭道,“白公子对你家公子意义非凡,他刚说……” “我已派人赶往北境,消息也以飞鸟传递了出去,只是……”夜铭有些担忧,“北境此时怕是还在下雪,边关两城在最北方,大雪封路怕是不好进,飞鸟也容易在雪中迷失方向。” 慕容烨颔首,说道,“北境寒冬天气恶劣,即便紫庸那边想要做什么怕也是难如登天。” “白公子身子弱,冬天大抵是深居简出,且有阿泗在旁保护,想来不会出太大问题。” “之前听你家大公子说,尹将军虽因他与白公子在一起打过他一顿,但其实并非反对他们在一起。” “尹将军知道你家公子将那位白公子当做心头宝,如今他回京,想来尹将军也会派人暗中保护白公子的。” 夜铭颔首,他自然知道将军对家中两位公子都极好,且他家公子这些年独自在京州生活,将军一直觉得对他家公子有所亏欠,若得知那白公子是他家公子珍爱之人,自然也会帮着他家公子护人。 但二公子那噩梦能让他如此慌乱,想来梦中之事非同寻常,若不派人去北境探听消息,只怕二公子醒来还是会担忧。 这边尹决明被灌了一碗安神药正在昏睡,慕容烨便回了南苑去告知尹风。 他刚听说尹决明情况不好便想亲自过来,不过被他态度强硬地拦下了。 那日朱雀门的事他从元宝口中得知了,太子想利用他来对付尹风,他绝不会给他抓住这个把柄。 他如今能住在将军府是因为神医在将军府,也多亏那日老御史拦下劝说了太子,因此才让他暂住将军府解毒。 如今神医已经离开,昨日也向宫里汇报了他“刚醒”的消息,最多不过再待两日,他就必须回宫了。 两日时间真的太短了,他片刻也不想和尹风分开。 回到南苑时青俞依旧守在门口,“大公子可是睡了?”他这些日子身子虚,李大夫说需要大量睡眠来恢复体力,因此汤药里也加了许多安神助眠的药材。 “未曾,大公子忧心二公子的情况,一直强撑着没睡。”青俞摇头,又压着声音对慕容烨说道,“刚才听暗卫来报,说是二公子吐了血,我怕大公子听了着急,暂时还没报。” 青俞面色也有些担忧,“二公子是何情况?可严重?” “做噩梦将自己吓吐血了。”慕容烨摇摇头,“李大夫说等他清醒就好了,问题不大。” “我进去同他讲,免得他耽误自己休息。” 青俞听得一愣一愣的,噩梦?吓吐血?这是他家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公子? * 嘴里有些苦涩,大概是那人又来偷偷给他喂药了。 白芷疲惫地睁开眼,果然看到尹鸿手中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药瓶。 “我都说过了,就算不吃这些药我也不会死,又何必浪费?” “吃了药总比不吃要好受些。”尹鸿瞧着对方如今除了脸身上再没一块好肉,心里也虚得很。 若是让他家那混蛋小子知道,在他走后他爹将他的心头宝打得遍体鳞伤,又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暗牢里七天七夜挨饿受冻又取血,也不知他回头会不会掀了他的坟头? “我刚梦见尹恬了。”白芷喟叹地说道,面上有些不高兴,眸中也冷冷的,“我梦到他受了伤,很重很重的伤。” “我还梦到他吐血了。” 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难过。 “真想再见他一面。” 尹鸿面皮子抽了抽,瞪了白芷一眼,你这臭小子!当着老子的面想老子儿子就算了,你还说出来!不害臊的吗? 他气呼呼哼一声,说,“做个梦而已,能有你现在这一身伤重?” “我家那小子皮糙肉厚,放心,他抗揍得很!” 尹鸿这般说着,瞧见白芷白得跟死人脸没啥差别的脸色,到底又缓了语气,有些不自在地宽慰道,“此次回京定然会生风波,受点小伤也正常,男人嘛!哪有不受伤的?” “再说,不是还有他大哥在?出不了事的。” “可我心疼啊!”白芷抬眼,那双浅淡的紫眸闪着微弱的光,像是怒火,又像是委屈,“我做这些,受这些,就是为了让他平平安安,不然你以为我会管旁人死活任你取血?” 尹鸿一噎,这些天他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条恶犬,唯有他那混账儿子治得住。 不行!他得给那小子留封信,可得叮嘱那小子往后将这人放身边看紧了,不然放出去容易咬死别人。 话说回来,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在他那混蛋儿子面前像个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同时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在除他之外的旁人面前像条咬人也咬自己的疯狗的? 只是他话还没问出口,就听牢房外响起脚步声。 他脸色一沉,黑着脸又坐回了一旁的圈椅里。 白芷半瞌着眼皮,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模样。 不多时,三个士兵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见到尹鸿,便拱手说道,“将军,属下李进,昨夜李旗长染了风寒,便叫属下今日来继续审问此人。” 尹鸿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李进便转身看着那个两个一同进来的士兵将雪白的棉布铺在白芷身下的地面,随后出去守在了牢房门口。 李进打量着白芷,脸上染着血污看不清五官,血肉模糊的身体瞧着很是单薄,瞧着就是个瘦弱的少年郎。 他并不知道此人是什么身份,又为何被关在这间暗牢,他只听说将军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消息,但此人嘴不是一般的硬,连着受了七日的刑也没有松口。 他从昨日就开始头疼,今日更是疼得厉害,他怕自己也染了那怪病,他本不想接下此事,怕坏了将军大事,但旗长说军营恐有奸细,他现在只信得过他,所以他就来了。 他想着帮旗长顶替这一天,若过了今日还是头疼,他便自行去城中隔离病人的院子待着,免得连累旁人。 他从墙上取了皮鞭,向尹鸿请示,“将军,可要开始?” “嗯。”尹鸿沉着脸嗯了一声。 第198章 解药 得了尹鸿首肯,李进便散了鞭子向白芷挥去。 皮鞭抽打得不曾停歇,地上的白棉布很快就红了一片。 李进已经疼得有些头眼昏花了,因此也没有注意到绑着白芷双手的铁链有所松动。 就在他又一次扬起皮鞭抽打下去时,白芷忽然动了。 他迅速从松动的铁链中抽出双手,一个猛扑将李进扑倒在地。 他坐在李进身上,血淋淋的手卡着他的脸将他头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抽出李进腰间的长剑就向他刺去! 李进因为头疼没能迅速做出反应,他在惊恐中瞪大双眼,被迫张开的口中灌进白芷掌心流下的鲜血。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一剑之下时,压在他身上的白芷却猛地被尹鸿一脚踢了出去。 “哐当!”长剑落地。 门口两个守在门口的士兵听到声响推开半掩着的门冲了进来,但还是慢了一步。 两人看了眼趴在地上咳血的李进,又看了眼脸色阴沉正在暴怒边缘的尹鸿,最后快速将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的白芷拖了起来重新绑在了刑架上。 李进半趴在地上咳血,不是他的,那是被白芷按住头时,他掌心就出来灌进他嘴里的。 嘴里的血吐了出来,他先前因为头疼没能挣脱白芷的钳制已经咽了一部分。 “你是李龙带的兵?”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一个半死不活的囚犯都能将你推倒压制?你真是好得很呐!” 尹鸿此刻正气势沉沉地站在他身旁,李进吓得冷汗直冒。 他知道这是大将军以为李旗长对手下士兵疏于训练,所以才会连个半死不活的犯人都能将他推倒。 尹家军军规严苛,他若不解释清楚,不仅他自己会被严惩,只怕李旗长也难逃其咎。 于是赶紧挪跪到尹鸿身前,不敢再有半分隐瞒。 “将军恕罪!” “属下昨日起就开始头疼,今日越发疼得厉害,但李旗长所托重任,属下不得不强忍着头疼前来审问此犯人,刚才实在疼得没了力气,一时头眼昏花,这才让那囚犯得了机会压制!” “属下,属下恐是染了那疫病,今日一早去找顾军医喝了汤药,但并未见效。” “属下刚才头疼欲裂,这才晃了神让那犯人偷袭,属下平日有勤恳训练,从未偷懒半分,李旗长也并未疏于练兵,刚才被压制实为意外,还请将军明察!” “刚才之事是属下疏忽,属下这就去领罚,然后找顾军医饮药隔离!” 李进说罢就要起身出去,尹鸿等的就是他的解释,哪能就这么让他走了,于是赶紧呵道。 “站住!” 李进心中一沉,哀嚎吾命休矣,煞白着一张脸跪了回来,“将,将军……” “你说你染了疫病头疼得没了力气,人也迷糊?可本将军瞧着你此刻清醒得很!”尹鸿垂眸瞧着他,见他面色绝望如临大敌,眸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沉声怒道,“你这小兵连本将军都敢骗,说!你为何要欺骗本将军!” 尹鸿眼神犀利,兀自猜测,“难不成你同他是一伙的?!!” 真是好大一口黑锅扣下来! 李进瞪大双眼,张着嘴,魂儿都去了一半,他震惊地看向尹鸿,满眼惊恐,“将军!将军!属下冤枉!”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若不是今日来给李旗长顶班,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暗牢里关押的是个骨瘦如柴的少年! 他如何能与他是一伙的? 更何况这少年被打成这样,一看就是犯了重罪,只怕是比死罪还严重,这口锅他可背不起啊! “将军!将军冤枉啊!” “属下真的是头疼!真的……”李进痛哭流涕的辩解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卡住。 他不敢置信地摸摸脑袋,脸上惶恐之色越发明显。 “我,属下……”他捧着脑袋,像是不敢置信,“不,不疼了?不疼……” 他的目光与尹鸿阴沉震怒的视线对上,猛地一个哆嗦直窜心头。 他心下一惊,赶紧弯下腰,额头汗水嘀嗒往下坠。 他咽了咽唾液,脑子飞快运转着,但是比之前要冷静许多。 “将军!属下没有撒谎!刚才属下真的是头疼欲裂,或许,或许是顾军医的药起了起了效果!属下来之前去找顾军医拿过药!对!一定是那药治好了属下的头疼!” “将军,属下与那人真的不是一伙的,他刚才还想杀了属下,将军,请您明察啊!” 尹鸿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一伙的,他目光偷偷瞥了一眼将白芷绑回刑架上后就一直站在角落的两个士兵,面上怒色未减,越发震怒。 他一脚踹翻了李进,仿佛下一刻就会怒起拔刀,呵道,“你还敢狡辩!来人!将他给我拉下去!” “将军!”李进大惊失色,没想到尹鸿竟然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就要将他拿下,慌忙喊道,“属下真的没有撒谎!将军!将军!” 那两个士兵已经上前将他双手擒住正要押下去。 面如土色的李进在挣扎中猛地想起什么,虽然可能性太小,但这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机。 他挣扎着大吼,“将军!我知道了!属下知道了!治头疼,不是!治疫病的药属下知道是什么了!” 眼见着李进就要被拖出去,尹鸿终于等来了他这句话,于是赶紧出声,“等等!” 押着李进的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李进挣扎着从两人手中挣脱,“咚”一声跪下,大吼,“将军!属下知道疫病的解药了!” 尹鸿沉着脸看向脸色苍白的小士兵,深沉的眼中满是震慑。 “你刚才说什么?你知道治此次疫病的药?” 不知道就要被当做那囚犯的同伙拖出去了,李进哪里还敢说不? 至于是不是,那也只能赌一把了! 他忙不迭点头,“是!属下知道了!” 尹鸿犀利的目光落在李进身上,直盯得他背脊发凉,他沉吟着,看上去像是没信。 但疫病持续的时间待久了,城中疯了死了许多人,即便有一点蛛丝马迹他都不会放过。 他冷冷盯着李进,语气森然,“此番疫病顾军医和城中诸位大夫研究了这么久也不见有效,你又如何能得知?” 尹鸿右手握上刀柄,像是威胁,“你若敢耍花招,本将军亲自取了你的狗头!” “是血!”李进怕人头落地,哪还敢耽搁?忙抬手指着那边血淋淋的人,急切道,“是他的血!” 尹鸿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便看到抬起头,目光阴冷,嘴唇干裂,似笑非笑的白芷。 李进被那阴鸷的目光盯得一哆嗦,仿佛被毒蛇缠身,赶紧挪开了视线看向尹鸿。 他咽了咽唾液,说道,“属下昨日开始的头疼,今早疼痛加强,这正是城中染了疫病的人最开始的症状!” “属下本想去城中集中隔离染了疫病之人的院子待着等待顾军医他们研制解药,但今早李旗长突然来找属下帮忙,说是他染了风寒今日不能来帮将军审问犯人,所以想让属下顶替一日。” “他说军中之前抓出过奸细,怕还有潜藏在暗处的人,所以不敢将这件事交给旁人,他说他只信属下。” 李进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落,“属下知道事关重大,也不敢推脱,想着坚持坚持也能忍下这头疼,待今日过后再去隔离也不迟。于是属下便去找顾军医喝了一碗治疫病药,想着多少能压制些疼痛,但并没有见效。” “刚才属下也确实是因为剧痛才让那犯人得了机会挣脱,那人压着属下时属下因为头疼没能推开,他按着属下头的手掌在流血,那血流到了属下口中,咳呛中属下咽了不少。” “将军!那人的血定然能治疫病!”李进迫切地吼道,“属下今早饮了药后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唯一入口的就只有他的血!” “属下就是在咽下那人的血后头痛才消失的!” “那血效果很快!” “将军!您可以找人试试!一定就是那人的血解了属下的疫病头疼!” 第199章 大军 第199章 大军 李进看到了尹鸿的游移不定,他知道此番疫病将军已经苦恼许久,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他也不会放过的。 果然,尹鸿没有沉默多久就松动了。 他看向被挂在刑架上血淋淋的人,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你说,他的血是解药?” “是的!一定是的!”李进跪在地上神情迫切,“属下今日用过的只有顾军医的汤药和他的血,若不是顾军医的药有效,那就一定是他的血,或者,或者是顾军医的药加上他的血!” 顾军医的药两城百姓和军中染病的士兵喝了这么久也不见效,要说与那人的血无关绝不可能!即便他的血不能单独治疗疫病,那么加上顾军医的汤药,两两相承便有了解法。 李进抬眼间又与白芷阴沉的视线相撞,那视线里带着阴冷的杀意,他心惊肉跳地垂下眼,对白芷的血能解疫病之事越发肯定。 若是他的血没有用,那人不可能对他有那么大的杀意。 若真如此,他今日之过便可小惩大诫,他不用受军刑,也不用怕被赶出尹家军。 尹鸿对上白芷阴沉沉的视线,半晌坐回一旁的圈椅里,对那两个押着李进的士兵道,“你们去将顾军医请来,再去带两个染了疫病的士兵过来。” 那两个士兵对视一眼齐齐离去,李进依旧跪在门口的地面大气也不敢出。 尹鸿瞥他一眼,沉声道,“你起来吧!” 李进忙不迭起身退至尹鸿身后站好。 不多时,顾军医和两个染了疫病的人被带了进来。 顾军医目光从刑架上血淋淋的人身上扫过,这才看到角落坐在圈椅里的人,他想起数日前尹鸿半夜潜入他房中将他叫醒同他说的话。 他说叫他陪他演一场戏,一场关乎两城百姓与尹家军十万士兵性命的戏。 他当时研究治疫病药不得其法,便是将军塞了一张药方给他,让他看完之后记住,然后立刻烧毁。 他让他装作是自己研制出的那个药方,然后让人备药熬出来给都尉府所有驻守的士兵喝。 之后便让他等,等他来找他制真正的解药。 虽然他不知将军哪里来的治那疫病的药,但想来今日那药便能成了。 他还记得尹鸿同他说的让他配合演戏,于是上前两步向尹鸿行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般问道,“将军,听说您找老夫?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来也不是他装,他还真不知道,将军只让他配合演戏,要演什么戏他却当真一概不知。 此刻他是演也不是演,真真是带了几日困惑在询问的。 尹鸿看向被带进来的两个士兵,一个面目狰狞被绳子结结实实地绑着动弹不得,口中“啊啊”地嘶哑着吼叫着,瞧着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另一个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大抵是头疼得厉害,但尚存理智,他紧着牙根向尹鸿见了礼。 这两人一个是染了那怪病到了后期,一个是刚染疫病正处于逐渐严重状态。 那两个带人过来的士兵又退回了门外,尹鸿余光瞥见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通风报信么? 他轻哼一声,并未去管他们,抬手挥了挥,对李进道,“你来说。” 李进忙一步跨上前,向尹鸿一拱手,又转向顾军医,说道,“顾老,还记得我今日早晨过来找你要了一碗治疫病头疼的汤药吗?” “自是记得的,”顾军医颔首,“你说你从昨日起就头疼,今早愈发疼得厉害,怀疑是染了疫病,所以找我讨了一碗汤药。” “不过那汤药对疫病产生的头疼并无效果。”顾军医说到此处,抬眼打量起李进,目露诧异之色,“看你此刻神色比早晨时好了许多,莫不是你弄错了,之前头疼只是染了风寒?” “并未错,我的确是染了那怪病,喝药之后的确也没减缓疼痛,但现在已经完全不痛了!” “什么?!!不痛了?!!” 顾军医骤然上前拉住李进的手腕把脉,口中喃喃,“怪了,怪了,这,脉象平稳有力,的确是已经好了!” “你吃了什么?”顾军医双眼放光,拉着李进手臂,迫切道“快同老夫说说,这可是能救我两城数万人性命啊!” “便是那人的血!”李进抬手指向白芷,但他又有些忌惮白芷那带着杀气的眼神,因此小心地避开了与他对视。 他对顾军医道,“刚才……我不小心咽了些他的血,没多久我的头疼突然就好了,在之前我还因头疼得头昏目眩,此刻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竟还有这事!”顾军医着实有些惊讶,可,用人血为药……这…… 他看向尹鸿,人血为药有悖医德不说,这两城之中染了这怪病的可是有数万人呐!若那人的血真有用,要救数万人的命,那血得放多少? 他尚且不知那人的来历,且,他家将军向来光明磊落,又怎会做杀人取血的事? 顾军医拿不定主意,只能询问地看向尹鸿。 尹鸿神色沉沉地瞥了顾军医一眼,对李进说道,“去取些血给顾军医。” 顾军医心惊地收回视线,心道,将军竟真要用那人的血?!! 可想想也是,以一人之命换取数万人性命,换作是他,就算在愧疚也是要这样做的。 李进取了小半碗血回来递给顾军医,说道,“顾军医,目前尚不知是这血本就有治怪病的功效还是和您那汤药一起服用才有功效,您是否先试试?” “不必不必,人血再怎么改造也是不能直接治病的,想来是他这血能做药引,加了他这血汤药才起了作用。” 顾军医接过盛着血的碗,又从药箱里取出个水囊来在另一个空碗里倒了一碗汤药出来。 “现下只需试试一碗汤药需加多少血才起效便可。” 说着,他便滴了一滴血在汤药里。 李进瞧着,有些犹豫,“一滴会不会太少了?” 顾军医一脸严肃地说道,“要试试的,这血珍贵,可不能浪费!” 两人将加了血的汤药先给了那个病情稍轻的士兵饮下,又给那病情重的士兵同样灌下一碗加了血的汤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室内三人目光紧紧盯着饮了汤药的两个士兵。 “不,不疼了!”那个病情稍轻的士兵忽然瞪大双眼,他捧着头,很是惊讶地看向顾军医,“我的头不疼了!真的不疼了!这药有用!大家有救了!” “还真是这血的原因!”李进微微心惊,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顾军医此刻见那人面色红润眉目舒展,气息有些粗重,他压着激动的心情又看向那个病情最重的士兵。 那人狰狞的面孔已经平缓,气息也比之前稳了许多,瞧着像是清醒了。 不等他们询问,那人便先开了口。 “顾军医?我这是怎么了?这是在哪里?” 那个士兵满眼疑惑地打量着眼前,又忽地怔住,“我,我怎么被绑起来了?” “顾军医……”那人紧张地喊道,很快视线又落在了稳步走来的尹鸿身上,惊呼一声,“将军!” 尹鸿面上隐隐露出些喜色,他蹲在被绑成粽子的士兵面前,问道,“你可还头疼?” “有,有一些……”那士兵结巴回道,随后终于回忆起了之前的记忆,惊讶道,“我,我的头没有之前疼了!” “疼痛在慢慢减轻!” “我,我有救了?!!”那个士兵忽然喜极而泣,“将军,是不是那个怪病有办法治了?!!” “我的头已经没那么疼了!” 尹鸿拍拍士兵的肩膀,对一旁已经完全好了的士兵道,“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吧!” 尹鸿又看向激动得面色潮红的顾军医,说道,“这血既然能制药,那这人就交给你了,尽快将两城染病的人治好……” 他正说着,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颦眉看向门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将军!将军不好了!紫庸大军攻城了!” 第200章 劫狱 第200章 劫狱 尹鸿叫人将顾军医送出去,又让人将暗牢上了锁,吩咐暗牢外的两个士兵,除非他来,谁来都不能开门后,这才领着沈正海匆匆而去。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暗牢。 那两个士兵尽职尽守地站在暗牢门前,远处偶尔会传来一些响动或说话声,那是其他牢房犯人弄出的声音。 但很快,那些声音便渐渐消失,整个地牢里都安静了下来。 唯一的动静便是两旁的火把晃动,还有阴风穿堂而过的呜呜声。 整个地牢之中安静得格外诡异,但那两个士兵恍若未闻。 暗牢之中只留下一只火把,它不像其他牢房一样四面透光,只有铁门上一方小口换气,因此那唯独的一只火把在漆黑的暗牢里显得格外渺小。 白芷无力地垂着头低咳两声,唇角溢出两滴血珠。 “嘶嘶~”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道类似于蛇吐信子的声音。 白芷缓缓抬头,透过微弱的火光,便见一条小儿臂粗的赤练蛇从铁门上的窗口缝隙里钻了进来。 赤练蛇通体为红黑相间的花纹,但这条赤练蛇有所不同,它的额头有一条紫色闪电纹路,蛇眼呈幽深的紫红色,在微弱的火光映射下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这是一条被蛊淬炼过的赤练蛇。 那两个士兵依旧立在两侧,木讷而空洞的双眼直视前方,仿佛没看见钻进牢房的蛇一般浑然不动。 那赤练蛇蜿蜒着爬上白芷伤痕累累的身体,最后缠在他的脖颈上,冰冷而粘腻的蛇信扫过脸颊上的血迹,白芷有些嫌弃地垂眸,便看到赤练蛇近在咫尺的毒牙。 那盘在白芷脖颈上的蛇身让他呼吸有些吃力,他微微颦眉,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缓而沉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很慢,来人如同散步般向着暗牢靠近。 “嘎吱~” 暗牢门口守卫的士兵在那人靠近后打开了暗牢的大门。 暗牢之外的火光挤了进来,白芷便与姿态散漫的拓跋烈四目相对。 “啊呀呀!瞧瞧我的好弟弟,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了?” 拓跋烈带着恶劣的笑向白芷靠近。 “你看看,我们这才多久没见面?”他伸出一只手,冰冷的指尖从白芷苍白的脸颊上划过,最后捏住他的下巴,苦恼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呢?” “看来你那可爱小狼崽的父亲还真是不留情面呢!” “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白芷嗓音嘶哑,扭头挣开了拓跋烈掐着他下巴的手,因为动作太大,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拓跋烈耸耸肩,就这样似笑非笑地欣赏着他咳血,“我很好奇,老狼王是怎么发现你身份的呢?你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待了十年之久呢!” 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打量着白芷的神色,好似真的不知道白芷为何会暴露。 “你又在装什么?”白芷冰冷的双眸中染上厌恶,“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计划好的?” 拓跋烈双眸危险的眯起,身上散发出森然的寒意,“你以为是我向尹鸿告发了你?” 白芷对他的威慑视若无睹,然而缠在他脖颈间的赤练蛇却是骤然收紧,向他发出了警告的“嘶嘶”声。 白芷因为窒息而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拓跋烈欣赏着他痛苦的表情,忽然收敛了那令人压迫的气息,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的确是我干的!” 赤练蛇贴着白芷脸颊游移,白芷得了片刻喘息。 他听到拓跋烈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你逃了这么多年,我得让你提前适应一下。” “如何,可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白芷目光森冷,“所以你今日潜进来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 “当然不是!”拓跋烈伸出手,缠绕在白芷脖颈间的赤练蛇顺着他的手钻进了他的衣袖里。 拓跋烈的目光灼热而兴奋,“我是来带你回家的啊!我的好弟弟!你马上就能回家了!” 家?是说那个暗无天日,血腥冲天的,除了痛苦就只剩下绝望的地方吗? 好啊!回吧!他会亲手毁了那个地方! 白芷嘴角同样挂着森然的笑,冷冽的目光与拓跋烈阴鸷的视线对上,“你是怕他们用我的血解了城中的毒吧?” “太子殿下手段了得,消息能够传得这样快,这都尉府又有多少你的人?” “多与少又有什么关系呢?”拓跋烈指尖顺着白芷伤痕累累的手臂游走,语气中带着些许疯狂,“等我大业完成,这整个尹家军,整个南楚,乃至于整个天下的人都将成我最忠诚的奴隶!” “而我,将成为这天下共主!” “到那时,你就是我的大功臣!”拓跋烈眼中带着狂热,他握住白芷的手腕,低头靠近他的耳畔,“你在这天下将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权力!” “你不是馋那头小狼崽子么?”拓跋烈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些许诱人的蛊惑,“到那时,你可以将你念念不忘的小狼崽圈养起来!” “他会收起所有利爪与獠牙乖乖躺下,你可以随时随地尽情地享用他!” 白芷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暗芒,他抬眼,视线撞入拓跋烈幽深的瞳孔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恶劣的笑意。 “你说得对!” “那么,就祝你……美梦成真……” “咔,咔” 随着两声金属断裂的脆响,没了支撑的白芷身体骤然软倒下去。 拓跋烈将他接住打横抱起,那条赤练蛇从拓跋烈领口钻了出来。 “不过在此之前……”拓跋烈笑意盈盈地垂眸看着怀中血淋淋的人,异常温柔地说道,“你要先为你当年从我身边逃离而付出应有的代价!” 剧痛从左眼向身体四处蔓延,那是一股如同烈火焚身的灼痛。 白芷闷哼一声,在拓跋烈的臂弯间大汗淋漓。 “赤脚紫金王蛇的毒液可是淬炼血液的宝物。”拓跋烈瞧着白芷苍白而湿透的脸色,心情极好地大步向地牢外走去,“我这十年间不断钻研,唯独这一条赤脚紫金王蛇炼制成功,这可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弟弟,你可要记得要好好感谢我!哈哈~” 第201章 调虎离山 第201章 调虎离山 尹鸿带着沈正海匆匆赶到烽火关北城门。 今日风雪格外大,他站在城墙上,很快身上便落了一层雪。 心脏在突突的疼,他却没心思去管,他知道他大限将至,或许就在这一两日。 在他走之前,他要把他的计划顺利地铺展开。 往后的一切,便要靠那个小疯子了。 尹鸿透过密集的大雪向远方看去,数十里之外的苍茫雪地中,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向此处慢慢挪动。 沈正海同样瞧着那一片黑压压的紫庸士兵,当年与紫庸打仗时那些血淋淋又残忍的场景,过了这么些年,他如今依然记忆犹新。 如今再想起来,他的心头仍然会因为对方的残忍而颤栗。 他们与紫庸有多少年没打过仗了? 五六年?还是七八年? 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开战了。 他转头问一旁的士兵,“前去查探的斥候可回来了?” 那士兵同样神情紧绷,回道,“回沈副将,未曾。” “雪大路难行,斥候身手再好要耽搁些时间,再等等吧!”尹鸿伸手抓了把城墙上覆的雪,被抓走的地方很快又被落下的雪填上。 他颦眉看着远方,说,“这雪太大了,这个时候进攻可不是好时候。” “怕是佯攻。” “我原也是这样想。”沈正海听后说道,“他们冬日粮草紧,这地上雪能淹了人大腿,等他们慢慢挪过来,先不说要费多长时间,他们粮草就要先不够了。” “顶着如此大雪前行本就有风险,到时候他们即便到了城外,全军精疲力竭,如何与我们打?总不能他们领军的将军想带着军队给我们送人头?” “今日天亮时便有斥候来报紫庸军队正向烽火关移动,如今大半日过去了,他们依旧没停下,紫庸人狡诈阴险,属下怕他们又是要使什么诡计,所以便想着先去找您回来商量计策。” 恰在这时,城墙下一个几乎隐于雪色的白色身影快速向城门靠近。 沈正海眯着眼看去,半晌大喝一声,“是斥候回来了!快让他上来见将军!” 不多时,一个白色人影从拐角的踏跺上跑了上来。 那人裹着一身紧身白衣,连头和脸都被白色粗布裹着,只露出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将军!沈副将!” 斥候停在尹鸿两人身前,抱拳道,“我方斥候探查得知,紫庸并非真的攻城。” “他们前行的队伍里有一半都是假人!” “但他们为何带着假人佯装大军踏入南楚边境,我等还在探查。” “假人?”沈正海面露怪异之色,“他们这是真要搞什么阴谋诡计?” 他问那斥候,“你们可是看清了?当真有一半都是假人?” 斥候颔首,“是!我们的人潜进了他们的队伍查看,的确有一半都是穿着盔甲的稻草人。” “这就怪了!”沈正海摸着下巴思索,“他们弄一群假人来骗我们做什么?” “为了引我过来!”尹鸿声音沉沉,目光陡然犀利起来,他转身吩咐一旁的副将,“立刻传令封锁两关,所有通往外界的小路都派兵前去把守!” 罗鸣颔首称“是”,随即大步离去吩咐派兵。 “正海,你随我前往孤狼关!”尹鸿同样大步往城墙下走去,“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今日不是要攻城,他们是要劫狱!” “劫狱?”沈正海随着尹鸿一起翻身上马,在磅礴的飞雪中策马疾行。 “你是说那个叫白芷的小子?” “他难不成真是紫庸的奸细?!!” 尹鸿冷眼骤然一扫,沈正海心有戚戚。 那日将军收到一则消息,说是那白芷是紫庸的奸细,探子呈上了一封信,说是从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搜出来的。 探子说那人功夫不错,但双目无神,神志不清,像是被人控制了,他们找了顾军医,顾军医说那人像是中了蛊被人控制了。 那人应当是为控制他的人送信,那封信里便有白芷和紫庸勾结的证据。 沈正海没看过那封信,他只知道将军看了信后二话不说就带人前去将白芷捉拿。 他当时觉得将军实在有些草率,最起码得先找到证据再抓人也不迟啊!毕竟那是二公子放心尖儿上的人。 只是没想到后面真从白芷房里搜出了一些烧毁的与紫庸来往的信件。 沈正海有心想要替尹决明为白芷说两句好话,最起码要先查探证实后在行动,但将军不知怎的就是认定了白芷一定是奸细,甚至连白芷自己也承认了。 沈正海毕竟跟在尹鸿身边半辈子,他了解尹鸿的为人与脾气,他总觉得此事发生得诡异。 他家将军对待紫庸的事向来慎重,但此次处理白芷却显得有些急切。 更诡异的是,白芷被抓住后连狡辩都没有就这样直白的承认了! 他们就像商量好的,一个要抓人,一个束手就擒。 可听说他家将军唯一与白芷见面的那次还是在白芷生病昏迷时,听说他家将军差点当着二公子的面儿拔剑劈了他! 被大公子拦下后,他俩将军再没管过他与二公子,更是没与白芷见过面,他们又怎会商量这样一出戏? 而且以他所知,二公子可是对那白芷喜欢的不得了,当初乔装打扮去接应大公子时,闲下来时总能听到那小子将白芷挂在嘴边。 如今白芷这奸细之名坐实了,那小子若是知道了,不定气成什么样儿呢! 能把将军府房顶都给掀了吧? 唉!造孽啊! 他被尹鸿一眼给瞪灭了心里那点犹豫,干咳一声,说道,“属下是说,那叫白芷的小子身上有什么秘密?竟能让紫庸大费周章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 有什么秘密?那可就多了! 尹鸿沉默地在心中腹诽。 单就他身上有一半紫庸皇室血脉的身份,紫庸便不会轻易让他落在他的手里,毕竟白芷在紫庸生活多年,紫庸皇室的秘密他知道的可不少。 更重要的是白芷那身血,听他说,那可是拓跋烈费尽心思炼制的,对他来说极为珍贵,且对拓跋烈要做的事有极大的帮助。 “他那身血是制作城中疫病解药的最重要的药引。”尹鸿弓着身,扬鞭抽打马儿,前行速度更快了。 “他的血能制解药?!!”沈正海着实有些震惊,他又回想起那日看到的血淋淋的人,他又有些痛心疾首,若白芷的血真能制成解药,那他们之前浪费了多少啊! “这也是今日在审讯时无意间发现的,顾老已经确认过,而且已经有几个士兵喝了加过他血液的汤药,你到暗牢那会儿他们染的疫病已经好了。” “原来如此!”沈正海这下能想通为何想要劫走白芷了,但他又有些想不明白,“可我们抓住白芷已经多日,那白芷若真这般重要,他们怎么会今日才想着劫狱?” 总不能之前没收到消息?要知道他们抓到白芷后可是通报了全城百姓,消息不可能这么久才传到对方耳里。 尹鸿说,“因为今日我们才发现白芷的血液能解两城之危。” 沈正海一愣,随即大惊,“都尉府也有他们的人渗进来?!!” 第202章 夏清 第202章 夏清 尹鸿和沈正海带着人赶到都尉府地牢时,正瞧着阿泗与地牢入口把守的四个士兵在交手。 阿泗胸口之前被白芷刺穿的伤口还没好,此刻与人交手明显有些吃力。 眼见着其中一人的剑就要刺向阿泗,沈正海当即上前,一掌拍飞了那人的背后一剑。 随即又是一脚将那人踹开,同时又把阿泗向着尹鸿的方向推出了包围圈。 阿泗被推得“噔噔噔”后退几步,眼见着就要脚下一软,尹鸿便从后一把捞住他的手臂将他托了起来。 “将军!”阿泗见着尹鸿,当下松了一口气,心稳了不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攻击属下?” “我们还想问你呢!” 沈正海一个手刀劈晕最后一个士兵后走了过来。 他瞧着阿泗面色苍白,便猜这小子怕是忍着伤又来找白芷来了,颦着眉问他,“你又来做什么?昨日听得还不够明白?还有,他们四个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到。”阿泗有些心虚地躲开与沈正海的对视,他不想让沈叔和将军知道他是来找白芷的,毕竟白芷现在有嫌疑,于是开口道,“我以为将军在地牢,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刚走近地牢他们四人便向我攻击过来。” 他昨日从暗牢出来后就昏过去了,醒来后回了一趟烂客居,他看到了那个当初被他偷偷藏起来,打算回头见到公子再转交给他的香囊。 那可是白芷扎破了十根手指,熬了几个大夜做出来的东西。 他甚至因为不满意而选择丢弃重做。 如此费心费力地为他家公子准备生辰礼的人,怎么能对他家公子的感情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呢? 他看着那香囊看了一夜,最后还是打算今日过来找白芷问个清楚。 但没想到那把守地牢的四个士兵竟然对他动手,还好沈叔出手帮忙,不然他带着伤只怕一时半会儿还对付不了。 尹鸿记得刚到时瞧见那四人与阿泗动手时双目无神,神色木讷,只怕是让来劫狱的紫庸人给操控了。 于是沉着脸道,“他们怕是着了紫庸人的道了。” 而后又对身后士兵吩咐,“先将他们送去顾军医那里,看看能不能恢复神志。” 说罢,便有几个士兵上前将那四人抬走。 沈正海神色复杂地看向地牢入口,说道,“我们是不是来晚了一步?” “有紫庸人闯进来了?”阿泗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一惊,难怪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赵副将领着一队人马匆匆离去。 很快,他又想到什么,心头再次一震,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想起了白芷是紫庸奸细的身份,“紫庸人是来劫狱的?为了白公子?” “地牢之中就只有他一人与紫庸有关,紫庸人劫狱不是为他而来还能是为谁?”尹鸿冷冷瞥了他一眼,率先大步跨入地牢之中。 阿泗当即噤声,脸色又白了一个度。 沈正海在一旁发愁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跟着尹鸿匆匆进了地牢,通道两侧的牢房里此刻静寂无声,甚至连微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但他们脚步未停,甚至没来得及去查看一眼这样的异常,只脚步匆匆地向最后一间暗牢走去。 暗牢的铁门敞开着,那两个把守牢门的士兵已经不知所踪。 暗牢中唯一的一只火把孤零零地晃动着微弱的火光。 阿泗疾行两步冲进牢房内,那角落原本被锁链困在刑架上的血淋淋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唯有地上被血色染透的棉布和那个血迹斑驳的刑架在火光中无声地狰狞着。 他,他真的抛下他家公子走了吗? “将军,人的确被救走了。”沈正海不免有些着急,他记得将军说过白芷的血是制作城中疫病解药的最重要的一味药引。 尹鸿神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沉,眼看着已经到了的爆发边缘,暗牢里响起了他压制着怒火的声音。 “让赵百盛加派人手,孤狼关内给我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搜!” “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不必留手,只需把白芷带回来,生死不论!” 阿泗骤然抬眸看去,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半个时辰前 拓跋烈避开街头巡逻的士兵,抱着因为疼痛而浑身痉挛的白芷进了城南一处小院。 此处院子不大,坐落在平民区,这院落原来的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但早在拓跋烈打算强占此处落脚藏身时,那夫妻二人便已经被他亲手处理了。 拓跋烈抱着白芷进了一旁的耳房,随手便将人丢到了床铺上。 赤练紫金王蛇的毒素从左眼蔓延至全身,白芷体内原本潜藏的蛊虫受了刺激,此时正在他经脉之中乱窜。 他此刻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拓跋烈靠着床架欣赏着白芷蜷缩着身体颤抖,半响才慢悠悠笑道,“赤练紫金王蛇的毒素随着血液流动所产生的疼痛是刑具无法比拟的,这是作为你当年逃离我的惩罚。” “但你乖乖跟我回来我也为你准备了迎接你的礼物!”拓跋烈弯腰,双手撑着床沿,温柔而残忍的轻笑从他口中溢出,“只要经过七次赤练紫金王蛇的毒素淬体,你的经脉就会变得更加柔韧,到时你就能够接受我为你准备的更加浑厚的内力。” “不过在此之前之前,你的惩罚会一直持续下去!”拓跋烈将白芷汗湿贴在脸上的头发撩开,那双幽暗的紫眸里又浮现了一丝兴奋,“七次毒液淬体,可是会一次比一次更疼痛难忍哦!” “好弟弟,你可以慢慢享受!” “叩叩叩!”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拓跋烈的兴奋,他直起身,目光阴鸷地瞥向门口。 然而在看到门口站着的那清瘦的少年时,他眸中的阴鸷很快沉寂下去,反而带上了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是夏清啊!”他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我刚在厨房听到外面有声音,想着应该是殿下回来了。” 夏清浅浅一笑,他长得眉目清秀,笑起来时脸上带着一对的酒窝,格外可爱。 他墨发半簪着,穿着一身天青色长袍,外罩着一条灰白色围裙,手中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还热气腾腾的糕点。 “过来。”拓跋烈对他招手,待人走近了便伸手从他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一块糕点,也不怕烫,张口便咬了一半下去。 “我说过在你糕点出锅前就能赶回来。”拓跋烈扬着眉,颇有些小得意。 第203章 遗言 第203章 遗言 “殿下向来是准时的。” 夏清捧着盘子轻笑,又歪头看了眼一旁蜷缩在床上的人,面上露出些许疑惑,“这是?” “一个故人。”拓跋烈将他手中的盘子接走,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在他唇角吻了一下,随后便推着人出去,“你先去收拾收拾,等天黑我们就离开。” “这般急?”夏清被推着走了两步,视线又落在了床上那血淋淋的人身上,问道,“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可要我帮殿下为那位故人清理一下?” “他瞧着似乎不大好。” “你在担心他?”拓跋烈幽暗的双眸危险地眯起,夏清见状握住他的手,仰头对他微微一笑,“殿下不是说他是你的故人?” 拓跋烈瞧着夏清脸颊上浅浅的酒窝,眼中的风暴瞬间平息,他臭着脸将夏清推出房去,冷声道,“他可有九条命,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你若是不乐意,我不管他就是。”夏清笑着去拿他手中的盘子,被拓跋烈躲过去了,他笑着收回手,说道,“我就是瞧着他一身的血,若不清理,我们出去怕是容易被人跟上。” “不过想想以殿下的速度就算是那些人发现了应当也是追不上的。”夏清莞尔一笑,“那我先去收拾东西,就不打扰殿下了。” 拓跋烈倚着门框,一手端着装糕点的盘子,一手捻起糕点往嘴里送,他的目光淡淡的落在夏清身上,瞧着他往厨房走,皱了皱眉,说道,“你一会儿收拾完,若是还有时间就给他换身衣裳。” 夏清停下脚步,回过身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知道了殿下。” * 尹鸿从暗牢出来就直接回了都尉府的书房,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又半日了。 今日除夕,但因为疫病城中很早就禁止百姓随便走动了。 沈正海和赵百盛都被他派去搜城了。 城外各条通往紫庸边境的路同样派了人前去把守。 但他知道,他们是搜不出人的。 拓跋烈能够操控人神志,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地牢,那么他就能同样无声无息地将白芷带走。 他派人全城搜捕,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站在书房的窗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大雪,沈正海来向他汇报他们在城中搜索的情况。 毫无意外,他们连紫庸人的一根头的都没见着。 “咳,咳咳……” 尹鸿坐到书桌后的圈椅里,握拳抵着唇压抑地咳了两声,喉间升起的血腥味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听完沈正海的汇报后,他靠在圈椅上疲惫地抬眼,说道,“让他们继续搜,搜不到就加派人手,咳咳……” “是。”沈正海躬身应着,听着尹鸿又开始咳起来,瞧着他有些灰白的脸色,实在不放心,“将军,属下还是去把顾军医找来给您瞧瞧吧?您昨夜里又咳咳血,再这样下去您身体也受不住啊!” “他现在还不能露面。”尹鸿状似随意地摆摆手,但另一只手握着圈椅扶手已经用力到骨节泛白。 从昨日早晨开始,他的心脏传来的疼痛就一阵强过一阵,他的内力已经压制不住心脏里那东西了。 但此刻他还不能见顾军医,以他从白芷那里得来的消息,拓跋烈在发现他们知道白芷的血液能够配合药物解那疫病之毒后,他不仅会来劫走白芷,同时还会让人杀了顾军医以绝后患。 一个冬天,那疫病足够让两城的百姓和士兵死伤大半,待春日化雪,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就拿下边关两城。 因此,在沈正海来报紫庸大军准备要攻城时,他便让人将顾军医带去藏了起来,连同那些藏起来的血液一起。 他不敢保证此刻都尉府是否已经被拓跋烈操控了神志潜伏的士兵,他得再等等。 “正海啊!”尹鸿忽然叫住沈正海,疲惫的双眼隔着书桌看了过去,感慨似的叹息道,“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将军忘了吗?属下是将军府家臣,属下的父亲是老将军的心腹,属下很小就跟在将军身边了。”沈正海有些忧心地打量着尹鸿,他的脸色很不好,在昨日他就看出来了。 此刻他又为他突然提起往事而隐隐感到不安,“若真要说起来,属下跟着将军有半辈子了。” “是啊!半辈子了。”尹鸿喟叹着,“还记得当年刚到北境时,烽火关横尸遍野,孤狼关人仰马翻,紫庸军队频频进攻,也多亏了你和子阔在,我才能安心上战场。” “将军神勇无敌,大公子自也是睿智无双。”沈正海笑笑,说道,“那些年大公子跟着将军上战场,军功立了不少,不是还得了个玉面罗刹的称号?” “是啊!子阔从未让我这个当父亲的失望过。”尹鸿点点头,却又显得有些难过,“玉面罗刹,是威名,也是凶名。” “罗刹罗刹,便是冷血冷情杀人如麻,子阔小时候分明是个心软又温柔的孩子。” 沈正海面上也露出些许惆怅,大公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又怎么不知道他当初是个温润如玉的好孩子? 尹鸿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子阔这些年跟着我受了不少苦,那孩子心智坚,有苦从来不肯同我说,他总是自己咬着牙忍着,忍着忍着便成了让人眼里的冷血罗刹。” “其实我也知道,他心里是想家的,他想他娘,想他弟弟。” “我欠他的太多了。” “我有时总会想,他会不会怪我呢?怪我当年把他带到边关,让他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 “怎么会?”沈正海劝解道,“大公子是个好孩子,他知道将军的良苦用心,即便将军当年不带他走,等他再大些,他也会自己离开京州的。” “是啊!子阔是个好孩子。”尹鸿说道,“阿明也是个好孩子,阿明……” 尹鸿想起了白芷,他心疼那个小疯子,他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儿子,只希望那孩子将来知道了不要怪他才好。 “正海啊!”尹鸿又喊了一声沈正海。 “属下在呢!将军。”沈正海不明白今日将军为何这般多愁善感,他总觉得心里不安,听到尹鸿叫他,只能赶紧应声。 “我想昭婉了,她走了这么多年了,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尹鸿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似嘱托般地对沈正海道,“若是有一天我走了,你得帮子阔撑住尹家军。” “沈浪那孩子也是个好的,当初送十三来军营,我曾单独与他谈过话,在京州,他能帮着阿明,我也放心些。” “那两个孩子,他们是我尹家最后的希望了。” “将军说的什么话?什么走不走的,您身体还硬朗着呢!”沈正海红了眼眶,“大公子有您给他撑着,哪里用得上我?” “我家那小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会护着二公子的,您不必担心。” “我瞧着您今日是病糊涂了。”沈正海听着他这些想遗言的话心里突突直跳,说道,“我这就去找顾军医来。” “没用了,正海,我的大限要到了。” 第204章 老狼 第204章 老狼 沈正海正要出门的身影骤然顿住,他不敢置信地回身,眼中是震惊也是担忧,“将军,您在说什么?” “我的大限将至。”尹鸿面色平静,他坦然接受了自己即将逝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属于老狼王的锐利,他声音平淡到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中了紫庸的蛊。” “什么?!!” 沈正海面色大变,他紧跟两步上前,像是不敢置信,可看着尹鸿那张近乎灰白的脸,又想起这段时间他总会突然咳血,他又一时陷入了慌乱之中。 “这怎么可能?”沈正海不敢相信,他试图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欺骗自己,“您未与紫庸人打过照面,怎么就中了他们的蛊?是不是弄错了?” “我就说要让顾军医给您看看的!”他急得来回踱步。 “说不定只是旧疾发作,您那些年与紫庸打仗落下不少暗伤,定然是暗伤复发了!” 尹鸿见着沈正海这个即将年过半百的老兄弟骤然红了的眼眶,心中也跟着怅然,轻叹一声,说道,“正海,还记得我们当初到北境后处找回白飞晟遗体时,那位苗大夫说的话吗?” 沈正海一愣,似乎在回忆,尹鸿却先开了口,“当初找回白飞晟遗体时,那位苗大夫就说过,白飞晟并非死于战败。” “属下记起来了,当时那位苗大夫看过白将军的遗体后便说他并非死于沙场战败,而是死于紫庸巫蛊。”沈正海想起了当年的情景,说道,“后来那位苗大夫得将军首肯后对白将军遗体进行了验尸,最后也的确验出白将军死于巫蛊。” “而让他致死的便是紫庸一种断人心脉的蛊。”沈正海说到这里,脸色又是一个大变,他万分震惊地看向尹鸿,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 “您,您难道也……” 尹鸿微微颔首,肯定了沈正海那个不敢相信的猜测,“没错,我也中了和白飞晟一样的蛊。” “可是,怎么可能?”沈正海还是不敢相信,“您尚未与紫庸人碰面……” 他说到这里又忽然顿住,他想起了前不久被尹鸿当众斩首的那个副将,又想起了军中查出来的那些被紫庸控制神志的士兵。 紫庸人要想给尹鸿下蛊,似乎根本不用亲自出马! 尹鸿瞧着他的神色便知他想通了一切,便又说道,“我当年问过苗大夫中了那种蛊会有些什么反应。” “心脏持续疼痛,呕血,最后心脉爆裂而亡。” “我身体的反应与当初苗大夫说的一致。” 尹鸿抚上胸口,那里的疼痛已经到了他快承受不住的地步了。 “属下记得苗大夫说过,那蛊从发作到最后需要长达数月的时间。”沈正海迫切地说道,“说不定还有机会!” “没用的。”尹鸿摇头,“这蛊对心脉的损伤是无法修复的,当年那位苗大夫也无能为力,即便有人能够替我压制,也不过是让我多活一段时间而已。” “结局是从那蛊进入我身体时就注定的,这是无法改变的。” “我怕是只剩下最后几天了。” “正海。”尹鸿的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那双暗淡的眼睛带上一丝焦灼,“今日我与你说这么多,就是希望待我走后你能迅速稳定军心等到子阔回来。” “如今这个时候容不得你伤心,你也不必伤心。”尹鸿脑海中又浮现了白芷的身影,他说道,“我的死或许会为将来增添一份胜算。” “什么?”沈正海没听明白。 尹鸿却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转而说道,“在入冬前我曾收到一封来自京州的信,是祁罗暗中让人送来的,那会儿她就已经开始被人监视了,那封信几经周折才送到我的手里,信中内容就连子阔都没看过,与她派人送来的另一封信也有些出入。” “祁罗在心中说到她的一些猜测,她说京州恐怕要经历一场大洗盘,她说皇上送阿明来边关或许不单单是为了想送他来受管教,而皇上想要废除太子之事为真,他不仅要废太子,同样也动了废后的打算!” “她说皇上准备逐个铲除太子党,朝堂要经血洗了!” 沈正海整个人都傻了,血洗朝堂,这一般可都是改朝换代才会发生的事啊! 皇帝要废皇后,废太子!那京州岂不是大变天了? “轰隆~” 一阵闷雷滚过,尹鸿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大雪铺天盖地地下下来,这是北境十多年来下过的最大的一场暴雪。 “这是个把阿明送上朝堂的好机会!”尹鸿的声音在滚过闷雷中响起,“十三来边关是个契机,我让子阔护送他回京,便是想让他先为阿明在京州铺好路,但没想到他在路上出了意外,又起了六皇子造反的事。” “京州是一锅浑水,阿明必须在京州得到实权,只有如此,他将来在京州才能有立足之地!” 暴风雪从窗外涌了进来,沈正海赶紧上前关住了窗户。 他听到尹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正海,你我一同长大,你随我习武,随我从军,这几十年,我从未把你当做下属,你是我的兄弟,经历过生死的兄弟,我希望你能像帮我一样帮那两个孩子。” 沈正海最后是红着眼从书房出去的。 尹鸿闭着眼听着窗外滚滚雷声与暴风雪的呼啸,许久,他睁开眼,铺纸取墨,提笔开始写信。 写好之后,他将信吹干放进信封,随后起身挪开圈椅,将圈椅下的一块地板挪开将信放了进去,最后又将地板恢复原状重新挪回圈椅坐了回去。 今日是除夕,夜已深,往年这个时候边关两城的百姓已经开始放烟花庆祝,街头小巷也挂上了灯笼,但今年因为疫病与这暴雪,这个除夕过分地安静。 尹鸿依旧坐在书桌旁的圈椅里,他的手中捧着一本兵书,一盏油灯在书桌角落燃烧着,摇晃的火光和咳嗽声交织着。 “嘎吱~”有人推门走了进来,狂风与暴雪扑面而来。 尹风用书挡住了熄灭的油灯,抬眼向门口看去,可当他看清来人后却骤然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你!” 沈正海在消化了尹鸿同他说的那些后,拉着阿泗在厨房忙活了一晚上,终于做好了一锅元宵,今年除夕过不了,他们还得等着外面穿消息回来,索性就煮了元宵打算去书房和将军一起守岁。 阿泗提着食盒,沈正海拿着两壶酒,两人顶着风雪到了书房时发现书房房门未关,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冲了进去。 “砰!” 食盒与酒坛落地。 “将军!”沈正海大吼一声冲向书桌,阿泗却是“咚”一声跪了下去。 他瞳孔震颤地看着尹鸿胸口那把刺穿他心脏的弯刀,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那是他家公子曾送给白公子的小弯刀! 那是,暖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州,尹决明与尹风在“砰,砰”的爆竹声中同时惊醒。 北境,杳无人烟的边境线上,两匹马正冒着暴风雪飞快地前行。 拓跋烈用斗篷将怀里的夏清裹得严严实实。 夏清的声音从斗篷里传来,“殿下,我们入紫庸边境了吗?” “嗯。” 拓跋烈回头看了眼身后,白芷已经陷入昏迷,被人带着骑在另一匹马上。 他的目光又越过白芷看向他身后那片白雪苍茫的边境线,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子时已到,新旧交替,老狼败了。” 第205章 嫁妆 第205章 嫁妆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新年过去快一个月了,那一场压倒京州城南的雪灾已经融化得找不到半点痕迹。 慕容翊在立春之日终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皇位,太子党在朝中如日中天。 而慕容烨在尹决明梦魇发疯的第二日就回了宫,除了让元宝送了些谢礼过来,自此再没和将军府有半点联系。 尹风一直告病在家,他的身体被凝血蛊子蛊损伤得太重,还需要一段时间静养才能调养回来。 索性新帝登基也顾不上他,他便安心待在府中一月未曾出门,不过暗地里却有不少暗卫来来去去地奔波着。 尹决明年后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吊儿郎当的二公子。 新帝登基后为了完全把控京州,将他的职权压了许多。 往常城防营还需配合禁军把守皇城和宫中外围巡逻,如今却只剩下看守城门和城中巡逻的差事。 说得好听点是照顾城防营如今人手不足减少差事,说难听点的,就是看门狗只配看门。 城防营嘛!出了周琼那个叛军,后又被尹决明抓出不少各派势力的眼线全当叛军处置了,如今人手少得可怜,是个人都能来踩他一脚。 尹决明本就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年前他单枪匹马冲入敌军斩下薛钟呈头颅,还有城南日夜不停赈灾救人的事仿佛过眼云烟,春节一过,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他如今成日除了上朝就是去城防营练兵,剩下的时间就和往日的狐朋狗友鬼混去了。 花满楼 轻音阁 丝竹之声萦绕着灯火通明的楼阁,谈笑与推杯换盏的清脆声响一同从窗户里漏了出来。 夜束穿过挂着轻纱的长廊,在屋中嬉笑声中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漆门。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夜束面无表情地穿过跳着胡旋舞的姑娘们,径直走向被众人围坐在中间的尹决明。 几个公子哥在开赌局,尹决明手中拿着个空骰盅抛着玩。 夜束走近时几个公子哥正醉醺醺地恭维着他家公子,另外几个借着酒疯幸灾乐祸地催促着桌子另一头的公子哥将赌注赶紧送上来。 夜束瞥了一眼,那与他家公子赌输了,正一脸肉痛慢吞吞从怀里掏东西的公子哥乃是承恩伯府的小公子。 承恩伯府在先帝时期便已经没落,但承恩伯的嫡姑娘去年嫁给了丞相庶弟的长子,也算是傍上了太子党,今年新帝登基,这承恩伯也捞了不少好处。 今日汪涵组局叫尹决明出来喝酒,恰巧碰到了这承恩伯的小公子段旭。 尹决明和丞相府唯一的嫡长公子孙潮不睦在京州众所周知,这段小公子怕是想用他来讨好丞相府,所以瞧见尹决明时那小公子便借着酒疯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找茬了。 段旭好赌,嚷嚷着要尹决明同他赌一把,若是尹决明输了,就要跪到丞相府门前去大喊三声,“孙爷爷,我错了,不该没长眼地冒犯你。” 那群狐朋狗友喝上头了,瞧见个来找茬儿的就兴奋得跟磕了药似的嚷嚷着让他赌。 尹决明本是想将这个碍眼的玩意儿丢出去,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应下这个赌约,。 不过他也有条件,若是他赢了,对方就得把他那座位于玉兰山巅的别院给他。 段旭原本听了还不乐意,那处别院可是他那嫁给丞相府的大姐姐送给他祖母的寿礼。 听说那别院建在玉兰山巅,不仅占地面积广,且亭台楼阁层叠宛如仙殿,玉兰山巅有一汪湖泊名为留仙,那湖便包揽在别院中,待春夏交替广玉兰开满山,从别院往下看去,便是一片绿波白帆,那是这京州城最美的景色。 他可是磨了祖母好几个月才终于在今日拿到那别院的房契的,他本想着明日先去别院看看,没想到让尹二先给惦记上了。 他这一犹豫,同尹决明喝酒的狐朋狗友们就先嚷嚷了起来,又是嘲讽又是讥笑,段小公子一受刺激,怒而拍桌,答应了。 于是便有了夜束看到的这一幕。 几个公子哥围着段旭让他交出赌注。 尹决明醉醺醺地歪倚在椅背上,单手撑着头,笑盈盈地等着段旭送上房契。 段旭在公子哥们调笑激将的声音中将房契拍到桌上,而后放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便气冲冲地走了。 汪涵一把抓过房契塞给尹决明,晕乎乎地乐道,“你这运气,不,不错!嗝~”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我听说,那……别院当年建成时,可花了丞相府不少银子,早知道我也跟他赌……赌一局了!” 尹决明将房契宝贝似的折起来放胸口衣襟里,心情看起来格外好,听见汪涵的话便好心劝道,“你若沾赌,你爹得打断你的腿!” 汪涵又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躺回椅子里,他眼前发晕,叽里咕噜地嘀咕道,“那可是个好地方!不行!回头……回头等玉兰山的广玉兰开了,你得邀我带着宋妹妹一起……一起去游玩!” “回头再说吧!”尹决明敷衍道,他可是打算将那处别院收拾收拾将来送给他家阿芷的。 他家阿芷以往赚的钱都给了当初安乐居的那群孩子花,如今两袖清风,等他接他来京州见了母亲,他就该准备他和阿芷的婚事了。 所以他得提前帮他家阿芷攒嫁妆! 汪涵喝瘫了,又有几个公子哥醉醺醺地要来给尹决明敬酒,夜束适时将人都拦下,对尹决明道,“公子,该回了。” “回,回什么?”汪涵不满地要去推夜束,“喝个酒都不让……不让喝个痛快!” 一旁的公子哥们也醉得摇头晃脑地应着,“就是!就是!” “各位见谅,我家公子明日还要上朝,如今天色已晚,确实该回了!” 一群醉鬼还要纠缠,尹决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可奈何地叹道,“哎!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走了!” 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扶着脑袋,朝众人醉醺醺地笑道,“明儿我得早起,早朝迟到要被那群糟老头子的唾沫淹死,你们可怜可怜我啊!” 他撑起身子,摆摆手就要往外走,“我回头再,再找个时间同你们喝!” 他脚步有些虚晃,夜束瞧着他要摔,赶紧上前去将他扶住。 “公子!” 那群醉鬼摇摇摆摆地起身要送他出门,尹决明头也没回地挥手,“别!你们喝!你们继续喝!” 说罢,便靠在夜束身上由他搀扶着往外走。 出了花满楼,夜束给尹决明叫了顶轿子,自己牵着马跟在后面。 直到入了将军府,尹决明从夜束的搀扶中直起身,除了那一身酒气,哪还有半分醉鬼的样子? 他闻了闻身上的酒气,大步往西苑去,又问一旁跟着的夜束,“是大哥让你来叫我回府的?” “是,公子连着三日都宿在花满楼未曾回府,大公子许是有什么事要与您商议。” 尹决明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你去给我备套衣裳送去南苑,我去大哥那边沐浴。” 第206章 银钱 第206章 银钱 尹决明还没走到南苑,天上忽地飘起了雨。 雨不大,却格外密集,片刻便能将人衣衫湿透。 他懒得再回去取伞,顶着雨迈着大步往南苑走去。 主屋亮着灯,青俞守在门外,见着尹决明冒雨赶来,忙取了伞下台阶去接人。 他将伞撑在尹决明头顶,瞧着他衣衫湿了大片,颇有些无奈,“西苑离南苑不近,这雨不大却密,二公子怎的不带把伞就过来了?” 尹决明脚步没停,笑说道,“刚回来,还没回院子呢!这雨半道上才下的,懒得回去取,听说大哥找我有事?” “是有事,但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您身上还有伤,不顾及着些,一会儿大公子又得念叨你。” 尹决明笑着摸摸鼻子,没说话。 青俞将人送到廊下,收伞敲门,“公子,二公子过来了。” “让他进来吧!” 尹决明倒底是怕尹风念叨,在门口抖落身上挂着的雨珠子,又抹了把脸,这才从青俞推开的半扇门里跨了进去。 刚走两步又回头对青俞道,“你去叫人烧些热水过来,我让夜束回去给我拿了衣裳,我一会儿先在这边沐浴。” “是。” 青俞应了声,撑着伞往厨房那边去了。 尹风在屋中煮茶,尹决明刚走进来便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茶香,别看他家大哥常年混迹战场是个武将,文人会的东西他是一点不差。 “大哥你可得遵医嘱,人李大夫说了,你还在吃药,这段时间忌饮茶。” 尹风闻言笑笑,将盛好的茶盏推到桌对面,“给你准备的,我没喝。” 尹决明眉梢一挑,坐到他对面的圈椅里。 尹风抬眼瞧他,“听闻你这几日下了朝都不曾回府,都宿在花满楼了?” “嗯。”尹决明握着茶盏暖手,身体后靠往圈椅里一躺,瞧着有些吊儿郎当,“没办法,得寻债主啊!” “城防营的兵清干净了,这段时间我让夜束开始盘点城防营的账本,你猜怎么着?”尹决明哼笑一声,说道,“那么大个城防营,却是穷得裤裆都要破了!” “城防营穷啊!”尹决明长长叹了一声。 “要不是我让夜束去盘账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城防营还有一半士兵从去年六月开始就没拿到例银了。” 尹风听得一怔,有些不解,“城防营是京州护卫军,户部怎会缺了他们的银子?” “我也想知道啊!所以让人去查了一查,这一查呀!又查出点猫腻来!” 尹决明唇边噙着冷笑,说道,“听闻去年工部说是要研究强弩,找户部拨款,户部说他们研究了多年也没研究出个名堂不肯拨,转头把钱都送南部端州赈灾去了。” “郑荟江跑去找周琼,也不知他们做了什么交易,周琼竟然答应将拨给城防营的款借给了工部。” “如今周琼死了,城防营的款还没收回来,我去找户部,户部说今年的款还没开始拨,让我去找工部要去年借出去的款。” “不过我听杜鑫私下里跟我说,工部研究的强弩是真的已经五年都没一点动静,所以户部才不肯浪费钱拨给他们。” “什么弩能研究这么些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又不是要射天上的神仙。”尹决明饮了茶,冷笑一声,“我瞧着里面妖魔鬼怪多的很。” 青俞叫人把热水送到了隔间屏风后,夜束把拿来的干净衣裳给他放了过去,这才过来叫尹决明。 尹决明起身去了隔间沐浴,听见尹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没有猫腻往后查查就知道了,倒是周琼和郑荟江的关系得尽快查清。” “城防营是京州第一道防线,户部每年拨过去的款应当不少,周琼能轻而易举借给郑荟江,怕是他们二人关系匪浅。” 尹风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说道,“上次六皇子造反没牵扯到他,沈浪查过与周琼有关联的朝中人,我看过,里面没有郑荟江。” “若真有,郑荟江这会儿都该成一堆烂骨了。”尹决明将湿透的衣裳往地上一扔,跨步坐进浴桶里。 热水包裹住身体说不出的舒坦,这几日他没怎么休息好,这会儿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靠在桶壁上,双手搭着沿儿,舒服地喟叹一声,慢悠悠说道,“沈浪当时查得仓促,挖出来的都是表面,得把烂泥挖开了才能看到下面盘根错节的东西。” “这东西得慢慢来,我现下得先紧着把钱要回来,城防营如今是人要补,兵要训,三餐要吃饱,例银也要发,哪哪都是要花钱呐!” 尹风给自己倒了杯白水,隔空看向隔间,问,“你这些天去花满楼就只是为了堵他?” 尹决明睁开眼,瞥了眼搁在干净衣裳旁的房契,笑了一声,说道,“一半一半。” “我去工部找了几次郑荟江,那老小子躲着不肯见,连府上都不肯回,听说他这几日宿在花满楼,我就想去碰碰运气。” “不过那老小子贼精,没在我眼前露过面,我不打算压着他还钱,正琢磨着去咱们那位新陛下面前哭哭去。” 尹决明舔了舔唇,冰冷的双瞳在弥漫的热气中有些看不清,“他减了我的权,总得给我点甜头尝尝才行。” “对了!”尹决明偏过头看向屏风那边,问道,“大哥找我回来是要说什么事?” “有几个牌子留给你。”尹风盯着锅中冒着白烟的沸腾的茶汤,说道,“如今京州暗潮涌动,除花满楼外我又设了几个暗桩,等我走后暂且都交由你用,你在京州虽有自己的人手,但我倒底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如今已立春大半月,再过段时间北境也该开始化雪了,紫庸早已蠢蠢欲动,我不太放心,打算明日上朝请旨回北境。” “明日就请旨?”尹决明猛地坐直身子,也不泡澡了,起身匆匆擦了水就往身上套衣裳,语气也有些急,“你身子还没养好,内力也没恢复,这么急做什么?北境化雪慢,不差这几天。” “我这些时日总是心慌。”尹风瞧见他出来,重新盛了一碗茶汤给他,他微微颦着眉,眼中透着些许担忧。 “昨夜我做了个噩梦,梦到当年初到北境时,看到那残垣断壁,横尸遍野的烽火关。” 尹风起身推开窗,夜风吹了进来,带着雨水的潮湿气。 他瞧着院外在风雨中摇摆的青竹,双手紧紧搂在窗棂上。 “冬日大雪难行,飞鸟不过,消息传不出来也进不去,我不放心。” “去年入冬时便收到消息紫庸已整顿军队企图攻打烽火关,现如今一个冬天过去了,他们只怕早已按耐不住,我得在那之前赶回去。” 第207章 四营 第207章 四营 尹决明从尹风房中出来时已经过了子时,屋外已经下起瓢泼大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夹着滚滚闷雷。 他手中握着一块铜制令牌,那是尹风刚才给他的,他回想起尹风同他说的那些话,握着令牌的手微微收紧。 夜束和青俞倚在檐下柱子上说话,瞧见尹决明出来,夜束拿过一旁的灯笼和伞走过去。 “公子,可是要回去了?” “嗯。” 尹决明迈步走入雨中,夜束赶紧撑伞追了上去,灯笼在夜风中左右晃荡,落下的浑浊光影在地面水洼狰狞扭曲。 夜束感受到身旁人散发出的阵阵冷气,低声询问,“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哥想将朱雀令给我。”尹决明的声音有些沉,也有些冷。 夜束一怔,“朱雀令和青龙令是大公子手中最后的底牌,公子手中也有白虎令和玄武令,他怎的要将朱雀令给公子?” 要知道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令可是分别掌管着一千精锐暗卫,那是当年长公主和将军专门为两位公子准备的。 后来大公子要跟随将军去北境,便从将军那里得了青龙令和朱雀令,大公子身边跟着的青俞三人便出自青龙营。 剩下白虎和玄武两枚令牌在他家公子手上,同样的,他与夜铭,阿泗三人出自玄武营。 除了他们几个跟在两位公子身边的人,其余人一直潜伏在暗处甚少动用。 可大公子为突然就要动用朱雀令? 大公子掌管着青龙营和朱雀营,他当初去北境时并未带走两营的暗卫,他也能猜到当初应当是将人留下来保护长公主和二公子的。 后来他在边境受了几次伤,二公子闹脾气他才将青龙卫带去了北境,但朱雀卫依旧留在京州。 如今他把朱雀令给二公子,二公子便能持令牌调遣朱雀营一半的朱雀卫。 可有什么能够让白虎和玄武两营加起来都让大公子不放心的呢? 尹决明隔着水幕望向黑漆漆的天空,一晃而过的闪电犹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知道夜束心中的疑惑,遂说道,“朱雀营传了消息给大哥,京州城外埋了几个天眼的据点。” “京州城外卧龙山,里面藏着百余药傀。” “黑水泽,藏有药傀百余。” “怒涛涯,有药傀百余。” 夜束听到这三个地方,忽然一惊,此三处位置分布正好将整个京州城包围,他们是想用那些药傀围攻京城吗? 可他们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将那数百药傀送入南楚腹地的?又埋伏了多久? 夜束脑子转得飞快。 难怪大公子要留朱雀令给二公子,他虽没见过药傀,但听闻大公子和二公子曾在连城遇到过药傀围攻,那是一群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且刀枪不入的怪物。 遇上极为难缠。 若那三个地方当真藏着数百药傀,即便京州有三军,就算知道他们的弱点是百会穴,可若真打起来,京州军备不比大公子和二公子手中的四营,只怕会损失惨重。 “公子收下了?” 夜束瞧着尹决明手中有块令牌,但被他握在掌心光线又暗瞧不清。 “没有,这是大哥在京州留下的暗桩,里面也有些人手。” “大哥明日要请旨回边关。” 两人已经到了西苑,尹决明瞧见夜铭提着灯笼在主屋前的廊中站着,应当是在等他。 “紫庸和南楚等边关雪一化怕是就要开战,大哥想在那之前赶回去。”尹决明说道,“紫庸阴险不好对付,保不准他们军队里也有药傀。” “我不能收走朱雀营一半的兵力,他得全部带去北境。” “我不想到时候听到父亲或大哥受伤的消息再传回京。” 听他这么说,夜束便想起当年尹风初到北境第一次上战场。 那会儿青龙卫和朱雀卫都被大公子留在了京州保护二公子和长公主,他身边跟着的,能同他上战场的就只有青俞,结果他就在那场战斗中受了伤。 当时受伤很重,消息传回京州后二公子闹着要去北境,但被长公主给拦了下来,二公子不听,最后还是长公主说将青龙卫调过去保护大公子二公子才没再闹腾。 但他天天都往玉兰山跑,去那玉兰山巅望着北方,一坐就是大半日,晚上回来也不住自己的西苑,非要跑去东苑睡在大公子的屋里。 好似这样他就能欺骗自己哥哥没事,他一直陪着哥哥一样。 再后来大公子受伤痊愈的消息传回来,二公子才没有日日往山上跑。 他知道,那段时间二公子担心大公子担心得日夜睡不着。 两人走到廊下,夜束收了伞。 雨下的有些大,尹决明披在外面的斗篷上挂着飘上去的雨珠子。 夜铭上前替他解了斗篷搭在臂弯,跟着他进了屋。 屋中亮着灯,夜铭早先听夜束说他今日回府去了大公子院子,便也知道他今日要回来歇息,所以早早在屋中烧了炭,煮了水,这会儿屋里正暖和。 夜束跟在后面进来,他刚听着自家公子话说一半,猜他一会儿怕是有事要吩咐。 果不其然,尹决明并未去内间就寝,转身去了一旁的书案后坐下。 夜铭给他倒了热水过来,低声道,“这两日公子没回府,玄武营送来的消息属下都先收起来了,公子这会儿可要先看?” “有没有天眼那边的消息?”尹决明问道。 “有,玄武营和朱雀营的人在城外发现三处天眼的根据地,消息是同大公子那边一起传回来的。”夜铭说道,“我瞧着公子这两日一直盯着工部走不开,想着大公子那边既然得了消息便没派人去通知公子。” “公子可是从大公子那里知道了?” “嗯。”尹决明倚靠在圈子里,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垂眸思忖片刻,说道,“叫玄武营的人把那三处盯紧了,那些东西只要不出来祸害周边百姓暂且就先不必管,我倒要看看天眼是要做什么。” “不管么?”夜铭有些疑惑,“属下今日听青俞说大公子好似打算着朱雀营将那些东西清剿了。” “大哥是怕他们围攻京州伤了无辜百姓。”尹决明并不觉得天眼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太早了,新帝刚登基,宝座都还没坐热和,天眼现在动手还不如早在六皇子造反时来个黄雀在后。 可他们没有,那就说明他们需要慕容翊登基,也需要从新帝身上得到些什么,又或者他们接下来的计划是需要新帝做什么。 天眼组织的本部他还没找到,他不想现在打草惊蛇,他也要当一回黄雀。 “对了,你去通知陆寅,让他带着一半的白虎卫悄悄跟在大哥回北境的队伍后面随行保护。” “天眼组织之前就一直派人刺杀他,如今他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就算有朱雀卫跟着我也不放心。” 夜铭颔首,“是。” “对了,你再同陆寅说,等他们到了北境,让他亲自带着一队白虎卫将阿芷护送回京,其余人就留在边关两城暗中盯着,若是南楚与紫庸开战,能帮的上忙就帮。” 夜铭知道那位未曾谋面的白公子在他家公子心中的份量到底有多重,毕竟之前做个关于那位白公子的噩梦都在梦里吐了血的。 于是颔首,格外慎重地回道,“是,属下会亲自把话带到。” 尹决明又安排了两人一些后期事务便打发了人准备睡觉。 这些天他虽说夜夜在花满楼饮酒作乐,但等众人熟睡后他就会潜入郑荟江府邸去找东西,只可惜一直没找到。 那小老头子有些精明,只怕东西不在他府邸。 几日连轴转,铁打的人也要撑不住,尹决明熄灯上床,摸着怀里那块广玉兰暖玉,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208章 遇刺 第208章 遇刺 南楚上朝时间是卯时,将军府离皇宫不算远,但也算不得近,尹决明昨夜子时过半睡的觉,寅时三刻起了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夜铭进屋帮他穿戴朝服,尹决明这些日子觉没怎么睡好,每回早起都觉得眼睛干涩。 他用力眨了眨眼,问道,“大哥那边可收拾好了?” “好了,我刚过来时瞧见青俞从大厨房那边取了小食。”夜铭替他将皮质腰带扣上,退了两步,问,“公子可要吃些再走?” “装起来放马车里,我路上吃。” “是。”夜铭转身出去,尹决明倒了杯温水喝,这才去一旁取下挂在墙上的寒冰剑。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如今也没见停。 尹决明撑了伞往外走,夜铭和青俞还有夜束都在马车旁站着,尹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尹决明将伞递给夜铭,掀帘正要进马车,抬眼瞧见尹风,又退出来问青俞,“怎么不给大公子披件斗篷?” 青俞瞥了眼马车内,正要开口,尹风将尹决明叫了进去,“你先进来,是我没让他拿。” 尹决明没听,吩咐青俞,“快去取来。” “是。”青俞眼中亮起光,转身就往府中去。 他早先就说让大公子披上斗篷的,下雨天寒气重,他如今内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身子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稍不注意就很容易染上风寒。 奈何大公子不听劝,还好二公子发话了,不然他今日得提心吊胆一上午。 尹决明接过夜铭递来的小食盒,这才钻进马车里。 他一边撑起马车内的小桌板,一边问,“大哥内力恢复多少了?” “差不多五成,许是那子蛊作祟,恢复得比以往要慢些。”以往耗尽内力也就差不多一月他就能恢复如初,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内力却只恢复了一半,实在有些让人心焦。 尹风知道尹决明突然问这个是怪他不披斗篷,便笑道,“你别点我,就算没有恢复这一半的内力,我的身体也比普通人强些,我不让青俞拿斗篷是因为确实没感觉冷,况且上朝也不能披,带上也碍事。” 尹决明哼哼了两声,闷头吃起东西来。 尹风最后还是在尹决明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下将斗篷披上了。 今日是夜束赶马车,青俞将斗篷送进马车里便出来同夜束坐在一起。 这个时辰天还没亮,因为下雨的缘故,街道两旁的商铺也要开得晚些。 路上很安静,除了雨声便只听得到车轮碾压过湿漉漉的街道的声音。 尹决明吃了个半饱,正用帕子擦手,刚要问尹风什么,平稳行驶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两人身子一晃,尹决明与尹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光。 尹决明颦眉问道,“怎么停了?” 青俞和夜束右手握上了腰间长剑,他们目光捕捉到了暗沉雨夜里那一扫而过的寒光,沉声道,“公子小心!有埋伏,我们被包围了。” 尹决明倏尔握上寒冰剑,他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往外看去,雨声覆盖了对方的呼吸声,尹决明什么也听不到,但在逊白的闪电中,他看到了街边屋脊上拉满弦的弓箭。 夜束与青俞同样看到了他们,此刻有不下三十个黑衣人手持长剑,十多个黑衣人拉满弓弦将他们围困在街头。 “咻~” 一支箭羽划破雨幕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影。 “噌!” 箭羽刚靠近马车便被青俞一剑劈开。 紧接着,数十道银光刺破雨幕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夜束跃上车顶,长剑挥舞,箭羽被他们折下不少,剩下的全射在了马车车壁上。 一波箭雨停歇,另一波接踵而至。 被射成筛子的马车顶不住多久,青俞对夜束喊道,“你护着马车,我先去将对方弓箭手拿下!” “好!”夜束从车顶跳下来守住马车门口的位置。 青俞一边挥剑砍下射向自己的箭羽,一边顶着夜雨向黑衣人冲去。 兵器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闪电亮起的一瞬间,青俞已经同黑衣人交上手了。 尹决明听着外面的动静,回头对尹风道,“大哥你内力没恢复就别出来,我去帮他们。” 说罢,寒冰出鞘,他人已经钻出了马车。 “公子!”夜束瞧着尹决明出来,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他怕这些人是天眼组织的杀手,毕竟尹决明后背的伤才刚刚痊愈,可不能和他们打起来再伤着了。 “你守着大公子,我去帮青俞。” 尹决明并未给夜束将担忧说出口的机会,一个纵身便跃了出去。 箭雨很快就停了下来,夜束收了剑势站在马车门口,目光寻着兵器碰撞声往雨幕里瞧。 每隔一段时间的闪电,夜束都能看到地上多了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不过片刻,尹决明和青俞便回来了。 三人此刻已经湿透,青俞和夜束去检查那些黑衣人的衣服。 尹决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便钻进马车。 尹风从暗格里拿了帕子递给他,“我刚听着你们打斗的动静,那群黑衣人不像是天眼组织的。” “嗯,武功路数不像,也不是军中身手。”尹决明用帕子搓了搓脸,然后将帕子搭在脑袋上搓头发,“应该是某个江湖小门派的杀手。” “就是不知今日他们是来杀你还是杀我,又或者干脆将我们俩都灭了。” “公子,那些尸体都检查过了,没发现天眼的纹身,我们搜出一块令牌。”青俞掀开车帘,将那枚令牌递了进来。 尹风接过,在手中翻看着。 令牌是木制,正面刻着一个骷髅头,反面刻着阎王殿三个字。 夜束瞧着两人在打量那块令牌,便说道,“属下曾在收集各路情报时有收到过有关这个阎王殿的消息,这是个四五年前才在江湖小有名气的小门派,平日专做拿钱替人杀人越货的勾当。” “今日遇刺,想来是有人在阎王殿花钱买了两位公子的命。” 尹决明听到这里头都不擦了,轻“嘶”一声,嘀咕道,“难道是段旭昨夜将玉兰山的别院输给我不甘心,所以花钱买杀手来要我的命?” “玉兰山巅的那处别院?”尹风还不清楚尹决明昨夜赢了段旭一座别院的事,这会儿听他嘀咕,倒是想起来了。 他记得那别院原先是丞相府的,后来孙有权庶弟的长子娶了承恩伯府的嫡姑娘,那别院便是当聘礼送去了承恩伯府,没想到让尹决明给赌了回来。 那别院听闻当初建成可是花了数万两黄金,建得跟仙殿似的,丞相府能将那么贵重的别院当聘礼送去承恩伯府怕是私底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今那别院到了尹决明手里,只怕丞相府和承恩伯府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尹风无奈地瞥向尹决明,尹决明赶紧说道,“我可不会还回去,那是我自己赢回来的!我可有一群人做人证!那别院我是要送给阿芷做聘礼的!” 尹风,“……” 所以你这些天,天天往花满楼跑,其实大半原因都是惦记着段旭手中那座别院吧? 第209章 凶吗 第209章 凶吗 青龙门是离朝政大殿最近的宫门,此刻已经有不少大臣到了。 祝允轻下了马车,视线在一众大臣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刚到的那辆马车上,冷淡的双眸染上一丝笑意。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伞,缓步向那马车走去。 杜鑫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早上差点起不来,又不敢喝茶醒神,在路上时就又开始犯困。 车夫在外面唤他,“大人,青龙门到了。” 杜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了一声,随后眯着眼睛困顿地摸了摸朝服和官帽,没乱,没歪,可以上朝。 他从车夫掀开的帘子下出了马车,一手去接伞,边下车边回头吩咐车夫道,“你一会儿将车赶回府不用等我,我下了朝去找……欸!” 杜鑫正说着话,没注意脚下踩空,整个人一晃就往雨里倒去。 “大人!”车夫吓了一跳。 不过想象中的摔成落水狗没能成真,杜鑫在车夫惊呼中在半空被人揽着腰接住了。 后背撞到硬邦邦的胸膛,头顶移过来的伞正好将他头顶的雨遮住。 双脚稳稳落地,杜鑫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腰间的手却没松开。 那手臂硬邦邦的,揽着他的力道有些大,压得他肚子有些不舒服。 能将他这么稳当地接住,不用想也是个武将。 他轻拍了拍腰间的手,笑道,“我已经站稳了,多谢这位大人扶我一把,大人可以松手了。” “杜大人怎么下个车都这么不小心?”祝允轻没松手,含笑的声音贴着杜鑫耳边响起,杜鑫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只觉一股寒气从耳边往心巴上爬。 “祝,祝大人啊!”杜鑫笑容逐渐僵硬,干巴巴地说道,“好巧啊!刚刚多谢祝大人出手扶下官。” “不客气。”祝允轻语气有些轻快,他将手从杜鑫腰间收回来,将人拉着转身面对他,含笑提醒,“杜大人下次可要看路,我可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接住杜大人的。” “杜大人细皮嫩肉,摔了可不好。” 杜鑫瞧着他那温和的笑,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 救命!他怎么又对我笑成这样? 杜鑫实在不知道这人怎么最近总往他跟前晃,而且动不动就对他露出一副亲和温柔的笑。 杜鑫每每看到他的笑都会想起他那“玉面修罗笑一笑,犯人生剐三百刀”的传闻,还有人称“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笑面虎”的绰号。 杜鑫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一句含笑的提醒听在他耳朵里没有半分关心的意思,全是“杜大人细皮嫩肉,十分好剐!”的惊恐。 他在脑中不知第几次崩溃地想,这人难道真想找个机会在他这具白白净净、软软乎乎的皮囊上剐个三百刀?!! 杜鑫心里苦啊!可他躲也躲不掉,逃又不敢逃。 对方前一刻才接住了从马车上摔下来的他,还笑眯眯地来同他说话,后一秒他就翻脸躲着人家实在不妥。 而且他怕真躲开将人惹毛了现场就给他来一场生剐鱼片。 于是他压着心尖儿的惊惧颤意,胆怂地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回应。 “多谢祝大人关心,下官以后会注意。” 两人站在一把伞下的距离有些近,杜鑫能够清晰地看见祝允轻眼中的温柔。 不,那不是温柔,那是笑面虎剐人的刀子! 杜鑫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 正要退出伞下,却又被祝允轻抬手轻易扣住了腰间,依旧是那“夺命”的温声细语,“下雨路滑,我看杜大人不如同我一道进去如何?” 当然不行! “下官……”杜鑫正想着要怎么委婉地拒绝,抬眼瞧见街头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要说出口的话一时卡在喉间,微微瞪大了双眼。 祝允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挑起眉,瞧着心情颇好。 夜束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了宫门前。 为了给早朝的大臣们照亮,青龙门会点很多灯笼挂在道路两旁。 因此将军府被射成筛子的马车刚到便立刻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杜鑫在惊诧之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立刻挣开祝允轻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撑开伞逃也似的往将军府马车大步走去。 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 祝允轻臂弯一空,他垂眸看了看悬在半空的手,颇有些遗憾地收回来,瞧着那急匆匆的身形,若有所思地问身后跟着的侍卫。 “我怎么瞧着他像是怕我?我是长得丑了还是看起来很凶?” 侍卫看着自家大人那张第一次充满疑惑的脸,万分肯定地道,“大人玉树临风,貌比潘安,对杜大人也非常温柔。” 祝允轻轻“嘶”一声,“那他为什么怕我?” 他又抬眼看向远处,杜鑫和刚下车的尹决明站得很近,两人说话随意,瞧着也不像同他一起时一样僵硬不自在。 祝允轻危险地眯起眼,“他凭什么跟尹二走那么近?” “难不成他看上尹二那毛头小子了?” 侍卫眨眨眼。 不能吧?他听说那尹二公子在北境有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相好来着! 不过前段时间听闻尹二公子做噩梦梦见相好还吐血了,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难不成是那爱的死去活来的相好在梦里跟别人跑了?所以他给气吐血了? 难道尹二公子一气之下打算移情别恋了? 好像之前雪灾时那尹二公子天天和杜大人在灾区忙活,难道两人忙出感情了? 可他瞧着杜大人不像喜欢尹二公子的样子,杜大人也不像喜欢男人的样子。 侍卫偷偷瞥了眼自个儿瞎吃醋的祝允轻。 侍卫沉默不语,只一味地在心中猜测。 杜鑫脚步匆匆地走到将军府马车旁,正瞧见青俞撑伞接尹风下车。 两人对视各自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杜鑫瞧着尹风衣着整齐不像受伤的样子,倒是松了一口气,“尹将军没受伤吧?” 尹风笑着回应,“无事,多谢杜大人关心。” 杜鑫瞧着尹风的笑,忍不住想,瞧瞧人家尹将军?这才是笑起来如沐春风,哪像那家伙,笑起来跟要剐人刀子似的。 唉!想他做什么?真是魔怔了! 杜鑫在心中唾骂自己,随即抬眼瞧着车壁上密密麻麻的冷箭。 冷箭整个箭头都没入车壁,可见那些弓箭手力道之大,距离之近,那密密麻麻的冷箭上挂着一串串雨珠,让人瞧着更觉心惊肉跳 杜鑫不由颦眉问道,“尹将军这是也遇到刺杀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京州城对将军府动手?” “尚不知,已经派人去查了。” “哟!杜大人,好久不见!”尹决明掀开车帘出来就见着杜鑫正和自家大哥说话,当即跳下车走了过去。 杜鑫瞧着尹决明身上官袍湿透,略显惊讶,“尹总督这是亲自和刺客动手了?” “在家躺太久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尹决明笑着歪进杜鑫伞下,湿漉漉的右臂就压在了杜鑫肩头,“杜大人这是吓着了?” 两人在赈灾时相识成了朋友,尹决明向来对朋友都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 “二公子瞧着像是伤没养好。”杜鑫无语地将肩头的手臂拍下去,他觉得尹二这人到底是纨绔出身,就算上了朝当了官也一身痞气,他觉得自己得找个时间好好说教说教他。 尹风在一旁瞧着万分无奈,“阿明,莫把杜大人衣袍弄湿了。” 尹决明摸摸鼻子从杜鑫伞下退出来,夜束自觉给他撑起伞。 “哟!二公子这是遇上开门红了?” 祝允轻含笑的声音横插了进来,尹决明微微掀开眼皮看过去,正对上祝允轻暗含警告的凉飕飕的视线。 尹决明,“???” 有病! 第210章 干醋 第210章 干醋 将军府的马车着实太扎眼了,不仅杜鑫和祝允轻过来,还有好几位大人也跟着过来询问。 尹决明不耐烦应付那些老头子,见着青龙门开启,便从夜束手中接过装着干净朝服的包袱大步往里走。 等他换了衣裳从偏殿出来,诸位已经在太极殿站着了。 南楚自古崇文,又是以左为尊,因此朝会站位也是文左武右。 尹决明进了大殿往右走,他官位只有三品,位置居中,正好躲在人群后面打瞌睡。 皇帝还没到,诸位大臣三三两两地小声闲聊着,约莫过了一刻钟,太监尖锐的嗓音响了起来。 “皇上驾到~” 诸位瞬间噤声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待皇帝坐上宝座,众人跪拜齐呼吾皇万岁。 慕容翊目光瞥见武将队列前方的尹风,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暗了下来。 众人还跪在地上,半晌不见上首人叫起,一时个个心中猜忌起来。 怕是今日有事发生! 众人跪伏在地,皇帝不喊起,个个都不敢动弹,唯有尹决明悄悄歪了头往上看,便见着慕容翊黑着脸,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武官队列。 看视线所落,应当是在他前首。 他将站在他前方的武将都在心中过了一遍,最后猜测这位新陛下盯的人应该是他大哥尹风。 至于为什么盯着他大哥,尹决明还是能够猜的出来的。 自那日尹风带着中毒昏迷的慕容烨闯朱雀门回府后,他便未曾上过早朝,但也同皇帝告了病假。 在尹风将慕容烨体内子蛊引入自己体内的第二天,尹决明便模仿尹风的字迹给慕容翊写了一封急信。 信的内容大致是说,慕容烨体内毒素目前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法,又因为他体弱,恐怕撑不到找到解药之时,因此需找一身体强健之人将慕容烨体内毒素引到自己体内才能保慕容烨一命。 又因慕容烨皇子身份,唯恐他人起了歹念,因此几番思虑之下,便决定请陛下挑选一位信得过之人亲自为慕容烨引出体内毒素。 写此信便是告知陛下时间紧迫,也是让陛下尽快做个决定。 写封信是为了给尹风引毒入体后昏迷不能上朝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在心中写让慕容翊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但他也知道,慕容翊最后一定会选择他大哥,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最想让他死! 慕容翊在看完信后的确率先想到的引毒之人就是尹家两兄弟,他巴不得尹家人都死,此刻送了他一个这么好,又不用他亲自动手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为了救皇子而中毒身亡,这满朝文武谁又能说他一句不对? 皇子和臣子,自然是皇子的命更尊贵。 可为慕容烨引出体内毒素只需要一人。 慕容翊在尹风和尹决明之间来回徘徊,最终还是选择了尹风。 毕竟尹决明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子,逐鹿原一战虽打出了名声,可他纨绔子弟的形象依旧在京州人心里根深蒂固。 他的名声太差了,往后他想压他的权,夺他的官位便轻而易举。 但尹风就不一样。 尹风年少便上了战场,十余年过去,他早已在北境扬名,且早些年便传出“玉面公子如春风,罗刹生杀三千州”的威名。 他那样的人,轻易拉不下马。 老狼王若死了,下一任狼王必定就是他,可狼王在北境盘踞得太久了,他们也是时候下台了! 逐鹿原一战慕容翊要的就是尹风的命,可惜没成,今日机会送到他手上,他自然要好好把握。 他看了信之后当即让人前去将军府传话,说先帝如今在世的子嗣甚少,又说慕容烨颇得先帝喜爱,让将军府务必要将人救回来,为确保不出差错,就让常年征战沙场,身体强健的尹风去作为慕容烨的引毒人。 他原想着等尹风将慕容烨体内的毒素引入体内,他再找人拖延他们制作解药,只要他撑不到解药制成的那一日,一切便都能顺理成章地结束了。 剩下一个尹决明,他随便按个罪名就能轻易解决。 到时候尹家将彻底从朝堂退去,他也再不用忌惮尹家手中的兵权,不用担心他们突然有一日会谋反! 但他没想到尹风竟然没死! 他这些日子日日让人盯着将军府的动静,他知道苗齐白走了再也没回来,尹决明为此派了人出去找,同时不忘寻找江湖大夫。 他也在找苗齐白,找到他,杀了他! 但他没找到,尹决明也没找到,却有个江湖郎中进了将军府。 他本以为连赫赫有名的苗神医都解决不了的毒,那些江湖郎中更不可能解,因此便觉得那人不足为惧,却没想到最后真让那江湖郎中给他解了毒! 他怎么命那么大啊! 他怎么就没毒发身亡呢! 慕容翊放在双膝上的手紧紧握成拳,他恨呐!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大殿内的气氛在慕容翊的沉默中逐渐变得诡异,下首大臣胆小的已经开始额头冒汗。 皇帝这是大清早就动怒了啊! 一旁的太监瞧见有几个大臣已经开始偷偷擦干,他偷偷打量着慕容翊的脸色,又顺着他的视线在武将中转了一圈,默默上前两步,躬身在慕容翊耳旁小声提醒,“皇上。” 慕容翊从愤恨中回神,他深吸一口气,松了拳,缓了脸色,这才对跪在下首的诸位大臣道,“诸爱卿平身。” “谢吾皇。” 诸位大臣松了一口气,这才扶着跪得有些发麻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今日早朝便正式开始了。 户部尚书严正又提到去年冬天各地大雪灾情不断,很多地方需要人手和钱粮前去支援赈灾,以确保百姓能够正常春耕,但国库去年支援端州洪灾,冬日京州的雪灾重建,可支配的钱只怕不够,希望皇帝能拿个主意看看如何缓解此事。 严正话刚落,便有人出声,“这还不简单?既然国库无钱粮,那便增赋税,赋税高了,国库自然就充盈了。” 此话一出,清流一派当即个个怒瞪过去。 杜鑫同样颦眉看去,说话那人正是兵部侍郎陈少秋。 他冷哼一声,说道,“陈大人说话还是多过过脑子,各地百姓本就因为冬日雪灾难以生存,此刻增加赋税,岂不是将他们往死路上逼?” “去年冬日大雪数十年难遇一次,各地灾情这段时日陆陆续续地传送回京,陈大人难道还不知情?” “各地灾情轻重不一,却也都有家破人亡之景,家人没了,房屋倒了,土地还埋在雪里,你让他们用什么缴税?用那冬日饿得不到二两的血肉吗?” “从百姓身上刮下血肉再以朝堂赈灾名义还给他们?”杜鑫愤怒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陈大人这官怕不是用钱买来的吧?” 祝允轻听着杜鑫骂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愉快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就喜欢这人一身正气怼天怼地的模样,瞧着喜人得紧。 若是面对他时也这般恣意莫要那么紧张便更好了! 第211章 嘴仗 第211章 嘴仗 杜大人嘴皮子利索,骂人是不带脏字儿的,陈少秋气得“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插上嘴。 好不容易等杜鑫停下缓口气,陈少秋吹胡子瞪眼地指着他,气得都结巴了,“杜杜杜杜杜,杜三斤!你少血口喷人!” “本本本本本,本官自然是走科举一步一步考上来的!你,你怎能如此污蔑本官?” 杜鑫面色无辜,“自然是用眼睛瞧着陈大人为官行事不像是考上来的,怎能是污蔑?” “是也,是也。”这时,站在杜鑫身旁的年轻官员点点头,且满腔义愤地对陈少秋道,“若陈大人当真是一步一步考上来,便更应该知道民生疾苦。” “若知民间疾苦,便也不会像陈大人那样随意地说出那样苛怠百姓的话。” 杜鑫看向身旁的年轻官员,抱着笏板向他微微躬身,算是承了他的情,随后又转向陈少秋,字正腔圆地说道,“陈大人能说出这些话,大概是这些年身居朝廷官职,高官厚禄养着,养起了傲气,早已不知人间疾苦了罢!” “你,你简直一派胡言!本官自做官以来一心为民兢兢业业,如何,如何就不知人间疾苦?”陈少秋气得面红耳赤。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户部侍郎杜鑫不仅有一股子死板固执不知变通,又自恃清高的拧巴劲儿,还有一张舌灿莲花怼死人不偿命的好嘴。 陈少秋自知在杜鑫嘴下讨不着好,若再同他对骂下去,只怕他都得让他说得不是个人,于是立刻转向前方的老尚书,满腔愤懑,“严尚书,您老难道就这么看着手下人随意在早朝大殿上污蔑朝廷官员吗?” 众人视线随着陈少秋话落齐齐看向胡子花白,半瞌着眼的户部尚书。 严正在众人的目光下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家弟子同人打了嘴仗,他“哦,哦”两声,又摆摆手,表示不想管。 “嗐呀!你们小年轻的矛盾我个老头子掺和什么?” “哎呀!我这最近身体不好,耳朵也不太行了,你们刚吵什么呢?” 兵部尚书李源冷哼一声,瞥向严正,同样帮着自己人说话,“看来严老尚书是真的老了,若是连朝事都听不清还上什么朝?不若就辞官告老还乡,免得将来耳聋眼花办错差毁了一辈子清誉。” “李尚书说这话就严重了,严尚书为官一生从未出过错,如今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怎可让如此元老大臣告老还乡?”宋禀居抱着笏板微微佝偻着肩膀背,他抬起眼皮往李源身上看去,又说道,“我倒是听闻李尚书近月来有所懈怠。” 宋禀居摸着胡子,像是突然想起,说道,“前几日我还听闻李尚书纳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小妾。” 李源听此脸色一边颇为恼怒地瞪向宋禀居,这老不羞,怎能把这种事拿到朝堂上来说? 然而宋禀居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李源的怒气和警告,继续说道,“李尚书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有那精力去霍霍年轻姑娘,倒不如把精力多多放在公事上。” “我记得年前六皇子造反一案,禁军和城防营兵力锐减,禁军中抓住的那三百天眼之人死了。禁军空缺得赶紧补上,特别是城防营,两万叛军发配各大边关,尹总督前些日子又抓出不少潜藏的天眼细作,如今城防营兵力不足一万。” 宋禀居在说到尹决明抓了不少天眼刺客时,朝中不少大臣面色微妙。 尹决明目光意味不明地在众人面上扫过,依旧不发一言地听着宋老御史替他“申冤”。 “城防营可是京州城第一道防线啊!”宋禀居悲怆感慨,“想我泱泱大国,天子所居,国之重地的京州第一道防线竟不足一万兵力!” “此事若叫他国知晓,岂不贻笑大方,简直丢尽我南楚脸面!” “今距六皇子造反已有数月,就连城北雪灾造成的房屋坍塌在尹总督和杜侍郎的监督下即将要重建完成,可禁军和城防营的兵力怎不见兵部招兵填补空缺?” 京州城防是大事,按理说应当第一时间就得补人上去,但兵部没钱,他自然也不会拿自己的钱去给城防营招兵,恰巧冬日京州雪灾,前段时间各部又都忙着新帝登基之事,尹决明这个城防营总督都没来找他,皇帝也还没发话,这事儿便自然而然地就耽搁下来了。 他还想着到时候借着给禁军和城防营招兵的幌子向户部多要些钱。 户部从老到小都是一群抠门儿的,平日要做什么找他们支银子那是巴不得少给一两是一两,他能捞到的油水少得可怜。 本以为这次可以捞一笔大的,却没想到御史台那老匹夫给他来这一出。 这不是当着新帝的面儿给他上眼药水吗? 李源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斥,“你说得倒是轻巧,左一句招兵右一句填补,招兵买马不花钱?你倒是叫户部拨款给我兵部啊!” “户部不拨款,本官上哪儿给你招兵买马去?” “城防营兵力不足是本官不想补吗?那是兵部手头没钱招兵啊!难道本官还能上大街上去抓人给禁军和城防营填补空缺不成?” 说到此处,李源又是冷哼一声,“本官也想问问,户部掌管国库,怎么就掌管空了呢?” “怕不是有些人明面上高风亮节清流得很,实则暗地里私吞国库钱财吧?” “李大人何出此言?”杜鑫眉头紧皱,脸色都冷了。 “户部掌管国库,所用每一文每一两都有账本记录在册,户部虽掌管国库,可每年六部之中户部是花钱最少的!国库为何空虚?除了边关军队和各地灾区所用,剩下的难道不应该问问各位大人,你们把钱拿去做了什么?” 李源本就恼怒这年纪轻轻却丝毫不懂人情世故,跟他那老师一个死德行的年轻小辈,此刻听他插嘴说话,当即怒道,“本官说话,你个黄毛小儿插什么嘴?” “都是朝廷官员,怎就黄毛小儿了?”杜鑫还没说话,他身旁的年轻官员再次愤愤开口,“难不成李尚书官大一阶就要以官威压人?” “对同朝官员便如此,可想而知李尚书在外不知做了多少仗势欺人的事情。” “你这小儿!简直信口雌黄!”李源被严正两个学生气得七窍生烟,又见着严正一脸我没听见,我不知道的不管不问的态度,差点气得晕厥过去。 陈少秋和马昌德见户部和御史台抓着兵部不放,当即和他们对峙起来。 如此,御史台,户部,兵部三方人马就这样在大殿内吵了起来。 吵了约莫一刻钟,三方人马还没有停歇的打算,慕容翊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尹决明在人群中看的津津有味,尹风依旧一副不关我事我插不上嘴的淡淡神情。 其他诸位朝臣在万分汗颜和想劝架又怕被拉进去一起骂的尴尬中来回挣扎。 最后在慕容翊“砰”一掌重拍龙椅扶手,同时覆盖全场的怒喝中三方人马同时住口。 “够了!” 极具威慑的两个字一出,全场寂静,甚至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嘶喊,“皇上恕罪!” 第212章 活阎王 第212章 活阎王 慕容翊本就因为尹风没死而心烦,此刻听着他们说国库空虚更心烦,听着他们一直吵吵脑壳都要疼炸了。 他脸色铁青的坐在龙椅上,目光狠狠地瞪着那吵架的几人,真想把他们通通拖出去打一顿板子! 但他不能!他若真打了他们,御史台那一张嘴顶百张嘴都御史们能一人一口唾沫将他淹死。 在没坐上皇位前,他也没想到当个皇帝还能如此憋屈,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还得被一群嘴皮子利索的老臣架在火上烤。 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道,“都起来吧!” 众人颤颤巍巍地起身站好。 慕容翊这才说道,“宋御史说的不错,城防营事关京州安危,如今兵力的确不够,兵部先想办法招一批兵填进去。” 李源听到要让他招兵,当场苦了脸。 今年户部给各部的款项还没拨下来,他上哪儿来的钱去给城防营招兵啊? 难不成让他自己掏腰包给城防营招兵? 李源转头看向武将队列,与正抬起头朝他呲牙一笑的尹决明正好对上,李源一口气哽在胸口,差点气厥过去。 “可是陛下,户部还没……”李源捂着心口有心要向慕容翊诉苦,然而刚开口就被慕容翊阴冷的目光生生将后面的话堵在了嘴里。 没用的蠢货!一天天的尽知道给他添堵。 这么久了竟然还不知道想办法送些人手到城防营去填上,若是宋禀居那老东西抓着此事不放,他就亲自治了李源的失职之罪! 慕容翊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些日子被这些蠢货气得心肝脾肺肾哪哪儿都疼。 这更坚定了他要独揽大权的决心。 要想做个痛快的皇帝,他就得把所有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但这显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得慢慢来。 在此之前,他都得忍着些。 于是慕容翊暗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青情绪,对严正道,“国库空虚终究是隐患,严尚书对此可有何对应之法?” 严正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向慕容翊拱手道,“陛下,臣这两日也是在同户部诸位商讨此事。” “臣等倒是想到两个法子,但可不可行,还得陛下定夺。” “哦?”慕容翊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严尚书既然已有法子,那便说来听听。” 严正便说道,“去年冬天各地雪灾不断,但南方地区并不严重,且南方乃我南楚经济重地,各大友国交易往来也多在南方。” “而与各国行商,茶,盐,酒,铁这些东西于他国而言都是必需品。” “陛下也知这几样在南楚都由官方掌管,不若陛下着人稍稍提高茶,盐,酒,铁的外销价格,从他国商人手里多赚取一些用以填充国库。” 慕容翊听后微微颔首,道,“此法倒是可行,还有呢?” “还有便是以朝廷的名义让各地富商募捐,募捐所得用以赈灾或边关军用,以缓解国库支出艰难。” 尹决明垂眸听着,心中不免思索起来,此法虽能填充国库,可并不能解燃眉之急。 听闻冬日猛虎关遭到了蛮敌偷袭,薛平死了,新上任的猛虎关将军与蛮敌打了两个月的仗,至今还没停战,若北境为何紫庸打起来,军饷和粮草就能把国库剩下一点库存给耗尽了。 还不一定能够。 “严尚书说得倒是轻巧。”李源冷哼一声,不屑道,“你叫各地富商募捐他们就会募捐?” “商人最是趋利避害,没有利益可言,如何能让他们甘愿掏腰包?” “若朝廷强硬施压,那些商人闹起来只怕更影响我国经济流通。” “户部众人花费几日就商量出这么个解决之法?”李源抱臂冷哼,“我看你们户部也都是吃白饭的!” “你!”杜鑫眉眼一横,刚要开口怼人,没想听见一声短促的笑声。 他噤声看去,就见祝允轻抱着笏板在人群里低头轻笑,一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有毛病? 还是又想剐人了?!! 祝允轻轻笑过后抬起眉眼,他面色温润,唇角挂着笑,眉眼却冷得人胆寒。 他看向上首的慕容翊,含笑道,“陛下,臣倒是有个不错的主意。” “祝卿也想到法子了?”慕容翊掩着眸中冷意,沉声道,“那便也说来听听罢!” 杜鑫的目光再次落在祝允轻的身上,带了少许惊讶,毕竟要想填充国库又不劳民伤民的法子可不多。 他们商讨几日也没商讨出个最好的法子,最后只能从富商和茶盐商上抠些下来救急。 祝允轻一个抓人审人的又能想到什么法子? 祝允轻依旧含着笑,说道,“臣刚才就在想,如今各地雪灾严重的地区重建需要拨钱,城防营增添兵力也需要钱,西南猛虎关和蛮敌打仗数月需要钱粮,再过不久北境和紫庸打起来粮草军饷也是不能少的,这几处的钱不仅要给还得尽快给。” “可严尚书说的两个法子即便能用恐怕也要耽搁数月,但臣听闻去年冬天紫庸便在北境边境集结军队,只怕北境那边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这法子一定得是个能够最快充盈国库的法子。” “然而,能够最快填充国库的法子嘛……” 祝允轻说到此处,面上笑容深了些,却也让人觉得更冷了。 “自古以来抄家都是来钱最快的法子。”祝允轻颇有深意地视线在诸位大臣身上扫过,笑意渐深,“不若陛下容臣查几个贪官污吏抄了他们府邸,或是搜剿几处私盐贩的老巢,估计也能弄出来不少金银珠宝。” 他说抄家就如同清茶淡饭般习以为常,“一个不够抄两个,两个不够抄三个,臣保证,只要贪官贪的多,私盐贩赚得多,不出一月,咱们国库就能充盈起来!” 杜鑫,“……” 他还以为这人能想出什么法子,没想到是杀人抄家这种血腥的馊主意。 要知道这满朝文武,除了几个清流之臣,又有哪个没有贪污受贿过? 真若让他查,此刻朝堂上站着的人只怕有一大半都得被抄家灭族! 尹风目光盯着地面,闻言后竟微不可及地叹了一口颇为无语的气。 反倒是尹决明饶有兴致地盯着祝允轻瞧,祝允轻这人他以前没怎么接触,如今看来还挺有趣。 敢当着皇帝的面儿说贪污受贿,贩卖私盐之事,他怕不是早就知道咱们这位新陛下在太子时期时干的那些好事儿了吧? 他这是帮户部出主意还是拐弯抹角地讽刺皇帝呢? 果然,慕容翊面色沉沉地看向了祝允轻,那双阴鸷的双眸里瞬间含着上一丝杀意。 他双手死死扣着扶手,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哦?朕倒是不知道,朕这些大臣之中有哪些人让祝大人查出竟有贪污受贿又或者贩卖私盐之嫌?”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人人胆颤心惊,齐齐抬眼去偷瞥站在文官首位的孙有权。 然而今日孙丞相格外沉默,此刻也老神在在地丝毫不显慌乱。 他自然是不怕的,毕竟这大殿之上贪污最多的人便是此刻坐在宝座上的那位。 众人在这安静又直逼死亡的气压下腿软得快站不住。 “当然没有!臣不过是见气氛压抑开个玩笑罢了。”祝允轻耸耸肩,笑道,“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臣只会抓人,审人,杀人,填充国库这事儿臣可不会!” 慕容翊冷眼一扫,眸中怒气显而易见,“既然不会,祝卿还是不要随意开口的好,免得说错了话得罪了同僚。” 祝允轻拱手,轻笑,“陛下说的是,臣谨记。” 说罢,他便当真一副不关我鸟事的模样,仿佛刚才说那些狠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他不再“口出狂言”,好些个额头冒冷汗腿脚发软的大臣偷偷松了一口气。 众人在庆幸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中骂道,好一个心狠手辣的活阎王!差点把他们一锅端了!还好陛下没当真让他去查。 第213章 冤枉 第213章 冤枉 如何填充国库的事最终也没能商量出个结果,慕容翊懒得听他们再吵,直接一句容后再议让所有人闭了嘴。 各部又开始汇报其他事宜,尹决明在后面站着都快睡着了。 终于听到嘈杂声小了下来,他小幅度地动了动肩膀醒神,见着汇报事务的大臣退回队列。 正准备出列搞事,却被一个圆滚滚的人抢了先。 承恩伯段携三两步跨出文官队列,“咚”一声跪下,随即哭声就在整个大殿响起。 “皇上,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尹决明嘴角一抽,轻“啧”一声收回了迈出去的一条腿。 心道,这人瞧着圆滚滚,动作还挺快,他倒要看看这老头儿能哭出个什么花来。 年过四十的大老爷们儿哭起来跟个小孩儿似的,慕容翊一边嫌弃还得一边关心地问,“承恩伯这是怎么了?何故哭得如此悲痛欲绝?” 两旁文武大臣虽没几个真心想关心他的,但想看热闹的人可不少。 紧张的朝事商量完,总得找点乐子缓解缓解气氛,于是也纷纷问道,“承恩伯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说出来就是,何苦在这大殿上哭成这样?”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昨日小儿段旭在花满楼让将军府二公子尹决明给忽悠骗走了一座大别院!”段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那座别院还是我家大侄女送给她祖母的寿礼,老太太对那别院喜爱得很,昨日听闻那别院房契让尹二骗走,老太太是怄得一病不起呀!” “皇上!陛下!您可得为臣做主啊!” 段携哭得那叫一个悲天憾地,那些本就与将军府有恩怨的,又或者知道这位皇帝陛下一心想要除掉尹家的大臣们仿佛野狗看到仙丹,吃了就能升天当哮天犬似的兴奋起来。 “竟还有这事?!!” “这尹总督怎能做出这种事?” “就是,就是,那承恩伯府老太君有七十了吧?这一气还得了?” “哎哟!到底也是当官的人了,怎么还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我看呐!当初皇上就不该让他做城防营总督,那可是咱们京州第一道防线,交给一个纨绔子把守,我晚上都睡不踏实。” “就是,就是。” 这边百官在幸灾乐祸,火上浇油,那边孙有权在吵闹声中狠狠瞪了段携一眼。 真是个废物!连套别院都看不住!若是早知道那别院最后会落到尹二手里,他说什么也不会把那座别院拿出来! 杜鑫在段携控诉尹决明时微微吃惊地转身往那边看去。 他坑骗了段小公子一座别院??? 赈灾那会儿他跟尹决明相处时间也不算短,但尹决明是个什么性子他也算了解,纨绔是有,但也不会随意欺压旁人。 只怕是那段公子先找了麻烦,别院如何落到了尹决明手里他不知,但定然不会是段携所说的忽悠欺骗之类。 尹决明接收到他询问的视线无辜地耸耸肩,眨巴着眼看上去颇有些委屈。 杜鑫,“……” 这人会因为旁人冤枉他而感到委屈? 答案是当然不会! 他尹二公子是什么人?脸皮得有城墙厚!他会怕人冤枉? 不过见他这副神情,杜鑫便能确定尹决明这是真被冤枉了。 作为朝堂上难得的一位朋友,杜鑫自然得帮他澄清澄清。 于是目光扫过火上浇油的诸位大臣,说道,“睡不踏实怕不是各位大人亏心事做多了!” 叽里咕噜的大臣们一噎,齐齐面色难看地瞪向杜鑫。 一旁祝允轻听见他帮尹决明说话,脸上那装出来的温润瞬间消散,他回头向武官队列瞪了一眼,脸冷得跟冰坨子似的。 他这些日子好声好气地对杜大人嘘寒问暖倍加关心,那人不领情就算了,见了他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怎么对尹二就这么上心?早先在城门口两人说话就挨得近,这会儿段携和其他人不过说了尹二两句,他竟然就这么巴巴地赶上去替人解围? 祝允轻心里跟猫抓似的,又气又忐忑,他不会真看上尹二了吧? 尹决明今天第二次接收到祝允轻警告加威胁的目光,依旧满脑子问号。 这人有什么大病? 老看他做什么?他们很熟吗? 还是说想约他打架? 不合适吧?这会儿还上着早朝呢! 尹决明冲他无辜眨眨眼。 祝允轻,“……” 杜大人是怎么看上这个蠢货的? 这边祝允轻一肚子闷气,那边战况越发激烈。 “怎么杜大人难不成也参与进去了?不然怎么就帮着尹二说话了?” 陈少秋嗤笑一声,“不是说杜大人高风亮节,为人正直又无私,怎么也和尹二合起伙来骗人别院?” “哦!”陈少秋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不成以往的清流廉洁都是杜大人装出来的?” “我瞧着陈大人这般为承恩伯说话,难不成是和承恩伯合起伙来诬陷尹总督?”祝允轻在陈少秋话刚落便笑盈盈地把话接了过去,学着陈少秋的语气说道,“哦!难不成陈大人与承恩伯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情?” 祝大人满肚子闷气不能对着杜大人发,只好冲着旁人了。 陈少秋嗤笑的表情有一瞬间龟裂,他可不敢像污蔑杜鑫那样污蔑祝允轻,毕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若真得罪了,指不定哪天半夜就横尸梦中了。 于是只干巴巴说道,“本官和承恩伯能有什么交情?不过是瞧着承恩伯一大把年纪哭得伤心而已,倒是没想到祝大人也会掺和这种事。” “没办法,大理寺本就有督察百官之职。”祝允轻唇角勾着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少秋,“好歹尹总督也是个三品武将,总不能让人冤枉了他。” 尹二那臭小子只能由他来收拾,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陈少秋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背脊发凉,咽了咽唾沫,倒底不敢再说话。 他怕命不够长。 倒是李源斜斜瞥了一眼过来,“祝大人如何就能确定尹二是被冤枉的?” 他与祝允轻官位相当,倒也没那么忌惮他那冷冰冰的修罗凝视,冷哼一声,“要知道承恩伯府和他将军府可没有什么仇怨,又怎会冤枉他。” “李大人也知道将军府和承恩伯府没有仇怨,那尹总督又怎会突然就坑骗段小公子手中的宅子?”杜鑫瞥了一眼祝允轻,倒是没想到他会帮他说话。 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看向李源,神色微冷,“尹总督好歹也是将军府嫡出二公子,又是长公主的孩子,他还能缺了一套别院?” “听闻当初长公主将公主府留给了尹总督,长公主府那可是先帝亲自监督修建,其精美辉煌有哪个别院能比得过?” “那般精美的宅院尹总督尚且还荒废着没住,他能看得上其他宅院跑去坑骗诱抢?” “杜大人说的甚是。”尹决明像是刚从“有人冤枉我”的震惊中回神。 只见他两步跨出队列,学着承恩伯一样“咚”一声跪在地上,还带着些少年青涩的面孔满是委屈,“皇上,臣冤枉!” 第214章 争执 第214章 争执 尹决明神色愤愤地瞪着段携,控诉道,“你这老头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我!” “我何时冤枉你!”段携同样气愤地大吼,“你骗走了我家别院,你还委屈上了?” “你,你这小儿!好不要脸!” “你要脸!就你承恩伯脸皮一张贴一张!”尹决明怒哼一声,随即抬眼看向上首皇帝,委屈控诉道,“皇上明鉴!昨日臣同几个朋友在花满楼喝酒,喝得正高兴,谁知那段小公子突然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要让臣同他做赌。” “天地良心,在站各位可都知道我尹决明以往是个纨绔,听曲玩乐,喝酒做赌我可最是在行,赢他不在话下。” “我本与那段小公子从无交集,原也不会同他做赌,毕竟我尹决明从未在赌桌上输过。” “可那段小公子不听劝,甚至说些难听的话激怒又逼臣同他赌。” “在站各位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花满楼问问里面的姑娘们,或者把我那几个朋友叫来一问便知。” “那段小公子死活要同我做赌,赌前可是下了赌注,说臣要是输了就得到丞相府门口去跪着叫爷爷承认自己是狗,这哪儿行啊!”尹决明满脸愤懑,“在站谁又不知道我与丞相府孙潮向来不合?” “段小公子下那赌注分明就是当众打臣的脸!” “若臣只是个纨绔也就罢了,可臣如今好歹是个正三品城防营总督,手底下带着几千人,以后还得有个两三万人,臣哪能让他这般将脸打得啪啪响?” “若臣不赌,那不仅是打臣的脸,那也是打城防营的脸,更是打赐臣官职的皇上的脸,臣说什么都得跟他赌啊!” “臣又想着总不能让他输了跪将军府门口去叫爷爷说自己是狗,好歹也是承恩伯府小公子,这不是给承恩伯府丢脸么!” “正巧臣听闻段公子那日身上揣着一张房契,臣就想着,一张房契嘛!总比丢人强,承恩伯好歹是个世袭伯爵,总不至于连个宅院都舍不得。” “更何况当时段小公子也是同意了拿那别院房契做赌注的,他若不愿意,臣还能拿刀架他脖子上不成?” “如今儿子输了,老子来找我算账,什么人能不要脸成这样?” “他还倒打一耙地找陛下告状,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宋禀居在一旁点头,“若此事真如尹总督所说,承恩伯此事的确做得不妥!” 段携一听,当即气得面红耳赤,但又不敢与宋禀居对骂,先不说这人是南楚老臣,就他那嘴皮子他也骂不过啊! 老的不好惹,只能霍霍小的了。 “我何时欺负你?你骗走我一座大别院,我老娘如今还气得病倒在床上,倒底谁欺负谁啊?” “你还颠倒黑白!”尹决明怒道,随即委屈得不行,“陛下!你找人去查,你看是臣说的对还是承恩伯说得对!” “若是臣撒谎,臣甘愿受罚!若是承恩伯故意冤枉臣,那就把他儿子阉了送进宫里当太监!” “嘶~” 众臣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尹二公子好歹毒的嘴啊! 尹风额角抽跳两下,堪堪忍住扶额的冲动。 他算是知道以往他这弟弟为何在京州人嫌狗厌了。 段携让尹决明堵得面红耳赤,他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哪里敢应下他这话? 昨日得知那逆子将别院赌出去了,他气得差点吐血都没忍心打他一下。 真要将人阉了送进宫,那跟取他老命有什么区别? 可那别院也不是一般别院,就是比长公主府也是差不了多少的,若非他答应帮孙有权做那事,孙有权那老抠搜也不会将那别院割爱给他。 若就这么白白给了尹二那小子,别说他母亲,他都能怄死在这里! “那宅子,那宅子……反正那宅子你得还回来!” “怎么?承恩伯这是要在皇上面前倒打一耙,颠倒黑白,还要出尔反尔?”尹决明冷眼扫向段携,进了他兜里的东西想让他再拿出来?门儿都没有! “你!你!”段携气得说不出话。 慕容翊看废物似的瞪了段携一眼,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能惩治尹决明,却没想到就为了个破宅子。 他能为了个破宅子去治尹决明的罪吗?他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既然是段小公子赌输了,那别院自然归尹总督,承恩伯府还能差了一座别院?”慕容翊真是懒得管。 皇帝都发话了,段携就是想闹也不敢,只得畏畏缩缩地说道,“可,可府中老太太喜欢那别院呐!若臣拿不回那别院,老太太只怕是要气出个好歹来。” 慕容翊看向尹决明,有些不耐烦道,“尹总督,承恩伯话也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看?” “臣能怎么看?”尹决明委屈,“臣用两只眼睛看呗!” 慕容翊,“……”个混账东西! 满朝文武,“……”这是说了个屁话! 尹风无语长叹。 慕容翊适时将目光移到尹风身上,咬牙道,“尹将军,不若你来出个主意?” 尹风淡定拱手,“陛下,臣弟向来有自己的主意,臣一向不会干涉他的决定,还是让臣弟自己和承恩伯商议吧!” 承恩伯听了冷哼一声,极为不满尹风这不管不问的态度,“尹将军这是想包庇他吧!我那别院可不便宜。” 尹风微抬眼皮,说道,“不便宜那也是臣弟堂堂正正赢回来的。” “再说,那别院再金贵又如何?也不过是一处宅院而已,难不成承恩伯愿意让段小公子到将军府门前跪着叫爷爷大骂自己是狗?” “你!”段携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记得这尹风当年离京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如今怎么就这么不要脸了? “若是段老夫人实在喜欢那别院,依老臣看,不如承恩伯重新拿一套差不多的别院与尹总督换吧!”严正怕尹风也同段携吵起来,适时打断了段携的话,又看向尹决明,“毕竟段老夫人也是一把年纪了,真要气出个好歹,尹总督也难脱干系。” “我没意见,”尹决明耸耸肩,“若承恩伯能拿出一座同那别院价值相当的别院,只要我瞧了满意,我便同他换了便是。” 说到此,尹决明又浅浅一笑,“或者换个赌注,让段小公子跪到将军府门前喊爷爷,骂自己是狗两个时辰也行。” “毕竟这本就是段小公子一开始同我提的赌注,只可惜我赢了!” “承恩伯,”尹决明笑盈盈地看向他,“你觉得如何?选一个吧?” 这要如何选?那别院建成可是花了万金,他一个落魄的承恩伯府哪里拿的出来价值相当的其他别院? 让他儿子跪到将军府门前喊爷爷就更不可能了!他就那么一个儿子,将来他还指望儿子带着伯府往上爬,怎能让他有如此污点? 孙有权见段携犹豫,便知道那人怕是要保全他儿子,不由暗骂蠢货,那别院可不仅仅是因为它贵! 不得已,孙有权只能出来调解,“尹总督,大家好歹同朝为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怎么就咄咄逼人了?”尹决明冷笑一声,“哦!我倒是忘了,听段小公子说,那别院原先还是丞相府的呢!” “我可听说了,那别院建成可花了不少银子,孙丞相原来这般有钱啊?” “那不如,给国库捐些?” 杜鑫听到这句话时眼睛都亮了。 孙有权一噎,脸色变了变,上首的慕容翊同样黑了脸,他一拍龙椅扶手,怒道,“行了!一套别院也能生出这些事来!” “此事该怎么办怎么办!愿赌服输!” 说罢瞥了一旁的太监一眼,那太监当即心领神会,“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事启奏。”尹风跨步出来,拱手道。 慕容翊刚离开龙椅的屁股又坐了回去,脸色阴沉沉的像要杀人,“尹将军有何事要奏?” 尹风声音淡淡,“回陛下,如今开春,边关再过几日也逐渐化雪,臣担忧紫庸在化雪后会向南楚开战,因此特来请旨,还请陛下容臣回北境御敌。” “紫庸么?”慕容翊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逐渐浮现笑容,“既如此,将军便择日回北境吧!” “……是!”尹风一顿,没想到竟如此顺利,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躬身应下。 同一时刻,队伍后的尹决明同样皱起了眉头,那双漆黑的双眼锁在慕容翊诡异的笑容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第215章 兰芝 第215章 兰芝 早朝结束时已快到晌午,尹风被宋御史和严尚书叫到一旁问话。 两个老大臣整日忧国忧民,他们应当也是想知道尹家军和紫庸何时会开战。 毕竟紫庸是各敌国中最难打的一个。 两国一旦开战,北境便难得生息,这些年北境好不容易太平下来,他们也不想再听到当年那样的惨景传回。 若是开战,武器,粮草,兵力,他们这些老臣也会尽力为尹家军争取优先配备。 若尹家军败给了紫庸,这满朝武将,放眼看去,却是没有一个能够堪当大任与紫庸对抗的,到那时,南楚将危矣。 所以他们这些老臣们都希望尹家军能够撑住。 尹决明没有立刻去城防营,他靠在大殿外的石柱上等尹风,他得问问大哥有什么打算。 皇帝答应他回北境答应得太快了,这与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若说这里面没点猫腻,他可不信。 只是他还没等到尹风出来,却是瞧见杜鑫和徐闻遇先从大殿里出来了。 尹决明定睛看去,那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瞧着面上一派和气,但眼底都隐隐带着些凝重。 杜鑫出了大殿便瞥见一旁没骨头似的倚在石柱上的人,想着昨夜查出的一些东西,便同身旁之人作揖,“那人便劳烦兰芝兄帮忙盯着了,若有消息,还望兰芝兄尽快找人通知我。” 徐闻遇笑着扶住杜鑫的手臂,说道,“放心,你我两人师出同门,入朝后又同在老师门下做事,也算得上是一家人,修竹的事便也是我的事,我定会放在心上。” 杜鑫听他这般说,便知道他这是应了,“那就多谢师兄了。” “修竹向来这般客气。”徐闻遇笑笑,随之又提醒道,“不过此事怕是牵扯甚多,修竹参与进去只怕将来不好脱身。” “我等入朝为官本就是为安天下,即便前路危机重重,我等又岂能退缩?”杜鑫没有半分犹豫,他本就是个倔强又固执之人,此刻更是格外严肃。 他看向徐闻遇,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来,“况且,师兄既然答应帮我,不也是选择参与进来了吗?” 徐闻遇笑笑,转身望向天空,雨不知何时停了,但乌云却没散去,黑压压的一片悬在头顶,沉得人喘不过气。 徐闻遇站在乌云之下,身后是高堂大殿,身前是百级石阶,他的声音在微风中散去。 “这头顶的乌云盘桓太久,该是时候让它散去露出天光了。” 杜鑫转头看向他,好似在某一瞬间,他看到了他的雄心壮志化作了斩破乌云的利刃。 徐闻遇收回目光时,余光瞥见那边尹决明频频向他们看来,唇角微微一勾,同杜鑫说道,“我瞧着尹总督总往这边瞧,想来是有事找你。” “你且过去,我就先回户部了。” 杜鑫向尹决明那边看去,回首向徐闻遇拱手,“师兄慢走。” 待徐闻遇走远,杜鑫便朝着尹决明走去,不等他开口问,尹决明先他一步靠了过来,歪着身子一手揽着他的肩,活像个街头小混混,“杜大人,马上晌午了,咱们午食一道吃怎么样?” “我一会儿得跟老师回户部,我过来就是有几句话要同你说。”杜鑫挣了挣肩膀上的手,没挣开,他又伸手去推尹决明肩膀,微皱着眉斥道,“大庭广众之下勾肩搭背成何体统?你快松开!” 尹决明没松,笑盈盈地说道,“做什么这么生分?好歹我俩也是朋……” 然而话还没说完,手下压着的人便被拽了出去,他抬眸看去,眉梢扬了起来,唇角挂上吊儿郎当的笑。 “哟!祝大人怎么来了?难不成是想去我那儿蹭饭?” 祝允轻冷飕飕瞥了他一眼,垂眸看向杜鑫,眉头微皱,瞧着有些不大高兴,“你要同他去吃饭?” “我……” “他当然要跟我去吃饭!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呢!”尹决明拽着杜鑫另一只手臂,生生把杜鑫那句“我要回户部”给打断了。 杜鑫看向他,一脸你在胡说八道的神情,他又看向祝允轻,神色一言难尽中带着些小心翼翼,“祝大人怎么过来了?可是找下官有事?” “我找你自然是有事。”祝允轻抓着他手臂不放,“不若你跟我走,午食我请了。” 尹决明松开杜鑫的手臂,笑着靠回石柱上,带着些挑拨的意味瞥向祝允轻,话却是对杜鑫说的,“杜大人,你刚可答应我了,难不成你要爽约去跟祝大人吃饭?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杜鑫,“???”他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带脸红的?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杜鑫转头又看向皱着眉头脸色冷冰冰的祝允轻,这人笑起来时像要剐人,板起脸来像要将人活剥。 啊~吓人,他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啊? 咽了咽唾液,在那双黑沉沉的宛若刀子般的双眸注视下,杜鑫腹诽,瞎话有时候也挺不错哈! 他点点头,对祝允轻讪讪道,“我确实答应了尹总督同他一起用午食……” 啊……手臂好痛! 祝允轻刷地将目光扫向尹决明,脸色阴沉堪比头顶乌云,他唇角勾着笑,像个芝兰玉树的温润公子,奈何那双黑眸中却满是冰冷的警告与威胁,“既然如此,那不如就一起吧!不知尹总督意下如何?” 杜鑫,“???” 尹决明目光在祝允轻和杜鑫身上来回扫,终于从祝允轻那莫名其妙的敌意中咂摸出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怪不得这人最近总在杜大人面前晃悠。 他笑得一脸无害,“不行!” 杜鑫双眼都亮了,默默在心中拍手称好,真不愧是好兄弟!他可不想和这位大概想活剐他的修罗一起吃饭。 有人暗自高兴,就有人快要绷不住脸上的假笑。 祝允轻暗自磨了磨牙,余光瞥见杜鑫那放光的眸子,气得想张口咬上去。 但他忍了,在尹决明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柔和了声音,“听闻尹总督在北境边关有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相好,也不知他得知尹总督这些日子夜夜宿在秦楼楚馆后会不会伤心?” 尹决明幸灾乐祸的神情瞬间土崩瓦解,狗东西!竟然敢用阿芷来威胁他! 他二公子像是会被威胁到的人吗? 当然是! 他可不能让阿芷误会他!若是把人气哭了,他得心疼死!若是把人气跑了,他得急疯! 尹决明几乎瞬间转换脸色,瞧着格外热情,“哈呀!祝大人芝兰玉树,才高八斗,智谋过人,英明神武,出类拔萃,才华横溢,文武双全,乃是我南楚朝堂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是我南楚国之栋梁!如此人物能与我一同吃饭那可真是我之幸事,我当然是求之不得,扫榻相迎呀!” 杜鑫满眼震惊与疑惑,“???”不是,做人怎么能这样? 祝允轻唇角逐渐翘起,非常满意尹决明的识时务,“甚好。” 说罢,他便垂眸看向杜鑫,这次是真的声音柔和了,“杜大人想吃什么?尹总督请客,不必客气。” “……”尹决明默默翻了个白眼。 第216章 李太后 第216章 李太后 祥宁宫 李太后正拿着一把剪刀修剪院里的梨枝。 雪白带着点点青绿的梨花枝落了一地,那上面一串串花苞还未等到盛开便被一双精致的绣花鞋撵成了泥。 她看着那光秃秃的枝丫,神色近乎冷漠地将剪刀丢进一旁宫女端着的托盘里,“收拾了都下去吧!” 她身后的金嬷嬷向那宫女挥了挥手,那宫女跪下来用手捧起地上踩烂的梨花枝放进托盘,随后弓着腰退了下去。 金嬷嬷拿了湿帕子给李太后擦手,说道,“娘娘若不喜那梨树,不若叫人挖了重新挑选一棵别的树过来?” “不用。”李太后斜倚进一旁的摇椅里,目光淡淡地瞧着那光秃秃的梨枝,说道,“本宫喜欢梨花。” 金嬷嬷瞧着李太后那张冷淡而精致的脸,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 她是李太后身边的老人了,是看着她长大的嬷嬷,她看着她十四岁入宫,在这牢笼般的皇宫做了二十八年的皇后。 她看着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用二十八年时间逐渐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皇后,如今更是成为能够掌控新帝影响朝局的“垂帘听政”的太后。 这一切,都因为先帝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 李太后长得美,是江南独有的温婉大气,上着精致妆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厚重而繁琐的宫服和头冠让她多了一份母仪天下的庄重威严。 她这些年能够一直得先皇喜爱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母家,也因为她那张精致而温婉的脸和她知进退、识时务。 可那一切并不是从前的她想要的。 她因为和一个女人长得像,被当年下江南的先帝一眼看中,从此,自由的飞鸟便被锁进了这精致而坚不可摧的樊笼。 但这樊笼如今关不住她,如今的她已然站在樊笼之上,她才是这泱泱大国的主宰者。 “那边可有传来消息?”李太后的身体随着摇椅轻轻晃动,她抚摸着宫服袖口处的暗纹牡丹,瞧着金嬷嬷在一旁煮茶,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么长时间了,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还没收到。”金嬷嬷将碟子里的梨花丢了几朵到茶汤里。 “冬日京州下了场大雪,城北住宅塌了大半,只怕北境风雪更甚,想来就算他们得手消息也会被风雪耽搁传不出来。” 她将加了梨花的茶汤搅和搅和,这才盛了一盏端着送到李太后躺着的摇椅旁的小几上,说道,“不过那人毕竟身份不一般,他若亲自出手,定然不会失手。” “那边若成了,咱们这边也得尽快动手。”李太后从摇椅里坐起来,端起茶盏,垂眸瞧着茶汤里倒映着她阴沉的眉眼。 “尹风将十三体内的蛊毒引到自己体内,就算他能活下来,身体必然也会大大受损,这是一个除掉他的好机会。” “至于尹恬那小子么!”李太后冷哼一声,眸中划过一丝杀意,“那小子这些年在京州倒是藏得好,若非逐鹿原一战为救兄长不得不暴露,只怕哀家现在还被他蒙在鼓里。” “的确是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有那等本事。”金嬷嬷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逐鹿原一战的传闻,也不得不惊讶,“虽然受了伤,但能斩下薛钟呈的首级,只怕他的本事比他大哥也不差。” “不过如此一来也算好事,”金嬷嬷说道,“知道他功夫了得,往后咱们行事就能提前预防,也能避免与他正面碰上。” “只可惜他们手中的底牌还是没有逼出来。”李太后眸中闪过一丝狠戾,“苏和当年备受老皇帝喜爱与信任,老皇帝为了牵制日渐壮大的尹家,便将她嫁给了尹鸿。” “他想通过苏和将尹家稳住掌控在手中,却不知苏和和那尹鸿本就郎有情妾有意,老皇帝赐婚,正中他们下怀。” “只可惜,老皇帝到死都不知道,他信任一辈子的妹妹,其实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金嬷嬷想到了先帝对苏和长公主的信任与宠爱,一时也难以反驳。 李太后轻呡一口茶汤,将茶盏放回小几上,继续说道,“当年苏和嫁给尹鸿时,先帝曾偷偷给了她一支势力,那可是专门培养出来保护每一任皇帝的龙吟卫啊!他竟然让龙吟卫去保护那个贱人!” “那个贱人哪里需要保护?”李太后面目狰狞地恨道,“尹鸿恨不得将心都剖出来给她,他又怎么会伤她?” “龙吟卫有护卫天子之责,那是我儿登上皇位的最大阻碍!”李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了那狰狞的怒气。 “好在那贱人最后还是死了。” “她死了,那龙吟卫只怕就落到了他两个儿子手中。” “那可是个大隐患。”李太后幽幽说道,“哀家得把他们逼出来!” “不然哀家如何能放心让我儿安稳登上皇位?” “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金嬷嬷低声问道,“可要再找天眼的人?” “自然得用他们的人。”李太后说道,“这次要让他们上面的人亲自动手,哀家不想再听到失败的消息传回来。” 染着胭脂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摇椅扶手,李太后露出一抹狰狞的笑,说道,“就等尹风回到北境后吧!哀家要让他在痛苦中死去!” “只怕皇上那边等不到那么久,应当会提前动手。”金嬷嬷说道。 “无妨,他想动手就让他去,左右是些无用之功,尹风可没那么容易死。”李太后神色淡淡,“那个蠢货做事漏洞百出,不过这样也好,他的名声越臭,哀家才越高兴。” 金嬷嬷点点头,毕竟皇帝手中能用的人不多,不过,说不定他也会去找天眼,不过他可请不动上面的人出手,而下面的人还杀不了尹风。 “奴婢听闻太子还在找先帝留下的遗诏。”金嬷嬷突然又想起前几日前朝传来的消息。 “让他找去,左右不过是在十三和死了那三个皇子手中。”李太后微微掀开眼皮看向金嬷嬷,说道,“上次他不是让孙丞相找人去刺杀十三么?” “后来不是被尹世子救了?”金嬷嬷说,“奴婢瞧着十三皇子像是不知情,或许不在他手中呢?” “在不在他都不能活着。”李太后闭上眼,说道,“等下个月几个皇子都封王分府,让孙丞相找个机会让皇帝继续派人去杀了他。” 第217章 借人 第217章 借人 慕容翊到祥宁宫时金嬷嬷正在向李太后说江南李家的事。 “听说长生先生每月给老太爷扎一次针制一次药丸,如今老太爷身子骨比从前好了许多,据说每日里还能下地走上半个时辰。” 李太后饮茶的动作一顿,端着茶盏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金嬷嬷点头道,“消息是夫人写信传来的,应当做不了假。” 李太后不由坐直了身子,面上隐隐带着些激动,“若真如此,若真如此!我儿身体岂不是也能治好?!!” “奴婢觉得应当是能的。”金嬷嬷瞧着李太后瞬间红了的双眼,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说道,“当年李家传消息到京州时,说的是老爷子已经病入膏肓,整日睡多醒少,江南的大夫看了个遍,都说无力回天。” “后面长生先生入了府,没多久便传来老爷子身体好转的消息,如今不仅人清醒了,还能下地走走。” “咱们公子虽然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痛,但身子骨比老太爷当时可好不少,老太爷能治好,公子肯定也能!就算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强健体魄,但能让公子减少些痛处也是好的呀!” “是啊!老太爷那么重的病都能治好!我儿肯定也没问题的!”李太后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那孩子在她腹中快足月时她被人下药中毒,也是因为中毒导致她早产,那孩子更是因为毒素侵蚀了身体出生后便一直被病痛折磨。 这么些年了,她暗中派人四处寻找名医,却始终无法将那孩子身体治好。 如今听闻那长生先生有那等本事,她说什么也要将人找来试一试的。 “嬷嬷,你替我给母亲传个话。”李太后捏着茶盏,心头激动久久难以平复,她几乎是有些迫切地说道,“等祖父病情稳定后,烦请她邀长生先生入京一趟,哀家要让他给吾儿看看。” “是,奴婢这就去写信。”金嬷嬷知道李太后对此事有多急切,因此当即便转身下去传信。 李太后端着茶盏不知滋味地饮了茶,又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放,便又软身靠回摇椅里。 摇椅在梨树下“嘎吱”摇晃,她目光怔怔地看着天空,涂着鲜红口脂的唇角扬起,眼尾挤压出了几条浅浅的皱褶。 “太后娘娘。” 刚出去的金嬷嬷很快又折返回来,她停在离李太后五步之距的地方低声说道,“奴婢刚瞧着皇上正往咱们祥宁宫来。” “他来做什么?”李太后微微皱眉,从沉浸在“吾儿将要大好”的喜悦中回过神,却依旧躺在摇椅里没有起身,只是换了个更为慵懒的姿势。 “听闻今日朝堂上吵了好几波,早朝时间也比往日长出不少。”金嬷嬷暗自揣摩,“这个时辰,皇上应当是刚下了早朝便过来了,说不定是今早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 “吵起来了?”李太后今日还没收到那边传来的消息,于是问道,“为着什么事?” “听说是国库没钱了,户部和兵部为着如何填充国库吵了一架。” 国库没钱李太后多少猜到一些,毕竟去年事儿多用得自然就多。 金嬷嬷瞧着李太后面上没什么神情,便又接着道,“听闻承恩伯还在皇上面前将尹家二公子告了一状,说他坑骗了段小公子一座别院。” “一处别院有什么好争的?他承恩伯府再没落还能缺了一套别院?”李太后冷哼,“尹二那小子以往都是往秦楼楚馆里钻,怎么又对别院感兴趣了?我记得苏和当年的嫁妆可是十里红妆,给他们兄弟两人留的产业房屋怕是不少,他能看得上承恩伯府的院子?” 金嬷嬷听着李太后这语气便知她不知情,于是说道,“那别院太后您也是知道的,原是丞相府在玉兰山巅建的那处。” “怎的是那处?”李太后骤然颦起眉,眸中泛起一丝冷意,“那处院子怎会落到承恩伯府?” “听闻当初丞相府二房公子娶承恩伯府大姑娘,孙丞相将那宅院做聘礼给了出去,那别院先是落在了那大姑娘手里,后面承恩伯府老太君过寿,那大姑娘便将别院当寿礼送给了段老太君。” 南楚婚嫁规定,男子给的聘礼是要大半归入女子嫁妆中的,剩下小部分留给女子父母,而女子的嫁妆夫家不能随意调配,所以那别院当聘礼送去承恩伯,最后又落在了承恩伯府大姑娘手里。 “奴婢当时听说后派人打听过,据说那本就是丞相府打算给承恩伯府的,只是从那大姑娘手里转了一下。”金嬷嬷压低声音说道,“依奴婢看,怕是这里面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还能有什么秘密?”李太后冷哼,“孙有权想放线勾着承恩伯,自然要在事成前满足他。那承恩伯哀家也知道,早些年丞相府在建那别院时他就在眼红了,还在先帝面前告过几次状,说丞相府铺张浪费,若非哀家从中周旋,那别院怕是还建不起来。” “我说上次让孙有权去找他说事,他怎么答应得那么快,原是用了那别院做交换!”李太后面上带着些愠怒,“要哀家看,那孙有权也是老糊涂了!那处别院如此重要,他怎能给了承恩伯府?” “若是一直在承恩伯府也就算了,往后也能拿回来,承恩伯和他那蠢货儿子没什么脑子,定然也发现不了什么,可如今却偏偏是尹二那混小子得了。” 李太后气得不轻,刚要动怒,却瞧见慕容翊已经进了院子,又生生将那怒气压了下去。 “见过母后。”慕容翊躬身向李太后行礼,他的面上挂着笑,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李太后仍是那副慵懒的姿态躺在摇椅里,她瞧了眼慕容翊,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皇上怎么有空来哀家这里了?快坐!” 慕容翊在一旁石凳上坐下,金嬷嬷盛了一盏茶汤放他身旁的石桌上。 “朕想着这些时日太忙都没空来看看母后,恰巧今日得了空就过来了。”慕容烨端着茶小呡一口,又瞧着李太后说道,“顺便来同母后说一些事。” “哦?皇上有何事要与哀家说?”李太后踩着摇椅脚踏,摇椅又开始小弧度地摇晃起来,她面上惬意,像是一位与儿子闲谈,为儿分忧的慈母。 “今日早朝,尹风向朕请旨要回北境。” 慕容烨瞧着李太后,说道,“朕记得之前母后曾对朕提过,说尹鸿活不过新年,如今新年过去一月有余,想来他已经死在了去年冬日。 朕今日听到尹风要回北境,便想着这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儿子想找母后借些人手,儿子要他死在回北境的路上!” 第218章 条件 第218章 条件 李太后听到慕容翊说要找她借人,眉梢微微挑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与金嬷嬷对视一眼。 皇帝什么时候竟学聪明了?还知道跑她这里来借人? 不过,她的人是这么好借的吗? 李太后勾着唇角,语气听着有些疑惑,“皇上怎会找哀家借人?哀家能有什么人借给你?” “皇上如今已经登基,龙鳞卫更是任由你差遣,我听闻禁军都督沈浪对皇上也是忠心不二,皇上还能没有人用?” 慕容翊听着李太后如此说,原本还激动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他皱了皱眉,说道,“母后,你也知道朕手中现下也只有龙鳞卫和禁军可用。” “尹风的身手在北境是出了名的凶悍,他那侍卫功夫也是极高,若派禁军或龙鳞卫去,失败是小,若被查出是朕派的人刺杀他,只怕他回到北境就会反了。” “上次母后要保冯时,说留着他有大用。”慕容翊微抬起眼盯着李太后,面上带着些讨好的笑,“母后说为确保朕能登上皇位,因此与天眼有些交易,冯时便是您与天眼组织的传话人。” “儿子想着,既然是交易,想来是能互惠互利的,不知母后能否与天眼组织说说,让他们派些高手前去除了尹风。” “一来,天眼乃是紫庸人的组织,若真被发现他们也不会怀疑到朕头上,二来天眼之人多擅一些巫蛊之术,晓是尹风一行人武功再高强,遇上巫蛊也是难以抵抗的。” “如此一来,刺杀尹风一事成与不成都与朕不会有联系,等尹风一死,北境再安插上我们的人,京州区区一个尹决明便不足为惧。” “母后觉得如何?这人可能借?” 李太后斜躺在摇椅上,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眉头微微颦着,瞧着有些为难。 金嬷嬷瞧了眼太后,又看向一脸期待的皇帝,琢磨了片刻,上前半步,对慕容翊说道,“陛下恐怕不知,娘娘为了陛下顺利登基同天眼做交易,那付出的代价可不少。” “前两次陛下让孙丞相找人去刺杀十三皇子,便是太后找天眼组织换的人,如今太后娘娘手中已经没有他们想要的筹码,只怕他们不会再随意出手帮忙了。” 慕容翊听出了金嬷嬷口中的言外之意,颦眉问道,“他们想要什么?” 金嬷嬷瞧了太后一眼,犹豫地说道,“他们想要连云州。” “什么!”慕容翊腾地站起来,怒道,“那群妖邪野人!他们竟然张口就要我南楚疆土?!!” 连云州是偏西方的南楚边境大州,在北境西南方,就隔着一道苍山山脉。 连云州与鞑靼和紫庸西南呈三角鼎立之势,也是三角江分流的地方,三角江江水湍急,只有每年夏秋交替时江水流逝会变小,且得靠船渡江,紫庸国土植被生长艰难,巨木更是珍贵,若要用木材做战船还是多有艰难。 因此即便连云州边境军备比不上北境烽火关,紫庸也不会选择从此处攻入南楚。 若让他们得了连云州,那帮人狼子野心,下一个要的未必就不是他京州的底盘! 金嬷嬷见着慕容翊动怒,便噤了声,安安静静地退至李太后身侧。 李太后面色同样带着愠怒,“那帮人野心勃勃,哀家自然不能答应他们,我儿刚坐上皇位,若就这么失了一个大州,将来要如何在青史上留名?” “哀家回拒了他们,如今哀家若就这么上门,只怕他们也不会轻易帮哀家的忙。” 李太后瞧着慕容翊阴沉的脸色,面露难色,“若我儿实在无人可用,那哀家便舍了这面子再派人跑一趟,只是以哀家推测,他们即便换一个条件恐怕咱们也无法答应。” “母后不必去了。”慕容翊想到自己曾与天眼交易时交出的筹码,并未怀疑李太后和金嬷嬷说的话有假,只沉着脸说道,“天眼狼子野心,等朕收拾了尹家再来除掉他们!” “母后帮儿子登基在天眼那边受了不少委屈,儿子感激不尽,如何还能让母后再去他们那里受辱?”慕容翊躬身道,“母后且放宽心,剩下的事儿子自己来处理。” 李太后瞧着如此为她着想的慕容烨,欣慰地点点头,温声提醒道,“你若真要在尹风回北境时刺杀他,可千万小心莫让他察觉是你在幕后操控。” “儿子明白。”慕容烨颔首,既然在太后这里借不来人,他也不打算久留,便说道,“儿子先回明理堂了。” 李太后笑着颔首,“去吧!莫忘了吃午食,朝政要办,身子却也要紧,莫要累坏了。” 慕容烨冲李太后一笑,回道,“谢母后关心,儿子知道了。” 待慕容烨离开祥宁宫,李太后面上慈祥尽收,她瞥了金嬷嬷一眼,唇角勾着一抹冷冷的笑,“我这好儿子可真是孝顺呐!” 金嬷嬷应和,“毕竟是您亲自带大的。” 臻味斋 二楼雅间里,气氛有些诡异。 杜鑫瞅了眼左边的祝允轻,又瞅了眼右边的尹决明,一股无声的争斗正不见血腥地在他面前掀开,杜鑫头疼得不行,若不是最后老师发了话,他是真不想掺和进这顿莫名其妙的饭局里。 他伸手捂住眼睛,放开时又看向正对面的尹风,尹风瞧着一派温和,只是眸中也难掩无奈,他见着杜鑫看过来,便对他温和地笑笑。 最后还是小二上菜打断了这诡异的气氛。 祝允轻瞧着杜鑫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红烧鱼,因着众人都未动筷,他又是四人中官位最小的一个,因此只能眼巴巴看着咽口水,他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依旧一副温润公子模样。 他提了筷子夹了鱼放进杜鑫碗中,在其他两人目光随着他筷子落到杜鑫身上前又适时开口将目光引到了自己身上。 “尹将军怎么突然就要回北境了?听闻将军替十三皇子引了毒,身子可养好了?” “劳祝大人挂念,已经好了。”尹风轻笑道,“毕竟与紫庸即将开战,在外久了实在不安心,还是早早回去多做准备才行。” “紫庸是块硬骨头,真打起来,尹将军也有压力吧?” 尹风依旧含着笑,“压力倒不至于,毕竟能打退他们一次就能打退他们两次。” “若真打起来,怕是边关粮草吃紧。”杜鑫趁着他们说话赶紧吃了碗中鱼肉解了馋,这才又装作若无其事说道,“尹将军放心,若真打起来,我会与老师一起为北境将士们多争取一些粮草军饷送去。” “那就多谢杜大人了!子阔感激不尽。”尹风端了酒,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北境想要充沛的粮草怕是难得很,不过不管后面朝廷粮草能不能及时送到,杜鑫有这个心他便也十分感激了。 祝允轻瞧着杜鑫端了酒,也跟着端酒,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说道,“尹将军是为南楚百姓上的战场,若真打起来,我定然会同杜大人一起为北境在皇上面前多争取一些,好让尹将军无后顾之忧。” 尹决明听着他那句“同杜大人一起”轻“啧”了一声,两颗眼珠子在他和杜鑫身上转了一圈,端起酒同三人一饮而尽。 第219章 互刀 第219章 互刀 尹决明今日找杜鑫是想谈正事的,奈何祝允轻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杜鑫。 如今饭吃一半,正事是一句没说上。 尹风因着明日要回北境,草草吃了些便起身离开去安排明日起程事宜。 祝允轻一边给杜鑫布菜一边同他说之前赈灾时他被刺杀的事。 尹决明记得当时那些刺客是有一批被夜束送去了大理寺,但据祝允轻当时呈给皇帝的供词。 当时那些刺客咬死说是找杜鑫寻私仇的,也好在他呈了供词后又帮着杜鑫说话,又有严正为他做保,那供词最终没有被当真。 不然以皇帝想杀了杜鑫灭口的情况来看,杜鑫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自那之后祝允轻再没动作,尹决明都以为那些刺客早死在大理寺牢狱里了,没想到还活着么? 如今这是让祝允轻又审出些什么了? 尹决明撑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这祝允轻众所周知是大理寺的笑面虎,玉面修罗,阎王爷,他审人的手段层出不穷,目前还没听说他手中的犯人有能坚持到最后还不肯招供的。 尹决明着实有些好奇,不知他审出来的与玄武营传来的消息是否一样。 他放下筷子,歪在椅子上瞅着两人,一边等着下文,一边又觉得这两人碍眼。 腻腻歪歪的,害得他都想他家心肝儿阿芷了。 那夜噩梦惊醒,他便时常心悸,若非夜铭说当时已经派人去孤狼关,只怕他也无法安心待在京州等消息。 索性明日大哥就要起程,陆寅也能带人跟着过去将阿芷接回来。 尹决明又不自觉地抚上怀里那块暖玉,话说夜铭派出的人差不多也该传信回来了。 算了,今夜先不去花满楼鬼混,他得回府问问夜铭北境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思及此,尹决明打断了对白芷的思念,勉强将目光重新投在对面温润含笑的脸上。 祝允轻这人尹决明有些摸不清,他倒是能看出这人大抵是对杜鑫有点意思,但在朝堂上站哪一边的他还不确定。 会不会因为杜鑫而站到他们这边他更不确定。 他不是早先的太子党如今的保皇党,也不是以严正,宋禀居为首的清流一派,说他是中立派,尹决明瞧着他又不像。 莫看这人瞧着温润如玉与他大哥不相上下,但这人的狠可比他大哥狠多了。 他大哥的冷血无情凶煞称号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祝允轻却是自己在大理寺牢狱里折磨犯人折磨出来的。 这人杀人手段又狠又毒,又是个心眼子多过蜂窝的主儿,挂着张亲和近人的面皮,鬼知道下面装着什么恶鬼邪神。 他不免又有些同情杜鑫,这人又呆板又傻,还一腔正义毫无心眼,如今被祝允轻盯上,真是恶狗盯上了白猫,怕是连根白毛都逃不出对方掌心。 尹决明瞧着杜鑫同祝允轻说话脸上肌肉都绷起来了,一看就是对这人忌惮得很。 他同杜鑫做了这几个月朋友,倒是把杜鑫脾气性格摸了个透。 这人在为国为民的事上能够大义凛然舍生忘死,但平日里却是怕死得很。 祝允轻恶名在外,就算披着个温润公子的人皮也难抵他的凶煞之气,以往但凡与他深交过的朝臣多被他抓进大理寺活刮了。 可以说这人端着温润近人的俊脸却从来独来独往,若哪一日瞧见他与谁走得近,必定是那人犯有什么该死的罪让他起了疑心。 他与人称兄道弟一段时间,但凡确认了对方作恶的事实,那真的是竖着进了大理寺牢狱,横着出来都算是天大的恩赐。 因为大多人进去了出来要么成了一堆烂肉,要么成了一堆烂泥,又或者是缺胳膊少腿,或是块,或是片,总之不会是人形。 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用刀片活生生从犯人身上剐肉,再将剐下来的肉丢进油锅逼着犯人自己吃下去。 京州不是流传着一句诗么! “玉面修罗笑一笑,犯人生剐三百刀。” 他如今对杜鑫献殷勤,指不定杜鑫以为祝允轻是想下一个就剐他,虽然知道杜鑫能确定自己没犯什么错,但肯定心里怕得要死。 尹决明瞧着杜鑫看着碗里祝允轻给他夹满了菜,抬头对着祝允轻拘谨又尴尬地一笑就觉得这人可怜得很。 祝允轻就是一变态,若不是他之前查过他,确认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楚淮阳人氏,也没有那双阴鸷幽深的紫眸,尹决明说不准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紫庸那边潜进南楚朝堂的奸细了。 可怜杜大人一个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的正人君子竟然让这么个变态给盯上了,唉!可悲可叹呀! 大概是他对杜鑫万分怜悯的眼神太过显眼,惹来祝允轻冷飕飕警告的一眼。 尹决明看懂了却装傻,乐呵呵笑道,“哟!杜大人这什么眼神?请你吃顿饭就爱上小爷了?又或者是吃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飞醋?只可惜呀!你这飞醋吃了满肚子,人家可啥也不知道呢!” “祝大人,你说你憋屈不憋屈?” 尹决明有些欠揍地嬉笑道,“你可别一伤心就移情别恋啊!小爷这心里可是有人了!份量重着能!旁人挪不动!” 祝允轻凉飕飕的双眼就差射刀子出来了,他颇有些咬牙切齿道,“是啊!二公子心里当然有人!还只多不少呢!” 祝允轻瞧着杜鑫快要吃不下,放下筷子坐正,面对着尹决明,他早就注意到尹决明看杜鑫那怜悯的眼神了。 这小崽子看出他对杜大人的心思,却对杜大人露出怜悯的眼神,他什么意思?被他看上是一件很可怜的事?真是气煞他也! 祝允轻目光冷得冻人,面上却笑容温和,说道,“毕竟二公子从十三岁就开始往花满楼跑,只怕那里面的姐儿们在二公子心里都有举足轻重的份量。” “只可惜呀!某位可怜巴巴的小公子还在边关日日盼着那负心汉回去。” “听闻边关会连着下一整个冬天的雪,小可怜却只能点着炭火缩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想念负心汉,说不定夜里哭得肝肠寸断,可他却不知心心念念的负心汉在外夜夜流连花丛好不潇洒快活。” “若是我啊!那负心汉真是不要也罢!” “倒不如重新找个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又一心一意,还死心塌地对自己好的人。” 祝允轻笑眯眯地说道,“二公子你说不是不是这个道理?” 尹决明哪里听不出来这人拐弯抹角地洗刷他,竟然还咒他的阿芷会投向别的男人怀里,当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猛地拍案而起,怒喝,“是你大爷!” 第220章 炫耀 第220章 炫耀 杜鑫其实没怎么把祝允轻说的话听进去,因为祝允轻借着说话靠得他有些近,又一直给他夹菜,这让他不自在的同时又如坐针毡。 一来祝允轻官比他大两阶,让比他官大的人给他夹菜实在受宠若惊,很难不让人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啥阴谋。 二来他本就怀疑祝允轻接近他是为了抓他把柄好剐他的肉,如今再吃着他夹的菜,莫名就有种吃断头饭的感觉。 奈何祝允轻态度格外坚决,他的委婉拒绝毫无用处。 反抗不得,便只能硬着头皮吃了,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什么?他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 趁着祝允轻与尹决明说话的空档,杜鑫赶紧埋头干饭,想着赶紧把碗里的吃完好找借口撤人。 哪知正吃着,却被这响亮的拍桌声和尹决明突然的暴喝惊得一哆嗦,手中筷子都差点飞出去。 祝允轻当即转过头看向他,抬手在他后背拍了拍以示安抚。 杜鑫僵着脊背躲了躲,这才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一大块挑了刺的鱼肉,他眨巴两下瞪得老大的双眼,懵懵地看向尹决明。 他虽是埋头干饭,但这两人的对话他是听了的,只是这两人说话含沙射影的,他听得不是太明白。 什么叫祝大人吃飞醋? 莫不是祝大人有心仪姑娘,但那姑娘不喜欢他喜欢了别人? 杜鑫偷偷瞥他一眼,哪知正与看着他的祝允轻四目相对,于是赶紧挪开眼,心中戚戚。 这祝大人一身凶煞气瞧着就吓人,加之他那“不怀好意”的笑,也不怪他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他。 人之常情,是他他也要对躲着走的! 就是没躲开! 杜鑫有些泄气,以后还是少出门吧!就待在户部和家里哪也不去,免得出门又遇上他。 万一他哪天心情不好想剐他泄愤可怎么办? 他一个柔柔弱弱的白面书生可打不过他! 杜鑫将嘴里的鱼肉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又抬眼看向气势汹汹的尹决明。 尹决明的事他倒是知道些,毕竟在赈雪灾时这人天天在他耳朵边吧啦,他自然知道尹决明对那心上人有多喜欢。 哦!对!前段时间好像听说他做噩梦梦见心上人还吐血了! 大家都在私底下猜测他肯定是梦见宝贝似的心上人跟人跑了所以才气得吐血。 这会儿让祝允轻拐弯抹角地说他心上人等他不如重新找一个,他能不气么? 不过杜鑫觉得这次尹决明不占理,因为他确实最近时常夜宿花满楼,朝堂都传遍了,他昨日还听到老师说他正经不到几月又开始不着调了。 杜鑫想了想,带着几分劝告地说道,“二公子,你这些时日确实太浪了些,以前就不说了,如今你若真心喜欢边关那位姑娘,就不该再去花满楼那些地方。” “好人家的姑娘都不太喜欢沾花惹草的男人。” 尹决明,“……”去花满楼这事,他还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总不能告诉他们他是去办事不是去喝酒玩乐吧? 京州纨绔小霸王的身份他现在可还不能丢,再说,他心里可只住得下他家阿芷! 祝允轻瞧着尹决明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他一手托腮撑在桌上歪着头,怡然自得地提醒杜鑫,说道,“修竹这次可说错了,咱们这位二公子的心上人可不是位姑娘!” “他的心上人可是位俊俏小公子呢!” 祝允轻语气轻唤地说道,那双看似笑弯了的眉眼却紧紧盯着杜鑫,试图将他脸上每一个微小的情绪变化都要捕捉到。 “嗯???”杜鑫果然被他的话给震惊到了,他微微瞪着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祝允轻叫的不是杜大人而是叫的他的字。 祝允轻瞧着他这神情,脸上笑容逐渐消失,眼中光芒都暗淡了。 看来杜大人对男子喜欢男子的事有些难以接受呢!这可就难办了。 祝允轻有些发愁,万一这人一心想着娶妻生子怎么办? 不行!休想!祝允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绝不会让他和除了他之外的任何男人或女人成亲! 杜鑫是真的没想到尹决明喜欢的竟然会是个男子,毕竟之前尹决明天天夸赞那心上人时都是叫的“阿芷”。 阿芷,阿芷,听着也像个小姑娘的名字,而且尹决明也没说过那个阿芷是个小公子,他便顺理成章地以为那位“阿芷”就是个小姑娘,没想到是他想错了! 况且尹决明是真的爱往烟花柳巷跑,之前还为花满楼的姑娘同孙潮打过架,那事可在京州闹得沸沸扬扬。 而且,他这几天不是也在花满楼吗?听闻连着宿了好几夜! 难道花满楼除了姑娘还有小公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在边关和一个小公子好上了,尹大将军竟然没有打断他的腿? 杜鑫满眼复杂地看着尹决明,又满脑子好奇,两个男人怎么在一起,男人也能生孩子了? 尹决明被杜鑫这复杂的眼神瞧着不满地轻“啧”了一声,“杜大人你什么眼神?” “啊!没!没!”杜鑫忙回神挪开视线,又怕尹决明误会,赶紧说道,“不管那位是姑娘还是公子,若尹兄当真喜欢人家,也还是要悬崖勒马,洁身自好才是,不然会惹得人伤心。” “小爷才不会惹他伤心呢!”尹决明哼哼一声,“小爷可是把他当心头宝宠着的!” 说到白芷,尹决明总忍不住多说一些,全是炫耀与夸赞。 “我家阿芷温柔体贴又善良聪慧,除了不会功夫外,琴棋书画歌舞颂词那是样样精通!他可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俊俏小公子!”尹决明夸起白芷来格外骄傲,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喜欢他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若非小爷我英俊帅气,武功高强,上得朝堂下得战场,我都怕自己配不上他!” “阿芷什么都好,就是身体太差了些。”话锋一转,尹决明炫耀的激情又落了下来,瞧着还挺犯愁,他每每想到白芷的身体就心里难受得紧,“等小爷把他接来京州,定要把他养得健健康康的!” 杜鑫表情逐渐有些一言难尽,这些话要在他们一同赈灾时就听他说过不下三遍,每次听他谈起那位“阿芷”他就神采飞扬精神十足,这很难让他忽视其中含着的炫耀成分。 杜鑫甚至可以肯定,尹决明就是在炫耀! 不仅他听出来了,一旁的祝允轻也同样听出来了。 鉴于他刚得出杜大人“大概难以接受两个男子在一起”的残酷事实,此刻听着尹决明的炫耀就显得格外刺耳。 “尹总督话可不要说得太满。”祝允轻语气冷冰冰的,带着满满的怨气,“说不定人家小公子受不了你日日沾花惹草,红颜知己一大片,心头一难过就不愿来京州呢!” “到时候可就空欢喜一场了!” 尹决明怒瞪他一眼,心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哼道,“我就是在花满楼喝喝酒,听听曲儿,我家阿芷通情达理,聪慧过人,他才不会生那莫须有的事情的气呢!” 尹决明瞥了杜鑫一眼,带着些幸灾乐祸,对祝允轻道,“若他真因误会生了气,大不了我随他打骂,死皮赖脸也要将人哄回来,不像某些人~” “瞧瞧某些人!啧啧,小心翼翼的单相思,喜欢人家还得偷偷摸摸,想对他好都得找理由!” “可惜呀!人家没那意思,不仅没意思,还怕得恨不得躲远些!毕竟某些人瞧着人模人样实际恶名远扬,人家哪里敢靠近啊!” 祝允轻眉心跳了跳,小崽子不知死活敢当面挑拨他! 若不是杜大人还在,他定要与他打个三百回合! 第221章 献计 第221章 献计 杜鑫听着尹决明的话,十分赞同地小弧度点点头。 没错!没错!祝大人虽然有一张非常俊美的皮囊,但名声真的太差了! 而且气场又冷,还总是带着一身血煞气,折磨人的手段更是响彻京州,哪家好姑娘听到了还敢嫁啊? 看见他点头的祝允轻,“……” 祝允轻心头不是滋味,却也知道怪不得人家,他一直都清楚这满朝文臣就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有些郁闷地闷头干了一杯酒,祝允轻冷着脸端坐桌前,身上噌噌冒着寒气。 尹决明左手在膝盖上节奏轻快地敲击着,眼见着杜鑫默默吃完碗中最后一块肉放下筷子,笑着问,“修竹兄可吃好了?” “好了!好了!”杜鑫忙不迭点头,生怕祝允轻又给他夹菜,不然今日他得撑死在桌上。 “既然吃好了,那我便叫夜束先送修竹兄回户部,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说事。” “那可真是太好了!”杜鑫本就想找机会溜,如今尹决明先提起,可真是帮了他大忙了! 只是他这“终于能跑路”的开心让一旁祝允轻本就冷下来的脸更冷了。 杜鑫感受到那道想剐人(实则哀怨)的视线,胆怂地咽了咽唾沫,僵着笑对两人拱手做揖,“祝大人,尹兄,你们慢慢用,我就先回户部办差了。” 说罢,逃也似的往外溜。 祝允轻跟着就要起身,却被尹决明手快地一把抓住他,在祝允轻回头威胁警告的阴冷眼神中笑道,“祝大人留步,我有话要与祝大人说。” 眼见着杜鑫即将走出门外,祝允轻迸出一股杀气,咬牙道,“放开!” “别急呀!祝大人!你这样可是追不到人的!”尹决明抓着他的手不松反紧,唇角勾着懒洋洋的笑,“你没瞧出来杜大人怕你啊?你再跟着去他只会更怕你。” 祝允轻本想挣开的手顿了顿,他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颦了颦眉,又看向尹决明,眼里泛着冷意。 最终还是忍着心头的不耐烦,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帮你追杜大人。”尹决明笑盈盈地说道,“你这样强势地死缠烂打可不行,他本就怕你,你再这样往他跟前凑,他只会越来越躲着你。” 事关能否追到杜鑫,祝允轻的确不想放过任何机会。 祝允轻垂眸思忖片刻,又抬眼盯着尹决明,在他那“真诚”的视线里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然而眸子却冷得很,带着几分笑里藏刀的意思。 “我听闻二公子的心上人就是你死缠烂打缠回来的?” “那可不!”尹决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且对此格外得意,“你是不知道,为了见他一面,我爬墙不知爬了多少回,又是送药又是送饭又是送酒,还送了我亲手做的礼物,亏得我追得卖力加上我家阿芷心又软,不然我恐怕也没办法那么快抱得美人归。” 祝允轻让他的厚脸皮给气到了,冷哼,“杜大人同是心软善良之人,我怎就不能死缠烂打抱得美人归了?” “那当然不一样!”尹决明夸张地说道,“我死缠烂打成功是因为我家阿芷对我是从陌生到感动再生爱意,你再想想你和杜大人,咱们情况能一样吗?” “有何不同?”祝允轻不服,“我从前对杜大人来说也算陌生,这些日子相处便是渐渐熟悉彼此,等时间长了,他自然会知道我待他真心,他既知我真心,自然也会被我感动从而爱上我。” 瞧着他这般自信,尹决明摇头叹气,“老哥,你是不是忘了你有个玉面修罗的称号?” “京州怎么传的你来着?”尹决明小小地回忆了一下,又笑眯眯地提醒他,“想起来了,京州人是这般形容你的,‘玉面修罗’、‘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笑面虎’、‘满身煞气’、‘喜欢折磨人’、‘变态审讯人’嗯……还有一个,‘没有感情的剐肉刀!’” 尹决明一边说一边扳着手指头数,每说一个,祝允轻的脸色就黑一分,那阴森森的煞气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了。 亏得杜鑫此刻不在,否则往后只怕躲得更厉害! 祝允轻知道自己在京州名声有些差,但没想到会这么差。 尹决明将八根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才端起酒杯靠进圈椅里,酒杯轻轻晃动,惬意得像个“指点迷津”的“大师。” “你看看你这些烂名声,啧啧!也不怪杜大人怕你!”尹决明慢悠悠的说道,“再结合你以往带有目的地接触朝中一些犯了罪行的官员,他们最后的下场都是被你抓进大理寺牢狱来一顿惨无人寰的审讯,最后死无全尸。” “你现在靠近杜大人。”尹决明斜眼看他,“他只会觉得你对他就和对待那些曾被你抓进大理寺牢狱的朝臣一样,只不过是想找机会抓住他的错处,或者随便给他按些罪名便能将他关进大理寺牢狱剐他的肉!” 他竟然这般看他?祝允轻有些受伤,他在他眼里就是那样是非不分的混蛋? 尹决明可不管他听了伤不伤心,反正该说不该说的全让他给说了出来,“他都不相信你,你此刻所做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别有所图”,他会变成一只刺猬,将自己抱成团,你硬要靠近,反而把自己扎得满身伤。”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尹决明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我知道你虽审讯人的手段有些残忍,但至今为止的确没有冤枉过一个好人,也没漏掉一个坏人。” “鉴于此,我可以帮你,让你那些冷血无情变,态修罗的名声在杜大人那里彻底洗清,最起码能够让他不再像现在这般看着你就害怕,见着你就想躲,如何?” 祝允轻听了尹决明的分析,虽然觉得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在里面,但也确实是八九不离十,他的确能看得出来杜鑫怕他。 虽然他审讯人的手段狠辣,但那不过是一种最为快捷的审讯方式,受刑的疼痛不仅能够让犯人产生恐惧,更是一种威慑,且身体在虚弱崩溃之际,人的意志会变得十分脆弱,因此也会更容易招供。 且他从不会对任何无辜之人动刑,能被他上刑之人即便罪不至死也多多少少做了些恶事,他从不觉得对恶人上刑有什么错。 第222章 上钩 第222章 上钩 祝允轻实在不太明白杜大人为什么会觉得他会想剐他的肉? 难道他对自己“清正廉洁”之风那么不自信? 祝允轻又想到刚才尹决明说的那句“或许随便给他安个罪名”他就一肚子闷气。 他喜欢了他那么多年,那呆子不知道就算了,竟然还怀疑他?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 不过尹决明能有这么好心来帮他? 他尹决明能在京州隐藏武功这么多年,瞒着全京州的人做了十多年的纨绔子弟不被人发现,其心思深沉堪比无底洞,想来做的任何事,说的任何话都是精打细算的。 他能主动提出要帮他,定然是有什么阴谋,反正不会是单纯好心。 祝允轻冷冰冰看着尹决明惬意的脸,他大理寺与将军府素无往来,公事上也无牵扯,他又能帮他做什么? 偏这人又沉得住气,坐在那儿愣是不说话,只等着他先开口。 祝允轻忍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冷着脸问,“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哈!果然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尹决明放下酒杯,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整个人都正经了不少。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听闻冯时受廷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两日前,他趁着天黑入了一趟祥宁宫,出来后便又去了郑荟江府邸,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再之后,我的人发现有人把他接走了,之后再无踪迹,直到第二天他才出现在自己府邸。” “我猜测接走他的人或许是天眼组织的人。” 尹决明脸上挂着冷意,“冯时原是咱们这位皇帝的人,如今看来却更像是太后的人。” “沈都督之前不是在朝堂上查出冯时手下禁军都加入了天眼组织吗?”尹决明双眼微眯,“手下死了,冯时这个头儿却还活着。” “可惜那次验身让他躲了过去,可狐狸嘛!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你想让我帮你杀了冯时?”祝允轻挑眉,“我不信你手底下的人办不到。” “杀他自然容易!”尹决明冷笑一声,“可小爷现在还不想要他的命,小爷要玩儿出大的!” 祝允轻似笑非笑,“有多大?”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尹决明又躺回圈椅里,笑道,“你只管找到冯时是天眼组织的人的证据呈给皇上,并让皇上将人交由你大理寺审理就行。” “你想亲自审问冯时?”祝允轻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你说冯时是太后的人,其实你是想知道太后是否也是天眼之人吧?” “难道你不想么?”尹决明摊着双手,周身气息却在逐渐变冷,他说道,“天眼组织乃是紫庸与南楚两国合建的门派。” “能打到南楚腹地的紫庸人定然是紫庸皇室一脉,可南楚呢?这满朝文武君与臣,又是哪一个和紫庸达成了协议?” “所以你怀疑幕后指使是太后?”祝允轻面色也凝重起来,“可太后哪来的机会与紫庸人接触?”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一个点,咱们这位太后自嫁给先帝便再没出过宫,他又是如何与紫庸取得联系呢?而她当初已贵为一国皇后,如今又是太后,她的儿子是太子,如今更是坐上了皇位,她又有什么理由要与紫庸合作?” 祝允轻想到之前探子传来的消息,说道,“如果是因为先皇打算另立太子呢?” 这则消息其实并未传出来,但祝允轻能知道尹决明并不觉得奇怪,祝允轻好歹是监察百官的大理寺卿,他手底下的能人只多不少。 但这个消息并不能作为太后是为此勾结紫庸的原因。 尹决明摇头,“我之前就想过,可先帝想另立储君这事也就是在这两年,但天眼建立已有将近十年时间,那会儿太早了,除非太后能够预知未来。”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尹决明微眯着眼,说道,“就像先帝为何想要另立太子一样。” “只可惜先帝死了,现在除了和紫庸勾结的那人没人知道真正原因。” “我得把他一点一点挖出来!” 尹决明目光微暗,眼底泛着冷色,“若那勾结紫庸之人真是太后,我尹家作为阻挡紫庸军队的第一道防线,只怕就要……” 那样凄惨的结局他说不出口,他尹家世代从军,对南楚忠心耿耿,他们最后的结局绝对不能是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又或者被陷害全军覆没。 或许大哥的担忧是对的,尹家军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凶残的紫庸军队,更是一个和南楚勾结的紫庸军队。 祝允轻感受到尹决明不经意间露出的杀气,淡淡瞥他一眼,说道,“若与紫庸勾结之人是太后,那皇上又怎会不知情?” “可我上次瞧着皇上神情并非作假,沈都督指控他加入了天眼时皇帝也是真的对冯时起了杀心。” “这便是我不明白的第二个点。”尹决明平复了情绪,说道,“不过左右跟冯时都脱不了关系,太后和皇帝现在动不得,就只能先从冯时下手了。” 说到此处,尹决明冷哼一声,又道,“若非有人暗中盯着我,我早去把冯时抓起来逼问了。” “那你倒是对我放心。”祝允轻哼笑道,“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去将你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告诉皇帝和太后?” “之前的确担心,不过吃了这顿饭我就有了信心,我赌你不会!”尹决明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跳得欢快,笑得有些欠揍,“毕竟你的杜大人此刻与我是同一条战线!” “而且,你要追到杜鑫还得靠我!” 祝允轻,“……”很好!真的把他威胁到了呢! 他忍着掀桌子的冲动,说道,“冯时若真是太后的人,上次让皇帝改变主意放过他的人想来就是太后,若真是这样,这次就算再抓住冯时,太后想必依然会出手阻拦,皇帝能听太后的话放过他一次,就能放过他第二次。” 祝允轻又轻哼一声,“我如何能保证皇帝到时候会真的将人交由大理寺处理?” “这还不简单?靠那几位老大臣的嘴皮子呗!”尹决明笑道,“只要冯时加入天眼组织的罪名成真,内阁,御史台和各部清流一派的文臣就能压着皇帝不得不将他治罪!” 听到此处,祝允轻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的视线刷地落在尹决明脸上,大有一种想把他剐了了冲动。 “所以,今日这饭局,你说是请修竹,其实是专程为我准备的吧?二公子真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怕是修竹都不知道自己被你给算计了。” “哪里!哪里!算计谈不上,我就是想请祝大人吃个饭顺便交个朋友。”尹决明笑道,“当然,请杜大人吃饭也是真心的,毕竟他这几日帮我做事辛苦了,作为朋友,我总得表示表示。” 听到“朋友”二字,祝允轻心里又不痛快了,这满肚子坏水的尹二竟然都能和杜大人做朋友,凭什么他不可以? 第223章 威胁 第223章 威胁 尹决明和祝允轻分道扬镳后照常先去工部堵门,郑荟江依旧躲着他。 尹决明让夜束将马车停在工部门口,然后在车里睡了一个时辰的觉,睡醒便让夜束送他回将军府。 府中下人匆匆忙忙,都在为尹风明日回北境做准备,尹决明停下看了眼南苑方向,对夜束道,“北境化雪晚些,等大哥出发抵达北境那边的路恐怕才刚能走,他如今体内还有凝血蛊子蛊,内力也尚未完全恢复,身体大不如从前,你去叮嘱青俞,叫他多备些厚衣裳,我记得大哥在北境的衣裳都有些薄。” “是。”夜束领命,正要往南苑去,尹决明又叫住他,“你再提醒青俞,他们明日启程,只怕路上不太平,你叫他提前做些准备,别到时候让人在半路埋伏了。” “是,属下会提醒他。” “去吧!”尹决明挥挥手,抬步往西苑大步而去。 夜铭听闻他回府,已经在西苑主屋前等着他了。 “公子下午可还要出门?”夜铭替他推开了门,跟着他进了屋。 尹决明径直往屏风后走,说道,“嗯,回来换身衣服,今日要去城防营转转,晚上回来歇。” 夜铭便从衣柜里取了一套轻便的束袖装给他送过去。 尹决明接过衣裳,没让夜铭服侍。 夜铭便站在屏风外,说道,“今日盯着冯时的暗卫传来消息,那边又有人去冯府找他了,但他怕被发现不敢跟得太近,所以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冯时收了他们一样东西。” “你叫盯着那边的人回来,冯时不用再盯了。”尹决明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说道,“我另找了人去解决冯时。” 夜铭一愣,“公子找了其他人?那人可靠吗?” “想来他是会尽力的。”尹决明想到了祝允轻黑着脸离开时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声。 祝大人对杜大人之心天地鉴不鉴他不知道,但他是鉴了,目前还算真心。 他就算不为他尹决明,为着他那心心念念的杜大人也是要尽心尽力的,毕竟杜大人与他尹决明同在一条船上。 尹决明整理好腰带,从屏风后走了出去,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桌,脚步顿了顿,问道,“去北境的人还没传消息回来?” “还没有。”夜铭知道他一直在等白公子的消息,他派出去的人在玄武营中也算名列前茅,以他的速度,只要不出意外,一月时间差不多也能跑个来回了,“今日是该到了,或许要晚些时候,公子再等等?” 尹决明颦着眉,顿了半响,又说,“若消息到了第一时间传给我,若入夜前还没到……” 若入夜前还没到,要么是北境出了状况消息传不出来,要么是传消息的人在路上出了意外。 想到此处,夜铭脸色严肃起来,他问尹决明,“若入夜前消息还没到,可要属下亲自去一趟?” “不用,将军府还需要你守着,若是入夜前还没有消息。”尹决明咬了咬牙,眼中迸出一抹冷意,“若还不到,你便通知陆寅,让他先带一支小队先行去北境,让陆虎带着剩下的人暗中跟着我大哥保护他的安全。” “是。” * 韶华殿 慕容烨在殿内气得来回踱步咬牙切齿。 好他个尹风,今日在早朝便说要回北境,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他不提前告诉他也就罢了,如今天都黑了,他竟也不来见他一面! 他回宫这些时日是日夜忧心他的身体,半夜梦醒都得和元宝确认好几遍给他留下的压制凝血蛊子蛊的药够不够。 他明日就要走了,李大夫说过,那药丸一粒只能维持半月,如今一月过去,他手中还剩下三粒,他要回北境,他难道不来找他取药吗? 慕容烨越想越气,最后一拳砸在了床架子上,不仅拳头疼,胸口也疼得厉害。 他蜷缩着蹲在地上倒吸凉气,额头鼻间冒了一层亮晶晶的冷汗。 元宝刚端着药推门进来,就听到他砸那一声闷拳和抽气声,吓得脸色都白了,赶紧往里面跑。 “哎哟!我的殿下啊!您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元宝将汤药放到一旁,赶紧去扶住慕容烨,瞧着他脸色发白,脸都耷拉成苦瓜了,“殿下可是伤口疼了?” “奴婢把药端来了,这补血益气的汤药里加了消炎止痛的药材,您赶紧喝,喝了就没那么痛了。” 慕容烨坐在地上靠着床,右手轻轻压着胸口位置,对元宝送到嘴边的汤药根本就没心情入口,偏过头,哑声道,“你叫人去告诉尹风,让他来见我!” “哎哟!我的好殿下啊!”元宝苦着脸劝他,“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了,不仅咱们出不去,尹将军也是进不来的,夜闯皇宫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您要想见尹将军,您先喝了这碗药,然后好好睡一觉,明早早些出宫,想来是能在尹将军出京前见上一面的。” “喝什么喝?睡什么睡?”慕容烨忽然恼了,他一把打翻了元宝手中的汤药,凶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让人传消息给你,让你在我的汤药里加了安眠药?” “哎呀!殿下,殿下您可冤枉奴婢了!”元宝“扑通”一声跪地就开始求饶,“奴婢怎么敢给殿下下药?那真的只是一碗普通的补血益气的汤药!” “你还在撒谎!”慕容烨怒而大喝,“你是他派来的人,他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不仅你!还有那几个暗卫也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不想见我?还是不敢见我!” “你去告诉他!他今夜若不来,我便自己吞了那些药丸,再用刀将自己刺死在这床上!” “他说若不怕撑不到回北境,你就让他赶紧滚过来!如若不然,你明早就把我的尸体丢到将军府门口去!” “我倒要看看,他到时候还会不会对我避而不见!” “殿下!殿下您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啊!”元宝跪趴在地上都快急哭了,那些暗卫从未在殿下面前露过面,他怎么会知道? 哎哟!如今还用自己的命威胁将军,这话传到将军耳朵里都是剐他的心呐! 他那个单纯活泼又可爱的殿下,怎么去了一趟北境回来后就变了呢? 第224章 练兵 第224章 练兵 京州东门外五里 城防营 尹决明从将军府出来便骑马到城防营练了一下午的兵。 他现在手中总共也就一万人,还都是些周琼不要的杂兵。 精兵当初要么死在了逐鹿原的造反大战上,要么兵败后被遣送去了各大军营。 剩下这一万杂鱼就是在城防营浑水摸鱼的。 自尹决明接管后,挑了几个刺儿头,杂鱼们服帖了,最起码面儿上都服帖了。 人收拾好了,操练也不能落下,他是立志要把这群杂鱼练成精锐的。 冬日雪灾那段时间他没空,将练兵的事都交给了夜束,后面又在府中躺了些时日,亲自练兵也是前不久的事。 但为了维持他纨绔子弟的人设,他即使是练兵也不会在城防营待太久,多是待一两个时辰便跑了,不是和汪涵那群狐朋狗友去花满楼喝酒,就是大摇大摆地回将军府“摆烂”。 他今日心里不大痛快,因为去北境的人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不痛快,总也得找点事干,于是城防营除去今日在京州城内上职的人,剩下的几千人全被他拉到校场操练了一下午。 如今才刚初春,冬雪也才化干净,一群大老爷们儿们竟在这略显寒凉的春风里热得满头大汗。 “嘿嘿哈哈”的声音从最开始的中气十足到如今已满是疲惫。 尹决明坐在校场前面的台阶上正低头擦拭着寒冰的剑刃,他正琢磨着皇帝如此轻易答应他大哥只怕还留有后手,若真如此,他得给皇帝找点其他事情。 夜束跟着士兵们一起练,这会儿也是满头大汗。 一段招式结束,他看了眼身后气喘如牛的士兵们,又看向台阶上颦着眉擦了一下午剑的人。 若寒冰有血有肉,只怕都叫他擦破皮了。 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额头的汗,夜束大跨步上了台阶,停在一个视线比尹决明稍微矮一点的台阶上,拱手道,“公子,天快要黑了,还要继续练吗?” 尹决明的视线终于从寒冰上挪开,他的目光顺着夜束往下面校场的士兵上瞧。 士兵们在他目光移过来时骤然站直了身子,即便累得手脚发软也咬着牙强行打起精神来,生害怕被这魔头似的年轻上司拎出来单独训练,或是因为自己影响了头儿们的争霸。 尹决明之前在城防营训过几次兵,倒是没这么大规模训练。 城防营原本是有一个指挥使两个副指挥使,但他们都跟着周琼死了,尹决明把夜束提了指挥使,两个副指挥使还空着,就在那儿吊着这一万杂鱼。 不过倒是让夜束将千户,百户,总旗,小旗这些职位给找合适的人填补上了,他来训练那几次也没组织太多人,就是但凡有一点职位的都给单拎出来亲自练了。 那才叫一个不见天日,天崩地裂,惨无人道。 被叫出来的这几十个人,包括夜束这个指挥使在内,尹决明以一敌众将所有人都揍一遍。 就单凭他当初冲破敌军包围斩敌军将领头颅的功夫,他们群殴也不是对手,不仅挨打不说,还得被他冷嘲热讽。 唯一没被嘲讽的就只有虽然败了,但在他手底下坚持最久的夜束。 他嘲讽完众人,又让他们一对一单挑,输的惩罚操练结束后围着校场跑三十圈。 众人为了不被罚跑,卯足了劲儿想赢,然而等真的分出胜负后,尹决明笑眯眯地说,赢的人奖励再和他一对一打一场,打输了依旧惩罚操练结束后围着校场跑三十圈。 那简直是天崩地裂,不仅多挨一次揍,还得陪输了的人一起跑。 于是一天折磨的训练结束,半夜城防营校场里夜束带着几十个鼻青脸肿身上大大小小伤口的人哼哧哼哧地跑步。 下一次训练时大家都学精了,都想输,结果让尹决明挑着几个胖揍一顿,好不容易分出胜负,输的人沾沾自喜,赢的人眉开玩笑。 哪知尹决明那小魔头不按常理出来,这次赢的人罚跑三十圈,输的与他一对一单挑,输了继续罚跑三十圈。 几次训练下来,尹决明回回都有不同的招等着他们。 反正就一句话,白日兄弟对打争输赢,晚上互相搀扶着跑完最后几圈 他们被尹决明翻来覆去地操练,看得那群普通士兵惊天骇地又庆幸又害怕。 庆幸自己连个小官都还没当上不用被往死里练,害怕下一次尹决明又放过头儿们开始训练他们。 他们虽没被尹决明拎出去训练,但可是亲眼瞧见了他如何训他们的头儿和头儿的头儿,并难得统一地对尹决明以一敌众(单方面揍人)表示非常敬佩(惊恐)。 就在他们还在默默可怜头儿们时,他们转头就发现自己也陷入了死亡训练单之中。 他们的头儿开始学着那位凶悍总督的训练法子来训练他们了。 士兵们哭天抢地,最后在尹决明提出连胜十场的人奖励当月军饷加一两银子和一天假中化悲愤为力量,输和赢都要罚跑,不如赢了加军饷。 于是士兵们卖力起来,但凡在城防营值守的士兵,几乎个个每天都是鼻青脸肿。 第二天要到城中值守的人也会在和对方对打时祈求对方轻一点,或者别打脸。 在尹决明这种实战才是提升实力的唯一方法的训练下,这一万杂鱼终于不再是尹决明当初接手时那帮架都不会打就只会送人头的普通杂鱼了。 他们升级了,成了看着还不错的杂鱼。 于是这群看着还不错的杂鱼再次沾沾自喜时,尹决明便来了今日这出全体大操练! 按他的话来说,个人战斗力提升了,就该训练集体战斗力了。 于是今日下午这营中八千人先是以八个千户带领各自队伍打了几场混乱的团队战,最后以一个名叫钟靖的青年带领的队伍在混乱中浑水摸鱼以“牺牲”最少士兵混淆视听,最后来了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拔得头筹胜利。 尹决明看完后收获了意外之喜,于是当场点了那人为第一个副指挥使,并给钟靖的队伍奖励了个“战魂队”的称号。 然后转头又把其他七个队伍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七个千户那是又羡慕又嫉妒,恨不得再来一场好把钟靖拉下马自己补上去。 尹决明要的就是他们的好胜心与羡慕,但他并不给众人这个机会,骂完人也不等众人缓口气,立刻着夜束安排他们以千人方队排列进行今日的正式操练。 这一练,便练到了这个时辰。 第225章 回府 第225章 回府 众士兵此刻是又饿又累,奈何头儿的头儿们都想争那最后一个副指挥使的位置。 就算最后得不到副指挥使的位置,但能给自己的队伍得个特殊的队伍称号也好啊! 到时候在他们城防营那也是响当当的存在! 因此他们个个都卖力得很,下面人瞧着头儿们都那般卖力,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敢偷懒?自然也跟着卖力得很。 尹决明瞧着他们虽然满头大汗,手脚颤抖,但一个个站的笔直,也终于从这群闲散杂鱼群里看到了作为士兵应该有的意志力和坚韧。 收了寒冰挂在腰间,起身站在台阶上,对校场八千人难得地和颜悦色夸赞了几句。 “虽然之前的团战一团糟,但此刻你们让我看到了你们作为一名士兵的韧劲和坚持。” “你们做得很好!” 众人疲惫的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只是下一刻又被尹决明压了下去。 他说,“但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众人抬眼望着他,尹决明视线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知道,自周琼造反后,咱们城防营在京州三军排在了最末尾,且因着这事你们行走在城中也总遭排挤。” “我知道你们憋屈,不服,也委屈,觉得周琼的造反连累了你们!” 底下八千人在尹决明洪亮的声音中红了眼,自周琼在逐鹿原一战倒戈,他们在京州就再也没有抬起过头来。 就是平时城中巡逻,有些大官家里的纨绔子弟都要把他们拦着羞辱一番。 更甚至大家父母妻儿也会受到街坊邻里排挤唾骂。 就连平时上街买个菜都能莫名其妙被人骂,被人用菜叶子,小石子偷袭。 他们甚至不敢让家里人随便出门。 可跟着周琼造反的不是他们啊!凭什么他们要承受这些? 周琼有自己的精兵,他们不过是剩下的杂鱼。 以往城防营得了好处轮不上他们,有了祸事他们背锅。 如今周琼跟着六皇子造反,他们死的死,遣送边关的遣送边关,唯独留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在这里受人唾骂。 他们心中如何能不在乎?如何能不憋屈?可他们又能怎么办? 他们不敢打那些纨绔子弟,就怕将人惹了回头去报复他们的家人。 可难道就要这样一直忍着吗? 他们不甘心啊!凭什么要忍他们?! 尹决明目光横扫过下首一个个垂着脑袋捏着拳头,明明已经愤怒到不行,却又因为诸多原因而不敢甚至无法反抗。 他太了解京州的生存法则了,所以他并不觉得他们懦弱,隐忍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选择。 但隐忍并不能是一辈子,他们若想要推翻如今的局面,就只能让自己强大起来,让整个城防营重新在京州站稳脚跟。 而尹决明要做的,就是帮他们站稳脚跟! 尹决明站在台阶之上,身姿挺拔如一柄锋利的长剑,微风吹起他的衣摆,周身的凌厉气息在此刻犹如化为实质。 他的声音如战鼓,厚重而沉稳。 “别人现在怎么看你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否能够打破现在的局面,让那些打压你们的,欺负你们的,再也不敢在你们面前耀武扬威!” “重要的是你们每一个人,我们城防军能够重新在京州军中站得一席重要地位!” “我要你们记住!你们是守卫我南楚心脏城池的将士!是我南楚国之重地的第一道防线!” “你们肩负保卫我南楚国之心脏的重任!你们和边关战场浴血奋战守卫疆土的将士们没有什么不同!” “你们都是我南楚的将士,你们的肩膀上都担着我南楚山河的一角,我希望你们能够将它撑起来!” “为了你们从军的信仰!为了荣誉!为了家国百姓!为了家人!” “只有你们强大了,家国才能守住,百姓才可以安居乐业,家人才有一处安稳的生存之地。” “所以我要训练你们!我要让你们都强大起来!你们能不能做到!” 尹决明的声音如洪钟,在此刻以一种极为强悍的力量撞进众人胸膛。 校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无声的寂静,就连吹过的风都变缓了,众人在震撼中抬起头,双眼燃起的是对强大的渴望。 又是一瞬间,寂静撕裂,响彻天地的回声冲破城防营。 “能!” “能!” “能!” * 杜鑫今日又跟着老师整理了一天的账本。 去年各地灾情拨了几笔出去,接着又是国丧,新帝登基所花费也不小,加上薛平死后西南边关遭蛮子袭击数月,他们得给西南送粮草军饷。 如今国库银钱剩下不到三十万两,粮食也只有二十万石粮食。 二十万石,也只能勉强支撑十万尹家军坚持一月,这还只是士兵们的,战马也需要粮草。 况且紫庸难缠,即便尹家军再厉害,一个月也是不可能战胜,毕竟当年可是打了好几年才停了战火的。 严正和一帮老臣下朝后去了明理堂找皇帝,好说歹说从慕容翊那里得了首肯将国库钱粮拿出一半让尹风带去北境。 但钱粮的事还是得在北境开战之前得到解决,不然后期战争只怕要因粮草军饷打败仗。 这可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然而增税和变卖货物换钱粮太慢了,几个老臣坐着一商量,决定先找个有由头让那些富商先募捐一笔救急。 可商人重利,募捐没有好处,他们不会掏银子。 严正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给他们一些好处,但具体要怎么做,他却是交给了两个学生。 于是杜鑫和徐闻遇在听完此事后便一直在琢磨如何能让商人得利又不损国本还能让他们自愿掏出大笔钱粮。 这一坐便坐到了天色渐暗。 杜鑫腰酸背痛地走出户部,他昨夜没睡好,大清早被祝允轻吓了一场,早朝跟人扯嘴皮子,下了朝又被架着去吃了一顿要命的午食,下午不是整理账本就是和徐闻遇坐在一起商量对策,脑子身子都快掏空了,整个人瞧着也有些没精神。 他和徐闻遇作揖道别,正要上自家马车,抬眼就见到马车旁骑在高大马背上,正别有深意(满面春风)对他笑的祝允轻。 杜鑫:“……” 杜鑫脚步一顿,暗自磨牙,真是阴魂不散! 腹诽后又挂起适当的笑容,“祝大人怎么在这儿?” 祝允轻眉眼弯弯,完全忘了尹决明对他的叮嘱让他暂时不要在杜鑫面前献殷勤的话,笑道,“等你一起回府。” 杜鑫人都麻了。 惊恐结巴道,“回,回,回,回,回哪儿?” 不是,这人有毛病吧?!! 怎么说得好像他俩住一起似的? 第226章 小九九 晚风吹动了杜鑫大红色官袍下摆,祝允轻瞧着他那副见了鬼的神色,既无奈又心痛。 “当然是回你府上。”祝允轻轻叹一声,那挂着笑意的脸上逐渐浮起一丝委屈,颇有点像埋怨丈夫不解风情的小情人,“杜大人这是什么神情?怎的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我有那么吓人?” 以至于让你回回都不敢面对我?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祝允轻心中是憋闷又难过,但此刻在户部正门口,来来往往都是户部官员,那边还有徐闻遇正在马车旁远远地看着这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到严正耳里。 杜大人如今双亲已故,唯有严正这个上司兼老师算半个亲人。 那老头对他家杜大人喜爱如亲子,莫说官场上他会帮着杜大人,只怕往后杜大人的婚事他也是要帮衬着张罗的。 而祝允轻猜测,以他家杜大人对严老头的敬爱之情,只怕往后严老头让他娶谁他都会答应。 那老头可是个老古板,先不说他这在京州出了名的“玉面修罗”、“活阎王”的称号,只怕那老头也不会允许他家杜大人和男子在一起。 名声是挽回不了了,如今还是得给那老头留个好印象才行,最起码得让他觉得他和他的好学生相处非常和谐。 虽然这一点目前看起来还有些困难。 杜鑫瞧见祝允轻露出这副颇有些委屈的模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在心中直呼,见鬼! 活阎王还能露出委屈的表情? 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让他委屈?怕是想尝尝生剐鱼片的滋味了! 反正他是不敢的。 “祝,祝大人说的哪里话?”杜鑫干笑两声,试图为自己找个合适的措辞,“下官,下官就是想问祝大人怎么在这里?难道您是来找老师的?不过老师今日身体不舒服,下午时就回府休息了,您若找他直接去他府中便好。” 祝允轻盯着他,“我不找严尚书,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杜鑫一听,瞪着眼,再次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找,找找找找我?” 不能吧?不是吧?这么快就想好用什么罪名抓我了? 杜鑫想到下午“无意间”向徐闻遇问起大理寺的事,当时徐闻遇说到祝允轻时给出的评价是“笑里藏刀”、“心狠手辣”、“心思深沉”。 徐闻遇跟他讲过之前祝允轻处理的几个欺压良民、强占土地、滥杀无辜的官员,无一不是受尽酷刑,在招供后,要么惨死在大理寺牢狱,要么等到上斩首台时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甚至只剩下一口气,就为了让他活着上邢台。 可他为官三年兢兢业业一心为民,他从未做过任何有损百姓之事,为什么这位活阎王非要一直揪着他不放呢? 他不过一条贱命,死就死……呸呸呸!不能死!不能死!他今年才二十四,还没娶妻,杜家香火尚未延续,他可不能死! 杜鑫憋屈地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眼身后来来往往的户部大门,一时欲哭无泪,他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吗? 早知道他今夜就留在户部了,就算在偏殿打个地铺也比见到这活阎王强啊! 祝允轻瞧着他快要哭了的表情,他还真怕把人吓哭了,赶紧说道,“我来找你是有事同你商量!” 杜鑫一愣,商量?哦!商量!那应该不是想要他的命。 眼见着杜鑫神色好转,祝允轻无奈之色更甚,说道,“今日你走后,尹二,咳!尹总督托我帮他办些事,这事与杜大人也有关,他说今夜会去你府中找你商讨,叫我到时候一起。” 祝允轻偷偷瞥他一眼,又道,“我从大理寺出来正好路过这里,见你府中马车还在,你应当是还没走,反正我也是要去你府中,索性就等你一起回府了。” “这样啊!”杜鑫听了他的话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缓了缓脸色,对祝允轻说道,“既如此,那便一起走吧!” “正有此意。”祝允轻霎时眉开眼笑,如春风拂面,他见杜鑫上车,探着身子在车夫前一刻替杜鑫掀了车帘。 杜鑫,“……” 杜鑫僵着脸,对他扯出一抹生硬的笑,“下官怎敢让祝大人替下官掀车帘?祝大人莫要同下官开玩笑了。” “您这般,明日御史台宋大人就得到皇上面前参下官一本,下官身子骨弱,可经不起廷杖,大人饶了下官吧!” 祝允轻抬着帘子的手一僵,在车夫很有眼力见地接过后讪讪收回手,捏了捏鼻子,嘀咕道,“那群老头子就是麻烦,屁大点事都要拿到朝堂上去讲。” 老子给自己媳妇掀车帘都不能掀了?真是岂有此理! 杜鑫可不想同他多说,在车夫接过帘子后赶紧钻进车里坐好。 祝允轻的马就跟在马车旁边,侧面窗口的车帘随着马车行走间随风飘起。 杜鑫没忍住从缝隙里向外看,正好能够看清祝允轻的侧脸。 这人生得极高,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坐在马上的身体挺拔,宽肩窄腰大长腿,瞧着锋芒毕露。 他明明也是个文臣,却满身都透着一股子肃杀气。 杜鑫暗自皱眉,看来得早点将尹决明那边的事办妥,不然总要和这人见面。 祝允轻武功不弱,警觉性也高,在杜鑫刚将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就察觉了。 本想转过去同他说话,但想着这人怕他便算了,只是心里高兴得很,坐得更端正了! 祝允轻:修竹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我,他是不是觉得我好看?那他会不会因为我长得好看所以就不那么怕我了? 不行,回府后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往后怎么打扮打扮,争取让杜大人早日败在我的美貌之下! 祝大人还在畅想未来,完全不知道杜大人此刻想的是怎么早点干完活免得再与他碰面。 他若是知道,今夜怕是要坐在屋顶吹一夜冷风,检讨自己到底哪里不得杜大人喜欢了。 第227章 账本 自开春之后,京州城的夜市便重新开了起来,这个点儿正是大家吃了晚饭出门逛夜市的时间,因此路上人多马车走得慢。 杜鑫自午食吃过后一直在户部忙着,晚饭也还没来得及用,这会儿闻见车窗缝隙中钻进来的食物香气,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好饿! 若是祝允轻不在,他定要下车找个摊位吃上一碗再走,可此刻祝允轻就跟在马车旁,他若下去吃东西,指不定这人也会跟上去。 他一想到中午吃的那顿没滋没味的午食就难受。 但是真的好饿啊! 杜鑫摸摸肚子,指尖挑起一角车帘向外看去,正瞧见边上馄饨铺子的老板从冒着热气的锅里盛了一碗馄饨。 那香味直往他鼻腔里钻,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祝允轻发现杜鑫掀开车帘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拉着缰绳让马儿慢了半步与杜鑫齐平,笑着问,“杜大人在看什么?” “没什么。” 杜鑫肚子又叫了起来,他怕祝允轻听见,忙回了一声便放下了车帘。 他平日回府早都是在府中吃晚食,回得晚便在外面找个摊位随便吃点,府中做饭的婆子也知道,所以一般到了饭点他还没回去就不会备他的饭食。 他也不想大晚上把人叫起来给他做饭,但一想到他大概要饿到明日早上他就难受。 早知道不让祝允轻跟他一路了! 啊!!!后悔啊!!! “叩叩叩” 车壁传来轻微的三声响,杜鑫知道定然是祝允轻在叩车窗,便挑了帘子往外看去,“祝大人有事?” 一只手先从窗外伸了进来,手中托着个油纸包,香味在车厢内漫开。 杜鑫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只手的主人温声说道,“之前听闻你一直在忙还未曾用过晚食,回府后有事商议只怕也吃不上,这是刚出锅的肉馅酥饼,你吃些垫垫肚子。” 杜鑫盯着那散发着香味的油纸包咽了咽唾液,脑子发懵地接过。 祝允轻没再说话,那只手很快便收了回去,直到车帘放下,杜鑫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真的接过了祝允轻手中的东西。 酥饼还是热乎滚烫的,应当是刚出锅,这是,他专程给他买的? 他竟然还打听了他吃没吃晚食?他对每一个要剐的官员下手前都这么贴心吗? 真是奇怪的癖好啊! 杜鑫捧着酥饼,最后还是没抵挡住它的香味和“咕咕”叫的肚子将两个酥饼都吃了。 祝允轻一直注意着马车内的动静,听到里面传出酥脆的咀嚼声后,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马车行到杜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祝允轻翻身下了马,见杜鑫掀开车帘出来,上前两步走到马车旁,十分温柔地伸出手,“杜大人当心。” 杜鑫瞧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圆润,手指和虎口处略有薄茧,应当是时常握刀练剑所致。 杜鑫可不敢搭着他的手下车,谁敢让比自己官职还大的人扶着下车?不要命了? “多谢祝大人提醒,我自己能行。” 杜鑫自己下了马车,对祝允轻做出邀请,“祝大人请。” 祝允轻握了握半空中的手,遗憾地收了回去,也笑着道,“杜大人请。” “嘁!你俩不走,我先请了!” 两人正谦让,不知从何哪儿冒出来的尹决明从两人中间走过,同时一手抬起揽住杜鑫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往杜府内走去。 “杜大人,今夜叨扰了!” 杜鑫终于不用一个人面对祝允轻,整个人都轻松了,甚至都没有同以往一样将尹决明靠在他肩膀上的手给拍下来。 “哪里!哪里!正事要紧。” 眼见着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远,祝允轻眉心狠狠跳了跳,瞪着那“不速之客”尹决明,恨不得冲上去将人胖揍一顿! 他刚用两块酥饼让杜大人对他有了点好脸色,这人竟来横叉一脚给他又搅和了! 可恨!太可恨了! 祝允轻浑身冒着飕飕冷气地大步跟了上去,直到三人围桌而坐也没收敛半分。 小厮送了茶上来,尹决明倒了一杯推到祝允轻面前的桌上,笑眯眯地提醒,“祝大人赶紧喝点茶暖暖,这一身冷气飕飕的放,可别把我们文弱的杜大人给冻着了!” 杜鑫,“!!!”不是!干嘛提我?我说啥了?还有,我就是力气比不过你们习武的,哪里就文弱了?!! 祝允轻瞥了杜鑫一眼,又瞪向尹决明,飕飕散发的冷气收敛了。 他轻哼一声,看在杜大人的面子上不与他这毛头小子一般计较,问道,“你说晚上有事相谈,是什么事?” “自然是好事!”尹决明眉眼弯弯,“如今国库紧缺,小爷好心,也想帮国库填补填补。” 祝允轻眉梢微挑。 杜鑫猛地转头看向他,“你有法子填充国库?” 他今日和徐闻遇商量了许久,是打算组建一个皇家商会,以朝廷庇佑邀商家加入,但有限额,且价高者得。 士农工商,商人从来是最末等,即便再有钱也难被人瞧得起,但若今后有了朝廷这个靠山,无论是将来的买卖还是出门行事,都将带着朝廷二字。 他们的地位将会比普通商人更高一等,生意也会为此水涨船高,想来大部分商人会同意用大笔钱财买一个和朝廷搭上关系的名额。 但若尹决明还有更好的办法,他自然更愿意,毕竟组建商会同样承担着诸多风险,商人本就多为牟利,有了朝廷做靠山,本分的便罢,遇上贪心的,只怕会干出些假公济私,依草附木之事,到那时又是一个隐患。 “我的确有个法子。”尹决明同样倒了一杯茶推到杜鑫跟前的桌面上,说道,“还是个只要祝大人动作快,便能够在三日之内便让国库得到填补的法子。” 祝允轻眉梢挑得更高了。 “是什么!”杜鑫眼睛都亮了。 尹决明从怀里掏出一本相册递给祝允轻,唇角挂着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无意间得了一个账本,祝大人帮我过过目?” 祝允轻接过,刚翻开第一页,脸色就沉了下来,在他快速翻完最后几页,又猛地将账本合上,目光犀利地盯着尹决明。 语气冷戾,“这账本你是从何得来的?” 尹决明耸耸肩,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都说了,是我无意间得到的。” 杜鑫在一旁看看祝允轻,又看看尹决明,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迷,“那账本里有什么?你们怎么这副神情?” 说着,他就去拿祝允轻手中的账本,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整个人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他快速翻了几页,不敢置信地问道,“这,这上面所记可是真的?!!” “是不是真,请祝大人一查便知。”尹决明依旧在笑,只是漆黑的眼瞳在烛火的映射下隐隐透着冷光,“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媲美半个国库了吧?” “就是不知道,祝大人敢不敢接手呢?” 第228章 买卖 “这可是要命的买卖。”祝允轻转着手中茶杯,他面上阴沉已散,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这事干得好高升,干得不好丢命,二公子又要用什么筹码来让我为你做这事?” “为国为民的好事,祝大人怎么还跟我讨要好处?”尹决明笑起来,“不若等祝大人大婚之时我送上十坛佳酿以表心意如何?” “看来二公子想白嫖?”祝允轻轻笑一声,将茶杯放下,态度坚决,“我不干!” “嘶~”尹决明轻嘶一声,正要说话,祝允轻抬眼瞥过来,目光带着凉飕飕的警告,“中午的交易是中午的交易,你还想用同一个筹码不成?” “不敢!不敢!”尹决明连连摆手,复而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小爷我一诺千金,与祝大人更是诚信交易,自然不会让祝大人吃亏。” 祝允轻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杜鑫听着两人的话有些插不进嘴,懵懵地问,“午食我走后你们谈了什么交易?” 尹决明闻言抬眼,笑着看向祝允轻。 祝允轻轻咳一声,端茶轻啄,说道,“既是交易,自是不能让第三人知道的,杜大人勿怪。” “理解理解,是下官多嘴了。”杜鑫赶紧颔首,又看向尹决明,问道,“对了,尹兄,你让祝大人今夜同聚是有什么事?” “便是这几日托你帮忙暗查之事。”尹决明稍稍坐正,说道,“祝大人如今与我们上了同一条船,祝大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有些事还需祝大人帮忙才行。” 祝允轻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在心中吐槽,这人开始溜须拍马,定然没憋好屁! 倒也还是接了话,“什么事?” 祝允轻瞧见了尹决明眼底的那抹狡黠笑意,便知这人怕是又要使坏,便也多留了个心眼,免得着了这兔崽子的道。 尹决明朝杜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麻烦杜大人说说这几日查的如何了?” 杜鑫颔首,带着些向祝允轻解惑的意思说道,“两日前尹兄给了我一份京州官员名单,这两日我一直在核对名单上的官员信息,发现很多都对不上。” “其中最让我怀疑的便是工部侍郎安永泰。” “按照京州官员户籍册上所登录,安永泰乃是赣州平城人氏,除父母之外,家中有一胞弟和妹妹,安家原是做酒楼茶馆生意,也算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富商。” “只是二十年前平城被土匪攻破城,他家中被烧杀抢虐,安家只剩他一人侥幸活下来,之后他便选择了科考入仕。” “土匪破城?”祝允轻听着有些耳熟,很快他又想起来了,“可是二十年前被土匪劫掠了全城富商府邸的那个平城?” “正是。”杜鑫颔首,“听闻当年平城如何被土匪攻破到如今还有许多争议,有人说是土匪贪图城中富商钱财所以破城抢劫,也有人说是平城案至今未破仍是悬案?” “在大理寺的确是悬案。”祝允轻颔首,“我看过往年一些离奇案件的卷宗,这平城案的确被标注的是未破。” “此案之所以有争议,是因为刑部案卷上是已标注结案。” 尹决明收到的消息没有那么细致,听到此处便也来了兴致,“哦?这是为何?” 祝允轻瞥了尹决明一眼,又见杜鑫也巴巴等着他下文,便说道,“我曾也问过上一任大理寺卿杨大人,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消息,但并不明确。” “听闻当年平城城破后,先帝先后派了大理寺与刑部同时办理此案,但那件案子办了很长时间,几乎耗费了将近半年时间。” “大理寺与刑部同时出手调查,竟然还花了这么长时间?”杜鑫微微皱起眉,他从这不正常的时间里嗅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尹决明同样哼笑一声,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祝允轻并未表态,只是接着说道,“听杨大人所说,当时其实有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即将找到真相,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总能出现许多意外,以至于让他离真相总隔着一步之遥。” “有人暗中阻拦?”