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虚无》 第1章 辛石城之血 接踵而至的杀人案,让程雨忙昏了头。 “几点了?”他问身旁的搭档刘启。 刘启把卷宗往旁边一拨,找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咱们已经加班三个小时了。” 刘启说着打了个哈欠,又用卷宗把手机重新埋好。 三个月前,向来和平的辛石城,突然开始出现凶杀。作案手法完全不一致,作案动机完全不明,这让所有的凶杀案看上去毫无关联。 但是程雨相信,这些案件之间一定有某种规律,甚至凶手是同一个人。 原因很简单:这些案件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线索,而辛石城没道理突然出现这么多精通此道的精神变态。 另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程雨看向窗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有点儿饿了,咱们出去买点东西吃吧。” 刘启这回没抬头,只是晃了晃手中的卷宗,表示自己很忙。 “好吧,用不用我给你带点什么?” 刘启直接不理他了。 程雨披上制服外套,独自离开了执法局。 夜空是荧荧的蓝色,有无数纯净的光芒绽放其中。夜幕落下时,掺入了街角路灯的浅黄色灯光。又在晚风的撩动下,像水波纹那样,荡成淡淡的光晕。 被这光晕加身的程雨,没有去街边购买食物,而是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到了未来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块很大的黑色屏幕,而屏幕上稳稳地悬着一个蔚蓝色的数字。 2 这是世界未来的可能性数量。 数百年前,位于辛石城的研究院,制造出了能够侦测因果熵的机器。为了庆祝这项跨时代的成