尹决明挑眉。 “或许是。”祝允轻颔首。 “直到后来刑部查出,平城城破是因土匪听闻平城居住着多位富商起了贪念,为了抢夺他们的钱财,这才联合各路土匪结盟里应外合破了平城。” “当年赣州土匪猖獗,平城也的确聚集了许多富商居住,平城城破之后,那几位富商府邸也的确是被抢掠一空。” “因此刑部的调查结果也不算有错。” “刑部案卷已结,但当时杨大人却总觉得蹊跷,于是擅自将平城案案卷收入悬案之列,之后更是一直派人暗中调查,十余年未曾间断。” “我与杨大人谈起平城案时已是平城被破后的第十七年,那时我已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我也曾听杨大人说起过,平城被破的真相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我曾几次追问过,想要帮杨大人一同破了那悬案,但杨大人并不告诉我,他不愿我掺和进去,只说很快就要破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却先病逝了。” 尹决明和杜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平城案背后真相绝不简单! 前任大理寺卿杨大人的死或许也和平城案有关。 尹决明捻了捻手指,问“杨大人死后,你就没有再继续查下去?” “线索断了,当年杨府书房失火,有用的东西都被烧了,我后面也查了一段时间,但都是些没用的线索。” “不过,我当年查到的消息,说是平城所有富商府邸皆被灭门无一幸存者,若安永泰家当年也算富商行列被灭了满门,那么他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尹决明耸肩,“或许他家只是有钱还算不上富商?” 祝允轻淡淡瞥他一眼,又示意杜鑫继续讲。 杜鑫便接着说道,“安永泰当年科考名次并不高,最开始只是做了工部一个书令史,之后才被郑荟江一路提拔为工部侍郎。” 第229章 算计 “安永泰这人十分低调,为官这么些年,既无功也无过,能被郑荟江看中,多少是有些运气在里面的。” “运气这东西也可人为。”祝允轻摇摇头,他从不相信运气,他只相信自己的实力。 郑荟江是个趋利避害的高手,安永泰一个平平无奇之人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除非那人有什么旁人不知道唯有郑荟江知道的本事。 杜鑫其实也不太相信运气这个说法,运气这东西对每日勾心斗角的朝臣来说毫无用处。 他顿了顿,说道,“我朝所有官员入朝为官前都需在户部单独登记户籍册,当时安永泰登记的便是‘出生赣州平城,因土匪破城而灭满门,父母兄妹皆亡,只他一人躲过一劫,后得机会参加科考,从此走上仕途。” “这是户籍册上的信息,然而却与尹兄给我的消息完全不符。”杜鑫对两人说道,“稍等。” 随后他便起身去书桌后的抽屉里取出一摞纸张和他从户部借来的户籍册回来,翻到安永泰的那一页,又找出尹决明给他的关于安永泰的信息的纸张放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自己看。” 祝允轻将户籍册和写有安永泰信息的纸拿着一对比,眉头便皱了起来。 尹决明坐着没动,他自己给杜鑫的那些信息他自然是提前看过的,甚至可以说,今夜发生的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杜鑫也坐回自己位置,说道,“若尹兄这边查到的消息无误,那么安家当年在平城案中应当是没有被土匪灭门的,不仅没有被灭门,甚至全家无一人伤亡。” “他的父母兄弟如今隐姓埋名都在江南生活。”杜鑫看了两人一眼,说道,“还是江南有名的富户。” 他指了指户籍册旁边那张写了密密麻麻的字的纸张,说道,“土匪破平城时,安家全身而退,可以说是在那群土匪眼皮子底下离开的平城。” “这一点有些不可思议,土匪既然是破城抢富户,那么又怎么可能放过安家这头肥羊?” 祝允轻在杜鑫话落后比了个三的手势,说道,“第一,这则消息有误,第二,土匪与安家是一伙的,第三,土匪瞎了眼。” 杜鑫,“……”倒也不用有三。 “我的消息不会错。”尹决明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目光肯定地说道,“这消息我让人再三确认过,绝不会错。” 杜鑫眨眨眼,“那岂不是说安家与土匪是一伙的?!!” “前面说安家在平城是小有名气的富商,既如此,平城案中,平城所有富户商家几乎全被灭门,那么安家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祝允轻轻轻摆动着手中茶杯,茶汤轻荡出烛光的暖色光泽。 “总不能是就那么碰巧,土匪烧杀抢掠了平城所有富商,唯独漏了安家一户。” “这可不是土匪的做事风格。” “除非他们真的有一腿!”杜鑫僵着脖子说道,他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消息有点雷人,他得喝口茶压压惊。 祝允轻盯着杜鑫捧着茶杯的手,茶杯是白瓷,杜鑫指尖泛着粉色,与瓷白的茶杯放一起更显粉嫩。 他的神思飘了片刻又落回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微微眯起,说道,“江南啊!那可是个好地方。” “江南多水四通八达,乃是南楚第一大富地,那里不仅富商如云,更是不少权贵的老家。”尹决明唇角勾着冷笑,说道,“三大世家的李家便是在江南。” “李家,那不是太后母家?”杜鑫愣了愣,很快又就反应过来了,瞪得老大的双瞳里满是震惊,“难不成,你怀疑……” 杜鑫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觉得那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不可能呢?”尹决明却瞧着杜鑫轻笑,“你以为赣州土匪能有那么大胆子敢进攻平城?就算有那胆子,他们不过一群乌合散匪,又凭什么能够突冲破平城城防?” “定然是有人相助!” 杜鑫还是不敢相信,“李家乃是世家之首,世家大族会缺银子?更何况当年李家长女已入宫为后,他们又怎会去勾结土匪自毁前程?” “那假设当年攻破平城的不是土匪呢?”祝允轻想起了当年查到的一些消息,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你想说李家派人佯装土匪抢掠了平城富户?”杜鑫连连摇头,“这不可能!李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这样做?没人知道为什么。 祝允轻微微垂着双眼,若事情走向是这样,那么当年杨大人是否也查到了这里? 当年大理寺和刑部联同调查平城案却迟迟不破,是否也是因为背后有李家和当时还是皇后的李太后在操控? 杨大人发现抢掠平城富商的不是土匪而是江南李家和皇后,但在调查中被他们发现,所以被灭了口! 杨大人不让他参与调查,是否也是知道了平城案背后势力怕他陷入危险? 如果真是这样,被灭的那几家富商的家产加起来能顶得上国库了吧? 李家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他们家有了皇后,有了太子,有什么理由让他们再做这些? “为什么迟早会查到的。”尹决明并不想那两人一直纠结这个问题,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 “我当时拿到安永泰的信息时还有些不确定,如今杜大人核对了户部户籍我才确定,安永泰在当年平城案中恐怕不是受害者而是受益者。” “按照我之前的推测,李家想要敛财,但又不能亲自动手,于是说服了平城安家,让安家与乔装成土匪的李家人里应外合破了平城抢掠了城中富户。”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便是,当年那笔横财去了哪里?” “难不成你是想要那笔钱?”祝允轻眉头皱了起来,他还真没料到尹决明胃口这样大。 “我当然想要!”尹决明眸中泛着冷光,“紫庸与南楚开战,钱粮都不能少,这次户部和御史台为北境争取了一些,可那些撑不过一月,之后怎么办?” “要让我尹家军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和他们打?” “那笔钱我一定要拿到!”尹决明双手握拳,沉声道,“我交给杜大人的那份名单里的人多是些收敛不义之财的人,他们多是在私下有利益往来,而这利益最大的一头便在安永泰这里。” “但安永泰背后有李太后,现在动手时机不对,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不过是跟着安永泰喝汤的。” “但清汤和百味汤还是有区别的,他们手里的虽然比不过安永泰,但挖干净了也能凑起一碗肉。” “而且他们不过一帮狗,出了事李太后或许会肉疼,但绝不会费心费力去救!” “我要的,便是从他们那里挤出肉来送去北境!” “所以你其实一早就猜出来了,你让杜大人为你查这些,不过是想把我拖下水?”祝允轻很快就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拍桌喝道,“尹二,你好大的胆子!” 第230章 合谋 安永泰与当年的平城案脱不了关系,这里面或许本就是李太后和李家的手笔,当年杨大人查此案时忽然病故,说不定就是被他们发现后动的手。 平城案是块烫手山芋,谁碰着都得掉一层皮。 更何况杜大人这样的文弱文人。 这尹二真不是个东西! 祝允轻目露寒光,冷冷地与对面之人对视。 尹决明早看出了他对杜大人的心思,所以让杜大人去查了安永泰等人。 安永泰与平城案被劫走的那笔横财牵扯最深,那些人与安永泰同样有利益往来。 若当年平城案真是李家联合李太后做的,安永泰便是李太后和李家人,今日尹二哄骗杜大人查了他们,将来无论尹二做了什么惹恼了李太后,李太后也能顺藤摸瓜查到杜大人身上。 而他因为心系杜大人,自然而然要帮杜大人遮掩。 尹二不能自己出面去做这事,所以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他用杜大人做诱饵将他钓了起来。 想他今日对尹二千防万防,却没想自己早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尹二打了一手好算盘! 可他祝允轻的人是他随便就能算计的吗? “你为了拉我下水,却把杜大人牵扯进来!”祝允轻神色阴沉,脸上早没有了那装模作样的温润之色。 他将盛满茶水的茶杯猛地打向尹决明,同时欺身而上,带着劲风的手刀直劈他的他的面门。 “你可知,有些人是算计不得的!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该如何做人!” 尹决明侧身躲过飞来的茶杯,又在祝允轻手刀逼近面门时抬脚在桌腿上猛地一蹬,他坐下椅子便“嘎吱”一声带着他向后滑出一节避开了那道手刃。 “别!”杜鑫见两人竟然动起手来,忙起身想要出言制止。 奈何他的速度不够快,刚张口,就见祝允轻手臂在桌面一撑,人已经越过桌子到了尹决明这边。 他甚至不给尹决明反应的机会,一个鞭腿扫向尹决明坐下椅子。 “祝大人!有话好好说啊!”尹决明丢下椅子躲开,一边“哎哎哎”地躲,一边大喊。 “砰”的一声,椅子被祝允轻鞭腿扫出去撞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祝允轻却对尹决明紧追不舍拳脚交替。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起来,屋中桌子摆件倒了一地,杜鑫在发现制止不了后便赶紧找了个安全的角落带着,免得他们伤及“无辜”。 他躲在博物架角落,身前是两把倾倒的椅子。 他从椅子间看到外面被糟蹋的书房心痛不已,早知道他们要打起来,他就不带他们来书房了,直接在院子里谈多好啊! 杜鑫瞧着散落一地的书籍痛心疾首,那边尹决明被祝允轻逼得连连败退。 尹决明的身手祝允轻早就听说过,一个能从千军万马中斩得敌首的人,又怎么会被他轻易压制? 此刻这人瞧着敌不过,实际是他根本没用心而已。 祝允轻想到此更是一肚子气,杜大人对这臭小子真心实意,他却拿着杜大人的真诚反过来算计他! 他又想到自己对杜大人殷勤赔笑,杜大人却只觉得他想剐他,他就委屈得不行。 杜大人对尹二那般真心,尹二却拿杜大人的性命安危来引他上钩,这样的人,怎么能做杜大人的朋友? 祝允轻一肚子火气,全展现在了拳脚上。 尹决明本也没想真与祝允轻打,毕竟他不是来找他打架而是来拉拢他的。 于是估摸着祝允轻将该发的火发得差不多了,便只躲不攻,胸口受了他一拳后,尹决明赶紧退远了些,捂着胸口喊道,“杜大人,你再不说句话,我旧伤都要裂开了!” “你住口!”祝允轻挥拳打断尹决明的喊声,怒道,“你如此算计他,还有什么脸叫他!” 躲在一旁心疼满地书籍的杜鑫听到尹决明扯着嗓子的这一声喊,忙回神从两个椅子间抬起脑袋看去。 见尹决明不攻只躲,祝允轻却依旧拳拳带风,赶紧喊了一声,“祝大人,你别打了!” “杜大人你别管。”祝允轻一边出拳一边回应杜鑫,“这尹二委实过分,他敢如此算计你,便是没把你当朋友,且让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谁说我没把杜大人当朋友?”尹决明一边躲一边嚷嚷,结果祝允轻下手更狠了。 杜鑫瞧着头都大了,只能赶紧喊,“祝大人,你别打了!这都是误会!” 又对尹决明道,“尹兄,你也别说话了!” 尹决明闭了嘴,祝允轻却是没停下,杜鑫见他还在动手,忙从椅子后面挪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急急道,“祝大人别打了,这真的是误会!” “尹兄没有算计我!”杜鑫瞧着尹决明又挨了一拳吃了痛,一咬牙,大声喊道,“此事是我和尹兄商量好的!他没有算计我!” “……” 杜鑫话落,整个书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祝允轻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立了片刻,很快他又回神,转身看向杜鑫,瞧着有些发懵。 “你说什么?” “我……”杜鑫本就怕祝允轻,这会儿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心肝儿都在抖,他揪着衣袖,声若蚊蝇,“那什么,这事儿我一早就知道了,尹兄没有算计我……” “所以是你和他合起伙来算计我?”祝允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上寒气腾腾往外冒,他目光死死盯着杜鑫,声音有些发狠,“你拿自己的命去和尹二那王八蛋合谋就为了给我下套?” “我……”杜鑫一张脸憋的通红,他早就说这个法子行不通嘛!瞧祝大人气得这样子,指不定下一刻就拔刀剐他了! 杜鑫欲哭无泪,“我没拿性命去合谋,也不想给你下套,但,但此事非同寻常,尹兄说,满朝文武,他就只信得过你,也只有你有本事将那笔钱挖出来,但又怕你不同意,所以才让我同他演了这出戏……” 鬼知道当时尹决明对他说只要他参与进去祝大人就会加入时他是什么心情,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 甚至他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尹决明要说只要他在,祝大人就一定会选择加入。 难道就为了抓他?就为了剐他的肉?若这事能成,杜鑫咬了咬牙,若此事能成,到时候祝大人还惦记着剐他的肉的话,他便让他剐几刀好了,也免得他再去找什么理由来。 只是此刻见着祝允轻脸色越发阴沉,杜鑫心中依旧万分忐忑,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缓些,说道,“平城案那笔钱数额太大,若真能找到拿出一部分支援各路边关,我边关将士们在战争中会轻松很多。” “北境和紫庸的战场我没见过,但我听说过,尹家军需要钱,无论是战马,兵器,还是将士们的衣裳饭食,这笔钱很重要,尹家军要和紫庸打,钱粮缺不得。” “我知道让你做这件事或许会惹祸上身。”杜鑫脸都憋红了,在壮着胆子与祝允轻对视后,却又鬼使神差地说道,“我,我也实在不愿强人所难,我,若是,若是你不同意,你不同意就当我们什么也没说过……” “???” 一旁的尹决明扶额,大哥,咱之前是这么商量的吗? 祝允轻盯着杜鑫没说话,好半晌,他才垂了垂眼眸,冷着嗓子说道,“好,我做。” 杜鑫瞬间瞪大眼睛,满是不敢置信。 这,这,真答应了??? 第231章 护他 杜鑫万万没想到祝允轻会同意得这般轻易。 他甚至不清楚祝允轻到底是因为同尹决明打了一架泄了愤,还是因为尹决明之前说的有他在他就会答应。 他瞧着两人又坐下饮茶和好如初,又感觉像是前者。 小厮们正在收拾他俩打架弄得乱七八糟的地面,他将脚边歪倒的椅子扶正,又将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册捡起来拍拍灰,捧在怀里往那边临时抬过来的桌案旁走去。 那两人坐在桌案两侧,中间是冒着热气的茶汤,杜鑫捧着书坐到另一侧,将书整整齐齐地放到桌案上,一杯热茶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多谢。” 杜鑫尴尬地笑笑,双手接过茶杯捧着小酌一口。 祝允轻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又恢复了他那一如既往的假温润。 他盯着杜鑫因为低垂着眼而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的又密又长的黑睫,幽幽说道,“杜大人可知掺和进这事里,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杜鑫闻言摇摇头,说道,“既为朝臣,便当为国做事。” “那笔钱是不义之财,就该将他们收回来用在正途。”杜鑫捧着茶杯,谈起正事时脸上便没了平日面对祝允轻时那种紧张怯弱。 他神色严谨而冷凝,正是朝臣们所熟悉的那个死板、较真又固执的户部侍郎杜鑫。 “去年冬日赈灾款一事,下官在京州城内经历几次刺杀,便知背后敛财之人定然位高权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人为了利益罔顾人命,下官却无法做到置身事外。” “如今得知当年平城案涉及金额巨大,又岂能任由那背后之人贪污?” 他抬眼看向祝允轻,又看向尹决明,“更何况如今各处边关皆有战事,且北境与紫庸最为吃紧,国库拿不出钱粮,将士们要饿着肚子,打仗打得就艰难,若败了,受苦受难的是百姓。” “但若此事能成,各路边关的军备便能得到充足补充,北境对上紫庸也有一战之力,若是如此,便也是挽救了无数百姓,即便那背后之人因此要杀我。” 杜鑫眸中坚定,“能用我一人之命换得边关军备充足,换得无数百姓苟活,那我便也死得其所。” 杜鑫的眸中亮着光,那是他心中最真诚的信念与固执,就如同许多年前那个大雪夜里一样。 他明明怕死,却又从不退缩。 在面对他所认为的对的事情上,他有一腔孤勇的固执和正义。 祝允轻本就是欣赏他这份固执和正义,当年是如此,如今依旧如此,只是当年他没能成为挡在他身前护住他的盾与利剑,如今却是可以了。 他会护着他,护着他的安危,护着他的一腔孤勇,却依旧会心疼他在那危险重重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好。”祝允轻以格外温柔的语气再次回应了杜鑫,他愿意为了他跳进他们早已挖好的陷阱。 他的眼神太温柔了! 杜鑫不敢与他对视太久,这样不掺杂着任何东西的眼神太过纯粹。 这是杜鑫第一次在祝允轻那双看向他的含笑的双眼里感受到温柔。 不是被他曲解的,想要剐他肉的眼神。 他的心脏在一瞬间狂跳起来,沸腾的血液让他呼吸吃紧,更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或许,尹决明说的是对的。 他有点相信了,相信尹决明说的那句“只要他在,祝允轻就一定会同意”。 可是,为什么呢? 在赈灾案之前,他与他从未有过交集,他甚至一度因为他那令人胆寒的修罗恶名,和他身上时常沾染的血煞气对他心生惧意且避之不及。 在那之前,他也与老师和诸多文臣一样,并不觉得他是个好人。 杜鑫此刻为自己曾经的偏见深感愧疚。 不过祝允轻可不知道他此刻心里正自我检讨,自我洗脑,他瞧着杜鑫不说话,只以为他同之前一样让自己所以不愿多说。 心中有些小小失落,但并不碍事,他等了这么多年,如今能与他同桌饮茶便已是有了一大进步。 他转头看向尹决明,说道,“你想从那些人手里捞钱,最好的办法就是抄家,你能算到我能同意,想来他们的把柄罪证你早就准备好了。” “收集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是要交给祝大人才行,安永泰的罪证还不够他抄家,不过我目前也没打算动他。”尹决明从怀里掏出一摞早就备好的罪证推过去,说道,“我只要这次北境能拿到足够的军备粮草。” 祝允轻拿过那一摞罪证大致翻看了一遍,心中便已有成算,“三十后,他们的家产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处的,我都会全部挖出来送进国库。” 尹决明颔首,郑重道,“但那时,就要拜托杜大人和严大人他们在朝中为北境争取军备,逼着皇帝拿钱拿粮了。” 杜鑫严肃点头,“这事交给我来办。” 尹决明回到将军府已是深夜,天上又开始下雨。 将军府大门半开着,夜铭一手撑伞一手搭着毛领披风站在门口等他。 见着尹决明一身湿漉漉地从拐角过来,便下了台阶接他。 “公子回来得有些晚,可是没谈拢?” 尹决明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丝丝凉气贴着皮肉往骨子里钻,披上斗篷也不见暖,唯有胸口那块暖玉散发着一丝暖意。 他将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想起在离开杜府前祝允轻不要脸地非要亲自保护杜大人安危和杜大人欲哭无泪、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就想笑。 他想起了当初自己死皮赖脸缠着阿芷的时候。 说起来,自离开孤狼关,他有三个多月没见着阿芷了,真的好想他啊! “已经谈好了。”尹决明大步往前走,忽又停下来转身看向夜铭,有些忐忑地问道,“北境的消息还没传回来?” 夜铭脸色瞬间绷紧,也跟着忐忑起来,“还没有。” 尹决明神色骤然一愣,夜铭赶紧道,“天黑前消息还没传回来,属下便已经通知陆寅带人提前赶往北境了。” 尹决明深吸一口气,将乱了的气息稳住,却也仍然担忧,“怕是父亲和紫庸已经开战了。” “大哥可是睡了?” 夜铭道,“大公子进宫了。” 尹决明一顿,“进宫?皇帝找他?” “是十三皇子让暗卫来给大公子传信。”夜铭想到那暗卫传回来的话就有些无奈,“听暗卫说,是十三皇子拿自己的性命威胁大公子去见他一面。” “……” “十三倒是长本事了。” 尹决明嘀咕一句,便打消了去找尹风的念头。 第232章 难言 将军府 南苑 书房的灯一直未熄,尹风坐在书案后,右手执笔悬空,目光沉沉落在宣纸上眉头轻皱。 写好的一张又一张信都被他丢弃一旁。 明日就要离开了,此去北境必与紫庸开战,他这一走,便不知何时能再与他见面。 更甚至,他此番一去便是生死难料。 他不敢去见他,唯恐给他多添烦忧,前些时日的无奈荒唐之举,是他心头的伤疤,也是他口中的蜜糖。 他本只想以哥哥的身份护他无虞,却不想有了那一日的亲密无间。 他年少时跟随父亲上了战场,他在杀伐中生,也将在杀伐中死。 他以杀伐和狠戾将自己锻造得无坚不摧。 却没想到,那早已锻成铜墙铁壁的身躯之中却长出了一颗柔软的嫩芽。 他试图将那嫩芽扼杀,却又低估了它的顽固,嫩芽在他心中生了根,每一次扼杀只会换来下一次更疯狂地生长,以至于最后成了参天大树,枝丫刺破心脏,又向着骨髓生长。 他爱上了他! 浓墨滴落宣纸之上,尹风骤然回神。 他瞧着纸上那一点漆黑,心中的大树快要撑破他的心脏。 他给不了他未来的。 尹风握紧了笔杆,呼吸同笔尖那点墨一同颤抖。 自古将军百战死,他也怕,他怕给了他希望,又留给他绝望,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今日本该再见他一面的,可尹风胆怯了,他怕自己见到对方便让那大树撑破心脏,让那深埋的贪念与欲望见了这天光。 可他也怕不辞而别惹得对方伤心落泪。 他想写一封辞别信,可坐在此处几个时辰,他又写不出满意的一封。 他将毛笔搁下,起身站在窗前,初春的夜风还带着丝丝凉意,将他那满腔的躁动欲望压了下去。 “咳,咳咳……”骤然的咳嗽让尹风紧皱眉头。 凝血蛊到底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即便来日内力完全恢复,他也回不到曾经那般强健。 紫庸对南楚是有备而来,此番开战,只怕是比当年打得还要艰难,他以如今这般的身体上战场,只怕真的就要马革裹尸还。 若真如此,这信,或许也不该写。 等他的阿钰积攒够了伤心和失望,应当就能早早忘了他吧! “公子。” 青俞从院中进来打断了尹风的走神。 尹风抬眼,隔着窗看向停在廊下院中的青俞,神色淡淡,“何事?” “守卫韶华殿的暗卫传来消息,说十三皇子要见您。” 尹风一怔,似乎又走神了,好半响,他才摇摇头,说道,“你让暗卫转告阿钰,就说,就说我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回北境,路途遥远,此刻已早早睡下了。” “只怕不行。”青俞轻叹一声,他今日一直守在尹风身边,自然也知道他坐在书案前几个时辰却总也写不好一封辞别信,他其实觉得大公子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他能看得出来他家公子与十三皇子两情相悦,可他家公子总觉得自己迟早有一日会死在战场上,因此不愿向十三殿下表明心意。 青俞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觉得定然不该是他家公子这样,明明爱得深切,却又克制得疯狂。 罔他有个“玉面罗刹,杀人如麻”的称号,如今这般模样,却还不如娇养京州的十三殿下坦率勇敢。 “暗卫来报,说因为公子打算不告而别,十三殿下在寝殿发了好大一通火,”青俞抬眼偷偷打量着尹风神色,继续说道,“他让暗卫转告公子,说……说您今夜不去见他,明日便让元宝公公将他的尸首送到将军府门前……给您饯行。” 尹风听得心脏狠狠一抽,眉眼一沉,低喝道,“他简直就是胡闹!” 青俞其实也是想让尹风去见见慕容烨的,毕竟他们本就聚少离多,他也怕尹风离开后会后悔今日没去见慕容烨一面。 于是低垂着头劝道,“属下觉得殿下应当是担心公子,自从十三殿下得知公子将他体内的子蛊引入自己体内,在公子昏迷那些日子,十三殿下瞧着和以往就不大一样了。” “公子,您真的该去见见他的,您也当感受到了,十三殿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十三殿下了,属下能看的出来他很爱您,也看出来他对您的执着和固执,若您今夜不去,只怕十三殿下真的会自伤。” 尹风沉着脸没说话,青俞抬眼看向他,问道,“况且,公子您难道真的就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将来再与紫庸开战,没个三五载只怕是回不了京了,运气好十年八年,运气不好,或许就是一辈子,但那时,您真不会后悔吗?” 夜风飒飒,寒意如丝,乱人心头。 “去吧!”尹风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自他昏睡中醒来,十三照顾他那几日他也感受到了十三的变化,他学会了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来威胁他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乖乖待在他的羽翼之下的听话的阿钰了。 他长大了。 韶华殿 寝殿内只依稀点了两三盏烛灯,慕容烨坐在床边,大半张脸都被床帐投下的阴影笼罩。 他左手拿着个小瓷瓶,那里面装的是他这几段时日取心头血给尹风制的药丸,右手拿着把小巧的匕首,那是当年尹风送给他防身的,如今被他拿来威胁尹风了。 床前跪着一个暗卫,是被慕容烨威胁留下给他讲当年尹风跟随尹大将军初到北境与紫庸开战的事。 元宝颤颤巍巍地跪在一旁,额头后背都冷汗冒了一茬又一茬。 他家殿下沉着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暗卫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当年尹风在与紫庸的战场上打得如何艰难,又受了怎样的重伤导致生命垂危,来来回回,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今夜十三殿下发了一通火,他这些日子已经发现了,他家小殿下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温温软软的小殿下了,他长出了自己的獠牙和利爪。 为了所爱之人,幼兽也学会了亮出爪牙。 如今他这个陪他一同长大的近侍公公也不敢再劝说他。 白色烛蜡顺着烛身向下流淌,在莲花宝座烛台积了一圈白白的蜡油。 元宝在晃动的烛光里微微抬眼,便能见到自家小殿下那积攒着怒火与悲痛的目光。 还有那眸中强忍着的盈盈水光。 第233章 后悔 “大公子在战场被紫庸将军一刀砍中后背险些当场殒命,后昏迷半月,又休养了数月……” 暗卫已经不知自己重复讲了第几遍他家大公子当年跟随将军上北境战场与紫庸打仗的事。 偏偏十三殿下不听大公子如何睿智破敌阵营,如何神勇杀敌的英雄事迹,却只挑那些险象重生,命悬一线,死里逃生的事让他讲。 不仅要讲,还要来来回回反复地讲,直到大公子来见他了才能停。 莫说元宝公公在一旁满头冷汗,就是他这种常年行走在暗处的人也是如芒在背。 好在外面终于响起了敲门声,他们今夜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殿下,大公子到了。” 门外响起另一个暗卫的声音。 元宝公公和殿内的暗卫齐齐抬头看向慕容烨。 只见他将手中瓷瓶放入枕下,又偏头擦干眼角水润,这才沉声地对两人道,“让他进来,你们出去吧!” “是,殿下。” 元宝瞧了眼慕容烨手中握着的匕首,轻叹一声,颤颤巍巍地撑着发麻的腿和暗卫出去。 “大公子。”元宝瞧着一身黑衣的尹风,嘴唇嗫嚅半响,却也只道出一句,“您去劝劝殿下吧!” 尹风微微颔首,跨步进了寝殿。 青俞将殿门合上,对元宝和暗卫道,“今夜我守在此处,你们去休息吧。” 暗卫颔首,瞬间隐入夜色,元宝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像是松了一口气,对青俞笑道,“今夜就麻烦青大人了。” 尹风步入寝殿,便瞧见了地上那碗被慕容烨打翻还没收拾的汤药。 他眸中染了一丝愧色,瞧着笼罩在床帐阴影里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爱越深,越胆怯。 两人隔着满屋的药味对望,慕容烨本想冷着他,却还是心软了率先败下阵来。 “你可真是狠心。”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的哽咽,又带着些被隐瞒的怒气,“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尹风垂着眼,身侧双手已握成拳,他能说什么?他对他的只有愧疚。 他本是要护他无虞,如今却要饮着他的心头血,每次吃药之时,是他抑毒之时也是受刑之时。 饮着心爱之人的心头血而活,这让他如何敢面对他? 他要如何面对他的爱意? 他不敢来见他,他怕自己贪婪的欲望伤害他,更怕见到他心口那道反复流出鲜血的伤痕。 “你为何不说话?”慕容烨强忍着哽咽质问,“你能狠得下心不告而别说走就走,怎的现在连句话都不敢跟我说么?” 慕容烨受不了他不吭声,他起身向他走去,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尹风也终于看到了那双泛红而湿润的双眼。 他的心又狠狠抽痛起来。 “尹风,你如今对我可真狠。” 慕容烨站在他身前,微微仰头便能与他对视,他们站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仿佛交织在一起。 尹风被他眼中的湿润刺痛了双眼,他微微侧目,躲开了那直视他的,带着质问,带着控诉,又带着委屈的目光。 燃烧的灯烛融化,在烛身留下一道泪水般的蜡痕。 慕容烨瞧着他避开的视线,强忍的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他伸出手指扣住尹风腰间的暗纹腰封,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锁骨上,将他前襟湿透。 “你如今是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吗?” “尹风,你怎能这般心狠?” “你怎能对我这般心狠?”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竟让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如今你甚至连与我道别都不肯了。” “尹风,子阔哥哥,你还是我的子阔哥哥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明知道的,我只剩下你了啊!” “难道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慕容烨肩头颤动,大颗的泪水氤在尹风的衣襟,烫得他皮肉与骨头都在犯疼。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哭得肝肠寸断,可这样隐忍又委屈的哽咽却更让尹风疼得撕心裂肺。 “阿钰……” 尹风终于还是伸手环住了身躯单薄的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满是痛色。 “你没有错。”他声音微哑,带着极致的隐忍,“错的是我。” 是我不该让你对我生了爱慕,是我不敢回应你的爱慕,是我让你陷入痛苦,你本该无忧无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啊!你当然有错!”慕容烨深吸一口气,在尹风疼得几乎窒息的视线里抬起头,像是控诉,却又更像是诉说多年的委屈。 “当初你就不该从湖里将我救起来,你不该在漆黑的满是虫蛇的破殿里踏光而来带我出去,你不该在我饿肚子的时候偷偷给我送糕点,你不该在我被皇兄皇姐还有宫女太监欺压的时候为我出头,你更不该托长公主时常照应我。” 慕容烨含着泪对尹风扯出一抹笑容,他明明声音很轻,却仿佛一把利刃划开了尹风的胸膛。 他说,“你就该让我自生自灭,也好过让我在你为我做的一件件事中沦陷到无法自拔,而你心中,却只有你的国家和抱负。” “尹风。” 慕容烨挣开他的怀抱,转身背对着他,心如死灰般说道,“让我爱上你,你却不爱我,这便是你最大的错。” 不,不是这样的! 尹风嘴唇翕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要重新拥抱他,双手却又在半路因胆怯而顿住。 慕容烨硬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的伤口还有些刺痛,可伤口的痛又怎比得过心痛? “子阔哥哥。”慕容烨任由泪珠从眼角坠落,他轻唤道,“那日救我,你后悔了吗?” “不!” 尹风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救他,从不后悔,但无奈那日别无他法,只能以肌肤之亲才可救他。 他甚至无法顾及他是否愿意。 如今更是痛恨自己要靠着他的心头血才能活。 心头取血,犹如剜心。 他伤他身,又伤他心,他又有何颜面说喜爱于他? 又有何颜面得他喜爱? “可我后悔了!” 慕容烨轻飘飘地叹出一口气,却让尹风如坠冰窟。 第234 安抚 寝殿里明明烧着炭火,春寒被门窗挡在屋外,尹风却只感觉一股寒凉从四肢攀附而上,将他心脏与骨髓都冻住了。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身体因突如其来的打击而显得摇摇欲坠。 他想过慕容烨或许会因为那日的荒唐解毒而骂他,恨他,讨厌他,却怎么也没想到,时至今日,他竟然是后悔了! 他,他是情愿蛊毒发作而亡也不想他碰他吗? 还是,还是后悔喜欢上他了? 尹风的视线几乎在瞬间变得斑驳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他自己不敢接受也不愿接受慕容烨的爱慕,可为何如今听到他说后悔,他会这般心痛难忍? 可这难道不正是他想看到的吗? 他又为何会这般难过? 慕容烨在尹风的沉默中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湿润的双眼再次与尹风对视。 看到尹风那双泛着水光的双眸,他却忽地笑了起来。 他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匕首抬起来,刀锋抵在尹风的胸口,问道,“原来子阔哥哥也会落泪啊!” 他含着泪笑着问他,“那么子阔哥哥的心也会痛吗?” “此时此刻,子阔哥哥的心在痛吗?” 尹风看着他,唇瓣轻颤,眼角水润化作一颗晶莹泪珠滚落下来。 “啪嗒”一声,泪珠落在匕首光洁的锋刃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水痕。 “可我的心好疼啊!”慕容烨深情地望着他,另一只手抓住他轻颤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说道,“子阔哥哥,我这里好疼啊!” “我的心好疼,伤口也好疼,我夜夜盼着你来看我,可你一次都没来。” “我安慰自己是你身体没恢复来不了,可你竟连一句话,一封信都不曾派人送来。” “我真的好后悔。” 慕容烨握着尹风手腕的手收紧,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尹风,他看着他眼中的痛和歉意,既心疼又解气。 他说,“我真的好后悔,我以为那日子阔哥哥与我做了那些亲密无间的事是因哥哥中了药,却没想你只是想以命救我。” “若我早知道,我绝不让你碰我半分。” “我又后悔,那日怎么就剖了这胸膛取了血给你入药呢?” 尹风贴在慕容烨胸口的手不住地发颤,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一道狰狞的一次又一次被剖开的伤痕。 那都是因为他。 阿钰说的没错,那日他就不该伤了自己取血救他。 慕容烨打量着尹风苍白且满是痛楚的脸色,一字一句地凌迟着他。 “我那日就不该救你,我就该用这把匕首直接刺进我的心脏。”他的声音发狠,“如此,便也不必受如今这些折磨。” “尹风,你对我的不闻不问,对我的避而不见,都是对我的凌迟!如今,你也感受到那样的痛了吗?” “你还要这般折磨我吗?”他将匕首锋刃朝向自己,握着尹风的手一起抓住匕首,双眼定定望着他,“你若还要对我避而不见,你若还想与我不告而别,那不若此时此刻,你就用这把凤鸣杀了我!” “死在你的手中,也好过我在日日夜夜的凌迟中痛苦而亡。” “你但凡还有一丝怜悯我的心,你便动手莫要再折磨我。” “不!”尹风拽住他将匕首推近胸膛的手,让凤鸣远离了他的胸口,颤声道,“不要这样!阿钰……” “求你,不要这样……” “所以,你还是不愿给我一个痛快是吗?”慕容烨垂着眼,眸中尽是失落,“你送了我凌迟之痛,也不愿我痛快解脱,子阔哥哥,你好狠的心啊!” “不是这样的,阿钰。” 尹风将凤鸣从他手中夺走扔了出去,他一把将眼前心如死灰的少年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他,心痛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伤了阿钰!” “哥哥怎么忍心你受那般痛处?是哥哥不好,哥哥伤了阿钰的心,哥哥早该来见阿钰的。” “阿钰,那日之事哥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若恨我,怎样惩罚我都行,但你千万不要伤了自己。” 尹风生怕慕容烨为此寻死,若真如此,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你也不必为我再取心头血,取血如剜心,哥哥饮着你的心头血,又怎有颜面来见你?” “阿钰对我付真心,我却饮着阿钰的心头血苟活。” “我不敢见你,我心中有愧。” “若无爱,何来愧?”慕容烨仰头,紧紧盯着他,“子阔哥哥,你对我,有爱吗?” “很难说出口?”慕容烨见他不说话,眼中尽是失落,“到如今,你还不愿意对我说实话吗?” 慕容烨低头就要去捡被尹风扔出去的匕首,尹风哪里敢让他去?忙一把将人拉住禁锢在怀里,“有!有的!一直都有的!” 一瞬间,慕容烨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等这一句话,等了好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他说出口了! 他一把抓住尹风的衣襟,仰着头,踮着脚尖便吻了上去。 冰凉而柔软的唇瓣触碰,那不是吻,那是尹风心中束缚着那头满是贪婪和欲望的猛兽的枷锁钥匙。 那是在那日糜足偿欢后生出的猛兽,它一直被他的意志困在内心深处,然而此刻这柔软的一吻,那束缚着猛兽的枷锁正在崩塌。 他难以自控地抬手揽住慕容烨的腰,另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将这个冰凉而温柔的吻变得凶狠又贪婪。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直到慕容烨微凉的薄唇变得红肿而滚烫,两人相拥在一起,喘息交织成曲。 “这个吻抚平不了你带给我的凌迟之痛。”慕容烨靠在他颈侧轻喘,“你要补偿我。” “好。”尹风想也不想便应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把命都给你!我的阿钰,只要能够抚平你心中的痛。 慕容烨眯着眼,左手探进他的衣襟,右手解开了他的衣衫,蛊惑般说道,“我要你一辈子爱我!” “今夜,就当是你送我的离别礼物。” 他在尹风纠结犹豫的目光中又解开自己的衣衫,露出胸口那狰狞的伤疤。 他握着他的手轻轻按压上去,说道,“你伤了我的心,你得安抚他。” “子阔哥哥,今夜,你没有选择。” 第235章 恐吓 慕容烨醒来时天光已见晓,他伸手向一旁摸去,床铺冰凉,昨夜与他肌肤相贴的人早已不在枕旁。 莲花宝座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全部融化,雪白的蜡油凝在灯台上犹如欲滴的白露凝脂。 他动了动身子,只觉身体仿佛被车轮碾压过似的疼痛,但好在身上还算干爽。 胸口的伤有些疼。 昨夜闹得有些疯,伤口有些裂开,但好在床帐挡下了外面的烛光,床内昏暗没有让他发现。 他又摸了摸枕头旁,那个装有药丸的小瓷瓶已经不在了。 他还记得昨夜他将那瓷瓶给他时,他俯身轻轻地吻着他的伤口周围,滚烫的泪珠从他胸膛一颗颗流淌下去。 他在一声声歉意中,将他送上了浪潮的巅峰。 昨夜欢爱,是他送他的离别礼物。 他答应了他,一定会活着回来!即便死,也得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缓了约莫一刻钟,慕容烨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奈何手脚有些发软,腰也酸得厉害,下面有些难以启齿的胀痛。 他轻“嘶”一声,趴在枕头上不动了。 元宝早在门外候着,听着里面动静,忙推门走了进去。 他掀开厚重的帘子,正瞧见慕容烨歪着身子趴在枕头上,皱着眉头倒吸凉气。 那原本雪白光洁的肩背上布满了红红紫紫的痕迹。 “殿下。” 元宝轻唤了一声,又扯过被褥将他露在外面的身子盖住,轻声说道,“大公子临走前告知奴才,让您今日好生歇息,现在时辰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用。”慕容烨声音有些哑,说话时嗓子都有些疼,他皱了皱眉将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问道,“他走了多久了?” “寅时就走了。”元宝听着他破锣般嘶哑的声音,赶紧从一旁倒了温水送到慕容烨跟前,轻声道,“大公子要回将军府准备离京,卯时上朝宫中人多不好离开。” “殿下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慕容烨闷闷“嗯”了一声,有些闷闷不乐,却又无可奈何。 他抬起头就着元宝端着的水杯喝了几口人嗓子得了滋润舒服了不少,他又趴回枕头上,说道,“去备水,我要沐浴。” 元宝捧着空杯子,闻言脸都笑成花儿了,昨夜寝殿内激战,青俞大人都没敢守在门口。 不过两人终于能走到一起,他也是十分欣慰欢喜的,温声道,“殿下,昨夜大公子叫过水了,临走前也嘱咐过奴才,他已为您清洗干净,您醒了不必再费力折腾。” 慕容烨一怔,这才想起昨夜闹到最后他受不住昏睡了过去,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没料到尹风连这些都做了,倒也是细心,难怪他醒来没感觉身子粘腻,反而只觉清爽。 慕容烨抠着枕头缝,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一丝羞涩,红着脸怒瞪元宝一眼,斥道,“多嘴!本殿下身子疲软泡个澡解解乏不行?” “哎!行!行!当然行!”元宝脸都笑成花儿了,连连点头应着,“奴才这就去让人备水,殿下稍等。” 元宝风风火火跑出去,慕容烨扯着被子遮住脸,哼哼唧唧半响,终于在窒息前将通红的脸从被褥里放了出来。 热水包裹着肌肤,那些让人难以启齿的酸软酸痛终于得了缓解,他垂着眼,在氤氲的热气中轻轻喟叹一声。 昨夜的苦肉计让他的子阔哥哥再也无法遮掩他心中爱着他的事实,接下来,他便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慕容烨再睁眼时,眸中已带了些深邃的冷意。 “元宝。” 他向屏风外喊了一声。 侯在屏风外元宝忙转身应道,“殿下,奴才在。” “你去通知守在韶华殿的暗卫,让他们在外间候着,我一会儿有话要说。” “殿下,您这是要……” 元宝憨笑的脸上骤然露出惶恐,他满是不解地看着屏风上模糊的人影,他想到了昨夜慕容烨在见到尹风前的那些奇怪又吓人的举动。 难免忍不住在心中疯狂揣测,莫不是大公子走了殿下心中又不高兴,所以置气想将那些暗卫撤走? 不能啊!以大公子的强壮,难道昨夜还没把殿下安抚好? 元宝又忍不住看向屏风上那道淡淡的人影,琢磨到,刚才瞧着殿下的模样,也不像是没被安抚到的样子啊!难道是大公子身强体壮安抚过头,殿下受不住,所以惹得殿下不高兴了? 这可不行!韶华殿的暗卫可都是大公子亲自挑选安排过来的! 是专门为了保护十三殿下安全的! 若被调走,他们可怎么跟大公子交代啊? “训话而已,你怕什么?”慕容烨听出了元宝声音里的惶恐不安,笑着安抚,“你放心,他们是子阔哥哥派来保护我的,我不会随便赶他们走,也不会让你交不了差。” 元宝听得大汗淋漓,连连道,“不敢,不敢。” 他总觉得他家小殿下如今的气场变了,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就如同现在。 他也觉得他家小殿下变得更敏锐了,若不是昨日他家小殿下自己说出口,他都不知道他家小殿下到底何时发现韶华殿有大公子安排的暗卫的。 而此时此刻,他总觉得他家小殿下叫他召集暗卫过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事实如他所料。 元宝瞧着跪成一排的四男二女六个暗卫,又瞧着靠在圈椅里小口小口吃着清粥的慕容烨,额头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太折磨人了!紧张得他也想跟着那六人一起跪着! “殿下,您叫他们来跪着可是因为他们犯了错?”元宝见慕容烨慢条斯理吃完粥,忙双手接过他手中的空碗,笑得有些小心翼翼。 慕容烨浅笑着瞥了他一眼,留下一个乖乖看着的眼神,随后目光又重新落回那六个暗卫身上,问,“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属下青玖。”跪在中间的黑衣青年沉声道。 在他话落之后,他左侧三个青年也分别道出了名字。 “属下青越。” “属下青焱。” “属下青谷。” 紧接着,右侧的两个少女也道出了名字。 “属下青音。” “属下青舞。” 慕容烨听后捻捻手指,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他不动声色地笑道,“青字辈,你们和青俞一样是青龙卫的人?” 那位最开始回话的青玖抱拳说道,“回殿下,正是。” 慕容烨打量着他,忽然问道,“你是你们几人中的老大?” 青玖垂首应道,“是。” “那正好,本殿下有话问你。”慕容烨垂眼看着他,神色骤然冷肃。 “当初尹风可是派你们来监视我的?” 六人震惊抬头,就连元宝都吓了一跳,小祖宗欸!您怎么会这么想? 大公子怎会派人监视您啊? 第236章 借威 慕容烨话落,殿内寂静无声。 元宝惊骇地瞅瞅冷着脸的慕容烨,又瞅瞅神色震惊的青玖几人,心有戚戚地垂下头暗自擦汗,随后又给青玖抛了个眼神过去。 青玖大人不好意思了!小殿下这些日子心头不高兴,我也不敢帮你们说话,你们就先自求多福吧! 青玖瞧见元宝偷偷跟他递眼神,一副祝你们好运的神色,瞧得他既无语又无奈。 他们几人在韶华殿值守也有八九年了,这些年他们常在暗处帮十三殿下教训嚣张跋扈,前来找麻烦的各皇子公主和不长眼的宫女太监。 他们得公子之命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也没有让十三殿下发现过他们,却不知殿下如何得知他们的存在。 这么些年的守护,他们也可以说是看着慕容烨长大的,更甚至他们比他家公子更了解十三殿下的脾气性格。 他是一个性格非常柔软的人,即便受了人欺负也不会同人生气,只会自己偷偷躲起来委屈。 他的胆子很小,小到从不敢跟人发脾气。 他的心思很单纯,也非常重感情,他可以因为公子离京时的一句“在京州乖乖等我回来。”而时常坐在韶华殿最高的屋顶望着北方乖乖等他要等的人。 他从不乱跑,甚至不会像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时常在京郊游玩,除了二公子偶尔会偷溜进宫来找他说话,其余时间他总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韶华殿等着那个一年或是数年才回来一次的人。 他一直都是那个懂事,乖巧,软乎乎爱粘着他们公子的小少年。 唯独近月,他们的小殿下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他有了脾气,他会冲公子发脾气了。 他原是个开朗爱笑的少年,如今却会因为担忧公子而常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 他最怕疼痛,却会为了给公子制药忍着疼剖开胸膛皮肉取血。 他最怕公子不喜欢他,如今却会因为生气和委屈而故意冷落公子。 他学坏了。 公子想要不告而别,他昨夜为了见到公子,甚至学会了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来威胁公子。 可这又如何呢?因为他们都知道,公子是喜欢小殿下的,他一定会来见他。 昨夜见面,他们原以为两人已经说开了,却没想小殿下醒来竟还会对他们发难。 难不成昨夜公子没将人安抚好? 青玖心中惴惴,又不免对他家公子心生不满,小殿下如此好哄的性子,公子竟然一夜都未将人哄好,未免也太没用了! 然而编排主子是大罪,青玖很快将那些有的没的抱怨都给甩出脑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慕容烨的目光是他们从没见过的冷漠。 这让看惯了他亲和近人、活泼爱笑的他们来说倍感压力。 青玖面上露出些许惶恐,忙抱拳说道,“殿下,当初公子派属下几人前来韶华殿值守,实为暗中保护殿下安全,绝没有监视之意!” 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公子到底在纠结些什么,但也是清楚他那于情爱上不善言辞的公子也是喜欢小殿下的,不然昨夜也不可能闹出那样的动静,他们惊得退到了外殿值守不说,连常年跟在公子身边的青俞大人都退远了。 他家公子对情爱虽不善经营,但绝对是个感情专一且忠诚的人,若非他已对小殿下爱到骨子里,他绝不会对小殿下做出昨夜那样的事。 “公子当初派属下等前来韶华殿,也曾特意嘱咐过一切要以殿下为首,又怎会让我等行监视之事?” “公子对小殿下疼爱有加,只恐殿下在宫中受人欺负这才派了属下等人前来保护。” “属下几人这些年来除了守护韶华殿和殿下安全外,也从未监视过殿下一举一动。” 青玖抱着拳,身子弯了些许,几乎恳求道,“还请殿下明察,万万不可为了此无中生有之事同公子生气啊!” 公子如今已离开京州,您若与他有了误会,他甚至无法回来向您解释清楚,误会时间一长,将来再见面时,您二人还能回到从前吗? 青玖又心焦又心累,他一个暗卫小队的队长,不搞暗杀,不搞追踪之事,却是为自家主子的感情之事操碎了心。 哪家暗卫要帮着主子哄夫人啊? 公子啊!您可长点心吧!别再惹小殿下误会生气了,给我们这群暗卫留条活路吧! 元宝在一旁非常赞同地点着头。 慕容烨听着青玖的话却是依然无动于衷,神色冷冰冰的不见转圜,甚至还因为不信而冷嗤。 “事到如今,你们还在骗我!” 他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几人,目光冰冷,“好,你说他让你们以我为首,那么我现在问你,如今你的主子是谁?” 慕容烨步步紧逼至青玖跟前,冷声质问,“是我?还是他!”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元宝差点扑腾跪下去了! 他一边抬手用衣袖擦着额头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我的公子啊!您到底把小殿下怎么了? 小殿下这是气糊涂了吗?不然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还用说吗?公子能为了小殿下命都不要,把小殿下的命看得比自己都重,公子的人小殿下想怎么差遣就怎么差遣,公子还能说什么不成? 再说了,他二人都行了鱼水之欢那等亲密无间的事,还需要分什么你我? 这还有什么好分的?以公子对小殿下的疼爱,公子的,小殿下的,最后不都还是小殿下的吗? 这人不也是一个道理? 不过小殿下此刻正在气头上,他没想到这茬也正常,元宝唉声叹气地抹着汗,在慕容烨背后偷偷给青玖使劲使眼色。 青玖大人!你脑子可灵活点儿!莫乱说话啊!不然咱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殿下。”青玖无视了元宝的挤眉弄眼,板着一张脸对慕容烨抱拳说道,“当年公子将我等安排到殿下身边,我等便已是殿下的人,如今自然还是殿下的人。” 慕容烨眼中露出一抹满意之色,随后又看向他身旁五人,“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是!我等都是殿下的人!”五人抱拳说道。 他们都知道一个道理,公子将十三殿下看得比自己都重要,就算公子当初没明说让他们认十三殿下为主子,但他们也清楚,十三殿下就是他们的另一个主子。 听着六人的话,后面紧张得直冒汗的元宝偷偷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等他一口气松完,慕容烨这道送命题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慕容烨毫无感情的双眸凝视着他,幽幽问道,“那么,元宝公公呢?” 第237章 负心郎 “咚!”一声响,元宝双膝跪地,膝行两步到慕容烨跟前,一把抓住慕容烨的衣摆,一边抹泪一边表忠心,“殿下!殿下!奴才可就您一个主子啊!殿下!” “奴才跟了您快十年,您就是奴才的天,奴才的地!奴才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啊!殿下!您可不能不要奴才啊!” 慕容烨,“……” 暗卫六人,“……” 慕容烨轻咳一声,冷着脸坐回圈椅里,目光落在几人身上,冷声道,“既如此,此刻我便给你们下第一道命令,若你们做不到,便也不必跟在我身边了。” 青玖抱拳,神色严肃,“殿下请吩咐,无论何事,属下等都会为殿下办到。” 慕容烨唇角缓缓勾起来,说道,“我要你们从今日起不许再向尹风透露半分我的事,若他传信来问,你们回的话需经我看过且同意后才能给他送去。” 众人一怔,一时有些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还要和公子置气不想让他知道他的近况?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青玖微微皱眉,多年做暗卫的敏锐,他直觉十三殿下绝不是为了置气和公子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又或是单纯在气消之前不想让公子知道他的消息,想让他干着急。 难道十三殿下是想瞒着公子做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若真是这样,青玖敢肯定,他要做的绝不是件小事。 如若不然,他又何须怕公子知道?公子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又逢即将与紫庸开战,除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轻易离开边关。 可以十三皇子的性格和胆量,他又能做出什么事能逼得公子放下一切回京,因此不能让公子知道的事呢? 青玖的这一番思索让慕容烨瞬间冷了脸,“怎么?做不到?若做不到,那你们便也不必待……” “属下能做到!”青玖垂首说道。 无论十三殿下要做什么,他们只要保证殿下安危,不让他受伤即可,即便将来公子得知他们听了十三殿下命令不可随意向他透露十三殿下的事,想来公子也不会因此怪罪。 “很好!” 慕容烨总算是放心了,对几人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等过几日,我有事要你们去办。” “是。” 青玖颔首,随后起身带着五人消失在殿内。 元宝还跪在地上泪眼汪汪地望着慕容烨。 慕容烨终于放松了身体,忍着不适小幅度地动了一下,绷着脸道,“你也出去,我有些乏了,要休息一会儿。” 元宝眼尖,自然看出来慕容烨恐怕坐着不舒服,倒是难为他刚才又是坐又是站又是走的。 于是赶紧抹了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过去扶他,“可是坐着不舒服?奴才扶您去床上躺着。” 慕容烨正要说不用,那知元宝抢先开了口。 “公子走时留了一小罐药膏,说是李大夫亲手制的,活血消肿止疼很见效,说您醒了若是不舒服得紧,便让奴才将药膏给您抹在伤处。” “公子说得连着抹几次药才行,昨夜他已经为您上过一次了。” 元宝一张小嘴吧啦吧啦,慕容烨听得面红耳赤,羞恼道,“住口!” 那人怎么能这样?这些事是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吗?丢死人了! 元宝见他生气赶紧闭嘴,小心翼翼将人扶上床。 慕容烨见他拿出小药罐打算给他上药,赶紧一把夺过来就赶人,“我自己上药,你先出去。” 元宝有些犹豫,“可是,公子说那药膏得上在深处,说您可能不方便,就让奴才……” “出去!”慕容烨已经羞得不想见人了,他将头埋在枕头里,恼道,“赶紧走!” 元宝瞧着小殿下露出的耳朵红得几乎滴血,这才后知后觉他家小殿下这是害羞了。 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太监,但小殿下脸皮薄,除了公子,想来不愿让旁人瞧着那处的伤,于是乖顺地应声出去了,顺便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慕容烨在床上趴了半响,这才慢吞吞地撅着屁股,指尖挖了药膏给伤处上药。 他疼得呲牙咧嘴,好不容易上完药,额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没见血,应当只是肿了。 慕容烨趴在被褥上,对某个远赴边关的人哼哼唧唧抱怨,“坏家伙!负心郎!干完事儿提起裤子就离开,留我一个人在这儿难受。” 他哼哼唧唧半响,带伤处疼痛减轻,他又翻身坐起来,将床头被褥扒拉开,露出下面长约一尺半,宽约半尺的暗格。 他将暗格打开,一道明黄卷轴静静躺在暗格里。 这是一道圣旨。 不,应该说这是先帝的遗诏! 正是当初皇帝还是太子时旁敲侧击想从他嘴里套出话的那道遗诏,也是翻遍了他和其余去过边关的三位皇兄库房的人想要的那道遗诏! 又或者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人正在偷偷寻找的那道遗诏! 当初他们都以为父皇把那道遗诏藏在了赐给包括他在内的四位皇子的赏赐里,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他们的父皇玩了一招灯下黑。 先帝驾崩那日,诸位皇子公主在连着几日的恳求下终于得了皇后首肯让他们在乾清殿侍疾半日,也就是那时候,他趁着殿内人多,趁着众人不备之时偷偷钻进了桌子底下。 半日后众人离去,趁着殿中无人之时,他又转身藏进龙床底下,也是在那时,他看到了龙床下,贴着床板的位置,一道明黄的圣旨被卡在了床脚与床板的缝隙里。 那个床底空间狭小,他若要取那圣旨需得翻身,但殿内白日会有太监和宫女走动,他怕弄出声响,直到半夜再无人进去,他这才将那圣旨取出从床下爬了出来。 只是没等他打开看一眼,他便听到屋顶传来轻微声音,他怕被人发现,当即将那圣旨塞进了长靴之中用衣袍盖好。 他不知来人是谁,又怕那人也是来找遗诏的,于是赶紧装作还在寻找的样子,很快他便被一方浸了迷药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好在来人是尹决明,他本想将那遗诏交给他,却见苗神医同他在一起,他尚不知遗诏内容,怕越多人知道越麻烦,便没有交出去。 后来沈浪送他回宫,他独自在寝殿中打开了遗诏。 直到看完里面的内容,慕容烨便决定将它藏起来,绝不能让它现世。 慕容烨抚摸着那道遗诏,神色冰冷,目光如刀。 他低喃道,“父皇,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们呢?若您没想要他们的命,儿臣定然将这份遗诏交出去帮您完成另一件事。” “可偏偏您要他们的命,那可怎么办呢?儿臣只能让您这遗诏永远不见天日了!” 第238章 离京 京州北城城门 尹决明站在城墙最高处,目光眺望着远方。 那里有一支潜龙般的队伍正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是尹风离京的队伍,带着在逐鹿原一战中幸存的两千余尹家军,押送着第一批军备向北境而去。 尹决明瞧着队伍前方那抹银白铠甲彻底消失在视野,撑在石墙上的十指微收,又沉沉吐出一口气。 问,“陆虎他们现在何处?” “在城外。”一直默默站在尹决明身后的夜束说道,“昨日已传出大公子今日前往北境的消息,陆虎昨夜已带着人乔装打扮成商队分散在城外等候,只要大公子他们队伍路过,他们就会跟在大公子队伍后面随行保护。” “大哥回北境之事迅速,那些人就是想打什么主意只怕也仓促,若他们真想动手,从远处调派杀手的可能性小,只怕会就近找帮凶。”尹决明低吟一声,他想到了之前玄武营传来的消息,眉眼沉了沉,提醒道,“让人去跟陆虎传个话,叫他们不要跟得太远免得到时候来不及协助。” “是。”夜束颔首,正要叫人去给陆虎传话,又听尹决明说道,“再给盯着那三处的暗卫传个消息,在大哥队伍离开连城前,将那三处盯紧了,即便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动静,也要第一时间来报。” 夜束听到那三处,想到了那里面藏着的那群怪物,微微皱眉,“公子是怕他们放出那些怪物来围攻大公子他们?” 那三个地方藏着的怪物可不好对付,而且,他们大费周章从紫庸将那些怪物运过来,若为了杀一个边关将军就暴露隐藏地点,未免也太得不偿失。 那些人有那么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尹决明再看不到队伍的影子,他收回视线,转身向城墙下走去。 边走边对夜束说道,“我去大理寺一趟,你先去城防营,这些日子城防军的操练得抓紧。” “是。” 夜束抱拳,目送着尹决明策马扬长而去。 京郊 尹风带着大部队正向连城出发。 此番回北境,他将当年留京的朱雀卫一同带走了。 紫庸这些年靠着巫蛊毒术只怕强盛了不少,若他们军队中也出现了当初刺杀他还有如今藏在京郊三个地方的药傀,尹家军的将士们是很难抵挡的。 尹家军精锐有不少,但若想要对付药傀那般铜墙铁壁的存在还是有很大困难的。 早些年他为了隐藏青龙卫的身份,将青龙卫编在了尹家军中。 青龙卫的训练是以训练暗卫的要求训练的,每一个的武功都不差。 只要他们能知道药傀的弱点,只要对方数量不是太过庞大,他们对付起来虽要耗费些时间,但也是能抵挡住的。 但他担心的是紫庸会不会还有比药傀还难缠的怪物! 若是如此,单只一个青龙卫怕是也要落败。 考虑到这一点,他原本是打算将朱雀卫的暗卫带一半的人走,剩下一半留在京州供尹决明差遣。 奈何那夜尹决明说什么也不收,并强烈要求他将整个朱雀卫都带去北境。 尹决明不要人,加之北境若真和紫庸开战,确实也需要朱雀卫相助,尹风便也不逼着尹决明收下,他决定带着整个朱雀卫前往北境。 因此这两千余尹家军队伍里,其实已有一半的人换了朱雀卫,那些换出来的士兵们在他的安排下已经乔装打扮分批次先走了。 他身旁如今除了属于青龙卫的青俞和青禾二人,还有朱雀营的统领赤练。 尹风一路上手中都握着个青色瓷瓶。 赤练出于好奇,总是忍不住视线往那边瞟。 若没有尹风的召唤,她平日都待在朱雀营甚少出来,前些日子她是听闻自家公子和十三殿下因解蛊毒成了好事,她一边为自家公子高兴,一边又忍不住地想八卦。 不过她惯会看人脸色,今日她家公子脸色明显不怎么样,只怕是舍不得十三殿下却又不得不离开,此刻心里正难受呢! 她可不敢这时候上去触霉头。 左瞧瞧右瞧瞧,最后骑着马儿挤进青俞和青禾中间。 偷感十足地小声八卦,“青哥,公子和十三殿下发展得怎么样了?你跟我说说呗!” 青俞看了眼前面骑马不过几步之遥的尹风的背影,又瞥了眼正双眼放光等待着他分享八卦地赤练,扯着缰绳默默策马远离了她。 今日公子心情不佳,他可不想惹得公子不高兴。 赤练见他不愿说,无趣地撇撇嘴,又凑到青禾面前,小声诱惑,“小禾儿,你跟姐姐说说呗!回头姐姐给你买糖葫芦!!” 青禾眨巴眨巴眼,对着赤练甜甜一笑,“公子和十三殿下啊?” “嗯嗯嗯!”赤练疯狂点头,他们发展怎么样了?好想知道!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他们啊!”青禾笑眯了眼,随后话锋一转嘿嘿道,“他们挺好的啊!” 正满心激动等待吃瓜的赤练,“……”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赤脚抓狂。 青禾乐得咯咯笑,“赤练姐姐,我劝你还是少打听公子和十三殿下的事,毕竟好奇心害死猫啊!” “好你个小家伙!”赤练不满地伸手戳青禾的脑门儿,在青禾无声让她瞅瞅自家公子脸色的眼神中暂时偃息旗鼓了。 只是一双充满八卦之光的眼睛时不时地就要往尹风身上瞟。 尹风今日心情算不得糟糕也算不得好。 他有些懊恼早上走得太着急,他甚至来不及等慕容烨醒过来向他告别。 也不知道他此刻醒了没有。 昨夜慕容烨的邀请让他心中那头欲望的困兽挣脱枷锁,他在爱欲里沉沦几乎丧失理智。 不知休止的夺取让他贪婪的欲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若非之后强行唤醒理智,只怕他的阿钰就不仅仅只是累得昏睡过去。 他今日本该陪着他的,然而他却不得不离开,这一别,或许是三年五载,也或许是生死相隔。 他握着瓷瓶,心中又疼又难过,他对他充满了愧疚。 他的阿钰啊!定然会一直乖乖在京州等着他回来吧! 奈何此去危险重重,生死不由己。 昨夜阿钰逼着他答应他,哪怕是死,也要在死前回来见他一面。可他若真的即将离去,他又怎么忍心让他的阿钰亲眼看着他身躯逐渐冰冷? 第239章 刺客 三日后 尹风的队伍已经平安离开连城一路北上。 今夜宿在野外,青俞在后面安排晚上巡逻事宜。 青禾(八卦小锦囊)这几日颇得赤练喜爱,糖葫芦,小糕点的已经欠下一大堆。 为着这些吃的,青禾姐姐长姐姐短地天天叫着她。 这不,大部队刚一停下,他便拉着赤练去附近林子打野味去了。 说是要给公子打打牙祭,顺便巡视一下周围,实则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他的小糕点找个地方给赤练送瓜。 尹风自然知道那小子为了一口吃的肯定又在将他和十三的事添油加醋地跟赤练讲得天花乱坠。 那一大一小都是个跳脱的,尹风也懒得管,他和十三的事他的亲信都知道,他也知道赤练对他和十三的事永远保持着最高最热情的关注。 那些年他每次回京,这位爱八卦的朱雀营统领都要找个借口来蹭在他跟前问东问西满足她的八卦之心。 早些年他对十三感情克制,因为对她感情之事格外关注的统领总是拐弯抹角地抱怨他没出息,说他喜欢个人还要偷偷摸摸怕人发现。 就差没指着他鼻子说他活该娶不到媳妇儿了! 如今他和十三阴差阳错走到这地步,再加上青禾那小子为了糖葫芦和糕点添油加醋地润色,也不知道被他天花乱坠地讲成什么样子了。 反正大抵是能满足赤练这些年念念不忘的苦心了,瞧她这几日眉飞色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喜事儿了呢! 这两人天天找借口一起溜出去,还以为他不知道他俩就是想找个他听不到的地方蛐蛐去! 等回到北境,若战事还未起,他定然得把这闲得发慌的两人先丢到训练营里去闭关训练一个月! 不过说起来,青禾跟着他去北境时还小,北境有山脉有草原有荒野,他没事时便跟着青龙营的哥哥们在草原、在荒野骑马射雕,要么就往山脉里钻去打虎打狼,再不然就钻到都尉府地牢里研究怎么审人抓人。 此次跟着他到京州这几个月,因着他在京州出行受限,又被暗处许多人盯着,这小子根本没机会找地方骑马疯玩,就连追踪暗查的事他都没派他去,全交给青俞和朱雀营了。 虽说只是因为这小子轻功一流,功夫却差点火候,怕他到时候遇到恶愧对付不了所以才没给他派活,但他也知道,这小子性子本就跳脱,他这几个月天天在将军府待着,怕是都快长蘑菇了。 如今要回北境,那小子每天开心得跟个小狗崽子似的,天天都在疯摇尾巴。 再加上背地里赤练的糕点诱惑,他这些天就跟泡在蜜里似的,别提有多滋润了。 青禾年纪小,尹风对他向来放纵些。 幽幽叹了口气,尹风坐在火堆旁擦拭着青鸾剑,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这三日路上太平,大抵是那些人的确没打算用暴露那三处的药傀来要他的命。 他们潜伏在京州的的目想来就是他们当初所猜测的那样。 当初他本是要派朱雀卫去将那三处的药傀逐一清剿,但尹决明说要先留着他们钓钓鱼,指不定能钓出个意外之喜来。 他本就不会在京州久待,尹决明对那些药傀有别的打算,只要以后不会伤及无辜百姓,他便也不会随意插手。 他也相信尹决明做事心中有数,无论如何也不会随意让百姓无故遭殃。 只是那药傀总归是个隐患,待他回到北境,定要先查清紫庸到底是从何处将那些药傀运往京州的。 “公子,夜巡事宜已安排妥当。” 青俞从后方回来,向尹风禀告道。 尹风闻言回神,将泛着冷光的青鸾收入鞘中,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青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公子!公子!您看我和赤练姐姐遇到了什么!” 青禾拎着一只野兔风风火火地从林子深处跑出来,他的身后跟着赤练和十余个朱雀卫。 朱雀卫手里提着几个捆绑结实的黑衣人,到了尹风跟前,便将那几个黑衣人丢在了地上。 尹风瞧着几人皆是杀手打扮,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刺客? 青俞也打量着几人,颦眉问,“你们从何处抓到他们的?” “就在那片林子里!”青禾兴冲冲地说道,“我们本来是去打野兔,哪知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尹风盯着几人,问“可盘问过了?” “刚问过一遍,都不开口,不过跟我们交手能看出都是军中招式。”赤练单手叉着腰,瞧着很是随意,“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军队的。” “这个我擅长!”青禾兴致勃勃地望着尹风,两眼都在发光,“公子,让我把他们带下去审问,保证一炷香之内让他们全都老实交代了!” “不必多费力气,把人都解决掉,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尹风神色淡淡地说道。 他在赤练说出对方交手时用的是军中招式时便有了推测。 赤练和青禾你看看我我看看,问,“什么人?” 倒是青俞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当初逐鹿原之战,皇帝算计尹家军想来个黄雀在后,那是尹家军中了皇帝的计和叛军对战,当时连城后方集结了五万兵力等待渔翁得利,但在二公子斩下薛钟呈头颅反败为胜后,那五万兵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之前以为他们已经回去,如今看来,莫不是他们没走干净,还留下了这些人?” “啊!我知道了!”经青俞这么一说,青禾倒是跟着推测出了一些事,当初他虽跟在十三殿下身边保护,但事后他可是追着青俞给他讲了好几次当初战场上的事。 在将军府他虽没被安排任务,但消息也还算灵通,自然也知道连城后方那五万兵力的事。 “他们当初没能渔翁得利,不仅没有赶紧撤走,反而还留下了一波人在连城外埋伏。” 青禾思及此,忍不住怒道,“所以他们从那时候开始就在算计怎么在公子回北境时刺杀公子了吧?” “简直可恶至极!若非我和赤练姐姐今夜早一步发现他们,说不定咱们晚上就要被他们偷袭了!”青禾愤愤而起,“公子,您将他们交给我,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人埋伏在后方,看我不把他们扒下一层皮来!” 第240章 暗藏 天还未亮,夜铭提着灯送尹决明出府上朝,刚到门口,一只蜂鸟便停落在了夜铭肩头。 鸟儿腿上绑着个极小的卷筒。 夜铭将灯笼递给马车旁的夜束,这才从小蜂鸟腿上的卷筒里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了尹决明。 尹决明展开看后,目光倏尔发冷,半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对两人说道,“昨夜大哥抓住一波刺客。” “你们猜猜是什么人?” 两人对视一眼,夜铭思索片刻,说道,“盯着那三处的人没有传回消息,想来他们是没有动用那些药傀的,莫不是天眼另外派了什么人?” “不是天眼组织。” “不是天眼,难不成又是江湖门派的杀手?”夜束想起了那夜雨中偷袭的阎王殿刺客。 “也不是。”尹决明将纸条以内力震碎,边说边往车上走,“陆虎说是军中人,数量还不少,乔装成土匪埋伏在连城外的山林里,约莫有千百来人,他们解决了一半,剩下一半让朱雀卫收拾了。” “军中人?”夜束一顿,“如今城防营在我们手上,禁军那边也没听沈浪传来消息,莫不是龙鳞卫?” 夜铭听着觉得不对,说道,“若用龙鳞卫太明显了,皇帝应该不可能让龙鳞卫亲自去刺杀大公子。” “如若不然,行刺失败,皇帝想刺杀大公子的事就瞒不住了。” “那还能是哪个军中?”夜束不解,“连城城防营?” “自然也不会是连城。”夜铭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倏尔抬眼看向马车之中,“属下记得当初皇帝在连城后方集结了五万兵马,难道是他们?” “泉州,郑州,忻州,这三州领兵之人多少和皇帝有些关系,不然当初也不会听还是太子的皇帝调遣派了兵在连城外等着‘援助’。” “若真是这样,皇帝岂不是一直将那些人留到了如今?”夜束微惊,“五万人马撤退,若是留下个千百来人也不易察觉,只是这千百人也不是个小数,他们要在林中埋伏数月,饭总是要吃的。” “大批吃食运往城外,连城暗桩不可能没发现,可我们从未收到过消息,想来是有人在暗中给他们送吃食用品,且避开了暗桩的监视。” 夜束同样看向马车,“莫不是连城也有皇帝的人?” “有没有的,查查不就知道了。”尹决明倚坐在马车内,手中又把玩起那块温润的广玉兰玉佩,懒懒一笑,道,“祝允轻这两日抄家游戏玩得正高兴,我瞧着不少官员见着他都两股战战。” “连城离京州最近,咱们这位玉面修罗的威慑该传过去了。” “他这两日抄的都是些贪污受贿的小官,但也给国库填了不少进账,朝廷蛀虫除了,国库也填补了,严正,宋禀居之流可宝贝他得紧,日日在朝堂上帮着对骂弹劾祝允轻的人。” 他们上赶着弹劾祝允轻,不过是怕祝允轻抄了那些小官后转头盯上他们罢了。 皇帝倒是想阻止,可祝允轻能够交出所有人贪污受贿的有力证据,再加上严正,宋禀居之流日日进谏,又有尹决明背后推波助澜。 他让人放出皇帝登基后立志做千古明君,将大势整顿朝堂,要将朝堂蛀虫,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的官员逐一处置,还朝堂和百姓一片安宁。 此话一放出,不出半日整个京州城的百姓都知道了,不仅京州城,消息还在以飞快的速度向外传递。 百姓们都道新帝是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京州百姓甚至日日围在皇宫各处城门呐喊“吾皇万岁!吾皇圣明!” 这“明君”的高帽扣下来,皇帝就是想拦着祝允轻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拦。 不过刺杀这一套他倒是非常喜欢玩,只可惜祝允轻的身手一般人还真对付不了。 不过倒是有一点让尹决明奇了怪,祝允轻这几日遇到两次刺杀,那些刺客功夫可都不差,这证明皇帝手中还是有厉害的人,怎么也比军中士兵强上许多。 按皇帝对尹家的忌惮,除掉他大哥可要比刺杀祝允轻重要得多,那么他怎么就只派了军中士兵乔装打扮刺杀大哥,却又派了厉害杀手对付祝允轻呢? 难不成,这贪污受贿的最后受益人除了皇帝还有旁人? 而刺杀祝允轻便是那人安排的人手? 尹决明微凉的双眸划过一丝冷笑,那么那人又是谁呢?太后?李家?还是天眼? 不过无论是谁,看来那人与皇帝也并非完全一心,否则在刺杀他大哥之事上又怎么不会出手帮忙呢? 尹决明指尖在玉佩的纹路上轻轻摩擦,忽的,他又想起什么,挑开车窗帘子对夜铭道,“你再多派几个人去暗中保护杜大人,若是祝允轻抄家抄到连城去,保不准某些人就要狗急跳墙。” 杜鑫近日帮了他们不少忙,那日在朝上他重提赈灾款贪污一案,让祝允轻抄家之举得以施展,皇帝恼了他,这些日子杜鑫又和弹劾祝允轻的文官吵,只怕皇帝对他杀意更重。 当初赈灾案中刺杀杜鑫的人在祝允轻手中嘴硬得很,后来祝允轻放了假消息出去说那些刺客招供了,背后之人当夜便派了人到大理寺牢狱去灭口,祝允轻借此机会顺藤摸瓜便查出了刺杀的背后主谋。 与他当初从玄武营那边得来的消息一致。 那企图拉杜鑫入伙贪污赈灾款,在杜鑫拒绝后又企图杀人灭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的太子,如今的皇帝。 这也是为何在他拉着杜鑫给祝允轻下套,祝允轻明明看穿一切却仍旧自愿跳进去的原因之一。 这两日祝允轻虽抄的都是这小官府邸,但赃款加起来可也不少,东西进了国库,再出来的每一笔都得经过户部审核,偏户部又是严正和杜鑫、徐闻遇那几个“不知变通”的顽固,他想私动那笔钱绝无半分可能。 那些钱只能看不能摸,皇帝和那人作为这贪污巨网的最大受益人,只怕要损失不少,他们杀不了祝允轻,保不准就要找杜鑫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泄愤。 “我答应过祝允轻在他去抄家的这些日子要保护好他的心头宝,若杜大人因此事出了意外,我没法跟他交代。” 夜铭颔首,“是,公子放心,属下稍后再亲自挑一批人手去保护杜大人。” 第241章 抄家 尹风离开京州的第十三日,京州并京州西北方连城,西南方宁城,三城共被祝允轻抄家官员十人,缴获纳入国库金黄共三百万两,白银一千九百万两,还有诸多古董,字画,玉器尚未估量。 此数额巨大让人瞠目结舌。 杜鑫在大殿中捧着记录纳入国库物品的折子大声宣读。 殿内寂静,只听得到他一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那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宣读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然而此刻却无一人敢心生贪念,因为那每一个字都是一道催命符,催着牢中之人的命,惊得殿中诸位冷汗浸浸。 杜鑫念完最后一个字,“啪”的一声合上折子,拱手向上首的慕容翊说道, “陛下,这便是从那十位官员府中搜出的财物,现已全部整理收归入库。” “陛下,那十人赃款已缴,不知您何时处置他们呢?”宋禀居在杜鑫退回队列后走了出来,对慕容烨道,“按照我朝律例,凡朝中官员涉及贪污受贿者当严惩,贪污金额大于百万两者,当抄家流放。” “此番祝大人查出十余官员涉嫌贪污受贿,可见我朝之前对官员整治监察的疏忽,而他们更是败坏我朝堂威望。若再不强加整治,我南楚朝堂迟早将败落在他们手中!” “陛下,此次贪污案,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流放对他们可太轻了。” 不等慕容翊说话,祝允轻笑着接过宋禀居的话,同时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宋禀居转头瞧着他,只听祝允轻对慕容翊拱手道,“陛下,那十名官员可不仅仅只是贪污受贿,臣今日还有本要奏!”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祝允轻身上,或惊骇,或看戏,或皱眉,或杀意暗藏。 “祝大人这是何意?”宋禀居略一怔愣,问道,“莫非他们还犯了何罪?” “正是!”祝允轻向他颔首,随即又转向慕容翊,从怀中掏出一本折子双手托举于身前,正色道,“此折子上记录了那十人欺压良民,滥杀无辜,甚至逼良为娼,贩卖人口,更有私下倒卖茶盐等诸多罪证!还请陛下过目。”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队列之中,已经有人双腿打颤。 慕容翊的双眸骤然一冷,一道阴沉而冰冷的视线锁在祝允轻身上。 他的脸色说不上好看,甚至算得上是阴沉如墨。 他不在乎那十人是生是死,他们手中的那点金银不过是那庞大蛛网中的冰山一角。 而他怕的是祝允轻会顺藤摸瓜查到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当年他被迫与那些人做了交易,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不敢保证次次都做得天衣无缝。 那十人虽没接触到更深的地方,但祝允轻这人办案向来神出鬼没,指不定就让他从那些人口中听出点什么继续查下去。 那十人必须死,但不是现在,他们手中还有一批东西,他得在祝允轻发现之前找机会从他们口中得到位置,并尽快转移,以免徒生祸端。 慕容翊停留在祝允轻身上的目光太冷了,如同一把淬毒的刀子。 这祝允轻太棘手了,他得尽早让人杀了他才行,否则后面事情一但败露,他这个刚上任的皇帝只怕就要被群臣逼下这把龙椅了。 那人上次不肯帮他去除掉尹风,这次若想继续拿到那些钱财,这个忙他就必须得帮! 一旁的太监上前将折子取走送至慕容翊面前展开。 祝允轻接着道,“且臣已查明,参与其中的不仅仅是那十位官员,他们的家人或多或少也做过上述诸事。” 慕容翊脸色此刻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他目光快速浏览过折子上的内容,敛下眸中杀意,而后一把将那折子重重摔了出去,怒喝,“混账东西!” 这一声混账众人都以为说的是那十位官员及家眷,唯有参与调查此事的尹决明几人知道,慕容烨这一声混账实则是对祝允轻说的。 皇帝震怒,只一瞬间,群臣齐跪,俯身大呼,“皇上息怒。” 众臣跪拜在地,慕容翊迟迟未叫起,大殿内气压低得骇人,有人冷汗起了一层又一层。 杂乱的呼吸在大殿交织,没有人敢在此刻去当那出头鸟。 贪污受贿已是重罪,逼良为娼,滥杀无辜更是罪上加罪。 太祖建国之时,盐、茶便已列入军备物资行列,私自倒卖茶盐,那与倒卖军火可是同罪啊! 那十位官员若只是贪污受贿,最重也不过抄家流放,尚且还可保得一条命苟活,如今怕是全尸都难保。 加之他们府中家人都有参与,要算起来,满门抄斩都得斩十户啊! 思及此,许多官员面色已是一片惨白,甚至已有人的官服被汗濡湿。 他们怕啊!怕祝允轻再查下去下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自己,也怕皇帝当真给他们判了死刑。 尹决明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上铺撒开的衣摆,他虽同众人一同跪伏在地,然而却也是神情最为悠闲惬意的一个。 他此刻正在琢磨另一件事。 自南楚建国以来百年有余,也从未听闻过十位官员同时满门抄斩的事件。 若当今陛下做了,那可就要震惊天下了。 可若他不做,这朝中老臣能放他离开? 光是宋禀居一个人就能死谏到底,更别说此刻在朝堂上,御史台几位大人都在,还有严正和他那两个顽固的学生以及清流一派的诸多文臣。 他此刻只怕也要怄死了。 尹决明无声冷笑。 而今那十人虽被拉了出来,但他们不过是那贪污巨网中的杂鱼小虾,没了他们,浑水依然浑。 他要钓更大的鱼虾,他们手中的钱财数额才是真正的惊为天人。 只是他一直让玄武营在查慕容翊到底为何要敛这么多不义之财。 从太子时期就开始敛财,如今当了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了,他还能缺钱吗? 这十个小鱼小虾都能贪得百万两黄金千万两白银,作为幕后主使的他,又该是身负着怎样的巨额金钱? 第242章 斩首 只是这金钱的巨网已织成多年,要想从这里面抽丝剥茧找到线索,要的便是足够长的时间。 但这不打紧,如今国库的钱足够支撑北境与紫庸打仗。 尹决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让皇帝将收归入库的那些钱拨给尹家军。 至于那金钱蛛网的中心,他可以慢慢查,他等得起。 “陛下!” 严正在慕容翊的沉默中直起身,挺拔的身躯如同坚韧的老竹,他目光直视着上首之人,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既然群臣无人敢出头,那便由他这把老骨头率先打开一条路吧! “自古以来,盐茶便属军备物资,走私茶盐者与走私军械无二差别,那十人连同家人敛财数年,也不知贩卖了多少茶盐出去。” “先有贪污受贿,再有欺男霸女,逼良为昌,后又走私茶盐数罪叠加罪无可恕,按照我朝律例,那十人当处以满门抄斩!” “陛下也可借此机会震慑百官,肃清朝野,还我朝堂一片清明。” “我看不妥。” 孙有权一摆衣袖也直起身来,他淡淡瞥了眼严正,说道,“陛下,此案涉及人数众多,若当真满门抄斩,血染长街,怕是要引起百姓恐慌,且陛下刚登基不久,若此刻便斩首数百人之多,难免让人传出陛下暴虐弑杀的恶名。” 慕容翊看向他,两人视线无声碰撞,很快慕容翊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哦?那丞相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们才更为妥当?” 孙有权拱手说道,“依臣之鉴,不若将其流放终身不得回京,以此既惩治了他们,也避免了斩首后太过血腥导致百姓恐慌,更不会因此污了皇上圣明。” 孙有权心中冷笑,待从他们口中得到那些东西的放置地点,流放路上山高水远、穷凶极恶,一不小心出了点意外导致他们意外身亡全军覆没,谁还能专程跑去查不成? 慕容翊目光微动,脸上怒色消散,说道,“既如此…” “既如此,我看丞相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徐闻遇慢吞吞地直起身,恰到好处的音量刚好截断慕容翊的话。 只听他语气平缓地说道,“那十人平日为祸百姓,欺男霸女的事可没少干,祝大人呈上的折子尚未收回,孙丞相若不清楚,大可让陛下给你看看。” 徐闻遇抬眸看向孙有权,眸中无波无澜,丝毫没有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对着干的畏缩恐惧。 他们户部的人都有一股固执的,正义凛然的倔劲。 他虽语气平缓,但句句道出的都是百姓这些年在贪官污吏下的水深火热。 “陛下,其实早在祝大人向您提出查抄贪污受贿官员府邸之后,臣便已经开始四处调查,臣走访过那十位官员府邸近邻和附近百姓。”徐闻遇朗声道,“几乎无一例外,百姓们对他们已经怨声载道,甚至已经到了仇视的地步。” “欺男霸女,逼良为娼,欺压百姓等罪证臣也已走访证实,并且臣亲自去过受害人家里询问情况,并从左邻右舍处得以证实。” “他们所犯之罪不仅属实且周边百姓皆知,若非百姓们不敢与官斗,又怕报官后官官相护,最后不仅报官不成反而被报复累及家人,他们又怎会忍气吞声到如此地步?” “说到此,其实也反应出这些年朝廷对百官的监管还不够,为官者滥用职权欺压百姓,百姓无处申冤有苦不能言。” “如若不然,只怕即便没有祝大人这次的查抄,也有诸多百姓前去衙门与大理寺报案申冤。” “由此可见,百姓对他们几乎到了深痛恶绝的地步,若陛下此次能公正审理,即便连斩十户也不会有人说陛下残忍,百姓们只会拍手叫好,称陛下为除恶扬善的明君。” 说到此处,徐闻遇又看向孙有权,目光带着些审视的意味,“倒是丞相大人,您无故为那十人开脱,怎么?难不成他们的钱财孙丞相也曾分过一杯羹?” “不然孙丞相为何如此帮他们说话?” 那十人的家产中可是有贩卖私盐私茶的银子,孙有权哪里敢承这罪责?当即喝道,“简直一派胡言!” “本相何时为他们开脱了?你休要污蔑本相清白!” 诸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冷汗淋漓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这两人针锋相对下自己成了那倒霉冤魂。 孙有权脸色阴沉,“本相说的乃是实话,陛下刚刚登基,若又下此杀令,你们叫百姓如何看待陛下?自古以来,又有哪个皇帝在位时一次斩杀过这么多官员?” “自古以来没有,那是已故先帝们没有遇到过如今这般情况,但若细究起来,贩卖私盐者,无论哪朝哪代都是斩首示众。”杜鑫语气铿锵,今日那十人决计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开脱的机会。 “如今抓获这十人,说小了是贪图钱财贩卖私盐,说大了未必就不是团伙作战囤积军备企图谋反。” “为了家国安定,如今陛下就是开一回先例又如何?” “肃清贪官污吏,百姓们只会拍手叫好,自然也会称赞陛下一声明君。”杜鑫目光如炬,丝毫不惧怕孙有权那阴沉的目光。 他笑着看向孙有权,扬声道,“若孙丞相实在担忧,那便由大理寺写一份公告,告知百姓那十人所犯罪行,又让士兵在告示前连颂三日,如此,无论是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都能将此案判决的缘由知道得一清二楚。” “百姓们知道了前因后果,便知陛下这是为民除害,如此,他们又如何会说陛下残暴?” “杜侍郎说的没错。”宋禀居颔首,“只要将其罪行公布天下,百姓知其缘由,又如何会有人说陛下残暴?” “相反,若此次就这样放他们一条生路,将来只怕会有更多的人走上贪污受贿私贩茶盐的路,到那时,恐又生灾祸。” “陛下!”宋禀居高呼一声,又跪拜下去,“还请陛下将那十人斩首示众。” 严正同样高呼,“臣附议。” 杜鑫与徐闻遇对视一眼,连同清流一派的大臣们附和,“臣等附议。” 第243章 唇舌 孙有权阴冷的目光扫视一圈众臣,握着笏板的双手几乎将其捏碎。 可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皱起的眉头忽的松开,抬眸瞥了慕容翊一眼,随后垂下头便不再出声制止。 慕容翊的目光从孙有权身上掠过,从他那短暂的一瞥和垂首低眉中捕捉到一丝讯息,他沉吟片刻,便也不再顾虑,说道,“那十人协同家眷贪污受贿,贩卖私盐私茶罪大恶极,处择日问斩。” 他又看向下首百官,扬声道,“望诸位以此警示自身,遵纪守法,严于律己,善待百姓。” “是。”众臣拜伏,“吾皇圣明。” “平身吧!”慕容烨让众人起身,这才又看向祝允轻,说道,“祝大人这些时日办案辛苦,监斩一事便交由刑部去办吧!” 等人到了刑部手里,便能找人去问出那批东西的具体位置,但那时,他们就彻底没用了。 祝允轻显然对这样的安排不满,他们是要这十人的命,但在他们死之前,他也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 “陛下,” 若人被刑部提走,他又如何接着审问?祝允轻正要说什么,尹决明忽然出声将他拦下。 只见他笑盈盈说道,“陛下英明,祝大人这些时日的确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祝允轻瞥向他,微微颦眉:你又搞哪出?你不是还要从他们身上找线索吗?就这么将他们交给刑部,你就不怕他们直接被灭口? 尹决明眨眼一笑:别急,我自有办法! 祝允轻没看懂他的挤眉弄眼,但不妨碍他理解他的意思。 默默收回视线,转而向慕容翊拱手,“臣遵旨。” 慕容翊点点头,见时间差不多,便问道,“可还有事要奏?” “陛下,臣有事启奏。” 尹决明从对列中跨出来,抱着笏板拱手说道,“去年工部以研究军备武器为由将城防营的军饷份例借走了至今未还,我城防营的士兵如今穷得底裤都得打补丁,更别说大家还要养家糊口。” “臣前些日子去工部要,奈何郑大人总是避而不见,臣理解工部研究武器花钱多,可我城防营也是要生活的,您给评评理,别的不说,先还一半回来总还是能行的吧?” 不等慕容翊说句公道话,那边郑荟江自己就站了出来。 对尹决明苦笑道,“尹总督,你也知道工部一直在研究军备武器,那花费是不可估量的,户部拨款不够用那是常有的事,你莫说去年借了城防营的账,本官私房都填进去不少。” 郑荟江颇有些为难道,“本官哪是不还你?这不是没钱可还嘛!” “说白了,你这就是想赖账!”尹决明轻哼一声,“你说没钱就能不还了?那我城防营两万儿郎怎么办?天天喝西北风?” “唉!这本官也是没办法呀!”郑荟江抬手擦汗,“您体谅体谅吧!” “叫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尹决明来了脾气,语气也重了些,“如今京州都在传我尹二得了个好差事,初入朝堂就是三品大员,可谁知那好差事却是连自己肚子都喂不饱,城防营穷得叮当响啊!” “昨日又听说有几个士兵家里捉襟见肘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可不比郑大人还有私房,小爷我那点儿钱也就够自己喝顿花酒,你若不还钱,我这城防营仅剩的两万兵得饿死一半!兵都没了,那我还当个什么总督?我还练个什么兵?” 尹决明指着郑荟江怒道,“我不管!今日当着陛下和这文武百官的面,你必须还我钱!” “哎呀!这事儿闹得!”郑荟江麻溜地抹着虚汗,生怕尹决明下一句就让他把研究成果搬出来,这他哪儿搬得出来,便只能干巴巴叫苦转移视线,“真没钱了!真没钱了!工部开销不比城防营小,钱都投在了武器研究上,我工部的人也都是勒紧腰带过日子,如今哪里有钱还嘛!” “若实在不行,你问问户部,看他们能不能先把今年的款拨下来,这不是刚填补了国库?想来是没问题的。” 尹决明略一思索,觉得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将目光转向了严正,笑眯眯道,“严大人,您觉得如何?我城防营如今是真的揭不开锅了,您多少先给我们拨点救救急啊!” “这恐怕要让尹总督失望了。”严正板着脸说道,“如今国库的钱粮是要给各路边关准备的,除了东边,其他各路边关都在准备打仗,我们得紧着边关军队先发放。” “您说得有理!”尹决明仿佛才想起来这事,装模作样地感慨道,“边关要打仗,的确该优先给边关发放,那您赶紧先给边关派去,剩下的能给我城防营补多少是多少,有点总比喝西北风强。” 严正欣慰地颔首,随即向慕容翊拱手道,“陛下,如今国库既已填充,听闻北境与紫庸即将开战,是否要先给北境尹家军的军饷粮草补齐送过去?” “半月前尹小将军离京回北境,当时国库钱粮不足,户部拨的军饷和粮草只勉强够十万大军维持半月。” 慕容翊听着严正提起北境,不用猜也知道尹决明在这为城防营叫穷讨债,不过就是为了让严正提起北境与紫庸的战事。 他又想起了昨夜天眼的人给他和李太后传回来的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尹决明想要为父兄争取足够的粮草军饷,可他却不知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北境大雪,边关连着几座城池整个冬日都会因大雪封路无法出行,自然,消息也是无法传出来的。 即便有人踏着雪爬出来,这一路有天眼的人拦截,他们的消息也送不到京州。 他要的这粮草自然要送去,但却落不到他父兄手中了! “边关战事关乎百姓与国土安危,粮草军备自是优先。”慕容翊唇角含着笑,善解人意地说道,“特别是北境,他们面对的是素有恶魔之称的紫庸军队,打起来更是艰难,他们的粮草更要优先送去。” “此事,便交由户部尽快执行,切勿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是。” 慕容翊如此爽快地答应让人始料不及,就连严正都怔愣了一瞬,不过此事能顺利便是最好结局。 尹决明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又要开启一场唇舌之战,还好还好,皇帝还没昏庸到拿战事开玩笑。 与杜鑫偷偷对视一眼,尹决明眉眼都舒展开了。 慕容翊居高临下地目光落在尹决明身上,眸中闪过一抹阴冷的笑意:尹恬啊尹恬!很快你就要笑不出来了! 第244章 夜会 夜间 臻味斋 二楼雅间内,尹决明,杜鑫和祝允轻三人正围桌煮茶。 杜鑫用竹舀搅了搅沸腾的茶汤,又加了一小撮盐洒进去,这才开始分汤。 祝允轻和尹决明说着话,时不时目光就要落到杜鑫身上。 他那专注的视线过于直白,杜鑫不想知道都难。 若不是前几日尹决明同他说祝大人对他没有恶意,只怕他此刻还在以为祝大人盯着他看就是想剐他的肉。 好在一切都是他自己吓唬自己。 祝大人除了喜欢经常盯着他看外似乎也的确没有做什么伤害他的事,加上尹决明的解释,他倒是安心不少。 不过他至今仍不明白为何祝允轻总是用那别有深意(尹决明说充满善意)的目光看着他。 他不明白,最后便归结于祝大人审人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杜鑫抬眸,对上祝允轻的视线,干巴巴回了个莫名其妙的微笑。 忽然接收到杜大人温柔一笑的祝允轻小心脏瞬间犹如小鹿乱撞,杜大人对他笑了,还笑得那么好看! 祝大人一边心花怒放,一边分心回应尹决明,“所以你是怀疑那些人还有秘密?” “没错。”尹决明大马金刀地坐在圈子里,手中又把玩着那块广玉兰玉佩。 玉佩上坠着个红色络子,这还是尹决明忙里偷闲时自己打的。 他瞧着络子轻轻晃动,懒洋洋地说道,“我瞧着皇帝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了他们,后面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下令将他们斩首。” “这案子是你提起,也是你从头到尾在办,没道理最后处决了还来换人。” “别说什么他体谅你辛苦。”尹决明请你哼一声,“他可巴不得你死在那些杀手剑下。” “他将人从你手里带走,无非就是想趁着斩首之前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 杜鑫将盛好的茶汤推至两人面前,却是有些不解,“可他们已经被抄家,所有钱财,屯粮都已充入国库,该审问的祝大人也都审问过了,再多的他们也不知情,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有什么价值?” 尹决明耸耸肩,笑说,“或许是还有一笔更大的金银财宝藏起来了祝大人没查到?” “多谢杜大人。”祝允轻端过茶盏向杜鑫回以温柔的笑容,并温声道了谢,随后白了尹决明一眼,凉飕飕道,“要不然二公子明日带着人扛着锄头去他们府邸掘地三尺找找?” 尹决明哈哈大笑起来,“那倒不必。” 他又瞥了祝允轻一眼,心道,这厮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好歹他也是他追求杜大人道路上的最强助力,竟然还跟他翻白眼? 哼!他回头就去跟杜大人说他杀人如麻手段残忍,让他离他远点儿! 祝允轻看不惯他这不着调的模样,瞥他一眼,问,“你不拦着皇帝将人送去刑部,是又有什么主意了?” “主意算不上,不过刑部牢狱中有我的人。”尹决明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杜鑫眸中一亮,“你是想让那人在刑部牢狱探听消息?” 祝允轻端起茶盏吹了吹,小呡一口,神色淡淡地说道,“若那秘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要想探听到消息只怕没那么容易。” “非也非也。”尹决明摆手,唇角挂着笑,“偷听秘密多无趣?小爷要玩儿的是金蝉脱壳!” “你认真的?”祝允轻眸中带着些审视。 要知道刑部可是皇帝的人,他把那十人送到宋平手中,为的就是不让旁人能够接触到他们,那十人想来宋平也是十分熟悉的,要想从他眼皮子底下将人换走又不被察觉可不容易。 但看尹决明这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是作假。 难不成他手中有什么绝顶的易容高手? “当然!”尹决明扬眉,“我何时在正事上开玩笑了?” 他有些佩服自家大哥料事如神。 上次大哥除了给他留下几个新的暗桩外还单独留下了一个人。 那可是青龙营中教青禾易容术的师父,与江湖上那位百面鬼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存在。 “那十人你虽审问多次,但他们未必会全部都告诉你,如今看来只怕真有什么秘密能够重要的皇帝都舍不得直接杀了他们。” “或许他们想以此让皇帝救他们一命,只可惜他们的好陛下怕是会在将他们利用完之后杀人灭口。” “若他们的命最后握在我的手里,便也不怕他们不老实交代。” 祝允轻瞧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气得有些牙痒痒,忽然有些嫉妒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酸溜溜道,“想不到你手中能人异士还不少。” 尹决明得意地大笑两声,“哈哈,好说好说,毕竟我有一个好大哥!” 孑然一身祝允轻,“……” 孤家寡人杜鑫,“……” 一句话换来两个人幽怨的眼神,尹决明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后知后觉的某人干咳一声,遂转移了话题,“对了,北境军备的事还要劳烦杜兄多多跟进,争取早日将粮草军饷送过去才是。” 杜鑫颔首,说道,“今日早朝后户部便已经在核算装车,最迟后日就能送出去。” “那便好。”尹决明捏着玉佩,他这些日子也有些心慌,就担心父亲和紫庸已经开战,也担心他的阿芷会被战事波及。 往年先帝将他困在京州,如今这位皇帝同样将他困在京州,打仗他无法参与,他能为父兄做的便也只有这些了。 “皇帝损失了这一笔银钱,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你。”尹决明看向祝允轻,“前几日的刺杀怕只是试探,祝大人这些时日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我就不劳二公子担心了。”祝允轻瞥他一眼,随后又看向杜鑫,目光温柔,“杜大人也不必担心,这段时日我会亲自保护杜大人安全。” 杜鑫,“……” 倒也不必亲自来,其实派两个人保护我也是可以的。 尹决明饮了一口茶,笑盈盈地瞧着两人。 然而却在这时,臻味斋前的街道上,一人策马而来。 夜铭甚至来不及等马儿彻底停下便翻身下马。 臻味斋的掌柜正在拨着算盘算账,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忙从柜台后走出来查看。 见着夜铭急匆匆进来,心中一惊,忙迎了上去,“大人,您是……” 夜铭不等他说完便问道,“公子在吗?” “在!在二楼左边第一间雅室。” 话落,夜铭便只给他留下一道背影。 夜束和祝允轻的侍卫陆玖正守在雅间外。 瞧见夜铭时,夜束也是一惊,“铭哥,你怎么来了?” 夜铭脸色瞧着有些苍白,眉头也是紧皱着,他没有回夜束的话,而是大步走到门口,敲响了房门,语气急促,带着些从未有过的焦急。 “公子,出事了!” 第245章 血信 夜铭如今掌管将军府事务,若非真遇上大事,否则他一般是不会出府的。 因此当尹决明骤然听到门外传来夜铭的声音时,那原本正含笑看祝允轻和杜鑫“打情骂俏”的脸骤然僵住。 夜铭声音中的焦急与忧心让尹决明心中猛地“咯噔”一声,让他心头那原本只是隐隐的不安瞬间突飞猛涨。 一旁正打算在杜鑫面前好好表现表现的祝允轻和一脸“他干嘛靠这么近”的杜鑫几乎同时转头抬眼看向尹决明。 便见对面坐着的人面色一变,随即腾地从圈椅里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前段时间原本北境该到的消息一直没回,陆寅虽然已经带人赶了过去,但尹决明还是担忧那边情况,加之尹风这一路回北境也不太平,他便叮嘱了夜铭若是有北境或者尹风的消息要第一时间让人通知他。 但能让夜铭亲自出府来寻他,要么是生死攸关要么是紧急到他已经不能处理。 但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尹决明此刻想听到的消息。 尹决明拉开门见到夜铭苍白的脸色,神色更绷紧了一分,袖中的手也紧张得不自觉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问,“怎么回事?是北境消息回来了?还是大哥路上出了变故?” “公子。”夜铭悲戚地喊道,那双看向尹决明的眼睛泛红,眼中哀伤之色再也隐藏不住。 他“咚”一声跪在尹决明跟前,双手托举起一封染血的信封,哑声道,“这是陆虎让人传送回来的来自北境的信。” 杜鑫和祝允轻对视一眼,齐齐起身走了过来。 “北境?”尹决明颤着手接过信,脸上却是一片惨白。 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夜束被夜铭这一跪给吓了一跳,听到他的话,又瞧着他见到尹决明的反应,夜束脑子懵了一瞬,脸色也渐渐白了下来。 “难道是将军他……” 夜束骤然打住,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也不敢相信。 杜鑫神色匆匆走过来,面带急切,“怎么回事?尹大将军和紫庸已经打起来了吗?” “修竹,莫冲动。”祝允轻拉了杜鑫一把,安抚道,“不会有事的。” 他的话刚落便听夜铭哑声道,“公子,送信回来的人受了重伤,他在昏迷前将这封信给了属下。” “他说大公子他们在祈安城外遇到了从北境逃出来送信的斥候,那斥候被一群杀不死的怪物追杀,大公子他们将人救下后遭到了怪物袭击。” “那名斥候说,边关……边关……”夜铭声音哽咽,尹决明却瞬间赤红了双眼,他双手攀在夜铭肩头,凶神恶煞地问,“边关怎么了?说!” 夜铭不敢与他那凶狠却又隐隐透着恐惧的目光对视,于是垂下眼,忍着颤意说道,“斥候说,边关已破,尹家军从烽火关退至孤狼关,如今,如今之只怕孤狼关也快要守不住了!” 恍若晴天霹雳当头斩下,尹决明浑身一震,脑袋空白了一瞬,他瞪着眼,几乎面目狰狞地不敢置信地将夜铭一把推开,怒吼道,“胡说八道!有父亲在边关,烽火关怎么会守不住!” “紫庸攻打边关,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我不信,我不信!” “公子!您看看那封信吧!”夜铭身子被推歪,随即又跪回来,身体下伏,痛喊道。 “信!信!信中写了什么?是父亲写的求援信还是……”尹决明慌张地颤着手打开信封,可看着那潦草而凌乱的内容,尹决明仿佛被利剑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仿佛失了魂一般,脸色白得瘆人,爬满血丝的双眼尽是哀痛之色,然而他浑身骤然迸发的杀气又让他如同深渊里的嗜血杀神,蛮横且锋芒毕露。 夜铭悲戚的声音恰在这时如闷雷般重重砸进众人耳中。 “烽火关在春节的凌晨遭到紫庸怪物的突袭,他们来势汹汹,几位副将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夜伤亡惨重,还是大公子的青龙卫勉强挡住了袭击。” “几位副将趁机带着烽火关幸存的百姓和尹家军撤退至孤狼关,可紫庸军队一直在强攻,沈副将送出无数求援信,但都被紫庸派出的怪物拦截了。” “您手上的这封,是唯一送出来的。” “那斥候说,他离开孤狼关时孤狼关也已到了岌岌可危之境,几位副将带着尹家军对敌都受了重伤。” “孤狼关此刻恐怕也要守不住了……” “为何是几位副将带兵对敌?”祝允轻眉头一颦,面上那虚假的温润早在尹决明冲出开门的那一刻便被他收了起来,他在夜铭悲怆的话语间忽的也生出了一抹不好的预感,问道,“尹将军人呢?” “我父亲……”尹决明捏着信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他唇瓣翕动,艰难而干涩地吐出几个字,“我父亲,他……” “啪嗒”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在了那凌乱的染着猩红血液的信纸上,一股浓郁的哀伤自他身周身弥漫开来。 “将军他……”夜铭忍着哽咽替尹决明道出那让他们难以接受的伤痛,“将军在除夕夜……被紫庸人,刺杀身亡!” “什么!”杜鑫惊呼一声,差点没站住脚,亏得祝允轻就在他身旁将他一把扶住。 祝允轻同样大受震撼,“怎么会?为何之前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 他以为尹大将军顶多是身负重伤,怎么就身亡了? 什么刺客能将尹大将军刺杀?那可是北境的狼王啊! 一旁的夜束脑子“轰”的一声,紧跟着也“咚”一声跪了下去,一样地不敢置信,“铭,铭哥,你说什么?将,将军他……怎么会……” 夜铭哑声说道,“紫庸派那些怪物拦截了所有送信的斥候,这封信,若不是遇上大公子他们的队伍只怕也送不到京州。” 杜鑫看向尹决明,眸中染上悲痛的湿润,一代名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这对南楚来说是极大的损失,对尹决明来说只怕更是难以接受。 他看着尹决明毫无血色的脸,忍不住担忧,抬手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腕,“尹兄,你……” 尹决明混沌的脑子胀痛难忍,他紧咬着牙关,握拳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将那弥漫的杀气和狠戾尽数压榨下,他这才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夜铭,只是声音依旧止不住地发颤,“我大哥呢?陆虎和他碰面了?” 哪知夜铭双眼一红,跪伏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几乎哽咽地说道,“公子,大公子他,失踪了!” 第246章 失踪 “你说什么?” 尹决明身体微晃,他的眼前有一瞬间陷入了黑暗,脑中出现了尖锐轰鸣让他的理智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的身体在骤然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如同经脉血液被逐渐抽离体内的濒临死亡的无助感,那是令人难以言说的恐惧。 如坠深渊。 夜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送信回来的人说,他们快要到祈安城时,遇到了被紫庸怪物追杀的斥候,那些怪物原本数量并不多,朱雀卫和他们正面交上了手,但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传递消息,很快又赶来了一支怪物队伍。” “陆虎看情况不妙带着他们冲了上去,但那些怪物杀不死,他们与公子曾经遇到的药傀不一样,攻击他们的百会穴根本没有用,他们完全找不到破绽。” “当时情况很混乱,那些怪物仿佛得到了指令放弃追杀斥候,几乎所有怪物都冲着大公子而去。” “那人说……”夜铭声音止不住颤栗,“那人说,大公子被怪物围攻受了伤,被逼至一处山崖,坠了下去……” “砰。” 尹决明踉跄着撞在门框上,一张脸白得吓人。 “公子!”夜铭和夜束抬起头看向他,满眼担忧。 “尹兄。”杜鑫骤然听到尹鸿和尹风同时出事的消息也是惊得面色发白,他想要去扶尹决明一把,可尹决明此刻的模样太吓人了,他根本不敢靠近。 尹决明五指几乎扣进门框里,他恶狠狠地瞪向夜铭,额头与脖颈上青筋暴凸。 “陆虎呢?” 他的身上周森骤然迸发出浓郁的杀气,寒声喝道,“我让陆虎保护大哥,他人呢?怎么就让人坠崖了?” “白虎卫那么多人都是死的吗?朱雀卫呢?青俞呢?他们就没有一个人护住我大哥吗?” “据说当时混战艰难,白虎卫和朱雀卫被怪物拖住根本近不了大公子的身。” 夜铭在尹决明恶鬼般的注视下宛如被毒蛇缠身,一股森冷的寒气萦绕在背,他艰难地开口,说道,“那人说青俞在大公子坠崖后跟着就跳了下去,之后他便趁着混乱带着斥候的信逃出包围圈回京了。” “公子,或许,或许大公子不会有事。”夜铭瞧着尹决明的脸色,怕他太过伤心,明知没有用,却还是安慰了一句。 “或许?” 尹决明面目狰狞,低哑的声音如同含沙。 “或许就能让我大哥平安无事吗?” 他留下一句话,带着满身杀气夺门而出。 “公子!” 夜铭一惊,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可还是晚了一步没拦住,只好跟着夜束一起追了出去。 “尹兄!”杜鑫也是一惊,跟着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尹兄,你现在不能离京!” 如今皇帝正找机会逮着错处要他的命,他若擅自离京,明日一早,皇帝就能借机将他革职查办! 可他不会功夫,冲出臻味斋时街头早就不见了那主仆三人的身影。 唯有夜铭骑来的那匹马停在街边焦躁地跺着脚。 杜鑫看了眼城门的方向,一咬牙,便向那马儿奔去,他得把尹决明叫回来! 此事于他来说的确打击很大,但他绝不能就这样离京,否则他恐怕连后面去寻找尹风的机会都没有。 他得将人叫回来,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祝允轻眼见着杜鑫就要上马,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忙一把将他拉回来,眸中染着些许怒气,喝道,“你做什么?你又不会骑马,想找死吗?” “不能让尹总督离京!”杜鑫此刻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去害怕祝允轻发怒,他一把握住祝允轻拉着他的手,万分着急地说道,“祝大人,你会骑马,也会轻功,你快把他拦下!” “那你怎么办?”祝允轻微微颦眉,“还有人想杀你,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把你的侍卫留下保护我!”杜鑫望着他,眼中满是急切和哀求,“尹总督不能离京,你会帮我拦住他的,对不对?” 祝允轻,“……” “好,我去拦住他。”祝允轻本不想参与将军府的事,尹鸿的死和尹风的失踪让他隐隐嗅到了一些见不得人的血腥气息。 这猜测或许有些荒唐,但那人做的荒唐事还少吗? 他直觉掺和了这事或许会惹来极大的麻烦,大到比刺杀还要更危险的麻烦。 他自己无所谓,可他不想让杜鑫再掺和进去。 之前帮着尹决明查抄那些人的府邸,那人已经对杜大人起了杀心,若他再掺和进这件事,那人只怕会做出更疯狂的刺杀。 可他瞧着杜鑫这模样,他根本不忍心拒绝。 杜大人第一次用这样着急又期待又柔弱又哀求的目光盯着他,这也是杜大人第一次向他求助,他根本拒绝不了。 即便他拒绝,他只怕也会自己去,他深知他的杜大人为人太过正直,对待朋友都是真心,他与尹二关系那般好,他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即便他之后反应过来这件事或许与那人有关,或许会危及他的性命,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掺和进去。 祝允轻默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将他拉至一旁,说道,“你先回府,切莫让人知道今夜你与我和尹二在一起。” “我……” 杜鑫想要说什么,祝允轻颦眉打断他,说道,“我去将他追回来,你赶紧回府去,臻味斋是尹二的私产,你让他们派人和江辉一起送你回府,等将尹二安置好,我再来找你。” 说罢,祝允轻翻身上了马,却又再次回头看向杜鑫,“修竹。” 杜鑫抬眼看去,目光骤然撞进祝允轻那双满含担忧的黑眸里。 只听他轻声道,“一定不要一个人,莫要让我担心。” “……好。”杜鑫怔怔地回道。 得到他的回应,祝允轻收回视线策马离去,那一身雪白的长袍被风吹起,很快便隐在了夜色里,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杜鑫站在街边,背后是灯火通明的臻味斋,身前是漆黑的街道,脑中挥之不去的,是祝允轻离开前的那个温柔的,担忧的,又宠溺无奈的眼神。 他抬手抚上胸口,有些无措又懵懂,好奇怪,心脏怎么突然跳得这样快? 第247章 疯狗 祝允轻一路策马追着尹决明主仆三人向北城门而去。 深夜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万籁俱寂便显得他身下的马蹄声格外响亮,远处野狗被马蹄声惊得狂吠不止。 见四下无人,祝允轻屈指入口打了一声响哨,很快,一个人影便飞奔在他身侧的屋顶追上了他。 祝允轻瞧见人到了,未曾停马,就这样一边策马疾行,一边同那人吩咐,“派人盯住各个城门,但凡有可疑之人入城立刻抓起来关进暗室。” “切记,不要惊动旁人。” “是。”那人影应声,随即消失在屋顶。 祝允轻策马穿过北街,远远便见到尹决明在北城城墙一处角落纵身跃起,随之翻过城墙消失不见。 他弃了马儿改用轻功,几个纵身便追上了正要翻出城墙的夜铭和夜束二人。 冷声说道,“我去追你家公子,你们回将军府把守,今夜你们能得到边关的消息,旁的人也能得到,莫在这时候让人钻了空子。” 经他一提醒,夜铭身形骤然一顿。 他说的没错,今夜若让旁人也得到了将军身亡大公子失踪的消息,恐怕会有人趁机对将军府不利。 他得回去守着将军府。 他看向祝允轻,眸中带着些感激,颔首道,“多谢祝大人提醒。”随即又看向夜束,嘱咐道,“你同祝大人去追公子,记住,万不可让公子离京,路上若遇危险,立刻放出信号弹。” 在之前的一番震惊悲痛过后,夜铭已经逐渐冷静下来,随即隐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若大公子的队伍在祈安城郊外遇到的那些怪物那般厉害,陆虎安排的那个送信的暗卫又怎会有命将信送回京? 他们逼迫大公子坠了崖,转头就放走了送信的人,难道是还有别的阴谋? 若真是这样,夜铭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他们想利用这封信,利用二公子对将军和大公子的亲情从而引诱二公子去北境,他们打算在半路劫杀二公子! 就如同大公子遭遇的那般一样。 若二公子再出意外,整个尹家再无主事之人,尹家军将军心溃散,北境只怕很快就会沦陷,到那时,尹家世代拼杀出的名声和威望将荡然无存! 而那背后之人的目的就真的达到了! 所以无论如何,二公子此时都绝不能出事! “是!” 夜束郑重颔首,随即跟着祝允轻的身影从城墙上方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他一定会将二公子带回来! * 京州北面郊外,夜若沉墨,无一残星,萧风过野,如泣如诉。 而正在此时,夜风狂卷之中,一道黑色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逆着狂风向西北疾行。 尹决明此刻几乎失了理智,他的脑海中全是一声声“将军除夕夜被紫庸刺杀身亡。”和“大公子重伤坠崖。”的声音,恶咒般缠绕着他,让他本根无法保持理智。 他的气息因为疾行和愤怒而分外杂乱,布满血丝的双眼比这夜色中的野兽还要凶狠,周身溢出的杀气让林间胆小的野物惊慌逃窜。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穿行在夜色里,在张牙舞爪的,深渊般的夜色里如同一只前去索人命的恶鬼。 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施展轻功,可这样的速度依然远远不够,他难以想象大哥坠崖后会怎么样,他更不敢想从北境传回的那封信是否真实,他要亲眼去看看。 他不相信他那位英勇善战的父亲会因为紫庸一个小小的刺杀而身故,他可是曾经打得紫庸闭关锁国将近十年的狼王啊! 还有大哥,大哥最是擅长谋划和排兵布阵,他武功那么强,还有朱雀卫和白虎卫随行保护,他怎么会轻易就重伤坠崖? 这一切的一切,他通通都不信! 他在疾行中捂住疼痛的胸口,掌心的硬物让他理智稍稍清醒,可却让他的心更痛了。 他摸到了放在胸口的那块广玉兰暖玉玉佩,他想到了他的阿芷。 他的心不禁又开始颤栗起来。 他的阿芷身体那般弱,他不会武功,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如今孤狼关陷入战火,他此刻身在何处?还安全吗? 阿泗一个人护得住他吗? 若是让城中人发现了他的眼睛,他又该怎么办?紫庸士兵攻城,没有人会信他无辜。 若是让紫庸人发现了他,他会被他们强行带走吗? 他会不会被关起来?就像那个让他痛得几乎心裂的噩梦一样? 他不在他的身边,他的阿芷遇到这些危险该怎么办? 愤怒,悲痛,哀伤,担忧,恨意,杀意,一团团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颤栗的心脏搅碎。 “尹二!” 祝允轻的呵斥骤然在身后响起,尹决明充耳不闻,他只想顷刻间去到北境,去到祈安城郊外的悬崖边。 但很快他就被祝允轻追上拦住了。 祝允轻越过尹决明,随即反身一掌将他震退,喝道,“尹二!你冷静点!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让开!”尹决明红着眼怒吼,此时此刻,谁又能够冷静得下来?他做不到,换作旁人也做不到! 祝允轻颦眉拦在他身前,面色沉冷如水,完全没有在杜大人跟前的温和耐心,“跟我回去!” “老子让你滚开!”尹决明大喝一声,紧跟着向祝允轻挥出一拳,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祝允轻躲开他的拳头,气得额头青筋暴凸,“尹二!” 尹决明拳拳下了重手,丝毫不留情,祝允轻被激怒了,手中也没收着。 两人在狂风野地里打得难舍难分。 忽然,如墨的夜空中响起一阵闷雷。 尹决明被祝允轻一拳打偏了头,祝允轻被尹决明一肘顶在胸口,两人短促地分开,随即又缠打在一起,两人功夫相当,根本分不出胜负。 “尹二!你这疯狗!”祝允轻手臂挨了尹决明一嘴,气得脸色铁青,“你若再发疯,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是疯了!”尹决明被祝允轻骑在身上,半边脸被压进泥土里,骤然降下的暴雨击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在泥水中怒吼,无人发现那与雨水混杂在一起的眼泪。 “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爹没了!大哥失踪了!你叫我怎么冷静!”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冷静!” 第248章 拖走 闪电炸响犹如利剑撕裂漆黑长夜,狂风席卷摧山毁树,暴雨倾盆拍击如瀑,荒野泥水成浅滩奔流入河。 天地之间,一片墨色。 夜束匆匆赶到时,便看到他家公子仰面瘫倒在这泥水成流的荒野上,任由狂风骤雨袭面。 周遭万物随风倾倒,头顶电闪雷鸣交替,夜束看向四周,没有旁人,没有刺客,祝允轻也不在,天地之间,唯有他家公子躺在雨中不知生死。 雷电交替,狂风骤雨,这天与这地仿佛都在发出悲痛的哀鸣。 “公子!” 夜束瞧见此景,霎时悲从心起,痛呼一声踉跄着就要扑上去,然而肩膀却忽然被人一把按住。 他回头一看,却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祝允轻。 祝允轻一身白衣被雨水湿透贴在身上,眸中光泽清冷如寒水。 他右手拿着一把芭蕉叶,勉强遮住了头顶暴雨。 “祝大人?”夜束一怔,随即又看向一旁躺在地上的尹决明,他想过去,祝允轻按着他肩膀的手却没松开,他又看向祝允轻,眼中难掩担忧焦虑之色,“祝大人,我家公子他……” “没事。”祝允轻的声音被暴雨冲刷得有些模糊,但夜束还是听清了,紧绷的心弦一松,再看向尹决明时,眸中难掩心疼之色。 他听到祝允轻无波无澜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入耳中,“他今夜心中不痛快,让他哭吧!” 祝允轻垂眸瞧过去,眸中隐隐带着些被某人疯咬过后的怒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等哭够了就拖回去。” “什么?”夜束一怔,却也是在这时才发现,他家公子虽躺在雨地里,肩膀却在轻轻颤动。 那苍白的脸颊被大雨冲刷,紧咬的嘴唇也失了血色,雨水在脸颊上肆意流淌,早已难分是雨还是泪。 祝允轻将头顶的芭蕉叶分了一片给夜束。 夜束道了谢,拿着芭蕉叶一步步向尹决明走去。 他跪坐在尹决明身旁,用芭蕉叶遮住了拍打他脸颊的暴雨。 “公子。”夜束轻唤道,“如今将军府就只剩下您一人,您万不可冲动中了他们的陷阱。” “您得振作起来,你得带着我们去给将军和大公子报仇!” “夜束……”尹决明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挡在上方的芭蕉叶,在夜束断断续续的劝解中,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是嘶哑,带着无尽的迷茫与困惑,他问夜束,“你说,父亲和大哥那么厉害的人,他们真的会出事吗?” “公子……”夜束不知该如何回答,却是跟着落了泪。 尹决明扯了扯嘴角,说道,“我不信,我想去北境,想去祈安城,我想亲眼去看看。” “我想亲眼看到他们没事……”尹决明声音哽咽起来,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入鬓。 “我说过了,你现在过去就是找死。”祝允轻走到他身旁,蹲身看向他,“那些怪物就等着你送上门去好趁机除了你,京州那位正等着你擅自离京好给你安个罪名。” “尹二,你死了,你爹身亡的真相就再也无人去查,北境打了败仗,连失了两座城,或许还不止,你猜皇帝知道后会怎么做?” “你尹家世代忠勇的名声就将到头了!你说皇帝会不会怪罪你爹?到那时,连个为他证身的人都没有!” 祝允轻唇角挂着冷笑,说出的话更是凉薄,“你大哥重伤坠了崖,你不想为他报仇吗?你不想将他的尸首寻回吗?或者,你就没想过他或许还活着?” “尹二,你再想想你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相好,听说那位小公子无父无母无亲人,又是个病弱貌美的小公子,你若就这样死了,将来还有人能护他吗?” 尹决明身体一僵,涣散的双眼微微大睁,祝允轻瞧见了那细微的变化,于是继续说道,“你应当听说过当年白将军驻守烽火关城破时的场景吧?紫庸屠尽了城中百姓,城中尸横遍野,妇孺被擒生不如死,你那位小相好长得那么好,你说若孤狼关城破了,他是会被就地斩杀还是同那些妇孺一样被生擒回去受尽折磨?” 尹决明瞪着眼,脑中全是当初看到白芷那满身旧伤和梦中被折磨的场景。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垂在泥水里的双手紧握成拳。 祝允轻的声音还在不断地传入耳中。 “他会死的很惨!尹二,你若死了,没人能护他!也没人能替你父亲和大哥报仇!” “你住口!” 尹决明暴喝一声,面目狰狞地瞪向祝允轻。 祝允轻起身退后一步,垂眼看向他,收起了那刀死人不偿命的冷笑嘴脸,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哭够了,清醒了,那就起来滚回将军府去。” “今夜你若要踏出这京州地界一步,明日京州城就会传出你曝尸荒野的消息。” 祝允轻转身往京州城方向走,“好话说尽,你若还要走,我绝不拦你,我祝允轻不和感情用事的废物合作。” “之前拦你是因答应了杜大人,”他停住脚,微微侧头,说道,“但我祝允轻只救想活的人,不救该死的鬼。” 说罢,祝允轻不再看他一眼,顶着芭蕉叶向雨夜中走去。 尹决明在夜束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瞧着祝允轻的背影走远,忽然扯着嘶哑的嗓子扬声道,“祝大人,之前抱歉了。” 祝允轻听见了,脸色却更冷了,手臂被咬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忍不住低骂了一声,“疯狗!” “公子,回吧!”夜束瞧着尹决明坐在雨中垂着头,怕他还想着去北境,便低声劝解道,“祝大人说的没错,将军府需要您,尹家军也需要您,白公子也需要您,您万不能冲动出事啊!” 哪知尹决明挥手打断他,哑声说道,“夜束,你看出这是哪里了吗?” 夜束一愣,抬眼看向四周,雨夜视线不佳,但好歹他在京州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周边环境还是熟悉的,于是说道,“再往前一些,就到玉兰山脚了。” “是啊!再往前,就到玉兰山了,母亲就在那里。”尹决明起身,他看向西北方向,眸中哀痛难藏,他对夜束说道,“你先回去,我想去看看母亲。” “公子。”夜束声音跟着哽咽起来。 “去吧!回去和夜铭守好将军府,天亮之前我会赶回去。” 尹决明向着玉兰山走去,森冷的声音在暴雨中传来,“顺便告诉祝大人,我不想再等了。” 第249章 保佑 苏和长公主生前最爱的便是那洁白无瑕的广玉兰,每年广玉兰花开之时,她都会上玉兰山腰的别院小住一阵。 就连将军府主院里也种了好几棵广玉兰树。 后来她病故,因为怕先帝怀疑那些年她与尹鸿情投意合,因此在临死前特意交代她死后不愿入尹家祖坟。 那时先帝去将军府看她,她求了道圣旨,死后她想葬在玉兰山,她喜爱广玉兰京州无人不知,先帝自是答应了。 因此,在她病故后,她的墓地选址便落在了玉兰山,就在别院后面不远的地方。 但皇帝不知道,京州众人也不知道,其实苏和长公主正是和尹鸿在那玉兰山结了良缘互生情愫。 这,才是苏和长公主喜爱广玉兰的真正原因。 别院名叫白兰,是当年长公主自己取的名字,院里常年住着几个老妇,她们都是长公主生前身边伺候的老人。 长公主走后,她们在将军府待了几年照顾尹决明,直到尹决明长大些她们才搬到了这白兰别院。 她们年纪大了,住山上多有不便,尹决明原是不想答应的,但她们说想陪着长公主,怕她一个人在山上寂寞。 她们伺候了长公主一辈子,把长公主当亲生女儿看待,就算她病故,她们也不想和长公主分开。 尹决明劝不动,便只好答应了,却也时常派人给别院送些衣食用品。 每年长公主忌日,或是平日遇到不开心的事,尹决明都会来白兰别院小住。 但他今日没有进去,他绕到别院后方,去了母亲坟前。 “母亲,阿明来看您了。” 尹决明跪在墓碑前,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捂着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 嘶哑而哽咽的声音从掌缝间溢了出来,“母亲,儿子今夜收到消息,他们说父亲身故了……”尹决明吸着鼻子呜咽,“还有大哥,大哥他在回北境的路上遇刺受伤坠崖不知所踪……” “儿子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往日种种,回想起来,似乎一切又都说得通。” “儿子不愿信,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 “母亲,儿子,儿子好难过……” “儿子的心好痛。” “母亲,儿子好想您再像小时候一样抱抱我,同我说一声,这一切都是噩梦……” “母亲……” 尹决明跪在母亲坟前,终于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他像个做了噩梦寻求母亲安慰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母亲。 可除了这如泣如诉的风雨,除了头顶咆哮的电闪雷鸣,除了他自己嚎啕大哭的悲戚,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母亲就在眼前,可她无法回应他,也无法像小时候一样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母亲,”痛苦之后,尹决明抬起红肿的双眼看向身前冰冷的墓碑,他的双眸泛着寒意,“您告诉儿子,他们为何就不愿放过尹家呢?” “皇帝舅舅把您嫁给了父亲,想用您牵制尹家,可尹家何时又生出过反叛之心?” “您从小就教儿子要学会藏拙,只有尹家势弱,他们才会放过尹家,可儿子藏了这么多年,他们却还是对尹家忌惮如斯。” “皇帝舅舅尚且念及儿子和大哥有您的血脉不曾动过杀心,可如今的陛下却是丝毫不顾及。” “母亲,您当年错了,示弱护不住尹家,只有足够强大才能让尹家立于不败之地。” “儿子不愿再藏拙,我要在这京州争出一片天地!” “母亲,您保佑大哥,让他一定活下去!儿子会找到他的!” 尹决明从地上站起来,“儿子明日会请旨去北境,尹家军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母亲,您也保佑保佑儿子,让儿子活着到边关。” “儿子会亲手将失去的城池夺回来!也会亲自将父亲的尸首带回来。” 尹决明从苏和长公主坟前离开时向玉兰山巅看了一眼,穿过层层雨幕,在闪电照亮天地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别院露出的一抹鲜红。 在得到那处别院后他去看过一次,让人找了些工匠,做了一些小整改,随后便拜托白兰别院的几位嬷嬷帮忙布置别院。 他这些日子虽忙着旁的事,但总会抽出时间让人去筹备他与阿芷的大婚事宜。 前些日子买了许多红绸,他已经托嬷嬷们先布置上了,婚服头冠他也让人在做,彩礼聘礼他是亲自筛选筹备,如今已经满满装了二三十台,他是打算准备六十六台的,他要给阿芷一个风风光光的大婚。 只是如今,婚礼恐怕要推迟了。 他望着山巅的一点红,抚上胸口的暖玉,像是安抚般地轻叹道,“阿芷,你会乖乖等我的,对吗?” * 杜府 祝允轻回城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去了杜府找杜鑫。 小厮引着他向杜鑫的院子走去,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跑去给杜鑫传话,因此等他跨入杜鑫院子时,一眼就看到了提着灯笼站在檐下等他的杜大人。 祝允轻一路绷着的冷脸在见到杜大人时终于露出一抹笑容。 “风雨甚大,寒气逼人,修竹怎么站在这里?”祝允轻快走几步入了廊下,接过杜鑫手中的灯笼,笑看着他,语气温柔,“修竹可是在等我?” 杜鑫自然是在等他,他担心他们没将尹决明带回来,本想先问问,可瞧见祝允轻一身湿透向他走来,说出口的却不是这个。 “你淋湿成这样怎么不先回府换身衣裳?若是着了风寒怎么办?” “无妨。”祝允轻笑着说道,随后目光将他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番,“我怕你回府路上出意外,怎么样?没事吧?” 杜鑫抿着唇摇摇头,“没事。” 祝允轻没在他身上瞧着外伤,但见他脸色有些发白,又不确定是因为将军府的事受了惊,还是路上出了意外受了惊吓,便转眼看向他身后跟着的江辉。 江辉接收到自家大人的视线,看了杜鑫一眼,虽然前一刻才被杜大人叮嘱了他受的小伤不必告诉自家大人,但他可知道自家大人的脾气,若是他隐瞒下来,之后被大人知晓了,他非得被大人剥下一层皮来不可。 介于杜大人在他家大人心中的地位,江辉想也没想便“咚”一声跪下请罪,“大人赎罪!属下等护送杜大人回来的路上遇到一波刺客,因对方人数太多,属下没能护住杜大人让他受了伤,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祝允轻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眸中满是担忧,“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第250章 表字 祝允轻一把拉住杜鑫的手臂,却没想杜鑫的伤正伤在手臂上,他这一拽,拉扯到伤口,疼得杜鑫痛呼一声,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 “我弄疼你了?”祝允轻骤然松手,托着他的手臂就要卷起衣袖查看,“伤在手臂是不是?快给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祝!祝祝祝祝大人!我,我没事!都,都是小伤,不打紧!” 杜鑫没料到祝允轻抬手就要看他的伤,他的伤挨着肩膀处,若想要看清,得将整个手臂露出来。 他虽不是女子,不必在意什么名声名节,但作为一个文人,这样撩起衣袖露出整个手臂实在不成体统。 况且,他与祝允轻到底也没熟到这个程度。 杜鑫压着衣袖往后仓惶退了两步,瞧着有些惊慌又讪讪。 祝允轻伸出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微微握了握,那双本就满是担忧的双眸微微下垂,瞧着像是有些受伤。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默默收了手,再次抬眼看向杜鑫时眸中带着温柔,语气也带着些歉意,“抱歉,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并非有意冒犯。” 杜鑫与他的目光骤然碰撞在一起,随即又分开,视线弱弱瞧着檐外暴雨,心脏又开始砰砰狂跳起来。 他捏着衣袖有些不太自在地说道,“不,不冒犯,我,我是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就真的只是小伤,已经上药包扎好了,祝大人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反正就是莫名其妙的心虚。 祝允轻瞧着他逐渐泛红的耳垂,莫名心情大好,他轻咳一声,笑说道,“没事就好,但伤口还是要多注意,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回头给你送过来。” “不……”杜鑫哪好意思收他的东西?正要拒绝,忽见祝允轻侧过身,以袖掩面打了个喷嚏。 “祝大人要不先进去换身衣服吧!”杜鑫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这人从头湿到脚,也不知在雨里淋了多久,春雨寒气重,可别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难得杜鑫主动关心他,祝允轻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自然满口答应,“那就麻烦杜大人了,湿衣穿着确实有些冷了。” 说着,他又狠狠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江辉听见自家大人说冷,偷偷瞥过去一眼,满脑子问号,他家大人当初抓犯人时在冰天雪地蹲守一天一夜都没说冷,如今淋个雨就感觉冷了? 不能啊?他家大人身子何时变得这般弱不禁风了? 刚刚竟然还打喷嚏了?!! 杜鑫哪里知道来自祝允轻心腹手下的疑惑,听到他说冷,又连着喷嚏不断,便断定这人是淋了雨染了风寒,当下就紧张起来。 毕竟是他让祝允轻去追尹决明的,不然祝允轻也不会淋了雨,到底心中有些愧疚,便赶紧说道,“不麻烦,不麻烦,祝大人先进屋里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我这就让人去烧些热水熬点姜汤,你一会儿先泡泡身子,然后喝点姜汤驱驱寒。” 祝允轻瞧着杜鑫匆匆忙忙地去同小厮吩咐又去给他找衣裳,唇角的笑压都压不下来。 江辉瞥了眼柔光四射的自家大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自家大人哪里像是得了风寒,于是犹豫着问道,“大人,您真染上风寒了?” 祝允轻闻言瞥了他一眼,目光凉飕飕的,“怎么?你家大人我是神仙?就不能得风寒了?” 那倒不是,可您练了多年武功,有内力护体,淋这点雨就染了风寒实在不应该啊! 江辉想不明白,他看看自家大人春风满面地进了杜大人的房间,又看了眼拿着自己衣裳给自家大人让他换的杜鑫,还是不太明白。 大人为何要骗杜大人染了风寒? 还有,大人可比杜大人身量高出大半个头,他能穿进去杜大人的衣裳吗? 真不用他回府去帮他取一套过来? 可看着自家大人眉眼弯弯地从杜大人手中接过衣裳道了谢,然后径直去屏风后更换,江辉满脑子问号,但他忍住了没问。 他有预感,他若问了,他家大人得抽他。 * 祝允轻暖暖地泡了个热水澡,穿着一身略小的衣裳出来后捧着杜大人亲手端过来的姜汤一饮而尽。 杜鑫坐在桌子对面,眼巴巴瞧着他将姜汤喝完,又关心地问了一句,“祝大人觉得好些了吗?可还感觉冷?” “好多了,多谢修竹。”祝允轻眉眼柔和,放在膝上的手指搓了搓,今夜杜大人对他态度转变极大,他觉得可以试着推进一点,于是含着笑试探着说道,“我与修竹也算是朋友了,修竹若还一直叫我祝大人实在显得生分,我叫你修竹,你也叫我名字如何?” “啊?”杜鑫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本想问问他好些没,好些了他就好问问尹决明那边的情况,怎么突然就说到怎么称呼对方上了? 不让叫祝大人,那叫什么?话说他好像还不知道祝大人表字欸! “我没有表字。”祝允轻像是瞧出了他心中所想,笑着说道,“你可以唤我允轻。” “嗯?”杜鑫微微吃惊,祝大人竟然没有表字?这怎么可能?南楚男子一般在十二岁时就会有家中长辈或者先生取表字,晚一点的十五六岁才会取,祝大人怎么会没有表字? 莫非,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家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的确从来没听人说过他家人的事,所以他也和他一样如今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吗? 不,他们不一样,他还有师兄,还有老师。 祝大人呢?他是不是连老师都没有?不然怎么会连个表字都没有? 祝允轻瞧见了他眼中的错愕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眼中笑意更深,“我父母很早就身故了,家中也没有旁的长辈,兄弟姐妹也没有,所以没有人给我取表字。” “修竹当年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学识渊博,文采斐然,不若就由修竹帮我取个表字可好?” “……啊?!!” 正在惋惜的杜鑫闻言彻底傻眼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双眼,瞧着祝大人那温柔又期待的笑容,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祝大人淋雨把脑子淋坏了! 第251章 雨夜 祝允轻没能在杜大人那里骗得一个表字,心中稍稍有些遗憾,但今日他在杜大人面前献了足够多的殷勤,杜大人对他态度亦有很大改变,这让他那点小小的遗憾很快得到了满足。 而且,今日还得到一个让他非常满意的福利。 杜大人看在他淋了雨染了“风寒”又受了伤(尹决明发疯咬的),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赶他离开,而是叫人收拾了隔壁厢房让他暂住一晚。 能留他住宿,可见进展有了很大进步,为此,祝允轻对追到杜大人更有信心了。 祝允轻站在厢房窗下,直到瞧见主屋那边熄了灯,这才将窗户关小了些。 他坐回椅子里,指尖抚上手臂上的伤口,唇角又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刚才杜大人又要找借口赶他走,他为了能留下来只能卖惨。 杜大人心软,虽然瞧着他手臂上的咬痕一言难尽,但听着他咳嗽打喷嚏,且外面暴雨未停,又怕他再淋了雨加重“风寒”,便只能将他留下。 祝允轻不仅要留下,还死皮赖脸诱哄着心软的杜大人亲自给他包扎了伤口。 这会儿回想起杜大人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包扎,祝允轻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只恨当时没让尹决明多咬几口。 “唉!”祝允轻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大人?”江辉听见这声遗憾的叹息就跟见了鬼似的,满脑子问号地看向自家大人。 心狠手辣的修罗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明明刚刚还一脸腻死人的笑,怎么这么快就唉声叹气了? 单身狗江辉不明白,只在心中一味吐槽,果然爱情不是喜便是忧。 瞧瞧他家大人,好好一个雷厉风行,手段狠戾,做事果断的人竟然学会唉声叹气了! 可怕!真是可怕! 祝允轻抬眼瞥过去,声音淡淡,“有事?” 江辉视线与祝允轻凉飕飕的眼神对上,不过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随后果断地转移了话题,“刚才杜大人帮您包扎伤口时,尹总督的近卫夜束过来了一趟,说是奉尹总督的令给大人带句话。” “尹二回去了?” 听江辉说到尹决明祝允轻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他当时回来时尹决明还在地上躺尸。 那会儿尹决明脑子已经清醒了,他是觉得以他的脑子应当不至于在清醒的情况下还会想着离京,所以他刚才就跟杜大人撒了谎,说他已经把尹决明送回将军府了。 但后面想想,小崽子一夜之间没了爹又没了兄长,保不准他走后又要开始发疯。 他那小侍卫可追不上他的速度。 祝允轻眉头一皱,不行,万一那小崽子真又跑了,回头杜大人知道了定然要怪他欺骗他! 他和杜大人的关系好不容易走近,可别因为那小崽子又回到从前。 祝允轻正准备起身再去城外看看,便听江辉在一旁说道,“应当是还没有。” “刚才属下问过,他说尹总督在大人离开后吩咐他给大人带话,之后便独自去了玉兰山。” “玉兰山?”祝允轻身子一顿,而后恍然大悟,“我记得苏和长公主的墓就在玉兰山,看来小狼崽是去母亲那里找安慰了。” 祝允轻后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今夜给他的这一击可不轻啊!” 背后之人这是打算趁此机会将尹家一锅端了! 江辉垂着头没接话,祝允轻冷笑了一声,这才接着问道,“他传了什么话?” “尹总督说,他不想等了。” 祝允轻放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两下,颇为嫌弃道,“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人还没追到手呢!事儿还得先干! 尹二啊!尹二!你得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 “去通知江尧,今夜就动手,先将人绑了藏起来,过两天再送到尹二手里去。” * 朱雀街某府邸 逊白的闪电将整个院子照亮却又很快陷入黑暗,暴雨“哗啦啦”地拍打着窗外一株残破的芭蕉叶。 飓风带着雨水从窗口迸溅了进来,然而坐在窗前的人影却丝毫未动。 那人用手帕掩着唇咳嗽了几声,电光闪烁间,能看清那是一张极为儒雅俊美的脸。 只是面容再好看却也显病态,他手中抵唇咳嗽的手帕也沾了一团血迹。 苏离从屋外进来,看到这一幕,关上门走了过来。 他没有急着禀告刚收到的消息,而是走到窗边将那推开的窗叶合上,将风雨挡在了外面。 屋中没点灯,苏离却依旧能在外面闪电划过的瞬息捕捉到圈椅里的人皱起了眉。 他垂首跪在那人跟前,语气很轻,“爷,您身子弱,今夜风雨大寒气重,您坐在窗口会着凉。” “苏离,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那人用脚尖抬起苏离的下巴,让他扬起头与他对视,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气,“如今连我的事你也敢管了?” “属下知错。”苏离双手捂着他冰凉的脚放到自己胸口,又乖顺地垂下了头,说道,“请爷责罚。” 那人将另一只冰凉的脚踩在苏离胸口,似乎是终于寻到了一丝温暖,闭上眼舒服地喟叹一声。 “下不为例。”软绵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羽毛般轻飘飘地挠着苏离的心尖儿。 “是……”苏离喉头滚动,声音低哑地应道。 直到冰冷的脚逐渐回暖,那人才终于又开了口,“说吧!又有什么消息?” “之前他们放走的那个人今夜带着信入京了。” “入京了?这么说尹二已经知道了?” 稍有一点暖意的脚似乎不满意隔着衣裳传出的温度,于是贴着衣襟往里面钻。 苏离没躲,且还担忧他抬着腿累脚,大手便托在他小腿处任由他的脚寻找更暖和的地方。 “是,尹二的确已经知道了,且如爷当初所料想的一样,尹二冲出城要往北境而去。” “去了好啊!正好一起解决了。”那人轻笑了一声,他似乎又不满苏离穿得紧贴的衣裳,半天钻不进去的脚在他衣襟处点了点。 苏离便抬手解了腰封松了系带,那只冰冷的脚终于贴上他胸口滚烫的皮肤。 “尹二在玉兰山脚停下了,被祝允轻拦了下来。” 胸口作乱的脚一顿,“祝允轻?那个有玉面修罗之称的大理寺卿?” 第252章 筹谋 “正是他。”苏离用衣裳拢着胸口冰凉的脚,低声说道,“祝允轻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这人整日面上挂着笑,但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入朝这些年他向来是独来独往不与人亲近,但若他哪日与谁走的近,过不了多久那人便会被他以各种罪名押入大牢,因此朝中大臣平日躲他堪比瘟神。” “不过近日他似乎和礼部侍郎杜鑫走的近。”苏离将查出来的消息都告诉了他。 “杜鑫是严正的学生,严正这辈子把清正廉洁看得比命还重,他学生应当不至于会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那人斜靠在圈子里,一手支着头,沉吟片刻,说道,“派人查过了吗?” “查过了,祝允轻并未暗中派人去查杜鑫,不过杜鑫一直对他是退避三舍,瞧着和其他大臣对他的态度一样,只不过……”苏离顿了顿,回想起这些日子得到的消息,简洁明了地说道,“不过杜鑫在去年冬日京州雪灾后与尹二关系匪浅。” 他抬眸瞧了眼那人,很快又垂下眸子,说道,“或许,他是想通过杜鑫去找尹二的麻烦?” “若真是这样,祝允轻今夜就不会去拦着尹二。” “尹二这人以前瞧着只知道吃喝玩乐,如今看来,怕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看着窗户上因电光落下的狰狞的影子,说道,“尹家能养出尹风那样的人物,自然也能将尹二养成才,况且尹二在长公主跟前长大。” “长公主当年能得皇帝宠爱与信任,没有脑子和手段如何能做到?” “她才是这皇宫之中最深不可测的人。” 长公主有什么手段苏离不清楚,但长公主当年在京州是出了名的温婉才女,也的确独得先帝恩宠。 先帝事事偏爱她,唯有一次长公主与先帝闹过口角,那便是不顾长公主意愿将她下嫁给尹鸿。 听闻当年长公主在乾清殿外跪了一夜先帝也没收回成命,后来长公主答应了,但听闻她与尹鸿感情并不好,甚至死后都不愿意葬入尹家祖坟。 感受到胸口作乱的脚,苏离猛地回神,他轻握住那人纤瘦的脚掌,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如今尹二恐怕不会再离京,爷可有其他打算?” “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狼崽不足为惧。”那人轻飘飘地说道,“若他真有些脑子,明日早朝,他就该请旨去北境接替他父亲的军队,十万大军,那才是他如今唯一的活路。” 冰凉而圆润的指尖在苏离胸膛游移,轻飘飘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可咱们那位好陛下会让他轻易得到吗?” 苏离握着他脚的手紧了一分,声音暗哑地回道,“自然不会。” “边关的消息明日也该传进朝堂了,皇帝想将尹家军握在自己手中,必然是想派自己人过去接管,可边关两城失守,这满朝武将,只怕无人敢接手。” “说的不错。”那人踩在苏离胸口,身子前倾,苍白的指尖挑起苏离的下巴,在他干涩的唇角处落下一个奖励的轻吻。 这一吻一触即离,吻完便又软软依进圈子里,说道, “先不说他们是否惧怕紫庸,就北境现在的情况,打了胜仗加官进爵,说不定还能封王拜将,但谁又说的准最后会不会也落得个与尹家一样的下场?” “若是败了,直接命丧当场,就更别提将来了。” “可这场仗真的能赢吗?”那人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况且皇帝对那些武将也未必信任,那便只有龙鳞卫首领裴勇和禁军都督沈浪两人可用。” “皇帝应当不会将这二人派出去。”苏离清楚如今皇帝手下可用的人也就这二人。 龙鳞卫是保皇党,谁是皇帝就听谁的令,至于沈浪,虽然沈浪与他父亲沈正海早已断绝关系,甚至这些年在京州与尹二一直不对付但苏离觉得沈浪依旧不可信,奈何蠢皇帝不知是不是真的没人可用,竟对沈浪百般信任。 皇帝信任这二人,自然是要将这二人留在京州保他狗命的。 “如此说来,最后还是只有尹二能去接手。” “我倒是觉得还有一人能行。”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苏离的眼里,让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不少。 苏离艰难地张了张口,哑声道,“谁?” “你呀!” 苏离听到黑暗里传来愉悦的轻笑,眉头微不可及地一皱,被那只作乱的脚尖勾起的心猿意马都凉了半截。 他一把握住他的小腿,上身前倾,几乎将他堵在圈椅里,他抬眸在闪电划过的间隙寻着他的眼睛,格外郑重地开口,“属下不能离开爷太长时间,属下要留下来照顾您。” “这府中多的是能照顾我的人。”那人语气含笑,“可能拿下尹家军的人除了你还没有谁能做到。” “尹家军是一支虎狼之师,所能收归麾下,对我们将来做的事大有好处。” “况且我不放心让旁人去接手。” 苏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垂着头,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除了他,谁也不能靠近他的主子! 苏离双膝跪地,将胸口的脚轻轻放下,而后向后跪退了两步,跪伏在地,说道,“爷恕罪,属下不愿去。” “你敢抗命?” 苏离听到头顶骤然冷下来的声音,却仍旧坚持,“属下要留下来照顾爷。” “我说过,这府中多的是人能够照顾我。”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苏离身上,那人忽地冷笑一声,“接手了尹家军,你便在这朝中有了权势,将来金钱美人唾手可得,可你不愿去,莫不是就这么喜欢做我跟前的狗?” 苏离沉声道,“属下只想跟在您身边照顾您。” 那人盯着苏离半晌,随即起身赤着脚走到苏离跟前蹲下,冰凉的指尖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他盯着苏离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光泽的眼眸,冷笑在脸上荡开。 他说,“你不是想留下来照顾我,你是馋我的身子吧?” 苏离瞳孔微瞪,很快又反应过来快速伏了下去,“属下不敢。” 指尖落了空,那人收了手,垂眸看着苏离的后脑勺,可盯了半晌,却又是一个字也没说。 他起身退回圈子里,忽然又咳嗽起来。 苏离听见赶紧膝行着过来给他顺气,见着手帕上又染了一团深色,苏离抿着唇,起身将那人抱起便往床边走。 “今夜寒气重,爷还是去床上休息暖和些。” 那人靠着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衣裳敞开的胸口作乱,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床上也不暖和,你给我暖床。” “是。”苏离轻声应道。 “明日派人去给丞相传个话,是时候让他和那些人联络了。” “还有尹二,若他真在朝堂上请旨去北境,让人找个机会帮他一把,皇帝急着将他赶尽杀绝,但现在可不是时候,紫庸人狼子野心,得了边关两城未必会按照约定停手,尹二到底是尹家人,他能在逐鹿原斩了薛钟呈,拦下紫庸军队想来也能做到,正好他去了也能找个正当理由。” 苏离将人放到床上盖好,又放下床帘,自己也褪了外衣爬了进去。 在床帘彻底合上之时,传来他低哑的回应。 “是。” 第253章 假意 暴雨下了一夜还没停,电闪雷鸣间,尹决明一身煞气地走进了大殿。 皇帝还没到,正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诸位大臣感受到他这一身煞气顿时噤声,齐齐向他看来。 有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在昨夜已经收到北境的战事消息。 此刻谈的也是北境被紫庸夺了烽火关一战。 尹决明没来时有不少大臣破口大骂尹鸿无用,竟被紫庸刺杀身亡,导致尹家军与紫庸第一战落败失了一城。 但此时见到尹决明一脸阴沉地从殿外走进来,直到他走到属于他的朝列位置,那些人也没敢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无论他们背地里怎么骂尹决明一个混混纨绔根本不配胜任城防营总督一职,逐鹿原他破敌军围困,斩杀薛钟呈解京州之祸却是实打实的。 尹决明是纨绔,纨绔是不讲礼节的。 况且他如今父亲身故,兄长失踪,正是处在心情崩溃边缘。 若他们此刻招惹了尹决明,指不定他发起疯来在这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都要把他们揍一顿。 因此当真没有一人敢在这时候招惹他。 祝允轻和杜鑫比他早到一会儿,此刻已经在自己位置上站好。 祝允轻瞧着他来上朝,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他不用再担心杜大人发现昨夜他骗他的事。 杜鑫瞧着尹决明脸色,知道他如今心中不好受,脸上也挂着担忧。 但他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过去询问,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向他颔首示意。 尹决明阴沉着脸向杜鑫点头回应,随即冰冷的目光寻到前方的祝允轻,像是无声的询问。 人抓住了? 祝允轻不动声色地颔首:抓住了。 尹决明垂下眼,抱着笏板继续释放阴冷煞气。 直到皇帝坐上龙椅,众人才从他那骇人的煞气下稍稍释放出来。 慕容翊今日瞧着心情不错,他早先便得到了北境的消息,昨夜又从龙鳞卫那里得知尹决明也得到了北境消息,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他原本是打算等着尹决明冲动之下擅自离京,好让他就此抓住把柄卸了他的城防营总督一职,以方便后期让人刺杀他灭口。 然而等了一晚也没听到尹决明离开京州的消息。 不过这都无所谓,如今尹家就剩他一个独苗苗,留在京州,他一样有办法收拾他。 慕容翊瞧着下首诸位大臣,含着冷笑的眸子落在尹决明身上,“诸位爱卿今日可有事启奏?” “臣……” “陛……” 宋禀居和严正几乎同时跨出一脚。 他们在进宫前也得到了北境的消息。 北境已经和紫庸开战,尹大将军遇刺身亡,北境战败失了一城,第二城也岌岌可危,尹小将军在回北境的路上遇刺失踪。 这每一件都是关乎北境存亡的大事。 尹鸿死了,为了接下来与紫庸的作战顺利,朝廷需得尽快调一位新的将军过去统帅三军与紫庸对抗。 送往北境的粮草军饷这几日就能装整完毕,只要新的将军任命便能立刻带着粮草前去支援。 因此他们想要站出来让皇帝尽快挑出一名将军前去接手尹家军。 只是他们话还没说完,尹决明冷冽的声音便在大殿内响起,成功地打断了两位老臣要说的话和迈出的步子。 “陛下。”尹决明沉着脸色从队列中出来在大殿中跪下,“臣有要事启奏。” 慕容烨瞧着他的脸色,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尹二啊尹二!你也有今天! 他压着心中的雀跃,板着脸说道,“准奏。” 尹决明便抱着笏板跪在大殿中央抬眼看着他,语气森冷没有一丝温度,“昨夜臣收到北境传回的消息,臣的父亲不慎被紫庸刺杀身亡,紫庸军队趁此机会一举攻打烽火关。” 慕容翊敛下眸中笑意,满心沉痛地说道,“此事朕昨夜已经知晓,朕对尹大将军的死也感到惋惜,但武将身在战场,便是生死不由己,还望尹总督节哀。” 尹决明抱着笏板的十指用力到关节泛白,这声节哀听在他的耳中无比讽刺,他的声音里再没有昨夜的哽咽,只有满腔的怒火与沉痛。 他没有回应慕容翊假仁假义的哀痛,只继续说道,“父亲身故,原本臣的大哥是能赶到边境替父亲主持大局,但大哥在路上遭遇埋伏坠崖失踪。” “如今尹家军无主将带领,烽火关已失,孤狼关正在遭受紫庸军队的攻击,军队无主将指挥对敌,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两军对战,不可没有主将,臣恳请陛下准许,让臣接替父兄之责,前往北境带领尹家军将紫庸驱逐出境!” “你想接管尹家军?”慕容翊双眼微眯,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他要杀尹家父子三人,便是为了将尹家军从他尹家手中剥离,如今尹鸿和尹风死了,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安排自己的人手过去。 尹决明不知死活,竟然敢在这时候跳出来当着他的面拢权!看来他还真是急不可待地想找死! 慕容翊语气里的不悦没有人听不出来,这满朝文武,几乎无人不知皇帝对尹家的忌惮。 尹家功高盖主的名声,在他们的印象里已经传了数年。 他们也都清楚,尹家无论是真忠心还是假忠心,只要背上了功高盖主的名声,就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得下尹家。 无论是先帝还是眼前这位皇帝都想将尹家的兵权收回去,如今尹决明当众向皇帝要父兄的兵权,这无疑是在老虎嘴边拔毛,虎口找死! 他们怕被迁怒,个个噤若寒蝉。 “尹家军自然要重新寻找一位主将。”孙有权冷笑一声,冷眼瞥向尹决明,嗤道,“但怎么也轮不到尹总督接手吧?” “你父兄虽然在战场多年,也打了无数胜仗,但你却是常年在京州混日子,莫说排兵布阵,在你胜任城防营总督之前,你连军队都没带过,更是没有上过战场。” “紫庸不比其他敌国军队,有经验的将军尚且难以与之匹敌,你一个素来便有纨绔之名的花花公子又如何能胜任?” “丞相说的不错。”慕容翊颔首,又看向尹决明,“朕知尹总督想为父兄报仇的心情,但战场不是儿戏,输了也不是你一人丧命,而是万千将士和百姓跟着遭殃。” “尹大将军身故,朕也甚是痛心,如今将军府只剩尹总督这一支血脉,朕是万万不能再让你上战场的,你若出了任何意外,朕是当真无颜面对先皇与长公主。” 慕容翊无奈地叹气,“尹总督也莫要再让朕为难了。” 第254章 震怒 慕容翊此话一出,朝中众臣更不敢说话了。 这明显就是想将尹决明圈在京州。 以往还有尹鸿和尹风两人在边关掣肘皇帝,如今那二人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再对付尹决明便再无顾及。 尹家和皇帝这局棋,看来尹家终究还是败了! 但,真的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吗? “陛下,臣倒是觉得尹总督前去边关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祝允轻目光从尹决明身上挪开,从队列中跨了出去,拱手道,“尹总督以往的确好玩乐,但毕竟是从世代从军的家族出来的。” “尹大将军和尹小将军领兵打仗的本事在南楚是有目共睹的,做为他们的儿子和弟弟,尹总督想来也是自小便受了熏陶。” “如若不然,当初逐鹿原之战,尹总督也无法做到最后反败为胜斩下薛钟呈的首级。” “逐鹿原一战在站各位也是知道的,甚至还有人亲眼在城墙上看着的,能以少胜多在短短时间内便压制住敌军,我想在站各位武将怕是也难有人做到。” “那日尹总督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与他大哥相比也是不差。” 祝允轻含笑的目光在诸位武将身上扫过,瞧着他们心虚避开的眼神,他眸中笑意更深了一分。 “况且紫庸军队不比寻常,他们不仅凶残还有让人防不胜防的巫蛊之术。” “当年白飞晟将军也是领兵的各种高手,却依旧遭了算计,最终城破家亡,如今尹大将军同样遭了他们算计,烽火关一夜之间再度失守,可见紫庸此次进攻更为凶猛。” “先不说让不让尹总督接替其父兄的位置上阵杀敌。”说到此处,祝允轻收敛了笑意,他目光犀利地看向在站的诸位武将,高声质问,“本官就先问一问在站的诸位武将们,今日你们当中,有谁敢站出来自荐担任北境边防的领军将军前去攻打紫庸军队?” 祝允轻此话一出,诸位武将噤若寒蝉,更有甚者面色阴沉又或是煞白,此时此刻,他们都在心中埋怨祝允轻多管闲事让他们骑虎难下。 紫庸军队凶残难打的消息可不是这一两年才从北境传回京州,那可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便众所周知的事情。 紫庸军队凶残毫无人性,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片甲不留,但凡他们有一次胜仗那必定会有一座城沦为尸山血海。 他们不仅性格凶残如野兽,体格壮硕也是南楚人无法比拟的,这也是紫庸分分明军备物资不如南楚,却依旧能困扰北境边境几十年迟迟拿不下的原因之一。 而最为让他们忌惮的,还是那让人防不胜防的巫蛊之术。 也因此,每一位镇守北境的将军永远都活不长久。 白飞晟在北境待了二十多年才战亡已是活得最久的,其二便是在边关守了十多年的尹鸿。 在之前调派过去驻守的将军,多不过三五年便会战亡,更有甚者刚调派过去便死在了和紫庸军队厮杀的战场上。 当年尹鸿接手北境边防时,虽以雷霆之势将失去的烽火关夺了回来,但那时他带去的十万尹家军同样伤亡惨重,在紫庸停战闭关锁国之时,那十万尹家军更是损失过半,甚至还有从其他边关调派前去支援的军队在里面。 如今这十万尹家军可以说是在和紫庸大战停歇后,尹鸿和尹风两人重新招兵买马训练组建的一支专门针对紫庸的军队。 也因着当年北境将军更替频繁,北境在京州甚至整个南楚都流传着一个“将军冢”的称号。 因为但凡去接手北境的将军,注定会死在北境。 即便是驻守时间最长的白飞晟和尹鸿,最后同样没能逃脱掉。 这也是为何先帝明明对尹家忌惮如斯却能隐忍多年,到死也没对尹家动手的原因。 因为他知晓,这满朝武将,再没有人有超越尹鸿领兵打仗的能力,这也是他将苏和长公主嫁给尹鸿的原因之一。 皇帝最宠爱的妹妹下嫁,是监视也是安抚。 但他万万没想到,武将之中唯一出现的一个后起之秀,也依旧是尹家的儿郎。 这同样是他打算一直隐忍尹家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深刻地认识到,北境若没了尹家坐镇,紫庸若要卷土重来,南楚无人能够带领军队与之抗衡。 若北境被攻陷,紫庸军队便能长驱直入直达京州城下,到那时,南楚便真要亡国了。 这个道理先帝明白,可如今的皇帝不明白,这朝堂之中的奸佞也不明白,或许他们明白,只是在利益面前,他们总抱着侥幸。 尹家的功绩越来越多,他们眼红了,总以为没了尹家南楚依旧能安稳。 可真到了这时候,他们却又退缩了。 祝允轻的视线让他们格外难堪,可依旧没有人敢站出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站出来便是死路一条,他们没有能够战胜紫庸的能力。 他们在得知尹鸿死于边关时心中有多高兴,此刻便有多恐惧,此时的他们,终于发现了北境不能没有尹家的事实。 可如今尹鸿已死,他们幡然醒悟又有什么用? 大殿之中陷入一片死寂,慕容翊原本愉悦的心情在祝允轻说完那些话,然而满朝武将却当真无一人站出来时瞬间阴沉了下去。 这群贪生怕死的废物,如今大好的立功机会就在眼前,他们竟然全都退缩了! 而让他更为恼怒的是,他一向看中的那位武将此刻正同其他人一样面色煞白低着头站在原地,生怕露了脸出了头被强行派去北境。 好啊!真好啊!枉他还一心想找机会提拔他!却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慕容翊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若非他不会武,只怕手下龙椅都被他捏碎了! “诸位将军,可有人敢站出来接手北境战事?”慕容翊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地咬牙道,“朕深知紫庸难打,尔等若有人敢站出来,朕便册封其为一品骠骑大将军。” 然而殿中无人应答,他们都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震怒,一时间文官庆幸,武将叫苦不迭。 不过胜任北境领军将军便升至一品,这可比白飞晟和尹鸿在战场上厮杀多年得来的容易得太多了。 可他们敢接吗? 只怕是有命接无命享。 “好啊!真是好啊!” 殿内的鸦雀无声让慕容翊气得笑出了声,他漆黑的双眸骤然迸发出凌厉的杀气,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骤然起身怒道, “朕可真是没想到啊!这朝堂之上养了这么多年的武官们竟都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你们倒是说说,一群不敢上战场的将军,朕养来有何用?” “是不是将来紫庸打到京州城下,还得朕亲自带兵上阵保你们狗命?!” 慕容翊的怒喝在大殿中回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让文武百官们冷汗涔涔,大气也不敢出。 “陛下息怒!” 他的一声暴喝,满朝文武惶恐下跪。 慕容翊此刻已经气红了双眼,他恶狠狠地瞪着下首百官,怒道,“息怒!你们告诉朕,朕要如何息怒?!将你们这群废物都斩了吗?” 诸臣吓得满头大汗,纷纷惶恐大呼,“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第255章 三思 “息怒?除了让朕息怒你们还会什么?!” 慕容翊被这群人气得脑门儿突突地跳,他冷眼睨着众人,冷喝道, “如今北境正是用人之际,朝廷连失两员猛将,尹家父子二人双双遇难,我这南楚武将数百人,难不成,你们还想着将尹家唯一的血脉也送上战场不成?” 慕容翊这怒火发得情真意切,倒像是真的担忧尹决明这个尹家唯一的血脉上了战场会出事。 可尹决明跪在下首脸色却是一片铁青,他握着笏板的双手因用力而轻微颤栗着,滔天的怒气在胸腔里肆掠横行。 他能真心?这可真真是放他娘的狗屁! 下首百官跪伏在地,额头汗水打湿了袖口,诸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觉今日早朝倍感煎熬。 一些文官在慕容翊无差别的威压震慑下甚至对武官们心生不满。 调派武将前去北境本就与他们文官没多大干系,今日却平白因为那群胆小武夫受了一遭皇帝的怒火,他们着实憋屈得很。 他们看得出来皇帝是不打算让尹决明离开京都的,让他接手尹家军无疑是放虎归山,偏那边武将们个个跪得快贴到地板上了,愣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接下此事。 慕容翊此刻看着他们个个装木头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决定借此机会定要好好敲打敲打这群阳奉阴违的文武百官们。 他得让他们知道,这南楚江山到底是谁的天下!这满朝文武又该听谁的令行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自他登基以来,这满朝文武官员们看似在巴结他,实则却是听令于太后。 慕容翊感激太后在他太子之位动摇时出手助他登上皇位。 可没想太后竟还打着垂帘听政的主意么? 如今他是皇帝,他才是主宰文武百官,主宰这南楚江山的那个人。 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没想太后却将手伸到了前朝来!她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平日他念在母子情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在处理尹家一事上她竟然还要和他作对! 当初他找太后借人去刺杀尹风,太后推托她手中已经没人,若要天眼组织出手,她得交以同等代价换取,可她又说如今手中已无筹码,那时他还真就信了! 慕容翊紧咬着牙关,阴狠的目光落在尹决明身上,几乎化作实物将他洞穿。 那日收到北境传来的尹鸿被刺身亡的消息,还有尹风遭遇从北境追出劫杀传信人的那些怪物他就知道,太后手中定然还是有人的,或者说,她与紫庸的交易足以让紫庸帮她做任何事。 她手中有那么厉害的东西,只要她肯,尹决明就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京州,可太后偏不帮他! 她当初要放尹风回北境,若非尹风倒霉撞到那群怪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尹风只怕如今都已经到达孤狼关主持大局了! 只要他去了尹家军军营,再想刺杀他就更难了。 而以他这些年对紫庸军队的研究,就算不能打个顺顺利利的胜仗,却或许也能像当年那样博得一个支零破碎的胜利。 到那时便又是加官进爵赏赐无数,名声威望怕是比他们父亲还要高。 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北境战争要赢!尹家却不能再有了! 而太后如今还想放尹决明也去北境,她到底打的又是什么主意呢? 尹决明虽不像他父兄一样常年待在边关在沙场磨练,但祝允轻说的没有错,尹家世代从军,尹决明虽未曾去过边关沙场,但有尹鸿这个父亲和尹风这个兄长在,他又能废物但哪儿去呢? 更何况当年在京州还有苏和长公主亲自教导。 那日逐鹿原一战,他便确定尹决明以往一直在藏拙,他打仗的能力绝不输他的大哥! 这也是为何他想要将尹决明困在京州的原因。 若他只是个纨绔废物也就罢了,他若想去北境为父兄报仇,他也乐得成全他,最后大不了在他死后颁奖一句忠勇孝义。 可尹决明不是废物啊!他甚至有超过这朝上所有武将的才能! 这样的人放去北境,尹家军就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到时若让他再查出来他父兄的死和太后有关,以他和太后的母子关系,他定然会认定是他授意太后和紫庸勾结企图摧毁尹家。 若只是单纯的想灭了尹家也就罢了,若让着满朝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知道他这个当皇帝的和紫庸勾结残害忠勇之将,他这个皇帝的位置只怕也就坐到头了! 所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后为何就非要放尹决明去北境呢? 眼见着上首皇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身杀气快要压得文官们喘不过气。 终于有人受不住了,承恩伯那肥胖的身躯从队列里爬出来,以头叩地跪在大殿中,嘶喊道,“陛下!陛下!臣有一计,臣有一计!” 他的话刚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就连慕容翊身上的冷煞气都消减了一分。 慕容翊一甩广袖坐回龙椅上,微垂着眸,面无表情的盯着战战兢兢的段携。 同样的语气冰冷,“哦?承恩伯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 段携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他胡乱地在衣袖上擦了擦,便扬声道, “臣听闻嘉陵关左临禹左将军在战场上也是一把好手,既然朝堂之上无人敢应北境之职,不若陛下下旨将左将军调去北境以解燃眉之急?” “左临禹?”慕容翊将这三个字在口中念了一遍,还未等说什么,下首宋禀居和严正两个老大臣便先开了口。 宋禀居布满皱褶的脸上带着万分担忧与着急,他说道,“陛下,承恩伯此计或伤国本,那是万万不能用啊!” 承恩伯好不容易献计一次,眼见着皇帝听到他的提议怒气都消了不少,他自知这次给皇帝解了燃眉之急,怕是要得到一堆丰厚封赏。 哪知被这两个老东西拦截,当下就气得差点跳起来,“嘿!你这老……” “左将军的确是个用兵好手,但嘉陵关却也离不开他。”严正苍老的声音再次打断了承恩伯的话,他说道,“陛下,我南楚刚经历六皇子造反一事,紧接着先帝驾崩,如今陛下您也才刚刚登基,朝堂内外尚且不够稳固,加之紫庸军队向我北境进犯,如今周边小国只怕就等着机会趁机对我国各地边境展开进攻。” “若此刻将左将军调离嘉陵关,只怕左将军前脚刚走,后脚沙罗就会举兵攻入南方边境。” “但是只怕北境危机未解,南方也会因此陷入困境。” “严尚书所说正是老臣所想。”宋禀居在严正说完后再次出声,语气恳切,“陛下,如今我南楚各路边关危机四伏,随意调走边境将领实乃大忌,望您三思啊!” 杜鑫和徐闻遇当下也跪了出来,大声道,“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御史台其他几位大人,和其他一些文臣也纷纷劝告。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第256章 妥协 慕容翊原本也是没打算将左临禹从嘉陵关调走的,他当然知道如今周边各国对南楚正虎视眈眈。 但此刻被宋禀居和严正,还在这些大喊让他三思的人逼着,倒像是他这个皇帝有多蠢似的。 他刮了一眼段携,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对众人道,“行了,朕也没说要调其他边关的将军过去,诸位不必如此听风接雨,都起来吧!” 诸位大臣颤颤巍巍地撑着跪麻了的腿爬起来,御史台几位大人和户部的几位大人瞧着宋禀居和严正还没起,自然也就跟着继续跪着了。 一早跪着的尹决明自然也是没起,今日无论如何,他都得让皇帝答应让他前去北境接替父兄之职。 而宋禀居和严正也是正有此意。 在他们看来,边关的将军们不能随意调动,这满朝的武将没一个能用的,看来看去,也只有数月前在逐鹿原崭露头角的尹决明能担得起。 他们自然也知道皇帝只怕不愿让尹决明接手尹家军,所以他们得帮上一把。 严正知道自己两个学生这些时日都在暗中帮着尹决明做事,甚至与大理寺那个喜好剐人的“玉面修罗”也有颇多交集。 尹决明和祝允轻这二人以往在京州的名声都不怎么样,但自家学生的眼光严正还是知道的。 若这二人品性当真有问题他那学生是万万不会与之有任何交集。 加之他们所做之事都是为了边关战事,因此严正也不愿插手阻拦,不仅不阻拦,反而是大力支持的。 他目光沉稳地向慕容翊拱手。 “陛下,北境遭紫庸攻城,形势刻不容缓,还请陛下尽快斟酌选定前往北境接手尹家军与紫庸抗衡夺回烽火关的人。” 宋禀居在一旁赞同颔首,“的确,如今北境与紫庸已经交战,若迟迟没有主将领军,再好再强的军队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如今的尹家军是尹大将军和尹小将军为对付紫庸专门训练出来的一支军队,他们也是最了解紫庸的军队,若是因为迟迟没有主将指挥作战而损失惨重,这对南楚来说同样是极大的损失!” “陛下,尹家军主将定要尽快确认,如今北境已失烽火关,若不赶紧做决定安排新的将军带着粮草军备前去接手支援,只怕孤狼关也要沦陷了!” “陛下。”文官队列前排,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大臣抱着笏板站了出来,而后瞬间引来了丞相孙有权的刀眼。 此人正是内阁次辅之一的汪次辅汪启恩,也是尹决明好友汪涵的亲爹。 不过汪次辅向来中立不曾站派,他儿子虽与尹决明成日鬼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但他与将军府几乎毫无往来。 因此,在他站出来说话时,尹决明也是愣了一下。 只听他对皇帝道,“如今各大边境都需严防他国趁机偷袭,主将自是不能离,而其他各州府的将军只怕也没人能撑起尹家军对抗紫庸。” “朝中武将倒是多,但也有从未上过战场,或者少部分接触过一些剿匪,压制爆民等行动的人,可这样的资历远远不够,若将他们派去北境,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次传来北境主将战亡的消息。” 诸位武将听此,将头垂得更低了,他们自知几斤几两,当然不敢出这个头。 若说去其他边关上任也就罢了,为了加官进爵,他们咬咬牙说不定就答应了,可那“将军冢”谁敢去?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汪启恩还在劝说。 “若数任主将接连战亡,无疑会动摇军心,这亦是战场大忌。” 汪启恩视线又落在尹决明身上,而后肯定道,“尹总督虽说不是武考入职,但却有过一场反败为胜的胜仗,能够以少胜多,睿智和武力缺一不可,且他心智坚定,又曾有两位尹将军那样出色的将领教导,想来排兵布阵也是不在话下。” “加之他父兄与紫庸交战多年,对紫庸最是熟悉,想来他在这些年的耳濡目染之下对紫庸的了解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是尹家人。” “因此,臣也以为,派尹总督前去北境接替父兄掌管尹家军,并率军攻打紫庸军队是如今最为合适的人选,有他这个尹家人在,尹家军定然不会稳住军心。” 宋禀居,严正,祝允轻,还有祝汪启恩他们几人的话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尹决明前去北境接管尹家军。 慕容翊端坐在上首没有说话,脸色阴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本意是不愿将尹决明放虎归山的,可这满朝武将,他能用的竟一个都没有! 他只是不想尹决明有机会保命,想趁此机会将尹家斩草除根,但北境国土与城池却也是万万不能丢的。 他们说尹决明是如今最适合前去接管尹家军攻打紫庸军队的人选,但其实不尽然。 龙鳞卫首领裴勇,他的将帅之才不在尹鸿之下,只是作为皇帝亲军,他唯一的任务便是保护皇帝。 另一个便是禁军都督沈浪,沈浪自从和他爹断绝关系之后,少年时便去边关打了几场胜仗,后来回到京州,也是一路看着自己的真实才能爬墙了曾经的禁军统领,如今的禁军都督之位。 这二人是实打实的有能力,但这也是他手中唯二的保命底牌,如今他虽是皇帝,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京州尚且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他自然不会把那二人中的一个调离身边。 这样比起来,似乎放尹二离京的后果他也不是担不起,无非就是再多花些时间,金钱和人力而已。 只是,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 第257章 出征 “汪大人!” 尹决明在告别宋禀居和严正两位大人后快步走向了正向宫外走的汪启恩。 汪启恩停下转向他,尹决明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随后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一礼。 “刚才在朝堂上多谢汪大人出言相助。” “本官不过事实论事,尹总督不必客气。”汪启恩笑笑,“不过两日后尹总督便要出发前往北境,会不会有些过于仓促?” 他看了眼远处的正和两个学生说话的严正,说道,“毕竟从户部调拨粮草军备也是需要时间的。” “刚才已经与严大人说过此事,严大人说户部这两日会连夜将北境所需军备清点好,汪大人不必担心。” 其实送往北境的粮草军备杜鑫咱之前就已经在清点整装了,但这话他自然不会同汪启恩说。 “那就好!那就好!”汪启恩再次笑道,“那就先祝尹总督此去一路顺风,我等便在京州静等佳音了。” “承汪大人吉言。”尹决明客气道。 “话说尹总督与我家那小子还是好友。”汪启恩忽然拉起家常,只听他笑道,“没想到前些日子尹总督不仅在京州有了官职,如今还能接替父兄上阵杀敌,也算是少年有为,不像我家那小子,整日还是只知道吃喝玩乐。” 尹决明同样一笑,说道,“汪兄志不在朝堂,况且有汪大人这样的父亲在,汪兄即便不入仕将来定然也是衣食无忧的。” “况且,人这一生,自在最是难得,汪兄能不受约束活得自在肆意,这已经是羡煞旁人了。” 汪启恩大笑了两声,与尹决明又客套了两句,正要准备离开,却又像是忽然发现什么,好奇地问道,“咦?大理寺何时与户部走得那般近了?” 尹决明闻言,回头看去,就见严正师生三人两三步之距,祝允轻正一脸含笑地看着他们。 但尹决明知道,祝允轻其实只是在看杜鑫一人而已。 尹决明摇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莫不是祝大人想抓哪三位中谁的把柄?” 汪启恩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也不知信没信,半响说道,“严大人和他两个学生可最是公正严明,祝大人怕是希望要落空了。” 尹决明说,“我也是这般想的。” 汪启恩看向他,而后说道,“内阁还有事需要处理,我就先行一步了。” 尹决明拱手,“汪大人慢走。” 尹决明瞧着汪启恩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你和汪大人说了什么?”杜鑫和老师分开后便直奔尹决明身边,祝允轻自然也跟了过来。 “没什么。”尹决明摇摇头,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汪启恩离开的方向。 祝允轻目光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一片衣摆消失在城门拐角,他回头问尹决明,“你要的人已经关起来了,你要自己去审还是我帮你?” “我亲自去!”尹决明漆黑的双瞳骤然冷冽了下来。 当夜,尹决明带着夜束避开所有人去了祝府。 “人在暗室关着,已经饿了一日了,你要审什么今夜最好一次性审完。”祝允轻带着尹决明往暗室走去,“我的人传来消息,说是白日有人在暗中找他的踪迹。” “我府中也不安全,过了今夜,我得将他从府上转移出去。” “知道了。” 尹决明冷冰冰回道,随后从祝允轻推开的铁门里走了进去,夜束同样跟着进去了。 暗室在地下,这是祝允轻私自开辟的一块地方,他在大理寺牢狱虽然可以随意审问犯人,但也有一些人是不能放在明面的,就好比此刻暗室里关着的人。 祝允轻贴心地帮尹决明关上了暗室的铁门,虽然里面的对话依旧可以从铁门上的小窗口里传出来。 他到一旁的的椅子上坐下,江辉给他倒了杯热茶。 茶水喝了不过半刻钟,一旁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呲啦”一声爆出火星子,紧接着,暗室铁门上方的小口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都说我审人手段残忍,我瞧着尹二也是不遑多让。”祝允轻放下茶杯,瞧着那透着微弱光芒的小窗口,想了想,颇有些不满地说道,“什么玉面修罗,冷血阎王,笑面虎,我看通通给尹二才好!” “你听听里面!他才适合那些绰号!” 江辉:……??? 大人,您何时在意过这些无用的绰号? 说着,祝允轻又似憋屈般吐槽“没了这些吓人的称呼,杜大人该早就和我在一起了。” 江辉错愕:大人,你…… 一个时辰后,街上传来更声,三更已至,尹决明带着一身血腥气阴沉着脸和夜束从祝府出来,他手上沾得血迹还没来得及洗净,周身煞气隐隐环绕,当真像是半夜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公子。”夜束不放心地唤了他一声。 今夜的审问其实并不顺利,他想知道的一些重要消息那人并不太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皇帝确实和紫庸合作了,之前遇到的几次天眼刺客的刺杀,便是皇帝和天眼做的交易。 他想知道加入天眼组织的朝中人有哪些,可惜那人也不清楚,就连他在天眼中的顶头上司他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只知道那是一个上了岁数的中年女人。 不过尹决明的酷刑之下,那人还说出了一个让他们更为震惊的消息。 当年苏和长公主竟不是病逝! 当年长公主的病,其实是天眼组织下的毒!至于是谁下的令,那人并不清楚。 尹决明握紧双拳,漆黑的眼眸在夜色里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意。 “让夜铭去查!当年母亲为何中毒?中了什么毒?是谁要害她?通通都要给我查清楚!” “是!” “还有天眼,让夜铭多派些人手去江南那边,天眼组织的老巢或许就在那里。” 夜束微惊,那人审问时说他并不清楚天眼组织的老巢在何处,一般都是那边的人来通知他接下来的任务,难道是公子从那人其他话语里推测出天眼组织的老巢在江南? “是!属下回去便传达给铭哥。” 两日后 ,沉积多日的乌云散去,久违的暖阳从东方升起,一支长长的队伍离开京州城向着北方而去。 第258章 苏醒 紫庸边境小镇的一家客栈里,白芷猛地从黑暗中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浑身没什么力气。 不过当初被赤练王蛇咬后的浑身疼痛已经感受不到了。 缓了片刻,他勉强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打量着房间摆设,一时心中有些失落。 看来拓跋烈这是在他昏迷后将他带回紫庸了。 这里应该是间客栈。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向下看去,下面街道上穿梭着的全都是穿着紫庸服饰的百姓。 他真的已经不在南楚了! 也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尹恬应该已经回到孤狼关了吧? 当他得知自己喜欢的人成了紫庸的奸细会是什么心情呢? 会不会想要杀了他? 毕竟他欺骗了他的感情。 白芷苦笑一声,收回视线,将窗户关上了,那熙熙攘攘的声音被隔绝在了窗外。 “嘎吱!”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芷回头看去,推门进来的是一个面目清秀的青年,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眼看起来很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是谁?白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不是紫瞳,他应当不是紫庸人,可这里是紫庸境内,紫庸人向来排外,若是他国之人,在紫庸只能成为最低等的奴隶,绝不可能能够像这样自由出入。 不过,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青年看到站在房里的白芷微微有一瞬的惊讶,随后莞尔一笑,“你醒啦!” 白芷冷冷盯着他,浑身都透着疏离冷漠。 那青年似乎没感受到他的冷淡,笑着走了进来,“殿下说你这两天差不多就该醒了,正好我让小二准备了些清粥,先过来吃点吧!” “你是谁?”白芷站着没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 他说的殿下莫不是拓跋烈? “我叫夏清。”夏清一边将清粥和小菜往桌面上放,一边笑着回应他,“这段时间都是我在照顾的你。” 夏清并不打算将他们曾短暂见过一面的事告诉白芷。 因为这里并不安全。 白芷看着他,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他手腕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缚鬼锁?!! 他也有缚鬼锁!那他岂不是…… 夏清注意到了白芷的目光,下意识的扯了扯衣袖将手腕遮住,随后若无其事地招呼白芷,“你昏迷了快两个月,我都是给你喂的汤药,这会儿醒来估计肚子会很饿,先来吃点东西吧!” 白芷垂了垂眼眸,默默端过了清粥。 如今来都来了,再怎么担心也没用,索性先吃点东西,不然他要做什么也没力气。 不过…… “我昏迷了这么长时间?”白芷微微颦眉,两个月,足够尹决明那边做很多事了,他定然是早已知道他背叛了他! 白芷低头喝着粥,将眸中暗淡尽数遮挡。 夏清并未回他这句话。 只是等他吃完饭,夏清收拾东西准备出去时,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了一句,“太子殿下一会儿应该会过来,门外有守卫,你要有什么事也可以让他们通知我,我可以帮你。” “至于你的疑问,等有机会我再来回答你。” 白芷目光审视着他,一时间没说话,即使夏清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和心机,但他并不信任他。 毕竟他是拓跋烈的人。 夏清倒是对白芷的态度无所谓,笑了笑便端着东西出去了。 白芷在屋里转了一圈,出奇的,他发现自己竟没有之前那样虚弱了,最起码不会连走路都费劲,应当是拓跋烈对他体内的蛊虫做了什么手脚。 他没等多久,拓跋烈果然来了。 白芷正坐在桌前细细品着茶,那是刚才夏清给他送过来的。 拓跋烈进来他也没打算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今春已至,雪虽未化尽,春阳却是有了些许温度,你不开窗晒晒?” 白芷没有回头,只看了眼紧闭的窗户,淡漠道,“吵。” 拓跋烈盯着他的目光一转,笑了声,“怎么样?是不是还是觉得回家好?” “家?”白芷抬眼看着径直走到自己对面坐下的人,神情冷漠,语气疏离,“我没有家。” “哈!”拓跋烈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短促地笑了声,而后给自己倒了杯茶,尝出味道后似乎有些无奈,笑骂道,“紫云茶呢!我都难得喝一次,夏清这小子竟然舍得给你泡。” 白芷抬了抬眼,对拓跋烈难得有些正常人的样子有些惊奇,不过还是顺口嫌弃了一句,“不如云山红雾好喝,太子殿下这么稀罕?” 拓跋烈幽幽盯着他,半晌勾了嘴角,“再有半月紫庸就要攻打南楚了。” 白芷端茶的手微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这才淡淡地掀起眼皮看向拓跋烈,“哦?是吗?” “我打算让你做我的先锋。”拓跋烈说。 白芷:“……” “殿下就这么相信我?”白芷唇边勾起冷笑,“不怕我临阵倒戈?” 拓跋烈同样勾着嘴角看着白芷,暗紫的瞳孔让人琢磨不透。 白芷手心有些冒汗,他将茶杯放到桌上,将手拢进衣袖里,这才抬眼瞧着他,有些讽刺地开口,“还是殿下觉得我这身体情况能上阵杀人?” “当然!”拓跋烈笑了起来,“你躺了快两个月,不仅我的赤练王蛇帮你锻了一次体,这些日子我可是日日给你用好药帮你恢复身体了,就为了等着看你在战场上的风采呢!” 白芷目光冷了冷,凉凉地扯了扯嘴角,“那殿下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要是我在战场做了点什么让殿下损失惨重,那殿下岂不亏大了?” “哦?”拓跋烈睨视着他,“你想做什么呢?还想回南楚?这么舍不得你的小情郎?” 白芷挑眉,眸中带着些不满与警告,“我说过,小狼崽子我还没玩儿够。” 拓跋烈耸了耸肩,忽的又露出一抹恶劣的笑,“那还真是可惜了,你的小情郎如今怕是要恨死你了!只怕恨不得见了面就将你千刀万剐!” “我还听说你那小情郎其实武功颇高,听闻他刚回京时碰上六皇子造反围攻京州,尹二为救兄长,单枪匹马闯入叛军阵营斩下了薛钟呈的首级。” 拓跋烈的笑容变深,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芷的眼睛,“你或许不认识薛钟呈,薛钟呈,猛虎关薛平薛将军的长子,薛平是猛虎关的老猛将,你在南楚待了这么多年,应当听说过他的事迹,薛钟呈便是他亲自教导,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白芷听得面无表情,拓跋烈却越说越来劲。 “当年薛平四处托人给长子打了一把特制的大刀,被那大刀砍伤,什么药都没用,伤口血肉会慢慢腐烂,骨头都会烂成泥!” 白芷垂着眼眸,一切情绪都被他遮掩。 “尹二独身一人冲入敌军腹地,他斩了薛钟呈的脑袋,但他自己也受了伤,他被薛钟呈那把特制的大刀砍在了后背。” 拓跋烈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白芷听得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担忧的情绪,只袖中的手攥紧了。 “听说尹二被那一刀差点砍断了脊骨,最后还是被他那侍卫背回去,他差一点就死在那一刀之下了。” 他受了重伤!白芷心头猛地一震,愤怒与杀意在胸腔横冲直撞。 薛钟呈!白芷将这三个字几乎在心中碾碎! 死在尹恬手中算他好运!敢伤了他的人,他定然要将那背后主谋一刀一刀剁碎! “不是还差一点么!”白芷抬眼与他锐利打量的目光对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泛着寒意,“我要尹恬,是活的!这是你我合作的条件,说他死了……” 拓跋烈在白芷眼中没能看到他以为的杀意,颇有些遗憾,不过还是说道,“他当然不会死!” “不过那尹二可不是表面看着那样纨绔,你怕是会压不住他,我劝你还是忘了他比较好。” 白芷盯着他没说话,以他对尹恬的了解,此次不告而别,他可能会恨他,但绝不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奸细一说而恨透了他。 他看着拓跋烈,拓跋烈也看着他,突然拓跋烈凑近白芷,微眯着那双狠厉的紫瞳,像是威胁,又像是探究,“怎么?真忘不了?还是心疼他受了伤?” “也对!”拓跋烈又骤然直起身,玩味地瞧着白芷,幽幽道,“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只是你忘不了他,可他未必不想忘了你!” 白芷颦眉,似乎在思忖他这话的意思。 拓跋烈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说道,“听闻尹二赶到边关时,办了一场丧事。” 白芷心脏猛地一颤,胸腔中因尹恬受伤的愤怒与杀意瞬间凝固。 他什么意思?办了丧事?谁的丧失? 难道尹鸿因为体内的蛊已经死了? 拓跋烈瞧着他神色忽然停滞,幽深的瞳孔透着邪恶的气息,咧着嘴恶劣地笑起来。 “你说,尹二公子还会喜欢上一个杀了他父亲的紫庸奸细吗?” 第259章 败退 白芷呼吸猛地一滞,他骤然看向拓跋烈,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什么意思?什么杀父?杀了谁的父? 他知道尹鸿早就中了拓跋烈下的蛊,那次他们谈话时尹鸿便已经命不久矣。 所以在他被关地牢时,尹鸿几次向他提起那个让他杀了尹鸿从而稳固在拓跋烈心中地位的计划。 尹鸿体内的蛊就到了无解的状态,他迟早会死,但决不能死在他的手中。 他知道,以尹恬对他的感情,即便他跟着拓跋烈走了,尹恬轻易也是不会放手的,但若有了杀父仇人这一层天堑阻隔,他将再也无法和他重归于好。 正是因为他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当初坚决拒绝了尹鸿的提议。 可如今拓跋烈的意思,难不成他在他昏迷后又做了什么? 是啊!他这样心机深沉的人,怎么可能让他留下哪怕一丝能够与尹恬和好的隐患? 白芷心中生出一股疯狂的怒意。 拓跋烈观赏着他的神色,他似乎很喜欢他愤怒又痛苦的模样,于是非常坦诚地向他坦白了一切。 “你昏迷的当晚,有一个死士易容成了你的模样,他奉我之命,将在除夕与春节交替之时,亲手用你心爱的那把刀……” 眼看着白芷脸色瞬间惨白,拓跋烈恶劣地轻笑起来。 他将白芷彻底推入了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你拿着那把尹二公子送给你的暖玉……慢慢地,慢慢地刺进了他父亲的心脏里……” 白芷脑中“轰”地一声嗡鸣,眼前有一瞬间陷入了黑暗。 他在万分惊惧中看向拓跋烈,心尖儿跟着惧意在发颤,灵魂都透着冻死人的寒气。 拓跋烈却好似没看出他的不对劲,他靠近白芷,俯身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绵绵不绝的蛊惑化作万千丝线将他往黑暗的深渊深里拉去。 “白芷背叛了尹二,他亲手杀了尹二的父亲逃出了北境边境,暖玉在尹鸿的心脏上开出红花,罪证确凿,你回不去了……” “认命吧!我的弟弟!”拓跋烈指尖抚上白芷冰冷的脸颊,喟叹似的轻声道,“恶鬼终究是恶鬼,终究要下地狱……” 心脏骤然一痛,白芷握紧了茶杯,果然,坠入黑暗的深渊炼狱里,他永远也别想爬出去。 拓跋烈一边欣赏着白芷的神色,一边退回对面的椅子里,幽深的紫瞳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唇角带着恶劣的笑。 “啧啧啧,瞧瞧这神情,看来真是余情未了呢!” “好弟弟,难道你后悔跟我回来了?”拓跋烈单手撑着下颚,笑眯眯地看着他。 白芷觉得手脚有些发冷,那股冷意从四肢向身体蔓延,直穿心脏。 拓跋烈看到白芷好似发愣模样,双眼微眯,幽幽说道, “虽然我答应你只要跟我回紫庸,我便不动那头小狼崽子,但我可不信你,只有你们之间彻底没了可能,我才能放心你跟我回去。” “老狼王反正都活不了,不如就让它成为彻底斩断小狼崽子对你的感情的利刃。”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要之前就答应过你,等我们完成大业后,那头小狼崽依然属于你,到时候他将成为阶下囚,即便他再恨你,他也只能成为你的奴隶,你想怎么玩他,他都无法反抗!” “我绝不食言。” * 其实拓跋烈还跟白芷撒了一个谎,他说半月后紫庸准备攻打南楚其实是在骗他。 早在尹鸿去世的当天凌晨,紫庸军队便踏着雪攻入了南楚。 尹家军骤然失去主将,诸位副将们还没从中反应过来,紫庸便猛攻了烽火关。 其实在刚入冬时尹风就一直提醒着各位副将要提防紫庸军队突然偷袭,入冬后北境大雪封路,边境更是寸步难行。 按理说紫庸即便要攻城也应当会等到积雪融化之时,否则踏雪而行不仅行军缓慢且要耗费诸多粮草。 可最后谁也没想到,他们会选在大年夜攻打城池,且迅速得让他们措手不及! 那夜烽火关被袭猝不及防,尹家军反应过来整合御敌时,城门已经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就如同当年白飞晟最后一战时一样,城中出了奸细!或者有人被紫庸蛊虫控制打开了城门! 唯一不同的是,此次趁夜攻城的不是紫庸士兵,而是那些能够在积雪中仍旧保持着极快的速度,且刀枪不入难以杀死的人形怪物。 怪物们的残忍程度不亚于紫庸军队入境,它们从打开的城门闯入城中便四处分散,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血流成河。 青龙卫在它们入城时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却也只勉强延缓它们杀人掠城的时间。 尹家军留下一支队伍支援青龙卫,剩下的全部趁着他们拖延的机会迅速转移城中剩下的百姓退至孤狼关。 战至天明,留在烽火关的那一支队伍伤亡过半,青龙卫也大半受了重伤,不得已,他们只能烧毁带不走的粮草军备,最后弃了烽火关在孤狼关重整防御。 同日,紫庸士兵长驱直入占领烽火关,之后紫庸对孤狼关开启了数不尽的猛烈进攻。 尹鸿的尸身被冰封在都尉府,可有那些怪物助阵,尹家军几乎毫无胜算,唯有青龙卫一直在强撑,可青龙卫在接连的战争中同样伤亡惨重,再这样下去,孤狼关也要保不住了! 沈正海和诸位副将每日都在给京州传信,信鸽,斥候,八百里加急的信报送出去却全都石沉大海。 他们知道,紫庸怕是早已安排了怪物们拦截,他们的求援信送不出去,孤狼关彻底成了孤城! 每日都有尹家军的士兵和青龙卫死去,可越是绝望,他们越是杀红了眼,直到尹鸿的头颅挂在紫庸军队阵前。 孤狼关响起了震慑天穹的怒吼! 沈正海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出城欲要夺回被紫庸偷走的尹鸿的头颅。 可他没能成功。 他被一个傀儡似的,双目无神却武功极高的男人差点斩下首级,最后被青龙卫带着退回了孤狼关。 尹鸿的头颅至今还在紫庸军队阵前悬挂着,连日不停的作战和刺激让尹家军和青龙卫疲惫不堪。 可他们不敢松懈,也不敢再让军队多增伤亡,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并肩作战的同袍们,他们还要护着数万百姓安全离开孤狼关! 七日前,孤狼关终于也撑不住了,所有尹家军和青龙卫带着两城幸存的百姓再度撤退。 孤狼关也失了。 第260章 绝情蛊 紫庸的三月地上还有一层积雪。 这里偏北,春天来得要更晚一些。 白芷在这里醒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日拓跋烈不允许他出房门半步,且他一直在喝着拓跋烈送来的汤药。 拓跋烈说那是让他的身体在完成第一次锻体后能够加强经脉的汤药,这汤药不仅能够让他经脉更为坚韧,同时也能调养他的身体,因为拓跋烈需要他在半月内完成第二次锻体。 白芷虽然一开始保持着怀疑,但这三天下来,他的身体似乎因为那汤药真的在好转,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好得多。 看来这些年,拓跋烈把那条赤练王蛇炼制得非常好。 虽然过程痛苦万分,但第一次锻体的效果十分显着。 这样也好,有了强健的体魄,后面他才有更好的精力去做那件事。 白芷推开窗户,冷风扑面,吹散了他单薄衣衫上本就微不可及的余温。 天上飘着碎雪,这或许将是紫庸今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雪。 他将手伸出窗外,雪花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成一颗小水滴。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起了当初和尹恬分开那日,那时似乎也下着这样的碎雪。 尹恬…… 奇怪!白芷忽然扶着头皱起眉,心中在这一瞬间竟生出一抹莫名的恐慌感。 他为何……不记得尹恬的模样了? 他努力回想着曾经与尹恬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帧画面里,那个在他印象里永远都带着灿烂笑容的俊俏少年郎,如今竟然成了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白芷骤然一惊,同时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正在逐渐遗忘尹恬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不……” 白芷扶着头,身体贴着窗慢慢滑坐下来,他想要努力回忆,可他越努力回忆,他的头就越痛一分! 这不对! 他对尹恬的感情有多深他自己清楚,那是除了已逝的母亲外,他在这十九年地狱阴沟里唯一的暖阳。 他绝不会忘记他的模样。 他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忘记他深爱的人。 有人算计他。 拓跋烈算计了他! 他忽然想起了这几日拓跋烈让人给他送来的汤药。 那汤药定然不全是让他强筋健体的,那里面有让他模糊记忆的东西! 是药?还是蛊? 白芷眸中骤然迸发出中一抹凌厉的杀气。 拓跋烈不信任他!他想抹除他与尹恬之间的记忆! 不,或许他是想抹除掉他所有的记忆,让他成为一个彻底的听话的傀儡! 该死!他到底还是小瞧了他多疑的心思,以至于让自己着了他的算计。 不能再想了! 白芷强忍着头痛深吸几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回忆的冲动。 他发现了,他越想想起那些记忆与那张脸庞,他反而会忘得越快,头也会越痛,这样太容易暴露了。 “叩叩叩” “白公子,我进来了?” 夏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快房门被推开。 他端着放有清粥小菜和一盘酥饼的托盘走了进来,清亮的瞳孔一震,而后立刻返身关上房门。 不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白芷此刻的状态不宜被旁人看到。 此时的白芷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窗边的墙面,一手支在额头,手肘撑在曲起的膝盖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他太清楚他此刻为何是这模样了。 夏清将托盘放到一旁的桌上,取过一旁架子上的披风快步向白芷走去。 披风将白芷轻微发颤的身体笼罩,夏清轻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深呼吸,冷静,此刻什么都不要想,你也不想暴露的,对吧?所以一定要冷……” 骤然被白芷劲受的手掐住脖颈,夏清呼吸一滞,话也被掐断了。 白芷比他想象的要冷静清醒得多,最起码在夏清进门之前就已经强行打断了回忆冷静了下来。 他将计就计,只为了引夏清自己送到他手中。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白芷眸中带着杀意,扣在夏清脖颈处的五指正在慢慢收紧。 “是,是绝情蛊……”夏清脸色因为窒息而涨红,他双手握住白芷的掐着他脖颈的手腕,气息艰难地说道,“你松手,我们……有话慢慢说。” 他本就没想要瞒着他,他这些天一直在找机会想要告诉他,但拓跋烈将他看的太紧了,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绝情蛊?白芷知道这东西,能绝七情断六欲,还能将中蛊之人之前所有的记忆销毁,待那人记忆清空后将再也找不回来。 拓跋烈果然是想将他变成听话的傀儡! 白芷眸色骤然一冷,他得在所有记忆销毁前找到解蛊方法! 这夏清是和拓跋烈一伙,那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可瞧着夏清在他手中毫无反抗之力,他一时间又有些疑惑。 拓跋烈怎么会留一个不会武,体内又没有内力的异国人在身边呢? 夏清显而易见是拓跋烈炼制傀儡的失败品,拓跋烈对待失败品从来都是销毁,又怎么可能留在身边好好养着? 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有那代表耻辱的缚鬼锁,白芷的目光从他手腕上移开,同时松手将他推了出去。 “咳,咳咳咳……”骤然灌入的空气让夏清咳嗽起来,他单手握着脖颈,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你先别着急,咳咳……” “现在殿下看你看的紧,我也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同你说。”夏清看了眼门口位置,随后靠近白芷,在他冰冷的视线中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现在时机不对,我就长话短说。” “殿下在汤药里做了手脚,他给你下了绝情蛊,想让你在半月后的战场上杀了尹二公子。” 白芷双眸骤然大睁,杀意与怒气让那双浅色的紫瞳染上了摄人的光泽。 “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帮你解蛊的。” “你……” 白芷正要问什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夏清立刻扶着白芷坐到桌边。 拓跋烈推门进来,正瞧见夏清一脸笑意地瞧着白芷喝粥。 特别是在看到夏清将装有酥饼的瓷盘向白芷面前推了推,一脸期待地说着,“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酥饼,你尝尝,味道很不错的。”而白芷却一脸冷漠根本不搭理时。 拓跋烈原本还带着戏谑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 “殿下!您也来啦!”夏清在看到拓跋烈时非常惊讶,同时起身过去端走了他手中的药碗拉着他一同坐到桌上。 “殿下快来尝尝,这是我今日做的酥饼,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夏清将那盘白芷不搭理的酥饼推到拓跋烈面前,笑得格外温柔。 他竟然将白芷都不要的东西转手给他? 拓跋烈脸色再度一冷。 阴鸷的目光从夏清身上划过,随后刀子似的落在白芷身上。 不识好歹! “吃了饭就把药喝了。” 他没说谁喝,但他们都知道这药是给谁的。 夏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中却骤然紧张起来,白芷知道这药有问题了,他还会喝吗? 白芷目光在药碗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小勺小勺地喝着粥。 浓密的长睫遮挡住了眸中寒光,他淡淡应声,“嗯。” 第261章 控制 拓跋烈每次都会亲眼看着白芷将药喝了再走,因此他坐在这里白芷已经习以为常,只慢悠悠地吃着粥,谁也不搭理。 他尚且镇定自若,那边夏清可谓是提心吊胆,心惊胆颤。 他深怕白芷在拓跋烈面前露出马脚来,因此特意留下来以便转移拓跋烈的注意力。 他捻起一块酥饼送至拓跋烈唇边,“殿下快尝尝今日的酥饼味道如何?” 拓跋烈眉头微不可及地一皱,却还是张口将酥饼咬下一块,细细品尝后,如是评价道,“酥脆香甜,你做酥饼的手艺一直很好。” 他向来对夏清的举动格外配合。 夏清眉眼含着笑,“今日做了不少,厨房还放着一盘,殿下可以多吃些。” 拓跋烈已经吃掉了三个酥饼。 白芷的粥也吃完了,夏清余光注意到他,瞧着他神色自若地端着药碗一饮而尽,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 喝了就好,绝情蛊已经在他体内种下,这药不过是为了强韧他的经脉,其实喝不喝都没多大关系,只是为了不让拓跋烈怀疑,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还好白芷足够清醒,若他因为愤怒而和拓跋烈对峙,打草惊蛇后,只怕拓跋烈会防着他去找解雇法子,到时候才是真的大麻烦。 拓跋烈张口叼走了夏清再次喂过来的酥饼,将咬了一半的酥饼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囫囵说道,“你先回去,我晚些时候再去找你。” 夏清知道,他这是要把他支走,就是不知他今日要对白芷做什么,虽担忧,但还是十分乖巧地没有多问,颔首应下,“好。” 白芷看着拓跋烈将剩下半个酥饼塞入口中三两口囫囵地吞下去,心想着:没噎死他也算是个奇迹。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拓跋烈用手帕擦掉指尖沾上的酥饼碎屑,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 熟悉的味道,又是紫云茶? 拓跋烈有些吃味,夏清对白芷是不是太好了? 白芷瞥了他一眼,起身推开窗,今日天气不太好,天上乌沉沉的,第一场春雨应该不远了。 “他说你爱吃他做的酥饼,让我也尝尝。” 白芷这话也不算随口胡揪。 拓跋烈闻言笑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但却是没再追问。 他将茶杯放回桌子上,起身向白芷走去,又在离他半丈之距停下脚步,而后取下腰间挂着的通体乌黑的长刀,随手抛给了白芷。 白芷接住飞来的长刀,放置身前端详片刻,再次看向拓跋烈时,目露嘲讽,“弑鬼刀?你可真是大方!” “本太子对你向来大方,你难道是第一天才发现?”拓跋烈勾着嘴角看着他,“不过这的确是把好刀,与你格外匹配,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将它带过来的。” 白芷知道这把弑鬼刀,刀刃长三尺六寸,通体墨色,刀柄上雕有骷髅头和凌霄花花纹。 此刀是紫庸皇室的东西,听闻好像是前几代紫庸君主用黑铁锻造多年,又用人血滋养出的一把吸食人血的鬼刀。 此刀打造成功后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真正的主人,这把刀在紫庸皇室是非常邪乎的存在,因为拥有他的人最后都逃不过一个结局,那就是疯魔。 传说弑鬼刀里面封印着一只恶鬼,但凡得到此刀的主人,若是心智不坚,只要将它拔出鞘杀了人沾了血,那人就会受刀中恶鬼影响变得格外弑杀,最后成为一个没有理智的杀人疯子。 紫庸皇室的人本就嗜血,若拿着这把刀,只怕会比旁人更快成为疯子,也不怪拓跋烈将它带出来需耗费诸多心力。 白芷眸中泛冷,他这是觉得绝情蛊还不够控制他,所以想用弑鬼刀再度给他加一道枷锁? 冷着脸将刀扔了回去,语气嘲讽,“不要,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拿着它可真是委屈它了,我瞧着它与你倒是挺般配。” 拓跋烈接住刀,也没恼,反倒笑意更深,他抱着刀倚在桌边,微眯着眼打量白芷。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体内藏着别旁人修炼半生也未必能修炼出的内力,这样的人配得上这把刀。” “我不需要。”白芷冷眼看着他,非他担忧自己心智不坚,他能在当年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中咬牙活下来,便足以证明他内心有多强大,他不愿拿那把刀,只是因为那把刀在锻造途中沾了太多无辜之人的血。 “呀呀呀!”拓跋烈瞧着白芷嫌恶的神色笑得格外邪气,饶有兴致地看着白芷,笑说道,“让我猜猜,你是怕这把鬼刀在你手里染了人血,让你失了神志伤了你那心心念念的小情郎,对吗?” 白芷站在窗边,在卷入的冷风中回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冷冰冰的,像个北极之地的大冰窟。 “我是不是猜中了?”拓跋烈无声地靠近白芷,拉过他的手,将弑鬼刀强行塞入他的手中,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只铜铃挂在腰间,铜铃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我没有说错,恶鬼生来就是嗜血的,这是我们的天性,你也一样!” 他诱哄般的在白芷耳边低语,“拿着这把刀,用尹决明的血来唤醒你的本性吧!这样,你就能真真正正地成为紫庸皇室的一员,成为我可爱的九皇弟!” “……真正的……一员。”白芷的目光在拓跋烈轻柔而蛊惑的声音响起后逐渐变得暗淡,他的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薄唇亲启,讷讷呢喃,“……我要……成为……九皇子……” 白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空洞的双眼似有一道光芒闪过,但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很快他便松了眉头,依旧目光空洞得仿佛木偶。 拓跋烈并没有注意到白芷双眸那短暂的变化,他还在蛊惑, “没错!你要成为九皇子,你要用这把刀捅穿尹恬的心脏!你要,亲手杀了他!” “我要……成为……九皇子……我要……杀了……尹恬……杀了……尹……恬……” 听到白芷几乎机械般重复着杀了尹恬几个字,拓跋烈后退稍许,唇角勾起了满意的弧度。 他对白芷命令道,“带上这把刀,明日开始白日习武,晚上接受第二次锻体。” 白芷木讷地回应,“……是。” 第262章 将计就计 拓拔烈目光在白芷双眸上停顿了一瞬,见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呆滞毫无光泽后颇为满意。 原本白芷体内流淌着黄金帝蛊血,他是不能在他身上用绝情蛊的,毕竟他的黄金帝蛊血对帝级以下的蛊虫有绝对的吸引力。 若随便给他下蛊,白芷最后的结局大概是被蛊虫吸干血液而亡。 除非那蛊在进去白芷体内之前先用他的血液一样一段时间,但他的血液带着剧毒,能从他血液中存活下来的蛊虫几乎千分之一。 他之前给白芷体内下的蛊便是这么些年来唯一从他血液滋养中存活下来的。 绝情蛊在紫庸也算是少有的蛊虫种类,这么些年来,他也不过得到了两只。 另一只已经给旁人种下,这一只他不敢把他放进自己血液里试养,因此只能直接下在白芷体内。 可若想绝情蛊不会在白芷体内兴奋到将他血液吸干,他便需要想办法压制住他体内黄金帝蛊血的气息。 他这几日给白芷送来的汤药便是这个作用。 紫晶赤练王蛇的毒液淬体虽如抽皮剥筋般疼痛难忍,但并不会对筋脉本身有什么伤害,便也不需要什么加强筋脉。 他惯以折磨人为乐,又怎会好心为他减轻痛苦? 他骗白芷那药是增加经脉韧性和恢复身体的不过是怕白芷知道后不愿喝。 白芷的脾气他非常清楚,若是让他知道,他决计不会喝那药。 这药他研制了数年,当初离开王都时特意带上的,便是为了找到白芷,然后在他身上试验。 今日特地过来试试效果,如今看来倒是很成功。 拓跋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白芷的房间,因此他并不知道,当房门关上之后,白芷身体瞬间倒地。 绝情蛊会让白芷的记忆化为乌有,而拓跋烈手中那铜铃则会让他失去神志。 若非他心智足够强大,此刻只怕真的已经被控制了神志,成为一个只等记忆完全消失的傀儡了。 然而与其抗衡的后果便是迎来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豆大的汗珠从白芷额头滑落,本就消瘦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看上去更显脆弱了。 秀眉紧蹙间,那原本还呆滞无神的双眸在震颤中逐渐恢复了光泽。 但也只是一瞬,他那双浅色的紫瞳此刻布满了血丝,目光一时呆滞一时痛苦,额角脖颈上有明显的青筋凸起。 就如同万千根针在脑袋里翻搅一般。 视线已经因为疼痛而模糊,白芷发狠地咬伤舌尖,让刺痛与血腥味让他保持神志。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而后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几乎眩晕得分不清方向的头跌跌撞撞地向床边走去。 因为眩晕,白芷根本走不稳,他踉跄着摔在床边,滴落的汗珠将地面洇上一小团一小团的水印。 记忆还在消失,白芷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打湿。 他趴在床尾,伸出去的手摸到了床尾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包银针。 刚才在拓跋烈进门之前,夏清趁着扶他时贴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的。 虽不知那夏清帮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此刻的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取出银针扎入两边太阳穴。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微仰着头大口喘息。 银针刺穴能够让他脑子更为清醒,也能减少些许痛苦,这得以让白芷喘了一口气。 但银针刺穴毕竟是治标不治本,他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说起来,他早些年在拓跋烈手中受了那么多年血腥残酷的实验依旧能够活下来,便也足矣证明他的承受能力与心智足够强大坚定。 因此拓跋烈想要完全掌控他的神志几乎很难,他怕就怕即便他心智足够坚定不会变成彻底的傀儡,但他想要解了绝情蛊只怕不易,他也怕在这期间那些曾经的记忆将彻底不在,但那时,他或许会在拓跋烈刻意的引导下与尹恬成为真正的仇敌。 这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为了避免这个可能,他得想办法提醒自己。 他需要一个即便没有了记忆,却能提醒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东西。 但他在拓跋烈身边,任何东西都可能会被查出来。 头疼在银针刺穴下有所缓解,白芷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手中那一包没用完的银针上。 银针……手…… 有了! 白芷将左边衣袖挽上去露出一节雪白的手臂。 他抽出一根银针,握着靠针头的位置,用那细小而尖锐的针尖在雪白的手臂上留下几行细小的文字。 拓跋烈不可信 摧毁帝蛊 记得尹恬 勿伤尹恬 爱尹恬 爱尹恬 深爱尹恬 回王都前清理印记 写完之后白芷放下衣袖遮住了手臂,他并不怕拓跋烈会发现,在回王都之前拓跋烈不会让他去做那些惨无人道的试验,便也不必在他面前宽衣,这些文字自然也就不会被发现。 而他每日沐浴时都会看到,若是要回王都,他也能看到手臂上的提醒,在入王都前将这些痕迹销毁。 而且,有夏清的帮助,在回王都之前,他应该能找到解绝情蛊的解药。 到时他便会记得手臂上的这些提醒,即便销毁掉,回了王都之后也不怕了。 白芷在这天被拓跋烈控制“彻底失了神志”,他按照拓跋烈的安排,白日带着弑鬼刀跟人学刀法招式,晚上饮下加了紫晶赤练王蛇毒液的药继续第二次淬体。 就这样在整日练刀和整夜忍受淬体痛苦中匆匆过去半月。 明日便是拓跋烈所说的与南楚大战的日子了。 今日拓跋烈带着他到了军中。 本以为是在紫庸与南楚的边境,却没想,烽火关和孤狼关早就失守沦陷。 而他如今便是在被紫庸军队劫掠过的孤狼关。 也不知是不是拓跋烈刻意而为,他们今夜所落脚的地方,正是他曾住过快一年时间的地方。 那个承载着与尹恬美好记忆的院落。 烂客居。 只是短短数月,烂客居已经破败,或许是当初紫庸军队攻打进来时摧毁的。 拓跋烈坐在院中石桌旁,桌上摆了一盘酥饼,夏清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手中。 茶汤清澈,香气清雅,正是他最爱的紫云茶。 他端着茶杯轻轻转动,茶汤荡起轻浅的波纹,拓跋烈阴冷的紫瞳被波纹震碎。 “这可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还记得吗?” 他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白芷。 只可惜白芷神色木讷目光呆滞,对他的问题毫无反应。 拓跋烈盯了片刻,无趣地嗤笑一声,“看来是真把小情郎忘记了啊!” 第263章 记忆错乱 今夜的紫晶赤练王蛇的毒液淬体已经结束,白芷虚弱地回到房间,无力的身子摔在床上。 他有些眩晕地盯着床顶,浅色的紫瞳显现出几分挣扎的痛苦。 抬手搭着额头缓了片刻,双眸的无神已经逐渐褪去,进而有了些许光泽。 这些日子拓跋烈用那铜铃控制蛊虫让他丧失神志,但每夜用赤练王蛇毒液淬体后,或许是因为毒液的毒性压制了体内蛊虫,让他得以在夜晚恢复些许神志。 只是神志清醒些,脑子却依然有些混沌。 白芷的记忆在这半月消失了很多。 他好似记得他有一个深爱的人,他们好似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更多的更具体的记忆却是模糊了。 甚至因为白日神志被控制,晚间又受毒液淬体,加之本身因为绝情蛊记忆就在消失等多重叠加,如今他的记忆甚至出现了错乱。 他有时候躺在床上甚至不知今夕何夕,然后又恍然想起来,哦!他好像有什么大事没有完成。 又或者半夜躺在床上几度失眠,模糊的记忆里,他似乎和谁曾一起在这张床上相拥而眠。 白芷困倦地闭上眼,又在即将睡去时猛地睁开。 他起身贴在窗边听了半晌外间的动静,无人。 他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翻找起来。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记忆在消失! 若记忆消失不是从今日开始的,那么他之前肯定会给自己留下提醒。 只是房间所有角落几乎找遍,白芷什么也没有翻出来。 他不由得蹙眉,怎么会?他了解自己,他一定会留下信息提醒自己的。 等等! 冷静! 如果今夜自己要给明日的自己留下信息,那么自己会留在哪里呢? 若是房间某个角落不可行,他明日或许就忘了,又或者会被让人发现。 那么还有什么地方是让旁人不知道,但自己却能发现的? 他现在房间里,目光将整个房屋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妆台铜镜里自己模糊的影子上。 对了!留在自己身上才是最安全的! 白芷手上动作利索,很快便解了腰封和束袖,一层一层脱了上衣。 果然! 他在左臂上发现了几行细小的提醒,右臂也有,但看伤口凝固程度,右臂的文字应该是这两天留下的。 刻得有些仓促,应该是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刻的。 白芷猜测可能是自己神志处于清醒又不清醒的状态下匆忙留下的。 简洁的三个字:找解药 解药?什么解药? 他又看向左臂,一时陷入沉思。 不要相信拓跋烈,不要伤尹恬,深爱尹恬。 拓跋烈白芷是打心底就不信任的,无关他有没有记忆,但这个尹恬是谁? 是他深爱的人吗? 解药又是什么解药?难道是他深爱的人中毒需要他寻找解药? 白芷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一些零碎而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时隐时现。 他仿佛听到有人叫他“阿芷”,叫他“白公子”。 他似乎在记忆里看到满城疯魔的人,他看到他们因头疼而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墙,甚至互相撕咬。 他看到了,穿着南楚兵甲的士兵在维护秩序。 记忆从此处断裂,白芷瞪着床顶,胸口急促起伏着。 南楚人中了毒,他是要帮他们找解药吗? 白芷有些怔怔地想着。 刚才从拓跋烈那里回来时,拓跋烈提醒他明日就要攻打下一个城池,若手臂上说的解药真的是解南楚人中毒的解药,那么他就得在今夜找到。 * 三更已过,黑暗中的白芷猛地睁开眼,他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帐外的动静,院中除了偶尔传来一阵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就只有门外防止他乱跑的守卫传来的哈欠声。 白芷从柜子里找了套方便隐藏身形的黑色衣衫穿上,有些大,但并不影响。 在确认巡逻士兵走远后,他从屋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烂客居,在夜色的遮掩下,他潜入了拓跋烈临时居住的都尉府。 拓跋烈惯用蛊虫,他待的地方定然会放着蛊虫和各种毒药,解药。 而他记忆里那些让人疯魔的毒的解药应该就在他的营帐里。 他整个白天都在都尉府接受训练,自然也知道拓跋烈在都尉府落榻的房间。 当中没有呼吸声,拓跋烈应该不在,他记得当时拓跋烈好像和谁在说今夜要去军中一趟。 白芷放下瓦片,身体倒勾着翻去檐下,随后从窗户钻了进去。 他得在拓跋烈回来之前将解药拿到手。 房间内的博物架上面全是一些瓶瓶罐罐,应该就是装的蛊虫毒药之类了。 他不敢点火,只能一个一个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名字。 “哒,哒,哒”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往这边来的,白芷一惊,难道拓跋烈这么快就回来了? 猛地转身,惊慌之下打翻了博物架上的一个瓷瓶。 清脆的碎裂声让他脸色一白,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顿了一瞬,而后继续往这边走近。 来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想要出去已经来不及了,白芷目光一沉,闪身躲到门后的阴影中。 房门被推开又很快关上,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白芷握刀刺了过去,却在刀尖刺进咽喉的那一刻停住了,“是你?” 他记忆虽模糊,但好似记得这夏清与拓跋烈关系颇深。 “白公子?”夏清同样震惊瞪大双眼,“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回烂客居了吗? 这些日子拓跋烈将白芷安排住到烂客居,他知道他这是在试探白芷是否真的受绝情蛊影响没了记忆。 而他自己被勒令待在都尉府,根本没有机会去找白芷合谋。 不过他也没闲着,绝情蛊的解药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他正打算趁着今夜拓跋烈不在去他房里偷出来再找机会悄悄给白芷送去,没想刚进门就遇上了白芷。 白芷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声道,“不许说话,不许动。” 夏清愣愣地看着他,许久才反应过来白芷这是连和他的合作都不记得了。 “你别怕,我不会告发你。”夏清尽量让自己声音温柔些,“我知道你来做什么,我是来帮你的!” 白芷听了他的话并不相信,冷眼看着他,手心有些发汗,声音更冷了些,刀刃离夏清脖颈又近了点,威胁道,“将那个让人头疼疯魔的解药交出来!” “什么???”夏清一时脑子有些懵,什么让人头疼疯魔的药?他不是来找绝情蛊解药的??? 不过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只怕是白芷记忆混乱,把当初孤狼关那场爆发头疼的下毒事件和自己混淆了。 于是赶紧说道,“不需要什么头疼疯魔的药!他们早就用你的血研制出解药解了毒,你如今需要的是绝情蛊的解药!” “绝情蛊?”白芷眸中有一瞬的迷茫。 第264章 预判 夏清也来不及解释,只匆匆说道,“是啊!绝情蛊会消散你的记忆,你如今记忆恐怕已经变得混乱不堪了。” “我之前答应过帮你找绝情蛊的解药,我已经找到了,你把刀放下,我去给你取!” 白芷未动,原因无他,只因他并不信任夏清。 不过他的记忆的确出了问题,听夏清的意思,他似乎是中了绝情蛊? 这么说夏清说的都是真的? 白芷还是不敢轻信,他可是拓跋烈的人,他这些天也能看出来拓跋烈对夏清的信任与喜爱,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夏清对拓跋烈也是有真心的。 既然他对拓跋烈真心,又为何还要帮他? “我真的不会害你!”夏清见白芷无动于衷有些急了。 他怕拓跋烈突然回来,到时若被拓跋烈发现端倪,他倒是不会有事,可白芷只怕就麻烦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陪在拓跋烈身边,偶尔也能试探出一两句,拓跋烈对白芷根本就不信任,他只想将白芷完全掌控在掌心,以便后面回到王都后顺利地为他做事。 “你信我一次,我不会害你!” 白芷盯着他的双眼,或许是真的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了些许真心实意的担忧和着急。 也或许他知道自己急需绝情蛊的解药,他犹豫一瞬,还是将人放开了,但也只是让刀刃离他脖颈远了些。 “去找解药,不要有多余的动作,否则我便立刻杀了你。” 夏清哪里还顾得上他的威胁?当即将还端在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而后快步去博物架前,在那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找起来。 他记得前两日看到拓跋烈拿过,应当就是放在这博物架上的。 白芷手中还握着刀,目光却是落在了一旁桌上的托盘里。 里面放着做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他应该是怕拓跋烈从军中回来会饿所以大晚上临时准备的。 一边对拓跋烈悉心照顾,一边又帮自己,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白芷握紧刀,双眼锁住夏清,只要他敢有什么小动作,这把刀便能在顷刻间让他毙命。 “就是这个!” 夏清终于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出了前两日看到那个巴掌大小的瓷瓶。 他将瓷瓶塞进白芷手中,急切道,“你赶紧拿着回烂客居,殿下真的马上就要回来了!” 白芷接过瓷瓶,里面出不来轻微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瓶壁。 “你知道绝情蛊要怎么解吗?”夏清见他盯着瓷瓶看,又怕他不知道怎么用这东西解绝情蛊,便多问了一句。 “知道。”白芷冷淡的目光从瓷瓶上挪开。 绝情蛊绝七情断六欲,最先消散便也是七情六欲,反而这些枯燥乏味的知识却是最后才会慢慢消散的。 他曾在紫庸待了将近十年,自然很多东西都知道一些,这绝情蛊的解法也曾听闻过。 需将瓶中蛊虫磨成粉,加以香灰混合,再在眉心划一道口子,将混有蛊虫粉末的香灰洒在伤口上,绝情蛊便会受刺激从脑中钻出来。 夏清点点头,随后看了眼门口,催促道,“你快走吧!殿下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白芷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收起了剑,没有将人灭口。 只是刚准备推门,白芷的动作忽然顿住,偏头说道,“他回来了!” 夏清也是一惊,屋里并没有什么隐蔽的地方可以藏身,不然刚才白芷也不会想着直面硬拼。 屋中倒是有一面屏风,但屏风后便是内室床榻,白芷即便藏身内室,但若拓跋烈要进去休息就还是会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清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伸手将白芷推到了屏风后面,小声说,“我一会儿将他引出去,你趁机离开,动作一定要快,殿下很聪明,不会上当太久的。” 白芷微微颦眉,“你……” 话还未出口,夏清却是转身两步快走到桌边,伸手将他端过来的饭菜全都打翻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夏清跟着就往碎片上摔去。 白芷能听到夏清被碎盘子划破手时疼得吸气的声音,忍不住皱了下眉。 “砰!” 房门被粗鲁地踹开,拓跋烈一身杀气地跨了进来,手中的刀对准了夏清的眉心,刀刃在黑暗下反射着冷光。 只听拓跋烈阴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什么人?” 白芷在拓跋烈踹门的一瞬间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将身子往屏风后面藏了藏。 拓跋烈武功很高,很容易就能发现他。 “殿下,”夏清呜咽地应了声,“是我……” 白芷能明显感觉到拓跋烈停顿了一下,随后将刀收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坐地上做什么?”他将夏清从地上抱起来就要往屏风后的内室走。 夏清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带着吃痛的声音软软地在他耳边响起,“殿下,我疼。” 正大步往床边走的拓跋烈停住脚,他低头看向夏清,屋内的光线并不好,他让夏清将手抬起来,这才看清了他满手都是血。 幽深的眼瞳一冷,“怎么回事?” 夏清靠在他的脖颈处,软软的声音带着些委屈。 “今日殿下回来的晚,我怕殿下忙起来忘记吃饭,就想着做些夜宵给殿下过来,等殿下回来了也能填填肚子。” “结果屋中太黑,我不慎撞到了桌子,饭菜都打翻了。”夏清轻吸着冷气,委屈巴巴地将手又抬起来些以便拓跋烈看得更清楚些,“我的手好像被碎瓷片割破了,好疼!” “谁让你不点灯的?”拓跋烈声音有些冷,听上去像是在责备,“大晚上的送什么吃的?我还能被饿死吗?” 夏清被训了,缩在他怀里不敢说话,不过见他抱着自己往外走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要带自己去军医那里包扎,白芷就可以乘机回去。 白芷也松了一口气,要是拓跋烈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只能暴露了。 想着夏清,他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夏清为何一直帮他? 不过这些他可以在以后慢慢查,此刻还是趁着拓跋烈不在赶紧回烂客居才是。 白芷施展轻功一路回到了烂客居,也没来得及缓口气,当即脱下身上的黑色衣袍藏进被褥里,又散了头发也躺了进去。 几乎是在他刚躺下,门外便听见守卫说话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有些急切的脚步声。 拓跋烈果然带着受伤的夏清来了烂客居! 白芷看着门上投下拓跋烈的人影,心中突突直跳,是被发现了吗? 第265章 主场 胡乱揉了把衣服,白芷刚坐起身,门口两个守卫便推开了房门,拓跋烈抱着夏清跨了进来。 白芷目光跟着他游走,看着他抱着夏清走到桌案旁,又去点亮了灯,这才看向床上的自己。 “看来紫晶赤练王蛇的毒液的确能够很快让你的神志清醒过来。”拓跋烈语气带着些许玩味。 “所以呢?你是等不到明日打算半夜过来继续控制我的神志?” 白芷面上看着平静淡漠,但走近了就能听到他咚咚直跳,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脏。 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下唾液,佯装镇定地挑眉看着他,“太子殿下就这般对我不放心?” 拓跋烈一直在打量着白芷,听到这话后,唇角微微勾了起来,泛着寒意的目光却是不着痕迹地将屋中打量了一圈。 不过很快又落回到白芷身上,双眸微眯,带着些审视,“是啊!这不是又怕你丢下本殿下偷偷与你那小情郎私奔了嘛!” “小情郎?”白芷神色疑惑,而后带着些恼意,冷飕飕的视线与拓跋烈的审视目光撞上,轻皱着眉头,似乎在说“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拓跋烈见他是这副表情,笑了一声,耸耸肩,“开个玩笑,我过来找你处理伤口。” 白芷知道夏清受了伤,拓跋烈带着夏清过来,且他前脚刚到后脚就来了,显然是借着让他给夏清处理伤口的借口来看看他是否乖乖待在烂客居。 冷冰冰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冷然笑了声,明知故问,“太子殿下还会受伤?那可真是稀奇!” 拓跋烈幽暗的眼眸与白芷对视上,那阴沉沉的瞳孔看得白芷心里发毛,却又怕他看出端倪生生忍着没有挪开。 “殿下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没那本事伤你。” “自然没人伤得了我,”拓跋烈勾了勾嘴角,忽然笑了声,他错开半步,将身后的夏清露出来,“是夏清的手划破了。” 白芷目光这才落在桌案旁的夏清身上,挑了挑眉。 “我记得都尉府有一位随行军医吧?烂客居离都尉府可不近,殿下何故将人带来我这里处理伤口?” 白芷眸中带着些玩味的嘲讽,“看来太子殿下对夏清公子也不像平日看起来的那样深情嘛!” 拓跋烈脸色骤然一冷,他瞪了白芷一眼,又回头看向夏清,夏清却仰头对他一笑,“夏清不怪殿下,夏清知道,殿下带夏清来九皇子这里包扎定然有殿下的道理。” 拓跋烈阴冷的目光柔和下来,他抬手抹去夏清眼角因为疼痛而聚起的泪珠,转头对白芷冷声警告,“别废话,赶紧过来!” 白芷倒是没再说什么,将被子掀开一角便下了床。 他走过去,托起夏清的手看了看他掌心的伤口,伤口贯穿整个手掌,瞧着血肉模糊。 白芷没忍住皱了下眉,这人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难怪之前听到他的吸气声,他还以为只是破了一道小口。 夏清应该是很怕疼的,清秀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眉头拧在一起,额角还有些薄汗。 他看着夏清,夏清也也正好抬眼看着他,挂着汗珠的脸颊有些苍白,他对白芷笑了一下,“麻烦九皇子了。” 白芷垂眸,放开夏清的手去取来了药箱,这些药都是他前两日去找夏清要来的。 他白日里跟着练武身上总会添新伤,但他并不想让那些军医给他上药,所以那日才找了夏清备了一份,没想到这才没过几日便给他也用上了。 白芷将他手上沾的血和油渍清理干净,他的动作很轻,但夏清还是忍不住疼得轻颤。 白芷抬眼,便见他疼得眉头都快皱一起了,眼睛也死死闭着,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被他牙齿咬出了红印。 他虽对夏清的身份一直保持怀疑,但到底承了对方恩情,见他吃痛,手下动作更轻了些。 “忍着点,药撒上去会有些疼。”白芷提醒道,大概是因为之前的数次帮助让他对夏清有些许的好感,冷淡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温度。 “嗯。”夏清闭着眼点头,皱眉头都要挤到一起了。 白芷将药撒上去,夏清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从鼻腔里漏出一声轻哼。 拓跋烈在白芷给夏清清理伤口的时候便状似无聊地在房内转悠。 此刻听到夏清的闷哼,对白芷有些不满,带着些威胁地转身低斥,“你轻点!” 白芷抬眸与他视线对上,将装有金疮药的瓷瓶“咚”地往桌上一放,眼神极其冷漠。 “你自己来。” 拓跋烈只会杀人,哪里懂给人包扎?若他上手,只怕夏清会更疼。 憋屈地瞪了白芷一眼,而后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白芷知道拓跋烈在他当中想看到什么,与夏清无声对视一眼,这才拿过纱布给夏清将手包好,叮嘱道,“不要沾水,明日去找军医拿消炎的药换就行了。” 夏清白着一张脸对他点点头,“好,麻烦九皇子了。” 白芷瞥了眼背对着他们打量屋子角角落落的拓跋烈,快速且无声地向夏清道了谢。 夏清抿着唇笑了笑没说话。 拓跋烈对白芷大概还是有所怀疑的,只是没有找到头绪而已,不然他也不会将夏清深更半夜带到他这里来包扎了。 白芷看着拓跋烈伸手想要去掀床上已经掀开一角的被子,手指猛地一颤,冷然道:“殿下对我的床很有兴趣?” 拓跋烈手指捏着被子的一角,听到白芷的话后笑着松了手,转身看了他一眼,笑道,“啧,本太子只会对夏清的被子感兴趣。” 白芷挑眉。 夏清耳尖微红,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包扎好了?”拓跋烈走了过来,“严重吗?” 白芷错开身给他让出位置,冷冰冰声音很容易便能听出其中嘲讽,“这还得感谢太子殿下舍近求远带着夏清来我这里包扎,可惜夏清没有因为失血过在多路上毙命,只是遗憾这几日夏清的身体比较虚弱。” “哦!他手上伤口有些深,最近做事可能不太方便,怕是要尊贵的太子殿下亲力亲为了。” 拓跋烈没理会白芷的讥讽,牵过夏清的手小心翻看着,“包扎得还算不错,这些年没少练手吧?” “比起太子殿下曾经给我弄的满身伤,那些年里的伤都是小打小闹。”白芷冷冰冰瞥他一眼,转身往床铺走去,“不值一提的伤口,有必要包扎吗?” 拓跋烈微眯的视线落到白芷身上,倏尔大笑起来,“噗!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谁不知道你是个狠人?” “是吗?那还真是多谢殿下夸奖。”白芷坐到床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地将那瓶因为拓跋烈动了被褥而露出一角的瓷瓶往被子里推了推,神色自若地说道,“毕竟地狱里能存活的只有恶鬼和狠人。” 拓跋烈脸上的兴味有片刻凝固,别有深意的目光在白芷脸上停了片刻,随后抱着夏清出了营帐。 只留下一句,“早些休息,明日可是你的主场!” 第266章 恨我吧 康城 镇北王府 紫庸攻破孤狼关,尹家军和青龙卫还有后来的白虎卫一同护着两城百姓再次撤退于孤狼关后方的康城。 康城是北境最大的主城,镇北王府便是建立在康城之中。 尹决明带着粮草赶到时,紫庸正在攻打康城。 皇帝并未再派兵马让尹决明带着前来支援北境,跟着他来的,只有伪装成押送粮草小兵的一千玄武卫。 他们在路上遇到过一次袭击,正是当初尹风遇到的那一支拦截斥候传信,最后与尹风队伍发生冲突导致尹风坠崖的怪物队伍。 那些怪物的确难杀,尹决明若非将那把被他藏在将军府暗室多年不敢示人的重刀一并带了出来,只怕也是难以招架。 他便是握着那把重刀,一路杀到了康城。 却没想,在经历过父亲遇刺身故,兄长坠崖失踪双重打击之后,又一重击迎面而来。 那是一则在军中和卫营已经传开了的消息。 尹二公子曾经的心上人,不仅是紫庸的奸细,还杀了尹二公子的父亲! 而尹决明在听了“尹鸿发现白芷是紫庸奸细,因此将人抓起来严刑拷打,又为了解两城之毒,尹鸿在白芷身上割肉取血,最后白芷被紫庸人救走,又因不甘心牢狱中所受折磨,因此在两日后的除夕夜潜入都尉府用尹决明送他的暖玉刺杀了尹鸿后,整个人再也没有露出过哪怕一丝的笑意。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短短一月的时间里变成了悬崖上锋利而沉稳的孤石。 “公子。”阿泗在一旁小声唤道,“沈副将那边传来消息,明日大战,紫庸太子会亲自领兵,同行的,还有……还有……那个人……” 阿泗看着尹决明右手上的纱布,默默垂下眼,他如今已经不敢在尹决明面前提起白芷的名字,他怕二公子又会发了疯。 尹决明出神的身体微怔,半响,嘶哑的声音从他那两片干裂的唇瓣中溢出。 “知道了。” “告诉沈叔和赵副将,明日……我同他们一并上阵迎敌。” “可……”您真的能对那人下得了杀手吗? 阿泗心中难过不已,他怕二公子遇到那人后心软,毕竟他曾亲眼见到过二公子有多么喜爱那个人。 “出去吧!”尹决明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累了,想早些休息。” 阿泗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尹决明这副模样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叹了一口气退出了房间。 阿泗一走,尹决明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桌上那把染血的暖玉上,面上冷硬,像一块寒水冷石,唯有那双眼睛里,在恍惚间,能够窥得一丝撕心裂肺的痛意。 那是他的暖玉,是他送给心爱之人的暖玉,那上面沾着的,是他亲生父亲的心头血! 尹决明时常恍惚地想,这一切是否都是梦呢? 可每日紧急的军情,街头惶惶不安的百姓,还有那些因战争失去胳膊失去腿甚至失去生命的将士们,他们都在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他不敢相信,那个人,他怎么就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他? 他怎么就能对他的父亲痛下杀手? 他难道,就不怕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吗? 白芷!尹决明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痛心地想,你可曾真的爱过我? * 拓跋烈将夏清带走之后,白芷直接瘫倒在了床上。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粘腻又阴冷。 他抬起一只手遮住脸,另一只手握住了被褥下的瓷瓶,长长地呼出一口沉闷的浊气。 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北境的春天来的晚,与迟迟不愿离去的尾冬互相拉扯。 地上雪未融尽,春雨却已经开始落下。 白芷推开窗,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若细丝,如烟如雾。 白芷看着莫名有些心慌。 这雨大概是昨夜就开始下了,地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积水,脚落在上面会“嗒嗒”地发出响声。 白芷循声看过去,拓跋烈一身暗色铁甲,手握弯刀,正向他走来。 大概是铠甲颜色的缘故,也或许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白芷看着拓跋烈浑身散发着的浓烈煞气,竟有一种恶鬼闯入人间的错觉。 今日夏清没有跟在他的身边。 暗色的瞳孔满是戾气,拓跋烈又变成了那个阴鸷而残忍的紫庸太子。 他在白芷面前停下来,勾起一边嘴角,戏谑而又阴森。 “好弟弟,今日你可得让我大开眼界呀!” 白芷瞥了他一眼,又看着远处的细雨,对拓跋烈的恶趣味恍若未闻。 许久,就在拓跋烈等得脾气即将爆起时,白芷终于淡淡开了口。 他说,“天要下雨。” 拓跋烈刚升起的烦躁怒意一顿,随后退潮似的散去,视线顺着白芷的目光看向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雨丝,微微挑眉。 “你想说什么?” 白芷也看着他,轻轻一笑,“你拦得住吗?” 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拓跋烈拧了一下眉,他没听明白白芷这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仿佛又捕捉到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理不清,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了。 他冷飕飕盯着白芷,白芷小时候有多倔犟,心有多冷,嘴有多硬他可是最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绝不会相信白芷会这么容易就答应跟他回紫庸。 他猜测白芷答应跟他回来一定是想要做什么,但他又怎会给他任何机会? 绝情蛊,控神铃,无论他与那尹二是真情还是假意,今日白芷都得在他的操控下杀了尹二。 毕竟他可是和那个人做了交易,两座城,换尹家父子三人的命。 而他,顺便用尹二的命来试探白芷是否真的忘了他。 没错,即便绝情蛊是他亲手给白芷下的,但他仍然不信白芷。 他太狡猾了! 只有他对尹决明下了手,拓跋烈才能真的相信白芷受他掌控,才敢真的将他带回王都去。 恶鬼本就是没有心的,若向往那点人间余温,只会让人变得懦弱,就跟他那死去的弟弟一样。 飞蛾扑火,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被同类残害,只有做一个孤独而凶残的恶鬼,才能在这阴暗炼狱里无比强大! “探子来报,今日南楚带队的是尹二和赵百盛,沈正海三人。” 拓跋烈微眯着眼看向白芷,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白芷眨了眨眼,仿佛没听出拓跋烈话中的试探,淡紫色的双眸平静无波,“三人都杀?” 冷漠的声音毫无感情,淡漠疏离的气息倒还真是与以前一般无二。 拓跋烈笑了一声,眸中染上兴奋。 “当然!本太子也想看看,经过这半月的训练和淬体,我的好弟弟如今该有多厉害了?毕竟花了我那么多的心血,总也该让我验收成果了吧?” “是啊!强行灌入体内的庞大内力,紫晶赤练王蛇毒液一次次的淬体,这半月来夜以继日的训练,我是不是也该庆幸自己竟然没有爆体而亡?”白芷似嘲似讽地勾了勾嘴角,短短一句话,说得格外咬牙切齿。 他最先消散的是关于情爱的记忆,在之后便会是喜怒哀乐恐痛忧的记忆,包括曾经在拓跋烈手下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记忆。 昨夜夏清帮他找来了解绝情蛊的解药,可他还差一味香灰,紫庸人甚少拜佛陀鬼神,更何况他被关押在拓跋烈眼皮子底下,想要弄到香灰着实不易,且容易让拓跋烈发现端倪。 昨夜他思忖良久,还是决定等启程回王都时找机会去弄些香灰。 但只怕那时他对心头所爱的那位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因此,昨夜他又在左臂那几行小字下添了一行。 不要忘记尹恬 而今,他只记得一句话:吾深爱尹恬,勿伤他,勿杀他,勿忘他。 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在脑中提醒自己一遍,可直到此刻,他对这句话印象极深,却根本感受不到内心的爱意了。 他深爱尹恬,可,什么是爱? 他忘记了那种感觉,他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他也要记得,他深爱尹恬! * 紫庸军队在这场绵绵不绝的细雨中抵达了康城城外。 白芷站在拓跋烈身边,依旧一身白衣,那纤瘦的身形,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细雨打湿融化。 他的神情冷漠疏离,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一身白衣在这黑压压的紫庸军队中格外引人注目。 尹决明昨夜又是一夜难眠,骑着飘飘,只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逼得他几经疯魔的人。 拽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那双爬满血丝的双眼深渊般锁在白芷身上。 白芷自然也发现了尹决明那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目光。 他抬眸看去,少年身穿银甲,手持长剑,后背巨剑让他那张毫无表情的冷硬面孔更显锋利。 少年迎着细雨踏马而来,白芷眸中平静无波,但他知道,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喜欢的人。 是他这几日时时刻刻在脑海中提醒自己不能忘的爱人。 也是他今日必须要杀的人! 尹恬,对不起,恨我吧! 第267章 谎言 这雨似乎一直不愿意停下来,密密麻麻地笼罩在眼前,厚得像一层水雾。 远处的人影在这烟雨朦胧中飘渺得仿佛执念中的幻影。 既不真实,却又真实。 尹决明骑马立于阵前,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前方。 敌方阵营里那抹白色的身影几乎勾去了他所有的视线。 短短百米之距,却又仿佛隔了很远。 不过数月不见,再见时却怎么觉得陌生起来了呢? 尹决明泛着红血丝的双眼落在白芷身上,那张以往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如今却是比地上未化尽的积雪还要冷。 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 尹决明感受到心脏传来丝丝缕缕的疼。 一个冬日不见,他竟消瘦了这么多吗? 心中情绪万千,他有好多话,好多问题想要问他。 他想要问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回到那个他曾害怕的地狱去? 他明明答应过他,明明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如今他们却成了仇敌? 阿芷啊!难道你对我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大概是冷雨飘进了眼睛里,尹决明眨了眨泛红的双眼,一滴水珠从眼角落了下来。 阿芷,你在那边过得不好是不是?那么你为什么要回去呢? 父亲真的是你杀害的吗? 你能否告诉我? 拓跋烈的视线在尹决明的脸上流转,脸上露出十足的恶趣味笑容。 “高淦,去告诉尹二公子,他的心肝宝贝今日来取他狗命了!” 高淦余光瞥向一旁面色清冷的白芷,垂首应道,“是” 随即策马向南楚军队靠近。 白芷此刻也隔着雨幕看向尹决明。 他的右手隔着衣裳抚上左臂,那里刻着几行字,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曾深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从一出现便将目光锁在他身上的敌方将领。 因为绝情蛊的影响,白芷如今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忘记了与他的过去,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模样,只留下手臂上这呆板而陌生的提醒。 若非尹决明那掺杂着爱意,不解,痛苦,悲伤的复杂目光一直锁在他的身上,白芷甚至不能再第一时间确认手臂上那个名字的主人是谁。 他的目光冷漠而麻木,他的心中生不起半分爱意,只有一声波澜不惊的:哦,他就是尹恬啊,我深爱的人。 也是他今日要“杀”的人。 “感觉如何?”拓跋烈侧目看向白芷,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笑,“那位便是将军府的二公子,镇北王府的小狼崽子。” 拓跋烈双眸微眯,笑意更深,“也是你曾经的小情人。” 白芷冷飕飕瞥了他一眼,对最后那句“你曾经的小情人”不仅无动于衷,反而对拓跋烈“乱点鸳鸯谱”生出了些恼意。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是瞎了眼了把他指给我?” 拓跋烈闻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别介意你知道我爱开玩笑。”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白芷颦着眉,瞧着当真是万分厌恶,“你若再将我与他扯到一起,就别怪我对你不留情面。” 拓跋烈眸中笑意更深,那份探究散了不少,他见白芷厌恶地撇开脸,心情大好。 “听闻他武功极高,当初能以一人之力破千军万马解了南楚皇城脚下的叛军之乱。” “你看到他背后背着的那把巨刀了吗?那是尹鸿专程找人给他打造的,除了他自己,只怕难有人能拿得起。” “你体内虽有庞大的内力,但也不过只学了半月的武功招式,想要赢他,你得拼尽全力才行。” 白芷眉梢微挑,“既然他这么厉害,你就不怕我会死在他的手中?” “我当然不会让你死!”拓跋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说了,我也想看看,我研究多年的成果与那天生神力比起来如何。” “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白芷收回视线落在前方。 高淦已经策马到了敌军阵前,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尹决明似乎向他这里看了一眼,随后回了高淦一句。 白芷猜测尹决明应该是答应与他单独对战。 他看到尹决明左右两侧的两位副将在他同高淦说了什么后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白芷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缰绳。 高淦这时已经策马传了话回来,拓跋烈看了白芷一眼。 大概是再次证实了白芷彻底忘记了尹决明,也或许是一会儿就能看到昔日的情人,如今的仇敌即将大战,拓跋烈的心情格外愉悦。 “二公子说了什么?” 高淦策马到拓跋烈身边,调转马头与拓跋烈错后一步,这才回道,“回太子殿下,尹二公子说他同意与白……九皇子单独对战,但若他赢了,紫庸军队今日便撤兵不再攻打康城。” “看来他对自己很有信心嘛!” 拓跋烈瞥向白芷,见他神色淡淡,又不免觉得无趣。 他喜欢看到白芷痛苦的样子,早知道他或许可以再晚一点给他下绝情蛊。 可惜他那个只控制身体能保留神志和记忆的药没有研制成功,不然他就能看到白芷在深爱对方的情况下又控制不了身体杀了对方,那种痛苦,想来会很有趣! 不过他或许可以研究一下恢复记忆的药。 等将来大局已定,他让白芷恢复了七情六欲和记忆,那时的白芷再回忆起今日他亲手杀了他最爱的人,想来也是非常好玩的! 越想拓跋烈便越激动起来,“我们当然同意。” 拓跋烈又看向白芷,继续编造谎言,“你在南楚待过一段时间,尹二那时对你可是情根深种,听闻他时常去骚扰你,如今也不知对你是否还有情谊,你猜他会不会对你手软?” 白芷仿佛看白痴一样看向他,“对杀父仇人心慈手软?” “还是说你说我杀了他父亲是骗我的?” “我怎么会骗你?”拓跋烈摊开双手,仗着白芷如今记忆混乱又没了与尹决明在一起的记忆,便开始肆意编造谎言。 “你可是我放在南楚最重要的暗棋,专门为刺杀尹鸿而去,你在南楚隐姓埋名藏了十年,不就是为了完成刺杀尹鸿的任务吗?” “你完成了任务。”拓跋烈幽深的紫眸闪烁着诱惑人心的光泽,“所以我来接你回家了。” “但你得与此事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杀了他,让镇北王府断了血脉,让尹家军失去领头人,剩下的事,便不归你管了。” “好。”白芷应声,策马走向雨中。 第268章 诛心 带着寒意的细雨落在弑鬼刀上,握着刀鞘的手泛着青白,透着一股浓郁的凉意。 白芷神色无波地目光眺望着前方的人影,左臂留下印记的地方有些发痒。 更是时刻提醒着他,即将与他对战的,是他心爱之人。 他要“杀”了他,也要保护他。 沈正海坚决反对尹决明的决定,正苦口婆心地劝解。 如今尹决明可是尹家军的主心骨,若他出了事,尹家军怎么办?边关怎么办? 拓跋烈要让尹决明与白芷对战,指不定就是想利用尹决明对白芷的感情取胜。 若是放在平时沈正海也不会这么担心,但尹决明来北境的路上遇到过伏击,虽无大碍,却也是受了不轻的伤。 更何况,当初薛钟呈的那一刀,短短几月,又怎能养得恢复如初? 那白芷尚且不知武功如何,但拓跋烈既能让他出来代表整个紫庸军队,想来他的功夫也是不差。 况且他看得出来,尹决明对白芷的感情是复杂的。 除夕之夜尹鸿死了,沈正海让人搜遍了都尉府与孤狼关都没有发现白芷的踪迹,除了那把能够证明白芷身份的暖玉。 当初白芷在都尉府暗牢中受的伤有多重他一清二楚,即便被拓跋烈救走,短短两日便恢复到能够悄无声息杀了他家在战场厮杀半生的将军,这可能吗? 沈正海原本是不信的,不是为白芷开脱,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大可能。 直到有个打更人说,那夜他经过都尉府时,看到有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瘦弱身影从都尉府中翻墙而出。 后来阿泗去找了那个打更人,却没想,核对时间后,发现正是沈正海和阿泗在厨房煮汤圆那段时间。 他们又细细盘问那翻墙之人的特征。 那打更人虽没说清楚长相,但说那人一身白衣,眼系白纱,虽在飞檐走壁,但瞧着像是身上有伤。 那夜沈正海和阿泗是第一个发现尹鸿身亡的,他们能确定房间中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所以刺杀尹鸿的人不可能受伤,除非他身上本来就有伤。 而白芷正好身上就有伤,且眼系白纱几乎是他的标配。 又联想到暗牢中尹鸿对他的刑讯和取血,最大的可能便是白芷怀恨在心回来报仇了。 他们把猜测告诉过尹决明,但他听后并未表态,只是沉默地盯着那沾血的暖玉。 沈正海知道,他的内心比谁都煎熬痛苦。 他或许想要亲口去问白芷,可如今的白芷还是他曾经深爱的那个白芷吗? 沈正海非常担忧,他看着远处一人一马停在雨中,那人手中的刀,似乎就是明晃晃的警告。 警告尹决明,他眼前的白芷,已经不是他曾经深爱的那个人了。 可尹决明会听吗? 他当然不会! 这一切,无论是父亲的死,还是白芷的“叛”离,又或者大哥的失踪,他都要一一问个明白。 沈正海还准备说些什么拦下他,尹决明却是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二公子!嗐呀!小兔崽子!”沈正海没抓住,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飘飘载着尹决明停在了白芷前方一丈之距。 尹决明下了马,却是站在原地未动,只一双眼盯着前方的人。 隔着雨幕,飘飘似乎也认出了前方之人,它轻轻打了个响鼻,歪着头推了推尹决明,似乎在说,主人,那是你喜欢的人呀!快过去吧! 动物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因此飘飘不知道,他的主人和他喜欢的人之间生了难以跨越的沟壑。 它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主人看到喜欢的人不过去呢?他们明明那么相爱,它曾载着他们奔驰在风里,那么地美好惬意。 因此它推了推主人,想让他过去,带着他喜欢的人,骑上它,奔驰在春雨里,去他们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被这一推,尹决明眸中起了酸涩,他摸了摸飘飘的脑袋,苦笑道,“飘飘,你都还记得他,对吗?” “可你看他看我们的眼神,好冷啊!” 尹决明让飘飘回去了,再次看向白芷时,他抬脚向他走了过去。 思念万千,如这满天细雨,一百多个日夜,他念了他的名字上千遍。 此时再重逢,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冰冷双眸,他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温柔而复杂的目光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流连。 他真的瘦了好多,他好不容易给他养起来的有些红润的脸颊如今又是一片惨白。 他记得他的身体很差,一点寒风都受不得,这春雨这般冷,他如今受得了吗? “阿芷……” 冰冷的刀刃近在咫尺,尹决明的话被无情斩断。 他僵在原地,瞳孔微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曾经对他温柔又贴心的阿芷哥哥,如今竟然用刀刃指着他?!! 尹决明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他要杀我!!! 他要杀我!! 春雨在刀刃上汇聚成一串冰冷的水珠,尹决明惊颤的目光看向面前冷漠的人。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什么爱?什么思念?通通在崩塌! 他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 初春的雨打在身上竟是如此寒凉,让他的骨髓都冷得在颤栗。 “你要杀我?”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颊,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怎么能对我刀剑相向? 阿芷,是我啊!我是尹恬啊!你最爱的尹恬啊! 伸出的手在半路转了弯,尹决明身体微侧,在惊愕间躲开了刺过来的刀刃。 但脖颈处依旧落下了一道划痕。 尹决明整个人都在颤栗,“你……当真要杀我?” 白芷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他看着眼前人震惊心碎的模样,心中未起半分波澜,手中弑鬼刀再次指向他。 说出口的话同样冰冷,“拔剑。” “此战,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生死不论!他的阿芷跟他说生死不论?!! 呵!哈哈哈哈……好一个生死不论啊! 尹决明几乎瞬间赤红了眼眶,“为什么?阿芷,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你明明答应过我等我回来,为何又要离我而去?”尹决明握紧寒冰剑柄,几乎第一次对白芷显露出了极为凶狠的一面,“为何要回紫庸?为何要与我刀剑相向?!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任务。” 明明没有任何温度的语气,从雨中传来,却透着森森寒气,让尹决明遍体生寒。 “你说,什么?” 白芷无波无澜的声音缓缓响起,他那双让尹决明爱惨了的浅紫色眼瞳再没有半分尹决明熟悉的爱意情欲,他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 “一切都是为了任务。” “任务?”尹决明呆滞的面孔逐渐狰狞,“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任务?” “是。”白芷淡淡看着他的眼睛,“为了帮助太子殿下摧毁尹家。” “轰!” 短短一句话,尹决明却如如遭雷击。 “所以,所以你真的……”尹决明视线瞬间模糊,脑子里被打得一片混乱,他强忍着的哽咽问道,“我父亲,我父亲……” “我杀的。”白芷接上了他说不出口的话,用无形的刀子,将尹决明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我亲手杀了他,用你给我的那把暖玉。” 第269章 赌徒 “胡说八道!”尹决明嘶吼着,一双眸子死死瞪着白芷,“你在骗我!” “我不信!” “是你在骗我!” 他太想要白芷说一句“是啊!我在骗你!我跟你开了一个玩笑。” 可白芷的眼神太冷了,冷到只一眼,便浇灭了他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浇灭了他这些时日对自己的所有开解和安慰。 他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理由,让自己相信,相信他的阿芷是无辜的,相信他的阿芷是被迫离开的。 可到最后,却被那双冰冷的双眼钉死在了那些可笑的理由里。 “阿芷……”尹决明深吸一口气。 再抬眼时,那双泛着血丝的星眸里带着赌徒的疯狂。 他要赌最后一把,赌他的阿芷从未背叛过他! 尹决明一把握住了弑鬼刀的刀刃,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掌心和指缝溢了出来,又混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入泥泞里。 他仿佛没有痛觉般无动于衷,任由鲜血缓缓流淌。 看着那抹血红色,白芷冷漠的瞳孔却是骤然一缩,胸膛里那颗平静无波的心脏竟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疼痛。 那双冰冷的琉璃紫眸隐隐透着些许茫然。 而这茫然无措的模样看在尹决明眼里全然成了天大的委屈。 便也更让他觉得白芷定然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让他的赌徒心理增加了一分把握。 他紧握着刀刃,一步步向白芷靠近,走的近了,便将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看得更清楚,看着那瘦到几乎脱相的脸,尹决明心疼得几乎尾音都在颤抖。 他的阿芷,在这数月里,定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与屈辱。 “拓跋烈威胁你了是不是?” “他用我来逼迫你妥协是不是?” 他太了解白芷了,那样一个冷情冷性的人,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屑一顾,若非他强行闯入他的世界,若非他强行在他的世界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他的阿芷便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所胁迫。 他坚信,他的阿芷把他尹决明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要重! 这个世界,唯有他尹决明是白芷的把柄,也唯有他尹决明能成为白芷的软肋! 所以他认定,一定是拓跋烈用他的命去威胁白芷。 他的阿芷定然是无辜受牵连的! 他眸中的心疼与愧疚几乎溢出眼眶。 “阿芷,你没有杀害父亲,也没有和他们一起谋害大哥,对吗?” “你知道我的血脉亲人只有他们了,你绝不会伤害他们的,对吗?” “即便你与父亲没有交集,可大哥呢?当初在烽火山,大哥和十三可是我们的主婚人,他亲眼见证了我们拜天地,他对你来说定然也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你绝不会伤害他的,对吗?” 白芷在他深情的双眼与一声声示弱般的询问中微微皱起眉,心脏那丝丝缕缕的疼痛逐渐扩大,让他几乎有些难以忍受。 他甚至有些失神地想着,这就是爱吗? 是因为他爱他吗?所以看到他这般模样,他的心脏才会这样的疼? 原来即便没有记忆,他的心脏也会为对方的难过而疼痛难忍。 那他曾经一定很爱很爱他吧? 真可惜! 白芷有些遗憾地想,那些曾经与他在一起的记忆,一定特别美好吧? 真可惜!如今被他全部遗忘了!或许他将再也无法找回那段美好的记忆! “阿芷,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胁迫你了?” “你不要害怕,我现在很厉害了,我可以保护你,有我在,他们谁也不能伤害你!” “又或者,或者你是怪父亲冤枉了你,伤了你?也怪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 尹决明声音满是哽咽,他想起阿泗同他说父亲将白芷抓入暗牢的那几日,他的心便疼得几乎难以呼吸。 “对不起,阿芷,若那些都是真的,我代父亲向你道歉,我也应该向你道歉,”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尹决明哽咽地祈求着,“阿芷,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决不丢下你……” “无人胁迫我。”白芷眼中的茫然很快散去,那双紫眸又恢复了冰冷,他强硬地打断尹决明的话。 骤然收回弑鬼刀,带出的血珠喷洒了他一脸。 那温热血液却仿佛火星般灼烧着白芷的肌肤。 他强忍着心脏的刺痛,试图斩断尹决明最后的一丝妄想。 “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白芷吗?”白芷无情的面孔在雨中看不真切,但他的话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尹决明的耳中, “尹决明,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你以为我舍不得伤你吗?还是你以为我当真体弱多病?” 尹决明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将白芷眼中的嘲讽尽数看在眼中。 “我骗你的!” 白芷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是他见到尹决明后的第一个笑,在他那清冷的面容上绽放,明明能融化一切寒冷,如今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刺刀扎进了尹决明心里。 “从我第一次遇到你开始,都不过是为了让拓跋烈的计划更快实施,让他能够更快地混进南楚。” “京州之变是拓跋烈一手设计,我一早就知道你会回京,还有当初边关两城中的毒,那是紫庸特有的蛊毒,以我的血炼制而成,也需要我的血为引制作解药,你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抓了我取血制解药。” “还有你大哥,我早就知道拓跋烈让人拦截了边关送往京州的急报,我也知道你大哥会遇上那支特殊的傀儡队伍,同样也知道它们遇到尹风便会前仆后继群起而攻之,我也知道尹风绝不可能胜!” “拓跋烈早在十多年前就在策划斩狼计划。” “这一切的一切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并没有告诉你,因为接近你,也是我们计划中的一环!” 白芷在尹决明震惊失神时无情地扯出一抹冷嘲的笑容,“尹决明,你爱错人了!你被骗了!被我骗得团团转!哈哈……” 他勾起唇角,眸中透着阴鸷的冷光,露出了与拓跋烈一般无二的笑容,冰冷且充满煞气。 尹决明几乎在瞬间瞪大双眼,那一刻,他好像在白芷身上看到了拓跋烈的影子! 瞧着对方在震惊中颤抖起来的唇瓣和双手,白芷狠心地添了最后一把大火。 “尹决明,你别忘了,那把插进你父亲胸口的暖玉!” “尹鸿在暗牢里伤我至深,他取我那么多血,他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可真是恨死他了!” “所以我亲手杀了他!” “但我可以念及旧情,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你父亲将我重伤,但我可以看在我们曾经有过鱼水之欢的感情上放过你。” “只要你愿意跟我回紫庸,做我床上禁脔,今日我便不杀你。” 第270章 该死 尹决明几乎是万分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冰冷,浑身煞气的人。 他难以想象,他的阿芷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承认了他杀害了父亲,承认他算计了大哥,也承认了与他相识,与他相爱是他的一场骗局! 可难道十年前,烽火山的相遇,他为救他坠落悬崖,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若那些都是假的,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不信!” 尹决明向白芷逼近,那把被他握住的弑鬼刀的刀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脖子上传来刺痛,他却恍若未闻,只目光死死地盯着白芷的双眼,面上惨白一片。 “你一定是在骗我!你明明那么爱我的!” “阿芷,你骗不了我!我能感受到曾经的你有多爱我。” “可是……”尹决明咬了咬唇,几乎忍不住哭出声,那带着浓浓鼻音的嘶哑之声穿过雨幕落在天地间,霎那间,这场春雨仿佛都是在为他哭泣。 “可是为何你如今看我的眼神这么陌生?” “阿芷?”尹决明害怕得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问他,生怕对方忽然化作烟云再也抓不住。 他问,“你曾爱过我吗?” 白芷冰冷的视线直直撞进尹决明小心翼翼的目光里,将少年人的心脏彻底击碎。 “从未爱过。” 从未……爱过…… 短短四个字,尹决明如遭雷击,他脑中骤然间一片空白,握着弑鬼刀的手一松,头晕头晕几乎站不住向后倒退了两步。 “从未……从未爱过……”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心脏几乎已经痛到麻木。 “哈哈哈哈哈………” 尹决明忽然大笑起来,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淌过脸颊,他的眸中光芒暗淡,再没了一丝期盼。 白芷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哀伤,那气息几乎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是身体自己产生的情绪。 他的身体再一次提醒他,他曾经有多么地深爱过这个少年。 可他此刻无法说出口。 他要他活着战胜他! “从未爱过?你说你从未爱过我?哈哈哈哈哈……”尹决明用受伤的手盖在脸上,掌心伤口溢出的血混在他的眼泪里,如同留下了血泪。 白芷看着逐渐疯魔的尹决明,心脏疼得他呼吸一滞,握着煞鬼刀的手轻微地颤栗起来。 尹决明还在笑着,笑得撕心裂肺,笑得……肝肠寸断…… 忽然,他收了笑,又恶狠狠地瞪向白芷,字字痛心,“你说你从未爱过,我不信,你凭什么说你不爱我?” “白芷,是你自己答应我的,你说要和我一直在一起,我们还许过一起去玉兰山的约定,也是你当初在烽火山要和我拜堂的,我们已经成亲了,凭什么你现在说从未爱过我?” “这不算数!我们已经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了,你不能不爱我!” “阿芷,你知道吗?我在京州每日都在想你,想快点回来见你,每次看到你的来信我都高兴得睡不着,后来收不到你的信,我便每夜都将之前的信拿出来辗转反侧地看。” “你喜欢广玉兰,我为你在玉兰山准备了一处别院,在那里,你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广玉兰花海。” 在那里,我为你重新筹备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难道你也不想去看看吗? “如果你住腻了,我们可以去将军府,也可以去长公主府,我在那两个府邸里,我们的院中都种上了广玉兰,你知道吗?我来北境之时,它们已经开始发芽了。” 尹决明看着白芷,满含委屈,“你身体总是冰冷的,我去找十三殿下讨来了他最喜欢的暖白玉,又亲手雕成了玉佩,是你最喜欢的广玉兰花,我想着等见到你就将它送给你,你戴着以后就不会那么怕冷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块被他贴身放在胸口数月,被他日夜拿在手中盘玩的广玉兰暖玉佩。 玉佩被雨水打湿,却依然笼罩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玉佩摊在掌心,向前送去。 “这是我雕刻了数日才完成,”尹决明已经不敢再直视白芷的眼睛,他怕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会让他发疯,他只是垂着眸子,盯着那块被雨水打湿的玉佩,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收起来吗?” 玉佩雕琢得并不算完美,显然是对方第一次雕刻玉佩,但白芷依旧能从那并不算完美的广玉兰花上看出勃勃生机。 他一定很用心地雕刻了这枚玉佩,白芷心想,很漂亮,他也很喜欢。 他抬眸看着那个已经不敢与他对视的人,心脏隐隐作痛,就连双眼也觉酸涩。 他想哭,可绝情蛊夺走了他的记忆和所有感情。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说过,”白芷的眸中冰冷,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毫无温度,“你若当真喜欢我,便跟我走,成为我的禁脔,你只需在床上迎合我,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随着“啪”的一声,尹决明掌心的玉佩被白芷无情扫落,洁白的玉佩落在泥泞里脏污不堪。 尹决明身子僵了一瞬,他收回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再无一丝情意。 这不是他的阿芷! 他的阿芷不是这样的! 他的阿芷很爱他! 他的阿芷有一双温柔的,琉璃般的总是含情脉脉看着他的紫眸。 可眼前这人眼里只有冷,冷得仿佛一滩死水,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他一个尹决明! 这不是他的阿芷! 不是! 寒冰随着他的颤栗而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而发出同样悲伤的哀鸣。 寒冰与暖玉原是一对,就和尹风的青鸾与赠予慕容烨的凤鸣一样,那是当初长公主着人打造,一把给他们,另一把留给他们的心爱之人。 尹决明曾把暖玉送给了白芷,却没想,竟是被白芷以一种他无法接受的形式还了回来。 他以暖玉送挚爱,挚爱回他以仇怨。 “噌~” 寒冰出鞘,那双星眸里最后一丝情意消散了,他看向白芷,眸中是道不尽的怒意,他握紧刀骤然冲了上去。 “你不是我的阿芷!” “混蛋!你将我的阿芷还给我!” 尹决明像是失了神志,但他却并非同传言一样,他在白芷面前没有隐藏半分武力。 在京州的时候初露锋芒尚还不及全力,此刻却是刀刀凌厉,用尽他一切能力来攻击白芷。 他挥舞着长剑,每一招一式都带着强烈的劲风。 刀与剑在雨中快速地碰撞又分开,地上泥泞因两人的打斗四处飞溅。 白芷是有些惊讶尹决明用剑的力道,他几乎可以单凭力道便与使用内力的他互相抗衡! 看来拓跋烈说得没错,尹决明或许比起他的兄长更适合上战场。 刀剑相撞,尚未用上所有内力的白芷手臂被震得发麻。 “你不是我的阿芷!” 尹决明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双眸猩红,寒冰划过雨幕留下一道银白的残影。 小狼崽在雨幕中愤怒地嘶吼,“你不是我的阿芷!你到底是谁?!” “为何要假扮我的阿芷!” “你个混账东西!” “你该死!” 第271章 情尽 尹决明发了疯地攻击白芷,不过才学了半月招式的白芷根本招架不住,加之他并未用尽所有内力抵抗,便在一次次交锋中落入了下风。 刀与剑一次次的碰撞,两人身上早已湿透,打斗间发梢衣角甩出的水珠都带着惊人的力道。 两人在方圆百米无人的战场上皆是不留余地地出手攻击着对方。 一个武力强悍,一个内力浑厚,一番打斗下来,两人皆身受重伤。 “噌~!” 又是一声脆响,两人在短暂的碰撞后纷纷被内力震退。 白芷雪白的衣衫已经染上不少血痕,他踉跄着退了数步,忽然半跪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尹决明也被震得倒退一步喷出一口鲜血来,淤血吐了出来,他人也清醒了许多。 他站在原地,胸膛急促起伏着,黑沉沉的眼睛静静盯着前方的人,也不再挥着剑冲上去叫对方将他的阿芷还给他了。 他自己明白,眼前之人就是他的阿芷,但他似乎早已忘记了他。 他看着白芷身上被他弄出的伤口,鲜红的颜色刺得他双眼疼痛,胸口憋着一股疼惜又残忍的复杂情绪。 此刻又见着白芷吐了血,他的心也跟着淌出鲜血,他想上去扶住他,可走了两步却猛地顿住脚。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那个温柔的阿芷,那个深爱他的阿芷已经不在了! 他在恍惚间又想起了早上出兵前沈正海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对,他与白芷之间有杀父之仇,有伤兄长之仇,从他选择背叛他开始,他们便是两个阵地的人。 他们如今是对手,是敌人,是仇人,唯独不可能是爱人。 他的那一点侥幸,在白芷亲口承认他杀了父亲,参与刺杀大哥的计划时便已经覆灭。 尹决明为自己开的这场侥幸的赌局,到最后还是败了。 他们注定情深缘浅,注定了要分开。 可是,得到了一切答案,为什么他的心还是会这么痛? 沈正海在阵前急的团团转,他也没想到那个白芷会这么厉害,竟然能与二公子交手这么久! 不过二公子还是对他留手了,若他用上后背的那把重刀,他不一定会受伤。 二公子他……唉!沈正海痛心疾首地叹着气,老天真是捉弄人呐! 拓跋烈从一开始就看得津津有味,他知道尹决明厉害,却没想到他能和拥有几十年浑厚内力的白芷打个平手。 不! 拓跋烈目光眯起,看到了尹决明背后的漆黑大刀。 他或许比白芷还要厉害! 甚至可以杀了白芷! 如果他尽全力的话。 在他的大刀之下,白芷即便拥有庞大的内力也难以匹敌,他对那些内力运用得还不够熟练,他目前并不能将其发挥到最大的作用。 不过瞧着尹决明犹犹豫豫不可能对白芷通下杀手,拓跋烈嘴角扬起玩味的笑容。 “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咳,咳咳咳……” 白芷捂着胸口咳出两口血沫,促而又握紧煞鬼刀横挡在身前,他知道,拓跋烈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那双琉璃紫眸中寒光乍现,“来吧!用尽全力,一招定胜负,一招定今日两军的生死!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又是生死不论! 他们两个,为何就必须要到生死不论的地步? 尹决明视线从白芷左臂挪开,他抬起眼眸,漆黑的眼眸里同样盛着寒光,“你当真对我没有一点留恋吗?阿芷。” 白芷神色未变分毫,“本就无情,何谈留恋?曾经一切,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你若当真,今日,便注定会死!” “呵!好一个本就无情!好一个逢场作戏!好啊!好!”尹决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双黑眸里寒意褪去,只剩下一片复杂而纠结的情绪。 只见他轻启薄唇,带着深沉而复杂的眷恋,“只要是阿芷说的,我都信。” “阿芷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满足的。” “你说你杀了父亲,那我们从此便是仇敌。” 他半垂着眼,握着寒冰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他在寒冰轻微的颤栗声中艰难说道,“你要与我生死不论。” “好,今日我们便生死不论……” 泪水混着雨水无声滑落,尹决明将寒冰入鞘收回腰间,无人知晓他早已泪流满面。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白芷的脸颊,。 缓缓抬起右手,抽出了后背的巨型大刀。 与此同时,白芷几乎调动了所有内力于弑鬼刀之上。 两刀相撞,强劲的气浪将两人身边方圆十步之内到春雨瞬间震散。 地上水流也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荡去。 两刀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巨响,如同烟雨天幕中隐藏的凶猛巨兽发出的怒吼。 两军人马皆被这气浪与巨响震撼,所有人皆是大气不敢出,目光紧紧盯着雨幕下不断碰撞又分开的两人。 尹决明一刀劈下,白芷调动内力同时以刀格挡,却还是被震得喷出一口血。 他在后退间,忽然听到一阵铜铃声响,几乎是瞬间,白芷眼中光芒暗淡,同时迅速调整姿势提刀而上。 就在尹决明调整重刀方向的一瞬间,白芷欺身而上,弑鬼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噗”的一声刺入尹决明的胸膛。 喷洒的热血染红了白芷苍白的脸,也染红了那双失神的淡淡紫瞳。 “公子!!!” “二公子!!!” 阿泗、陆寅还有沈正海几人看到这一幕,再也顾不得其他,当即策马飞奔向尹决明。 温色的血液入眼,白芷所见的世界一片血红,他在呆滞中逐渐回过神来,便看到弑鬼刀已没入尹决明胸膛,而弑鬼刀的另一端,正握在他的手中! 淡紫色的瞳孔骤然一缩,白芷感受到心脏传来的难以忍受的刺痛,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尹决明的胸口,喉咙紧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 “你曾为我挡过一箭,这一刀,算我还给你。”尹决明疼得脸色惨白却咬牙盯着白芷,“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下次,下次再见,我们便是……”尹决明咬了咬牙,残忍而哽咽地说道,“便是……死敌!” 话落,白芷还在呆滞的茫然间,尹决明却是眸中戾气骤起,他汇起一掌,猛地拍向白芷。 他用了内力,白芷几乎瞬间被他这一掌拍飞了出去,血雾喷洒在半空,最后融入春雨,坠进浑浊的污水里。 拓跋烈从马上飞身接住了白芷被拍飞的身体,低头看去时,白芷已经昏了过去。 他抱着白芷上了马,策马离开时,他回首看了尹决明一眼,眸中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尹决明冷眼看着那抹雪白的身影越走越远,手中重刀骤然脱手,在淤泥里砸出飞溅的水花。 他看着远处,眼前越来越黑,终于再也撑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他感受到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颊和身体,是那么的冷。 他听到耳边传来急促的踩水声和朦胧的急切呼唤。 “公子!” “二公子!”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双眼了。 海誓山盟情已尽,从此故人是仇敌。 阿芷,你好狠的心…… 第272章 关系 浩荡的车队在荒凉的地界穿行,方圆百里枯枝烂石寸草不生。 远处的山丘上紧紧跟随着凶狠的狼群。 它们饿了太久,想伺机从这队人马中逮住落单的人,啃食撕咬,拆吃入腹。 人们说这里是恶鬼的地界,这片荒原便是修罗场的大门。 前行的马车轻微晃动了一下,白芷收回视线。 晃动的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挑起,夏清端了一盘酥饼进来。 紫庸不盛行吃酥饼,南楚人才爱吃。 夏清是鞑靼人,但很小便被紫庸掳走,后来几番周转落入拓跋烈手中。 他比其他人都要幸运,因为当年那么多人,只有他活了下来,且好好地活了下来。 后来他一直跟在拓跋烈身边,这些年拓跋烈时常会潜入南楚,他便跟着拓跋烈经常出入南楚,来的次数多了,便也爱上了这边的酥饼。 数日前,白芷和尹决明一战,白芷输了,拓跋烈按照约定停了战收兵退回孤狼关。 白芷最后受了尹决明一掌,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轻。 拓跋烈将他带回去治伤,却也是足足昏睡了三日。 这三日时间不长,却足够白芷受绝情蛊影响彻底忘记尹决明。 夏清帮他取来的绝情蛊解药,到底是没派上用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白芷没了以往的记忆,如今的他对谁都不信任,包括夏清,包括拓跋烈。 他相信的,只有两只手臂上由他曾经自己留下的提醒。 拓跋烈不可信。 摧毁蛊巢。 深爱尹恬。 虽然他不知这个尹恬是谁,但能得自己刻意留在手臂上,想来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之人。 “今日感觉如何?”夏清瞧了眼白芷,见他面色不再像前两日一样惨白无血色,浅笑着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白芷没什么情绪地回道,同时身体往旁边挪了点位置。 他虽不信任夏清,但这些时日夏清总会寻着机会同他说这些话,一些与他手臂上提醒自己一样的话,也让他对夏清的警惕降了些许。 夏清提醒过他,不要相信拓跋烈却也不要露出破绽,说他想做的事他会帮他,还说会想办法帮他找到恢复记忆的办法。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醒来失去了所有记忆都是因为拓跋烈给他下了绝情蛊。 在出发前往紫庸前,夏清偷偷给他送来了香灰,虽然白芷记忆已经完全消散,但夏清还是想要帮他解了绝情蛊。 夏清在南楚待的时间不短,也曾听到许多有关尹决明与白芷之间的事,他想着,即便将来无法帮白芷找回记忆,如今给他解了蛊,将来若有机会再与尹决明相遇,一切误会真相大白,他说不定还能重新爱上对方。 但若绝情蛊不解,白芷便一辈子都只会是一个无情无爱无欲无求的空壳。 夏清笑着坐了下来,将酥饼端到他面前,“尝尝吧!” 白芷倚着车壁抬眸看他,夏清大方地让他打量。 夏清是个很温柔的人,长相也属于清秀柔和的那一种,为人温和有礼,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大男孩。 但却又时常地让人琢磨不透。 若非夏清为他解了绝情蛊,他也不会放任夏清靠近他,更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 白芷看着那盘酥饼摇了摇头,他并没有什么胃口。 他身上有许多伤口,虽然上了药包扎好了,但动弹间扯着伤口还是会疼,加之他又受了内伤,这些日子几乎无法动用内力。 内腑也是时刻都在传来钝痛,伤痛难忍,心中却也像堵了一座大山,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他检查过,心脉没有受损,但他心脏的闷痛却比内腑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曾询问过夏清,“为何我心脏未曾受伤,却总觉沉闷疼痛难忍?” 当时夏清面露怜惜,将那日他与南楚尹家军二公子对战的事说与他听,包括他与那位二公子的感情纠葛。 夏清最后回答了他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即便你忘记了他,但你依然爱他。” 白芷不知道自己曾经有多爱那个人,甚至于现在已经无法理解爱是什么,但每每想起夏清说,在那一战的最后,他亲手用刀捅穿了对方胸膛,他的心,便疼得几乎裂开。 他想,莫非,爱便是疼痛? 夏清见白芷愣神,端着盘子的手没动,只笑着提醒,“尝尝吧!我在里面搁了莲叶,应当有些南楚的味道,就这几个了,以后想吃可就吃不到了,毕竟紫庸水土养不活莲花,我买的干莲花莲叶也快用完了。” 夏清的笑总是很温柔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白芷也不例外,更何况他还帮过自己,又是在他没有记忆后唯一一个让他没有那么多警惕地人,虽然他一直不知道夏清到底想干什么。 在夏清的目光注视下,白芷抬捻了一块,只是神色依旧淡淡,“你很喜欢吃酥饼?” 这大概是他这一路上说的最长的话。 他这些日子身体不舒服,也不想开口,加上拓跋烈给给他喝的药里加了一些别的东西,他便时常感觉疲惫,便更加沉默不语。 往往夏清同他说什么,他都用“嗯”“好”这些简洁的字来代替回应,再或者摇下头,点下头。 夏清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并不在意白芷偶尔的敷衍,见他终于同自己多说些话,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喜欢,从小就喜欢吃酥饼,总也改不掉。” 白芷沉默着咬了一口,他对酥饼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 莲叶的清香在口齿间蔓延开来,将他心中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莲花是南楚除了广玉兰最受人喜爱的花了,可观赏,可入食,是个好东西。 夏清咬了一口酥饼,脆脆的声音让人食欲大增,“殿下也爱吃,他本来不喜欢的,后来跟着我吃了几回也爱上了。” 白芷吃饼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夏清对他一笑,说道,“这莲叶酥饼就这几个了,我还是偷偷拿出来的,要是让殿下知道肯定就没你的份了。” “你……”白芷指尖捏着的酥饼掉了一点脆皮,他沉默着看向夏清,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些时日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 “你跟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第273章 荒缪 白芷曾听夏清讲过一些他小时候的事,夏清不是紫庸人,也不是紫庸和哪国的混血,因为他的双瞳是纯黑色的。 但也正因为这样白芷才更加疑惑,既然夏清并非紫庸人,那么他为什么能够安稳地待在拓跋烈身边,而且拓跋烈对他似乎也很不一般。 按照紫庸人对其他国家人的厌恶,夏清该是活不长的,即便活着,也当是最低等的奴隶生不如死。 但他能看出来拓跋烈似乎很重视夏清,几乎他走到哪里都会把夏清带到哪里。 而夏清似乎也并不讨厌或者憎恨拓跋烈。 甚至白芷能从他们平日一些小动作中看出些超出普通关系的举动。 他甚至有一个大胆而荒谬的猜测。 难道他们是……情人? 可若他们真是是情人,夏清又为何瞒着拓跋烈而几次在暗中帮他呢? 要知道他手臂上留下的第一条便是摧毁蛊巢,摧毁蛊巢若成功,那可几乎是板上钉钉地会要了拓跋烈的命的! 夏清咬了口酥饼在嘴里细细嚼着,白芷能听到他口中细碎的声音,直到他将嚼碎的酥饼咽下去,才对着白芷一笑。 那笑容不假,白芷看得出来,不但不假还带着些许对过往伤痛的释怀。 他说,“我是殿下的药人。” “药人?” 白芷先是一愣,而后有片刻的惊讶,又觉得不可思议。 夏清瞧着他惊讶的目光说道,“对,药人,和曾经的你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白芷没说话,只静静盯着夏清。 “我虽然也是药人,但我只是为了殿下而存在的,为了牵制他体内的蛊没有那么快地影响他的神志。” “早些年我也曾经历过与你一样的炼狱,皮开肉绽,九死一生,生不如死。” “虽然我们同样活了下来,但我们最终落得了不一样的结果。” “我成了殿下的药人,我不会死,而殿下他,他对我也很好。” 白芷将拿着的半块酥饼放下,抬眼看着夏清,眼中情绪难以琢磨,他说,“他对你用过刑。” 那是酷刑,常人几乎无法从那样的苦刑中活下来,他活下来是意外,而夏清活下来同样是意外。 在他看来,待宰羔羊永远也不会爱上屠夫。 但世界之大,让他遇到了这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夏清知道白芷想要提醒他不要忘了曾经那些痛,可他们走的路不同,他并不怪白芷的无法理解。 他所经历的白芷不曾经历,他所了解的白芷毫不知情,所以白芷并不知道,在他们眼中,那个可恨之人其实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可怜。 夏清眨了眨眼,随后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他说,“你说得对,他的确对我动用了酷刑。” 夏清目光放空,似乎陷入了回忆,他想到了那些年的黑暗与血腥,却再没了怨恨和痛苦,反而无比平静。 好似这些年的岁月早已抚平了他曾经的伤痛。 他缓缓开口,“刚开始那些年,我被关进了东宫的暗室,你也应该在里面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我跟你一样,熬过了里面所有的酷刑,然后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不过我没能像你一样逃出去,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但突然有一日,殿下将我带了出去,从此,我成了他压制蛊虫的药人。” 白芷静静听着,却觉背脊发凉。 既然夏清受过这般折磨,为何还能不释前嫌地待在拓跋烈身边? 或者,他其实还有其他目的? 若是这样,夏清这些年,是否伪装得太好了? 夏清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笑了一声,说道,“的确,我开始真的恨死他了,又怕又恨,只是后来……” 夏清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却并不愿意同白芷细说,只道,“他也是个可怜的人,没有谁愿意去做那个世人憎恶的恶鬼,他也一样。” 白芷看着他,微微皱起眉,明显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世人谁都知道紫庸人有多残忍,特别是紫庸皇室的人连血肉亲人都会照样下狠手。 但夏清似乎也不太愿意在此刻对白芷解释太多,只浅浅笑道,“我了解他的一切,所以我的恨随着他的过往而消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他身边,减轻他的痛苦,直到……他彻底解脱的那一日……” 最后一句夏清说得很小声,白芷没有听清楚,到那日之后怎样?或许只有真到了那日才能知道了。 夏清吃完了手中的酥饼,看着一脸疑惑不解的白芷柔和地笑了起来,“吃吧!这可是最后一个了。” 白芷摇了摇头,将之前那半块酥饼拿起来咬了一口,酥饼凉了,也不脆了,吃着有些食不知味。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会帮你的。” “摧毁蛊巢,还天下太平。” 清浅的声音传入白芷的耳中,白芷猛地抬眼,对上夏清温和而坚定的双眼。 “你……” “刷!” 就在白芷震惊中正要说些什么时,车帘骤然被人粗鲁地掀开,拓跋烈一张黑透了的脸出现在车门外。 那双幽暗的瞳孔散着阴沉的郁气,视线在马车内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警告地瞪了眼面无表情的白芷。 白芷,“………” 白芷将要出口的话连同冰冷的酥饼咽了下去。 夏清倒是一贯温柔地笑了笑,拿起盘子里最后一个凉透的酥饼递到拓跋烈唇边,笑道,“殿下来的正是时候,最后一个酥饼了,你要吃吗?” 原本没打算瞪夏清的拓跋烈在听到夏清的话,又看到盘子里那孤零零明显是被人吃不下多出来的鲜花饼后,拓跋烈又瞪了一眼夏清。 虽然心中不满夏清把他们吃剩下的给他,却还是张口叼走了他指尖捏着的酥饼,随后冷着脸大手一捞,将夏清拦腰抱出了马车。 夏清惊得低呼出声,随后车帘落了下来。 * 康城 镇北王府 尹决明终于从昏迷中幽幽转醒,他怔怔盯着青灰色的床帐,眸中空洞而无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散开的视线慢慢收拢,又试图起身,却因胸口的刺痛又躺了回去。 屋中守着他的阿泗听见动静忙走到床边。 见到尹决明醒了,差点喜极而泣。 “公子!您总算醒了!” 第274章 好久不见 胸口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尹决明脸色惨白,额头也冒出些细汗。 阿泗拧了帕子过来替他擦拭,尹决明看起来还有些虚弱,毕竟伤在胸口,又昏迷了几日未曾进食,这会儿说话都有些发虚, “我昏睡了多久?” “公子昏睡了三日。” “三日?!!那康城……” 尹决明一惊,又要撑着起身,他昏睡了三日,谁来带领尹家军御敌? 紫庸大军压阵,边关已连失两城,若康城再败,北境便危矣! “如今紫庸与南楚战况如何了?” “公子!公子!您别乱动!” 阿泗生怕他起身扯到了胸口的伤,大夫说了,二公子胸口这一刀极深,挨着心脏也近,差一点就刺到心脏没命了。 他说二公子这伤怎么也得养个把月,这期间更是不能动武的。 “公子,康城没事,如今您正躺在王府您的院子里呢!您好好瞧瞧!” 尹决明被阿泗压着肩膀起不了身,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轻缓下来。 他瞧着床顶的青灰床帐,又偏头看向屋中,是他的房间。 胸口的疼痛让人难以忽略,尹决明被这疼痛压得喘气艰难,便又在恍惚间想起了那日雨中白芷刺向他胸膛的一刀。 那冰冷的眸子即便隔着雨幕都让他感受到了寒意,他那一刀,当真是半分未曾犹豫! 他竟然是真的要杀了他!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意,不是伤口牵扯到的疼,却也不是单纯的难过到疼。 那千丝万缕的疼太过复杂,就如同他此刻对白芷的感情一样。 但尹决明只沉浸在那复杂的疼痛里片刻,很快他又恢复清醒。 此刻大敌当前,还有失去的两城未曾收复,还有两城百姓,数以万计的人无家可归。 现实根本不给他多余的时间让他难过哀伤,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令他情绪起伏的困扰之事,只疲惫地问阿泗, “那日我昏迷后,紫庸与南楚可有开战?” “未曾。”阿泗一边给他擦拭额头的汗,声音低低地说道,“那日拓跋烈带着他走后紫庸军队就如约撤回了孤狼关。” 阿泗不敢提起白芷,他怕他家公子想起那人又难过。 那日他虽离得远,但也看得清楚,白芷刺进他家公子胸膛的那一刀,当真是半分犹豫也没有。 他当真是果断又无情。 枉他家公子对他一往情深日夜忧思,如今看来,还不如一腔温情拿去喂了狗! 最起码那狗养熟了一辈子也不会叛走。 那一战,拓跋烈是想借那一战对白芷进行最后一次试探,所以才让高淦前去喊话让尹决明出来与白芷一决胜负。 而尹决明当时也是想亲口去问白芷一些话,所以不顾沈正海和几位副将的阻挠答应了。 尹决明和白芷一个天生神力,一个后天强灌内力,真要分出胜负极难,打到最后,多是两败俱伤。 尹决明知道这一点,当时在最后,尹决明打了白芷一掌,那一掌白芷躲不开,尹决明用了七成的内力,白芷必然会重伤。 他隐约记得,在他昏迷前白芷已经昏迷,被拓跋烈带走了。 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拽紧了被褥,尹决明面色发冷,目光沉了下来。 阿泗见尹决明冷着脸皱着眉,想他是担忧康城,便说道,“公子不必担心,自那日一战后,紫庸退回孤狼关便再无动静。” “如今城门由青龙卫,白虎卫两营卫的人把守,城中也安排人盯着,若紫庸有动静,消息第一时间就能传回来。” “拓跋烈不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这几日如此安静,只怕是有更大的阴谋。”尹决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床帐,继续说道,“孤狼关与烽火关土地贫瘠并不太适合种植作物,拓跋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们攻打南楚不可能只占那两城便罢休,康城迟早会有一战。” “青龙卫在之前与紫庸那些怪物对战时多数受了伤,若是紫庸再进攻,便只能依靠白虎卫和朱雀卫。” 说到此处,尹决明一顿,苍白的薄唇翕动,好半晌才轻轻吐出几个字,“去找大哥的人有消息了吗?” 阿泗抬眼看向尹决明,很快又将目光移开,他不敢看二公子泛红的眼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惹得二公子更难过。 他低垂着头,小声说道,“还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 尹决明闭了闭眼,压下眼中酸涩,“想来也没有这么快,”他安慰着自己,“让人继续找。” “是。” 尹决明又说回之前的话题,“我们如今尚且不知那些怪物到底还有多少,只怕白虎卫和朱雀卫到时候也抵挡不住。” “朝廷不会给北境支援,我们如今只能靠自己。” “你稍后给夜铭传个信,让他派人去找一个人。” 尹决明想起当初回京时在铁匠铺那个黑斗篷男人,那次得他提醒,他们才轻易杀死了那些怪物,说不定他还有办法解决如今这些怪物! “顺便让他们一起去找苗齐白。” 那人与苗齐白应当是旧识,在京州时,他看得出来那人对苗齐白格外上心,若是率先找到苗齐白,再向他打听那人下落应该会快一些。 “是,属下稍后便安排下去。”阿泗瞧着尹决明精神不济,他本就受了重伤,应该好好休息的,“公子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会儿?大夫说您的伤得好好养伤一段时间,否则极易落下病根。” “睡不着。”尹决明轻吐出一口气,“你去将沈叔和其他几位副将叫来,还有陆寅和赤练,青展也叫过来,我有事同他们商议。” 阿泗喂尹决明喝了些水,这才匆匆出门去,很快他找的人便陆陆续续到了,几人在屋中一直商议到半夜。 待人都送走,阿泗端着清粥小菜进来,见着尹决明脸色比刚醒时还难看,一时担忧得不行。 “公子,您先吃点东西,稍后我再让大夫过来给您看看伤。” “不必麻烦,我没事。”尹决明睁开眼,看向阿泗,说道,“明日你去找郑大夫,让他给我弄些疗伤药效好的药。” “不行!” 阿泗一听便知他这是想用虎狼之药让胸口上的伤快些好起来,但虎狼之药药效猛且伤身,尹决明如今这身子怎么能那般折腾?当即就急了, “公子,猛药虽然见效快但极伤身,如今紫庸尚且按兵不动,您不如就趁机好好养伤,何必要用那种药?” “正是因为他们按兵不动才奇怪!”尹决明颦着眉,语气也有些重,“往些年,紫庸哪一次攻城这般规规矩矩退回去过?” “我等不了!”尹决明声音带着些狠戾,“无论他们是有阴谋还是无诡计,边境两城我都要尽快夺回来!” “收复两城不急于一时,养好伤才是重中之重。” 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从门外传来,阿泗和尹决明同时一惊,几乎瞬间转头看向门口。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走了进来。 他行至床边,取下兜帽露出稍显病态却依旧温润俊朗的脸,对着床上的人温和一笑, “阿明,好久不见。” 第275章 无恙 尹决明怔怔看着来人熟悉而温和的脸,双眼瞬间湿润。 “你……” 他挣扎着要起身,目光片刻不敢离开,他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之人便会消失不见。 “阿泗!”尹决明颤着声唤道,“阿泗,快扶我起来!” 阿泗在震惊间回神,却也是喜极而泣,他应了一声,就要上前去扶尹决明,来人却先一步上前按住了尹决明的肩膀。 “既有伤在身,就别折腾了。” 尹决明被按回床上,胸口传来的刺痛似乎都没那么明显了。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按在自己左肩的手,有些凉,但掌心却是热的。 蓄着泪水的双眼盈盈望着来人,喉头滚动间哽咽出声,“大哥……” 一声大哥,如同开了闸门,这些时日的担忧与伤心全都化作眼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 尹决明紧紧拽住那只温凉的手,那一点微弱的温度让他无比安心,他颤着唇喊道,“大哥。” “是我。” 尹风怜惜地用另一只手帮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而后轻拍着尹决明的发顶,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阿明,大哥回来了。” 他的目光中满是疼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短短两句话,尹决明咬在喉间的哭声再也忍不住,他死死拽着尹风的手,侧过脸埋进他宽广的衣袖间,悲伤而低沉地呜咽起来。 “大哥,父亲,父亲没了……”他像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般在大哥臂弯间痛哭哽咽。 没人知道他的难过在心中压抑了多久。 “我知道。”尹风眼眶微红,当初在遇到那斥候时他便知道了。 但他到底没有像尹决明一样哭出来,他站在床前,身躯挺拔屹立不倒,小山一般为弟弟撑起了一片让他能够收起虚假的伪装,能够安心露出脆弱一面的地方。 他像小时候哄尹决明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颤着唇说着温柔的话,“大哥知道,大哥回来了。” 阿泗也没忍住,偏过头默默地擦着眼泪。 “当初收到传回京州的血信,我不敢信,父亲骁勇善战,身旁又有沈叔几人跟随,紫庸人想要刺杀他根本不会成功。” “我不信父亲会在都尉府中被刺身亡。” 尹决明咬着牙艰难开口,“传信的又说你重伤坠崖,我一时慌了神,我以为,我以为你也要离开我了。” 那时的他是真的怕,他只想不顾一切跑到北境去亲眼看看。 可他身上的枷锁太多,他无法也不能凭着一腔孤勇便离而去。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暗中窥视,若擅自离京,他不仅找不到大哥,为父亲报不了仇,甚至可能连北境都抵达不了便会被朝廷,被皇帝按个要了他命的罪名。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将军府,关乎尹家军的生死。 所以无论他再难过,再心急,再恨也要把那些痛苦的焦灼咬碎了,一点点咽进肚子里,否则他或许连京州城都出不去。 他要替父亲,替大哥将尹家军撑起来! 但这一路他真的太艰难了,父亲的仇,大哥的生死,兵临城下的紫庸军队,形同陌路的爱人,每一个都是一座大山! 它们压在他的胸口,让他食不下咽,寝不能安,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当时遇到那群怪物突袭,我也没料到他们那般厉害。”尹风回想起当时混乱的血战,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我派了人一直在悬崖下找你,但一直没有消息。”尹决明从宽大的衣袖间抬起头,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只红着双眼望着他,“这些时日你去哪儿了?为何现在才回来?” “此事,说来话长……” 尹风在阿泗搬过来的凳子上坐下,声音平缓道,“那日那些怪物发现我之后几乎全部放弃了追赶斥候转而向我进攻。” “怪物是没有理智的,我猜测附近定然是有操控他们的人藏在暗处。” “那些怪物与当初在铁匠铺遇到的不同,击百会穴伤不了他们,且他们数量不少,若死战到底,朱雀卫和白虎卫怕是要损失过半。” 感受到手腕处的手收紧,尹风安抚地拍了拍他。 “我当时受了些伤,一直僵持下去对我们很不利,想要突围出去很难。” “他们的目标是我,所以我只能将大部分怪物引开。” “我与青俞被追至悬崖边,大批怪物围过来,唯有跳崖才有一线生机。” 尹决明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尹风知道,这些时日他们定然是担惊受怕,对尹决明便更多了一份歉意与心疼。 “跳崖后坠入江中,我和青俞被水流冲到了一处山谷。” 听到此处,尹决明便忍不住心急,“你身上的伤可好了?传信回来的说你是重伤后跳的崖,坠江后水流湍急岂不是伤上加伤!” “从坠崖到现在一月有余,你如今才回来,可是身上伤情严重?” 他急得又要起身,奈何被尹风按着动不了,只能叫一旁的阿泗,“阿泗,快去叫军医过来!” “不可。” 尹风出声阻止了阿泗,这才回头对尹决明道,“我此次回来的事除了你我近身之人谁也不知情,也莫要叫旁人知晓。” 尹决明听他这样说,当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另有打算,只怕所谋还不小。 “那你身上的伤?” “已无大碍。” 尹决明沉默一瞬,目光盯着尹风面上打量,但也没看出虚弱,于是问道,“大哥打算做什么?” “我要下一趟江南。”尹风看向窗口,徐徐清风从半掩的窗户缝隙中钻了进来,他看到那一线缝隙中点点绿意的生机。 他说道,“之前一直是敌在暗我在明,如今也该反过来了。” 江南?李家! 尹决明当初也有怀疑过江南李家,京州发生那么多事,无论是贪污案还是太后保下冯时,又或者对天眼的暗查,到最后都隐隐指向江南。 “之前玄武营来报,说天眼组织很可能就在江南,”尹决明眸色微暗,“只怕是与李家脱不了干系。” “你只身前往,万一遇到危险……” “你不是派了玄武营的人在那边?”尹风宽慰道,“放心,我还有其他帮手。” 其他帮手? 尹决明一惊,难道大哥是打算用他们? 尹风知道他想岔了,说道,“是两位故人。” 第276章 饿狼 “故人?”尹决明略有疑惑。 尹风点点头,说道,“是苗神医,当时我与青俞顺着江水被冲到了一处山谷附近,那山谷便是苗神医的回春谷,我们在山谷外围的河边被苗神医救了回去。” 回春谷尹决明知道,他当初追白芷的时候把苗齐白当情敌特意让玄武营的人查过苗齐白的底细,苗齐白出身忘忧门,在忘忧门灭门后建了回春谷。 听闻当年白芷在回春谷还住过一段时间养伤。 白芷…… 不自觉的,尹决明又想到了那个人,心中一阵抽痛,黑眸微沉,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个名字,还有这个名字的主人。 “当初他为寻找你和十三所中凝血蛊的解决之法因此离开京州,却没想一走便没再回来。”尹决明回想当初也是不解,“后来是他的师兄李大夫拿着他的手书和解药上门,又说他有要事耽误无法回来,原来是回春谷出了事吗?” 到底是对将军府有恩,尹决明即便以往因为某人对苗齐白没什么好脸色,但苗齐白若真遇到困难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更何况,他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他的事可解决了?” “我并不清楚,”尹风摇头,微微叹息道,“我们在回春谷养伤将近一月,但见到苗神医的次数并不多,多数时候都是他那位师兄出面。” 说到此处,尹风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但他很快将心绪收起,“他那位师兄你也曾打过照面。” “李大夫?”尹决明只知道在将军府待过一段时间的李大夫是苗齐白师兄。 “并不是,”尹风语气轻缓,“说来他与你也打过几次交道。” “那位师兄便是当初我们在铁匠铺遇到的那个徒手制服吹笛人,同时告诉我们那些怪物的弱点,也是当初在京州先帝驾崩那日,从皇宫带走苗神医又将你引到玉兰山的那位黑衣人。” “竟然是他?!!”尹决明倒是万万没有想到。 毕竟据他所知,当初无忧门乃医学宗门,门内弟子皆学救人医术,从门主到门下弟子无一人会武,但苗齐白那位黑衣人师兄功夫却不弱。 尹决明能肯定,无论是他与那人交手还是他大哥与那人交手,只怕都难分胜负。 苗齐白的那位师兄武功极高,但也格外神秘,玄武营至今没有查到他的底细。 “这些日子,我瞧着苗神医似乎精神也不大好,”尹风想起回春谷那段时日他见到苗齐白时,对方几乎一直都有些精神不济,时常面无表情地盯着一处出神。 “我倒是问过苗神医是否需要帮忙,但苗神医拒绝了,他那位师兄也不太喜欢我们问太多。” “不过好在那位师兄对他十分照顾,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样么?”尹决明眼眸低垂,瞧着有些遗憾。 尹风盯着他半晌,似乎从他那失落的双眸里看出了些什么,于是斟酌片刻,说道,“我与青俞离开时,苗神医与他那位师兄也离开了回春谷。” 尹决明骤然睁开双眼,眸中一亮,“他们现在在何处?” “紫庸境内。” * 紫庸国土贫瘠,大部分都是戈壁与荒原。 当初白芷在紫庸境内醒来的那个小城便是离紫庸边境最近的一座城。 拓跋烈要带着白芷赶回王都,便要穿过环境恶劣的荒原与戈壁去往更北的方向。 如今他们的车队正行驶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之上,荒原上水源缺乏几乎无人居住,但每隔五六日才能遇到一两个偏僻的村庄。 这种村庄规模小,一般也就几十户,十几户,除了去村子里找水,拓跋烈并不会让车队入村。 今夜他们歇脚的营地就搭在了村外的路边上。 白芷这几日又开始被拓跋烈以淬体的名义摧残,身体的疼痛劲儿过去,白芷扶着车壁做起身,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待腿脚稍微有些力气,这才苍白着一张脸下了车。 他因疼痛在车中困了数日,今日体力恢复些便片刻也不想待在这狭小又封闭的空间里。 夜晚的荒原透着入骨的凉意,吹过的风让白芷遍体生寒,但他不想进马车,里面太狭窄,太暗,会让他生出莫名的恐惧感。 就这样冻着也挺好,全身感官都在抵抗冷意,就会短暂地忘记皮下血肉经脉里传来的疼痛。 士兵在搭建帐篷,点火做饭,拓跋烈和夏清在另一辆马车旁凑在一起说着些什么。 白芷不想过去,就在马车附近找了块被风化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坐下。 不多时天色便昏暗下来,夜里的更冷,比冬天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上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白芷不太想动弹,他睁着冷冰冰的眸子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荒原,荒凉到没有一草一木,也正因此,远处窜动的黑影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凝着视线看着那群缓慢挪动的黑影,拂面而过的冷风中夹杂着一声声低沉的呜呜声。 那是野兽发出的低沉的声音。 白芷并未惊慌,他知道,那是狼群,跟着他们差不多有三日了,从队伍进入这片荒原没多久白芷便注意到了它们。 它们或许会在今夜袭击也说不一定,毕竟这些时日走来,它们没有遇到半点水源与猎物。 跟了这么久,垂涎了这么久,它们又怎么能什么都得不到呢? 真要忍得了。那可就不是贪婪的豺狼了。 “越往北走天越冷,你这几日身子正弱,夜间风如冬日,可别吹病了,还是要多注意些才行。” 青蓝色的披风被一只秀白的手拿着递到了眼前。 白芷没有推脱,接过后便披在了肩上,倒是扭头对着夏清道了谢。 他虽说着谢,但整张脸都是冷的,语气也冷冰冰的冻人。 “你怎么过来了?” 夏清指着身后那堆人笑了笑,“他们在吃酒,殿下不让我喝,我便也没兴致待在那儿,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便来找你说说话。” 白芷往旁边给夏清让了点位置,闻言收回了看向远处的视线。 “呐,刚烤好的。”夏清将手中拿着的两串烤肉分给白芷一串,坐在了他身侧开始吃起来。 见白芷拿着烤肉视线落在远处,夏清抬眼跟着看了过去,只是天黑后视线不好,他看不太清楚,只半眯着眼睛问,“你在看什么?那边有东西?” “嗯。是狼群,你看不见吗?”白芷冷清清地说着,便是知道有狼群在远处伺机而动,他的声音也没有半分起伏。 夏清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惊呼道,“狼群!??” 第277章 手绳 到底是跟在拓跋烈身边时常在外行走的,夏清只微微惊了一瞬,只见他伸着脖子瞧了眼前面的荒原,半晌又坐回来,摇摇头, “看不见,我没习过武,眼神没你们好。” 他不仅没习过武,体内更是没有白芷那样强行灌进去的庞大内力,目视能力自是比他们差许多的。 夏清回身看了眼身后围着篝火喝酒的一群人,又看了眼黑漆漆的荒原,问道,“很多吗?我们坐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瞧着有二十多匹,”白芷说道,“安心,它们现在不敢过来。” 不过二十多匹只是肉眼可见的,再远些的地方未必没有更多。 “旁边就是村子,也不知它们是想进村还是想咬上我们。”夏清这样说着,可瞧着也不像是担心狼群攻击,咬了一小口烤肉,咽下去后才说道,“我之前跟着殿下去边境的时候路过这片荒原也遇到狼群了,不过它们第一晚就直接围了上来,三十多匹野狼,挺吓人的,后面几天我都没睡上一个好觉。” 白芷扯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肉烤得刚刚好,调料也齐全,不用猜也知道是夏清自己烤的,他的厨艺向来不错。 听到夏清后半句话,白芷微微挑了眉,视线跟着移了过去,唇角勾着些许打趣的笑意,“我以为你胆子很大。” 毕竟他先前都有胆子欺骗拓跋烈来帮他。 夏清知道白芷指的是什么,抬眼与白芷的视线对上,而后垂下头低低笑了两声,“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 他转动着手中串着烤肉的树枝,眸中明亮毫无怯意,却是声音弱弱地说道,“殿下知道,我胆子一向很小的。” 白芷瞧着他那平静毫无惧意的笑容半晌,也懒得拆穿他,默默收回了视线。 又坐了一会儿,夏清偏头问他,“你说今夜它们会袭击我们吗?” “或许吧!”白芷面色淡淡,丝毫不关心今晚是否会受到狼群攻击,只平淡地评价道,“跟了我们这么多天,马上就要走出这片荒原了,若不咬上一口总是不甘心的。” “那你晚上到我的马车来睡吧!”夏清笑着邀请。 白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张口便拒绝了,“不必,我不喜欢同旁人一起睡。” “好吧!”夏清瞧着颇为遗憾,但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探着头瞧了眼篝火旁,拓跋烈正在翻烤着一只兔肉,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眼看了过去,正对上夏清笑眯眯的双眼。 夏清对着拓跋烈一笑,而后坐回白芷身旁,一边手伸进怀里摸索着什么,一边小声说道,“我这里有个东西,我想它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 他瞧了眼白芷冷冰冰的脸,顿了顿,又改了口,说,“应该对失去记忆前的你来说很重要。” “什么?” 夏清摸到那东西,又瞥了眼拓跋烈的方向,确认他还在认真烤肉没注意这边,这才将东西拿出来,在白芷面前摊开手心。 那是一根红色丝线编织的手绳,瞧着有些陈旧褪色,应该是被主人一直佩戴很长时间了。 白芷骤然瞧见那手绳,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只是如今脑中空空,什么记忆也没有。 “这是……什么?”白芷在怔然间问道。 “结情丝。”夏清见白芷指尖颤抖不敢触碰,便拉过他的手将结情丝放入他掌心,说道,“听闻在南楚每年的七巧节那日,有心爱之人的男女便会去月老庙前求得这结情丝,一条带在自己手上,一条送给心爱之人,月老便会保佑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想,这条结情丝或许是尹二公子求来送给你的,又或者你去求来将另一条送给了他。” 白芷看着掌心那条红色手绳,喉间干涩地开口,“我……我不记得了。” “但他就是你的东西。”夏清目视着他,“当初殿下将你带回来,我在帮你换衣清洗伤口时在你的手腕上看到了它。” “我跟随殿下在南楚待的时间不短,对那边的一些风俗也有所了解,便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时我隐隐猜测到殿下大概会让你与那位尹二公子彻底断了联系,若让他看到这红绳只怕会毁了去,所以我便取下来偷偷藏了起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交还给你。” “如今你记忆全失,殿下想来不会再像之前对你那样警惕,这东西交还给你应当不会被他发现。” “你要好好保管。”夏清握住白芷轻颤的手腕,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东西或许现在对你来说陌生,但在你失忆前一定非常重要。” 如若不然,你也不会一直戴在手上。 他看着白芷冷漠又茫然的双眼,郑重道,“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到恢复记忆的办法。” “尹二……公子?”白芷看着那已经些许褪色的手绳,颦着眉努力回想,但他记忆之中除了最近几日的记忆,其余皆是一片空白。 夏清说他曾被拓跋烈下了绝情蛊,断七情绝六欲。 因淬体而无法下马车那几日,夏清教他解了蛊,只是失去的记忆无法修复,他还得另寻他法。 他如今的记忆也是从彻底解蛊之后才没有再消散的。 心脏在最开始那一阵抽痛之后一直不太舒服,心中像是堵了一团东西,沉沉的,闷闷的。 他想,或许即便没有了那人的记忆,他的心却帮他记住了,所以在看到那条手绳后他的心才会难过。 白芷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将那手绳戴在了左手手腕,扯了衣袖将它彻底遮挡住,这才抬眸对夏清缓声道,“多谢。” “你不必与我这般客气。”夏清笑容无奈,“说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殿下而起。” 他又看向篝火旁的男人,眸中满是苦涩,“我帮你,既是替他赎罪,其实也是在帮他……” 我希望,若那一日真的到来,他的罪孽不会太重,让我能够带着他,去到一处无人之境平淡安家。 但或许这也是奢求,那我便祈祷下辈子让他投生普通之家,让他有一个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第278章 夜战 白芷的话大概还是有一定预言能力的。 深夜,整片荒原都陷入寂静,银白的月光在地面铺上白霜。 寒风掠过荒野,夜晚寂静又危险。 马车外骤然传来狼嚎,声音很响亮,近在咫尺。 白芷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他在那些光怪陆离的虚影中渐渐清醒,定了定神,这才挑开车帘从窗户向外看去。 夜风吹干了额头的冷汗,却也让他警惕地皱起眉头。 他们这一行人人数并不多,两辆马车和一队护送他们回王都的士兵。 士兵们的帐篷围成圈,两辆马车被他们围在中间。 士兵们在狼嚎响起的瞬间已经从帐篷中迅速起身,拿起武器围在了两辆马车周围。 而他们的前方,无数冒着绿光的眼睛从帐篷后方的阴影里逐渐逼近。 是狼群,数量极多! 白芷眉眼一沉,正待找个防身的武器,车门的帘子骤然被人挑开,拓跋烈抱着昏睡的夏清钻了进来,将人安置好,这才从腰间卸下一把长刀扔给白芷。 是弑鬼刀。 “夏清上次被狼群吓得不轻,今夜我给他吃了些安神的药,他不会醒,你在车中守着他,不要乱跑。” 如今外面情形比白芷从车窗向外看到的还要不可控,拓跋烈也要去和那群狼厮杀,不然他不会将夏清交给白芷来守着。 白芷冷着脸颦眉,他如今内力被封,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拓跋烈凭什么认为他能护住夏清? 他又凭什么去保护旁人? “你没有选择!”拓跋烈看出了白芷不乐意,骤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到几乎将他的下巴捏碎,阴沉沉地警告道,“他若伤了一根指头,我就扒你一层皮!” 下巴传来的钝痛让白芷狠狠皱起眉,浅淡的紫眸怒瞪向满脸阴沉的男人,最后还是在那双阴鸷的紫眸中败下阵来。 他撇开眼,烦躁地应了声,“知道了。” 拓跋烈冷哼一声,将白芷甩开,并对白芷下巴处雪白肌肤上的红色指痕视而不见。 白芷垂眸盯着手中那把通体乌黑的刀,没来由的,他对这刀格外厌恶。 但不用想也知道拓跋烈不会给他换武器。 压下心中烦躁,白芷握紧弑鬼刀,问道,“来了多少?” 拓跋烈已经退出了马车,闻言回身看向他,那双幽暗的紫瞳在月光下散发着危险的寒光。 “不下百匹,大概这片荒原的野狼群都聚集到这里了。” 竟然这么多?!! 白芷难得面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紫庸地界养出来的狼群是不能跟其他地方比的,它们体型虽然不如其他地方的野狼健壮,但更为凶残,也更为不要命。 荒原之上食物缺乏,也因此在见到猎物时,这些野狼便会穷追不舍不死不休。 也因此,这荒原地带被紫庸国民称之为地狱的入口,而荒原之上的野狼则被视为地狱的看门狗。 他们这一路随行的队伍也就二十多人,加上两个拓跋烈的近身侍卫也不超过三十人,二十多人对上不下百匹野狼,只怕要脱一层皮。 “对付得过来吗?” 白芷颦着眉,语气里的烦躁几乎压不住。 从进入紫庸地界后,拓跋烈便想在回王都之前对白芷再进行一次彻底淬体,所以他体内的内力被拓跋烈封了。 眼瞧着拓跋烈没打算给他解开,白芷也不得不担心自己是否能活着离开这里。 白芷不怕死,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心底呐喊,他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他得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那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烦躁肉眼可见,拓跋烈却偏偏像是没瞧见,他在白芷烦躁的目光下嗤笑一声,眸中带着些许戏谑,“怎么?你这是在担心我啊?” 白芷脸色一冷,眸中凝着冰霜,“你想多了,我不过是怕你们死了,我一个人逃不出去。” 拓跋烈“唰”一声放下车帘,笑了声却传了进来,“放心,一群畜生而已。” 他可不会现在给白芷解了内力,他甚至这人即便没有记忆也不会乖乖待在他的身边。 他绝不会让他再有第二次逃跑的机会。 白芷当然也知道拓跋烈不会给他解开内力,凉飕飕的视线盯着车帘放了片刻冷气,最后冷着脸将头转向了车窗外。 他没打算下车,只是握着刀一直守在车门口。 外面很快传来了混乱的声音,有狼的,有人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一道急促的声音划破夜空,“白芷!” 那声音很急,冲破了混杂的狼群和恶斗的士兵划破长空。 像一支尖锐的破空箭,直击人耳膜。 白芷眸色骤然一凛,周身杀气瞬间弥漫车内,弑鬼刀瞬间出鞘,带着浓烈的煞气破空斩去。 刀刃划开血肉骨骼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刀尖滴着猩红的鲜血,随着车帘从中间断开滑落,白芷将车外的情景一览无余。 满是腥气的风吹了进来,白芷皱了下眉,冷着脸用刀尖将车门口死掉的狼挑开。 再抬眼看向外面,拓跋烈他们被狼群围在了另一边,个个都是一身的血,有狼的,也有人的。 杀戮让这群嗜血的紫庸人双眼泛着通红的血光,百匹狼群围困,这二十多个人竟不见半丝惊恐,反而个个神色透着兴奋,眸中放着亮光。 一群嗜血杀戮的恶鬼! 白芷冷着脸撇开视线。 “白芷,保护好他!”拓跋烈在狼群中看了马车一眼,那一眼中有愤怒,有担忧,更多的是警告。 陡然爆发的戾气让他看起来像个修罗场的斗士,暗紫的瞳孔散发着幽暗的光,又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地狱恶鬼。 白芷淡淡收回视线,看来他还真把夏清看得很重呢! 恶鬼也会有人情味吗? 他回首看向车中熟睡的夏清,脑中不自觉地想着,若是他死了,拓跋烈会怎么样? 弑鬼刀的刀柄在他手中捏了又捏,可到底是没有动手。 算了,这人还得帮他寻找恢复记忆的办法,便先留着他一条命吧! 白芷垂下眼睑,他们所在的马车已经被狼群围困,这边保护他们的士兵也被狼群三三两两地隔开,守在车门外的就只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士兵。 白芷握着弑鬼刀,立身车门前,冷眼睨着那些呲牙咧嘴的饿狼,身上散发的冰冷杀气让他看上去比拓跋烈更像个冷血无情的杀人修罗。 第279章 恶鬼 这片荒原之所以称作修罗场的大门地狱的入口,就是因为有这群野狼,人们称它们为地狱的恶犬,修罗场的凶兽,凡路过此地,必定无法全身而退。 这是一场恶鬼与凶兽的斗争。 狼爪刨抓着地面,夜色中,它们的眼睛闪着绿光,黏稠的唾液顺着獠牙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它们弓着身体,口中发出呜呜的低嚎,它们在等待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最好时机。 暗夜中掠过一阵寒风,带着浓郁的血腥气,乌云遮住了月亮的最后一丝光芒,大地彻底暗了下来。 那群窜动着的绿光在最后一丝月光彻底被遮挡时飞快地向他们扑来。 白芷将弑鬼刀横在身前,对两个士兵喝道,“拦下它们!” 冰冷的声音带着冬日的寒气,最后一字的尾音刚落下,闪着幽森绿光的恶狼便扑了上来。 一时间,天地笼罩在了黑色的深渊里,只有那锋利的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 还有狼嚎,人的痛呼与哀嚎,大地之上血气弥漫,被夜风带去了远方。 月亮又从乌云中露了出来,银白的月光照射在平坦的荒原之上,惨淡而凄冷。 熄灭的火堆被重新点燃,翻倒的东西被人扶起来放好。 重物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那是士兵们在处理野狼的尸体。 “这可是军中疗伤的上等药,要我帮你吗?” 白芷靠在车壁上,他的右手到现在都还有些脱力地轻颤,没有内力的支撑,他也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又因为淬体的毒素,他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弱上一些。 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看向抄着手斜靠在车门上的拓跋烈,冷嗤一声,“我以为你看见我没死会有些失望。” “我以为你没记记忆之后对我的态度该要好一些。”拓跋烈感慨地笑了一声,在白芷冷漠的视线下将那瓶药扔给了他,“我可舍不得你死。” 白芷接了药,也没急着处理伤口,倒是微勾了唇角,看向拓跋烈的时,那浅淡的紫眸里带着些许看戏的意味, “你知道为什么狼群只攻击这一辆马车吗?” 拓跋烈挑眉,幽深的双眸凝着他,许久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啊!我以为是这群狼变聪明了呢!” 说罢,他又危险地眯起眼,“所以你发现了什么?” 白芷抬起手,掌心躺着一个缝好的两指宽一指长的小布包。 拓跋烈双眸危险地眯起,“这是什么?” 白芷将药包扔过去,“是能够吸引猛兽的药,我刚才在车板夹缝中找到的。” 拓跋烈拿着药包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幽暗的瞳孔里溢出了一丝杀意。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跟着你回王都。” 白芷靠着车壁,丝毫不担心有人想要害自己,反而还生起了看戏的心思。 看向拓跋烈的双眸中带着冰冷的笑意,缓慢而轻挑地说道,“又或者……有人不想让夏清回王都?” 毕竟在此之前,这辆马车是给夏清准备的,只是因为拓跋烈想要在回王都的路上对白芷再进行一次淬体,所以才把原本为夏清准备的马车让给了白芷,而夏清坐的马车则是后来在边境的小镇上准备的。 没人知道这样包药是什么时候放进车板夹缝里的,也没人知道放药那人到底是想弄死白芷还是弄死夏清。 又或者那人是打算一石二鸟,干脆一次性弄死他这个潜逃多年的九皇子和太子殿下的心头宝? 不过想来之后的路也不会太平。 拓跋烈应该是想到了什么,阴沉的脸又沉了一个度,落在那包药粉的眼神格外阴鸷。 白芷无声地勾了勾唇,“所以,你到底给不给我把内力解开呢?” 他当然不会给白芷解开内力。 拓跋烈将那包药扔给身后不远处的侍卫,那侍卫接住药包后向着远处埋狼尸的地方走去。 拓跋烈却是没有离开,他堵在白芷马车前,身侧的罗刹刀还在滴着血珠。 银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未显半分柔和,反而平添了一分阴冷,那双深渊般的紫眸锁在白芷脸上格外瘆人。 忽的,他扬起嘴角,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怎么?怕死?” “当然怕啊!”白芷笑得格外温柔,只是脸颊上没来得及擦掉的血迹却让他的那份温柔多了一丝血腥的妖异,只听他轻轻说道,“人活一世,谁不怕死呢?” “那你继续怕着吧。”拓跋烈看向白芷,幽暗的紫瞳透着危险的凉意,“我可不敢相信你。” “让你恢复了内力,你说,你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或者其他什么时候刺我一刀,嗯?” 白芷挑眉,勾着唇角目光却泛着寒光,“那还真说不定!毕竟这些日子你可没少折磨我。” 拓跋烈却是听得低声笑了起来。 “我以为你会感激我。”拓跋烈眉梢微挑,“毕竟我可是在帮你变得更加强大,能够成为最强的药人,你该感到荣幸。” “为了仇人忍受肉体折磨直到献出自己的命?”白芷冷笑,“我可没那么大度。” “啧!”拓跋烈啧了声,斜眼看过来,“你这是向谁打听了?” 白芷眼皮微抬,从窗户倾泻而下的月光将他的紫眸映得又冷又亮。 只听他徐徐道,“毕竟身为王都的九皇子,如今要回去,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拓跋烈指尖富有节奏地敲击着刀柄,目光静静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起来,容妃当年带着你出逃……” “住口!”白芷骤然瞪向他,厉声喝道,“你没资格提我母亲!” “看来即便你没有了记忆,但打听到的东西还不少。”拓跋烈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上前一步靠近白芷,冰冷的指尖捏住了他的下颚,幽深的紫眸在月光下宛如深渊。 他迫使白芷与他对视,欣赏着那双含着怒火的冷淡紫眸在他的注视下逐渐失焦。 口中吐出恶劣而冰冷的声音,“是啊!毕竟是恶鬼嘛!但你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别忘了,当年烹食人肉,你也有一份!” 白芷呆滞失神的双眸在拓跋烈不怀好意的提醒下陡然瞪大,他的脑海在对方的刻意引导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模糊却令人胆寒的画面。 衣衫下的肌肤不寒而栗,整个身体都因恐惧而颤栗起来。 拓跋烈阴冷的声音缠在耳边挥之不去,“啖食人肉,那里面尚有幼婴孩童,大锅煮了三天三夜,你又吃了多少?” 白芷额头冷汗如珠,胃中已然开始翻涌,拓跋烈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以人做食,譬如恶鬼,你说容妃要是知道她那个乖巧又可怜的宝贝儿子却背着她食人血肉,会不会死不瞑目?” “不,我没有……”白芷怒声吼道,“你住口!” 第280章 幽都 拓跋烈在白芷恐惧的怒吼中勾起唇角,那双幽暗的紫眸浮现着恶劣的冷笑,“这下,都想起来了吗?” 白芷脸色早已惨白一片,他的五官因愤怒和恐惧而略显狰狞,他的身上还有没处理的血迹和伤口,此时看来,他似乎更像那十方炼狱中爬出的恶鬼。 “记起来就对了!” 拓跋烈松开白芷,一步步向后退去,可那些满含恶意的话却直击上白芷的心脏。 “我的好弟弟,你要记住,我们可是同类啊!” 如同恶鬼般的轻语无孔不入地钻入白芷耳中。 拓跋烈离开,白芷脑中那些恶心而恐惧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 不过片刻,他的脑海中再次空空如也。 但那些短暂记忆带给他的恐惧和愤怒却真真切切地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恢复清醒的白芷手脚无力地撑在窗边,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踉跄地钻出马车,也根本顾不到会不会遇上别的野兽,白芷拖着疲惫的身体向远离人群的地方走去。 胸腔的恶心感一直冲击着他,直到他忍不住靠着一块风化的巨石开始干呕起来。 脊背因为费力干呕而深深弓起,那双冷淡的双眸逼出了泪。 他试图将那恶心的东西以呕吐的方式排出脑海,可是除了苦涩的胆水,他吐不出一丝一毫的东西。 也不知这样折磨自己干呕了多久,白芷终于没了力气,虚弱地滑坐在巨石旁,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 干呕时逼出的泪水模糊着视线,他不想抬手去擦,有那么一刻,他竟觉得这样模糊的世界或许要比现实更美好。 夜风掠过无边荒野,清冷的月光让这天地间更显冰冷孤寂。 瞧着前方那披银的大地,白芷心中无端升起一抹酸涩。 好难过啊!他为何要承受这些呢?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解开绝情蛊,当真是对的吗? 无情无欲的人才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孤寂感而悲伤吧? 白芷苦笑着垂首,余光却忽然瞥到了手腕上那一缕红。 神情一怔,他动作缓慢地抬起左手,那条陈旧的红色手绳正缠绕在他手腕上。 他又看到了手臂上的字迹,那些字迹已经很淡了,那些伤口正在愈合,再过不久就会褪疤恢复如初。 不过没关系,他的绝情蛊已解,他的记忆不会再消失,他记得那里原本留下了什么。 他不会忘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深爱尹恬。 “所以我承受这一切是为了你吗?”白芷盯着手腕上的结情丝喃喃自语,“我想,曾经的我一定非常非常爱你。” “爱到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爱到甘愿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那你此刻是否也同样深爱着我?” “尹恬,此刻的你,是否也同样深爱着,思念着我呢?” “一定是的吧?” 白芷将自己缩成一团,带着结情丝的手腕紧紧贴在胸口,轻浅的低喃随风而散。 “我的心告诉我,它感受到了……” 或许解开绝情蛊的对的,因为他那颗冷漠的心会因为知道远方有一个深爱着他的人而感到开心满足。 白芷在拓跋烈第三次警告中回到了马车上。 夏清早在野狼解决完之时就被拓跋烈抱回到另一辆马车上去了。 那些逃走的野狼应该不敢再来,过了今夜,明日他们就能走出这片荒原。 他不想再看到拓跋烈那张令人愤怒的脸。 夜里,戴着结情丝的手腕紧贴着胸口,他终于睡了一个平静而安稳的觉。 次日一早,夏清从安神药导致的沉睡中醒来,在见到马车周围地上的血迹后追着拓跋烈问了昨夜发生的事。 他在拓跋烈一边安慰一边讲述中感到一阵后怕,在听闻白芷受伤后更是放心不下要去看看他。 拓跋烈没拦住,黑着脸看着他钻进了白芷的马车。 夏清当然不是真的担心白芷伤得有多严重,同为药人,且白芷作为药人中最强大最特别的存在,他的愈合能力是他们这些普通药人难以匹敌的。 他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和白芷单独待在一起而已。 白芷对夏清敌意不大,但也谈不上有多信任。 放任他在自己面前转悠,也不过是因为前几次夏清背着拓跋烈偷偷帮过他。 他如今记忆全无,行动受限,便也只能赌一把。 趁此这个独处的机会,白芷同他讲了昨夜拓跋烈短暂控制他神志,使他回忆起了一些往事片段的事。 虽然那些零碎的回忆并不美好,且随着拓跋烈的离开便又会模糊直到消失,但这无疑是在寻找白芷恢复记忆的方法时有了突破口。 只是他们毕竟是在路上,稍有不注意便会被拓跋烈发现端倪,因此两人不敢一直讨论此事,只匆匆几句后便闭口不提。 一切还得等他们回到王都后才能继续。 而且夏清在这里,拓跋烈自然也不会走远。 两人坐在马车中,他时不时地就要掀开车帘露个脸,白芷见了他脸色更不好了,干脆闭着眼休息。 夏清知道白芷这些时日因淬体一直忍受着紫晶赤练王蛇毒液带来的疼痛,加上昨夜受了伤,只怕早已精疲力竭,便也不再打扰他休息。 拿过一旁的长衫给他盖在身上,随后便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马车。 紫庸土地贫瘠,真正称得上肥沃一点的土壤大概只有幽都王城了。 紫庸国风彪悍,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女子不可出门之类的规定。 入了城,街上随处可见年轻女子结伴出游逛街的。 紫庸人身影比南楚人高大,就连女子也一样,白芷身影本就瘦弱,在南楚就比一般男子身影小些,到了这里,竟连许多女子都比不过,走在人群里更显娇小了。 当然,夏清和他也差不多,两人身量相当,在这一堆人里格外出众。 夏清时不时地就拿这事来说两句,说他虽在王都生活多年,但每次看到比他还高的女子就会自惭形秽。 他沉默地笑了笑,倒觉得夏清用女子像魁梧的男人,男人像雄壮的野兽来形容紫庸人还挺到位。 幽都王城白芷并不熟悉,即便是在他没有失去记忆前,他对王都也是没有太多印象的。 虽然他曾在紫庸生活了几年,但前两年多他太小是没有记忆的,后面几年虽然记事了,但记得也模糊不清,毕竟那时候还小,况且当年他一直被关在皇宫,关在太子东宫的暗牢里,哪里会知道皇宫之外的王都是何种模样? 直到马车停在皇宫门口,白芷从窗口看着那高耸的宫墙,心尖窜起透心的寒凉之意,白芷这才意识到,这人间的地狱,紫庸的幽都王城对他来说有着多大的阴影。 脊背陡然升起的寒意和骤然生出的毛骨悚然之感告诉他,这座皇宫曾让他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痛苦,以至于如今他只是站在城门下便让他不寒而栗。 白芷攥紧拳头,强忍着无端的惧意直视着它。 紫庸的皇宫并不像别国一样金砖玉瓦或者红墙绿瓦透着恢宏壮阔的磅礴气势。 这里的城墙是漆黑的,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裂纹,看上去阴森又诡异。 反倒是城门漆上了朱红的颜色,远远看着,像是深渊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很难想象当初建造这座王宫的人脑子是有多大的毛病。 城门深邃幽暗,人往里走,就像是向着深渊巨兽的腹内而去。 如此骇人的王城,即使有人攻打到这里,怕是也不敢再前进了。 毕竟这王城看上去如同鬼城,不仅没有一丝人气,且阴森又恐怖,即便是烈日当空,感受到的也只有森冷寒气。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漆黑城墙之上爬满了青绿色裂纹。 那青绿色并非青苔,裂纹也并非真正的裂纹,那是密密麻麻的青绿色的小虫子。 它们在城墙之上堆积交叠,形成了这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且只要人一沾上,浑身的血液便会在转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那些虫子会变成鲜红的血色,吸的血越多,红得越鲜艳。 直到漆黑城墙爬满红色裂纹,这皇宫便真如那红莲业火焚烧的炼狱。 这里是地狱的深处,恶鬼群居的地方。 第281章 紫庸王 一行车马沿着幽深宫道缓缓向着东宫而去。 白芷看着如同棺材一样的漆黑宫墙,他似乎能听到宫墙之上,那些青绿色虫子蠕动爬行的声音。 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放下帘子,白芷勉强压着心头莫名生起的厌恶,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之中。 只是他们才刚走不久,宫内另一条宫道上便走出一个内侍打扮的中年人。 那人在道路中央垂首而跪,生生逼停了拓跋烈的马车。 这宫中没有人胆敢阻拦他的车驾,除了那位病入膏肓的紫庸王。 夏清大概能猜到他们带着白芷进宫恐怕不会顺利,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拓跋烈。 后者身子未动半分,只是语气冷冰冰地问着赶车的侍卫,“怎么了。” 侍卫的声音很快从车外传进来,“殿下,是王上身边的殷录公公。” “哦?他不在父王身边照看着,跑来拦我的车驾做什么?”拓跋烈眸色幽暗,又忽然想到什么,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告诉他,等本殿下回宫休整一番便去长生宫看望父王。” 殷录公公没动,依旧跪在宫道中间,头垂得很深,“殿下,奴是奉王上之命前来为殿下传一句话。” “什么话?”拓跋烈的声音粹着冷意,他大抵能猜到那老东西会说什么。 “王上说,他不想见到那个人,让您把他送出宫去。” 殷录公公头垂得更低了,但声音却是不小,在这空旷而寂静的诡异宫道上格外突兀。 白芷自然也是听到了,也能猜到前面那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紫庸王不见他。 是不想,还是不敢? 白芷端坐在马车之中,半垂着眸也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唇角那抹冷笑彰显着他心中的讥讽。 不光他这个当事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殷录公公口中所说的“那个人”自然指的是白芷。 众人面上露出些许微妙的神色,在让人看不到的角落,三三两两的人在偷偷交换着眼神。 只要是在这紫庸皇宫待了多年的老人便都知道,后面马车里那位被他们太子殿下寻回来的九皇子可不是个寻常人物。 当年那位九皇子和他母亲在出逃前差点杀死了他们的王上。 当时王上便下令全国追杀他们母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是没想到那母子二人竟能一路逃回南楚去,一躲就躲了这么多年。 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紫庸王曾下了杀令,不许有人再提起当年那件事和那母子二人,否则一律剥皮拆骨,血肉拿去喂养蛊虫。 而且,若非当年那致命一击,他们王上也不至于提早十多年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那可是诅咒,紫庸王室都无法逃脱的诅咒! 几乎每一代紫庸王都是因此而死,无一例外。 紫庸君王皆短寿,而如今这位紫庸王,因当年那次重伤,只怕更短命。 可偏偏太子殿下要将那人找回来,还要恢复他的皇子身份。 前些日子王上得知后怒气攻心,便又提前发作了。 听闻今日太子殿下回宫,王上几乎耗尽所有精力保持了片刻清醒,就为了让殷录为他传这一句话。 拓跋烈将白芷一路带回来可没避着人,且还特地交代下去见了白芷要称呼其为九皇子。 因此这王城里的人提前收到消息也正常。 但他们也都知道,紫庸王那杀令奈何不了拓跋烈,他们这位太子殿下虽还只是个太子头衔,但如今紫庸一切国事都是由他掌管,他与紫庸王不过是差了一个头衔而已。 拓跋烈勾着唇冷笑了一声,“他病成那样,倒是依旧耳聪目明。” 殷录公公垂着首,他知道这句话接不得,反正话已带到,至于他这位太子殿下听不听,就不是他这个太监能管的着的了。 遂又转移了话题,只是说话时声音明显有些颤栗,“殿下,王上近日脑子不大清醒,他说,他说若是您执意要将那位带回宫,您想要的东西,他便不会给您。” 那不是紧张,不是冷,而是因为恐惧而颤栗。 果然,拓跋烈听到之后双眼微眯,眸中聚起寒意。 车内传出轻微的敲击声,那是拓跋烈指尖落在车内凭几上的声音。 殷录鬓角起了汗,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与王上的关系可不好,今日王上用那东西威胁了殿下,只怕殿下要动怒。 但他没想到,马车中传来一声轻笑,“既然父王不想见他那便罢了。” “我这便让人将他送到城中府邸去,若哪日父王想通了,我再带他进宫。” “只是皇弟多年不曾回到王都,只怕会住不习惯,本太子心疼皇弟在外漂泊数年,打算好好安顿他让他尽快适应,你便去告诉父王,本殿下便在青澜居陪皇弟住上几日。” 拓跋烈没有动怒反而接受了紫庸王的威胁,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毕竟太子殿下不会因为和王上动怒便殃及他们这些池鱼。 但,殷录的冷汗却更多了,几乎连后背衣衫都被冷汗湿透。 他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止不住地轻颤,一滴冷汗“啪嗒”一声打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是……殿下。” 殷录脚步匆匆的向太玄宫赶去,那是紫庸王的寝宫。 直到此刻,他身上那股如蛆附骨的寒意才渐渐消失。 他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头上快风干的冷汗,这才跨进了太玄宫内。 刚进门,便听到一阵阵如同野兽咆哮的声音,伴随着铁链拉扯碰撞“哗啦”声响。 第282章 青澜居 殷录脚步未停,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咆哮嘶吼,他微弓着腰,垂着头,面无表情地快步向正殿而去。 寝殿之外有重兵把守,殷录却是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层层士兵来到寝殿门前。 他抬手推开厚重的殿门,那野兽般的咆哮声直击耳膜。 他快步跨进去,随后“砰”一声关上了殿门。 寝殿门窗在内里挂了布帘遮挡光线,只有三三两两的油灯费力燃烧着,勉强能看清殿中摆设。 殷录垂着头往寝殿深处走,那咆哮和铁链碰响近在耳边。 “王上,太子殿下将那人送去了青澜居。” 前方咆哮声戛然而止,但很快,摇曳的昏黄烛光之中又传来了“嗬嗬”的喘气声,还有粗粝嘶哑的如同生锈铁器摩擦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太……太子……血……血……药……嗬嗬……” 殷录面色未改,语气未变,“王上,殿下说要陪那人在青澜居小住几日。” “哗啦!” 铁链因外力拉扯而疯狂拉扯碰撞,那“嗬嗬”的喘气声又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药……药!贱人!杀……杀……” 殷录在铁链“哗啦”声中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昏黄光线里那个宽大床榻中央。 那发出“嗬嗬”喘气声和嘶哑咆哮的男人便跪坐在宽大的床榻中央。 床榻四角的床柱上各镶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却是锁在男人几乎皮包骨般干瘦的手腕与脚腕,迫使他只能在床榻中央些微活动。 男人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宽大的衣衫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体上显得格外宽大,在他挣扎晃动间,隐约可见他衣衫下的皮肤爬满了奇怪的黑色纹路。 他便是拓跋烈的父亲,紫庸如今的“病重”君王——紫庸王。 “王上,您不该威胁殿下的。” 殷录无视紫庸王的怒吼,声音淡淡地说道,“如今,您怕是要自己再多忍受几日了。” “啊!!!杀!杀……贱人!杀……” 紫庸王奋力地挣扎起来,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一只血红的,带着凶戾血光的眼睛露了出来。 他伸长手臂,铁链在“哗啦”声中被绷得笔直,他十指成爪,试图掐死近在咫尺的面无表情的殷录。 嘶哑而愤怒的咆哮响彻整个寝殿。 “杀!!!该死!!!杀……” 拓跋烈一行人的车马进宫门不到一炷香便又出来了,宫门前的侍卫好奇,却没有一个人敢问,甚至连八卦都不敢明目张胆。 他们笔挺地站在宫门两侧,见着拓跋烈的马车走远,这才开始眼神交流起来。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几个侍卫这才大着胆子凑到一处小声八卦起来。 侍卫甲挤眉弄眼:“嘿!你们说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把那位带回来了?” 侍卫乙不确定:“是吧!你们没看到有两辆马车吗?那位肯定就坐在后面那辆马车里。” 侍卫丙点头:“我也觉得是,你们没听说吗?殿下让军中人称呼那位为九皇子呢!” 侍卫丁:“我也听说了,太子殿下这是真的要让那人回归王室啊!那人血统可不纯正!况且王上肯定会因为当年那件事杀了他的!” 侍卫甲不削:“有太子殿下在,王上杀不了他。” 其他三个侍卫闻言,齐齐赞同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侍卫丙:“不过我还听说,那位九皇子在南楚这些年在边关女扮男装做舞姬!” 众侍卫震惊,侍卫丁惊呼道,“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侍卫甲若有所思:“难怪呢!我听闻太子殿下这些年一直在找他,却一直都没消息,原来是女扮男装了,还成了个舞姬,怪不得找不到他人。” 侍卫乙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意,:“管他怎么藏不还是被殿下抓到了?不过往后王宫里可要热闹了。” 侍卫甲不知想到了什么,也笑了起来, “王上怕是会想尽办法弄死他,即便王上弄不死,长公主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马车从王宫出来后便进了西街大道,幽都王城中,以王宫为中心共有四条主街,以圈环绕,主街最靠近王宫的两层府邸多是王公大臣,从第三层开始便是一些有权有势的富贾商人,以此类推,到最外围的地方住的便是平民百姓。 青澜居作为太子拓跋烈在城中的房宅资产,自然是坐落在位置最好的第一层。 马车离开宫门没多久便到了。 不过这青澜居是拓跋烈早些年送给夏清的府邸,虽然夏清跟着他长居东宫,倒偶尔会在此处小住几日。 府邸外观与其他府邸没什么不同,但进去之后却是大相径庭。 府中没有什么假山流水小曲回廊,绕过壁影,后面是大片爬藤绿植,地上也是种满了花草。 这哪里是人住的宅院?这分明就是给花草修了座豪宅! 白芷乍一见到这场景,颇有些惊讶,夏清却是欢欢喜喜地拉着他从花草中间的小径往里走。 被丢在原地的拓跋烈当场黑了脸,但瞧着夏清脸上开心的笑容,他又生生忍住了将夏清扛走的冲动,只是目光阴沉沉地盯着白芷。 “这里是不是很漂亮?” 夏清的语气明显欢快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回到了属于他的自在的天地。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亲手栽种,你可能忘记了,紫庸的土壤贫瘠,很难养活花草,皇宫更甚。” 王宫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土壤出了问题,很少能种活花花草草,偏夏清又是个爱花草的人,于是他便叫人在城中寻了这府邸专门给他种那些东西。 “这里是殿下送我的,土壤还是从他国运回来的,不过即便是这样,要种活这些花草也费了我不少心思。” “这府中的凌霄花种得最多,长势也是最好,”夏清指着围墙还有各处柱子和爬架上的绿藤说道,“你瞧瞧,他们长的多好!这府中底下有地龙,温度比府外高些,不用等到夏日,这些凌霄花就能全部开花。” “还有地上种的这些花草,也是因为地龙才能早早开花。” 白芷瞧着这满宅的花草绿植,嘴角微抽,他根本想象不到拓跋烈那样阴险狠辣又无情的人竟然会为夏清准备这样一座豪华的府邸就为了让他养花草,甚至为了花草存活还特地从他国运土,甚至连地龙都烧上了就为了让这满园花草开花? 夏清见他不说话,笑着道, “你可是除了我和殿下之外第一个来参观我的花园府邸的人。” 第283 骗我 白芷就这样在青澜居住了下来。 这几日拓跋烈没来用淬体折腾他,不过依旧让人早晚教他武功招式。 拓跋烈跟着在青澜居住了几日,今儿一早才因为殷录从宫中来传话后跟着进了宫。 夏清终于得了机会脱身,当即便去找白芷,只是他过来的不是时候,白芷每日的训练还没结束,此刻他正与教他的侍卫对招。 他没有急着过去叫停,这样太打眼了,回头拓跋烈知道了不容易糊弄过去,于是他便坐在院中角落的石桌旁静静等着。 约莫半炷香,白芷大汗淋漓地结束了训练。 那侍卫临走前朝夏清抱拳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白芷耳力一向不错,自然也是早就发现了夏清,等那侍卫离开,他便收了弑鬼刀向那边走去。 “你怎么过来这边了?” 白芷额头挂着一层薄汗,声音带着些训练后的微喘,只是脸上神情依旧冷漠得紧。 要知道拓跋烈可不喜欢夏清跟他走得太近,这几日拓跋烈亲自盯着,他更是没机会与夏清见面。 他在心中猜测,怎么今日夏日能跑过来寻他了?而且瞧着拓跋烈也没跟着他,莫不是有事出去了,所以夏清才寻着机会来找他? 果不其然,夏清下一瞬便回道, “殿下进宫了,估摸着很晚才会回来。”夏清脸上笑意不减,“我想着你来幽都也有些时日了,但还从未出去过,不若我们趁此机会出去逛逛?” 白芷其实不太想出门,他如今没有记忆,若遇上某些熟悉的东西还是会让他生出不安的恐惧和烦躁,但他又确实需要与夏清独处的机会,他想问问恢复记忆的法子有没有着落,但这青澜居中拓跋烈的眼线甚多,加之拓跋烈刻意不让他们见面,他根本问不到半点消息。 于是白芷只犹豫了片刻便问道,“去哪儿?” 夏清笑得随意,“随便逛逛,去哪儿都成。” 白芷微微点头,“我先回去沐浴换衣。” 他出了一身的汗,得洗洗换身干爽的衣服。 紫庸位置偏北,这里四季比南楚的北境还要糟糕得多。 北境只是春来晚,紫庸确是连春都没有,旁的地方尚且有个一年四季,紫庸却是只有冬夏。 这便是紫庸土壤贫瘠之外,植被难以生长的另一个原因。 如今四月天,幽都依旧笼罩在冬日的寒冷天气里,且在幽都再往北两三百里之外有一条终年被白雪覆盖的雪山山脉。 传闻紫庸国人信奉的巫蛊鬼母便居住在那连绵的雪山之巅。 他们说鬼母乃雪中所化,所以极爱冬日,因此紫庸一年有一半时间处于冬季,另一半则是盛夏。 昨日天上还飘着雪,白芷虽然得紫金赤练王蛇毒液淬体多次身体比以往要好上许多,但毕竟虚弱了这么些年,底子远没有想象的那般好。 若他不把这一身汗湿的衣裳换下,等那寒风一吹,指不定当天就得病倒。 待他收拾完,夏清便拉着他出了门。 夏清没有让侍卫跟着,也不知道他如何能让那侍卫如此听话,或许是因为拓跋烈曾交代过。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一路上夏清都是含着笑在同他讲紫庸的风土人情,要么就是拉着白芷在这个摊位看看,进那个商铺逛逛,一路走走停停,好似他们的确只是出来逛街游玩一般。 但白芷知道,这不是他们今日出门的目的。 直到夏清停在一处茶楼前,他回头对着一直面无表情的白芷笑了笑,“走这么久也有些累了,我们进去喝喝茶歇个脚怎么样?” 白芷抬头看向茶楼上方匾额上“往昔茶楼”几个字心下忽然生起一股直觉。 夏清今日的目的就是带他来此处。 白芷还未回应,在门口迎客的小二瞧见门口两位,当下便上前来迎接。 “夏公子,您又来喝茶啦?”小二向夏清热情打招呼。 “嗯,逛街有些累了,又刚巧走到这里,便想着进去喝口茶歇歇脚。” 白芷冷眼瞧着小二的热情,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诧异。 夏清的黑瞳一眼便能认出他不是紫庸人,且按照紫庸人从老至少都十分排外,他国人在紫庸皆为最低等奴隶这一点,他们即便对夏清不是万分唾弃看不起,也应该是懒得搭理的,却没想到这店小二对夏清竟是这般热情。 没等白芷想明白,那边店小二再次恭敬含笑地说道,“正巧我们店今日新来了一款茶,您今儿可以尝尝。” 说罢,他又向夏清身后看去,问道,“今日太子殿下没同您一起过来?” 白芷瞬间明白了,大抵是拓跋烈与夏清常来此处,加之拓跋烈对夏清的态度,所以这些人不敢轻易得罪夏清,便是怕拓跋烈的报复。 夏清说,“没,我带着朋友过来的。” 那店小二这才将目光落在一旁冷着脸的白芷身上,笑眯眯地说了几句好话夸赞白芷长得俊俏后便引着二人进了茶楼。 茶楼大堂有说书先生,白芷听了几句,大概讲的是千年前鬼母自雪山化身成神,然后开辟了巫蛊之道,以巫蛊之术大战雪山精怪创建紫庸国度的神话故事。 夏清以往和拓跋烈来喝茶都是在大堂找个好位置边听书边饮茶,今日他却是订了个包厢,理由是大堂太吵,而他身旁这位俊俏冷漠的公子喜静。 白芷,“???” 喜静的白芷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内心全是问号。 店小二表示理解,乐呵呵地带着二人上楼。 大概是喝茶的人多,包厢都订满了,只余楼上最里面一间还空着。 店小二将两人领了过去便去准备茶水,白芷将包厢打量了一遍,除了旁边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博物架,并未瞧见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夏清则直接坐到了一旁的桌边。 店小二将茶送过来又退了出去,夏清提起茶壶倒了四杯茶,抬眼看向窗边的白芷,说道,“喝杯茶暖暖?” 白芷回头,像是终于等到机会,只见他微微颦眉,看向夏清,问道,“上次你说,我的记忆……” “已经有着落了。”夏清端起其中一杯茶往前面送了送,笑盈盈地看着他,“今日便是带你来见一个人,他能帮你恢复记忆。” 白芷走过来,接了茶,问道,“谁?” 恰在这时,身侧摆放着博物架的墙面传来响动,白芷看去,只见那博物架缓缓向一侧移动,那后面竟出现了一个漆黑的通道。 而那通道里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 白芷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通道之中,很快,他便瞧着一个身影瘦弱的年轻公子提着一盏油灯从通道走了出来,而他的身后,一个身形高大且面容熟悉的冷峻男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男人幽深的紫瞳瞬间锁定在白芷身上。 白芷见到他的一瞬间浑身骤然绷紧,一股寒凉和惊怒瞬间爬满全身。 他骤然回头,冰冷的目光刀子般射向夏清。 “你在骗我!” 第284章 兄长 白芷眸中淬着犀利的冷意,他怎么也没想到,夏清这一路伪装躲过所有暗哨的监视,最后却是将他又送到了拓跋烈手里。 没错,那个最后从暗道里走出来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夏清之前说已经进了宫很晚才会回来的拓跋烈。 他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头皮瞬间炸起。 他此刻满心愤怒又不解。 他不太明白夏清为何这样做? 难道是他在帮拓跋烈一起试探他? 可若真是这样,他先前又怎会帮他解了绝情蛊? 若是绝情蛊没解,这么长时间过去,他早已没了记忆,成了拓跋烈手中一个无情无欲的傀儡。 便也不必有后面这许多试探。 可若不是这样,他今日为何又要兜这么个大圈子来骗自己? 夏清明知道白芷这些日子一直在等待他寻找帮他恢复记忆的办法。 只是抵达幽都这么些时日,拓跋烈却把夏清盯得很紧,难得今日有机会见到他,白芷定然会向他询问此事。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夏清却是把他带到了拓跋烈的面前! 他忽然就有些看不明白夏清了。 白芷虽然没有以往的记忆,但从他解了绝情蛊之后的记忆却是有的。 拓跋烈若是知道他一直在寻找恢复记忆的方法。 今日若他落在拓跋烈手中,只怕只有两条路,要么会杀了他,要么会重新给他下绝情蛊来控制他。 但白芷决不能让他得逞。 左臂上曾经留下的印记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记得那里曾写下了什么。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还有一个深爱的人未曾见到! 他决不能被拓跋烈控制彻底失去神志! 白芷一步步后退,右手不自觉便握上了弑鬼刀的刀柄。 拓跋烈的武功有多高白芷大概是知道的,要想从他手底下逃走极其困难。 他看向拓跋烈,神色冰冷,他身旁那位看似瘦弱的男人白芷没有印象,却也不知他的武功如何,若也是个高手,他今日便不是死就是彻底被控制。 就在白芷一筹莫展之际,夏清从桌旁凳子上起身,他许是看出了白芷的警惕,笑着向白芷走去。 顺道解释,“白公子,你若要恢复……” 夏清的话戛然而止,身子也僵在原地。 抵在脖颈处的弑鬼刀泛着冰冷的寒光,夏清瞪大双眼,眼中满是疑惑与震惊。 “白公子?!!” 夏清感受到脖颈处的刺痛,深知白芷非常可能在一怒之下割下他的脑袋。 他可是知道白芷因为绝情蛊彻底没了以往的记忆,如今的他对他并没有足够的信任,若白芷怀疑他,他绝对不会有半分犹豫的杀了他。 为免自己当真不明不白的被白芷削了脑袋,夏清赶紧出声解释,“白公子,你误会了,他们……” “你出卖我!” 此刻的白芷根本听不进去,他再次打断夏清,那双浅淡的紫眸中泛着冷,紧贴着夏清脖颈的刀刃又进了一分。 鲜血顺着伤口在脖颈上留下了一条红线。 夏清呼吸一滞,又听白芷怒道,“你一直在帮着拓跋烈试探我?是不是!” “白芷,快住手!” 那边两人见着白芷突然将刀架在夏清脖子上,不由同时皱起眉。 提着油灯的那位更是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你站住!”白芷喝住他,目光凶狠,“你若再进一步,我便立刻杀了他!” 随后,白芷把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整个身体都因为紧张而紧绷着。 他说,“你休想再给我下绝情蛊!” 而被白芷冰冷的目光盯着的人,却是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一个字也未说。 夏清在他刀下艰难开口,“白公子,你真的误会了,他不是太子殿下,他是来帮你恢复记忆的!” “太子殿下如今还在皇宫里。” “我没有出卖你,我也没有帮着殿下试探你,从始至终,我都是在帮你!” 夏清感受到脖颈处的刺痛,知道定然是刀刃划破了脖颈上的皮肤。 脖子上留了伤口,回头他很难同殿下解释,况且殿下一向多疑,又对他的事格外上心,即便他找个理由只怕他也不会信。 “你还在骗我!”白芷眉眼一沉,他根本就不信,冰冷的目光落在拓跋烈身上。 那身形,眉眼五官,甚至连气场都没变,他甚至仔细瞧过,那张脸上并未有半分易容的痕迹。 夏清竟然还当着他的面说那不是拓跋烈? “你是不是忘了,我体内的绝情蛊已解,拓跋烈长什么样子,我会不记得吗?” “所以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 提着油灯的男人缓缓开口,“白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们之前认识? 白芷在心中这样问自己。 而后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视线在对方脸上来回扫过,可脑中依然半分记忆也没有。 “你是谁?” 白芷的确不记得了,但他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能够与拓跋烈一起出现,不管是不是认识,此刻只怕都是他的敌人。 这般想着,他看向男人的目光也泛着警惕的冷意。 “亦之,他失了记忆,怎么会记得你?” 白芷听到拓跋烈这样对男人说。 亦之? 不认识。 白芷在脑中搜寻这个名字,然而脑中空空如也,他看到男人看向他的神色满是担忧,微微皱起了眉。 不过很快他眉眼中只剩下震惊。 因为他看到拓跋烈上前一步,单手把那个叫做亦之的男人揽进怀里,垂眸看向怀中人时幽深而冷漠的目光变得柔和,连声音都格外温柔。 “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对那个叫亦之的男人说道。 白芷看到这里,不自觉的看了一眼被他当做人质的夏清,他记得夏清和拓跋烈便是那种关系,此刻拓跋烈却当着夏清的面将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 只是没等他疑惑完,便见拓跋烈抬头向他看了过来,目光又恢复了深邃与冷漠。 他说道,“我叫祁殇,原名拓跋殇,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兄长。” 第285章 双生子 兄长?什么兄长? 拓跋殇,姓拓跋,的确是紫庸皇室的姓氏。 白芷看向他,眉头深深蹙起。 他虽然如今没有以往的记忆,但这些日子他也多多少少从夏清口中大致听到了一些关于紫庸皇室的消息。 紫庸皇室如今除了白芷这个只有一半紫庸皇室血脉,又早早逃出紫庸的九皇子外,就只有一个醉心巫蛊的长公主拓跋璃和一个心狠手辣热衷于研究奇怪东西的太子拓跋烈。 至于其余的皇子公主们,要么是死在兄弟争斗里,要么就是死在紫庸皇室被诅咒的巫蛊之上。 如今这会儿又跑出来一个什么拓跋殇,是个人都得有所怀疑。 白芷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祁殇,最后又将目光落到了夏清身上。 他记得当初夏清给他讲紫庸皇室情况时也没听到有拓跋殇这样一号人。 他在心中琢磨,看来夏清当初对他还是有所隐瞒的。 目光再次落在拓跋殇身上,白芷又不由得生出些诧异。 这人与拓跋烈身形长相相当神似,唯有气质上有些许不一样,可若只是打眼一看,当真是分不出真假。 拓跋烈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阴鸷疯批感,这人却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冷意,冷得让人不敢靠近,那种紫庸皇室血脉里的阴冷疯感却是感受不到分毫。 白芷正打量着,夏清却是等不及他这沉默,在白芷握着弑鬼刀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试图让他放松警惕。 “白公子,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白芷视线微垂,身子却是未动半分,苗齐白瞧着他眼中不曾减少的戒备,一时心中感慨万千。 他也没想到他们不过分开数月,再见面时,白芷却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这几月在回春谷修养未曾出去过,因此并不太清楚白芷与尹决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当时他听着祁殇从外面带回的京州和北境的消息,他便在担心白芷。 后来又听说他被尹大将军以细作之名抓起来,之后又被拓跋烈救走,虽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他和白芷的渊源不算浅,最早那会儿救他回回春谷养伤数月,后来又在孤狼关一起生活多年,他可以说他比尹决明都还要了解白芷这个人。 所以在听到年关时孤狼关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之后,他便推测出那一切或许是白芷刻意为之,就是不知尹大将军在这其中又是扮演的怎样的角色。 他不信白芷会为了取得拓跋烈的信任从而杀害尹大将军。 苗齐白清楚地知道白芷对尹决明的感情,他那些年从未把谁放在心上过,也没有人能闯入他的心里。 他不能,云烟不能,安乐居里那群孩子也不能。 他那样的人,真的很难有人能够走进他心里去,可也是他那样的人,若有一个人被他放在了心里,那他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守住的。 这一点,早在当初在安乐路居时他便知道了。 因此在后来传出是白芷杀了尹大将军后,苗齐白便知道,只怕白芷的计划已经开始。 当初他便提醒过白芷,他要想回紫庸顺利完成那件事,便需得到拓跋烈的信任,可拓跋烈向来疑心颇重,想要得到他的信任又谈何容易? 他看向白芷,眸中满是复杂与担忧,如今白芷记忆全失,应当就是拓跋烈的手笔,那人警惕如斯,即便他们帮白芷恢复了记忆,这后面的路只怕走得也不易。 “白芷,我知道你如今不信我,但我真的不会骗你。”苗齐白向前迈出一步,又回头看着祁殇一眼,见对方点点头,这才又对白芷道,“他的确是紫庸皇室的皇子,也是你的兄长。” “他之所以和拓跋烈长得像,是因为他与拓跋烈本就是一胎双生。” “你如今没有记忆可能不知道,但等你恢复记忆之后你便能记得,紫庸皇室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天降双子,地运崩裂。” 地运崩裂? 白芷眉头微皱,他之前听下请说过,一点关于紫庸巫蛊一道的由来,他说紫庸巫蛊之道是靠着地运而生,也可以说,紫庸地运便是国运,地运分裂这对紫庸来说无疑是国之重创。 苗齐白缓缓说着,身侧的手却摸索着握住了身旁人温暖的大掌,“因此,皇室之中但凡出现双生子,那两个孩子都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死。” “不仅双生子会被处死,就连生他们的母亲也会被处死。” “当年紫庸王后发现生下的是双生子,便让身边心腹偷偷将其中一个孩子藏了起来。” “她本该将其中一个孩子杀死,这样才能保全自己和另一个孩子,但她心软了,她让人将其中一个孩子藏在了寝殿下的暗室里,两个孩子便这样轮换着在宫中活了下来。” “因为有着共同的秘密,两个孩子感情颇深,只是他们终究没能逃过紫庸巫蛊的诅咒。” 说到此处,苗齐白握着祁殇的手微微收紧,对方感受到他的动作,只是垂眸看向他,那双幽深紫眸里是含笑的温柔。 苗齐白没有看向他,只是目光直视着白芷,“当年他经历一番生死摆脱了那诅咒逃离紫庸,最后被我父亲救走。” “如今他早已不是紫庸人,他叫祁殇,是我药王谷的弟子。” 白芷的确不知紫庸皇室双生子这件事,或许真的有,但紫庸皇室血脉的巫蛊诅咒怎么可能轻易摆脱? 夏青说他的身体里曾养育过黄金帝蛊,加之又只有一半的皇室血脉,所以那巫蛊诅咒在他身上并未完全显现。 可那双生子是紫庸王后所出,那是真正的紫庸血脉,他们想要摆脱巫蛊诅咒无疑是天方夜谭。 白芷不信。 苗齐白一见他这神情便知他这是没信,或者说没全信。 白芷待人一向冷淡,他如今没了记忆,对人防备深他能理解。 “白芷,他若真是拓跋烈,今日你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左右都只有这一条路,不如就赌一把。” “赌赢了,你能恢复记忆,赌输了,左右也就那结果,如今你孑然一身,你又何须怕什么?” 赌一把吗? 白芷在心中这样问着自己。 的确,没了记忆他在紫庸可谓是寸步难行,更何况还有一个拓跋烈时刻盯着他。 如今的他的确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好。”不过犹豫片刻,白芷便点头答应了。 有些记忆,他也不能丢。 第286章 揣测 “如此,我们便坐下来谈吧!” 夏清见白芷总算松口,又收起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弑鬼刀,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觉得白芷是个非常能够豁的出去的人,不然他也不会丢下尹决明费尽心机只身犯险的回到拓跋烈身边。 所以他真的很害怕白芷不信他,然后在愤怒之下一刀抹了他的脖子来个鱼死网破。 所幸白芷还是理智的,最起码在跟那位尹二公子有关的事情上,他从不胡乱冲动。 夏清在脖颈间危机接触后用指尖摸了摸疼痛的地方,鲜血染红白嫩的指尖,他微微一怔,用手帕按在伤口处,同时又出声提醒众人, “殿下去宫里应该会耽搁大半日,但也或许会提前回来,我们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 几人听后倒也没再多说其他,夏清邀他们围桌而坐。 祁殇这才将手中一直提着的一个小药箱放到桌面,随后拿了腕枕,对白芷道,“我先诊脉看看情况。” 白芷依旧一副淡淡又带着些警惕的神情,只见他伸出左手,将衣袖往上拉了拉,露出了手腕和一节雪白的手臂。 那雪白的手腕上附着着一圈圈缚鬼锁的痕迹,祁殇只是淡淡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白芷四肢上都烙着一辈子也去不掉的缚鬼锁,这是苗齐白早就知道的,但他无论看到多少次,每次都仍然会忍不住露出几分心疼。 疼惜的视线正要挪开,余光却恍然瞥见那露出一截的雪白手臂上隐隐约约泛着淡淡的红。 那是伤口愈合,结痂掉落之后还待修复的粉肉。 但那纹路排列瞧着不像是普通什么伤痕。 苗齐白眯了眯眼,脚步不自觉地又往前靠近了半步,探究的视线落在那处仔细打量,似要将那特别的粉肉盯出一朵花来。 只是花没盯出来,却是让苗齐白看出了别的东西。 原本还满是探究的双眼微微瞪大,他不敢置信地将视线落在白芷那平淡而略显漠然的脸上。 这是…… 苗齐白瞧着白芷手臂上淡得几乎快看不清的痕迹,心中难掩震颤。 他再次为白芷对尹决明的感情而感到无比震撼。 只是他的内心在震颤之余,却又为白芷如今的处境生出几分心酸。 尹家那小子不过就是脸皮厚,会讨白芷欢心这才强行挤入白芷的心里,他除了会几句甜言蜜语又为白芷做了什么? 他又能为白芷带来什么? 白芷当年为他中箭坠崖,如今又为他以身犯险去参与那他躲避多年的能要了他命的东西。 苗齐白始终不明白,白芷为尹决明付出了那么多,值得吗? 他本该是一个清冷无情的人,他曾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他本不必为任何人做任何事。 这世间的人,这世间的事又与他有何关系? 那东西即便摧毁这世间,他也能凭借着那一身血肉安然存活于世,他本可以不必参与这些,他本可以找一处避世之所安然度过漫长的余生。 可他偏偏就选择了那最艰难,也是最为痛苦的一条路。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叫做尹恬的人。 那个如今还恨着他,要跟他一刀两断的男人。 苗齐白昨日才从祁殇那里看到从北境那边传来的消息。 据说在白芷与他阵前对战之后没几日,尹决明便传出要与白芷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他已认定白芷是他的杀父仇人,他放出了要与白芷不死不休的狠话。 可再看看此刻的白芷,他为那人深入虎穴,也不知这些时日受了多少苦难,即便他失忆了,他也要把深爱那人刻在手臂上时刻提醒自己。 如今他能为了一个尹决明做到这种程度,若将来一切尘埃落定,误会澄清,尹决明会理解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吗? 大概是不能的。 苗齐白丝毫不怀疑地揣测着尹决明的态度。 即便白芷没有真正地杀害尹大将军,可他流淌着紫庸皇室一半的血脉,他与杀害尹大将军的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与这摧毁世间的巫蛊有着密不可分的血脉关系。 这世上谁又能与同杀父仇人有血缘关系的人相爱呢? 尹决明那个轻易就能放出与白芷恩断义绝不死不休的人一定做不到! 他们的最后只会是刀剑相向。 可白芷会杀尹决明吗? 苗齐白复杂的目光再次落在白芷手臂上那浅淡的红痕粉肉上。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当然不会! 他笃定,哪怕那时白芷依然没有寻回记忆,他也绝不会对尹决明下手。 到那时,受伤的,死的只会是白芷一个人。 就像他自己当年一样,他以为屠了他满门的人是祁殇,他对他的喜欢与爱便化作了锋利的刀刃。 直到将对方重伤推去如滚滚江流,看着既是爱人又是仇人的人身体被巨涛猛浪彻底吞噬,那些恨意才从心头一起被浪潮淹没。 他杀了他以为的血海仇人,却也在痛苦中挣扎了多年。 如今得知一切真相,痛苦与悔恨几乎击垮了他,他在罪恶中浑浑度日,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再也承受不住做了自我了断。 苗齐白隔着衣袖抚摸上手腕处缠着一圈绷带的地方,即便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结痂,但他自然能够在夜深人静时感受到皮肉割裂般的刺痛。 可这份痛苦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承受,他的目光落在微颦着眉为白芷把脉的好大男人身上。 他依稀记得,那夜这人只因一时心神不宁就闯入他的房间,看到他躺在床上,垂放在床沿的手流淌着鲜红刺目的血,而床边是一滩让人眩晕的血泊。 他在意识涣散间听到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哀鸣,那是祁殇在呼唤他。 他看到那个高大男人一向淡然的紫眸中露出了慌乱与绝望和痛苦。 那时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这场长达十数年的仇恨中,不仅仅只是他一人在痛苦着。 或许最后尹决明会杀了白芷,但他这辈子或许永远也爬不出痛苦的泥沼,他或许会和他一样,在再也无法承受的某个深夜选择自我了断。 可若最后结局是这样,白芷如今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只是不等苗齐白在这揣测臆想中找到合适的解决之法,夏清便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如何?” 夏清神色迫切,甚至比白芷本人看起来还要紧张着急。 苗齐白这会儿也收起那些乱人心神的思绪紧张地看向祁殇。 祁殇早在为白芷诊脉时便发现了苗齐白的情绪波动。 可以说自打发现苗齐白试图自缢开始,他无论做什么事,总会分神关注着苗齐白的一举一动,就怕再有下次他会来不及追上他。 他面上神色不显,却是伸手握住了苗齐白那只曾被他划开过一条狰狞伤口的手,温热的手掌将微凉的指尖包裹,就连说出的话也带着让人抚平焦虑的温和。 “有些麻烦,但能解。” 短短几个字,这小小的包厢里可谓是破开云雾见月。 夏清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287章 机会 祁殇自离开紫庸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在研究巫蛊,不是研究如何给人种蛊,而是寻找解蛊之法。 紫庸养蛊从皇室到平民百姓都有涉及,只是平民百姓养的蛊都是一些小蛊,但凡对巫蛊有所了解的人都会解。 但紫庸皇室不一样,他们拥有着王蛊,帝蛊甚至更为强大更为神秘的蛊。 那些蛊一旦种下几乎无人可解。 而紫庸皇室血脉中的诅咒便是来自那强大而神秘的蛊。 这诅咒在紫庸皇室传了千百年,可这千百年来他们从未听闻有人能解。 但祁殇却是真真正正彻底脱离了紫庸皇室的巫蛊血脉,这也让他看到了千百年来唯一的希望。 幽都向北数十里外便是雪白高耸的雪山山脉,在那山脉的深处,最高的山脉之上,便沉睡着那强大而神秘的蛊。 而白芷想要摧毁的蛊巢便也在那雪山山脉之上。 那里不仅有那只沉睡的神秘蛊虫,更孕育着紫庸珍贵的三大帝蛊。 白芷体内的黄金帝蛊血,便是因为他曾在雪山之巅用他的身体孕养过三大帝蛊之一的黄金帝蛊。 说起来,白芷体内有黄金帝蛊血,若再向他体内种蛊,要么那蛊会对他产生恐惧,要么那蛊会因为黄金帝蛊血液而振奋不受控制。 但那绝情蛊能在他体内安然无恙地损伤他的大脑消散他的记忆,显然是没有受到黄金帝血的影响。 拓跋烈研究出了压制白芷体内黄金帝蛊血气息的药物。 虽然这件事在夏清告知他白芷因绝情蛊失忆时他就有了猜测,但真正看到失忆的白芷时他还是忍不住感叹,他那位好弟弟对研究巫蛊毒物这方面当真是非常的有天赋。 祁殇取了一些白芷的血,想要恢复记忆的第一步,便是将白芷体内被压制的黄金帝蛊血气息重新释放出来。 再借着黄金帝蛊血对他体内蛊虫的影响,祁殇能够保证他能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蛊虫从白芷体内逼出来。 只要清理干净他体内的蛊虫,再以针灸和药物慢慢修复他大脑的损伤,用不了多久,他那些消失的记忆便会慢慢找回来。 祁殇一直在研究巫蛊之术的解决之法,绝情蛊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但因为白芷体质特殊,其实也不算简单。 今日开始治疗时间上来不及,他便只取了血准备拿回去研究研究,看如何解了那血液里的毒药压制。 祁殇将装满血的小瓷瓶塞好放进药箱最里面,转头便见苗齐白已经拿着伤药和纱布为白芷包扎伤口。 为了不引起拓跋烈注意,他取血位置选在白芷左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 祁殇有些不满苗齐白对白芷的贴心照顾,但也只是心头不爽,皱了皱眉又瞪了白芷一眼,这才干巴巴对一旁的夏清道,“三日后你再带他来此处,我再正式开始为他疗伤。” “好。”夏清颔首,他也希望白芷能够早一日恢复记忆。 他需要白芷,虽然他知道让白芷去做那件事无疑是九死一生,但他也清楚,自那件事发生之后,那个地方除了白芷几乎无人能够再踏足。 只是…… “白公子恢复记忆只怕需要治疗很长一段时间,一两次还好,时间太久,次数太多,殿下那边恐怕不好脱身,若引得殿下怀疑只怕白公子很难再有机会出府。”夏清想到拓跋烈又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而且……殿下还是有继续对白公子淬体的打算,我们回幽都已经有几日了,按照殿下的性子,只怕这两日就要开始对白公子进行一次长久且彻底的淬体。” 祁殇眉头一皱,他差点都忘了,当年白芷以身体孕养黄金帝蛊时不过刚出生不久,婴孩身体纯粹,血肉更是精纯,因此那会儿送他去蛊巢并不需要他进行额外的淬体,黄金帝蛊几乎很顺利便进入了他的体内。 但如今他若想要再次去到那里,想要对那里面的蛊做些什么,便需要经过无数次的淬体才有一半的机会能够走进蛊巢。 而那所谓的淬体,也不过就是对他的血肉,经脉,骨骼,甚至精神进行无数次的锻造淬炼,在一次次的锻造中,让他冷酷,无情又强大,直到能够成功踏进蛊巢。 而踏进去却也仅仅只是第一步。 拓跋烈醉心研究巫蛊,蛊巢中的三大帝蛊和那神秘蛊虫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在拓跋烈第一次被血脉中的诅咒控制之时,他就注定无法再踏进那里半步。 所以他需要白芷,因为他是他在那么多年淬体试验中唯一活着的且拥有紫庸血脉的人。 而白芷想要摧毁蛊巢,便也必须进入那里,所以他也必须经历那残忍却又不得不忍受的淬体。 可祁殇为白芷把脉时就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白芷的身体早已脆弱不堪,他如今看上去安然无恙,不过是因为那强行灌入的庞大内力,和拓跋烈那天紫晶赤练王蛇的毒液以毒攻毒勉强支撑造成的假象。 祁殇不得不怀疑,白芷若以这样的身体去承受接下来的淬体,他或许会死在那里。 除非,有长生蛊为他疗伤吊命,可长生蛊本就在那蛊巢之中。 “什么淬体?” 苗齐白了解的巫蛊甚少,大多都是曾经从祁殇的手札中看到过,但那也不过是浅显的东西,像涉及到紫庸皇室和那雪山山脉之上的巫蛊他便从未听闻,也未曾从那手札中看到过只言片语。 但他瞧着夏清和祁殇的脸色,直觉那淬体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此看向白芷的目光更显担忧与心疼。 白芷如今对这些都没有记忆,但即便是有,早在他决定回到紫庸时他便已经能够坦然面对。 而失忆后的他更不会去担忧那些,他只担心自己的记忆恢复不了,唯恐在做那些危险的事回不来之时,他仍旧记不清他所爱之人的音容笑貌。 他不过沉默一瞬,便转眸看向夏清,“可有法子将拓跋烈拖些时日?” “只怕是难。”夏清摇摇头,“殿下如今回王城,为的便是送你去东宫淬体,若非那日殷录半道拦了马车,只怕如今你已身在暗室,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束手无策。” 此事的确有些难办,不过祁殇想到了昨夜收到的另一则消息,那双幽深的紫瞳在白芷身上停留了一瞬,说道,“或许还有机会。” 第288章 离开 祁殇没有将那所谓的机会是什么告诉白芷和夏清。 他只是用那幽深的紫眸盯着白芷,似乎在打量又在思索着什么,好半晌才只说了一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夏清和白芷在送走祁殇和苗齐白后便回了青澜居。 两人刚下马车便听身后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 两人顿身看去,就见拓跋烈的马车向这边驶来。 夏清双眼微瞪,殿下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是一瞬的惊诧,他面上很快又恢复了一派温和。 只是心中有些庆幸,还好他们今日没有开始为白芷治疗恢复记忆,不然等殿下回来找不到他们肯定会去往昔茶楼,到时碰上可就真是遭了! 他又摸了摸脖颈,那里被弑鬼刀划伤的小口子还有些隐隐刺痛,但在临走前祁殇给了他一瓶药,说是涂抹在伤口处能够勉强遮盖伤痕。 他在回来前已经上过药,且让白芷再三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放心。 只希望一会儿殿下也看不出来。 这药只要不沾水就能遮挡两日,两时后他那伤口也该愈合了。 两人在门前等了片刻,拓跋烈的马车停在两人面前,瞧着车内之人出来,夏清面上含着笑。 “殿下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可用了午膳?” “嗯,在宫中用过了。” 拓跋烈面上看不出情绪,但周身隐隐环绕着一层阴冷的气息。 夏清在心中腹诽,这是在宫中遇到什么事动了怒?还是又让那位行动不便的紫庸王给气着了? 只是不等他再问,拓跋烈冷冰冰的目光便从他身上落到了一旁的白芷身上。 白芷面色无恙,任由他打量。 大概是没看出什么来,拓跋烈收回了视线,握着夏清微凉的手,取了肩头披风给夏清披上了。 “你们今日这是趁我不在出去了?” “是呢!听说往昔茶楼说书的今日有新的故事,我本想着让殿下陪我去听书,哪知殿下进了宫去。”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随即牵着拓跋烈的手带着他往大门内走。 “我想着白公子来了王城这些日子也没出去过,整日就是在府中习武定然也无趣得很,正好我便带他去逛逛街顺便去往昔茶楼听书去了。” 白芷静静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府,他瞧见夏清半挽着拓跋烈的手臂,仰着头笑道,“今日的故事特别有意思,等殿下有空了,我再带着殿下去听如何?” 拓跋烈回头看了白芷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些警告的冷刀子,白芷接收到了,但没搭理,甚至直接在岔路口拐弯往自己院子走去。 今天接收到的信息比较隐秘,他得回去整理整理,说不定将来会对他有用。 他听到身后传来拓跋烈刻意温和下来的声音。 “嗯,你若喜欢,我下次再陪你去。” 白芷垂着眸子,右手抚上了左臂,那里之前留字的地方有些发痒。 “那咱们可说定了!”夏清声音欢喜,“不过殿下可不能像上次那样失约。” “不会。”拓跋烈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依旧柔和,“不过最近可不行,得等一段时日才能陪你。” 夏清一听,心中跟着就紧张起来,难道殿下这就打算开始对白芷进行最后的淬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和祁殇与苗齐白他们约好的三日之后可就去不了了! 到时再想找机会恢复白芷的记忆可就难了。 所以祁殇公子说的那个机会到底是什么? 夏清心中担忧,却强忍了下去,状似无意地大听道,“殿下最近是有什么事情要忙?” “殿下今日回来的这般早,可是王上有什么事需要殿下去处理?” “都不是。”拓跋烈领着夏清进了他们自己的院子。 夏清与白芷同为药人,白芷曾遭受过的酷刑他同样遭受过,虽然后来拓跋烈将他好好养在身边,但经受过那样的酷刑折磨,他的身体底子比白芷也好不到哪里去。 虚弱便畏寒。 因此夏清住的地方整日里都是烧着炭火的。 两人一进屋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 拓跋烈将人直接拉到暖炉旁坐下,让他烤烤那冻得冰凉的双手,对夏清也并未隐瞒今日宫里的事。 “那老东西如今的神志已经被侵染得差不多了,犯病也是越来越频繁,倒是对白芷念念不忘。” 拓跋烈冷笑一声。 “当年容妃重伤他,害的他身体孱弱经不住反噬早早成了如今这模样,他记恨了这么多年,如今知道他们的儿子回来了,他倒是还因恨清醒了些,就算不要我帮他压制那东西他也想弄死白芷。” 火炉里的炭块烧得通红,映在拓跋烈又冷又暗的紫眸里,像血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夏清将掌心烤热的双手翻了个面,抬眼问他,“那殿下还要让白公子去东宫吗?” “他当然要去,不过不急,这事得等我回来了再说。” “嗯?”夏清一顿,仿佛猜到了什么,心中隐隐有些高兴,“殿下这是又要离开王城?” “嗯,边境那边传来消息,那尹二发了疯似的带兵攻打我方军队。” “那人倒是有这本事,我投放在军队里的那些药人让他斩了过半,孤狼关也让他夺回去了。” “之前是我小瞧了他,那小狼崽子比他爹和父亲猛,我虽把玲珑留在了军队,但恐怕玲珑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这么些年研究强大的药傀,玲珑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可不能让他折在了那里。” “您要亲自去将他带回来?”夏清心头有些激动,只要殿下去接玲珑,那三日后白芷恢复记忆的第一次治疗就能够开始了! 幽都王城离边关可不算远,不眠不休来回最快也得一个多月了,等他再回来,白芷的记忆早就恢复了! “不,我要将他送去另一个地方。”拓跋烈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顺便,去会会那头小狼崽子!” 夏清不知道他这是又有什么计划,但得知拓跋烈的确要离开一段时间他便彻底放心了。 不过听他这意思,他似乎要亲自去对付那位尹二公子。 他知道,当初白芷体内的绝情蛊下了没多久,拓跋烈不清楚白芷是否真的受了控制,也怕白芷故意回来潜伏在他身边,所以他才有那几次试探,虽然白芷最后与他设想的一样重伤了尹决明,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如今白芷已到幽都,他便也没那么多顾忌,这次再去边关,他便是打算直取尹决明的首级。 夏清知道那尹二在白芷心中有足够重甚至几乎占满他整颗心都重量,可如今两地相隔甚远,他虽担忧,却也是望尘莫及了。 若那尹二当真出事,他只盼将来白芷得知后还能够保持些许理智。 第289章 治疗 拓跋烈在第二日便出发去了边境。 或许是白芷解了绝情蛊后并未露出任何破绽,拓跋烈终于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这次拓跋烈离开并没有下令让人将白芷囚禁起来,反而是留下了侍卫首领高淦继续教授白芷剑法。 对于练剑提升武艺的事白芷自是求之不得,学会剑法招式,他那一身浑厚的内力才算有了用武之地。 拓跋烈离开的前两日他整日在院中练剑,偶尔夏清也会过来找他喝喝茶聊聊天。 三日一过,便是他们与祁殇约定去开始第一次治疗的时间。 夏清又是一早便来了白芷的院中,依旧坐在角落石桌旁看白芷与高淦对招。 直到新的一轮结束,夏清见着也时间差不多,便端了一杯茶向两人走去。 “高统领辛苦了,”夏清走到高淦跟前,端着茶杯的手向前一送,笑道,“我瞧着高统领这几日整日整日地教授九皇子剑法着实辛苦,不如今日喝了这杯茶就去歇歇,明日再继续,如何?” 高淦跟在拓跋烈身边多年,又如何不知道他家太子殿下对夏清有多宠爱? 他怎敢接夏清亲手送过来的茶?又不是不要命了。 只见他板着一张脸赶紧后退两步,抱拳拱手道,“夏公子客气,属下不敢,属下也只是遵从太子殿下之命教授九皇子剑法,属下并未觉得辛苦。” 他未接茶夏清也未恼,只是转手将茶递给白芷。 “殿下的确是让你教授九皇子剑法,可也没说不让人休息呀!” 夏清脸上依旧挂着笑,“高统领习武多年可能没觉得什么,但九皇子毕竟是个新手,前两日整日整日地练,身体定然也是十分疲惫。” 夏清的目光从白芷身上挪到高淦那张绷着的脸上,十分好心地提醒道,“更何况九皇子身子本就弱,未免累出个好歹来,还是劳逸结合的好,毕竟九皇子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高统领你说是不是?” 高淦拧着眉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当然知道太子殿下要将白芷送进东宫暗室里进行所谓的淬体,若在那之前白芷身体出了问题他还真担待不起。 但太子殿下临走前让他教授九皇子剑法,又说要让他尽快学会,既是尽快,那自然是有时间就要练的。 他也是打算在太子殿下回来之前让白芷学会一套完整的剑法。 但夏清公子说的也没错,这九皇子的确是身子虚弱,若是整日练剑不休息只怕真要给累垮了。 他抬眼瞧了眼白芷满头大汗又惨白的脸色,真的好似再练下去他就能立马晕倒。 太子殿下对这位九皇子瞧着要比之前那些药人更上心,他的确应该顾忌一下对方身体。 但看夏清这一身装扮,瞧着像是要出府,高淦还是有些担心的。 紫庸百姓大多讨厌除紫庸之外的他国人,而紫庸人与别国人又十分好分辨。 夏清就不说了,这一双黑眸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紫庸人,白芷就更别说了,他虽有紫眸,但他的紫眸颜色并不纯正,让人一瞧便知他是混血。 混血在紫庸地位也就比奴隶高那么一点,但也很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太子殿下如今还没有宣布九皇子回归,那些百姓也不知道白芷便是他们的九皇子,若是外出遇到冲突,很容易便会被百姓攻击。 而且,王上似乎对这位九皇子动了杀心,若是他趁着殿下不在要对九皇子不利,以王上养蛊控蛊的本事,他们是很难从他手中救下人的。 如今殿下不在,这两人要是出去出了什么事,等殿下回来,只怕他得生不如死。 于是高淦说道,“休息可以,不过不能离开青澜居。” “可我就是来约九皇子一起去往昔茶楼听书的呀!” 夏清听高淦这般说,瞧着有些失落,他垂下眼闷闷站了一会儿,很快他又抬眼盯着高淦,露出一抹微笑,“我知高统领这是担心我和九皇子的安全,不若这样,高统领一起,再派一队人同我们一道去,怎么样?” 高淦依旧没有答应。 夏清也不急,继续劝说道,“这好歹是王城,殿下在这王城里人手也不少,他们在暗,你们在明,明暗都有人保护,怎么也出不了事的。” “难不成殿下一月不回,你一日不让我们出门,半年不回,你半年都不让我们出门?”夏清笑着挑了挑眉,“殿下临走前可没说要将我们囚禁在府中。” 高淦倒是有些犹豫了,他的确不想他们出府,但若一直拦着不放,就怕夏清会带着人偷溜出去,到时出了什么事他可承担不起。 那般便不如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去。 这般想着,高淦只能点点头,叫人备了马车,让夏清和白芷上了车,他则亲自充当车夫赶起了车。 夏清在马车中喋喋不休地同白芷说话,白芷偶尔回个一两句,声音听着还格外冷漠。 高淦没多想,他知道白芷中了绝情蛊,中了绝情谷的人断七情绝六欲,这样冷冰冰的很正常。 而且,这位九皇子在没中绝情蛊前就这般冷,对他家殿下更是没一句好话,所以此刻他对谁都冷冰冰的实在是在正常不过了。 到了地方,夏清和白芷下了车往里走,高淦将马车让小二安置便也带着随行的十个侍卫跟了进去。 他们今日来得早,大厅里没什么人,说书人还没上场,台子上这会儿是个艺人在弹琴。 夏清回头笑眯眯地问高淦,“我订了楼上包厢,高统领是想同我们一起上楼还是在大厅?” 高淦抱拳,“属下和他们一起在楼下等两位公子。” 夏清含笑点头,“那我们便上去了。” 高淦站在楼梯下目送着两人上了楼,这才在大堂靠边找了个位置和兄弟们坐下。 二楼最角落的包厢内,祁殇和苗齐白早已等候多时。 夏清见两人已经到了,关了门进来后便向两人行礼,“祁公子,苗公子。” 祁殇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落在他身旁的白芷身上,简洁明了地说道,“开始吧!” 说罢,他便打开药箱开始准备一会儿要用的银针。 苗齐白则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瓷瓶,倒出一颗色泽晶莹的药丸。 那是三日前祁殇取了白芷血液回去研究出来的,能够解他血液中压制血脉气息药物的药丸。 他将药丸递给白芷,温声说道,“把这个吃了,一会儿施针可能会很疼,你要忍着些。” 白芷接过药丸,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将药丸吃了下去。 夏清知道他不信任祁殇和苗齐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相信我们,等你恢复了记忆,一切都会好的。” 白芷抬眼,很快又垂下。 苗齐白也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会好起来的。” 祁殇将银针在烛火上都过了一遍,这才回身示意白芷过去平躺在软榻上。 白芷躺下,双手放在腹前,右手又不自觉地抚上了左手小臂。 祁殇瞧见他的动作,也只是瞥了一眼,手指灵活地捻动银针,找准白芷头上的穴位,动作娴熟而精准地刺入。 银针刺入的一瞬间,白芷骤然颦眉。 那是如同尖锐之物扎入头颅的刺痛。 而后每刺入一根银针,白芷的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但他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出声。 那一道道尖锐的刺痛让白芷脸色惨白一片,他有些难忍地闭上眼,却又被祁殇冰冷的声音叫住。 “睁开。” 白芷被迫睁开眼,祁殇一边施针一边观察着白芷的双眸,那双紫色的眼瞳时而浅淡时而幽深。 苗齐白则在一旁握住了白芷用力攥紧的手,他的目光落在白芷满是痛苦的脸上,眸中尽是怜惜。 整个包厢内气氛凝重,只有银针刺入皮肤时极轻微的“噗噗”声,以及白芷偶尔压抑的闷哼声。 第290 恢复记忆 这次治疗约莫用了一个时辰,楼下大堂已经坐满了人,说书先生在众人的吆喝声中正讲得唾沫横飞激情四射。 高淦在喝茶的间隙瞥了眼二楼,微微蹙起了眉。 拓跋烈收回银针,留下一瓶药丸又告知下一次施针时间后便和苗齐白从博物架后的暗道离开了。 夏清送走两人回到软榻,白芷此刻眼瞳呈现着幽深的紫色,正眼神涣散地躺在床上,眼角挂着不知是疼痛还是治疗时忽然闯入脑海的片段记忆刺激出的眼泪,额头脖颈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胸口因为急喘而小弧度且快速地上下起伏着。 瞧着有些可怜,夏清有些不忍直视。 他抿了抿唇,一向挂在唇边的温和笑容也消失了,微微弯腰下身,手掌轻轻搭在白芷的肩头,温声唤道,“白公子?” 白芷没有反应。 他又唤了几声,便见着白芷那双变成深紫色的双眸逐渐褪去,涣散的目光也在慢慢聚焦。 夏清想他这大概是要清醒了,便在一旁没说话,直到白芷眨了眨眼,目光僵硬地落在他的身上,虚弱地问了一句,“他们走了?” “走了。”夏清扶着他坐起来,见他皱着眉扶了扶额,有些担心地问,“感觉怎么样?” “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白芷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在施针时那些涌入脑中的记忆在取针时又如潮水褪去,半点没留在脑子里,到能让那些记忆在脑子里走一遭,想来祁殇这施针时能够帮他恢复记忆的。 于是对夏清道,“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没留住,不过多施几次针应当就有用了。” 夏清点点头,“祁公子说要施七次针呢!别着急。” 他把祁殇留下的药瓶给他,“这是祁公子给你留下的,说是早晚各一粒,对恢复记忆没什么帮助,是温养身体的。” 白芷盯着那瓷瓶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拿过来收进了怀里。 一个半月后 最后一次施针结束,祁殇收了针便坐到一旁喝茶等白芷清醒。 夏清和苗齐白等不及,两人直接站到软榻前又紧张又期待地等着白芷清醒过来。 深紫色的瞳孔慢慢褪色,直到恢复成他原本的浅淡紫色。 白芷的意识渐渐汇聚,目光慢慢聚焦,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白芷。” 看到白芷的眸中逐渐汇聚起自己的身影,苗齐白轻轻唤了一声。 夏清也瞧见了,心中高兴,也在一旁唤他,“白公子。” 只是不等两人松一口气,他们便忽然感觉白芷周身的气息变了,在那一颗泪落下之后,他原本冷漠而疏离的气息正在消散,周身隐隐笼罩上了一层浓郁的哀伤。 两人瞧着他的变化,心中的高兴也变成了担忧。 他们隐隐能够猜到这哀伤从何而来。 “苗大哥。” 就在两人试图再唤他时,白芷轻颤的声音从那两瓣苍白的薄唇中传了出来。 “是我!”苗齐白在白芷这一声苗大哥中欣喜不已,“感觉怎么样?身体难受吗?都记起来了吗?你……” 一句话未落,白芷眼中的泪水便如断线珍珠般止也止不住。 他在止不住的泪水中,右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他泪眼模糊地看着抬手的右手,气息极低地抽噎出声,“苗大哥……我,我伤了他……我伤了他……” 苗齐白瞧着他这模样呼吸一滞,后面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这不怪你。”苗齐白握住他那颤抖的右手,怜惜地宽慰道,“这都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白芷极力的压制着心头那几乎将他淹没的绝望,在苗齐白难过的目光中窒息般呜咽出声,“他会恨死我的……他会恨死我的……”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拓跋烈设计让人误以为是他杀了尹鸿,失去记忆的时候,他当着尹恬的面“承认”了自己杀了他的父亲,他还,他还亲手用刀…… 白芷咬着牙关,疼得心都要碎了。 他竟然,他竟然亲手用刀刺进了他所爱之人的胸膛! 他清晰地记得,那日的雨冷得刺骨,尹恬胸膛里的血液喷洒在他的脸上几乎将他肌肤灼伤。 他看到尹恬眼中的爱意逐渐冰冷,他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剩下怒火与恨意。 尹恬在恨他…… “噗!” 一口鲜血自白芷口中喷出,将苗齐白和夏清吓得不轻。 “白芷!” “白公子!” 两人一声惊呼,苗齐白当即握上白芷的脉搏,祁殇听到动静不对也赶紧走了过来。 “心脉受损?” 苗齐白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他心脉怎会有损?” 以白芷现在的身体状况,心脉出问题会对他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即便是他体内有黄金帝蛊血也很难护住他的身体! “拓跋烈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夏清被苗齐白这一声低喝吼得愣在原地,他面上满是歉意,“对不起,殿下他……” “并非是拓跋烈动的手。”祁殇单手将苗齐白揽在怀里,从他中接过白芷的手腕,一边把脉一边对苗齐白说道,“亦之,别激动。” “他这情况估计是恢复记忆所致,恐怕是某些记忆让他承受不住才导致了心脉受损。” “记忆……”苗齐白想起之前在回春谷收到的消息,又想起刚才白芷说什么“我伤了他”。 苗齐白一时头疼欲裂,只怕是因为当初战场白芷亲手伤了尹恬,也许不止这个,当初在战场,只怕尹恬还对他说了什么,这才让他如今刚恢复记忆就承受不住伤心过度伤了心脉。 祁殇扶着苗齐白到一旁坐下,他前段时间因为师门的事也伤了身体,如今可不能这样心情大起大落。 “莫急,我先给他扎几针护住心脉。” “这件事已经如此,等他醒来,他会慢慢想明白,他从不是脆弱的人,相信我,他还有他想做的事,他不会这么轻易倒在这里。” “我也相信他。”夏清看看苗齐白,又看向白芷,那张清秀的脸上因为一时心情大起大落此刻也是一片惨白。 他回想起白芷这些时日来的所有决定,“他绝不是个脆弱的人!” 他对那位尹公子的爱,能够支撑着他一路走下去! 第291章 请帖 因着白芷吐血昏迷,祁殇又为他施了一次针,时间便耽搁得久了些,高淦在大堂已经喝完了一整壶茶。 台上的说书人已经下台,这会儿又换了艺人弹唱,高淦抬眼瞧了眼楼梯连接二楼的地方,本就板着的脸更冷了。 他捻了捻指尖,沉吟片刻,而后起身握着刀向二楼走去。 二楼最里间包厢,祁殇收了针,苗齐白站在软榻前满目担忧。 夏清正用手帕帮白芷擦之前吐血时沾在唇角和衣襟上的血。 祁殇收好东西提着药箱过来,将一个小瓷瓶放到软榻旁,对夏清道,“上回给白芷的药应该吃得差不多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回头转交给他。” “这药能够温养身体,对心脉同样有温养效果,他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明白。”夏清将瓷瓶收进怀中,对祁殇颔首。 拓跋烈牵住苗齐白的手,看向他的眉眼皆是温柔,“今日耽搁的时间长了些,楼下的人怕是会起疑,我们先回去,下次再找机会带你来见他,好不好?” 苗齐白不放心白芷,但他也清楚此刻不是留下来照顾他的好时机,只能点点头,正要拜托夏清辛苦些照顾白芷,刚开口,门外却骤然响起敲门声。 “叩叩叩” “夏清公子,九皇子,咱们今日出来的时间有些长,该回去了。” 夏清与祁殇对视一眼,随后往门口走去。 祁殇则牵着苗齐白打开博物架后的暗道走了进去。 走到门口,高淦又敲起了门。 夏清回头看了眼,确认那两人已经离开,屋中没有什么破绽,这才打开了房门。 “夏清公子。”高淦向夏清行了礼,又抬眼越过他向屋中看去,那双浓郁的剑眉紧皱着,“九皇子怎么没出来?可是出了何事?” “是出了点问题。”夏清点点头,面上带着些担忧,说道,“我正要找你呢!” 这高淦是拓跋烈一手培养起来的,他的疑心病可不比拓跋烈差。 不等高淦再问情况,夏清又说道,“你可知殿下何时回来?” 高淦搜索的目光落在夏清身后的屋中扫过,但因为门没有完全打开,他并不能看到屋中全貌。 将能看到的地方扫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高淦这才看向夏清回应,“殿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到。” “夏清公子有何事需要找殿下?若是着急,不妨告诉属下,属下或许也能为您解决一二。” 哪知夏清却是叹息着摇摇头,“你怕是帮不上忙。” 他侧了侧身,让高淦进了包厢,一边引着他往屏风后的软榻走去,一边说道,“是九皇子有些不好。” “刚才我们听完说书,正打算喝完茶就回去,哪知九皇子正在这时忽觉心口疼痛,也不等我叫人,他便吐出一口血后昏了过去。” “我好不容易将他扶到软榻上,正要下楼去找你,哪知你就上来了。” “你快来看看,九皇子这是怎么了?” 高淦已经跟着夏清走到了屏风后,一眼便见到了软榻上脸色苍白,鬓发被汗湿的白芷 那双本就皱起的眉毛此刻都快挤成一团了。 他目光在白芷衣襟上的血迹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收起视线上前,两指搭在了白芷脖颈上的脉搏上。 脉搏跳动很弱,这让高淦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 高淦不会医术,但他知道这位九皇子拥有黄金帝蛊血,一般情况下是死不了的,所以倒也不担心他突然就死了。 他只是觉得奇怪,虽然白芷被他家殿下下了绝情蛊,但那蛊只会摧毁他的七情六欲并不伤身,加之前段时间得紫金赤练王蛇的毒液淬体,他就是底子再弱也不能弱到这个程度啊? 更别说这段时日他教白芷剑法招式,也是为了让他更好地运转体内内力,如此对他的身体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怎么会突然就吐血昏迷,脉搏还虚弱成这个样子? 他瞥了眼旁边的夏清,见他满眼担忧急得都快哭了,心中疑虑一顿,便也打消了刚升起的那点怀疑的念头。 这夏清跟在他家殿下身边多年,对殿下也算真心,他知道白芷对殿下的计划有用,应当不会因为什么事去害白芷。 不过说到这个,他忽然就想起王宫里的那两个人只怕都想弄死白芷。 难道是他们中的一个对白芷动了手? 大意了! 高淦有些懊恼,早知道殿下不在幽都的这段时日,他就不放他们出来了。 只是如今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先把他送回青澜居,我派人去找大夫给他看看。” * 白芷醒来已是第三日的傍晚。 夏清这些天又担心白芷的身体撑不住,又担心他的心脉再受损,更担心他啥时候醒来一不小心暴露了他恢复记忆的事,因此这三日他是日夜都守着白芷的。 因此当白芷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他便发现了,赶紧在白芷开口前凑过去借着说话给他使眼色。 自从那日白芷昏迷,他撒谎将高淦骗了过去,那人便自行补脑认为一定是王宫中的那两人中的谁对白芷动了手,因此白芷在青澜居昏迷这几日,他的院子里被高淦安排了很多侍卫,连屋顶都蹲着俩暗卫防守着。 如今他们可算得上是四面八方都有耳朵,连个悄悄话都不敢说,就怕被那些习武之人的好耳力给听了去。 所以此刻他选择了用眼神向白芷传递信息。 原本还担心白芷刚醒身弱理解不了,哪知人家睁开眼与他对视的下一瞬便懂了。 白芷也知道此刻不是他伤心难过的时候,将那胸腔升起的痛心强行压了下去,略显病态的脸上一片冰冷。 “嗯。”冷淡淡地从鼻腔里出了声回应他。 夏清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不显,只做一副懊悔模样,“都怪我,那日若是不叫你出去,你也不会突然吐血昏迷。” 他拉住白芷的手,情真意切地望着他,“你放心,高统领这几日一直在查,无论那日害你的人是谁,他一定会找出来,到时候我让殿下为你报仇!” 白芷,“……” 冷着一张脸不想搭理。 夏清毫不在意,毕竟绝七情断六欲的人就是这样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他又独自滔滔不绝说了好些话,白芷全程冷着脸,偶尔回个嗯,常年冷得不行。 高淦在门口站了半响,也没听出什么问题,疑心放下一半,捏了捏手中的请帖,遂敲响了房门。 “夏清公子,九皇子可是醒了?” “高统领倒是消息快。”夏清含笑的声音从屋中传来,“不过九皇子刚醒还虚弱得紧,不知高统领可是有事?” “的确有事。” 高淦垂眸看了眼手中紫色印有凌霄花图腾的请帖,板着的脸上眉头微皱,说道,“长公主后日在玉冰湖举办春日宴,特叫人送了两张请帖过来,说是邀夏清公子与九皇子一同前往赴宴。” 第292章 陷梦 长公主? 拓跋璃? 白芷微不可及地颦眉看向夏清,低声问,“你与拓跋璃有过交集?” “从无交集。”夏清摇摇头,他也有些疑惑,那位长公主可是向来看不上他的,又怎会给他送请帖。 他看着床上脸色还有些泛白的白芷,这怕不是借着邀他做掩护,实际上真正想邀的人是白芷吧? “你想去吗?” 夏清问道,不过他虽这样问,却并没有打算让白芷去。 当初回王城时,紫庸王让殷录在宫道上拦住马车不让白芷出现在皇宫,便能看出来他对白芷这个儿子不待见。 这长公主当时在闭关,倒是没传出什么动静,但观她以往性格作风,她可瞧不上白芷心中混血的皇子。 毕竟当年这王宫中混血的皇子公主不少,如今几乎无一活口,几乎都被这位长公主抓去养蛊做实验了。 如今她邀白芷参加春日宴,只怕是把主意又打在了白芷身上。 “不去。”白芷眉眼微沉,眸中杀意一闪而过,他语气淡淡,脸色瞧着却是更冷了些。 他与那拓跋璃可有着匕首穿掌的恩怨,那人只怕记恨了他十多年,如今听说他回来,只怕已经想好了一百种折磨弄死他的法子。 他可不会去自投罗网。 夏清听他这样说,连忙点头赞同,“嗯嗯,确实不能去,这位长公主折磨人的手段比我家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那人没什么兄弟姐妹情,平日不是在养蛊训练蛊,就是在四处抓人去折磨。” 那位长公主残忍程度可谓是令人发指,当年她疯起来连自己驸马都被她折磨得半死,最后还被她剁碎了拿去养了蛊。 而她至今仍住在王宫不回她的长公主府也没别的原因,就只是因为王宫之中有一处专门关押最低贱的奴隶的地方。 那女人别说他国人见了闻风丧胆,就是这幽都中紫庸人见了也是退避三舍的。 她要见白芷定然不安好心,这鸿门宴他们可不能去。 于是他对门外等着答复的高淦道,“九皇子身体有恙怕是得在床上休养两天去不了,我要留下来照看九皇子也去不了。” “你去帮我们回了,就说多谢长公主款待,等过些时日殿下回来了,我再同殿下去长公主府看望她。” “是。” 高淦在门外回应,听着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 夏清陪了白芷半日,晚饭也是在他房中用的,直到看着白芷吃了药,他这才起身告辞。 “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找你。”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向他点了点头。 屋中烛光摇曳,白芷怔怔看着床顶纱帐,阴影之下的浅淡紫眸覆上了一层痛楚与哀伤。 心脏在微微刺痛。 这刺痛将白芷惊醒,他在心中告诫自己此事不是他该伤痛的时候,他强行将那抹沉闷的哀伤压了下去,又深呼吸几次调整好呼吸,强行给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他在想那位长公主找他是打算做什么? 报仇?还是想让他继续成为她的试验品? 只是虚弱的身体没支撑到他想出问题的答案,很快他便精力耗尽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但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烛光轻微的摇晃中,渺小的飞虫撞入火苗里,惊起一粒微小的火星。 床帐阴影下,昏睡过去的白芷不安地皱起眉头。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十多年前。 紫庸位北,冬日是极寒冷的,入了冬,大雪小雪遍不会间断,所有的一切都会淹没在这冰天雪地的一片白茫茫之中。 包括这座阴暗幽森的皇宫。 包括皇宫西边关押奴隶的宽阔校场。 校场周围是被荆棘层层叠叠给围起来的。 这荆棘与其他的略有不同,这是由人血养出来的,荆棘乌黑油亮,但若将其折断,便能看到内里鲜红如血。 不仅如此,这些荆棘有毒,且是剧毒,人只要被它划破一道口子,伤口就会痛痒难忍,且慢慢腐烂,直到这人彻底变成一滩烂肉烂骨。 那荆棘墙很高很厚,有些地方还挂着新鲜的,半腐烂的或是彻底腐烂的尸体。 这是紫庸那位长公主早些时候专门叫人种的。 那位长相乖巧的长公主殿下有着折磨人的特殊癖好。 人人闻之变色。 校场里一直都有人的,五六十个吧!再早一点或许有七八十个,一百多个?两百多个?上千个? 记不清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 因为再过段时间,这偌大的校场里或许会一个人都不剩。 这里许久没添新人了,大概是件好事,但也或许是件令人担忧的坏事。 因为没有新的人进来,死的人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如果运气好一点或许能成为活到最后一个的人。 但这事谁又说得准呢? 这是一个巨大的游戏猎场。 这里面活着的人皆是猎物。 这里没有避风雪的房子,没有保暖的被子,没有解渴的水,也没有填饱肚子的食物。 他们唯一能够取暖的方式就是五六十个人挤成一团互相取暖。 “又死了一个,怎么办?” 惊悚而颤栗的声音在拥挤的人群里响起。 瑟缩的人群开始耸动,或许惊恐,或许害怕,或许兴奋。 但没有人会伤心的,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又有食物了! 他们开始惊恐了!开始害怕了!又开始兴奋,开始期待了! 有食物了啊! 多么美好又让人作呕! “我们把她埋了吧!”许久,沸腾的人群里响起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像是害怕,又像是祈求,“好不好?趁他们没来之前!” “我们悄悄将她埋了吧!求求你们了!真的!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呜咽声被夹杂着雪的寒风吹散,“我求求你们!放过她吧!” 所有人都看着中间匍匐在地压抑着痛哭的女人。 是啊!谁又受得了呢?没人受得了的。 可是没有人动,没有人去埋那个死去了,且冰冷僵硬的人。 所有人都僵着脸,冷漠,贪婪,恐惧,麻木。 为什么没人动?为什么没人去埋掉那个已经死去的尸体? 呵,谁知道呢? 或许是被恶鬼关久了,被同化了吧! 第293章 肉汤 冰冷的雪花中传来一阵令人饥肠辘辘的香味,那是炖肉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的,那么浓郁,足够这群人吃饱一顿了。 对于已经饿了三天的他们来说,没有人能够忍受住这样的诱惑,几乎所有人都在闻见那阵肉香后抬头看了过去。 校场荆棘围墙中唯一的一道铁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是紫庸的士兵,穿着漆黑的铁甲,手握精铁弯刀。 他们在铁门前站成一排,为了防止里面的人趁机冲出去,也为了保护他们后面进来的人被这群人冲撞。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女。 少女一身火红色狐裘,头戴金钗玉簪,五官精致,只是眉眼间带着与她这个年岁不符的高傲和冷意。 她便是紫庸王的第一个孩子,紫庸的长公主拓跋璃。 拓跋璃从小爱钻研巫蛊之术,由爱在人身上做实验供她玩乐。 她今日之所以会来这里,便是为了玩。 为了和这群人玩啊! 拓跋璃那双高傲而冰冷的双眸在人群中扫过,一丝笑意爬上脸颊。 冬日的王城多无趣啊!这群卑贱的奴隶能够成为供她取乐的玩物,那是他们天大的荣幸! “将东西带进来。”拓跋璃坐在侍卫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对士兵道。 “是,长公主殿下。” 那士兵领命出了校场,很快冒着热气的大锅被人从铁门外抬了进来。 大锅下方连着底炉,里面炭火在燃烧,锅中汤水沸腾,白烟升腾融了飞雪。 大锅被抬到拓跋璃前方的空地上,待士兵退开,拓跋璃这才上前,接过一旁士兵递给她的大汤勺,在沸腾的锅中搅了搅。 满锅的肉香霎时间传遍了校场。 拓跋璃脸上扬起笑,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真是个好东西呢!” 她将勺子放下,坐回椅子里,瞧着下面人群捂着肚子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吞咽口水的模样就格外兴奋。 她缓缓抬起手,细白的指尖从左扫向右,语气带着诡异的兴奋,“去!让他们过来尝尝!” “是。” 带着武器的士兵向校场中的人群走去,他们拔出腰间弯刀,逼迫着人群排成队向那口炖汤的大锅靠近。 队伍缓慢列成,呜呜哭泣声将整个校场笼罩。 大锅中浓郁的肉汤被分在了碗里,那些人端着冒着热气的肉汤,满脸的惊恐,双眼却又死死地盯着碗里的肉汤满是贪婪。 拓跋璃瞧着他们眼中的渴求,温柔地笑了起来,“吃吧!这是紫庸长公主赐予你们的温暖食物!” “你们饿了这么久,身子受不了了吧?” “吃吧!吃吧!” 她的声音仿佛魔咒般在众人脑中回响。 “这是能够救你们性命的珍贵热汤。” 众人端着满满一碗的肉汤,目光死死粘在了碗中,吞咽唾液的声音此起彼伏,可他们都不敢动。 人群中的呜呜哭泣声更大了。 他们知道这碗里是什么,这位自称紫庸长公主的少女每隔几天就会带着这样一口大锅来这里。 她让士兵三天不给他们食物和水,三天之后她就会带着这锅肉汤来让他们吃下去。 这碗食物不能吃,但这碗食物能救他们的命。 他们在等,在等一个开头的人,他们试图以为只要不是自己第一个吃下去,那么他们就算不得罪恶。 “他们为什么不吃?” 拓跋璃看着端着碗流泪,眼中又是贪婪又是恐惧的人群,她对他们很不满。 她就是为了来看这群人变成他们自己口中所说的吃人血肉的恶鬼的。 可他们每次都这样,明明恨不得连碗都要下去,却又非要忍着,露出那样自以为自己被迫的神情。 “会吃的。”一个士兵说。 饥饿的人无法抵挡热气腾腾的肉汤的诱惑。 就如同之前一样。 “没有人抵挡得住饥饿,他们会变成自己口中的恶鬼,长公主殿下,您等着看就好。” 拓跋璃闻言,脸上笑容更甚。 天空中还在飘着雪花,大锅下的底炉炭火已经烧尽,已经分发过半的肉汤因为雪花落入而逐渐冷却,肉汤的香味淡去,逐渐透着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没有让拓跋璃久等,有人忍受不住诱惑开始大口吃喝起来。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之后的无数个。 整个校场里很快传来了拒绝吞咽的声音,混杂在复杂的呜呜低泣里。 拓跋璃斜倚在椅子里,单手支着头,冷淡的紫眸因为兴奋而亮着异样的光芒,抬眼玩味地看着眼前的人群,游走的视线却定格在一个小孩身上。 她目光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抬手指着人群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冷声问道,“那个小子是谁?” 士兵视线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目光在人群中那小孩身上定了定,回道,“长公主殿下,那是王上前两天叫人送过来的,就是茯苓宫那人的……” 拓跋璃紫眸沉了沉,眸中杀意毫不掩饰,不过很快她便收起了杀人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 “竟然是那小子。”拓跋璃笑着说道,只是声音里满是冷意,“我记得当年容妃刚来王宫,父王对她可是痴迷得很,连我母妃的宫殿都不去了。” 士兵不敢接话,只垂首站在一旁。 拓跋璃却是自顾自地笑起来,“听闻容妃容貌甚美,她生的小杂种也不知长了个什么样,你去将他带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最后那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口。 士兵不敢耽搁,赶紧过去抓人。 正咕噜喝着肉汤的人们见着有士兵过来,生怕是对方要来将没喝完的碗收走,赶紧三两口将碗中最后一点肉汤喝了个干净。 又见那士兵不是来抢碗,众人端着冒着腥气的空碗颤栗着让开一条道。 士兵十分顺利地走到人群中那个坐在地上蜷缩着的小孩面前,他那份肉汤一口没喝,碗就搁在一旁,好几个喝完肉汤的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碗肉汤。 士兵瞥了一眼他们,众人瑟缩后退,士兵便像提猎物一样将小孩儿提了起来,放在地上的盛满肉汤的碗被他一脚踢翻,肉汤撒了一地。 等他离开,那群瑟缩后退的人忽然一拥而上,也不嫌脏,将地上打翻的肉汤用手抓着捧着往嘴里送。 他们太久没好好吃过一顿了,那个长相精致的少女就是个魔鬼,她每三天给他们分这样一碗肉汤,他们快要饿死了!快要被折磨死了! 第294章 逼迫 大概是饿得太久,小孩儿在士兵手里半分挣扎也没有。 那士兵丝毫未曾怜惜他年纪尚小,动作粗鲁毫不留情地将小孩儿扔在了拓跋璃脚下。 大概是摔得有些疼,也或许是太久没有吃过东西,小孩儿被这一摔摔得头脑发晕,好半晌才有了动作。 只见他颤颤巍巍地撑着双臂试图爬起来,但接连摔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拓跋璃嫌他没用,叫人拎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拽得扬起来,才好让她瞧瞧他到底长了个什么模样。 这么一打量,拓跋璃原本欺负人的那点儿兴奋劲儿就没了,他盯着小孩儿的脸皱起眉,眸中难掩厌恶之色。 若非干瘪无肉气色不好,这张脸长得倒还真是好看。 拓跋璃在心中愤愤腹诽,这小子小小年纪便长得这般模样,待长大了,怕不是和他娘一样是个狐媚祸害! 可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他娘长得那么好看,结果不还是被血海仇人强掳囚禁生下了带着仇人血脉的杂种! 至于他?今日落在她的手上,那么他也就没有机会长到祸害人的时候了! 想到此处,拓跋璃心中那抹怒意便消散不少,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笑意盈盈地问着面色发白的小孩儿,“你不喝汤吗?” 小孩儿即便被人拽着头发被迫扬起头也没有半分挣扎,他就像个没有生气的破布娃娃,随意任人摆弄着,对拓跋璃的问话,他也是半垂着眼毫无反应。 “问你话呢!”拓跋璃在小孩儿腿上踹了一脚,随后又顿了顿,回忆般问着那抓着小孩儿的士兵,“……他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王上没有给他赐名,不过好像听容妃叫过他白芷。” 拓跋璃倒是十分满意,目光落在小白芷那双暗淡的浅色紫瞳上,哼道,“一个杂种,确实配不上尊贵的拓跋姓氏。” “不过……”拓跋璃微微弯腰,脸上带着冷冰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看在你母亲容妃的面子上,我今日定要让你吃得饱饱的!” 说罢,她直起身,脸上笑容尽敛,“去,给他打碗汤来。” “是。” 士兵送来小白芷,在已经没有热气的锅里盛了碗带着腥气的肉汤放在小白芷的面前。 “喝吧!”拓跋云用格外温柔的语气说道。 小白芷咬着牙,双手撑着地往后蹭了蹭,耳边是细碎的咀嚼声,啃食骨头的声音,小白芷脸色发白。 明明那么细小的声音,他却听得那么清楚,鼻尖被那碗肉汤的腥气充斥着,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有些作呕。 “你看,他们都吃起来了,你看他们吃得那么狼吞虎咽,他们饿得太久了,你也是,所以,快吃吧!” 拓跋璃的声音因为那群人啃食的声音而带着小小兴奋。 小白芷的后路被高大的士兵堵住,他不敢向前,也不能后退,便只好坐在地上缩成团,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膝盖里,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隔绝对方。 他饿得快不行了,之前在那个人那边他的饭很少根本吃不饱,后来被送到这里,两天了,他更是一口饭一口水都没有吃上。 他这些天听到了好多,他知道有一个凶残的长公主在折磨这里的人。 她将他们饿上几天,然后送上一锅热腾腾的恶心的肉汤逼迫他们吃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汤,他绝对不会吃那恶心的东西!绝对不! “冥顽不灵!” 拓跋璃见白芷埋着头不理她,眸中闪过一丝恼怒,“你还真是跟你娘一样,顽固地让人生恨!” 她厌恶极了他倔强又不怕死的模样,就跟当初母亲一样,不管怎么被父王折磨欺辱,那个女人依然不肯心甘情愿成为他父王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不屑一顾的,却正是她母亲所失去的! 想到这里,拓跋璃阴鸷的目光下,唇角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哐当!” 拓跋璃将一旁用来取暖的烧红的炭火打翻在地,又一脚将小白芷踹倒,看着他趴在地上,她抬着下巴,高傲的俯视着他,“给你两个选择。” “一,将这碗汤吃下去。” “二,从这烧红的炭火上赤着脚走过去。” “怎么样?选哪个?” 小白芷趴在地上喘了口气,听到拓跋璃的话,偏过头去,呆滞的瞳孔动了动,他看清了地上洒落的火红炭块。 他又抬起头,那双浅淡紫眸死水一般沉静,就那样沉沉地盯着拓跋璃。 小小年纪的他眼中已经没有丝毫光泽可言,仿佛成日遭受的饥饿和疼痛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情绪。 拓跋璃被这样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盯得背脊生寒,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卑贱奴隶的目光给吓住了,拓跋璃生起一股无名恼怒。 她骤然冷下脸,涂着鲜红口脂的唇瓣里吐出恶毒的威胁,“或者,你可以让人将这碗汤送去茯苓宫,让你母亲喝下去,怎么样?” 听她说到母亲,小白芷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 这让拓跋璃突然兴奋起来,他会怎么选择呢? 小白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中途又摔了好几下,他太冷了,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四肢都不太听使唤了。 他看向那地上铺满的烧的火红的炭火,脸上依然一片麻木。 他脑袋迟钝地想着,他都这么冷了,脚都冻僵没有知觉了,踩在上面应该不会特别疼吧? 布满伤痕的脚掌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那是嫩肉被炭火烧焦的声音。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肉焦味。 果然不是很疼呢!小白芷庆幸地想着,不仅不是很疼,反而还有些暖呼呼的。 这样也挺好的,等他从这片炭火上走过去,阿娘也不用被逼着吃这些恶心的东西了。 只是他的毫不犹豫却让拓跋璃不满地撇了下嘴角。 她想看到的是对方被炭火烫得哇哇大叫痛哭流涕,或者干脆就不敢他上去,哪里能想到这个小子竟然这么有胆量直接面无表情地走完了! 拓跋璃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心中冒出的一个念头又让她兴奋起来。 她笑看着等待着她放他回到人群里的小白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来人,抓住他!” “本公主要亲自给他,喂!汤!” 第295章 反抗 刚从炭火上走过的小白芷正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正要松下一口气,忽的听到拓跋璃那两声带着冷笑的声音。 小白芷猛地抬头看向拓跋璃,他简直不敢置信,她怎么能这么快就食言? 他明明已经从炭火上走过去了! 她为什么还要给他灌肉汤? 小白芷看着不断靠近的魁梧士兵,他心中大惊,身体僵硬而颤抖地一步步后退着。 他想转身就跑,逃出去,逃出这个奇怪的地方! 只是他的双腿冻得麻木不听使唤,甚至在他着急之下被自己的双腿绊倒在地,他看着手已经伸向他的士兵,眸中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 只可惜唯一的出口被一排士兵挡着,小白芷无路可退,很快两个士兵就抓住了他,士兵魁梧一身蛮力,小白芷被他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拓跋璃端着士兵盛好的肉汤走了过来,小白芷瞳孔骤缩,紧紧咬着牙关,任由拓跋璃怎么掰怎么掌框都不松口。 很快小白芷两边脸颊便红肿起来,但他依旧不肯张口,拓跋璃捏住他的下巴,眸中泛着冷光。 “你以为,你不张口就有用了吗?” 擒着白芷的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将白芷的头强硬地转向一旁,让他看向那群狼吞虎咽的人,看着那些吃完了还贪婪地看向大锅中的人。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蛊惑,“你看啊!他们吃得多香!喝了这碗肉汤,他们不再饥饿,不再寒冷,你也一样!你会跟他们一样的!” 不!不会的!小白芷咬得脸颊酸痛,却依旧没有松口。 他绝不会跟他们一样! 娘亲说过,他不可以变成他们那样吃人血肉的怪物! 娘亲说要带着他离开这里,要带着他回家,回属于他们的家! 拓跋璃在他耳边轻笑了声,手指顺着下巴滑落在小白芷的脖颈上,尖锐的指甲在那细嫩的脖颈上一划,带出一条浅浅的血线。 脖颈有些刺痛,但这种痛很轻微,小白芷承受过比这痛千万倍的疼痛,他还不知道拓跋璃要做什么。 但很快他便知道了。 他听到拓跋璃轻轻地对谁说道,“去吧!我的小乖乖。” 她在跟谁说话? 白芷正疑惑,就见拓跋璃掐着他脖颈那只手的衣袖下钻出一条跟他小指粗细的金色小蛇。 那小蛇顺着她的手臂向小白芷的脖颈而去。 小白芷瞧见那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拓跋璃想要做什么,他太熟悉了,他曾被那个人夜以继日地如此对待过。 他在士兵的手中开始挣扎起来。 可那小蛇还是贴上了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很细微,但让小白芷几乎在瞬间就僵住了身体。 拓跋璃瞧见他的反应,脸上笑容更甚,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之笑了起来。 “你放心,我的小乖乖可和我那太子弟弟的乖乖们不一样,它们不会折磨你,但会让你……乖乖听话!” 几乎是在她说完的一瞬间,那条金色小蛇贴着拓跋璃划出的那道伤口处张开了蛇口,一只小小的,浑身漆黑的小虫子从小金蛇的口中爬了出来,最后从麻烦氤着血珠的伤口处钻进了小白芷脖颈处的皮肤里。 小白芷只感受到一股疼痛从脖颈处向着脑中蔓延,很快,他挣扎的身体便不受控制了。 拓跋璃见此松了掐着他脖颈的手,重新接过士兵送来的碗,亲自舀了一勺肉汤送到他唇边。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低语,“吃了它。” 仿佛得到指令,小白芷紧咬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他惊得骤然瞪大了双眼,心中惶恐地大喊着:不!不要!不要吃!不要吃…… 不管他心里怎么挣扎,他的身体依然不受控制,他在惊恐中张开嘴,一口一口吃下了拓跋璃送到他唇边的那些令他恶心的东西。 嚼碎了,咽下去,一口一口地,直到一碗肉汤见底。 “你看,这不是吃得很香吗?” 拓跋璃笑看着小白芷,将空碗递给士兵,含笑的眸子盯着小白芷泛白的脸,像个怕弟弟吃不饱饭的好姐姐一般温声说道。 “一碗怎么够?这天气这般冷,要多吃点才能御寒呢!” 她对士兵道,“再盛一碗来。” 小白芷就这样被迫吃下了三碗肉汤,眼看着士兵从那口大锅里盛出了最后一碗,拓跋璃却是没再继续喂给小白芷。 她看着小白芷眼角有泪滑落,一瞬间,拓跋璃的双眼骤亮,她凑近小白芷脸颊旁仔细瞧了瞧,看着他眼中积起的水润,看着他眼角挂着的欲落不落的泪珠,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兴奋之中。 “你竟然落泪了!”她的语气中带着惊喜,“你是感到难过吗?” 她可是听说这个小子在她太子弟弟那里受尽酷刑也难落下一滴泪,她听说时还道这人是不会哭,却没想到竟在她手上轻而易举就落了泪。 这让本就兴奋的拓跋璃越发兴奋,或许她还能让他落下更多的眼泪! “去!” 拓跋璃兴奋地大瞪着眼睛看着白芷,却抬起一手指向端着最后一碗肉汤的士兵。 “把这碗汤端去茯苓宫。” 她看着小白芷的聚满泪水的双眼陡然瞪大,她兴奋地声音都在颤抖。 “去告诉容妃,若她不喝下这碗肉汤,下一碗就用她儿子的肉炖了给她送去。” 不!不行!不可以给阿娘! 小白芷忍着恶心在心中大吼,你们这群疯子!不许给阿娘吃这恶心的东西! 他试图从那只蛊虫那里夺回身体的掌控权。 那个端着肉汤的士兵已经向校场外走去,小白芷瞪大的双眼死死瞪着他的背影。 回来!回来!不许去!不许去! 阿娘!阿娘不能喝!不能喝那恶心的东西! 小白芷在心中愤怒而崩溃地嘶吼。 他看到拓跋璃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在眼前晃荡。 混蛋!放开我!放开我!!! 小阿芷那双浅淡的紫眸在他心中愤怒地呐喊时骤然变成了深邃的紫色。 那一瞬间,体内血液仿佛沸腾,那些当初被强行灌入体内的内力在疯狂乱窜。 那只潜入他大脑的蛊虫仿佛感受到了小白芷血液中传来的压制,它在小白芷脑中疯狂乱窜试图逃走。 小阿芷的头在那蛊虫的疯狂乱窜下疼痛欲裂,但很快,他的眉心凸起一个小小的蠕动的鼓包。 那鼓包在拓跋璃疑惑的目光下“噗”一声爆裂。 鲜红的血液从眉心爆裂的小伤口处流淌下来,一个小小的黑影从伤口中坠落。 那只蛊虫竟承受不住血脉中强大气息的压制自己钻了出来! 拓跋璃看到后脸色骤变,没有人能够逼得蛊虫从体内自动退出,除非…… 她看向小白芷的眸中染上一抹惊恐,正要后退,那只被士兵抓住双臂的小白芷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士兵被震开。 小白芷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拓跋璃见势不好正要逃离,那只却被小白芷扑上去压在了地上,他的身上有一股强劲的力量,让他得以轻松地就将拓跋璃压倒在地。 “你们这些疯子!”小白芷幽深的紫眸中满是愤怒与杀意,他在被震开的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拔下了拓跋璃头上的金色长簪。 而后高举,随即伴随着一声“你们都该死。”而重重刺了下去。 “噗!” 鲜红血液喷洒在了小白芷干瘦的脸颊上,伴随着拓跋璃吃痛的哀嚎,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往下滴落。 小白芷冷眼看着被他刺穿的掌心,眉头一皱,他本是打算刺进拓跋璃喉咙的,没想到被她抬手挡住了。 他冷着脸将金簪从她掌心拔出,再次向着她的脖颈刺去。 只是这一次依旧没能成功,他的手在握着金簪即将刺入拓跋璃喉咙时被人一把抓住。 “够了。” 一声冰冷毫无温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白芷原本狠戾的双眸骤然一颤,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深邃而幽暗的紫眸。 那是他的噩梦! 第296章 中蛊 夜色正浓,白芷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寂静的房间内只听得见他急促的喘息。 他怎么会做这个梦? 白芷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早被他埋在了记忆深处,这些年他从不会去刻意想起。 难道是白日高淦送来拓跋璃的请帖勾起了他的记忆,所以夜里才梦到了当年那些事? “呼……” 白芷长长吐出一口气。 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倒是让他因为噩梦而惊栗的皮肤得到了一丝安抚。 他瞧着檐下晃动的灯笼,那一点点微光也在摇摆间忽明忽暗。 拓跋璃是个手段狠辣且睚眦必报的人,当年他用金簪刺伤她的手掌让她对他恨之入骨,只是当时他被赶到的拓跋烈带走,所以拓跋璃没能当场将他折磨致死泄愤。 且在他娘亲带着他逃离紫庸之前,白芷再没出过东宫的暗牢。 因此拓跋璃即便一直想找到他报仇雪恨也没逮着机会,这么多年过去,拓跋璃对他的恨想来不会减少,反而会成倍增加。 那份请帖,应当就是为了他而准备的鸿门宴。 不过那拓跋璃如今倒是长了些脑子,不像小时候那般行事冲动。 今日没收那份请帖,也不知下次她又会找什么理由让他出去。 不过她大概是没有机会了。 白芷在窗边矗立良久,夜深人静,冷风入怀,他又想起了尹决明。 若是他在,此刻他该是心疼地拿着御风的大氅将他揽入怀,带着些责备与担忧地在他耳边低语。 “阿芷,夜风寒凉,当心身体。” 可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那样的关心也成了奢侈。 最后一次见面,他伤了他! 尹决明那愤怒而含恨双眼将成为他一辈子都回不去的噩梦…… 心脏传来刺痛,白芷身体微晃,他弯腰撑住窗沿,右手揪住胸口单薄的衣衫,那下面是疼痛的心脏。 尹恬,你还会信我吗? 尹恬,你还会爱我吗…… 若是一切尘埃落定,你却不愿再回到我的身边,我该怎么办? 我会…… 我会…… 杀了你! 白芷浅淡的紫瞳有一瞬颜色变得格外幽深,也是那一刹那,他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戾气! 但这样的情绪只是升起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白芷依然被吓得白了脸色。 怎么会这样?!! 那双恢复正常的眸子里满是慌乱。 他怎么会想要杀了尹恬?!! 回到紫庸是他自己的决定,在当初做下这个决定时他便已料到结果或许会是这样。 摧毁蛊巢让拓跋烈计划失败,只要他没有蛊巢里的那些东西来炼制傀儡,紫庸要想攻破南楚边境就没那么容易。 尹鸿虽然死了,但尹家军会落在尹风手里,南楚皇帝忌惮尹家,只要尹风还在前线,尹恬就不会真正地留在战场。 不!不对! 他怎会有如此想法? 难道是体内还有什么蛊在影响他的情绪? 看来还得找机会让祁殇帮他看看。 亲手重伤尹恬的事他可不想再有下次。 白芷捂着疼痛的心脏靠着窗沿滑坐到地上,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划过下颚线,最后滴落在单薄的衣衫上晕开一团浅浅的水印。 已经回归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有些混乱,白芷微微喘息着,努力克制着那些混乱的记忆回到正轨。 如果他记得没错,夏清曾同他讲过,去年冬日,尹鸿死在大年夜,尹风也在赶往边关的路上重伤失踪下落不明。 所以当初将军对战是尹恬带兵上的战场! 那次并非是尹恬专程上战场只为找他,而是当时尹家军能够统帅全军的人只剩下他了! 即便那次拓跋烈没有安排他去与尹恬对战,也会有旁的人与尹恬交战! 尹风失踪至今未有消息传回,或许他已经死了! 那么拓跋烈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尹恬! 那么他此次独自离开前往边境,是否就是为了去对付尹恬? 阿泗曾说过,当初尹恬入京时受了重伤,那次在战场交锋,虽然他没有记忆,但也能感觉得出尹恬并未用尽全力,或许那时候他本就重伤未愈,后又被他一刀刺中胸膛! 白芷不敢再想,那般伤上加伤的情况下,若是拓跋烈当真是为了前去趁机杀他,他不敢相信尹恬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或许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噗!” 一口污血吐出,白芷揪紧胸口的衣衫,心脏疼得几乎碎裂,眼前也是一阵天旋地转。 很快,他便意识散尽昏了过去。 就在他昏倒后不久,一条尾指粗细,约莫半臂长的金色小蛇从他被褥都一角爬了出来。 小蛇从白芷身边爬过,悄无声息地出了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而昏倒在窗边的白芷,那露出半截脚踝的左脚上,两个小小的牙印隐藏在了黑暗里。 王宫 琉璃宫 主殿内,烛火亮如白昼,殿内紫纱层层叠叠,两具交叠的身影在紫纱后若隐若现。 紫纱飘动间,轻盈的娇喘回荡在殿间。 而就在此时,一条金色小蛇从敞开的大门外爬了进来。 小蛇一进殿中,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便停了下来。 “公主……” 男人微哑又粘腻的声音响起。 拓跋璃看向身下情欲焚身欲求不满的男人,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缓缓俯身,在他耳边轻笑,“乖乖等我回来!” 说罢,她拿开男人握在她腰肢的手从男人身上起来。 她拢了拢身上几乎透明的紫色纱衣,穿过层层纱幔接到了刚回来的金色小蛇。 小蛇顺着她的手指攀上手腕。 拓跋璃捏开小蛇的嘴,见它口中的蛊虫不在,便知今夜之事成了。 她欣慰地摸了摸小蛇的头,“去吧!那个人的血随你享用。” 听到此话,小蛇从她手腕滑下,快速向着层层纱幔之后爬去。 很快纱幔后便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 拓跋璃看着掌心那一道时隔久远的疤痕,在这哀嚎惨叫中扬起唇角。 白芷,即便你不赴春日宴,本公主一样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你。 等众人都以为你死在了太子王弟的手中,我会再把你的尸体拿回来,一寸一寸剁碎了扔进蛊巢里,以解我心头之恨! 第297章 泄愤 白芷在窗边的地上昏睡一夜,第二天不可避免的染了风寒。 夏清去往昔茶楼找祁殇给他配了药带回来,但也还是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 等能够下床后,白芷依旧每日一早同高淦学剑对练。 但高淦这几日瞧着白芷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他觉得最近几日白芷瞧着格外对劲。 其最主要体现在白芷这几日的情绪波动格外的大。 特别是每日早晨与他对练时感觉尤为明显。 那可是恨不得拿刀将他剁成肉泥的架势! 白芷往日练剑虽也勤勉,但还不至于如此拼命,这几日高淦与他对招,白芷确实是卯足了劲儿地对付他。 要知道白芷虽剑法没学多久,但他的体内可是拥有非常庞大的内力的! 他若真要往死里打,那蕴含了数人数十年的浑厚内力高淦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高淦功夫不差,不然也不可能坐上拓跋烈暗卫首领的位置,他的武功内力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勤勤恳恳花了二十多年自己练出来的,就算在厉害,那也只是二十多年的内力。 与白芷这个体内拥有数个几十年内力的相比,无疑是鸡蛋碰石头。 “砰!”一声闷响。 高淦被白芷一脚踹飞,人直接飞出去撞到了院墙上。 墙上的凌霄花枝蔓被砸断了不少,夏清在角落里看得心疼得直抽抽。 但他不敢再此事冒头。 毕竟他可不会武功,更没有白芷那样强行灌入的庞大内力,若是被这样踹一脚,摔一次,他估计自己得去半条命。 所以他只能躲在一旁心疼他的凌霄花墙。 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养到那么大的凌霄花啊!指不定今年就能开花了! 摔了个狗啃泥的高淦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神情一言难尽。 他今日被摔第三回了,浑身骨头都快撞散架了。 哀怨的目光瞪向院中持剑而立的白芷,高淦心中愤愤又憋屈。 早之前都说好了,在白芷完全学会剑法招式之前,他是不许动用那些内力的,这才多久?这人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高淦想要再次开口提醒,高淦却先听到白芷口中冷冰冰地飘来两个字,“再来。” 要说出口的话瞬间咽了下去,高淦唰地收了剑,说道,“我还有事处理,今日就练到这,明日再继续。” 开玩笑,他那冷得跟冰块儿似的脸一看就不是听得进他说话的样子,他可不想再找虐了。 他家太子殿下让他教白芷剑法,可没说他能伤人。 那白芷卯足了劲儿把他往死里整,他还不能奋起抵抗! 万一伤了他回头殿下再来惩罚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得!他就吃几天哑巴亏,等殿下回来,他一定要去殿下面前告状! 这白芷根本不听殿下的话,殿下在时还看不出来,如今殿下才有多久?对招的时候他竟然就开始用内力压着他打! 可恶!太可恶了! 高淦愤愤地就要抱剑离开,但白芷可没打算放他走,弑鬼刀一横,将人给拦了下来。 他这几天心绪不稳,若不同人对练转移注意力,他都能自己东想西想把自己怄死在房里。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之前祁殇给他恢复记忆时,顺便把他身体里的蛊都给解决是不是漏了一两个没解干净。 但夏清去找祁殇抓药时,他便让夏清帮他带话问过了,祁殇说他检查过他的身体,当时的确是把他体内一些隐藏起来的蛊都给清理干净了。 可惜当时他怕后面拓跋烈回来后对他进行最后的淬体时会发现端倪,所以在解完蛊之后他让祁殇把他体内血液黄金帝蛊的气息又给压制了下去。 不然有黄金帝蛊血的威力在,他体内若真有蛊虫,他自己就能发现,哪里还用这样猜忌? 但祁殇说他当时体内的蛊已经全部解了,拓跋烈不在,没人会给他下蛊。 如果这些不受控制的情绪不是因为蛊虫,白芷只能认为这是因为他对曾重伤尹决明之事而耿耿于怀,对尹决明恨他之事万分忧愁所致。 这些不痛快都是因为高淦的主子,拓跋烈不在,他自然要拿他的手下泄愤! “拓跋烈让你每日教我练剑一个时辰,今日一个时辰还没到,你不能走。” 高淦的脸在他冷着脸说完这句话后立马垮了下来,殿下还说让你不许用内力呢!你怎么不听? “我今日有事要处理!”高淦才不想留下来,他这几天已经被打得够多了,他都快没脸面对他的暗卫们。 “你若还想练,我另外找人来跟你对招。” 反正他才不和他打了! 太气人了! “不行!”白芷本就是拿着高淦泄火,换了其他人来他可不确定火能泄下来。 高淦脸色一阵青一阵黑的,正想着要不要叫他十个八个的暗卫过来把不听人话的白芷群殴一顿。 还没想出个结果,就被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你们在吵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高淦差点绷不住脸上的冷酷表情喜极而泣。 他的好殿下终于回来救他了! 白芷脸上有一瞬间升起戾气,眸中杀意一闪而过,他转身向院门处看去,只是脸上神情在转身时变得麻木而冷漠。 拓跋烈可还不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虽然在听到拓跋烈声音时心中忽然燃起一团熊熊烈火,但白芷尚有理智,强行将它们连同杀意一起镇压下去。 拓跋烈生性多疑,好不容易相信他已经被他完全掌控,他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再让他生出疑心。 “殿下,白…” “殿下回来啦!”夏清欢喜地从角落跑出来,打断了高淦想打小报告的话。 “不是说还要过两日才能到吗?”夏清抓着拓跋烈的衣袖,微微仰头看着他,面上满是惊喜。 拓跋烈面上看不出情绪,只一双紫眸盯着夏清,声音倒还算温和,“怎么?不想见到我?”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夏清抓着拓跋烈衣袖的手改抱住他的腰,笑道,“我还从没和殿下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呢!下次殿下要出远门可要带上我!” “好。” 不知是不是夏清的错觉,他发现自己抱住拓跋烈时他似乎皱了一下眉,有些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 难道是受伤了? 夏清在心中微惊,是谁能伤了他? 夏清仰着头瞧着拓跋烈的脸,担忧地问道,“殿下脸色瞧着不太好,可是路途遥远累着了?” “无事。”拓跋烈拍拍夏清的头,转头看向院中面无表情的白芷,“你今日准备一下,明天一早便跟我回东宫开始进行最后一次淬体。” 夏清心头猛地一跳,这么急? 白芷握着弑鬼刀的手微不可及地收紧,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语气也依旧冷硬不带丝毫感情,“知道了。” 第298章 十间暗牢 翌日 白芷再次踏上了前往紫庸王宫的马车。 那座漆黑如坟墓般的王宫。 漆红的宫门缓缓打开,马车向着宫内移动。 白芷又看到了那宫墙上如裂纹般爬满漆黑宫墙的蛊虫。 收回视线放下车帘,整个人都笼罩在马车内部的阴影里。 他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快了! 他心想。 很快整个紫庸将再也没有蛊虫! 紫庸延续千百年的蛊之一道将被彻底摧毁! 他再也不用担心他所爱之人会受蛊虫影响威胁生命。 右手不自觉地抚摸上左手手腕,白芷也不知自己何时养出了这样一个习惯。 但凡紧张或是思考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抚摸上左手。 左手小臂曾刻过字,虽然如今已经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但他依然能够凭借着那里面的有些字给自己增添些勇气,给自己多一些安心。 指尖轻轻磨蹭着手腕,这里原本有一根泛旧的红色结情丝。 早在之前夏清就已经还给他,他便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 只是今日他就要开始最后一次淬体,倒是衣衫破碎不避体,若还戴在手腕上,只怕就要让拓跋烈起疑心了。 况且,到时汗渍污血必不可免,那结情丝如今是他拥有的唯一与尹恬有关的东西,他不想让它沾染上污秽。 他只需要在安全的,干净的地方等他归来。 前方一切危险与阻碍他都会为他铲平。 拓跋烈这次出去似乎受了不小的伤,昨日回来时尚不明显,今日瞧着他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就唇色都是惨白的。 他回来后没有提过边关的事,应当是进行得并不顺利,白芷在心中猜测,如此倒是让他安心不少。 尹恬应当还活着。 或许是南楚那边还有什么高人。 就是不知尹恬这次有没有带着伤再上战场,当初刺的那一刀虽不至于让人毙命,但也不算轻,就算身体再好的人也得正儿八经养上三四个月。 他在这里担心尹恬的伤,却是丝毫不担忧自己这次是否能够活着走出东宫那间暗牢。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东宫到了。 白芷下了马车,视线落在前方宫殿之上。 还是和记忆里一个样子。 但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与王宫其他地方别无二致的黑色宫墙,只是东宫的墙面上没有那绿色的,爬满墙面如同绿色裂纹般的密密麻麻的蛊虫。 他记得当年东宫的墙面上也是有那些虫子的,虽然不多,但也不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 也不知道拓跋烈是用了什么法子将那些蛊虫处理掉了。 “九皇子,你是第一次来东宫,要不要我带你熟悉一下?” 夏清下了马车后直奔白芷而来,他不是不知道白芷到了东宫后会面临着什么,只是想着那些,他就想让白芷能晚一点面对就晚一点面对。 但拓跋烈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不等白芷做出回应,跟过来的拓跋烈便先叫走了夏清,“你这些日子自己去玩去,我今日就要带着他开始淬体。” 瞧着拓跋烈苍白但能看出不容拒绝的冷硬的脸,夏清知道就算自己找借口拖一拖也是不行。 罢了,要怎么拖延也还是会面对,与其担心他会遭受怎样的苦难,倒不如祈祷他早日从那里走出来。 虽然希望并不大,但他真心祈愿。 “那好吧!”夏清面上失落,对白芷道,“那我就等你出来后再带你逛了。” 白芷瞥了他一眼,冷着脸没说话。 拓跋烈拍拍他的头,温声道,“走吧。” 直到夏清彻底走远,拓跋烈这才回头看向白芷,病态而苍白的脸上扬起恶劣的笑,“怕吗?” 白芷微掀眼皮,淡紫色的瞳孔波澜不惊,语气平缓而冷淡,“怕什么?” “哦!差点忘了!你早就没了之前的记忆。”拓跋烈阴恻恻地笑起来,“还真是可惜呢!那些回忆可是弥足珍贵。” “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能够再次体会到了。” 白芷依旧没搭话,只是半垂着眼眸,像个冷冰冰的木头。 拓跋烈并不介意他的冷淡,笑着舔了一下唇角,盯着白芷的目光宛如猛兽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般兴奋。 “走吧!” * 暗牢,与当初孤狼关都尉府中的地下暗牢没什么区别,只是东宫的地下暗牢更多更大。 铁铸的暗牢一共有十间,其他的都是普通牢房样式。 整个通道里都弥漫着血腥气,阴湿的冷风从走廊穿过,白芷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前些日子风寒刚好,身子还有些虚,只怕上刑之后有些难熬。 但他瞧着并不在意。 暗牢布局和当年一样,普通牢房关押着一群一群等着拉去“淬体”的人,而那十间暗牢,则是专门用来给他们“淬体”的。 那十间暗牢每一间里面都有十数种不同程度,不重样的折磨人的刑具。 拓跋烈的人会从普通牢房里挑出一些人,给他们喂药,下蛊,然后将他们关进其中之一的暗牢里。 若是那人撑过了第一间暗牢里的所有刑具活了下来,便是淬体的第一阶段完成,接下来便是进入第二个暗牢继续进行淬体。 但若是他们在第一间暗牢里便撑不住断了气,你也只有一个结局,那边是8那些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尸体彻底剁碎了,由专人送去蛊巢里喂蛊虫。 白芷当年便是在这里面熬过一年又一年。 在他的娘亲带着他逃出去那一年,白芷已经熬过了八间暗牢里的刑具活了下来。 拓跋烈对成功的药人的要求便是要活着走出前面八间暗牢,但真的能熬下来的人这么多年也就两个。 一个便是刚从第八间暗牢活着出来就逃离了紫庸的白芷,另一个便是如今跟在拓跋烈身边的夏清。 至于拓跋烈为何没有让夏清继续进入后面的两间暗牢,白芷目前为止并不太清楚。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紫庸皇室血脉,就算将来成功在十间暗牢里活下来,也可能过不了蛊巢那一关。 又或许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只是白芷目前还不清楚。 “当年你从第八间暗牢里出来,只要再撑过两间暗牢,我们的计划便成功了一大半。”拓跋烈现站在第一间暗牢的门口,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他在这绝望声中扬起唇角,目光阴冷地看向白芷,“可惜你逃了。” “如今,你的从头再来一次。” “十年过去了,这十间暗牢的的刑具增加了不少。” “它们已经迫不及待等着你去享用了!” 第299章 禁药 拓跋烈任由夏清亲自为他身上的伤口换药,瞧着夏清脸上的不忍与心疼,拓跋烈阴冷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都说了不让你看。”他瞧着夏清绷紧的脸和抿紧的唇,身上伤口的疼痛在他看来也不算什么,但他对夏清的反应很是受用。 忍不住捏了捏夏清绷着的脸,轻笑,“看了反而心里难受。” “若不看,提心吊胆更是食不下咽寝不能安。”夏清心疼地叹息,又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殿下不过是去一趟边关,怎的就伤得这样重?” “玲珑不是也在边关吗?有他在,什么情况下还需您亲自上马?” 夏清半晌没见着拓跋烈反应,抬眸一看,便瞧见他那双紫眸中阴鸷的冷意和杀气,顿时心头一颤。 自从他被带出暗牢跟在拓跋烈身边,他便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浓郁的杀意。 因此不禁心中剧震,“殿,殿下?” 拓跋烈从回忆中回神,眸中杀意消散,瞧着夏清脸上还未掩去的惧意,安慰般拍拍他的头,唇角勾着笑,“吓着了?” “没……” 夏清话说一半,又改了口,“是有一点,我还没见殿下这般动怒过,确实有些吓人。” 这话不算真,当初他还是东宫暗牢里的一个药人时,拓跋烈什么样的疯狂嘴脸,狠毒模样他没见过?更有甚者拓跋烈每次发病起来可比此刻吓人千百倍。 只不过如今拓跋烈在他面前,只要不是发病控制不了,其余时候都会刻意收敛一些罢了。 “殿下走之前说是要去解决那位尹二公子,我记得当初我们离开边境时那位尹二公子身上不仅有旧伤还被九皇子刺穿了胸膛。” 夏清面上疑惑,似乎很是不解,“以殿下的身手,要解决那位尹二公子,应当不是难事。” “可如今殿下怎的却是受了如此重伤回来?” 夏清抬眸望着他,“所以殿下是遇到了别的什么高手吗?” “并非遇到旁的高手。”拓跋烈的眸中再次划过冷意,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身上这伤,正是拜尹二所赐!” “什么?!!”夏清这回是真的震惊,整个眼睛都瞪圆了,拜尹二所赐?可尹二难道不是应该还重伤未愈躺在床上休养吗? “可他不是……” 拓跋烈瞧着夏清的反应,想着自己当初赶到边关,在战场上看到尹二的情形,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震惊,“你也觉得他该重伤在床是不是?” “按理来说是该这样。” 夏清拧着眉头点头,他实在想不出那位尹二公子为何还能上得了战场,甚至将拓跋烈都伤成这样。 要知道,拓跋烈的武功已经算得上高手了,加之他的蛊术,能伤他的人几乎难寻。 除非…… 夏清脑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而自己也被那想法给惊了一下。 恰在这时,拓跋烈同样给出了答案。 “尹二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枚禁药,那药能让他短时间内受的伤痊愈,就连剐肉的伤口都能在短时间之内生出新肉。” “世间竟还有这般神奇的药?”夏清微微皱眉,“我只听说过雪山山脉深处的长生蛊能够活死人肉白骨,也知道黄金帝蛊能够在短时间内吊人一口气不死。” 据说只要那人不是头断心碎,那人的一口气就不会落下,只要救济及时,那一口气便能让人活过来,可以说这一点与长生蛊很是相像,但黄金帝蛊吊命只是短时间内,若时间太长,那口气也是吊不住的,而且,即便靠着吊命救济及时活了过来,那人的身体也会落下不可挽回的病灶。 长生蛊恰恰相反,据说长生蛊不仅可活死人肉白骨,还能让人长生不老。 不过这些都是传言,毕竟不论是长生蛊还是黄金帝蛊,那都是那雪山山脉深处,神秘的三大帝蛊之一,就连紫庸皇室都未必有机会亲眼见过,就更别提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作用了。 至于拥有黄金帝蛊血的白芷,夏清倒还真希望那吊人一口气是真的,如此,他这次活着走出暗牢的机会就会大一些。 拓跋烈眸中泛着冷光,唇角却勾起了冷硬的弧度,“既是禁药,自然也有些让人难以置信的药效。” “能成为禁药,便也说明它有着非常严重的遗症。” 要知道,当年研制那药,他可是费了数年的功夫,这世上也就那么两颗,却没想竟让尹二得了一颗,还给自己用上了! 拓跋烈一时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大笑。 那东西好是好,可也是会要人命的! “遗症?”夏清将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就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突,可别是什么要人命的。 拓跋烈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阴冷笑意,他一边穿衣,一边冷笑,“那药能让人一时重伤痊愈,可将来也会让人痛不欲生。” “尹二趁着我们回王都想要一举夺回烽火关所以吃下了禁药,但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为他吃下的药而痛不欲生!” “他动用内力的时候越多,遗症就会越早显现,到那时,经脉骨骼,每动弹一下都能让他感受到绝望的疼痛,到最后就连血液流动都会让他痛不欲生,没有人能够承受住那样的疼痛,他会在疼痛中慢慢死去!” 夏清听得心中突突直跳,他可是知道,白芷愿意回紫庸可就是为了那尹二公子,若他得知那尹二公子最后会落得那样的惨境…… 想到如今正在暗牢承受着什么的白芷,夏清思绪一时顿住。 又不免苦笑,那两人,他如今也不知该说他们谁更惨一些了。 唉!到底是天意弄人。 “不过说起来,尹二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拓跋烈眸色暗沉,那小子天生的神力,一把重刀所向披靡,他当初赶到边关时,他留在军中的傀儡在他的带领下几乎所剩无几,就连玲珑都受了伤。 后来与他交手,那小狼崽子更是发了疯不要命地向他攻击,他这一身伤,便是在那疯子不要命的打法中落下的。 “也不得不说,尹二比他爹还豁的出去。” “只是可惜了,本来以为杀了尹二北境就是我的囊中之物,却没想到那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如今烽火关又丢了,再想夺下南楚北境只怕又要花不少力气。” “如今,就只能先等着白芷这边,只要这边一成功,莫说南楚北境,整个南楚都将是我紫庸的囊中之物!” 第300章 遗症 南楚 北境 三月底,尹决明胸口的伤在吃了苗齐白当初开的药方后正迅速恢复。 尹风原本是不让他吃的,毕竟当初后背那一刀尹决明便是吃的这虎狼之药,如今那伤表面瞧着虽好了,但内里的伤还需要很长时间慢慢恢复。 以他如今这样的身体状况,本是不适合再吃下这虎狼之药的,再吃只会让身体损伤更重。 就是他再年轻气盛,身体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摧残。 尹风心知弟弟是想要夺回边关两城,但如今尹家只剩他们兄弟二人,他即便有着同样的想法,但又怎能让弟弟拿命去夺回? 城池早晚要拿回来,弟弟却也不能有事。 他知道尹决明不会听他的话,他知道他是个倔驴脾气,为此去江南的事他刻意延迟了,就待在王府中,守着尹决明。 可尹决明哪里又能真的老实? 他知道大哥是在担心他,更知道如今拓跋烈回了紫庸王城,这是一个夺回边关两城的最好时机。 大哥如今不能轻易露面,便只能由他带领将士们将城池夺回来。 但有尹风在旁守着他,他不敢让阿泗他们去准备那虎狼之药。 他知道去江南刻不容缓,大哥担心他,所以要留下来守着他,可他不会留下太久。 因此他在尹风反对之后变得格外乖巧,整日就躺在床上养伤,每日按时喝药,有尹风在,他甚至不用自己处理军务,当真就安心地养起伤来。 没过两日,尹风见他还算安分,江南那边也拖不得,便再次告诫他不可再用虎狼之药,一切等他归来再说后便带着青俞悄悄离开了北境。 尹风离开的第二日,尹决明便不顾阿泗、沈正海等人劝告,态度强硬地让人去抓了那虎狼之药回来熬煮。 汤药连喝三日,胸口那道几乎对穿的窟窿正在愈合,但这样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加之陆寅来报,紫庸军队重在整合军队,试图再次开战,尹决明便更等不了了。 他拿出了那颗被他随身携带,却几乎从未拿出来过的药丸。 那是当初被薛钟杰重伤,他因形势所迫需要尽快痊愈以应对京州动荡时,他找苗齐白弄来的。 当时苗齐白给他这颗药丸,告知他这是禁药,也同他讲过此药的利害,但当时情况危急,他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不过他那时没能有机会吃,因为苗齐白很快再回来给他开了一副虎狼之药,说是同样可以加快愈合伤口,虽也有些遗症,但比那禁药要好得多。 于是尹决明便将那禁药收了起来,喝了那虎狼之药。 但如今再喝下,尹决明却是已经等不及了。 紫庸军队集结,他们有那些难以杀死的傀儡,还有那个白衣白发功夫颇高的神秘人在,若他还躺在床上,恐怕连康城也要落入敌手。 所以他在连喝虎狼之药三天后又把那禁药也吃了半颗。 能被称为禁药,尹决明目前还没感受到它带来的遗症问题,但已经感受到它带来的神奇药效。 胸口的伤以惊人的速度在愈合,不过三天,那血窟窿便已经长肉结疤,他又休息了三日,伤口除了留下一道粉嫩的疤痕再看不出别的。 他欺骗了大哥。 在尹风离开的第七日,尹决明穿上盔甲,腰挂寒冰,背覆巨刀,带着由四大卫营的人组成的一支临时先锋队冲上了战场。 小狼崽在战场上完成了蜕变,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他的招式强硬又霸道,那群难以杀死的傀儡在他手中也半分讨不到好。 那把重刀在那一场收复城池之战中一战成名。 尹决明带着一千先锋队出城与那数百个难以杀死的傀儡纠缠了两日一夜,重刀带着劈山震海之势斩落一个又一个傀儡,后又与那白衣白发之人对战一日,最后傀儡斩尽,白衣人重伤,尹决明带着伤情不一的一百七十二人的先锋队回城。 次日,尹决明带着赵百盛等副将率兵出城,一举攻打孤狼关,战火持续了半月之久,紫庸军队败退,尹家军收复孤狼关。 很快,尹决明再次率领人马以同样的方式攻打烽火关,但这一次的时间比攻打孤狼关多出了许多。 因为尹决明忽然吐血昏迷了。 阿泗去寻了许多大夫前来为尹决明把脉,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二公子身体亏损严重,加之心有郁结,身有内伤暗沉,需静养调息,否则于身有大损害。 众人只道是那虎狼之药伤了尹决明身体,身有内伤他们知道,当初在京州受的伤,后来又被白芷重伤,这些伤,没有一个能有机会安心调养好的。 至于心中郁结,众人也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心中都明白,但都不好开口。 他们也只能盼着大夫开些好药,祈祷二公子早日醒来。 而尹决明也不负众望,在昏迷的第四日醒了过来。 众人在床前劝他安心静养,尹决明冷着脸听了。 哪知第二日,沈正海带着人马奔赴战场,在队伍最前方看到了一身银甲穿戴整齐的尹决明。 沈正海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正要上前将人逮回去,尹决明却带着四营的人率先上了战场。 那禁药药效好得惊人,但维持时间有限,尹决明已经感觉到了,此次吐血昏迷,便是禁药遗症显现的前兆。 所以他必须在那之前将烽火关也夺回来! 只是没想到,在他夺回烽火关没几日,拓跋烈竟然又从幽都王城回来了! 看到他,尹决明那被忙碌而麻痹的心脏又开始犯疼,那整日被战事占满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冷漠而决绝的白色身影。 他的眸中浮现出痛色,却也掺杂着复杂的恨意。 偏偏拓跋烈在将军对战时还要用白芷来刺激他。 尹决明彻底发了疯,最后半颗禁药也被他吃了下去。 拓跋烈小看了尹决明的武力,也小看了尹决明对白芷的感情,无论是爱还是恨,他都不该用白芷去刺激他。 在他被尹决明用重刀差点震碎胸骨时,他不得不承认,尹决明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狼崽不容小觑。 他大意了,若没有用白芷刺激他发了疯,这一战,他能顺利取了尹决明首级,可如今,他二人只落得个两败俱伤。 两军收兵,却又同样默契地不再开战。 尹决明回营后彻底倒下了,尹家军暂交由沈正海和陆寅手里。 紫庸军队撤回了南楚与紫庸边境线之后,傀儡没了,拓跋烈不愿再在此时调用其他地方的傀儡,玲珑受了重伤需要送去休养,他也没有时间在边关耗着。 尹二的脑袋一时半会儿取不下来,他还得抓紧时间回去处理白芷。 只要白芷此次淬体成功,尹二那脑袋暂存他脖子上一段时日也不打紧。 因此两国军队在互相警惕提防中难得的保持了同样的沉默。 第301章 争吵 北境两军停战的消息在尹决明先后率军夺回孤狼关与烽火关后,再一次让朝堂沸腾了起来。 战事停歇,夺回城池,这是有史以来南楚与紫庸交锋结束得最快的一次战事,此乃大捷。 但这样快的胜战也让某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起了别的心思。 已经有人开始揣测,这紫庸国,是否已经不再如同当年那样强悍? 否则尹决明一个黄毛小儿,他又怎么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结束了战争? 当年的白飞晟他不强吗?不也与紫庸耗了几十年最后在紫庸军队中落败? 后来的尹鸿不强吗?当年收复烽火关,不也用了好几年的时间? 白飞晟做不到,尹鸿做不到,尹风那个号称北境的冷面罗刹也依然做不到,凭什么尹决明一个毛头小子能做到? 与其让他们相信尹决明能力强悍,还不如相信是紫庸变弱了。 为此,那许多反对尹决明继续留在边关的武将大部分都在心里懊悔。 他们懊悔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站出来接下北境的战事。 若是他们接下了,如今打了胜仗的就是他们,到那时,就是官升一品封王拜将又有什么不可能? 只可惜他们错过了那次机会,可眼前机会又来了!他们自然想要把握住! 因此,尹决明带兵出征得胜,此战该有封赏,可他的封赏还没下来,朝堂百官却因为让尹决明驻守北境还是将他调回另派将领前去接手而吵得不可开交。 武将想要机会,文官同样也想把握住此机会。 这已经是朝臣吵的第六个早朝了。 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话,但怎么也说不定。 今日早朝,众人又吵了将近一个时辰。 新帝已经在这样的争吵中保持沉默两日了,今日依旧黑着脸保持着沉默。 “陛下,尹总督乃是京州城防营总督,此番前去北境也不过是前去支援,如今北境战事停歇,自然也该让他回来任职。” 孙有权听着闹哄哄的朝堂,终于听不下去站了出来,他刚一出声,争吵的朝臣们便自觉噤了声齐齐看向他。 孙有权面上带着淡淡笑意,不急不缓地说道,“况且,臣听闻尹总督此战伤情颇重,至今还在昏迷之中,就算留他在军中也无用,还不如趁早将其送回京州养伤。” 尹决明重伤昏迷的事满朝文武都听说了,但真正为其担忧的又有多少? 尹家当初在京州占齐了天时地利人和,长公主下嫁,尹鸿和尹风收复北境失地封赏不断,他们一家水涨船高,成了这京州无人敢得罪的存在。 那样的权利与荣耀嫉妒得人心扭曲,谁又不想把他们拉下来踩一脚? 如今尹家父子三人接连出事,他们恨不得大摆筵席庆祝三天三夜! 他们要把尹决明弄回来,没了尹家军,尹决明在京州只能腹背受敌。 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府二公子,没了父兄撑腰,在这权贵如云的京州城,孤身一人的他以后也只能看人脸色过活。 他们热衷于看到他从云端高处落进泥潭,永远也翻不了身! 又或者,那尹二重伤死在回京的途中,自此尹家将彻底从京州权贵除名。 任他当年有多辉煌,最后也只能一坡黄土埋了个干净。 等再过一两年,谁又能记得南楚权贵里曾有个武将世家的尹家? 就如同当年的白家。 如今世上又有多少人记得那个一辈子都镇守在北境边关,最后全家殉国的白飞晟呢? 世人大都健忘。 世人大都凉薄。 只有那少部分人,心还是热的。 “孙丞相这是在着什么急?”杜鑫看到颤颤巍巍的老师,老师病了,还有伤在身,可他还是拖着病体上了朝,他知道老师是为了什么。 这几日,许多老臣都同他的老师一样不同意将尹决明回京,他们知道,尹决明一旦回来便是生死不由己。 先帝想要打压尹家,新帝想要摧毁尹家? 可尹家有什么错? 他们一直对朝廷,对南楚百姓忠心耿耿。 忠勇之家,数代人都战死在沙场,如今唯一的血脉竟也无法在这京州城内立足。 他们都知道,北境是尹决明如今唯一的保命之地。 前日御史台宋禀居宋老大人更是带着人在明理堂跪外跪了一整日。 先不论皇室与尹家的恩怨,如今战事刚歇,边关需要有人给紫庸军队带来震慑,旁人做不到,只有尹家,只有打退了他们的尹决明能做到。 若此刻将尹决明调回京州,唯恐紫庸再次攻打上来,烽火关经历了两次失守,再不能有第三次了啊! 可新帝不懂。 他们没能等来皇帝松口,宋老大人却先倒下了。 他年纪大了体质本就不好,又在春雨中跪了一日,最后撑不住被人强行扶上马车送了回去,然而偏偏就那样巧合,载着宋禀居的马车在回府的路上出了事。 据说是马儿受了惊,下雨路滑马车侧翻,宋禀居从马车里摔了出去,人便彻底昏了过去至今未醒。 这样的惊马事件在同一天同样发生在严正身上,只是严正运气好,那日杜鑫和徐闻遇要去他的府中便一同上了他的马车,出事时,两个学生将他护住,他除了受了惊,崴了脚,并未受其他的伤。 他们都知道这惊马不是意外,是因为他们阻拦尹决明回京,有人在警告他们,也或许是想要他们的命。 老师年纪大了,这样的惊马他受不住几次,杜鑫不愿再让他出头。 徐闻遇有家室,也不宜做那出头鸟,只有他,只有他孤身一人,他什么也不怕! 他将跨出一步的徐闻遇强行拉回队列,在他眼神警告中率先出了队伍。 杜鑫脸色沉冷,一双眸子冷凝而坚韧,“北境的战事虽然停了,可谁能保证他们在短时间内真的歇了心思?” “尹总督带兵胜了紫庸,有他在边关,那便是对紫庸最大的震慑。” “他若离开北境,紫庸若卷土重来,难道孙丞相能够代其上阵?” 孙有权被一个小小侍郎当场怒怼,一时脸色黑沉,眸中冷光锐利。 然而不等他开口怒斥,便已经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陈少秋一步跨出,大声呵道,“尹二重伤,如何成为震慑?我也倒是想问问,你们户部和御史台如此坚持要留一个重伤昏迷之人在军中是何居心?” “谁说了尹总督重伤昏迷?”杜鑫冷哼,“当初北境送回第一封捷报,乃是孤狼关收复,第二封捷报乃是烽火关收复,第三封捷报乃是紫庸退兵两军停战,三份捷报在这朝堂朗诵,所有文武百官听得清清楚楚!” 杜鑫带着怒意质问,“三份捷报只提战事,未曾有一言与尹总督身体有关,我倒是想问一问,陈侍郎又是从何得来尹总督重伤昏迷的消息?” 杜鑫冰冷的目光又落到孙有权身上,“下官也想问一问孙丞相,丞相大人又是从何处得来尹总督重伤昏迷的消息?” 第302章 流言 “这满朝文武皆知尹二重伤昏迷至今,本官知道又有何不妥?”孙有权面色阴沉,“若那尹二未曾受伤,又如何能传出这样的消息?” “难道杜侍郎还要挨个问问这消息是从何而来?”孙有权噙着冷笑,眸中带着警告,严正与宋禀居难缠,他这两个徒弟也拎不清,如此,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流言蜚语而已,孙丞相为官几十载,难道还会信这些?” 徐闻遇还是站了出来,他与孙丞相一派作对的确会让妻儿陷入险境,但他本就与他们不是一路人,如今朝堂与先帝时期大有不同,先帝在位时,这朝堂上的豺狼虎豹尚且夹着尾巴,如今先帝已去,新帝无能又偏信奸人谗言,为君者不护忠君之臣,奸人霸占朝堂,反而他们这些一心为国为民的臣子被逼得病的病伤的伤。 这朝堂早晚会分崩离析,他不愿做那畏缩之人,若事情真要到了难以控制之时,他会把妻儿送回老家远离纷争。 而此时此刻,他得站出来,没有个人私情,只为了尹家那忠烈之家。 尹大将军已故,他的长子失踪至今没有消息,唯一一个活着的血脉他们也该护着。 数代为国征战沙场的从军世家,他们的血脉不该就此断绝。 他们文臣上不了战场,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去帮助他们。 徐闻遇停在杜鑫右侧,整个人都带着死战到底的韧劲,“战场受伤是常事,尹总督不是神仙,几场仗打下来难免会受伤,这很正常。” “以讹传讹不可取,轻信传言更不可取。” 杜鑫偏头看向师兄,心中叹气,却又仿佛早有预料。 如今朝堂已经明显地分为两派,皇帝不在他们这边,但他们这边有诸多先帝时期的肱骨之臣,皇帝就是想动他们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而他们这些年轻小辈却是首当其冲地成为了他们对付的目标。 他无家室他不怕,就担心师兄家里人遭殃,所以他才不想让师兄出头,但他也知道师兄性子,所以见他出来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接着徐闻遇的话说道,“没错,尹总督未曾在捷报中提到过,想来不是什么要命的伤,或许是哪个不知轻重的乱传了消息,流言嘛,自然是怎么厉害怎么说,一道巴掌大的伤口,从北境不知经了多少张嘴传到京州,最后变成断手断脚断脑袋都极有可能。” “如今各位听到的都是尹总督重伤,指不定人家只是在战场上蹭破了点皮。” “以讹传讹,人言可畏,丞相为官也有半辈子了,怎么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孙有权听着两人你一句为官多年我一句为官半辈子,却这都不懂,脑仁儿突突跳了两下,脸色一沉,只是不等他开口,一道含笑的声音先插了进来。 祝允轻一甩衣袖从队列中走出来,自觉地往杜鑫左侧位置走去,神态从容,唇角带笑,“两位大人说的没错,道听途说的消息如何能轻信?” 他在杜鑫左侧站定,侧目看了杜鑫一眼,在心中幽幽叹气,又不免有些吃味。 杜大人想帮尹二,可以他的官职实在不宜与孙有权当朝抗衡,他不过一个小小侍郎,孙有权若要找他麻烦,多的是借口和机会。 为免孙有权将怒火烧到杜大人身上,祝允轻只能自己站出来转移目标。 孙有权见祝允轻又掺和进来,眉头一沉,“祝大人又来凑什么热闹?” 这祝允轻怎么回事?近来总和那杜鑫走的近,早先他以为祝允轻接近杜鑫是想抓他什么把柄,就像当初被他抓进大理寺的那些官员一样,但如今看来却并不像。 难道这玉面修罗什么时候转了性了? “这怎么算是凑热闹?”祝允轻耸耸肩,笑得温和,声音凉薄,“下官是朝臣,早朝议事便是朝事,朝臣论朝事,论的是朝事也是天下事,怎的到了孙丞相这里就是热闹了?” 祝允轻眸中闪过惊讶,诧异问道,“难道孙丞相把天下事都当做热闹处理?” “你!”孙有权脸色一黑,正打算驳斥他两句,然而祝允轻才不给他这个机会,便逮着刚才的话题又说了起来。 “咱先论刚才之事,若以丞相的说法,下官便有一事请教了。” 孙有权没插上嘴,脸色更黑了,祝允轻看到后毫无收敛,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反而瞧着人心生寒意,“下官曾听闻孙都督年前到了北境,不仅不学着如何管理百姓,反而在都尉府夜夜笙歌,还在孤狼关发生动乱之时躲在府中闭门不出,甚至殴打前去求救的百姓,未必闹得满城百姓怨声载道。” “最后更是因为他在两军交战之时与敌军勾结,将边防图盗给了敌军,这才导致尹大将军被刺身亡,紫庸在一夜之间长驱直入夺下烽火关!” 祝允轻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怒意与冷意,这些并非他凭空捏造,作为大理寺卿,他有督察百官之责,无论是地方官还是京官,他都有眼线盯着,只是北境太远,孙潮背后有高人协助,他能拿查到的证据微乎其微。 当初孙潮被尹家军捉拿关押,不也是因为怀疑他勾结了紫庸吗?只可惜他们也没找到证据。 虽不能以此将孙有权拉下马,但也不妨碍他以这样的形式将孙潮的所作所为说出来。 虽说众人不一定信,但心中自然会埋下一粒种子。 只要埋下了,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到那时,通敌叛国之罪,孙有权逃脱不了! “如此说来……”祝允轻目光在孙有权身上转了两圈,似笑非笑道,“莫非孙都督行事都是受了丞相指使?” 祝允轻在孙有权阴鸷的目光下惋惜道,“孙丞相怎么如此想不开?竟让家中小辈干了这等通敌叛国之事?” “嘶~”祝允轻说着又轻嘶一声,看向孙有权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难道这通敌叛国之人另有其人?” “但不管那人是谁,传言孙都督投靠了紫庸,如今人也在紫庸,便进一步坐实了罪名,通敌叛国是死罪,可诛九族,孙丞相此刻怎还能站在这里掺和朝政?” 说着,祝允轻向上首已经沉默两日的新帝拱手,眼神却意味不明地往孙有权身上瞟,“陛下,通敌叛国乃大事,可要着重审问啊!” 第303章 诬陷 “祝允轻!你休要胡说八道满口胡言!”孙有权听着祝允轻张口就来的通敌叛国,胸口怒火直烧。 “你要审问什么?无凭无据,我堂堂丞相哪能由你如此编排?” 他怒视着祝允轻,恨不得当场摘了他的脑袋封了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别以为你是大理寺卿担了个监察百官之职就能胡作非为!” “什么通敌叛国?你休要信口雌黄污蔑本官!也休要污蔑本官的儿子!” “陛下!”孙有权呵斥完,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当场痛哭流涕,“请陛下明察!我儿前往边关分明是受先帝之命前去协助尹将军管理边关城池。” 孙潮那个纨绔担任北境都尉一事曾被许多朝臣大力反对过,但先帝当时一意孤行要派孙潮前往北境,众人根本拦不住,也摸不准先帝为何这样做。 直到如今,他们依然不知先帝为何要让孙潮任命北境都尉。 孙丞相与尹家向来不和,不是没有人猜测过先帝想借助丞相府打压尹家,可他偏偏派了个孙潮。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让他去打压尹家?他会吗? 他当然不会! 派他去边关,就连先帝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那时的先帝已经被皇后和孙丞相控制了。 让孙潮去边关,是他们想要交易对方要的诚意,孙有权知道他的儿子不会有事,否则他也不会让孙潮过去。 即便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但也不妨碍他为自己和儿子证明。 孙有权跪在大殿上,字字痛心,“我儿虽在京州无所事事了些,但他品行端正,临走前他向臣保证定会配合尹将军,又怎会到了边关就夜夜笙歌?” “祝大人所说都是谣传!我儿生在南楚长在南楚,又有我亲自教导,忠君之心天地可鉴!他就算落入敌手也绝不会通敌叛国!” “后来边关战事吃紧,我儿失踪,”说道此处,孙有权又提声呜咽,“臣心中万分痛心也不敢大肆寻找,就怕耽误了战况。” “陛下!臣一心为我南楚着想,哪知如今竟还让人如此污蔑!” “我儿失踪生死未卜,却有人在此刻污蔑他通敌叛国!” “陛下!我儿冤枉啊!”孙有权大喊,“臣对陛下之心苍天可辩,臣的儿子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莫要听信小人谗言啊!” “若陛下不信,臣恳请陛下允臣辞官告老还乡,臣这一生为国为民为陛下,但奈何躲不过有人猜忌,先帝虽令臣辅助陛下,可如今臣难以自证,臣能做的也就只有辞官了!” “陛下!请您恩准!” “丞相这是做什么?”慕容翊阴沉着脸,“好好的说什么辞官?” 孙有权伏地大喊,“陛下,臣也是逼不得已啊!” “哈哈哈哈……好一个逼不得已!” “依下官之见,丞相怕不是在逼迫陛下吧!” 突兀的笑声打断了孙有权的喊冤,杜鑫大笑三声,目光凶狠地瞪了过去。 “辩不过便要辞官,丞相是如今只剩这点手段了吗?” “杜鑫!你不要欺人太甚!”孙有权怒目而瞪,“若非你们以传言诬陷我儿通敌叛国,本相何须辞官自证清白!” “哦~原来丞相大人也知传言不可信啊!”杜鑫面上扯出一抹冷笑,“既如此,丞相又怎的就信尹总督受了重伤昏迷?非要将他强行带回养伤?” “还是说孙丞相在军报一事上有自己的渠道,从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你休要胡说!”孙有权闻言立刻对杜鑫怒喝,“本官怎会有什么渠道?” 他似乎怒极,喝道,“你不过一个小小侍郎,有何权利质问本官?” 要知道边关战报只有一条路线途径,那便是军驿,各路边关八百里加急与捷报都是由官家掌管传递路线,所有战事相关的消息第一时间得知的人只有皇帝。 其余人不得随意窃取边关战报,更不能插手截取阻拦。 这是先帝上位时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因为当初有人提前得知边关战事设了局让他差点错失皇位。 待他上位后便立刻下了此令。 若孙有权当真承认自己有消息途径,便已是犯了皇帝忌讳。 他虽与太后有合作,但太后也不会允许他插手边关军报,他清楚地知道,有些权利,太后要紧紧抓在自己手中,为她那儿子抓在手中! 所以他不会承认。 “那老夫可有权利?”严正看着两个学生,颤颤巍巍地就要出列。 “老夫今日也想问问,北境战火刚歇,此时边境尚算不得安稳,孙丞相何故这般着急就要将主将调回?” “依老夫看,什么担忧尹总督的伤势是假,想趁此机会将北境换上自己人手才是真的吧?” “本相不知道严大人在说什么。”孙有权收了泪,阴冷的眸子落在严正身上,“倒是严大人,当初户部借口北境与紫庸征战,将本就不富裕的国库几乎掏空了给北境筹粮,还让手下之人去办什么商会,你们给北境送去的粮草有多少?够他们打上半年了吧?” “可这场仗才打多久?那么多粮运过去,如今你们还阻拦尹二回京,你们又想干什么?” “尹家本就功高盖主,尹鸿死在边关,尹风在关外失踪,你以为尹二就真的只是替父兄守住边关吗?” “你当尹二那么老实?”孙有权冷笑一声,“尹二那一身功夫在京州也是数一数二,可他偏偏装了十余年的纨绔,诸位心中难道就不想想问什么吗?” 众人在他高呼声中交头接耳,孙有权的声音格外响亮,“尹鸿早就有了反心!尹二就是他埋在京州的棋子!” “什么?!!!”群臣哗然。 孙有权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站起身,“先帝驾崩当晚,乾清殿有贼人闯入,殿外值守的金吾卫和禁军都知道,可惜当时贼人没有抓到,最近我才得到消息,那天晚上,尹二却不在将军府中。” “这说明什么?”孙有权阴冷的视线落在严正身上,唇角勾起了一抹挑衅的冷笑,“说明尹二极有可能便是杀害了先皇的凶手!” “尹家想要造反!” 第304章 死谏 尹家想要造反! 短短几个字,却让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众臣面露惊骇之色,显然都是才听说此事。 当初先帝驾崩那夜,乾清殿来去几波人,此事慕容翊知道。 那时的慕容翊还是太子,消息传到东宫后他跟着便带人赶了过去。 他清楚那时他父皇中了蛊,他也知道他的父皇活不了多久,他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的父皇病故,让他能够顺利登上皇位。 所以那段时间他有意将他父皇和所有人隔开,就算是白日里有人大臣或是皇子前去探病,他都是能拦则拦,拦不住便跟着去。 唯独夜里,除了他安排的服侍父皇的宫女太监,谁也不能靠近乾清殿,他甚至安排了金吾卫和禁军双重把守,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偷闯进去出现不可控的意外。 因此在得知有好几波人闯入乾清殿后,他几乎是立刻便让裴勇带人去追查。 然而他的母后却在那时派人来拦住了他。 那人只给他带了一句话,“日落月升,天命也。” 骤然听到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慕容翊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但很快他便明白了。 他的父皇死了! 南楚的皇帝驾崩了! 有那么一瞬间,慕容翊是感到难过的,但很快那点难过便被其他的更强烈的情绪占满。 那是多年夙愿成真的欣喜,是终于能够登上高位的激动! 父皇死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登上皇位! 为此慕容翊一直以为他父皇的死与他母后有关,所以那夜才不让他去追查。 然而此刻,孙有权却给了他另一个回应,一个让他在这皇位坐不安稳的回应。 如果那夜潜入乾清殿的人是尹决明,他为何要去?去干什么?是他一个人潜进去的吗?那时父皇醒了吗?若是醒了,他们又是否说了什么? 父皇是否知道自己中了蛊?又是否将中蛊之事告知了尹决明? 慕容翊垂放在双腿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戾。 无论孙有权所说是否当真,尹决明都绝不能活着!更不能活着回到京州! 然而就在他正想着怎么把尹决明悄无声息弄死时,下面已经吵成一锅粥了。 以孙有权为首的“伪”皇帝党与以宋禀居和严正等一众元老级别的清流正派再一次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一边说,“尹家世代忠良,家中男儿皆战死沙场,尹家不可能造反。” 另一边说,“尹家功高盖主,不把皇权和皇帝看在眼里。” 一边又说,“尹鸿敢把妻儿留在京州便是尹家忠心的最好证明!” 另一边又说,“尹鸿把妻儿留在京州看似是为表忠心,实则是早有谋反之心,让妻儿在京州便是为了做内应。” 一开始两边还各有道理,但渐渐的两方人马情绪上头,逐渐开始唾沫横飞,道理争论没用了,最后直接上升到破口大骂。 别看那些个文臣平日里一副读书文人的做派,但真要骂起人来可比那市井小民还要厉害,词汇也更多。 但是那群武将,嘴皮子不够利索,被文官们骂得面红耳赤,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慕容烨瞧着那满天飞的唾沫星子,脸色黑如浓墨。 “够了!” 威严而含怒的声音响彻大殿。 众人听得心头一颤,齐齐噤声,顺势又来了个群臣五体投地跪地大呼,“陛下息怒!” 厚重而长长的音调在大殿中回荡,然而慕容翊的怒火却是半分没熄。 “息怒!除了息怒你们还会说什么?” “为着这么一件事,你们一群人在朝堂上吵了多少日了?” “怎么着?自家后宅吵不过瘾,要来这大殿上一展身手吗?” “朕养你们就是为了听你们日日在朝堂上像一群泼妇一样骂街吗?” “一群没用的东西!” “还不如通通拉出去砍了!” 众臣本就被慕容翊的怒火吓得够呛,这会儿又听到他说要将他们通通拉出去砍了,个个吓得身若筛糠。 殿内又响起一道悠长而惊恐的声音,“还请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慕容翊如今听到息怒和知罪二字就血气翻涌,这群没用的蠢货,整日除了让他息怒就是知罪。 知罪! 哼!他们知什么罪?真要是知罪,他们还敢日日在他面前吵? “陛下!陛下!请您一定要听老臣一言啊!”严正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显得颓废又苍老,他在两个学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老泪纵横。 他知道,丞相一心想要弄死尹决明,这位新帝同样不想让他活着回来,可那是南楚忠君之家的后人啊! “陛下,臣自先帝登基次年科举为官,今在这朝堂已为官数十载,臣不敢托大说对陛下对南楚做过多大贡献,但臣一路走来皆是竭尽全力为我南楚。” “臣初入朝堂,为人古板固执,常因此得罪同僚,却幸而得先帝厚爱,得一句清正廉洁,臣这一生都时刻谨记此四字,从未有一日敢忘。” “臣受先帝知遇之恩,一心只为辅佐先帝辅佐陛下,陛下如今受小人挑拨与忠君之臣离心,臣痛心万分,今日唯有死谏到底。” “所谓尹家造反实属无稽之谈,这么多年,尹家所作所为不仅是陛下,还有这朝臣,这天下百姓皆看在眼里。” “陛下,您回头去看看啊!尹家先辈,哪一个不是死在战场上?尹大将军驻守在边关十余年,就连当年长公主病故,北境边关未平,先帝也未曾下旨传诏,他为了守住边关,连回京看自己的妻子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他也如同他尹家先辈一样死在边关,甚至连尸身都没能保全,尹世子更是年仅十三便跟随父亲上了战场,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余,可他如今更是连尸身都未能找回来。” “如今尹家最后一个男儿,未及弱冠便已奔赴战场。” “他们的所作所为,哪一个不是忠君爱国?哪一个不是为了我南楚百姓与疆土?” “陛下!这世上再没人能像尹家一样能将所有儿郎都送上战场了!也更没有能比尹家更忠君爱国的了!” “所以他们不会造反!尹家绝不会造反啊!” “陛下!勿听小人谗言残害忠君之家啊!” “亲小人而远贤臣,国之将倾啊!陛下!” “忠言逆耳,陛下三思啊!” 严正此刻早已泪流满面,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这朝堂上的阴暗诡谲他一清二楚。 朝中蛀虫猖狂,新帝心胸狭隘,昏聩无能,爱国之士忠国之军前路艰难。 他约束了自己一辈子,做了一辈子“愚蠢”文人,他带出了同样被称之为不识好歹的“愚蠢”文人。 可他只是想要护住这将倾的大厦,他只是想要尽他所能让南楚百姓过得更好。 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尹家最后的血脉。 忠君之家不能因为他忠心的国家与君王而断后! 他不能让陛下做出此等让人痛心心寒之事!今日就是搭上他的老命,尹决明,他也要护住了! 第305章 山水与爱人 大殿里只有严正悲切的呐喊,他看向慕容翊的双眼中满是期盼,他希望他辅佐的皇帝是一位明君, 可他同样在害怕。 他老了,他已经没有年轻时那样的精力去做那许多的事。 如今南楚内忧外患,他又怕自己有朝一日死了,却没等来天下安定。 他怕自己去了下面无言面对先皇! 众朝臣的目光复杂,严正的话语在他们耳边萦绕,振聋发聩。 他们甚至也会想,是啊!这南楚又有谁家能像尹家一样让儿郎们前赴后继地上战场? 又有谁家能像尹家一样,人人死后都带着为国战死的荣耀? 没有人了! 再没有人能像尹家那样了! “陛下!”杜鑫在严正悲切痛呼之后紧跟着伏地而跪,高声呐喊,“陛下!紫庸自古对我南楚边境虎视眈眈,原因无他,皆因紫庸土地贫瘠作物难收,而我南楚则是离他们最近的沃土。” 杜鑫知道老师想做什么,他想在今日逼皇帝做出决断,他甚至能看出老师眼中的决绝。 老师这一生都太过刚正不阿,也太过公正廉洁,若皇帝一直不肯松口,只怕他最后会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只为逼迫皇帝同意。 作为学生,他太了解他的老师了,而作为学生,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老师走到那一步。 若今日非要有一个人以死明志,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毕竟老师有家人,师兄有妻儿,唯有他孑然一身。 若有些话不得不说,说了又必然会惹怒陛下,那为什么不能是他来说呢? 尹决明去留一事拖得太久了,今日也的确该了解了! 他与尹决明是好友,如今他来为他发声再正常不过了! 杜鑫抬眸看着上首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的皇帝,一字一句道, “紫庸盯上我北境疆土并非一朝一夕,那是从数十年前便有了征兆。” “他们需要肥沃的土地种植粮食,北境是他们盯上的第一块沃土!” “这也是他们常年与我北境边境发生战乱的原因。” “此次紫庸攻打边关,我南楚的损失不比以往每一次战争时小。” “如今他们虽已退兵,但他们绝不会放弃。” “当年烽火关历经数十年的战火,如今他们卷土重来,烽火关,孤狼关再一次经历失守与收复,可这样的失与收边关又能有几回?” “紫庸好战,善战,此次他们收兵,也不过是因为尹总督。” “三封八百里加急皆在大殿之上宣读,尹总督能够带兵在短短数月收回两城,又在最后一战带着将士浴血奋战,最终让紫庸士兵退回边境线之外。” “短短数月,失去的城池收回,敌军驱赶出境,正是说明尹总督有领兵大才!” “且他的才能不在其父兄之下!” 听到此处,祝允轻已经大概知道杜鑫想要做什么了,他的眉头微微颦起,眸中满是不赞成。 “杜大人。”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似要提醒他注意言辞。 可杜鑫只是侧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而陌生,隐隐让他不要随意插手的警告。 祝允轻的双眸在接收到那样冰冷的目光时骤然一缩,他有一种直觉,若他敢阻拦他,别说以后了,就是他这几个月好不容易让他对自己缓和的态度怕是会直接掉回从前。 还是再也无法缓和的那种。 杜大人的倔牛脾气!唉! 祝允轻在心头默默叹气,他的杜大人心中有大义,那些东西,比他祝允轻,甚至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杜鑫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上首之人,“陛下,如今尹家军无将军,何不就让尹总督接替了父兄继续为我南楚镇守北境呢?” “就算陛下认为他年轻气盛难以胜任,就凭他尹家人的名头,那也足够震慑紫庸军队。” “如今我南楚正是用人之际,尹决明于军事上有大才能,为何就不能用他呢?” “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为尹家开脱!”孙有权打断杜鑫的话,冷眼睥睨,“尹家世代从军为我南楚立下汗马功劳是没错,可他不过一届臣子,功高盖主便是他尹家最大的罪过!” “臣子在百姓心中的威名比天子还大,他们若真忠心陛下便知道低调做人,可他们却如此声势浩大,难道就不是煽动百姓?” “在权利与盛名之下,便是日益增长的野心!” “有野心又如何?”杜鑫双手握拳,怒喝,“他们最大的野心也不过是彻底消灭紫庸让我南楚再无后顾之忧!” “这样的野心有何不可?” 时至今日,杜鑫依然记得清楚,冬日雪灾,尹决明刨了一天的雪挖人救人,直到夜色降临才得空歇口气吃点东西喝口热水。 那时他捧着一碗滚烫的粥呼噜喝下一大口,一边烫得直呼呼,一边还笑呵呵地同他谈天说地,说得最多的就是那位人美心善,多才多艺,温柔体贴的心上人,再来就是清茶淡饭,游山玩水,与心上人踏遍山河美景,老了寻一山水宝地隐居。 尹决明从来没有什么野心,他志不在朝堂,也不在战场,即便他有一身绝世武功,他也不屑于在人前展露。 他曾无数次从尹决明笑呵呵的话语里听出无尽的叹息。 也是在那些难以捕捉的叹息里,他发现了尹决明不喜困在京州,但也甘愿收起爪牙困在京州。 对此,他甚至数次同他说起“我离不开这里,也要委屈了我那心上人,只怕以后要同我一起被困在这无趣的京州城了。” 然后又听他笑嘻嘻地来一句,“但我知道,我的阿芷一定不会介意。” 他的心里只有山水和爱人,可总有人这样简单的愿望也不让他实现。 他们非要把一个心无权势的少年拉入这泥潭漩涡,还要给他扣上功高盖主,意图谋反的罪名! “陛下!”杜鑫不再理会孙有权,他在高呼中抬起头来,他的身板笔直,脸上带着决绝与孤勇,他如同他的老师一样,铿锵有力的话语让在场众人振聋发聩。 “陛下!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功高盖主,百姓是南楚的百姓,他们敬仰的武将是南楚的武将,而无论是百姓还是武将,他们都是陛下的臣民。” “百姓爱戴敬仰的不是武将本身,而是武将在乱世不惜牺牲自己来保护他们的精神,没有人不会感激自己的救命恩人,同样的,也没有人不会感激派救命恩人去解救他们的陛下。” “他们不常将陛下挂在嘴边,只是因为陛下离他们太遥远了,陛下是真龙天子,是他们遥不可及的天,而武将却是他们触手可及,近在咫尺的人,他们习惯性向够得着的人表达感激,可谁又能说明他们表达的感激里没有对陛下的感激呢?” “当我南楚足够强大,能够做到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时,谁又不会说一句我是南楚人,我为出生在南楚而感到幸运,我为拥有南楚皇帝这样的明君而感到自豪呢?” “陛下,虚名与虚荣会使人心智蒙蔽,唯有宽广的心胸与仁爱才能夺得民心,您……” “够了!” 突如其来的暴喝生生打断了杜鑫的话。 众臣早在隐隐猜到杜鑫话语间的另一层含义时,便已经恨不得用额头在地面凿开一条缝隙钻进去逃走了。 杜鑫太大胆了! 他竟敢在百官面前暗讽陛下心胸狭隘,眼瞎心盲! 他疯了! 他不要命了! 第306章 举荐 孙有权更是在那层层叠叠起伏的呼气声中怒喝出声。 “杜侍郎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当朝辱骂陛下心胸狭隘!贪图虚名!” 孙有权的指责让许多人都为杜鑫捏了一把汗。 亲小人,远贤臣,小人是谁?陛下如今亲近的大臣便是孙丞相为首的保皇党一派,小人自然是他们。 远贤臣,自然就是指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尹家。 可在站诸位谁人不知皇室早已对尹家有所忌惮? 更是从先帝时期便已有所打压,而新帝对尹家忌惮更甚! 当初六皇子造反,还是太子的新帝让尹家带兵援京一事,当时他们没发现问题,直到事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那一战,捉拿六皇子一党是真,想要借此机会重创尹家才是关键。 皇帝早就想除了尹家,他比先帝下手更狠。 先帝尚且有诸多顾虑,又念及旧情不曾真正痛下杀手,可新帝就不一样。 他对尹家带着摧毁的心态。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新帝势必要彻底让尹家覆灭! 他们看得清,所以早早站队保皇党一派,他们甚至取笑以宋禀居,严正之流的大臣,笑他们看不清局势,笑他们坚持那可笑而渺小正义。 但他们此刻也不得不佩服杜鑫的勇气。 他那些话虽没指名说慕容翊的不是,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在痛斥新帝无能,痛斥新帝近小人远贤臣。 他们在震撼的同时也知道,杜鑫今日这些话出口,只怕也会落得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下场。 “陛下!”孙有权跪向慕容翊,整个人都带着阴沉的煞气,“杜侍郎与那尹二交好,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给尹二给尹家开脱!” “且他一介小小侍郎竟然公然污蔑陛下圣明,简直其罪当诛!” 孙有权想以此撺掇慕容翊彻底解决了杜鑫! 严正身子一晃,亏得徐闻遇还扶着他。 徐闻遇有些担忧地轻声唤道,“老师。” 严正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即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 “陛下……” 严正声音哽咽,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道稍显稚嫩却也还算稳重的少年音截了话。 “不过几句谏君之言,怎就到了其罪当诛的地步?” 众人循声看去,看到了文官队伍前方身穿蓝色五爪蟒袍的少年。 竟然是十三皇……不,如今该叫业王了。 慕容烨在尹决明走后没多久便被册封为业王,已搬入业王府一月有余。 有了封号,便也要日日上朝听政,只是这业王这一个多月以来在朝堂上仿佛隐形人般,无论朝臣议论何事,他也甚少参言,却没料今日竟然忽然开了口。 慕容烨面色平稳,漆黑的瞳仁沉稳而深邃,那一身华贵而厚重的五爪蟒袍压住了他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蓬勃,此刻的他看起来威严而沉冷。 他这些日子瘦了很多,性格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那个爱哭的,活泼的少年在当初得知尹风重伤坠崖后一夜之间变得格外沉默寡言。 他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喜怒不形于色,他像是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不再像以往一般单纯,他似乎在一夜之间增长了野心。 他开始让自己侵染进那曾经厌恶的权利旋涡之中。 他在一夜之间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护住自己的人,他就要有足够的权利地位。 业王的封号远远不够,他要真正的实权,他要爬到更高的位置! 而众人也只知道业王病了一段时日,那病来得突然,就连封王典礼都错过没办。 慕容烨在业王府休养了将近半月,半月后他以完全不似从前的样子进入朝堂。 慕容烨没有理会众人的诧异,只是幽深的目光落在孙有权身上,但也看不出息怒。 他就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平淡而清醒地陈述着一切。 “自古以来群臣对君王都有规劝之责,杜侍郎所说虽也有些言辞不当,但其本意也是想要规劝陛下而已。” “反倒是孙丞相,陛下尚未开口斥责杜侍郎言辞不妥,孙丞相却是先跳了脚。”慕容烨眼皮微抬,“不知道的还以为孙丞相对号入座,觉得自己是杜侍郎口中的奸佞小人。” 孙有权脸色一黑,正欲开口驳斥,忽然大殿外一个内侍垂着头弓着腰匆匆走了进来。 众人瞧着那小内侍,都在猜测是否又出了什么事。 那小内侍第一次接受到来自满朝文武百官的注视,倍感压力地走入大殿之中“扑通”一跪,头都快埋进地里了。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让人传来了话,说是太后娘娘见陛下和诸位大臣为尹二公子之事商量数日也不见结果,特让人送来一个解决之法。” 孙有权听到此处,阴沉的脸色缓和,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胜利者的笑意。 反观严正,杜鑫等人确实脸色沉了一分。 太后是保皇党,且太后母家与尹家素来有隔阂,她出的主意怕也是为了让尹家彻底消失。 但是慕容翊听到此话后面色未变。 他状似惊讶的“哦?”了一声,随即问道,“母后有什么解决之法?” “陛下!”不等那小内侍开口,徐闻遇便先站了出来开口,“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参政,太后公然掺和朝堂之事,怕是有些不妥。” 先不论后宫不得参政这事,就以李太后巴不得尹家彻底覆灭的心思,她能出个什么好主意? “的确不妥。”有大臣小声附和,“后宫怎能掺和朝堂之事?这事从未有过先例!” “的确如此。” 更多的大臣开始附和。 慕容翊微垂着眸子扫视过去,面上看不出喜怒,沉声问道,“那诸位是想到解决之法了?” 不若诸位先说来听听? “这……” 附和的大臣们又瞬间沉默。 徐闻遇沉吟片刻,说道,“陛下,只要让尹总督接管尹家军镇守北境……” “朕倒也是愿意相信尹家忠心,但诸事捕风捉影,既然能传出尹家有心造反,那必然也是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其有造反的意图,即便朕让他坐镇北境,但若不能证明他尹家清白,只怕也难以服众。” 慕容翊看着徐闻遇,“且民间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徐闻遇眉头一皱,慕容翊却不再让他有机会开口,对那小内侍道,“太后传了什么话?” “回陛下,太后娘娘说,若陛下和诸位大臣实在做不出决定,不若就先派个武将前去北境,若尹总督未曾重伤,便让那武将在北境协助尹总督御敌,若尹总督的确重伤,便让那武将暂时先接手尹家军,让尹总督在镇北王府好生休养无后顾之忧。” 这倒是个主意,先派个人过去,无论尹决明是否重伤,他都能让他变成重伤,但那时尹家军也顺利到手了。 “太后娘娘还说,若是陛下这边找不出合适的人选,她也可以为陛下引荐引荐。” 慕容翊脸上刚露出的一丝喜色瞬间凝固,那双变幻莫测的双眸居高临下地盯着下首跪伏在地的小内侍。 她但还真是一点也不隐藏野心,可他还是以前那个随她拿捏的皇帝吗? 慕容翊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说说看,朕的好母后向朕举荐了何人?” 第307章 人选 “是陇州守城将军高启。”小内侍感受到了大殿一瞬间的沉默,就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他肩膀抖了抖,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如今与太后似有离心,太后如今公然插手前朝之事,他这个跑进来传话的怕是要替太后承担了陛下的怒火,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出去这大殿。 可即便害怕,小内侍还是战战兢兢地把话一字不差地传给了慕容翊。 “太后说,那高启曾在嘉陵关担任副将,也是正儿八经在边关上过战场的,由他去北境再合适不过了。” 慕容翊没有说话,下首朝臣大气都不敢喘,这些日子,他们也是看出来了,他们这位陛下与太后不再像以往一样亲近,如今太后再插手朝堂之事…… 别的不说,那高启他们还能不知道吗?那可是太后母家,也就是江南李家的表亲,是李太后正儿八经的表弟。 当初高启也不过是嘉陵关的一个小旗,后来在李太后的帮衬下一步步爬到了副将的位置。 早些年又因为剿匪时一时贪功冒进差点没了命,李太后在先帝面前哭了一通,在之后高启便被调任到陇州做了个守城将军。 陇州在南楚腹地,地界也算富庶,灾祸土匪都少,做那里的将军事儿少,也不必时刻担心打仗丢命,加之有李太后这个表姐坐后台,那可当得上是妥妥的地头蛇了。 且陇州地产丰富,富商不比江南少,他在那里那些年可谓是啥本事没学会,却把自个儿养的脑满肥肠。 按理说如今北境可不算太平,李太后在乎她那个表弟,怎么也不会将人调过去找死。 今日此举倒是叫人心生疑惑。 不过也有人脑子快想出了其中关键,那尹决明带着尹家军将紫庸军队赶出了北境,且是以那样凶悍迅猛的速度将其赶了出去,无论他是否真的重伤,只要他在北境,紫庸军队卷兵重来的可能性就很小。 此时将高启调过去,若不战,只要控制住尹决明,或者尹决明重伤死了,高启便能顺理成章地接手尹家军整个军队!那可是实打实的兵力!没有人不眼红。 若尹决明没事,紫庸卷土重来,他只需跟在尹决明身后稍加协助。 等尹决明将紫庸彻底打到不敢入境,再让尹决明发生一点意外,最后在战报上稍做文章,他便能顺理成章的接管尹家军并将一切功劳都归拢到自己身上。 即便会有人察觉,但那时尹决明已死,高启又有太后这个推不倒的大后台,谁还会真的去探个究竟呢? 但那时高启加官进爵手握重兵,他李家的地位便更加无人可撼动。 大臣们想到了这一点,慕容翊又怎会想不到? 太后这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拉拢兵权! 即便那人是他的母后,作为皇帝,慕容翊也无法忍受太后这样的行为。 更何况,如今的他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信任她了。 慕容翊察觉出了李太后似乎在揽权,当初他还是太子是李太后揽权他还能理解为是为了帮他夺得地位增添一份力量,可如今他已经是皇帝了,李太后却仍然在揽权,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李太后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他甚至怀疑过,他的母后难道是想架空他做真正的掌权者? 直到后来他派裴勇暗中调查,他才发现,他的母后一直和天眼有些密切的联系,他也才知道,那次他向李太后借人,李太后并非借不到人给他,而是本就没打算借人给他! 他的母后正谋划着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巨大阴谋! 这也让他意识到,他的母后或许并不可信。 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慕容翊自然不会轻易再让她谋得哪怕半点权利。 慕容翊坐在金色宽敞的龙椅宝座上,指尖轻轻敲打着膝头,微垂的眼眸沉冷而阴森。 “诸位怎么看?” “陛下,臣觉得太后此计可行,”孙有权与太后一路,自然知道太后的想法,因此也乐得添砖加瓦,“高启是正儿八经在嘉陵关上过现场的,他的实战经验比在站诸位武将要丰富得多,让他去北境协助尹二正好不过。” “臣倒是觉得丞相如今是越老越耳聋眼花了。”杜鑫颦眉,冷声指责,“那高启虽在嘉陵关待过几年,可他确是从未打过一次胜仗,当初贪功冒进差点让数万将士殒命之事孙丞相这么快就忘了吗?” “再来那高启如今在陇州悠闲了数年,怕是早忘了手中刀该如何拔出。” “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担得起北境之责?” 杜鑫话音刚落,右边队列便有人站出来,“的确如此!高启在陇州悠闲数年,怕是早忘了仗该怎么打!” 又一个武将同样站了出来“陛下,臣也觉得不妥,让他去北境,还不知是援助还是捣乱呢!” 说罢,那武将跪地抱拳,声音洪亮,“陛下,臣愿自荐前往北境!” 他一话落,几乎一半的武将都跟着跪地抱拳,“臣原自荐前往!” 声音洪亮,在大殿里荡起了厚重的回音。 如今紫庸停战,有大半的可能不会再进攻,那北境便成了香饽饽,谁都想去分一杯羹。 慕容翊瞧着诸多武将自荐,其中不乏有保皇党一派,但他并未觉得有多高兴,甚至脸色更沉了一分。 当初尹鸿死了的消息传回京州,他想安排自己人过去接管,可这群人贪生怕死,一听到紫庸就打退堂鼓,最后迫不得已,他只能让尹决明去了北境。 如今北境战事差不多也算完了,这一个个都站了出来,他们在想什么,慕容翊心里一清二楚。 这些人都不可靠,尹家军他要收回自己手中,那就必须得派信得过的人去。 可如今他信得过的人也就裴勇和沈浪两人。 裴勇是金吾卫统领,身兼保护皇帝之责,他不能去北境,至于沈浪…… 沈浪虽一直在禁军,但也出兵剿过几次匪,且他的带兵能力慕容翊见识过,即便紫庸再度进攻,由他带领尹家军御敌问题应该不大。 而且,如果他记得没错,沈浪的父亲便是尹家军的副将之一。 虽说他们父子二人早已断绝往来,但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沈浪接管尹家军,沈正海定然会帮着他。 如此看来,沈浪当真是最佳人选。 他扫了一眼跪在下首的诸位武将,脸上阴霾扫尽,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来。 “诸位能有此心朕深感欣慰。” 众武将一听,有戏,脸上不禁露出期待的神色。 慕容翊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脸上带着笑意,眸中却冷得很。 只听他浑厚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传朕旨意,封禁军都督沈浪为征远将军,即日前往北境支援,镇北王府次子,京州城防营总督尹决明在北境支援征战中有功,但念其身负重伤,特令其在镇北王府休养,待其伤好再回京论功行赏。” 第308章 杖刑 慕容翊把沈浪派去了边关,甚至封了征远将军,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皇帝是要那沈浪前去接管尹家军! 当初尹决明去北境还是顶着城防营总督头衔去的,无论输赢,他都只是京州城防营的总督,打完了仗就得回京述职,如今沈浪去支援却是有了名正言顺的接手尹家军的旗号。 且尹决明这个京州城防营总督不过才三品,按理说尹决明这次打了胜仗该给他升官嘉爵,可皇帝一句等人回来再行封赏就给打发了。 这征远将军可是正一品武将,等他到了边关,尹决明都得听他调遣! 但听皇帝的意思,无论尹决明受没受伤,他都是要将尹决明给困在镇北王府的。 薛平死后,如今西南猛虎关接手的人便是太后的人。 四大边关太后手中掌握了一支,钟山阙驻守将军邱延乃是十一皇子舅家,十一皇子出事后,邱家安静了许久,他们应当不会轻易投靠太后或皇帝。 至于南边嘉陵关,左临禹与尹家有私交,这次与紫庸对战,便也有他在暗中帮衬,左临禹不会投靠任何人。 这次尹家生变,正是他们安插人手夺得尹家军的最好时机。 慕容翊圣旨已下,其他人就是再有什么心思也得歇着。 慕容烨收敛神色,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让沈浪接手,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太后和皇帝都想要把北境兵权握在手里,不管那哪派人都是麻烦,但若是沈浪便不一样了。 沈浪是尹家的人。 有他在,尹决明即便真的重伤也不会出事,尹家军也不算落入旁人手中,尹决明更不会因此受到威胁。 只是这样一来,慕容翊与太后不和便越发明显。 孙有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向上位的皇帝,眼眸微暗,但到底也没再阻拦。 皇帝派了自己的人手去北境,显然是已经不相信太后,此时他得赶紧去同太后商议,在那件事情办成之前,决不能让皇帝的手中有太大的兵权,否则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做了。 事情定好,慕容翊便散了朝,只是杜鑫没能逃过一顿廷杖。 慕容翊不像先帝,对那些直言不讳的臣子欣赏且宽容,且杜鑫这几日帮着尹决明,明显便是在和他作对,加之今日杜他在朝堂上对慕容翊话中暗讽言辞不敬,慕容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更何况他早就想杀了他! 即便此刻杀不了他,但总也能让他吃尽苦头。 那三十廷杖,对杜鑫那样的文弱文臣来说也能去了半条命。 慕容翊想到此处,心中总算舒坦了许多。 只有严正听到学生要受三十廷杖时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他想要为杜鑫求情,慕容翊却是一甩衣袖走了。 祝允轻更是脸色冷的吓人,他看向上首已经空荡荡的皇位,眸色暗沉。 有两个金吾卫过来押解杜鑫,祝允轻冷着脸上前,语气中透着担忧,“修竹!” 杜鑫看向他,直愣愣撞进他双眼中那一抹担忧与心疼里,微微怔愣,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是劝告,也是提醒,“祝大人,莫要抗旨。” 祝允轻神色一拧,眉眼更沉了一分。 说罢,目光瞥了两人一眼,说道,“本官自己走!” 杜鑫没等那两人上前压着他,自己抬步向着殿外走去,他脸色沉静,腰背挺直,如寒冬岩石中迎着风雪的韧竹,脚步沉稳,未见丝毫惧意。 祝允轻跟了半步停下,手中笏板被捏出了一道微不可及的细小裂纹。 慕容烨见徐闻遇扶着严正追了出去,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整个大殿里只剩下他和脸色阴沉的祝允轻两人。 祝允轻是个杀人如麻的笑面虎,甚少有人能见到他打碎温和的面具露出这般阴沉的神色。 “祝大人。”慕容烨脚步微转走了过去。 祝允轻目光从大殿外收回看过来,神色依旧很冷,“下朝了,业王不回府?” 慕容烨又靠近了他几分,在祝允轻拧着眉退开前小声道,“本王昨日得了个消息,关于上一任大理寺卿真正的死因。” 祝允轻目光一沉,“你想说什么?” “今晚业王府。”慕容烨声音很轻,随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看了眼殿外,感慨般说道,“杜大人一介文人,也不知撑不撑得住这三十廷杖,祝大人不去看着点么?” 祝允轻目光又暗了一分,目光沉沉地盯了他一瞬,随后大跨步走了出去。 业王怎么会知道老师当年的死因? 当初老师忽然病倒,他那会儿不在京州,等他得了消息回来,老师已经病故了。 老师病得突然,他的确有所怀疑,只是不等他开始查,老师的书房却先失火烧毁了。 那火太大,屋中一切都化为了灰烬,什么都没留下。 那火起得蹊跷,也大得可疑,他敢笃定是有人想要毁尸灭迹。 只是后来他查了很久半点消息也没查出来。 这业王当初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若不是尹风维护只怕早就死在了后宫。 如今尹风失踪,他不仅没有安分地当个闲散王爷躲开权力争斗,竟然敢跑出来多管闲事,也不怕他那皇帝哥哥以为他想谋权。 听他那话那般笃定,应当是有了什么确切的消息,只是他能从哪里得来消息? 难不成尹风给他留了人手? 不论如何,晚上他也会去一趟业王府一探究竟。 直到祝允轻的身影消失,慕容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站在大殿中央的红毯上,视线越过那高大的殿门看向乌云压顶的天空。 良久,慕容烨也大步向外走去,只是在跨出大殿之时,他向后看了一眼。 那张金色而宽敞的龙椅静静地待在台阶之上。 那个位置,慕容翊能坐,他也能! 慕容烨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出宫时正遇上严正一行人,祝允轻也在。 三十廷杖打完,杜鑫早就昏了过去,这会儿正被祝允轻抱着向宫外走。 杜鑫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平日里清俊的眉眼此刻因痛楚而紧蹙,即便昏迷也未舒展。 受廷杖是要去衣袍的,杜鑫那件绿色的官服此刻只松垮盖在身上,随着祝允轻走动间,便能看清那截露在外的里衣被血浸透,红得刺目,随着祝允轻的步伐,几不可闻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细小的暗痕。 第309章 风雨穿堂 杜鑫伤得很重,虽然只是外伤,行刑的人里也有尹决明的人,他们知道杜鑫与尹决明交好,自然不会真的把杜鑫往死里打。 但旁边有金吾卫盯着,他们就算要作假也不能太明显。 廷杖这个活是有技巧的,怎么让人打碎了骨头外边却看不出来,怎么让人皮开肉绽却不伤筋动骨。 杜鑫有他们放水,显然便是后者。 只是杜鑫到底只是个文人,又从不曾习武,这样皮开肉绽的三十廷杖也够他受的了。 “杜大人瞧着伤得不轻,正好我府上有上好的金疮药。”慕容烨走上前,看到地上晕开的血滴,微微皱眉。 “多谢业王,但不必了,下官府上的药也不差。”祝允轻冷眸扫了他一眼,将杜鑫往怀里拢了拢,随即绕开慕容烨抱着杜鑫上了马车。 跟在后面出来的严正与徐闻遇向慕容烨行了礼,但也没心情闲话,他们得赶紧回去找大夫给杜鑫看伤。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慕容烨立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转角,脸上的温和慢慢凝成一丝冷冽。 “王爷。” 元宝早早就看到了出来的慕容烨,他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慕容烨跟前。 那袭紫色蟒袍被风拧成猎猎的旗,蟒纹在翻卷间似要从衣服的束缚里破壁而出。 往日里那双总含着几分温和的眉眼,此刻被风眯成冷锐的线,眉骨在阴影里削出凌厉的棱角,倒像是把蒙尘的玉刀,终于被血磨出了寒气。 尹世子的事,到底是剜了王爷心头一块肉。 元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自尹世子出事,他家王爷就转了性子,如今也开始经营起权势,也不知是好是坏。 “王爷,快要下雨了,回吧!” * 皇宫后花园湖心亭 湖心亭的檐角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声混着鱼群扑腾的水声,在暮色里织成张绵密的网。 李太后从金嬷嬷捧着的白瓷罐里抓了一小撮鱼食丢进湖水,很快便有一群红白相间的鲤鱼从水下游来争夺抢食。 红白鲤鱼翻起的鳞光映在她鎏金镶玉的护甲上,明明灭灭,像极了朝堂之上那些明暗交迭的欲望。 孙有权垂首侍立在亭柱旁,蟒纹玉带被廊下光影切成明暗两段,他将早朝发生的事同李太后讲了一遍。 李太后神色未变,投鱼食的动作也未曾停顿半分,直到鱼儿吃饱散去,她这才回身坐到了石桌旁。 她接过金嬷嬷递来的手帕仔细擦着指尖,面上看不出喜怒地说道,“皇帝如今坐上那个位置久了,倒是越发有皇帝威严。” 孙有权没吭声,便听李太后又说道,“丞相说得不错,那件事还得尽快办了,他现在便开始揽权,若让他把尹家军握在了手里……” 话音未落,一条尺长的红鲤猛地跃出水面,尾鳍扫起的水花溅在汉白玉栏杆上,碎成几点银星。 孙有权眼角微动,见太后望着那尾鲤鱼的眼神,竟比那湖波中泛起的冷光还要冷冽。 “那便听丞相的,早些动手。”太后将帕子丢进金嬷嬷捧着的珐琅盒。 “那臣回去就给那边传信。” “嗯。”李太后轻飘飘应了声,她指尖敲了敲石桌,翡翠护甲与青石相击,发出冷硬的声响,“那沈浪是沈正海的儿子,沈正海又是尹家的家臣,虽说早些年沈浪与沈家断绝关系闹得人尽皆知,但也未必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说到此,李太后嗤笑了一声,“皇帝竟然把他当做心腹,真是疯了!” 孙有权没做评价,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可要找人半路劫杀?” 李太后端着金嬷嬷送过来的茶盏,轻飘飘说道,“留着总归是个隐患,让那边做干净点,哀家不想再听到失踪这两个字。” “是,那臣告退了。”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铜铃声又响起来,惊飞了停在亭角的灰雀。 孙有权倒退着走出湖心亭,靴底踩过潮湿的青石板,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顺着九曲桥一直追到宫墙转角。 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孙有权出宫,正在宫道上遇见了奉命前去明理堂的沈浪。 “丞相这是从后花园出来?”沈浪顺着孙有权来时路向他身后看去,长长的宫道消失在拐角。 “太后娘娘前些日子得了一批上好锦缎,又听闻舍弟要去江南便托本相让舍弟帮忙给江南李家送去。”孙有权面上带着笑,“倒是沈都督,哦不,如今该是沈将军了,这般匆匆进宫,可是去见陛下。” “正是。”沈浪简言意骇,孙有权也不欲与他多说,笑道,“那就不耽误沈将军了,告辞。” 沈浪抱拳,“丞相慢走。” 孙有权转身,面上笑容尽收,眸中闪过一道杀意,沈浪啊沈浪,你可知自己的人头,此刻已被标上了价? * 慕容烨回了业王府,前脚刚进屋,后脚天边便炸起一道惊雷,乌云低垂压着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座王府裹进了湿漉漉的暗色里。 “今儿什么日子了?”他随手将镶玉朝笏递给元宝,玄色靴底在青砖上碾出几星水痕。 元宝弓着身替他解下绣着蟒纹的朝服,换上了更为舒适轻便的常服。 “再有几日五月就过半了王爷。” “马上就要六月了……”慕容烨推开窗,飓风带着雨丝灌了进来,慕容烨周身的气压陡然沉了下去。 他立在雕花窗前,披散的发丝飞扬,墨色衣摆也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那双漆黑的双眸此刻漫上了化不开的悲戚。 檐雨如瀑,砸在庭院的芭蕉叶上咚咚作响,闷锤般砸在他的胸腔。 “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传回来吗?”慕容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扣,那是块触手生凉的和田墨玉。 元宝腰杆弯了下去,他不敢看慕容烨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焦虑像窗外暴雨之上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暂时还没有。” 简短的几个字,却是将慕容烨的生气抽走了一半。 “马上半年之期就要到了。”慕容烨指尖微颤,声音发哑,“上次他离开时只带了半年的药……” 半年之期一到,若人还没找回来,凝血蛊毒发作。 凝血蛊——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每次想起都刺得他心口发疼。 若不及时服药,凝血蛊发作,血液凝固经脉寸断的疼痛还是其次,他最担心的是尹风会在这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中致死。 “呲啦”一声巨响。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雨幕,将慕容烨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望着窗外雨幕中飘摇的枝叶,那点脆弱的枝条在狂风骤雨里挣扎,像极了他此刻抓不住的希望。 雷声在天际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正泛起细密的抽痛,不是制药取血的伤痛,是比疼痛更磨人的恐慌。 “子阔哥哥……”慕容烨神色悲戚,唇瓣微动,无声的呼唤消散在雨声里。 你一定还活着的,对吗? 我会找到你的,你一定要等等我。 第310章 阳奉阴违 江南地界 日月酒楼的门脸在暮色里映着灯笼暖光,来往饭客络绎不绝,偶尔还会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或乘着马车的商客前来落脚。 这家生意红火的酒楼表面上与这城中其他酒楼别无二致。 但这里却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掌柜娄桥在打烊时分避开众人目光,沿着后厨潮湿的青石板路拐进后院。 那处堆放着枯木旧桶的杂物间角落,因为年久失修,墙皮掉了大半,地上铺地的青石板也有些凹凸不平。 娄桥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而后抬脚踩在青石板上那破损缺了口的一角上,只听“咔嗒”轻响,那面掉了墙皮的墙面松动了一分,随后墙面后移,露出下方一条一人过的向下通道。 娄桥提着衣摆下去,通道并不长,很快便看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暗室。 暗室之内,数盏羊角宫灯将四壁照得通明,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方隐秘空间并非藏金纳银之地。 四面墙壁皆做成齐顶的博古架,层层叠叠码放着线装古籍与蓝布封皮的账册,更有长短粗细不一的青竹竹筒整齐地摆放在上面,竹筒封口处皆用朱漆贴着不同字号的火漆印。 这是专门用来传密信的竹筒。 靠左的墙角处支着张酸枝木书案,案上摊开的宣纸条页被烛火映得透亮,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间还压着一枚青铜镇纸,墨渍未干的字迹与散落的朱砂印泥,透着一股与酒楼喧嚣全然不同的肃然气息。 暗室之内,羊角宫灯的烛芯爆出灯花,将书案后那人的影子映在博古架上,月白锦袍上的流云暗纹随呼吸微微起伏。 而他的身侧,一个青衣男子正在为他整理信息。 此二人正是数月前被传坠崖身亡的赤夜将军尹风和他的近侍青俞。 尹风指尖捻着半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角还留着江南梅雨特有的潮润气息。 那是他潜入李家漕运码头三日夜,才从账房先生鞋底夹层里取来的密信,此刻朱砂圈出的“兵器”二字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像极了边关沙场上未凝的血。 李家竟然在暗中贩卖兵器! 李太后是李家的嫡女,她的儿子是如今的皇帝,李家如今更是位居三大世家之首,可以说是如日中天,为何竟还要干私屯军械这等掉脑袋的事? 私屯军械,会不会养着私兵? 如果真的有,又养了多少?养在哪里? 尹风的眉头深深拧着,眸中冷意弥漫。 娄桥停在书案前,目光扫过被青俞摊开在案头的羊皮地图。 从京州到江南,数十个红点被墨线连缀成网,正是李家商号的分布脉络,而地图边缘用蝇头小楷写着的“军资”二字,已被指腹摩挲得微微发毛。 娄桥心头一跳,直觉这李家怕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垂下眸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印有飞鸟图案的信笺。 青俞起身接过,递至尹风身前,“公子,是二公子的私信。” “阿明传来的?”信封一怔,抬眸看了过去。 非他惊讶,只因他来江南这段时间,许是怕他暴露,尹决明从未给他传过信。 娄桥看着信封接过信笺展开,很快那捏着信纸的五指骤然收紧。 烛火晃过尹风紧蹙的眉峰,竟在眼角映出一点霜白。 那是三个月前坠崖时被飞石擦过的旧伤,此刻正随着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青俞也看到了信中内容,更是跟着心惊。 “公子,可是边关出了什么事?”娄桥瞧着两人神色,言语间也满是担忧。 尹风没应声,青俞说道,“信中说二公子服了禁药。” 尹风指腹碾过信纸上晕开的墨迹,那是被墨水洇开的痕迹。 信里并非是尹决明的字迹,应当是白虎卫之人所写。 他瞧着那“禁药”儿二字,心头忽地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臭小子竟然也敢对他阳奉阴违了! 当初他走时再三叮嘱让他以养伤为主万不要冲动,夺城之事等他处理完江南的事回去再说,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也乖乖躺在床上养伤,没想到等他一走竟不顾身体带兵夺城! 竟然还不惜伤害身体服下禁药只求那一时“痊愈”! 若他还在边关,定要揪着他的衣领骂一声“混帐”,然后将人丢回王府禁足直到伤势痊愈。 可如今隔着千里江南的烟雨水泽,他是连句训斥都只能凝在喉间。 “禁药…….”娄桥倒抽一口凉气,“没听说过,但一听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公子怎能随意吃这种东西?.” “他想夺城。”尹风的怒气在想明白后瞬间就散了,只剩满心无奈与心疼,“他是担心我。” 如今他的身体有无解的凝血蛊,他是怕他这样的身体上战场会出事。 青俞也明白了,但还是觉得二公子也太不计后果,那药服下,若是运气不好,可是连下半辈子都会打进去的啊! “那禁药能在短时间内让所有的伤‘痊愈’,但那也只是暂时的,且那禁药有非常严重的遗症。” 尹风话语间是满满的心疼,情绪大起大落间经脉与心脏传来刺痛,凝血蛊也隐隐有了发作的迹象。 “他借着那禁药的药效收复了两座城,还与拓跋烈打了一架,如今紫庸虽已退兵回紫庸境内,但他也因那禁药反噬昏迷。” 第311章 违令 暗室外忽然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三更天的梆子声混着雨打芭蕉的淅沥,让这方地下密室更显幽寂。 尹风将信笺卷成细条,塞进案头刻着朱雀图腾的青铜镇纸下,指节叩在镇纸上发出清越的声响,惊得博古架上的竹筒簌簌作响。 那些竹筒里大部分放着不可见人的秘密消息,而最近新添的便是有关江南李家的信息。 他抬眸看向一旁的青俞,说道,“沈浪接管尹家军也算是给了阿明休养生息的时间。” “传信给白虎卫,让他们盯着阿明,务必要让他听李大夫的叮嘱好生将养身体。” “若陛下与太后离心,那他手中能用之人便会大大缩减,而沈浪和裴勇作为他的左膀右臂,陛下对他们的信任只会多不会少。” “而尹家军只要还在沈浪手中,陛下便会打消很多疑虑。” 劲瘦修长的指尖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尹风在脑中梳理着所有信息。 “太后对尹家积怨已久,如今尹家‘倒台’,她应当也想将尹家军收归囊中。” 尹风想起自己在祈安城外遭遇的那些傀儡,虽然他目前还没有十足的证据,但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这个推测还需要时间和足够的证据去证明,却并不妨碍他对她们提前做好防范。 “再传个消息给沈浪,让他在途中务必小心,南楚境内藏有紫庸傀儡,如果可以,最好不要暴露行踪,以免路上发生不可估量的意外。” 说罢,尹风又取了纸笔亲自写了一张小纸条,吹干后卷起来塞进一支细小的竹筒里,竹筒口子处滴了火漆封口。 他将竹筒给了青俞,说道,“把这个传回京州给青青。” 若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江南李家要查,京州也得查。 当初天眼组织便能渗透禁军,朝堂中那些贪生怕死的文武百官只怕会更多。 天子脚下,皇宫内外,却被敌国势力侵透,尹风有时想想都觉得讽刺。 数代武将驻守北境,无数将士殒命沙场,他们耗尽一代又一代鲜血将敌人抵挡在外,却没能挡住那些享受着他们用血肉身躯换来的荣华富贵和安稳的人在背后痛刺他们。 前方将士尚在御敌,后方却已引狼入室。 当朝天子昏庸无能,朝堂百官如同虚设,太后私下聚财揽权,奸佞鼠辈横行朝野,忠心臣子失望透顶,整一个泱泱大国,却早已千疮百孔。 这样一个徒有表象的朝堂,无需外敌,待时日一长,便能自行瓦解。 尹风微微靠在圈椅里,神色疲惫地揉揉眉心。 青俞见状替他倒了一杯热茶,见他脸色泛白,额头隐隐有薄汗,担忧问道,“半月药效已过,公子是不是没药了?” 他隐隐记得当初他家公子从皇宫离开时拿了一个药瓶,便是装的能够压制凝血蛊的药丸,据说是有半年的药。 当初坠崖落水,万幸药瓶没有丢失,否则他家公子只怕早已化作枯骨。 只是如今半年之期将至,那药丸怕是…… “还有一颗。”尹风对青俞露出一抹安慰的笑,“最后一颗了,得留在关键时候用。” 青俞颦眉,“可您的身体……” “只是有些疼,尚且能忍受,我心中有数,不会误了大事。” 青俞哪里是怕他误了大事啊!他分明就是担心他的身体。 如今只是疼痛,尚且可以忍受,再往后经脉血液凝固,剥皮抽筋的痛苦不说,那可是真会要了他的命的啊! “公子,要不您还是给王爷传个信吧?” 青俞实在担心他会出什么意外,然而却毫不意外得了尹风一记冷眼。 “莫要多事!” 尹风眸色冷凝,呵斥中带着些许恼怒。 那药可是要他心上人心头血为药引,他本就不忍心,若非还有大事未做成,他甚至都不愿吃下这一粒粒药丸,如今又怎会去找他讨要?这与亲手挖他心肝有什么区别? 如今最重要的几样证据马上就要到手了,该铺的路也已铺好,即便将来他不在了,只要他们按照他铺的路走下去,尹家不会倒,尹家军也不会沦落到旁人手中被吞并。 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陪心中那人再走下去…… 作为从小跟在他身边的近卫,青俞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家公子的所思所想? 作为公子的近卫加暗卫首领,青俞只需要服从,可作为公子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近卫加暗卫首领,在某些时候,公子的话也是可以不必完全服从的。 就比如说现在。 他知道他家公子不愿服用用心上人心头血做药引研制的药丸,他宁愿自己独自忍受疼痛死去,可作为手下,青俞不愿看到自家公子是这般结局。 青俞未再说什么,从一旁取了斗篷披在尹风身上,便领命告退了。 按照信封的指示,他给边关,京州分别传了消息,只是在给京州传信时多传了一条。 那是给青青的,他让青青去找慕容烨,就说半年之期将近,为避免这边人手找到尹风后却因手头没有压制凝血蛊的药丸导致尹风凝血蛊发作,所以希望业王爷能够送几粒药丸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雪白的信鸽飞往天幕,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青俞凝视着信鸽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次违反公子命令,待将来公子知道后只怕不会轻饶了他,但他不后悔,他也相信,业王将来知道后也一定不会怪他。 心头血与性命,孰轻孰重,青俞分的清。 即便不是心头血,而是以命换命,青俞依然分得清。 十三殿下再好,业王爷再好,那也不及他家公子重要。 第312章 异香 尹风在暗室又等了两日,这两日他又收到不少各路传回的消息。 “可是看清了?那位长生先生今日出现在了李府?”尹风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那张李府地形图上,手中把玩着一块铜制令牌,拇指来来回回地摩擦着令牌边缘的凌霄花图腾,而那令牌正面,是一个清晰的李字。 这令牌在他手中有一段时间了,是当初被药傀袭击时从一人身上取下来的。 紫庸的凌霄花图腾,代表李家的李字令牌,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当然没有! 青俞颔首,“是,属下去确认过,青年白发,的确是那位长生先生的特征。” “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是出来了。”尹风眸色一沉,“今夜你便随我走一趟李府。” “是。” 灯笼里传来两声细小的火花爆裂声,尹风将那块令牌压在地形图上,抬眸看过去,“娄桥那边情况如何?” “据娄掌柜所说,李家漕运这次出了两批货,一批向西北而行停在了北境与甘州交界的云城,另一批由李家大公子亲自带队,将那批货送到了毫州金石城。” “云城,毫州……”尹风微微皱眉,回忆片刻,问道,“我记得那毫州知府的夫人好像是李家二房的长女?” “公子记得不错,李家二房的长女早些年的确嫁给了毫州知府吴世新。”尹风从博古架上取出一支小竹筒,抽出其中的纸条展开摊在桌案上,对尹风道,“当初在查李家时,青龙卫还查到一则消息,这些年,那吴世新一直在为李家暗中敛财。” 尹风微微眯眼,指尖轻轻敲击在那块铜令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武器送往毫州,莫非他们养的私兵便在毫州?” 青俞也思索起来,“毫州多山,将人往山中一藏,谁也发现不了,倒是的确适合养私兵。” “让娄桥给那边传信,让他们探查清楚,若那批军械都是给私兵的,私兵位置在哪,数量有多少,查到后立刻报回来。” “至于云城……”尹风暂时想不到为何要将那批货送到那边,思忖片刻,对青俞道,“派人盯着那边,看看他们到底那批货是卖给了谁,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是。”青俞领命,又顿了顿,试探地问道,“云城离康城不算远,要不要给二公子那边也传个信?” “他这些时日要养伤……”尹风张口就要拒绝,但话说一半又顿住了,“祈安城离那边也不算远,也不知当初袭击我们的那群药傀离开没有,保险起见,你再给赤练传个信,让她亲自带人过去盯着。” “是。” 青俞见尹风不再吩咐,便退出了暗室去挨个传信。 等他再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暗室烛火摇曳,将尹风的身影拉得很长。 青俞走过去,轻声唤道,“公子,时辰不早了。” 尹风闻言起身,“走吧。” 今夜天色很暗,月黑风高杀人夜,最是适合行动。 日月酒楼在夜晚很是热闹,前面灯火通明,饭客络绎不绝,尹风与青俞从杂物间走出,如鬼魅般的身影在院中一晃而过眨眼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两人踏着夜色一路飞檐走壁,不过一刻钟便到了李府。 李府内同样灯火通明,李家人用了晚膳此刻正在前院花厅说话闲聊,隐隐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尹风与青俞避开巡逻的家丁,朝着内院摸去。 “哎!阿全,你知道吗?昨日老太爷收到了太后娘娘传来的信。”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刚潜入后院的尹风二人立刻驻足藏在了假山之后。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收敛气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个小厮提着灯笼从小道出来,边走边说话。 “太后娘娘不是经常给老太爷传信?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个叫阿全的小厮一脸奇怪地瞧了眼身旁的同伴,又颇有些好奇地问道,“难不成是这次传信内容有什么问题。” “太后想请长生先生入京。”阿富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这才在同伴耳边小声道,“我在打扫老太爷书房时不小心看到了,那信上说‘吾儿越发病重,还请父亲让长生先生前往京州’。” “皇上病重了?!!”阿全差点惊呼出声,好在阿富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小声点!想害死我啊!” 被捂着嘴的小阿全“呜呜”着点头,阿富才松开手。 阿全自己捂着嘴小声问,“你是不是看错了?陛下这才刚登基多久?也没听说他病重啊?” “我怎么可能看错?”阿富见他不信自己,轻哼了一声,“我看得清清楚楚,信上说‘吾儿身体每况愈下……吾儿前段时间吐血……’,能叫太后称为‘吾儿’的还有谁?那肯定是陛下啊!太后就陛下这一个亲儿子,其他王爷公主她一向只见封号的。” “说得也是。”阿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真是一点消息没传出来,太后又这般着急找老太爷请长生先生,看来陛下是真的不好了。” 陛下病重??? 什么时候的事??? 青青她们怎么没传消息过来? 不仅青青没传,京州其他暗桩也没传消息出来。 尹风看向青俞,见他颦着眉摇摇头,也皱起了眉头,只能等今夜过后传消息回京问问了。 两个小厮越走越远,直到两人的说话声都听不见,尹风这才和青俞从假山后出来。 两人都看过李府的地形图,一路避开巡府侍卫,很快便找到了李老太爷的书房位置。 书房中亮着灯,今日夜色深,廊下挂着的灯笼也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位置。 门口守着两个小厮和四个侍卫,附近还有巡逻的侍卫。 尹风看了一眼,对青俞打了个手势。 绕到后方,上屋顶。 青俞点头,两人刚要动身,忽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来。 尹风眉头一皱,示意青俞停下。 “闭气,这香气不对劲。”他低声道。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两人身子又往暗处藏了藏,只见几个家丁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匆匆走过向书房而去。 那木箱缝隙中,有不明的液体渗出,散发着刺鼻的香气。 第313章 炼药 家丁将木箱抬到书房门前,一个家丁上前敲了敲门,声音很是小心,“老太爷,东西送来了。” 尹风与青俞此刻已悄悄摸到了书房后方上了屋顶。 青俞动作轻巧地掀开几块瓦片,昏黄的光线从洞口透了出来。 两人半趴在洞口处,凑在一起往下看去。 这个位置视线不算很好,因为怕在前面容易被发现,他们是在靠书房后面的房顶掀的瓦片。 从此处看下去,视线有些被立在书房中间的巨大博物架挡着,只依稀能从缝隙里看到博物架前方桌案旁对坐的两人。 都是一头白发,只是李老太爷年事已高,整张脸上都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而他对面坐着的人却是瞧着格外年轻,一头银白发丝披散身后,与身上白袍几乎融为一体。 想来这位便是那位长生先生了。 只可惜角度问题,他们看不到那人的脸,但也能从那握着茶盏的左手皮肤看出来,那人年岁不大。 屋外家丁敲了门,李老太爷和那位长生先生便齐齐放下茶盏。 “进来。”李老太爷应道。 “嘎吱”一声,房门推开,家丁抬着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放在书房正中间,李老太爷上前围着转了两圈,最后双手压在箱角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木箱,“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李老太爷激动得双手忍不住地颤栗,他挥挥手让家丁们退下去。 直到书房的门再次被关上,李老太爷这才迫切地看向那位长生先生,“长生先生,最后一个药引也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只要过了今夜,他的寿命就能再延长十年! 要说李老太爷不激动那都是假的,谁都怕死,特别是他这种有钱有权但却上了年纪的人。 当初一场大病他就只吊着一口气,他以为他大限将至就要死了,哪知那时候这位长生先生找上了门,说可以为他续命。 他本是不信的,可怕死让他还是试了一试,却没想这一试便让他试出个宝贝! 他饮下长生先生给他研制的第一副药后身体明显感觉有了好转,这让他对这位长生先生的信任直线升高。 后面更是为了延寿十年四处寻找合适的药引。 这么长时间的医治,他已经看到希望。 只要过了今夜,只要他再喝下最后一剂药,他就能续命成功! 长生先生并不像李老太爷那般激动,他走到木箱前,尹风和青俞这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就连唇色都是惨白的。 但让他们震惊的是,那人有一双幽深的紫瞳。 长生先生是紫庸人! 李家果然与紫庸勾结在了一起! 长生先生盯着那只木箱,幽紫色的眸子在烛火照映下闪着暗光,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打开看看。”长生先生退后一步,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庞,然而开口说话后的声音确实比李老太爷的声音听着还要苍老嘶哑。 李老太爷在得到指令后蹲下身,双手撑在木箱两角,格外小心又缓慢地将木箱打开。 木箱打开,那股气息的香味便更浓郁了。 尹和青俞再次闭气,目光重新落回木箱时却被惊得不轻。 竟然是人! 一个身上布满奇异符文的婴儿正以跑腿而坐,双手张开的姿势坐在木箱里,那木箱内部连同盖子上不知用什么东西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腾纹路,那纹路在烛光下隐隐闪烁着暗紫色的光泽。 箱子底部有一团团的黑色的东西涌动,密密麻麻的像是黑色浪潮,那身上画满符文的婴儿便坐在那黑色浪潮上。 婴儿胸口不见起伏,显然已经死了,但因为他的皮肤上布满了符文,已经无法从肤色看出他死了有多久。 只是盯得久了,尹风便发现了不对劲,那婴儿张开的双臂,两手掌心和肩膀处都被极细的铁钉钉死在了木箱上。 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将那婴儿固定在木箱上! 尹风瞳孔一缩,心中几乎是瞬间涌起一股怒火。 青俞也发现了那些铁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他们找来这婴儿尸体做什么?练邪术? 不等他疑惑完,便见那位长生公子动了,他从一旁取了一把匕首,匕首划开掌心,他将血液滴在了婴儿的头顶。 血液从婴儿头顶四散,但很快便被他身上那些暗紫色的符文吸收。 长生先生一边滴血在婴儿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很快,箱子底部那些黑色浪潮变得汹涌起来,像是掀起巨大的浪花,一波一波地拍打在婴儿的身上。 李老太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眸中越发明亮,他的寿命!他的长生! 浪潮一波接一波,很快尹风两人便发现了不对劲,在那黑色浪潮拍打下,那婴儿下半截身体的血肉正在慢慢消失,从脚尖开始显露出枯骨。 两人看得心惊,他们这是在用尸体喂食那些浪潮般的虫子们! 眼见着婴儿下身露出的白骨越来越多,长生先生收了手,又拿出几瓶药水倒进了黑色浪潮里,随后吩咐李老太爷,“盖箱。” 李老太爷忙不迭将箱子合上,随后取了药箱殷勤地为长生先生包扎掌心的伤口。 包扎完,长生先生坐回桌案前喝茶,李老太爷却是坐立不安,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果。 “长生先生,这药需要炼制多久?吃了这剂药,我真的就能延长十年寿命了?” “一炷香后那婴儿将彻底化作白骨,再把白骨与箱中长寿蛊一起火烧炼制成灰,取灰兑水喝上半月便成了!” “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老太爷激动的面红耳赤,“只要有效果就好!” “效果自然是有的,但效果好不好就看李老太爷找来的这个孩子怎么样了。”长生先生似笑非笑地瞥着在木箱前急得团团转的李老太爷。 “那自然是极好的!”李老太爷当即说道,“按照先生说的刚满百日且身体健康的药效最好,这婴儿今日刚满百日,我让人查了,这孩子生下来健康,这几个月也没生过病,用他炼药再合适不过了!” 趴在房顶的尹风两人听着脸色齐齐大变。 百日婴儿炼药! 李家老太爷竟然用活生生的婴儿炼药! 丧心病狂的老畜牲! 第314章 诡异 青俞握紧了剑柄,整张脸色都是愤怒的铁青,他看向自家公子,用眼神询问。 公子,这二人丧心病狂,让属下去杀了他们! 尹风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他抬手握住青俞绷紧的臂膀,对他摇摇头。 今日任务不是杀人,不能打草惊蛇。 青俞只能愤愤地咬牙,目光凶狠地瞪向下方围着木箱走来走去的李老太爷。 尹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的目光下打了一串手势。 我在此处守着,你趁着他们人不在去一趟卧房,看看东西在不在那边。 青俞又瞥了眼下方,微微皱眉,今夜他并不太想和尹风分开。 那长生先生是紫庸人,又是一个使用邪术巫蛊之人,且还不知他是否会武,自家公子身上还有凝血蛊,如今实力发挥不到当初七成,留他一个人在这边他不太放心。 尹风看出他的犹豫,安抚地笑笑。 安心,我只在暗中盯着,不会和他们动手。 李府平日里守卫森严,暗卫密布,几乎很难有机会顺利潜入,但长生先生来后李家撤走了将近一半的暗卫,虽然不知那些人去了哪里,但这却是他们潜入李府搜查的好时机。 若错过今日,他们再想找机会进来只怕就难了。 青俞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在尹风保证后也只纠结一瞬便听从指挥。 他敛着气息悄无声息地从房顶滑下去,借着花草假山的遮挡向李老太爷的卧房而去。 木箱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这样的响动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李老太爷也围着木箱焦急等待了一炷香时间。 眼见着一炷香燃尽,长生先生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时间到了。”长生先生起身,端起桌旁的一盏油灯向木箱走去,行动间灯火摇摆忽明忽暗,便将那张惨白的脸也映得忽明忽暗。 他停在木箱正前方,持着油灯说道,“开箱。” 李老太爷早已迫不及待,他双手扶着盖子将木箱打开。 在李老太爷的激动中,屋顶的尹风脸色沉冷地盯着下方。 木箱里那个浑身画满奇怪符文的婴儿已经不在了,如今只剩下一具灰白的婴儿骨架,箱底那浪潮般的虫子仿佛吃饱喝足,这会儿懒洋洋地披散在箱子底部,或是零零散散地爬在骨架之上。 一炷香时间,这些虫子竟然就将一个婴儿吃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尹风双目赤红,但很快又被另一幕震惊。 随着李老太爷挪动身体,尹风竟看到那具婴儿枯骨的胸腔里,一颗鲜活心脏正在跳动。 尹风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景。 他知紫庸巫蛊邪乎,却没想竟能邪乎到这种程度! 听闻紫庸曾有过三大禁蛊,但具体如何倒是没有详细内容,只是后世人猜测,既被称为禁蛊,想来便是凶邪到让紫庸自己都害怕。 尹风甚至开始怀疑这位长生先生便是在施展那三大禁蛊之一。 然而不像尹风这般备受震撼,李老太爷见到那颗跳动的心脏时却是显露出了格外兴奋的,垂涎欲滴的模样。 仿佛那白骨胸腔内跳动的不是婴儿心脏,而是一颗新鲜水润让人求之不得的仙丹灵果。 他甚至急得想上手去摘。 “李老太爷若想功亏一篑便徒手去摘吧!”长生先生似笑非笑的声音幽幽响起。 李老太爷伸到枯骨胸腔前的双手一顿,讪讪的带着一抹讨好且贪婪的目光艰难地从那颗跳动的心脏上挪开。 “不,不,不,我不摘,我不摘。”李老太爷在身体两侧搓了搓有些冒汗的掌心。 胸腔里那颗年迈的心脏也因为此刻的激动而活泛年轻,在他的胸腔里犹如擂鼓。 他往旁退了一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长生先生蹲身,目光在那具白骨上来回打量,“骨骼绝佳,你倒的确找了一个不错的药引。” 李老太爷脸上的笑更大了,隐隐透着一丝得意。 “这可是我费了好些力气才找来的。” 长生先生没再理会他,端着油灯的手靠近白骨胸膛,那颗心脏在火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这是一颗非常新鲜的心脏! 但长生先生并未过多欣赏,只见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刃口在那心脏上划过留下一道伤口。 随后他咬破指尖,整个手摊开抵在心脏伤口处,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一条通体黑亮,双眼呈金色的小蛇便从那伤口里探出头来。 小蛇舔掉长生先生指尖的血,随后顺着他的手一路向上爬进了他雪白的袖口中。 第315章 偏院 李老太爷在一旁等得着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枯骨,因此他也错过了长生先生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得逞笑意。 小黑蛇收入袖中,长生先生一摆衣袖起身,将匕首递给李老太爷,“把你的血滴在枯骨头顶。” 李老太爷捧着匕首一顿,神色讪讪,“要,要滴多少?” 他的身体才刚有好转,若是放血放多了又倒下了怎么办? 长生先生瞥了他一眼,冷笑,“三滴。” “三滴?那就好!那就好!” 李老太爷松了一口气,忙伸出一根手指在匕首上轻轻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他使劲挤了挤才挤出三滴血滴在头骨上。 而后立刻将指尖含进嘴里,深怕再多滴一滴会要了他的老命。 长生先生早已知道这李老太爷怕死,却没料到他怕死已经怕到这种程度。 这对他们这种常以人试药试蛊,以让人痛苦为乐的紫庸人来说当真是嗤之以鼻。 但他还需借李老太爷的身份行事,此刻也不会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扯了扯嘴角,在李老太爷看不到的地方收起了嘲讽的眼神。 “先生,血已经滴好,下面还要做什么?”李老太爷捧着受伤的手巴巴地看过来。 “拿碗和笔。”长生先生将匕首收回,苍老的声音里是未曾掩饰的无语。 说罢,又从他那宽大衣袍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瓷瓶。 这些东西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李老太爷快步去桌边取了东西回来,便见长生先生将那黑色瓷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是墨绿色的液体,隐隐透着一股腥气。 李老太爷皱了皱眉,但见长生先生拿笔沾了绿色液体当墨便在那头骨上画了起来。 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怕长生先生一分心画错了,这药引就没了给他增寿的效果,再想找到一个这样健康完美的孩子可不容易。 符文重新布满头骨,长生先生停笔,掌心悬于头骨上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一声低喝,那头骨竟寸寸开裂,最后“轰”一声坍塌进木箱之中。 李老太爷吓了一跳,刚回神便见长生先生指尖在油灯上一抓便抓了一部簇火苗丢进木箱之中。 又是“轰”的一声,木箱里瞬间燃起大火。 火光将书房之中照得透亮,又在长生先生一声“关箱”中恢复昏暗。 那木箱外部是木料,内里却是铁皮,倒也不怕把箱子烧坏了。 李老太爷弓着腰瞅瞅木箱,又一脸欲言又止地看向长生先生。 长生先生一甩衣袖坐回椅子上,李老太爷立刻殷勤地上前斟茶。 长生先生端了茶,瞧着盏中腾腾升起的热气,隔着水雾对李老太爷笑道,“只等箱中全部化为灰烬,在以灰兑水或搓成药丸,每日一粒,吃上半年便能保密十年寿命无恙。” “好!好!好啊!”李老太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布满褶皱的老脸通红一片,他激动地在桌前来回走了两圈,这才想起向长生先生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为小老儿续命。”李老太爷激动地说道,“往后若有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先生尽管提,小老儿定当竭尽全力帮助先生达成。” 长生先生未说话,唇角却勾起了一抹轻微的弧度。 那条刚被他从婴儿心脏里剖出来的小蛇从他的领口探了出来,贴着他的脸颊“嘶嘶”吐着蛇信。 既已知道那李老太爷用活婴练续命药,那箱中也不知还要烧多久,只怕这二人短时间不会轻易离开书房,再守在这里也无意,尹风便打算去别处找找。 只是刚准备动身,心脏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尹风直觉眼前一阵眩晕,眼疾手快地撑在了瓦片上,这才没让他从屋顶滚落下去。 那蛇…… 尹风心惊,那条黑色小蛇正缠在长生先生抬手的手腕上,仰着头冲他“嘶嘶”吐信。 那蛇发现他了! 糟了! 尹风看向那位长生先生,果然见他顺着小蛇抬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非常精致的脸,特别是那一双幽深的紫眸,镶嵌其中显得格外神秘又契合。 他像是雪山之巅迎雪而绽放的雪莲,又像混沌迷雾中淡漠的谪仙,只一眼,便能撼动人心神。 尹风不过与他对视一眼,便失了神志,眸色变得暗沉。 “看来混进来一只小老鼠。”长生先生轻轻一笑,声音竟在这笑声中逐渐变得年轻。 潺潺如泉水叮咚,清朗如春风拨动湖水。 “李长荣,抓住他!” 长生先生轻轻抚摸着小黑蛇的头顶,笑着吩咐。 李老太爷没想到今夜竟然有人混入府中,他以婴儿炼药之事可是半点不能传出去的,那人看了多少?又听了多少? 不管看了多少听了多少,今夜那人必须死! “咻~” 一声尖锐哨响响彻云霄,伴随着李老太爷爆喝,“暗卫,抓住他!” 府中暗卫当即向此处赶来。 尹风眼前依旧有些眩晕,但心脏传来的刺痛让他很快回神。 也是在回神的一瞬间,尹风后背骤然生起一身冷汗。 他不过只是与那双眼睛对视一瞬,竟然差点就被他控了神志! 这便是紫庸强大巫蛊师令人胆寒的能力之一! 他的凝血蛊隐隐有发作的迹象,这很不对劲。 今夜出发前,他已经将最后一颗药丸服下,凝血蛊应当在半月之后才会再次发作,但现在心脏传来的疼痛让他非常清楚。 有东西正在将他体内的凝血蛊诱导出来。 是长生先生手中那条黑蛇! 尹风眸色一沉,当即向黑暗里撤退。 李老太爷嘶吼的声音与哨响从书房传出,划破了整个李府。 而在李老太爷卧房什么也没找到的青俞听到那一声贯穿整个李府的哨响后,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当即撤出房间去寻自家公子。 尹风与迎面而来的暗卫过了几招,他知自己受凝血蛊影响实力会逐渐减退,只有尽快拉开那条黑蛇控制凝血蛊虫的距离才行。 因此挡开暗卫的冷剑后,尹风立刻潜入黑暗中顺着记忆里李府的布局寻找出口。 “公子!” 青俞很快在假山缝隙里遇到了他。 “东西找到了吗?” “没有。” 尹风颇为遗憾,“看来只能再找机会了。” 青俞此刻可管不了那么多,在黑暗里瞪大了双眼去瞅尹风,语气担忧,“这么大动静,公子被发现了?可有受伤?” “未曾。”躲过一波暗卫,尹风压着声道,“那个长生先生手中有一条能够控制我体内凝血蛊的黑蛇。” “凝血蛊失控,我这才暴露了行踪。” 听到他没受伤,青俞松了一口气,可听到有东西能控制尹风体内的凝血蛊,青俞的心比刚才悬得还高。 “我刚从那边过来,那边暗卫颇多,还有许多府兵,咱们得换一条路。” “我这边也走不通。”尹风快速在脑中回忆李府通向何处的路线,但听着外面动静,只怕哪一条都不好走。 “怕是出路都有人把守。”尹风面色沉静,说道,“今夜我们不出去,先找个地方藏一夜。” 灯下黑? 目前这种情况,若是玩不好,可就是让他们守株待兔了! 不过这也的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两人避着暗卫翻进一处偏僻小院,已经有府兵举着火把挨个院子搜查。 两人对视一眼,贴着小院屋子的窗户翻进了屋中。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李时婉被窗户的“嘎吱”声惊醒,瞬间弹坐起身,右手摸到了枕头下磨得尖锐的发簪。 “什么人!” 第316章 李时婉 “不许出声!不许动!” 青俞在黑暗里也能准确无误的将剑架在对方脖颈上,他握着剑柄冷声警告。 脖颈上的冰凉让李时婉身体僵硬,手中的发簪被人抽了出去。 尹风将发簪放到李时婉枕头旁边,温声说道,“深夜闯入惊扰姑娘还请见谅,我二人只在姑娘房中暂避一二,只要姑娘不出声引人过来,我这侍卫便不会伤了姑娘。” 换言之,若李时婉不听话,青俞便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李时婉虽害怕,但也没再出声,青俞的剑也未曾挪动半分。 外面嘈杂的声音便也是在这时候响起,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到了院外。 “砰!砰!砰!”毫不客气的砸门声。 有人在外面大喊,“府中今夜出现贼人,还请五小姐开门让我等查看!” 说罢,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 火光将窗户照亮,昏黄的光线从薄薄的窗纸透了进来。 李时婉这才看清闯入她房中威胁她的两个贼人,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短打,头发和脸都被黑色布巾包裹,只露出一双又冷又锐利的眼睛。 这二人未杀她只是威胁,看来应当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 只是李府一向戒备森严,还有暗卫在暗中把守,他们又是如何潜入李府的? 他们潜入李府又是要做什么? 李时婉瞧着架在脖颈上泛着寒光的剑刃,脑中飞快运转。 尹风贴在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火光将院外天色都照亮了。 来的人应该不少。 这院子有些破败,院门有些破损,在门外之人用力拍打下艰难地颤动着。 “主子。”青俞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来了不少人。”尹风右手也搭上了剑柄,声音低沉,“怕是要强行闯出去了。” “我可以帮你们。”李时婉快速说道。 “住口!”青俞呵斥,握剑的手微微用力,李时婉的脖颈上便立刻出现一道红痕。 她是李府人,外面的人叫她五小姐,既是李府小姐,又怎会帮着外人?他可不信。 青俞厉声威胁,“再多嘴,我便立刻杀了你!” “李府府兵有三百,暗卫六十人,没我的帮助,你们出不去!”李时婉微仰着脖颈躲避剑刃,虽然紧握的双拳紧张得冒汗,但她还是清醒镇定下来同两人谈判。 李时婉双目紧紧盯着窗边的尹风,说道,“若我猜得不错,你家主子受了伤吧?” “你找死!”青俞声音陡然一冷。 这女子能一眼看出他家公子受伤,虽然只是因为凝血蛊导致,但在面临生命威胁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冷静与眼力,想来她在这李府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毕竟他家公子在忍耐这一方面极为擅长,即便是因为凝血蛊导致体内经脉凝结疼痛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或许只是几个瞬间不经意的皱眉,又或许只是不着痕迹的按压心脏,但这样微小又不经意的动作竟然就让她猜中了! 青俞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大意,在他看来李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以往靠着李皇后撑腰便欺男霸女,克扣百姓,更是贪污受贿,吞并灾款,如今靠山变成了太后,这一家人更是无法无天! 上到黄土埋脖颈的李老太爷偷活婴炼药,下到各房幼龄小儿也是嚣张跋扈,草菅人命! 就连李府二房最小的少爷,九岁时手上也沾了不少人命! 这李府上下可以说没有一个好人! 他今日就是杀了这李五小姐也绝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样想着,手中长剑便用了力。 李时婉感受到青俞的动作,瞳孔骤然一缩,脸色惨白,就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院外的砸门声却震如擂鼓,似乎要将李时婉的心脏都给震碎了!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尹风回身,眨眼间剑鞘便压在了青俞的剑刃上。 李时婉脖颈上的伤口又深了一分,但好在还不算深。 掌心的刺痛让她从死亡的恐惧中回神,漏拍的心跳忽然加快速度砰砰狂跳起来,她的呼吸忍不住地急促起来,却又被她克制地压得很轻。 后背的里衣被汗水打湿,冷风一吹,整个背脊都爬上了寒意。 她看向拦下她脖颈间的剑刃的男人,尹风便是在此时问道,“你是李府小姐,你说你要帮我们?” “李府小姐很多,有一个被遗忘很正常。”李时婉压着心中的恐惧,她知道,只有说服了眼前这个男人,她今晚才有一条活路。 外面的人已经在破门,很快他们就能闯进来。 她得在他们闯进来之前说服这两人相信自己,她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一条踩在李府众人身上爬出去的活路! “你觉得我们会信?”青俞声音依旧很冷。 “难道你们过来时没发现吗?”李时婉到了此时反而越发冷静,她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我住的是这李府最偏僻最陈旧的院子。” “他们口中叫我五小姐,却依旧敢在我还没应声之前开始破门。” “还不够。”尹风盯着她的双眼。 李时婉回望着他,在这昏黄的光线中,那双漆黑的杏眼里满是恨意。 李时婉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杀了我母亲!他们把我当做攀附的棋子。” “这支发簪,”李时婉指着被尹风放到枕头旁的发簪,说道,“李府戒备一向森严,没有人睡觉会把发簪放到枕头下,我防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府的人!” “我恨李家所有人!”李时婉那张姣好的容颜在仇恨里变得狰狞,“我恨不得他们都给我母亲陪葬!” 尹风看着那双充满恨意的双眼,半晌,说道,“你要如何帮我们?” “主子!”青俞心急,怎能如此轻易就相信她?万一她是骗人的! 尹风却没想那么多,若这人真是骗他们的,最后也不过是他二人晚一点与外面的人撞上,最后结果都一样。 “砰!” 院门被破的声音,府兵举着火把闯进来了。 “床底下中间位置的木板可以打开,下面是一个小地窖可以暂时躲避!”李时婉让开位置,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火光,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快速说道,“你们动作快点,我拦不住多久。” 青俞与尹风对视一眼,率先趴下钻入床底,摸索一阵,当真掀开一块木板。 “公子,下面的确有个地窖!” 第317章 狐狸精 李时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确认那两人已经躲进了地窖里,这才理了理头发推开了房门。 府兵已经来到门前,正欲抬脚踹门,不料房门忽然打开,那人身子晃了晃,手中火把从李时婉面前划过,瞬间烧焦了她身前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 李时婉微微皱眉,眸中闪过一丝厌恶,语气也十分不客气,“怎么,二夫人就这般容不得我?这是打算今夜将我烧死在这院中吗?” 那没站稳的府兵后退一步稳住身子,瞧着李时婉身前散发着焦糊味的发丝,面色讪讪。 “抱歉五小姐。”府兵抱着拳说道,脸上那丝讪讪之色不过一瞬便消失不见。 但府兵并不敢与她对视。 众所周知,这五小姐在李府不受宠,甚至有时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到,但她长了一张极美的脸,很多人都会因为她的美貌而冲昏头脑害得自己丧命。 听闻曾经这位五小姐惹恼了二夫人被关禁闭,更是命人一天只能给她送一碗水和一个馒头,有一个小厮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连半月都偷偷在半夜给她送吃食,然而那五小姐忘恩负义,在某一夜竟然将那小厮给杀了! 是用一根簪子,簪子穿喉,一击致命! 听闻当时禁闭结束,二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开门放她出来,这才发现她房中竟还有一具尸体。 那时正逢冬日最冷的时候,尸体不易腐烂,也不知放了多久,只听说那尸体硬得不能再硬,尸斑都长满了! 那年她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小姑娘杀了人,还不声不响的和尸体共处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只想一想便让人毛骨悚然。 后来在府中有许多关于这位五小姐的传言,说她忘恩负义,杀了给她送吃食的小厮,但更多的是传那小厮借着送吃食欲对五小姐图谋不轨,最后却被五小姐反杀。 但这件事被二夫人压了下去,且不允许院中下人向外乱传,就连大房那边都不知情。 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了,但心里想法多的很,特别是他们这些男人。 对于那个小厮的死,他们更相信是因为那个小厮对五小姐起了色心。 这样的事并非一起,府中有很多见了五小姐容貌的男人,他们无一不是都起了色心,只是都没能成功而已。 二夫人也因此杖毙了很多人,且每发生一次,二夫人都会狠狠鞭打五小姐一顿。 更甚至五小姐如今在二房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提起,都会叫一声“狐狸精。” 五小姐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但凡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对她起心思。 府兵们清楚这一点,所以平日里就是巡逻也会刻意避开这边,他们不想被那张脸蛊惑得罪了二夫人,最后丢了饭碗,更怕丢了命。 今夜他们奉命排查,府中各个院落都要搜查,这里也不例外。 他们今夜不得不来,来了便也不敢看李时婉那张蛊惑人心的脸。 为了不让自己被蛊惑,那位府兵甚至板起脸,语气也格外生硬,瞧着不近人情。 “今夜府中进了贼人,老太爷命我等挨个搜查院落。” 李时婉此刻只着中衣,披头散发地站在房门正中间,那府兵即便是想向之前那样直接闯进去也不敢。 他只能冷冷的盯着李时婉的身后,冷硬地说道,“麻烦五小姐让开。” “我这里没有贼人。”李时婉同样不客气,“若是贼,只要他们不瞎,便也不会来我这院中。” “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院落破破败成这样,平日连饭都难得有一顿,别说钱财,就连一块铜板都找不出来。”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那府兵依旧垂着眼,只是态度冷硬,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 “既如此,那便搜吧!”李时婉并未再坚持,她知道自己拦不住,索性退开半步让出门口位置,脸上神情冷漠,“动作快点,搜完了我还要睡觉。” 府兵,“……” 府兵一挥手,身后一群人便举着火把挤进本就不够宽敞的房间里开始翻找起来。 李时婉神色淡定,她并不担心这些人会找到那个地窖。 一群人在屋中翻箱倒柜,甚至连房梁都有人爬上去看了,只可惜一无所获。 “大哥,没有。” 一个府兵过来,向那个同李时婉对话的府兵汇报。 李时婉唇角露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来,“既然我这里没有,那定然是在其他院落,各位还是赶紧去找吧!可别让那贼人伤了府中金贵的老爷夫人和公子小姐们。” 那府兵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李时婉,然而只是一眼,府兵便在李时婉的笑容里怔住了,心脏陡然加快跳动,府兵只觉身体一僵,满脑子除了美什么都没有,但这样的失神并不长,他很快便强行收回心神撇开眼。 他也差点被迷了神志,府兵心中后怕,果然不能看那张脸,二夫人说的没错,她就是个摄人心魄的“狐狸精!” “走!”府兵冷着脸一挥手,带着一队人又匆匆走了。 李时婉瞧着远去的火光,“啪”一声关了院门,又反锁了房门,这才走到床边,弯腰敲了敲床底的地面,说道,“他们走了,出来吧!” 不多时,那块与地面严丝缝合的木板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李时婉起身后退了几步,青俞和尹风一前一后从床底爬了出来。 “多谢姑娘。”尹风对李时婉抱拳。 青俞走到窗边查看外面情况。 李时婉说,“今夜没抓到你们之前,府中定然会有人来来回回地寻你们的踪迹,你们此刻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青俞从窗户缝隙里看着外面,的确看到几个暗卫从墙头越过。 此刻的确不宜出去。 尹风接受到青俞的眼神,微微一笑,“如此,便要叨扰姑娘了。” 李时婉披了件外衫坐在床边,毕竟对方是个小姑娘,两人不好离得太近。 尹风坐到了不远处的书案前,青俞则靠在了窗边,以便随时注意外面动静。 屋中没有点灯,但外面来来回回的火把光也能将屋中照亮。 青俞的目光在李时婉脸上停留一瞬便很快移开,不过心中也生了些疑惑,这位五小姐长了这样一张脸竟然还会不受待见? 若放在京州随便一个官员家里,这五小姐的容貌也足够全家当宝贝一样养着了,这李府还真是奇怪得很! 第318章 合作 尹风慢条斯理地坐在桌边擦剑,似乎打算就这样坐到离开,完全没有和李时婉说话的想法。 这两人的淡定和无视反倒是让李时婉生了些好奇,她知道自己长得美,这些年来几乎没有一个男人在见了她的容貌后能不对她动心思。 二夫人为什么那么恨她?并不只是因为她的母亲,而是因为她发现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世上没有男人在看到她的容貌后会不为所动。 这两人,当真是奇怪。 或许他们本就心智坚定,也或许……他们本就不喜欢女人? 李时婉在心中暗自猜测,觉得第二种可能似乎更能说得过去。 毕竟在南楚,男风虽然在贵圈并不被人接受,但也从未刻意禁止过。 长房那位三公子不就是个男女通吃的混账么? 想到这一点,李时婉对这二人对她的容貌不为所动便也不觉奇怪了,反而是对他们今日潜入李府要做的事格外有兴趣。 “你们今夜不是来偷盗的吧?”李时婉看向那二人,“毕竟李府戒备森严,寻常盗贼不会傻到潜入李府行窃。” “哦?那李五小姐觉得我二人今夜是来做什么的?”尹风收了剑,饶有兴致地看向李时婉。 比起容貌,他对李五姑娘这个人很感兴趣。 “杀人?”李时婉打量着两人,虽然都是一身黑色短打,从头裹到脚,但这二人身上都有一股凌厉的气势。 她从未出过李府,对外面世界的认知都是从丫鬟小厮聊天里听来的。 二夫人不让她出这个院子,她有时会趁着没人时偷偷翻墙溜出去,她这里没有丫鬟小厮,只有一个在饭点时给她送饭的丫鬟,只要她在饭点前回来,就不会被人发现。 府中有很多丫鬟小厮会在不忙时偷懒,他们会聚在一起吃零嘴讲府中八卦和在外听到的趣事。 李时婉也喜欢听,因此常躲在不远处听她们讲。 府中有好几个喜欢听说书看话本的丫鬟,她们常会讲那些书生,侠客,将军什么的。 听的多了便也记下了,李时婉此刻只觉得这二人身上的气势是寻常人没有的,便有些像丫鬟口中说的那些武功高强,行侠仗义的侠客,也有些像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 若是侠客,这李府几乎没有一个好人,有侠客行侠仗义想要灭了李府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将军……应该不会有什么将军闲着没事来李府杀人。 而且李家长房长女便是当朝太后,那些个将军只怕巴结李家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跑李家来杀人? “李五小姐为何会认为我二人是来杀人的?李府作为皇亲国戚之家,钱财宝物应该不少,为何我们不能是来劫富济贫的呢?” 李时婉一愣,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过…… “劫富济贫后再灭了李家不是更好?”李时婉笑起来,“好人做到底,钱没了李府可以继续搜刮百姓,唯有灭了李家百姓才能真正逃过一劫。” “李五小姐对李家还真是下的了狠手,难不成你不是李家的人?”青俞对李家的死活不关心,甚至他们的计划里李家也不会存在,但这李五姑娘倒还真不愧是李家人,一样的冷血无情。 青俞冷笑一声,“他们若只是杀了你的母亲,你也不必要灭了李府满门吧?” “反正李府也没有一个好东西!”李时婉眸中陡然升起一股戾气,但很快又掩盖下去,只听她轻笑一声,“李家众人作恶多端,人人身上都背着人命,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难道你们不是来杀他们的吗?” “是,也不是。”尹风也笑起来,李家迟早是要灭的,但他们今夜来此的确不是为了杀人。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李时婉瞧着尹风,见他不说话,沉吟片刻,说道,“不管是干什么,总归对李府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李老爷子也不会半夜三更大张旗鼓的让人在府中搜查。” “不过李府可不是你们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地方。” “李老太爷可是养了不少暗卫在府中,”李时婉打量着尹风的神色,慢慢说道,“今夜你们能进来是因为有一半的暗卫在今早被调走,等他们回来,这李府防卫便是固若金汤。” “况且,李府还有一个高人,那高人今日刚回府,想来这段时日都不会离开。” “你们今日事情没办成,还会再找机会来吧?” “到那时,你们可没这么容易进来了。” 尹风微微靠在圈椅里,耳边听着院外府兵来回奔走的声音,脸颊一半浸染在外面透进来的昏黄光芒里,一半隐藏在昏暗的黑夜里。 遒劲有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在李时婉紧张的目光中微微勾起唇角。 “李五小姐说这么多,只怕不是单纯的提醒吧?” 李时婉并不意外他能猜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可以合作。” 李时婉紧张地握紧双手,她其实是有些害怕他们不答应的,“我可以帮你们做你们想做的事,毕竟你们这次出去可不好再入府了。” 他们这次入李府的确是因为得知今日李府撤走了一半的暗卫,但尹风并没有立刻同意,反而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时婉,“那李五小姐又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灭了李府!” 青俞靠在一旁的窗边,闻言挑了挑眉,尹风也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很好奇,李家对李五小姐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你要对李家赶尽杀绝?” 李时婉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我跟你们讲讲我的母亲吧!” 自她十四岁开始,这府中想要她命的不少,想打她主意攀附大房的也不少。 “我的母亲原是江南烟雨楼的一名舞姬,她拥有倾城的容颜和名动一方的舞技,那些年,重金追捧她的人很多,这江南有一半的男人都对她着迷。” “但她并不贪恋那些追捧,她只想攒够了银钱赎身,然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生活,却奈何钱没攒够,却先被李府二爷看上了,她被那个男人掳回府中做了妾。” “我母亲不想入深宅大院,她求了很多人,烟雨楼,那些曾追捧她的权贵,但烟雨楼不敢得罪李家,那些权贵也不敢得罪李家,没有人会管一个舞姬的死活。” “母亲就这样被困在了李府,可惜母亲倔强,即便被强迫,被伤得遍体鳞伤也不愿给那个男人好脸色,所以她吃尽了苦头。” “那男人对我母亲痴迷,夜夜都会来我母亲的院子,但他却又恼怒她的态度,因此对她只有加倍的羞辱和折磨。” “她是那个男人最痴迷的女人,却也是李府中最卑贱的贱妾,谁都能欺负她。” “后来母亲怀了孕,那个男人以为她怀了儿子,那段时间对她好了许多,即便母亲对他依旧冷脸,直到母亲生产那日,母亲生下了我,一个女婴,母亲又开始受折磨了。” “母亲生我时难产,大夫说需要好好调理,但二夫人换了她的药,那个男人更是在母亲还在坐月子时便强行要了她!” 说到此处,李时婉眸中迸发出杀意,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诉说着李二爷的罪行,“他不顾母亲的身体,夜夜闯入母亲的房中,母亲最后死在了生产后伤口撕裂的血崩里!” “或许是出于愧疚,那个男人对我还算不错,可随着我慢慢长大,我的容貌越来越像母亲,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我当时还小,不明白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二夫人明白,为此,她恨透了我,于是把我关进了这个院落,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被允许出去过,我在这个院落里一个人住了很多年。” “这些年里,除了给我送饭的丫鬟,没有一个人来过,直到我十四岁那年。” 李时婉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整个人都因为恨而颤抖,“那个男人来了!” 第319章 诚意 “十四岁的我容貌与母亲已有七分相似,那个男人便因为这张容貌对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尹风和青俞齐齐一震,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去,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一个父亲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动了心思?!! 这还是人吗?怕是畜牲也不如! 李时婉瞧着两人的神色露出一抹苦笑,心中又难免悲戚刺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吐出。 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将胸腔里那苦涩的,痛恨的情绪通通吐出去。 可效果微乎其微。 那些恨意与痛呼早已与她的血肉融在了一起。 “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那时的我还不明白那眼神代表什么。”李时婉声音里都含着恨,“我在这院中被独自关了数年,突如其来的父爱让我欣喜。” “我把他对我的关心与呵护当做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他会偷偷带着我在花园里闲逛,会给我买外面新奇的吃食,那是我那些年里从不曾拥有的东西。” “我越发渴望外面的世界。” “我也期待着他有一天能够真正地把我从这方寸的牢笼里解救出去。” “可是并没有,他不敢得罪二夫人。” “李家虽有个皇后,但那是长房的皇后,他们二房只能借点余威,二房无子孙入朝为官,他们只能依附着长房才能享受这无尽的荣华富贵,但人的心是永远满足不了的。” “他娶了襄王嫡次女项燕为夫人,他以为他能够以此控制襄王得到权势,却没想那项燕是他掌控不了的。” 襄王,如今新帝的皇叔,也是先帝唯一一个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兄弟。 襄王藩地在幽州,不算太好的封地,但也不算太差,当初先帝防着他,并未给他任何实权。 幽州那边有尹风的暗桩,襄王的动向他也算清楚,当年那襄王将项燕嫁给李二爷,的确是生了想要拉拢的意思。 但如今新帝登基,又有六皇子的事在前,那襄王怕新帝找借口也灭了他,如今在藩地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这些内容其实有涉及到皇亲贵族们的权力纷争,如今新帝登基,李家又有个李太后,按理说李时婉是不该与外人讲这些,因为但凡让人知道,她便有无尽的麻烦。 但她如今只有用这些来向尹风二人表达诚意。 “那男人怕二夫人,因此也不会为了我得罪二夫人,他不会解救我,他只是想把我拽入另一个深渊。” “那是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二夫人带着家中兄弟姐妹去寺庙祈福没有回府,那个男人借着酒疯闯进了我的房间。” 尹风皱起眉,青俞也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院外依旧嘈杂,火光时隐时现,屋中却安静得只听得见李时婉低沉的声音。 “我奋力挣扎着逃了出去,却慌不择路跑到了大房那边的地界,我遇上了刚从花楼喝了酒回府的大房三公子。” “那也是个畜牲!”李时婉回想起当时令人窒息的一幕,恨得咬牙切齿,“他也跟那个男人一样,都是畜牲!” “他让人抓住了我,又在那个男人向他解释的话语和神情间看出了那个男人对我的心思。” “他用二夫人威胁把那个男人赶走,却又企图将我拉入他的院子。” “我拼死抵抗,闹大的动静把大夫人引了过来,可那个女人在得知了来龙去脉后却不惩罚自己的儿子,反而冤枉我不知廉耻勾引他的儿子,她让人将我绑起来交给了二夫人。” “那一次,我被二夫人打了个半死,她们将我丢回院子,没有大夫,没有伤药,她们让我自生自灭。” “那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短短几天,却又像熬过了我大半辈子。” “这李家之人,当真没有一个好人!”青俞愤恨地冷哼,早听闻李家作恶多端,却没想竟是连自家小辈都这般磋磨。 李时婉对青俞的愤恨微微一笑,她是没料到这个之前还拿着剑威胁她要杀她的冷酷男人会为她感到愤怒。 她垂下眼眸,继续讲道,“我以为我活不了了,却没想二夫人后来又找了个大夫给我治病看伤。” “不是因为她突然心善大发慈悲,而是她得知那三公子对我念念不忘,所以想将我送给三公子。” “那个毒妇,她骂我不知廉耻勾引父兄,却还要亲自将我送给长房的兄长!” “她以为能够用长房嫡子罔顾人伦来压大夫人一头,她太天真了!” “而我那些兄弟姐妹们……”李时婉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轻飘飘说道,“我的长相随了母亲,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姐妹嫉妒我的容貌总想毁了我的脸,或是找着下三滥的男人偷偷送进我的院子企图毁了我。” “二夫人不会让他们得逞,因为她想把我送到三公子床上,若我毁了容貌,三公子不会碰我,她的目的便达不到。” “至于我那所谓的父亲,有二夫人盯着,他不敢再对我下手,但他也并未打算放过我,他想用我去攀附权贵,企图有朝一日踩在大房头上。” “这李府众人,每一个都该死!”李时婉起身,一步步向尹风靠近,她的眸中带着恨,声音里带着杀意,“他们把我当玩物,把我当棋子,把我当随意丢弃的物件,他们把我往死路上逼,可我偏要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她停在尹风面前,青俞瞧着她有些疯魔的模样微微颦眉走到了尹风身后。 李时婉的遭遇的确令人同情,但这并不妨碍他担心她突然发疯伤了自家公子。 “我不管你们潜入李家是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们。”李时婉并没有像青俞想象的那样发疯伤人,她目光定定地盯着尹风的眼睛,语气冷静又带着点难以捕捉的疯魔,“无论是搜罗李家作恶的证据,还是找什么东西。” “只要你们能够帮我灭了李家,我都可以帮你们!” “可你连这院落都出不了。”尹风并不觉得这个从小被囚禁在此处的姑娘能帮他们做到什么。 她对李家的恨很浓烈,但若没有实力,即便恨意再深也只能是恨,而除了恨,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能出去!”李时婉几乎立刻打断了尹风的拒绝,“我从八岁被关进这里,若当真从未出去过,这么些年,我只怕早就被逼疯了。” “我有办法出去,也知道如何躲过府中暗卫和府兵,我可以在府中戒备最森严的时候去到李府每一个角落。” “即便我被发现,最坏也不过是被重新关回来,但你们不行,你们若被发现,府中的戒备只会更森严,你们想要做的事只会更难。” “你们需要我!”李时婉肯定地说道。 第320章 蠢样 康城 镇北王府 尹决明在李大夫的医治下已经不再时昏时醒,只是当初在战场上留下的伤颇重,加之禁药的后遗症,他的身体很是虚弱,如今只能躺在床上休养,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半月前沈浪带着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抵达烽火关,当时以尹决明受伤需要休养为由彻底接手尹家军。 那会儿尹决明伤情还很重,几乎是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尹家军的几位副将都知道沈正海有个儿子叫沈浪,早些年便脱离了沈家投靠了皇室。 而皇室早就想要削掉尹家军的兵权。 因此除了沈正海,众人都一致认为这沈浪此番前来边关,明面上说是在尹决明养伤期间暂管尹家军,但其实就是帮皇帝剥夺尹家兵权的走狗。 头几日尹决明昏迷着,好几个副将不服,嚷嚷着沈浪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儿不配接管尹家军,其实就是不愿让他把尹家军从尹决明手中,从尹家剥离。 尹家军之所以叫尹家军,便是由尹家世代练出来的兵,若领兵之人不再是尹家之人,那么尹家军也将不复存在了。 他们里面有不少曾跟着尹鸿出生入死的,除了尹家之人,谁来接管他们都不服。 甚至有脾气火爆的当场便要与沈浪打擂台。 就连沈正海都当着众人的面痛斥沈浪以表自己对尹家军,对尹家的忠心。 而沈浪,他当然不会为此动摇,打擂台他自然也不会打,他虽不觉得自己会打不过,但不满他的人多了,真要打起来,别说接管,在这之前他都能在擂台上累死。 再说了,他只是来走个过场以方便后期行事,又不是真的打算要接手尹家军,他也不需要那些将领服他,他要的是能够在这段时间将他们镇压住,让他们在这段时间能够安分待着别给他惹麻烦就行了。 因此他甚至懒得与众人多费口舌,直接命人将圣旨祭出,同时将那些个闹得最凶的,不管是有军职的还是没军职的通通抓起来打三十军棍关进大牢里。 包括他爹在内。 沈浪冷血无情,连亲生父亲都不放过的恶名的确震慑人心。 加之尹决明苏醒,且悄悄给他们传话不许闹事,且要适当表达愤怒,同时极力配合沈浪的所有安排。 众人听后一思索,便以为他这是有什么计划,又怕自己坏了事,因此就是再愤怒不满也只能憋着。 沈浪这次接管尹家可谓是小有波折但还算顺利。 而沈浪迅速控制住尹家军的消息传回京州惹得龙心大悦,慕容翊当即让人传信对他好一番赞赏,最后还不忘提醒他尽快处理尹决明。 沈浪带来的五百人里不乏有皇帝的眼线,但好在尹风和尹决明提前得了消息,早做了准备。 当初偷偷前来相助的嘉陵关士兵已经提前悄无声息地撤了回去。 尹风的龙吟卫也在尹决明清醒时的强烈要求下分批伪装成商队前往江南协助尹风。 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慕容烨让青青送来边关的两瓶压制凝血蛊子蛊的药丸。 青青送来的不仅仅是救尹风性命的药,还有慕容烨开始掺和朝事揽权的消息。 尹决明一琢磨便知他这么做的原因,但京州所隐藏的危险比边关只多不少,他怕慕容烨揽权行为会惹恼慕容翊或是李太后引来危险,因此让赤练带着朱雀卫回了京州,特意叮嘱在必要时候,让她出手去帮助慕容烨。 如今留在康城的只有他自己的白虎卫。 沈浪是领了要杀死尹决明的秘令,但这得在沈浪的确是慕容翊的人的情况下。 尹决明起初在得知朝廷派了沈浪来接管尹家军时跟尹风当时的想法差不多。 将尹家军暂时交给他,他自己便安心静养一段时日,毕竟他的身体的确也撑不住了。 他从得知消息后便等着沈浪来接手,当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在醒来的第一日,先是给诸位将领秘密传了消息,然后自己也开始演起戏来。 得知沈浪受皇命接管尹家军,尹决明气得急火攻心吐了血,在镇北王府一阵兵荒马乱地请大夫中,沈浪适时来王府探望尹决明。 沈浪十分关怀地让尹决明务必要在府中安心静养,又告诉他皇帝让他接管尹家军,尹决明以后不必插手军务劳心劳力。 尹决明气得破口大骂,很快被“气得昏过去”。 而沈浪更是隔三差五就要往镇北王府跑一趟,美其名曰,“探望尹总督病情,关心尹总督伤势。” 而他每来一次,尹决明必定要晕上一回。 尹决明重伤昏迷,醒来不过半日又吐血昏迷,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吐血昏迷的消息每隔十日便会传回京州。 众朝臣听着消息,猜测尹决明伤重将死的人更多了。 慕容翊在早朝上明显一天比一天高兴。 尹决明也高兴,他如今不能下床甚是无聊,加上有尹风从江南传回来的信,如今阿泗,陆寅,陆虎三人时日日轮流着守着他静养,因此每次沈浪一来他就格外兴奋。 演戏演得比谁都亢奋,特别是在一阵激情大骂后吐血昏迷,三日一小演,五日一大演,次次都那么回事儿,次次他都能给自己骂开心了。 唉!没办法,养病期间,他也就这么点乐趣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请大夫看诊后,屋中安静下来,李大夫神情麻木地坐在一旁喝茶,而吐血昏迷的尹决明则拉着沈浪坐在软榻上下起了棋。 “啪!”一颗黑子落下,沈浪看向棋盘对面的尹决明,说道,“今日京州传来了一则新的消息。” 尹决明支着腿坐在软榻上,手肘搭在膝盖上,指尖翻转着一枚白子,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正等着下文,却不见沈浪开口,轻“啧”了一声,抬眸,“你这人,说话说全不行?吊着人胃口,难怪二十好几了还单着一个人!” “说的好像你有人陪一样。”沈浪冷哼一声,冷冰冰回怼,这尹二的嘴一如既往的欠揍。 “……” 尹决明神情一滞,扎心了兄弟! 某人的面容身影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浮现,心脏又抽痛起来,尹决明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不下了。”他把手中白子往棋盘上一拍,仰面倒在软榻上,一副生无可恋,无精打采,要死不活的样子。 真是嘴贱! 尹决明一边心里难受,一边气恼地暗骂自己嘴贱活该。 那人都跟自己生死不论了,胸口都给他捅了个窟窿,自己竟然还忘不了他! 就是欠的!活该难受! 沈浪早就听说了尹决明那心头宝捅了他心窝子然后准头跟人跑了的事,没想到他还记着人家,倒是情根深种,但可惜是孽缘。 他没喜欢过人,也不知道忘记一个人有多难,他只简单地认为既然是孽缘,早散早忘便好,更何况那人还与他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 反正此刻沈浪对尹决明这种该忘不忘,要藏又不藏好,还非要自己嘴贱找难受的行为表示无语,默默翻了个白眼。 反正他绝不会因为谁变成这蠢样。 第321章 确认 暖色光线从微开的窗户外泄了进来,金光洒在窗边一座如意纹五脚香几上。 香几上有块个头很大的飘花玉石,玉石有被人雕琢打磨的痕迹,隐隐能看出是一株花卉,绿色部分已经被雕成枝叶,枝干分支走向也能看清,枝干上有几块成人拳头大小的白玉团,应当是准备雕花,但或许是雕刻的人还没想好要雕成什么花。 未完成的玉雕花卉雕琢细腻,线条柔和稳健,在金色光芒中晶莹剔透,显然雕刻之人在雕刻之时极为用心,但香几脚边却是堆放着未曾收拾的雕琢时产生的碎玉,甚至连匠人最宝贝的雕刻工具也随意地丢在地上。 那位雕刻之人在雕琢这株花卉时的确很用心很仔细,但也能看出来他在雕琢这块玉石时一定心情糟糕。 明明雕刻它时不开心,却又雕琢得那么仔细认真,为何会如此,只怕也只有那位雕刻之人自己才清楚了。 沈浪盯着那未完成的玉石看了片刻,琢磨着尹决明该伤心完了,便挥手让阿泗将棋盘撤了下去。 李子昂知道他们这怕是要说正事,便绕过屏风去了外间坐着。 “行了,一个大男人一副要死不活的也不怕人笑话你,我今日来是要跟你说正事的。”沈浪这个单身汉难以理解尹决明这要死不活的情绪,无语地敲敲软榻的雕花扶手让尹决明回神,随后起身往一旁的桌案边走。 尹决明一听,长长叹了一口气,祈祷老天一定要给沈浪这个木头疙瘩来一场轰轰烈烈又爱又恨的爱情好好折磨折磨他,看他还能不能一副地表情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认命地从软榻上爬起来,那些难过啊,伤心啊在瞬间通通收了起来,板着一张脸跟着沈浪去了桌边。 自个儿猜测道,“皇帝传消息让你趁着我重伤赶紧动手解决了我?” “杀你只是其一,”沈浪斜他一眼,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小抿一口才继续说道,“他还传来了另一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的消息。” “卖什么关子?”尹决明啧了一声,“赶紧的,什么消息能比杀我还重要?” 尹决明从当初得知皇帝一心想弄死他弄倒尹家,到如今已经完全接受,他甚至可以非常面不改色地说着杀自己的话。 沈浪看了眼屏风外,确认李子昂不会听见,这才压着声音说道,“陛下让我尽快接手尹家军,说紫庸军队不会再犯边境,让我务必在十月前将尹家军重新整顿,并改名为‘火麟军’。” 京州传来的消息中杀尹决明不重要,甚至让沈浪将尹家军彻底整顿成为专属于皇帝的火麟军也不重要,他们关注的重点在那句‘紫庸军队不会再犯边境。’ 紫庸退出南楚边境后的确未再有过继续攻打南楚的迹象,可紫庸向来嗜战,他们的退并不能代表他们真的打算退,他们很可能是在整顿兵力计划这下一次攻打南楚。 尹决明在与拓跋烈对战之后,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沈正海和其余几位副将不能大意,要时刻盯着紫庸那边以防他们再突然袭击。 后来得知沈浪要来,他知道必定会有其他的皇帝的眼线,因此只能将该送回的士兵送回,该隐藏的几个暗卫营的暗卫隐藏,但烽火关的布防与巡逻依旧处于最高戒备状态。 即便后来全权交给沈浪,他也再三提醒沈浪一定要注意紫庸动向。 他们在前线,离着紫庸最近也尚且不敢贸然断定紫庸军队一定不会再攻打南楚,而皇帝远在京州,他又是如何断定的呢? “当真是皇帝给你的信?会不会是有人伪造?” 其实不怪尹决明会这般想,毕竟天眼组织还隐藏在南楚国土某个地方,天眼中又有紫庸的人,他们能悄无声息地在南楚隐藏这么多年,伪造一份书信让烽火关放松警惕,而他们趁虚而入再次攻下烽火关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如今他重伤,若紫庸当真再次进犯,他只怕也只能拿命去打最后一仗了。 “正因为不是旁人造假,所以我才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来找你。”沈浪从怀里取出一支手指大小的玉筒递给尹决明。 “这传信玉筒是当初我离开京州时陛下特意交代过的,凡他亲自传递的信息便会用这种玉筒,封口也是特制的封漆,且这些信的纸张上会用特制的药水印上游龙印记,这标志需要在火上烘烤片刻才会显现。” 尹决明打量着玉筒,接口处保留的封漆的确不太一样,里面掺杂着一丝金线般的东西,味道也与寻常封漆不同。 他将玉筒打开,取出里面卷起来的纸条,阿泗十分有眼力见地点了一盏油灯过来。 纸条上的内容的确与沈浪说的一样,皇帝让沈浪尽快想办法除了他以绝后患,又让沈浪不用担心紫庸军队会再进犯。 这样瞧着,纸条上除了这些字并未有任何其他的什么异常,他按照沈浪说的将字条放在火上烘烤片刻,字条当真在灼热的温度中展现出一条不太明显的游龙来。 尹决明的脸色冷冰冰的,盯着那游龙看了半响,直到离开火苗,字条温度下降,游龙印记慢慢消失,他这才寒声说道,“看来他的确与紫庸有所勾结。” 之前一切还都只是猜测,这一次却是有了实质的证据。 他将字条重新卷起来放回玉筒,随后把玉筒收了起来,这才对沈浪说道,“既然皇帝这么着急想让我死,那我便早点‘死了’让他安心。” “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趁着我‘死了’去找到更多他与紫庸勾结的证据。”尹决明冷笑一声,“还是大哥有先见之明,如今的皇帝不配在那个位置。” “他既然要作死,那便成全他。” “十三既然打算为了我大哥要揽权,那便帮他一把,可想要保得住我大哥,一般的权势可不行,他得站在最高处!” 尹决明看向东南方向,声音冷凝,“我要回一趟京州。” 第322章 血肉 枯骨 烈日凌空,又是一年盛夏时。 青澜居的植物在夏清的精心栽培下已经郁郁葱葱,院墙爬满的凌霄花已经开花了。 橙红一片,宛如霞光落满园,更有蝴蝶翩翩。 夏清便是在此时风一般匆匆而过。 那翠绿色的衣摆飞扬而去,引得数只蝴蝶追逐。 今日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白芷要从暗牢出来了。 自从白芷被拓跋烈送入暗牢已经过去三个月,他在那吃人的暗牢里待了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他只见过白芷一面,便是半月前。 起初拓跋烈并不允许他去探望白芷,直到半月前,他再次提出想去看看白芷后拓跋烈同意了。 他说白芷已经成功从第九间暗牢里出来,只要他再成功度过第十间暗牢,他就能完成蜕变。 而他十分笃定白芷一定会成功走出第十间暗牢。 这并非拓跋烈对白芷盲目信任,而是因为白芷的身体在一遍遍摧残和一碗接一碗的特制的药水中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而那变化,让他以旁人难以超越的速度活着走出了第九间暗牢。 在拓跋烈抓来的所有药人里,白芷是唯一一个从第九间暗牢里走出来的人。 他是幸运的,却也是悲惨的。 也正是因为白芷成功从第九间暗牢出来,这才让拓跋烈笃定他一定能够从第十间暗牢里走出来,因此在夏清又一次开口想要去看看白芷时,他松口了。 夏清跟着他下了暗牢,那时的白芷刚从第九间暗牢出来又进入第十间暗牢。 拓跋烈并没有让他进去,只是让他在铁门上的窗口上往里看。 那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场景。 第十间暗牢与前面九间不同,这里没有刑具,也没有除了白芷以外的任何人。 他不必再像前九间暗牢一样被那些刑具折磨得遍体鳞伤。 可若要夏清来选择,他却宁愿受那些刑具折磨也不愿待在第十间暗牢。 那不是暗牢,那是五毒巢穴。 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毒蛇,蜈蚣,蝎子,蟾蜍,壁虎,它们浪潮般在第十间暗牢里翻涌。 而白芷则被铁索悬挂着双臂陷在那汹涌的五毒浪潮里。 他低垂着脑袋,一头凌乱的发丝不知何时竟全部变成了银白色,一条黑红相间,小儿手臂粗细的毒蛇盘在他的脖颈上,他赤着的上半身坠着蜈蚣毒蝎。 他的胸膛上被五毒啃食得能够看清肋骨。 鲜血顺着胸膛崎岖的血肉流淌进腰间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裤子里。 可那裤子早已破碎得和没穿没什么区别,鲜血便顺着大腿向下流淌,又被缠在腿上的毒蛇蜈蚣吸食干净。 而他的膝盖往下,双腿双脚的血肉被啃食殆尽,只留下一双带着碎肉残渣的猩红骨骼。 这些五毒在啃食他的血肉! 可白芷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那被啃食得几乎见骨的胸膛看不到半点起伏,他就像早已死透的尸体,那么孤零零地,那么凄惨地被浪潮淹没。 几乎只是一瞬,夏清的眼泪“啪嗒”一声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因为震惊而瞪大了双眼,胸膛里又沉又闷又刺痛难忍。 这一刻,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劝说白芷逃走,反而帮他走上了这一条艰难的,痛苦的,随时能够要了他性命的路。 “殿,殿下……” 夏清含着泪转头看向一旁的拓跋烈,拽着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像是被吓着了,“白,白芷他……他死了?” “没有。”慕容烨垂着眼眸看着他苍白无色的脸,抬手轻柔地为他擦去眼泪,语气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激动,“你放心,他还活着,他不会死。” “可是他……” “那是他必须要走过的路。”拓跋烈语气平静,毫无波澜,更无感情,“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登上雪山之巅,他没得选择!” 他看着夏清,语气又柔和下来,温声蛊惑道,“我知道你和他合得来,你放心,你把他当朋友,我不会让他死,等我得到那东西,等我成为天下共主,我会给他无上的荣耀作为补偿,到那时,他不会再经历这些,他可以跟着你种种花喝喝茶,你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夏清在拓跋烈轻柔的蛊惑下颤了颤眼睫。 “为什么……”夏清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平静,“为什么要让那些毒物啃食他的血肉?” “他的双腿没了,”夏清忍着泪,也忍着恐惧,装作害怕又好奇的模样问他,“殿下不是要让他去雪山之巅吗?” “那些毒物吃掉了他的双腿,他就不上去了。” “它们还在啃食他的胸膛。”夏清牙齿打磕,“他很快就会死掉。” “他不会。”拓跋烈温柔的抚摸着夏清的脸颊,指尖擒着他的下巴,强硬地掰过他的头让他重新看向里面。 他从背后半搂着夏清,让他颤抖的后背紧贴着自己胸膛,他贴在他耳边温柔又恶毒地低语,“他不会死,那些被啃食的血肉很快就会长回来。” “我给他吃了能够快速生出血肉的药。”拓跋烈说道,“三大帝蛊之一的长生蛊,当年我在雪山之巅找到了它,虽然只捡到了它的遗蜕,但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并不会减退。” “我把那遗蜕制成了药,能让人生出血肉的神药。” “况且,他拥有黄金帝蛊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永远不会死去。” 不会死,难道也不会痛吗? 夏清看着一头白发被五毒啃食得血肉残缺的几乎没有半丝生气的白芷,心中在悲鸣。 第323章 毒蛊 大成 拓跋烈语气温柔,捏着夏清下巴的手却格外强硬,夏清无法转头,只能这样被迫地看着那些毒物啃食着白芷的身体。 但很快,他发现了异样。 那些被啃食的血肉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回来。 夏清心中震惊。 长生蛊,不过一个遗蜕,竟真的能让人生出血肉! 且还是这般堪称神奇的速度! 他瞪大双眼,拓跋烈轻柔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你瞧,他的血肉会重新生长,他不会死在这里。” “五毒啃食他原本的血肉,再生长出来的血肉便是这天下最毒的毒药。” 拓跋烈的声音带着阴湿的笑,“只有这样的血肉之躯才能在雪山之巅成功走到蛊巢深处,找到它,并将它带出来。” “要想成功,这点磨难就必须忍受!” “是啊!”夏清双眼发涩地看着白芷破碎的身躯呐呐地说道,“他若想成功,就必须忍受这些磨难。” 他当初选择回来踏上这条路,便是早已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 夏清心疼他,却又无能为力。 他帮不上忙,只能在心里祈祷他能够成功。 他也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这罪恶王都覆灭。 * 夏清一路跑着出了青澜居,拓跋烈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 “就这么迫不及待?”拓跋烈瞧着他满头大汗,拿了帕子给他擦擦,面上有些冷,说话也不大客气,酸溜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见情郎呢!” “殿下在说什么胡话?”夏清“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夏清踩着轿凳上了马车,回身向还在下面的拓跋烈伸出一只手,“殿下快上来。” 夏清不正面回答拓跋烈的话,这让拓跋烈的脸色更臭了。 但他还是握上夏清的手,由着他拉着自己进了马车内。 不过刚进去便被夏清吻在了脸颊上,拓跋烈阴沉沉的双眼骤然一亮,便又听到夏清笑盈盈地自问自答。 “我的情郎是谁?” “我的情郎就是殿下呀!” 拓跋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但他还是瞪了夏清一眼,最后颇有些傲娇地警告,“你知道就好。” “如今白芷记忆全无,只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药人,你若喜欢上他了就是自讨苦吃。” 夏清在一旁捂嘴偷笑,“有殿下在,我怎么会喜欢别人?” “我只是想和他做朋友。” “殿下知道的,在王都,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只有九殿下愿意,所以我才会对他上心。” 拓跋烈轻哼,“最好是这样。” 又过了片刻,拓跋烈又不情不愿地板着脸说道,“我都说了等我大业完成,我就让白芷天天陪着你玩。” 他抚上夏清的脸,眼中尽是温柔,“我从来不会骗你。” “那我就先谢过殿下了。” 夏清微微一笑,伸手握住拓跋烈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殿下伤才刚好,这些日子又忙得不可开交,等九殿下今日出来,短时间也没有什么需要您操心的了,您可以安心休养一阵。” 他叹口气,像是埋怨,但又包含了一些别的难以察觉的东西,“您可得好好陪陪我,这些日子,我几乎都见不到您的人影。” “是我疏忽,等把白芷安排好,我便安心陪你一段日子。” “殿下可要说到做到。”夏清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面上含笑,内心却开始惆怅。 您可一定不能食言,毕竟,那或许将是我们最后一段在一起且安稳的时光了。 对不起了殿下,我背叛了您,但我仍然深爱着您。 如果您还有一丝清醒的理智深埋在灵魂深处,我想,您一定会原谅我的吧! 暗牢中和夏清上一次来没什么不一样的变化,一样的潮湿阴冷,一样的腥风阵阵。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上次紧锁的第十间暗牢被人打开了。 夏清这次没有被允许靠近,他被拓跋烈拉着站在远处。 高淦带着两个士兵穿着奇怪的装备全副武装地过去开门。 铁锁被打开的一瞬间,不等高淦拉开门那厚重的铁门,那门却像是被一股力道从里向外推开。 “哗”的一声,一堆漆黑的“潮水”涌了出来。 高淦被那“潮水”逼得退了几步,此时的暗牢铁门已经完全打开。 那“潮水”泄出来半丈后便停下了。 夏清这才看清那“潮水”,那并不是什么潮水,那是牢中五毒的尸体。 是的,没错,这些像潮水般泄出来的漆黑的东西,正是半月前他亲眼见到的,在第十间暗牢中啃食白芷血肉的那些五毒,不过如今已经通通变成了尸体。 夏清微微吃惊,视线顺着涌出的五毒尸体向里面看去。 只可惜他站的地方看不清暗牢中的全貌,但他目光能到之处,那些原本应该如浪潮般涌动的五毒此刻全部一动不动地堆积在一起。 第十间暗牢里的那些数不尽的五毒都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白芷呢? 夏清骤然紧张起来,目光紧紧盯着牢中。 “他没事。”拓跋烈瞧着夏清就要抬脚往第十间暗牢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回身边,说道,“这些五毒不断地啃食着白芷的血肉,在他们啃食的同时,毒液会渗透到他的全身,血肉,骨骼,骨髓。” “而新生的血肉会带着融合后的新生毒素,每重新生长一次,毒素便越强,直到五毒都被毒死。” 夏清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能将这整个暗牢的五毒都给毒死,如今白芷的血肉该是有多么恐怖?而他又经历了多少次血肉被啃食殆尽又重新生长? “最后一步淬体大成,白芷的身体周围会残留着没来得及散去的毒素。” 高淦与那两个士兵踩着五毒的尸体走进暗牢,拓跋烈则拉着夏清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解释,“那毒素比所有毒蛊都要厉害,他将成为我豢养的最毒的毒蛊,因此在那些外表盘桓毒素未散尽前不可轻易靠近。” 夏清一边听着,一边回头去看第十间暗牢。 高淦已经出来那两个士兵用担架抬着白芷。 他的身上盖着一张白布,只是那白布并不大,行走间被风带起,夏清看到了一双只剩白骨的双脚和一只半露骨的右手。 夏清再次倒吸了一口气,心口猛地揪痛了一下。 第324章 极阴之体 拓跋烈带着夏清已经从暗牢里率先走了出来。 暗牢入口处的石壁被烈日烤得发烫,夏清站在拓跋烈身侧,鼻尖萦绕着石壁受热后散发出的干燥尘土味,混杂着暗牢深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 今日的太阳烈得晃眼,灼热的光线落在皮肤上引起一阵刺痛。 拓跋烈从侍卫手中接过伞撑在夏清头顶,与他一同等着高淦一行人将白芷抬出来。 夏清抬头对他一笑,再看向暗牢时,便见到高淦率先出现在暗牢门口。 而抬着白芷的那两人正跟在他身后向外走来。 暗牢前被阳光切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抬着白芷的士兵离那明亮之地只有一步之遥时忽然停下脚步,那只即将踏入阳光的靴子悬在半空,靴底离滚烫的地面不过寸许。 士兵收回脚,站在了一线之隔的阴影里。 头顶的伞面忽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拓跋烈抬手稳住伞骨,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竹制伞柄上留下浅淡的压痕。 夏清顺着他的动作抬头,望见碧蓝的天空里连一丝云絮都没有,太阳像一枚烧红的铜盘悬在正空,光线烈得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灼穿。 他裸露在外的脖颈被晒得发烫,抬手一摸,皮肤竟有些刺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毒辣的日头烤得脱皮。 拓跋烈见此微微颦眉,伞面倾斜,直到将夏清整个人都遮挡在伞下。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 夏清转头望去,只见四个侍卫正赶着一辆乌木马车过来,车帘是厚重的玄色锦缎,边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 那是拓跋烈的马车。 “这是……”夏清的疑惑还没问出口,暗牢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 高淦走向马车,动作极快地掀开马车帘,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白绸向暗牢走去。 那绸布白得晃眼,薄得几乎透明,像是用晨露织成的,在阳光下能隐约看到布纹里流动的微光。 盖在白芷身上的白布滑落,不等夏清看清什么,“哗啦”一声。 白绸被猛地抖开,像一只展翅的白鸟掠过空气,带着一阵微凉的风。 夏清甚至来不及看清高淦的动作,那片雪白便已轻飘飘地落下,将白芷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白绸贴在他身上,比那白布要轻盈,勾勒出单薄的轮廓,连他微不可闻的呼吸都能让绸布泛起浅浅的起伏,像一层脆弱的蝉翼。 做完这一切,高淦直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日晷。 那尊青灰色的石雕立在庭院中央,晷针的影子正一点点缩短,在刻度盘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沉默的爬虫。 夏清望着那影子,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收紧,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只剩下日头烘烤大地的“滋滋”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晷周围的地面被晒得发白,连旁边几株难得长出绿叶的凌霄花叶子都蔫蔫地垂了下去。 夏清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高淦的侧脸,男人目光专注,连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都纹丝不动。 终于,当晷针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小节,精准地指向刻度盘正北方的“午”字时,高淦猛地抬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送九殿下上马车。” 两个士兵应声而动,抬着白芷缓缓走出暗牢。 当他们踏入阳光的那一刻,夏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白绸被阳光穿透,散发出刺眼的炫白光芒,那光芒太过灼热,让他几乎要睁不开眼。 可就在那片令人眩晕的白光里,他分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那是一团墨绿色的青烟,像活物般在白绸上方游走、翻腾。 它们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开成丝,顺着白绸的褶皱蜿蜒,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那层薄薄的阻碍,钻入白芷的身体。 夏清的指尖微微颤抖,那颜色太过诡异,绿得发黑,带着一种蚀骨的阴冷感,与周围灼热的阳光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那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便是他身体周身未散的毒。” 拓跋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的目光落在那团青烟上,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晌午顶,鬼露影。正午是极阳之时,却也是阳极生阴之时。”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日晷上那凝固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令人心惊的笃定。 “极阳而生阴,万物负阴而抱阳。我便是要借这天地间最盛的阳气,为他打造一副至阴之体。” 夏清猛地转头看他,阳光恰好落在拓跋烈的侧脸,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冷硬。 他忽然想起前些年在东宫古籍室里看到的残卷,上面记载着一种早已失传的禁术,说极阳之时采极阴之精,可为濒死而不死之人造就极阴之体,并重塑筋骨。 白芷在暗牢里历经生死,全凭长生蛊遗蜕研制的药与他体内的黄金帝蛊血吊着一口气,可不就是濒死而不死之人。 原来这十间暗室,却不过只是为了打造一副带着极强之毒的极阴之体吗? 夏清心惊之余又不念担忧,他记得打造极阴之体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是残卷上的字迹到那里便模糊了,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墨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 “可这样……他会不会……”夏清有些犹豫,只是话没说完,便被马车那边传来的动静打断。 士兵已经将白芷抬上了马车,高淦正弯腰整理白绸的边角,确保没有一丝缝隙漏出来。 当他直起身时,夏清看到他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白绸边缘,那截裸露的左手指腹瞬间泛起一片紫黑色,像被泼了墨汁。 然而高淦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迅速将手缩回袖中。 “走。” 拓跋烈忽然开口,拉着夏清转身走向另一辆马车。 第325章 杀他 夏清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回头望去时,只见那辆载着白芷的乌木马车已经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她的心上。 阳光依旧毒辣,日晷的影子依旧停留在“午”字上,仿佛要将这极致的时刻永远定格。 夏清望着马车消失在漆黑的宫墙拐角,忽然觉得那片被白绸包裹的身影,像一颗被投入烈火中的冰珠,在极阳与极阴的拉扯中,正经历着一场无人能懂的淬炼。 而他们,都成了这场淬炼的旁观者,或是……推动者。 马车里的凉意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夏清却觉得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看向拓跋烈,男人正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殿下。”夏清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要想进入那个地方,就只有极阴之体才可以吗?” “当然不是。”拓跋烈睁开眼,紫色的眼眸带着些许幽光。 “蛊巢位于雪山山脉深处最高的那座雪山之巅,那里常年大雪纷飞,终日不见太阳,是这天下阴气最为繁重之地。 那是极阴之地,白芷若想要去到那里,除了拥有能够适应的极阴之地的人,便只有能够克制极阴的极阳之体。” “极阴之体难寻,极阳之体同样罕见。” “十多年前一次机缘巧合下,我在南楚边境遇到了一个极阳之体的孩童。”拓跋烈回忆着十年前的事,脸色却并不太好看。 “只可惜当年让我那好弟弟搅和,让那人逃了出去。” “如若不然,我的大业早便实现了。” “您说的是九殿下?”夏清问道,他知道这宫中诸多兄弟,能得拓跋烈叫一声好弟弟的根本没有,除了如今被找回来的九皇子白芷。 十多年前在南楚边境…… 夏清心中“嘶”了一声,那岂不是说当年白芷逃出去后,不仅在南楚边境与拓跋烈碰了面,且还救走了他找到的那个拥有极阳之体的孩童? “他放走了极阳之体,我便将他打造成极阴之体。”拓跋烈冷笑一声,“犯了错,终归是要受到惩罚的。” 但白芷本就是拓跋烈为蛊巢而炼制的药人,若当初他没有离开紫庸,待他成功走出第十间暗牢,他依然会被炼成极阴或极阳之体。 不过如今他的身体却是无法在炼成极阳之体了。 极阳之体需要非常健硕的身体,以及蓬勃的阳刚之气,而白芷自逃出紫庸后身体几番重伤,加之多次冬日受寒,阴之气早已入体,身体可谓是千疮百孔,莫说阳刚之气,没有虚得卧床不起都是好的。 况且这暗牢不见天日,除了阴湿冷风什么也没有,白芷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早已阴寒入体,想要练就极阳之体不可能,但要练就极阴之体确实轻而易举的。 他在暗牢中受伤,暗牢中的阴湿之气便会从他的伤口侵入身体。 他只能成为极阴之体。 * 白芷被安置在东宫偏院已经整整七日,他身上那层盘桓的毒素已经散了个干净。 夏清终于得了拓跋烈的准许能够前来探望白芷。 只是白芷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过这些日子,得以长生蛊遗蜕的功效,他身上那些在十间暗牢里留下的狰狞伤口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除了右手和双脚的血肉生长缓慢依旧还是一片白骨。 “他右手和双腿还能恢复吗?”夏清总是忧心忡忡地这样问拓跋烈。 而他得到的答案一直都是,“当然可以,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而已。” 虽得了这样的答案,可夏清的担忧从未减少。 这日夏清去小厨房亲自给白芷熬药,屋中躺了快半月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刚刚醒来,思绪尚未回笼,白芷还有些恍惚,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直到脑子逐渐清醒,看着那青白床帐,他这才后知后觉,他这是成功踏出了第十间暗牢。 他想要起身,但身体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记得在进入第十间暗牢前拓跋烈给他灌了一碗药汁,和之前进去其他九间暗牢前喝的药汁不太一样。 他知之前喝的是长生蛊遗蜕制成的生长血肉的药,但那最后一碗他却猜不出。 或许是为了让他融合五毒的药。 身体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是那些五毒啃食他血肉传来的疼。 白芷知道,这只是心理作祟。 身体动不了,但这副身体新长出来的血肉却是格外敏感,他似乎能感受到体内血液的流动,当然,也能感知到右手和双腿的缺失。 或许还要等个两日身体才能活动,只是这双腿想要完全长出血肉只怕还得个把月时间。 但白芷等得起,等他能够彻底下地走路,他便会前往雪山山脉,但那时这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 他就能够去找那个人。 正忧伤间,门外忽然传来哄闹。 听着那人声音,白芷瞬间收敛情绪,微微皱眉。 是她!她怎么会来这里? 若他猜得没错,拓跋烈应该是把他带回了东宫,他此刻应当是在东宫的某处院落。 拓跋烈是知道拓跋璃对他的恨意,又怎么会在此时他养伤的关键时刻放她进来? 难道拓跋烈此刻不在东宫? 这可就棘手了。 若拓跋璃当真闯进来,如今的他可当真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拓跋烈也的确是防着她,白芷的房门外一直守着四个士兵,此刻那些士兵将想要硬闯的拓跋璃拦了下来。 白芷听着又放心些,反正外面有人拦着,拓跋璃应当闯不进来。 这个女人从小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毒物,从来不把让人性命放在眼里,如今来找自己,怕也就是为了报当年那穿掌之仇。 门口的四个侍卫都是武功不错的,硬是将嚣张跋扈的拓跋璃拦了下来。 听着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下,白芷仔细听了片刻,有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是,走了? 不应该呀! 白芷百思不得其解,按照拓跋云的个性,怎么也得拓跋烈亲自出面才能安分得下来,更何况她还和自己有仇,以她那记仇能记十余年的性子能这么容易放过自己? 白芷凝神听了许久,确实没有听到她回来的声音,只有门口几道轻浅的呼吸声,应该是那四个侍卫的。 果真走了?白芷反而更不放心了,毕竟她可不是轻易退却的人。 正想着,忽听屋中传来了极其细弱的“沙沙”声,像是软体动物或者百足虫爬行的声音。 白芷一愣,抬眸看向床外。 他看到粗大的房梁上爬满了毒物,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竟然是打算在东宫操控毒物来杀他! 第326章 惊险 那些毒物从房梁悉悉索索地往下爬,用不了多久便能爬到他的身边。 他如今血肉虽能快速自愈,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心脏。 他的血肉可以无限再生,即便只剩下白骨也能慢慢长回来,但若心脏受损,却是和常人无异。 这些日子在第十间暗牢受五毒啃食之痛,他浑身血肉几乎换了个遍,唯独心脏位置无一只毒物啃咬。 他便知道,心脏是他如今唯一的致命弱点。 拓跋烈想来也是知道的,但拓跋璃会不会知道他就不太清楚了。 但那些毒物决不能近他的身。 白芷猛吸一口气,他如今动弹不得,只能叫外面守着的侍卫。 可她一张口才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 难道嗓子受伤了? 不,他的嗓子并未受伤,也未曾出现胀痛难受等症状。 那怎么会发不出声音? 莫非是融合了那些毒物的毒素损伤了嗓子所以发不出声音? 又或许,是拓跋烈给他吃了哑药?!! 眼见着那些毒物已经爬上床顶,白芷额头起了一层薄汗。 身体动不了,嗓子发不出声,就连内力都用不了。 他如今体内流淌着极强的毒素,经脉受毒素影响造成淤堵,在他完全压制住那些毒素,疏通经脉前,他的那些内力根本用不了。 若强行使用,经脉必定会受损。 该怎么办? * 夏清提着食盒进了偏殿,自白芷身体外溢的毒素散去后,这几日都是由他亲自照顾的白芷。 按拓跋烈推测,这两日白芷便该醒过来了,所以他每次给白芷熬药时都会带一份饭食。 “夏清公子。” 门口侍卫瞧见夏清过来,齐齐抱拳行礼。 夏清含笑点头,“我给九殿下送药,今日屋中可有动静?” “回夏清公子,今日房中无动静。”一个士兵恭敬。 其实早些年他们对这位太子身边的小药人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一是因为他是外族人,紫庸人从上到下都很排外,而是这人最开始便是抓来的俘虏。 这两个身份无论是哪一个,在紫庸都属于最低等的奴隶,他们从来不会给奴隶好脸色,即便他跟在了太子殿下身边。 直到有一次一个士兵用鞭子抽他,这其实在紫庸很常见,紫庸人喜欢各种折磨低贱的奴隶。 当时太子殿下回宫正巧看到了那一幕,那原本在紫庸稀疏平常的一件事,却在太子殿下下令当众将那个士兵用鞭子抽成白骨后变得不再平常。 那日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对那个药人奴隶格外上心,这种上心已经超乎了他们从小到大接触到的认知。 没有人知道为何太子殿下突然就看上了那个瘦弱的药人奴隶。 但所有人都知道动了那个药人奴隶,太子殿下会让那人生不如死。 东宫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对那药人奴隶格外上心,后来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因为太子殿下为了那个药人伤了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可以说,夏清是拓跋烈唯一上心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让残忍冷戾的太子殿下露出温柔的体贴的一面的人。 那士兵见夏清就要进偏殿,想了想,还是把刚才长公主拓跋璃想要硬闯进去的事告诉了夏清。 “长公主来过了?”夏清笑容瞬间僵住,眉头微不可及地颦起。 “是,长公主试图闯进去,但被我等拦下后没坚持多久便走了。” “走了?” 没破门而入? 夏清眉头皱得更深了。 拓跋璃和白芷的恩怨夏清曾听拓跋烈讲过,穿掌之仇,按照拓跋璃的性子,只怕是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上次他送请帖来他们没去,如今趁着拓跋烈不在竟强行闯进了东宫,可没见着人,她会甘心离去? 她就是一心想要弄死白芷的啊! 糟了! 忽然想到什么,夏清脸色一变,提着食盒便快步向门口走去。 “砰”的一声推开房门。 他快步走进去,刚绕过屏风,便见一群密密麻麻的毒物从房梁爬下来几乎爬满了整个床顶。 盖在白芷身上的被子上已经落下许多毒物,一只紫得发黑的蝎子高高扬起尾钩,正打算刺入白芷淡紫色的左眼。 “白芷!” 夏清惊呼一声,丢了食盒飞扑过去,想也没想便一把抓住那蝎子丢了出去。 食盒落地,汤药和饭食撒了一地,那被扔出来的蝎子正落在那一滩雪白的带着点碎绿叶的清粥上。 手背上传来一道刺痛,许是被那蝎子扎了,但夏清来不及看伤口,因为有更多毒物从床顶掉落。 他一把掀了盖在白芷身上的被褥,而后抓住白芷左手,用力一拽,白芷便整个人从床上飞起撞在了夏清身上。 夏清不会功夫,这一拽几乎用了他所有力气。 白芷身体撞上来他根本接不住,往后踉跄退了几步,后腰撞在柜子边角,疼得他呼吸都停滞了。 “……来人!” 他吸了一口凉气向外喊道,后腰的疼痛让他力气去了大半,扶不住撞在身上的白芷,只能抱着他顺着柜子滑坐到地上。 那些毒物顺着床往下爬,眼看着就要过来,夏清被白芷压在地上起不来,他也不能把白芷推开自己跑,只能抱着不能动弹的白芷大喊,“来人!” “快来人!” 外面的侍卫听见屋中动静匆匆跑了进来,见着那满满一床的毒物先是一愣,而后赶紧过去扶夏清。 “夏清公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先将九殿下抱出去!”夏清扶着后腰脸色惨白地吩咐,“别让那些毒物伤了他。” 几个士兵护着白芷和夏清出了偏殿,殿门便“砰”一声被关上,那些追过来的毒物都被关在了殿内。 白芷被士兵放在院内的墙边靠坐着,夏清扶着腰坐在他身边,紧张地问道,“白……九殿下你怎么样?有被咬到吗?” 夏清其实清楚,以白芷如今的身体,压着毒物咬他一口中毒的怕还得是那些毒物。 但他一想到毒物咬他,便会想起当初在第十间暗牢外看到那些毒物将他啃咬得遍体鳞伤露出白骨的惨状,也会想起那日去接他离开第十间暗牢时看到的惨状。 那太令人心疼了。 因此就算明知他被咬一口也不会有事,但他还是想护一护他。 第327章 闯宫 院中的风带着盛夏的炎热,气浪卷得白芷额前的碎发轻轻颤动。 他望着夏清焦灼的眉眼,嘴唇无声地开合,将那句“无事”的口型做得格外清晰。 可连带着一丝想安抚的笑意都没能牵起,浑身的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扎着,稍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别说摇头,连指尖都难以蜷起。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夏清的眉头却是拧得更紧了。 方才还存着几分侥幸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视线与白芷平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我之前问过殿下,他说因你体内凝聚的毒素导致经脉淤堵,因此身体才会无法动弹,但过几日等那些毒素在你身体里彻底适应,你再运功慢慢疏通经脉便能活动自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芷苍白干裂的唇,“可殿下并未说会伤及嗓子。” 说着,他下意识便垂眸去看白芷的脖颈,喉间若是有伤,总会留下些痕迹,可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肌肤光洁,连半点青紫或咬痕都没有。 想来并不是暗牢中那些五毒啃食伤了喉咙,你又怎么会…… “你的嗓子……”夏清的话刚起了个头,偏殿院外突然炸响一道女声,声音尖利如淬了冰的匕首,生生将他的话劈成了两半。 “白芷!” 那声音里裹着的阴冷杀气让夏清浑身一僵,他猛地回头,就见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朱红的木质门板撞在漆黑的宫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刺眼的阳光中扬起一阵尘土。 逆光中,一道紫色身影立于门下,那人身形高挑,裙摆曳地,盛气凌人地站着。 这人正是本该已经离开的长公主拓跋璃。 白芷眼睫微微颤动,他垂了垂眸,又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隔着十余年的光景,他们终于还是见面了。 拓跋璃的五官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长开了的眉眼更显深邃,眼角微微上挑,眼睫浓密,衬得那双眼睛像含着两汪深潭,而那潭底却藏着一条危险的毒蛇。 脸上的妆容比从前更为艳丽,尤其是额间那朵用胭脂画就的紫色凌霄花,花瓣层层叠叠,将她本就昳丽的容貌衬得愈发妖冶,可那艳色里裹着的是戾气,且比当年更甚。 她穿着一身紫色暗纹宫装,领口袖边绣着缠枝莲纹,行走间衣袂翻飞,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嚣张跋扈且狠戾的公主了,眉宇间的跋扈被沉淀成了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那份狠辣非但没减,反倒像陈年的毒酒,愈发醇厚致命。 白芷其实是有些好奇的。 紫庸王有二十多个子女,这些年死的死、疯的疯,失踪的又失踪。 唯独这位长公主。 她不仅活得安稳,还能在三十岁的年纪依旧保持着这般盛气凌人人的模样,想来也是有些手段的。 今日若真落到她手中,只怕比在暗牢中也好不了多少。 她可是一心想要杀了他的。 如今他已过十间暗牢,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登上雪山,若他今日真遭了拓跋璃毒手,也不知拓跋烈会不会大义灭亲废了这位唯一的长公主。 拓跋璃的目光像鹰隼般落在白芷身上,见他动弹不得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她踩着莲步一步步走近,紫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她在白芷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里的嘲讽和嚣张几乎要溢出来,“也是,当年在奴隶校场你也不过才六七岁。” “如今十余年过去了,你不认识本宫也正常,不过本宫可是记得你,化成灰也记得。” 拓跋璃摊开手掌,掌心处有一个细小的伤疤,伤疤绿豆大小,细看下要比其他地方的肉要稍稍凸出一些。 他将掌心靠近白芷双眼,让他看得更为真切。 “还记得这道伤吗?当初你用发簪刺穿了本宫的手掌,让本宫受伤留下了这丑陋的疤痕。” “当年若不是太子将你带走,本宫早把你剁碎喂狗了!”拓跋璃面目忽然变得狰狞。 夏清知道他们的恩怨,更知道拓跋璃是个睚眦必报的,上次春日宴躲过了,今日被逮个正着,只怕她不会轻易放过白芷。 因此下意识地挡在白芷身前,沉声警告,“长公主,这里是太子殿下的东宫!你想要在这里对九殿下做什么!” “本宫要做什么,轮得到你个下贱的奴隶插嘴?”拓跋璃看向夏清的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可看到夏清一动不动地挡在白芷身前时,那些嫌弃便转化成了怒火。 “你给本宫滚开!”拓跋璃骤然抬手打向夏清。 拓跋璃是有一些身手的,夏清却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但那些年作为药人,他的洞察力和反应速度却是不差。 这一巴掌他本能够躲开,可他却没有躲,硬生生地受了那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夏清身体向一侧倒去,撞到了一旁晒蔫了的凌霄花藤上。 脸颊泛着火辣辣的疼。耳中更是嗡嗡作响,夏清一时没能回过神。 “夏清公子!” 几个士兵吓了一跳,忙过去扶人。 然而拓跋璃并未给他们这个机会,腰间长鞭甩出,几个士兵很快便倒成一团在地上哀嚎。 拓跋璃看向夏清的眸中带着厌恶与戾气。 夏清捂着脸轻喘了一声,站直身体再次挡在白芷身前,“九殿下如今已记忆全无,当年即便与长公主有恩怨也当一笔勾销,更何况他如今是东宫的人,长公主想要动他,得先问问太子殿下同不同意!” “一个爬床的奴隶,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拓跋璃本就不喜夏清这个靠着爬床得了拓跋烈青睐的异国奴隶,如今见他竟还敢威胁自己,当即怒从心起,“敢威胁本宫,我看你是找死!” 拓跋璃扬起长鞭,眸中狠戾,“上次让你侥幸把命捡了回去,这次我看谁还能来救你!” 说罢,长鞭应声而下。 夏清知道惹怒了这位长公主不会有好下场,他做好了受伤的准备,但眼见着那带着倒刺的长鞭就要落在身上,他的脸色还是被吓得惨白一片。 那鞭子带着倒刺,落在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拓跋璃这一鞭是朝着毁了他的脸去的。 白芷也是惊得瞪大了双眼,他想让拓跋璃住手,可发不出声,他想把夏清推开,可他动弹不得,他什么也做不了。 “啪!” 长鞭落了下来。 第328章 惩罚 灼热的风浪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夏清微颤的衣角上,额头的汗珠滑过脸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长鞭已落,但身上并未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夏清一愣,缓缓睁开眼,却撞进一双盛着惊怒与心疼的黑眸里。 拓跋烈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不算格外魁梧,却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夏清望着他徒手攥住长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暗红的血珠正顺着鞭梢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花。 “殿下!”夏清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拓跋烈反手握住手腕。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丝不稳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 拓跋璃被夺了鞭子,本要发怒,却见夺她鞭子的人是她那位太子弟弟,瞬间哑火。 感受到拓跋烈身上散发出的戾气,拓跋璃竟一时竟忘了反应,她僵着身体动弹不得,整个心脏却在“砰砰”狂跳着。 拓跋烈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那双深邃而幽紫的眼睛里翻涌着令她胆寒的暴戾。 “皇弟,你……”她刚想说什么,脖颈突然被一只带血的手扼住,窒息感瞬间袭来。 拓跋烈的手劲极大,指腹碾过她的皮肤,带着血腥气的压迫感让她浑身发冷。 “皇姐记性不好,孤不怪你。”拓跋烈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一路碾着冰,“但孤说过的话,从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他低头,视线扫过夏清脸上那道清晰的红痕,目光又沉了几分。 那道印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想起今早还笑着替夏清理好衣襟,说今日解决完事情回来便带他去城外游玩,可不过半日功夫,他的人就被人伤了,还是在他自己的东宫里。 “咳咳……放、放开我……”拓跋璃的脸涨得通红,脚尖徒劳地踢蹬着,华贵的宫裙皱成一团,模样狼狈,早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和嚣张。 她终于慌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向夏清动手有多冲动,她再讨厌那个夏清又如何,她这位冷酷无情的皇弟把他放在心尖上,便是谁也不能触碰的触碰的逆鳞。 拓跋璃无比后悔,她分明是来杀白芷的,怎么就一气之下伤了那个爬床的奴隶呢? 夏清看着拓跋烈手腕上暴起的青筋,那只受伤的手还在缓缓渗血,鲜血染红了拓跋璃的领口。 他连忙拉住拓跋烈的衣袖,声音带着担忧与急切,“殿下,算了,我没事的,真的……” 拓跋烈却没看他,只是盯着拓跋璃因缺氧而逐渐涣散的眼神,语气冷得可怕,“孤的人,哪怕是掉根头发,孤都要计较。” “上次的警告看来没能让皇姐长记性。” 拓跋烈双眸微眯,露出危险的神色,“皇姐今日动了他,你说,该怎么罚你呢?” 血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落在拓跋璃颤抖的手背上。 周围的宫人和士兵早已吓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衬得这不大的偏殿愈发死寂。 拓跋烈的拇指在拓跋璃颈侧缓缓摩挲,像是在掂量什么,直到拓跋璃的眼神彻底失去焦距,他才猛地松开手。 “噗通”一声,拓跋璃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泪混着恐惧滚落。 拓跋烈转过身,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轻轻抬起夏清的下巴,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腹小心翼翼地拂过那道红肿的印子,眼底的戾气褪去些许,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很疼?”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夏清摇摇头,又点点头,望着他掌心的伤口,眼圈先红了:“殿下的手……” “这点伤算什么。”拓跋烈笑了笑,用没受伤的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湿意,“走,孤带你去上药。” 他牵起夏清的手,却换来夏清一声轻微的抽气。 拓跋烈眸色当即一冷,周遭空气直线降低,他将夏清的手抬起来,便看到了他手背上发紫的伤口。 他自小早就巫蛊毒物,又怎会认不出这伤口如何而来? 可东宫早在多年前便不允许有一只毒物或是蛊虫存在,这只蛰伤夏清的毒蝎又是从何而来? 拓跋烈眉眼阴沉,握着夏清的手却不敢用力,只沉着声问他,“手是何时伤的?” 夏清抿了抿唇,在拓跋烈强硬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拓跋璃。 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拽住拓跋烈的衣袖,仰头对他露出一抹软软的笑容,“殿下别担心,我没事的。” 夏清只觉得脑袋眩晕,视线也模糊起来。 不等拓跋烈再问他,他便双眼一闭软软地倒在了拓跋烈怀里。 “夏清!” 拓跋烈瞳孔骤然一缩,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打开,将里面的药给夏清喂了进去。 他将空了的瓷瓶往地上一摔,将夏清打横抱起,冷眼看向一旁被拓跋璃用鞭子抽得爬不起来的几个士兵。 “说!” 那本还在地上挣扎的士兵在这如同断头台似的一个字中瞬间止了哀嚎,磕磕绊绊回禀,“殿下,夏清公子手上的伤口,是,是在偏殿里的毒物蛰的。” 拓跋烈转头看向偏殿,那士兵又说道,“那,那里面不知为何,突,突然出现了很多毒物,夏清公子是为了救九殿下才被毒物蛰伤的……” 拓跋烈刀子般的目光扫向白芷,却见他目光呆滞,这才想起他记忆全失,又没了七情六欲,加之如今体内毒素侵袭,只怕脑子还不清醒。 于是那杀人的目光落在拓跋璃身上,溢出的杀气让拓跋璃动弹不得,只煞白着这张脸,浑身颤抖地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他。 “皇,皇弟……你,你要做什么……” “东宫的毒物是皇姐招来的。” 拓跋烈声音冷凝,一步一步地向拓跋璃靠近。 “皇姐是不是又忘了,孤早已下令,任何人不得携毒物或是蛊虫进入东宫?” 拓跋璃一边后退一边摇头,她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看来皇姐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拓跋烈丝毫没有对待姐姐的客气,他一脚踢在拓跋璃的肩膀将她踢倒在地。 “那么孤今日便好好给皇姐长长记性。” 说罢,他一脚踩在了拓跋璃的手腕上。 只听一道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拓跋璃尖锐的哀嚎,打破了偏殿死一般的寂静。 第329章 下江南 京州 业王府 夏日清晨的风带着丝丝清凉拂过业王府的庭院,木槿花的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与那些小巧玲珑的玩意儿相映成趣。 慕容烨指尖拨动,正细心挑选着石桌上的小玩意儿。 青玖站在一旁向他汇报近日的事项。 “今早青越拦截了一封信,是太后传给江南李家的信。” 慕容烨拿起一支做工精巧的拨浪鼓把玩,在“咚咚”鼓声中微微一怔,“江南啊……” “青玖,”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又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去年这个时候,尹风在做什么?” 青玖一愣,下意识地回道,“回王爷,去年此时公子正在北境巡营,还托人给您捎了一朵烽火关的木槿花。” 慕容烨指尖猛地收紧,拨浪鼓的手柄末端抵在手掌上,硌得掌心生疼。 木槿花……他还记得那木槿花有多漂亮,即便送到京州时已经变成了干花。 尹风还给他写信说道,“京州的广玉兰好看,但比不上北境烽火关的木槿。” 如今那枝早已风干的木槿花枝还被他插在书房的白玉瓶里,可那人却已在江南“逍遥”了数月。 “信中说了什么?” 慕容烨拉回思绪,放下拨浪鼓,又挑了只竹编的飞鸟把玩,面上瞧着有些漫不经心,但他绷紧的牙关仍能透露出他此刻心情并不愉悦。 青玖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但并不敢开口询问,因为他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于是,只能小心地回应,“信中提到一位长生先生,从信中内容来看,那位长生先生应当是位大夫,早些时候李老太爷重病卧床,便是那位长生先生忽然上门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大夫?太后没事提一个大夫做什么?慕容烨心中疑惑,但并没有打断青玖。 “太后传信便是想等李老太爷身体大好后请那位长生先生进京一趟。” “那位长生先生有何特别之处?”慕容烨这些日子上朝,也没听说太后或是后宫里有谁生病了。 更何况宫中太医院的太医难道是摆设? 她这么大老远叫一个大夫进京,要么那位叫长生的大夫是个神医,太医院那群老家伙比不了,要么就是这位长生先生本身就有问题。 慕容烨如今手中能用的人手并不多,因此多是在京州做事,江南那边根本分不出人手去。 但他没人,却不代表那个人也没人,况且,他现在不正是在江南么。 慕容烨眸子一沉,心头瞬间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拿着竹鸟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指尖便被断裂的竹条割破了。 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石桌上那只拨浪鼓上,将鼓面染出一点暗红。 “王爷!”青玖瞧着他指尖的血,急忙上前,“您受伤了,属下给您包扎一下。” 慕容烨被指尖的刺痛拉回神,抬手拦下青玖,冷着脸将那坏掉的竹鸟丢了,沉声拒绝,“小伤,不必包扎。” 他从怀中摸出手帕,随意地按住伤口,脸色依旧没有回转,只抬着冷冰冰的眸子看向青玖,“说说那位长生先生。” “王爷,我等还未查到那位长生先生。”青玖垂眸盯着地面,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慕容烨冷冷盯着他,忽的冷笑一声,“你没查到,他也没查到吗?” 他想起数月前那人坠崖的消息传回京州,青玖也是这样垂着头说找不到他的尸首,他无法接受,心脏夜夜疼得几乎碎裂。 也是在那时,他下定决心要夺权势。 直到前不久,一个叫青青的青龙卫来找他,说是半年之期快到了,二公子让她来取一些药丸带去边关,以防找到大公子后他的凝血蛊发作没有压制的药丸。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那个人一定还活着。 当初尹风离开京州,他给他的瓷瓶里只有半年的药,但这件事除了他和尹风,大概也只有跟在尹风身边的青俞知道,可青俞和他一起坠崖失踪了。 那么尹决明又是如何知道半年之期将近呢?当初尹风回北境可是在半路出的事,尹决明不该知道。 除非……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并且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北境与尹决明见了面。 但他瞒着他,就任由他日日夜夜想他想到心疼得难以入眠。 如今陛下一心想要除掉尹家,他能理解尹风活着回来却不告诉他是怕消息传入京州会打草惊蛇,他理解他或许是想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他理解,但并不妨碍他生怨。 他曾逼问过青玖几人,得知他们都已知道他们的主子还活着的消息。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还活着,唯独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慕容烨做不到不生气,也做不到不埋怨。 后来得知那位叫青青的青龙卫去了江南,他便也知道那人一定也在江南。 那人连北境都不管了也要去江南,总不能是为了去看一场江南烟雨。 那长生先生突然出现在李府便有古怪,那李老太爷脖子埋入土就差半口气就能盖棺了,如今才过多久?又能下地蹦哒了,若说这里面没点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可不信。 那人能放着受重伤的弟弟不管,任由皇帝派人去接管了尹家军也要跑去江南,那江南便一定有大问题。 青玖是他的人,更是早就知道他还活着,他可不信青玖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 只怕他是接了他主子的命令不想让他掺和江南的事罢了。 “王爷,属下确实不知。”青玖察觉到了慕容烨压抑的怒气,自他家公子坠崖开始,业王便总是发怒,也时常独自伤心。 那样落寞孤寂的背影总是看的人心生不忍。 他很多次都想去告诉他他家公子没死,他已经回来了。 可他不能。 但好在王爷最后自己猜到了,虽然不知道他当时为何那般笃定,但他也不想再瞒着他,索性在他的“威压”下招供了。 但公子去江南的事并不打算告诉王爷,不仅如此,在公子得知王爷开始上朝争权后,还特意传信给他,让他保护好王爷,并特意叮嘱不能让他掺和进与紫庸,与天眼有关的事情中。 那位长生先生,据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似乎便是紫庸人,也或许就是天眼的人。 那些人都是非常危险的人物,公子害怕王爷会受伤。 如今王爷因太后注意到了那位长生先生,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轻易揭过去,青玖此刻无比后悔向慕容烨汇报了这一条消息。 青玖不会告诉他,这在慕容烨意料之中,他也没打算现在就要个答案,因为他刚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下,江,南! 既然那人不回来见他,那么他就亲自去见那人。 第330章 遁走 尹决明带着人从王府跑了。 沈浪闻讯赶到镇北王府时尹决明已经跑没影儿了,等他策马赶到镇北王府,推开正厅大门时,只看到陆虎带着十几个白虎卫直挺挺地站着,活像被钉在原地的铁桩子。 “你家二公子呢?” 沈浪玄色衣料上还沾着一路裹挟的热气,语气里的怒意压不住。 陆虎喉结滚了滚,从怀里摸出个信封,硬着头皮递上前:“二公子……留了信给您。” 沈浪没接,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内室,窗台上那盆阿泗侍弄的几盆兰草还沾着晨露。 他转身走向尹决明的卧室,陆虎等人赶紧跟上,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门外。 卧室里还留着淡淡的药香,书案上摊着半张舆图,旁边压着那封尹决明亲笔写的信。 沈浪拿起信纸,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边缘,展开时,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几乎要从纸上跳出来—— “沈兄亲启:北境诸事,全凭沈兄做主。 陆虎他们留着给你跑腿,万一紫庸那边有动静,也能搭把手。京州那边事多又急,业王也掺和了进去,我得回去盯着他……” 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潦草地补了句:“相信沈兄能镇住场子,回来请你喝酒。” “相信?”沈浪盯着那两个字,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撞在窗棂上,却带着冰碴子,“他倒是真敢跑! 上次他来王府,尹决明便说他要假死遁回京州寻找更多证据。 那会儿他说了什么? 他按着尹决明的肩膀,看着对方身上未愈的刀伤渗出血迹,沉声道,“你的伤能扛住三千里路?边关两城的百姓安置、奸细排查,哪一样离得开你?你休想把这些事都丢给我,想要回京州,等伤好了再说。” 他甚至为了防止尹决明偷跑还特地警告他,“若是敢偷跑了,我立刻就给你大哥传信去。” 那时尹决明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结果这才几天? 那小兔崽子,嘴里说着等伤好,转头就带着阿泗和陆寅溜之大吉! 信里说什么业王掺和朝政是为了尹家大哥,说什么查找证据耽误不得,全是托词! 去他娘的耽误不得! 沈浪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谁不知道他尹决明心里那点弯弯绕? 京州的事是其一,找那个叫白芷的小情人是其二,等把这些事都了了,他怕是就要一头扎进紫庸的地盘去找人,彻底不管北境的烂摊子了! 还说什么在战场上那一刀断了他俩的情份! 全他娘的放屁! 沈浪的视线扫过书案,落在八角窗边的香几上,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座玉雕广玉兰还立在那里。 上次他来,这玉雕刚初具雏形,绿色的叶片和枝干还带着雕琢的毛边,顶端那块白玉原石只粗略磨了磨,尹决明当时还说:“没想好雕什么花。” 如今再看,叶片和枝干显然重新打磨过,莹润的绿意里透着细腻的光泽,连枝干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而那留出来的一块块白玉团子,已经变成了三朵盛放的广玉兰,花瓣层层叠叠,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仿佛下一秒就会飘出清雅的香气。 沈浪盯着那玉雕,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若真断了情,他躺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会让人寻来这么大块暖玉一点一点雕成这模样? “王八蛋尹二!”他低骂一声,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烧起来。 门外的陆虎听得心头一紧,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他家二公子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明明答应了沈将军,等安置好边境两关的百姓,等伤口再稳固些再回京。 结果沈将军前脚刚回烽火关,后脚他就带着人跑了。 边境两关被紫庸糟蹋得不成样子,如今城里的流民要安置,房屋要修缮,还得防着奸细混进来,桩桩件件都是磨人的事。 换做是谁被这么甩摊子,都得气炸了。 可陆虎记得自己是二公子的人,再怎么心虚也得硬撑着。 好在二公子临走前交代了,沈将军有任何吩咐都得照办,他们这些人就留在北境帮衬着。 只是……沈将军可千万别气昏了头,把那玉雕给砸了啊! 那可是二公子养伤时,忍着身上的伤痛亲自拿着刻刀一刀一刀雕刻打磨出来的。 他还记得有时二公子夜里疼得睡不着,还会坐起来摩挲那玉料。 若真要是被毁了,二公子回来能掀了镇北王府。 沈浪当然不会动那玉雕。 他虽没跟白芷打过几次交道,却听尹决明念叨了无数遍。 那小兔崽子提起白芷时,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亮,连带着对广玉兰都多了几分执念。 他若真敢碰这玉雕,回头尹决明能提着刀跟他拼命。 倒不是怕打不过,只是觉得犯不着。 毕竟那尹二疯起来还是挺疯的。 沈浪松开攥皱的信纸,将其拍在书案上。 人没追上,眼前这堆山一样的事务还等着他处理,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欲裂。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恼火地低咒:“你敢跑,就等着尹家军改姓沈吧! 陆虎等脚步声远了,才敢探头进去,一眼就看到那盆玉雕广玉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花瓣上的光泽温润依旧。 他狠狠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还好,还好,保住了。 沈浪出了镇北王府,脸上的怒意便敛了大半,再气也没用,北境这摊子还得他扛起来。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慕容翊那封催命似的密信。 “小狼不死,朕心难安,卿当早做决断。” 字迹凌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帝已经开始催促,若他再传不出“合适”的消息,皇帝只怕也会对他生疑,龙鳞卫的人不出一月就得到达北境。 那些人鼻子比猎犬还灵,一旦来了,他暗中和尹家布局的事怕是要藏不住。 更糟的是,慕容翊极有可能找个由头把龙鳞卫掺进尹家军里。 那是尹家世代经营的根基,是北境的脊梁,尹将军放心将尹家军交到他手里,他便绝不能让其落到旁人手中。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隐姓埋名的尹风就得被迫现身,到时候所有的计划都会打乱。 热浪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沈浪眯起眼,眸色深沉。 看来,是时候让京州那边知道尹决明“活不长”了。 他快马加鞭赶到都尉府,让亲卫传信回京州,“就说……尹总督昨夜伤势加重,咳血不止,军医已束手无策。” 亲卫一愣,随即躬身领命,策马而去。 沈浪望着亲卫远去的背影,神色一派凝重。 尹决明,我在北境替你演这场戏,京州的事就看你自己了。 第331章 重游 祈安城外的山林里,一支小商队停在路边歇脚。 三辆拉着货物的车停在末尾,然而却并无人看守,那些押送货物的人反而将一辆普通的马车有意无意地围在中间。 那车旁边生了一堆火,三两只野兔被树枝串着架在火上烤着,兔肉滋滋冒着油光,若有若无的香味在火堆四周蔓延。 青玖翻了翻兔肉,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 他抬头向左侧看去,马车上的少年已经呆坐在车辕上很长时间了。 那少年面容并不惊艳,细看之下是一张平平无奇,见之即忘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 但那少年身上衣着却是比在场所有人都昂贵精致,便是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位有钱人家的小公子。 也或许是家中长辈派出来跟着行商队伍历练的。 只是小公子独自坐在车辕上的背影看着孤独又落寞,在这光线暗淡的夜晚透着浓浓的,让人瞧着便心疼的哀愁。 青玖盯着那背影也是思绪万千。 “噼啪” 燃烧的木柴爆裂出一串明亮的火星子,青玖手背被烫了一下,他在刺痛中回神,取下腰间的水囊,起身向那身影落寞孤寂的少年走去。 “公子,喝点水吧。” 慕容烨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摇了摇头,又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树林。 这些野外的树木长得都很粗壮,又离城镇稍远,倒是没人会来这种地方砍树拾柴,也因此,曾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时留下的痕迹便也保留了下来。 那些树干上深浅不一的刀剑痕迹,那些折断的,压倒的细枝灌木无一不彰显着当初这里的那场战斗有多凶险。 “他就是在这里被重伤逼至悬崖的。” 慕容烨瞧着那些树干上的伤,眸中尽是难过,时隔大半年,他仿佛还能在这呼啸的夜风里闻到那场恶战留下的血腥气。 他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尹风受伤后粗重的喘息,还有那因为打斗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声。 他一只手拽着胸前的衣裳,那里的皮肤交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伤口经常会传来刺痛,但那刺痛比不过胸腔下那颗跳动的心脏带来的疼痛。 这半年多以来,每每想起他曾重伤被逼落悬崖,他的心就疼得几乎碎裂。 他常在半夜被疼得落泪,那时他就会想,尹风啊!尹风!如果有一天你得知我的心脏因为你而夜夜疼得难眠,你会难过吗? 可他从未得到过答案。 “青玖。” 慕容烨微微嘶哑的声音随着夜风拂过,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属下在。”青玖低声应道。 “你说,当初你家公子在这里遭遇袭击时在想些什么?” 青玖抬眸看了慕容烨一眼,而后又看向那片伤痕累累的树林,沉默片刻,这才轻声说道,“属下不知。” 慕容烨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他那普通的面容上浮着一层寒意。 青玖感受到了,于是又说道,“但属下知道,公子当时一定会遗憾没能再见您一面。” 青玖知道慕容烨对他家公子对他隐瞒自己还活着的消息这事一直都有怨言。 虽然他从未说过什么,但青玖能从他的神色与情绪里看懂。 他在明面上跟着业王虽然不过大半年,但实际上他跟在业王身边的时日很长很长了。 那些年他一直隐在暗处保护他,自然也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也知道业王对他家公子有着怎样的感情。 当初公子坠崖失踪的时候他是真的片刻不敢离开他身边,就怕这个小小的少年受了打击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而他为了自家公子踏足朝堂,这是连他也没想到的。 那一刻,他再一次明白了他家公子在他心里的地位。 后来步入朝堂,他的那些谋划和算计显露出来,他才发现,如今的业王或许才是真正的慕容烨。 他从来不是个只会躲在公子羽翼下的柔弱皇子,他只是在公子面前乖巧。 皇室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养不出单纯的小皇子的。 当初公子重伤坠崖又失踪的消息传回来,他知道业王是不信的,不论是真的不信还是只是为了麻痹自己。 后来得知公子没事且要隐藏行踪前去江南,他其实有传信问过公子是否要告知业王,但公子拒绝了。 青玖能理解公子这么做是想保护业王,但他也能想象得到若将来业王知晓,只怕会生怒。 事实证明他猜的一点都没错。 业王因为青青前来求药而猜到了公子没事,他将他们六人叫到跟前逼问,他没有怒而打骂,也没有气得摔东西。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低低地笑起来。 那笑声泛着冷意,让落在他身上的阳光都失了温度。 青玖在那平缓而低沉的笑声里听出了无尽的愤怒。 那时他就知道,他家公子要完蛋了! 而作为公子一手栽培起来的暗卫,青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这样非常重要的时刻为他家公子说一说好话,顺便安抚一点业王的怨气。 于是又说道,“您在公子心中最为重要,那时他又在生死存亡之际,他定然心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他……” “不,”慕容烨打断了他,漆黑无波的眼眸里沉静如深潭,他轻启薄唇,缓缓说道,“在他的心里,天下和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青玖望着他深潭般的眼睛,在那漆黑的深处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风暴。 “不是这样的。”青玖几乎下意识地说道,“在公子心里,您与天下百姓同等重要。” 慕容烨的面色一愣,青玖看到那深潭后的无形风暴悄然退去,他听到慕容烨低低地轻笑起来。 “如此这般,于他那样的人来说,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您能明白就好,这样即便见到人要动怒,想来也不会太严重。 青玖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公子啊!属下就只能帮您到这儿了,剩下的只有等您见到王爷后自己看着哄了。 慕容烨察觉到青玖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倒是对你那主子忠心耿耿。” 刚松了一口气的青玖心里一“咯噔”,讪笑道,“王爷说笑了,属下如今的主子只有王爷一人。” 这样的鬼话慕容烨可不信,轻哼一声下了马车,径直往那破碎的林子里走去。 “带我去他坠崖的地方看看。” 看完您又得半夜心疼,何必折磨自己呢? 青玖在心中哀叹,行动却老实得很,让青焱和青音暗中跟上,自己也抬腿追上去带路。 “是。” 第332章 杀气 夜色如墨,泼洒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清寂与深邃。 白日里被阳光淹没的景致,此刻在月色与星光的勾勒下,显出另一番惊心动魄的美来。 银河如一条璀璨的光带横亘天际,亿万星辰像是被谁随手撒下的碎钻,穿过那片朦胧的光晕,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为深邃的夜幕染上一层淡淡的蓝,仿佛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被打磨得光滑透亮,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这片清辉之中。 大地像是披上了一袭银色的锦缎,树梢枝叶与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偶有几只萤火虫闪烁着光芒在草叶间、在光影里自由地追逐,为这片静谧的夜添了几分灵动与美好。 悬崖边的风比别处要凛冽得多,带着山涧的寒气,呼啸着掠过。 慕容烨站在崖边,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黑的发丝也肆意飞扬,缠绕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平添了一丝忧伤。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未曾挪动分毫,也未曾说过一个字。 青玖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悄无声息地立在他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 灯笼的光晕在他脚边漾开一小片温暖的光,却驱不散周围的寒意。 他一个字都不敢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前方那人。 不远处的山道上,青焱和青音更是远远地守着,身影隐在树影里,连靠近都不敢贸然。 “这么高的地方,人掉下去,运气不好的,便是粉身碎骨吧?” 慕容烨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混着悬崖下方传来的湍急流水声,一同钻入青玖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让人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青玖愣了一下,抬了抬眸,又不敢看他,视线落在悬崖下,也是万分苦恼,他不知这话该如何接才好。 垂眸沉吟片刻,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公子吉人自有天相,那次只是意外。” 可这样的意外几乎伴随着他的一生,这一次侥幸逃过,下一次呢? 他还有多少死里逃生的幸运? 而他又有多少收到他“死而复生”的幸运? 慕容烨垂了垂眼眸,又不说话了。 崖边只剩下风声、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寂静。 不知又站了多久,青玖抬头望了望天空,圆月已悄然升至当空,清辉洒满大地。 他心里暗自盘算着时辰,毕竟大晚上的在这深山老林里,还是在悬崖边,实在太过危险,正想提醒慕容烨该回去了。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前方那个几乎要化作石像的身影却先动了。 只见慕容烨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走吧!回去了。” 说罢,他率先迈开脚步,向来时的路走去。 青玖跟在他的身后,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其实慕容烨来这里并非是想自寻烦恼,也并非青玖想象的那样是自找折磨。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看看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那个让他夜夜心痛难忍的人坠崖的地方究竟有多深。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深刻地提醒自己,他的子阔哥哥,他最爱的人曾在这里遭受过致命的创伤,曾被人逼迫着从这深不见底的悬崖纵身跃下。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天眼!因为紫庸! 他要把他所经历过的伤痛,所到达的险境一点一滴地全部记在心里,还要记得刻骨铭心,永生永世都不能忘! 他也要为他一点一滴地,报仇雪恨! 他知道,青玖一直担心他去江南,是怕他因为尹风的隐瞒而想找他出气。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只是想见尹风一面,想亲眼确认他真的安然无恙。 他对尹风不是没有怨气,可那怨气也仅仅是怨他明明还活着,却不肯告诉自己一声,让自己白白担心了那么久。 尹风是什么样的人,慕容烨从小就知道。 他也明白,自己拦不住尹风去北境,拦不住他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而奔波。 青玖有一句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尹风把他与天下苍生,与黎民百姓放在了同等的位置,不会再高了。 从尹风离开京州返回北境那一天起他就明白。 他也接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他这些时日心中的恨与怒火,从来都不是针对尹风,那大部分的怒火与恨意是那些将尹风伤至如此境地的人,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 江南与北境,一南一北,从京州出发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可他即便要在离开京州后乔装打扮一番,也要先绕道来这里看看,不为别的,只为告诫自己。 告诫自己还不够强,他需要拥有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地位,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有能力去报那些血海深仇。 慕容烨的神色格外冰冷,在那张陌生而清淡的脸上落上一层寒霜。 青玖提着灯笼快步跟上慕容烨的脚步,青焱和青音两人依旧隐在前方不远处的树影里默默守护着开路。 只是一行人没走多远,前方开路的青焱和青音却突然现身,身形一闪,便停在了慕容烨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 两人面色凝重,身体呈现出戒备的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漆黑的树林。 几乎就在他们现身的前一瞬,青玖同样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吹灭了手中的灯笼。 月亮也不知何时被一片乌云遮挡,大地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里。 冷风簌簌,青玖猛地将慕容烨护在身后。 “殿下当心。” 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传入慕容烨耳中,青玖的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致。 “怎么了?” 慕容烨看着三人如临大敌的动作,便知周围定是有了异动。 只是他未曾习武,耳力与眼力都远不及青玖他们,所以丝毫没有察觉到,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里,还隐藏着其他的动静。 “树林里有动静。” 青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属下感受到了杀气。” 话音刚落,青焱和青音已迅速退至慕容烨身边,三人呈三角之势,将慕容烨紧紧围在中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暗处的杀气,似乎被他们的动作惊动,陡然浓烈了几分。 紧接着,“噌噌”几声轻响,三人腰间的长剑已齐齐出鞘寸许,寒光在微弱的月色下一闪而过,与周遭的杀气交织在一起,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第333章 怪物 月亮被乌云遮挡,天地间暗色一片。 慕容烨努力睁大双眼,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模糊的轮廓。 他看不到更多的东西,但似乎也听到了周边树林里传来的灌木枝叶碰撞时声响。 那是与风吹动时发出的不同的声音。 “野兽吗?” “那东西速度太快,不像是野兽。”青玖压低声音,从黑暗里散发出来的杀气让他眸中染上寒光。 “不是野兽,那便是人。” “难道是我们的行踪暴露了?”青音也不禁开始猜测。 他们此番能够离京,慕容烨费了不少功夫。 一个多月前,江南发生了一起命案,一户卖豆腐为生的百姓家中被人一夜灭门。 那卖豆腐的是一对夫妻,家中还有一位老母和刚满月的孩子。 第二日被邻居发现全家惨死,但衙门前去办案收尸时发现差了那个满月婴儿的尸体。 众人便以为他们家遇到了人贩子,人贩子偷孩子时被发现所以将他们杀了灭口。 百姓是这样猜测,衙门也是这样结的案。 然而在时隔一个多月后,有人在京州街头拦住了大理寺卿祝允轻的车驾,将这个案子投到了大理寺。 祝允轻接了案子后发现那起江南灭门案颇为蹊跷,且按照那报案人描述,那起所谓的人贩子灭门案似乎与江南府衙有关联。 因牵扯到官员,祝允轻自是要向皇帝汇报,而后领命前去查办。 这事儿让正准备找机会下江南的慕容烨知道了,于是便有了他协同祝允轻一同前往江南查案的机会。 只是离京不久,他便找了借口与祝允轻分开,而后乔装打扮一路到了这个地方。 “不大可能。”青焱警惕着四周,回道,“我们与祝大人分开后一路乔装打扮,路上未曾发现有人跟踪。” “而且,除了祝大人一行人,不会有人知道王爷离开了去江南的队伍。” 毕竟当时慕容烨只带了青玖一人与祝允轻同行,他们还是后来慕容烨与祝允轻分开口才跟上的。 “就算知道王爷与祝大人分开,他们又怎么会知道王爷会来此处?” 听着几人的分析,慕容烨脑中渐渐有了一个危险的答案,他握上了当初尹风离开时给他的那把匕首,在冷冽的声音中“噌”地拔出。 “不是一路跟来的,那便是一直就藏在此处。” 一直藏在这山林里,有着那般快的速度和那浓烈的杀气。 难道是…… 青玖三人一惊,身体瞬间又绷紧一分。 他们都想到了同样的答案。 隐藏在黑暗里的,或许就是当初袭击自家公子一行人的那些怪物! 若真是这样,他们今夜只怕是难以脱身了。 像是为了验证他们的猜测,林中传来了一道低沉而嘶哑的吼叫。 “要通知青舞他们带人过来吗?”青音摸着怀中的信号弹,若真是那些怪物,只怕他们三人顾不住业王。 当初他家大公子在此处出了事,如今可不能再让王爷也在此处出事了。 “先等等。” 慕容烨出声阻拦了青舞拿出信号弹的举动,说道,“青玖,你能判断出暗处有多少那些怪物吗?” “目前应该只有一个。”青玖早在之前便从林间动静中判断出来了,“但那怪物的速度很快,杀气很重。” “只有一个,或许还能解决,此刻放出信号弹,或许会把更多的怪物吸引过来。” 三人听后面色一沉,他们从未与那些怪物交手,只在之前听青俞说过那些怪物比之他们第一次遇到的更难对付,刀枪不入,极难杀死。 月亮彻底被厚重的乌云吞噬,连一丝微光都吝啬透下,只有风穿过树林时,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更衬得四周死寂得可怕。 慕容烨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让他因黑暗而有些发沉的神经清醒了几分。 他屏息凝神,试图从那片浓黑中捕捉到异动,可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深浅不一的墨色轮廓,像是蛰伏的巨兽,随时会扑上来将他们撕碎。 青玖、青音、青焱三人依旧呈三角之势将慕容烨护在中间,他们的呼吸都刻意放轻,只集中精力分辨着林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风吹过树叶的自然响动,远处不知名虫豸的低鸣,还有……那道越来越近的、带着某种湿滑摩擦感的窸窣声。 “在左边!”青玖低喝一声。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便如离弦之箭般从左侧的灌木丛中窜出,速度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东西身形佝偻,四肢着地,奔跑时关节发出“咔咔”的错位声响,像是骨头被强行扭曲,又硬生生拼接在一起。 青焱反应极快,手中的长剑带着破空之声劈向那道黑影。 可预想中的利刃入肉声并未传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仿佛砍在了坚硬的岩石上,震得青焱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果然刀枪不入!” 青焱心头一沉,借着剑身在黑暗中短暂的反光,他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 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黑色,紧绷在突出的骨骼上,双眼是浑浊的猩红,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神采,嘴角咧开时,能看到参差不齐的獠牙上还挂着暗褐色的粘液。 怪物被长剑劈中,却似毫无痛感,反而被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更加嘶哑的吼叫,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器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下一秒,它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锁定了青焱,四肢猛地发力,再次扑了上来。 “青焱,退开!” 慕容烨低喝,手腕翻转,匕首带着冷冽的寒光刺向怪物的天灵盖。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怪物,当初尹风护送他回京,在铁匠铺子里他们便遇到过,他记得尹风说过,当时有个神秘人告诉他们,这些怪物虽刀枪难入,但百会穴是弱点。 匕首的尖端果然刺入了几分,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动作顿了一下。 可这停顿只是一瞬,它粗壮的手臂猛地挥来,带着一股腥风扫向慕容烨的面门。 慕容烨侧身躲避,手臂还是被扫到了,一股巨力传来,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臂上瞬间泛起一片乌青。 第334章 闲人 “王爷!”青音惊呼,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枚淬了毒的银针,手腕一抖,银针便朝着怪物的眼睛飞去。 然而那怪物反应极快,脑袋一偏,银针尽数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只留下几个细小的针孔。 “没用了……” 慕容烨却是死死盯着那怪物的头顶,击中百会穴已经不起作用了,难怪当初尹风在这里遇到它们会被逼到那样的境地。 “它的速度似乎比之前传回的消息中说的还要快!” 青玖握紧了手中的软剑,眉头紧锁,“而且似乎更具攻击性。” 当初大公子遇袭后,青俞带回的消息里只说这些怪物力大无穷、刀枪难入,却没提过它们的速度竟快到如此地步,仿佛完全不受地形限制,在崎岖的林间也能如履平地。 怪物一击未中,再次嘶吼着转向青音,可就在它即将扑到青音面前时,一道银光突然从斜刺里射来,精准地钉在了它的后腿关节处。 那是一支短箭,箭头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竟深深嵌入了怪物的关节里。 怪物的动作猛地一滞,后腿一软,踉跄着跪坐在了地上。 它愤怒地回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慕容烨几人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微微抬头,那唇角带着冰冷的弧度。 “阁下是谁?”青玖警惕地问道,这人突然出现,不知是敌是友。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又射出一箭,这一箭直指怪物的另一条后腿关节。 怪物想要躲避,却因前腿的伤而动作迟缓。 再次被射中,怪物彻底失去了行动力,只能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发出不甘的嘶吼。 直到这时,那人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长剑,剑刃在黑暗里划过一道明亮的光线,随着他一步步走向地上的怪物。 怪物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嘶吼声变得更加凄厉,挣扎得也更厉害了。 可那人却毫不在意,走到怪物面前,手起剑落,精准地砍在了它的脖颈连接处。 这一次,剑刃几乎完全没入,怪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那双猩红的眼睛也渐渐失去了光泽。 青玖几人看着这一剑,目露震惊,要知道他们刚才可试过了,这怪物身体极为坚硬,脖颈他们也砍过,但除了留下一道伤痕,根本无法将那坚硬的脖颈砍断。 这人…… 他这到底是有多大的力气? 怕是能与他家天生神力的二公子一较高下了! 他们的震惊那人并不知道,他将砍下的怪物脑袋和身体丢入悬崖,这才转身看向慕容烨几人。 目光在慕容烨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这些东西盘桓在此数月,且通常不会单独行动,刚才的动静恐怕已经引来更多同类了。” 慕容烨瞥了眼悬崖处,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秘人,心中疑窦丛生。 这人不仅知道这些怪物的弱点,出手更是干净利落,显然对这些怪物极为了解。 可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出手帮他们? “阁下似乎对这些怪物很熟悉?”慕容烨沉声问道,手中的匕首依旧没有放下,青玖三人同样守在慕容烨身侧。 神秘人声音格外冷淡,“不熟,略知一二。” 话音刚落,远处的林间传来了更多的嘶吼声,那些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它们来了。” 神秘人看向山林,声音依旧冷冷的,未曾听出怪物袭来的紧张,反而带着戏谑地对慕容烨说道,“再不走,它们会把你们撕成碎片哦!小王爷!” 他知道我是谁! 慕容烨心中一惊。 青玖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容他们再去追问,不管这个神秘人是谁,也不管他为何知道他们的身份,至少他刚才救了他们一命,而且他的话也确实有道理。 慕容烨也知道这一点,在青玖看过来时点了点头,“走!” 一行四人不再多言,立刻转身朝着另一条小道疾行。 那神秘人也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很轻,即使在崎岖的林间也几乎听不到声音,显然轻功极为高明。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偶尔有黑影从旁边的树林中闪过,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模样。 他们不敢停留,只能拼尽全力往前跑,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与身后越来越近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夜晚更加惊心动魄。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几人快要体力不支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亮越来越清晰,原来他们已经到了之前歇脚的地方,青玖立刻让众人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身后的嘶吼声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挡在了身后那片山林里,渐渐变得模糊。 青玖看向身后的树林,乌云飘走,月光再次洒落大地,他看到那个黑衣人依旧跟在他们身后。 直到祈安城的城墙渐渐浮现,众人速度慢了下来,那黑衣人也立在树梢不再跟随。 慕容烨让青玖停车,就这样现在车辕上望向树上的人,拱手说道,“今夜多谢阁下相助,不知阁下姓甚名谁,日后有机会,本王也好报答阁下救命之恩。” 神秘人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早已散去了,露出一一轮明亮的圆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漆黑的斗篷上,只能看见兜帽下那轮廓锋利,肤色苍白的半张脸。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查的案子,和这些怪物有关。” 慕容烨心中猛地一震,“你知道我们在查案?” 神秘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很冷,“江南豆腐坊灭门案,那些失踪的婴儿,还有江南府衙……我说得对吗?” 他不仅知道他们在查案,甚至连案子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慕容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却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路过闲人,不必多问。” 说罢,他不等慕容烨反应,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慕容烨看着那摇晃的树枝,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第335章 圣物 祁殇将慕容烨一行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这才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道尽头,转身拐入另一侧崎岖小径。 悬崖之下,湍流撞击着暗礁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冰冷的水花在惨淡的月光下碎成银屑,又瞬间被卷入下一道旋涡。 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在水边,衣袂被潮湿的夜风拂得微微颤动。 苗齐白手中紧握着一根长竹竿,正费力地探入浑浊的河水里,竿尖在水下搅动着,似乎在打捞什么重要之物。 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笔直,唯有专注的目光紧盯着水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崖顶垂下的藤蔓如同巨兽的触须,身后林子密不透风,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如网,将本就稀薄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几声猫头鹰的夜啼从林中深处传来,嘶哑得如同老妪的泣诉,为这不见天日的崖底更添了几分阴森诡谲,连湍急的水声都似染上了几分寒意。 “亦之。” 一声轻唤伴随着衣袂破风的锐响,祁殇从树梢纵身跃下,足尖在一块湿滑的岩石上轻轻一点,便已稳稳落在苗齐白身后。 苗齐白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此刻出现,手中的竹竿猛地一颤,半个身子骤然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朝着冰冷的河水栽倒,手腕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攥住,腰间也同时多了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往回一带。 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只是那气息被斗篷的布料掩着,极淡极淡。 祁殇顺手接过他松脱的竹竿,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吓着了?抱歉。” 他的掌心贴着苗齐白的腰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细瘦腰肢在衣料下的轮廓。 苗齐白定了定神,才从他怀里轻轻挣开,指尖无意中擦过祁殇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抬眸,目光在祁殇身上匆匆扫过,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回来了?” 夜色太沉,祁殇又裹着宽大的黑斗篷,连眉眼都隐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是否有伤口。 苗齐白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没受伤吧?” “没事,”祁殇的声音低了几分,眼底那点雀跃也淡了些,“他们运气好,只撞上一只落单的药傀。” “那小王爷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不算重,回头找大夫拿些消炎解毒的药膏,敷几日便好了。” 听着苗齐白的关心如此快就转向旁人,祁殇心里刚冒头的甜意顿时淡了大半,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沉。 但转念一想,如今小师弟与他的误会虽已解开,但他却总陷在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状态中,这些日子他们虽形影不离,但小师弟总与他太过生分。 他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生分。 如今能在小师弟口中听到一句关心已是难得,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点失落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祁殇随手将那根竹竿丢在一旁的乱石堆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而后十分自然(故意)地牵住了苗齐白微凉的手,拉着他往林子深处走。 祁殇的掌心温热干燥,将苗齐白指尖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不是跟你说过,不必在这里打捞吗?”祁殇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又藏着化不开的宠溺,“你若想研究那些药傀,何必自己在这冰水里折腾?回头我去给你抓一只来便是,鲜活的,任你剖解研究。” 苗齐白被他牵着走,脚步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紫眸格外明亮,“药傀都是成群结队出没,除非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它们。” “亦之说的是。”祁殇立刻顺承着,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得了指令的孩子,“不过我这些日子倒是查到了些眉目,已经摸清控制那些药傀的人是谁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着苗齐白,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自信:“等我再准备些东西,过几日便去解决了他。” “只要那人死了,这林子里的药傀便成了没头的苍蝇不足为惧,到时候你想要几只,我便给你抓几只,保管个个听话。” “嗯。” 苗齐白应了一声,任由他继续牵着往前走。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踩过落叶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倒让这阴森的夜晚少了几分恐怖。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苗齐白忽然开口,“这里离孤狼关不算远,后面的事就让尹家军来处理吧。” 祁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探究,“听闻尹家军如今是沈浪接手?我倒是听过些传闻,说那人是南楚新帝跟前最得力的臂膀,很是得新帝信任。” “他若真是皇帝的人,尹家军断不会落到他手里。”苗齐白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祁殇想了想,随即轻笑出声,“倒也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忽然又想起什么,脚步放慢,回头笑盈盈地看向苗齐白,“如今尹风在江南坐镇,尹二也回了京州,待此处事了,亦之接下来想去哪里?” “京州。” 苗齐白几乎没有犹豫,应声答道,“你不是说白芷若要想成功抵达雪山之巅,还差一样关键的东西?而那东西,就在京州。” “没错。” 祁殇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苗齐白的手背,细细解释道,“拓跋烈为他淬体的最后一步,是要替换全身血肉。” “白芷体内虽有黄金帝蛊血吊命,又有长生蛊遗蜕生加速生长血肉,重塑血肉时倒不会出大岔子,但新长出来的血肉里,藏着以五毒毒素融合的新毒。”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那毒素是在最后一次淬体时沁在骨头里的,血肉长到哪里,毒就跟着蔓延到哪里,即便最后血肉完全生长出来,毒素淤积,经脉也被堵死,他那身庞大的内力根本运使不了分毫。” “拓跋烈很快就会发现这个问题。”祁殇毫不怀疑,“他也一定会查到,要想保留白芷血肉里的毒素又要疏通经脉,便需要百年前紫庸的圣物,而那圣物却早在百年前就落入了南楚皇室手里。” 苗齐白瞥了眼祁殇摩擦他手背的手,抿了抿唇,最后选择眼不见为净,“所以他必然会想方设法进入南楚,目的地,只能是京州。” “正是。” 祁殇听着他条理清晰的模样,忍不住抬手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苗齐白的鼻尖,眼底满是笑意,“而且啊,他一定会带着白芷一起去。” 苗齐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没躲开。 夜色里,无人看到他耳尖悄悄泛起的一点微红。 第336章 玉兰山 夕阳的金红色余晖正一点点漫过玉兰山的轮廓,将层叠的山峦染成朦胧的暖色。 倦鸟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细碎而匆忙。 天将落幕,飞鸟归巢,人亦是如此。 山林间渐渐归于沉寂,唯有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更衬得这黄昏愈发静谧。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毫无预兆地从山道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三匹骏马踏着碎石子路,稳稳地停在了玉兰山脚下。 马上的人都穿着深色的斗篷,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为首的那匹黑马尤为神骏,额前一缕鬃毛随风轻扬,它似乎有些不安,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 斗笠下,一双深邃的眼眸透过轻纱望向前方。 那双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漆黑,此刻正映着山巅最后一抹霞光,也映着漫山遍野、如云似雪的广玉兰。 “吁——” 为首的人猛地一拉缰绳,黑马应声前蹄高抬,发出一声清亮而悠长的嘶鸣,惊得附近枝头上的几只晚归鸟扑棱棱飞起。 他身后的两人也立刻勒住了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清幽的花香不知何时已悄然弥漫开来,那是广玉兰独有的芬芳,干净、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 尹决明僵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缓缓抬起头,斗笠的边缘恰好挡住了夕阳的直射,却挡不住他望向玉兰山巅的目光。 那目光穿越层层叠叠的花枝,仿佛能穿透暮色,看到山深处的某一点。 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胆怯。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直到山风吹动了他斗篷的衣角,带来更浓郁的花香,他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今日天晚,怕是赶不上进城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从山巅收回,“先去山上别院住一夜,明早再入城吧。” 阿泗和陆寅在他身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三人齐声应道,“是,公子。” 虽嘴上应着,三人心里却没有一个人真的相信这个蹩脚的理由。 玉兰山距离京州城也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就算骑马慢些,此刻出发,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绰绰有余。 公子会提出在此处过夜,分明是这座山,这片花海勾住了他的心。 他们太清楚这山上有什么了。 这山中有长眠于此的苏和长公主,那是先皇最疼爱的妹妹,也是公子年少时敬爱的母亲。 还有公子离京前特意为那位布置的别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就连桌椅板凳都要经过他的筛选。 还有这漫山遍野盛开的广玉兰,洁白如玉,香气清幽,那是那位最爱的花。 马儿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行,花香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人溺毙在这片芬芳里。 不多时,一座雅致的别院便出现在眼前,青瓦白墙,隐在葱郁的花木之间,透着几分仙境般的错觉。 院门口的匾额上,“兰芷别院”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正是尹决明的亲笔提字。 而那匾额上方赫然挂着一条鲜红的绸带,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道刺目的伤口。 尹决明翻身下马,双脚刚一落地,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那匾额,望着那条颜色依旧艳丽的红绸,鼻尖萦绕的花香似乎瞬间变得苦涩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眼眶。 他的喉咙发紧,竟再也难以挪动半步。 半年前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涌入脑海。 那时他还在京州,身为镇北王府的二公子,又因解京州围困得了京州城防营总督之职,虽每日被繁杂的公事缠身,却总能挤出一些时间带着满心欢喜与期待去筹备他与阿芷的大婚。 他亲自装点布置了这座别院中的每一株花草,甚至连窗棂上的雕花样式,都反复斟酌。 他想象着阿芷穿着嫁衣,踩着红毡走进这别院的模样,想象着他们在这里拜天地、敬高堂,对着满天星辰立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约。 他以为,这里会是他们幸福的起点,会见证他们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 可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身边却空无一人。 那个他心心念念、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不在了。 这满院的喜庆布置,这随风飘动的红绸,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荒唐的笑话,嘲笑着他曾经的憧憬和如今的孤苦。 尹决明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冷,仿佛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连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阿泗和陆寅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门头上的“兰芷”二字,看着那条刺眼的红绸,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尤其是阿泗,他望着自家公子孤寂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曾在孤狼关那座小院与他家公子和那位生活过一段时日,自然也是最能知晓他家公子与那位的感情的。 如今成了这般,真真是天意弄人。 尹决明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条红绸,仿佛要将它看穿。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复杂情绪已被一层冰冷的寒霜覆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进去吧。” 他终于迈开了脚步,只是那步伐,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枷锁。 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像是踩在过往的回忆碎片上,疼得人喘不过气。 阿泗和陆寅连忙跟上,看着公子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心疼。 如果可以,他们真心的希望他们公子与那位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 如此,他家公子也不会在情爱与仇恨间反复折磨自己。 很多时候,阿泗都很害怕他家公子会被折磨疯了。 第337章 别院 兰芷别院位于玉兰山巅,别院外亦有茂密的广玉兰树林,别院的大门便隐在一片朦胧的带着广玉兰香的树影里。 朱漆大门被老妇人枯瘦却有力的手拉开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像极了岁月漫过青砖黛瓦的叹息。 安嬷嬷的头发白得像新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前。 她本是听见门环轻响,以为是下山的婆子回来了,眼皮都没抬几分,可当看清门前立着的人影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先是映出玄色锦袍的一角,再往上,是那张既熟悉又添了几分风霜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下颌线比去年离家时更锋利些,唇色也淡得近乎苍白。 “二……二公子?” 安嬷嬷的声音像被风吹得发颤的枯叶,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枯槁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围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不是在北境么?三月里还收到你托人带的信,说北境战事胶着,至少要入冬才能……”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哎哟”一声,抬手拍了拍额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又惊又喜的笑,“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快进来再说,进来再说!” 她侧身让出位置,目光在尹决明身上来来回回地扫,像是要把这半年多的空白都从他衣襟的风尘里找补回来。 瞧着尹决明看着比半年前更清瘦的身板,和一眼看上去就很苍白瘦削的脸,心疼地说道,“北境的风烈,战事吃紧,这半年定是受了不少苦吧?” “看这眼下的青黑,怕是这一路回来也未曾休息好,快进屋歇歇,我和李嬷嬷炖的莲子羹刚好还温着,正好给你们都盛一碗先垫垫肚子。” 尹决明站在门阶下,望着安嬷嬷满眼心疼,嘴角那抹强撑的笑意终于柔和了些许。 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劳烦嬷嬷了。” 身后的阿泗和陆寅提着行囊跟上,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这别院的静谧。 安嬷嬷瞥见这两人,又看了看尹决明腰间悬着的佩剑,她认识那剑,是当初长公主和将军专门为二公子打造的,叫寒冰,大公子也有一把,叫青鸾。 那剑鞘是北境特有的玄铁所制,边缘还沾着些洗不净的暗红,她眼里的欢喜淡了几分。 她知道北境与紫庸的仗不好打,否则这么些年将军也不会一直守在北境,如今将军去了,这重担便落单了大公子和二公子手里。 她自从被接到这别院便甚少下山,因此还不清楚紫庸退兵,尹决明在北境几番生死,更不知道尹风“失踪”的消息。 安嬷嬷只是在心里心疼两个孩子,但她也没在这时候多说什么,只笑着将人往内院引,“快先进屋歇歇。” 兰芷别院很大,从大门走到后面休息的院子都得差不多两炷香。 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和红绸被晚风拂动,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出细碎的涟漪。 尹决明的目光掠过廊柱上缠绕的还有屋檐梁下飘动的红绸,那绸子是上好的苏杭锦缎,红得像燃着的火,是他当初亲自送来的,为了将这别院布置成大婚用的地方。 安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更盛了。“公子放心,您交代的那些,老奴们都记着呢!窗棂上的囍字剪好了大半,库房里还存着您让人从江南运来的云锦,说是要给……” 说到这里,安嬷嬷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尹决明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更白了一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灯笼影里晃荡的光斑,抓不住,也留不下。 “嬷嬷,”尹决明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先不说这些,我有些渴了。” “哎,对对,渴了。”安嬷嬷连忙应着,加快了脚步,“茶早就备着了,是您爱喝的雨前龙井,我这就去给您沏。” 正厅里的陈设是他亲自盯着布置如今依旧未曾动过半分。 梨花木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桌角摆着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广玉兰花枝,应当是嬷嬷们在庭院里的广玉兰花树上摘的。 墙上挂着的《春江晚景图》是尹决明母亲当年亲手所绘,笔触清丽,只是边角已有些泛黄,当初布置这里时,他便将这幅画带过来亲手挂上去的。 安嬷嬷端着茶盏过来,茶烟袅袅,带着清苦的香气。 她把茶盏轻轻放在尹决明面前,又给阿泗和陆寅各倒了一杯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这别院啊,您走后我们日日都打扫,就怕您回来瞧着不舒坦。 前几日我还跟张嬷嬷说,估摸着下月您该派人来问了,没想到您竟自己回来了……” 安嬷嬷有些好奇地问,“小公子当初让我们把这里布置出来,说是去北境接了心上人回来成亲用,如今那姑娘可是被小公子带回京州了?” 尹决明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到心口,却驱不散那股从北境一路跟来的寒意。 他浅啜了一口,茶味甘醇,是熟悉的味道,可舌尖尝到的,却只有一片涩然。 什么带心上人回来成亲,他如今连那人还认不认他都不知道,又何谈成亲? “公子先喝口茶歇歇,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来。”安嬷嬷见他不怎么说话,只当是累极了,笑着起身,“厨房里温着莲子羹,还有您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我再去弄两个公子爱吃的小菜回来。” “天晚了,随便弄点就行。”尹决明抬眸看她,眼底的疲惫再也藏不住,“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 安嬷嬷应着“哎”,转身往外走,脚步却不像来时那样轻快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二公子这模样,哪里是“还好”? 北境的仗打得有多凶,京州城里虽只是风言风语,可她光是想想,心就揪着疼。 更别说……她瞥了眼廊下飘动的红绸,那红得刺眼的颜色,此刻瞧着竟有些扎心。 责怪她没管住嘴,公子这次没将那位心上人带回来,只怕那位心上人在北境出了意外。 她此刻提起来,不是往二公子身上戳刀子吗? 安嬷嬷出了房间,一边往厨房去,一边懊恼地用手直拍嘴。 这别院里都是苏和长公主当年身边的老人,也是在京州看着尹决明长大的,如今他们上了年纪,他也不想为了口吃食折腾她们。 当初请她们来这别院,一是这里离母亲的墓地很近,春能赏玉兰,秋能扫落叶。 她们没有家人,把母亲当亲闺女,母亲走了,她们守着这里,就像还守着当年的长公主府,让她们离母亲近些,她们也安心。 二是想请她们帮忙布置这里,好等他将白芷接来与他拜堂成亲。 他想给白芷一个安稳的家。 第338章 刻字 他想给白芷一个安稳的家。 白芷身子弱,受不了京州城里的尔虞我诈,这里有山有水,有熟悉的长辈,等他从北境回来,就风风光光地把他接来,在这满院红绸里拜堂,让母亲在天之灵也能瞧见他找到了能够伴随自己度过余生的人。 可如今…… 尹决明看向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亭台楼阁隐在墨色里,只有檐角悬挂的红绸还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极了利刃在他心头划过血淋淋的一刀又一刀。 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骨泛白,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在正厅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忽然,他站起身,动作快得让阿泗和陆寅都惊了一下。 “公子?”阿泗忍不住开口。 “不必跟着。”尹决明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没回头,脚步朝着门外走去,“我去见见母亲。” 阿泗和陆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却只能躬身应道,“是。” 夜露打湿了石板路,踩上去凉丝丝的。 尹决明没提灯,借着天边那点残月的光往前走。 穿过一条羊肠小道,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香气,清冽而温润,是广玉兰的香味。 母亲墓旁的那棵广玉兰巨伞一样撑开在母亲头顶。 满树白花像堆雪一般,香得能飘出半里地。 尹决明的脚步在墓前停住。 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墓前落了不少广玉兰花瓣,雪白一片,像是铺下的锦缎。 他从手中拿着一支花枝,是来时在路边折的盛开的广玉兰,花瓣还带着新鲜的露水,他轻轻将花枝靠在墓碑上,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他蹲下身,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捡拾着墓前的花瓣和落叶。 指尖触到那些冰凉柔软的花瓣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摘一朵广玉兰别在他的衣襟上,笑着说,“我们决明长大了,要像这花一样,干净磊落。” 那时的母亲,眉眼弯弯,鬓边总簪着一朵广玉兰玉簪,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尹决明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到一旁,而后缓缓跪在了墓碑前。 青石板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骨头里,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阿娘,儿子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您别担心大哥,他已经回来了,就是受了些伤,苗神医已经给他看过了,只要好好养养,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说着,抬手拂去墓碑上沾染的一点尘埃,指腹抚过碑上“爱妻苏和长公主”几个字,那是父亲亲手刻的,笔锋苍劲,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父亲他……”尹决明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等大哥从江南回来重新接手尹家军,等……等所有事都了了,儿子们就把父亲带回来,让他和您团聚。” 他不敢抬头看墓碑,像是怕看见母亲那双清澈的眼睛。 父亲镇守北境多年,与母亲聚少离多,母亲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与父亲同穴而眠。 可如今,父亲还在北境的风沙里。 而他…… 尹决明的肩膀微微耸动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眶却越来越热,直到有温热的液体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阿娘,”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阿芷他好像不要我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所有的隐忍都崩塌了。 他像是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在母亲的墓碑前卸下了所有伪装,肩膀抖得厉害,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的月光,也模糊了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广玉兰。 “他们都说是阿芷杀了父亲,阿芷也亲口承认,可我不信。”他哽咽地说着,手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那日在阵前,阿芷与我交手,我分明看到他手臂处的刻字……” 深爱尹恬。 “阿芷能把那四个字刻在手臂上,那么他一定还爱着我,他比爱我,便不会杀了父亲。” “我不清楚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查清楚阿芷为何要离开北境,为何要骗我与我断绝关系,为何,又要把那几个字刻在手臂上。” 夜风卷起地上的广玉兰花瓣,轻轻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仿佛母亲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 墓前的花枝在风中微微晃动,花瓣上的露水顺着花茎滑落,滴在墓碑上,像是谁也在悄悄垂泪。 尹决明跪在那里,整个人都陷入在悲伤与孤寂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广玉兰的枝叶,落在他布满泪痕的脸上,他才僵硬地抬起头,缓缓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虽仍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阿娘,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晨光中的身影依旧挺拔,只是衣摆上沾着的广玉兰花瓣,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伤痛与决心。 远处的别院已经升起了炊烟,安嬷嬷大概已经在厨房忙碌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第339章 暴躁二公子 “什么!!!你说你家王爷去了江南?!!” 尹决明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响,难以置信的声音惊得窗外木槿树上窝在鸟窝里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到桌角,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眼前垂头耷脑的元宝,仿佛要从对方身上瞪出个窟窿来,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元宝的膝盖都在打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行,瞧着都快让暴躁的尹二吓哭了,“二、二公子,业王殿下……的确在半月前就离京了。” 尹决明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千里迢迢从关外赶回来,一路上风餐露宿,甚至不惜顶着将来被沈浪追着打的风险摆了沈浪一道,就为了能尽快回京城给十三暗中帮忙,尽快解决京州那些破事。 可现在呢?他人刚踏进京州城的城门,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告知正主早就溜去了江南? 那他还怎么搞接下来的事? 那他这一路的奔波又算什么?冒着被沈浪追着揍的风险又算什么? 合着他跑回来就只是为了去他娘墓前哭哭啼啼诉委屈? “个臭小子!” 尹决明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梳理得整齐的发丝瞬间变得凌乱。 有些事情要延后,就代表他去找那人的时间也要延后,想到此,尹决明胸腔里就像揣了团火,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手痒得厉害,想找个人狠狠揍一顿泄泄火。 书房角落里,阿泗和陆寅依旧保持着沉默,眼神在彼此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继续充当没有感情的背景板。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此刻心里头有多热闹。 阿泗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小业王不在京城,二公子这暴脾气,肯定不会让自己白跑一趟。 看这架势,二公子怕是要在京州搞大事。 京州城里的妖魔鬼怪可不少,想来很快就有好戏看。 有人要遭殃咯! 阿泗越想越期待,他跟着二公子在关外待了大半年,前面和紫庸开战他还能上战场,后来紫庸退兵,他就开始闲下来了,特别是二公子养伤那段时日,他连王府都没出过,早就手痒得不行。 听说青禾那小子跟着大公子在江南打了不少架,听得他手痒得紧。 这次要是能在京州先活动活动筋骨,倒也不错。 陆寅想的也差不多,二公子现在憋着一肚子火,原本的计划只怕要会有些变动,但收拾人肯定会收拾,不过也正好借此机会清理掉一些废物,也算是给京州城里那些对将军府蠢蠢欲动的人提个醒。 将军府如今就算没有主子在府中坐镇,就算唯一的两个主子如今一个“失踪”一个“重伤”,可那也不是谁都能啃上一口的硬骨头。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默契地没出声,他们都清楚,他家公子急着回京,急着帮业王铺路,急着处理京州那些妖魔鬼怪,就是为了早点脱身好去找那位。 现在业王不在京州,有些事便不好做,进度自然就慢了,二公子不窝火就怪了。 此刻谁要是撞在二公子的枪口上,准没好果子吃。 尹决明还在气头上,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元宝,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事跑江南去做什么?” 在他印象里,十三自小在京州长大,除了去年被先帝派去过一次北境,几乎没踏出过京州。 江南那边既没有他的旧识,也不可能有什么差事让他办,那么他跑去那儿干什么? 元宝被尹决明看得头皮发麻,额头全是冷汗。 心中冷不迭叫苦,他就说当初该跟着王爷走的!当初留一个大公子的暗卫也比让他留在这里面对二公子的逼问好啊! 现在倒好,所有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说啊!”尹决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哑巴了?” “主,主要还是,为了去寻大公子……”元宝不敢再耽搁,嗫嚅着说出实情,说完就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什么?”尹决明正烦躁着,闻言猛地一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知道大哥没死?还知道大哥在江南?” 尹决明这些日子急着赶路,还没来得及看玄武营送来的消息,因此这些日子京州发生的事他还不清楚。 所以此刻这个消息比十三去了江南更让他震惊。 大哥没死没失踪的消息是大哥与他刻意瞒下来的,如今除了他二人身边的暗卫和沈浪知道,就连沈正海都还以为大哥失踪着。 况且,大哥还特意交代过,他回来的消息先瞒着十三,那么十三又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元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叫苦不迭,二公子您还是去找青龙卫那几个家伙吧!是他们没把消息捂严实,让殿下知道了实情,我就是个传话的,啥也不知道啊! 可他不敢说这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的确是知道了。” 尹决明沉默了一瞬,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低骂一声,“青龙卫那几个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这点事儿都瞒不住!” 骂完他又忽的想到了什么,心中嘀咕一句,难道是让青青来找他拿药丸时被他猜到了?那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元宝不知道尹决明似乎已经发现了事情真相,此刻还在心里疯狂点头,就是!一群废物!现在好了,还得让我一个人来承受暴躁二公子的怒火! “欸!等等!”尹决明眼睛一眯,又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说十三主要目的是去江南找我大哥,意思是……还有次要目的?”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恻恻的,像蛰伏的猛兽盯上了猎物。 元宝刚擦完的冷汗又“唰”地一下冒了出来,后背瞬间湿透了。 他真的要哭了,若是让二公子知道,王爷是跟着祝大人去江南查案的,会不会当场把他扒了皮? 祝允轻是谁?那可是京州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 那人亲自出马查的案子必然都是些惊天动地的大案! 这次他亲自去江南督办那起案子定然不简单,十有八九还伴随着刀光剑影,王爷跟着去,岂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他当初拦过,可王爷那性子倔啊!他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事要是让大公子知道了,估计第一个饶不了他这个没拦住王爷的贴身太监。 现在二公子又追问起来,他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元宝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怎么就偏偏留下看家了呢? 但对上尹决明那越来越沉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只能带着哭腔,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痛斥青玖几个暗卫没拦住王爷,试图先把自己摘干净。 尹决明听完头疼地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虽说他想见大哥的心我能理解,但他大张旗鼓地离京,简直是胡闹!” 京州城里的局势有多微妙,十三难道不清楚? 慕容翊刚登上皇位根基未稳,太后又在背后虎视眈眈,他们这些曾经的皇子,哪个不是如履薄冰? 十三能活着从边关回来,还被封了王,本就已是侥幸。 可他手里握着的那封遗诏,慕容翊和太后没找到定然还是怀疑在他这里。 他们之所以没对十三动手,不过是因为还没找到,又怕那遗诏真在十三手里,若逼急了十三会来个鱼死网破。 若他在京州,他们或许会因为那东西从而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动手,但他离了京州可就说不准了。 毕竟若遗诏真在他手里,如果他死了,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小崽子!” 尹决明低骂一声,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算了,等他到了江南,让大哥亲自教训他吧!” “陆寅!” “属下在。”陆寅立刻上前一步。 “你去给江南沿线的暗桩传个消息,让他们见到业王的车驾后,多派几个人暗中跟着。” “告诉他们,务必保证业王的安全,要是他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我唯他们是问!”尹决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陆寅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尹决明心累地吐出一口气,将兜帽戴上,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向外走去,冲阿泗露出一抹吊儿郎当的笑,“阿泗,走,爷带你去活动活动筋骨。” 阿泗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好嘞!”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业王府,脚步轻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杀气。 夜色渐浓,京州城的某条巷弄里,似乎已经能听到即将到来的风雨声。 元宝看着空荡荡的书房,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能拧出水来。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来今晚的京州,注定不太平了。 第340章 怀疑 朱雀街深处,齐王府。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往日里总会守在门侧的侍卫今日却像桩子般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仿佛稍重一分,就会惊扰了府中那片死寂。 穿过后宅的抄手游廊,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沾着晨露,被往来匆匆的丫鬟们踩出一串湿痕。 她们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颤,药汁晃出几滴在廊柱上,不等留下痕迹,就被身后的婆子用帕子飞快拭去。 “仔细些,”婆子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要是惊了主子静养,仔细你们的皮。” 观澜苑的门槛仿佛一道界限,跨进去的瞬间,连风都滞涩了几分。 主屋的窗棂被厚重的锦缎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微光,刚触到屋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就被彻底吞噬。 远处烛台上的莲花灯燃得正旺,烛芯爆出的灯花落在银托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寂静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即逝。 苏离跪在床前,炭盆里的热浪一阵一阵地往身上扑。 床榻上垂着的冰蚕锦帐泛着冷光,那股子寒气顺着帐缝往外渗,明明炭盆离床不过三尺,偏生焐不热那片地方,倒把他蒸得像笼屉里的馒头。 膝盖下的地板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后背的衣料早就黏在身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屋里格外清晰。 苏离能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拧成了绳,可他毫不在意。 比起帐中那人的安危,这点热算得了什么。 \"咳,咳咳......\" 帐内的咳嗽声闷在锦缎里,像块石头砸进深潭。 苏离的肩背猛地绷紧,膝盖在地板上磨出轻响,往前膝行半尺,望着床帐的眸子满是担忧之色。 只是没等他说话,帐中人先传了声出来。 \"银月那边......可有消息?\" 声音从帐内飘出来,轻得像缕烟,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那人所有力气。 苏离忙敛神回话,\"业王已过凉城,明日便入江南。” “太后在敇马道设了伏,就算他们能侥幸逃脱,李家也会动手。\"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祝允轻功夫再好,遇上紫庸的巫蛊术也是难敌,待他一死,太后的人很快就会杀了他。\" \"祝允轻......\"帐内人低低重复了一遍,带着点惋惜的意味,\"他早些年能得先帝重用,当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若死了,倒也可惜。\" 苏离抬头看了眼帐顶,烛光在上面投下他僵硬的影子,\"爷想留他?\"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突然炸开,锦帐都跟着抖了抖。 苏离膝行着贴到床沿,指尖几乎要触到帐帘,又生生攥成拳,克制地轻换了一声,\"爷?\" \"留不住的......\"帐内的声音掺着喘息,\"那人性子野,桀骜又随性,谁的缰绳都套不住,留着迟早也是祸患。\" “与其费尽心思拉拢,倒不如杀了干净。” 炭火噼啪响了声,苏离额角的汗滴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颤。 他听出帐里人的疲惫,还有那藏在疲惫底下的狠厉。 \"只是可惜了小十三。\" 一声轻叹漫出来,像落在冰上的雪。 \"他若安分守己……\"帐内人又咳了几声,声音弱得像要断了,“甘愿做个闲散王爷,本王便也能留他一命,可他偏偏也要掺和朝堂之事,那就不能怪哥哥我无情了。” 苏离没接话,只是将膝盖往床榻又挪近了寸。 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帐上,像座沉默的山。 屋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整个齐王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从床榻深处漫出来的、化不开的寒气。 床帐忽然动了。 那道紧闭的冰蚕锦帐像是被无形的手掀开一线,不过指宽的缝隙里,骤然涌出更刺骨的寒气。 苏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那寒气比先前重了数倍,竟带着些微冰晶似的凉意,落在他汗湿的脖颈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只手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节却微微泛着青,像是冻了许久。 掌心稳稳托着个白瓷暖手炉,炉身绘着缠枝莲纹,原本该是暖融融的物件,此刻却在那只苍白的手中显得冰冷,连瓷面都凝着层薄霜似的白气。 “凉了。” 帐内的声音比先前更低,带着种浸了冰的喑哑。 苏离不敢耽搁,立刻膝行上前,双手接过暖手炉时,指尖触到那只手,竟像碰着了寒铁,冻得他指腹发麻。 他一只手飞快地旋开炉盖,将里面早已燃尽的炭灰倒在预先备好的银盆里,另一只手则不由自主地覆上了那只手。 掌心的滚烫撞上指尖的冰寒,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是雪落进了炭火里。 那只手没有抽回。 反而在被温热包裹的瞬间,轻轻蜷了蜷手指,像是找到了热源的幼兽。 一声极轻的喟叹从帐内漫出来,带着点慵懒的舒适,尾音微微发颤,听得苏离心尖猛地一跳。 “前些日子京州好几处天眼的暗桩皆被人捣毁,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话题陡然转得极快,苏离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异样,沉声道,“我们的人查了半月,但他们做的太干净,现场没留有下任何线索,不过从打斗痕迹来看,对方虽用的普通的剑,但从破坏力度来看,那些人里应当有一人与九方一样惯用重剑。” “天眼的人行事向来隐秘,这次被连端七处,倒像是有人故意针对他们……” “嗯。”帐内人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指尖在苏离掌心轻轻划了下,像片羽毛扫过,“这世上用重剑的人不多,九方是一个,那尹家尹二是一个,还有一个便是二十年前在江湖上颇有威名的大刀屠霍。” “但那人已经消失了快二十年,又怎会突然出现在京州?” “爷是怀疑,那尹二回京了?”苏离微惊,“可他不是在边关?前些日子皇帝还收到沈浪传回的密信,说尹二快不行了。” 帐中人冷笑了一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别忘了,尹家可交好了一位姓苗的神医。” “至于沈浪……也就只有我们那好陛下才会相信他真的与他爹断绝关系势不两立。” 若真如此,那尹家军岂不是还在尹家手里? 他皱着眉,一边思索,一边将新换的银丝炭填入暖手炉,封好盖子晃了晃,待炉身重新泛出暖意,才恭敬地递回去,“爷,暖好了。” 那只手接过手炉,却只捏了片刻,便嫌恶似的手腕一转。 白瓷炉“当啷”一声撞在床脚的炭盆上,落地滚了几圈停下,里面的炭火晃了晃,终究没能燃得更旺。 下一刻,那只冰冷的手又缠了上来,这次直接扣住了苏离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苏离,”帐内的声音软下来,像浸了蜜的毒药,“手炉散不了我的寒气,只有你能帮我。” 苏离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扣着他的手上。 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指腹带着常年汤药浸染的微苦气息。 那声柔软的邀请像根针,轻轻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喉间瞬间涌上一阵干涩的痒意。 “属下……先去沐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汗水浸透的衣料贴在背上,黏腻得让他自惭形秽。 他是卑贱的暗卫,浑身汗臭,怎能这样靠近病弱尊贵的主子? 然而手腕上的力道却骤然收紧。 “我快要冻死了,苏离。”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融成了滚烫的水。 苏离所有的犹豫都被烫得烟消云散,他甚至能想象出帐内人蜷缩在寒夜里,唇色泛青的模样。 他不再迟疑,顺着那股拉力,膝行着爬上了床榻。 厚重的锦被下果然冰寒刺骨,他刚躺进去,就被人死死拽了过去,滚烫的身躯贴上那片冰凉时,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喟叹,舒服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找不到也无所谓了。”帐内人的气息拂过他的颈窝,带着药香和寒气,“他们蹦哒不了多久。” 苏离僵硬着身子,不敢乱动。 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单薄,隔着湿透的衣料,那冰凉的体温正一点点被他捂热,像冬雪初融时的溪流。 “两国停战,咱们那位好陛下的密信已经送了出去。”那人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手指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轻轻画着圈,“过不了多久,紫庸的使团就该以停战修好的名义来京州,参加皇帝的寿宴了。” 炭火盆里的火星又爆了一声,床帐上的影子轻轻晃动。 苏离闭上眼,鼻尖萦绕着药味与寒气交织的气息,听着怀里人平稳下来的呼吸。 “到那时,”帐内人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势在必得的冷,“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苏离没有接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主子说的“一切”是什么,是业王的项上人头,是天眼的交易,是紫庸使团暗藏的杀机,是这朱雀街深处,齐王府终将染指的那片江山。 而他,不过是主子用来驱散寒气的一个暖炉。 可当那冰凉的脸颊轻轻靠在他发烫的肩窝时,苏离忽然觉得,就算做个暖炉,能焐热这片刻的寒冷,似乎也不算太坏。 屋外的日光渐渐西斜,观澜苑的寂静里,终于掺了点活人的温度。 只是那温度底下藏着的刀光剑影,比床榻间的寒气,更让人不寒而栗。 苏离抱紧了怀里的人,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语,“太后传信去请了那位长生先生入京,他能救活李老太爷,也一定能医治好您,您会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41章 失明 紫庸王城夏日的风总带着一股干燥的沙砾气,刮在人脸上时,仿佛将空气里最后一丝水汽也卷走了。 青澜居的院墙爬满了凌霄花的枯枝,深褐色的藤蔓像一道道干涸的血脉,紧紧扒着斑驳的墙皮,连风过时都懒得晃动。 它们早在半个月前那场短暂的花期后,就彻底死透了。 夏清蹲在院角的阴影里,手里的小锄敲在土块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干硬的泥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抿着唇往土里洒了瓢水,水珠落在土上,一点涟漪都没泛起就被吸得一干二净。 脚边的竹篮里堆着刚清理出来的枯根,有的已经发黑发脆,一捏就碎,有的还带着点韧劲,得掰断了才能塞进篮子。 他动作轻缓,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泥土里,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又很快消失不见。 “哗啦——” 竹篮被他提起来时,枯枝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清一边抬起衣袖擦额头的汗水,一边转头望向凉亭。 阳光穿过稀疏的檐角,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刚好落在白芷身下那略显笨重的轮椅上。 一身素白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眼上的纱布裹得极紧,从鼻梁一直缠到额角,原本洁白的布帛此刻被血色浸成了暗红,像是有人在他眼窝处泼了半碗朱砂,边缘还在隐隐往外渗着新的红痕。 白芷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 那只曾经只剩白骨的手,如今覆着一层薄而嫩的皮肉,连指甲盖都透着粉,可夏清知道,这双手如今连握紧一支笔都费劲。 他从暗牢出来已经一月有余,当初只剩白骨的右手和双腿双脚如今已经生出了新的血肉。 按理说他该是能够站起来前往雪山之巅,可谁也没料到还是出了意外。 三天前把他从东宫接回来时,夏清特意查看了他的双腿和右手。 皮肉是温热的,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瓷,可抬起来时,软得像没有骨头。 当时夏清没说话,只找人去打了这一把轮椅。 而此刻,白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能看到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大概是想笑,嘴角动了动,却只牵扯出一道僵硬的弧度。 “土……好松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醒的沙哑,这些天他总是睡不好,浑身经脉都带着说不清的钝痛,总让他在半夜惊醒。 夏清应了一声,把竹篮里的枯枝倒进墙角的麻袋,语气依旧含笑而温和,“得松透了才行,不然明年的种子扎不了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翻了翻药书,加了点腐叶土,土地比去年的肥,明年的花期应该能更久。” 白芷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风穿过凉亭的柱子,带着夏清那边时不时传来的洒水声,还有院外士兵巡逻的声音。 大概是为了防止在有人来找他麻烦,拓跋烈在青澜居安排了更多的士兵巡逻把守。 听着墙角动静,白芷大概能想象出夏清的样子,蹲在那里,眉头微蹙,专注得像在绣一件细活儿。 这些日子拓跋烈都不在,听说他去藏书阁查找此次失败的原因,无人打扰,不用训练,如今算是废物的他竟难得感受到了一丝悠闲。 只是悠闲归悠闲,那股子沉在心底的烦躁还是忍不住往上冒。 自那日运功后昏迷醒来,他便连抬手都吃力,更别说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腿,还有内力与体内毒素抗衡遭到反噬双目失明。 这样的他如何能前往雪山之巅? 如今别说是去摧毁蛊巢,他连这青澜居都无法独自出去。 他太想去见那个人了,想得心脏都会抽痛。 可这一切不解决干净,他没有办法化解他们之间的误会,他也没有办法救他的命。 他也害怕,若他废了,拓跋烈会为了他的大业再次盯上尹决明。 那个太阳般的少年,他就该待在光里,这吃人的炼狱有他一人走过便足够了。 他不该坠入深渊经历他所经历的这一切。 可偏偏如今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笨重的轮椅之上等待拓跋烈带来更好的消息。 他抿着唇,苍白的脸颊让他看上去格外冷漠疏离。 他试着抬了抬手,皮肉下的筋络像是生了锈,连最轻微的蜷缩都带着滞涩感。 他想起三天前在东宫侧殿,拓跋烈见他摔倒后那双骤然沉下去的眼睛。 拓跋烈那日早早便过来等在床榻前,瞧着他裸露在外的双脚和右手上最后一点伤痕也生出血肉。 吹弹可破的肌肤如若凝脂,皮肤光滑细腻,曾经遍布满身的伤痕皆已不在,甚至就连手腕与脚腕间的缚鬼锁也因更换了血肉而消失。 淬体最后的新生血肉也完成了,他的大业即将开始,拓跋烈显得异常兴奋。 “白芷。”拓跋烈眸中难掩激动,“站起来!” 白芷木讷地坐起身,或许是因为躺了太久,也或许是因为生长血肉的疼痛还未曾散去,他的动作缓慢而僵硬。 “站起来!”拓跋烈目光紧紧盯着他,“让我看看你这副新生的躯体,多么完美无瑕啊!” 白芷垂着眼眸,顺从地撑着窗沿起身,只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那双刚支撑着他站起的双腿便软了下去。 “咚!” 白芷摔倒在床榻边,低垂的眼眸盯着那双无力双腿,眸中疑惑一闪而过。 怎么回事?他也不太理解,明明双腿血肉已完全生成,为何他的双腿却绵软无力,甚至一点劲都使不上? 是哪里出了岔子? 白芷面上呆滞,心中却不免着急,若不能站起来,他要如何前往雪山山脉?又要如何到达雪山之巅的蛊巢做那件事? 不行,他得再试试。 白芷在拓跋烈沉下去的目光中挣扎着起身,可这次不等他成功站起来便又因为腿脚无力摔了下去。 他收敛眸中惊疑,双眸恢复木讷,抬眼看向拓跋烈,像是在询问,“我为何站不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因为拓跋烈也很想知道。 白芷是第一个成功走过十间暗牢的人,也是第一个成功获得新生血肉的人,拓跋烈这么多年研究下来也就成功这么一次,他是第一次学到这种情况,甚至无法参考。 可制作药人的每一步他几乎都是亲自监督,按照古籍上的方法,白芷此刻应该已经完全淬炼成功,他已经可以踏上前往雪山山脉的路。 可为何过程没有出错,如今却又站不起来? 拓跋烈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新生的血肉经脉还未曾完全打通? 拓跋烈思忖片刻,神色凝重地看向白芷,声音像淬了冰,砸在他的耳边,“你试着运功,看看是否是腿部经脉淤堵导致无法站立。” 白芷听话地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沉寂的内力。 然而体内经脉并非像他们所料想的那样通畅,他能感受到经脉里带着毒素,这是与他血肉已经成为一体的毒素。 那调动的内力在经脉间游走,起初白芷还只是感觉到有些微的阻碍并不通畅,直到内力几乎运转一周天,白芷便发觉了不对劲。 体内的内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经脉中的毒素也开始活跃起来,与那内力互相碰撞。 那是一股比撕裂血肉更难以忍受的疼痛。 白芷几乎疼得痉挛。 拓跋烈看到他七窍缓缓流出血来,那双幽深的紫眸阴沉得几乎滴墨,眉头更是皱了起来。 按理说重新生长出血肉便能与那五毒毒素共生,如今为何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就在他思索间,白芷已经疼得昏了过去,七窍流出的血液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让人瞧着莫名生出惧意。 白芷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等他再次醒来,他便已经看不见了。 夏清说那日他七窍流血昏迷,拓跋烈让人将他送来了青澜居,而他自己则去了藏书阁查找此次失败的原因。 而他的眼睛也是因为当时内力与毒素相斥导致受伤失明。 白芷低着头,试图用那双被隐藏在染血纱布后的双眼去看垂放在扶手上的手。 那双手曾为爱人做过羹汤,也曾握起刀剑,可如今却连握拳都做不到。 新生的皮肉下,仿佛藏着无数根细密的线,把他的骨头和筋络缠得死死的,让他不得喘息,不得自由。 “在想什么?”夏清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 白芷猛地回神,感觉到有人蹲在轮椅旁,带着泥土气息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拓跋烈对夏清极好,除了偶尔做做花饼,从不让他干粗活,但夏清的手总是带着点薄茧,或许是因为他常拿锄头松土种花的缘故,掌心温热,覆上来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在一点点散开。 “没什么。”白芷低声道,“就是……有点吵。” 夏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院外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大概是把守的士兵到了换岗的时辰。 他笑了笑,“等过了午时就好了,卫兵换岗后,这边就能静下来。”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水壶递到白芷嘴边,“喝点水?加了点蜂蜜。”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意。 白芷咽下去,感觉那股甜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却没压下心底的闷。 夏清又去挖那又干又硬的地,只是刚挖上两下,几日不见的拓跋烈迎着烈日走进了院子。 “殿下!”夏清叫着他,声音里都带着轻快的欢喜,他放下小锄头小跑到他身边,仰头笑问,“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今日过来,可是找到了原因?” “嗯。”拓跋烈抬手擦掉夏清脸颊上沾染的土沙,目光越过干涸的土地,却并未说如何解决,反而眸中带着深意,似笑非笑地看向檐下的白芷。 “今日便是来告诉你们,收拾一下,三日后我们便前往南楚,去参加南楚皇帝的寿宴。” 本在等待解决方法的白芷闻言微微皱眉,却又很快收敛心神,面上波澜不惊,只有对谁都一样的冷淡,和对拓跋烈这个种蛊之人的顺从,“知道了。” 第342章 割地 紫庸太子会来南楚为新帝庆贺寿辰的圣旨传到沈浪手中时他还有些发懵。 传信的公公说紫庸向南楚提出停战协议,愿与南楚签下百年和平之约。 但这事沈浪不知情,他守在南楚与紫庸的交界边境上,不仅没有收到半点紫庸要停战的消息,更是没有见到从紫庸前来商谈停战的使者。 可以说,在圣旨到达之前,他都在为紫庸再次进攻南楚做准备。 这圣旨来时着实让他愣了好半晌。 “沈将军?沈将军?” 传旨的太监见着沈浪跪在地上神色怪异,犹豫着叫了两声提醒他,“沈将军,还不快接旨?” 沈浪回神,双手接过圣旨,面上神色已恢复如常,“这一路跋山涉水辛苦公公了。” “还请公公随在下去厅内休息片刻。” 按理说沈浪一个一品将军不必与一个太监这般和颜悦色地称着“在下”,但沈浪好歹在皇帝身边跟了一段时间,自然也知道皇帝看中谁,重用谁。 这位福如公公未曾在慕容翊身边伺候,但慕容翊对他的信任可比对他身边伺候那位公公多得多。 毕竟这位本就是从东宫出来的。 这位一直在帮着如今的皇帝当年的太子做一些见不得光或者极其重要,但又不方便他亲自出面的事。 包括在外大肆敛财,贪污受贿。 可以说,在慕容翊心里,这位福如公公的地位怕是要比他和金吾卫的裴勇还要高出一截。 此番传旨由他来,想来皇帝是十分看中紫庸太子前来贺寿这件事,但只怕他看中的也不仅仅是紫庸太子前来贺寿。 沈浪一面不动声色地引着福如公公往都尉府厅堂里去,一面状似闲聊般打听道,“陛下这道圣旨着实让在下糊里糊涂,不知公公可知陛下何出此意?” “不瞒公公,在下接手这尹家军驻守北境已有两月,但并未听闻紫庸派使者入境,陛下当真已与紫庸达成了协议?” “这事咱家也不甚清楚啊!”福如公公在沈浪客套的引领下自然地坐到了上位,沈浪亲自端了茶给他。 “您可是陛下身边的得力干将,又如何不知?” 副将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个木匣子,沈浪接过放到桌面,推至福如公公身前,“公公就当帮在下一个小忙,你也知道,这尹家军与紫庸打了这么多年,且前不久刚打完,将士们伤亡不少,此刻对紫庸可谓是恨之入骨。” “这会儿突然说紫庸与我南楚有了和平之约,儿郎们只怕不会轻易接受。” “若知缘由,在下也好去劝一劝他们。” 福如公公瞧着那匣子双眼放光,却也没当场如了沈浪的愿,眉头一皱,尖细的嗓子刚吊起,沈浪却没能让他把话说出口。 他截了话,“您也知道,陛下十分看中尹家军,哦不,再过不久,这尹家军就会成陛下的亲军,陛下十分看中这支亲军,若因为此事亲军出了问题,在下难以脱罪,公公您这位传话的不也得跟着受牵连?” “在下能把这支亲军安抚好,他们乖顺了,陛下也高兴,陛下一高兴,你我的好处自然少不了不是?” 福如本因沈浪截了他的话有些不高兴,但听了他的解释又觉得是这个理。 他这些年帮陛下做了多少事? 好的,坏的,丧尽天良的他都干过,他从来不在乎能不能做,该不该做,他只知道一件事,陛下是他的主子,主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要干得好,干得主子高兴,主子高兴了,他便有享不尽的好处。 人活一世,不就是享乐于世吗? 这北境的将士与紫庸是上百年的仇敌,如今忽然谈和,那些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愣头青的确不会轻易接受,他们哪儿知道陛下的良苦用心啊! 罢了!罢了! 看在这一匣子……不!看在能为陛下分忧的份上,他便多费些口舌便是。 福如公公的指尖在木匣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匣子上了暗锁,却掩不住内里物件碰撞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那是金银特有的沉实动静。 他喉结微动,尖细的嗓音里添了几分刻意拿捏的缓和,“沈将军这话,倒也在理。” 沈浪垂眸执壶,将他杯中残茶添满,水汽氤氲里,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沉稳,“公公肯体谅,便是在下与军中儿郎的福气。” “体谅?咱家是体谅陛下的难处!”福如公公终于松了口,却先摆足了姿态,他呷了口茶,舌尖卷过滚烫的茶汤,才慢悠悠道,“月前陛下叫我给送了一封信出去,这封信便是给天眼之人的。” “你也知道,那天眼在京州藏着不少暗桩,且组织里有紫庸太子的人手,那封信传出去没多久,便有天眼的人代他们太子来见陛下。” 沈浪眸色微沉,原来是联系了天眼,难怪边境这边没听到动静。 “陛下与那人在明理堂商谈半日,那人离开后,殿下便叫咱家快马加鞭来给将军传这圣旨。” 沈浪拧着眉点点头,天眼之人如此光明正大去找皇帝,只怕京州已经传遍南楚与紫庸谈和的消息。 尹二那混账东西如今已经潜入京州,想来也听到了消息有了应对之法。 只是两国谈和怕是不简单,毕竟这些年打仗,北境可是损失了好几员猛将,当年的白飞晟,如今的尹鸿,更有无数士兵命丧于紫庸士兵手中,这次紫庸退兵,南楚险胜。 如今要谈和,南楚却是不能有半分利益退让,他不在京州,不知情况,也不知皇帝和那人都谈了些什么。 他这般想着,那边福如公公已经打开了匣子,瞧着里面晃眼的黄白之物,他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没有人不爱钱,即便他不差钱。 收了这份大礼,福如公公也不介意告诉他更多一些消息,反正这沈浪也是陛下的人。 他歪着身子,在沈浪耳边悄声说道,“紫庸太子此番来贺寿,可不是单为了拜寿。” 沈浪抬眼,目光里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疑惑。 “陛下在与那人谈话时答应了割地……” “什么!”沈浪终究没忍住惊怒出声。 但对上福如公公那双探究的目光时,他又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 “紫庸对我南楚边境侵扰多年,更甚至当年屠尽烽火关,他们从不曾对我南楚百姓宽容,如今要谈和,我南楚又怎能割让土地城池给那等恶鬼?” “可谈和成功就是百年安稳!”福如公公不满地皱起眉,显然不喜沈浪此刻的态度,他板起脸,声音沉着,“况且这是陛下的决定,将军若有不满,却也只能憋着。” 沈浪脸色难看,却也忍了下去,只是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拳,手背用力到青筋都凸了起来。 “是在下心急,在下只是想着我南楚好歹是打赢了胜仗,该割地赔款的应当是紫庸才对,怎会是我南楚割让城池?” “此事传出,怕是有诸多百姓会心生不满。” “一群愚民懂什么?”福如不屑地轻哼一声,他抱着那小匣子爱不释手地抚摸,“陛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等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况且,紫庸收我南楚三座城池,便答应与我南楚和平相处百年,这是多大的好事?那些愚民不用担心战乱,不用担心被迫离家,他们有什么可不满的?” 沈浪沉沉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变得生硬,“那……陛下可有说是那三座城池?” “这便是那紫庸太子亲自前来的目的了。” 福如公公一笑,“那人说,他们太子殿下会亲自前来与陛下商谈。” 第343章 近乡情怯 西方的落日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线,仿佛一枚烧得通红的铜钱被大地悄悄吞没。 最后一缕金芒掠过荒原尽头的乱石堆时,天边忽然炸开一片火烧云,从橙红到绯红,再到近乎发黑的赭石色,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苍穹。 风卷着沙砾掠过干枯的芨芨草,草叶上的霜尘被夕阳染成细碎的金红,连带着无边无际的荒原都成了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每一道沟壑、每一块岩石都浸在流动的霞光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就在这片被夕阳浸透的荒原深处,一前一后三辆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干燥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与偶尔掠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前面两辆马车明显更为昂贵,上好的沉香木包着银边,车壁上雕刻着凌霄花与五毒图腾,车檐挂着紫色绸缎,随着马车前行,绸缎便向后飞舞着,马车。 马车两旁跟着随行的骑兵,十来个人,却但个个从人到马装备齐全,显然是为了守卫那两辆马车之中的人而存在。 最后面的马车瞧着便普通许多,是用深色的硬木打造,车身上的漆皮早已在风沙的打磨下斑驳不堪,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马车两旁同样有骑兵守护。 沉香木打造的车厢两侧各有一扇小窗,窗棂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被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隐约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烛光。 紧跟在第一辆马车旁的人是个高瘦的男人,他戴着一顶宽边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他与所有人一样,都穿着一身黑紫色束袖骑马装,衣服上绣着五毒图腾,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许是天边那抹夕阳太过惊艳,他抬头向那边看去。 就在这时,一侧小窗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露出半张苍白阴冷的脸。 那人薄唇微动,发出的声音都透着一股阴冷,“走到哪儿了?” 高淦闻声,几乎立刻收回视线,策马行至车窗旁,回道,“马上就出紫庸边境线了,若加快速度,亥时前便能够抵达烽火关。” 拓跋烈放下帘子,冷冰冰的声音从被风吹起的帘子下飘了出来,“嗯,通知队伍加快速度。” “是。” 高淦应声,不消片刻,整支队伍都加快了速度飞速前行。 戌时过半 队伍已经能够在黑暗里看到烽火关城墙上燃烧的火把。 高淦再次策马到那车旁,提醒道,“殿下,已经能看到烽火关城墙了。” “嗯。” 里面传来拓跋烈低沉的回应。 高淦不再说话,策马离马车稍远几步,夏清在拓跋烈怀中幽幽转醒,“是到了吗?” “快了。”拓跋烈声音温和,“约莫还有两刻钟,你再睡会儿?” “不了,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夏清摇摇头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挑开窗户上的帘子往外看。 并非一片漆黑,今夜夜色好,有满天繁星,远处依稀能够看到树木的黑影。 夜风灌进来,是紫庸感受不到的清爽,这是没有挟裹沙砾的晚风,舒服的让人通体舒畅。 “还是南楚的风吹着舒服。”夏清感慨道。 “你喜欢这里。”拓跋烈看向他,那双幽深的紫眸泛着盈盈的,宠溺的光泽。 “没关系,待我成为这天下共主,整个南楚都将是我们的,到时候我们便把王城搬到这边,你种花种草也更容易些。” 夏清苦笑一声,心中轻叹,回头时却带着温和的笑容,“好啊!” 也或许我们会以另一种身份居住在这里。 不等拓跋烈再说些什么,夏清忽然抱住他的手臂,仰头对他笑道,“一会儿便要到烽火关了,九皇子一个人在马车上怕是不方便,我想先过去他那里,可以吗?” 拓跋烈垂眸,并未同意,“我叫高淦过去。” 夏清无奈一笑,“但我瞧着九殿下可不喜欢高淦将军。” “您忘记前几日高淦将军差点将九殿下摔了,九殿下抬手就要对高淦将军下毒了?” 拓跋烈也想起了那日,冷哼一声,“没了记忆,又有了那身毒,他脾气倒是见长了。” 夏清闻言只是笑笑,见他不再阻拦,便让高淦将他送到了第二辆马车上。 高淦怕白芷真给他下毒,这些日子是一点也不想靠近白芷的马车,将夏清送到便回到拓跋烈那车旁去了。 夏清推开马车门进去,便见白芷靠着软枕,他的马车与拓跋烈那辆外观差不多,但内里却全然不同。 因着白芷双腿无法站立行走,这里没有坐的长凳,整个车厢都是平的,下面铺着皮毛锦被,白芷便是坐在上面靠着软枕。 雪白的衣摆铺散在锦被上,配上银白的发丝,若忽略他遮挡的双眼与病态的肤色,便是一副清冷谪仙之感。 那数月的折磨让他消瘦了很多,身体经脉无时无刻刺激着他的疼痛让他根本胖不起来。 夏清每见一次便心疼一次,只希望这一切都快点结束,也希望白芷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绕过门口的轮椅坐到白芷身旁,抬眼便瞧见白芷的右手指尖缠着一根红色手绳。 这手绳他认识,白芷曾交给他保管了好几次,这是当初在南楚时尹二公子给他的结情丝。 当初在战场他还了一根假的,真的这根一直在他手上。 “再有两刻钟便要到烽火关了。”夏清见白芷的身体忽然僵硬起来,知道他这是近乡情怯,他想见那个人,又怕遇到那个人。 “……嗯。”好半晌,白芷才低低应了一声,但脸色却是一片惨白。 夏清瞧着心疼,按住他缠着结情丝的右手,说道,“没事的,二公子将来会理解你的。” “他很爱我。” 好半晌白芷才说出这几个字,但心里同样在提醒他,那是曾经。 两刻钟很快,车队抵达烽火关,高淦拿出了南楚皇帝让天眼转交给拓跋烈的议和书。 沈浪在拿到皇帝圣旨的那一刻便在等着今日,他在城墙上看着底下车队,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便收敛了起来。 高淦高举议和书,大声道,“我紫庸已与南楚皇帝议和,今特地前往南楚京州为新帝庆寿,尔等还不快快打开城门!” 皇帝与紫庸议和的事沈浪早便告知了尹家军,将士们不知缘由,但几位副将却是知道的,只要他们几位不带头闹事,下面的将士们虽气愤但也不敢违令。 毕竟二公子的人也在,便也说明二公子也知道此事,但二公子并未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他们便是难以理解,也不会出头添乱,这便是尹家军一向严谨的军规。 “来得倒是挺快。”沈正海也是一脸阴沉地盯着下面的车队,“就带这么几个人入我南楚境内,那拓跋烈当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沈浪沉声说道,“紫庸巫蛊之术便是一大杀招,他们确实是有那资本自负的。” 沈正海表情更凶了,恶狠狠道,“一群邪祟恶鬼,老子迟早砍了他们太子的脑袋为将军报仇!” 沈浪看向自家老爹,语气平平,“你没这个机会。” 又在他老爹发飙之际说道,“大公子和二公子会亲手杀了他。” 沈正海瞪了一眼大喘气的儿子,冷哼一声走了。 这小兔崽子不敬他这个爹,总让他吃瘪。 还是将军好,养了大公子那么好个儿子,二公子不折腾人的时候也还行,反正比他家这不招人待见的臭小子强。 “我回去睡觉了,你自己接待他们去吧!老子怕见到那混蛋忍不住拔刀。” 沈浪在高淦喊出第三遍,已经明显看出怒火时带着副手下了城墙。 夏清推开马车雕花门一眼便能看到前方城门的情况。 白芷的背脊坐得笔直,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身体比之前还要僵硬。 城门缓缓打开,白芷听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连呼吸都几乎快要停下了。 指尖的结情丝已经被他收了起来,此刻他只能紧紧拽着衣袖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还不知道尹家军如今被皇帝换成了“自己人”,尹决明被“囚禁”在镇北王府,他只以为当初尹决明代兄长接管尹家军,如今便也是由他来“迎接”他们。 可他如今这样一副惨样,他会是心疼还是幸灾乐祸又或是冷漠呢? 他还在恨我吗? 白芷的心跳的很快,整个脑袋都几乎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 直到夏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道,“别紧张,出来的不是尹二公子。” 第344章 入城 夏清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白芷紧绷的神经上,让他瞬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涌上一阵失落。 不是他,他没有来! 白芷明明害怕见到那人,可如今他没来,他又不免有些难过,更是在心中胡乱猜测。 他不来,是因为知道他要来,所以不愿见他? 他微微侧过头,苍白的脸颊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色泽,遮挡双眼的锦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底下紧闭的眼睫,纤长如蝶翼,却抖得厉害。 “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许久没开口般干涩。 这些日子在马车上,他多数时候都在昏睡,醒着时也鲜少说话,仿佛连开口都耗费力气。 夏清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只见城门下走出来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个穿着南楚军服的年轻男人,面容刚毅冷肃,眉宇间带着几分警惕,却又刻意收敛着敌意,显然是得了吩咐。 他身后跟着几个副将,个个身姿挺拔,只是看向这支队伍的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和强压下去的恨意。 “好像是叫做沈浪,是南楚皇帝新封的将军。”夏清低声解释,他能知道这些也是这几日拓跋烈在马车上告诉他的,不然我也跟白芷一样以为在这烽火关驻守的会是那位尹二公子。 “听说尹家军……如今暂时由他代管。” 他没说太多,有些事,还是等白芷自己慢慢发现比较好,免得此刻刺激到他。 毕竟他如今这副身体也不知能不能受的住,殿下也真是的,怎么还非要将白芷也带来南楚呢? 白芷握着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着青白。 沈浪? 他有印象,当初还在孤狼关时,那会儿他和尹决明刚互通心意没多久,便是这位沈浪护送了南楚十三皇子前来边关。 不过,他记得那时候沈浪好像是禁军的人,如今怎么就成将军了?还是暂代管理尹家军? 即便尹风失踪一直未找到,那尹家军也该由尹恬掌管才是,难道他离开这几月这边有发生了什么事? 怪不得夏清说来迎接他们的不是尹恬。 可若如今由沈浪掌管尹家军,那么尹恬呢?他又在哪儿? 白芷又开始担忧起来,既担忧决明,又担忧沈浪。 他记得当初尹恬同他说过,这沈浪虽表面与尹家不和,但他其实是尹家,是镇北王府的人。 即便如今尹恬没有亲眼见到他,沈浪知道他和尹恬曾经的关系,只怕也会将他今日看到的情况告诉尹恬。 沈浪这人古板严肃,这样的人又会怎么看他? 看他如今这副凄惨模样,看他跟着拓跋烈,这个被南楚视为仇敌的人,看他这个还挂着尹恬“杀父仇人”头衔的人踏入这片土地。 沈浪已经走到了队伍跟前,目光扫过那两辆华丽的沉香木马车,最后落在了被夏清推着的白芷身上。 当看到那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看到那遮着双眼的锦缎,看到他坐在轮椅上的姿态时,沈浪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着拓跋烈的马车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冷淡却洪亮,“本将乃是如今镇守北境的征远将军沈浪,今日特奉陛下旨意,在此等候紫庸太子。” “今日夜已深,诸位舟车劳顿,烽火关已备好住处,太子殿下便先随本将军入城安顿。” 他刻意忽略了白芷,仿佛那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见多的眼神都未曾再分过去分毫。 前方车厢里沉默了片刻,才传出拓跋烈冷淡的声音,“带路。”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一句客套都没有。 沈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依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的官兵们也纷纷让开道路,只是握着刀柄的手都紧了紧,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缓缓驶入烽火关。 烽火关依旧还是一半军营一半百姓生活的城池,通过狭长的通道,一行人被带往百姓居住的那一半城池。 经过重新整顿,烽火关又恢复了往日热闹的气息,城内的景象与外面一路的荒原截然不同。 虽是夜晚,街道两旁却有不少商铺还开着门,挂着灯笼,光线昏黄,映照着石板路。 可以看得出战后恢复工作沈浪做得还不错。 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看到这支队伍,尤其是那两辆华丽又透着异域气息的马车,以及马车上的五毒图腾时,众人都露出了惊恐又畏惧的神色,匆匆缩回了头。 烽火关自恢复之后一直都比较热闹,晚上也是张灯结彩,即便到了夜里,也该有不少行人。 但今夜,街道上却异常安静,除了他们这支队伍的脚步声、车轮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仿佛整个镇子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白芷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这里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风里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食物的香气,是南楚独有的味道,和紫庸那边干燥凛冽的风沙味截然不同。 他记得,以前和尹决明一起来过一次烽火关,那时是在白日,他们去了一个偏僻的馄饨店,吃了一碗喷香的馄饨,还去了城外烽火山,他们在烽火山的山洞里拜了天地。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下意识地弯了弯,却又很快垮了下去,眼底涌上一阵涩意,心脏也开始泛起了丝丝麻麻的疼。 那一天他很开心,开心到后面每每回忆起来几乎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甚至有时候都会以为那是一场他臆想出来的美梦。 而如今梦醒了,剩下的只有满地的支离破碎的苦涩回忆。 夏清感觉到白芷忽然低落的情绪,下意识地看向他,见他脸色依旧苍白,便让赶马车的人放缓了速度与前面的马车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才又回来问白芷,“是累了吗?要不要让他们加快速度带你去住处休息?” 白芷摇摇头,声音很轻,“不用,就这样慢慢走过去吧!我想听听外面的声音。” 他想多听听这里的声音,多感受一下这里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一日近一点。 街道尽头是一处客栈,看起来是烽火关里最好的一家,门口挂着“迎客楼”的牌匾,灯笼的光将牌匾照得很亮。 沈浪停下脚步,对拓跋烈的马车说道,“太子殿下,里面已经备好房间。” 马车停下,高淦先跳下马,走到车门旁,恭敬地掀开了帘子。 拓跋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阴鸷。 他的目光扫过客栈,最后落在同样下了马车跟上来的夏清和白芷身上。 见白芷脸色惨白,以为是这一路快马加鞭让他不舒服,便对夏清道,“先带他去休息。” 毕竟白芷如今脆弱,又是临门一脚就能为他去完成大业的人,加之夏清总是为他求情,他不介意对他更好一些。 “好。”夏清应道,推着白芷往客栈里走。 白芷低着头,没有看拓跋烈,也没有看周围的人,反正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有许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厌恶。 当初拓跋烈让人假扮他刺杀了尹鸿,这事闹的人尽皆知,他们或许都知道“白芷”就是杀了他们将军的凶手,只怕个个都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 他不想承受这些怨恨,他只想快点躲进房间里,躲开这些视线。 第345章 叛徒 刚走到客栈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隐忍恨意,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怒,“白芷!” 白芷还没反应过来,正推着白芷准备进门的夏清也听到了。 转头看去,在客栈里靠角落的位置看到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尹家军的军服,未着铠甲,应当是休沐的士兵,那人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轮椅上的白芷。 “果然是你!”那人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目光里满是恨意,“你竟然还敢回来!” “你个紫庸的走狗!” “你杀了将军!你背叛了南楚!背叛了二公子!” “你罪该万死!” “你逃了便罢了可你竟然还敢回来!” 随着那人一声胜过一声的怒斥,白芷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不到那人愤怒而狰狞的模样,却从那一声声怒斥中感受到了滔天的愤怒与恨意。 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来了。 他在心中这般想着。 他又庆幸幸好尹恬今日没有来,否则他可能都无法绷出这副淡定冷漠的样子。 夏清垂眸看了眼白芷,见他除了身体紧绷面上并未露出破绽,想着后面还有拓跋烈,他轻拍了拍白芷的肩膀提醒,这才看向那人,颦眉说道,“兄台怕是认错了人,我身前这位乃是紫庸九皇子拓跋仇,可不是兄台口中所说的什么白芷。” “且,我们九皇子因为腿脚不便从未离开过幽都王城,这次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哦。” 听他这样说,那士兵又一瞬的怔愣,看向白芷的眼神变得犹豫。 他是认识白芷的,当初二公子在断魂楼为了一个舞姬打架,他跟着大公子去过,那次虽没见到本人,但也听闻二公子喜欢断魂楼一个白衣舞姬,那舞姬有眼疾,整日白纱缠目。 后来二公子追到人,还特意在军营里炫耀过,说那人叫白芷,是顶顶漂亮,顶顶好的人。 后来二公子回了京州,边关出了事,将军怀疑白芷是奸细带人去烂客居捉拿时他是在场的。 他见过白芷,虽然只是那一面。 但那一身白衣,缠目白绸,他都记得格外清楚。 在得知将军是死在白芷手里时,他更是将那人的模样深深记在了心里。 可这会儿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但他又不甘心转身就走,这人与他记忆里的白芷太像了。 除了那双不良于行的腿,除了很显瘦一些,他与白芷都太像了。 “不可能!”那士兵摇头大声道,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那士兵快步向白芷走来,“你在撒谎!” 听着那人快速靠近,白芷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不起来这个士兵是谁,但他说的每一条“罪证”都像利刃刺在了白芷身上。 那个人,是否也这样想?他罪该万死? 夏清眼见着那人横冲直撞就要过来,心下一惊,正要呼后面的拓跋烈,就在这时,沈浪走了过来,瞪了那士兵一眼拦下他,斥道,“你是那个队的士兵?这么没规矩!还不退下自己回去领罚!” 骤然被呵斥,那士兵吓了一跳,他没见到这位沈将军竟也来了客栈。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紫庸与南楚议和,此次正是紫庸太子前去京州为新帝贺寿,上面早就下达命令不许在紫庸使团来了后惹事,他也不想给将军和队长惹麻烦。 可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白芷,那个杀了他们将军,背叛了二公子的叛徒,所以才一时没忍住,也没想到沈浪就在外面。 被呵斥之后那人也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慌忙低下头,退到了一旁,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瞪着白芷这边。 沈浪同样看向白芷,眼神复杂,最终却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对拓跋烈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请。” 拓跋烈轻轻勾了勾唇,仿佛没有看到刚才的小插曲,径直走进了客栈。 夏清推着白芷远远跟在后面,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没事了,我们先进去休息。” 白芷没说话,只是身体依旧还紧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所有人都知道。” “你说,他会不会也是这样想的?我罪该万死?”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北境的罪人,是他杀了他们的将军,是他背叛了他们的二公子。 他们给他判了罪,罪该万死! “那你后悔吗?”夏清叹了口气,“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白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后悔吗? 不!他虽难过,但绝不后悔! 他只是难过,如今他这副模样,跟着拓跋烈回来,那个人将来还会听他解释,还会原谅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待他吗? 他不知道答案。 也没人知道答案。 他被夏清推着走进了客栈。 客栈里很宽敞,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张桌子,此刻空无一人。 二楼是客房,楼梯铺着红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沈浪让人把拓跋烈一行人的房间安排在了二楼最里面,相对僻静。 夏清把白芷推进房间,房间里陈设简单,却很干净,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你先歇着,我去让人端点吃的来。”夏清说道。 白芷点点头,摸索着扶住轮椅的扶手,想要自己挪到床上去。 夏清见状,连忙上前:“我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芷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白芷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夏清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谢谢。”白芷低声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夏清笑了笑,“你躺着别动,我去去就回。” 夏清走后,房间里只剩下白芷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那眼睛上的白绸已经被他取了下来,他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里依旧缠着锦缎,厚厚的一层,隔绝了所有的光线。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光了,久到快要忘记阳光是什么样子,忘记尹决明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指尖又触到了藏在衣袖里的那根红绳,他慢慢将它拿出来,放在手心。 红绳的质地有些粗糙,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 这是尹恬给他的结情丝,他说过,见丝如见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找到他。 可如今,他回来了,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却不知道该如何见他。 他甚至不知道,尹恬是否还愿意见他。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白芷警惕地坐起身。 “是我。”门外传来夏清的声音。 白芷松了口气,“进来吧。” 夏清推开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粥。 “厨房刚热好的,你多少吃点。” 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扶着白芷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 白芷没有胃口,但还是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 粥很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是他以前喜欢的味道。 “沈浪刚才让人来说,明日一早便启程,继续往京州去。”夏清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饭,缓缓说道。 白芷的动作顿了顿,又低声应道,“嗯。” “还有一事……”夏清看着他,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知道如今白芷身体弱,虽然殿下之前说过只要白芷走过十间暗牢,成功新生血肉,他的身体会变得非常健康,且依然拥有浑厚的内力。 但最后出了点小意外,白芷重新生长出新的血肉,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变得健康,反而更为虚弱,殿下说,还差最后一样东西白芷的淬炼才算整整完成。 而他们此番前来南楚,便是为了两件事。 一,寻找那个东西。 二,与南楚皇帝谈和割地。 在找到那个东西之前,白芷的身体会保持在虚弱状态,双腿更是无法行走。 而他刚才打听到的那件事,或许会让他受刺激。 但若不告诉他…… 夏清看着白芷“看”过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芷一直想要知道那人的消息,若不告诉他,他自己心中惦念着,长久下来依然伤心伤身。 “怎么了?”白芷面色平平,刚在客栈门口时的那点情绪波动已经被他很好地收了起来。 “可是又有其他人在背地里说我?” 白芷见夏清不说话,便自行猜测起来,他安慰地露出一抹笑,说道,“没关系,当初决定走这条路时就想到了这个结果,刚才在楼下只是因为想起尹恬一时难过才露了些许情绪,我不会在意旁人怎么说我的,我在意的只有那一个人的看法。” 白芷进房间后取下了缠目的白绸,夏清盯着他灰紫色毫无光泽的眼睛,在心中问道,真的只在意他一个人的看法吗?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才去厨房取粥,我听到厨房的伙计说,那位尹二公子如今在康城镇北王府养伤,据说伤情严重,如今已经陷入重度昏迷,城中百姓都在传,说他重伤难愈,怕是……没几日活头了……” “啪!” 白芷手中瓷碗掉落,剔透的白粥撒了一地。 第346章 还有问题 白芷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夏清后面说的那些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模糊不清,却又字字句句往他心口扎。 他捂着胸口撞在了轮椅靠背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裳,指节用力到泛白,灰紫色的眼瞳里分明毫无光泽与波澜,可夏清仍从其中看到了恐惧,以及在慌乱中透着难以置信的执拗。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问夏清,“他怎么会……他连当初薛钟呈那一刀都能扛过去,他怎么会……” 话没说完,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感一路从心口漫到眼眶。 他猛地别过脸,不愿让夏清看到自己泛红的眼角。 可那些关于尹恬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那个总是死皮赖脸跟在他身后,那个面对他时总是满脸灿烂笑容,那个带着伤翻墙只为送他生辰礼,那个看着他满身上不害怕反而将他搂进怀里万分心疼,那个给亲手给他戴上结情丝说要同他共度余生的人…… 他那么爱他,又那么恨他,他还没有杀了他为父报仇,他怎么会甘心倒下? 那样满心复杂未得解答的人,他怎么会甘心倒下?!! “这不可能!” 白芷紧拽着身前锦被,那双灰紫色的双眸瞪得很大,试图在那无尽的黑暗中看到夏清那双逗弄他的眼睛。 可没有! 除了无边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也知道,夏清绝不会对他开这种玩笑。 夏清不会骗他,那传闻便是真的,他真的听到了尹恬活不久的传言。 “怎么会这样?” 白芷痛苦的抱住头。 “不该是这样的!” 他弓着腰,脸几乎快要贴进杯子里,他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整个人都在小弧度地颤抖。 “不该是这样的……” 他做了这么多!做了这一切! 他毅然决然地踏上这条通往地狱的路,为的不就是让他的尹恬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吗? 可他如今听到了什么? 尹恬重伤难愈!他快不行了! 他快不行了! 他若死了,他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又有什么意义! 白芷捂着头,他如今脑海里全是那句尹决明重伤难愈,只怕活不长了。 脑袋疼得几乎炸开,内力与毒素也不受控制地在体内乱行。 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面目逐渐扭曲,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滴落到锦被上,晕染开一团小小的血红色的湿润印记。 “白芷!” 夏清惊呼一声,他本就因白芷得知尹决明活不长后陷入痛苦而隐隐感到后悔,他或许不该讲将这件事告诉他的。 也或许不该这般直白地告诉他。 可不等他上前安慰,他的目光便被那滴落的血红色刺痛了双眼。 他心头一惊,忙一把将白芷弯下去的肩膀抬起来,他看到白芷苍白而痛苦的脸上满是汗水,那双本就灰紫的眸子里流出了血泪,在那苍白的脸颊上,艳丽又刺目。 “白芷!” 夏清这下是真的后悔了,他用力捏住白芷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急切。 “你先冷静!” “那些都只是道听途说!” 他试图唤回白芷逐渐飘远的理智。 “尹二公子不一定会有事!” “他只是受伤了!” “他身边有神医的!你忘了吗?他身边有神医!他们不会让他死的!” “他是尹家唯一的希望!你也是!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你忘了吗?白芷!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如今只差最后几步,你想要前功尽弃吗?” “你冷静一点!” 他的呼唤急切又克制,他不敢太大声,怕惊动了外面的士兵,可白芷好像真的沉浸在了痛苦的世界里无法离开。 他在夏清强硬地抬起他的头与他对视时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被迫“看”向夏清,发出一声苦涩而嘶哑的哀鸣,“他活不长了……” “可他现在还活着!” 夏清在他耳边郑重地说道,“他还活着!” “活着……” 白芷怔愣片刻,低哑地重复了一遍,而后再次愣住,脑袋僵硬地小弧度转动了一下,忽然抬手抓住夏清按住他肩膀的臂膀,神情激动,“他还活着!” “是,他如今还活着。” 夏清点头,可当与白芷那双灰紫色的双眸对视上,他又开始心中担忧起来。 白芷向来冷静清醒,唯独提到那位尹二公子的生死,他便会彻底丧失理智一般。 这很不正常。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白芷对那位尹二公子感情深,所以总会在旁人或是自己提及时难以隐藏住情绪露出些微破绽。 但像此刻这样情绪波动大到能够影响到体内内力与毒素,让他几乎完全丧失理智还是头一次。 白芷清楚地知道拓跋烈是一个疑心病多么重的人,他不可能会让自己失控到这个地步。 除非…… 夏清猛地抬眼看向面前脸色苍白的人,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除非……白芷的身体还出了其他问题!就连拓跋烈都未察觉到的问题! “那些传言,可能去证实真伪?” 就在他震惊之余,已经恢复冷静的白芷松开了拽着夏清的手,夏清看着他,若不是他双眼下那血红泪痕,还真看不出半分他刚才失控的模样。 夏清压下心中的猜测,拿了锦帕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色泪痕,说道,“我们在烽火关只待一夜,且客栈外还有尹家军的人把守,怕是不好出去打听。” 白芷的唇抿了起来。夏清将脏了的锦帕丢到一旁,这才说道,“不过我们明日会经过孤狼关,然后抵达康城,镇北王府就在康城。” “且,殿下应当也会去镇北王府‘探望’二公子,到那时,我再找机会帮你打探虚实。” 白芷听后,脸色这才好了一点,对夏清点点头,“多谢。” 夏清在心中叹气,“谢谢就不必了,但你千万记住,万不要再像刚才那般激动失控,你身体本就没恢复,再出点意外,很容易被殿下发现不对劲的。” “嗯,我明白。”白芷颔首,“不会让他发现的。” 夏清看了他一眼,虽有他的保证,但还是不放心,于是又给他吃下一枚定心丸,“那些传言你暂时不要信,那位尹二公子很厉害,说不定这满城传闻只是他什么计谋中的一环也说不准,所以你真的不要担心。” 他这样说着,可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要知道如今尹家军的将军可都换人了呀!那位沈浪沈将军,他可是南楚皇帝的人。 要知道尹家军可是尹家最主要的倚仗,若尹二公子身体无恙,又怎么会让人将尹家军从他手中夺了去? 如今尹家军的主将是皇帝的人,刚才他还听闻一件事,尹家军似乎都要更名换姓了! 若尹二还在,他又怎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尹二却未曾出面,便极有可能是真的重伤难愈。 可…… 夏清想到了当初拓跋烈带着伤回到王城后,似乎同他讲过,尹二是个十分强硬的对手。 他那一手重刀太过霸道,这次没能杀了他,将来他必定会成为紫庸称霸天下的心头大患。 他知道拓跋烈突然离开紫庸便是为了回到边境去杀尹二救下玲珑,他在那时也试图打听过那位尹二公子的伤势。 他说那尹二几次重伤皆未痊愈,与他对战本是毫无悬念,但他在他身上闻到了禁药的气息。 禁药能够让尹二短暂的回到武力鼎盛之时,因此那一战他们两败俱伤,但禁药时效短,且有很强的遗症,尹二伤上加伤,又有禁药遗症加持,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 但他记得拓跋烈当时还说过,尹二拥有常人难以匹敌的强悍体魄,他不会死,但那些伤和遗症会让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身体处于虚弱状态。 夏清了解拓跋烈,若不是有七成把握,他也不会说这样一句话。 所以,当时他与尹二对战,双方虽都受了重伤,但尹二公子体魄强于旁人,所以是有很大概率能够撑住活下去的。 想到这里,夏清便再次提醒白芷,“这或许是二公子设的局。” 第347章 心魔 “设的局……” 白芷低喃一声,像是在舌尖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试图从中嚼出点真实的暖意来。 他微微仰头,灰紫色的眼眸对着虚空,那里本该是夏清所在的方向,可他的眼前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他偏偏像是能穿透这黑暗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就连语气里都带着一丝自我宽慰的急切。 “他那般聪明!他定然不会任由尹家军落入旁人之手!” “以他的机敏,就算他真的重伤,也定然会提前布局。”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前的锦被,泛白的骨节与收紧的指尖仿佛是要抓住什么。 “他是尹家的儿郎啊!”他说道。 “他的父亲是‘一槊沉沙’的北境狼王,当年凭一杆铁槊夺回烽火关,硬生生把紫庸军队赶出北境边境;他的兄长更是拥有‘玉面公子如春风,罗刹生杀三千州。’的玉面罗刹之称的罗刹将军。” “他的父兄如此,他又怎么会输于他们?”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不信,反倒像是怕这话说得太满会被现实戳破。 可他还是逼着自己往下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说得对,这或许就是他设的局。” 他的唇角又扯出一抹笑来,“他许是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不行了,他只是为了让沈浪放松警惕,说不定暗地里正憋着什么大招呢……” “所以你别担心。” 夏清按住他微凉的手,顺势在床边坐下。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白芷的脸,尤其是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此刻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像谁不小心泼上去的朱砂,艳丽得刺目。 他的审视带着不易察觉的忧心,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不愿相信的事。 “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夏清握着他的手忽然收紧了些,指腹能清晰地摸到白芷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你的身体,或许除了虚弱和不能行走之外,还出了别的问题。” “什么?”白芷猛地抬眼,那双失去焦距的眸子微微睁大,语气里满是错愕。 他能感觉到体内内力与毒素的纠缠,也知道自己这副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什么新生血肉便能脱胎换骨于此刻的他来说都是奢望。 至于拓跋烈说的到南楚去收回一样东西便能让他彻底脱胎换骨,他现在也无法全然相信。 而此刻夏清话里的“别的问题”,更是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是你的情绪。” 夏清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次提及那位尹二公子时,你的情绪波动都大得吓人。”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他攥得皱巴巴的锦被,就连声音也沉了几分,“之前在幽都王城,殿下从边关回来,我告知你殿下与尹二公子在边境对战两败俱伤,你就差点吐了血;而刚刚,你听到我说传言尹二公子重伤难愈,恐活不久矣,你更是失控导致内力与毒素在体内乱行再次伤了双眼落下血泪。” “白芷,这不像你。”夏清的声音里染上了痛惜,“你向来是能把情绪藏进骨头缝里的人,就像当初在战场上,你虽不记得尹二公子,但你记得你爱那个人,可为了后面的计划,为了取得拓跋烈信任,你还是将刀捅进了他的身体。” “你本拥有足够强大的理智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让自己按照计划‘无情’地走下去,可现在……” 可现在,仅仅是一句关于尹恬的传闻,就能让你方寸大乱,甚至逼得体内毒素内力不受控制,流出那样骇人的血泪。 白芷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反驳,想说夏清多虑了,可那些失控的瞬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听到尹恬可能活不长时,心口那阵尖锐的疼痛,想起尹恬带伤翻墙送礼物的模样时,喉咙里的哽咽,意识到自己所有筹谋可能将要付诸东流时,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 这些情绪来得太汹涌,太直白,完全不像他精心打磨出的模样。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该冷静地做完一切,他能压制住自己的爱意拿刀捅向尹恬,他能毅然决然地放下对方跟着拓跋烈重回炼狱,他本该有足够的冷静,理智与沉稳。 他在拓跋烈身边隐藏了这么久,为何如今越来越难以控制心绪了呢?明明就只差最后几步了啊!他为何反而无法保持足够的清醒了呢? 他能活着走过那十间暗牢,他本该有足够强大的理智。 “是那毒的缘故吗?” 白芷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他害怕自己再次失控,拓跋烈本就疑心重,这几次有夏清帮他遮掩过去,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夏清还能及时帮他掩护吗? 到时候拓跋烈察觉他恢复了记忆,他会做什么?杀了自己这个不受掌控的傀儡? 然后呢?目光再重新放到尹恬这个拥有极阳之体的人身上吗? 不能这样的,他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让他远离这个结局,所以他决不能让拓跋烈发现异常。 他决不能让失控的情绪暴露自己。 夏清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但他这些年好歹是跟在拓跋烈身边学了不少,蛊本就是为控制人心,白芷经过那无边炼狱般的折磨,他本该拥有这世上最坚韧的心,但偏偏他的体内自生了毒素。 那毒五毒毒素提炼生成,那是一种足以与王蛊与帝蛊匹敌的蛊毒,自古以来大成者皆要断七情绝六欲,这也是拓跋烈当初让白芷彻底失忆且斩断七情六欲的原因之一。 可白芷即便失了记忆断了七情六欲,在看到他自己手臂上留下的刻字后,他却依然把那个他不认识的“尹恬”固执地放在心里,且在他已经不知什么是爱是依旧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深爱着他。 后来白芷得祁殇公子帮助恢复了记忆。 而这记忆便是如今让他情绪难以控制的罪魁祸首。 夏清也是刚刚才猛地想起来,或许,白芷因此生了心魔。 “心魔?” “对,心魔。”夏清将他想起的东西通通告诉了白芷,最后笃定般说道,“按照你目前的情况,确实是像受了心魔影响。” “我曾在王城藏书阁一本残本上看到过有关心魔的记载,但内容极少,上面只说七情六欲皆可生心魔,而上一个生出心魔的人便是紫庸的第一位君主,而他最后惨死,便也是因为心魔。” “因七情六欲而生心魔……”白芷微微皱起眉头,“若我真的生了心魔,是因为七情六欲中哪一个?” 然而不等夏清说话,他便自己给出了答案,“或许是爱欲,世间于我无关紧要,唯有尹恬是我毕生所爱。” “因爱成心魔,若要破解……”白芷沉默半响,夏清盯着他的双眼,等待着他的答案。 然而他却看到白芷落寞地垂下双眼,语气同样低落,“若要破解,便要得到爱。” 他因爱尹恬而生了心魔,便要得到尹恬的爱才能化解。 可尹恬,他还会再爱他吗? 不爱也无所谓,只要他最后能够活下去,他就算是死于爱欲心魔也甘愿。 “或许吧!” 夏清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因为那本残本上没说怎么解除心魔。 不过按照此刻的困境,白芷这样想似乎也不错。 因此他顺着白芷的话应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那根有些褪色的结情丝,“所以在此之前你一定要稳住,等我们到了康城,我便找机会送你去见尹二公子。” 第348章 阴阳怪气 夏清说这话时,目光越过白芷的肩膀,望向窗外。 夜晚的月光正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的画。 夏清忽然有些怕。 他怕这所谓的“局”根本不存在,怕尹恬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更怕白芷带着这副破碎的身体进入那里后再也回不来,他怕他永远也见不到真相大白与那位尹二公子解开误会的那一天。 可他不能把这些担忧说出口。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握紧白芷的手,用一句轻飘飘的“会好起来的”,去支撑着两个人都摇摇欲坠的希望。 白芷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窗外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那双暗淡的灰紫色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清冷光辉,只是那微弱的光亮没能驱散他眼底深处的哀伤。 他其实知道夏清在安慰他,就像他在安慰自己一样。 可那句“他设的局”,终究像根细细的线,勉强牵着他不至于坠入彻底的黑暗。 他只能信。 信尹恬足够聪明,信尹恬足够坚韧,信那个曾说过要和他共度余生的人,不会就这么轻易倒下。 不然,他这一路走来的隐忍和筹谋,他忍着剜心之痛推开尹恬的决绝,他赌上性命踏入地狱的勇气,又算什么呢? “嗯,是要见见的。”白芷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要见他的,无论是因为太久的分离让他思恋如狂,又或者因为心魔影响让他难以压制贪婪爱欲,他都要去见见他的。 他抬手,摸上了手腕处的结情丝。 当初鲜艳的红色已经历经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褪色许多,但它所承载的东西从未褪色。 结情丝,有情之人立誓成双,它本是有两根,另一个根在尹恬那里。 他想,如果这一次能够见到尹恬,对方也能够静下心来听他解释,他愿意透露一些他的计划给他,这样,即便是将来他死在了雪山之巅,他也不会觉得此生有憾。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客栈的门板还沾着夜露的湿冷,白芷就被夏清半扶半推地搡到了院里。 他身上还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厚氅,领口沾着些昨夜未干的泪痕,被白绸缠裹的双眼下是彻夜难眠后留下的青黑,但幸好无人能够看见。 “听说会有尹家军将我们送出北境,沈将军的人已经在街口候着了。”夏清压低声音,指尖在他后背悄悄捏了把,“我瞧那沈将军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你放心别露了破绽。” 白芷没应声,只是摸索着拢了拢衣襟。 腕间的结情丝被他藏在袖管深处,贴着肌肤的地方还留着点温热的触感,那是昨夜反复摩挲留下的温度。 两人出了客栈,拓跋烈已经到了门口,见夏清推着白芷出来,脸上冷冰冰的阴鸷感收敛了些。 “可收拾好了?” 夏清回以微笑,“好了。” 他看向街头,一队银甲骑兵立在晨雾里,甲胄上的露珠在初阳下泛着冷光,为首那人一身银袍,正是要亲自护送他们离开北境的沈浪。 “太子殿下。”沈浪勒住马缰,目光在白芷脸上打了个转,像是要透过那层苍白瞧见些什么,但他很快又转开了视线,看向一旁的拓跋烈,“本将奉陛下之令,将亲自护送诸位直至与京州派来的迎接队伍汇合。” “那便有劳沈将军,出发吧!”拓跋烈笑得别有深意。 沈浪的视线从他脸上划过,最后又落回白芷身上,这人自始至终都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瞧他身板与脸色,病恹恹的跟快要断气似的。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副身体病骨支离的主人,能让尹家那位从小桀骜难驯,又常在花丛中流连的二公子患得患失,甚至可怜巴巴地躲在屋子里抱着玉石刻了那枝生机勃勃的白玉广玉兰?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沈浪在心中感慨,他并不觉得尹恬那样的人会继续爱着杀父仇人,而尹恬那些行为,便证明他应当是知晓了一些他父亲被刺身亡的真相。 所以沈浪看白芷并没有太多别的情绪,只是纯粹地好奇这对苦命鸳鸯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 他看着白芷那残破的身躯陷入沉思,弄成这副样子,所以这白芷,当初突然回到紫庸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今南楚与紫庸看似暂时停战议和,但南楚国内的天眼组织,太后娘家的江南李家,朝中大半的官员可都在暗地里搞事。 他忽然又想起前段时日前接到的来自江南大公子那边的密信。 信中说那位常居李家的长生先生已确认是紫庸人,李老太爷当年之所以险死还生便是那位长生先生以婴儿练蛊给他吊命。 尹风听闻紫庸要前去京州为皇帝庆寿顺便谈议和条件,便传信让沈浪在紫庸人入境后盯着他们,顺便查查这次他们前往京州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队伍已经出发,白芷依旧坐在第二辆马车内,夏清没同他一起,在第一辆马车与拓跋烈共坐。 沈浪原本骑着马在最前面带路,出了烽火关到了郊外,他便让副将继续带路,自己放慢马速挪到了白芷的马车旁。 “白芷?”沈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扎进白芷耳里。 白芷未应声,甚至未曾动一下,他就仿佛没听见不认识,不知道在叫谁,只是慵懒地倚靠在铺了锦被与皮毛的车厢里闭目养神。 沈浪在外等了半响,没听到里面动静,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说道,“本将军倒是差点忘了,白公子如今更名改姓换了身份,如今该是叫你九皇子还是拓跋仇?” “本皇子不知将军说的那位白芷是谁。”白芷冷冰冰的声音从窗户飘动的帘子里传了出来,“至于称呼,本皇子乃紫庸九皇子,按照你们南楚的规矩,沈将军自然改称呼本皇子为九皇子。” “九皇子…”沈浪看着那被遮挡住的窗口,目光中隐隐带着几分怒气。 “那看来真的是本将军认错人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沈浪半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态度,说道,“毕竟九皇子与本将军一位朋友的爱人,也算是本将军的故人长得实在有些相似。” “哦?是吗?” 白芷深吸一口气,压着心中的躁动强行冷静的回了一句,他的面上瞧着纹丝不动,然而衣袖下的双手却是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血肉里。 “当然。”沈浪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声音冷冷的,“不过本将军那位故人虽身体也羸弱,却是不像九殿下这般连自己吃饭都费劲,更别说你这双不能行走的双腿了了,我那位故人可没有腿疾。” 第349章 忍忍 “所以本皇子不是他。” 白芷语气带着些不耐烦的寒意,“本皇子累了,沈将军请便。” 说罢,白芷便不再搭理他,而沈浪还真就请便了。 他盯着车帘瞧了片刻,听见里面的人呼吸平稳似乎就要睡着了,他心里不大痛快,眉头一皱,继续说道,“九皇子想不想听本将军给你讲个故事?” “不想。” 这次马车里传来白芷毫不犹豫的拒绝,然而沈浪明明是问,却根本不听对方的拒绝,自顾说道,“故事讲的是一位男扮女装公子,那位姓白,名叫白芷,哦!他还有一个艺名,叫做时笙。” 沈浪声音轻缓,“他原本是孤狼关断魂楼的一名舞姬……” “本皇子说,不想听!”白芷颦眉打断沈浪的话,短短几个字,生硬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 沈浪一本正经地坐在马背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彻底无视了白芷的再次拒绝,自顾自地讲着那所谓的故事。 “断魂楼你知道吗?那可是北境边关最奢华的消费场所。” 一点也不想回忆曾经那些记忆,从而让他情绪失控的白芷,“……” 沈浪本来也不是个话多的人,这人是个古板又脾气硬臭的不讨喜的家伙,可偏偏他今日的话格外多。 且还说的尽是别人不想听的。 若是他的副将在旁边,见到这样的沈浪,定然会惊得下巴都合不拢。 或许还会以为他家将军中邪了。 “时笙是断魂楼一名艺姬,曾因跳出百年流传下来的水上梅花舞而轰动整个边关,又因一支自编的名为:折玉兰 的舞而受无数爱慕者追捧。” “说来也是巧,时笙当年在断魂楼亦是与九皇子一样白纱缠目。” “那人同样喜着一身白衣,白纱缠目,孤高又清冷,他从不与人深交,可偏偏,他与一个脸皮厚的毛头小子好上了。” 马车内的白芷在听到“脸皮厚的毛头小子”时呼吸骤然一滞,放在身前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知道沈浪口中那个人就是尹恬,在刚认识尹恬那段时间,他又是尾随又是半夜翻墙,他怎么也赶不走,还强行送他伤药和生辰礼,那是他真觉得他是个脸皮厚的家伙。 可如若不是他的死缠烂打脸皮厚,他白芷这辈子也不会有那短暂的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白芷抬手按压着胸口,那里传来密密麻麻的抽痛。 沈浪冷硬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车窗缝隙里涌进来。 “那小子明明在京州还是个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却没想在遇到时笙后便一头扎了进去。” “他为时笙赎了身,让他恢复了自由和自己的本来的名字。” “可没想到,那白芷是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沈浪说出这话时声音平稳,除了有些冷硬之外。 说罢,他便伸长耳朵去听马车里的动静。 白芷死死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因为失控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沈浪没听到里面除了粗重的喘息外还有什么别的声音,于是继续向白芷发起“攻击。” “那白芷恢复了自由身,却背叛了那个少年,他杀了少年的父亲,伙同敌人设计害得他大哥坠崖失踪,更甚至……” 沈浪驾着马儿靠近马车,刀子般的声音直戳进车内之人的心里。 “他与少年在战场相遇,那个傻小子却依旧放不下他,还抱着希望试图去找他问个明白,可他没想到,迎接他的是那人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沈浪听到马车里传来急促而压抑的喘息,脸上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在那微不可及地喘息声里问道,“九皇子,你说说,那位白芷,是不是挺该死?” 而此刻被问话的白芷已经痛苦地蜷缩在了马车里铺着的锦被上,他死死拽着胸前的衣裳,身上大汗淋漓,他面色痛苦地大口喘息着,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而那双眼之上被汗水濡湿的缠目白绸再次染上殷红的颜色。 天边晨光忽然亮了几分,阳光落在队伍里,唯独照不到那被困在马车之中的白芷身上。 他在昏暗的马车中呕出了一口血。 他想起了那日在战场上,春雨如幕,冷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他手中的刀毫不犹豫扎进了尹恬的胸膛。 他想起了那时尹恬眼睛里的复杂与痛苦,他听到了他倒下时说的那句“两不相欠”还有“再见便是死敌……” 那两句话是刀,扎进他的胸膛,一直到现在,他拔不掉,便时时刻刻让他忍受着锥心之痛。 呕出的血溅落在腕间褪色的结情丝上,红得像要烧起来。 沈浪侧目看着身旁的马车,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虽与尹决明常斗嘴互相嫌弃,但他毕竟是尹家家臣,尹决明为了白芷折腾自己的事他都知道。 但他想不明白那白芷不过一个男人,怎么就能让尹决明那桀骜不驯的人过得那般痛苦。 如今见了白芷,瞧见他比去年很消瘦,甚至腿都废了,他在感慨的同时是有些幸灾乐祸的。 看吧!虽然尹决明那小子有时候不靠谱,但他对心爱之人当真没话说,当初他在孤狼关时白芷虽然也是身体弱但好歹面色红润白白嫩嫩。 再看看如今,又瞎又瘸瘦的活像骨架子。 若是让那小子看到他如今这模样,说不定又要想的没人的地方偷偷哭鼻子去了。 想到此处,沈浪轻哼一声,块头挺大一个人,竟然还喜欢跟小孩子一样跑去母亲那里哭鼻子,白瞎了他这京州小霸王的名头。 前行间,沈浪闻到了从马车里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微微皱眉,心里“咯噔”一声,莫名有些心虚。 这白芷身体已经弱成这样了? 不过几句话,就能刺激得让他吐血? 沈浪一时有些语塞,又心虚得紧。 不过倒是证实了心中猜测,这白芷看来对尹二还是有情的,不然也不会因为他讲的“故事”而呕血。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有情,当初为何又要离开?还背上了一个刺杀尹大将军的罪名? 因为顾忌白芷虚弱的身体,队伍行走速度并不快,直到正午时分一行人才进入了孤狼关。 队伍要休整吃午饭,便找了个客栈停下,沈浪引着拓跋烈进去,夏清自发去后面马车接白芷下来。 只是等他刚一进马车,便瞧见白芷蜷缩在马车里的锦被上,旁边还有一滩呕出的血,眼睛上的白绸也泡上了血印。 “白,九殿下?!!” 夏清惊呼一声,忙将白芷扶坐起来。 语气担忧又急切,“怎么回事?不是让你这段时间先不要多想吗?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不要命了吗?” “沈浪起了疑心,他在试探我。”白芷皱着眉,看在夏清肩头虚弱道,“抱歉,我控制不住。” “是我心急了。”夏清知道这不能怪他,他将白芷扶靠在车壁上,从一旁角落的小箱子里拿了干净的白绸和衣裳,一边替他换,一边说道,“心魔本就是你不能控制的,也怪我没跟你坐一辆马车,不然他也不会趁机来试探你。” “你再忍忍,等到了康城,就能见到他了,到时我想办法多停留几日,看如何让他帮你解了心魔。” 白芷虚弱地看在车壁上,冲夏清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好。” 第350章 癞皮狗 白芷的午饭是夏清送到马车里吃的,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却也没吃两口。 夏清趁着队伍还在歇脚,便让厨房给单独熬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粥你喝不下,这莲子羹你怎么也得吃干净了。” 夏清将已经放到温热的莲子羹放到白纸手里,瞧着他如今几乎皮包骨的模样,颦眉劝道,“这一路还很长,进了京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你不多吃一些养养身子,到时哪有精力应付?” “吃不下。”白芷摇摇头,那毒素与内力无时无刻不在身体里折磨着他,他根本吃不下东西。 “吃不下也得吃。”夏清根本不让他将碗放下,态度强硬地说道。 可瞧着白芷风吹就能倒的身体,他又软了语气,“如今你是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你不知你瘦成了什么样,白芷,你这个样子,若尹二公子心里还有你,他见了得心疼死。” 白芷微怔,面色在僵硬片刻后逐渐痛苦起来。 “吃点吧!好歹让精气神看起来好一些。” 他带着白芷的手摸到勺柄,温声道,“我们最快今晚,最迟明日一早就能到康城了。” “你吃些东西,好好养养精神去见他。” 夏清其实也是摸不准那位尹二公子如今对白芷是怎样的感情,但他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勉强让白芷吃一些东西。 他听拓跋烈说过,白芷体内的毒素与内力一直处于互相排斥的状态,只有找到紫庸曾经的那个圣物才能让相互排斥的二者相辅相成。 而因为时间推移,那毒素与内力长期处于互相排斥状态会对白芷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又因为白芷身体里的黄金帝蛊血和曾吃下的长生蛊遗蜕制成的药,他又轻易不会死去。 但内脏却会因为这种互相排斥而不断受损又恢复再受损再恢复,如此往复,就算是石头人也承受不住。 白芷如今不愿吃东西,便是因为每咽下一口,从嗓子眼到胃里都如同在受刑。 这一路从紫庸王城到南楚边境,他吃得越来越少,拓跋烈便也是怕他饿死自己,这才在夏清的游说下同意让夏清时常照看着他。 “你想想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谁?”夏清瞧见白芷捧着碗的双手开始颤抖,双手覆了上去帮他稳住,声音轻柔中带着些蛊惑的安抚。 “白芷,那么多苦难你都撑过去了,你很快就能完成任务回到他的身边,现在,你要放弃倒下了吗?” “不……” 白芷嘶哑的声音从轻颤的唇瓣间溢出,夏清抬手抚去他脸颊上的发丝,目光温柔,“吃吧!” “在这深渊泥潭里我们相依为命,我渴望阳光,却已不愿独自上岸,但你可以。” “你要努力走出这深渊,我会为你斩去绊脚的荆棘,你终将会与他站在阳光之下。” 而你如今为他所做的一切,你们之间的种种误会,我都会为你们摆平,到那时,他将此生都满怀愧疚地深爱着你。 白芷,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只要你能够从那里回来,这一切阻碍你们在一起的绊脚石,我都会为你摆平,我保证。 … 天幕将黑,车队停在了郊外一处较为宽敞的林子里。 因为路上行得慢,他们赶不上在天黑之前进康城。 沈浪叫人生了篝火准备晚饭,抬眼见到拓跋烈孤身往林子里去,眸子一沉,抬脚便跟了上去。 “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拓跋烈斜眼一盘扫,冷声道,“如厕。” 沈浪快走两步跟上去,面色如常,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北境山林这两年传出了许多‘食人兽’的传言,太子殿下初来乍到怕是还没听说过。” 沈浪无视拓跋烈越来越冷的脸色,继续说道,“传闻那些‘食人兽’犹如鬼魅,若遇上几乎难以逃脱,而太子殿下是我南楚陛下的贵客,未免你在如厕途中遇到那‘食人兽’受伤,还是让本将军陪你一同前往的好。” 拓跋烈阴沉着一张脸,语气不善,“沈将军还有看人如厕的毛病?” 沈浪一脸诧异,惊骇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本将军只是陪同保护你安全而已。” 拓跋烈目光阴鸷,“本太子还不需要谁来保护。” “那怎么行?你如今是客,又远道而来,我这个主人定然是要做到地主之谊的,否则回头陛下怪罪,本将军可担待不起。” 沈浪一边吐槽跟着尹二学无赖确实爽,一边脚步不停地追着拓跋烈跑。 开玩笑,大公子可是在三天前才传了信过来让他盯着拓跋烈一行人,尽量别让他们有机会和潜伏在南楚境内的天眼之人有接触。 特别是祈安城外那一群恶心的怪物们,听闻前段时间叫一个神秘人给清剿了,如今消息还没传到拓跋烈耳朵里,他可得帮着一起瞒好了,一定让他“顺顺利利,天聋地哑”地离开北境。 本来打算借着如厕去传消息的拓跋烈,“……” 若不是杀了这人对这次入南楚有影响,他非得让虫子们将他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拓跋烈阴沉沉地盯了沈浪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打道回府。 沈浪被那一眼盯得汗毛倒立,但也只是一瞬便压下了心头不适掉头追了上去。 心中一边将拓跋烈归列到极度危险人物行列,一边继续学着尹决明的不要脸行为,“太子殿下这是又不如厕了?” 拓跋烈“嗖”的一声甩了个刀眼过来,语气冷得快要将不要脸皮的沈浪戳成筛子,警告道,“再多说一个字,本太子现在就杀了你!” 沈浪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本将军好心提醒你未免受到那些食人兽攻击,你却张口闭口就要杀了本将军,太子殿下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我南楚地界,而你们是来向我南楚陛下商谈议和,太子殿下如此嚣张,怕是有些不妥吧!” 议和?就凭你们那愚蠢的新帝也配让本太子亲自前来议和? 而再过不久,你们整个南楚都将是我拓跋烈的行宫,本太子不需要与谁议和,因为这个天下都将是本太子的囊中之物! “嚣张?”拓跋烈冷哼一声,眸中划过一道冷戾阴沉的光芒,“本太子行事向来嚣张,你奈我何?” “希望太子殿下在我南楚陛下面前也能如此嚣张。”沈浪冷冰冰说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又嘀咕起来。 这拓跋烈看来还真如大公子所料是带着别的目的的。 若不是大公子再三叮嘱拓跋烈生性多疑让他不要打草惊蛇,他定然要再试探试探的。 这一夜过得并不安稳,拓跋烈几次想要离开去与此处天眼的人汇合安排后面之事皆被突然出现的沈浪打断了。 那人最后干脆就守在了他的马车外,拓跋烈哪里受过这种气?差点就放虫咬死他了。 只是虫子他放了,但沈浪一直防备着他,并未下蛊成功。 对此沈浪甚至挑明了告诉他,“知道你们紫庸巫蛊之术盛行,本将军信不过你们,自然早有防备,我看殿下你也别折腾了,安安静静去京州议和多好,要不然等京州的人来接你们了你再折腾,本将军只想安稳交差,太子殿下就别给本将军找麻烦了。” 他这一副老子讨厌紫庸狗,但又不得不听从皇帝命令送你们安全出北境,所以你别闹事,我也不找你麻烦,等你离开北境,随你怎么折腾别人老子不管,但不能折腾老子的态度引得拓跋烈吭哧,倒也不再想着出去联系天眼。 反正他也不急于一时,他就不信了,这沈浪能一直盯着他。 第351章 跑了 天将破晓时,天边刚漫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是被谁不小心泼了点清水在墨色宣纸上,晕染得极慢。 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去,沾在草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风一吹过,便簌簌落下来将土壤打湿。 沈浪站在临时搭起的营帐外,指尖捻着一片沾了露的草叶,目光扫过沉沉浮浮的雾气,低声吩咐随从,“动作快些,看这天今日又是大太阳,我们得趁着日头没上来前赶到康城。” 否则太阳一出来,顶着太阳赶路得晒成狗。 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汉子倒是习惯了,但马车里那小病秧子可热不得,要是因为赶路热出毛病,按照尹二那狗脾气怕是会气得提着刀来砍他。 副将应了声“是”,便转身去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 篝火早就熄了,只余下一堆还带着余温的灰烬被晨露浸得发黑。 昨夜宿在这荒郊野外,四周只有虫鸣与风穿过林叶的声响,此刻却渐渐被收拾东西的动静填满。 折叠帐篷的布料摩擦声,马鞍扣上的金属碰撞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交代着什么,都裹在湿冷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些嘈杂声中,马车里的两人却是不慌不忙。 夏清此刻正用一方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沾去白芷唇角的水渍。 他守了白芷一夜。 烛火燃到后半夜便灭了,借着从帐缝透进来的微光,能看清白芷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像是被墨笔染过似的。 他的脸色本就偏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唯有呼吸时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醒着。 “再喝点?”夏清把水囊递到白芷嘴边,声音放得极轻,又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心疼。 白芷微微偏过头,小口地啜饮着。 清水滑过喉咙时,他的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面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喝完几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够了。” 夏清收回水囊,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脖颈,只觉得一片冰凉。 他盯着白芷的脸瞧了片刻,烛光下没看清的细节,此刻在晨光里愈发分明。 眼角的细纹因疲惫而加深,唇上甚至还有一道破裂的小口,是昨夜噩梦惊醒忍受疼痛时不小心咬破的。 “你感觉怎么样?”夏清忍不住又问,“能吃下东西吗?” 他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多余,他们这一路多是住在客栈,驿站,因此随行装备并不多,吃食也准备得简单,如今连口能生火熬粥的锅都找不到。 昨日傍晚猎到的野味烤了大半,剩下的冷透了,肉质又干又柴,白芷昨夜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他咽不下去。 今早众人吃的是昨日在镇上买的烧饼,烤热了也还是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吞沙子,白芷吃下去只会更难受。 好在昨日路过城里时他特意让人绕去点心铺买了些软糕备用,软糕是用糯米和豆沙做的,软糯得很,此刻用温水泡软了,或许能让他勉强吃下去一点。 他从包裹里取出油纸包着的软糕,捏一小块放进温水里搅了搅,待糕体化开些,才舀了一勺递到白芷嘴边,“试试这个?软一些,咽着应该不会太难受。” “昨日没记起来,等今日到了康城,我让人去买个陶罐带上,如此再宿在郊外时也能给你单独熬粥。” 白芷张嘴吃下那一勺糊糊,其实就算是这样的软糕化开咽下去时喉咙也会疼,像是有细针在里面扎似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皱着眉头慢慢咽了下去。 “怎么样?能吃吗?” “嗯。”白芷低声应着,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还好。” 疼是真的疼,咽什么都觉得疼,但他知道他得忍着。 昨日夏清说,今日或许就能见到尹恬,让他怎么也得吃点东西养养精神再去见他,他不想自己也不想自己看起来太过憔悴。 这一点痛,倒也还算能够忍受。 夏清看着他强撑着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碗,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一会儿赶路,我得去殿下那边。” “好。”白芷低声应着。 夏清又瞧了瞧他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点试探,“若是你想要我陪着你……” “不用。”白芷几乎立刻摇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拓跋烈的性子,那人对夏清的占有欲简直强到了骨子里。 这一路若不是他身子实在太差,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照看,拓跋烈根本不可能允许夏清离开他的视线半步,更别说让夏清守着自己过夜了。 昨夜拓跋烈送白芷过来,他虽没说什么,但白芷不需要眼睛看也能感受到拓跋烈那阴冷不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淬了冰的刀子,几乎要把他戳出个洞来。 夜里忍了他,今日若是夏清还留在他这边,拓跋烈怕是不会再忍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和拓跋烈多见面了。 他如今受心魔影响情绪不稳定,拓跋烈若是一直一直待在这边只怕会叫他看出些破绽。 若让他看出自己如今已经解了他下在他身体里的那些蛊,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他现在要做的,是藏好自己的破绽稳住心魔。 拓跋烈的眼睛太毒,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看穿的风险。 “你去吧。”白芷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我自己可以。” 他伸手替白芷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肩膀,又忍不住叮嘱:“若是路上觉得不舒服,就让随从告诉你,我会过来看看。” 白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夏清又坐了片刻,见他闭上眼睛像是要休息,这才转身推门下了马车。 帐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些,拓跋烈的身影就立在不远处的树下,玄色的衣袍几乎要与晨雾融为一体。 他靠着树干,双手环胸,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清身上,不见喜怒,却让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夏清定了定神,笑着向拓跋烈走了过去,“殿下在等我?” “嗯,准备出发了。”瞧着夏清脸上的笑容拓跋烈的冷脸融了几分,他握住夏清伸过来而后,目光在他脸上打量,“昨夜睡得怎么样?” 其实这一路走来夏清几乎每夜都与白芷在一个马车睡觉,但每日早晨他都能迎来拓跋烈的一句关心。 “你知道九殿下夜里做噩梦会醒,我得照看他,自然睡得不好。” 他任由拓跋烈带着他上了另一辆马车,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一会儿还是在路上补觉吧!” “以后让高淦去守着他。”拓跋烈瞧着他打瞌睡,目光沉沉,带着些戾气。 “您明知道他不喜欢高统领的。”夏清嗔怪一声,“而且他现在很虚弱,白日人多就算了,夜里没人看着点我不放心。” 拓跋烈依旧满眼戾气,“又死不了。” “殿下?”夏清软了声音,一双眼巴巴望着他。 “……” 拓跋烈沉默,拓跋烈受不住,拓跋烈抬手盖住他的眼睛憋屈地撇过头哼道,“只准夜里去,白日你不许和他待在一起。” 夏清立刻换上笑容,“好,都听殿下的。” 拓跋烈再次冷哼。 他们出发得早,太阳刚晒上头顶队伍便入了康城。 拓跋烈刚入城便提出要去要去看望一下战场上交过锋的“故人”。 沈浪倒是没多说什么,冷着脸吩咐带路的人先去镇北王府。 然而等他们到了之后,只得了一句,“二公子前些日子就被苗神医接走了。” 沈浪先是一副“我没听错吧?”的表情,随后黑了脸,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早知道尹决明跑了的事。 管家不得他开口“质问”,便先解释了,“不过您放心,二公子特地交代小人给您留了口信,二公子说这北境之地与他来说尽是伤心事,他不喜欢这里也不想待在这伤心地。” “又说这北境与尹家军,既然皇帝陛下让你来接手了,等苗神医将他身上的伤调养好,他便直接打道回京州了,这里就全权交给将军了。” 第352章 弹劾 他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沈浪气得磨牙,自尹决明跑了之后他就没收到过他那边的消息,不过沈浪可不信什么苗神医将他带走医治的话。 那小子跑路的时候身上的伤还是李大夫在医治,更何况之前听大公子传来消息说苗神医与其师兄去了紫庸。 那苗齐白与白芷交好,他去紫庸应当是为了找白芷,以白芷目前的身体状况,那苗齐白应该会留在白芷身边照看他的身体,即便后面离去,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尹决明身边。 那小子分明就是找借口回京州而已。 偏偏如今还真让他找着了借口能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京州。 沈浪面色如常,心里却将尹决明骂了一通,若不是他收到了大公子那边传来的消息,如今有任务在身离不得北境,他定要去把尹决明那小子给抓回来做苦力。 只是想归想,如今人也跑了,他气也没用,与管家说了几句话,沈浪便上了马,行至第一辆马车前说道,“太子殿下,看来你今日是见不到尹总督了。”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挑开,露出夏清温和含笑的脸,“敢问沈将军,二公子这是有事来不了还是不愿见我家太子殿下?” “自然是来不了了。”沈浪语气没什么变化,冷硬中带着疏离,“真是不巧,听王府管家说尹总督前些日子让一位神医接走了。” “太子殿下若是想见他,只怕要等到了京州才能见到了。” “这样啊!”夏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往后面马车看去,但只是一瞬便收回了视线,“多谢沈将军,那我家殿下便去京州与二公子叙旧了。” 车帘放下,夏清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拓跋烈,低声问道,“殿下可信这话?” 拓跋烈将夏清拉过来靠在自己怀里,这才说道,“信不信都不重要,我见尹二,不过是想瞧瞧那禁药的遗症在他身上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说不定他真在京州?”夏清抬头看他,“不过他身边若跟着那位苗神医只怕殿下会看不到想要的效果。” 夏清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地方靠着,声音软软地回忆,“去年在孤狼关小住,我在外面听到不少那位苗神医的传闻,苗神医叫苗齐白,据说他的医术十分高超,就是性格不太好,看病收诊金全凭心情,好像还有人说他是神医谷苗家的后人。” “神医谷苗家?”拓跋烈听到这个姓氏微微挑眉,若他记得没错,神医谷当年可是在他的手笔下被灭门了。 原来还逃了一个苗齐白么? 见夏清还要说什么,拓跋烈抬手捂着他眼睛,垂首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是困了?睡吧!等睡醒了再聊也不迟。” 白芷也没想到这次依旧没有见到尹恬,原本还因为即将见面而格外忐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如今虽使用不了内力,但耳力和目力在走出第十间暗牢后却更好了。 管家和沈浪的对话他听到了,拓跋烈和夏清的对话他也听到了。 心情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失落,此刻又开始担忧起来。 当初尹恬与拓跋烈那场恶战他远在幽都王城,没有亲眼见到尹恬的伤,一切只能全凭猜测。 按照尹恬在京州就受过重伤,且并未痊愈的情况下又被他一刀刺中胸膛,后服下禁药,与拓跋烈对战再次受伤,依次连串起来,如今尹恬在他心里比他自己此刻的模样也好不了多少。 苗齐白和祁殇在帮他清理掉体内各种蛊找回记忆后便回了南楚,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能与尹恬汇合,若有他们两个在,尹恬的身体应当不会出问题。 但他还是很难受,胸膛里又胀又疼,满脑子都是尹决明满身伤口气息奄奄躺在床上任由苗齐白扎针医治的模样。 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加重,白芷大口喘息起来,耳边听到拓跋烈哄夏清睡觉的话,即将陷入痛苦深渊的他猛地惊醒。 不能!他不能再陷入那痛苦的情绪里!他不能再被心魔操控情绪! 清醒!保持清醒! 只有保持足够的清醒,他才能顺利地去见到他,才能更好地保护他。 就在白芷努力克制情绪不让自己受心魔影响的时候,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让他产生心魔的那个人,此刻正在京州的一处暗桩里准备夜里的刺杀行动。 京州的夜,总带着股洗不去的沉郁。 尹决明站在暗桩阁楼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经年累月磨出的浅痕。 窗外是纵横交错的巷弄,灯笼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像打翻了的胭脂盒,却照不透巷子深处的阴影。 “都安排好了?”他头也没回,目光看着前面街道队列整齐的禁军巡逻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从凛冽寒风里抽离出来的沙哑。 身后传来阿泗的回应,利落又谨慎,“回公子,都安排好了。” 阿泗瞅了眼自家公子,这才又说道,“夜哥那边探得消息,今晚戌时三刻,吏部尚书陈康和吏部侍郎杨淮会带着东西分别去宋府找宋老御史和严正严大人,或许明日,不,或许今夜宋老御史与严老大人就会连夜进宫。” 尹决明“嗯”了一声,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白日里可能泄露的疲惫。 他这些日子端了不少藏在京州的天眼暗桩,得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只可惜还不够完整。 他本想着再端几个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却没想杜鑫这时候在朝中出了事。 十日前,城西有一处房屋倒塌压死了不少人。 城西是贫民窟,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房屋自然算不得多好,年年都有发生房屋倒塌压死人的案子。 可这一次坏就坏在倒塌的房屋是去年冬日城西雪灾后,杜鑫拿着赈灾款派人去重新翻修过后的房屋。 如今不过半年,新修的屋子塌了,不仅塌了,还压死了不少人,不知怎的,城中便起了杜鑫拿着赈灾款却贪污灾款偷工减料,导致这房子不过半年便发生倒塌。 此事一出,杜鑫便受到了诸多大臣弹劾。 第353章 阴谋 京州城里因城西房屋坍塌之事炸开了锅。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坊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杜鑫借着修缮房屋的名义,贪污了赈灾款,用的都是些劣质材料,才导致这新房如此“短命”,最终酿成惨剧。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飘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宫。 第二日早朝,诸位大臣几乎为此事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孙有权为首,素来与杜鑫所属的清流一派不睦,且是“保皇党”一派的官员。 他们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言辞激烈,直指杜鑫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要求皇帝定要对杜鑫所犯之事严惩不贷,以平民愤。 另一派则是那些了解杜鑫为人的大臣。 杜鑫为官清廉,性情耿直,在朝中是以刚正不阿,身正清廉闻名。 他们坚信杜鑫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贪污赈灾款、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事,因此纷纷上书为其辩解,认为此事必有蹊跷,请求皇帝彻查,还杜鑫一个清白。 两方人马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争论不休,一时间竟陷入了僵持。 而就在这胶着之际,丞相孙有权却又站了出来。 他面上看似公允,语气也颇为平和,提议道,“此事关乎朝廷声誉,亦关乎杜大人清名,不如先由工部派人前往城西,实地查验那批新修房屋的建材,看看是否真如坊间所言存在偷工减料之嫌。” “若属实,再论罪责,若不实,也好还杜大人一个公道。” 这话听似有理,既给了弹劾者一个交代,也给了辩护者一个盼头。 杜鑫自己心里更是清楚,当初修建那批房子,他为了将每一分钱都花在实物上,几乎是天天跟在工地上跑,从选材到施工,每一个环节都亲自过目,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甚至能够用性命担保,当初建房所用的木料、砖瓦,皆是按规制采买的合格材料,甚至每到一批货他都会亲自查验,又哪里会有什么偷工减料一说? 因此,此时面对孙有权的提议,杜鑫几乎是欣然应允。 他巴不得能尽快查清此事,好洗清身上的污名。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本应是澄清真相的查验,竟成了将杜鑫彻底推入深渊的又一块巨石。 工部侍郎安永泰领了命,带着营缮清吏司的几个得力手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城西。 可他们刚到那片新修房屋的区域,甚至还没来得及拿出工具开始检查,意外便发生了。 又一座房屋毫无征兆地轰然坍塌! 那坍塌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砖石飞溅,尘土弥漫,安永泰等人来不及躲闪,几乎是瞬间便被埋在了坍塌的房屋之下。 消息传回宫中,朝野震动。 禁军和城防营的人闻讯赶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从废墟里挖出来。 工部侍郎安永泰断了一条腿,人也陷入了昏迷,生死未卜,他带来的五个营缮清吏司官员当场被压死了两个,另外三个也都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如果说第一次房屋坍塌压死百姓,还只是让杜鑫陷入嫌疑,那么这第二次坍塌,压死了朝廷命官,便几乎坐实了他的罪名。 连带着负责查验的官员都因此遭殃,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房屋质量存在严重问题吗?还不能证明杜鑫确实偷工减料了吗? 慕容翊本就对清流一派颇有微词,特别是以御史台宋禀居和户部尚书严正为首的清流一派的老大臣们。 但这些老大臣是先帝时期的元老,况且当年紫庸与南楚北境年年大战,粮草军备物资他们也都出了一份力。 当年尹鸿带兵前往北境夺回边关两城,所需的军饷粮草全部由这几位老大臣在朝中周旋未曾断歇,可以说,若当年有一次粮草没能及时送到边关,那么尹鸿夺回边关两城只会更艰难,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会翻倍,甚至可能连尹鸿自己也得败在当年。 这些清流一派的老大臣们因为向来不得皇帝喜欢,慕容翊暂时也动不了他们,可杜鑫这样的“小字辈”,既然落到了他手里,他自然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更何况,慕容翊不喜杜鑫这位总是顶撞他的户部侍郎很久了。 于是,不等安永泰等人醒来,不等任何更细致的调查,一道圣旨便下了下去。 杜鑫暂罢官职,由刑部收押,从严审讯。 今日,已是杜鑫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的第七日。 刑部大牢的滋味,尹决明不用想也知道。 宋平是刑部尚书,此人最是揣摩上意,他岂会不明白皇帝对杜鑫的心思?所谓的“审讯”,不过是换了个名目折磨罢了。 尹决明是在京州外围端掉一个天眼暗桩的窝点后,才收到消息的。 那时他浑身浴血,刚解决掉几个负隅顽抗的暗桩,听到亲信在耳边急促地汇报杜鑫的遭遇,心头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带人赶回城内,动用了些手段,避开耳目后去刑部大牢见了杜鑫一面。 当他隔着冰冷的牢门看到那个昔日里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同僚,不过短短一日便形容枯槁,气息微弱,甚至身上布满了青紫的刑具落下的伤痕。 尹决明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与杜鑫虽不同属一系,却因去年冬日那场雪灾,有过一段共事的经历,后来几番接触,两人便也逐渐成了朋友。 还记得雪灾肆虐,城西房屋坍塌百姓流离失所,是杜鑫带着灾款前往灾区,不眠不休地组织救灾、安置百姓。 后来修缮房屋,杜鑫更是事必躬亲,尹决明也曾应他所请,调了些城防营的人手过去帮忙。 那批房子的质量如何,他尹决明心里有数,绝非传言中那般不堪,更不可能在短短半年内,就脆弱到连一场普通风雨都经不起,甚至在官员查验时再次坍塌。 这里面,定然有猫腻。 城西第一次坍塌,第二次坍塌……时间、地点、人物,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将杜鑫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绝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孙有权提议让工部查验,安永泰恰好带队前往,又恰好遭遇第二次坍塌…… 孙有权与他们向来不合,若真听闻坊间流言,他不可能还好心提议。 还有那些散布流言的人,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以及,那两批坍塌的房屋,究竟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变得如此“脆弱”?是被人动了手脚,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一个个疑问在尹决明脑海中盘旋。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杜鑫在刑部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宋平手段狠辣,保不齐哪一日,杜鑫就会“意外”死在牢中。 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天眼的线索暂时放一放也无妨,眼下,救杜鑫才是最要紧的事。 杜鑫是被冤枉的。 他尹决明,绝不会袖手旁观。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祝允轻。 祝允轻是大理寺卿,掌管刑狱,以冷血无情、断案如神,杀人如麻而闻名,京州城里的大小官员,没几个不怕他的。 此人虽是文官,却有着不输武将的杀伐果断,京州人是这样形容他的,“玉面修罗笑一笑,犯人生剐三百刀”。 而这位冷面修罗的心上人,不是别人,正是杜鑫。 这是尹决明在几次饭局上自己观察总结得出的结论。 若是祝允轻在京州,杜鑫的案子断然落不到刑部手里,更不会任由宋平如此胡作非为。 以祝允轻的性子,定会一查到底,那些想要陷害杜鑫的人,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得逞。 尹决明甚至怀疑,那些人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算准了祝允轻不在京州。 祝允轻一月前奉旨前往江南彻查豆腐坊灭门案至今未归。 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想到祝允轻,尹决明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他最近追查的天眼暗桩之事,牵涉极广,隐隐有触及朝中核心势力的迹象,单凭他一己之力,恐怕难以彻底揭开真相。 他也曾飞鸟传信给江南的大哥,得到的回应是灭门案牵扯了另一婴儿失踪的案件,祝允轻如今和他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调查。 而尹风也给他透露了些消息,这两起案子指向的都是江南李家。 而祝允轻手里若掌握的消息不比他大哥手里的少。 因此尹决明很清楚,祝允轻手中掌握着不少他们需要的信息,将来很可能还需要祝允轻出手相助。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杜鑫这个忙,他都必须帮。 他不能让杜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刑部大牢里,更不能让幕后黑手的阴谋得逞。 烛火摇曳,映在尹决明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今夜这场戏,既然有人开了头,那接下来,该由他来掌控节奏了。 他看向空中升起的残月,月辉洒了满身“等宋老御史和严大人将证据安全呈到皇帝面前,有他们在,皇帝便只能放人。” “但皇帝应该不会轻易将杜鑫放了,宋平是他的走狗,若他提前得了消息,杜鑫只怕就要危险了。” “你再去给夜束传个消息,让他今夜务必亲自去刑部盯着,莫让宋平找了机会对杜鑫下杀手。” 阿泗颔首领命,“是。” 第354章 出事 阿泗领命退下,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尹决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月光清冷,洒在他紧握着窗棂的双手上,映出几分冷凝的狠戾。 刑部大牢毕竟是宋平的地盘,那里的守卫层层叠叠,眼线遍布,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夜束是玄武营位列前茅的暗卫,他的身手仅次于夜铭,且最擅长隐匿和追踪。 派他去刑部大牢他也能放心些。 更何况宋平此人最是会揣摩圣心,皇帝既然有意让杜鑫“认罪”,他定会抓住一切机会让杜鑫承认罪行签字画押。 上次他去刑部大牢见杜鑫还是他被关进去的第一天,那时他便已经受了一轮刑,他本是想去问杜鑫一些事,但那时他已经昏迷过去。 刑部大牢守卫森严,他进去一趟不容易,更怕让人瞧见暴露,因此只来得及给杜鑫喂下一颗保命的药丸便匆匆离去。 如今这么多天过去,只怕他身上的伤会更重。 落在夜色中的双眸染上担忧,尹决明微不可及地轻叹一声,“杜三斤,你可得挺住啊!” 天边残月西移半寸,逐渐被乌云遮挡,月辉暗了下去,地面陷入更深的黑暗。 尹决明目光直直地盯着远处阁楼下随风晃动的灯笼,脑中在重新整理最近几日收到的关于城西房屋坍塌的信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声音节奏有长有短有轻有重,是尹家军特有的联络暗号。 尹决明收神,视线并未从远处收回,只扬声应道,“进。”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黑色束袖短打的男人带着浑身寒气走了进来,那人脸上蒙着一张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漆黑锐利的眸子,此人正是尹决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另一个玄武卫,夜阑。 “公子,”夜阑进屋,朝着窗边人影抱拳,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午时,宋平在凤尾巷秘密见了一个蒙面人,两人在巷子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宋平便回了府。” “属下一路跟过去,得知那人给了他一瓶‘牵机引’。” “牵机引……”尹决明心头一凛,这东西他曾听闻过,乃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人若服下后不会立刻毙命,而是会让他脏腑慢慢腐烂,表面却看不出任何痕迹,但人却会慢慢在痛苦中死去,就连仵作验尸也验不出原因,最后都会被定为“急病暴毙”。 看来即便没有今夜宋御史和严大人进宫之事,宋平也打算让杜鑫在近日“意外”死亡。 “他倒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尹决明冷哼一声。 “夜束那边可到了刑部大牢?”尹决明追问,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寒意。 夜阑回道,“方才收到夜束传回来的消息,他已潜入刑部大牢外围,正设法摸清狱卒换班的规律,只是宋平似乎加派了人手,今夜刑部大牢的看守比往日严密了数倍,他暂时还无法靠近杜大人的牢房。” 尹决明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宋平既然加强了刑部大牢人手,想来是想到或许有人会劫狱,只怕暗处也安排了人手,若进不去,让夜束不必硬闯,只需在外围盯紧,一旦发现宋平进了刑部大牢便立刻用‘惊羽箭’示警。” “另外,你再带几个人从刑部后院的密道潜入。”尹决明的指尖在窗棂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密道是三十年前修缮大牢时前任刑部尚书留下的,除了他,少有人知,宋平刚愎自用,未必会留意到这条暗道。 你们进去后,也不用做什么,只需在暗处蛰伏,若夜束发出信号,便立刻将杜鑫从密道带出来,记住,动作要快,动静要小,莫要惊动太多人。” “属下明白。”夜阑领命,抬头看向他,又道,“还有一事,属下收到消息,工部侍郎安永泰虽仍在昏迷,但他的家人昨日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笺,信中说安永泰是被杜鑫所害,若想为他报仇,需在三日内让他们把“那个东西”交出来,他们便帮安府让杜鑫永无翻身之日。” “那个东西?”尹决明挑眉,却很快冷嗤一声,说道,“不管是什么,把那东西给我抢过来!” “我早便怀疑杜鑫此次遇难是遭人陷害,没想到这背后还真是不简单。” “背后之人想煽动安永泰的家人闹事,这是真的没给咱们小杜大人留活路。” “可杜鑫不过一个户部侍郎,就算他因为那不讨喜的性格与谁结了梁子,却也不至于让人这般大费周章地弄死他,除非……” 杜鑫无意间知道了一些不能让旁人知晓的秘密,这才导致有人想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只可惜,他上次去刑部大牢杜鑫昏迷了,不然他此刻应当是也知晓了。 尹决明冷笑一声,对夜阑道,“去吧!调几个人在安府外面盯着,安家人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我倒要看看,他们帮着的是什么秘密!” “是。”夜阑再次领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尹决明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京州城的舆图,手指落在城西那片坍塌的房屋区域。 第一次坍塌,是百姓;第二次坍塌,是查验的官员,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显然是有人提前布置好了一切。 “那批建材……”尹决明喃喃自语,杜鑫说都是合格的,他相信杜鑫不会出错,那么如今又为何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如此脆弱?以至于房屋倒塌害死了百姓和官员? 除非……是有人在房屋修好后,又动了手脚! 当初修建房屋时因为人手不够杜鑫特地向他借了城防营的人手去帮忙,前两日他让夜束去把当初跟着去城西帮忙的士兵找出来问话,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这事还得等夜束回来再说。 正思索间,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这次声音更急切,显然是有紧急之事,尹决明心头一紧,沉声道,“进。” 房门被猛地推开,阿泗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公子,出事了!” 第355章 求援 “怎么回事?”尹决明眉眼一沉,心中猛地跳了一下,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泗神色严肃,简言意骇说道,“刚刚宫里的人传来消息,说宋御史和严老大人齐齐撞龙柱了。” “什么!”尹决明猛地起身,心中大骇,脑中飞快地转动着,怎么会到了撞龙柱的地步? 他让人送过去的证据足以证明杜鑫的清白,皇帝根本没有理由继续关押杜鑫。 那些证据能救下杜鑫,两位老大人又为何事会撞柱? 他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事情怎么会走向最坏的一步? 尹决明想不通,问道,“宫中可是还发生了何事?” 阿泗摇头,“暂时还不清楚,那边传来的消息只说两位大人在乾清殿外撞了柱,龙鳞卫统领裴勇和太医院院正胡银川已经被叫进宫,乾清宫被龙鳞卫把控着,很难传出准确消息,不过,据说宋御史当场没了气,严老大人昏了过去,也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尹决明脸色铁青,“让他们去打听清楚,两位大人进宫后都发生了什么,打听到了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回来。” “属下来时已经通知下去,但此刻裴勇带着龙鳞卫将乾清殿层层包围了起来,只怕明早才能传回新的消息。” “不过,传信那人还说,他出宫时看到宋平从西北角门偷偷出了宫,一路往刑部大牢去了。” “宋平也在宫里?”尹决明心中又是一跳。 西北角门紧逼着后宫,离皇帝居住的乾清殿可不算近,若宋平是去见皇帝,不可能走那边,难道是去见后宫的人? 可后宫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让外臣深夜入宫?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不行!他得亲自去宫里一趟。 只犹豫了一瞬,尹决明取了黑巾蒙脸,拿起放在一旁的寒冰便准备出门,“我去宫里一趟,为避免意外,你再带几个人去刑部大牢接应,今夜务必要将杜鑫带回来。” “是。” 阿泗领命而去,尹决明也向着皇宫飞身而去,只是不等他赶到皇宫,天空忽然发出一声爆响,红色的烟花绽开,宛如一朵盛开的玉兰,却只一瞬便暗淡下去。 正飞奔在屋檐上的尹决明脚步一顿,看清烟花绽开的方向,眉眼一沉,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向那处快速飞奔而去。 那是尹家的信号弹,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意思。 红色代表的是紧急求援。 而刚刚放出红色信号弹的方向正是刑部大牢的方向。 那边出事了!还是夜束,夜阑,夜泗三个带队加起来都得难以对付的紧急情况。 呼呼的风声划过耳畔,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尹决明面色冷凝。 他有料到今夜要带出杜鑫不容易,因此派了夜束和夜阑亲自带人去救人,又让阿泗带人去支援。 却没想有他们在,竟还到了放出紧急求援信号弹的情况。 或许事情比他想的还要麻烦。 无论如何,今夜他都要保住杜鑫的性命,这不仅是为了朋友,更是为了揭开这场阴谋背后的真相。 他要知道,他们为何要弄出这么大阵仗也要杀了杜鑫。 他隐隐觉得,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夜色如墨,尹决明的身影从屋檐飞过只留下一道残影,街道上空无一人,巷中的犬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刻钟前 刑部大牢深处,宋平正站在杜鑫的牢房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瓷瓶,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 牢内,杜鑫双手被铁链悬挂在刑架上,他垂着头,气息微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囚衣,血液一滴一滴地从他的指尖,衣角往下滴落。 “杜大人,”宋平的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何必呢?只要你在这认罪书上签个字,承认自己贪污赈灾款,草菅人命,我便保证让你少受些苦。” 杜鑫低垂的脑袋动了动,半晌缓缓抬起,他的脸早已被污血染得看不清样貌,那双爬满血丝的双眼带着悲愤与不屈的倔强。 “我从未想过勾结紫庸的会是他……咳咳……” “你们与虎谋皮……” “宋平,你休想……我杜鑫这辈子清清白白,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认下这等污名!” “你们想要弄死我,咳咳……”杜鑫干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破开,“我不怕!” “我只是恨!恨自己不能将你们的罪行昭告天下!” “你替我转告他,他所做之事不配为君王,他对不起先帝,更对不起天下百姓……” “够了!”宋平呵斥着打断杜鑫的话,“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寻死,那便别怪我了。”他沉着脸,将手中瓷瓶递给身旁的狱卒头领,“给他灌下去,待他肠穿肚烂,我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嘴硬。” 狱卒头领接过瓷瓶,狞笑着走向杜鑫,就在他即将掰开杜鑫嘴的那一刻,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是夜束的惊羽箭! 宋平脸色骤变,“不好!有埋伏!” 话音未落,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闷哼,显然是有人动了手。 宋平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道,“什么人?!” 黑暗中,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瞬间便制服了牢外的守卫。 蒙着面的夜束带着影卫出现在牢房门口,冷冷地盯着宋平,“宋大人,杜大人的案子还未定罪,你这样私自动刑属于谋害朝廷命官,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深夜闯入刑部大牢,我看你是找死!”宋平看着来人,抬刀向夜束猛地砍去。 上面吩咐过,若有人前来劫狱,无论是谁,一个都不能活着走出去。 夜束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手中的长刀直刺宋平小腹。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牢房内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宋平的武功不低,夜束与他也不过打个平手,但他可不是来切磋的,一声令下几个暗卫齐齐抬剑攻向宋平。 眼见着对方开始群殴,宋平也不打算独自应战,从怀里掏出一只哨子,刺耳的哨声瞬间响彻整个刑部大牢。 夜束等人被这哨声刺得恍惚一瞬,回过神正要再次抬剑攻上去,却忽然听见周围响起一些诡异的声音。 夜束警惕地向四周看去,竟看见旁边几个牢房里的囚犯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低吼,身体也随之扭曲地站起来,下一刻竟生生撞断了牢房的木柱向他们飞速奔过来。 那些囚犯速度奇快,夜束一惊,“大家当心!这些人有古怪!” 第356章 毒药 夜束话音未落,最东侧牢房的木柱已“咔嚓”一声崩裂,木屑飞溅中,一个青面獠牙的囚犯如出笼野兽般扑来。 那囚犯双眼翻白,嘴角淌着涎水,脖颈诡异地扭曲着,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十指指甲泛着乌青,竟在石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铛”的一声脆响,暗卫们挥剑格挡,却被那囚犯硬生生震得虎口发麻。 更诡异的是,剑锋划过囚犯肩头,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对方仿佛不知疼痛,嘶吼着再次扑上。 “护住杜大人!”夜束挥刀格挡,刀锋与囚犯指甲相撞,竟擦出一串火星。 “是药傀!”夜束心头一沉,他第一次见这东西,但之前听大公子身边的青俞统领还有小青禾都说到过这种刀枪不入的怪物。 这怪物是天眼弄出来的,之前玄武营给二公子传过消息,京州城外有三处地方都隐藏着这些怪物,但那三处同样有玄武营的暗卫盯着,若有动静他们不可能没收到消息。 这些怪物不是从那三处来的,夜束目光一沉,这宋平能用哨子操控它们,难道他也是天眼的人? 不行,他得尽快将杜大人安全带出去,把这个消息得告诉二公子。 宋平退到牢门外,看着影卫被傀儡缠住,脸上浮出阴笑,“你以为带了些虾兵蟹将就能闯入刑部大牢将人救走?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今夜都得死在这里!” 他手中的铜哨再次放置嘴边,尖锐的哨声刺破夜雾,竟引得更多牢房传来木柱断裂的声响。 “分两人缠住宋平,其余人随我解决这些怪物!” 夜束当机立断,手中长剑挽出三道银弧,精准地斩向三名囚犯的膝盖。 只听“咔嚓”几声骨裂,那三人膝盖弯折成诡异的角度,却依旧匍匐着向前爬,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西侧黑暗里,火把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一个身高近丈的壮汉傀儡撞破栅栏,铁链在他身上崩成碎铁。 夜束刚踹出去一个张牙舞爪的药傀,转身便见那高出他半个身子的巨大怪物挥着破风的拳头砸来。 夜束心头一惊,忙抬剑去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竟被震得贴在石壁上,喉头一阵腥甜。 “束哥!”夜泗从横梁上翻身而下,短刀直刺壮汉后心。 刀刃在那药傀后心发出“噌”的一声钝响,然而药傀的后心却只留下浅浅一道伤口,那药傀却浑然不觉疼痛,反手一掌拍在夜泗肩头。 夜泗闷哼着倒飞出去,被收到惊羽箭信号从暗道带着人赶来的夜阑一把接住。 又在看到那些与玄武营交缠打斗发出野兽嚎叫的“人”时发出一声惊呼,“这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 “咳咳……是药傀。”阿泗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握紧短刀重新站好,冷声说道,“今夜这狱怕是不好劫。” “药傀!”夜阑心头一惊,“那不是……” 那不是紫庸和天眼才有的玩意儿吗?刑部大牢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但他可也是听说过这种怪物,刀枪不入,极难杀死。 夜阑目光也沉了下来,见有药傀扑过来,当即拔剑迎了上去。 “我们来对付这些怪物,阿泗,你找机会先把杜大人带走!” “好!” 阿泗从夜阑等人开出的路向杜鑫飞快靠近,宋平自然也看到了,可他怎么会让他得逞,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正与夜束夜阑几人打斗的药傀当即舍弃正在攻击的对象向阿泗追去。 “拦住它们!”夜束大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阿泗没能近得了杜鑫身边,宋平看着混战的大牢,又看了眼角落桌子上准备让杜鑫签字画押的罪证。 今夜来的这些人身手都不差,这些药傀不过是最初般的成品,它们拦得住这些人一时,但要把他们通通解决掉怕是不可能。 杜鑫知道了那些秘密,他决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本想给他安个罪名让他有理有据地死掉,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他的目光落在早已昏迷的杜鑫身上,眸中杀意升腾,今夜,他必须死在这里! 趁着夜束等人被药傀缠住,宋平当机立断拔刀向杜鑫砍去。 “杜大人!” 夜束在发现宋平的动作时大惊,来不及躲避药傀扫来的利爪,几乎是瞬间拔出腰间别着的箭弩向宋平射去。 “啊!!!” 随着一声痛呼,宋平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他捂着被箭弩刺穿掌心的右手,睚眦欲裂地瞪向夜束。 此刻的夜束也并未好到哪里去,他为了射出那一箭被药傀一爪抓在了肩膀上,几乎是瞬间,他便感觉手臂开始麻木。 那些药傀的爪子上有毒! “束哥!”阿泗刚踢开一个扑来的药傀,正好看到夜束被抓伤。 “我没事,你赶紧突围出去救下杜大人!” 阿泗瞧着前仆后继的药傀,咬咬牙,狠声道,“好!” 但真要突围出去,哪里有那么容易? 夜束几人一共才带来了十多个人,这杀不死的药傀差不多就有二十个,更何况他们有不少兄弟都受了伤。 宋平忍着掌心的痛,一步步靠近杜鑫,他也不用刀了,从怀里掏出两个药瓶,捏着杜鑫的下巴便要强行给他灌了下去。 “杜大人!” 阿泗见宋平的动作,惊得大吼一声。 夜束心头也是猛地一跳,当即大吼,“所有人合力突围,开出一条路。” 一声令下,所有人即刻向夜束聚拢,齐力向一处突围,但这样放弃防守的突围也让更多的人受了伤,却也很快开出一条路。 “阿泗!” 夜束大吼一声,阿泗即刻提剑从破口处冲了出去。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那两瓶药已经被宋平灌入杜鑫口中。 很快,昏迷的杜鑫便露出痛苦的神色,口中一阵一阵地吐出血来。 “混蛋!”阿泗气急,抬剑便向宋平劈去。 药已入喉,杜鑫已经活不了了,宋平当机立断抛下杜鑫向一旁撤退。 那两瓶药其中有一瓶便是上面给的牵机引,而另一瓶,却是烂喉的哑药。 杜鑫的双手早在之前用刑时就已经废了,就算今夜被救出去,他也再不能握笔,如今饮下烂喉的哑药,连话也说不出,而牵机引会逐渐腐蚀他的内脏,他会在痛苦与煎熬中慢慢死去,什么也做不了。 阿泗没有去追他,抬剑砍断了栓在杜鑫双手手腕的铁链,而后一把将他下坠的身体搂住,“杜大人?杜大人?” 他唤了两声,杜鑫毫无反应,只有口中鲜血不停地溢出。 夜束见阿泗救下杜鑫,又瞥见他胸口起伏微弱,心头一紧,再拖下去,别说救人,恐怕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当即对阿泗大喊,“先带杜大人离开!” 然而退至安全地带的宋平却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现在才想走?晚了!”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甲胄相撞的铿锵声。 夜束心头一沉,这些怪物已是难缠,若再有援兵,只怕他们今夜谁也走不掉。 想到此,夜束当即摸出腰间的信号筒,对着夜空扣动扳机,红色烟花骤然炸开。 为今之计,只有求援了。 第357章 恶战 宋平见那信号弹从窗口缝隙升上天空,整张脸都变得狰狞起来。 他尚且还不知这些黑衣人是什么人,虽然杜鑫已服毒活不了几日,但若今夜被劫走,上面定然会拿他是问。 他要在他们的援兵赶来之前抓住几个活口审问。 只要知道今夜劫狱之人是谁派来的,便也是大功一件。 刺耳的哨声几乎穿透众人耳膜。 宋平在药傀的咆哮声中大吼,“给我抓住他们!” 药傀们在接受到命令后疯狂地扑向众人,阿泗一手稳稳托着昏迷的杜鑫,另一只手紧握长剑,剑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可面对药傀们毫无章法却力大无穷的扑击,他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的石板上很快布满了凌乱的剑痕。 “保护杜大人!”夜束的声音骤然响起,他身形如电,手中长剑划破空气,堪堪挡住一只药傀抓向杜鑫的利爪。 随着他的指令,其余暗卫迅速聚拢,将阿泗和杜鑫护在中间,形成一道严密的人墙。 “这些怪物太难缠了。” 夜阑一脚将身前的药傀踹出去,刚想喘口气,另一只药傀已经张着满是獠牙的嘴扑了上来。 他瞳孔微缩,握紧长剑狠狠劈下。 “噗”的一声闷响,药傀的手臂应声而断,黑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夜阑的脸。 “呸呸呸!他娘的,这玩意儿的骨头比铁还硬!” 夜阑抹了把脸上的血,语气里满是烦躁。 他砍过无数敌人,却从没见过这么难对付的东西,就算断了肢体,依旧能爬起来继续攻击。 夜束一剑刺穿一只药傀的脖子,顺势将它踹开,可下一秒,那药傀竟又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空洞的眼眶里满是嗜血的疯狂。 他眉头紧锁,心沉到了谷底,“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等外面的官兵进来,咱们更跑不掉了。” 他记得他家公子和大公子当初在祈安城遇到过这些东西,只是那时他不在二公子身边,后来又被各种事务缠身,竟忘了去打听当初是如何解决这些怪物的。 若是夜铭在这儿,定然知道应对之法。 夜束心中满是懊悔,早知道会在京州城再次遇到这些东西,他当初说什么也要问清楚应对之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就在众人与药傀缠斗不休时,一支举着火把的队伍冲了进来,火光映亮了整个牢房,也映得为首之人的脸格外清晰。 竟然是他! 夜束看清那人面貌心中一震。 冯时!他竟然在这里! 他记得冯时当初被太后保下后便一直在府中修养,之后事情太多没顾得上斩草除根,等二公子回头要去将人解决时却找不到人了,没想到他竟然是混进了刑部。 等今夜事了,他定要禀报公子找机会将这卖国贼给除了! 夜束在心中暗下决心,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冯时身后之人身上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那人身穿士兵的铠甲,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双泛着幽幽寒光的紫色眼眸却格外醒目。 是紫庸人! 这支负责看守刑部大牢的士兵队伍里,竟然混进了紫庸人! “你们当真与紫庸勾结在了一起!”夜束咬牙瞪着宋平,睚眦欲裂,“你的主子是谁?!!” 然而宋平根本不在意这支队伍里的紫庸人是否被发现,又像是没听到他的质问,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狞笑。 他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倒打一耙,对着周围的士兵高声喊道,“杜鑫勾结紫庸人卖国求荣,今夜紫庸人前来劫狱,意图掩护杜鑫逃脱!给我将他们通通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士兵们齐声应和,刷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冰冷的剑刃在火光下泛着慑人的寒光,他们与那些依旧在发出兽吼的药傀一起,将夜束一行人团团围住。 前有难杀的药傀,后有手持利刃的士兵,整个刑部大牢都充斥着紧张与血腥,暗卫们顿时陷入了绝境。 阿泗托着杜鑫,被暗卫们紧紧护在中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杜鑫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也越来越浅。 “杜大人撑不了多久了。”阿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低头看着杜鑫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满是焦急。 夜束快速瞥了一眼杜鑫,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近的敌人,牙齿几乎要咬碎。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人听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杜大人送出去!” “是!” 众人应声,语气沉重又肃杀。 “出去?”宋平的冷笑声在牢房里回荡,他一边缓缓往后退去,一边用充满嘲讽的语气说道,“今夜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手:“动手! 随着他的指令,药傀和士兵们同时发起了攻击。 药傀们嘶吼着扑上来,利爪划破空气,带着致命的威胁。 士兵们则排成整齐的阵型,长剑挥舞,步步紧逼。 夜束一行人本就人数不占优势,经过刚才的缠斗,带来的暗卫已经折损了一半。 如今面对两面夹击,很快就有人负伤。 一名暗卫不慎被药傀抓伤了手臂,伤口处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低头一看,那道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肿胀,毒素顺着血液快速蔓延。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 “小心!” 夜阑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名暗卫扶到身后,同时横剑一扫,锋利的剑刃瞬间划开了一个士兵的脖颈。 鲜血如柱般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与之前的血迹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夜束躲开一只药傀的猛扑,后背不小心与夜阑撞在了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几乎同时转身,长剑同时劈向一只试图扑向阿泗的药傀,两道寒光交织,堪堪将那只药傀逼退。 “援兵什么时候到?” 夜阑压低声音问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满是冷汗,若是援兵再不来,他们恐怕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夜束紧盯着身前的敌人,声音压得极低,“快了,再撑一会儿。” 第358章 接应 夜风卷着刑部大牢的血腥气,扑在尹决明脸上,带着铁锈般的刺鼻感。 他半蹲在楼阁的飞檐之上,玄色衣袍与浓夜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下方牢房里晃动的火光与缠斗的人影。 风里除了血腥味,还混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那声音浑浊又嘶哑,像是野兽被折断了喉咙,却依旧执着地发出威胁,每一声都透着非人的疯狂。 尹决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指节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后大刀的刀柄,掌心甚至渗出了薄汗。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记错。 去年在祈安城的铁匠铺,那场暗无天日的厮杀还历历在目。 当时他们被一群浑身是血、断肢也能再生的怪物围困,那些怪物发出的,就是这样的低吼。 上次大哥回北境时在祈安城外的山林里遇到的也是这些怪物。 夜束他们竟然对上了那些怪物! 尹决明的心猛地一沉。 当初回京支援,他在逐鹿原一战重伤,后昏迷月余,京州局势骤然紧张,紧接着十三中蛊,城西雪灾,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继位,一桩桩事接踵而至。 他后又忙着整顿城防营,清理京州的暗桩,根本没来得及将对付药傀的法子传遍所有暗卫。 夜束那会儿在城防营帮忙,夜阑不在京州,自然也没听过药傀的底细,更不知道如何破解。 糟了! 尹决明几乎是立刻就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背后大刀的刀鞘上,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能从楼阁上跃下,冲进牢房支援。 可就在他屈膝蓄力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西侧巷口有几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那熟悉的身法和气息,让他暂时停下了动作。 为首那人一身劲装黑衣,身形挺拔如松,与其他蒙着黑巾的暗卫不同,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铸就的凶兽面具,獠牙外露,眼窝处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哪怕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尹决明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冷冽肃杀之气。 是夜铭。 “公子。”夜铭带着人迅速登上楼阁,脚步轻盈得如同踏风,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单膝跪地,对着尹决明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收到求援信号,即刻便带了人赶来,不知里面情况如何?” “他们怕是遇到了药傀。”尹决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目光重新落回刑部大牢,“方才我听见了药傀的嘶吼,夜束他们未必知道如何对付,再拖下去,怕是要折损不少人手。” “药傀?!”夜铭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就紧绷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曾与大公子身边的青俞探讨过这种怪物,自然知道药傀的难缠,也清楚夜束几人对这怪物一无所知。 若是寻常敌人,以夜束几人的身手还能应对,可对上杀不死的药傀,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 “属下带人进去支援!”夜铭当即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公子您且在此等候,您的身手在逐鹿原之战中已经暴露,一会儿动起手来,怕是会被有心人认出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尹决明背后的大刀上。 那是一把玄铁铸就的重刀,刀身宽厚,刀刃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深色的布条,是尹决明藏了数年,却最趁手的兵器。 京州城里用刀的人本就不多,能用左手挥舞这般重刀、且招式凌厉如尹决明的,更是独一份。 当初逐鹿原援京之战,尹决明正是凭着这把左手刀,在乱军中斩杀了叛军的先锋大将一战成名,那一战有许多人在京州城上观战,因此不少人都认得他的刀术。 若是尹决明此刻进去,一旦出手,必然会暴露身份。 如今将军府在京州的处境本就微妙,且此刻的尹决明该是在北境镇北王府“养伤”。 若让人知道他已潜入京州且劫了刑部大牢,定会有人借机发难,到时候只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尹决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抬手按了按刀柄,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几分。 他确实不能轻易暴露,否则之前所有的布局都将功亏一篑。 “也好。” 尹决明缓缓松开手,看向夜铭,“你们进去后,尽快将杜鑫送出来,看目前情况,暗道怕是走不了了,直接走正门,我在此处接应。” “对了,药傀的要害在百会穴,只要击碎百会穴,药傀就会失去行动力。” 夜铭颔首,他也听青俞说过,“属下明白!” “还有,”尹决明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越来越密集的火光,“我刚才从窗口瞥见宋平身边跟着冯时,而且队伍里混有紫庸人,你们动手时务必小心,若是遇到紫庸人,尽量别正面交手,今夜首要目的是救出杜大人。” 从今夜情况看,杜鑫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否则他们不会轻易暴露药傀和潜伏的紫庸人。 夜铭郑重地点头,“属下定不辱命!” 说完,他转身就要带人下去,却被尹决明叫住,“等等。” 他看向夜铭背后的弓箭,说道,“留下一副弓箭,我在此处接应。你们若是能带着杜大人冲出来,我会在这里掩护你们撤退,若是情况不对,我也能从暗处牵制敌人,给你们争取时间。” 夜铭将背后的牛角弓取下递给他,这是他特意为远程突袭准备的,箭支上淬了特制的麻药,虽然对药傀无效,但对付普通士兵和紫庸人绰绰有余。 “公子保重,属下尽快带他们出来。” 尹决明接过弓箭,熟练地将箭囊背在身上,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刑部大牢的出口,“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第359章 撤退 夜铭不再多言,对着身后的暗卫做了个手势,一行人如同鬼魅般跃下楼阁,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刑部大牢上方屋顶。 尹决明瞧着夜铭已带人潜伏在牢房之上,深吸一口气,将弓拉满,箭尖透过狭窄的牢房窗口瞄准了冯时身后队伍里的一名紫庸人。 那紫庸人正举着刀,准备砍向一名重伤的暗卫,尹决明眼中寒光一闪,手指松开。 “咻”的一声,箭支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穿透了那紫庸人的咽喉。 紫庸人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周围的士兵和药傀顿时被惊动,纷纷转头从上方窗口往外看去,可除了远处楼阁一角的黑影,什么也看不见。 尹决明没有停顿,又抽出一支箭,对准了另一名正试图偷袭夜束的士兵。 那一箭惊动的不只是士兵们,夜束也看到了,他心中大喜,援兵到了! 看这箭法,是二公子! 宋平也意识到他们的援兵怕是到了,一时脸色铁青。 他弃了铜哨,从腰间解下一个铜铃,“叮铃铃”地摇了起来。 随着铃声响起,整个刑部大牢都充斥着野兽般的低吼。 而原本与他们对战的药傀在这铜铃声中动作愈发迅捷狂暴。 更可怕的是,远处牢房里又传来木柱断裂的声响,显然还有更多隐藏的药傀正在逼近。 夜束几人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夜阑磨了磨牙,正待骂一句,牢房屋顶忽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屋顶便坍塌了。 躲闪不及的药傀和士兵们被瓦片房梁砸了个正着。 夜束躲开落下的瓦片抬头看去,刚好与立在砸了个大窟窿的屋檐上的夜铭对视。 夜铭稳稳立在坍塌的屋檐边缘,凶兽面具下的目光如寒潭般扫过下方混战的局面,右手紧握的玄铁剑骤然出鞘,剑刃划破空气时带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左脚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鹰隼般俯冲而下,玄铁剑直刺向一名正扑向暗卫的头顶。 那药傀刚因屋顶坍塌乱了阵脚,粗糙的手掌还卡在断梁缝隙里,没来得及重整姿态,便被锋利的剑刃刺穿百会穴。 那药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嘶吼,那刀枪难撼动半分的身体逐渐瘫软,而后重重倒在地上。 鲜红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分两队!”夜铭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淬了冰般砸在每个人耳边,“一队带着杜大人从屋顶撤退,二队随我垫后拦截。” “药傀弱点在百会穴。” 众暗卫听到指令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如流水般分成两拨。 一队将拖着杜鑫的阿泗二人围在中间向后退去。 另一对则迅速聚拢夜铭身边,长剑与短匕交替使用,精准避开药傀狂暴挥来的利爪,招招都往药傀头顶砸,击中百会穴,药傀就如抽了筋骨的烂泥,一遍哀嚎着一边瘫软在地,只要在提剑一斩,便可让它们身首分离。 他们挡住士兵们刺来的长枪与药傀抓来的利爪,金属碰撞声与皮肉撕裂声交织在一起,为夜束等人开辟出一条通往屋顶的狭窄通路。 夜束趁机挥剑斩断一名士兵的手腕,鲜血溅在他的脸颊上,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阿泗,就现在,带着杜大人上屋顶!” 阿泗应声,托着杜鑫向前一个急冲,踩在夜束托起的双手上借力向屋顶飞去。 “嗖!” 破空之声近在耳边,阿泗转头一看,竟是宋平拿了短弩向他射来。 糟了!空中没有着力点,他躲不开! 就在阿泗将杜鑫护在怀里准备用后背去接那支短弩箭时,一支更快的箭羽破空而来。 长箭击中短弩箭,在那声锐响中迸发出一簇短暂而细小的火花,而后偏移原本轨道,擦着阿泗的腰飞过去。 阿泗稳稳落在屋顶,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完蛋了! 他看向长箭飞来的方向,远处的阁楼上,一个黑影稳稳立在顶端,墨色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月辉撒落在他身上,手中再次拉开的弓箭泛着幽冷的寒光。 二公子! 夜束几人也从下面飞身而上,同样看到了那立在阁楼顶端的人,放下打了手势,“走!” 阿泗心中雀跃,将杜鑫往肩头一扛,飞快地向阁楼跑去。 夜铭余光瞥见夜束几人已带着杜鑫撤离,当即对剩下垫后的暗卫道,“所有人,撤退!” 第360章 重刀 夜铭的指令刚落,垫后的暗卫们立刻收招回撤。 一名暗卫正转身,身后突然扑来一只浑身是血的药傀,那药傀的利爪已近在咫尺,夜铭眼疾手快,玄铁剑反手一撩,剑刃精准击打在药傀的百会穴。 只听“噗嗤”一声,猩红的粘稠液体喷溅而出,药傀动作骤停,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满地瓦片作响。 “跟上!” 夜铭收剑入鞘,纵身跃上屋顶,脚步不停,沿着屋脊飞快向一个方向前进。 暗卫们紧随其后,黑色劲装在月光下如流动的暗影。 牢房内的药傀仍在嘶吼,但它们并未追出来,这毕竟是紫庸才拥有的怪物,若出现在街头被人瞧见报给皇帝,他宋平与紫庸勾结的罪证便牢牢坐实,说不定明日整个刑部就得被诸位大臣逼着皇帝血洗一遍。 宋平面色阴沉地抬头看向屋顶巨大的破口,收了铜铃,对冯时道,“你带着人去追。” 冯时没应声,只瞥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带着人出了刑部大牢。 可夜铭一行人速度极快,转眼便拉开了距离,他追出去,却也只能看到夜色里屋檐上快速变小的几道残影。 冯时牙根一紧,眸中闪过杀意,只听他大吼一声,“有贼人劫狱潜逃,大家跟我去追!” 而后带着人率先向远处阁楼方向追去。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但定然与将军府或者朝中清流一派中某些人脱不了关系,上次他们逼得他受刑重伤还丢了官职,如今更是要躲在这刑部大牢听人差遣,他早已满身怨气。 今夜他势必要抓住那些人,找到幕后主事,他要让那人受尽折磨以解心头之恨 此时,阿泗已扛着杜鑫跑到阁楼下方。 “公子!” “杜大人情况如何?”尹决明收了弓箭从阁楼顶端跃下。 “不太好,我们被药傀拖住时宋平给他灌了两瓶药,应该有一个是牵机引,另一个暂时还不清楚。” 尹决明眉头一凝,冷声道,“去后面,马车在后面街道。” 阿泗点头,脚步不停,扛着杜鑫继续跑。 夜束紧随其后,夜铭正带着暗卫们从屋顶跃下,远处街道有火光亮起,是冯时带着人追上来了。 夜铭落在尹决明身边,问,“公子,可要属下将他们解决了?” “不必,你先回府,别暴露了身份,我亲自送杜鑫去……” 话未落尽,尹决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余光瞥见黑暗里那刺破黑夜的冷光,他心下一惊,来不及多说,一掌将夜铭退出去,随即侧身一避。 “噌~” 沉闷的穿刺声伴随着颤动的余音,一支比普通箭羽大得多的长箭穿透了他们身后阁楼檐下腰粗的木柱。 夜铭瞧着那颤动的箭尾瞳孔骤缩,这般强悍穿透力,除了他家公子,竟然还有人也能做到!!! 刚才若不是二公子推了他一把,只怕他此刻与这木柱无二差别了。 他看向身旁的尹决明,心头又是一惊,二公子受伤了! 尹决明抬手抹去脸颊上溢出的一粒血珠,视线冷冷地看向长箭飞来的方向。 屋檐之上,两个人影背着月光而立,左边那人身影壮硕,一把大弓在他手中拉得满弦,精铁重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显然,这支划破尹决明脸颊,穿透木柱的重箭便是那人射的。 他的右边也立着一个人,将佩剑抱于身前,目光冷冷的瞧着尹决明。 竟然是他! 尹决明脸色终于认真起来,他认得那个射箭的男人,当初在玉兰山脚,他们打过一场,那人也使重刀,力气与他不相上下。 “这里交给我,杜大人今夜必须送到安全点,”尹决明目光冷冷盯着九方,一边缓缓拔出重刀,一边对夜铭说道,“你将秦大夫先送过去看看能不能压制他体内的毒,苗齐白传消息说他们明日下午才可能到,务必要让杜大人撑到他们过来。” “是。”夜铭颔首领命,看了一眼前方屋顶的人,直觉告诉他那二人都不好对付。 他还记得他家公子旧伤未愈还有禁药遗症缠身,他并不放心留尹决明一个人在这里。 “属下派其他人送秦大夫过去,属下留下来帮您。” 夜铭的目光胶着在屋顶那两道身影上,左侧那持弓壮汉周身散发的悍戾之气,紧握重弓的指节泛白,弓弦震颤的嗡鸣在夜风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便会有第二支重箭破空而来。 右侧佩剑之人虽未动,可那如寒潭般的目光紧锁尹决明,周身凝聚的杀意竟让空气都似凝结了几分。 他能察觉到,这二人应当不是与宋平一伙的,他们针对的,似乎是他家公子,如此他便更不能让公子独自留在这里了。 “不必,他们是冲我来的。” 尹决明目光微眯,“他们是天眼的人,我与那其中一人交过手,心中有分寸,你处理完了杜鑫那边就去做我白日交代你的事,天眼暗桩端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光明正大地在京州现身了。” 天眼?!! 夜铭再次看向那二人,心中担忧更甚,但他也知道他家公子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担忧归担忧,却也只能听命。 “公子小心。”夜铭叮嘱一句,而后向着街道尽头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屋顶两人瞧着夜铭离开并未追去,九方手中拉满的弦却在这时射出,“咻”的一道破空之声,重箭飞出的同时,九方将大弓往身后一背,随即拔出背后重刀,追着重箭之后向尹决明劈去。 那重箭开得迅猛,尹决明抬刀挡下,刀刃与箭身擦出一串短暂的火花,尹决明借用巧劲,重箭随着刀刃一旋反射向后面跟来的九方。 九方在操控一个侧身躲过,下一瞬便提刀到了尹决明眼前。 转瞬间,两人便在街头缠斗起来。 九方的刀身厚重如盾,向尹决明的劈砍而去,“铛——”两柄重刀相撞,火星四溅。 尹决明只觉虎口发麻,心中暗惊:此人的力气竟比上一次又涨了几分! 这边打得难舍难分,屋顶那个抱剑而立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出手的打算,只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尹决明身上自始至终都未移开。 就好像,他在确认什么。 第361章 成人之美 苏离踏着后半夜的露水回到府中时,青砖地面还凝着未化的露气。 九方在那一战中受了些伤,左臂上的刀伤有些严重,鲜血几乎染透了半片衣袖,他早前已命人送九方回偏院疗伤,自己则循着灯笼的微光,径直走向了主院。 主院的夜晚除了隐藏在暗处的暗卫是不留人的,寂静像是被墨汁浸透的宣纸,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变得格外轻缓。 院中立着的四盏羊角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暖黄的光,将苏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主屋门前站定,抬手掸了掸肩头沾着的夜露,那露气里裹着湿气,若是带进屋,怕会扰了床榻上本就病弱的人。 片刻后,他才推门而入。 门板合起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屋内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唯有窗棂外漏进来的月华,在地面铺出一道银白的光带。 玄色劲装紧紧裹着他挺拔的身形,腰间佩剑的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盈盈的光泽,却很快便被屋中的暗影藏了去。 他脚步极轻地穿过外间,撩开垂挂着云纹厚帘的内室门,在床榻前稳稳站定。 动作利落却不显仓促地单膝跪地,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丝极轻的气流声,如枯叶擦过青砖时的细微声响。 “爷,属下回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平稳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尾音落在寂静的屋中,竟让空气都柔和了几分。 床帘后方静了好一会儿,连呼吸声都变得极淡。 苏离垂着眼,视线落在身前的地毯上,那是江南去年进贡给宫里的云锦毯,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莲瓣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细弱的光。 直到他的膝盖都快要被地面的凉意浸透,才听见帘后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如何?可是他?” 苏离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那朵缠枝莲的花瓣上,吐出的字清晰而坚定,“是。” 一个“是”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床帘后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静得能听见屋中唯一一盏烛火燃烧时“噼啪”的细微声响,还有帘内之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帘后传来,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痛楚,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声都揪得苏离心口发紧。 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落在厚重的床帘上,眼中满是担忧,却又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窗外的月华透过窗棂洒了进来,铺了他满身,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他平日里总是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在月光的映衬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连眉峰间的凌厉都淡了些。 他望着那道紧闭的床帘,心中叹了一口气,眸中盛满了月辉与化不开的温柔,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爷。” 咳嗽声渐渐平息,帘后的人像是缓过了气,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只是那份虚弱依旧藏不住,像薄冰下的流水,隐约能听见颤意,“果真是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这京州城里,除了他尹决明,还能有谁有本事在短短几日之内连端我那么多处暗桩?” “他倒是有胆子,皇帝想将他永远‘留’在北境,却没想到他自己悄悄跑回来了。” “那沈浪当真是尹家的狗,”那人冷笑一声,“我那不长脑子的皇帝哥哥竟还把他当做左膀右臂,真是可笑。” 苏离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冰冷的剑鞘触感让他从那份缱绻中清醒了几分,他抬眼看向床帘,“可要属下再去杀了他?” “不必。”帘后之人虚弱的说道,声音里带了点戏谑的笑意,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他若死了,后面的戏可就唱不动了。” “不过几处暗桩而已,端了就端了,反正里面也不全是我们的人,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计划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至于缺失的人手,拓跋烈不是快来了吗?让他再送一批人过来吧!” 苏离沉默地垂下眼,指尖松开了剑柄,在膝头叩了叩:“是。 帘后又安静了下去,他正准备起身退到外间守着,帘后的人却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听说拓跋烈此行还带了个人?” “是,拓跋烈此次进京,带的是紫庸的九皇子,名叫拓跋仇。”苏离重新跪定,依旧垂着头,目光盯着那朵缠枝莲,声音淡淡,“听闻这位九皇子去年才被拓跋烈从北境找回去,在此之前,那人一直躲在北境边关,隐姓埋名生活了十几年,拓跋烈一直在找他,去年才在孤狼关发现他的踪迹。” 说到这里,苏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眼看向床帘,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需要斟酌的意味,“爷,属下还查到,这位紫庸九皇子与尹二颇有些渊源。” “哦?”床帘后的人明显来了兴致,声音里的虚弱似乎都淡了几分,“说说看。” 苏离垂了垂眼,将暗线传来的消息一一禀明,“属下从北境那边传来的消息中得知,那九皇子是紫庸王与南楚被抓俘虏生下的混血儿,曾在紫庸王城生活过几年,后来逃走了,几番辗转后流落孤狼关。” “他一直隐姓埋名,又男扮女装在一家青楼做了十年舞姬,尹二便是在那里对他一见钟情。” “即便后来发现那人是个拥有紫庸混血的男子,尹二也不曾厌弃他,相反,为了护着那人,他还顶撞了尹大将军,听说那次他被尹将军打了军棍卧床半月没能起身。” 听到这里,床帘没传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尹鸿倒是对他儿子下得去手。” 苏离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据暗线回报,尹二对那位九皇子似乎是情根深种。” “但去年尹二公子回京后,事情便变了。”苏离的声音冷清清的不带一丝起伏,“那位九皇子不知为何,在除夕夜杀了尹将军尹鸿,随后便跟着拓跋烈返回了紫庸。” “再后来,尹二奉命带兵北境对战紫庸,他与这位九皇子在战场上相遇,两人打了一场,最后两败俱伤。尹二被他一刀捅穿了胸口,他也被尹二一掌打成重伤。” “能与尹二打得两败俱伤,那位九皇子武功定然不差,一个拥有高强武艺的紫庸混血,作为尹家的公子,他居然还能对他情根深种,倒还真是……出人意料。” 床帘后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苏离微微颦眉,抬眸看去,便听那人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这位九皇子,定是长了一张绝色皮囊。不然,凭尹决明那流连花丛的性子,怎么会偏偏对一个男子上了心,还为了他顶撞父亲、浴血相护?” “情人变仇人,旧情加新仇。”帘后的人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愉悦,像是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好戏,“事情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苏离,既然那位九皇子与尹二是旧识,那么我们便成人之美,帮他们‘重逢’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冷意,“就当作……他端了我那么多暗桩的回礼!” 爱情与杀父之仇,尹二,你要如何选择呢? 第362章 紫庸人 兰山 兰芷别院 尹决明回到别院时,天边已浸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浓黑的夜色正被晨光一点点啃噬,天快亮了。 他踩着墙根的湿泥,从西角那处爬满青藤的墙角翻进去,动作因伤势重而有些滞涩,落脚时压得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惊飞了墙头上早起的几只麻雀。 他不敢走正门,前院的嬷嬷们总比天醒得早,此刻怕是已在廊下扫着昨夜落下的玉兰花瓣,若让她们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免不了要惊惶追问,他如今没力气应付这些,也不想让她们瞧了忧心。 身上的血气重得呛人,混着护城河的腥气与早间的湿冷,在鼻尖萦绕不散。 那件夜行的玄色锦衣破了无数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划到腰侧,布料被血浸透成深褐,又被河水泡得发胀,湿答答的水滴顺着衣摆往下坠,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深色的水痕。 若是晨光再亮些,便能清晰看见那些破口下翻卷的皮肉,伤口边缘因泡水太久而泛着不正常的红肿,有的地方还凝着半干的血痂,稍一动作便牵扯得疼。 “公子!” 一道压低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早在此处等候的阿泗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尹决明摇摇欲坠的身体。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衣料时,阿泗的心猛地一沉,待看清尹决明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以及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脸,眸中瞬间涌起惊骇,“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属下这就去把李大夫喊来!” “不急。”尹决明的声音有些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子,“还死不了。” 他靠在廊柱上缓了缓,胸口的闷痛一阵阵往上涌,脑袋更是疼得突突直跳,眼前甚至闪过几丝黑晕。 他不得不承认,昨夜与他交手的那个黑衣人是个顶尖的重刀高手。 那人的刀沉得惊人,每一刀劈下来都带着破风的锐响,力道足能劈开青石,若非他天生蛮力又跟着师傅学了重刀,只怕昨夜便要落了下风。 昨夜他们并未分出胜负,那人虽刀刀蛮力、步步紧逼,招式里却总留着一丝余地,不像要取他性命,反倒像是在试探。 更让他在意的是,房顶上那个抱着剑的男人,自始至终都只是垂着眼观望,哪怕他与重刀客打得难分难解,那人也没动过一次手,只在最后两人撤退时,用一种极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让他后背发寒。 他知道,那人的功夫不在使重刀那人之下,若他们交手,昨夜他不死也会丢了半条命。 他们似乎只是来试探什么。 他们到底想试探什么? 尹决明攥紧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昨夜用的虽不是父亲给他打造的那把重刀,但那刀也是当年师傅赠与他的宝刀。 而这京州城里,用重刀的人本就不多,而他尹决明却是在逐鹿原一战中,因单刀破敌营、斩杀叛军大将成了京州用刀者里最出名的一个。 这么一想,答案便清晰了。 他们在试探他的身份。 而且,恐怕已经试探成功了。 他们知道他是谁了。 可他到现在,连那两人的来历都摸不清。 这种被动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又闷又疼。 他还记得昨夜那两人临走前,用重刀那人收刀后退时,特意看了他的刀一眼,那个一直未出手的男人目光同样落在他的刀上。 他攥着刀站在原地,瞧着两人消失在夜色,心一点点沉到了底。 身份一旦暴露,他接下来的计划,恐怕要全被打乱。 他与那人在打斗时受了些伤,加之担忧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后会泄露出去给他后面的计划带来麻烦。 因此在冯时带着士兵追上来时,他没敢多纠缠,趁着混乱,他纵身跃上屋顶,跑着城里转了一圈将人甩掉,他这才踩着瓦片一路往城外跑。 原本他计划让夜铭明日一早散播消息,说“尹决明被神医所救,如今正动身返回京州复命”,可现在看来,他等不了了。 那些人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把消息传到宫里,传到那些盯着将军府盯着镇北王府的人耳朵里。 他必须让夜铭今夜就把消息散出去,赶在那些人之前,先发制人,稳住局面,决不能让自己处于被动。 尹决明抬手按了按腰侧的伤口,那里的疼比肩上更甚。 他一身伤并非全是与那重刀打斗时留下的,他甩脱冯时后,在城郊的小巷里,又遇上了一个敌人。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知道那是紫庸人! 那人似乎不是特意来围堵他的,更像是恰好遇上。 可当那人看见他时,眼中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提刀就砍,似乎没打算让他这个“路人”就这样离开。 那人裹在一件布满暗紫色缠枝纹的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露出的下半张脸被一张青铜獠牙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泛着幽紫冷光的眼睛。 最让尹决明心头一紧的,是那人手中的鬼头刀,那刀的形制、刀身上刻的纹路,竟与当初在边境战场上,白芷手里那把捅穿他胸口的刀有七分相似。 再加上斗篷上的暗紫色花纹,尹决明几乎是瞬间就断定:这人是紫庸人。 他当时已没多少力气,若不是之前与使重刀那人耗了大半精力又受了伤,或许还能与这人打个平手。 可偏偏那人与他动手时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异香,闻得多了,他的精神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视线就跟打翻彩豆盘一样天花乱坠。 他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一来是体力不支,二来是怕这人追着他找到兰芷别院。 那里藏着杜鑫,也是他目前藏身的地方,更是他准备送给阿芷的礼物。 他不想把这些危险的家伙引到那里去。 于是他当机立断,转身就往护城河边跑,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他记得父亲当年说过,修这护城河的人在河底留了一条暗渠,能直通城外的河流。 所幸那紫庸人没有追上来,否则他还不能这么快赶回别院。 但他也实在没什么好心情。 那两个试探他身份的人,还有那个想要杀了他的紫庸人,那几人武功都是个中好手,被他端掉的天眼暗桩里也有紫庸人,但像他今夜遇到的那个紫庸人那般身手的却没有,如今不仅有了,就连那恶心的怪物也悄无声息地被送入了城内,这一件件事都让他感到了棘手。 他有预感,京州要出大事了,比当初六皇子造反,先帝驾崩还要大。 又有的忙了!尹决明双眸阴沉沉的,心情格外烦躁。 第363章 伤势 就在他脸色阴沉得快将阿泗冻成冰雕时,一阵风从庭院里吹过,带着广玉兰的清香。 尹决明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庭院中央那几株广玉兰上,树干长得比屋檐还高,满树的白花在晨光里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看着温柔又干净。 他阴沉的目光瞬间柔和了许多,只是那柔和里,又染了一层化不开的忧伤。 阿芷,我想尽快来找你的,可如今又要延迟了,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尽快解决这些麻烦。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花瓣的轻响,像是谁在无声地回应。 尹决明沉默地站了片刻,直到阿泗满眼担忧地唤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杜大人如何了?” 听到这话,阿泗原本就紧绷的脸,又多了几分冷意,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怒意,“杜大人的情况不太好。” 尹决明的身子猛地一僵,眉眼骤然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让原本就微凉的晨风吹得更冷了,“李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守在偏院。”阿泗想起昨夜偏院时看到的景象,忍不住皱紧了眉,声音也低了几分,“能处理的外伤都已经包扎好了,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下心头的火气,“宋平那狗贼给他用了重刑,如今杜大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胳膊上的皮肉被烙铁烫得焦黑,肋骨断了三根,身上全是鞭伤,最狠的是……他的膝盖骨被生生挖了出来,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 “还有双手,”阿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的掌心被铁锥刺穿,骨头碎得厉害,李大夫说,就算以后伤口愈合,恐怕也再也握不住笔,写不了字了。” 尹决明的脸色当场黑了下去,气压低得能吓死个人。 阿泗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忍着惧意继续汇报,“还有……宋平最后给杜大人灌下的两瓶药,其中一瓶正是牵机引,另一瓶是哑药。” “那哑药是特制的,能腐蚀喉咙,药液入喉便开始腐烂,李大夫为他清理了腐肉,但据他所说,他的嗓子彻底毁了,以后也说不出话了。” “至于牵机引,它的毒性太烈,李大夫医术有限,只能用银针暂时压制住毒性蔓延,根本解不了。他说,等今日苗神医从城外回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杜大人现在还在昏迷中,高烧不退,因为嗓子受伤目前也喝不了汤药,因着他身上没一块好皮肉,见药浴都不行,目前只能施针。” 阿泗感受着身边人散发出的冷冽寒气,后背生寒,赶紧说道,“李大夫说,若不是公子您之前给杜大人服下了一颗‘还魂丹’保命,只怕他早就死在那些刑具的折磨里,根本等不到我们去救他。” 阿泗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都被冻得凝固了。 尹决明周身散发出的冷冽寒气,让一旁的阿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 他太清楚这种气压代表着什么,公子动怒了,而且是动了真怒。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阿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不敢看尹决明此刻的脸色,汗流浃背地跪下请罪。 “是属下无能,没能及时救下杜大人,这才让他被宋平喂下毒药,属下失职,请公子责罚。”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玉兰花瓣的声音,以及阿泗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尹决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来。 阿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知道,这次的事,他们确实有责任。 可尹决明心里清楚,他不能怪阿泗,也不能怪夜阑和夜束。 他早就料到,杜鑫必定是知道了什么足以威胁到某些人的秘密,才会被宋平用这种狠辣的方式灭口。 他也料到,刑部大牢内外必定布满了宋平的人手,就等着有人去劫狱,从而一网打尽。 所以他才特意安排了夜束、夜阑、阿泗三个最得力的手下各自带一队暗卫,分三路行动,就是为了应付宋平的埋伏。 可他唯一没料到的是,宋平竟然胆大妄为到把紫庸人的那些怪物送入荆州还藏在了刑部大牢里。 那些怪物刀枪不入,极为难缠,他们带着杜鑫撤退,死伤了近一半。 能把杜鑫活着救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尹决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愧疚,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寒意散去了几分,“起来吧。” 夜束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对上尹决明平静的目光。 “这事不怪你们。”尹决明的声音很轻,“宋平安排的是紫庸人的怪物,这是我没料到的,你们还没遇到过那些怪物也不知如何对付,能把杜大人成功救出来,已经做得很好了。” “若真要怪,便也只能怪我考虑不周。” “起来吧!”尹决明再次说道,“带我去看看杜鑫。” “是。”阿泗连忙起身,扶着尹决明向另一处院落走去。 第364章 难料 晨光像被揉碎的银箔,一点点漫过青砖黛瓦的檐角,又穿过偏院那几株广玉兰浓密的枝叶。 花瓣上还沾着晚间的露气,白得温润,风一吹便轻轻颤动,将细碎的光影筛落在地上,随着晨光渐亮,那些斑驳的印记也从浅灰变成了暖金,慢慢铺满了院中的青石板路。 偏院的门虚掩着,木门与门框间留着一道窄缝,能隐约看见院内药炉上飘起的淡白水汽。 “咕嘟——咕嘟——”药罐沸腾的声音很有节奏,混着风里传来的玉兰花香,却压不住里面掺杂的血腥味。 尹决明皱了皱眉,血腥味压不住,说明杜鑫受伤严重流了很多血。 杜鑫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他是真怕他熬不过去。 门内传来李大夫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夜阑的一两声回应,伴着扇风时衣摆摩擦的细微声响。 尹决明抬手推开门,却因头疼一时眼前发昏身形晃没晃。 一旁的阿泗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满是担忧,“公子,您慢些。” “无碍。” 尹决明忍着脑袋突突的跳痛,摆摆手,目光越过庭院,落在窗边的药炉上。 “……这当归要最后放,煮得太久会散了药性,还有那味甘草,你记着量,多了会压过主药的功效,你且记着,下回你就自己熬了……”李子昂的声音还在继续,夜阑连忙点头,刚要应一声“记下了”,却和李子昂同时听到了推门的声响。 两人抬头看去,便见尹决明一身狼狈地被阿泗扶了进来。 他身上的墨色锦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胸口的位置还洇着深色的血迹,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能看见里面渗血的伤口边缘。 头发也有些散乱,湿漉漉的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脸色更是苍白得厉害,唇上没什么血色,那双锐利的黑眸也透着难掩的疲惫。 “公子!” 夜阑瞧着尹决明这副模样,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手里的蒲扇也没来得及放下,脚步匆匆就迎了上去。 “公子您受伤了!”他一边走一边惊呼,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懊恼,早知公子会受伤,昨夜说什么他也要留下来同公子一起断后。 铭哥也是,他不是最后和公子在一起吗?他怎么也没保护好公子?竟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难不成他也提前跑了? 夜阑一边懊恼一边快步走到尹决明面前,看着他身上到处是伤,又急忙转头朝李子昂喊道,“李大夫,快来给公子看看伤!” 李子昂早在尹决明进来时便放下了手里的药材,起身时顺手将桌上的油纸折好,快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尹决明面前,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受师弟所托下山后边一直跟在尹决明身边,如今算算日子也有半年了,这半年,尹决明是他遇到的最难搞的伤患。 不听医嘱,不要命,回回受伤都是半死不活,让他这个本就脾气不好的大夫时常在暴走的边缘。 阿泗扶着尹决明在屋中的圈椅上坐下,“公子,我先回主院给您取换洗衣物,稍后您便先在这边换洗。” 尹决明颔首,“嗯,去吧!” 也不知扯到了哪里的伤,尹决明疼得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子昂拧着眉坐到他对面,没好气地说道,“手伸出来。” 夜阑站在尹决明身旁,双手紧紧攥着蒲扇,紧张兮兮地盯着李子昂给尹决明把脉。 他的目光在尹决明苍白的脸和李子昂紧绷的神情间来回打转,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怕打扰到李子昂诊脉。 只是他没说话,李子昂却先开了口。 “怎么又伤成了这样?” 李子昂一边把脉,一边打量着尹决明身上的伤口,语气里满是不满,“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禁药遗症会跟着你一辈子,那药伤了你的根基,寻常小伤都要比旁人恢复得慢,更别说这种动了筋骨的伤。” “若你还想多活几年,就最好不要再动武受伤。” 他顿了顿,收回搭在腕脉上的手指,又去查看尹决明身上的伤口,指尖碰到布料上的血迹时,语气更沉了,“如今弄成这样,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那不至于。” 尹决明在李子昂的不满目光和夜阑担忧的眼神中难得有些心虚。 “我怕死得很,还得活到九十九呢!”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冲着两人心虚一笑,倒也没忘了自己来这儿的正事,正好转移话题,问道,“杜大人怎么样了?” “阿泗没跟你讲?” 李子昂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有心情关心别人”的无奈,又指了指尹决明的另一只手,“换只手,再把把脉。” 尹决明依言换了另一只手,手腕搭在椅扶上,看着李子昂的动作,又追问了一句,“杜大人的情况到底如何?真没得治了?” 李子昂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得治,身体是彻底废了。” 他的声音有些沉重,“他的膝盖骨都被挖了,没了膝盖骨,神仙来了他也走不了路。还有他的手掌骨,铁锥刺穿也碎了好几处,就算接回去,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别说提笔写字,以后怕是连拿碗筷吃饭都费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左侧的屏风,浅棕色的框架绷着半透明的娟布,上面绣着几只雪中翠竹,迎风而立,不畏严寒。 那屏风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张床榻的轮廓,杜鑫就躺在那后面。 李子昂的眼中露出一抹惋惜,声音更低了些,“还有那哑药,药性太猛,当场就腐烂了他的嗓子,往后再想要说话也是不能够了。” 尹决明的身体僵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知道杜鑫这次遭了难,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的官路,到头了。” 李子昂收回目光,看着尹决明,语气里满是感慨,“京州城里,又少了一个真正肯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尹决明沉默着,目光落在屏风上,神色复杂。 杜鑫不是个大官,户部侍郎,官阶不过四品,在人才济济的京州城,实在算不得起眼。 但他的名声,却比许多三品以上的官员还要响亮。 尹决明还记得,当年杜鑫刚入朝时就跟着他的老师严大人为各路边关保障粮草军备。 那时朝中不少大臣都因为粮草调度的利益纠葛,处处针对严正大人,杜鑫却毫不畏惧,一次次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把那些大臣的刁难一一顶了回去。 后来南边水患爆发,好几个州县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是杜鑫主动请缨,带着赈灾物资前去支援。 他在灾区待了三个月,白天跟着百姓一起加固堤坝、分发物资,晚上就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整理灾情。 听说他常常忙到深夜,回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却还笑着说,“天灾难挡,百姓难活,我作为朝廷命官,食百姓俸禄,便要为他们在这灾难中撑起一片避风港,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会尽我所能救下更多的百姓。” 还有去年冬日,京州城遭遇罕见的雪灾,积雪压塌了不少民房,街头巷尾都是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 又是杜鑫,是他带着人在大雪覆盖的废墟里救人,是他在城里搭起了粥棚,组织人手清理积雪、修缮房屋。 他怕赈灾款落不到百姓手中,因此每一笔账他都会亲自核对。 他入朝为官不过数年,却做了诸多为国为民之事。 京州的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称赞的,街头巷尾的茶馆里,常有说书人讲他的事迹,连带着他的名字,都成了“好官”的代名词。 他才二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大展宏图的年纪。 “世事本就无常。”李子昂说道,当年神医谷不也是吗? 世间之事多难料,只看那人够不够坚强。 他取了剪刀纱布过来,尹决明身上的伤大多与衣服粘在了一起,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一不小心就会再次扯开凝固的伤口就出血来。 “那些伤就是师弟来了也让他恢复不了,牵机引的毒倒是能解了保他一命,以后再如何,便要看他自己了。” “至于你,你此刻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尹决明视线从屏风处收回来,笑了一声,“本公子年轻力壮,你给开两副猛药,明儿小爷我就能活蹦乱跳。” 李子昂抬眼,忽的冷笑一声,手中带血的剪刀往桌上一拍,“我看你什么药也不用吃,让你手下给你买副棺材,说不定明日就能用上。” 第365章 倔驴 尹决明靠坐在梨花木圈椅上,肩头刚换的药布还透着浅淡的血色,却偏偏勾着唇角笑了笑,那笑意落进眼底,竟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有李大夫和苗神医在,我定然还是能保下一条小命的。” 这话像根刺,瞬间扎得李子昂炸了毛。 他盯着尹决明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得胸膛起伏得快要炸开了。 行医二十余载,他遇到过不遵医嘱的,却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伤患。 “你若真想死,就找别人去!” 李子昂的声音拔高了些,若不是这些年着实转了性子,以他早些年的性子,定然要将他打一顿再继续治疗。 “我是大夫,干的是济世救人的活,不是谋财害命的勾当!”他越说越气,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等今夜苗齐白和祁殇回来,明日他就卷包袱走人,他要天南海北做游医去,省得天天被这不要命的东西气得脑壳疼。 一旁的夜束和夜阑脸色早就白了。 他们也想劝,他家公子的身体状况,他们还是知道一些的,李子昂曾跟他们说过,禁药遗症不可逆,他如今最该做的就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修养个一年两年,半点内力都不能动,这样才有机会活得长久。 那禁药遗症会伴随一生,若不动武还好,但凡使用内力,用得越多,遗症便会越早显现。 到那时,他的经脉骨骼只要动弹一下就会疼得他痛不欲生。 李大夫说这世上没有人能长期承受住那样的疼痛,他们会被活生生疼死,有的人甚至会因为承受不住疼痛而自戕。 这段时间夜里去端天眼的暗桩,他们都尽量不让尹决明动手,就怕他动用了内力遗症会提前显现,昨夜救杜大人已经让他与人动了手,如今又落得一身伤,他们怎么敢让他再吃那种好在一时伤在终身的药? 夜束深害怕尹决明真有这打算,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急意,“公子,您之前便已吃过一次那种药,后来又服下禁药,如今如何还能再吃?您得顾及着自己的身子啊!” 夜阑也跟着劝,声音发颤,“那种药本就霸道伤身,您如今身上旧伤没好,又添了新伤,怎么扛得住那样的药效?公子,您三思啊!” “上次大公子得知您吃了禁药便已经动了怒,您若再吃这些虎狼之药,回头大公子知道了……” “你们不说,大哥不会知道。”尹决明忽然出声打断了夜阑的话,他缓缓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里像压着浓云,整个人都散发着低沉而压抑的气息,“上次的事,我不与你们计较,但你们得记清楚,你们是谁的人,又该听谁的话。” 夜阑被他眸中的戾气吓得“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属下是公子的人,自然听公子的话,可公子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属下就算挨罚,也得再劝一句。这跟大公子无关,属下们只是怕您将来受禁药遗症的折磨啊!” 尹决明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冷冽如冰:,“我的身体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转头看向李子昂,语气里终于多了些无奈,还有藏不住的认真,“如今时局这样乱,朝中暗流汹涌,容不得我安心休养,等一切事了,我便辞官,找个地方好好静养。”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院中的广玉兰,花瓣上的露珠正顺着纹路滚落。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他的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关乎天下百姓,关乎尹家军的未来……” 他的长睫颤动了一下,像是掩住了什么不愿让人看见的情绪,半响才艰涩地补了一句,“还关乎我自己……” 夜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抬眼看向尹决明,眸子里满是艰涩和难过。 是啊,他差点忘了,自家公子虽顶着“纨绔”的名声,可身为尹家儿郎,骨子里始终心系天下。 更何况,还有那位住在公子心尖上的人,他们之间那段未了的纠葛,公子无论如何也是要一个结果的。 晨风忽然吹了进来,从半开的门页里钻进来,带着广玉兰清润的香气,瞬间将屋中淡淡的药味压了下去。 李子昂盯着尹决明,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里,只有化不开的固执和坚定。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拉不回这头倔驴。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肺腑的广玉兰花香咽下去,那口憋在胸口的闷气总算散了些。 “就算你想吃,我也配不出来。”他的语气终于有了松动,脸色却依旧难看,“那等药物,剂量差半分都可能致命,更何况你如今这身体,破得快赶上马蜂窝了。” “我虽师出药王谷,却只学了些皮毛,没摸到精髓。”李子昂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若真想要那种药,等小师弟和师兄回来,找他们配去,别找我,我不会给你配给你,我还怕你死在我手上,砸了药王谷的招牌。” 尹决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不再带着疏离,反倒多了些爽朗,连肩头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行!那我就自己找他去!” 夜阑还想再说些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却被夜束悄悄拉了一把。 夜束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劝了。 他们跟着二公子这么些年,怎会不知道公子的性子?公子想做的事,就算当年老将军压着他罚军棍,他都没低过头,这样的脾气,哪里是他们能劝得动的? 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尽量盯着公子不让他再动用内力,昨夜救杜大人那样的情况,是万万不能再发生了。 阿泗带人端着热水拿着干净衣裳过来时尹决明身上的伤都处理好了,他收拾一番换了衣裳,这才绕过屏风去看床榻之上杜鑫。 “他大概多久能醒?” 瞧着杜鑫一张脸惨白如纸,尹决明没敢靠太近,他身上有伤戾气重,怕冲撞了本就奄奄一息的人。 李子昂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杜鑫,叹了口气:“他从昨夜送回来,就一直在反复发热,身上的伤又重,身子虚得厉害,怕是还得昏睡几日。” “他若醒了……” 尹决明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杜鑫缠满绷带的膝盖上,那里原本该有骨头微微凸起,如今却陷下去一块,连绷带都晕开了深色的血迹。 他的话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半响才说道,“他若醒了,先别告诉他身体的情况,等他身子好些了,再慢慢说……我怕他受不住。” “只怕是瞒不住。”李子昂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他的伤太重了,膝盖骨不是小伤,等他醒了,就算不说,他很快也能察觉不对劲。” 尹决明沉默了片刻,却依旧说道,“能瞒一时是一时。” 最起码,让他先好好活下去。 第366章 核心人物 尹决明并未在杜鑫那边待太久,嘱托李子昂好生照顾他后便回了主院。 主院的广玉兰树已亭亭如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树下那张乌木躺椅上,落在躺椅上的人身上,留下一丝温和的暖意。 尹决明褪去外袍,只着一件墨色内衬,斜倚在躺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扶手上精致的云纹,暖意顺着布料漫上四肢,倒让昨夜奔波的疲惫散了几分。 夜束、阿泗与夜阑三人垂手立在一旁,气息沉敛,目光落在尹决明身上,静静等着他部署下一步计划。 庭院里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轻响,连虫鸣都似被这肃穆的气氛压了下去。 “昨夜你们按计划撤离后,我在西街巷口遇到了一个用重刀的人。”尹决明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又带着几分凝重,“那人与我过招,却并非要置我于死地,他们似乎只是为了验证我的身份。” 三人一惊,“有人怀疑您了?” “应当是,毕竟这京州用刀的人不少,端天眼暗桩时应当是有人怀疑了。”尹决明还算冷静,他也没打算一直偷偷摸摸地,只是他也寒好奇,那人是谁家派出来的。 “夜阑,你去查查,看看那人是谁家的人手。” 夜阑身形一凛,拱手应道,“是,属下这就去。”话音未落,他已足尖点地,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院墙。 尹决明脚下微微用力,躺椅便顺着力道轻轻摇晃起来。 他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落在腹前,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腰带上那枚玄铁环扣,“嗒、嗒”的脆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仰着脸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瞧着竟有几分惬意。 可这份惬意并未持续太久。 “与那用刀之人分开后,我还遇到了一个紫庸人。”尹决明指尖在环扣上重重敲了两下,清脆的声响陡然添了几分冷意。 他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瞳孔里不见半分暖意,周身的气息也骤然沉了下去,“那人的功夫,比我们之前端掉的天眼暗桩里的人,高出不止一个层级。”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那人掌风里的凌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他昨夜并未施展巫蛊之术,只是单纯与我拼斗武力,若当时他动了蛊,我未必能那么快脱身。” 夜束闻言一怔,下意识与身旁的阿泗对视一眼,两人眸中都迅速浮现出一丝凝重。 先前他们端掉的天眼暗桩,里头的人要么是只会些粗浅功夫的喽啰,要么是靠巫蛊唬人的庸才,别说与尹决明抗衡,就连夜束手下的普通暗卫都未必能打过。 “我们之前端掉的那几个天眼暗桩,确实没什么硬茬子,就连他们养的蛊,也都是些只能害人却无甚杀伤力的毒蛊。”夜束拧着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思索,“这么看来,那些暗桩恐怕只是天眼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公子昨夜遇到的,才是他们真正的核心人手?”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尹决明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倒要谢谢他们,等了这么久,总算肯派个像样的人出来了。” “若真是天眼的核心人物,他突然出现在京州,难道是天眼要开始动手了?”阿泗猛地想到城外那三处被玄武营盯着的据点,心猛地一沉,语气急切地看向尹决明,“那城外藏着的那些怪物,是不是也快要有动作了?” 夜束立刻摇头,语气还算沉稳,“应当还没到时候,玄武营的人日夜轮班盯着那三处,若是那些怪物真有异动,他们定会第一时间传消息回来,不会拖到现在。” “嗒、嗒”,敲击环扣的声音再次响起,夜束与阿泗立刻收了声,目光重新聚焦在尹决明身上。 便听他幽幽开口,“左不过是和京州城里的人勾结,你们让人盯紧宫里和丞相府,这两处最有可能藏着他们的内应。” “宫里和丞相府铭哥一直让人盯着,消息从未断过。”夜束连忙回道,又斟酌着问道,“不过截至今早,铭哥那边还没传过异常消息,想来那人暂时没去这两处,公子,要不要再派人把朝中其他官员的府邸也盯起来?跟着丞相一党的官员了不少,万一那人藏在哪个官员家里……” “不必浪费人力。”尹决明打断他,语气笃定,“京州城就这么大,那人既已在城里露过面,就不可能一直藏着。” “回头让城防营的人巡逻时多注意一点,尤其是那些偏僻的客栈、破庙,还有黑市一带,他早晚还会出现。”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夜束颔首,将这事记在心上,想着等会儿回城就去城防营将这事安排下去。 庭院里又静了片刻,尹决明忽然想起远在江南的大哥,“江南那边,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阿泗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暂时还没有新的消息,不过公子放心,有祝大人在明面上帮衬,大公子又在暗处布局,不会有危险。” “况且业王也一直待在大公子身边,有他在,大公子身上的凝血蛊也不必担忧会突然发作。” “嗯……”尹决明应了一声,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躺椅摇晃的幅度也大了些,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半晌,他才开口道,“把杜鑫的情况给祝允轻送过去。” “这……” 阿泗与夜束同时愣住,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眸中都写满了迟疑。 他们谁不知道,祝允轻对杜鑫的心思早已超出了寻常的朋友情谊,甚至带着几分偏执的护短。 若是让祝允轻知道杜鑫遭了这么大的罪,还差点丢了性命,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公子,这会不会有些不太妥?”阿泗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祝大人现在正在江南处理灭门案,且又是和大公子交连手合作,若是他知道杜大人的情况,他万一……万一不管不顾地赶回来,岂不是会影响大公子后面的计划?” 第367章 通敌 尹决明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若是现在瞒着他,等他日后从别处知道了,我们的麻烦才叫大。” 他通过杜鑫也算了解一些祝允轻的性子,那可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就是条疯狗。 尹决明说道,“我们此刻瞒着他,等他回来,指不定见谁都要咬一口,到时候非但指望不上他帮忙,说不定还得防着他乱咬影响我们后面的计划。” 先前江南那边传信回来,说祝允轻已经和大哥联手,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若是祝允轻半途跑回来,大哥没了明面上的掩护,就没法再藏在暗处,到时候大哥还活着的消息必然会泄露出去。 当初为了让大哥能顺利潜伏,他们可是对外界说他重伤坠崖失踪且一直没找到。 一旦他还活着的消息走漏出去,天眼和京州城里的那些蛀虫定会立刻警觉,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怕是就要全盘打乱。 “你们给他传信时告诉他,就说苗齐白苗神医会亲自给杜鑫医治,这次杜鑫遭难,仇人可不止是朝中那些叛国蛀虫,还与天眼和紫庸有关。” “他想要给杜鑫报仇,单枪匹马可不行,但我们会全力帮他,条件是让他必须确保我大哥的安全。” “是,属下明白。”夜束拱手应下,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尹决明,试探着问道,“公子,若是……若是祝大人不肯听劝,非要回来见杜大人,那您……您就真的不管杜大人了吗? 尹决明淡淡抬眼扫向他,夜束被那凉飕飕的眼神一凛,也不敢再多问,忙告退了。 但是他多嘴,以公子的性子,就算没有祝大人,他也是会帮杜大人的,那是个好官,朝中的好官可不多。 且,杜大人还是他家公子的朋友,公子无论如何也会救下杜大人的。 夜束一走,尹决明便闭上眼假寐,昨夜一夜没睡,又失血过多,此刻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阿泗见他休息,便也不再打扰,瞧着时间差不多,便去厨房取早食,李大夫开的药方已经让暗卫拿着去城里拿药,等吃了早饭药也该差不多到了。 兰芷别院还没有安排旁的下人进来,依旧只有几个嬷嬷们。 阿泗去厨房时没见着人,但锅里温着南瓜粥和包子,还有几碟小菜。 后面窗户传来模糊的说笑声,阿泗从窗户往后面看了一眼。 厨房后面不远处有一片小池塘,荷叶碧连天,荷花迎风展,嬷嬷们正一边说笑一边摘荷叶。 阿泗听着她们从二公子心上人讨论到大公子终身大事,无奈一笑,将早食放进食盒提着回主院了。 玉兰山山势高,即便如今盛夏温度也还算怡人,满园广玉兰盛开,风中自带怡人清香。 阿泗瞧了眼树枝上和廊下屋檐缠挂的红绸,二公子如今都还没让人将它们撤下,或许还在期待能够与那位公子拜堂成亲。 或许这之间的确有误会,不然二公子就算还喜欢白公子也不会让他们察觉出来。 况且,当初他一直都在孤狼关,他清楚记得白公子被将军带走时还病着,后来在牢房又被将军“折磨”得不成样子,他不可能自己逃走后还能躲过都尉府层层防卫潜入书房刺杀将军。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阿泗抬头眺望着西北方的天空,将军,您可要保佑…… 阿泗一顿,想到当初在孤狼关尹鸿与白芷的几次见面,面上露出一抹尴尬,而后立刻转身面向玉兰山某一处,真心实意道,长公主殿下,您可一定要保佑公子心想事成啊! 阿泗正在为他家公子祈祷,天边一只飞鸟眨眼间便落到了他的肩头。 是二公子养的传信的蜂鸟。 “是铭哥还是大公子送来的?” 阿泗自言自语地说着,抬手摸了摸蜂鸟头顶靓丽的翠毛,从它脚上的小铁桶里抽出了一条纸卷。 纸卷很小,展开也不过小拇指大,上面的字同样小而简洁。 阿泗看了后面上露出笑意,“公子看了定然高兴。” “辛苦了。”阿泗再次摸摸小蜂鸟的脑袋,“一会儿给你拿好吃的。” 正说着,又一只蜂鸟落在了他的肩头,这次或许是大公子那边传来的消息。 阿泗忙取下纸卷,看完后忽的面色凝重起来。 他将两张纸条放进怀里,提着食盒大步向主院走去。 肩头停留的两只蜂鸟被他惊得飞起,很快又追上他,一只落在他肩头,一只落在他头顶,偷懒般让匆匆忙忙的阿泗带它们去主院。 “公子,铭哥和大公子都来消息了。” 阿泗将食盒放在树下石桌上,将那两张纸条取出来呈上。 尹决明还在假寐,阿泗进来他也没动,听到他说话这才睁开眼,但也没起身,懒洋洋躺在躺椅里晒太阳,语气慵懒,“说。” 阿泗知他这是不看让自己念,便收了纸条站好,这才挑着重要的先说道,“大公子传来的消息里说,江南灭门案确实与李家有关,那位长生先生以婴儿练邪药为李老太爷续命。” 尹决明眉头一皱,嗤道,“那老东西还真是丧尽天良。” 话头一转,他又说道,“不过如此说来,他们便坐实了与紫庸勾结的罪证。” “大哥他们可有找到确凿证据?” 阿泗,“上面没提。” 尹决明指尖一下一下敲击在扶手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要想从这件事拉倒李家,便要拿出有力的证据,否则极容易被反咬一口,大哥他们应该收集到一些证据,但天眼大本营就在江南,此事与紫庸巫蛊有关,只怕他们查起来阻碍也不小。” 阿泗目光盯着尹决明的指尖,心脏跟着他指尖的敲击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他定了定神,问,“公子可要派人过去帮忙?” 敲击声停了,尹决明思忖片刻,说道,“晚些时候通知夜铭,等我“回京”便让他挑几个擅长隐匿潜伏的玄武卫去江南。” “您要让铭哥亲自去?”阿泗惊了一下,“那将军府……” “将军府有我亲自坐镇。”尹决明打断阿泗的顾虑,说道,“李家历经几朝,家族庞大,在江南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将他们连根拔起,便决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蹦哒下去。” “勾结敌国,可是死罪!” 第368章 有点眼熟 “若非京州很快会有大变动,此番我便自己去了。” 尹决明看向天边,他虽面上不显,心里却着实担忧江南那边的情况。 不是他不相信自家大哥的本事,只是实在忧心他体内那随时可以要了他性命的凝血蛊。 虽说慕容烨已经去到他的身边,但他们面对的是紫庸那些擅用巫蛊的人,更甚至有天眼高层在那边坐镇,因此他也不得不时常挂念着。 “是,属下明白了。”阿泗颔首抱拳,而后又道,“不过大公子还说,那位长生先生如今已经离开江南,似乎是往京州方向来了。” “大公子说那人极擅巫蛊邪术,需得小心盯着。” “长生先生……”尹决明将这几个字在齿间碾磨,他倒是想会一会这个人。 “回头让夜束在城防营安插一些白虎卫,让他们时刻盯着各处城门,若遇到形迹可疑的人立刻来报。” 阿泗再次颔首,“是。” 尹决明又开始晃起躺椅,问,“夜铭传了什么消息过来??” “铭哥说昨夜您‘回京’的消息散播出去后,将军府外暗处多了许多窥伺的眼睛,今早便已经有许多人提着礼品上门拜访,宫里那边也让人来传您入宫。” 昨夜尹决明摆脱那个穿斗篷的黑衣人后便招来蜂鸟给夜铭传了信,让他提前把他“回京”的消息散播出去,经过半夜的发酵,那些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 因此他对府外的窥视和早上的各路探望并不意外。 阿泗说着,抬眼看向尹决明,见他缓缓勾起唇角,又继续说道,“您不在府中,铭哥都以您伤势未愈不便见客为由给推了。” “不过……”阿泗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皇帝派来的人没见到您,很快便以忧心您伤势为由安排了太医明日去府中为您看诊,铭哥怕到时候再推脱会引起皇帝猜忌,便问您明日是否要回去一趟?” “回,自然要回去,我也想看看他要怎么安排我这个大功臣!”尹决明咬牙切齿说道。 “等今日苗齐白到了先让他给杜大人看看伤势,天黑后再随我一同回去,明日让他也在将军府露露脸,坐实了我靠着神医才保下一条命的证据。” “是。” *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中午吃了嬷嬷们熬的荷叶粥和做的荷花酥,下午尹决明在别院转了一圈,提出了一些需要整改的地方便又去了玉兰山里。 他又去看望母亲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哭,也没有说不完的话,他沉默着把落在墓碑上的花瓣清理掉,便守在墓前坐了一下午。 阿泗中途来了一次,但见他坐在墓前便没去打扰,站了一会儿便默默退下了。 直到太阳偏西,玉兰山再次笼罩在一片金色薄纱里,尹决明终于有了动静。 他抬眼看了眼天边即将落入山谷的太阳,金色云层浪花般在天边铺开,飞鸟在那金色里成了漆黑的一点。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从树梢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广玉兰放到墓碑上,这才看向墓碑温柔道,“阿娘,儿子要回去了,等有空了儿子再来看您。” 回到别院主院时阿泗早已等候在门前,见尹决明回来,忙上前说道,“公子,苗神医到了,此刻正在杜大人的院子里。” 尹决明正要踏进院子的脚一顿,随即转身向外走,“什么时候来的?之前不是说天黑才能到?” 阿泗紧跟上去,说道,“申时便到了,不过苗神医这次来还带了一个人,似乎是他的师兄。” “师兄?”尹决明挑眉,他还以为当年神医谷只剩下他和那位李大夫,没想到还有一位师兄。 “是,不过,那人看着十分神秘。”阿泗回想起下午站在苗齐白身旁的男人,有些一言难尽地说道,“那人不仅戴着一张青铜面具,还穿着一件黑斗篷,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从他身形与动作来看,应当还是一位武功高手。” “会武?这倒是奇了怪了,当年神医谷可没听说还教授武艺。”尹决明脚步不停,伴着檐角风铃声穿过挂着红绸的长廊,声音洒进风里,“我倒要看看那位师兄是何许人也。” 两人到杜鑫的院子时,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尹决明皱着眉头往里看去,一个暗卫正在窗边扇着火熬药,瞧着动作生疏,显然是没干过这种活。 也是,他玄武营里的暗卫不是暗夜刺杀就是刺探消息,再不然就是伪装潜伏,熬药这种活还真没做过。 哦!想起来了,早上李子昂好像还交代了夜束怎么熬药来着,后来被他派去干活了,这应当是被他随便叫来的一个倒霉蛋。 他看着那暗卫笨手笨脚熬药,无奈一叹,他没打算让前院的嬷嬷们继续干伺候人的活,便琢磨着还是得安排些下人进来才行。 那暗卫见到他,便放下手中蒲扇向他行礼,尹决明挥挥手,径直进了房中。 绕过屏风,便见杜鑫床前围着三个人。 床边摆着摊开的针袋,苗齐白正在为杜鑫施针,李子昂站在他身旁看得目不转睛,一瞧便知是在偷师。 而床尾,阿泗口中说的那位把自己裹得连头发丝儿都看不到的师兄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床尾瞧着苗齐白看。 那人也是最先发现尹决明进来的,他懒洋洋的转头向这边看来,尹决明正想先跟这位神秘的师兄打个招呼,刚抱拳正准备说话,那人却慢悠悠把脑袋扭回去继续盯着苗齐白。 在自己地盘还被人无视的尹决明,“……???” 不愧是苗齐白的师兄,跟他一样让人讨厌。 好歹还知道施针时不能被人打扰,被无视的某人选择保持沉默,自个儿坐到一旁圈椅里等着。 尹决明倒是借机打量起床尾那个男人,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扶手。 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等尹决明回忆起来,那边苗齐白便已经施针完毕。 他跟李子昂说了一声,“我去写药方。”便朝桌边走来,在看到尹决明时脚步一顿,视线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将他打量了一遍,最后扬起嘴角,语出惊人,“你竟然还活着。” 尹决明,“……” 尹决明麻木回应,“托你的福,还没死。” 苗齐白颇为遗憾,“那真是怪可惜的。” 第369章 踌躇 尹决明咬牙切齿,却听他身后跟来的神秘师兄溢出一声轻笑。 尹决明瞪了苗齐白一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而后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只见他笑眯眯地起身,客客气气地把椅子让了出来,还顺道帮他摆好写药方的宣纸,又把笔沾上墨,十分和蔼,和谐,和平地微笑着双手奉上。 “您请。” “…………” 一旁快惊掉下巴的阿泗,“???!!!” 公子中邪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对苗神医像个谄媚的狗腿子?竟然还用您? 他不是一向看不惯这个跟白公子亲近的苗神医吗? 以往每次见面两人都得互相给对方扎几刀才肯罢休,这次咋还摇起尾巴了??? 同样以为尹决明中邪的苗齐白,“……” 默了默,他转头看向惊呆的阿泗,“你家主子这次被人伤了脑子?” 阿泗尴尬地扯扯嘴角,我也不知道啊! 虽这般嘀咕着,但眼神却当真就往尹决明脑袋上瞅,能做出这般诡异的举动,公子不会真的伤了脑子吧? 目光移动间正好对上尹决明冷飕飕的死亡凝视,忽然觉得脖子冷飕飕的阿泗缩了缩脖子,默默退远了些。 感觉公子下一刻就会将他关小黑屋,曾在小黑屋吃了不少苦头的阿泗决定还是安安静静地当个沉默的鹌鹑。 伤了脑子就伤了脑子吧!反正有苗神医在,他肯定能将公子脑袋治好的! 尹决明还不知道阿泗已经认定他脑子坏了,忍住刀人的冲动,控制住咬牙切齿的表情,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俊朗笑容。 “苗神医说的哪里话,之前是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您请坐,我……” 他感觉自己脸都要笑抽抽了,就要去拉苗齐白入坐,半路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口中的话一顿,尹决明看向抓着他手腕的男人。 哦!带着面具套着兜帽看不到脸,他将目光又落在被男人抓住的手腕上,男人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就是白得吓人,像死了三天却没长尸斑的颜色。 表面和颜悦色笑眯眯,心里磨刀霍霍的尹决明当即在心中吐槽,哪来的死人跳出棺材板了?有没有人管管啊? 当然,不会人来管。 尹决明微微用力,没挣开,看来这人的确功夫不差,他倒也没再用力,反而有又抬眼顺着那人的手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那被斗篷兜帽遮住大半的青铜面具上。 嘴角上扬,露出尖锐的虎牙,笑得一脸和善,“还没来得及请教,兄台是哪位啊?” 不等对方说话,尹决明又说道,“不过我瞧着兄台十分眼熟,可是我与兄台在哪里见过?” 那人并未搭理他,只是松开他的手腕,随后将他手中的毛笔取走亲自递到了苗齐白手里。 尹决明,“……” 嘴角没忍住,无语地抽抽了两下。 这护犊子……莫名眼熟! 等等! 他记起来了! 这不就是当初从皇宫将苗齐白劫走的那个“老相好”吗? 都是一身黑斗篷,身材也相近,还不让人碰苗齐白,他就说怎么看着眼熟呢! 尹决明不过走神片刻,待他回神再看去时,苗齐白已经写好了药方。 “你看看这个药方可行?”苗齐白将方子递给身旁的人,“他本身底子弱,如今伤了身子又伤了元气,药效猛的药材怕是不行,我便都用的温和的药材。” “这已是最合适的药方。” 男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但声音冷冷的,听着就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尹决明再次撇嘴。 李子昂上前接过药方,便让那个熬药的暗卫带着方子重新去抓药,尹决明明显看到那暗卫松了一口气,放下蒲扇,拿着药方就跑了。 看来真的该买几个下人回来了,尹决明在心中嘀咕。 “把手伸过来,让我看看你还能活几天。” 尹决明听到苗齐白对他说,虽然心里又开始叽叽歪歪起来,但面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意。 他一边伸手放桌子上,一边问,“我还行,还死不了,我就想问问,阿……那个杜大人情况如何?他的伤挺重,能救回来吧?” “你在我面前压着脾气装得这么乖就只是为了问那位杜大人?”苗齐白搭上他的手腕,抬眼睨着他,那目光仿佛能够洞察一切,此刻已然将尹决明的小心思全看透了,他笑了一声,说,“不能吧?” “……” 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连窗边咕噜噜冒泡的汤药都仿佛能够察言观色般缩小了存在感,卷着花香的清风都不敢入门停在了窗外。 屋中几人目光都落在了尹决明的身上。 当事人此刻低垂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神色。 只是为了杜鑫吗? 当然不是! 可若不是为了杜大人,他还能是为了什么? 那个答案在他心中慢慢成型,不,那个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成型,只是他自己不敢面对,所以将他藏在了朦胧的薄雾之后不敢去触碰。 他想问问阿芷的情况,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从来不肯信阿芷杀了他的父亲,但除了他,还有谁会信? 他不知道,他也从来不敢去问。 因为他听得太多了,那些“就是那个姓白的人杀了将军。”“他在骗你,他是紫庸的奸细,他骗了您的感情!”还有那些“公子,是您那位心上人杀了您父亲。”“公子,您得杀了他为您的父亲报仇!” 他听得太多了,他本不信那些人说的那些话,可他的阿芷却向他亲口承认,他差点信了,如果没有看到他手腕那带着血印的刺字的话。 那些刺字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那斑驳的血迹再告诉他那个人心里一定还有他。 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他们或许还回的去,当初那一切就是一场误会。 所以他会想要解决完一切便去找他,所以他心里时刻惦记着他,所以在知道苗齐白或许在紫庸见过白芷时他收敛了脾气。 他就是因为知道苗齐白去过紫庸或许有阿芷的消息,他就是为了向他打听阿芷的消息才忍着臭脾气,收起身上扎人的刺去“讨好”他曾经的“情敌。” 但苗齐白这般仿佛知道一切的眼神落下,他又不敢问了。 可若不问,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阿芷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他踌躇着垂下眼眸,黑眸中的光泽也跟着暗淡下去。 垂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攥紧,衣裳起了皱褶,被苗齐白把着脉的手也不自觉的握了起来。 苗齐白瞧着他这反应,却是不满地皱起眉,眼中浮现起一丝不快。 尹决明的沉默,让他为白芷所承受的一切,所付出的一切而感到不值。 他为这人豁出了命,这人却连问他一句近况如何都不愿意。 他若真相信是白芷杀了他的父亲,苗齐白想,他下次再见到白芷时一定将他带回回春谷藏起来,绝不让他再为了不值得的人耗费心神耗费生命。 “攥什么拳头?不把脉了?”苗齐白心中的不快丝毫未隐藏地表现在了脸上和语气里。 被吼了的某人松了拳头,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定似的深呼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面色不虞的苗齐白。 “你……听说你去了紫庸?” 第370章 好官 我还以为你真的敢对他不闻不问了。 苗齐白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神色缓和不少,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尹决明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双眼一瞬不移地盯着苗齐白,喉头艰难滚动着,“那你,可见到过阿芷?他……” “自然见到了。”苗齐白轻描淡写地说道。 尹决明心中顿时一喜,见到过就好,见到过就好,面上紧张之色也随之松快许多,他追着问,“那他近况如何?可还,可还安好?” 苗齐白让他换了手把脉,并未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他像是是故意吊着他,让他鼓足了勇气说出口,却又不直接告诉他答案,偏要将他的心这般煎熬般地悬挂着。 “你服下禁药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显现的遗症?” 尹决明心急如焚,火烧火燎,哪里还有半点心思管那什么遗症? 反正这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他急急说道,“暂时还没有发作,我……” “没有发作?”苗齐白打断他的话,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你当我这个神医的名头是买来的吗?” “…………” 屋中寂静,有人在偷笑,有人为此提心吊胆,还有人哑口无言。 尹决明被一句话怼得说不出话,呐呐半响,才闷声闷声说道,“在镇北王府醒来时就已经开始了。” “但那会儿身上伤重,我只当是受了伤引起地疼痛便没注意。” “直到半月后我才发觉那些疼痛不太对劲,我便是从那时怀疑那是服用禁药的遗症。”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来的早,并且凶猛。” 一旁默默当背景的李子昂听后心中一惊,竟然在王府时就已经显现了吗?可他一直在为尹决明疗伤,把了这么多次脉竟然都没发现! 看来他的医术还是太差了些。 他心中失落一瞬,又抬眼看向尹决明,他没发现,这小子自己发现了竟也不说,他还真是觉得自己命大不成? 回京这段时间竟然还敢那般折腾身体亲自带人去捣毁天眼暗桩。 真是不知死活的小子! 也真是能够忍的家伙! 那禁药遗症既然与传闻中的并不一样,那么按照他所说情况来看,只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遗症折磨死。 李子昂如此想,在场所有人都如此想,阿泗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他急走几步跪倒在尹决明身旁,声音悲怆,“公子……” 尹决明微微抬起眉眼,不堪在意地冲他挥挥手。 苗齐白面色也不是很好看,他见尹决明一副并不多么担忧自己性命的模样,一团无名怒火在心中憋得难受,但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声格外不顺耳的冷哼。 “听说你回京后将天眼暗桩搅的天翻地覆,拖着这破身子,还真是难为你能活到现在。” 尹决明并不想听他开玩笑,他既已问出口,此刻想知道的只有阿芷的消息。 他盯着苗齐白的眼睛,正欲张口,苗齐白却先平心静气地同他说话。 “杜大人的伤势确实有些严重,除了双腿确实无能为力,掌心洞穿的伤口我会尽可能想办法恢复,但要想修复但受伤之前肯定是不行的。” 尹决明眉头拧起来,虽然他也的确担心杜鑫的伤势,但他此刻更想知道的是阿芷的情况啊! 苗齐白这这厮就是故意的!尹决明恨恨磨牙,却又不得不耐心听下去。 因为他怕惹恼了苗齐白他就不会告诉他阿芷的消息了,这是如今他唯一能探听到他消息的途径,他不能破坏掉。 “杜大人身上这些伤都是小事,最大的问题是在那牵机引。” 说到牵机引,苗齐白转头看了身旁之人一眼。 这才继续说道,“那牵机引原本只是会让人从内到外慢慢腐烂的毒药,但后来落到了紫庸人手里,他们在里面混合了一种让人精神混乱的蛊毒。” “让人精神混乱?” 尹决明听到这里终于认真了几分,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怎么个混乱法?” 苗齐白说,“或许会记不清自己是谁,也或许所有记忆全部打乱不知今夕是何夕,又或许会陷入他最害怕的记忆里一遍又一遍,最后变得疯癫。但不论是哪一种情况,他最后面临的结局都只有一个,那便是,死。” 难怪! 尹决明心中迷雾逐渐清晰。 难怪劫狱那日宋平在最后时刻也要给杜鑫喂下那两瓶毒药。 难怪杜鑫被关进刑部大牢那么多日,宋平用尽各种手段也没能让杜鑫开口承认自己“叛国”甚至签字画押,而宋平却还留着他一条小命。 他本就是想用杜鑫来吊出更多的人,最好将那些人吊出来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他根本不怕最后抓人失败反而杜鑫被人救走,因为那牵机引会混淆杜鑫的记忆,且又为保险起见,宋平给他喝下了哑药,杜鑫根本没有机会把那些秘密说出口,他受伤的手也根本写不了字。 所以杜鑫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竟让他们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出? 尹决明看向床榻上的人,无论如何,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人救回来。 “那牵机引你可能解?” “毒能解,蛊毒却不易。”苗齐白说道。 “毒伤肺腑内脏,给他扎几次针,喝一段时间药便能慢慢将毒素排出,但蛊毒却是伤的这里,”苗齐白用另一只手指指脑袋,“若稍不注意便可能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尹决明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眉头紧紧拧着。 苗齐白倒也没想在旁的人上折腾尹决明,很快又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和师兄会尽力为他医治,只是时间上恐怕会久一些。” “我听说你们是在刑部大牢将人抢出来的,这人身上或许有什么秘密,但短时间你们只怕是没办法从他口中得知了。” 尹决明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倒也不算失望,“只要能将人治好,其他的事倒也不急。” “我看你对这个杜大人挺上心,”苗齐白收回替他把脉的手,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他是你什么人?” “嗯?咳咳咳……”尹决明被口水给呛着了,在苗齐白警告的目光中一边摆手,一边忙着解释,“朋友,就是朋友,之前是同僚,他是个好官。” 苗齐白静静坐着没动,尹决明心都悬了起来,生怕他回头见了白芷给他抹黑一笔,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我们之前共事过一次,他真是个一心为百姓的好官。” 苗齐白点点头,“既是好官,那自然是要好好救的。” 尹决明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瞬又提了起来,因为他听到苗齐白说,“你不是想知道白芷的消息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第371章 七夕快乐(一) (非正文,宝子们就当番外看哈) 孤狼关 念芷堂门口挂上了大红绸,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地,阿泗和桃李带着伙计在前膛来来回回照顾着客人。 这如今的念芷堂与一年前比来当真是天壤之别,这门庭若市的场面还真没在这里出现过,而今日这场景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当然,这一切原因都归根于念芷堂换了个厨子。 “阿芷,这不公平啊!” 尹决明从厨房到前膛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心中极其委屈,“我开了三年的馆子也没这一年来的人多,特别是今天,门槛都快踏平了,真是太不公平了。” 锅中的热气让厨房看着有些朦胧的雾气,雾中一个洁白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着。 听到尹决明的抱怨,那人转过身,手中拿着大汤勺走近尹决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着将手中的大汤勺放在他手里,笑道,“那是他们不识货,我家尹恬做的最好吃了。” 尹决明颠了颠手中的大汤勺,笑得跟得了骨头甩尾巴的大狗,一把搂住想要转身走的人,贴着他耳朵卖乖,“就是,还是阿芷最好了。” 白芷被尹决明弄得耳朵痒,抬手推他,“快去将酸汁酒分了,一会儿大公子他们该到了。” 尹决明搂着人不放,“让我亲亲,亲亲我就去。” “不正经!”白芷脸一红,作势要去推他,被尹决明一把抓住了手抵在灶台上。 “哪儿不正经了,我这是情不自禁!”尹决明凑近白芷低声说道,“每次见到阿芷,总会情不自禁。” 白芷瞪着他,脸颊爬上薄红,紫眸水光潋滟,勾得尹决明心痒痒。 尹决明没忍住低头吻上了他的眼睛,白芷眼睫轻颤,扫得他唇瓣微痒。 尹决明舔了舔唇,低头吻在了那粉嫩的薄唇上,正如他所说情不自禁,难以自拔。 “咳咳!” 两人正缠绵,猛地听见一声咳嗽,吓得白芷立马推开了尹决明,红着脸背过了身。 尹决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瞧着白芷红着脸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分着酸汁酒,嘴角不自觉地就扬了起来。 他家小阿芷真是太可爱了! 他好喜欢! 转身看着门口坏人好事的某人,没好气地瞪了过去,“看什么看?我亲我自己的媳妇儿,你羡慕也没用!” 祁殇本来抱着看戏的心情,结果就被尹决明一棒子打翻了,脸色有些难堪,冷哼一声,“今日七夕,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再找你算账。” 尹决明扬了扬眉,“唉!别啊!我现在可不随便打架了,受伤了我家阿芷心疼,哪像你,一个单身汉子随便怎么折腾都行。” “尹二!你想找死?”祁殇怒目瞪着他。 早知道,前段时间他惹恼了苗齐白,已经半个月没能回房睡觉了,如今让尹决明点一把火,瞬间烧了起来。 尹决明连连摆手,无辜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话语里夹藏着嘚瑟,“没有没有!我可说的是大实话,我家阿芷真心疼我,我才不跟你打。” “你!”祁殇气结,看到白芷走过来,这才侃侃忍了怒气,毕竟苗齐白跟他置气就是因为他一不小心“伤”了白芷。 他收了怒气轻哼一声,“看在白公子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大公子他们到了,沈将军已经去迎接,让我们都过去。” 说完,便气愤地一甩衣袖走了。 尹决明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停不下来,最后被白芷在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这才停了下来。 “祁公子难得回来一次,你做什么惹他生气。” 尹决明巴巴地望着白芷,委屈不已,“谁让他出现的时候不对。” 白芷瞪他,尹决明嘿嘿笑了起来,“再说,他这不是个苗齐白闹矛盾了吗?我就想刺激刺激他,免得回头苗齐白跟人跑了,你不知道,我可听说他们游医时在遇到一个难缠的病人,那人好像看上苗齐白了,正追着要以身相许呢!” “又在胡言乱语,我怎么没听说过?”白芷将大汤勺往锅里一放,说道,“人家的事你少添乱,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一会儿直接回去,这里就交给伙计们吧!” 尹决明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嗯,走吧!我也好长时间没见过大哥他们了。” 尹决明和白芷刚走出念芷堂就碰到了一群人,“怎么了?皇上他们是还没到?” “到了,皇上说他是微服私访就不去督尉府了,沈将军带着他们去了烂客居,我们在这里等你们一起过去。”苗齐白打开祁殇想要牵他的手说道。 “哦,那行吧!我们也过去吧!”尹决明点头,牵着白芷率先出去了。 前面两个人走了,俅祁殇看了看身旁冷冰冰的人,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巴巴地望着他,“亦之……” “滚!” 苗齐白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扔下祁殇自行走了。 “……”祁殇心中那个委屈啊!偏偏又不敢说出来,只能心塞地跟在他旁边。 他家小师弟跟白芷一点都不像,软硬不吃,雷打不动,脾气还不好。 一个字,苦啊! 一行人回到烂客居,尹风和慕容烨正在凉亭喝茶,沈浪与沈萧何陪坐在一旁。 年长的还看不太出来,十多年过去了,沈萧何也从一团小小的糯米团子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郎,与沈浪坐在一起竟比沈浪还要高出半个头。 尹决明突然笑出声,沈浪啊沈浪,你也有今天! “你笑什么?”白芷侧头问他。 “你看看萧何。”尹决明低头在白芷耳边小声说道,“去年还没他爹高呢!现在比他爹还要高出半个头了。” 白芷看过去,不由微讶,“还真是!这孩子长个子也太快了。” “决明哥哥在笑什么?这么开心。”慕容烨和尹风出了凉亭。 “今日过节,开心。”尹决明笑说道,又带着白芷走到尹风面前,笑着唤了声,“大哥身体可还好?” “有苗神医的药吃着,并无大碍。”尹风笑笑,目光转向白芷,“白公子看着气色也好了许多,看来阿明照顾得不错。” 白芷点头,“尹恬很好。” 尹决明搂过白芷,有些不满,“大哥,你这话说的,我还会委屈阿芷不成?” “唉!真令人羡慕。”慕容烨看着两人感慨。 “阿烨羡慕什么?”尹风看向他,眼中闪着莫名的光。 “当然是……羡慕他们能到处游山玩水啊!”慕容烨笑眯眯地说着。 尹风无奈地摇摇头,“前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这不是带你出来玩了?” 慕容烨轻哼,“这怎么算?得两个人独自游玩才算。” 说罢,引来一群人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慕容烨脸色一红,白芷笑着为他解围,“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大家坐会儿,我去准备晚饭。” “不行!”尹决明忽然一把拦住白芷。 白芷不知他又要做什么,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尹决明瞪了众人一眼,没好气道,“大家都要吃饭,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去,你还是个柔弱病人呢!不行,我心疼,你不许去。” 白芷脸一红,瞪他,“胡说什么呢!我没……” “我跟你一起去吧!”苗齐白走出来,他实在忍受不了尹决明那狗了。 “师父,我也去。”沈萧何从人群里探出头来。 尹决明满意的摸摸他的头,“还是我小徒弟最乖,知道心疼师娘。” 众人:“……” 白芷:“……” 烂客居厨房 本来在前面喝茶的几人被厨房的动静吸引了,纷纷弃了茶围到了厨房门口。 “子阔哥哥,你说我们今晚上能吃上饭吗?”慕容烨目光盯着厨房里问着身边的人。 尹风看着厨房里的人,半信半疑地说道,“大概能吧!毕竟这么多人在里面做……饭。” 厨房内 “尹二!我让你火小一点,锅里要糊了!”祁殇拿着大锅铲,看着冒着浓烟的锅大喊。 “不是小了吗?吼什么吼?你会不会做饭啊!屁事这么!。”尹决明没能与白芷一组干活,郁闷的不行,一边烦躁一边不耐烦地灭着火。 “我不会,那你来啊!”祁殇气的七窍生烟,“让你火小一点,不是让你将火灭了!你脑子当初被打坏了吧!” 尹决明吼道,“不是你说锅里要糊了吗?我看你才被打坏了!做个饭这么麻烦,你到底会不会啊!” 祁殇也吼,“你会,就你会!” 尹决明,“我当然会了,谁像你一样,不懂装懂。” 祁殇,锅铲一方,“那你来!我跟你换!” 尹决明耍赖,“我不换!你自己选的,现在想换不可能!” 两人声音越争越大,一旁洗菜的沈萧何实在听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问道,“师父,要不我来帮你烧火?” 尹决明眼一瞪,“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滚一边儿去!” “哦!”沈萧何揉了揉鼻子,乖乖回去洗菜了。 两人又开始吵起来。 白芷捂着额头无奈地叹息,放下手中的刀,对尹决明挥手,“尹恬,你过来帮我切菜,我有些累了。” “怎么了,是不是切太多了?我就说不让你来吧!”尹决明丢下柴火跑过来,扶着白芷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快告诉我,我去找……” 转身对着另一边正炒菜的苗齐白大喊,“苗齐白!苗齐白!你快过来看看阿芷!他不舒服!” 苗齐白默默翻了个白眼,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肉丝,对尹决明的大惊小叫充耳不闻。 “苗齐白!”尹决明又提高了声音,还没喊完,白芷就捂住了他的嘴手动静音,笑得无奈,“我没事,你别喊,快去切菜。” “真没事?”尹决明看着他。 “真没事。”白芷点头。 尹决明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他,“真的没事?” 白芷被他逗笑了,起身推着他往灶台走去,“真的没事!快去切你的菜,大家都还等着吃饭呐!” 尹风看着里面的人笑出了声,对众人摆摆手,“走吧!我们先出去。” 门口的一群人这才都出去,将厨房门让了出来。 饭做得差不多了,阿泗和汪涵他们也收拾完饭馆子回来了。 白芷让阿泗和桃李留下帮忙,让汪涵和宋漓将苗齐白和祁殇他们带出去休息,毕竟是客人,也不好一直让他们帮忙。 饭菜装了盘,尹决明将沈萧何叫出去收拾桌子。 汪涵和宋漓进来帮他们端菜,尹决明看着阿泗端着分好的酸汁酒往外走,忙叫住他。 阿泗停下脚,“怎么了公子?” 尹决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其中一个杯子里倒了一点,这才让了路,“好了,可以走了,记住,加了东西的这一杯给祁殇。” “啊?哦!”阿泗迷茫地点头。 “你给祁殇碗里加了什么?”白芷走过来拉住尹决明。 “没什么,就是一点鹤顶红,走,我们也出去吧!”尹决明笑着不回他。 第372章 七夕快乐(二) 鹤顶红?!!! 厨房里的其他人努力埋着头,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芷不动,皱着眉看着他。 尹决明见他这架势,就知道他要是不说白芷肯定跟他扭在这儿了,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我将他上次给我的药给他加了点……” “药?什么……”突然想起来什么的白芷脸一红,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们怎么这么慢?”祁殇从前院进来,看着阿泗手中端着的一盘酸汁酒就端了一杯一饮而尽,“外面都在等你们了,你们快点。” 阿泗瞪大了眼,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里面有鹤顶红,就见祁殇将空了的杯子放了回来,说,“还是白公子做的好喝,你们快点,我先出去了。” 阿泗,“!!!” 白芷和尹决明,“……” 汪涵和宋漓:“!!!” 桃李,“完了!完了!这,这……不会有事吧?” 阿泗苦巴巴地回身看向尹决明:“公子,这,不会真是鹤顶红吧?” 被众人怀疑下毒的尹决明干咳了一声,“呃,没事,骗你们的,不是鹤顶红,就是点……咳!你们别管了,反正是能让他和苗齐白和好的东西,呵呵,别问了……” 白芷,“……” 阿泗点头,“那需要给苗神医的也加一点吗?” 尹决明,“……”那倒也不必,不然我怕真出人命…… “你这臭小子说什么呢?还不快滚出去。” 阿泗屁颠屁颠地端着酸汁酒跑了。 一顿晚饭下来,尹决明的目光往祁殇身上看了无数遍,这顿饭可真是提心吊胆,食不知味啊! “哐当!” 杯子掉落在了地上发出脆响,所有目光都看了过去。 祁殇双手撑着桌沿脸色通红,看起来有几分痛苦。 “祁公子怎么了?可是不舒服?需要苗神医帮你看看吗?”尹风放下酒杯看着他。 苗齐白坐在他旁边,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皱眉,“你怎么了?” 祁殇已经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恶狠狠瞪了尹决明一眼,而后低着头,压着嗓子说了声,“没事。” 他对自己的药了解,无色无味,不然不会着了道,药效就很清楚了,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众人说道,“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诸位见谅。”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起身匆匆离开了。 尹风看向苗齐白,“祁公子的样子看着不像没事,苗神医要不你去看看?” 苗齐白脸色古怪,但也没多想,起身向众人告辞,随后匆匆离去。 尹决明看着他追着祁殇离去的路线过去,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他能过去就好,不然以后他肯定得躲着祁殇走。 “阿明,怎么回事?” 一口气还没松完,尹决明便生生被自家大哥给逮住了。 于是决定装傻充愣,想要蒙混过关,“啊?什么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啊!哈哈!” 尹风摇了摇头,看向尹决明身旁的白芷,问道,“白公子,你可知道?” “咳咳!”白芷猛咳了两声,涨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不知怎么开口。 尹决明忙端了杯水放在他唇边,不满的看向尹风,“大哥,阿芷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吓他。” “决明哥哥你可别乱说,子阔哥哥什么时候吓白公子了?”慕容烨为尹风打抱不平。 尹风无奈一笑,摇摇头,“阿明,你自己说。” “我……”尹决明一噎,半响干咳了一声,说道,“我在杯子里放了一点,咳……他自己研制的,无色无味的……春,药。” 众人齐齐看向自己面前一干二净的杯子,脸色各异。 尹决明在众人投来杀人的目光之前赶紧解释,“你们的没有!” 然后弱弱抬起一根手指,“我就只放了一杯!” 众人:“……” 尹风:“……” 沈浪,“二公子,上次我们比试还未分出胜负,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再打一场。” 尹决明腾一下从凳子上起身往外走,“打就打,走!出去打!” 众人,“……”真的只是去打架吗? 过了半晌,白芷实在坐不住了,起身道,“慕容公子,大公子,诸位,你们先聊,我出去看看。” 尹风笑笑,知道他担心尹决明,边点头道,“白公子不放心便去看看吧!” 白芷脸一红,正待离去,沈萧何也起身了,对着众人一拘礼,看向白芷,“我跟师叔一起去。” “嗯。”白芷点头,与他一同出了院子。 找了大半天,最后在西边的矮墙上找到了本应正打架,却坐在一起喝酒的两人。 “尹恬!” 白芷远远在墙下叫了一声,墙上的两人像是被惊了一下,差点从墙头滚下来。 白芷,“……” 沈萧何,“……” “干爹,师父,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沈萧何,拿过祁殇手中的酒坛放在一边。 “对啊!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白芷看了看院墙,“这不是祁公子和苗大哥住的院子吗?你们……” 说到一半,白芷突然明白过来,红着脸怒瞪尹决明,“你们竟然跑来听墙角?!!” 尹决明忙飞身下来捂住白芷的嘴,小声说道:,“阿芷,你别生气,咳!我回去再跟你解释。” “干爹……”沈萧何幽幽地看向沈浪,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沈浪心里却拔凉拔凉的,一把抱了人就往自己院子跑,说道给尹决明甩黑锅,“萧何,我可什么都没看到,都是你师父逼我来的,我是无辜的。” 尹决明,“……”狗东西! 将白芷连哄带骗地抱回院子,尹决明看着白芷幽幽怒火的双眼,委屈巴巴地抱着他的腰撒娇,“阿芷~” 白芷不说话,伸手推他,尹决明抱得更紧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咳!我就是想知道苗齐白是不是去找祁殇了……” “都是沈浪怂恿的我,我是无辜的~” 白芷看了尹决明一眼,凉凉开口,“你就等着他们来与你二打一吧!” 尹决明:二打一不至于,苗齐白又不会武,到时真打起来顶多算是一对一。 “我觉得不至于吧!这么算起来,还是我帮了他们一把,大半个月了,看着他俩闹别扭也难受,他们该感谢我才对。” 白芷瞪着他,半响忍不住笑出声来,推开尹决明,说道,“那你还开什么念芷堂?干脆做媒婆算了。” “媒婆也不错。”尹决明上前牵起白芷的手,“这是个美差事。” 白芷抿着唇笑看着他,“嗯,挺有觉悟,希望你在被围殴的时候也能这么有觉悟。” 尹决明,“……阿芷~你要帮我~” “我可打不过他们。”白芷说道。 尹决明嘿嘿笑起来,“不用你打,你只要往前一站,他们一定不敢动你。” 白芷继续摇头,“我不。” “阿芷~~”尹决明抱着白芷,在他脖颈上轻蹭。 白芷好笑地推他,“尹恬,你起开!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幼稚不幼稚?” “不嘛!不嘛!人家就要阿芷哥哥帮忙嘛!” 白芷,“……” 忍了半天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笑便停不下来了。 “砰,砰” 彩色的烟花绽放,照亮了整片夜空,白芷望去,眼中满是细碎的烟火,“有烟花!” 尹决明笑道,“你忘了?今日七夕。” “我自然没忘。” 白芷笑着说道,刚说完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尹决明带到了房顶上。 “我们就在这里看烟花。” 尹决明扶着白芷在屋顶上坐好,自己也坐在他旁边,伸手搂过白芷,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星河璀璨,烟花绚丽,尹决明低头看向身边的人,星光和烟火占满了白芷的双眼,而眼前人占满了他的双眼。 星辰璀璨无垠,银河迢迢千里,能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的幸运。 阿芷,我好喜欢你! 第373章 他快死了 天色已经黑透,阿泗点了盏烛火放在桌子中央,烛火摇晃,橘黄色的光线也跟着晃了晃。 苗齐白视线越过烛火落在尹决明身上。 对方早在他话落之时便整个人都正襟危坐起来。 尹决明喉间发紧,喉头滚动间只溢出一个颤抖的尾音,“好。” 然而苗齐白依旧没有直接开口,他在暖色烛光中带着审视般盯着尹决明的双眼,“但在告诉你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尹决明压下心中胀胀的情绪,颔首,“你问。” “当初他们都在传是白芷杀了你父亲,我想问问,你信吗?” 尹决明一愣,他没想到苗齐白会问这个问题。 但想想似乎又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白芷与苗齐白关系不错,作为朋友,苗齐白为朋友问一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阿泗与李子昂已经十分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这些事不是他们该随便听的。 “……我不知道。”尹决明在沉默良久之后说道。 苗齐白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倒是忍住了没再开口冷嘲,他倒要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尹决明像是陷入了回忆,神情落寞地坐在那里,或许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 蜡油被火焰融化,顺着烛身顺流而下,又像是无声的泪珠滑落,最后凝固在桌面上。 尹决明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嘶哑,“我本就不信。” 他抬眼看向苗齐白,烛火照亮了他眸中的湿润,“阿芷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他性子本就冷淡,身子也不好,他不可能杀得了我父亲。” “我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但阿芷绝不会是他们口中的奸细。” “若他真是奸细,他要接近的就应该是大哥而不是我这个纨绔。” “我曾从阿泗口中听说父亲不知为何突然就认定阿芷是奸细并将他抓了起来,也不知为何父亲要在牢中将他折磨成那样,父亲虽在战场杀伐狠戾,但从不会用刑讯折磨人。” 他语气坚定,“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阿泗说他曾去牢中看过,那时阿芷已经……”说到此处,尹决明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颤抖哽咽道,“阿泗说他当时已经被重刑伤得只剩下一口气,那样的情况下,阿芷逃不出去。” “一定是有人劫狱将他带走,并且返回来潜入都尉府用我送给阿芷的暖玉杀了父亲。” “我一直坚信这一点。” “可直到战场上,我发现阿芷看我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尹决明语气艰难,仿佛能从中听到他心碎的声音,“我听到他亲口承认他伤了父亲,我……” “所以你最后信了吗?”苗齐白问他。 “我不知道。” 尹决明面色痛苦地摇头,“我看到他手臂上的刻字了。” “他明明还爱着我!” 尹决明捂着头,痛苦地说道,“我不明白,他明明还爱着我,可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那么冷啊?” “他为什么要说是他杀了父亲?为什么他又要杀了我?” “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想问问他,我就想查清真相……”尹决明双目赤红,竟瞧着有些疯魔。 苗齐白却仍不愿放过他,“他说他杀了你父亲,所以你就信了吗?万一他是有苦衷的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尹决明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拽着桌沿,他微倾着身,双目赤红地冲苗齐白大吼,“他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 “够了!” 一声清呵,打断了苗齐白的继续质问,同样也将逐渐疯魔的尹决明震回了神。 他跌坐在圈椅里大口喘息着,像即将濒死的鱼。 祁殇看了眼尹决明,抬手搭在苗齐白肩膀上轻轻捏了捏,让他绷紧的肌肉松懈下来,温声说道,“亦之,够了。” 苗齐白同样看了喘息的尹决明一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并未给尹决明足够缓和的时间。 他说,“白芷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说,“他快死了。” * 银白的月光将玉兰山巅的别院照得清亮,微风浮动间,广玉兰的花香铺满了整个别院,这香味在凉爽的夜间似乎更清香宜人。 苗齐白站在廊下,身前是一大片泛着粼粼冷光的湖泊。 这是兰芷别院最重要的点睛之笔。 他的目光落在湖泊中倒映的璀璨群星之上,廊下飘飞的红绸闯入视线里,他偏头看去,眸中尽是复杂之色。 “你说,这兰芷别院挂这么多红绸做什么?” 祁殇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红绸上,声音柔和,“成亲。” 月下倒影里两人挨得很近,廊下灯笼随风晃动,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随着水面浮动而交缠在一起。 祁殇的声音柔和得如同夜间清风,落在苗齐白身上的眼里是比繁星还要璀璨的东西。 “许是这里的主人为了迎接另一个主人而准备的。” 这里的主人是谁,两人心知肚明,迎接的另一个主人是谁,两人依旧心知肚明。 “这些红绸有些褪色了。”祁殇抬手抚上一片飘飞的红绸,说道,“听闻尹二在去年拿到这座别院后就开始做准备,这红绸挂了有半年多了。” “他为什么不取下来。” “因为他还没和那人成亲。”祁殇牵住苗齐白冰凉的手,宽慰道,“亦之,不要杞人忧天,尹二对白芷的感情或许比你想象的还要深。” 苗齐白沉默了。 祁殇轻叹,“你不是已经试探过了吗?为何还要担心?” “可我就是怕。”苗齐白抬眼与他对视,“你不怕吗?” “你总是这么为他着想,”祁殇看到他眼里的担忧。轻轻搂住他,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叹,“我会难过。” 苗齐白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说道,“他是你弟弟。” “嗯。”祁殇说,“但这并不影响我难过,你应该多关心关心我。” 伤感的气氛说散就散,苗齐白抬头,抽身,转身就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和他一起回城了。” 被撂下的祁殇无奈,紧跟上去,委屈轻唤,“亦之~” 第374章 相似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晨曦终于挣开云层的束缚,金辉似碎汞般泼洒下来,给巍峨的将军府镀上了层暖融融的光晕。 尹决明让人将苗齐白二人安置妥当后,便独自回了院内。 他在窗下立了快一个时辰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锁着院中那株刚及膝的广玉兰树苗,新抽的嫩芽沾着晨露,在光里闪着怯生生的亮。 可他眼底却像蒙着层化不开的墨,没有半分光泽,谁也猜不透那片幽深里藏着怎样的情绪。 身后半干的黑发如泼墨般披散着,发梢还凝着清洗过后的湿气,墨色长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荡,衣袂边角扫过窗沿,带起细碎的声响,却扰不动他分毫。 他的脸本就比常人白皙些,此刻在晨光里更显清透,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湖水,无波无澜。 可偏有那么一股子沉郁的落寞,从他周身漫出来,连这盛夏的朝阳都焐不化那层冰。 他在难过的。 苗齐白昨夜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可当听到白芷被拓跋烈下了蛊,连前尘旧事都忘得干净,又被扔进那不见天日的十间暗牢受尽酷刑,最后被蛊虫啃噬血肉只剩白骨。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再猛地碾碎! 喉间涌上的血腥味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铁锈似的涩意一路烧到肺腑。 心脏的抽痛顺着血脉蔓延,指尖发麻,连呼吸都乱了章法,每一口都带着碎刀似的疼。 阿芷……离开我,如今你后悔了吗?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窗棂上,洇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板路上的青苔被踩得沙沙响。 尹决明猛地回神,飞快抬手拭去眸底的湿意,转身时,已若无其事地坐进了书桌后的圈椅里。 唯有窗棂上那滴泪痕,还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水光,像一颗被遗落的星星。 “叩叩叩” 三声敲门之后,传来了阿泗的声音。 “公子。” “进。”尹决明应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暗哑。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臂的木纹,若不细看那眼底泛红的血丝,竟看不出半分异样。 阿泗推门进来,脸色并不太好看。 他本是揣着两件火烧眉毛的事来的,一件来自宫中,一件来自北境。 可抬眼望见自家公子那副模样,眼下的青影,紧抿的唇,连周身的气息都比往日沉了三分,他忽又有些踟蹰。 并非犹豫要不要禀报,而是犹豫该先报哪一个。 尹决明见他立在当地,只垂着头不说话,眉峰微蹙,声音沉了些,“何事?” 阿泗被这声问拽回神,心里飞快权衡。 边关的消息太刺激,怕公子听了先乱了心神,反倒听不进宫里的事。 终究还是咬牙,先拣了宫里头的禀报,“公子,宫里的消息刚递出来。 前夜宋老御史和严老大人见了陈康、杨淮二位后,便连夜进宫面圣。 只是不知他们在明理堂说了什么,皇帝在明理堂动了怒,宋老御史和严大人当场撞了龙柱!” “什么?!”尹决明猛地抬眼,椅臂被他攥出几道白痕,“两位大人现在如何?可曾送回府中? 阿泗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宋老御史……当场便没了气息。 严大人头部受了重创,至今昏迷不醒。 陛下让裴勇带着龙鳞卫封了消息,那日在明理堂当值的内侍宫女,还有闻声过去的禁军,全被裴勇扣下了。 明理堂外层层叠叠围的都是龙鳞卫,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我们的人也送不出消息,所以昨日铭哥那边半点信儿都没收到。”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今日一早,严大人被送回府了。 宫里跟着放了消息,却说成是宫中遇刺,宋御史和严大人救驾时被刺客所伤。 属下也是刚得的信,据说严大人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怕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尹决明指尖微微颤抖,陈康与杨淮手里的东西,明明只是能证杜鑫清白,最多逼皇帝放人,怎么就闹到撞龙柱的地步? 难不成宫里还有别的变数? 他心里疑云重重,却没多纠结,当即吩咐,“先让人送苗齐白去严府,或许还来得及救下严老大人。” “属下过来时,已经让人去请苗神医了,此刻该是快到严府门口了。”阿泗连忙应道。 尹决明点点头,“让宫里的人再探探,那日明理堂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是。”阿泗躬身应下,却没退出去。 他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躬着,像是有千斤重担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尹决明,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复杂,“公子,方才……属下还收到了边关的消息。” “边关?”尹决明眸色微动,“沈浪那边?” 他顿了顿,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又写信来骂我了?” 阿泗,“……不是。” 他不仅语气复杂,连眼神都透着股纠结,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吐都难。 “沈将军说……皇帝不知何时竟和紫庸那边达成了议和的约定。此番紫庸派了使团过来,已经入境了。” “而且,是由丞相亲自去北境接的人。” “怪不得孙有权这几日不在京州。”尹决明眉眼一凛,周身的气息陡然冷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子。 阿泗站在几步外,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杀气,不由自主垂了垂眼。 只听尹决明冷笑一声,字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与恶鬼谈和,当真是自寻死路。”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使团带队的是谁?” 阿泗,“是紫庸太子拓跋烈,还有……还有紫庸九皇子,拓跋仇。” “紫庸九皇子?”尹决明眉峰蹙得更紧,眼底满是疑惑,“以前的谍报里,从未提过紫庸还有个九皇子。” 阿泗的神色更复杂了。 他偷瞄了尹决明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再偷瞄一眼,手指绞着衣摆,那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尹决明何等敏锐,岂会察不出他的犹豫。 面色一沉,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厉色,“说!” 阿泗被这声喝得一哆嗦,终究是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沈将军说……那位九皇子的模样,与……与白公子,极为相似。” 话音落地,书房里瞬间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似被掐断,只剩晨光落在书页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第375章 九皇子 书页上的光影随着日头偏移缓缓游走,明明是暖融融的光晕,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着,愣是照不进尹决明骤然凝固的眼底。 那双眼曾映过孤狼关的风雪、京州城的灯火,此刻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连晨光都溺在里头,泛不起半分涟漪。 他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白、绷紧,青黑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搏动,直到指骨都透出几分青白。 方才被他攥出浅痕的梨木椅臂,此刻又添了几道深嵌的指印,像是要硬生生嵌进木头的肌理里,与那些经年累月的木纹融为一体。 “极为相似……” 他低低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复杂又满含苦涩,每个字都缠着丝丝缕缕的痛处,落在寂静的书房里,竟带着些微的颤音。 喉间那股未散的铁锈味又汹涌上来,带着腥甜的暖意,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阿泗投来的目光,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腥甜狠狠压了回去。 晨光斜斜落在他侧脸,将下颌线刻得愈发锋利,连鬓角垂落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可那层金边却掩不住他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哀伤与痛苦。 相似…… 是仅仅“相似”,还是……本就是他? 苗齐白说拓跋烈要重新锻造阿芷的血肉筋骨,牢狱酷刑是为锻造他的意志,最后一狱是让他脱胎换骨。 所谓脱胎换骨,便是让无数毒虫蛇蝎啃食他的血肉,又靠着某种蛊重新生长新的血肉,从而达到某种要求。 但苗齐白并未在紫庸等到阿芷从十间暗牢出来便离开了紫庸,他说阿芷不会死,但拓跋烈的计划不会成功,因为他们还缺一样东西,而那东西百年前就落到了南楚皇室手中。 他说拓跋烈一定会来找那样东西。 这次使团入京,便给了拓跋烈一个正当的理由。 至于那突然冒出来的紫庸九皇子…… 尹决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他虽在边关待的时间不长,但父兄与紫庸作战多年,他曾从父兄口中听到的关于紫庸皇室的消息并不少。 那是个比南楚更信奉“弱肉强食”的地方,紫庸每一代皇子,无论最初有多少人,到他们十五岁那年都会经历一场“劫难”,是他们血脉里诅咒,也是他们兄弟间的生死搏杀,因为年满十五的皇子只能有一个。 而最终能活下来的,便是唯一的继承人,下一任的紫庸王。 拓跋烈如今既是太子,便意味着其余皇子早已成了枯骨。 这凭空出现的九皇子,要么是当年在夺嫡的血海里侥幸活了下来,藏了这些年,要么,便是当年就逃了出去,如今又被拓跋烈寻了回来。 若他真是阿芷,那便正好符合第二种可能。 尹决明闭了闭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当年阿芷若没逃出来,此刻怕是早已成了紫庸王宫里的一抔黄土。 可他逃了,一路历经波折,颠沛流离,最后到了孤狼关,他隐姓埋名十年,活成了别人眼里清高孤傲的舞姬,后又与他相爱离开断魂楼恢复男子身份。 直到去年,他跟着拓跋烈离开了,而紫庸境内,便多了这么一位无人知晓的九皇子。 当年掳走阿芷母亲的根本不是普通士兵,掳走她的是紫庸王! 阿芷是紫庸王的孩子! 原来他藏了这么深的秘密,深到连自己都瞒了过去。 拓跋烈带走他,必然是别有用心。 阿芷那么聪明,怎会看不出来? 可他还是走了。 是被胁迫?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是……还是他本就想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 尹决明猛地按住额头,指腹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 “公子?”阿泗瞧着他脸色不对,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尹决明挥了挥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手,语气沉沉像要滴出水来,“是与不是,等他到了京州,一看便知。” 若是他……尹决明攥紧了拳,指骨泛白。 他定要拉住他,问个清楚。 问他那短短数月经历了什么让他竟毫不留情地抛下他,问他为何要跟着拓跋烈走,问他为何要承认杀了父亲,问他为何要杀他! 问他……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在意,还是说,那一年的相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 头疼稍稍缓了些,尹决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阿泗,“等苗齐白从严府回来,你去问问情况。严老大人一生清廉,为百姓做了太多事,能治好,便是最好。” “若是苗齐白也束手无策……”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等杜鑫醒了,便想办法送他去严府一趟,让他……再看看他的老师。” “是。”阿泗躬身应下。 他望着自家公子,眼下的青影比昨夜更重了些,唇瓣紧抿着,连平日里冷戾的眉眼都透着几分疲惫,却还是忍不住提醒,“公子,宫里今日会派人来给您看诊,估摸着……快到了。” 尹决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来了便带进来,他们不是盼着我死吗?我偏不如他们的意。” “等太医回宫复命,宫里那位,怕是又要不高兴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悲凉。 第376章 与虎谋皮 “尹总督这内伤实在不好治,去年留下的刀伤瞧着也是留下了隐疾。”太医一边把脉一边摇头,“内里消耗甚多,实在不宜再操心,还是需得静心调养上个一两年。” “老臣奉陛下之命要好生为总督调养身体,陛下一片仁心,尹总督也得将自己身体放在第一位才是。” “您若再操劳下去,只怕撑不了两年,实在得不偿失,不若就此安心养伤,您还年轻,即便再过两年入朝为陛下分忧也不迟。” 尹决明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里,似笑非笑地歪头看着太医。 来来回回几句话,却都只是为了表达一个意思,让他卸下城防营总督之职,安心在将军府静养(等死)。 可他尹决明是那么听话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都不用怀疑,只要他卸下城防营总督职位,他再想入朝堂就难了,或许还会很快突发意外死在府中。 尹决明瞧着喋喋不休的老太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无妨,少年人血气方刚,身体最是好养,无需卸职静养。” “再说,如今南楚与紫庸即将谈和,边关又有沈将军在,也无需再打仗,我也只需待在城防营练练兵,实在谈不上操心劳累。” “你回去告诉陛下,多谢陛下挂心,臣身体无大碍,再休养个两天便去上朝,定然不辜负陛下对臣的期望。” 太医,“……” 太医嘴角抽了抽,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劝说了半天,这人竟是一点也没听进去,真不愧是京州第一纨绔,竟然连陛下都话都不听。 太医又有些愁,他不同意,他回宫可怎么给陛下交代啊? 可不管他怎么愁怎么劝,尹决明皆纹丝不动。 一套要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心表下来,太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尹决明笑盈盈的目送下灰溜溜地回宫去了。 尹决明依旧躺在圈椅里没动,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晕染了一层盈盈的光泽,却化不透眼底的冷意。 祥宁宫 李太后一手撑着额间,斜斜倚靠在铺了百鸟朝凤苏绣软垫的雕花罗汉床上,另一只手带着精致护甲的手指轻轻捏着白玉小汤匙搅拌,玉盏中盛的是金嬷嬷刚端过来的花生酪。 夏日炎热,殿内一角放着几盆冰,将整个殿中的温度都降了下来,李太后却并未觉得舒坦。 而这不舒坦并非因为夏日炎热,而是心里堵的不舒坦。 自从昨夜收到尹决明被神医所救已经回府开始,她的心中就像堵了一口闷气,怎么也散不去。 那小子的命还真是大,当初听闻他与紫庸太子一战便受了极重的伤,她本以为他怎么也活不了,没想到最后不仅让他捡回一条命,还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京州。 她就知道那沈浪靠不住,皇帝就是个猪脑子,竟然会相信沈浪这个从尹家走出来的小子会为他所用。 如今尹决明活着回来,那沈浪指不定在暗中还帮了他不少忙。 真是蠢货! 李太后在心中骂道。 若当初派去北境的人是她的人,如今那尹家军便已是她的囊中之物,皇帝竟还蠢得沾沾自喜以为他拿到了北境的兵权。 那本该是她留给自己儿子将来荣登大典时的最强助力,若真是在皇帝手中也就罢了,将来她有的是办法拿回来,可偏偏是在沈浪那个从尹家走出来的人手中,若尹二死了倒也无所谓,可偏偏尹二还活着! 李太后每每想起来就气得咬牙切齿。 “听说今日皇帝派了人去将军府给尹家那小子诊脉?” 李太后放下汤匙,有些头疼地挥挥手让金嬷嬷将花生酪撤下去,近日事事不顺心,她是一点也吃不下去。 “是。”金嬷嬷小心将花生酪端走让一旁的宫女拿下去,这才又站回李太后身旁为她添了一杯茶,说道,“林太医已经回宫向陛下回话,刚刚也让人送了话过来,说那尹二的确内伤未愈,想来是被紫庸太子伤得狠了。” “不过他今日看那内伤却并不致命,应当是和昨夜得到的消息一样,他被那位姓苗的神医救了。” “他还真是比他父母兄长的命还硬。”李太后冷哼一声,“那个苗神医你回头找个人去试探一下,所能为我所用最好,若不能,哀家便也不能留他继续蹦哒坏了好事。” “至于那尹二……”李太后顿了顿,锋利的眉头微微一皱,冷哼道,“他既能被拓跋烈重伤一次,那么就能被他重伤第二次,等紫庸使团到了京州,有的是机会让他死在拓跋烈手中。” 金嬷嬷抬眸,轻声说道,“娘娘这是想借刀杀人?” “互相利用罢了。”李太后冷嗤一声,“哀家用他铲除异己,他也想从哀家这里得到好处。” “他们紫庸的人野心可都大着呢?就是不知,他有没有那本事吞下。” 金嬷嬷略一思索,便知李太后怕不是真心想要与紫庸人合作。 只是紫庸巫蛊之术有多厉害天下皆知,太后最后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与虎谋皮,可谓是凶险万分。 可看着李太后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金嬷嬷却不敢问出来,她是李太后身边的老人,也深知她有多无情狠辣。 这件事太后筹谋多年,此刻已然到了关键时期,她若在此时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不仅不会有多大好处,反而会惹得太后不快。 于是敛下眉眼,恭恭敬敬说道,“太后足智多谋,那紫庸太子不过一年轻小辈,自然是斗不过您的。” 李太后对此十分受用,精致的护甲一下一下敲击在罗汉床的扶手上,半响,慢悠悠问道,“长生先生还有多久到?” “今日酉时便能进京,”金嬷嬷算着时间,又问,“可要让他先入宫来见娘娘?” “不必,事关我儿,一切都得小心行事。”太后眸中闪过冷光,“皇帝如今对我起了疑心,这宫中想来有他的眼线,哀家虽不在意,但处理起来毕竟麻烦,且现在还不能让他发现长生先生的存在。” 金嬷嬷垂首静静听着,李太后带着些许冷戾的声音又响起,“有长生先生为我儿医治身体,哀家便也能着手后面的事了。” “皇帝实在不听话,便找机会让他做个‘听话’的好皇帝吧!” 金嬷嬷闻言,便知她这次是真的打算对皇帝出手了,于是将头垂得更低,应道,“是。” 殿内光线忽然暗了下来,天边一大片乌云飘了过来,堆积在京州的天空之上,将太阳完全遮挡。 李太后的声音随着忽然而起的风飘散。 “让他占了那个位置那么久,也该做好为我儿让位的准备了。” 第378章 小雨 今日的朝堂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原因无他,尹二上朝了。 皇帝还没有到,诸位大臣依旧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 尹决明正笑着回应几位相熟大臣的关心,“与紫庸一战的确凶险,但好在险胜,我虽受了些伤,但比起北境百姓流离失所实在不足挂齿。” 紫庸于南楚来说实在是劲敌,更是到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步。 尹决明临时接替父兄的担子奔赴北境与紫庸作战便也能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 当年那些纨绔子弟,京州小霸王的称号,在他们记忆里已经淡去了许多。 这比北境战事平定,虽又紫庸一反常态退兵的缘由,但也不可否认,尹决明就是打了胜仗。 他也如当年他父兄一样再一次让紫庸退兵出境。 此刻又听到尹决明一心为民的话,便有忍不住出声大赞一句,“尹总督大义,不愧是尹大将军的儿子,当是继承了父兄的勇猛,此番平定北境,实乃大功一件。” “的确如此,尹总督年纪轻轻便能收回边关两城又击退劲敌,实是年少有为。” 尹决明连连谦虚摆手,“过奖过奖,我也不过是见不得百姓受苦而已,况且北境一战非我一人之功,是我尹家军诸位将士一同齐心协力才能收回边关两城,将紫庸军队驱逐。” 此话一出,又惹得一群人大赞,什么年少有为,不矜不伐。 这边有人称赞,那边便有人不屑,只听有人冷哼一声,嗤道,“哼!虚情假意!不过侥幸罢了。” 此话一出,那边围着尹决明说话的人齐齐噤声,尹决明自然也听到了,与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位武将脸色不虞地等着尹决明。 见尹决明看向他,那人脸色更臭了一分,眸中嫉妒之色一闪而过,“一个混迹花丛的纨绔子,不过是运气,打了几场仗,若非紫庸莫名其妙自己退兵,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不过凭借运气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人语气酸溜溜,一听便知是嫉妒尹决明击退紫庸打了胜仗,早知道南楚各路边关,唯有北境最为凶险,因为紫庸士兵凶狠好战,加之他们又擅巫蛊,因此成了最难对付的敌人。 这百年间,死在北境的将军数不胜数,他们认识的便有两位,一个城破全家死在战场的白飞晟,一个便是在去年死在北境除夕夜的尹鸿,再往前,更有数不尽的将军永埋在北境的的风雪里。 但也因此,在北境驻守的将军只要打胜了一场,便能得到比其他边关打胜一场得到的赏赐更为厚重。 当初尹鸿身死,尹风坠崖失踪的消息一传回京州,慕容翊想要趁机派自己人前去接手尹家军继续抵抗紫庸时,诸位武将不敢接令,便是忌惮紫庸军队的凶残恶名。 后来听闻尹决明打了胜仗,众人便心头悔恨,一个毛头小子都能轻易打了胜仗,他们为何不能早知当初便自荐接手尹家军了。 那次传回消息尹决明受伤,需要重新派出人手去暂代管理尹家军,他们积极自荐,可惜皇帝却因为之前一事对他们失望,最后派了禁军统领胜任远征将军前去接管。 他们错失了一次又一次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 如今听到众人吹捧尹决明,那些武将本就心里不痛快,此时更是嫉妒得面容扭曲。 尹决明将那人上下打量一眼,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拨与讥讽,“凭运气,胆小之人退却错失,凭实力,无能之人未战先退。” “好运,从不留给胆小无能之辈。” 尹决明目光犀利,刀子般割在那人与他身后的诸多武将身上,“无能之人,只会一味退缩与嫉妒。” “你!”那武将哪听得了这嘲讽,当即就要暴喝,他身后的武将们也是个个怒目而视。 然而尹决明仿佛没看到他们因羞愤与怒火而涨的通红的脸,继续咄咄逼人。 “愚蠢无能之人并不可悲,可悲的是愚蠢无能而不自知。” 尹决明话落,那武将当即暴喝,“尹二!你找死!” 那人呕吼间便向尹决明冲了过来,尹决明冷眼睨着他寸步未挪,眼见着那拳头就要落在他脸上了依旧无动于衷。 就在其余人惊骇之际,一个清瘦人影放在了尹决明身前,成功阻止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朝堂打斗。 “小陈将军,朝堂禁止打斗。”徐闻遇一句话拦住了那位小陈将军的拳头,对方怒不可遏,却也清醒了几分,这里是朝堂,皇帝马上就要到了,若他此刻与尹二打起来,定然要被皇帝降罪。 小陈将军冷哼一声收了手,怒气却没消减,他的视线越过徐闻遇落到尹决明身上,带着一丝杀气,“小子,你给我等着,早朝后再找你算账。” 尹决明依旧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气得小陈将军又差点忍不住动手。 徐闻遇转身对尹决明低声道,“刚回来就要闹事,你是嫌麻烦不够多?” 尹决明目光在徐闻遇脸上转了一圈,他与徐闻遇不熟,但知他与杜鑫是师兄弟,平日关系也不错。 徐闻遇长得俊美,是京州拥有玉树临风,翩翩公子之称中的一个,但许是近日杜鑫的牢狱之灾和严正受伤昏迷,这位芝兰玉树的温润公子看起来非常疲惫,显然这些时日没少为杜鑫的事和严正奔波。 他不知徐闻遇为何突然帮他,但这人与杜鑫的关系,应当算是半个自己人,因此尹决明对他一笑,说道,“这京州的热闹事可比我惹的麻烦还多,麻烦越多,便越热闹。” “今日早朝会更热闹。” 尹决明看向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但今日的热闹,徐大人看看就好。” * 徐闻遇疲惫地走出大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乌云密布,心里亦是不见半点光。 三日前他的老师被人从宫中送回时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宫中说是有刺客,老师与宋大人为救皇帝被刺客所伤,宋大人当场殒命,而他的老师则头部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可他不信,那夜吏部尚书陈大人与吏部侍郎杨大人带着证据来找老师,他与老师和宋大人一同连夜赶往皇宫,可到了宫门口老师却忽然让他回府。 老师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也或许是预测到此一去可能会有危险,可任他当时怎么问老师也不说,只让他回去不许进宫。 他在宫门外守了一夜,他看到龙鳞卫统领袁总半夜匆匆进宫,紧接着宫门就被封锁,他就知道宫中出了事,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天亮后他会看到宋大人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老师被送出来。 那日天气很沉,没有太阳,晨风从宫门内吹出来,冻得他遍体生寒。 这两日老师昏迷不醒,他却不能不为杜鑫洗刷冤屈,可老师和宋大人带进宫的证据不见了,陈大人和杨大人在得知老师与宋大人出事后更是对那些证据闭口不谈,他知道这一切或许与皇帝有关。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杜鑫死在刑部大牢,他日日在早朝上奏,今日亦是准备如此,可尹决明却提醒他今日只看。 他最初还不知为何,此刻却是知道了,虽然他早有猜测,但自然觉得心中悲凉。 南楚要与紫庸谈和,这事之前虽未曾在朝堂上明说,却也是有所听闻,老师是不信紫庸人的,且此次紫庸退兵的确蹊跷,唯恐这谈和隐藏着对南楚更大不利的阴谋,因此并不赞成谈和。 老师也曾多次劝诫皇帝,却没想竟惹来他不快设计了这么大一场阴谋。 “徐大人。”尹决明路过徐闻遇身旁时见他脸色灰白,脚步顿了顿,“徐大人瞧着脸色不太好,可是病了?不若就此告病几日好生休养。” 徐闻遇抬眼,又听尹决明道,“听闻徐大人夫人是淮阳人,淮阳离京州距离甚远,怕是多年未曾回家省亲了吧?” 徐闻遇听得一愣,而后脸色瞬间褪了血色,眸中浮上不敢置信的惊恐,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禁颤抖起来。 尹决明目光转向天边,缓缓说道,“要下雨了,徐大人赶紧回家吧!惹了风寒会没命的,等雨过天晴再上朝不迟。” 说罢,尹决明又看向他,在他几乎破碎的目光中缓缓扬起唇角,“你若病了,杜大人会难过的。” 徐闻遇一怔,破碎的眸中亮起些许光彩,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尹决明笑着打断他,“去吧!莫要淋湿了。” 徐闻遇看着尹决明良久,忽然向尹决明抱拳,声音嘶哑,“多谢总督提醒,下官这就走了,只是总督身体未愈,也莫要让风雨再伤了身。” 尹决明一笑,徐闻遇脚步匆匆地离了宫,他向后看去,没有阳光与烛灯,大殿也陷入了昏暗,连龙椅都看不清了。 天上下起了小雨,阿泗撑伞走过来为他挡在头顶,“公子是回府还是去城防营?” “去城门。”尹决明有一瞬的恍惚,半响,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今日紫庸使团进京,皇帝叫礼部去城门接人,我们去凑凑热闹。” 阿泗一愣,看向他家脸色冰冷却浑身散发着落寞与悲伤气息的公子,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公子,您确定是去看热闹而不是为了偷偷去见某人一面的吗? 毕竟那位可是跟着使团一起来了京州啊! 第379 重逢(一) 尹决明带着阿泗赶到北面城门时,鸿胪寺与礼部的官员早已候在那里。 五六辆装饰规整的马车停在城门下,可众人却没各自上车避雨,反倒扎堆聚在城门檐下。 有人拢着衣襟闲谈,时不时扯扯被雨水濡湿的袖口;有人频频踮脚,伸长脖子往城外雨幕深处张望,连眉梢都沾着几分焦灼。 雨势比来时更急了,哗啦啦的雨水砸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又顺着伞沿成串坠落,像断线的珍珠砸向地面。 一半溅入积水中,瞬间晕开细小的涟漪,被一双穿鞋黑底暗纹长靴踩得稀碎。 一半则斜斜扫在衣摆上,很快濡湿一片,连鬓角的头发尖儿都挂着水珠,随着那人走动,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三三两两没来得及回家的行人,双手捂着头在雨中狂奔,脚步慌乱得像是要挣脱这场连绵的雨。 尹决明站在街角,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帘望向城门外 远处的天地早已被一层朦胧的水雾笼罩,连边际都变得模糊不清,根本望不见半分人影。 阿泗扫了眼城门下喧闹的人群,又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尹决明,轻声问道,“公子,咱们可要过去?” “不必。”尹决明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得听不出情绪。他本就没打算来凑这个热闹,更没打算去迎接紫庸使团的人。 他抿了抿唇,缓缓垂下眼眸,眼前是断线珠帘般的雨幕,耳旁是雨水拍打伞面的噼啪声,连带着心跳都跟着那节奏乱了分寸。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马上就要见面了,可先前那些憋在心底、想要当面质问的愤怒,此刻却无端化作了恐慌,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他竟开始胆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份胆怯从何而来。 明明做错事的不是他,一走了之的不是他,拿刀子捅向他的也不是他。 他只是想找那个人要一个答案而已,可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么快,连脚步都迈不开? 为什么他会生出胆怯? 他在雨幕中踌躇不前,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公子?”阿泗瞧着尹决明半晌没动静,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发白,一会儿泛红,不由得有些担忧,轻轻唤了他一声。 走神的尹决明猛地一怔,才回过神来。 是了,他终于想起来了。苗齐白说过,阿芷去了紫庸后就失忆了。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质问,而是再对上那双冷漠得没有半分情义的琉璃紫眸;是怕那个人像上次在战场一样,毫无征兆地,再对他捅出一刀。 那刀不仅扎在身上,更扎在心上,如今想起来,依旧疼得钻心。 尹决明抿紧了唇,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沉沉的郁气,连周围的雨似乎都变得更冷了。 阿泗看在眼里,却不敢多问,只能频频抬眼,默默留意着他的神色。 阿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可话还没出口,就见尹决明突然大步走出伞下,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径直向一旁城墙下的台阶走去。 “上城墙。”他听到尹决明说。 “啊,是。”阿泗愣了一瞬,连忙撑着伞追上去,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尽量将伞往他头顶倾斜,想为他多挡些雨。 城门下,鸿胪寺卿唐小小正与礼部尚书胡钦盛正讨论着那位即将见面的紫庸太子和皇帝所说的议和一事。 唐小小余光忽地瞥见街角走向城墙的尹决明,不由得走了神,连胡钦盛的话都没听进去。 胡钦盛正唾沫横飞地夸赞皇帝圣明、丞相颖悟绝伦,说着此次与紫庸谈和如何利国利民,如何能让南楚迎来百年太平,说完便等着唐小小附和。 可等了半天,却没听见半点回应,他抬头一看,才发现唐小小目光飘向远处,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胡钦盛顿时心头火起,却碍于两人此次要共同负责接待紫庸使团的差事,只能强行压下怒气,只是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连唤了两声,“唐大人?唐大人?你瞧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没、没瞧什么。”唐小小猛地回神,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他根本没听清胡钦盛刚才说了什么,可这种场合,跟着附和总不会错,反正胡钦盛嘴里不是恭维这个,就是巴结那个,他懒得反驳,也不想招惹麻烦。 于是忙不迭点头,“你刚说得对,都对,陛下英明,丞相睿智,这次谈和定能成功。” 胡钦盛听着这明显敷衍的回应,脸色更黑了。 他顺着唐小小刚才的目光看去,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唐大人到底在看什么?连本官的话都听不进去……尹二?” 当看到那道消失在城楼台阶处的身影时,胡钦盛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尹二来这里做什么?他不是最反对与紫庸谈和吗?” 唐小小摇了摇头,他既不知道尹决明的来意,也没兴趣去猜,京州的浑水,能少蹚就少蹚。 胡钦盛见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暗骂了一声“老滑头”,也懒得再搭理他。 只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尹决明因着他父兄之事可是与紫庸正儿八经结了仇的。 皇帝要谈和,他有气也得忍着,紫庸要进京,他阻拦不了,也应该躲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今日紫庸使团入京,他就算要巡视城门,也该去其他城门,怎么会偏偏来这北城门,还上了城楼? 反正他可不信那尹二是来接待紫庸使团的。 要知道,今早早朝陛下突然告诉他们南楚与紫庸即将谈和,紫庸使团今日便会抵达京州,而消失许久的丞相则是亲自去边关迎接。 陛下说此番谈和南楚与紫庸将迎来数百年间最长久的和平。 他们虽不敢置信,但既然陛下都已经说了,紫庸使团也马上入京了,他们就是再说不也无用,于是只能跟着恭维,大呼陛下圣明。 可偏偏有人不识抬举,以往总和陛下对着干的宋御史和严尚书如今一死一伤,朝堂清流一派没了领头人,剩下的人虽不赞同但也是敢怒不敢言,这事儿本以为就能轻巧定了,没想到尹二突然站出来反对。 说紫庸人狡诈不可信,陛下擅自让使团入京太过草率,气得陛下脸色铁青。 最后虽还是陛下一锤定音,可尹决明反对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此刻怎么可能来迎接使团? 正思索着,胡钦盛忽然打了个激灵,语气带着几分恐慌,拉着唐小小问道,“你说,尹二不会是要来闹事吧?要是他在城门这儿对紫庸使团动手,那可就糟了!” “应该不会吧?”唐小小皱了皱眉,觉得尹决明不至于这么蠢。 他才刚回京,陛下本就想找理由革他的职,若是此刻在城门闹事,陛下明日一早就有正当理由将他革职查办,甚至治他的罪。 唐小小抬眼看向胡钦盛探究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道,“他毕竟是城防营总督,许是来城门巡视,检查守卫情况的。” “我看不像。”胡钦盛笃定地摇头。 尹决明不待见紫庸人,又知道今日使团要从北城门入京,就算要巡视,也绝不会这个点到这个城门来。 若不是想找麻烦,那他来这里,还能是为了什么? 第380章 重逢(二) 胡钦盛正琢磨着,忽见城门外一个货郎挑着货物匆匆出城,没走几步便有个妇人撑着伞过来接他,那二人举止亲密,应当是夫妻。 妇人见下大雨,所以撑伞来接货郎回家。 很寻常的普通老百姓,从下雨开始,他不知看到了多少丈夫接妻子,妻子接丈夫,儿女接爹娘,爹娘接儿女,都是些寻常百姓家的温情。 胡钦盛的思绪本已飘远,可下一秒,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本官记得尹二当初在边关时有个相好?!!” 唐小小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可周围其他官员却个个伸长了耳朵,眼神里满是好奇,京州的八卦,谁不爱听? 胡钦盛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们还不知道吧?听闻尹二那相好原是紫庸派来的奸细,他父亲尹鸿就是被那奸细所杀!后来那奸细便跟着紫庸太子回了紫庸,便再也没了消息!”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才接着说道,“此番紫庸使团进京,说不定他那相好就在其中!尹二若不是来找紫庸太子的麻烦,那定然就是来找这个相好的!” 唐小小听得眉头皱得更紧,终于忍不住开口,“胡大人,传言终究是传言,当不得真。这般胡乱猜测,若是传出去,恐会惹来麻烦。” 哪知胡钦盛却冷哼一声,根本不听他的劝,反而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转头对周围的人说道,“你们想啊,那相好杀了尹二的亲爹,此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尹二此次来这里,定然是想杀了那奸细,为他爹报仇!” 而此刻城门上方的谯楼之上,尹决明正站在谯楼栏边,目光定定地望着远处的雨幕。 阿泗依旧撑着伞站在他身旁,认真听着他安排后续的事。 “宋御史死了,严大人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杜鑫又被皇帝安了罪名打入大牢,下一个,就该轮到徐闻遇了。”尹决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 阿泗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愤懑,“皇帝这是想把户部全都换上自己的人不成?” “户部这些年帮着各路边关调配粮草军饷,碍了不少人的眼,加上严大人与宋御史本就与他不和,他要清除御史台和户部的人,也算是意料之中。” 尹决明目光微冷,“今日徐闻遇应当会偷偷送妻儿离开京州,你到时候派几个人跟着,务必将他们一路安全送到淮阳,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徐闻遇明日会告假不上朝,可他想顺利离开京州却是没那么容易。”尹决明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皇帝要么会派人去刺杀,要么会像对付杜鑫一样,安个罪名把他送去刑部。” “徐府那边你记得多派些人守着,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刻……” 他的话音忽然一顿,阿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连忙抬眼望去,就见尹决明面色紧绷,目光复杂,却死死盯着前方。 阿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瞬间怔住,心头跟着一沉。 紫庸使团到了。 城门下,唐小小和胡钦盛已经带着人迎了上去,长长的车队缓缓在城门前停下。 最前方的马车帘子被人掀开,是孙有权,唐小小与他说了一句什么,便很快去了第二辆看上去极为豪华的马车旁。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里面坐着一位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子,他笑着与唐小小寒暄了几句,又将帘子掀得更开。 尹决明的目光扫过男子身侧那个身着紫袍、气势逼人的身影。 是拓跋烈。 可他的视线并未在此停留,而是径直落在了第三辆同样豪华的马车上。 尹决明的心猛地一揪,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垂挂的车帘,心底反复追问,是你吗?阿芷,是你在里面吗? 雨还在下,唐小小与拓跋烈寒暄了几句,便回了马车带着使团往驿馆的方向去。 车队缓缓前行,就在第三辆马车即将驶过城楼下方时,一阵飓风忽然吹来,竟将那紧闭的车窗帘子掀了起来。 尹决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看到了马车里坐着的人。 白衣白发,身形消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连轮廓都变得陌生无比。 唯有那双淡淡的琉璃紫瞳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霜,没有半点温度。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在雨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那颗早已沉静许久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地颤抖,连指尖都泛了白。 阿芷,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马车里,白芷正抬手想将被风吹起的帘子拉下,却忽然觉得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带着温度的针,刺得他心口莫名一痛。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席卷而来,他下意识抬眼望去,正好与城墙上的人四目相对。 白芷的心头狠狠一跳,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的抽痛,握着车帘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里的悲伤与眷恋太过浓烈,让他有些心慌。 可下一瞬高淦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冷漠而无情,他漠然地移开视线,放下垂帘,彻底隔绝了那道灼热的目光。 天地昏暗,暴雨如注。 城楼上的痴儿望着远去的马车心如刀绞;马车强装冷漠的人靠着车窗,指尖还残留着心悸的颤抖。 故人相逢,却难相认。 只剩满眶雨水,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381章 奸细相好 天边雨势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汹涌,如倾盆倒灌般砸落,仿佛要将整个京州都吞没在这片湿冷的水汽里。 尹决明立在谯楼之上,冰凉的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打湿他的肩颈与发梢,又浸透衣袍,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那辆正朝城门靠近的马车,锐利得似要将车帘洞穿。 阿泗仍在旁撑伞,奈何伞面太小,狂风一卷,冷雨便顺着缝隙往里钻。他下意识倾斜伞面,想为尹决明多挡些风雨,却被对方轻轻推开。 “不用。”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让我再看看。” 马车渐渐行近,最终缓缓驶入城门,消失在雨幕深处。 尹决明望着空荡的城门,只偶尔一两个行人裹紧衣袍匆匆跑过。 他的神情很冷,黑眸幽深如潭,他在阿泗不安的注视下收回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泪水落下。 他抬手抹过脸颊,想借雨水掩饰失态,可指尖那抹难以抑制的颤抖,终究暴露了翻涌的情绪。 “公子,您没事吧?”阿泗看着他这副模样,满心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尹决明深吸一口气,喉间滚动着压下情绪,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没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徐闻遇那边的事,你务必安排妥当,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公子放心!”阿泗连忙应下,他知道此刻提正事,或许能让尹决明暂时从白芷的事上移开注意力,“我会亲自派人护送徐大人的妻儿。” 尹决明微微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雨幕,眼神骤然变得复杂。 记忆忽然翻涌。 那年边关岁月,他与白芷尚在一处,正是最鲜活甜蜜的时候。 他们曾在烂客居的小院里,一人抚琴、一人舞剑,琴音伴着剑光流转;也曾在孤狼关的街道上并肩漫步,看遍市井烟火;会去烽火关的桂花小院,共吃一碗热馄饨;会登上烽火山,等日出东方、看落日熔金;偶尔,他还会钻进厨房,为他的阿芷煮一碗最爱的酸汁酒。 那时的白芷,还是一头乌黑长发,淡淡的琉璃紫瞳里满是灵动清澈,笑起来时,连风都带着暖意。 可如今再见,她他竟已是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眼底没了往日光彩,只剩一片陌生的冰冷。 即便当年在战场相逢,他的阿芷,也从未这般憔悴过。 每每想起方才那一幕,尹决明便觉心如刀绞。 “阿泗,”他声音嘶哑地轻唤,带着一丝茫然,“你说,他到底有什么苦衷?他真的……完全忘了我了吗?” 他不愿相信,那个曾对自己温柔备至的人,会把过往的一切都忘的一干二净。 阿泗愣了愣,这话他实在难答。 他知道公子不信,自己也不信,可当初白芷捅向自己的那一刀,捅向他家公子的那一刀,却是真真切切的。 “公子,或许……您可以亲自去问他。”阿泗斟酌着开口,“他如今既已进了京州,就算真的失了忆,有苗神医在,定能让他恢复的。” “你说得对!”尹决明猛地抬眼,眼底燃起一丝光亮,“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他转身便要下城楼,却见一人撑着伞,从台阶那头缓缓走来。 那人身着三品官服,尹决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阿泗也瞬间绷紧了神经,面露警惕。 来人行至两人身前,缓缓抬起伞面,露出一张满是阴笑的老脸。 正是本该随使团一同前往驿馆的胡钦盛。 “方才便觉眼熟,没想到真是尹总督。”胡钦盛的目光在尹决明脸上细细打量,语气透着几分探究,“不知尹总督此刻为何会在此地?” 尹决明眼神冰冷,语气淡漠,“城门乃城防营管辖之地,本总督例行巡视,倒是胡大人,不去陪同紫庸使团,跑到这谯楼上,是想做什么?” 胡钦盛却阴恻恻笑了两声,目光扫过城内,又落回尹决明身上,“听闻尹总督当年在边关,曾有个相好?可惜啊,那相好竟是紫庸派来的奸细,后来还逃了。” 他死死盯着尹决明的神色,想从中找出破绽,可对方始终冷着脸,半点情绪也不露。 胡钦盛不甘心,又接着道,“不过我倒听说,此次紫庸使团里,便有你那位‘相好’。” 这话一出,尹决明的眉眼骤然一凛。 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从未在京州提过白芷的身份,即便后来白芷离开南楚,众人也只道他是潜伏的紫庸奸细。 此番紫庸使团进京,除了孙有权,其余人皆是今早才得知确切消息,胡钦盛又怎会知道使团成员?还如此笃定阿芷在其中? 难道他见过阿芷? 不可能,阿芷从未踏进京州,胡钦盛也从未去过边关,两人根本没有交集。 尹决明看向胡钦盛的目光,渐渐染上几分狠戾。 胡钦盛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震,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人曾是京州出了名的“小霸王”,更是单枪匹马斩了薛钟呈的狠角色。 他不会是想在这里对自己动手吧? 胡钦盛心头发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转瞬又像是抓住了把柄般,扬高声音,“尹总督这般看着本官,难道真被我说中了?你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那个奸细相好?” 尹决明依旧沉默,只是冷冷注视着他。 他不清楚胡钦盛突然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是受人指使来挑衅?还是想抓自己的把柄? 无论是哪个,他很清楚,绝不能让对方找到破绽。 “怎么?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胡钦盛见他不答,愈发得意起来,“尹二,我劝你安分些!紫庸使团是陛下要拉拢的谈和对象,南楚与紫庸征战百年,如今好不容易要盼来太平,你要是敢对使团动什么心思,陛下绝不会饶你!” 尹决明心中冷哼,到底是真的太平还是新的战争,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他分的清么? 第382章 又瘸又瞎 “相好?”尹决明眸中倏地漫开一层戏谑,那抹散漫不羁的神采里,竟依稀可见当年京州纨绔小霸王的影子。 他唇角轻挑,笑意里裹着几分冷峭,“本总督身高九尺,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便是随意坐于街市,也能引得无数红粉围堵。” “你与我谈旧相好?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莫说那边关断魂楼里,便是这京州花满楼,也有半数姑娘是我尹二的旧相好。” 尹决明冷眸骤然落向胡钦盛,语气添了几分锐意,“倒是不知,胡大人说的是我哪一位旧相好? “本官说的是哪位,尹总督心里清楚,又何必装糊涂?”胡钦盛见他抵赖,心底冷哼,又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脸上浮出阴恻恻的笑,“这京州城里谁不晓得,你尹二在边关恋上一个男人,偏偏那男人还是杀你父亲的凶手!” “怎么,如今你是连杀父之仇都要忘记了吗?” 阿泗只觉周遭空气骤然凝固,连风雨都似顿了一瞬。他感受着自家公子周身翻涌的冷冽气息,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胡钦盛是真的找死!竟敢当着公子的面揭这逆鳞,到底是谁给的胆子? 尹决明的冷眸瞬间沉如寒潭,雨水顺着湿透的鬓发滑落,脸颊冷得像覆了层霜雪。 他手不自觉抚上腰间的寒冰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那细微的声响里,藏着随时出鞘的凌厉。 一股森然杀气悄然弥漫,将整座谯楼都笼在其中。 胡钦盛陡然被寒意裹住,先前升起的构陷尹决明、想在皇帝面前邀功的热望瞬间冷却。 冷汗从鬓角滑进衣领,刺骨的凉意爬满脊背,被那双染着杀意的眸子盯着,他只觉毒蛇缠上脖颈,恐惧与窒息感让四肢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阿泗却是紧紧盯着尹决明,他真怕他家公子下一秒便拔剑,让这不知死活的文官当场人头落地。 但现在可不是能够让他家公子冲动随意砍人的时候,他只盼着能在他家公子剑落前拦住他。 但他低估了他家公子的冷静与隐忍。 预想中的拔剑并未发生,尹决明生生压下翻涌的杀意,只从唇齿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冷戾的笑声。 他在胡钦盛艰难吞咽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杀父之仇,刻骨铭心,家父死因,本总督自会查清。” “但胡大人尽可放心,本总督今日来此,只是例行巡视,如此而已。” 说罢,他转身望向城外。 大雨模糊了远山轮廓,一只飞鸟被雨水打湿翅膀,跌跌撞撞落在树干上。 再回头时,他睨着被吓得呆若木鸡的胡钦盛,唇角轻扯,“若无事,胡大人还是先去驿馆安顿紫庸使团吧,毕竟那可是陛下亲邀的‘贵’客!” 贵客二字被他咬得重重的,胡钦盛这才如梦初醒,在恐慌与悔意中仓皇逃离。 他暗骂自己急功近利,原想借此给尹二安上“破坏两国和谈”的罪名,让皇帝得偿所愿治尹二的罪。 但他却忘了尹家的厉害,那尹家前有“疾风破刃沉沙,暗夜幽戾狼王”的疾风狼王尹鸿,后有“罗刹生杀三千州”的罗刹将军尹风。 有这样的父兄,尹二又怎会是软弱可欺之辈? 他终究是大意了,不该这般兴冲冲地撞上来。 胡钦盛一走,阿泗便看向尹决明,问到,“公子,可要去城防营?” 尹决明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那被雨水打湿翅膀停留在树干上,这会儿正扑哧扑哧努力向他飞来的鸟儿。 阿泗说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小鸟,是蜂鸟,玄武营豢养的传信飞鸟。 只是这雨太大,它翅膀打湿,根本飞不上城墙。 阿泗无需尹决明吩咐,将手中伞递给尹决明,当即便从城墙上飞身而下,去那树上将扑腾翅膀的蜂鸟放进怀里,这才踏着城墙直飞而上回到尹决明身边。 阿泗从蜂鸟脚上的金属筒里抽出一卷细小的纸条,打开一看,瞬间愣住,而后转向尹决明,说道,“公子,是别院传回的消息,祝大人回来了,此刻正在别院。” “祝允轻?”尹决明眉头猛地一皱,他怎的现在就回来了? 他让阿泗传去江南的信应当也是刚到,就算祝允轻不听劝告连夜赶回来也得半月,他今日便到了,那定然是半月前便出发回来了。 难道是江南的事有了眉目所以他提前回来了? 尹决明沉吟片刻,便转身下城楼,“去别院。” * 紫庸使团的马车已经抵达了驿馆。 唐小小留下安顿他们,孙有权便直接让人赶车进宫复命。 夏清率先下了马车,唐小小便先是打量着他,刚在城门口不过匆匆几句话,他倒是没来得及看清这人。 黑眸,应当不是紫庸人,不过他能与紫庸太子同乘一车,想来是十分得紫庸太子信任。 唐小小不由得好奇,他虽没去过北境,也从未见过紫庸人,但听传闻所言,紫庸人是极排斥外族人的,却没想他们太子殿下身边就跟着一位外族人。 唐小小便是对夏清起了好奇心。 但这探究的目光在拓跋烈下车搂住夏清,并向他投来阴鸷的不善目光时陡然收回。 心头瞬间明了这外族人为何能够现在紫庸太子身侧,那点好奇心便也烟消云散。 “此处便是我朝为太子殿下准备的驿馆,太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陛下特批准殿下不必今日进宫,今日诸位便先在驿馆休整歇息,明日一早下官再来接诸位进宫面圣。” “太子殿下里面请。”唐小小做出请的姿势。 夏清却笑着开口,“这位大人请稍等片刻。” 唐小小不知这位紫庸太子的身边人想要做什么,他看了拓跋烈一眼,见拓跋烈并未说什么,便笑着颔首。 夏清便走向第二辆马车,在高淦的协助下将白芷连同轮椅一起搬了下来。 他推着白芷走过来,在唐小小没来得及收回的诧异目光中笑道,“这是紫庸九皇子,因身体不便,住在驿馆这些时日恐怕要多麻烦费心大人了。” “应当的,应当的。”唐小小赶紧收回落在白芷身上的视线,面前笑应着,心头却震惊,这紫庸九皇子竟然是有腿疾吗?他那双眼睛也看着与其他紫庸人看着不太一样,颜色很淡,且灰蒙蒙的,莫不是还是个瞎子? 唐小小心头吃惊,出使他国,这紫庸太子怎么还带着个又瞎又瘸的皇子? 第383章 见与不见 白芷坐在轮椅上的身体有些紧绷,拓跋烈自然看到了,但他并未多想,只以为是白芷身体又出了状况。 他这一路身体总是出问题,还是得尽快找到那东西才行。 拓跋烈收回落在白芷身上的目光,对夏清说道,“先送他去休息休息。” “是。”夏清应声,同时偷偷松了一口气。 别人不知白芷怎么了,他却是知道的,幸好这一路他与白芷演了几场戏,否则怕是还瞒不过拓跋烈。 唐小小闻言便吩咐寺丞关涔带拓跋烈与夏清他们先行去后院安顿,自己则留在前面与拓跋烈的侍卫高淦安排入住后的一切事宜。 说实在的,他虽是鸿胪寺卿,干的也是接待外使的活,但这次实在是让人感到棘手。 这紫庸太子实在不好相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阴鸷戾气不说,与他对视一眼便能让人不寒而栗。 特别是随行来的那些个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让他不由想起从北境传来的对紫庸人的称呼,“恶鬼。” 今日早朝皇帝突然让他准备好接待紫庸使团,他也是惊得不行,说实在的,当初皇帝和御史台宋大人及严老大人他们争论是否要与紫庸和谈一事,他也是站在宋大人和严老大人那边的。 不是他好战,实在是那紫庸天性好战,且不守信用,当年尹鸿将紫庸打退,两国便签过一次谈和条约,如今不过才十年过去,他们便再一次卷土重来,实在是背信弃义得很。 这样的小人,他们如何还能再一次与其谈和? 但他也着实忧心,若不谈和,他南楚的兵力财力又能与紫庸抗衡到几时? 所以他虽赞同宋大人他们的观点,但并未加入他们。 今日是亲眼见到了紫庸人,唐小小倒是越发坚定要站在宋大人和严老大人那边了。 只是那两位如今一死一重伤,紫庸也已入京,此事再说也为时已晚 至于那两位大人入宫后发生的变故,这其中缘由他猜想了一些,但实在心惊肉跳便不敢再往下想。 因着是临时通知,这驿馆尚未收拾出来,唐小小便只能带着人一直在驿馆帮忙。 他一边顶着压力同那位身影壮硕,眼神犀利的侍卫首领交接,一边指挥人打扫收拾,一边又将在城门口溜走的胡钦盛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狗官着实不是个东西,皇帝分明让他协助自己安顿紫庸使团,结果刚接到人,转头那人便不在了,徒留他自己带着人在这里倍受煎熬。 驿馆后院 拓跋烈自行去了自己的房间,夏清同样推着白芷去了给白芷安排的房间。 一入门,夏清便立刻关紧房门,贴着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推着白芷往房间深处去。 “可是心魔又起了?”夏清面色担忧,拿了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你这几天控制得一直很好,怎么刚进京就出问题了?” 白芷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他的脸色很是苍白,神情带着些痛苦的隐忍,好半晌,那抿紧的唇瓣才缓缓松开,颤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 “我看到他了。” “他来了?!”夏清一惊,他根本不用去想白芷说的那个他是谁,除了那尹二,再没有人能够引起白芷的心魔。 “什么时候?”夏清皱着眉,可见到白芷那双淡淡的紫眸蒙着一层灰,便又不确定地问了一声,“你的眼睛看得见了?” 白芷点头,摇了摇头,抽筋剥骨的疼痛让他思维很是迟缓,他颤栗着喘息一声,说道,“城门,他在城楼上,我那是短暂的恢复了一会儿视线,便正好与他对视……” 顺着,白芷面上痛苦之色更甚,那双垂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在隐忍间紧紧攥成拳,指甲划破血肉,让掌心攥着的那点白衣也散了艳色。 “别想了,你先冷静冷静!”夏清见他眼角又有血泪溢出来,忙不迭地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忍忍,等回头接风宴上,尹二一定会去,我想办法让你们单独见一面。” 夏清一边慌忙给他擦血泪,一边急促说道,“你们把误会说明白,你把心结解开,莫要让那心魔占领了你的神志!” “我要见他!”白芷在撕裂般的头痛中咬牙说道。 “好,好,见,见,回头就让你见!”夏清见他七窍都开始流血,一颗心跟着砰砰狂跳,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急切说道,“回头就让你们见面,你现在先冷静下来!” “我要见……不,不,不能见!不能见!” 白芷忽地疯狂摇头,嘴里喃喃着,“不能见,不能见!” 夏清见此又忙不迭点头,“好好好,不见,不见,你说不见我们就不见。” 夏清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轻声说道,“冷静,冷静,深呼吸,深呼吸,深……”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正安抚着白芷的夏清,听着门外拓跋烈的声音,夏清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殿下,您稍等片刻,我正为九皇子更衣,马上就好。” 夏清压下心中惊惧,双眼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强装镇定地对门口说道。 “收拾完就来找我。”拓跋烈听到夏清在跟白芷换衣裳,语气明显不善,但也并未闯进去将人抓出来,只是冷着脸说了一声便向外走。 “好。”夏清扬声应着,听着拓跋烈离开的脚步声,心下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刚松完,他那一颗心便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白芷这次不知怎的比之前那几次心魔发作起来要严重许多,夏清才刚应回了拓跋烈的话准备将白芷先弄床上去,结果白芷却是猛地一口血喷出,随后整个人都晕了过去。 白芷的身体在经过再造后有些特殊,他根本不敢以对待常人的方式对待他。 他知白芷因淬体尚未完全成功而时刻忍受着抽筋剥皮般的疼痛,也知他因尹二产生的心魔正在影响他的神志,严重时甚至让他七窍流血,但这突然喷血晕倒他却怎么也想不出原因。 白芷的身体很复杂,他饮过长生蛊遗蜕,又拥有黄金帝蛊血,他的身体非常虚弱,却也格外顽强。 按理说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吐血的…… 找不到原因,夏清一瞬间慌了神,他抱住白芷向下滑落的身体,惊慌失措地喊着, “殿下,殿下!” 第384章 蛮横无理 夏清着实是被吓了一跳,但他又不敢太大声,怕将刚走的拓跋烈又引过来。 他只能扶着瘫软的白芷,压低声音又轻唤了两声,可陷入昏迷的白芷毫无回应,脸色惨白得吓人。 倒是夏清在慌乱一瞬后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除了他没人可以帮到白芷,若他也慌了神手足无措,他们便也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半扶半抱地将白芷安置在床榻上,指尖立刻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他记得祁公子当初离开幽都时,曾给过白芷一瓶保命丹药,说是在他危急时刻服下一粒便能救命。 离开幽都时他还提醒过白芷要带上。 可翻遍了白芷的衣襟,那瓷瓶却不见踪影。 怎么会没有? 夏清收手正要去翻行李,才猛然想起他们进驿馆时,行李还留在马车上。 他起身便想去找,刚走两步又顿住。 此刻单独去取行李太过扎眼,容易引人怀疑,还是再等等。 踟蹰间,他望向床上的白芷,因为七窍出血,他此刻面上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他左右瞧了瞧,见不远处立着盆架,便先去拧了帕子,细细擦拭白芷脸上的血迹。 盆里的水尚带着余温,应该是不久前刚准备的,这驿馆外头看着杂乱,屋内却显然是紧急打扫过了。 来来回回擦了好几趟,白芷脸上的血迹终于洗净,盆里的水却已被染成暗红。 夏清端着水盆走到窗边,先推开一条细缝确认外头无人,这才悄悄将血水倒进窗下的绿植盆栽里。 放回水盆后,他又回身将白芷的外衣扒下,揉成一团塞进床底下,那衣裳上也沾了太多血迹,留着只会惹麻烦。 白芷的身体很冰,自从他从最后一间暗牢出来后,他的体温就一直没恢复过。 夏清扯过被子给人盖好,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落在白芷脸上,满是担忧。 他明知对方此刻听不见,但还是习惯性地轻声说道,“我这就去拿药,你再撑一会儿。” 说罢,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裳与头发,推门走了出去。 前院里,随行的侍卫正忙着搬马车上的行李,高淦正与前来迎接他们的那位南楚官员说着什么。 夏清没有上前,只在走廊下远远唤了一声,“高统领。” 正说话的两人听见声音齐齐转头看过来,夏清对唐小小笑着行了一礼。 唐小小见是跟在拓跋烈身边的那位男子,也笑着回礼,又对高淦笑道,“高统领的意思本官已经明白了,稍后便吩咐人去寻,贵国太子指名想要的东西,下官定然寻来以礼相赠。” 紫庸本就崇尚杀戮与战争,什么礼仪礼节都是放屁,对他们来说,强才是最重要的。 紫庸人大多如此,高淦也不例外,即便他平时看上去比那些普通侍卫要好很多,但骨子里也是喜战喜强的。 因此对于南楚这帮弱不禁风的官员,高淦是不耐烦与他们打交道的。 但为了后面事情顺利开展,他还是忍着不耐烦与唐小小交谈许久。 这会儿见夏清叫他,还以为是太子殿下找他有事,于是对唐小小就更不耐烦了。 随便“嗯”了一声,也不管唐小小什么反应,嗯完便大步离开。 唐小小,“……” 毫无礼数又野蛮的外邦异族!哼! 就这态度还想让本官给你们寻珍惜玉石,做梦去吧! 唐小小在心中哼哼完,他又看向廊下的夏清,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受得了这群野蛮没人性的人的。 指不定是因这群人蛮横无理为求苟活带屈于他们的淫威之下。 唐小小默默为夏清惋惜。 [屈于淫威之下的夏清,“啊???我吗?”] 高淦几步走到夏清身前,抱了抱拳,“夏公子,可是殿下找我?” “殿下并未找你,是我需要高统领帮个小忙。”夏清微微一笑,说道,“刚才九皇子又咳了血弄脏了衣裳,需要麻烦高统领让人先将九皇子的行李送去房里,我要找衣裳为他换洗一下。” 高淦一听是要行李,眼都没眨地说道,“小事,属下一会儿就让人送过去。” 夏清笑道,“多谢。” 高淦抱了抱拳,便去马车那边交代搬行李的侍卫去了。 夏清在廊下看了片刻,见他们的确去取了白芷的东西,便也打算回去。 只是转身却撞到了人,脚下不稳,眼见就要摔了,腰间却被人搂住。 “殿下?!”夏清抬头,撞进拓跋烈冰冷的眼眸里,不由得一愣,“您怎么在这里?” “我倒要问你。”拓跋烈垂眸盯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我不是让你来找我?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过来让高统领帮忙把九皇子的行李先搬过去。”夏清抬眸,不动声色地说道,“刚才给九皇子换衣服才发现他的行李还在外面呢!” 说罢,他就着拓跋烈揽着他的姿势抬手环住拓跋烈的腰,笑盈盈地问,“殿下找我何事?不过大概还要再等上一等。” 拓跋烈眉头一皱,显然心情极度不愉快,夏清瞧着他脸色,在他动怒之前说道,“殿下可不能生我的气,如今到了南楚皇城,我便不用时刻守在九皇子身边,大部分时间都能陪在殿下身边了。” 拓跋烈没说话,只是一双紫眸沉沉地盯着夏清,若非夏清知道拓跋烈不会对他怎么样,这眼神着实能心上人吓出一身冷汗来。 “殿下这是真生气了?”夏清环着拓跋烈腰间的手紧了紧,声音带着些委屈,“您可是答应过我让我亲自照看九皇子的。” “您知道的,我就他这么一个朋友。” 夏清带着些讨好地冲他眨眨眼。 “快去快回。”拓跋烈虽心里不痛快,但到底是收敛了那一身将人吓得腿软的低气压,“你之前不就一直想尝尝南楚皇城的菜肴,一会儿便带你去。” “那可真是太棒了!多谢殿下。”夏清听得笑眯了眼,欢欢喜喜地道了谢,随后便送开他章后院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拓跋烈笑道,“我动作快些,定不让殿下久等!” 拓跋烈眉头一松,随后又皱起来,带着些训斥,“看路。” 夏清笑着应声,转回头那笑容便消失了,他大步匆匆地往后院白芷的房间赶去。 在他与拓跋烈说话时,他看到有侍卫拿着白芷的行李去了后院,应该已经放回房间了。 进了屋,关上门,果然看到床边放着一个半大的箱子。 正是白芷装衣裳的行李箱子。 夏清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打开后便翻找起来。 不多时,他从一件叠好的衣裳里摸出一个瓷瓶,正是当初祁殇给白芷的那个。 他打开瓷瓶倒了一粒出来,瓷瓶便空了。 只有一颗?!! 夏清不敢置信,甚至将轻易倒扣过来空了两下,真的只有一颗! 不过想想这若真是能在关键时刻救白芷一命的药,想来也是极难研制的。 如此,夏清便也收起了惊讶,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将那颗极其珍贵的药丸丢进去化开,这才捏着白芷的下巴给他一滴不剩地全灌了进去。 喂白芷吃下药,他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见白芷皱起的眉头有松开的迹象,想来是那药起了作用,他松了一口气,“这样下去我不是办法,还是得赶紧解决了心魔才行?” “也不知道殿下要找的东西什么时候能找到,要是能早些找到,也能让你少受些痛处。” 他轻叹一声,给白芷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了。 第385章 下饵钓鱼 尹决明带着阿泗冒雨赶到兰芷别院时,暗卫告知祝允轻已经在杜鑫的院子里了。 他一路火急火燎地过去,心中把一切不好的可能和应对之法都想了个遍。 可在他跨进院子,视线穿过雨幕从那扇打开的窗户看进去,看见那人风尘仆仆,一身狼狈仿佛被抽检干了所有力气的人安静坐在床边时,他忽但停住了脚步。 天光昏暗,屋中点着一盏烛火,微弱的暖光将祝允轻包裹其中,可尹决明偏偏从那暖色光晕里,从那弯下的脊背里,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 他不知祝允轻为何会有那样强烈的悲伤情绪,他分明与杜鑫相交甚短,即便再喜欢他,也不可能会有那样几乎将人溺死的哀伤才是,他不明白,可他能够感同身受。 当初得知父亲身死,得知大哥坠崖,得知阿芷离他而去,再到后来战场上阿芷对他的冷漠与无情,如今又见到他那般消瘦模样时,他也是那般难过。 他看着祝允轻,仿佛看到了那个倍受煎熬与痛苦的自己。 或许,他此刻不该去打扰他。 杜鑫的脸色看着要比昨日好上一些,但依然没有醒,他身上伤口太多,一圈一圈缠满了白布。 祝允轻来时便是见到一副这样的场景,那颗从收到消息便一路悬着的心瞬间揪起,揪得他一阵阵发疼。 明明他离开时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杜大人。 他好不容易让他对他的“恶名”有所改观不再害怕他的靠近。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可他还是没能护住他。 他不过就离开了几个月,他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祝允轻双手捧着杜鑫的手,那手伤痕累累,连手指都被缠布包裹着,手背与掌心位置更是浸着殷红的血,那刺目的红色扎得他双眼通红。 他是大理寺卿,审过无数罪人,也对他们用过一切能用的刑具。 他当然也知道杜鑫手掌那洞穿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他对那些刑具无比熟悉,所以他也能想象到他的修竹曾受了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更可恨的,宋平不仅对他用了重刑,他还毁了他! 他毁了他能够为国为民谋求福利,铿锵有力回击奸臣,高谈阔论伸张正义的嗓子,也毁了他那双写出绝世文章的双手,更毁了他能够站在高堂之上的双腿,他毁了他的一片大好前途与光明! 宋平该死!他该死! 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心中升起的怒火早已到达顶端,从他得知杜鑫被宋平所伤,那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杀意便一次次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要亲手,杀了宋平,杀了他的幕后主事!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在目光落到杜鑫身上时骤然溃散,他捧着伤痕累累手掌的手才颤栗,那双充血的双眸蓄了泪水。 他在磅礴大雨声中带着愧疚与心疼地哽咽。 “对不起,修竹。” “我回来晚了。” 屋外,尹决明还站在雨中,他虽看着屋中,思绪却飘远了。 “公子,先回院子换身衣裳吧!” 阿泗看看窗内两人,又看看身边被暴雨冲刷的“木头桩子”,默默叹了一口气。 当真是,乱世多悲情。 * 祥宁宫 李太后正在听金嬷嬷汇报长生先生那边的治疗情况,外间忽然进来一个宫女,“太后娘娘,陛下来给您请安了。” 金嬷嬷闻言顿时收了声,她抬眸瞧了眼李太后的神色,默默站在了一侧。 李太后微不可及地皱了皱眉,这几个月皇帝越发不听她的话,在一些决策上总是与她唱反调,但好歹想象不到她后面的计划,因此气归气,却也没有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只是也不想见他。 “这几日朝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李太后没说见与不见,反而问着一旁的金嬷嬷。 金嬷嬷想了想,要说大事,那还真不少,比如问罪杜鑫,设计逼迫御史台和户部严尚书在宫中撞柱的事是闹得沸沸扬扬,但这事本就是太后一手促成,也是在意料之中。 要说最大的事,应当也只有紫庸使团入京一事。 但紫庸使团入京同样也有李太后的手笔,想来也不是问这事。 但出了这些,似乎也没有什么事了。 于是金嬷嬷说道,“除了今日紫庸使团入京,似乎没别的事了。” 又想了想,说道,“或许是为了明日的接风宴?” “没事他可不会来找哀家,怕也不只是接风宴的事。”李太后轻哼一声,“他一心想除了尹二,在边关没能成功,如今尹二明目张胆地回了京,他想撤了人的官职,可又找不到借口。” 李太后轻轻抚摸着指尖上精致的镶嵌着宝石的黄金护甲,面上挂着一丝冷笑,“拓跋烈进京便是一个机会,尹二死了父兄,他定是要找拓跋烈报仇的,而接风宴便是最好的机会。” “破坏两国谈和,就是摘了他脑袋也是行的。” “只怕这事也不容易。”金嬷嬷低声道,“依老奴观察,那尹家小子虽在京州做了十多年纨绔,但他既然能破了叛军之乱,又在短短数月收复边关两城,想来脑子也是足够聪明。” “陛下想引他上钩,只怕他心里也明白。” “这便是他来找哀家的原因了。”李太后抬起手欣赏着护甲,缓缓勾起唇角,说,“至于尹二上不上钩,就看钓鱼的人用什么饵了。” 金嬷嬷脑子疯狂的转动起来,很快她双眸一亮,看向李太后,问道,“娘娘说的是紫庸使团里那位从未听说过的九皇子?” “莫非,他便是尹二当初在边关喜欢上的那位?” 李太后不语,但嘴角缓缓勾了起来,她目光扫向一旁垂首等待的宫女,说道,“去告诉陛下,母子哪有隔夜仇,既是陛下想做的,那哀家怎么也得帮他一把。” 宫女行礼出去,金嬷嬷又看向李太后,似乎不明白她之前并不愿意帮皇帝动手对付前朝大臣,怎么这次却答应了? 李太后似乎知道她想要问什么,脸上笑意更甚,但并不打算解答。 尹家是每一代皇帝心头的尖刺,每个皇帝都想除了尹家,可偏偏尹家威望极高,他们轻易无法撼动,但慕容翊不一样,他本就是她推上去为她儿子扫清一切障碍的傀儡。 很快皇帝就会被百官和天下人拉下神坛,而她,要在他坠落前为她儿子建立一个只属于她们的朝堂。 “给天眼的两位罗刹传个信。” 李太后抬眸看向窗外,骤雨打芭蕉,芭蕉叶却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道被雨水打得破碎不堪,她便是在那破碎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颤颤巍巍中说道, “在皇帝与他们太子签订合约前,哀家不希望这世上除了哀家的儿子之外,还有其他的先帝血脉存在。” 金嬷嬷一惊,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恭顺地垂眸应道,“是。” 第386章 大逆不道 这场暴雨一直下到傍晚也没停下,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屋中未点烛火,整个房间都被黑暗和窗外涌进来的湿意冷风包裹。 尹决明坐在屋中窗边,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圈椅扶手,他的脸庞笼罩在黑暗里,唯有电闪雷鸣间才能看清那冷硬的弧度。 下午时他去见了祝允轻,那人依旧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捧着杜鑫受伤的手掌。 尹决明毫不怀疑,若非杜鑫身上的伤太多,他或许都会将人直接搂进怀里。 那人从回来到现在就这么一直坐在床边,跟个守夫石似的,一身的风尘仆仆未收拾,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与衣裳已经被被他的体温烘得半干。 尹决明让阿泗给他拿了套干净衣裳,见他依然不为所动,皱了皱眉,说道,“杜大人如今受伤身体虚弱,你这一身水湿气是想让他伤中染病吗?” 话落,祝允轻的身体僵硬地动了一下,随之缓缓看过来,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沉沉地看向尹决明,半晌视线又落回杜鑫身上,小心地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放到被褥上,这才缓缓起身。 他拿了衣裳去屏风后更换,阿泗去门口接了嬷嬷们送来的热茶汤放到桌上,先给坐在左边椅子里的尹决明倒了一杯,又给祝允轻倒了一杯放到右边的空位,这才退后几步默默站在一旁。 祝允轻换了衣裳出来,那些因杜鑫而产生的各种情绪已经被他收了起来,他看上去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尹决明还是锐利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戾气。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杯“砰”地落在桌上,那双黑沉的眼眸盯着尹决明,一字一句说道,“江南事情有变,李家与紫庸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我答应你大哥与你们合作,但我现在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祝允轻眸中杀意一闪而过,冷戾道,“凡参与陷害杜大人者,即便他们与你们所谋之事有关,最后都必须交由我亲手处置,宋平首当其中,包括背后主使。” 尹决明并未立刻答应,反而似笑非笑地问道,“若那幕后主使位高权重,更或许是皇亲国戚乃至天子,你也敢处置?” 祝允轻也笑起来,只是笑容不达眼底,“二公子莫不是忘了,世人称我为“修罗”,修罗眼中无权贵,只有生死与恩仇。” “管他是小人还是皇帝,动了我的人,便是该死之人!” 尹决明笑容更甚,“你这可真是大逆不道。” 祝允轻轻笑一声,那双黑眸沉沉都盯着尹决明的眼睛,声音如春风过境,温柔却致命,“可巧,行这大逆不道之举的还不止我一人,而我眼前便有一个。” 尹决明定定看着他,忽然扬起一抹笑,一锤定音,“好,我答应你。” “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愿意杜大人做到如此地步?若我没记错,你们相熟也不过数月。” 祝允轻脸上笑容收敛,冷意从眸中溢出,“与你无关。” 尹决明本就没抱希望从这个人口中听到什么,耸耸肩,便也不再追问。 一下午,祝允轻将他到江南之后发生的事以及目前知道的事全部告知给了尹决明。 李家老太爷靠着那位长生先生用婴孩炼蛊消病增寿,祝允轻和尹风发现江南被灭门的不止豆腐坊一家。 那些丢失婴孩的人户几乎都被灭了门,而被灭门的人家几乎都是一样,家中婴孩失踪。 李家试图以窃贼杀人灭口为由掩盖真相,连衙门户籍都被人篡改。 若非祝允轻和尹风联手,若非尹风当初亲眼见到李老太爷房中那个死掉的婴孩,若非知道豆腐坊一家正好有个婴孩失踪,在衙门的暗度陈仓之下,这些被灭门的案子几乎都以被窃贼灭口结案。 祝允轻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在江南查案也层层受阻,甚至经历多次暗杀,但幸好有尹风在暗处相助。 两人达成合作,祝允轻在明处吸引注意,尹风在暗处收集证据。 如今他们手中已经有一部分有用的罪证,但还不足以将那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且,他们收到的更多的还是不好的消息。 绮罗郡主依旧没有找到,不仅如此,他们之前推测的天眼组织的本部在江南也是错的。 他们找到了天眼在江南的安置点,祝允轻和尹风潜进去打探过,那并不是本部,而是一处分舵,负责人便是那位长生先生。 而长生先生在不久前秘密前往京州,祝允轻便是追着他回来的。 祝允轻说他在收到尹决明送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往京州赶,虽没在再追那位长生先生,但也让人盯着,只是据那人汇报,他们在跟到京州地界后便跟丢了。 很显然,京州这边有人接应,且接应之人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才能做到。 “轰隆~” 雷声乍响,尹决明从思绪中回神,对屋中几乎融入黑暗里的阿泗说道, “让夜束安排人继续查找京州内潜伏的天眼暗桩。” 阿泗一愣,京州内的暗桩不都被他家公子带着他们端得差不多了,没端的几处如今也有人盯着,还要继续找,莫不是公子怀疑这京州内还有他们没找到的暗桩? 阿泗想问,可看着他家公子在闪电冷光里那一闪而过的,阴沉而冷硬的脸时,很自觉的把话咽了下去,抱拳应道,“是。” 屋中安静片刻,又听尹决明说道,“再给毫州的玄武卫传个消息,让他们去找潜伏在毫州的所有天眼组织,包括毫州知府吴世新也给我盯紧了。” 吴世新为李家敛财养兵,其中未必没有紫庸的一杯羹。 既然江南不是天眼总部,那么京州和毫州便是最大的可能。 天眼这么多年都没被找到,要么是有京州位高权重之人替他们遮掩玩了一出灯下黑,要么就被人刻意隐藏。 毫州可以说是李家为当初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囤积的兵力和金钱,那是慕容翊登基的最大倚仗。 他们要与紫庸合作,这杯羹紫庸绝不会放过,既要分一杯羹,天眼总部建在毫州也不是不可能。 阿泗再次应声,尹决明指尖敲击扶手的声音忽的没了声响。 屋中陷入诡异的安静,尹决明不知又在想什么,阿泗察觉到了周遭空气中的压抑,他微微抬眼,就见短暂的闪电光线里,尹决明忽然起身,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大步向外走去。 阿泗一愣,唤了一声“公子”便忙跟了上去,只是尹决明并未打算让他跟着。 阿泗不放心,毕竟现在还下着大雨,而苗神医也说过,他现在决不能再随意动用内力,“今夜大雨难行,公子如今不能动用内力,只管吩咐属下去办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尹决明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你办不了。”便消失在了门外。 追到门口的阿泗快要裂开了,那句你办不了狠狠将他打击到了。 公子嫌弃他功夫不行!公子一定是嫌弃他功夫不行! 阿泗心中哭天抢地,他真是冤枉,自从在孤狼关受伤,他便一直努力地加倍训练,他如今分明比去年那时功夫精进了不少! 他深受打击,却全然没想过,他家公子这句“你办不了。”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比如,趁着雨夜潜行,去见一见那个让他每夜辗转反侧,让他每每想起便心脏发疼,让他爱不得、恨不能的……故人。 第387章 一场笑话 这个点街头已经没有行人,两旁商铺也已关门熄灯,唯有街角檐下零散的灯笼随风摇摆散发着微光。 便是在这时,远远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踏着街头积水。 离得近了,便能瞧见一匹高大的黑马载着一人快速从街头疾驰而过。 那人带着斗笠,身上玄色披风在雨中飞扬,此人正是连夜赶回城的尹决明。 “吁~” 尹决明在一处街角停下,看了眼街道尽头,那条街的后面便是紫庸使团下榻的驿馆。 他将飘飘栓在檐下避雨,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掩在雨声里,“好马儿,你也想他了吧?” 飘飘在尹决明轻柔的抚摸下打了个响鼻,脑袋温顺地在尹决明掌心蹭了蹭,像是无声的回应。 “但是今天不行。”尹决明苦笑一声,说道,“你在这里等等我,等下次,下次有机会我在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飘飘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有些焦躁地踏着脚,不过很快它又用头拱着尹决明,将他往外推,像是在催促他赶紧去。 尹决明双眼瞬间酸涩起来,苦笑道,“我这就去,莫急。” 急不急,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他在城门口看到那人时,他便想去找他了,他在这急切中煎熬了大半日。 “邦~邦~邦~” “暴雨不歇,防漏防潮~”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打更人敲着铜锣,口中喊着更号从驿馆外的街道走过,尹决明身影隐在黑暗里,待人走远,便利落地翻身进了驿馆。 前院堂中亮着灯火,尹决明潜进一看,使团里的紫庸士兵正围桌吃酒,一旁的桌子上醉倒了五六个,剩下的还喝得正高。 尹决明瞟了一眼便抽身离开,继续向着后院潜去。 后院与前面比起来安静得多,只偶尔一两组巡逻的紫庸士兵走过。 “夜里巡逻都仔细些,莫要让人扰了殿下清净。” 一道严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边传来,尹决明翻身上了屋檐,屏息凝神。 很快一个高大的男人便从他刚才所在的地方走过,一边走,一边对着身后两个士兵吩咐着巡逻之事。 尹决明瞥了那人一眼,正是白日里见到的那队紫庸士兵中的领头人。 他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顺着檐下横梁拐去了另一边。 而正在往前走的高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只见他忽然转身,锐利的目光落在檐下某处。 “怎么了?统领。”那两个士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瞬,也顺着高淦的目光向那处檐角看去,可什么都没看到。 水滴?檐下廊中怎会有水滴? 高淦脸色一变,大步返回,他瞧着地上那几滴水印,抬头看向上方檐角。 “啪!” 一滴雨水砸在眉心,高淦一怔,抬手摸了摸眉心湿润,后退半步,视线依然落在那处昏暗的檐角。 很快,一滴雨水再次滴落,高淦紧绷的肌肉这才稍稍放松。 原来是瓦片松了。 “明日让人将这处屋檐重新修整一番,我们此行会在这里住上这段时日,莫让这雨水污了殿下衣衫。” “是。”两个还有些发懵的士兵见他抬腿就走,忙回神应声跟了上去。 “后面那个屋子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高淦一边走一边叮嘱两人,说罢便挥挥手,“去吧!” “是。”两人抱拳领命,随后与高淦分开继续巡逻。 而在不远处的屋顶,尹决明隔着雨幕静静看着这一幕。 高淦一路穿过长廊走到某个房门前敲了门,很快屋中便有人应声,高淦推门进去,房门隔绝了视线。 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尹决明还是从那微弱的声音听出了屋中人便是紫庸太子拓跋烈。 他今夜并不是来打探消息的,因此并未靠近那间房,反而继续向后面摸过去。 他并不清楚白芷是在哪个房间,只能一间一间看过去。 就在他推开不知第几个房间的窗户时,忽的听见雨声中掺杂的微弱的说话声。 他从推开的窗户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于是轻轻关上窗,向着说话声传来的方向寻去。 有一处屋子亮着灯,尹决明悄无声息地摸到窗下,便率先听到一阵有些痛苦的咳呛声,随之响起一道温润带着些忧愁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慢些咽,不着急。” 夏清一手端着,一手轻拍着白芷因为咳呛而微微弯起的脊背。 白芷一张脸惨白,却因咳呛染上一层薄红,再抬头时眼见挂着湿润,眉头拧成结,足以看出这一口粥他咽得有多难受。 他白日才因心魔吐了血昏迷,夏清给他喂了苗齐白留下的药,倒是有一些作用,他昏迷了半日便醒了。 只是身体上的疼痛时刻折磨着,心脏的余痛也未完全消散,他实在提不起精神。 “不吃了。”他的声音虚弱而嘶哑,无力的右手小弧度地摆了摆,“吃不下,你将药给我吧!” 喝了药,躺一躺,今日便也就熬到头了。 “不行,你这几日都没吃下东西,再不吃点,你是想饿死自己吗?”夏清语气有些重,但难掩担忧,“你这身体虽能让你在重伤下吊着命,可不代表饿不死。” 说着,他的声音又软了些,“你再吃点,明日要去宫中参加接风宴,你得打起精神才行。” 听到接风宴,白芷身子微顿,但也只是片刻,他摇摇头,看上去格外落寞,他朝着夏清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说道,“夏清,我不想见他了。” “你这是在说什么?”夏清惊呼一声,在这一瞬间,他想了无数种让白芷放弃的原因,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坚持了那么久,期盼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见尹二公子一面吗?” “你不见他,你……”你的心魔怎么办? 只是夏清还没问出口,便被白芷摇头打断了,嘶哑而苦涩的声音缓缓传到窗外已经几乎僵硬的人耳中。 他说,“我有些怕了,怕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更怕他会怪我。” 白芷垂着头,掩下眸中湿润,柔弱的身体单薄而脆弱,仿佛风一吹便能将他击溃,他说,“我现在是他的仇人,我亲手捅了他刀子,他定然恨死了我。” “这个时候,你何必想那么多?”夏清心口发堵,劝道,“你若不去见他,你很快会死的,白芷,你得好好活着!” 这一声劝告不知有没有让白芷听进去,但窗外的尹决明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心坎里。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的阿芷快死了,他要见到他从他这儿得到救命的东西! 尹决明只觉得脑子有些发僵,那种令人窒息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他的呼吸难以控制地有些急促,他现在满脑子一半是他的阿芷快死了,一半是他的阿芷没有失忆。 阿芷明明记得他,可他在城门看他的眼神依旧那么冷漠那么无情。 他不是因为忘了他所以对他冷漠,他就是不爱他了! 而他现在回来只是为了找到他,从他这里得到某个能够救他命的东西。 这一刻,尹决明只觉天都塌了。 这一刻,他曾经说服自己的那些理由都变成了嘲讽。 所以,这才是真相吗? 他回来,只是为了利用他给自己续命?他早就不爱他了! 他坚持这么久的信任,那些能够见到他时隐隐的期待,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尹决明紧咬着牙关,电闪雷鸣间,他那张冷峻的脸庞变得格外凶狠。 第388章 好狠的心 天上大雨如成千上万的泪珠砸落,噼里啪啦地砸进尹决明心口,让他的心疼痛又麻木。 雷声轰隆隆滚过,闪电爆裂出惨白的光芒,尹决明隐在窗下,身体僵得像一座雕塑。 他此刻脑子正陷入了一场天人交战的困境,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白芷欺骗了他,不爱他了;一边又极力为白芷找理由开脱。 他不知在这困境中挣扎了多久,直到屋中灯灭,听到夏清开门出来的声音时才猛地回神,而后迅速躲进暗处隐蔽起来。 夏清提着一盏灯笼,撑开伞,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语般低喃,“我有时候看着你如今的模样也常会想,你怎就不能放过自已呢?” 放过自己,无需管他人生死,便能免去这许多灾难痛处,再寻一避世之地,清净渡完此生,如此,不好吗? 为何非要参与其中,拿命去赌,伤身又伤心。 可回头一想到自己,夏清便只剩苦笑,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天命也,遇到他们,便注定我们受此苦难。 只愿一切不是白费,终将迎来完美结局。 他抬头看着雨幕,漆黑苍穹如巨大兽口,雷霆滚滚,闪电破空,危险至极,亦如他们所走之路。 他收回目光,心情沉重,在暴雨中暗自祈祷。 希望我们,一切顺利。 尹决明在暗处注视着夏清提着灯笼撑伞离开。 他从黑暗中出来,立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久久未动。 屋中灯火已熄,也未传出半分响动,许是里面的人已经睡下。 他凭什么能够安心睡下? 尹决明心情暴虐地想,他松开掐出血痕的掌心,抬手推开了那道阻隔在眼前的房门。 冷风裹挟着湿气前仆后继地挤进屋中,尹决明踏进去,一股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他眉头微皱,却仍冷着脸,借着窗外闪电光芒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雪白的床帐被灌进房中的冷风吹得微微晃动,却并未惊醒床榻上熟睡的人。 尹决明一步步挪过去,短短一段路,却走得万般艰难,仿佛每一步路都有着难以承受的重量。 可终究他还是走到了床前,他终于近距离地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身形比他在城墙上远远看到时还要消瘦,明明人就躺在锦被里,可若不看露在外面的身体,这锦被平整得几乎看不出下面还躺着一个成年男子。 他太瘦了,比一年前还要瘦得多得多,瘦到连一床锦被都无法撑起。 那双放在锦被上的原本就没有多少肉的手如今更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肉也少得可怜,颧骨突出脸颊凹陷。 若非听见那虚弱的呼吸声,尹决明真的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让尹决明满心的怒火又“噗嗤”一声熄灭了。 即便脑中有一道声音撕心裂肺地吼着,“他欺骗了你,他利用了你,他不爱你!你该恨他!该让他付出代价!” 可他除了让自己的心更疼上一分,根本无法去怪罪他,去恨他,去恼怒他。 他甚至卑微地想,阿芷都成这个样子了,只要他向他坦白往日行事的一切苦衷,他就原谅他的不告而别和欺瞒。 只要他向他坦白一切,不再用那疏离又冷漠的眼神盯着他。 他抬起手,颤栗的指尖抚上白芷的脸颊,触手的冰凉让他指尖一颤。 白芷的肤色呈现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即便此时睡去,可那双眉头却不安地紧皱着。 尹决明指尖抵在他的眉心,试图将那抹不安揉开。 “你也在难过吗?阿芷。” “呲啦~” 闪电爆裂,白光瞬间照亮整个屋子,便也是在这声巨响中,白芷猛地睁开双眼。 许是刚从噩梦中脱离,他还有些恍惚,在见到床上站着一个人影时陡然一惊。 那人逆着光站在床前,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是什么人!” 厉呵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他偏头躲开那人放在他眉心的手,目光中满是警惕,只是身体却躺在床上未动半分。 尹决明悬在半空的手一僵,最后沉默着收了回去。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满眼警惕的人,心口再次狠狠抽痛了一下,继而怒火再一次有了点燃的迹象。 他还在装!他还在装作不认识他! 然而根本看不清他脸的白芷目光更是冷沉,这人深夜潜入他的房间,除了拓跋璃派来杀他的杀手,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人。 想到此,白芷面色更为阴沉,只奈何他喝了夏清送来的安神止疼的药,那药能让他安稳睡一觉,却是有个让他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身体更无力的副作用。 如若不然,他虽说逃不脱,却也能尽力摇响枕边内侧放置的铜铃引来巡逻士兵。 就在他想着如何“逃生”时,那边一直沉默的人终于说话了。 “是我。” 只是那声音嘶哑干涩,如春日洪流,又如滔天大浪撞进他心口。 虚弱的呼吸有片刻停滞,那双冷漠的琉璃紫瞳满是错愕地重新打量着眼前人的轮廓。 是他!他为何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芷听着胸腔里鼓声般急促的心跳,一时也不知是自己终于见到对方的欣喜还是害怕对方质问的忐忑。 他怔怔地看着床前人影,却又不知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 而他的沉默和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显然再一次激怒了对方。 尹决明只觉刚说服自己压下去的怒火在那人冷漠的目光和态度中又噌噌窜了上来。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白芷肩膀两侧,一双漆黑的眸子燃烧着怒火,咬牙切齿地质问,“怎么?当上了紫庸的九皇子,你便不记得我了么?” 白芷心头猛地一颤,他看着尹决明近在咫尺的愤怒脸庞,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几乎将他烫伤。 他微微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可嗓子里就像塞了一团棉絮,噎得他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开口向我解释?”尹决明在他冷淡的沉默中低声呵道,像一头发飙的小兽。 他急需某人为他顺毛,可那人偏偏什么也不做,就那样躺在那里,不说话,不反抗,眼神冷漠得让他就像一个笑话。 “白芷,你真是……好狠的心呐!”尹决明双眸赤红,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 第389章 雨夜悲鸣 短短几个字,刀刃般将白芷的心划得稀碎,他能够清楚感受到尹决明此刻的怒火。 也能感受到他那滔天怒火中隐藏着的委屈,心脏难过得在哭泣,他很想张开双臂抱一抱他,可惜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动了动手指。 “你……” 他努力地想要说点什么,可本就昏暗的视线越发模糊起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从心底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的眼睛又要开始失明了。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 他努力地想要瞪大双眼,努力地想要在视线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之前再贪婪地将眼前人的模样印在脑海里。 可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张充满愤怒的脸,他又退却了。 他在胆怯间彻底陷入了黑暗,那双泛着淡淡光泽的双眸彻底黯淡。 “呲啦~” 闪电的光亮将房间照得一片惨白,却又只是瞬间,屋中便再次陷入黑暗。 尹决明便是在这昏暗中狠狠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的呼吸与身下之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可他的怒火却照不进那人眸中半分。 他想让那人愧疚,想看到那双曾被他喜爱的琉璃紫眸里露出愧疚与后悔。 可没有,什么也没有,那双眸子里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连他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尹决明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看着这样的白芷,他既愤怒又恐慌。 “你说话。”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你倒是说话啊!”他在白芷的沉默中低声吼道。 “白芷,你就是个骗子!” 尹决明恶狠狠的声音让白芷心头一颤,他听到了那句让他几乎将他击碎的“我恨死你了!” 他的身体陡然僵住,只听“轰隆”一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一股几乎难以承受的寒意蛛网般瞬间爬满全身,冷得他的灵魂都无意识地颤栗起来。 眼前的无尽黑暗让他格外恐惧,脑中那一遍又一遍响起的“我恨死你了”如同万千触手将他缠绕着,拖拽着,拉入那不见底的深渊。 他,他果真……在恨我…… 他,他怎么能他我? 他怎么能恨我! 白芷的喉头哽咽着,他的呼吸因激动而格外急促,他在那几乎将他脸颊灼伤的热气中终于破开魔障发出声音,他不等了,他要向他解释清楚,他要坦白一切,他不想听到尹决明对他说出那个“恨”字。 他没有杀害他的父亲,没有逼他的兄长跳崖,当初捅他那一刀并非他所愿,他离开南楚也并非他是紫庸的奸细。 他还爱着他呀! “我没有……” 他想要大声地向他解释,可耳边骤然出现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却让他的解释戛然而止。 他听到爬虫爬过房梁的声音,那些刚刚升起的,想要不顾一切向对方坦白的情绪潮水般褪去,寒冷再次布满全身。 拓跋烈在监视他! 可终于听到他开口的尹决明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他好不容易等到他开口,他有预感,阿芷刚刚一定是想要向他解释,或许就要坦白,可他突然停下了,这让他瞬间感到心神不宁。 他再次压低了身体,迫切又小心翼翼地试图引诱他说出口,“你没有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蛊惑,却又夹杂着一抹难以压制的急切和忐忑,“阿芷?你没有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我没有……” 白芷的声音显而易见地有些颤抖,他听着那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些坦白怎么也说不出口。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咬了咬牙,将一切痛苦与委屈通通咽了下去。 屋外大雨皆是血泪,他在几乎让他窒息的痛苦中保持着冷漠。 他说,“我没有骗你。” 他说,“我与你素不相识,如何骗你?” 他说,“我乃紫庸九皇子拓跋仇,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擅闯本皇子房中?” 短短几句,如晴天霹雳,炸得尹决明脑袋发懵。 “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企图从那双冷淡疏离的眼眸中找到一点破绽。 可他没有找到,什么也没有。 “你是何人?”白芷再次冷声开口,那短短四个字却如大刀将尹决明最后一点期盼斩断。 撑在床上的双手猛地握成拳,身体因为强忍怒火而颤栗着。 “呵,哈哈哈哈……” 他在极怒中忽然闷笑起来,那笑声悲怆,又满含怒怒,如原上野火,顷刻间便烧得连了天。 笑够了,他坐起身,粗糙的掌心抚摸在那张曾日思夜想,又让他心痛交加的瘦弱脸颊上。 “你还要骗我到何时?” “阿芷,你还不肯认我。” “所以,那些罪名,你是都认下了是吗?” 尹决明看着他,眸中一片冰冷,他的掌心顺着白芷的脸颊向下滑去,在滑到那纤细的脖颈时却骤然用力。 白芷只觉得呼吸一滞,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窒息而迅速泛起薄红。 可尹决明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他盯着白芷那双冷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下毒边关,杀我父亲,害我兄长,叛我而去,与我断情,伤我至深,阿芷,这些你都供认不讳,是吗?” 他掐着白芷脖颈的手一点点收紧,他看着白芷因窒息而露出痛苦的神色,不论他怎么欺骗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脏都该死的疼。 可他无视那疼痛,让大脑背叛了心脏。 他看着白芷从始至终都不曾反抗,终于在那沉默中看出了些许不对,他冷声质问着,“阿泗说你武功超群,战场上你杀我时身手利落,如今怎么不反抗了?” 他掐着白芷的脖颈将他上半身提起来,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你这是心虚了吗?还是觉得愧疚?” 他将白芷猛地扔下床,声音难掩暴躁,他低声吼道,“你既不承认与我相识,又要认下那些罪名,又何必在我面前做出这副模样?” 摔下床的白芷根本无力撑起自己,他感受着尹决明的暴怒,再次亲手在他心口戳了一刀,也在自己心口戳了一刀。 他瘫倒在地上,双眸平静地“对上”尹决明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两国之争,本就如此,你为南楚,我为紫庸,你我注定,便是死敌。” “哈哈哈哈……好一句死敌!” 身侧的拳头被尹决明捏得咯咯作响,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白芷,这个每一次见面都让他心如刀绞的狠心的男人。 他无法理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不愿相信自己的坚持是假,也不愿相信白芷的话为真。 可他找不到理由去为那些不愿相信开脱。 他不知道白芷为什么要承认这一切,就如同他不知道他当初为何要离开他。 他从白芷摔下床身体却依旧没反应时隐隐猜测他的身体或许出了问题无法动弹,千疮百孔的心脏痛得几乎麻木。 可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选择跟着拓跋烈,让自己变成这个模样,可有后悔过?” 可有后悔过当初离开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芷仍旧保持着他的冷漠,“我是紫庸九皇子,拓跋仇。” “好,很好!白芷,你有本事!你真他娘的有本事!”尹决明目光狠戾,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夜前来,算我自找苦吃。” 他不再看白芷,大步向着门口走去,狂风卷着大雨扑面而来,呜呜的风声伴着电闪雷鸣,仿佛天地都在为他们悲鸣哭泣。 尹决明停在门口,在闪电悲鸣间说道,“白芷,你我没完,这辈子我们都得纠缠在一起,爱也好,恨也罢,你休想甩开我。” 尹决明离开的脚步声已经被雨声彻底掩盖,房梁那悉悉索索的声音也已远去,昏暗的屋中只剩下白芷自己。 他瘫倒在地上,灰蒙蒙的双眼涣散地看着前方,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 屋中寂静只闻雨声,可若凝神细听,便能听见那雨声掩盖下的微弱悲鸣。 “尹恬……尹恬……” 第390章 那一巴掌 尹决明跨上飘飘脊背的瞬间,指节因用力攥着缰绳而泛出青白色,指腹下皮革的纹路被汗水与雨水浸得发滑。 街道上的残灯在雨雾中晃得模糊,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方才白芷倒在地上时,那双染着水汽的眼睛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夹了夹马腹,喉头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飘飘似也感知到主人的焦躁,长嘶一声,四蹄扬起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暴雨如注,砸在官袍上发出“噼啪”声响,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衣领、渗进袖口,将玄色衣袍泡得沉甸甸的,紧紧裹着他的脊背。 可尹决明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驿馆内的画面。 他的手指扣在白芷纤细脖颈上时,对方骤然绷紧的肩线;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时,那声闷得几乎听不见的痛哼;还有那双明明记得他却偏要装作冷漠的眼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 “驾!” 他猛地扯紧缰绳,飘飘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马蹄踏过积水的声响被狂风撕碎,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密集的雨声。 他不敢慢下来,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股灼烧心肺的怒火,可怒火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恐慌,像藤蔓般缠得他几乎窒息。 不知奔了多久,飘飘的步伐忽然缓了下来,鼻间发出低低的嘶鸣,稳稳停在城门下。 尹决明的身体因惯性往前倾了倾,才惊觉自己竟已冲到了这里。 他垂着眸坐在马背上,雨水顺着额前凌乱的发丝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滑落,滴进沾了泥点的衣襟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寒意终于让被怒火冲昏的脑子彻底清醒。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触到的皮肤冰凉一片,可掌心却残留着一种异样的触感。 方才掐住白芷脖颈时,那片肌肤的温度,竟比这深秋的雨水还要冷上几分。 此刻他才惊觉发现,阿芷的身子,怎么会那么凉? 他忽然想起,从始至终白芷的身体都未动弹过分毫,哪怕被他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也只是发出一声极小的闷哼,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挣扎与反抗。 起初他只当是对方的心虚,冷漠或是抗拒,可此刻冷静下来,那反常的安静里,分明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虚弱。 他心脏猛地一阵收缩,双手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阿芷根本没失忆,他在骗他,他不爱他”的念头。 阿芷看向他时那疏离的眼神,像火星掉进了油桶,瞬间点燃了他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怒火。 他在那一瞬间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认定了白芷是在欺骗自己,认定了那些日子的温情都是逢场作戏,怒火冲昏了理智,竟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甚至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可他明明不是去算账的。 当时在城门那短暂一瞥,瞧着那人竟又清瘦许多,月白长衫套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似的,风一吹就晃得人心慌。 他本只是找个理由找个借口悄悄过去瞧一眼,看看他如今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平安,便也能将那颗躁动的心安抚下来。 可他偏偏在门外偷听到了白芷与那个男人的对话。 阿芷明明记得自己,却刻意装作不认识自己,明明他没有做下那些事,可他偏要“承认。”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那样做,他找不出理由,唯一的解释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成功离开他。 便也是那一刻,他竟就失去理智对他动了手! 混账东西! 尹决明看着那只伤了阿芷的手如此骂自己。 他仿佛又看见白芷倒在地上的模样,单薄的身子在夜色里仿佛一片落叶。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他曾放在心尖上疼的阿芷啊!是他心心念念的为救他跳下悬崖的阿芷哥哥啊! 他明明知道那些不可能是阿芷做的,他怎么就不听他解释他为何要都认下呢? 他怎能不听解释就对他下那样重的手? 他真可是太混账! “总督大人!您可是要出城?” 一声洪亮的询问突然从雨幕中传来,打断了尹决明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守城的士兵正冒着暴雨从城楼上跑下来,身上的甲胄被雨水打湿,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士兵显然是认出了他,跑到马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堆着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困惑。 这位总督可是城防营的活阎王,平日里在城防营训兵时,哪怕只是皱下眉,都能让全军噤声,可此刻他却垂着眸盯着自己的手出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尹决明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雨水顺着指缝滑落,冲刷着掌心的每一寸肌肤,可他却觉得,那冰冷的触感,与方才掐住白芷脖颈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阿芷的身子那么冷,是不是早就病了?他竟一无所知,还对着他发那样大的脾气,甚至动手伤了他…… “总督?” 士兵见他半天没有回应,犹豫着又唤了一声,心里暗自嘀咕:难道大人是觉得最近把城防营的兄弟们操练得太狠,终于良心发现了?可也不至于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啊…… 就在士兵胡思乱想之际,尹决明突然有了动作。 他猛地抬起右手,不等士兵反应过来,便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密集的暴雨声中格外刺耳,甚至盖过了雷声,清晰地传到了士兵的耳朵里。 士兵吓得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呆呆地看着马上的总督大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老天爷!大人就算真的察觉自己对城防营兄弟们操练太狠所以想要忏悔,那也不用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吧? 可不等他想明白,就见那打了自己一巴掌的总督大人猛地调转马头,风一般策马消失在了雨幕中。 马蹄踏过积水的声响越来越远,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士兵的衣袍,可他却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总督大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暴雨依旧倾盆,砸在士兵的头盔上,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里灌,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愣了许久,才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里忍不住嘟囔,“不是……这是玩儿我呢?刚跑到城门就往回跑,合着我这雨是白淋了?” 空荡荡的城门口,只剩下士兵一个人站在暴雨里,满脸茫然地望着尹决明消失的方向,心里把这位反复无常的总督大人吐槽了千百遍,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往下淌,将他浇得像只落汤鸡。 第391章 灯下赤练 飘飘载着尹决明再次停到驿馆外的街角,驿馆大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快要飞出去。 飘飘载着尹决明一路狂奔,最终又停在了驿馆外的街角。 夜风卷着雨丝,狠狠砸在驿馆大门两侧的灯笼上,竹骨被吹得“咯吱”作响,那点昏黄的光在风雨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随着狂风一同消散在雨夜中。 闪电骤然划破天际,“呲啦”一声将暗沉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飘飘惊得猛地抬起前蹄,不安地在原地跺了跺,鼻翼翕动着喷出白雾,长长的鬃毛被雨水打湿,黏在脖颈处,显得格外狼狈。 尹决明抬眼望向那座在风雨中沉默矗立的驿馆,双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像今夜这般纠结过。 他与那人明明只隔了这一扇大门,却又陌生得如同隔了千山万水。 他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像在遥远的云端,任他如何伸手都触碰不到。 白芷不愿与他相认,他就算再硬闯进去见他又能如何呢? 以他如今的态度,定然不会对他说实话,倒不如他自己去查。 他倒要看看,他揽下那些罪名,又这般刻意疏远,甚至装作互不相识,到底是为了什么! “飘飘,我们走吧。” 尹决明抬手轻轻抚摸着飘飘汗湿的鬃毛,指尖的温度透过湿冷的毛发传递过去,试图安抚这匹通人性的骏马。 他不再看驿馆一眼,转身便向着与驿馆相反的方向而去。 玄色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逐渐变得模糊,雨幕像一张巨大的兽口,将他彻底淹没。 他说过,他与白芷这辈子都得纠缠在一起。 这份纠缠,从他们在烽火山相识,在孤狼关重逢的那一刻起,就已刻进了骨血里,断不了,也斩不断。 尹决明没有看到,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之后,驿馆大门上方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上,一条通体赤红、带着黑色环纹的赤练蛇,正缓缓地从灯笼顶端爬过。 它的双眼并非寻常蛇类的浑浊,而是透着诡异的深紫色,在昏红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赤练蛇吐了吐分叉的信子,似乎在确认尹决明离去的方向,随后便顺着灯笼的竹骨滑下,沿着驿馆的屋檐一路快速爬行。 瓦片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它却如履平地,很快便绕到了驿馆后院,最终停在一扇虚掩着的窗户缝隙前。 那缝隙不大,刚好能容它的身体通过。 赤练蛇灵活地扭动着身躯,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回来了。” 屋内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让空气中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话音刚落,那扇虚掩的窗户“啪嗒”一声从内部关上,将窗外的风雨和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烛灯,昏黄的光线下,赤练蛇顺着桌腿爬上书桌,然后熟练地缠绕上坐在书桌旁那人的手臂。 它昂起头颅,对着那人不断吐着蛇信,紫眸里的光芒在烛光下更明显了。 坐在书桌后的正是拓跋烈。 他穿着一身深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紫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的脸色本就偏白,配上那双深邃阴鸷的紫眸更显阴冷。 “竟然离开了吗?” 拓跋烈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赤练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 不过很快他便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没关系,他今夜能来,便证明他对白芷还有一丝情义,如此,便足够白芷接近他帮我们拿到那样东西了。” 他抬手从桌案上拿起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那是下午从宫里传来的,字条上只写着寥寥数语,却透着一个许多人都想知道的大秘密。 拓跋烈捏着字条的一角,将它凑到烛火旁,火苗迅速舔舐着纸边,很快便将字条吞噬,黑色的灰烬随着他手腕的轻抖,簌簌落在桌案上,最终被风吹散,消失得无踪。 “殿下。”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夏清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他刚从白芷那边回来,又去厨房取了些宵夜带过来,浅青色的长衫让他看起来身姿十分清瘦,眉眼温润,与这房间里阴冷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灰烬,他下午见过那字条,知道里面内容,此刻见他烧毁也并未多问。 他将将油灯放在桌角,将带来的几样点心摆上,这才温声说道,“那李太后的话当真可信?之前不是说那东西一直在历代南楚皇帝手中吗?怎么会突然到了尹二手里? 拓跋烈见夏清进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赤练蛇的头,示意它退下,赤练蛇温顺地从他手臂上滑下,扭动着身体爬回了书桌旁的一个竹篓里,然后便盘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拓跋烈伸手拉过夏清,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腰间的软肉,语气随意了许多,“李太后说,当年先帝在位时,就已经将那东西从皇宫转移出去了。” “转移到了何处?”夏清微微侧身,看向拓跋烈,眼中满是好奇。 “城外的玉兰山。” 拓跋烈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夏清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先帝当年本打算将那东西彻底摧毁,可又害怕摧毁之后会引发不可控的灾难,毕竟那东西的力量让他渴望同时也让他产生了恐惧。” “他不敢放在身边,便想将那东西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恰逢那时丞相府正在玉兰山修建别院,先帝便借着这个机会,暗中派人在那座别院的地基之下做了手脚,将东西藏在了那里。” “可那座别院如今几番辗转落到了尹二手中。” 夏清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知道那东西的人都以为那东西在每一代皇帝手中,却没想到先帝根本没告诉他这个儿子,只怕谁也不会想到它其实是在一个朝臣的别院之下,倒真是能混淆视听,让人防不胜防。” 第392章 欲望深渊 夏清顿了顿,又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不过,既然已经知道那东西在别院的地底下,我们又何须费尽心机让尹决明去接近白芷?殿下直接派几个隐匿高手去玉兰山找一找当年的入口,岂不是更为方便?” 拓跋烈闻言,轻笑了一声,指尖在夏清的腰侧轻轻掐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据李太后所说,当年先帝将东西藏好之后,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就把原本的入口给填平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玉兰山的地貌早已改变,那处入口怕是早已被草木和泥土覆盖,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不过,那座别院之中却还留着一个秘密入口。”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只是那个入口,当年只有先帝一人知道。” 夏清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既然只有先帝知道,那位李太后又是如何得知的?她与先帝之间,似乎并非那般亲近吧?” “这就不清楚了。”拓跋烈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夏清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若是你想知道,我明日便让人去南楚皇宫查一查,定能给你一个答案。” “那倒不用。”夏清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开他的手,“太后是如何知道的,并不重要,我不过是好奇一问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烛火上,声音轻了几分,“不过,先帝既然想把那东西藏起来,又何须在别院里留下入口?依我看,那位先帝,只怕心里也是不甘心的吧。” 拓跋烈闻言,闷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给夏清。 他收紧手臂,将夏清更紧地搂在怀里,嘴唇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他是皇帝,那样一个能让人拥有无上力量的东西,他怎么可能真的甘心放弃?” “世人都道巫蛊乃邪术,都忌惮它的力量,可暗地里,又有多少人在渴望着这份力量?先帝尚且能靠着理智压制住自己的欲望,将那东西藏起来眼不见为净,可如今的南楚皇帝,还有那位自以为聪明的李太后,他们可做不到。” 拓跋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如若不然,他们又怎会主动找上来,与我合作呢?” 他的嘴唇贴着夏清的耳边,有力的臂膀紧紧圈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掐住夏清的下巴,迫使他微微转过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发出警告,“夏清,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战胜欲望,即便是我,也不行。” “人的欲望,就像是看不见的深渊,永远也无法填满。” 拓跋烈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可吹在夏清脸颊上的气息却滚烫。 夏清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他与拓跋烈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他在他面前时而温柔、时而阴鸷的模样。 很快他便镇定下来,用侧脸轻轻蹭了蹭拓跋烈的下巴,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寻求安慰,只是声音带着几分疑虑,“李太后对权势的欲望不小,南楚皇宫如今几乎被她一手掌控,她怎会轻易答应将那东西交给殿下?” “自然是为了让本殿下帮她实现愿望。”拓跋烈的手指轻轻划过夏清的脸颊,触感细腻温软,让他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夏清立刻转过头,看向拓跋烈,一双清澈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她向殿下许了什么愿?想来,定然不是小事。” 拓跋烈却没有直接告诉他,只是盯着夏清亮晶晶的双眼,那里面映着烛火的光,像两颗落在人间的星辰。 他看了半晌,忽然俯下身,在夏清光洁的侧脸轻轻啄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夏清还想再问些什么,拓跋烈的手臂却忽地收紧,圈在他腰侧的力道大得惊人。 夏清被勒得有些发疼,忍不住蹙了蹙眉,却听到拓跋烈蹭着他的脸颊,呼吸变得格外滚烫,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夏清,它要来找我了。” 夏清的身体骤然僵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那个让拓跋烈痛不欲生,也让他痛不欲生的“东西”,又要来了。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的僵硬,拓跋烈那双深邃的紫眸里,难得地闪过一抹心疼。 他放轻了禁锢着夏清的力道,手指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摩擦,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别怕,我已经让高淦去准备药了,明日一早你先把药喝了,等晚上的接风宴结束之后,你再帮帮我……” 想到明日之后会发生的事,夏清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便每年都要经历几次这样的情况,可每次“它”要出现之前,他还是会忍不住地害怕。 害怕拓跋烈承受那份痛苦,更害怕自己同样承受的那份痛苦。 但他只是颤抖着抬起手,覆在拓跋烈圈在他腰间的那双滚烫的大手上,手指轻轻蜷缩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尾音的颤栗,轻声应下,“嗯,我会将殿下带回来的……” 第393章 酒中美人 花满楼门前挂着的鎏金灯笼被风吹得摇曳,晕开的暖光里,三三两两的马车碾过积水,车轮溅起的水花混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尹决明勒住缰绳,飘飘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在雨雾中凝成白气。 他翻身下马,玄色劲装早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 楼前小厮眼尖,见他身形便知是常客,忙撑着油纸伞小跑过来牵马,语气恭敬,“二公子许久没来,马厩早给您留了最干燥的隔间。” 尹决明颔首,将飘飘交给小厮,迈开长腿往楼里走,靴底踏过门槛,溅起的水珠落在雕花地砖上,转瞬被来往侍女的裙摆拭去。 刚进前厅,便被一阵喧闹截住脚步。 一群醉醺醺的公子哥儿正被家中小厮和姑娘们半扶半架着往门外挪,有的衣襟大敞,有的发冠歪斜,嘴里还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其中一个穿宝蓝色锦服的公子哥儿突然晃了晃脑袋,眯眼瞅见尹决明,顿时来了精神,扒着小厮的肩头嚷嚷,“哎哟!这不是二公子吗?” 他嗓门极大,瞬间让乱糟糟的人群静了一瞬,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尹决明,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顿时泛起兴奋的光,刚被扶到门口的脚步又折了回来。 “嗨呀!二公子可算来了!自打你在朝中挂了职,这花满楼的酒局都没劲儿了!” “走走走,别回去了!今儿遇上就是缘分,再喝几杯!” 说着,一群好不容易被小厮扶到门口的几个公子哥就要过来拉着尹决明进去继续喝。 尹决明本没打算理那群人,这几人他都熟悉,以前汪涵组酒局在花满楼喝过几次酒,就是京州那群成天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们。 眼见着那里几人追着他过来,尹决明也不好装作没看见,收敛了脸上冷意,笑着同几人打起招呼,“嗐!这不是下午在城防营操练了一下午兵累的慌,晚上回来躺着又睡不着,所以打算出来放松放松嘛!” 他目光扫过众人,笑着问:“各位这是喝够了,准备回府了?” “回什么回!”最先开口的宝蓝锦服公子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小厮,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伸手就揽住了尹决明的胳膊。 这人是内阁次辅马葛春的老来子马贤马允南,平日里最是爱热闹,此刻半边身子都挂在尹决明身上,酒气喷在他耳边,嘿嘿笑着,“难得见着你一回,回府做什么?再喝一轮!” 他拍着尹决明胸脯,也不嫌他身上湿漉漉全是雨水,乐呵呵说着,“二公子,赏个脸呗!咱哥几个多久没凑齐了?如今你是大忙人,难得过来一回,你不常来就算了,汪涵那小子还被他爹送回老家去参加他老祖母寿辰去了。” “你们俩真是,真是……”马允南半个身子都挂在尹决明身上,醉醺醺地用手指头点着他胸口,大着舌头说道,“真是……不够意思!” 跟着马允南过来的几个公子哥纷纷点头,一时酒气冲天。 旁边几个公子哥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着。 尹决明被他压着往楼里走,脸上依旧挂着笑,脚步却稳得很,半点不受酒气影响,“惭愧惭愧,小爷我这不是被拴在城防营了嘛!哪有诸位兄台逍遥自在。” 马允南打了个酒嗝,拍拍他的胸脯,说道,“要我说,还不如把那什捞子总督给辞了,咱天天都能凑一起喝酒。” “马兄说得是。”尹决明顺着他的话乐呵呵地应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几人你挤着我我挤着你进了楼里,马允南左看看右看看,冲楼上嚎了一声,“青妈妈!快把青青姑娘叫出来!今儿二公子来了,可得让她好好陪几杯!” 楼上很快传来一阵清脆的应答声,青妈妈扒着二楼的雕花围栏往下看,见是尹决明被一群公子哥拥着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哟!二公子可是稀客!几位还去轻音阁?我这就叫青青过去,再添几样新上的果子!” 众人应和着,簇拥着尹决明进了轻音阁。 这阁楼不大,却布置得雅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周围放着几张圈椅,墙角燃着安神的檀香,堪堪压下了众人身上的酒气。 没过多久,门帘被轻轻掀开,青青端着个描金托盘走进来。 她穿一身水绿色襦裙,发髻上簪着支珍珠步摇,见了众人,先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柔婉,“见过各位公子。” “可算来了!”马允南拍着桌子笑,“来迟了,可得罚酒!” 一群人跟着起哄,青青也不扭捏,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连饮两杯,脸颊瞬间染了层薄红,这才走到尹决明身边坐下,拿起酒壶给他添酒,“二公子,许久不见,您瞧着可是清减了不少。” 尹决明瞥他一眼,收到个轻佻的媚眼,无奈一笑,却没多言,只是端起酒杯,指尖轻轻转着杯沿。 桌上的公子哥们很快又热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说的无非是近日京州新开的戏楼、城西酒楼的招牌菜,或是谁家的母亲又在催着相亲。 尹决明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晃着酒杯,眼神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青坐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意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便也识趣地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给他添酒。 她来时听说他是淋着雨过来的,怕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儿想过来借酒浇愁,只是在门口被这群公子哥儿个遇上了。 喧闹声渐渐淡了些,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突然就转到了尹决明身上。 一个穿月白锦服的公子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二公子,我最近听京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之前在边关有个相好的,是个能歌善舞的美人,这事是真的吗?”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尹决明。 尹决明转动酒杯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冻住了一般,骤然冷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沉,连燃着的檀香都似要熄灭。 青青坐在他身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他身上散开来,她想了想,大概猜测出了他心里的不痛快是为何,于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桌上的公子哥们却没察觉到这异样,反而被勾起了兴致。 另一个公子立刻接话,“我也听说了!据说还是个倾国倾城的主儿,当初在边关,二公子可是把她宠上了天!” “何止啊!”又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面生的公子,穿一身杏色锦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 此人正是李太后的表侄子高慎,前些日子才刚到京州,靠着太后的关系,很快就混进了这群公子哥的圈子。 他此刻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我可是听说,那美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是紫庸的奸细!” 第394章 酒壮熊胆 “奸细?!”众人惊呼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高慎见众人被自己吸引,更是得意,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可不是嘛!而且我还听说,那奸细就是杀了尹大将军的凶手!最后还逃回紫庸去了!” “什么?!”马允南猛地一拍桌子,酒壶都被震得晃了晃,“就是他杀了尹大将军?!!” 一群人瞬间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酒意上涌,一个个面红耳赤,完全没注意到尹决明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 青青偷偷瞥了眼高慎,心里暗自叹气,这位高小公子怕是喝傻了,将军的死一直是扎在二公子心头的刺,那位骗了二公子的白公子更是让人不可讨论的逆鳞,他倒好,两样都占了,还说得这么大声,也不只是酒壮熊胆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她摇摇头,又看了看尹决明,见他身上的冷意渐渐变成了实质的杀气,指尖甚至开始泛出淡淡的血痕,那是用力过度,指甲嵌进了掌心。 可高慎还没意识到危险,反而越说越起劲儿。 他见众人听得入迷,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告诉你们,还有更劲爆的!”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巴巴地看着他。 高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说,那奸细根本不是普通奸细,他可是紫庸的皇子!” “皇子?!” “真的假的?紫庸皇室不是只有一个太子吗?” “是啊!从没听说过还有别的皇子!” 众人纷纷质疑,高慎顿时急了,他好不容易才在这群公子哥里站稳脚跟,可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吹牛。 他梗着脖子道,“你们别不信!我这消息可是偷听我爹说的,绝对假不了!明天你们就知道了,那位皇子这次跟着紫庸使团一起来京州了,明晚宫里的接风宴,肯定能见到他!”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忽然,一个醉得快站不稳的公子晃了晃脑袋,傻乎乎地挠头问道,“等一下,你们刚才说,二公子的相好是奸细,奸细是紫庸皇子,皇子是男的……那二公子的心上人是个男的?”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不能吧?二公子以前常来花满楼,青青姑娘还是他相好呢!没听说他喜欢男人啊?”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喧闹。 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同样的疑惑,对啊,尹决明以前在京州可是出了名的风流,甚至还为了青青姑娘同孙潮打过架,他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高慎,语气里带着质疑,“高兄,你怕不是记错了吧?” “是啊!众人皆知青青姑娘乃是二公子多年红颜知己,他怎么可能喜欢男子?” “不可能!”高慎急得脸都红了,瞧着众人不信,当即着了火,他才来京州不久,这些京州公子哥儿们都有自己的圈子,他好不容易才和他们打好关系混到一起,可不想再被他们看扁了,“我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你们要是不信,就,就……”他东看看西看看,正想着怎么才能让众人相信,忽的看到最里面坐着的尹决明,当下大喜,扬声道,“你们若不信,自己去问尹二!” 一群被酒气冲昏了头的公子哥儿们还真就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尹决明,眼神里满是“快给我们个说法”的期待,活脱脱一副憨蠢找死的模样。 尹决明依旧斜坐在圈椅里没动,他脸上还凝着笑,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像是结了层冰,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他手中的酒杯被握得越来越紧,杯壁上渐渐出现了细密的裂痕,下一瞬,“砰”的一声脆响,酒杯骤然碎裂。 酒水混着碎裂的瓷片四溅开来,几滴溅到了旁边的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尹决明掌心被瓷片划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落在深色的衣料上,几乎看不见痕迹。 “是啊。” 他的声音冷飕飕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忽的,他伸出手,一把拉过坐在旁边的青青,将她揽进怀里,阴恻恻地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小爷我只爱青青这样的美人,可不喜欢没心没肺的臭男人!” “哈!我就说嘛!”马允南率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道,“高兄,我看你这消息还真是不准,以后可别乱传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众人又开始吵吵嚷嚷地劝起酒来。 青青被尹决明揽在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那是他掌心伤口流出来的血。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趁着众人不注意,轻轻拉过尹决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掌心的伤口。 尹决明任由她包扎,目光却依旧落在那群喧闹的公子哥儿身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杀意不减。 酒过三巡,桌上的公子哥儿们终于撑不住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有的甚至直接滑到了地上,鼾声震天。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马允南,他还抓着尹决明的衣袖,嘴里嘟囔着“下次再喝”,话音未落,头一歪就睡死了过去。 轻音阁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燃着的檀香散发的微弱香气。 尹决明依旧坐在圈椅里没动,青青出去安排人将各公子哥儿们送去厢房休息,这才走到尹决明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柔,“小公子,去后院的厢房休息一会儿吧,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去上朝了。” 尹决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包扎好的伤口,指尖微微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知道了。” 第395章 冤家路窄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天色如墨,半点碎星也看不见。 尹决明住的小院厢房内,一盏青釉油灯燃着豆大的光,昏黄光晕堪堪罩住半张方桌,桌上摆着的铜盆还冒着热气,是青青一早让人送来的洗漱水,旁边青瓷碟里躺着两块桂花糕,油润的香气混着灯油味,成了这清冷晨色里唯一的暖意。 尹决明正弯腰掬水洁面,微凉的水滑过脸颊,洗去了刚醒时的困顿和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的疲倦。 他肤色本就偏小麦色,在暖光的黄线里又深了几分,沾了水珠后更显硬朗。 指尖刚触到搭在盆沿的软帕,院外突然传来三下叩门声,不轻不重,却在这寂静的晨里格外清晰。 “叩叩叩” “公子,可是醒了?” 阿泗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放轻,像是怕吵到屋中人。 “进。”尹决明拿起软帕按在脸上,擦去水珠的动作缓而稳,刚睡醒的嗓音还裹着些许低沉暗哑,却没半分含糊。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阿泗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齐整的朱红色官服,衣料上绣着的鹭鸶补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尹决明接过官服转身走向屏风后,布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刚响起,阿泗的汇报便紧接着传来,“公子,昨夜亥时一刻,杜大人就醒了。” 屏风后的动静骤然一顿,空气静了片刻,才又响起系带的窸窣声,尹决明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听不出情绪起伏,“祝允轻可在?” “在。”阿泗点头,想起昨夜连夜听到消息后赶过去看到的景象,眉尖不自觉蹙了蹙,“祝大人守了杜大人一夜,杜大人一醒他就发现了。” 他瞧着屏风上摇晃的光影,说道,“不过属下瞧着杜大人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想要告诉祝大人,模样很是着急,只是他嗓子说不出话,手也握不了笔。” “想来是与我们当初所猜测的一样,他定是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尹决明扣玉带的声音清晰传来,等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藏青官服已穿得周正,腰间玉带束出挺拔身形,原本的冷峻里添了几分朝堂官员的端肃。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指尖掠过补子上的绣线,想到杜鑫那一身伤就忍不住颦眉,语气也有些沉,“他那一身伤,本就经不起折腾。” “祝大人也是这么想的,怕他情绪激动扯裂伤口,好说歹说才把人安抚下来,又让人煮了参汤喂了药,说下回城时他已经睡下了。” 阿泗补充道,见尹决明抬步往门外走,忙转身拿起墙角挂着的羊角灯笼,点亮后快步追上去,“对了公子,祝大人让属下给您带个话,说江南的案子若是需要,您可以在朝上提一提,他这几日要守着杜大人,暂时不会进城。” 尹决明的脚步没停,踏上石阶时微微一顿,晨露沾湿了他的靴底,“不必,等他回来自己提便是。” “江南的案子本就与我们无关,那灭门案又牵扯到了李家和天眼组织,况且如今他本应该身在江南,我与他素无交集,自然‘不该’知道他那边的消息。” “若是此刻插手,反倒落人口实说我与祝允轻有所勾结,还容易让人顺着这条线查到他如今离开江南在玉兰山别院,到时候不仅杜鑫的行踪容易暴露,若那些人有心要查,大哥还活着的事恐怕也瞒不住。。” 他走出院门,冷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吹得衣袍微动,“况且,如今想找紫庸错处的人多了去了,轮不到我们来做这个出头鸟,昨日陛下突然下旨让紫庸入京谈和,将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满朝文武都没来得及阻拦,等后续正式议起此事,自然有人跳出来反对,陛下想顺顺利利谈和,没那么容易。” “不过在此之前,倒是可以让皇帝再忙上一忙。” 阿泗举着灯笼跟在他身侧,暖黄的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公子打算做什么?” 两人刚走到花满楼的侧门,守在门口的小厮已将飘飘牵了过来。 尹决明伸手抚了抚马颈,抬头望了眼泛着灰色的天际,声音冷了几分,“宋御史与严尚书皆是两朝元老,如今他二人在宫中一同遇‘难’,一死一重伤,只一句‘为救陛下被刺客所伤’,如何能服众?” 他顿了顿,指尖在马鬃上轻轻摩挲,“宋御史曾在国学授课三十年,门生遍布京州大小衙门,严尚书更是历仕三朝,朝中半数官员都受过他提点,这两人突然出事,他们的学生、旧部岂能善罢甘休?陛下想用一句轻飘飘的‘刺客’搪塞,未免太看不起这些人的怒火。” 阿泗猛地反应过来,灯笼的光晃了晃,“公子是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对两个一生为国为民的老大臣来说当得上是顶顶重要之事,若真能将那夜之事公布天下,宋老御史想来也能安息了。 “不是我让,是‘有人’会让。”尹决明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飘飘轻轻刨了刨蹄子,他低头看向阿泗,“替我准备一套素色锦袍,早朝过后,我要去宋府吊唁。” “是。”阿泗躬身应下,看着尹决明一扯缰绳,飘飘便踏着晨雾往前奔去,马蹄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敲出清脆的响,很快便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影子。 尹决明催马行至街角,刚要拐向通往皇宫的朱雀大街,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突然从巷口冲了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眼看就要与飘飘撞个正着。 尹决明眼疾手快,猛地一扯缰绳,手臂肌肉绷紧,力道透过缰绳传至马身,飘飘前蹄骤然高高抬起,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硬生生在马车前停了下来,马鼻里喷出的白气混着晨雾,笼了尹决明半边脸。 赶车的车夫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赔罪,马车内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声音又粗又哑,像破锣被敲了一下,“狗东西!你是瞎了眼还是断了手?不会赶车就滚回乡下喂猪去!” 车帘被人猛地掀开,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肥手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挤了出来,这人穿着件藏青锦袍,腰间玉带勒得紧紧的,肚子却还是像揣了个皮球般凸出来,脸上肥肉堆叠,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正是当初在花满楼被尹决明赢走了玉兰山那座别院的承恩伯段携之子段旭。 他出了车厢,先是狠狠一脚踹在车夫后腰上,车夫“哎哟”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渗出血迹。 段旭还不解气,正要撸起袖子接着骂,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马车旁的尹决明,骂声猛地卡在喉咙里,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嚯!这不是尹二吗?还真是冤家路窄呢! 第396章 事出反常 段旭盯着尹决明那张熟悉的脸,又看了看那匹神骏的高大骏马,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肉跟着抖了。 初始是猝不及防的惊讶,可转瞬,那惊讶便被更深的情绪顶了下去。 怒火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全凝在紧绷的嘴角和冒火的眼底。 他又想起了尹决明骗走他那套玉兰山别院的事。 那日从尹决明手里输掉别院,他本以为只是挨顿骂便能过去,毕竟以往他在外头闯再大的祸,父亲总会看在祖母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哪知他当天挨了骂,第二日天还未亮父亲就被丞相府的人请了去。 等父亲回来,迎接他的便是父亲铁青的脸和手里那根浸了水的马鞭。 天知道他当时魂儿都快吓没了。 祖母扑上来阻拦,却被父亲一把推开,那句“今日不打死这个孽障,段家迟早要毁在他手里”的话,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二十鞭子,每一鞭都抽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里衣,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别说下床走动,就连翻身都得咬着牙忍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里疼得直冒冷汗,只能顶着帐顶骂尹决明的祖宗十八代。 都是这该死的尹二! 段旭的指节攥得发白,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胸腔里像是揣了个火炉,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人将尹二从马背上拽下来,按在地上也抽他二十鞭子! 不!要抽四十鞭子!让他也尝尝那钻心刺骨的疼! 可就在这股怒火快要冲破理智时,父亲那日的叮嘱又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父亲耳提面命地警告他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给我记好了,往后不准再跟尹二起任何冲突,听见没有?” 他当时趴在床上,疼得没力气追问,只含糊应了声。 父亲大概是怕他口头答应心头不服,因此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尹家很快就会在京州消失了,这段时间你安分点,别惹事,免得引火烧身害了咱承恩伯府,听到没有?” 尹家要消失了? 段旭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此刻再想起这句话,眼睛却倏地亮了。 尹家如今就只剩尹决明一个独苗,尹家要消失,不就是说有人要对付尹二吗? 尹二蹦哒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哈哈~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偷偷乐了起来。 尹二啊尹二,你也有今天!看你还能蹦跶多久,等你倒了霉,小爷再慢慢跟你算别院的账! 更何况,他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想到这,段旭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这次他可是受丞相和太后的嘱托办事,太后啊!那可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宫里最尊贵的人。 若是把这事办好了,说不定太后龙颜大悦,会赏他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他就是朝廷命官,比尹决明那个破总督还大的官! 父亲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日务必谨言慎行,绝对不能搞砸了,否则就要禁他两个月的足。 两个月! 段旭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要是两个月见不到春香楼的渺渺姑娘,见不到她那软乎乎的小手、娇滴滴的声音,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行,绝对不能搞砸! 段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 只是他本就体态肥胖,脸上的肉堆在一起,那笑容挤在肥肉里,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一般,僵硬又虚伪,怎么看都透着股不怀好意。 “哎哟!这不是二公子吗?”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眼角却瞥了眼旁边差点撞到尹决明马腿的家丁,故意拔高了声音,“方才这狗奴才不长眼,差点冲撞了你,没撞着吧?” 尹决明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几分冷冽的轮廓。 他眉峰微挑,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只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几分审视,像寒潭一般静静地盯着段旭。 他与这位承恩伯世子实在没什么交集。 这段旭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日里跟在孙潮屁股后面当走狗,仗着家里的爵位在外横行霸道,却没什么真本事,顶多敢跟在孙潮背后远远地冲他吠两声,连正面跟他叫板的胆子都没有。 上次别院的事,他本以为段旭会记恨他,再见时必定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怎么今日反倒装出一副笑脸? 以段旭那睚眦必报又沉不住气的性子,绝做不到这般大度隐忍。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尹决明端坐马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缰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段旭。 他倒要看看,这蠢货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段旭见他不说话,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他总觉得尹决明的眼神像钩子,能把他心里的想法都勾出来。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里的玉扳指,只是此刻摸着冰凉的玉面,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慌乱。 “二公子这是要上朝?”他干笑两声,往后退了两步,摆出一副识趣的样子,“哎呀!你是大忙人,耽误不得,我这就给你让路……” “段世子今日竟这般识趣?” 尹决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脸上却挂着似嘲似讽的笑,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仿佛眼前的段旭根本不值得他正眼相看。 “看来那三十鞭子还是很有效果嘛!” “三十鞭子”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段旭的心里,他脸上本就僵硬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抽搐了两下,差点没绷住。 该死的尹二!他绝对是故意的! 段旭的胸口又开始发闷,那股被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可脑子里却不停回响着父亲的叮嘱和“两个月禁足”的惩罚。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想想渺渺姑娘,想想她柔软的小手,不能生气!今日是要干大事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劝说自己,努力把火气往下压,只是没人知道,他的后牙槽都快咬碎了。 尹决明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瞧着他脸上的肥肉因为隐忍而不停抖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啧啧称赞道,“果然还是承恩伯会教儿子,看来以后还得多跟承恩伯说说,‘黄金棍下出高徒,棍棒之下出孝子’,让承恩伯没事多打打儿子,总有一日也能把你这烂泥扶上墙,你说是不是啊?段世子?” “是你娘个屁!” 第397章 神秘男人 段旭再也忍不住了,他本就不是什么能忍气吞声的人,之前念着父亲的叮嘱还能勉强压着火,可尹决明这话,简直是往他心上捅刀子! 怂恿他爹没事就打他?他光是想想,后背那早已痊愈的鞭伤就像是又被抽了一鞭,疼得他浑身发麻。 他猛地抬起头,指着尹决明的鼻子,暴跳如雷地大骂,“尹二你个王八蛋!你别以为本世子给你点好脸色就是怕你,你少在那里嘚瑟!过不了多久,本世子保证让你跪到我面前来求饶!” 尹决明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段旭,扯了扯嘴角,故意露出一副夸张的害怕模样,“哎哟!我好怕啊!不知段世子想怎么让我向你求饶呢?” “当然是……” 段旭刚想脱口而出“拿了那东西收拾你”,却猛地卡壳了。 不是他突然变聪明意识到尹决明是在试探他,而是他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父亲只说让他去送个东西,再拿个东西回来,说那东西能扳倒尹家,可那东西具体是什么,父亲半个字都没提。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下文,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了窘迫,耳朵尖都红了。 尹决明把他这副蠢样瞧得一清二楚,心中顿时有了数,看来这蠢货什么都不知道,承恩伯倒是挺了解他儿子。 尹决明懒得再跟段旭纠缠,扯了扯缰绳,正准备让飘飘载着他离开。 可刚走出去两步,他却忽的勒住了缰绳,调转马头退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段旭身后那辆装饰得格外骚包的马车上,眼神微微一沉。 方才离得远没注意,此刻靠近了,他能清楚地听见马车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很轻,却很稳,显然是个内力不弱的人。 车里有人! 尹决明的视线重新落回段旭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状似关切地问道,“话说段世子怎么这个时候出府?该不会是被你父亲赶出家门,准备去投靠春香楼的渺渺姑娘吧?” “关你屁事!”段旭脸色更难看了。 他终于又想起了他爹的叮嘱,今日的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于是黑着脸学着尹决明的语气反问,“这条路可不是从将军府去皇宫的路,二公子这是从哪儿来啊?哦!不会是你昨夜又去花满楼找你的青青姑娘了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今日京州城里的传言,眼睛顿时亮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故意拔高了声音,“哎呀呀!我可听说了,你当初在边关有个相好,还是紫庸的奸细,好像还是紫庸的什么皇子!怎么?尹二公子这是男女通吃,连男人都不放过?” “这次紫庸使团入京,听说那人也来了,二公子怎么不去会会你那相好啊?你晚上抱着青青姑娘睡,也不怕那相好听了吃味?” 这话一出,尹决明脸上那吊儿郎当的神色骤然一冷,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段旭,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连身下的飘飘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尹决明眼神泛着寒意,半晌过后却是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寒风,“段世子怕是没听过一句话,叫做‘传言不可信’。”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小爷我放着花满楼里香香软软的姑娘不喜欢,跑去喜欢一个又臭又硬、又冷血无情的狗男人?你觉得可能吗?” 话音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刺向段旭,“还是说……段世子这是自己看上了哪个男人,想拉小爷下水,给你挡刀?”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辆马车,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这车中,莫不是就带着哪位小公子?” “你放屁!” 段旭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地大吼,“本公子可不像你有龙阳之好!我车里坐的可是……” “咳!” 一声低沉的咳嗽突然从马车内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警示意味。 段旭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说漏了嘴,额头上顿时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慌忙看了眼马车内,眼神里满是忐忑,随后又狠狠瞪了尹决明一眼,转头对着旁边呆站着的车夫怒吼,“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走!” 说罢,他也不敢再跟尹决明纠缠,慌忙掀开车帘,像只肥硕的兔子,狼狈地钻进了马车里。 许是他动作太快,又刻意用身体挡住了视线,尹决明并未看清马车内的人长什么样,只隐隐瞥见了一片玄色衣角,那布料质地精良,绝非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马车轱辘滚动,渐渐远去。 尹决明坐在马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那辆马车的背影,直到它拐进街角彻底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对着空气,冷声吩咐,“跟上去,看看他们去哪儿,还有马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一有消息,立刻汇报。” 黑暗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对着尹决明躬身行礼,随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 那是他手下的玄武卫,擅长追踪隐匿,绝不会被人发现。 尹决明这才重新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皇宫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车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段旭缩在角落,肥胖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睛,此刻正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那个……”段旭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刚才没说漏嘴,应该……应该不会影响到我们要做的事吧?” 男人没有说话,马车内一片死寂。 段旭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领。 他张了张嘴,正想再说些什么来缓解这压抑的气氛,对面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阴冷刺骨,透过青铜面具传出来,带着几分暗沉,“此事事关重大,出不得半分差池,若是坏了大人的事,你我都别想活。” 段旭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慌忙点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知道!知道!我肯定不会再出错了,您放心!” 只是还不等他松口气,男人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尹二刚才必定已经起了疑心,此刻说不准已经派人暗中盯着我们了。那个地方暂时去不得,让车夫送我们去春香楼。” “啊?”段旭愣住了,下意识反驳,“起、起疑了?不、不能吧?我刚才没说漏什么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阴冷,恶毒,带着致命的危险,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照我说的做。”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是、是!”段旭吓得连忙应下,再也不敢有半句反驳。 他慌忙掀开车帘,对着车夫大吼“去春香楼!快点!现在就去!” 车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也不敢多问,连忙甩了一鞭马,马车顿时加快了速度,朝着春香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段旭缩在角落,不敢再看对面的男人,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欲哭无泪,这个男人也太吓人了,早知道他就不听父亲的来跑这一趟了。 他又开始暗自祈祷,今日的事一定要顺利,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他感觉他不仅见不到渺渺姑娘,恐怕连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第398章 蛐蛐抓包 而此时的尹决明,早已骑着飘飘来到了皇宫外的朱雀大街。 雨在半夜就停了,地上湿漉漉一片,风一刮就冷的人发抖。 宫门还未开,宫门前却已有不少官员陆续到了,个个身着熨烫妥帖的官服,顶着冷风瑟瑟发抖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与往日并无二样。 尹决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守在宫门口的侍卫,整理了一下官服,便随便找了个稍微隐蔽的地方抱臂倚着,视线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里扫过。 很快又有新的官员赶到,耳边传来几个两个年轻官员压低声交谈的声音。 一个官员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同僚昨日他听到的消息,“你听说了吗?前日夜里,刑部大牢闯进去一伙人劫狱!” “啊?!!劫狱?!!”另一个年轻官员万分惊诧,不经意间抬高了嗓音,又在对方惊恐伸手过来捂他嘴时反应过来,着急忙慌闭了嘴,见周围没有什么大人物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年轻官员用气音问道,“真的假的?你怎会知道?” 那人说,“昨日紫庸使团入京,我表兄去街头围观,在人群里无意间听人说的,据说那夜刑部大牢打得很厉害了,死了不少狱卒和囚犯。” “嘶~这得是多大阵仗啊!”年轻官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他们劫的是谁?那犯人可被劫走了?”年轻官员吃惊片刻后又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毕竟刑部关押的基本是些杀人放火的重犯,若被劫走的是个杀人不眨眼之徒,那刑部尚书可就要倒霉了。 另一个官员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见没人关注他们这边,这才凑到年轻官员耳边小声说道,“据说那夜劫的是前不久被以贪污之罪关入刑部大牢的户部侍郎杜鑫。” “嘶~”年轻官员再次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是他?” “不知道呀!不过这消息肯定被刑部压下来了,不然早传遍京州城了。”那位官员小声嘀咕,“而且,那杜侍郎一案我看蹊跷得很。” “怎么说?”年轻官员不解。 那官员小声说道,“你看啊!杜大人是严老大人的门生,那老大人和宋御史是清流一派,清正廉洁的领头人,你之前肯定也听说过,那两个最清廉的老大臣都喜爱他,更何况,杜鑫还是被先帝夸过的正义清官。” “我之前跟杜鑫共事过两次,那人做事抠搜得厉害,但抠搜下来的基本都回馈给百姓了,他自己是一点油水不捞,有时候还倒贴不少。”那官员说到此“啧啧”两声,摇头,“那个当官的能做到那份上?” “有一次我去他府上,哎哟!那是真寒酸,一座二进小院,家具陈旧,仆从总共才三个,吃的还是同百姓一样的粗茶淡饭。” “你说这样的人他能贪污?” “贪污的人能过成那样?” 那年轻官员听了点点头,思索一阵,犹豫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不像是会贪污的人。” “希望刑部能查清真相还杜大人清白。” 那官员摇摇头,一副惋惜模样,“我看悬。” 年轻官员一愣,“为何?” “小李大人,你这不行啊!咱们做官的就得时刻耳聪目明关注朝中各种事才能保住小命,你怎么能这都不懂?” 小李大人想到自己每日按时点卯下职,的确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时面色讪讪,“还要仰仗马兄你多提点提点我。” “好说好说。”马大人谦虚笑笑,附在小李大人耳边说道,“杜大人被抓后,严老大人和宋御史一直在想办法证明杜大人清白,两位老大人出事那夜,你以为他们为何深更半夜入宫?” “那定然是有了解救杜大人的证据啊!可偏偏那两位大人进宫后就出了事,你以为是为什么?” 小李大人呆呆得问,“为什么?” 马大人,“……” “你傻啊!当然是上面不想放过杜大人!不仅不想放过杜大人,那两位老大人也一并没放过!” “虽说宫中放出消息说是有刺客行刺,宫中有禁军,有龙鳞卫,还有暗卫,那刺客得有多想不开会选择在宫中行刺?” 小李大人瞪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马大人瞧着他神色,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你以为官场这么好混啊?这里面腌臜事多着呢!你才刚入朝为官不久,不清楚正常,你只要知道,咱们这种小喽啰,平日按时点卯别出错,出了事就猫在上司后面就行。” 尹决明倚在阴影里听完了马大人的所有猜测,倒是有些惊讶他竟然误打误撞地猜出了事情真相,倒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说完了杜鑫和宋御史还有严老大人,那两个官员又把话题转到了与紫庸和谈一事上。 只是两人没说几句,宫门开了,门外等候的官员向宫内走去,尹决明也不例外,当他从阴影里出来,与那两个官员擦肩而过时,那两人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大概是没想到这里还藏了一个人他们没看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马大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面如死灰。 小李大人听到马大人一连串的完了,脸色刷白的看着尹决明走向宫门的背影,颤着声问道,“那人是谁?我们刚说的话不会都被他听到了吧?” “是,尹二…尹总督。”马大人这会儿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恨不得立马晕过去了,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希望他没有听到! 马大人在心中祈祷,菩萨保佑!他什么也没听见!阿弥陀佛! 两人吓得半死,去大殿的一路上胆战心惊,而让他们如此提心吊胆的某人此刻正盯着队伍里瞧着虚弱又疲惫的徐闻遇徐大人瞧。 不过一夜,这徐大人就跟得了重病似的,脸色苍白,眼底乌青,走路摇摇晃晃,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 “病”成这样,他若当着满朝文武告假养病,皇帝不允都不行,不允那就是不体恤朝臣,要寒了百官的心的。 尹决明唇角露出一抹笑,只是一想到今日早朝那紫庸使团也会进宫面圣脸色就又冷了下来。 一想到昨夜那场糟糕的重逢,尹决明脸色更阴沉了。 第399章 有好消息 去往太极殿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浸得微凉,天边已露出鱼肚白,晨光斜斜地打在汉白玉栏杆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尹决明一袭朱红官袍,腰间系着双鱼佩,步履沉稳地往前走,耳廓却将周遭的议论声尽数收了进来。 去往太极殿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尹决明一路上倒是听到不少人都在议论与紫庸和谈一事,但几乎无人觉得此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无他,只因紫庸人的凶残与他们的巫蛊实在深入人心。 更何况,北境边关两城近百年数次失守又夺回,每一次都是一场尸横遍野,血染千里的悲壮之景。 作为文官的他们虽未上过战场,可那血染的战报八百里加急送至朝堂,那一个个充满绝望的文字,足以让他们这群想象力丰富的文官在脑海里幻化出一帧又一帧惨绝人寰的战地之景。 在尹鸿驻守北境之前,整个南楚从天子到黎民百姓对紫庸皆是谈之变色。 紫庸的恐怖深入人心。 对他们来说,紫庸实乃穷凶极恶之国度,对他们,只能有两种方式,要么镇压,要么让他们彻底消失。 谈和? 不,那样的国家养出的那样的一群人,他们是没有人性的,更何况去遵守一张纸上的约定? 如此,便有不少人打算在今日早朝向皇帝提出质疑。 尹决明一路沉默前行,对旁人的交头接耳充耳不闻。 他太清楚这座朝堂的底细了,从根子里就已经腐坏,那些义正词严的谏言,不过是腐朽枝干上长出的虚假新芽,等不到它们长大,很快便会被腐烂的主干谗食殆尽。 唯有将这坏死的根系彻底挖除,重新种下新的树苗,但那时,一切决定才值得真正考量。 尹决明脚步不快不慢,待行至太极殿外时,身后的官员早已进去得差不多,他竟落到了最后。 朱红的殿门巍峨矗立,鎏金的门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尹决明正欲抬步跨入,身旁忽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一道人影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身侧。 他抬眼望去,眸色一冷,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京州消失已久,昨日却同紫庸使团一同回京的丞相孙有权。 这个老匹夫!这是故意在此处等着他的? 尹决明眸色微暗,指尖不自觉的摩擦着手中笏板。 之前沈浪那边有传来消息,说是当初在军营里消失的孙潮,在紫庸使团踏入边境后也在孤狼关现身了。 孙潮并非一直藏在边关,而是当初被紫庸人救走带去了紫庸境内,此番使团入京,他才跟着一同回到南楚。 但孙潮却并没有跟着使团一起前往京州。 玄武卫来报,孙潮同紫庸使团离开北境后与孙有权汇合,那时孙有权和孙潮见了面,在之后孙潮便被一个紫庸人护送离开。 而他们去的地方却是毫州。 当时收到消息,尹决明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人便是吴世新。 那个娶了李家二房嫡长女的毫州知府。 那个表面上是清廉的父母官,暗地里却是李家敛财的爪牙,更是私贩军械的幕后黑手。 孙有权显然没打算给尹决明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尹决明身上,脸上带着几分胜利者看待失败者的得意,语气轻飘飘的,“尹总督今日倒是来得早,想来也是对今日朝会格外上心呐!” 尹决明咧开嘴一笑,“丞相说笑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按时上朝,本就是臣子本分,本总督不只是对今日早朝上心,而是对每日的早朝都十分上心。” 他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地看向孙有权,话里藏着刺,“倒是丞相大人,可有些失职了啊!如今朝中事务繁忙,您却是一走就是一个月不见人影。您是没瞧见,朝堂上没了您帮陛下排忧解难,咱们陛下这一月,可是心力憔悴得很呢!” 孙有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本官离京自也是为陛下排忧解难。” 尹决明笑意不减,“是是是,丞相说的是,只是你这次的排忧解难不知能说服多少大人们呢?” “就怕到了最后,丞相忙活一场,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便无需尹总督担心了。”孙有权脸上笑容尽收,冷着脸说道,“尹总督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孙有权冷哼一声,正打算跨入大殿,却忽的听到尹决明语气骤然一冷。 “听说孙丞相的宝贝儿子是跟着紫庸使团一同入的北境,”尹决明双眸微眯,“如此说来,他岂不是早已与紫庸勾结在了一起?” 孙有权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尹决明,双目泛着冷光。 孙有权霍然转头,双目泛着冷光,像是要将尹决明生吞活剥一般,“尹总督说笑了,当初我儿被你尹家无故收监后又下落不明,本官看在先帝的份上没找你尹家麻烦便已是本官对你们的仁慈。” 他双目紧盯着尹决明,带着几分恼怒的凶狠,“如今我儿好不容易找回来,你却要诬陷我儿勾结外敌,尹二,你真当本官是好惹的吗?” “我尹家从不冤枉好人。”尹决明迎着孙有权眸中的冷光,笑得格外阴森,“但我尹决明绝不会放过任何害了我父亲的人。” “杀你父亲的凶手不正是你爱的死去活来的那位白芷吗?”孙有权却是忽的冷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说道,“他就在此次的使团之中,你去杀呀!” “尹二!你别忘了,你的杀父仇人可是你自己带到你父亲身边的。” “你父亲的死跟你脱不了关系,那你会杀了你自己吗?” “你不会!”孙有权步步紧逼,话语间满是嘲讽。 “为什么呢?因为你还爱着你的杀父仇人!” 孙有权啧啧两声,笑着摇头,“尹二,你爱上敌国细作,你才是那个最有嫌疑的勾结紫庸的人!” 尹决明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孙有权,眸中杀意翻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但也不过是一瞬那杀意便收敛起来,他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丞相只怕是还没睡醒,京州谁人不知小爷我的最爱是花满楼的青青姑娘?” 尹决明眸中泛着寒意,咬牙切齿地说道,“什么白芷,什么爱?本公子可不认识,再说,他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本公子的爱?” 孙有权瞧着他的模样,笑容越发深邃,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有时候,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说罢,孙有权忽的又对尹决明意味深长地一笑,“哦!对了!今日早朝,会有个关于你的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 第400章 要钱风波 那天大的好消息是什么,尹决明不得而知,孙有权显然也没打算提前告诉他。 但他知道,能从孙有权嘴里说出来的好消息对他来说定然是极大的坏消息。 难道皇帝打算强行收回他手中的城防营? 如今紫庸入京,皇帝就算再蠢应该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针对他才是。 尹决明想不透还有什么消息能够让他觉得足够坏,索性也不再去想,无论有多坏,最后也不过是水来土掩。 眼见着诸位大臣都已入殿,尹决明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入太极殿。 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起初还有人小声交谈,临近上朝时分,诸位大人便各自归位,个个神色肃穆地等着皇帝。 不多时,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跪拜,三呼万岁。 待皇帝坐上龙椅,众人这才起身,在总管太监福海的一声“有事启奏”后,朝会正式开始。 每日惯例,各部,各司先汇报重要事项。 但也不乏有人夸大其词在皇帝面前为自己身上贴金。 也有人为推卸责任当众叫苦连天。 甚至还有人借着各种由头向皇帝申请户部拨款。 就如此刻,工部尚书郑荟江今日像是打了鸡血,绛紫色的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躬身行礼时,头顶的官帽差点滑下来,惹得队列里有人暗自憋笑。 “陛下!臣有本奏!”郑荟江的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如今北狄在边境蠢蠢欲动,西羌又屡次劫掠我朝商队,若想震慑诸国,必先强兵!臣恳请陛下拨款十万两,用于研制新型火器,年底之前,定能造出射程翻倍、威力大增的火炮!” 尹决明挑了挑眉,郑荟江这招“哭穷要银子”他见了不知多少次,每次都是“研制新武器”“震慑诸国”的借口,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几门炸膛的火炮,连个像样的玩意儿都没见着。 “十万两?!!!” 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太极殿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殿内诡异的气氛。 郑荟江却仿佛没察觉这诡异安静的气氛中声音越发洪亮,仿佛他真的是为了南楚稳定边疆,为了研制出一批强大的火器, “陛下,俗话说得好,只有好的武器才能装配出好的军队,如今周边各国对我南楚皆是虎视眈眈,咱们急需一批强大的武器对他们进行镇压,这是固国稳定边疆的重中之重,半分马虎不得呀!” 但任由他激情澎湃,却仍旧有人提出质疑。 “郑大人张口就来十万,每次要钱都是这个借口,可咱们左等右等,又有谁人见到了你口中所说的那批武器?” 一个中年官员对郑荟江的话嗤之以鼻,不是他觉得花钱制造武器有什么问题,而是对郑荟江年年都调走一大笔银钱去研究武器,却从未有过什么显而易见的进展,这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他也不得不怀疑那些调走的制造武器的银钱到底是花在了正当处,还是被某些人中饱私囊了。 只是他没有证据,因此也不好说得太过直白,只能这般含沙射影,希望诸位和皇帝都明白钱应该花在眼下更重要的地方。 他从队列中走出,站在郑荟江身旁,朝上首皇帝拱拱手,说道,“陛下,如今正值雨季,前日湖州那边传来消息,湖州多地连月大雨,河堤水坝水位猛涨已有决堤之患,若户部有钱,理应为湖州提前准备救灾事宜,而不是将钱花在那些数年也看不到希望的研究上。” “这数年,郑大人要么是研究新型弓箭,要么是研究新型强弩,如今又是研究上火炮了,那么多钱拿过去,就算是打包扔水里也该有个“咚”声响,可我们是一声儿都没听着。” “那钱花去了哪儿?怎么就没个回响,您是一句解释都没有。” “往年也就算了,从去年开始,国库便一直入不敷出,今年春户部办理商会刚收了一笔银钱,别说户部之前欠咱们各部,各司的银款还没补上,从去年的水患,雪灾,今年春的下的干旱,如今湖州的大涝,这一处处关系的都是黎民百姓的生死,那些地方的灾款尚且不够,您怎的又要开始研究那‘没声响’的东西了?” 这位大人话落,便有诸多大臣觉得在理纷纷附和,却是将郑荟江气了个够呛。 郑荟江猛地回头,山羊胡气得直抖,“陈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呕心沥血为了巩固南楚边防,你竟是要污蔑老夫中饱私囊不成?” “本官可没说这话。”陈康瞥他一眼,不急不缓地说道,“只是今年吏部在考核各地官员时或多或少听到许多地方,因受各种灾情影响民不聊生的问题。” 说到此,陈康又看向上首,说道,“陛下,如今各路边关皆有强军猛将驻守,可国内百姓依旧是一片狼藉,儋州去年水灾,却因灾款不足,安顿受限,至今仍有大批灾民无家可归暴死荒野,儋州如此,其他州府亦是如此。” “若不趁早解决各地灾情,时间一长,恐外敌未至却是内乱先生。”陈康拱手,弯下腰身,言辞真挚,“若户部有余钱,恳请陛下率先拨往各处灾地。” 第401章 安插人手 陈康此言一出,便也跟着有许多大臣出列表示赞同,大殿一时陷入寂静,众人屏着呼吸,皆在等待着上首皇帝下最后通牒。 尹决明垂首立在远处,并未参与其中。 他清楚,若户部没有足够给两处的钱,皇帝不会轻易拨款,这次的提议又会像以往一样被糊弄过去。 果不其然,就在诸位等得心焦之时,慕容翊终于开了口。 他冷眼看着下首众人,走流程般说了句,“民生与武器都是国之根本,百姓要救,强国武器也要研发。”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文臣队列之中,“今日户部谁在?” 徐闻遇听到皇帝问话,掩唇低咳了两声,这才脚步虚浮地出列,向上拱手,“陛下,臣在。” 他一出来,倒是吸引了众人视线。 队列中响起一阵小声的交谈声,大概是被他这模样给惊了。 毕竟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信昨日还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过一日不见竟瞧着像是病入膏肓了? 甚至有些脑子灵活的已经开始猜测是不是有人对这位户部侍郎下了手。 毕竟户部最近历劫,抓了个“贪污受贿”的杜侍郎,还伤了个年过半百,又是两朝元老的户部尚书。 如今户部剩下这个侍郎又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要说这是巧合,谁信啊? 谁要整治户部?谁有那么大能耐敢动元老? 众人偷偷抬眼看向上首穿着龙袍的年轻帝王。 众人面上波澜不惊,心头惊涛骇浪! 陛下这就要开始整治与帝心不和的老臣了? 徐闻遇不知众人所想,在他说完短暂一句话后又掩唇咳了两声。 他本也是温润如风的翩翩公子,何时有过这般仿佛大风一吹就能倒的虚弱模样? 不仅诸位大臣在看他,慕容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冷着脸颦眉,语气威严中带着关怀,“徐卿这是病了?” “劳陛下挂念,臣最近几日受了风淋了一场雨,昨夜突发风寒,今日已是强撑。” 他一句三喘地说道,“臣自幼身弱,此番病来如山倒,臣唯恐耽误朝事,身体却又实在无力,臣惶恐,也不敢托大,未免头昏眼花办错事,臣只好打算晚些时候向陛下告假回府养病,此刻既已提及,臣便借机向陛下告个假,还请陛下准允。” 说罢,他又猛咳了一阵,那架势,吓得离他近的几个大臣都差点忍不住上前去搀他一把,就怕他将自己给咳散架了。 慕容翊脸色直接由冷转黑,盯着徐闻遇的双眸放着冷飕飕的凉气,“徐卿既是感染了风寒,稍后朕便让太医去为徐卿好好整治。” “如今户部只徐卿一人主事,且又逢湖州水患,与紫庸使团入京谈和之时,诸多大事皆需户部参与,告假一事……” 眼见着皇帝就要推脱不批,徐闻遇忽的又猛咳嗽起来,那一个惊天动地,吓得原本想搀他一把的大臣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那咳嗽咳得脸色通红,偏偏又唇色惨白,着实是有些吓人,跟染了什么绝症似的。 慕容翊的话被这一串要人命的咳嗽打断,黑沉着脸盯着徐闻遇,半晌,他沉沉叹息一声,说道,“朕本想着徐大人还能多撑一阵,如今见你这模样,若朕强求,但显得朕不近人情。” “罢了!”慕容翊一挥手,“徐卿既病得重,便好生回府休养,户部事宜朕再另寻他人……” “多谢陛下!”徐闻遇听慕容翊批准,勉强止了咳嗽,感激涕零,“臣深知此刻告假实为不妥,也不敢让陛下为臣忧心,户部事宜,臣已托付户部郎中崔琼和户部主事刘焕代为打理,陛下大可放心,他二人做事稳妥,且有臣随时盯着,这段时间可暂管户部事务。” 慕容翊,“……” 诸位大臣,“……???” 诸位大臣有些发懵,这户部侍郎告假,且已将户部事务打理妥当,这,陛下怎么看着反而更不高兴了? 本就打算瓦解户部,逐渐安插自己人的慕容翊能高兴才怪了。 他准备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动了两个最难动的朝中元老,斩断了杜鑫这个严正的左膀,正打算对付右臂,结果右臂自己不顶事病得上不了朝。 他正高兴省事,打算假意挽留后就果断换上自己人,结果那徐闻遇却说户部事宜他都安排好了! 他能高兴吗?他高兴个屁! 户部掌管国库,被严正那帮人攥着国库钥匙,就连他这个皇帝想要做什么都得经过户部同意才能调银,他将来是要青史留名的皇帝,没有钱,他如何征服天下成为这天下共主流传千古? 慕容翊后牙槽都快咬碎了,但他还得保持帝王威严,当皇帝久了,他倒是越来越有皇帝样子了,最起码不会再像当初那般喜怒浮于表。 不过这都是他自以为的,在场诸位哪个不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在如今官职站稳脚跟的?察言观色的事便是他们最拿手之事。 虽说帝王心难以捉摸,但慕容翊这个没什么头脑的新帝还没到那个程度。 只是众人虽察觉,却也没人吭声。 倒是作为丞相的孙有权接了话,“户部郎中也不过是个正五品官,如何能掌管户部诸多大事?依本官看,还是另派人员前去接手户部事宜更为稳妥。” 慕容翊听得脸色好转,心中连连点头,正要说一句“丞相考虑周到,就按丞相的来。” “此话差矣。” 沉默良久的尹决明这会儿却是站了出来,他朝皇帝拱拱手,似笑非笑地瞧了眼孙有权,笑道,“丞相想着另派人手前去户部接管,那么那位大人是以什么身份前去接管?” “户部尚书?还是户部侍郎?” 尹决明在孙有权黑沉的脸色下笑道,“可户部有尚书,侍郎之位也不缺人。” “严大人虽说受了重伤,但人还在府中医治,杜大人虽被刑部收监,但据我所知,杜大人的案子如今已有一些佐证证明杜大人含冤,因此杜大人贪污之罪并不能坐实,如此,他还是户部侍郎。” “至于徐大人,他不过染了风寒回府养个病,又不是告老还乡,怎就不能兼顾大事决策?” “丞相若真要强给户部送人,这不是“咒”严大人早死吗?那可真是让人寒心。” “糊口蛮言!”孙有权呵斥,“本官何时要咒严大人了?” “哦!不是咒严大人啊?”尹决明笑笑,瞧着孙有权心气不顺,早朝前被他激起的那股郁气怒火终于散了些,只听他似笑非笑地说道,“那难不成是丞相竟然无需经过审讯查明真相,只单方面便给杜大人下了通牒,认定了他贪污受贿?” 无论是想着元老严大人早死,还是越过皇帝给杜鑫下了必死通牒,孙有权一个都不敢应,前者注定引起朝臣非议,更会引来京州诸多学子怒火,后者越过皇权,便极易被皇帝猜忌,更何况如今的皇帝开始和太后抗衡对立,他目前还不能与皇帝闹掰。 “你这是强词说理!”孙有权忍下怒意,一甩一衣袖,恼怒道,“本官何时说过这些话?” “那既然丞相没这意思,便让户部自行解决吧!”尹决明看向上首,再次拱手,扬声道,“陛下,户部之人才最了解户部之事,既然徐大人认为户部郎中与户部主事能够担当大任,不如便按徐大人的意思处理,若真如丞相所言胡乱安派人手过去,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慕容翊在尹决明长篇大论之后自然也知晓贸然调人去户部会引来麻烦,他要将户部收归囊中倒也不急于一时,反正严正活不了,杜鑫洗不清,徐闻遇……便让他病逝吧! 虽想通一切,慕容翊却仍然心中膈应,对尹决明的横叉一脚耿耿于怀,心中堵着气,面上再怎么忍也仍旧看得出那一丝对尹决明显而易见的不喜。 冰冷的视线从尹决明身上刮过,慕容翊问众人,“诸位可有其他提议?” 殿中沉默片刻,便有人站出来,“回陛下,臣觉得徐大人安排可行。” 又跟着好几人出列,慕容翊便冷着脸拍板,“如此,此事便由徐卿自行安排,切不可出现纰漏。” 徐闻遇弯腰拱手,“是,臣遵旨。” 诸位大臣各自归位,慕容翊抬眼瞧了眼大殿之外,一旁总管太监福海见此俯身在他耳边说道,“陛下,紫庸太子携带九皇子与几位紫庸使臣已在偏殿等候。” 慕容翊点点头,这才对众人道,“好了,诸位还有何事要奏?” 第402章 使臣觐见 “陛下,臣还有本要奏。” 陈康再度出列,慕容翊这会儿见着他出列就头疼,这群清流派的老顽固,看来还是得趁早都清理干净才行。 慕容翊压着怒气,问,“陈卿还有何事要奏便一并说来。” 陈康向他拱拱手,说道,“日前宫中遇刺一事,陛下交由刑部探查,可刑部昨日给出的结论是刺客尚未查到。” “臣以为,宋御史与严尚书皆是国之重臣,岂能仅凭‘刺客已悉数潜逃’几字便草草结案? 陛下,宋、严两位大人乃是在皇宫重地遇刺,更是为了护驾而一死一重伤,于情于理,都该将那群刺客捉拿归案! 这不仅是为了我南楚皇室的威严,更是为了安抚两位大臣的护主之心。 既然刑部抓不住那些刺客,臣恳请陛下下令,便由大理寺接手彻查此事,务必要还二位大人一个公道!” “陈大人这是在指摘宋某无能?”宋平气得浑身发抖,官帽上的鹭鸶补子都跟着晃动,只见他脸色铁青地站出来,“陈大人不会查案,又怎知此次我等查案所遇到的难处?又怎知本官何尝不想给两位大人一个公道?” “可那群刺客来无影去无踪,行刺失败后便立刻逃离皇宫,其动作迅速利索,俨然是经过专业训练出来的,他们撤离,连半分痕迹都没留下,别说刑部没查到,就连身为陛下亲卫军龙鳞卫的统领都没能追查到半分。” “我等追查不到还能一直杠着不成?刑部人员有限,哪里能一直盯着那没半分消息的刺客?我等只能加强皇宫巡逻,为确保那些刺客无法再闯入皇宫。” “本官自是知道宋大人的办案能力,”陈康摸着胡子笑了笑,说道,“所以本官这不是请陛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吗?如此,宋大人也不必忧心人手不足,刺客查不到踪迹的事了,本官相信,大理寺一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康话音刚落,殿内附和声浪愈发汹涌,十几位官员跪成一片,藏青官袍在金砖地面上铺开,像一片压向皇权的乌云。 其中不乏宋御史与严尚书的门生旧部,生生打断了宋平试图继续辩驳的话。 宋平脸色铁青,一双虎眼大瞪,骇人得很,他余光扫过皇帝阴沉的脸色,猛地攥紧了手中笏板,喉间的辩驳卡在嗓子眼。 他何尝不知道此案不能草草了结?可他能仔细去查,认真去办案吗? 他不能!因为皇帝不让!皇帝要的就是一个个清理掉这些顽固旧臣。 慕容翊坐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暗中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松开了龙椅扶手。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官员,最后落在陈康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卿一片赤诚,朕自然知晓,只是大理寺近日正督办江南豆腐坊灭门案至今未归,他们人手也未必充裕,此案……” 慕容翊正想说此案还是交由刑部,文官队列里忽的一人站了出来,随后“咚”一声跪下。 那人正是宋御史在国学时的得意门生邓魏,如今也在御史台任职。 “陛下!”邓魏跪地后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绷起,“江南灭门案的确重要,但两位大人遇刺之事同样紧迫!宋师与严大人一起在国学授课三十载,天下半数官员皆是他们的门生,若此事不了了之,伤的是天下学子的心,此事若无结果,日后谁还敢为陛下尽忠、为南楚赴死?”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慕容翊的心口。 他登基至今,却始终摆不平这群文官。 清流派抱团,世家盘根,连他一手提拔的宋平,此刻都被架在火上烤。 更要命的是,邓魏口中的“天下学子”,背后牵扯着的是整个士族阶层,真要寒了他们的心,这江山的根基怕是都要晃一晃。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尹决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邓魏这话,看似是在逼皇帝,实则是把刀子递到了皇帝手里。 慕容翊最怕的就是刚坐稳的帝位受到威胁,邓魏偏要把“寒百官之心”“失学子之望”的帽子扣上来,逼着皇帝必须给出一个态度。 而这个态度,只能是顺着陈康的意思走。 果然,慕容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暴怒,而是一种带着隐忍的冷厉。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檀香燃烧的“滋滋”声格外清晰。 “准奏。” 两个字落下,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不过寂静片刻,便是此起彼伏的谢恩。 慕容翊脸色铁青地看着众人跪拜,几乎将龙椅扶手都捏碎。 待众人起身,他却是没再给众人再奏的机会,直接开口,“两位大人的案子敲定了,诸位便随朕一同见见紫庸使臣吧!” 慕容翊话落,不等诸位开口,自顾对一旁福海公公道,“宣紫庸使团。” 福海便朝殿外扬声喊道,“宣紫庸使团觐见!” 纵使诸位大臣早已料到今日会在朝堂上见到传闻中杀人如麻,吃人饮血的紫庸人,即便早早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一幕惊到了。 他们看到一个个面容凶悍,身形壮硕如小山般的人踏进大殿,几乎是瞬间,大殿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许多。 众人神色僵硬,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紫庸人? 怪不得被称作恶鬼,真是只看一眼便叫人心中生了胆怯。 不过,怎么瞧着还有两个看上去比较正常的男人? 众人不敢将视线落到最前方那个身形高大,却肤色惨白,目光阴鸷,一看就不像正派的紫庸太子身上,也不敢落在后面几个一身凶煞气,身壮如牛的使臣身上,便只好都盯着拓跋烈身旁两个看上去比较正常的男人身上。 站着的那个男人面容温润,一身青衫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宛若青竹,他正推着一个轮椅跟随在拓跋烈身侧。 那轮椅上坐一个男人,白衣白发,肤如凝脂,但看上去极为消瘦,垂放在腿上的双手骨节清晰可见,当真是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且他眼睛上还覆着一条白纱,似乎……有眼疾? 就在诸位大臣猜测这两个与紫庸人明显不像的男人是何人时,那边尹决明的目光中却只看得见轮椅上的那一人。 第403章 蛮人荒唐 殿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拓跋烈走进大殿,背后的晨光都驱不散他那一身的阴冷气息。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从殿内各处响起,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此起彼伏。 南楚的大臣们拢在两侧,锦袍玉带衬得个个面容端庄,可那悄悄瞟来的目光里,藏着的却全是惊惧与恐慌。 有人悄悄扯了扯身旁同僚的衣袖,压低的声音像蚊子低鸣,“这就是紫庸那个恶鬼太子?这眼睛颜色也太吓人了……” “听说去年尹鸿将军就是被他派去的奸细刺杀的,他与尹总督在战场上打了一场,尹总督便受了重伤,尹总督的武功在逐鹿原一战有目共睹,这紫庸太子能将他重伤,那他的武功……” 窃窃私语顺着殿内的穿堂风飘进拓跋烈耳中,他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细缝,带着几分嘲弄。 那双让人胆寒的紫眸缓缓扫过两侧的大臣,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偷偷打量的人皆如被烫到一般,猛地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朝笏。 有个年过半百的老臣慌得脚下踉跄了半步,差点撞翻身后的人,引得身旁人一阵低低的骚动。 拓跋烈看在眼里,心中嗤笑,一群胆小的老鼠,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等他日挥师南下,踏平这南楚皇城,这些人便都是他拓跋烈脚下的奴隶任他驱策,连抬头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目光流转间,视线忽然顿在了人群中的一抹朱红身影上。 尹决明站在武将队列,朱红官袍上绣着猛虎,他仿佛没有察觉到拓跋烈的视线,目光仍旧紧紧盯着那个白色身影,脸上神情难辨。 拓跋烈唇角的弧度瞬间大了些,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 视线继续向前,最终落在了大殿上首的龙椅上。 年轻的南楚皇帝端坐在龙椅,庄重的主黑色叠深红帝王袍上绣着十二章纹,领口袖口皆缀着珍珠玛瑙,倒是衬得他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可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还有放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且轻颤的双手,却像白纸般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拓跋烈的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一个光有野心没有脑子更没胆量的蠢货。 拓跋烈在心里评价道。 怪不得李太后那个老女人私下里动作不断,连换帝的心思都急切了不少。 不过这样也好。 拓跋烈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越是愚蠢的帝王,越容易被拿捏,也更方便他与李太后做那笔交易。 唇角的笑容渐渐扩大,从最初的淡笑变成了带着几分张扬的弧度。 拓跋烈停在大殿中央,与上首的慕容翊对上视线。 那目光如深渊巨蛇般缠上来,慕容翊心头猛地一跳,仓皇地移开了目光,指尖在龙袍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拓跋烈低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他右手抚上胸口,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敷衍得近乎傲慢,“紫庸太子拓跋烈,见过南楚皇帝陛下。” 慕容翊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紧了紧,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惊悸,面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紫庸太子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诸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一路辛苦,昨夜……昨夜可休息好了?” 拓跋烈唇角的弧度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这小皇帝,有时候还真是蠢得可笑。 他千里迢迢发信邀自己来南楚谈和,转头就在驿馆给他们摆下马威。 明知紫庸使团今日入城,驿馆却连基本的清扫都未曾提前准备,直到他们的车马快到城门口,才慌慌张张地派人去收拾。 若不是为了取回当年流落在南楚皇室的那枚镇魂玉,他拓跋烈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南楚皇城。 他来这里,只会是在一种情况下,那便是率领紫庸铁骑踏破城门,将这朝堂大殿改为他的议事厅,将整个南楚纳入囊中,让这皇城成为他拓跋烈的新国都之时。 这般拙劣的下马威,于他而言,就像三岁小儿挥着木剑说要“打跑巨人”,可笑又毫无威慑力。 拓跋烈懒得与他计较,转头看向身旁的夏清,那双冷冽的紫眸瞬间染上了几分暖意,像是冰雪初融,连声音都柔和了些许,“南楚皇城的美食倒是名不虚传,内子昨夜尝了街角那家的桂花糕,很是喜欢。” 等将来这皇城成了他的地盘,他便把夏清喜欢的点心食铺都迁到宫里,让夏清日日都能吃到喜欢的东西,再单独辟一处宫殿给他种植他喜欢的花草,他定然会十分欣喜。 他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大概是没料到这让人闻风丧胆的恶鬼太子竟然还会流落出这样有活人味的眼神。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拓跋烈身旁的夏清。 夏清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俊朗公子。 可谁曾想到,这让南楚上下闻风丧胆的“恶鬼太子”,竟然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一个男人称为内子! 南楚并非没有好男风之人,甚至朝堂上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私下里也养着容貌俊秀的男宠,可那都是藏在别院深处,供自己取乐的玩意儿,从未有人敢这般光明正大地带到大殿之上,还堂而皇之地称之为内子。 这简直是把荒唐二字刻在了脸上! 第404章 两国和亲 “咳……”有位老臣实在忍不住,猛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被这“离经叛道”的场面噎到了。 慕容翊也愣在了龙椅上,嘴角的笑容僵得像面具。 他心里和那些大臣一样嗤笑不已,果然是未开化的野蛮人,连基本的礼仪廉耻都不懂,这般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事,也敢拿到朝堂大殿上来说,简直是贻笑大方! 可面上,他还得维持着帝王的体面,强行挤出一副惊讶又赞叹的神情,语气夸张地说道,“这位……这位竟是拓跋太子的内人?当真是玉树临风,温润如玉,与拓跋太子实为相配啊!” 夏清闻言,微微颔首,抬手放在胸口欠了欠身,声音温和平稳,“多谢陛下夸赞。” 慕容翊,“……” 倒也不必谢,毕竟朕也不是真心想赞美你。 慕容翊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这话分明是客套话,这位“内子”倒是当真了?! 慕容翊扯了扯嘴角,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落在了夏清身旁的轮椅上。 轮椅上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锦衣,身形消瘦得几乎只剩皮骨,但偏偏他的皮肤却看起来白皙光滑,倒是让人忍不住好奇。 他微微垂着头,双手放在腿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不知这位是?”慕容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转移了话题。 “这位是紫庸九皇子拓跋仇。”夏清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九殿下有腿疾无法行走,只能坐于轮椅之上,还请皇帝陛下勿要怪罪。” “啊!原来如此。”慕容翊连忙点头,摆出一副体恤下臣的模样,关切地说道,“不知九皇子的腿疾可严重?朕宫里有几位太医,皆是医术高明之人,朕可派他们为九殿下诊治一二。” “呵!” 拓跋烈一声轻笑,也不知是带着嘲还是带着讽,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才慢悠悠地开口,“他的腿是为本太子试养蛊虫留下的隐疾,贵国太医精通的是汤药针灸,可不懂巫蛊之术,也治不好他的腿。” “蛊虫?!” 殿内瞬间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吸气声,比之前更甚。 谁人不知紫庸之所以难以战胜便是因为他们那阴邪的巫蛊之术? 有几位胆小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像是怕那看不见的蛊虫会爬到自己身上。 拓跋烈感受到有一道带着杀意的目光射向自己,唇角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大,带着几分恶劣的邪气。 转头看去,正好与尹决明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撞上。 “本太子这位好弟弟,可实在难得。”拓跋烈欣赏着尹决明的神色,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听清,“他可是自愿为本太子的蛊术研究以身饲蛊,才留下的这腿疾,如今每日都要受万虫啃食、抽筋剥皮之痛,滋味可不好受。” 尹决明的手紧紧攥着朝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若不是碍于场合,恐怕早已冲上来与他拼命。 怪不得!怪不得昨夜他都那样对阿芷了,阿芷却躺在床上不曾反抗,原来是他的双腿根本动不了! 他竟然跑去给拓跋烈试蛊! 该死的!他怎么能?又怎么敢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怪不得他如今瘦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尹决明双目赤红又惊又怒,可他偏又不能在这满朝文武面前露了破绽。 他只能将满心怒火往死里压制,好你个白芷!你可真是长了大能耐了! 他在心中恶狠狠地想,昨夜我就该亲手掐死你,也好过你自己这般糟蹋自己! 拓跋烈的话就像是一颗炸雷,在大殿内轰然炸开。 原本还带着惊惶的大臣们,此刻彻底僵在了原地,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殿外铜铃被风吹动的轻响,还有……十数步外,某人指节用力握紧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拓跋烈脸上的笑容逐渐扩散,那双幽深的紫瞳里倒映着尹决明愤怒的身影。 他不露痕迹地欣赏着尹决明阴冷而暴虐的神情,极度挑拨地冲他挑眉一笑。 “不过,正因他如此识趣,本太子自然不会让他一直忍受痛苦。”拓跋烈收回目光,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减轻他痛苦的解药方子,本太子已然找到。”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从尹决明身上收回,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上首的慕容翊身上。 慕容翊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接了话,“不过什么?”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拓跋烈的气势震慑,连思考都忘了! 慕容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用力到发抖,眼底满是羞恼。 拓跋烈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自顾自地笑道,“从古至今,阴阳调和便是世上多数解药的药引之一,本太子已配好其余药材,只差一位与其阴阳调和之人,作为最后的药引。”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如巨石坠入深潭般在大殿内掀起惊涛骇浪。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什么意思? 这紫庸太子跑到他们南楚来,就是为了给那位被蛊虫害得残疾的九皇子找一个女人? 他紫庸是没有女人了吗?!!!干什么来祸害他们南楚的好姑娘?!!! 还是说,他故意要羞辱南楚,才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 有位性子耿直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拓跋烈,嘴唇哆嗦着,却因为太过激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南楚的女子,岂容你这般当作药引随意挑选?!” “这位大人稍安勿躁。”拓跋烈瞥了那老臣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太子并非要挑选,而是紫庸与南楚要两国和亲!” 第405章 陛下三思 “什么???” “和亲!!!”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朝臣队列中炸开,像是一滴滚油落入冷水,瞬间打破了大殿中的肃穆。 问话的是御史台御史中丞周大人,他本是垂手立在队列之中,此刻却忘了礼数,身子前倾,眼睛瞪得滚圆,连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与紫庸那等野蛮之国?” 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拓跋烈就站在御阶之侧,一身紫庸国特有的五毒纹紫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深邃。 方才那句和亲的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金銮殿众臣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劈落。 站在殿中的文武百官瞬间大惊失色,原本整齐的队列隐隐有些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惶色,还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指节泛白。 “和亲……怎么会是和亲?” “还是和紫庸?那地方可是吃人的地界啊!” “陛下……陛下怎么会同意此事?” 细碎的议论声在殿内蔓延开来,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竟隐隐有了几分市井喧嚣的意味。 虽说自古以来,两国交战至胶着时,以和亲换取喘息之机并非罕见,南楚史上也有公主远嫁和亲的先例,可今时今日的局面,又怎能与往日相提并论? 紫庸是什么地方? 那是位于南楚西北的蛮荒之地,国土有大半常年被冰雪覆盖,剩下的土地贫瘠到连耐寒的青稞都难以生长,百姓多以游牧和掠夺为生。 更让人忌惮的是,紫庸国人素来以野蛮凶残闻名,他们不尊礼法,不重教化,行事全凭心意,动辄便拔刀相向。 更可怕的是,紫庸国内盛行巫蛊之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几乎人人都会养上几只蛊虫,那些虫子或藏于发髻,或置于袖中,稍有不慎便会被下蛊,轻则身中奇毒,重则家破人亡。 这若是将南楚的贵女嫁过去,岂不是把一朵娇养的牡丹扔进了豺狼窝? 且不说那蛮荒之地的苦楚,单是紫庸人手中的巫蛊,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到时候,自家女儿会不会被那群人折磨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一时之间,殿内大臣的反应渐渐分成了两派。 那些家中无女,或是女儿尚在垂髫之年、远未到婚嫁年纪的大臣,悄悄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幸好,这事与自家无关,不必担惊受怕。 可那些家中有女,且女儿已到十五六岁、正值婚嫁年纪的大臣,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个个如坐针毡,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脸上满是惶恐,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次辅宋大人便是其中之一,他家中有一女,年方十六,容貌秀丽,早已定下了婚约,如今听闻要与紫庸和亲,他只觉得心口发紧,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着,指腹几乎要嵌进肉里。 如今这位陛下不是个听劝的人,也不是个顾全大局的人,加之又孙有权那老匹夫阻拦,他们是想劝诫都无法开口。 开口,便是拿一家老小的命去赌,孙有权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若与他作对,如今的尹家便是他们的下场。 可尹家还有一个尹决明能够撑着,他们呢?他们自认为家中儿女没有那本事。 他们无力改变什么,却又唯恐灾难落到自身。 皇帝没有女儿,先帝的几位公主在皇帝登基时便已经出嫁的出嫁,病逝的病逝,想要和亲,那只能用他们这些朝臣的女儿。 保皇党一派拥护着皇帝,皇帝定然不会动他们家的女儿,剩下的清流派和他们中立派,有女儿的人家不少。 可皇帝若执意要与紫庸和亲,官阶低的肯定不行,官阶高的,家中女儿适龄的也就那么几家,庶女皇帝不会同意,可谁家又舍得让娇养大的嫡女去和亲? 汪次辅家中未婚的就一个老来子,如此说来,他家的女儿就排在首位! 宋次辅额头冒着冷汗,他就那么一个嫡亲闺女,若她被送去和亲,那还不如让他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终于,他在那无尽的惶恐中再也按捺不住,“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周围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宋次辅此刻红着眼眶,扬声高呼,“陛下!紫庸从古至今便对我南楚国土虎视眈眈,从未有过半分善意! 去年冬日,他们更是突然对我北境边境展开猛烈攻击,那一战,我南楚将士死伤惨重,连镇守北境的尹将军都折在了那里! 边境的孤狼关,烽火关两城更是被他们屠戮,百姓死伤无数,城中房屋十去其九!若非尹总督临危受命前往支援拼死夺回城池,他们还不知要打下我南楚多少土地,屠戮多少百姓! 如此狼子野心之辈,如今突然提出谈和,还要和亲,这里面定然藏着阴谋,陛下万不可轻信啊!” 宋次辅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听得殿内众臣心中一紧。 去年北境的惨状,他们虽未亲眼所见,却也从奏报中得知一二,那可是南楚近年来最惨重的边境失利,至今想起,仍让人心有余悸。 他话音刚落,又有大臣接连跪倒在地,他声音急切,语气中满是忧虑,“陛下,两国联姻绝非小事,那是事关国运、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 若紫庸当真是真心谈和,愿意罢兵休战,那自然是天下之幸,百姓之福; 可若他们是假借和亲之名,暗中谋划更大的阴谋,或是为了麻痹我南楚,或是为了借机窥探我朝虚实,那便是将我南楚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和亲之事,牵扯甚广,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陛下!臣有话要说!”又一名大臣高声开口,却正是之前说话的御史台御史中丞周大人,他平日里最是注重体面,此刻却也顾不得仪态,声音中满是愤懑,“紫庸既要和亲,却连半点诚意都没有! 他们派来的和亲使者,却是一位腿脚不便、无法行走的九皇子,且那皇子还身中巫蛊隐疾,常年被病痛折磨! 他们明着说要为这位九皇子选妃解蛊,却偏偏不找他们紫庸本国的女子,反而要从南楚选贵女,这哪里是真心和亲?分明是把我南楚当成了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是把我南楚贵女当成了治病的药引!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我南楚的挑衅啊!” “陛下,这和亲定是他们的阴谋!是羞辱!” “恳请陛下三思!切莫被这等阴邪小人蒙骗!” “恳请陛下三思!” 第406章 嚣张挑衅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在金銮大殿内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后竟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直冲云霄,连殿顶的琉璃瓦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跪倒在地的大臣们身上,映得他们的身影愈发沉重。 御座之上,慕容翊始终沉默着。 他那身叠红的玄色龙袍,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系着玉带,挂着双鱼玉佩,整个人端坐在龙椅上,身姿挺拔,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的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龙椅扶手,那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的扶手,镶嵌着黄金龙鳞,纹理细腻,被他叩击时,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可这声音在众臣面红耳赤的高呼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两国和亲一事,他是在丞相接到紫庸使团后收到的消息,想来是丞相与紫庸谈好了。 于他来说,和不和亲并不重要,和亲对象是谁,那人能不能走路,有没有隐疾,又或者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背后他能得到多少的好处,能够借此事扳倒多少敌人。 他如今虽是南楚的皇帝,手中的权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稳固。 除了龙鳞卫,他便只有沈浪和沈浪如今手中的赤麟军,赤麟军本是尹家军,是镇北将军尹鸿一手组建的精锐,尹鸿死后,他不惜与太后交恶才让沈浪前去接手。 他本以为尹家军从此便是他的军队,可事情还是出了偏差。 沈浪不仅没能将尹二弄死在边关,还让他悄无声息地活着回到了京州,如此重大失误,他也不得不开始怀疑沈浪的忠心了。 再看朝中的大臣,虽有大半表面上依附丞相,属保皇党一脉,看似对他忠心耿耿,可慕容翊心中清楚,这些人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谁掌权便依附谁。 更何况,三日前,他的心腹太监福海曾悄悄禀报,说亲眼看到丞相深夜从皇宫侧门进入,去了太后的祥宁宫,直到三更时分才离开。 丞相与太后私下来往密切。 慕容翊的指尖再次叩击扶手,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如此看来,丞相也早已不可信。 他表面上是保皇党首领,暗地里却与太后勾结,说不定早已成了太后的爪牙。 至于太后,他的嫡亲母后,她似乎并不想让他这个皇帝拥有实权。 那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 她想把持朝野,想垂帘听政,或者更加大胆,她想当皇帝! 他这个皇帝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先帝怎么死的,先帝驾崩时,他并未找到那份明确的遗诏,他能登基,全靠太后和丞相的扶持。 可那份失踪的遗诏,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万一遗诏被人找到,万一遗诏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那他的皇位便名不正言不顺。 而嫌疑最重的十三…… 想到此处,慕容翊脸色更沉了。 他派去江南刺杀十三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人是折损了不少,却如今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了。 他有预感,若他再不做点什么,他的这个皇位恐怕就要坐不稳了。 所以他急切地需要一个强大的帮手帮他铲除那些明面的,暗地里的敌人。 哪怕这个帮手是紫庸那样的虎狼之国,哪怕与紫庸合作是与虎谋皮,是与恶鬼同行,他也在所不惜。 史书从来都是由强者书写的。 只要他能铲除所有敌人,牢牢握住皇权,只要他能活到最后,那他便是南楚名正言顺的皇帝,是后人眼中的“明君”,也才有资格青史留名。 至于过程中用了什么手段,与谁合作过,又有谁会在意? “够了。” 就在众臣的劝谏声达到顶峰时,慕容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帝王特有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 众臣纷纷闭上嘴,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神中满是忐忑与期待,他们希望皇帝能回心转意,放弃与紫庸和亲的念头。 可转头一想,皇帝能瞒着他们与紫庸商谈谈和,甚至悄无声息地便接了紫庸使团入京,如今和亲一事,他们又阻拦得了吗? 死谏? 宋御史和严尚书的事才过去几天? 他们今日所有人在此撞了柱,明日未必不会再宣告一次刺客行刺,某某大臣救驾身亡,到时候抓几个禁军,几个龙鳞卫安上巡逻不利的罪名,再给大臣家属发放点金银细软安抚,谁又会真的知道他们是如何死的? 谁又敢去说? 说了,下一个护驾身亡的便是自己! 有人不禁开始想,莫非南楚真的将要亡国了吗? 慕容翊微微抬眸,神色肃冷,视线缓缓落到御阶之下,轮椅上那位从始至终都不曾抬头的紫庸九皇子身上,随后目光又扫过朝臣队列,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将前列的尹决明身上。 他的唇角终于牵出一抹愉悦的弧度,“和亲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宫中为紫庸使团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诸位爱卿可带上家眷一同前来赴宴,也让紫庸的贵客看看我南楚的风采。” 说罢,他又看向拓跋烈,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仿佛真的将对方当成了贵客,“拓跋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到时也请拓跋太子与紫庸使团务必赏光,莫要推辞。” 拓跋烈微微躬身,姿态看似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唇角噙着笑,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愉悦,“陛下盛情,臣自然不会推辞。”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看向朝臣队列中的尹决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听清,“今夜宫宴,不知尹总督是否会参加?春日北境战场一别,本太子可是对尹总督想念得紧,那日尹总督率军厮杀的模样,真是让本太子印象深刻啊。” “嘶——”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出了拓跋烈话中的挑衅意味。 谁人不知尹家父子皆遭紫庸毒手?谁人不知尹决明性格刚烈,最是记仇?又有谁人不知尹决明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导致丢失了尹家军的掌控权? 拓跋烈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就不怕尹决明怒而拔剑,当场与他拼命? 众人纷纷偷觑着尹决明,个个屏息凝神,都等着看他的反应。 有人期待他发作,有人担忧他冲动,还有人暗中幸灾乐祸,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谁也没料到,尹决明竟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极具穿透性,像是冰锥划过金属,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他微微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可那笑意却从唇角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诡异又危险。 “去,自然要去。”尹决明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本总督与拓跋太子的恩怨,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若不多饮几杯酒,若不与拓跋太子‘好好聊聊’,又怎能消得了这心头之恨?” 他刻意加重了“好好聊聊”四个字,听得周围人心中一寒,谁都知道,尹决明口中的“好好聊聊”,恐怕没那么简单。 “况且……”尹决明的话语稍作停顿,他微微垂眼眸,目光落在拓跋烈身后那抹雪白的身影上,声音愈发冷冽,带着一股压抑的,阴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怒火。 “本总督也想亲眼看看,贵国九皇子这般‘金贵’的人物,究竟能在我南楚觅得哪位佳人做王妃,也好让我南楚百姓看看,紫庸的‘诚意’究竟有几分。” 这话既带着嘲讽,又带着几分狠劲,听得拓跋烈的脸色微微一沉,却又很快恢复了笑容,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金銮殿上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起来,慕容翊却像是没看到一般,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就退朝吧。今夜宫宴,诸位爱卿莫要迟到。” 说罢,他起身离座,在太监的簇拥下,转身走进了御座后的屏风,只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大臣,以及神色莫测的拓跋烈与紫庸九皇子。 早朝散去时,已近正午。 初秋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带着几分和煦的暖意,但那暖却驱不散人心的寒意。 尹决明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只见宫门外的广场上停着不少马车,前来接大臣回府的仆从们正恭敬地等候着。 阿泗早早驾了马车等在外面,见着尹决明出来,便赶马过去。 “公子。” 阿泗瞧着自家公子冷得快成冰坨子的脸,想着他早些时候见到紫庸使团也进了宫,想到紫庸使团里那位坐在轮椅上的熟悉的白色身影,阿泗微微皱眉,带着些小心翼翼,“可是早朝上发生了什么事?” 尹决明一撩衣摆上了马车,并未回应阿泗,只冷声吩咐,“回府,我要去见苗齐白。” 他掀帘进马车,瞧见里面摆放着一套整齐的玄色素衣,揉了揉眉心,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先去宋府。” 第407章 十六公主 早朝散后,拓跋烈被福海公公请去了明理堂,夏清则带着白芷出了宫。 回到驿馆后院时,正午的阳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夏清先将白芷推进房间,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雪色蚕丝锦衣给他换上,比起去宫中时穿的那件绣着暗纹的精致绸缎雪衫,这种柔软的蚕丝面料穿起来才更为舒服。 说起这身衣服,他便想起今早发生的事。 今早他本是过来通知白芷随他们一同进宫,顺便帮他洗漱换衣,却在推门进来时瞧见他竟是摔躺在地上,墨发散乱地铺在青砖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也不知他在那冰冷的地面躺了有多久。 特别是在看到他脖颈处那道隐隐泛红的掐痕时,他就是本能的心脏骤然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几乎要将他的魂儿都吓飞。 他攥着衣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直到布料起了褶皱才回过神来。 昨夜他与拓跋烈同宿一室,自始至终都未曾见对方离开过半步,若不是有这份笃定,他几乎要以为是拓跋烈发现了白芷早已恢复记忆,从而愤怒之下狠心要对其下杀手。 他惊魂未定地将白芷扶回床上,整理被褥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一边忙活,一边低声将拓跋烈打算带他进宫的缘由缓缓道来,末了,还是忍不住问起了昨夜房间里发生的事。 “不是我多心,你昨夜喝了药,本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自己摔下床?更别说脖子上那道伤了。”夏清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探究。 那药是他亲手熬的,药效他再清楚不过,白芷绝无可能自己做出这样的事。 白芷靠在床头,眼帘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却也没有隐瞒,语气沉闷地将昨夜尹决明潜进来想要掐死他最后却又放过他的事一一讲给他听。 夏清听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震惊比刚才怀疑拓跋烈时还要浓烈。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着问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度的震惊,“你说什么?!!尹二公子要杀你?!!” “这怎么可能!” 他看着白芷垂着眼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死寂得让人心慌。 夏清的心猛地一沉,比担心白芷暴露身份更甚的,是怕他就此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像他们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若没有心头的执念支撑着,他们是活不下去的。 而白芷的念头就是那位尹二公子! 可他如今却说尹二公子要杀他! “会不会是因为他误会了你杀了他父亲?”夏清急急忙忙地开口劝道,双手不自觉地握住了白芷的手,“没有关系的,他只是不知道真相,你可以找机会向他解释清楚。”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又用力捏了捏白芷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今夜宫宴!对!今夜宫宴我就找机会让你们单独见上一面。到时你与他说清楚,他那么喜欢你,他会相信你的,到那时,他还能帮你压制心魔,你也有足够的时间去……” “我不打算现在跟他解释。”白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硬生生打断了夏清的话。 夏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解,“不解释了?为何?你的心魔需要他,你不解释他怎么原谅你接近你,为你解除心魔?” “拓跋烈在监视我。”白芷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昨夜尹恬进我房间,我听到屋顶有爬虫的声音。” 夏清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萎靡。 过了好半晌,他才用带着歉意的语气低声说道,“抱歉,我竟不知道他竟然还在监视你……” “不关你的事。”白芷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片平静,“错的是拓跋烈。”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夏清默默地帮白芷洗漱,动作依旧轻柔,直到换衣裳时,白芷才难得地主动提了要求,说想穿一件能够让他看起来精神些的衣裳。 夏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怕尹二公子看到他虚弱的模样会担心吧! 真是傻呢!昨夜他难道就看不出你身体虚弱?可他还是对你动手了。 昨夜喝下那碗药前,白芷为了避免今日宫宴见到尹决明时心魔失控、在拓跋烈眼皮子底下暴露,竟给自己下了断情蛊。 那是一种能让人短暂丧失所有欲念与情感的蛊,也正是因为如此,今日在皇宫金銮殿上,他才能那样平静地坐在轮椅上,直面尹决明而不露半分异样。 这会儿回了房间,白芷眼上的白纱便取了下来。 夏清瞧着他的脸色,眸中盛满了担忧,毕竟他还没见过那断情蛊的威力,也不知是不是真能让白芷不受尹二公子的影响。 “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白芷摇头,抬起那双浅淡的紫眸盯着夏清,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恼意。 “这和亲一事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他抓着轮椅扶手,语气急切,“你知道我心中有人,又怎么可能去与旁人和亲?” “别说什么阴阳调和,我身体的情况不是阴阳调和就能治好的。”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先别激动!”夏清按着他的肩膀,神色无奈,轻叹了一声,这才解释道,“我也是今早才知道殿下打算让两国和亲,但你放心,你身份特殊,殿下怎么可能随便给你找个女人回来?” “这次虽打着让你与京州贵女和亲的名头,其实殿下是打算让月公主与南楚和亲。” 白芷闻言一怔,“月公主?排行十六的拓跋月?那个极擅长操控人心的公主?她也在使团队伍里?” “应当是不在的,”夏清摇摇头,“我没有在使团队伍里见到她,当初回幽都,我也没在王宫见过她,或许她是先我们一步来了南楚。” “不过,太子殿下极为重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做的那些事,有一半都是拓跋月在帮他,甚至这次你回幽都经历的淬体,也都有她的手笔, 殿下此次让她与南楚和亲,只怕是有其他计划。” “可惜有些事情殿下不会跟我讲,我也不清楚他们想要做什么。”夏清遗憾地叹道。 “不外乎一些阴谋权利的野心罢了。”白芷面无表情地说道,知道了自己不是真的会与南楚某位贵女和亲,白芷便对和亲一事没了兴致。 “拓跋烈可对你说过我们要找的那样东西在哪里?” “未曾听闻。”夏青摇头,“不过今夜宫宴月公主定然会到场,殿下显然也是要借这场宫宴做些什么,或许等他从宫中回来,你我便也知晓了。” 第408章 狼心狗肺 南楚要与紫庸和亲一事,不过两个时辰,便如潮水般覆盖了整个京州城。 一时间,这座随便丢出一块石头都能砸到一个官员的京州城内,无论大官小官,家中府邸都热闹起来了。 一个又一个婆子受府中主母之命匆匆出府又匆匆回来,如此往复。 而城内叫得上名号的媒婆们,家中门槛在这一下午的时间里几乎要被人踏破了。 除此之外,还有各家关系交好的夫人也在同一时间互相走动起来。 京州城大大小小的街道上,一辆又一辆马车在来来回回地奔走,甚至出现了年节庙会时都难见到的盛景。 街头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瞧着人来人往的官家马车,和偶尔从那被风扬起的车帘里窥见的平日里几乎见不到的各家贵女一角,也只能猜测是不是那些个贵女们又要去哪里游玩了。 但也有一些随时注意着朝中动静的精明商人,在听得一些风声后的开始精打细算起来。 动作快的,已经有人丢下生意赶回府,让自家夫人备着厚礼去找媒婆,或是直接亲自前去某某官职不是很高,但足以帮衬到家中生意的官员府中奔走问媒。 初秋的太阳已经不够毒辣,却依旧有人出了满身的汗。 便是在这种带着各自目的的奔走中,不过短短一个下午,太阳偏西之时,这偌大的京州城内,竟已不知多少家的贵女订了亲。 也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普城同喜。 不过也有人家的贵女慢了一步没能订上好的亲事,但为了今晚不去参加宫宴,便也着了诸多理由将人送出京州,打算先避避风头,等过段时间,等和亲一事有了结果再接回来。 甚至有的府邸之中,主母做了双重保险,一边给女儿定亲,一边送女儿出城,再一边匆忙收几个长相出挑的庶女记在名下,让她们从庶女一朝便嫡女。 那些女孩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自以为天上掉馅饼,正正砸在她们头上,以为主母真心疼爱她们才将自己提了身份记在名下。 就在他们沾沾自喜时,太阳落山了。 将军府 西苑 尹决明坐在檐下的台阶上,后背靠着廊柱,身旁歪歪倒倒地躺着几个空酒坛子。 中午他去宋府吊唁,出来后便直接回了将军府。 苗齐白和祁殇身份特殊,他们为严老大人看过伤后便直接住到了将军府。 尹决明回来后直奔苗齐白所在的院落。 彼时苗齐白正在和祁殇研究如何让严大人多撑一些时日。 尹决明闯进来时将苗齐白吓了一跳,手中拿着的药材都差点掉地上。 他抬眼看去,见是尹决明,神色平静未变半分,似乎早有料到这一幕,可再仔细看去,却又能发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簇压抑着的怒火。 尹决明直冲冲走过来,就要抓着苗齐白质问,可他不过刚伸出手,手腕便被人挡下。 祁殇侧身插进两人之间,将苗齐白挡在身后,青铜面具之后,冷冰冰的声音传了出来。 “忘恩负义的狼崽子,你想拿谁出气?” 尹决明抬眼,脸色格外难看,但也不过一瞬,便恢复了神色,撤回手,此人一直给他一种危险又熟悉的感觉,他也能感觉到此人武功绝不低于他。 也不知苗齐白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粘人的师兄,但此刻有太多疑问急需苗齐白为他解答,因此他也不愿与这个身形高大,却自始自终藏头藏尾躲在青铜面具与斗篷之下的男人有过多纠缠。 他虽不知祁殇这话是何意,但这话成功让他本就不高的情绪更加阴沉。 他收了手,视线从祁殇青铜面具上移到他身后,说,“让开,我有几个问题要找苗齐白。” “关于白芷。” 祁殇冷冰冰地轻笑一声,虽是再问,语气却笃定,他的目光落在尹决明脸上,却是与尹决明那着急上火,又带着些怒意,悔意,还有些许忐忑的复杂情绪完全相反。 他的语气平平,声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而那平淡里,又带着几分看戏的幸灾乐祸。 他欣赏着尹决明阴沉的脸色,慢悠悠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 尹决明神情一顿,“你也知道?!!!” 说罢,他又忽的想起,祁殇曾与苗齐白一同前往紫庸,白芷在紫庸发生了些什么,身体状况到底如何,苗齐白清楚,祁殇定然也清楚。 但还不等尹决明张口问他,便先被苗齐白打断了。 “师兄。”苗齐白从身后拉了拉祁殇,随后错开一步与尹决明视线对上。 “我想,你想知道的一切,由我告诉你才最为合适。” 苗齐白看向尹决明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些许怒火,“白芷一直不愿告诉你真相,因为他怕你痛苦。” “可我不愿再看着他一人受苦。” “尹决明。”苗齐白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尹决明身上,“如果你真的还爱他,你就该承受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如此,你才能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些什么!” “而你!昨夜却想杀了他!” “你不配他为你所付出的一切。”苗齐白目光如炬,咄咄逼人,“他从始至终就不该拿自己的命去做赌注!” “你不配!”苗齐白语气里全是谴责,“你不配他用自己的命去换你的命!” “你……说什么???”尹决明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知苗齐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心脏却是比他的脑子更快一步做出反应,心脏骤然收缩,刺痛密密麻麻地向四肢蔓延。 他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苗齐白的声音与身影都模糊不堪,他又像是被下了魔咒,满脑子都只有那愤怒谴责的一句,“你不配他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山崩地裂,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尹决明抬眼,死死盯着苗齐白,原本阴沉的脸色已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惨白,他想要靠近苗齐白问个清楚,却被祁殇再次阻挡,他只能死死盯着他,声音里满是因为无知恐惧的颤抖。 “你什么意思?” “阿芷他怎么了?” “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409章 所有真相 “什么意思?呵!”苗齐白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扎在尹决明身上,“也是,那时你人在京州,又怎会知道孤狼关的事。” “我劝过他那么多次,可他就是不听。” 似乎是想到当时之景,苗齐白面上露出一抹苦笑,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小院角落那片随风摇曳的斑竹上,金色的阳光被竹叶划得稀碎,斑驳地投撒在墙上。 “白芷在被你父亲下狱之前就打算离开南楚,他要跟拓跋烈回紫庸。”苗齐白盯着那金灿灿的斑竹叶说道,“我劝过他很多次,可他依然坚持。” “可你知道吗?”苗齐白转头,看向愣在一旁的尹决明,“他其实很害怕那个地方,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或许永远也不会回去。” “紫庸皇室的人痴迷于研究蛊,他们一直想要得到紫庸蛊巢中的三大帝蛊。” “可哪个地方十分危险,数百年来几乎无人能够成功找到它们。” “而拓跋烈,便是为了进去那个地方,抓了无数人试蛊,淬体,想到打造出一个无坚不摧的傀儡。” “白芷便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去年冬天,拓跋烈找到了他,他本可以逃走,可他却选择了跟随拓跋烈回去,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逃走了,你便会成为拓跋烈的首要目标。” “我?”尹决明心头一颤,潜意识里似乎抓住了什么,可惜并不清晰,他只能放弃,却又有些不明白,“在那之前,我与拓跋烈从未见过面,又何来我是他的目标一说?” “因为你是天生纯阳体,而白芷是天生纯阴体。”祁殇站在苗齐白身旁,像个坚定的守护者,这会儿听到尹决明发问,便终于收敛了些看戏的心思给他解惑。 “蛊巢位于紫庸国土最北边的雪山山脉之巅,那是一个极具阴寒之地,普通人的身体难以抵抗那样的阴寒之气,除了天生属阴的纯阴体和天生至刚至阳克制阴寒的纯阳体,而你和白芷正好各占一个。” “只有抗过那阴寒之地的侵蚀,才能走到雪山腹地抵达蛊巢。” “拓跋烈抓了那么多人做实验,没有人能活下来,除了天生纯阴体质的白芷。“ “什么纯阴纯阳,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纯阳之体,拓跋烈又怎么会知道?”尹决明听得火急火燎,又不得不耐下心来。 苗齐白淡淡瞥他一眼,继续说道,“他们研究巫蛊的,自有一套鉴别的方法。” “当年你与白芷在烽火山相遇,便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的纯阳体想将你带回去,那会儿白芷从紫庸逃出来躲在烽火山,为了救你才暴露了踪迹,最后又为了救你坠了崖又被我所救。” 尹决明听得心脏一阵抽痛,原来当初的相遇还有这么一层他不知道的关系。 “去年冬天,拓跋烈在孤狼关找到了白芷,而白芷为了不让你成为下一个目标,所以他没有听我的劝告逃走,他答应了拓跋烈跟他回去。” “但拓跋烈应当是在城中听到了你与他的关系,为了彻底切断你与他的联系,他便设计了一场庞大的计划。” “他给边关两城的水源投了蛊毒,或许是想用两城百姓的性命激化你们之间的矛盾。” “但很快你父亲便以奸细的名义将白芷下狱。”苗齐白声音冷冽平缓,他其实并不知道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这些都是他后来与祁殇将查出来的消息,还有祁殇安插在拓跋烈身边的线人送出来的消息零零散散拼凑推演出来的最接近当初事发的真相。 “或许你可以仔细去盘问一下当初跟在你父亲身边的亲卫,你父亲当初将白芷下狱后日日对其严刑拷打,染血的棉布一桶又一桶地往外提。” “所有人都在等着白芷‘招供,但没有人知道那一桶桶浸透鲜血的棉布最后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拓跋烈下在两城水源中的蛊毒,用白芷的血就可以化解。’” 说到此处,苗齐白冷嗤一声,“或许,现在那群不明真相的百姓偶尔想起来还会将这个潜入南楚的‘奸细’骂上一两句吧!” “可他们口中的这个‘奸细’,却恰恰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尹决明只觉脑袋眩晕得有些站立不稳,颤抖的手臂撑在桌沿才勉强没让他栽倒下去。 他仓皇抬眼,眸中满是惊慌失措,“我不知,我不知当初边关竟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我……”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的父亲封锁了一切消息。”苗齐白打断他,又轻轻叹气,“或许,这本就是你父亲与白芷共同谋划。” “但或许他们都没想到拓跋烈的疑心与狠辣,所以他在百姓得救后设计了‘白芷’刺杀你父亲的最后一场阴谋。” “可是尹决明,但凡你用心去打听打听当初白芷在牢中的惨状,他流了那么多血,被关押那么多天,受了那么重的刑,他又怎能刺杀得了你父亲?” “我本就不信,我本就怀疑,”尹决明心痛到呼吸艰难,却又十分痛苦,“我曾亲口问他,是他自己承认……” “后来他跟随拓跋烈回到紫庸,拓跋烈为了彻底将他困在身边,给他下了断七情六欲的蛊,断了七情六欲,自然也忘了你,所以在与你一战中他上了你,但那本就不是他的本意。” “我与师兄在紫庸见到他时,那时他没了记忆,可我却发现他竟是将爱你几个字刻在了手臂上!他在彻底忘记你之前刻下,让没了记忆的自己时刻看着那字,提醒自己他有个深爱的人叫做尹恬!” “尹决明,你哪里配他那样的爱啊!”苗齐白几乎咬牙切齿。 “你知不知道,即便他是极阴之体,想要成功进入蛊巢也是万分艰难,拓跋烈一遍又一遍的改造他的身体,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受了数月的酷刑,又与无数蛇虫毒蝎关在封闭的暗牢里任由它们将他的血肉啃食。” “你知道他为什么如今双腿无法行走,身体虚弱得连碗筷都拿不住吗?” “因为他新长的血肉含着剧毒,与他身体出现了排斥,他如今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剐肉碎骨之痛!” 苗齐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火死死压制,“入城前,我们去见过他一面,他依然不愿我将实情告诉你,可他因你生了心魔,那鬼东西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 “我本还在犹豫,却没想你昨夜竟然想要杀他!”苗齐白眸中燃烧着怒火,“尹决明,最不该承受你的怒火的人就是白芷!” “你忘了你当初在我面前对白芷的承诺,你终究没能护住他!” “尹决明,他的心魔会要他的命,你必须将他救回来!” “若非他的心魔因你而起,若非只有你能救他,我真的,再也不希望你见到他。” “你带给他的从来都只有伤害。” “十年前是,如今依然是。” 第410章 孤注一掷 赤红的云层如奔涌的浪潮,自西方天际铺卷而来,将整片天幕染成流动的熔金。 秋日的火烧云本是罕见景致,今日却红得格外灼目,像是有无数团火焰在云层里灼灼燃烧,连风掠过都带着几分炽热的暖意。 西苑的每一寸角落都被这橘红色的霞光温柔包裹,朱红的廊柱、青灰的瓦檐、院中歪斜的空酒坛,尽数浸在暖调里。 就连青砖地面上,歪倒的空酒坛边那一小片血迹,也仿佛被稀释了尖锐的刺目,只余下淡淡的暗红色泽,在霞光中看不真切。 尹决明斜倚在廊下,指尖还沾着酒坛口的陶土碎屑,浓烈的酒气从他周身散开,却压不住眉宇间的混沌。 许是酒意上涌得太急,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又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他又想起了曾经那个让他陷入漫长痛苦之中的噩梦。 那个在后来无数个夜晚里让他痛不欲生的噩梦。 那个梦里全是阿芷。 梦到他的阿芷,不同年纪的阿芷,在不同的牢房里,受尽了不同的酷刑。 苗齐白说,拓跋烈为了给他淬体,便让五毒将他原本的血肉啃食殆尽,再让白骨之上重新生长出新的血肉。 纵使尹决明曾在战场上见惯生死,也曾亲手刑讯过穷凶极恶的犯人,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想象,让一个人“换一身血肉”该是何等恐怖的酷刑。 从前他总在噩梦惊醒后大口喘气,安慰自己那只是噩梦,可如今真相如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一遍遍提醒着他,那些根本不是梦! 那是他的阿芷亲身经历过的,他浑身是血地从监狱里淌了过去! 他甚至不敢细想,当初噩梦频繁出现的日子,是不是正是阿芷在狱中承受折磨的时刻? 他的阿芷啊!他曾捧在手心里,见吹个风都怕他冻着的阿芷啊! “他当时该有多绝望……”尹决明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苗齐白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字字诛心,“尹决明,你根本不配得到他的爱!”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院子里炸开,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瞬间泛起红印。 忏悔与心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下一秒,更深的恐慌又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伤了阿芷那么多次,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蠢话,昨夜竟还对阿芷动了手!阿芷会不会以为他恨他?会不会对他的愚蠢彻底失望,再也不喜欢他了? 如果……如果阿芷真的不喜欢他了,他该怎么办? 尹决明眼眶红红地盯着院中那株已经比他还高的广玉兰树苗,那是他去年亲手栽种,为了接阿芷过来为他准备的惊喜。 忽地,他猛地仰头,将半坛烈酒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的痛意。 酒坛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裂开来,酒水四溅,将青砖上那点暗红的血迹彻底冲散,只余下天边火烧云的倒影,在湿滑的砖面上晃荡,像极了他此刻火烧火燎的混乱的心绪。 他盯着广玉兰树苗的双眸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若他不爱他了,那么他就再死缠烂打一次! 就让他重新再爱上他一次! 他可以用后面一辈子来爱他,疼他,求得他原谅。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去宫里了。” 阿泗是踩着点来西苑叫尹决明的,白芷的事他也知道了,午时他家公子去找苗齐白时他就在门外,他也才知道,原来白公子真的没有杀将军,当初刺他和他家公子的那一刀都只是因为他受拓跋烈控制不得已为之。 他为他家公子感到庆幸,却又同一时间为他家公子感到悲伤。 虽然他家公子本也就没信白公子刺杀了将军,就如苗齐白所说,他当初是亲眼见过白公子在牢中的情况的,在那样的重伤下,他即便被人救出地牢,又怎么可能有能力杀返回潜入都尉府刺杀了将军? 更何况聪明如他家公子,当初他将事情经过全部告知公子,公子便知将军的死与白公子无关。 但那会儿公子刚失了父亲,兄长又坠崖没了消息,心心念念的人莫名其妙跑了,还留下个“刺杀”他父亲的罪名,身心疲惫之余,阿泗知道,公子心中有气。 他气白公子明明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他,答应过在孤狼关等他回来接他去京州,答应过他们一起去玉兰山,可白公子却偏偏跑了。 在公子痛失家人时,在公子最需要白公子的时候,白公子偏偏跑了。 跑了便罢了,公子追上去想要问个明白,却反被白公子放下狠话捅了一刀,公子这怨气,便更深了。 唉!两个苦命的人! 阿泗想着满天火红的火烧云祈祷:长公主,将军,您二位保佑保佑公子和白公子吧!他们俩真的是太难了! 莫说白公子受了重刑如今身子虚又生心魔,可二公子又能好到哪里去?一身的沉伤未愈,又吃了禁药留下遗症,后来又因白公子损伤了心脉。 他们两人都快烂成破烂了,长公主,将军,你们就可怜可怜这俩孩子吧!莫再让老天折磨他们了! 如今既已知道真相,便赐个机会让他们两人当面说清,消除一切误会,重新来过吧! 尹决明瞧见阿泗,眼底那几乎将人吞噬的痛色稍稍消退,他抬手用手背蹭去嘴角那点带着铁锈味的酒液,沉默地起身,回房,梳洗换衣。 他要带阿芷回家。 火烧云已经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红边,街道上车马成列,全是向着皇宫而去。 参加宫中的宴会,无论男女老幼,皆要盛装出席,即便是赴一场已知的“鸿门宴”。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这就是他们作为臣子的命运。 而车中脸上洋溢着新奇与激动喜悦的少女们,却不知她们生活突如其来的改变,不过是几个人,几句话,某件事造成的。 却也有个别聪慧的女孩儿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毕竟参加皇宫宴会是身份的证明也是荣耀,可为何一向偏心的主母这次却不带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带了从不过问的庶女进宫? 宋月相宋次辅府邸的马车里,宋凝听着主母笑容亲切地与她说着为了彰显她这个主母一视同仁,以后的宴会都会带上她和嫡姐一起参加,这次嫡姐身体不适,便只带她来开开眼界。 她瞧着主母那从未有过的亲切,还有父亲冷漠的却又不时点头赞同的动作,她未感受到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惧和一身冷汗。 她下午已经打听过了,今夜不仅是他们宋府,几乎是所有进入皇宫的马车里坐着的都不是他们的嫡出小姐,而是同她一样,不过是今日下午刚刚得了主母青睐被收在名下的假嫡女。 今夜的宴会或许有一场大劫! 第411章 心悦总督 天光昏暗,麟德殿却是早已灯火通明,一列列宫女太监手捧精致玉盘,顺着主位由上而下给各桌摆放瓜果菜肴,又有另一列宫女送上清酒果酒。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旁侧乐师丝竹声起,灯光晃着来来往往的人影,黑暗被藏在阴影里,整个大殿都笼罩着一层让人舒心的暖色,竟也让人产生了一丝隆重而热闹的假象。 随着夜色加深,已有大臣携带家眷入场,整个大殿都充斥着众人心照不宣的假意恭维。 “哎呀!赵大人,这就是贵府千金啊!果然生得芙蓉之姿,倾国倾城啊!” “哪里哪里,李大人家的小姐那才是秀外慧中,温柔知礼。” “哎哟!王夫人,你家姑娘这样貌,当真是天香国色,往日可藏得好,我们竟从未见过这孩子。” “宋夫人说笑了,我家姑娘这姿色哪里比得过宋小姐?听闻宋家的姑娘从小便要学琴棋书画诗书茶,那可真真是这京州城的才女,宋家姑娘容貌才学皆是上佳,今夜,怕是许多人家的姑娘都要逊色了。” 此话恭维,却让宋夫人生生变了脸色。 宋凝安静地听着她们之间的“恭维”,瞧着嫡母忽变的脸色,还有那勉强维持端庄扯起的僵硬笑容,那股莫名的恐慌越发严重。 掌心起了层薄汗,很快被手帕吸干,她低垂着头,努力压制着胸腔里那几乎快跳出来的心脏。 宋夫人维持着表面的笑容,语气略显僵硬地回应了一句便拉着宋凝随宋次辅入座。 这般的恭维盛景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大殿席位已入座大半。 就在众人将话题转向今夜宴会的主要人物紫庸使团时,尹决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尹决明是三品的武官,席面排不到前面,但他还有一层长公主之子,镇北王嫡次子的身份。 况且,今夜的戏份还有他的一份,因此在某些人有意无意间的安排下,他的座位竟也到了前列。 尹决明随着宫女指引的地方入坐,好巧不巧,他的正对面恰好是紫庸使团的位置。 若说某些人不是刻意为之,他可不信。 轻哼出一声冷笑,尹决明敛下眸中冷意。 想抓他尹决明的把柄,皇帝还没那本事。 今夜,他就让他看看,这局棋,到底谁输谁赢! 在座大臣显然也有人知道些尹决明与那位紫庸九皇子曾经有些关系,便也借着皇帝还没到的机会凑过来打听。 尹决明板着一张脸,谁来都是一句“哦!”随意打发了。 众人瞧着打听不出什么,便也不自讨没趣凑上来,但也是三两聚一起嘀嘀咕咕,无外乎觉得这和亲一事怕不就是紫庸专门来刺激这尹二的。 尹决明听得那“和亲”二字就心烦,白芷只能是他的! 就在众人聊得热火朝天时,紫庸使团到了。 原本还人声嘈杂的大殿顿时寂静无声。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便见着一身紫色锦服,身形高大,肤色惨白,眼眸幽紫而阴鸷的拓跋烈跨步进了大殿。 那阴冷的视线在殿中扫过,原本暖意融融的气氛瞬间凝固冷却。 他的身后依旧紧跟着一身青衫的夏清和他推着的轮椅之上的白芷。 高淦和其他使臣同样紧跟其后。 引路的宫女埋着头,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捏得泛白,小碎步走得飞快,将人引到位置上,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 殿中无人说话,却是一抬眼就能瞧见不少偷偷打量紫庸使团的视线。 紫庸人那双令人胆寒的紫眸和那一身不同于南楚武将们的凶煞气吓得诸位夫人小姐头都不敢抬。 大殿在这样诡异的寂静中终于重新响起了一丝声响。 众人在轻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转眼看去,便见到紫庸使团席位对面的尹决明恍若无人般倒酒独酌。 一时间,诸位大臣又将视线移到对面那位坐在轮椅上之中的紫庸九皇子身上,下一瞬又落回尹决明身上,来来回回数趟,也不知他们察觉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但皇帝是真的到了。 众人齐齐跪地行礼,三呼万岁,紫庸使团也起身,手抚胸口微微鞠躬行了个浅浅的礼。 慕容翊的视线同样在尹决明与白芷身上停留片刻,这才邀众人入座。 走流程般的宴会客套说辞说完,表明此次宴会是为紫庸使团接风洗尘,又客套地说了两句两国友好之类的场面话,便有舞姬入殿,丝竹管弦声起,宴会便正式开始。 诸位大臣心里小九九不少,但碍于“进谏就等于护驾身亡”,因此也没人敢在这时候当那个引人注目的出头鸟。 倒是有人将目光看向御史台那帮人的位置,却发现御史台那两位最能说得上话的御史中丞竟然知道都未到,剩下的御史人微言轻,自是不敢轻易开口。 但那空缺的位置同样在众人心头“咯噔”一跳。 那两位是直接气得没来,还是皇帝怕他们在晚会上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谏言,所以提前将人看惯起来了? 众人心思百转,而尹决明却是盯着对面的人饮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却是不知喝了多少,等他回过神时,便正听得拓跋烈在与皇帝说话。 “陛下,此番与本太子一同来到南楚的除了本太子的九皇弟,还有本太子最小的妹妹拓跋月。” “只因她稍有水土不服,因此马车慢行了一日,今日才到京州城,今夜她也同使团一起入了宫。” “哦?紫庸的小公主也来了?”慕容翊是真不知道这事,倒是有些诧异,他瞧着席间,却是没见到人,“不知小公主此时身在何处,为何没有一同入宴?” “陛下,小妹因迟来心有愧疚,因此想为各位献舞一支聊表歉意,此刻想来已经准备好就在殿外了。” 一个小公主而已,慕容翊并未放在心上,听拓跋烈提起,便笑着应声,“小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水土不服正常不过,何须愧疚?不过,既然小公主愿意献舞,朕也不好驳了她的心意。” “福海,请紫庸小公主进来吧!” 福海躬身笑应下,往前走了两步,扬声喊道,“请,紫庸小公主入宴一舞!” 大殿之外,先是响起了一阵青玉银铃碰撞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便出现在大殿门口。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窈窕的少女,盘起的发间佩戴着雕工精细的紫色凌霄花发饰,额头坠着一排紫玉珠串成的额坠。 月牙似的眉毛衬得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那双紫瞳不似紫庸人那般威慑骇人,反而更添一丝魅惑。 轻薄的面纱将她的容貌遮挡,但那若隐若现朦胧更让人生起一丝喟叹的欲望。 紫色纱裙随着她走动间轻轻飞扬,那飘摇的弧度就如此刻众人被勾去的心神,让人晕头转向迷失了自己。 “紫庸十六公主拓跋月,见过南楚皇帝陛下。” 一声如清泉流淌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将失神的众人瞬间拉回神。 慕容翊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回拓跋月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听闻月公主自小习舞,今夜愿意一展身手,倒是也能让在座诸位欣赏一番紫庸的舞。” 拓跋月含笑说道,“月儿今日来迟,这一支舞便向诸位赔罪了,还望皇帝陛下与诸位莫要怪罪。” 原本殿中的舞姬在她进来时已然退去,此刻大殿中央便只她一人,她那身纱衣轻薄,风一吹便能随风而动。 紫庸的舞与南楚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南楚的舞多是端庄优雅,紫庸的舞却是带着几分勾人的灵动。 那轻挽的兰花指,不经意间抬起的紫眸,一颦一笑,一动一静,就连裙摆都似乎带着一丝勾人心弦的痒意。 不知不觉间,已不知有多少人迷失在那含情脉脉的一瞬间对视里。 莫说男人,就是在场的夫人小姐也几乎失了心神。 溢出的酒水,掉落的玉箸,移不开的视线,还有紫庸使团人人嘴角上那一抹嘲讽的弧度,组成了一幅诡异而扭曲的画面。 众人皆醉在这一支诡异的舞中,却唯有一人全程未抬眼看过半分,尹决明垂眸添酒,“砰”一声将酒壶放在桌上,端杯一饮而尽,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视线直直落在拓跋烈身上。 这位十六公主不简单,她是用什么控制了众人的心神?拓跋烈今夜带她来有什么目的? 但很快他便知道了。 拓跋月的舞步向他而来,轻薄的纱带随着她手臂的摆动向尹决明的面颊扑来,尹决明避开,浑身都冒着不善的寒气。 然而拓跋月却并未放弃,反而更进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紫眸含情地望进尹决明眼里,悦耳的嗓音说着竟尹决明极度厌恶的话。 “月儿此番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便是为了尹总督。” 在她开口之际,那些仿佛被她那支舞蹈勾了魂的众人惊醒般回神,听到她的话有齐齐看了过来。 拓跋月却并不在意众人的视线,甚至抬起手试图去抚摸尹决明冷峻的脸庞。 她的眸中带着让人沉醉的痴迷之色,任谁看了都狠不下心拒绝。 “尹总督对九哥哥的痴情让月儿好生羡慕,去年战场,尹总督骁勇英姿更是让月儿一见钟情。” “九哥哥终归要娶你们南楚的贵女,便让月儿来安抚尹总督失去挚爱的心,如何?” “九哥哥要与南楚贵女和亲,月儿心悦总督,便与你和亲,如何?” 第412章 移心痛心 殿内的丝竹管弦依旧婉转,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音符都裹着凝滞的空气,落在众人耳中只剩压抑。 而那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此刻已变成克制不住的轻颤,有人甚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玉杯,指节泛白。 谁也没料到,堂堂一国公主,竟会在两国邦交的宫宴上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众人惊的不是公主调戏他国武将的失礼,而是惊的一国公主看上的竟然是与他紫庸有着血海深仇的尹家尹决明! 这拓跋公主是傻的吗?难道她不知道她那太子哥哥将人家父兄都害死了?她竟然还想与尹二和亲? 这是上赶着找死不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两人身上,连那奏乐的乐师都分了神,琴弦上的节奏乱了半拍。 就在众人以为尹决明会当场发作,甚至可能拔剑相向时,他动了。 尹决明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攥住了拓跋月试图抚摸他脸颊的手。 缓缓抬起眼帘,这是他今夜第一次正眼看向拓跋月。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同边境冬日里结了冰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化不开的阴冷,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碾碎在其中。 众人屏息,等着看一场血溅当场的闹剧。 可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到来,反而有一声极轻的笑,从尹决明喉间溢出,又慢悠悠地传入众人耳中。 那笑声太轻了,轻得像殿外掠过的夜风,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众人的皮肤无孔不入地钻入骨头里,让人不寒而栗。 “拓跋公主既然知道本总督是谁,”尹决明漆黑的双眸里带着危险的光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那想来也该清楚,本总督与你紫庸,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你想嫁我?”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拓跋月依旧带着魅惑笑容的脸,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觉得,你能活得过新婚夜?” 这话足够直白,也足够狠厉,换做寻常女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可拓跋月偏不,她非但没怕,反而顺着尹决明的力道往前凑了凑,眼中的情意更浓,连声音都软了几分,“那是皇兄与你父兄的恩怨,与你我有何相干系?” 她望着尹决明的眼睛,露出一抹温柔而缱绻的笑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况且,我心悦总督啊!” 拓跋月含情脉脉地盯着尹决明的双眼,晶莹的紫眸闪过一道难以捕捉的光芒。 她轻轻挣了挣被攥住的手,却没真的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覆在尹决明的手背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撒娇,“总督,你不会杀我的,对吗? “她还真敢说!”殿内众人在心底惊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拓跋公主,当真是铁了心要送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尹决明,有人等着看他如何“处决”这不识好歹的公主,有人则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知道这场闹剧会如何收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丝竹声都不知何时停了,整个大殿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可等啊等,众人等来的不是尹决明的怒火,而是两个轻飘飘的字。 “好啊。” 好……好啊??? 好什么?他真要娶紫庸的公主? 是他们耳朵疯了还是尹决明脑子被狗吃了? 这样丧心病狂的事他都能答应? 他的血海深仇呢?不报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可能是今夜的酒太烈让耳朵醉疯了。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这今夜的宫宴,真他娘的没一个正常人! 热闹的宫殿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震惊,所有人都在看戏。 却只有一人,在听到那声“好啊”时,如尖刀破开心脏,一股疼痛自心脉深处蓬勃而出,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那样的疼,比万蛊啃食血肉时,比蛊毒与新生血肉互相排斥时产生的疼要厉害百倍,千倍,乃至万倍。 雪白薄纱遮挡下那双又染上灰白之色的浅淡紫眸覆上水雾,眼尾挂着细碎的晶莹,好似下一刻便能坠下泪珠,垂放在双腿之上的指尖也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白芷甚至忘记了呼吸,耳中再听不见声音,只有那一句深入灵魂的“好”,紧接着便是一片侵袭整个脑海的轰鸣。 他,他要娶别人…… 白芷心底的委屈泄洪般席卷而出,紧接着,委屈变为愤怒,变成不甘,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所有理智撞碎。 他竟敢娶别人! 他竟敢…… 白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染上灰白之色的浅淡眼眸隐隐有着变为幽紫的趋势,那是心魔即将失控的征兆。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南楚的果酒当真是好喝,清甜绵软,丝毫不辣喉,九殿下你也来尝尝。” 夏清端着一杯倒满果酒的酒杯,小心翼翼地将杯子送入白芷的掌心,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单纯地想与他分享美酒。 他的动作自然,眼神坦然,若不是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白芷的手背,用力道传递着安抚,恐怕没人会察觉白芷的异常。 白芷猛地回神,眼瞳的幽紫褪回灰白的淡紫色,胸口的起伏也平缓了些。 他才惊觉,自己又被心魔控制了。 是断情蛊的药效在减退吗?还是因为他体内的黄金帝蛊血,削弱了断情蛊的作用? 不行,他不能在这里失控。拓跋烈还在大殿上,一旦被发现异常,之前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白芷在心底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一场骗局。 拓跋月最擅长蛊惑人心,她的魅惑之术早已炉火纯青,方才那一支舞,恐怕在场所有人都被她暗中蛊惑了,尹决明此刻答应,定然也是被她控制了心智。 况且,夏清说过,拓跋烈的最终目的是将他送到尹恬身边。 拓跋烈得到消息,他们要找的锁灵玉,就在尹恬名下的一座别院之下。 而能接近尹恬、顺利进入那座别院的人,只有他白芷。 拓跋月不可能真的和尹决明和亲,今夜这一出,不过是拓跋烈布下的一场戏,一场用来蒙骗所有人的大戏。 道理他都懂,可心脏如同生了反叛之心,疯狂地跳动着试图震碎胸腔钻出去。 他无法控制因为尹决明那个“好啊”而产生的委屈与愤怒。 昨夜尹决明要杀他!被他掐住脖颈时那濒临死亡的窒息之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尹决明真的对他再没有一丝感情。 可他怎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又怎能听着他说要娶别人? 真的不行,假的同样不可以! 白芷只觉耳旁人声杂乱,只余一道声音格外清晰,穿透脑海。 那声音像是从他心底钻出来的,又像是来自外界,缠绕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要失控。 “他不爱你了,他要娶别人,杀了他,让他永远待在你的身边!” 白芷脸上更加苍白,面上露出痛苦之色,苍白的唇瓣轻启,那句“杀了他”还未说出口,便再次被夏清一声压抑的低呼打断。 “哎呀!抱歉抱歉,我忘了你手上没力气。” 夏清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自责与慌乱。 他连忙掏出帕子,蹲下身,擦拭着白芷雪白衣袍上的淡红色酒渍。 可那酒渍像是故意作对,越擦越晕染,很快就在白色的衣料上洇出一片醒目的痕迹。 “怎么了?”拓跋烈目光终于从尹决明那边收了回来,低声问道。 夏清眼中带着些自责,声音也弱弱的,“我本想让九殿下也尝尝果酒,但一时没想起他手臂无力还无法端起酒杯,酒杯在他手中倒了,酒液将他衣裳都弄脏了。” 拓跋烈的目光落在白芷腿上的酒渍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又看向白芷,只见白芷依旧低垂着头,薄纱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他苍白脸颊和瘦削的下颌线,看起来精神越发萎靡。 看来还是得尽快送他去尹二身边才行,拓跋烈在心底想着,锁灵玉的下落还没找到,白芷的状态却越来越差,再拖下去,恐怕会出变故。 “殿下,宴会结束还早,”夏清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马车里备有干净的衣裳,我先带九殿下去换一身,免得着凉。” 拓跋烈没有多想,摆了摆手,“去吧。找个宫女给你带路,别走错了。” “好,我知晓的。”夏清应道,随即推着白芷的轮椅,小心翼翼地从大殿角落退了出去。 轮椅的轮子在金砖地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很快消失在大殿门外。 而从说出那句“好啊”便一直盯着白芷的尹决明看着他离开,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松开拓跋月的手,本就冰冷的面孔越发冷凝。 慕容翊也像是终于回过神,目光古怪地看了尹决明一眼,虽然白日里与拓跋烈商量的计划便是给尹决明与拓跋月赐婚,但听着尹决明自己先答应了,慕容翊反而觉得有诈不敢轻易开口。 因此三两句便将话题转移到紫庸九皇子与南楚贵女和亲。 原本震惊中带着点看戏心态的诸位大臣与夫人们又瞬间提起心来,虽然今夜带来的都是家中不怎么受宠的庶女,但他们还是不愿被选中的和亲人选是自家女儿。 而那些今日刚被家中记为嫡女第一次参加宫宴的姑娘们,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她们今日的处境,一时间个个脸色惨白,目露绝望。 她们终于明白,自己今日被带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露露脸”,而是成了家族用来换取利益的棋子。 第413章 野狗乱吠 宴会还在继续,众人还在为谁会与紫庸九皇子和亲而胆战心惊,尹决明却是盯着那空了许久的位置喝了一杯又一杯。 终于,他将一饮而尽的酒杯“咚”一声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原本冷硬的脸庞染了醉意,那双漆黑的眸子也像蒙了层雾气,没了之前的锐利与深沉。 他晃着身子站好,左看看右看看,这才脚步虚浮地向外走。 许是真的醉得厉害,他走了几步便有些不稳,差点撞到一旁的段旭身上。 一旁的小太监瞧见,忙过来扶住他。 段旭手中还端着酒杯,他家中姐姐已出嫁,几个妹妹都还不到十岁,今日宴会可以说是与他家毫无关系。 他爹也说了,今晚他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加之他今日完成了他爹交代的事,心头正高兴。 比起那些心惊胆颤的大臣们,他的确是喝得开怀。 刚才紫庸小公主那段舞,真真是跳到他心坎儿里去了。 他阅美人无数,即使那小公主戴着面纱,他依然从那双含情眼里看出她定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他府中美人多的是,温柔的,端庄的,娇俏的,活泼的,但都没有紫庸小公主那般只露出一双眼,便叫人心中荡漾。 听到小公主要与南楚和亲,他当场就振奋起来。 皇帝是打定主意要与紫庸谈和的,他爹如今又在帮太后做事,帮太后就是帮皇帝,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真要和亲,他就是最好的人选! 况且,这整个宴会之中,哪个不是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他们心思多,定然不会让自家儿子娶个紫庸公主。 至于皇帝,他后宫还没正经添人,更不可能一开始就先纳个敌国公主入后宫。 算来算去,最后也就只有他会心甘情愿娶了她。 可没想到那公主瞎了眼竟然看上了尹二! 段旭心中气愤,可一想到尹二与紫庸的仇恨便又舒坦了,尹二绝不可能娶个仇人的妹妹回去。 最后这小美人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这般想着,他甚至无视了尹决明那句“好啊”反正皇帝也没同意,待宴会结束,他让他爹去跟皇帝说说,让那紫庸公主和亲给他。 他正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向美人暗送秋波,冷不丁差点被尹决明撞到。 那股被自己劝下去的“小美人看上尹二都没看上他”的怒火噌一下涌了上来。 对尹决明也是没什么好脸色,斜眼嗤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哟!是尹二呐?!” “你这是醉了?”段旭视线上下打量着尹决明,嘲讽的笑意丝毫不掩饰,“也是,之前京州还有人在传你是个痴情种来着,对那边关的小情人儿一心一意,掏心掏肺,结果小情人儿跑了!你是该喝酒浇愁了。” “不过我听汪公子说,你那小情人儿就是那紫庸的九皇子吧?” “啧啧啧,”段携一副可惜可叹的模样,“美人是美人,只可惜如今是个残废,好像还是个瞎子!哈哈!” “哎呀呀!你瞧瞧,人家都变成残废变成瞎子了都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瞧瞧,人家都要跟咱们南楚的贵女和亲啦!” “尹二,你不行啊!太不行了!” 哪知他说这么多,尹决明却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见他醉醺醺地歪过头看向扶着他的小太监,喷着酒气问,“我怎么听见有野狗在吠?” 尹决明推开小太监扶着他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回身指了指又要过来扶他的小太监,又指了指一旁坐着的段旭,迷迷瞪瞪地大着舌头说,“你,你别管我,我去,去外面透透气。” “你去,你去叫人把这乱吠的野狗关进狗笼子里去!” “尹二,你他娘的说谁是野狗!” 段旭听着尹决明骂他,“啪”一声将酒杯拍桌子上,腾一下站起来就要找尹决明麻烦。 哪知尹决明却像是受了惊,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指着他,“快看快看,这野狗还敢吠我!” “快把它抓起来!抓起来喂……喂狗!” “尹二,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段旭放下就要冲上来和尹决明扭打在一起,可把旁边的小太监吓坏了。 今日是接待外臣的宫宴,若这二位当场打起来,丢了南楚颜面,他们俩打架的或许没什么事,他们这些小内侍可就遭了殃了。 好在段旭就是来蹭吃蹭喝顺便看美女,因此自己挑了个离那些“和亲备选人”的大臣们位置远一些的座位。 前面莺歌燕舞的声音大,将两人拌嘴的声音压了下去没人听到。 那小太监当机立断叫来另外两个小太监将段旭拦住,他则扶着尹决明快步往外走。 “尹总督,您不是要透透气?小的这就扶您出去。” 尹决明倒是没意见,他还急着出去找人呢! 因此于是段旭在后面一堆骂,晃悠悠地被小太监扶着出了大殿。 刚出去,他便将人推开,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扶什么扶?小爷我……我没醉!我自己走……走!” 说罢,他转身踉跄着往外走,走了两步还差点将自己给摔着。 小太监吓得又要跟上来扶,尹决明却板着脸一股凶相,“你不许动!小爷我自,自己走!” “我没醉!我,我就去透透气!对,我就去透透气……呕~~” 小太监瞧着他没走几步就扶着台阶上的石柱狂呕,瞧着是真醉了,但他也没再跟上去,这些个大人们都是不好惹的,更别说这尹总督之前还是个小魔王。 他不让跟着,他便不敢跟上去,所幸宫中到处都是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见着尹决明呕完又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小太监瞧着不远处都有人守着,确定尹决明不会一个人在外面,便直接回了殿内。 而尹决明在一路跌跌撞撞,一路干呕不断中越走越远,直到拐过一处假山后,他摇晃的身体站稳了,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也清澈了,神色沉着冷静,目光深沉锐利,哪还有什么醉酒的模样?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躲开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便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叫出隐藏在宫中的暗卫。 “紫庸那位九皇子现在何处?” “属下瞧见他与那位夏清公子去了御花园方向。” “知道了,下去吧。” 暗卫退下,尹决明当即转身向御花园而去。 第414章 凉亭泪珠 夏清推着白芷离开麟德殿后并未直接向宫门而去,而是找人问了路自行去了御花园。 不是他们不想出宫,而是白芷那心魔快压制不住了,得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让他顺顺气。 这个时间宫人都在麟德殿,御花园不会有人,所以他们才直接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的中心有一片湖,湖里种满了荷花,夏日荷叶碧连天,荷花一开,满池清香。 但初秋时分荷花与荷叶已经开始凋零。 夜晚光线暗淡,瞧不出湖中凋零,岸边宫灯光线柔和,闻着最后一缕荷香,听着满湖蛙叫虫鸣,倒也别有一番风趣。 但这样的风趣此刻却无人欣赏。 夏清将白芷推去湖边凉亭,刚停下便见白芷咳出一口血来。 他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说道,“你知他们不可能真的和亲,又怎的让那心魔控制了情绪?” “今日人多眼杂,稍不注意便会露了马脚。” “我也不想。”白芷脸色惨白,额头隐隐透着细密的汗珠,他艰难地挪动手放置胸口,声音虚弱得风一吹就散,“但是这里很疼。” “我看你就是犟!”夏清瞧着他这模样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今夜多好的机会,你俩见一面把事情说开,到时候误会解了,心魔也没了,哪里还会受这些苦?” 白芷苦笑地扯扯唇角,“现在还不是时候,若现在告诉他,先不说拓跋烈的监视难躲,到时候恐给他带去危险,他也定然不会让我继续待在拓跋烈身边。” “没有你他也不安全。”夏清说道,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们南楚的皇帝已经与殿下达成合作,第一件事便是帮南楚皇帝除了尹家,左右都危险,何不选一条让自己舒服些的?你之前不也说要与他坦白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白芷摇摇头,轻声说道,“之前是我想差了,想着告诉他真相,叫我也叫他能够少些痛苦。但后来想想,等拿到锁灵玉,我们就会起程回紫庸,到时又是一场生死不定的分别, 与其让他看到希望又入绝境,倒不如就这般到最后,我若死了,便也少这一场折腾,我若活下来了,也算是一个惊喜。” “况且……”白芷顿了顿,本就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落寞,“他如今恨着我,未必就会信我的话。” “今夜……他答应了拓跋月,可若换作以前,他绝不会答应,最起码不会当着我的面答应。” “说来说去,你就怕他不会原谅你,所以来来回回地折腾自己。”夏清听得叹气,“白芷,你有几条命够自己折腾?” “你该对自己好点了,哪怕一点点也行。” “你学学我,哪怕让计划慢一点,最起码别让自己受伤。” 白芷笑了笑,说,“我都习惯了,这点伤……” “好了,别说了。”夏清打断他的话,“这世界上没有人会习惯受伤。” 他将白芷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而后,又摘下他眼上被染红的白纱,用帕子擦去他眼角的血泪,轻叹一声,说,“这里不会有人过来,你也别想他了,自己先静一静将心魔控制住,我去马车里给你拿衣服,顺便再带一只绝情蛊过来。” “嗯。”白芷对他浅浅一笑,“多谢。” 尹决明沿着小路寻过来时,凉亭里边只有白芷一人。 笨重的轮椅显得他瘦弱的身体又小又脆弱,苍白瘦削的手撑着额间,身子软软地斜倚在轮椅里,背影孤寂又落寞,瞧着就让人心尖发疼。 尹决明脚步微顿,心中思绪万千,好不容易才压住情绪鼓起勇气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怕吵醒了那脆弱的人儿。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 凉亭里的人似乎睡沉了,也或许尹决明脚步太轻,白芷并未醒过来。 他绕到白芷跟前,却再次瞧见了那瘦得让人心疼的人。 鼻尖隐隐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尹决明目光一凝,视线在白芷身上来过扫过,并未发现身上有伤。 倒是注意到石桌上放着一张染血的手帕,那血腥气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尹决明瞧着,心底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阿芷。 那张手帕他见过,在那个叫夏清的男人身上。 他记得阿芷便是被他带出来的,怎么那人不在? 不过也正好,他若在,他还得想办法将他引开才能过来见他的阿芷。 尹决明的目光紧紧地贴在白芷那张瘦削又苍白的脸颊上,心中又泛起酸酸胀胀的情绪。 阿芷,阿芷,我好想你! 阿芷,对不起。 晚风带着淡淡的荷香掠过,对于尹决明来说,这夜风轻得毫无感觉,但他一直未曾挪开的视线却轻易捕捉到了白芷身体小幅度的瑟缩。 阿芷这是……冷? 尹决明一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是了,阿芷身体瞧着就很虚弱,想来是受不住这夜风的。 他慌忙褪下外衫,却在即将把衣服盖在白芷身上时忽地顿住。 握着外衫的手微不可及地颤栗着,他有些害怕,却又不知道为何害怕,可悬在半空的手不敢落下。 直到有一阵夜风袭来,瞧着白芷瑟缩着皱起眉头,他这才鼓足了勇气,将衣衫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到底还是将白芷惊醒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也许是因为睡了一觉,也或许是着了冷风的缘故。 尹决明僵硬地保持着弯腰盖衣裳的动作,抿着唇,绷着脸,大气都不敢出,他听着白芷的问话,热气喷在脖颈上,又酥又麻。 他僵着身子慢慢起身,想要稍微远离一些,哪知白芷没听到回应,有些疑惑地抬了抬头。 “夏清?是你回来了吗?” 便是那一瞬间,尹决明瞧见了白芷纤细的脖颈下,从那雪白衣领中露出的一片淤青,当下瞳孔一颤,心疼与后悔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那是他昨夜…… “啪嗒” 一滴带着滚烫温度的泪珠砸在白芷的指尖,烫的他手指微微瑟缩。 第415章 是心上人 白芷被那带着温度的泪珠烫的心尖一颤,他努力地瞪大双眼,可此刻眼前只有一片昏暗。 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带着柔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的伸手拽住,指尖摩擦过细腻的丝绸,或许是一件衣衫,应当是身前之人怕他受夜风着凉为他盖上的。 衣服上还带着一丝那人的温度,混着淡淡的广玉兰香,是他刻进骨血里的熟悉的气息。 让他在这微凉的夜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可这暖意却像握不住的流沙,很快就在夜风里消散,只余下指尖残留的丝滑触感,提醒着他这不是一场痴心妄想的幻觉。 白芷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布料在他掌心攥出褶皱,他看不见,却能清楚感觉到身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呼吸很轻,带着些微的不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梢,连带着空气里的广玉兰香都变得浓郁起来。 那气息他昨夜也短暂地感受过,在尹恬赤红着双眼怒声质问他时。 而曾经,那气息更是夜夜伴着他入睡,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心跳骤然乱了一拍,白芷拽着衣裳的手微微颤栗,指腹的薄茧蹭过丝绸,留下细微的声响。 明明看不到一切,那双蒙上灰白的浅淡紫瞳却心虚而慌乱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他怕,怕身前之人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怕那双曾经满是温柔的眼睛里,再如昨夜一般映出令他恐惧的愤怒与厌恶。 他不明白,他此刻该是还在宴会中,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专程来找他吗? 白芷不敢信,也不敢想,甚至试图麻痹自己。 昨夜那句“我恨你”如尖刺扎进心头。 让他连一点幻想都不敢有。 他恨自己,又怎会出现在他面前?定然是心魔让他产生了幻觉,是他太想念尹恬,才会在他答应拓跋月和亲后,在这寂静的夜里,连风声都听成了他的呼吸。 一定是这样。 白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想要证明这一切就是幻觉,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唤了一声,“夏清,是你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微不可及的轻颤,却是将骤然看到他双眼而愣神的尹决明唤回了神。 他死死盯着白芷的双眼,即便他此刻刻意地低垂着眼眸,可刚才他瞪大双眼看向自己的那一瞬他看清了。 那双曾经盈满星光的浅淡紫瞳,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像是蒙尘的珍珠,再没了他记忆中的光彩。 那双眼睛明明是看着他的,可灰白的瞳孔里没有他的影子。 他看不见。 尹决明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会如此?明明昨夜在驿站,他还看到白芷用那双眼睛盯着他,虽满是冷漠,却分明是看得见的! 难不成他走之后,阿芷的眼睛受伤了?是拓跋烈做的?还是……还是因为昨夜的争执,因为他的话……所以急火攻心伤了双眼? 一股浓烈的自责从心底喷涌而出,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昨夜不该那样对阿芷,不该说那样重的话,不该再留他一个人在拓跋烈身边的。 不等他开口忏悔,眼泪先掉了下去。 这一滴泪,正正砸在了白芷低垂着的眼皮上。 白芷心头又是一颤,呼吸都乱了一拍,拽着衣裳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泛出青白。 眼皮上的温度滚烫,顺着眼尾滑落,滴进衣领里,像是要顺着皮肤渗进心里,把那些刻意压制的思念与疼痛都烫醒。 “阿芷,是我。” 尹决明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白芷头顶响起,那么近,那么轻,却又像阵阵闷雷,一路砸进了他的脑海里。 这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是白芷从未听过的脆弱,更不像昨夜那个愤怒质问的声音。 白芷只觉脑子有一瞬的空白,耳朵嗡嗡作响,有一瞬间,他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尹决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怔忡,缓缓压低了身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白芷的脸颊,又烫又痒,带着他熟悉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蝶翼般浓密的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着,白芷能感受到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灵魂深处似有一股力量在叫嚣着、挣扎着,想要冲破理智的束缚,想要伸出手,将那带着熟悉气息的人拥入怀中,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听他再温柔地唤他一声“阿芷”。 可脑中又不受控制地响起尹决明昨夜愤怒而阴冷的声音,“我恨死你了”。 两种情绪在他心底撕扯,疼得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喉间突然升起一股腥甜,他猛地闭了闭眼,将那股甜意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与他相认的时候,白芷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拓跋烈盯他得紧,这御花园里,花草树间,或许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只要他与尹决明走得近一些,只要他们露出半分旧情,拓跋烈便会知道他早已恢复记忆,而那时,等待他的,将是功亏一篑与万劫不复。 白芷咬了咬牙,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再张开时,声音里带着刻意伪装的冷漠,却还是没能压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你是何人? 无人应答,白芷却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以为他会发怒,发疯,就如同昨夜一样。 可等了半晌,却是一声轻笑打破夜间寂静。 这笑声清朗,不带丝毫怒意与仇恨,反而带着一丝放纵的宠溺。 就如捧在手心养着的珍宝对自己耍起小脾气,凶巴巴地说一句,“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一样。 自苗齐白将一切真相告知他,尹决明便再不会为了白芷对他刻意装出的陌生而感到愤怒与委屈。 相反,他只会为他感到心疼与满怀愧疚。 白芷被那一声笑听得愣神,脸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迷茫与困惑。 尹决明却没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他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白芷禁锢在狭小的轮椅里,那双含着热泪的双眼紧紧盯着他,本就弯着的上半身压得更低,鼻尖碰着鼻尖,温热的气息几乎将白芷包裹其中。 这样的距离太近,让两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白芷的身体明显变得僵硬,呼吸也隐隐有些急促,好看的眉头微微颦起,他以为对方又会像昨夜一样“发疯”。 却没想,对方猝不及防地在他微凉而颤栗的唇上轻啄一下,贴着他的唇瓣,声音低哑而温柔,却又无比郑重。 “你的心上人。” 第416章 公子自重 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 他说他是他的心上人! 白芷脑子有些发懵,却又很快被欢愉淹没,他努力瞪大双眼,试图在黑暗里看清这个近在咫尺之人的面孔。 纠缠在一起的气息滚烫,尹决明的唇瓣并未离开,就那么蜻蜓点水般地触碰着他颤抖的唇瓣,让他的尾音都带着一阵颤栗,“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你的心上人啊!阿芷……”尹决明的声音很轻,他带着歉意地再次吻上白芷的唇,“对不起,昨夜伤了你。” 白芷被尹决明的吻吻得发懵,这样的吻太让他眷恋了,他几乎要溺死在这温柔的亲吻里。 可耳中传来的远处的动静却瞬间让他从那几乎让他沦陷的温柔里清醒。 他艰难地抬起无力的手,撑在尹决明胸口推了推,脸上神色变得沉冷。 “你,放肆!” 白芷撇开头,让尹决明的亲吻落了空,他这位推开一些距离,垂眸瞧着这个还在试图隐瞒他的男人,眸中满是心疼,“阿芷,别装了。” 尹决明握住白芷纤细的手腕,瘦到皮包骨的手腕硬得搁手,这让他对眼前人越发愧疚。 他将头埋在白芷脖颈间轻轻蹭了蹭,就如当初一样,声音里带着哽咽,似讨好又似安抚,“我都知道了,阿芷,你所做的所有,这一切的真相,我都知道了。” 白芷这回是真的怔愣住了,不仅仅因为尹决明那熟悉的蹭着他脖颈的动作,也因为他所说的话。 他都知道了?他怎会知道? 心脏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但很快又如释重负般松懈。 他庆幸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杀父之仇”真相大白,他们之间的误会解除,尹恬便不会再恨他。 可他又担忧尹恬知道他离开的真相后做出什么冲动的事而陷入危险。 所以他在夏清劝他与尹恬坦白时总是犹豫着拒绝。 可没料到他还是知道了。 或许这就是天意。 白芷这样劝说自己。 “对不起,阿芷,让你受了这许多的苦。”尹决明轻轻吻这他的脖颈,一想到苗齐白若描述的白芷紫庸的所有遭遇,他就心疼得不能自已。 “跟我回家吧!” 脖颈间传来温热的湿意,伴随着尹决明低哑的哽咽,“跟我回家,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家,这是白芷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在暗牢那数月,每每快要坚持不住时,他就会幻想,幻想自己回到了尹恬身边,幻想他们光明正大地拜堂成亲,幻想他们在属于自己的家里温馨而美好地生活。 如今,他所思所念所想之人就在眼前,他让他跟他回家,他的幻想即将实现。 那一个“好”子几乎脱口而出,可比他说出口更先一步的是耳畔清晰可闻的“嘶嘶”声。 那是蛇在吐蛇信的声音,就在身前凉亭外荷叶摇摆间。 是拓跋烈的那条紫金赤练王蛇,这条蛇与其他蛊不同,它能够与拓跋烈传递更多的东西。 用夏清的话来讲,就是拓跋烈用他自己的血养育了这条蛇,他们之间早已有了心灵感应,甚至说,拓跋烈能够读懂这条赤练王蛇的蛇语。 所以他此刻甚至不能说错一句话,哪怕一个安抚尹恬的表情都不行。 尹决明没得到答案,又去亲白芷的唇,顺着泪痕一路吻到眉眼。 声音委屈又可怜,“阿芷,跟我回家吧!” 他的吻又落回白芷轻颤的唇上,委屈得像被抛弃的小狗,“阿芷,回来吧!不要再离开我了。” “跟我回家,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他知道他不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了,他们之间没有血海深仇。 他们此次间最深的误会解开了,这是一件好事,白芷再也不会看到尹决明双眼充仇恨地看着他了。 他本应开心,可他笑不出来,心中反而充满苦涩。 他只觉心脏抽痛得厉害,那样的痛不似以往因误会反目成仇的痛,而是两人明明还相爱,明明解清误会却无法言明的痛,那是盖过了身体每一寸肌肤传来的撕裂般疼痛的痛。 我也想要跟你回家,尹恬,可是现在还不能。 你再等等我,等我杀了拓跋烈,等我摧毁了那个地方,我一定跟你回家,好不好? 他咬着唇,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着,那双蒙着灰白的淡紫色瞳孔下满是复杂而隐忍的神色。 泪水又要溢出眼眶,白芷闭上双眼,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全部掩盖,深藏。 他真的好想看一眼他的模样,他好想抱抱他。 可他不能,最起码现在不能。 那些眼睛还盯着他。 他抬起手,试图推开尹决明,可如今的力气还不如三岁小儿,他只能偏开头躲开那温柔的细密的吻。 拽着对方胸前衣裳的手微微颤栗,他浅吸一口气,生硬地打断对方,“这位公子,请你自重。” 尹决明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那温柔的亲吻也戛然而止,他的眸中满是不解。 他紧紧盯着白芷的双眼,一颗心隐隐又悬了起来,好半晌,他才鼓起勇气,带着些试探和小心翼翼,“阿芷,你……” “本皇子说过,本皇子乃紫庸皇室九皇子拓跋仇,不是你口中的什么阿芷。” 尹决明盯着他冷淡的神色,试图找到哪怕一丝的破绽,“你……” 可白芷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的神色冷淡,语气冷漠而疏离,“还请公子自重,毕竟本皇子即将与你们南楚贵女和亲。” “和亲?” “你当真要与别人和亲?!!” 尹决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些愧疚,心疼,委屈在白芷亲口说出他要与旁人和亲后瞬间土崩瓦解。 转而取代的是隐忍的愤怒与眼底几乎压制不住的疯魔。 他拽住白芷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盯着白芷的目光也变得凶狠。 可在看到白芷因为吃痛而微微皱眉的瞬间又压制住了怒气,但依旧死死盯着白芷。 他松开握着白芷手腕的手,转而抓住轮椅两旁的扶手,侧过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苗齐白不会骗他,阿芷方才分明也是因为记得他才会落泪,他能够感受到阿芷方才定然是想要答应跟他回家,但为何转瞬间又改变了主意? “阿芷,我说过了,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你为何还要装作不认识我?” 白芷忍着心中刺痛,又在这一刻庆幸,幸好此刻他的眼睛看不见,便也看不到对方的愤怒,伤心。 便也能让他狠下心。 他说,“我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 “阿芷!” 尹决明神色冷了下来,就连声音也带着凶狠。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到我的身边,之后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不要拒绝我。” 尹决明掌心下的轮椅扶手因为他的用力而出现细微的裂痕,他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蓄势待发的小兽。 那双漆黑眼底压抑的疯魔正在翻腾着往外涌。 白芷微微仰头,灰白的瞳孔里黯淡无光,神色冷漠,语气像是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本皇子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 第417章 月下亲吻 夜风带着沁人的冷意,荷叶摇摆,如泣如诉。 “阿芷。” 尹决明的声音冷冽,那双紧紧盯着白芷漆黑的双眸仿佛要将人吞噬。 “此处再无他人,你在怕什么?我只需要一个答案。” “跟我回家。” 夜色寂静,唯有风声依旧。 尹决明没能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将那即将喷涌而出的疯魔与愤怒压了下去。 他收敛了神色,半跪在白芷的轮椅前,将那只苍白消瘦而冰冷的手握在掌心。 白芷想要撤手,却被他强硬的力道禁锢着,尹决明抬头看向他,另一只手抚摸上他的脸颊。 白芷偏头躲过,尹决明眸中一暗,忽的欺身而上,吻上那微凉的唇瓣。 不似之前的温柔,带着一丝愤怒与凶狠,仿佛要将眼前人吞入腹中。 唇瓣被咬得发疼,白芷推不开他,也不想推开,他任由尹决明以这样的方式发泄怒火。 直到快要窒息,尹决明终于放过了他。 白芷靠在轮椅上喘息,苍白的脸色泛着微薄的潮红,他的脑子还有些混沌,却忽觉脖颈处骤然一凉。 今日要进宫参加晚宴,他知道定然会与尹恬见面,夏青说他脖颈处的掐痕有些明显,为了遮挡,他特意穿了件衣领高一些的衣裳,只要他不抬头,便也看不到那痕迹。 但此刻脖颈处的扣子被人解开,贴着皮肤的衣领被一点点剥开。 白芷感受到凉意灌入猛地惊醒,脸色都变了。 “你做什么!” 他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反被尹决明抓住两只手扣在一起,下巴被人抬起,尹决明的视线从他脖颈上的掐痕处上移,看着他神色慌乱,心中的气忽的散了大半。 他低头在白芷唇瓣轻啄了一下,带着些恶劣的笑意,“此刻所有人都在麟德殿,夜黑风高,美人在前,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尹决明贴着白芷耳边,蛊惑般幽幽说道,“阿芷,我可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白芷双眼陡然瞪大,可他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根本就看不到尹决明那逗弄的恶劣笑意。 夏清带他来时跟他说过,这里是御花园湖边的凉亭,离麟德殿有一段距离,的确无人会在此处。 难不成因为他的隐瞒激怒了尹恬,让他想在此处…… 白芷不敢想,他并非不愿意与尹恬做那事,若做那事能消除尹恬的怒火他求之不得,可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就在这种地方? 若是以前,他绝不会让自己受这等委屈。 如今,如今…… 白芷心尖发颤,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极度复杂的恐慌里。 他看不见,也无法从尹恬的神色里看出他是否还在恨着他。 难过的情绪难以掩盖,他不愿尹恬再对他生恨,当初是他悄悄离开,如今依然是他不愿与他相认,他怒也是应该的。 白芷垂下眼睫,忽地放弃了挣扎,如果这样能让他消了怒火,那么他愿意…… 可惜他还是不够了解尹决明对他的爱,那人将他当做至宝,知他受苦疼得心脉受损,当初同床共枕,那人憋着大冷天冲凉水也要顾及他的身体不肯动他。 如今尹决明既知所有真相,知他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他尹决明,他恨不能时间倒流让他替白芷承受一切苦难,又怎会在这冷风中强迫他做那种事? 可惜,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敢想尹决明还能够如当初那般喜欢他。 冰凉的触感打断了他的难过与消沉,白芷一愣,感受着脖颈间冰冰凉凉,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尹恬是在给他涂药。 也反应过来,便也狠狠松了一口气,尹决明之前那些话就是故意在吓唬他。 白芷抿着唇,神色微恼,他怎能这般…… 涂了药,尹决明打量着白芷恼怒又隐忍的神色,心情极好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好想将他带回去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谁也见不到谁也不能见。 尹决明在心中邪恶地想着。 但手上动作还算老实,他将装着药膏的小瓷瓶塞到白芷手中,声音还算温和,“这是我找苗齐白拿的活血散瘀的药膏,昨夜是我鲁莽,等回了家,你想怎么还回来都可以。” 他将滑落到膝盖的外衫拉上来重新盖在白芷身上,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温和中带着些警告,“阿芷,不要答应和亲,你只能嫁给我。” “若你再惹我生气我便将你绑起来。” 说罢,他根本不给白芷反应的时间,大步离开了凉亭。 池中荷叶依旧随风簌簌摇曳,那条赤练王蛇却并未离去。 夏清带着干净衣裳过来时尹决明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白芷将那罐小瓷瓶塞进衣袖,身上盖着的衣裳带着尹决明的气息,他不舍得扔掉。 因此夏清过来时便瞧见白芷昏昏欲睡地坐在轮椅里,身上盖着的一件不知哪儿来的衣裳。 那衣裳瞧着有些眼熟,他颦了颦眉,正要将白芷叫醒,忽的注意到他有些红肿的唇。 微微一怔,便很快明白过来了,也想起来这衣裳他似乎在晚会上见尹决明穿过。 白芷不愿与尹决明见面,却没想那人自己跟了过来,也不知他们之间说开没有。 正要叫醒白芷问问,白芷却听到动静自己醒了过来,“夏清?” “是我。”夏清应声,“你刚才……” “咳咳……” 白芷用咳嗽声打断夏清,说道,“你将衣服取来了?带我去换吧。” 夏清盯着他的神色,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将衣裳放在他腿上,转身推着他的轮椅出凉亭。 “过来时天太黑有些不认路,时间耽搁了一会儿,等急了吧!我这就带你去换。” 回到大殿时,宴会正进行到高潮,各位官家小姐们正轮番展示才艺。 夏清推着白芷回到位置上,拓跋烈便看了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们去御花园逛了一圈。”夏清安顿好白芷,笑眯眯地为拓跋烈斟酒,语气颇为遗憾,“可惜天色太暗,听人说南楚御花园这个季节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 拓跋烈听后面色倒是没怎么变,只是说道,“我们在南楚会待一段时间,你想去御花园,过了这几日,我便同南楚皇帝说一声,你白日里去看,不光是御花园,这京州城内外多的是风景秀丽之地,到时候我带你都去走一遍。” 夏清大喜,“当真?” 拓跋烈瞧着他的笑容,冰冷的眸子融化出一丝暖意,“自然。” 夏清又为拓跋烈添了几杯酒,说话间不动声色地看了对面一眼,尹决明不在。 席间拓跋烈与慕容翊说起了两国谈和之事,众人竖起耳朵听,然而两人却并未说到主要内容,来来回回都有是些场面话。 在座诸位听得那是一个抓耳挠腮。 最后还是有人忍不住当众提出质疑,逼问拓跋烈此行阴谋。 慕容翊当场黑脸,拓跋烈反而格外淡定,对众人的怀疑和抵触,他也只是端起酒杯向慕容翊示意,说道,“谈和一事不着急,本太子可以给诸位时间慢慢商议,我等此番前来南楚,一是与南楚谈和,二嘛,便是为南楚新帝贺寿,谈和之事,待皇帝陛下寿辰之后再商谈也不迟。” 他这般不慌不忙的模样倒是让众人噎住了,再说下去,显得这谈和一事他们多积极似的。 本来他们就不赞成两国谈和,拓跋烈既要拖到一月后皇帝寿辰之后,他们自然也乐意,正好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赞成谈和,若真谈和他们又该提出些什么条件,能得哪些好处。 一时间,众人便也偃旗息鼓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慕容翊脸色也有所缓和,他与拓跋烈共饮两杯,便笑着看向下首,笑道,“谈和一事慢慢来,和亲一事倒是可以先定下,拓跋太子意下如何?” “自是甚好。”拓跋烈视线扫过大殿,在诸位南楚大臣及家眷紧张的神色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诸位“贵女”此刻已经明白她们今夜被带来参加宫宴的真正目的,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 拓跋烈目光转换间落在身侧的位置,“月儿这下可是要高兴了。” 拓跋月妩媚一笑,起身向着上首行了一礼,“月儿愿与南楚和亲促进两国和平,但月儿早先便已因尹总督在战场的骁勇英姿而倾心,月儿愿意嫁与尹总督,还望皇帝陛下为我们赐婚。” 第418章 下旨赐婚 拓跋烈唇角笑意更深夏清心中一个“咯噔”,偷偷看向身旁白芷,白芷低垂着头,白纱遮挡了眉眼,深情看不真切。 刚才换衣时他重新给自己种下了断情蛊,加之凉亭里那温柔又凶狠的吻,此时心魔并未暴动,但白芷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握了起来。 “哈哈哈哈…”慕容翊大笑一声,说道,“月公主直率爽朗,尹家小子也是个活脱的性子,你二人倒是格外般配。” 诸位大臣垂着头,心中骂骂咧咧:尹二与紫庸隔着血海深仇,他二人般配个鬼!陛下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但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头,毕竟都怕那公主放弃尹二缠上自家小子。 他们又庆幸幸好晚宴没通知带上各家公子,否则若被那拓跋月看上,娶一个敌国公主回家,可比送出去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更膈应人。 众人心思各异,无人出声反对,慕容翊瞥了眼尹决明空荡荡的位置,也不打算让人将他找回来询问意见,当下便要做了决定。 “能得月公主青睐是尹家小子的福气,如此,朕便赐婚于……” “陛下,臣不愿。” 大殿之外骤然传来尹决明带着醉意却格外洪亮的声音。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尹决明被一个小太监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 尹决明推开小太监的搀扶,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更清醒些,这才一步三晃地走到大殿中央,抬头对着慕容翊露齿一笑,“陛下,你这是故意要气臣是不是?” 说着,尹决明笑容收敛,瞧着有些愤愤,“你明知道臣又一位心上人,你怎么还让别人嫁给我?” 拓跋烈目光幽深,嘴角弧度越发阴冷。 众人瞪大双眼,心中惊骇,目光在尹决明和那位“瞎了眼”的紫庸九皇子身上来回扫过。 莫不是传言都是真的?尹二在边关心仪的人真是紫庸九皇子?!! 可若是真的,尹二又怎敢当着诸位的面说出来?喜欢敌国之子,还是杀父仇人,他尹家的血海深仇不报了?尹家一世英名不要了? 他莫不是醉酒醉糊涂了! 慕容翊双眸微眯,“尹总督竟是有了心仪之人?那倒是朕的不是了,尹总督倒是说说,尹总督为了他连月公主都要拒绝的人是谁?” 众人屏住呼吸,就连白芷的心都提了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尹决明喝多了把不住嘴就要说出那人的名字,可若尹决明此刻承认了他与那位紫庸九皇子曾有私情,尹决明便免不了顶下战前通敌,致使边关两城城破的罪名。 到那时,尹决明,尹家,再无翻身之日。 皇帝也绝不会再让他有翻身的可能。 一时间,紧张,期待,看戏,冷眼旁观,各种情绪汇聚一堂,又化作实质粘在尹决明身上,等待着他把自己推入深渊。 然而大殿内却忽的想起一阵笑声,尹决明笑得身形不稳,踉跄了几步,这才在众人目光下扬声笑道,“陛下又在同臣开玩笑了,你怎会不知臣心仪之人?不仅陛下知道,再坐诸位都知道才对呀!” 慕容翊瞧着他醉得就要说出“真相”,压下心中激动,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所以尹总督所说之人是……”他的目光落在从头到尾便一直沉默的白芷身上。 然而很快他的笑容便僵住,整个面部僵硬得几乎崩裂。 他听到尹决明含着醉态的声音洪亮,“自然是花满楼的青青姑娘啊!” 众人:……??? 白芷握拳的掌心几乎被掐出血痕。 夏清惊讶地看向尹决明。 拓跋烈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胡言乱语,我看尹总督今夜是醉得不轻。”慕容翊脸色铁青,显然也明白过来尹决明这是在装醉,心中恼火,但也并未发出来,因为他有更好的办法让尹决明膈应。 他不想娶拓跋月,今夜他就非要给他们赐婚! “来人,尹总督醉了,扶他回位置上坐着休息。” 便有小太监过来扶人,尹决明自然不会让他近身,一把推开小太监,气呼呼地说道,“我没醉!” 他看向拓跋月,撇撇嘴,“我不喜欢这个女人!我要我的青青!” 诸位大人汗颜,能当着皇帝和诸位大臣还有使臣的面,说出喜欢一个青楼女子的话,也只有这位曾经的京州小魔王了。 不成体统,简直不成体统! 慕容翊没打算轻易放过尹决明,弄不死他,还膈应不死他吗?他既然不承认心仪之人是紫庸九皇子,那他就偏要给他跟拓跋月赐婚! “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尹总督扶下去!”慕容翊发了话,小太监只能硬着头皮上来继续扶人。 慕容翊没给尹决明再开口的机会,直接与拓跋月说道,“尹总督醉酒,月公主勿怪,朕这就让人拟旨为你二人赐婚。” 拓跋月看了眼慕容翊,又看向尹决明,清铃般的声音响起,“常人都道酒后吐真言,本公主是喜欢尹总督,但若尹总督当真心仪那位青青姑娘,本公主也不好强人所求。” 慕容翊脸上笑容凝固。 拓跋月笑道,“不若这样,赐婚旨意暂且不下,但一样皇帝陛下能够应允月儿随意出入将军府,如此,本公主也能与尹总督培养感情。” “若离别之时尹总督依然不愿,这亲事便也作罢,若尹总督发现月儿的好愿意与月儿和亲,便再请陛下赐婚,可好?” 慕容翊看向拓跋烈,微微皱眉,但想到拓跋月天天去将军府缠着尹决明也够膈应他的了,便也没再强求赐婚。 笑了笑,说道,“的确如此,既是成婚,还是两情相悦的好,那朕便等着月公主的好消息了。” 拓跋月朝着慕容翊盈盈一拜,“多谢皇帝陛下。” 随后又朝尹决明抛去一个妩媚的媚眼。 尹决明权当没看到,任由小太监扶着一路“醉”回座位上。 刚坐下,慕容翊又提起了白芷的婚事。 “月公主与尹总督的和亲搁置,不知九皇子是否也……” 拓跋烈说道,“九弟与小妹不同,九弟和亲,既是促进两国和谐,也是为了帮九弟压制体内蛊毒,这婚事怕是耽搁不得。” 慕容翊瞬间舒心了,若订了紫庸九皇子的亲,尹决明怕是比自己订亲还要膈应。 “那不知九皇子可有心仪人选?今夜的贵女皆是诸位大臣府中精心培养,个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礼,与九皇子也算般配。” 尹决明拳头捏得咯嘣响,黑眸沉沉,落在了白芷身上。 拓跋烈余光瞥见尹决明的反应,唇角微勾,替白芷回答,“九弟眼疾无法视勿,九皇子妃的人选便只好由本太子替他甄选。” 慕容翊笑道,“那不知拓跋太子可有相中的人选?” “方才听得宋三小姐弹琴,琴音通透,让人如临其境,想来极为擅长,恰巧本太子的九皇弟也是极擅音律,他二人若能成好,想来婚后定当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于两国和平大有益处。” “九皇子也通音律?那当真是缘分。”慕容翊甚是满意,当即点了宋月相的名,“宋卿,你意下如何?” 宋月相接受到慕容翊警告的视线,心中一片荒凉,又无比庆幸今夜来的是府中不受宠的庶女,而不是他的爱女,他抹了额上汗珠,忙拉着宋凝跪到大殿中央,“陛下,臣,臣也觉得甚好。” “能为两国和平做出贡献,是小女的荣幸。” 宋月相拜下去,见一旁宋凝没有动作,便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警告。 宋凝脸色煞白,只觉浑身都被一股寒意包裹。 她早发现今夜宴会恐怕对她们不利,在皇帝提出各府贵女展现才艺时便更加确定。 加之各府来的都不是嫡出小姐,联合种种,她便心中猜测或许今夜是要选出一人与紫庸和亲。 但她没想到她竟然猜对了,不仅猜对了,和亲的人还是她自己! 她看向父亲,她想要求父亲,可她只看到一双满含警告的双眼,父亲不会救他,不然也不会让她来参加今日宴会。 她又看向四周,他们眼里只有躲过一劫的庆幸,她不敢去看皇帝,她知道皇帝不会救她,她也知道,今夜,她别无选择。 她若拒绝,恐怕活不过今夜,她只能答应。 她看向那个轮椅上的男人,骨瘦嶙峋,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与她和亲,他是否也如她一般别无选择? 在宋月相的催促中,宋凝终于缓缓拜下,洪亮的声音里满是颤音,“宋凝,愿意。” “很好。”慕容翊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当场为两人赐下婚约。 拓跋烈阴冷的视线落在白芷身上,带着些恶劣的玩味,“九弟,可满意本太子为你选的妻子?” 白芷低垂着头,白纱掩盖了他眸中的狠戾,他知今夜一切皆是拓跋烈故意而为,也知道自己只能有一个回应。 “全凭太子皇兄做主。” 拓跋烈没有察觉到白芷的异样,对此格外满意。 众人皆在恭喜,唯有尹决明手中酒杯碎裂,酒水与血水混着滴落,那双紧盯着白芷的双眼布满血丝,凶狠而满含疯狂。 他太不听话了! 第419章 反抗命运 宫宴结束已是月上中天。 紫庸九皇子与宋次辅府上三小姐和亲一事已然敲定,诸位大人心中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待皇帝离开,受了一夜惊吓的诸位大人便也立刻带着自家夫人和女儿匆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今夜他们府中逃过一劫,可那位紫庸公主的婚事还未定下。 虽说她看上了尹二,但他二人的婚事怎么看都成不了,况且今夜也并未定下,若这期间那拓跋公主改了主意不嫁尹二了,怕是又会盯上他们这些大臣府中的公子。 他们此刻便是急着赶回家警告家里那些小子,这段时间能不出府就不要出府,免得让那紫庸公主缠上。 众人走得匆匆,很快麟德殿便只剩下拓跋烈一行人,还有“醉”酒的尹决明和被父母留下的宋三小姐宋凝。 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安静得诡异。 尹决明的目光从他回到宴会便一直落在白芷身上未移动半分,而白芷感受到那道难以忽视的视线却只是低垂着头没有半点反应。 断情蛊的作用在此刻很好的展现了出来,他几乎冷漠的,内心毫无波澜地任由那道视线在身上灼烧。 就连心魔都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动静。 他的面上看不出半点破绽,这让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怀疑试探白芷的拓跋烈格外满意。 拓跋烈将视线转移到尹决明身上,勾起的唇角带着些阴冷的邪气,“尹总督这般盯着本太子的九弟做何?难不成尹总督与我九弟相识?” 尹决明终于舍得从白芷身上移开视线,阴沉沉的目光与拓跋烈对上,杀意弥漫。 “小爷与拓跋太子才是颇有‘交情’。”他露出一抹阴狠的笑,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越发浓烈,“诸位远道而来,作为‘老朋友’,本总督定会打点一切,好,好,款,待。” 拓跋烈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那便,谢过尹总督了。” 尹决明冷哼一声,丢掉手中碎掉的杯子,任由伤口血液滴落,他再次深深看了白芷一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却最终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清适时地抬眸问拓跋烈,“殿下,咱们也回吧?” 拓跋烈牵住夏清的手,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宋三小姐,脸上再次扬起弧度,“皇帝陛下既赐下宅院让宋三小姐与九弟培养感情,那今夜便麻烦宋三小姐带着九弟一道过去住下吧。” “九弟身弱,还望宋三小姐悉心照料。” 已被父母与皇帝决定命运的宋凝知道自己无力反抗,她只能被动接受一切。 宋凝惨白着一张脸,闻声便暗自深吸一口气,这才上前,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说道,“小女会照顾好九皇子的。” 拓跋烈便又看向白芷,语气阴冷,带着些警告,“好弟弟,莫要让本太子失望,你要记得,它是你活命的唯一希望。” 白芷语气冷淡,波澜不惊,“我知道。” 宋凝闻言脸色更白了,扶着轮椅的双手抖得几乎使不上力。 这位九皇子身中蛊毒,需要以阴阳调和之法做药引压制,她知道她就只是一个药引,或许她很快就会死。 但她还不想死,她在宋府挣扎了那么多年,还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作为药引死去。 她要逃出去! 她握紧轮椅后的把手,强压下颤栗,推着轮椅一步一步走出麟德殿。 “今夜便让他们搬去那院子独住,会不会太明显了?”夏清抬头,面上隐隐有些担忧,“尹二不傻,怕是会猜出这是殿下设的局。” “要是他不去……” “他会去。”拓跋烈语气笃定, 他拉着夏清向外走,夜风习习,吹散了他阴冷含笑的声音。 “只要白芷在那里,即便知道是陷阱,他也会去。” 用情至深的小狼崽子,他注定会栽倒在情爱里。 尹决明出了宫便直接回了将军府,随意将掌心的伤口包扎了一下,便换了身夜行衣坐在房中当煞神。 阿泗过来时就看到他家公子也不点灯,跟只煞鬼似的坐在黑暗里突突往外冒冷气。 他知道自家公子今夜定然是与白公子见上面了,但想来结果不怎么美好,否则他也不会一副想要杀人的煞神模样。 他想问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们自己的感情问题还是自己解决算了。 阿泗在一旁当了会儿木头人,见他家公子还是一点都没反应,便轻咳一声,自行汇报起来, “公子,您之前猜测的没有错,他们的确对徐大人家人动手了。” “护送徐大人妻儿的玄武卫传来消息,他们在路上短短一日便遭到了两波埋伏,淮阳那边玄武卫也传来消息,说是那边最近也有一伙人在打听徐大人老家住处,怕是淮阳去不得了。” “夜十一他们这会儿带着她们躲在沛县,传信回来问是否要将她们转移到别处?” “哼,他们倒是动作快。” 说到正事,尹决明才将自己从白芷竟然敢答应与别人成亲的愤怒中拔出来。 许是宴上真的喝多了酒,他这会儿嗓子哑得厉害。 “淮阳去不得,京州自然也回不得。”他沉默一瞬,又说道,“让夜十一将人送去北境交给沈浪安顿。” “但军中还有个监军在,若是让他知道了……” “他若知道了正好斩草除根。”尹决明眼中戾气未散,说道,“北境天高皇帝远,沈浪若是连这都做不好还守什么北境?!” 阿泗点点头,又瞥了眼杀气腾腾的自家公子,说道, “还有一事,今夜祝大人带着杜大人进城了,杜大人听说严大人在宫里重伤至今卧床,便执意要去严府一趟。” “祝大人便趁着宫宴期间带着杜大人进城去了严府。” 尹决明倒是没多大反应,他是早料到杜鑫醒来定然会去。 “苗齐白说严大人撑不了多久了,杜鑫待严大人如师如父,能去送见他最后一面也好。” 远处忽的传来打更声,子时到了。 尹决明骤然起身,取下一旁的寒冰便大步向外走去,“我出去一趟,今夜府中若有事,你先看着解决。” 阿泗一愣,当即追了出去,“公子!” 然而他追出去已经看不到他家公子的人影了。 第420章 谁更可怜 寄风居是坐落在凤鸣巷最大的一座四进宅院,那是慕容翊当年刚坐上太子之位时先帝送的。 这处宅子虽不在主街,离那些王府侯爵的府邸也有些距离,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宅子内部却不输于豪门大宅。 雕梁画栋,曲水流觞,一步一景。 这是先帝早些年心烦郁闷,却又不能离京而给自己打造的散心的地方。 但慕容翊并不太喜欢,因为位置略显偏僻,先帝给他之后基本就搁置了,只偶尔派几人过去打扫维护。 今日在明理堂,拓跋烈说他那位九弟身体虚弱需要静养,驿馆虽大,但后面陆陆续续会有其他国家前来贺寿的使臣住进来,实在不适合病人休养。 因此希望他给拓跋仇单独安排一处宅院居住。 这样一个小小要求慕容翊自然满足,当时便想到了寄风居,他本打算晚宴结束后让人通知拓跋烈。 但尹决明拒绝和亲让他颇为恼火,因此在给那位九皇子和宋三小姐定下婚事后便想加一把火膈应尹决明。 才有了让宋三小姐与白芷独住寄风居培养感情一事。 宋凝和白芷在福海公公安排的马车里一路无话,刚到寄风居,便看到早已等在大门口的宋府马车。 他那位父亲并不在,来的是宋府的管家,福海公公叫人将白芷搬到大门内,这才对两人道,“九皇子,宋三小姐,这里便是寄风居了,府内已安排好供二位差遣的婢女小厮,若无其他事,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公公慢走。”宋凝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好在人还算镇定,一开始的惊慌恐惧已经好了许多。 待宫里马车一走,宋凝这才看向宋府马车那边,管家让人从马车上搬了些东西。 宋凝低头对轮椅上的白芷,和一旁有些战战兢兢的寄风居下人。 宋凝知道他们怕的是这位紫庸来的九皇子,毕竟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对谁下毒下蛊呢? 她也怕,可她没有怕的权利,更何况,在宴会上她看得出来,尹总督对这位紫庸九皇子的确不像陌生人。 她也是听说过尹总督在边关有位心上人的传闻,今夜她瞧得分明,尹总督的目光虽然冷漠,但却是一直盯着这位九皇子。 在陛下为九皇子和她赐婚后,尹总督手中碎掉的杯子一直攥在手心直到宴会散去。 她有过猜测,这位九皇子或许真的就是尹总督曾经的心爱之人,然今日一见,她却又猜不到这人如今在尹总督心里又是什么位置。 京州传闻沸沸扬扬,可真真假假旁人又如何分的清? 打消了让人先送这位九皇子回房的念头,宋凝抿了抿唇,低声问道,“九皇子可否稍等片刻?” 白芷本就对这位被无故牵扯进来的宋三小姐感到抱歉,虽有些诧异这位姑娘面对他这个紫庸人竟还能保持镇定,但他确实并未感受到恶意。 便也只是声音淡淡,“宋姑娘自便。” 几句话间,宋府管家便已经到了跟前。 “三小姐,这些是夫人让我给你送来的东西,都是些平日里能用上的衣裳被褥,还有一些夫人为你准备的首饰银钱等物。” “夫人说,婚事已订,让你安心伺候九皇子,待你们大婚之日,她会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宋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宋凝这十多年早已悉知,今日连夜送来的这些东西,口头上所谓的丰厚嫁妆,都不过是为了安抚她乖乖听话。 宋凝神色淡淡,视线落在那大箱小箱上,心中冷哼,为了安抚她,主母还真是下了血本,这里面钱财应当不少,等过两天把里面能卖的都卖了,她就带着这笔钱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宋凝敛眸,面上乖顺,“母亲的意思宋凝明白了,你告诉父亲母亲,让他们安心,为了宋家,宋凝知道该做什么。” 宋管家见宋凝如此识趣很是满意,毕竟这也不过是府中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若非这次和亲用得上她,她还在那破落院子里吃着残羹剩饭,又如何住得上这样大的宅院。 让她和亲嫁个皇子享受荣华富贵,便已是天大恩赐,她该要感恩的。 这边宋府马车刚走,驿馆那边也送来了白芷的东西。 宋凝看着黑沉沉的巷子,沉沉吐出一口气,这才回身对远远候着的丫鬟小厮们说道,“你们把这些东西分别送去我和九皇子的住处,再让人备上热水送到各房。” 宋凝推上白芷的轮椅,又道,“来个人带路。” 四进的宅院不小,弯弯绕绕小路连廊很是费了些时间才抵达白芷的住处。 将白芷送入房中,宋凝便打算让小厮照看他自己回房。 然而不等她开口,白芷先一步说话,与她所想无二,声音依旧冷淡,“多谢宋小姐一路相送,更深露重,宋小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凝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为难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好,若有什么事,九皇子便差人来叫我。” 宋凝视线落在白芷身上,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对方。 从未见过如此柔弱之人,却皮肤雪白盈润,若非太过瘦弱,他当是有一张无人能比的俊美面孔。 这人虽也冷淡,但不像紫庸使团其他人那般总是一副让人害怕的阴冷。 且那位紫庸太子瞧着对他也不像是多上心的样子,送来的行李里瞧着只有一些换洗衣物与各种药瓶,连个照看他的贴身小厮都没有。 送东西来的人甚至连句交代的话都没有便直接打马离去。 就连和亲人选都无法他自己做主。 与他比起来,宋凝一时也不知是他可怜些还是自己可怜些。 更何况这人与尹总督关系复杂,看今日尹总督的神情,也不像是全然无情。 她曾受过尹总督救命之恩,这个身弱又瞎又双腿不良于行的人既与他有关系,她自然也不会将人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至于他二人最后会如何,那便不是她能管的了。 白芷点点头,宋凝便嘱咐一旁小厮,“九皇子双眼与腿脚不便,你伺候时仔细些,若有事便去叫我。” 小厮战战兢兢,看向轮椅上那瘦得有些吓人的男人,犹犹豫豫不敢回应。 宋凝神色未变,语气自然平缓,“你若做不到,明日我便去向陛下秉明将你换走。” 那小厮一听,当即脸色大变,“咚”一声跪下求饶,“姑娘饶命,小的,小的会照顾好九皇子的。” 小厮心中怕得不行,他们是福海公公今日才送进来的,福海公公临走前还特地叮嘱,住进来的人陛下很是看重,让他们务必尽心尽力不可怠慢。 若这宋三小姐去跟陛下告状,他们岂能活命? 宋凝瞧着吓得哆嗦的小厮,微微颦眉,这些人怕这位九皇子怕成这样,等她逃了,怕是这群人不会管他的死活。 跑她是肯定还是要跑的,但这人她也不能不管,便又问白芷,“九皇子之前身边伺候的人可是在驿馆?这些人伺候怕是不熟练,不若明日我去驿馆将之前伺候你的人带过来?” 白芷没想到宋凝会对他的事上心,毕竟他能感觉得到这位宋小姐对和亲一事并不自愿,微微诧异以后回道,“不必麻烦,多谢宋小姐。” 当事人都无所谓,宋凝便也不再多说,大不了等她跑路时找人给尹总督送封信,管不管的看他自己。 这般想着,宋凝便回自己院子了。 她的院子不算远,就在白芷院子的隔壁。 将带路的小厮打发走,宋凝便直接推门而入,她要先去看看宋家给她送来的那些东西,大概先估个价看能兑换多少钱。 只是她刚进屋便发现窗边站着个人,屋中没点灯,但能看出那是个男人的身形。 宋凝一惊,正要喊人,那人却是转过头,月光洒在那张俊俏却格外冷硬的面庞上。 惊吓转为诧异,“尹总督?” 第421章 你同意了 宋凝是怎么也没想到尹决明这个时候会出现在她的房中。 但一想到隔壁院子住着的人,她又瞬间了然。 回身确认房门已经锁好,她这才走向桌边,取过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烛灯。 尹决明从窗边离开,未免影子落在窗上被人发现,但与宋凝还是保持了一丈距离。 “冒昧打扰,我就待一会儿,不会耽搁太久。” 说罢,他便抱着剑,靠着墙,一语不发地盯着地面。 宋凝瞧着他,竟从那板着的冷冰冰的脸上瞧出些许委屈。 委屈? 宋凝骤然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能从京州小魔王身上察觉到这种情绪着实有些骇人了。 不过,这委屈莫不是因为隔壁那人与她和亲? 宋凝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确定自己没看错,倒又后知后觉升起一丝尴尬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横刀夺爱后,被原配追上门的外室? 这般想着,宋凝瞧着他怀里那把长剑,默默往后退了退,将本就不近的距离拉得更开了。 希望他能够保持冷静。 房间沉寂了约莫一刻钟,宋凝实在有些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问道,“尹总督深夜过来可是因为那位九皇子?” “嗯。”尹决明简言意骇,眼睛依旧盯着地面,若是眼神有杀伤力,那地上此刻定然有个大坑了。 宋凝见他冷着脸又不说话了,怕他误会她答应和亲是真想嫁那人,心头越发紧张,想了想,便决定先解释清楚。 “那个……我不是真想与九皇子和亲,你放心,等过几天盯着这边的人少了,我就偷偷逃出去,我不会嫁给他的。” 听着宋凝小心翼翼的解释,尹决明终于抬起头,对宋凝表现出的心虚有些疑惑。 他与这位宋三小姐不算太熟,但也不算陌生。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他和汪涵给孙潮套麻袋后,为了躲追过来的人跑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在那里遇到了被差点卖给牙婆的宋凝。 他那会儿并不认识宋凝,但是汪涵一眼认了出来,虽然不知他们怎么认识的,但在汪涵哀求下,他出手将人救了下来。 后来听汪涵说,宋府那位嫡出小姐看宋凝不顺眼,想趁着她爹娘不在家将宋凝卖了,然后诬陷她跟人私奔。 再后来怎么样尹决明并未太过关注,但总会听汪涵时不时提起宋三姑娘。 直到前年,汪涵有一日突然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跑他面前说他想娶宋三姑娘,那时他才知道汪涵早就看上人家了。 但宋凝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汪涵却是家中嫡子,且还是独子,汪家再怎么宠他也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庶女回去。 所以汪涵便来让他给出出主意。 尹决明倒是出了几个馊主意,但都没用,后来汪涵脑子一抽,想带着宋凝私奔,结果和宋凝见面一说,人家姑娘根本就不跟他走,还说嫡庶有别,让他找门当户对的姑娘去。 汪涵伤了个大心,拉着他哭了好几起,最后尹决明实在被他吵得头疼,又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让他去宋凝面前多晃晃献献殷勤,毕竟“烈女怕缠郎”说不定哪日人家就被他的真心打动了。 但没想到宋凝不仅没被打动,反而是汪涵被她给打出了门。 那时尹决明才发现,在人前温温柔柔的宋三姑娘其实是个猛人。 自那之后汪涵不敢再去人面前晃悠献殷勤,但也没死心,开始励志于说服他爹娘,打算还是三媒六聘上门提亲。 在尹决明看来,这宋三姑娘是个胆大之人,所以此刻对她那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和心虚颇为诧异。 不过,她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尹决明点点头,“我知道,反正我会带他走。” 人没了,你就是想嫁也不行。 “啊?” 宋凝一愣,他打算将那九皇子掳走?那她是不是今夜也得赶紧连夜跑路? 不然明天她上哪儿找一个九皇子出来? 宋凝看着那堆放到一起的箱子有些犯愁,这么多东西她来得及搬走吗? 就在她还在思考怎么快速将那些首饰换成钱时,尹决明又说话了,“等那边小厮离开,我就会将他带走。” 宋凝还盯着大箱子在绞尽脑汁,闻言只是抽空回了一声,“哦。” “到时候还请宋姑娘帮忙隐瞒一下。” “啊?”宋凝回神,回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面露为难之色,尹决明说,“等此事过了,我帮你脱离宋府送你离京。” 宋凝一听,双眼放光,当即答应,“成交!” 又等了快半个时辰,外面终于没了动静。 宋凝趴在桌边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尹决明终于动了,宋凝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起身要送他出去。 尹决明将门开了个缝隙,确定外面无人,临走前回头对宋凝道,“我会留个暗卫在这里,若是遇到麻烦,你可以找他。” 宋凝颔首,“好。” 尹决明从宋凝的院子直接翻墙去了白芷的院子,屋中灯已经熄了,看来是已经睡下。 因为白芷紫庸皇室的身份,那些小厮根本不敢在他院中守夜,尹决明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推开了房门。 “嘎吱”房门发出细微的轻响。 床上睡下的白芷瞬间惊醒,“谁!” 尹决明进屋的脚步一顿,没料到这么小的声音也会将人惊醒,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啪”一声将门关上,这才向床边走去。 白芷撑着身子坐起来,他的眼睛在半个时辰前已经恢复,此时目光紧紧的盯着一道黑影向他走来。 房中窗户未开,隔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线十分昏暗,白芷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却对那身形格外熟悉。 握着被褥的手紧了紧,他瞧着靠近的人,冷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的唇被尹决明突如其来的吻给堵住了。 白芷骤然瞪大双眼,心脏“砰砰”狂跳了两下,但好在这次的绝情蛊还未失效,心魔并未反应,他的身体僵住,好半响才反应过来有了动作。 抬手想要去打这个上来就抱着他又吻又啃的人,但手刚抬起就被一只更强劲有力的手握住。 尹决明一手禁锢着白芷,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吻得温柔又凶狠,丝毫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白芷要挣扎,他便将人推倒压在床上吻,直到白芷被吻得窒息头晕眼花时,他才停下给人换气的机会。 听着耳边急促的喘息,尹决明惩罚似的低头在白芷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听到白芷吃痛的闷哼,他才又松了力道轻轻舔舐着那道深深的牙印。 白芷盯着眼前那毛茸茸的头顶,脖颈处被咬的地方传来刺痛,又被他舔得发痒,酥酥麻麻地一路窜到心尖儿。 喉间不自觉地上下吞咽,白芷醒了醒神,颇有些咬牙切齿,“你放……” 声音再次被截住,白芷瞪着眼,尹决明从他脖颈间抬起头来,在他唇边啄了一下,万分委屈地说道,“我也不想点你哑穴,但是阿芷你说话越来越伤人了,我不想听。” 白芷,“……” “你太瘦了,阿芷。”尹决明蹭着白芷脸颊,拇指摩擦着他的手腕,低垂的眼眸敛下疯意,心疼地说道,“跟我回家吧!我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被点了哑穴的白芷,“……” 尹决明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既然同意了,以后就不能再返回,否则我会忍不住将你绑起来的。” 话落,尹决明忽的注意到白芷的眼睛,虽然光线昏暗,但他还是从那双晶莹剔透的淡紫色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看得见了?”尹决明看着白芷眸中那个小小的自己,有些诧异,随后十分欣喜地在他眼皮上亲个不停。 “看得见了,你就好好看着我,看着我的样子,看看我是谁,看清了,就不许再装作不认识我。” 第422章 非毒非蛊 尹决明带着白芷回到将军府时,西苑里灯火通明。 阿泗正在廊下同人说些什么,见尹决明怀里抱着个被黑色斗篷裹着的人形东西进来,便让那人赶紧下去,自己迎向尹决明。 “公子……” 尹决明一个眼神过去,阿泗当即闭嘴,瞧了眼他怀里被裹着看不清面容的人,当即想到了某人,于是十分有眼力见的替他打开房门。 能让他家公子这样抱着,还小心翼翼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之前跑得那么快,感情是去掳人了。 不愧是他家公子,动作就是快,宫里和亲旨意刚下,转头他就将和亲的人偷走了。 尹决明不知道阿泗心中小嘀咕,抱着人进屋,小心放到床上,这才轻手轻脚的将裹在白芷身上的斗篷取下来。 瞧着他闭着双眼呼吸平缓,果真是睡着了。 扯过被子给他盖好,又低头在他额间落下轻轻的一吻,尹决明这才依依不舍的出了门。 见阿泗还站在门外,便问道,“府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府中未出事,是祝大人带着杜大人从严府回来了,苗神医和他师兄也在。” 阿泗低声汇报,“就在一个时辰前,严大人见过杜大人后便咽了气,杜大人情绪波动太大晕过去了。” “严大人走了?”尹决明一怔。 “是。”阿泗颔首,“据说严大人见到杜大人后交代了些事,之后便咽气了。” “严大人伤势重,能撑这么多天,或许就是在等杜大人。” 尹决明没说话,但他忽的想到了一件事。 当初户部缺钱,便由杜鑫和徐闻遇组织建了商会,他们在各地商户手中应当是收了不少钱回来,但那笔钱至今还未在户部入账登记。 那笔钱数额不小,他之前也听杜鑫提过一嘴,那笔钱似乎被人盯上了,所以他打算换条路线将那笔钱送回京州。 但之后没多久户部便便接连出事。 那笔钱至今还未入京,而只要它没入京,那便是一块行走的肥肉,被人盯上也属正常。 但对付户部的是皇帝,他想不明白皇帝有什么理由去贪那一次巨款。 阿泗瞧着自家公子拧着眉头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祝大人说杜大人府上这段时间有人盯着,他此刻也不适合在京州露面以免走漏风声,因此便将人带来了咱们府上,明日一早他们和苗神医一起回玉兰别院。” 尹决明点点头,收了思绪抬步往外走,“他们在哪个院子?我过去看看。” “就安顿在苗神医隔壁的院子,不过公子这会儿怕是先得去见见另一个人。” 尹决明脚步一顿,回眸看向他。 阿泗说道,“就在公子回来前不久,夜五、夜六将徐大人也带回来了,属下瞧着那模样,徐大人怕是中了什么毒,刚才属下已经让人去请苗神医过去了。” 尹决明闻言,冷哼一声,眸色泛着冷意,“他们还真是迫不及待,一晚上给我搞出这么多事来。” “看来拓跋烈他们入京,倒是给某些人添了些勇气。” 尹决明脚步不停,阿泗跟在他身后,听出了他语气里带着的戾气。 “正如公子之前推测,紫庸太子此番入京恐怕不止谈和这么简单。”阿泗颦眉猜测,“难不成是皇帝和他们做了交易?让拓跋烈帮他铲除‘不听话’的朝臣,他再许人家什么好处?” “交易肯定有,至于好处,拓跋烈可不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安置徐闻遇的小院。 夜五夜六守在院门前,见尹决明过来,当即抱拳行礼。 尹决明微微颔首,视线向前,看到倚着屋檐下廊柱的祁殇,还是那身黑斗篷带着个面具,这会儿正无所事事地透过打开的房门看着屋中苗齐白给徐闻遇扎针。 祁殇听着动静微微转头瞥过来一眼,又默默转了回去。 尹决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房中,正好看到徐闻遇头上顶着一串银针,“哇”的一声呕出一滩污血。 尹决明看得眉头一皱,也没急着进去,反是先询问起来,“徐大人是如何中的毒?” 徐府有玄武卫在暗处守着,若是有人潜进去下毒,他们不可能没发现。 “还在排查,”夜五说道,“夜七他们已经把府中下人都控制住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尹决明点点头,见屋中苗齐白开始收针,祁殇不知何时溜了进去,这会儿正拿着一截细细的树枝在徐闻遇呕出的那套滩污血里扒拉。 徐闻遇这会儿着实有些精疲力尽,靠在圈椅里,整个人都有些死里逃生后的恍惚。 尹决明进来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实在没有力气再说话。 尹决明看了眼蹲在地上扒拉的祁殇,又看向拿着银针一根根在烛火上烧过,再过水清洗,最后擦拭干净放回针包的苗齐白。 “可能看出徐大人中的是什么毒?” “这可比毒要厉害的多。”祁殇终于从那污血里找到了那个小东西,他用树枝将它戳起来,目光盯着那小小的一点儿,朝尹决明伸出一只手,“倒杯水来。” 阿泗眼疾手快,从桌边倒了一杯水送到祁殇手中。 便见他将戳着那一小点儿的树枝尖尖放在水里轻轻搅了搅。 树枝上沾染的污血将水染得泛着浅淡的黑红色,那一小点也像是打散的线团在水中散开。 阿泗瞧着那散开的,头发丝儿细的东西,眨眨眼,“这是……头发?” “不像,在动。”尹决明瞧着杯中那细小的发丝一样的东西在水中扭动起来,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西?蛊虫?” “是青线虫,不算蛊虫,但也不算毒虫。”祁殇拿着小树枝搅着,那小玩意儿便在水里翻腾,看得旁边几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祁殇却是毫无感觉,就跟逗猫逗狗似的,连语气都没变,“青线虫是蛊虫体内生长出的东西,含毒,但毒素不致命,这东西吸人血,像水蛭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水蛭是贴着皮肤往人血管里钻着吸人血,这东西不同。” “它平日里会蜷起来,也就比芝麻大点,通常会被下在饭菜和茶水里,被人吃进肚子后,它们会在两个时辰之内慢慢舒展开,从胃开始,它会在五脏六腑间游走吸食脏腑血液,只需要短短几日,那人便会脏腑衰竭而死。” 第423章 疑惑质疑 “嘶~”阿泗吃惊地轻嘶一声,抬手搓了搓胳膊,“还好徐大人发现的及时。” 祁殇端着灯盏微微倾斜,倒了些灯油在杯中,再将水面漂浮的灯油点燃,便见那青线虫在火海里挣扎几下被烧成灰烬了。 “不过一般吃下这东西的人很少能够在它刚开始吸食血液时就发现,”祁殇瞥了眼徐闻遇,说,“你倒是命大。” “说来惭愧,我当时也只是猜测自己中了毒。”徐闻遇虚弱地笑笑,“也幸得尹总督提醒,我这两日都比较警醒,且我身子一直不错,更是极少生病,今夜入睡时胃中疼痛难忍,但晚饭所食与往常无异,我便猜测或是有人给我下毒想要暗害我,便唤了两位暗卫兄弟送我去找大夫。” “青线虫寄生在脏腑内一般不会有疼痛感。”祁殇打量着徐闻遇,忽的对他起了些兴趣,“你竟然会觉得疼痛,看来你这副身体与常人有些不同。” “倒是非常适合作为拓跋烈的药人替他试蛊。” 徐闻遇,“???!!!” 你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这是人话吗? 徐闻遇一想到各种各样的虫子在身上乱钻乱咬就头皮发麻,他是半点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虫子的事了,于是赶紧将话题转移。 “我府上的人都是老人,按理说不会轻易被人收买,会不会是其他人潜入府中给我下的这东西?” “我刚问过夜五夜六,他们说无人潜入,便定然无人潜入。”尹决明对自己手底下人的本事还是知道的。 “这东西是蛊虫里面长出来的,跟蛊有关,自然和紫庸脱不了干系,他们养的蛊千奇百怪,能操控人的蛊虫多的是。” “想要悄无声息地弄死你,不一定需要外人潜入。” 当初小十三在边关不就是中了傀儡蛊差点杀了他大哥。 听到这,徐闻遇沉默了,他虽不曾见过,但也听说过紫庸巫蛊的各种厉害之处。 操控活人,的确有这样一种蛊虫。 尹决明瞥他一眼,说道,“你也不用担心,夜七他们已经将你府中人控制起来,等他们排查出有异常的人,你到时候再纠结也不迟。” 青线虫被吐了出来,徐闻遇感觉身体正在慢慢恢复,那些因为扎针逼虫造成的刺激性疼痛也在慢慢消失。 听苗神医说他甚至都不需要吃药,只需好好休养两日就好。 对此徐闻遇感到格外庆幸。 待阿泗将苗齐白和祁殇送走,徐闻遇终于找到机会向尹决明打听妻儿的消息。 他今夜遭人暗算,妻儿那边又岂能安全? 尹决明倒是没瞒着,将那边情况都告诉了他。 徐闻遇在听闻妻儿路上被两拨人截杀吓得脸都白了,好在又听尹决明说他派去的人会护送他们去北境,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按耐下冲去找妻儿的冲动,徐闻遇一屁股跌坐回圈椅里。 庆幸之余忽的抬头看向尹决明,眸中满是惊诧,“你说送他们去哪儿?北境?那不是……” 说着,他话一顿,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所以沈将军当真是你们的人?” 尹决明笑了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将话题转回,“徐大人,我有件事还需请教。” 徐闻遇一愣,倒也真诚,说道,“什么事?你但说无妨,如今我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知道,定然也会告诉你。” 尹决明放在扶手上的指尖下意识地敲了几下,唇角勾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之前户部办商会为国库筹备银钱,听闻那是一场比不小的数额,如今数月过去,不知那笔银钱可有抵达京州入户部登记造册?” 他如今越发觉得户部遭难,那笔钱就是主要原因之一,从之前慕容翊贪污圈钱的事迹来看,他似乎从未停止过收敛私钱,而此事种种迹象都在向他表明,皇帝对那笔钱也格外关注。 听他说起这事,徐闻遇微不可及地皱了皱眉,看向尹决明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 当初国库空虚,各地需要灾款救济,户部无钱发放,他和师弟便在老师的支持下力排众议办理了商会,以皇室名义与各地巨商商谈合作,商贾有皇室做靠山,获长久之利,而富商则需捐赠钱粮获取入会资格。 商人多顾虑,这事他和师弟办了许久才让他们松口答应。 钱粮收上来那一日,他们便将粮食分别发放各地赈灾,银钱也拨了一部分出去。 剩下还有一大笔本来是要收入国库,可却在半路被人盯上,导致那笔钱迟迟到不了京。 那是一笔巨款,即便他们有意瞒着数额,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总有一些人能够得到消息,眼红的人很多。 此次户部遭难,他也是怀疑过是有人盯上了那笔钱,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此刻尹决明问起,显然也是在关注,但定然不会是想贪墨。 将军府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 只是,对于那笔钱,他也不是很清楚,当时他负责的是送往再去的那笔钱和粮食,送回京的是师弟在盯。 “盯着那笔钱的人很多,师弟怕出意外将其转移了,但如今去了哪儿恐怕只有师弟才知道。” 说起来,自师弟出事他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虽然知道他如今被尹决明的人救走,却也还是有些不放心。 “师弟在刑部大牢受了重刑,他如今可还好?” 尹决明的确也盯着那笔钱,因为他想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也盯着那笔钱,而他盯着那笔钱又想做什么。 既然徐闻遇不清楚,他也只能后面去找杜鑫,想到杜鑫,他便也想到来这里前听到的严府那边的消息。 “杜大人已经醒了,他今夜去严府见了严大人,不过,严大人也在与他见面之后撑不住去世了,杜大人受了刺激晕了过去,此刻也安置在府中另一处院落。” “砰” 一声闷响,徐闻遇刚端起的杯子从手中滑落,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尹决明,确认般问道,“你说什么?老师他……” 第424章 回到从前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尹决明从徐闻遇那边出来,阿泗便撑伞过来接他。 尹决明瞧着淅淅沥沥的雨,沉沉吐出一口气。 “现在什么时辰了?” 阿泗,“丑时刚过一半。” “杜鑫那边情况如何?”尹决明本想过去看看,但想想这个时间太晚便又算了。 “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太虚,情绪不稳定导致昏迷,祝大人一直守在那边。”阿泗在他身旁侧目看过来,“公子可是有事着急找杜大人?” “算了,不急于这一时,他嗓子坏了,手上的伤也没办法握笔,后面再说吧。”尹决明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阿泗点头,又听他道,“等徐闻遇醒了让夜五夜六将徐闻遇送回府,天亮后严大人去世的消息会传出去,不能让人看到他是从我们府上出去的。” “今夜那人没弄死徐闻遇,恐怕还有后招,让夜五夜六扮做近卫跟在徐闻遇身边,徐府那边再多派些人手过去。” “是。”阿泗应声,说道,“夜七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徐府下人有几个人瞧着不太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他们怕再出问题,便将那里人单独关了起来,公子这会儿可要去看看。” “我就不去了,回头让人去请苗齐白和他那位师兄过去看看。”尹决明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些戾气,“能救就救,不能就杀。” “是。”阿泗再次颔首,忽的又想到什么,眉头一皱,有些忧心,“若刺杀徐大人的背后之人当真与紫庸人有勾结,若是我们派去的人也不小心被他们下蛊控制怎么办?” “巫蛊之术让人防不胜防,他们能悄无声息地控制住徐府下人,恐怕我们的人也很难防备住。” 若是他们的人被操控去刺杀徐大人,那徐大人可就没今夜这么幸运能够逃过一劫了。 “我看苗齐白那位师兄好似对巫蛊有所研究,或许他有些办法,明日我找个机会去探探。” 阿泗点点头,稍稍放心了些。 两人说话间到了西苑,尹决明看着主屋的门,忽的顿住了脚,阿泗抬眼看他,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但他能感觉到,自家公子一直围绕周身的冷气散了,变成了纠结,落寞,又带着一丝倔犟的强硬。 这些情绪矛盾又复杂,阿泗不太能理解。 其实对他家公子深更半夜将人“偷”回来这件事他也不太能理解。 他知自家公子对白公子的情义,也知自家公子想将白公子接回身边,但此时却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虽然公子未曾在明面上承认过,但京州知道他家公子与那位白公子有过一段情的人并非没有。 如今紫庸使团入京,偏偏还带着白公子,未必就没有想利用白公子来让他家公子身败名裂的心思。 但凡他家公子曾与紫庸九皇子相爱过的事情被证实,那么等待他家公子的只有战前通敌,害得边关失守这一个下场。 或许最后大将军的死也会算在公子身上,也或许他们还会怀疑大将军也曾与紫庸勾结。 如今紫庸进京,只要那位太子张口一句曾与尹家合作,那么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公子心里分明比谁的清楚,但今夜宴会之后,他却还是将人“偷”了回来。 阿泗轻叹一声,若有一日紫庸发现他们的九皇子不见了,定然第一个会怀疑到公子头上,希望到时候公子能将人藏好。 只要从他们这里找不到人,他们便能咬死不承认自己“偷”走了他们紫庸的九皇子。 “公子?” 阿泗瞧着尹决明就跟定住了似的,小声唤了一声。 尹决明回过神,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将人送到檐下,阿泗便没再跟上去,尹决明推门进去,屋中安静,只屏风后的床榻上传来轻浅的呼吸声。 尹决明走过去,却并未到床前,而是站在屏风处,只眼神粘了上去。 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以前与白芷同床而眠时,他若回来晚了也会在旁边站一站,等身上寒气散去才会上床,就因为白芷身子弱,怕寒气将他冻着。 没想过了这么久,他竟还是下意识的保持了这个习惯。 他真的太瘦了,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到起伏,尹决明眼中又染上一丝心疼。 他褪了外衫走过去,坐在床边,这一刻,他终于能够好好看一下他的心肝宝贝了。 可目光停留在他瘦得脱相的脸上,看着他即便是在睡梦中也展不平的眉头,他的心便又酸又痛。 温热的手心抚摸着他的脸颊,尹决明满目心疼,“阿芷,你这是在那边受了多少的苦?” 或许是感受到了舒服的热源,白芷微凉的脸颊无意识地在尹决明掌心蹭了蹭,温热的暖意让他皱起的眉头慢慢松开。 自进了那十间暗牢,他身体的温度便一直很低,这样难得的温暖的热源让他在睡梦中格外舒心。 尹决明的视线一直落在白芷脸上,自然也发现了,昨夜掐着白芷脖颈时他便发现了白芷脖颈冰凉,但当时怒意冲头,他并未上心,还是后面才反应过来。 在御花园凉亭他也感受到了白芷身上的凉意,一路抱着他回来时也不见他身上暖和,他以为是他身体太虚弱又穿得单薄所以冻的。 但他床上这被子是专门换的崭新的厚实的棉被,屋中窗户也未开,他怎的还是这般冰凉? 尹决明眉头一皱,手伸进被窝一摸,身体也是凉的,他在被窝里躺了这么久,竟是一点热源都没存上。 若非刚才白芷蹭了蹭尹决明的掌心,他都差点怀疑他…… 那结果尹决明不敢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受不了疯掉。 他不清楚为何白芷身体会没有温度,问白芷他肯定不会说,也只有明天去问问苗齐白看他清不清楚。 尹决明叹了一口气,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这才掀开被子一角贴着白芷躺了进去。 将白芷微凉的身体小心翼翼搂进怀里,尹决明才轻轻叹出一口气,在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 “阿芷,你可真是一个小混蛋。”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自城门见面开始,你便一直在用刀子剐我的心。” “你太狠心了,对我是,对你自己也是。” 他摸索着握住白芷冰冷的双手,拉着从微敞的领口钻进去贴着自己暖和的胸膛,又圈着人往怀里搂了搂,让他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取暖。 漆黑的夜色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阿芷,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第425章 相拥而眠 太阳温和的光线落在雕花窗上,屋中落了一地的套方锦光影花纹。 因为窗户未开,雕花窗透进来的光线并不算太明亮,但也能够看清青帘床帐之后相拥而眠的两道身影。 白芷是从一团温暖中醒过来的,他已经很久没能睡一个舒服的觉了。 自从第十间暗室出来,他的身体变得没有温度,血肉时刻都在疼痛,除了昏过去的时候,其余夜晚几乎都是在疼痛与噩梦中度过的。 看着顶上陌生的青帘床帐,白芷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混沌。 正疑惑这是哪里,忽的感受到脖颈处传来温热的气息,身旁有一个巨大的热源正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温暖的温度。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白芷微微转头,便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紧贴着自己颈侧。 尹恬?!! 白芷有一瞬的疑惑,但很快又被其他情绪覆盖,诧异,惊喜,委屈,想紧紧拥抱住对方。 昨夜他被尹决明点了哑穴,被他裹在斗篷里抱走,只是那会儿他的身体太差,尹决明的怀里太暖,他很快便疲惫地睡了过去。 却是没想到再一睁眼,自己会在他的怀中。 或许是被他转头的动作惊到了,尹决明搭在白芷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带着哽咽的低喃不用细听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委屈,“阿芷,不要离开我。” 白芷身体怔住,本还挂着温柔的面上逐渐露出一丝苦涩。 他何尝不想跟着他回家?昨夜尹决明开口让他跟他回家时他便想张口答应了。 天知道这分别的大半年他有多想回到他的身边,他也曾无数次在噩梦惊醒后幻想着,就如此时此刻一般,每日睁开眼,便在心爱之人怀中。 可惜。 白芷放软了身体,气息沉了下来,那些欣喜已消失不见,他只是微微歪头,用瘦削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那毛茸茸的脑袋。 像猫儿亲昵地蹭着心爱的主人。 尹恬,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会努力活下去,然后跟你回家,我们的家。 按照拓跋烈的计划,尹恬一定会在他被赐婚之后找机会将他掳走。 将他与那位宋三小姐单独送去一处宅院居住便是为了方便尹恬掳走他,也为他们短期间发现不了他被掳走找了个合适的解释。 那夜尹恬那样愤怒,白芷以为他怎么也得多等几日才会去找他,却没想昨夜他便来了。 他来得那般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他会温柔地吻他,委屈地说着让他跟他回家,还愿意搂着他睡觉,那么是否,他也没有那么讨厌自己呢? 白芷有些搞不懂,所以他总是对尹决明的亲近感到开心又难过。 可他的身体却比他的心更坦诚直白,心脏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快要甜蜜地融化了。 就连血肉骨骼中长久不消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很多。 他喜欢尹恬这样搂着他,喜欢他身上能够驱散他身体寒冷的温度,喜欢他还能像从前一样与他相拥而眠。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他们还在烂客居,每日生活悠闲,夜里便也是这样相拥而眠。 可他也清楚,他们回不去了。 即便尹恬不恨他,即便尹恬还爱着他,他们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此刻他还是庆幸的。 拓跋烈让白芷去接近尹决明,以他如今的处境,尹决明定然会把他藏起来,京州的几处宅院容易被人盯上,尹决明一定会将他藏到玉兰山那座被他赢回来的别院之中。 而白芷的目的便正是那座别院,他得在皇帝寿宴之前找到那个东西让身体彻底得到淬炼,然后回到紫庸,踏上去往雪山山脉之巅的道路。 但在此期间,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尹决明的身边,感受他的温柔和爱意。 想到此,白芷便觉得无比愉悦。 他紧贴着尹决明的身体,默默祈祷着他再睡得久一些,好让他能够在他的怀里多待一会儿。 可尹决明在不久之后还是醒了。 察觉到脸颊紧贴着的毛茸茸的脑袋微微动了动,或许是还没想到该怎么去保持既不用相认,避免被拓跋烈发现端倪,又不会让尹决明因此而恼怒,白芷只能慌乱地闭上眼逃避了与他正面相对。 尹决明醒了,但他并没有起身,反而是抱着白芷静静地享受着此刻难得的温馨。 天快亮时他出去了一趟,祝允轻带着杜鑫趁着天没亮先一步回了兰芷别院。 徐闻遇也回府了,苗齐白和祁殇跟着夜七去见了徐府那几个有嫌疑的下人,那几人的确是被人用蛊操控,但与当初慕容烨中的傀儡不一样,那几人中的蛊无法拔除,在告知徐闻遇后都被杀了。 尹决明也问了祁殇是否有避免被人下蛊的办法,祁殇给了徐闻遇一个长相奇怪的球形银制吊坠,说是带在身上若有蛊虫靠近,它就会发出声响。 徐闻遇拿了东西便匆匆告辞,他要赶快回府换身衣裳然后赶去严府。 待人送走后,尹决明追着祁殇得到了一包药粉,随后喜滋滋地让人送去兰芷别院让人围着别院撒上一圈。 严大人昨夜去世了,苗齐白和祁殇也不愿在京州待着,只说了一句过几天回去兰芷别院看白芷,两人便出了城。 尹决明将人都送走,阿泗说上朝快来不及了,尹决明听了便干脆让阿泗帮他告假,就说他昨夜醉酒,后又淋了半夜的雨让本就没痊愈的身体伤情又加重了,后半夜便发起了高热,这几日恐怕都上不了朝了。 他好不容易将阿芷“偷”回来,得先将他藏回窝里盯上几日才能放心。 于是又回房钻进被窝抱着香香软软,但离开他的怀抱后很快身体又变得有点冰凉的宝贝阿芷睡回笼觉去了。 将人抱够了,尹决明估摸着时辰便准备起身。 小心翼翼地收回搂在白芷腰间的手,尹决明撑着床坐起身,贴心地压了压被褥将白芷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垂着眼,满眼都是那安安静静熟睡的人,那些朝思暮想的思念在拥着对方熟睡一夜后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在白芷光洁的额头落下轻轻的一吻,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温柔至极,“早啊!我的阿芷。” 还在纠结要如何面对对方的白芷被那一吻吻得一怔,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 尹决明捕捉到了,知他在装睡,却也没拆穿,只心情极好地轻笑一声。 阿芷一直不愿意与他相认,尹决明猜测过许多种可能,今早在祁殇和苗齐白那里更是得到了些许证实,他的那些怨啊,委屈啊,便通通烟消云散。 他要将兰芷别院打造成绝对安全的领地,让阿芷放心与他相认。 尹决明一边心里美滋滋,一边快速地穿着衣裳,因为背对着床,因此他没能看到白芷盯着他的双眸中带着温柔,欣喜,还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怎么看起来这般高兴? 第426章 如何选择 尹决明换了衣裳又回了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还在装睡。 他在心中暗笑,却也没去叫他,径直出了房间。 阿泗早等在外面,这会儿正坐在廊下栏杆处逗着肩头的小蜂鸟。 见尹决明出来,便走了过来,“公子,是祈安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阿泗将从小蜂鸟腿上取下的纸条展开递给尹决明,“祈安城外山林里那些怪物在二十多天之前被人灭了。” “我们的人发现时林间只剩下一群僵硬的尸体。”阿泗说道,“他们怕再出意外,便将那些怪物尸体找了个地方焚烧了。” “那些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解决的。”尹决明一边往书房去一边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微微挑了挑眉,一个猜测在心底慢慢凝成。 之前大哥传信过来说,当初十三在祈安城外遇到那群怪物,后来被一个戴着面具穿着黑斗篷的男人给救了,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以刀剑穿透那群怪物。 巧了,戴着面具穿黑斗篷的男人他尹决明就认识一个。 苗齐白那位“见不得人”的师兄。 从第一次见面,那人从皇宫带走苗齐白,那时那人便是面具加黑斗篷的打扮,这次他们来京州也有些日子了,每次见到那人,那人也一直都是藏头藏尾的躲在面具与斗篷之下。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祁殇到底是何模样。 不过,从时间点来看,二十多天前,苗齐白与祁殇那会儿从紫庸赶往京州,应当正好路过祈安城。 而那位祁殇又恰巧还是位擅长研究紫庸巫蛊的高手。 “苗齐白和他那位师兄去了何处?” 阿泗一愣,虽不知怎么话题就到了苗齐白身上,但还是说道,“公子可是要找他们?属下这就去问问……” 他话还没说完,又一只蜂鸟从外面飞过来。 尹决明伸出一只手,蜂鸟扑腾着翅膀落在他曲起的食指上。 他从蜂鸟腿上取下纸条,展开一看,眉梢又是一挑,乐了一声,还真是他们。 阿泗瞧着他神色,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瞧着公子似乎挺高兴,“公子,可是大公子那边有消息传来?” 除了大公子那边的消息,阿泗想不到还有什么事儿值得他家公子乐的。 “是守在卧龙山的玄武卫传回来的。” 尹决明将纸条递给阿泗,大步往外走。 “卧龙山?可是那里的怪物有动静了?!!”阿泗心惊地一边展开纸条,一边跟着尹决明走,没看到跟怪物有关的消息,他正想问,一抬头发现尹决明向着小厨房走,诧异出声,“公子,书房在这边,那便是厨房。” 尹决明回头瞥了他一眼,口中嫌弃地轻“啧”了一声。 阿泗忽的反应过来,一言难尽地瞧了眼主屋那边。 忘了,如今白公子在这儿,他家公子肯定又要自己下厨去了。 他拿着纸条追上去,问,“公子,要让人拦住他们吗?” 卧龙山那边的玄武卫说苗神医和他的师兄进卧龙山了,那里边毕竟有那些怪物,那些怪物虽然从他们发现到现在一直没出来过,但那二人进山若是遇到可就麻烦了。 “嘶~”尹决明转过身,指尖点了点他,恨铁不成钢般说道,“阿泗,你这脑子,我回头得让夜铭再好好教教你。” 两个消息都在他手上,他就没猜到一点儿?这小子也忒笨了些,必须得再好好教教! “啊?”阿泗一张苦瓜脸,愣在原地,让夜铭亲自教他,他不得脱一层皮? 公子这是在说他笨,他怎么就笨了?他也没说啥啊!他们不是在说苗神医是兄弟去卧龙山…… 欸! 阿泗脑子一灵光,看着手中两张纸条,两只蜂鸟在他脑袋和肩头追逐着。 忽的,阿泗大笑一声,捏着两张纸条追着往厨房跑,在他肩头追逐的两只蜂鸟差点掉下去。 “公子,你的意思是,当初祈安城外的那些怪物是苗神医和他师兄解决的?”阿泗扒着厨房门往里望,瞧着他家公子熟练的洗锅加水,下米烧火,“他们这会儿去卧龙山,便是去解决那里的怪物?” 尹决明点燃火,便又拿了一旁的白菜打了水开始洗,半分眼神也未分给阿泗,“是不是,再等等那边消息就知道了。” 阿泗点点头,倒是有些期待,若苗神医他们真能解决了那些怪物,那么怒涛崖与黑水泽那边便也能一道解决,他们也不用时刻提心吊胆担心那些怪物突然发狂攻向京州城。 尹决明出去后白芷便睁开了双眼。 没了那人暖被窝,被窝里的温度很快便散了,他的身体也变得冰凉,但被窝里,枕头上都是对方的气息,便也足够让他那点失去温度的失落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或许是将军府,也或许是某个偏僻的适合藏人的院落,但这间房子里目光所及之处都有尹决明生活过的影子。 或许是心情极好,身体上的疼痛仿佛都没有往日明显,昨夜睡了个好觉,让他今日精神气也好了许多。 果然,尹恬才是他最好的良药。 但从入京州城后这几次与尹决明的单独见面,从尹决明每次都不一样的态度里,白芷其实还有些摸不准尹决明到底是信他没杀他父亲,还是信他杀了他父亲。 他也在纠结到底是长痛不如短痛继续这般装作不记得他,等后面他想办法让他将自己关到玉兰山那座别院,他再偷偷去找锁灵玉。 还是坦白一部分,在这段时间与他好生相处,在找机会让他带他去玉兰山小住,他在找机会去找锁灵玉。 其实他私心里是想坦白的,不坦白他们俩这一个多月即便日日相处也会很痛苦,若坦白,只要尹决明还信他,他们就能甜甜蜜蜜地生活一个多月。 天知道他多羡慕曾经的自己能够与尹恬日日黏在一起。 可若真能甜蜜生活,一个多月后,他又会如之前一样欺骗他,不告而别,到那时,他怕是会更恨他。 但也或许,即便他坦白,尹恬也不会信他。 这般想着,白芷便觉得心中难受得紧,但鼻尖那萦绕的熟悉气息又很快抚平他的心绪。 他向来是个果决的人,除了与尹恬有关。 只要与尹恬有关,他总是反复犹豫,各种忧心,很难才能做下决定。 而这一次,他又该怎么选择? 第427章 我都知道 白芷心烦地叹出一口气。 这口气刚叹完,安静许久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还没纠结出结果的白芷只好赶紧闭上双眼,祈祷能以装睡在拖延一段时间容他挣扎出结果。 但显然尹决明没打算给他纠结的机会。 他提着食盒进屋,瞧着床上之人紧紧闭着双眼,肉眼可见一副紧张的模样。 阿芷还是这么可爱,竟然紧张兮兮地装睡! 他将食盒放到桌上,这才走向床边。 装睡的人紧张得睫毛轻颤,像两只轻颤翅膀的蝴蝶,落在尹决明眼里更可爱了。 他坐到床边,笑盈盈地盯了会儿那双颤动的“小蝴蝶”,好半响才低头在那微微抿着的薄唇上吻了一下,鼻尖碰着鼻尖,格外亲昵地蹭蹭那小巧的鼻尖,“阿芷哥哥,该起床吃饭啦!” 那一声阿芷哥哥叫得缱绻又温柔,让装睡的白芷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又甜蜜,又忐忑。 这熟悉又温柔的叫起床方式让他更不敢睁开眼了,就怕这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 “嗯?” 尹决明瞧着身下之人依旧不为所动,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从昨夜到现在,他就跟亲不够似的,动不动就想亲他,想将他按在床上,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亲得他面颊绯红喘不过气软在自己怀里。 这般想着,他便真将这个装睡的家伙压在床上狠狠地亲,半分没给他喘息换气的机会。 白芷察觉到了他的故意而为,诧异地睁开眼看向他,可他没有动作,不推开对方,也不换气,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放大的俊脸,大有一副让他亲死算了的“纵容”。 最后还是尹决明真怕他被自己亲得窒息过去,恋恋不舍地放开那被他啃得微微红肿的双唇。 看着那红艳艳的双唇,尹决明眸色深沉,下意识地舔了舔,怔愣的白芷刚回过去便察觉到他这一动作,当场脸颊爆红。 这人怎么……怎么越发无耻了! 尹决明不知白芷心里所想,他盯着那张被他一舔便变得水润饱满的红唇,还有那爬上红晕的脸颊,他只觉腹下一紧,黑眸幽暗,染上了欲色。 “阿芷……”尹决明的声音带着些欲色的沙哑。 白芷听得心中一颤,他看着尹决明那双满是爱欲的双眼,便知道,他不能选择第二种,否则将来离开,他的尹恬会疯的。 但他不知道,尹恬早已为他疯魔,如今看着正常,不过是还能控制自己罢了。 尹决明瞧着白芷神色便知他这是还打算继续装作不认识自己,心中有些恼火,恶狠狠在他饱满的唇上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看到对方吃痛,他才有半吻半舔地分开些距离,但依旧压在白芷上方,两人距离挨得极近。 他盯着白芷那双倒映着他面孔的淡紫色瞳孔,面上变得委屈,声音更是委屈地控诉,“阿芷,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都知道了,你去紫庸的真相,我也知道了你当初失忆才伤了我,但你现在已经恢复记忆,你还要骗我到何时?” “你!” 白芷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他怎么会知道?又是何时知道的? 震惊之余,白芷只剩下恐慌,尹恬知道了真相,那岂不是他已别无选择?等他找到锁灵玉,他又会伤他一次! 尹恬对他的爱这般深,若到时他再伤他一次,他怎能受得住?他一定会疯的! 想到此,白芷的眼泪便忍不住滚落,心中更是无比愧疚。 “对不起……” 本只是想让对方知道他已知道全部真相不必再自己面前伪装,尹决明又哪里料到对方二话不说便开始掉眼泪? 原本还想在白芷面前装装委屈,装装可怜好让人心疼心疼他,这下他自己先开始心疼了。 慌手慌脚地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搂在怀里,一边哄一边吻掉对方珍珠般一颗颗坠落的眼泪,心疼的不行,连连低声哄着,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哭成这样?” “好乖乖,好哥哥,不哭不哭啊!” “是不是他们让你受委屈了?你别哭,我明儿就将打他们一顿给你出气,行不行?” 他不哄还好,这么一哄,白芷是哭得越发厉害。 他哪里是委屈啊!他分明是愧疚,愧疚自己一次次伤了尹恬,可尹恬一次次受伤后还能对自己一如当初。 哪怕他没有像当初那样爱自己,哪怕他对自己的欺骗产生了一丝不满,他也不至于这般难过。 这让他怎能不落泪?他只恨不得将所有愧疚都化作眼泪送给他。 “尹恬……尹恬……” 白芷拽着尹决明胸口的衣裳,埋在他的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呢!在呢?好乖乖,尹恬在这儿,一直都在……” 尹决明感受到肩膀处湿濡一片,听着怀中人悲戚的哭声,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扯过被褥将白芷冰凉的身体包裹住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顺着他抽气起伏的背脊安抚着。 “别怕!别怕!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负你了。” “阿芷哥哥,这一次回来,你也不能再离开我了。” “我会好好保护你,我们像从前一样,只有我们两个,谁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可落在青帘床帐上的黝黑眼眸里却溢满了无人察觉的疯狂占有欲。 白芷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只能在尹恬怀里痛哭着,一遍又一遍叫着尹恬的名字,似要把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灵魂里。 最后还是因为他身体太弱,没多久便在断断续续的哭泣中昏睡过去。 尹决明听着他呼吸逐渐平稳,这才又将人小心安置回床上躺下,重新替他盖好被子,瞧着他眉头微微皱起的波澜,心疼地抬起手指为他抚平。 “阿芷,这次回来,你就不能再离开我了,否则我会疯的,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将你囚禁在我的身边,阿芷,我不想伤你,你也不要逼我,好不好?” 尹决明温柔地看着白芷的睡颜,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转身离开时,脸色却又变得冰冷无情。 他将食盒提出去交给阿泗,“拿去温在锅里,再去前院找嬷嬷她们要两个汤婆子送过来。” “是。” 阿泗领命而去,很快便带了两个汤婆子回来,尹决明将汤婆子塞进白芷被窝里,这才去书案那边继续处理公务。 第428章 相互欺瞒 白芷再次醒过来时临近正午,今日有太阳,展开的窗户外透进来的光线十分明亮,青帘床帐放下了一半,正好挡住了那阳光落在白芷的脸上。 被窝是冷冰冰的,白芷的体温根本无法让被窝暖和起来,但他醒来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被窝里有两团暖烘烘的热源。 虽不像早晨被尹决明抱在怀里时那样整个身体都是暖的,但那温度还是让他的脚和腰侧感受到了舒服的暖意。 尹决明在他脚边和腰侧各放了一个汤婆子。 他总是对他很细心,白芷心中感动,但很快又难过起来。 他到底还是走上了第二条路。 白芷心中发疼,一个多月后他又会再次欺骗他,但那时,他还会再原谅他吗? 尹决明处理完城防营那边送来的折子,估摸着时间快到正午,便放下笔活动着手腕和脖颈。 扫过屏风去到床边,将那放下的帘子挂起来,垂眸便见到床上的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尹决明被那双漂亮的紫眸盯得心都软了,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将他睡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带着温和的笑意,“阿芷,你何时醒的?怎么不叫我一声?” 白芷盯着他没说话,大抵是还在纠结该怎么开口说这第一句。 尹决明瞧着他的反应却是压低了身体,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满眼宠溺,“怎么?还要跟我玩失忆的游戏?” 一句话,便让白芷又落了泪。 他没想到尹决明对他细心到这种程度。 大概是早上那一趟痛哭让尹决明感受到了哭声中包含的愧疚,所以此刻便先一步把它当做玩闹的游戏。 只是游戏,便无需愧疚,因为那只是他陪他玩的一场游戏而已。 那是尹决明对白芷最大的纵容。 珍珠般滚落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尹决明一边擦一边哄,“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又掉小珍珠了?” “我的好乖乖,你是要心疼死我是不是?” 他拉着白芷冰凉纤细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委屈又难过,“你摸摸,这里疼得都裂开了。” “别哭了,好不好?” 白芷被他弄得眼泪掉得更凶,但好歹没有早上那般痛哭,只是哽咽着,“你就不怪我?” “怪你什么?”尹决明抹掉他眼角的泪珠,声音温柔,“我只怪我没早点带你回家,让你在那边吃了那许多苦。” 他埋身在白芷脖颈间,蔫巴巴又委屈,“是你别怪我才好。” “我之前说过会好好保护你,但我却食言了。” “阿芷哥哥,你莫怪我啊!” “本就是我的错,怎能怪你?”白芷抬手抚摸着脖颈间的毛茸茸的脑袋,眼泪止不住,却又因为尹决明未变的心意忍不住嘴角上扬,“谢谢你,尹恬。” 谢谢你对我的宽容与爱护。 尹决明抬起头,以十分亲昵的距离与他对视,带着些委屈和忐忑,“我不需要你的谢,阿芷,我只要你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就是白芷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母亲早早离去,如今父亲也没了,哥哥有他自己心爱的人,唯一能够陪伴他的只有阿芷。 可阿芷不太听话,他会趁着他不在偷偷溜走。 白芷听到他的话,张了张嘴,却半响发不出声音,哪一个欺骗的“好”字像是堵在了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他的沉默也让尹决明眸色暗了下去,但他并未如之前一般动怒,幽深的黑眸轻轻闭上,掩盖了其中涌动的冷意与疯狂。 他一如曾经那般轻轻蹭着白芷的脖颈,似撒娇又似委屈,半分未泄露那心底不该有的情绪,“阿芷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是反应了。” “尹恬……”白芷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一道颤栗的气音,但尹决明离他极近,轻易便能么听清。 “嗯,我在呢。” “如果,如果你还能原谅我,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会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等我从雪山之巅回来,如果那时你还能原谅我再一次的不告而别,我就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我从未怪过你。”尹决明从他脖颈间抬起头,神情万分郑重且真诚,“你所做一切皆为我,阿芷,我从未怪过你?” “今日你既答应我再也不会离开,阿芷,你可不能再食言了。” “失忆的游戏不好玩,我不想再玩一次了。” “嗯。我们不玩失忆的游戏了。”白芷轻笑,眼角却又忍不住落了泪。 尹决明看在眼里,指尖轻轻抚去,笑说,“阿芷今日掉了好多小珍珠,我以后可要叫阿芷小珍珠哥哥咯!” 白芷被他逗得脸红,尹决明笑着捏捏他泛红的脸颊,说道,“快起来,这会儿都正午了,错过了早食,午饭可不能再错过了。” 尹决明将白芷扶起来,他的腿不能走,便也没让他下床,给他披了件衣裳,背后放上软枕,让他靠坐在床头,这才去门口叫阿泗送午饭过来。 白芷听到阿泗的声音,想起当初自己为了坐稳“奸细”的罪名曾捅了他一刀,心中有些愧疚。 待尹决明回来,他便犹豫着问道,“当初在孤狼关时,迫不得已伤了阿泗,虽避开要害,但那一刀也不轻,他可还恨我?” “他敢。”尹决明瞪眼,随意又委屈起来,“你倒是记得捅了他,那你可还记得捅了我一刀?” “你个狠心的家伙,真是半分不留情。”尹决明拉着他的手从领口伸进自己胸膛处,让他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布料控诉诉苦,“你摸摸,随你这还有一道疤呢!” 白芷指尖感受到了那道凸起的疤痕,仿佛摸到了滚烫的火炭似的烫得指尖瑟缩,心中一痛,又要难过得落泪了。 “对不起……还疼吗?” 尹决明骤然握住他颤栗的指尖,目光深深落在他眼中。 “疼,很疼,每次想你的时候心脏也疼,这伤口也疼,到现在不疼了,所以阿芷,不要试图再离开我,否则我会疼死的。” 尹决明看着白芷的双眼,他是那般熟悉他,又怎会看不出白芷眼中的愧疚与歉意? 他还是会走,这个骗子! 尹决明深邃的黑眸深处涌动着阴鸷的疯狂。 这一次,我会亲自盯着你,你没机会逃离我的身边了,阿芷。 第429章 再度失明 尹决明一整日都与白芷待在一起,他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没有误会,没有欺骗,满眼都只有对方。 即便双方都知道这是假象,但并不妨碍他们依然沉浸其中。 下午阿泗送来了一张轮椅,尹决明给白芷换上厚实的衣裳,披上斗篷,手里塞个暖和的的汤婆子,便推着白芷在将军府闲逛。 “将军府将来会是大哥继承,我如今也是暂住,我的府邸是母亲留下的长公主府,”尹决明慢悠悠推着白芷一边欣赏府中风景,一边向他解释,“母亲在时我随母亲住在这里,母亲走后我也不想搬过去,那边太冷清了,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喜欢,便一直赖在这边。” “不过你来了就好了,我也不能一直住在将军府的,等大哥成家,我便要搬过去,到时有你陪我一起,在那偌大的府邸有你陪着也不算冷清。” “到时候你再给我们的家重新想一个名字,这些年我没去住过,牌匾也未曾换,还是一直挂的长公主府的牌匾。” “我来改会不会不合适?”白芷扶着轮椅扶手,半转过身看向身后笑盈盈的人,微微皱眉,“那毕竟是你母亲的府邸。” “怎么不合适?等我们住进去,你也是那里的主人,况且,我的母亲难道就不是你的母亲?”尹决明趁机弯腰在他额头偷亲一口,瞧着他脸颊又爬上红晕,心情格外愉悦。 “别担心,母亲很喜欢你,我每次去看她时,都会同她夸你,她并未反对我们在一起,也没有不喜欢你。” 白芷嗔怪地瞪他一眼,长公主已逝去多年,她如何能反对? 就知道哄他开心! 两人一边打情骂俏一边慢悠悠逛宅子,但也并未逛多久,今日虽有太阳,但毕竟即将入冬,温度还是有些低,尹决明担心白芷身体撑不住,便又带着他回了西苑。 “那是广玉兰?”白芷盯着院中一株一人多高的树苗,他刚才就想问了。 尹决明也盯着那株广玉兰,笑道,“嗯,去年从北境回来后就种下了,长得挺快,比我都高了。” 瞧着白芷目光一直盯着那广玉兰,尹决明便推着他过去。 白芷伸手抚摸上那细细的树干,眸中满是温柔。 尹决明静静等在一旁,却没想忽的听到白芷一声叹息,“可惜错过了今年的花季,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看玉兰山的广玉兰的。” “错过了今年,明年我们一起看,我在玉兰山有处别院,到时候搬去那里,从花开住到花谢都行。” 玉兰山的别院?那应当就是拓跋烈说的那个地方了,锁灵玉也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 白芷点了点头,“好。” 太阳偏西,温度骤降,尹决明怕白芷着凉,只得提醒,“风冷,先回房吧。” “好。”白芷点点头,收回抚摸着广玉兰树苗的手,只是视线还粘在上面,感慨般轻声说道,“也不知道它何年能开花。” 尹决明说,“若是照顾的好,明后年就能开。” 回了房,尹决明重新将白芷安置回床上,摸到被窝里的汤婆子温度不够,正要给他换两个,忽的听到白芷唤他。 “尹恬,快看着我。” “怎么了?” 尹决明转头,脸便被白芷双手捧住,那双琉璃般淡紫色的瞳孔深深地望着他,渐渐地笼罩上一层雾蒙蒙的灰白。 白芷的眼睛又看不到了。 眼前被黑暗笼罩,白芷神情有些失落,捧着尹决明脸颊的双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尹决明自然发现了白芷眼睛的变化,也看出了白芷的失落。 他刚刚叫他,就是想在眼睛彻底陷入黑暗前再好好看看他。 低头在白芷轻咬着的唇瓣上啄了一口,温声道,“别担心,等苗齐白回来我让他过来给你看看眼睛。” 他捧着白芷脸颊,细细打量他的双眼,“你这眼睛时好时坏,可是因为中了蛊?” 白芷点点头,又摇摇头,“差不多,不过后面它自己会好的。” 等拿到锁灵玉他的眼睛就能恢复,不仅眼睛,双腿也能恢复了。 他现在身上的毛病基本都是那十间暗室里造成的,加上后来生了心魔才变得严重,这两日心魔没出现,身体的无力感和精气神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睛恢复正常的时间也长了些。 如果能彻底消除心魔,或许身体会比现在更好一些,到时候也更方便他找锁灵玉。 尹决明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打算等苗齐白回来了叫上他师兄一起过来看看。 那日祁殇说让他早点帮白芷除去心魔,说白芷的心魔因恐惧他抛弃与离开而产生,让他多与阿芷亲近,只要他心中没了恐惧,心魔便也就没了。 至于怎么亲近,亲近到何种程度,就要看白芷的心魔有多深了。 从昨日到今日,他亲了白芷不知多少回,但显然不够,至于更亲近的行为…… 尹决明看着白芷瘦的皮包骨的身体,叹了一口气,还是再养两日吧!苗齐白开的补身体的药让他先喝两晚再说。 “可要睡一会儿?” 尹决明察觉到白芷眉眼间的疲倦,温声说道,“累了就睡会儿,等吃晚饭了我再叫你。” 白芷现在看不见,也没法盯着人看,出去逛了一圈,精神确实消耗得差不多了,便点点头,“好。” 尹决明扶着白芷躺下,将换了的汤婆子重新放入被褥里,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拍他的肩头,声音温和柔软,“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或许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白芷很快便睡着了,尹决明见他呼吸平稳,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内室。 外间书案旁站着一个人,那人已经进来有一会儿了了,但因为尹决明在里间陪白芷睡觉,因此并未打扰,安安静静等在了外面。 听到尹决明出来的声音,那人转过身冲他抱拳,“公子。” 尹决明见着他眉头一皱,他以为是阿泗有什么事要汇报,没想到竟然会是夜铭。 他不是派他去江南协助大哥了吗? “你怎么回来了?” 第430章 真假儿子 夜铭听到尹决明问话并未立刻回应,他看向屋中那扇巨大的屏风,后面便是内室。 刚才回来时他见到了阿泗,从他那儿得知二公子昨夜将那位白公子从紫庸人手里掳回来了。 他虽听闻过二公子与那位白公子之间的爱恨纠葛,但他从未见过那位白公子,也无法判断他是否会伤害他家公子。 此次回来,他要汇报之事不可让外人知晓,否则大公子还活着的消息便会泄露出去。 那位白公子当初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迷惑,虽已查清当初刺杀将军的人不是他,但他当初被将军以奸细之名关押还未查明。 他相信将军不会无缘无故说他是奸细,这位白公子必然是有什么问题。 且他当初被紫庸太子救走,便足以证明他不算清白,而他是紫庸人也是更改不了的事实。 紫庸对南楚国土虎视眈眈,此次停战议和尚不知有什么阴谋,那位白公子此番再度接近他家二公子,未必不是因为有其他阴谋。 夜铭看得出来这一年多二公子根本忘不了那人,不仅忘不了,还因那人伤了心脉。 二公子做事果决狠戾,却唯独在那人身上总是犹豫不决又心软。 夜铭从未喜欢过谁,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面对喜欢的人都是这样,但在所有事情未查清之前,在白芷一切罪名未洗清之前,他都不会轻易相信他。 尹决明自然看出了夜铭的心思,这么多年,父兄在外,他能够将将军府打理好不让人钻空子,便也少不了夜铭的管理。 他向来是条理清晰从不感情用事,去年孤狼关发生诸多事端,除了父亲之死已确认与阿芷无关,其他事件依旧与阿芷牵扯不清。 尹决明信白芷离开是为了保护他,自然就不信那些事与白芷有关。 可他如今尚无证据,夜铭对阿芷抱有怀疑他并不意外。 绕过书案坐在圈椅里,尹决明微微抬眼,说道,“我心中有数,你只需如实汇报。” 夜铭微微皱眉,显然是不赞成尹决明对白芷的不设防,但他也知二公子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更改。 所幸他如今已经回来,只要那位白公子一天待在将军府,他便能保证他一天无法与紫庸取得联系,只要他们联系不上,他即便知道大公子未还活着的消息也无所谓。 想通这一点,夜铭便也不再避讳,直言道,“属下前往江南前给大公子去了消息,在半路上属下收到回信,大公子带着业王已经离开江南正向西往毫州而去。” “属下一路追过去,在石林城与大公子碰面。” “大公子告知属下,他们从李府庶五姑娘李时婉口中得知,如今宫中那位皇帝其实并非李太后亲儿子,李太后打算在下月皇帝寿宴之时将皇帝拉下马夺取帝位。” “大公子查到毫州知府吴世新大量敛财,今年春,有一批送往各路边关的武器被克扣调换,原本送往边关的新武器被悄无声息地送往了毫州。” “大公子猜测,皇帝寿宴之时,藏在毫州山林深处的私兵或许就会出动,太后想要借机拉皇帝下马,未必不是想要自己坐上那高位。” “此事事关重大,属下怕传信会出意外,便亲自带着消息一路赶回。” 尹决明在此之前从未收到过这个消息,闻言已是深深皱起眉,周身气息都变得沉稳冷肃起来。 若太后真想称帝,朝中或许又将有一场大动荡。 但…… “若真如大哥所说,太后要拉皇帝下马,先帝的儿子还活着的还是有几位,虽已封王迁往封地,但那可是正儿八经流着皇室血脉的龙子龙孙,太后不过一个外姓女,她又要如何让朝臣答应?” 尹决明黑眸暗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擦着圈椅扶手,忽的想到什么,说道,“太后或许未必是要自己称帝。” 他抬眼盯着夜铭,冷声说着自己的猜测,“既然皇帝不是太后亲子,那么她的亲儿子又在哪里?” “当年可没听说过有皇子出生后就夭折的。” “若真有那么一个亲儿子的存在,只要皇帝一下马,她就能光明正大地扶持自己亲儿子登上帝位。” 夜铭颔首,“大公子也有这个猜测。” 尹决明指尖轻敲着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思索间问道, “所以大哥是想让我将那人找出来?还是想让我救下皇帝?” “都不是。”夜铭说道,随即又看了眼屏风那边,内室那人安安静静,或许真的已经熟睡,他在尹决明微挑眉梢间低声说道, “大公子说,无论是如今的皇帝还是其他哪位皇子,又或者太后的亲儿子坐上那个位置,朝堂半数朝臣依旧躲不过被清洗,也没有哪个人能够容得下尹家,除非……” 夜铭没有再说下去,尹决明却是瞬间明白了,那是他们早在六皇子谋反时便生出的想法。 但那会儿慕容翊在太后和孙有权的支持下登上宝座,保皇党势力庞大,且尹家和尹家军刚受重创,他们那时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太后和丞相抗衡,便也无法过多插手皇帝人选之事。 到如今不一样了,太后要推皇帝下马,那么说明她已经准备充足,慕容翊在寿辰那日必定会从高位跌落。 而他们如今手握李家养私兵,大量收敛钱财,私自囤积军械,无论是哪一条,都注定李太后将会失败。 况且,李家才是真正与紫庸密切往来之人。 皇帝下马,李太后失败,先帝那几个儿子想来会十分活跃,但这一次能够登上帝位的只有十三,业王慕容烨。 只有他称帝,尹家才能活,朝中许多大臣才能活。 “派人盯紧祥宁宫还有丞相府,再派一批人去查当年李太后生产时可有偷偷调换婴儿。” 尹决明说着,忽然顿了一下,他看向夜铭,问道,“我记得皇帝与岐王出生只差几天?” “是,岐王比皇帝早出生一日半。” “再调些人盯着岐王府。” 夜铭微微诧异,“您是觉得岐王可能就是李太后亲儿子?” 第431章 又亲又啃 不怪夜铭惊诧,主要是这个想法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毕竟岐王母妃可是与还是皇后的李太后一直针锋相对的华妃。 那时华妃颇受皇帝宠爱,且华妃性格张扬,便也不曾把不受宠的皇后看在眼里,皇后又怎能容她放肆,自然是各种抓来各种处置。 但那时的先帝偏袒华妃,甚至还因此给皇后下过禁足令,严重那一次差点丢了六宫之主的皇后之位。 那之后皇后仿佛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华妃,便越发隐忍,可没过多久,两人同时传来了怀孕的消息,一年后更是一前一后各自诞下皇子。 但不知为何,生下皇子后皇帝对华妃的宠爱渐渐淡了,这让华妃变得疯狂,人也越发狠戾,她似乎并不爱自己的儿子,据说二皇子身上常年都有华妃掐打出来的淤青伤痕。 有宫人传,华妃想让儿子去皇帝面前为自己争宠,但皇帝却从未踏入过荣华宫半步,每每那时,华妃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了二皇子身上,动辄打骂,经常饿肚子受寒都是常有的事。 在二皇子八岁之时,华妃被一个新觐妃子下毒不治身亡,据说那妃子是因华妃曾对她打骂羞辱之下怀恨在心才给她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而二皇子或许是从小受华妃折磨,他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在华妃死后,皇帝为了让他静养,便赐了皇子府也是如今的岐王府让他出宫独居。 “倒是不一定,只是猜测或许有这个可能呢?”尹决明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玩味的笑,说道,“毕竟先帝诸多儿子之中,只有岐王与如今的皇帝年纪相仿。” “万一李太后当初舍不得儿子流落出宫受苦,便将儿子与仇人的儿子兑换了呢?毕竟她二人有仇,谁也想不到她会自己换了儿子。” 夜铭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不过,李太后当年为什么要将别人的儿子养在自己身边?”夜铭没想明白,毕竟万一出了差池,她的亲儿子可能就再也换不回来了。 “或许是躲暗杀,我曾听母亲提起,当年皇后怀孕时中过毒差点滑胎,后宫那么多女人,多的是不想让她生下孩子的人。” “且,母亲还曾提到过,当年皇后与华妃同时诞下皇子,那时华妃风头正气,宫中在传或许二皇子会夸过皇后之子被立为储君。” 夜铭听得皱眉,“若真如此,李太后将自己儿子与华妃儿子调换也不无可能。” “无论换的是谁的儿子,李太后或许从当年换子开始便在为亲儿子登基做打算。”尹决明眸子骤然一愣,轻哼一声,“她还真是能够忍耐。” “但可惜,她的计划要落空了。” 尹决明抬眸,“你既然回来,这件事你便亲自带人去查,皇帝寿宴之前我要知道所有真相。” 夜铭颔首,“是。”正准备出去调派人手,尹决明忽的又说道,“稍后我写两封信,安排人分别送去钟山阙给邱延还有嘉陵关给左临禹。” 夜铭一怔,“您是想拉拢他二位支持业王?” “猛虎关如今是皇帝的人,不,也许是太后的人,毕竟太后打算拉皇帝下马,又怎么会容许他手中有兵权呢?”尹决明笑笑,说道,“猛虎关将士加上毫州私兵,李太后手中怕是也有三十来万兵力,咱们也得有人手才行。” “钟山阙邱延是十一皇子外家,十一皇子去年惨死边关,跟李太后可脱不了关系,若他知道是太后联合紫庸对十一皇子下手,他一定会想要提十一皇子报仇的。” “虽然这一切可能性非常大,但毕竟我们还没有证据,邱延能信吗?” 尹决明往后靠在圈椅里,斜斜倚着,语气散漫,“李家与紫庸勾结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便十一皇子的死与紫庸没关系,但我们可以让他有关系。” “至于左临禹。”尹决明唇边含笑,“他会帮我们的。” “是,属下明白了。” 尹决明挥挥手,“去吧。” 夜铭走后,尹决明又独自坐着沉思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他忽的轻笑一声,在指尖敲击圈椅扶手的“笃,笃”声里自言自语般轻喃道,“事情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内室传来一声轻吟,尹决明眸色微动,便听白芷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声音从内室传出来,“尹恬~” 这一声听得尹决明心肝儿都软了,“阿芷,我在。”他张口应着,当即起身大跨步往屏风后走去。 白芷已经醒了,这会儿正摸索着想要坐起身,许是因为身体绵软无力,手臂没撑住,整个人就往床下栽倒。 尹决明吓得汗毛都炸开了,忙过去将他扶住,一把揽进怀里,小心脏吓得扑腾扑腾的,这小身板瘦得跟纸片儿似的,若再摔一跤不得心疼死他。 “这么着急做甚?差点摔了知不知道?”尹决明气呼呼地瞪着他,又后知后觉白芷此刻看不见,只好撒气似的抱着人嘴啃,只啃得对方气喘吁吁才扶着他靠到床头,不依不饶道,“你差点吓死我!快说,要怎么补偿我?” 刚被抱着啃过,此刻唇上还犯疼的白芷,“???” 补偿?那你刚狗似的对我又亲又啃算什么? 第432章 夫夫情趣 尹决明告了两日的假,明日就要去上朝了,这两日他是整日都腻歪在白芷身旁。 只是白芷身子还虚弱,往日睡不安稳,如今挨着尹决明,被他那火热的身体暖着,倒是能够睡个安稳觉,这两日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睡觉。 这会儿白芷刚睡醒,外面天色已暗,显然又是一觉睡到了天黑。 屋中点着数盏油灯,暖黄的光线落在白芷雪白的肌肤与发丝上,让他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温柔光晕。 尹决明眼睛都瞪直了,将人拉进怀里就一顿猛亲,又咬又啃,耍无赖似的。 白芷推他不开,被亲得浑身无力,可真是一只粘人又不听话的狼崽子。 贴着白芷耍够了无赖,尹决明终于舍得将人放开。 垂眸瞧着白芷脸颊泛着薄红跌在他怀里喘息,他是又心疼又心满意足。 怕白芷又像昨日下午那般因为他亲得狠了同他置气,尹决明决定这次先发制人,抬手捏捏那没什么肉的脸颊,嘟囔着企图以此转移白芷的注意力,“怎的瘦成这样?一点肉都没有。” “好歹你也是个皇子,他拓跋烈还苛待你吃食不成?” 白芷自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粘人的狼崽子不过是喜爱他,他高兴还来不来及,又怎会真的置气? 便也顺他心意地转移话题,摇摇头,身体慢慢恢复力气,便从尹决明怀里出来,摸索着往软枕上靠。 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温柔的不行,“是我身子不好吃不下,我争取以后多吃点行不行?” “哼!”尹决明轻哼着,听着是又不开心了,捏着白芷的手小心翼翼地玩,口中抱怨,“去年你的身体也没这般差。” 那会儿在孤狼关,尹决明将白芷当心肝宝贝疼,还真就让他给养得长了些肉,身体也比往年好上许多。 但后来在都尉府的暗牢,还有紫庸东宫长达数月的牢狱重刑,又是伤又是蛊又是毒,他几乎一直都只是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 那样的日子身心俱疲,又怎会长肉? 后面换了一身血肉,身上那些遭受重刑的痕迹不仅没了,连肌肤都比之前好上许多,加之拓跋烈让人又给他强行灌入的内力,若不出了差池,他如今该是实力强大且容貌绝佳能够媲美“神”的存在。 可那些内力与他新生血肉中的毒素产生了排斥反应,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折磨。 身体血肉承受着疼痛,心脏承受着思念带来的痛苦,身体精神倍受煎熬,严重之时他连粥水都咽不下去,又如何能不瘦? 等拿到锁灵玉,那些疼痛或许就会消失,这一个多月时间,也足够他填补思念的裂痕。 白芷沉默着反手握住尹决明把玩他指尖的手,那只手形状完美,强劲有力,拥有着让他沉迷的温暖温度。 好半晌,他才抬了眉眼,即便看不见,那双淡紫色的瞳孔也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尹决明的脸庞。 他在黑暗里描摹着对方的轮廓,连眉眼都能够清晰记下。 “尹恬,你会像之前一样将我养得好好的,是吗?” 尹决明怔怔望进白芷笼罩着灰白的淡紫色双眼,他知此刻白芷双眼依旧看不见,但他还是能够从那双暗淡的双眸中看到他对他的爱意与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尹决明差点就败下阵来,这个人太会利用他们的爱来欺骗他了。 他能够这般满心满眼都是爱意地表达着要与他长长久久,他也能冷心绝情地计划着从他身边离开。 尹决明盯着那双骗人的眼睛,眸中一片冰冷,他欺负白芷看不见,眸中光明正大地充斥着他对他霸道的占有欲。 “阿芷说的不错。”尹决明抬手抚摸上白芷的脸颊,黑眸微眯尽显危险,语气却温柔,“我会好好养着阿芷哥哥,养得白白嫩嫩,珠圆玉润才好看。” “阿芷。”尹决明在白芷开口前再次轻唤。 “嗯?”白芷微微歪头,漂亮的眸子眨巴着。 尹决明的指腹轻摩着白芷的眼尾,勾引般蛊惑着,“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这眼神太勾人了,看得我想现在就吃了你。” 浅浅一片漆黑的白芷,“……?” 白芷听得微微瞪眼,骤然收回与他交握的手,脸颊爆红,羞恼道,“你,你个登徒子!” “登徒子?”尹决明神色惊诧,随即大笑起来,声音爽朗清澈,有了几分少年郎该有的明朗气息。 “阿芷呀!你可真是招人爱。”尹决明笑得扑在他颈窝里,一边笑一边蹭,“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可是拜过堂的。” “虽说还未来得及办酒席让亲朋好友观礼,但我们拜过天地,就是正儿八经的夫夫。” “我对你做什么都是夫夫间的情趣,怎么你说我是登徒子?” “我可是要伤心死了。” 说着要伤心死了的人没见半分伤心,反倒是一边笑一边吃人豆腐,不是捏捏小手就是摸摸腰。 仗着白芷看不见,他就使劲欺负人家。 但在白芷生气前,尹决明适时地收了手,在白芷面红耳赤中一本正经的说道,“好了,不逗你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白芷不想理他,抱着被子扭身面向里侧靠坐着,任尹决明怎么道歉也不说话。 尹决明没办法,只能又开始装委屈,“阿芷,你别不理我,我知道错了~” “我就告假了这两日,明日一早就得去上朝,白日里要去城防营,我们就只能晚上见一面,你真的忍心不理我吗?” “好哥哥~你当真要这般狠心?” 他这声音又夹还带起伏,比那楼里讨好男人的姑娘还酥人。 愣是将白芷听得面红耳赤,开始在心中自我反省,他们相处的时日来之不易,这短短一个月哪里容得他闹脾气? 如今尹决明要上朝,要任职,白日里他们是真的见不到面,如此算下来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就更短了,他又怎么舍得浪费时间不理他? 白芷慢悠悠转过身,眉眼微垂,面上瞧着有些难过,因为他发现能与尹决明待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好短好短。 尹决明几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正要问,白芷却忽然出声,声音闷闷的,“尹恬,你再抱抱我吧!” 尹决明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当即将人抱了个满怀。 第433章 水下旖旎 两人腻腻歪歪地吃了饭,阿泗端着一碗药送了进来。 这药原本昨夜就该开始喝的,但昨夜白芷不大好,晚膳喝点粥都吐了个干净,就更不敢给他喝药,只能早早洗漱了让他躺下睡觉。 白芷闻着那药味就皱眉头,满脸抗拒,他猜测这是尹决明给他准备的调养身体的药,毕竟他的身体实在太差,但这样闻着就和之前喝的不太一样,“为什么要喝这个,我可以慢慢养身体。” 白芷抱着被子,乖乖巧巧地“望”着他,一副我很信任你的模样,“我相信你能把我养回从前那样的,这药就不必喝了吧?” 尹决明哪里看不出来他的小心思?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道,“装乖也没用,这药对你身体好,身体要慢慢养,这药也得喝。” 说着,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白芷唇边,“以前也没见你怕苦,快张嘴。” 白芷将嘴巴闭的紧紧的,这药味道闻着就和当初调养身体的那些药味道不一样,闻着更浓更苦,他这一个多月只想和尹决明留下甜甜的回忆,半分苦味都不想有,喝药的苦也不想。 而且他如今这身体喝调养身体的药根本没用,他不想喝。 尹决明看得好气又好笑,若真只是调养身体的药,他不愿喝也就算了,反正可以每日让厨房做些调养身体的药膳慢慢调理,但这药里还加了别的东西,对白芷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乖一点,这药是苗齐白那位师兄特意调配的,对你身体有好处,且每日就晚上喝一次,就喝两三日。”尹决明瞧着那抿着嘴一副我就不喝的白芷,心中发软,他家阿芷真是生气也乖得可爱。 语气却冷硬,瞧着一点也不通情达理,“你若不乖,今夜我就去睡书房,让你自己独守空房。” 白芷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尹决明竟然会以此来威胁他。 小嘴一瘪,泪珠子顺着眼尾就往下坠。 “嘿!”尹决明瞧着那委屈巴巴的脸上小珍珠似的泪珠子直往下掉,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将药碗搁在一旁,抬手就捧住那委屈得直落泪的心肝儿,哭笑不得,“阿芷哥哥你不讲武德,怎么能掉小珍珠?” “你不跟我一起睡。”白芷低垂着眼,眼泪珠子却不停,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还倒打一耙!”尹决明惊呆了,“分明是你不听话不愿喝药。” 白芷不说话,只知道掉小珍珠让尹决明心疼。 反正他知道尹决明最怕他掉眼泪了,每次他一哭他就得心疼死。 果不其然,很快尹决明就败下阵来,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捏捏白芷的脸颊,“我拿你当小心肝儿,你拿我的小心肝儿拿捏我,真有你的!” 尹决明退了半步,全退是不可能的,那药他必须喝,“我不去书房睡,就在这里陪你睡行不行?快别哭了,心疼死我了。” 哗啦啦往下坠的小珍珠骤然一停,白芷眨巴着眼,最后一颗挂在眼睫上的小珍珠也坠了下去,“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尹决明瞧着他这小样,哼哼一声,说道,“但这药你必须喝,不喝我就打地铺,今晚你就抱着汤婆子去睡吧!” 话落,在白芷再次掉小珍珠前,尹决明赶紧添上一句,“这一次我说到做到,你再掉小珍珠也没用,这药必须喝!” 用眼泪威胁没用了,白芷抿着唇依旧不肯喝,尹决明起身一步步往外退,嘴里说道,“我这就去让阿泗给我拿床新被子去。” 白芷见他来真的,当即慌了神,伸手就要去拽他,人没拽住,身子却往床下扑,嘴里却还着急忙慌地喊着,“我喝,你别走!”生怕尹决明真狠下心不管他了。 尹决明本就没打算与他分床睡,他虽顺着打地铺,人确实倒退着蜗牛似的往外挪,眼睛就没从白芷身上移开过,见白芷要跌下床他是比谁都跑得快,深怕小心肝儿摔着了。 将人接住直接抱进怀里坐在自己腿上,扯过被子将人盖住,这才端了药碗凑到白芷唇边,“你自己说的喝,可不能骗我。” 白芷知自己上了当,有些气恼,但还是张口将送到嘴边的药喝了。 同他想的差不多,这药苦得他直干呕。 尹决明半搂着人,让他趴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顺抚着他的后背,心疼的不行。 “怎么又开始吐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芷吐得浑身无力,泛红的眼尾挂着干呕逼出来的泪珠子,听到尹决明的话,委屈得直哼哼,“苦。” 尹决明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苦得干呕,“真有这么苦?” 白芷软在他怀里轻“嗯”一声,口腔里的苦味让他整个人都萎靡了。 “我尝尝有多苦。”尹决明瞧着他的小模样真疼的不行,抬着白芷下巴让他仰头,自己低头就吻了上去。 的确是苦,尹决明不过是沾了白芷口腔里残留的药汁就苦得舌头发麻。 怪不得都苦得干呕了。 “辛苦了,在喝两日就好了。” 本以为他尝过自己就不用再喝的白芷,“……” 然后他又听到尹决明吻着他的薄唇轻声说道,“明日我陪你一起喝,要苦一起苦。” 一点也不想喝药的白芷,“……”这药就非喝不可吗? 眼瞅着白芷小脸都苦得皱成一团了,尹决明决定给小心肝儿一点奖励,不然明晚那汤药怕是劝不下去。 在白芷唇上啄了一口,说道,“看在阿芷真的乖巧听话的份上,我决定给阿芷一点奖励,阿芷要不要?” 一听奖励,白芷来了精神,“要!” 尹决明让他迫不及待的模样逗笑了,“你就不问问是什么奖励你就一口答应了?” 白芷问,“什么奖励?” 尹决明贴着他耳边吹气,烫得白芷红了脸,连脖颈都红了。 他说,“奖励阿芷与我一起洗鸳鸯浴,好不好?” 白芷羞得不行,却怎么也拒绝不出口,最后被尹决明勾引着脱光了抱进超大的浴桶。 热水包裹着冰凉的身体,白芷舒服地喟叹一声,四肢在温暖的水中舒展,他等了片刻,却不见尹决明进来,无神的双眸茫然的望着黑暗。 “尹恬?” “别急,你先泡一会儿,”尹决明盯着浴桶中的白芷,热水让他的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热气氤氲,将他的容颜模糊,让他过于瘦弱的脸颊也模糊了几分,只剩下朦胧精致五官,再配上那一头银丝,美得惊心动魄。 清澈的水面让下方风景一览无余,尹决明光明正大地欣赏着,晃动的水面撩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过一眼,尹决明只觉自己渴得厉害。 白芷偏又在这时抬起头,白净的小脸单纯又无辜,仿佛不知道自己面前有一头双眼泛红,想要将他扑倒拆吃入腹的饿狼。 一声柔柔的“尹恬”,简直就是邀请。 尹决明目光幽深,喉间无意识地吞咽着,差点就在那一声温温柔柔又无辜的“尹恬”里失了理智化身饿狼。 好在尹决明还算意志坚定,艰难地喘息一声,让自己收回一些理智,在白芷“你怎么还不进来”的视线中,他又升起了些恶劣的心思。 只见他从一旁篮子里抓了一把红色花瓣洒进水里,似血的红色更衬得白芷肤白胜雪,花瓣随着水面飘荡,有的落入白芷玩水的掌心,有的贴上他雪白的臂膀和线条流畅的锁骨上,两色冲击,直看得血气方刚的少年血液翻涌。 尹决明哪里还忍得住,三两下便钻进浴桶。 贴在白芷锁骨处的花瓣被他用手指碾碎,鲜红的花汁染上肌肤,一红一白冲击得人头昏脑胀。 尹决明将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白芷肩膀上轻喘,两人靠得极近,一火热一温凉的身体在水中相贴,花瓣被挤压得变了形。 他一手揽住白芷纤细的腰肢,一手握住他纤细修长的手轻轻揉捏,随后带着他的手慢慢下移,在白芷耳边喷出滚烫的喘息,“阿芷,你先帮我洗洗,洗干净些。” 第434章 榻上美人 温和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屋中,书案上展开的宣纸之上是半幅未完成的榻上美人图,一块莹白的广玉兰花型玉佩压在宣纸一角。 金色阳光洒在上面裹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这是尹决明昨夜突然兴起而作,待他今日回来补上剩下一半,便可偷偷收藏。 再往里,青帘床帐半挂,床上之人睡得不太安稳,微皱着眉头,莹白发丝铺散在枕头上更显柔美。 但很快,睡不安稳的人便从噩梦中惊醒。 双眸缓缓睁开,淡紫色的瞳孔渐渐从迷茫中聚焦,那片笼罩在瞳孔上的灰白已然消失不见。 这次失明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今日终于能够再次看见了。 他先是偏头看向身侧,那夜里搂着他给他温暖身体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尹决明这几日的确是早出晚归,白芷每次醒来身边都与今日一样没有人,被窝里一片冰冷,唯有腰侧与脚边的汤婆子散发着余温。 但这点温度对白芷来说实在杯水车薪。 他的身体太冷了,唯有尹决明那火热的身体将他拥入怀中,才能让他沾染稍许令他感到舒适的温度。 不过这几日与尹决明相处,两人腻腻歪歪,谁都没提紫庸使团的事,倒也过得甜蜜自在,白芷的精神状态更是前所未有的好。 心魔已许久不曾出现,除了身体因为内力与蛊毒产生的撕裂疼痛,这样的日子简直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 可惜他的脚依旧无法行走,还是得寄希望于锁灵玉。 不过说来也奇怪,尹决明将他带回将军府已有五日,却是半点没提要换个地方将他藏起来。 难不成他是半分不怕被拓跋烈和他们南楚那位短命皇帝发现吗? 白芷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愿去多想。 因为他知道拓跋烈这几日怕是一直待在驿馆没空出来找麻烦。 就是不知自己何时能去那玉兰山上的别院,毕竟拓跋烈可是说了,锁灵玉就藏在那玉兰山中。 目标范围太广,他一个双腿不能行的人怕是找到死也没结果,这就他倒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尹决明让他派人帮忙去找。 那东西与他恢复身体关系重大,尹决明想来是比他都要积极的。 想到此处,白芷脑子里边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旖旎暧昧的画面,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红。 自那夜洗过鸳鸯浴,尹决明便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乐趣,只要不是忙到半夜才回,吃过晚饭后他总会抱着他撒娇卖好,拉着晕乎乎的他一同洗浴。 说是洗浴,可对方心里想什么白芷心里明明白白,但总是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撒欢的狼崽子总能将他欺负得浑身泛着粉,榨干他所有力气后与他在热水中相拥,一边吻着他的眼泪一边恶劣地叫他“珍珠哥哥。” 就因为他总是被他恶劣的玩心欺负到掉眼泪。 白芷心里气得不行,又软得一塌糊涂。 不过尹决明闹他得凶,却一直未到最后一步,也许是担心他的身体。 白芷气恼地咬着下唇,觉得这副身体实在无用,小狼崽每夜在他身上胡作非为,又亲又啃,可惜总是吃不到全部。 还是得尽早找到锁灵玉才行,早日找到,身体早日恢复,剩下的日子便也不必顾及这顾及那。 于是白芷打定主意,今夜等尹决明回来便告诉他,让他去找锁灵玉。 因着尹决明白日里要上朝又要忙别的事,照顾他的人就变成了阿泗。 说实话,那日见到阿泗他还有些别扭,毕竟当初捅他的那一刀虽避开了要害但也不算轻,身体被捅了个对穿,后面只怕是还养了好长一段时间。 当初在都尉府地牢里他还当着阿泗的面“承认”自己就是奸细,虽说尹决明不信他是奸细背叛了他,但他的这些个下属就不一定了。 好在阿泗似乎并未在意当初那一刀,尹决明让他照看白芷,他便也同当初在孤狼关烂客居那是一样对他悉心照顾。 小阿泗不记仇,他更欣喜自家公子能够得偿所愿。 虽然白公子是自家公子偷摸“掳”回来的。 阿泗听着屋中有动静,将门推开一点缝隙,轻声问,“白公子可是醒了?” “嗯。” 白芷应了一声,自己撑着身子往床头靠。 或许是这两日太过舒心,他竟没有之前那般虚弱,如今也是能够自己慢慢动手穿衣、洗漱加吃饭。 阿泗听着声便将门彻底推开,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端去床边让白芷自行洗漱。 除了尹决明在的时候,白芷穿衣,洗漱吃饭都要自己干,阿泗起初还怕他搞不定,后来瞧着他动作虽慢但那东西还算稳当便不同他争,只站在一旁递递帕子之类。 白芷拧了帕子净面,又在水中细细洗着双手,问道,“尹恬走了多久了?” “早朝时间早,公子天不亮就出门了,差不多有两个多时辰了。” 白芷听尹决明提起过,南楚官员早朝是卯时开始,若是上朝,他寅时便要起身,若是骑马去,寅时过半再起,收拾完也来得及。 已经两个多时辰,这会儿差不多到了巳时,只怕早朝早已结束。 早朝结束没有回来,可能是去了城防营,毕竟他如今是城防营的总督。 “近日城防营很多事?” “这个属下不清楚,城防营那边都是公子和夜束在管理。”阿泗一边说着,眼睛瞧着白芷今日动作有条不紊丝毫没有前两日看不见时的笨拙,目光移到他的双眸上,微微诧异,“白公子,你的眼睛好啦?” “嗯,刚刚醒来就能看见了。”白芷对他的惊讶浅浅一笑。 “那可真是太好了,公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阿泗也是真心高兴,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半晌,忽的想起之前听他家公子公子说的话,不确定地问道,“公子说您的眼睛时好时坏,也不知这次能好多久。” 白芷说,“大抵是要比之前长一些。” 阿泗赞同地点头,“那肯定的,毕竟这些日子公子将您照顾得很好,身体与精神瞧着可比您刚来那日好上太多了,身体好了,想来眼睛也能好上许多。” 就是不知这双腿什么时候能好,阿泗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白芷双腿上,神色惋惜。 白芷感受到他的视线,只笑笑,并未多说什么。 洗漱完,阿泗送来了早食,依旧是粥,不过比前两日的要浓稠许多,还有一股子药香。 尹决明为了调养他的身子当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用过饭,白芷不想一直待在床上,便让阿泗搬来了轮椅,他也不出院子,就坐在轮椅上在屋中逛。 很快他便发现了书案上那幅未画完的榻上美人图,还有那块漂亮温润的广玉兰玉佩。 第435章 公子爱哭 白芷慢慢转动着轮椅移过去,那画虽未完成,他却是一眼便认出了画中之人是自己。 指尖从宣纸上抚摸过,白芷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甜蜜,昨夜他久不上床,他还以为是他公务繁忙,却原来是在此处作画。 那块压在画作一角的广玉兰花型玉佩很快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玉佩在阳光下散发着暖莹莹的光泽,想来是一块上好的白玉。 但吸引白芷的并非这玉佩玉质有多好,而是那玉佩形状是他从未见尹决明佩戴过的广玉兰花型。 也是他最钟爱的花。 玉佩入手,温润细腻,却原来不是上等白玉,而是上等暖玉。 白芷将玉佩拿在手中把玩,竟就消磨了半日,阿泗送午食过来瞧见,笑着说道,“看来白公子很喜欢公子送您的这块玉佩。” 白芷把玩玉佩的手一顿,正想说这并非是尹决明送他的,但不等他开口便又听阿泗说道,“不过您喜欢也正常,毕竟这暖玉佩可是公子花了好几版图才挑选出最好的样式,然后再亲自雕琢、打磨好的,花费了不少时日呢!” 白芷听得微微诧异,“这是他自己画图雕琢的?” “是呢!”阿泗笑道,“这块暖玉还是他向业王讨来的,也就是十三殿下,您之前在孤狼关见过的那位皇子。” “公子说您身子弱,暖玉养身,便将这暖玉讨了过来想着雕琢好后送您。” “他之前日日带在身上,无事便拿出来把玩,昨个儿我还在想怎么没看到您佩戴,今儿就瞧了,莫不是昨夜公子才送您?” 白芷笑了笑,没说尹决明其实还未送他,只是他自己在书案上瞧见了。 午时过后白芷让阿泗推他在西苑转了转透透气,回来后便有些精神不济,阿泗给他重新准备了两个汤婆子放被褥里暖着,等被窝热和了便将他抱回床上,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精神还虚弱,只能撑大半日,每日这个点都会去睡一觉,天黑才会再醒过来。 阿泗见他睡下,便轻手轻脚地出去关上房门。 出了西苑,阿泗瞧见夜铭在凉亭喂鸟,便乐呵呵地跑去凑热闹。 “铭哥!” 阿泗跑进凉亭,差点将桌上吃着米粒的三只小蜂鸟吓飞。 “怎么一次飞回来这么多小蜂鸟?”阿泗从一旁的瓷碗里抓了一撮米粒撒桌上,三只小蜂鸟便围了过来,鸟喙在桌面啄得“叮,叮,叮”地脆响。 夜铭正将从小蜂鸟腿上铜铜里抽出来的纸条一一展开看。 闻言也只是淡淡瞥了眼逗着小蜂鸟玩儿的人,不答反问,“那位白公子睡下了?” 阿泗闻言点点头,语气无奈,“是啊!白公子身体太差了,比去年我在边关照顾他时还差。” 他小声嘟囔,带着些气愤,“也不知道那些紫庸人对他做了什么。” “你是不知道,白公子跟着紫庸使团入城那日,公子在城墙上就看了那么一眼,都心疼得掉眼泪了。” 夜铭将看过的纸条卷起来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筒内,一会儿要放到尹决明书房去的。 阿泗一边喂鸟一边巴拉巴拉,又忽的抬起头,双眼亮晶晶满是八卦的光,“铭哥,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别告诉公子哦!” 夜铭瞧了他一眼,随后视线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悄无声息靠近的尹决明身上,只一眼便收回视线,挑了挑眉,微微勾唇,颇有些看好戏的样子,“公子的秘密?” “是啊!就是公子的秘密,你们不知道,我跟在公子身边最久,只有我知道,”阿泗完全没发现身后一道巨大的危险正在慢慢靠近,正一脸兴致勃勃地向夜铭诉说自家公子的八卦,“我跟你说哦,咱们公子自遇到白公子以后可爱哭了,我经常看到他偷偷一个人掉眼泪。” “你看不出来吧?”阿泗嘿嘿地笑,“咱公子什么样的人啊?京州小霸王,军中常胜“将军”,受再重的伤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可每回遇着白公子的事儿就不行了。” 阿泗啧啧摇头,“果然爱情会让人变得软弱,咱公子那样的人都招架不住。” “你说公子软弱?”夜铭瞧着尹决明黑得能滴出水的脸色,脸上笑意更深。 “那可不是,但咱公子只在白公子面前软弱,在其他人面前还是挺强硬的,哎呀!你没见过公子和白公子相处,说了你也不懂。”阿泗小声说着,“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公子,他要是知道我在背后说他,他肯定要收拾我。” “哦~你还知道怕啊!” 冷冰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从背后传来,阿泗还没反应过来,抓了一小撮米正要给小蜂鸟们再喂点,忽觉哪里不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对面笑盈盈的夜铭。 夜铭在身前,刚说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股要命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阿泗只觉浑身汗毛在瞬间炸了,脑袋僵硬地往后转,看到身后那黑着一张脸阴沉沉地站在他身后的人时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嗖”一声从石凳上站起身,跟柱子似的站得笔直,小正太的脸上表情扭曲。 “公,公子,您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我看你最近闲的厉害,是想回训练营再待上一个月了?”尹决明瞧着阿泗欲哭无泪的神情,无情地说道。 阿泗只觉天都塌了,回训练营待一个月,那他得掉好几层皮!他可再也不想回去了。 眼神求救般看向夜铭,有待了点抱怨,铭哥你太坏了,公子来了也不提醒我一下,呜呜~ 夜铭对他的求救报以微笑,这小子性子单纯,又记吃不记打,对那位白公子太掏心掏肺了,这些日子他替公子查消息,那位白公子可并不全然清白,还是将他调走一段时间的好,免得回头又受了伤。 “公子说得极是,阿泗这两日是有些跳脱,我稍后就送他回玄武卫训练营,定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阿泗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平日里纵着他的哥哥竟然也同意将他送回训练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神色万分伤心,“铭哥!你!你!你太过分了!” 尹决明在一旁出声,“你不乐意,不若多加一个月?” 阿泗这回大气都不敢喘了,垂着头闷闷地回道,“属下不敢,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回玄武营……” 说罢,半分不敢再求情,哭丧着脸期期艾艾地走了。 见人走远,尹决明才抬眼看向唇角含笑的夜铭,冷冰冰地说道,“好笑吗?” 夜铭笑容瞬间收敛,恭敬回应,“属下只是没想到公子对那位公子竟如此上心,属下这些天在府中瞧着,那位公子心中或许有公子,但并不真诚,他有事瞒着您。” 一句话给尹决明干沉默了。 尹决明当然知道白芷有事瞒着自己,且已经从白芷神情间猜出他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离开他的身边。 他的语气更冷了些,“只要他还待在我身边,他想瞒便瞒吧!” 不管他想瞒什么,他都会慢慢去查,去找到答案。 尹决明还不知道夜铭今日收到的消息,不然他怕是说不出这么痛快的话。 “只是公子想要留住人,只怕还有些困难,属下今日刚收到一些消息,此番紫庸使团入京带上那位公子,似乎就是想让他接近公子得到某样东西。” 第436章 一个惊喜 尹决明不在乎白芷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自他知道白芷为了不让拓跋烈盯上他的纯阳之体而自愿回到紫庸。 又因拓跋烈那些变态又恶心的淬体试炼而受尽非人折磨之后,他连命都可以给对方,又怎会在意白芷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白芷还是会离开他这一件事。 若那一天真的到来,尹决明都不敢想自己会疯成什么样,他或许会两人囚禁起来,用铁链锁起来,让他不能离开自己半步。 但那并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希望白芷待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是自愿的,快乐的,幸福的,而不是被迫的,痛苦的,没有自由的。 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地对他好,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挽留住对方,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到离不开他,也不能离开他。 尹决明回到房间里时白芷正睡得沉,他知道白芷在被他带回将军府前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紫庸使团的人可不会像他一样为他准备足够的可以随时替换的汤婆子,也不会每夜有人替他暖被窝温暖他冰凉的身体让他安稳睡一觉。 将军府这几日是白芷睡得最安稳的时候,虽然偶尔会被噩梦惊醒,但也会在下一瞬被人搂进温暖的怀中安抚。 尹决明不愿打扰他睡觉的时间,只静静坐在床边盯着他的睡颜出神。 前些日子喝着祁殇开的药,虽苦但药效显着,加之这几日能进食,能睡个好觉,瞧着倒是养回了些许气色,不像当初在城门口看到时那样死气沉沉生息薄弱。 这是一个需要细心呵护娇养的瓷娃娃,紫庸那个地方不适合他。 “阿芷,难道你不明白吗?这天底下,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的。”尹决明抚摸上白芷微凉的脸颊,叹息般说道,“你为何总要想着离开我呢?” “我不怕拓跋烈惦记我的身体,他拿不走,可你不信我。”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信我?” 白芷自然不会回应他,只是贴在脸颊上的温热手掌让他在睡梦中都感到了舒适,冰凉的小脸无意识地在尹决明掌心蹭了蹭,像只乖巧的惹人怜爱的猫儿。 尹决明刚要硬起来的心瞬间又化了。 直到天黑,白芷幽幽转醒,一睁眼便见到床边趴着一人。 尹决明不知何时坐到了脚踏上,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白芷已经被他掌心温度捂暖和的手。 他这些时期晚睡早起,想来有很多事要忙。 晚上睡觉少,白日不得歇,整个人在睡梦中都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疲惫。 也不知他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或许与他有关,也或许跟拓跋烈他们有关,又或者是他们南楚朝堂自己的事。 不论忙什么,都不妨碍白芷对尹决明显露出的疲惫感到心疼。 他想要去抚平他眉心的皱褶,然而他的手刚动尹决明便惊醒了。 “阿芷你醒了?”尹决明自己都还没从困倦中清醒,倒是不忘先关心白芷,“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说着,他就要去桌边倒水,却被白芷一把拉住手,刚睡醒的声音带着些软糯的沙哑,听着格外温柔磨人。 “我不渴,你别忙活了……” 白芷话没说完,忽的被尹决明双手捧住脸,一双漆黑的双眸与他对视,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阿芷你的眼睛看得见啦?!” “嗯,今早醒来便能瞧见了。”白芷见他高兴,也跟着笑起来,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与身体,说道,“之前看不见,只觉你身体比去年壮了些,如今亲眼瞧见,才发觉你竟是还长高了不少。” “我这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尹决明嘿嘿笑,捧着他的脸一个劲儿的亲他的双眼,“阿芷,你的眼睛这回能好多久?” “大概能好个两三日吧?”白芷不确定地说道,这个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之前失明的时间没有这次长,恢复视力的时间也不长,这次失明了五六日,恢复视力应该也会长一些吧? 尹决明在他眼尾狠亲了一口,笑盈盈说道,“三两日?那也足够了。” “什么?”白芷被他亲得脑袋发昏,一时没听说。 尹决明没明说,只道,“我明后日休沐,带你换一个地方入住可好?” “去哪儿?” “玉兰山那座别院。”尹决明牵着白芷的手,笑得温柔,“我给那座别院取了个名字,叫‘兰芷别院’,我在那儿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一定会喜欢。” 玉兰山的别院,就是他要去找锁灵玉所在的地方,白芷正在同尹决明说锁灵玉的事,毕竟真靠自己怕是找不到,但他还没说出口,便被那“兰芷别院”四个字给堵住了嘴。 兰芷别院,兰芷,兰芷,尹恬竟是用他的名字给别院命名。 尹决明注意到白芷怔愣的神色,却未多问,依旧神采奕奕地说道,“且明日苗齐白和他师兄也会回别院住,待后面我上朝去,你可以去找苗齐白,那里还住了其他几个客人,有他们陪你,你也不会觉得无聊。” 第437章 为何会哭?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白芷还是找了个间隙插话将锁灵玉的事告诉了他。 尹决明刚听到那什么锁灵玉能够让白芷身体恢复健康还有这惊喜,但一听闻那东西可能藏在玉兰山某处便微微皱了下眉。 “玉兰山可不小,若没个具体地点只怕不好找。” “你可知那东西大小?又是何模样?” 白芷摇头,“那都是百年前的东西了,只在紫庸皇室一些旧集藏书上有提到过,没人亲眼见过,拓跋烈也只说到数百年前那锁灵玉流落至南楚,被南楚皇室所得,但历代南楚皇帝惧怕锁灵玉的威力,一直将其藏在宫中,知道你们先帝接手,他怕藏于宫中并不安全,一次让人带出皇宫藏于玉兰山中。” “你们南楚太后也知道,这消息便是她传给拓跋烈的,她说南楚先帝将那东西藏在了玉兰山某处洞穴,只是几十年过去,洞穴入口早已不知在何处,但玉兰山巅那处别院或许会有其他的入口。” 尹决明听着,沉思半响,说,“那座别院是孙有权所建,因为工程浩大,许多大臣都曾弹劾过他,我那会儿还小,只无意间听母亲提起,当初建那别院,先帝似乎也有所阻拦,但因为那时的皇后和李家掺和了一脚,这才又重新建起来的。” “以前只当先帝不喜丞相府奢侈铺张,但花重金修建别院的朝臣不在少数,虽都比不得玉兰山巅那处奢华壮观,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可先帝唯独对丞相建那别院颇有意见。” “若真是因为那山中藏了东西,那便说的通了。” “但后来皇帝能够妥协,想来那别院建成是影响不到他藏的东西的,要说那别院中或许有通往洞穴的入口,我倒是觉得可能性不大,除非当初建造别院的工匠有先帝的人。” 白芷闻言,垂了垂眸,遮挡了眼底情绪。 “若真如此,只怕那锁灵玉是很难找得到了。” 白芷心里其实是有些纠结的,他一边想早些找到锁灵玉,一边又想晚些找到,一边又怕找不到。 早些找到,他还能以一副健康的身体多陪陪他的小狼狗,早些找到,或许拓跋烈会再南楚多待一段时间,这样他就有不止一个多月的时间同他的小狼狗待在一起,毕竟出来尹决明上朝上职的时候,就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太少了。 但他更怕怕的还是一直找不到,他知道拓跋烈这次来南楚目的不只是找锁灵玉恢复他的身体,他应当是还有些计划的,但那计划他并不知道,就连夏清都不清楚。 他怕时间一到,若他还未找到锁灵玉恢复身体,拓跋烈会弃了他这个废棋将主意重新打到尹决明身上。 那样的炼狱有他走过一次就够了,他不想他的小狼狗也受一遍那些苦。 尹决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以为他怕找不到锁灵玉而失落,便抬手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笑着安慰,“别担心,我明日便让人开始找,一遍一遍拉网式搜索,玉兰山和别院之中都找,多找几遍,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白芷点点头,对他回以温柔的笑容,“嗯,我信你。” 两人不再说这事,尹决明又问了他一些白日里的情况,不多时夜铭便将晚食送来了。 阿泗不在,即便夜铭自信将军府的守卫巡防不会让紫庸人有机会得逞,但该谨慎的他半分都不会松懈,像饭食茶水这类容易被人动手脚的活,往日是阿泗专门负责取送,绝不会假手他人,今日阿泗被送走,他不放心交给其他人,便只能自己动手送来。 他不像阿泗话多,将餐食摆上桌便退了出去。 倒是白芷瞧见送饭的人换了一时有些诧异,一边由着尹决明帮他穿上厚实的衣物,一边问,“怎么不是阿泗来送饭?之前不都是他在送吗?” “那小子嘴碎,被我送回训练营受罚了。” 白芷来了些兴致,阿泗那小少年确实是活泼话多,看着像个单纯嘴甜的少年,但他可不蠢,反倒有些小机灵,否则尹决明就不会将他带在身边了,因此他倒是有些好奇,阿泗是说了什么被尹决明处罚。 “他说什么了?竟让你都罚他?” 尹决明抬眸看白芷一眼,双手一捞将穿戴好的白芷抱起来,又轻轻放到轮椅上,推着他往桌边去。 “你真想知道?” “是我不能听的吗?”白芷反问。 “那倒不是。”尹决明将他推到桌边,走去帮他盛粥布菜,端着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语气有些幽怨。 “那小子背后说我坏话,让我给听个正着,你说他是不是胆儿肥了皮痒了?” “啊……那确实是皮痒了,你罚得对。”白芷先是微微诧异,随后笑眯眯地点头赞同,将送到嘴边的饭菜张口吃了,嚼碎了咽下去,这才又好奇地追问,“所以他说你什么了坏话了?” 尹决明的眼神更幽怨了,哼哼唧唧半天,说,“你是不是也想看我笑话?” “怎么会?”白芷当然不会承认,万分郑重地说道,“我家尹恬英姿过人,英勇无双,更是文武双全,上得朝堂下得厨房,我只是在想这么好这么完美的人那那都是优点,还能有什么坏话可说?” 尹决明听着,忽的放下碗扑到白芷怀里抱着他的腰,脸颊在他胸口蹭蹭,继续哼哼唧唧,还不忘添油加醋将自己的委屈再度拔高,“可阿泗说我男子汉大丈夫却像个姑娘家喜欢哭哭啼啼,还说我总是像个三岁小孩儿一样总跟你撒娇。” 白芷脸上的笑容一顿,想了想,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尹决明确实喜欢抱着他,蹭着他脖颈,狗崽子似的撒娇。 这个阿泗说得也没错,真不算冤枉他。 至于爱哭,白芷觉得就有些不符合实际了,当初在孤狼关,他未见尹决明哭过,就算是那会儿刚被他兄长和父亲打了军棍,他也能带着一身伤嬉皮笑脸地往他跟前凑。 他在尹决明脸上看到过许多神色,开心,委屈,撒娇,闷闷不乐,甚至是愤怒,憎恶,但从未亲眼见他在他面前哭过。 不,或许有过,那夜在南楚皇宫御花园的凉亭里,他虽看不见,但那滚烫的水滴落在手背和眼皮上的灼伤感至今清晰。 此刻回想起来,仿佛再次被灼烧,烫得他右手一颤,半垂的眼皮也抖了起来。 莫名的,白芷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心脏有些轻微的发疼。 好半晌,他才从那股莫名的闷痛里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为何会哭?” 第438章 卑劣无耻 其实白芷自己或许有些答案,去年尹决明身上发生了许多事,父亲去世,兄长失踪,就连他也“背叛”了,据说那时候南楚那位新上任的皇帝想要将尹家一鼓作气除掉。 白芷很难想象尹决明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在痛失亲人的情况下,一边要肩负起父兄肩上的责任,一边要保命,一边还要提防君主背刺。 身旁虎狼环绕,没有人能够帮他,绝境之中,只有他自己。 他在人前戴上面具,是那不输于父兄的将军府二公子,是在逐鹿原突破叛军防守斩叛军将领首级的二公子,他骁勇善战,沉稳冷静,与紫庸对战夺回失去的城池,与君王周璇保住尹家荣耀。 但在夜黑风静之时,在那无人得知的角落,他褪去了坚强的伪装,他也就只是刚刚一个失去父亲与兄长的少年郎,他也会感到害怕,也会委屈,也会哭泣。 那时的尹决明有多无助,白芷不敢想,但凡多想一下,心脏就疼得他难以呼吸。 白芷双手抱住胸前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抚摸着,温柔得似要化作一滩春水将尹决明包裹起来,他说,“爱哭也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哭的权利,难过了哭,开心了哭,委屈了哭,生气了哭都无所谓。” “以后无论你是开心还是难过,我都会陪着你,你开心,我陪你开心,你难过想哭,我就像现在这样哄你。” 说着,他低头在尹决明毛茸茸的脑袋顶落下一吻。 尹决明依旧伏在他的怀中,面上尽是委屈,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是黑得深不见底。 他搂紧了环着白芷腰间的手,将自己更紧地贴在白芷胸膛上,眸色幽深,道出的话显得他可怜又无助,“可我并不爱哭,母亲去世时我哭过一次,父亲身亡的消息传回来我也只哭过一次,直到后来得知你抛下我走了,每每想起来,我便忍不住地难过,心脏会自己发疼,眼泪也会自己流下来。” “我从未想过你会抛弃我,可你就是抛下了我。” “阿芷,我这辈子,只为你流过最多的眼泪,阿泗笑话我爱哭,他说的一点错都没有,遇到你,我就是变得爱哭了,可那会儿你不在,没法像你说的那样来哄我。” “我只能在漆黑的夜里,独自一人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想你想到流泪。” “这次你回到我身边,是我偷回来的,我总怕你会在某一天再次消失,我总是一遍一遍地问你,问你‘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走了好不好?’你说好,可我还是不放心。” “阿芷,我很怕,即便你说好,我也还是很怕,”他紧紧抱着白芷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耳朵里全是对方的心跳,可他依旧没有半分安全感,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消除这恐惧?” 白芷从未想过他当初的不告而别竟会对尹决明造成这样的伤害,他如今的惶惶不安,就连他在他怀中与他紧紧相贴都无法消除。 愧疚再次从心底发芽,爬藤一样缠满他的全身,他不知道他该怎样弥补才能让他安心,他只能颤抖着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脑袋,泪流满面,用愧疚到颤抖的声音对他一遍遍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可我该怎样做才能让你不再恐惧?你告诉我吧?好不好?尹恬,求求你。” “我们成亲吧!”尹决明在白芷愧疚的颤声中说道,“上次在烽神山山洞里太过简陋,这次不一样,喜服喜酒,亲朋好友,洞房花烛,我统统都为你补上。” “好,成亲,我们成亲。” 此刻的白芷哪里还会犹豫?他只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放在他手里让他安心。 他回应得毫不犹豫,可尹决明并不开心。 他觉得自己实在过于卑劣无耻,他竟然将那些算计的手段用在了他的阿芷身上,他曾保证过再不让阿芷落泪,可他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让阿芷落了许多泪。 可他能怎么办?他只是太害怕了。 这顿晚饭终究没能吃完,白芷被他喂了一碗粥,很快便昏了过去。 祁殇调配的药比普通的迷药对白芷更有用,虽然有效时间并不长,但也足够将他安稳送到别院去了。 “夜铭。” 尹决明朝外面喊了一声,夜铭带着两个暗卫推门而入,“公子。” 尹决明将白芷身上的衣裳拢了拢,还是不放心让他会被冻着,便又取了件厚斗篷将他裹起来,“那边准备的如何?可都妥当?” “都已准备妥当,属下亲自过去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夜铭应道。 尹决明深深看了眼白芷,说,“将他送过去,路上注意些,莫让他受风着凉。” “是。”夜铭身边两个暗卫抱拳,一人上前抱起白芷,一人拿上轮椅,跟着尹决明去了内室。 尹决明在衣柜旁的墙面有规律地按了几下,很快衣柜便向一侧滑动,露出下面一条漆黑的暗道。 提着轮椅的暗卫拿着一盏油灯便跳了下去,抱着白芷的暗卫紧跟着也跳了下去,直到暗道里那微弱的光线彻底消失,尹决明才重新暗了机关,衣柜归位,将暗道入口遮挡得严丝合缝。 尹决明回到桌边,粥已经被夜铭重新换下,白芷吃过的碗也撤了下去,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尹决明一人在用晚食。 尹决明一边慢悠悠吃着饭菜,一边问,“宋凝可送出城了?” “在驿馆有动静前就送出去了,易了容,和两个玄武卫扮做兄妹离开,那边应当不会发现。” 尹决明不再说话,吃饭的速度也不见快,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他的确在等人,那人也没让他多等,不过两刻钟便有人来报,说是龙鳞卫带人将将军府包围了。 说是紫庸九皇子不见了,照顾他的宋三小姐同样失踪,紫庸太子怀疑有人将他藏了起来,先下城门封禁,龙鳞卫统领裴勇正带着一队龙鳞卫与紫庸太子挨家挨户搜查。 小厮来报时尹决明吃饭的动作没停,且吩咐再多添两副碗筷,这才让夜铭去门口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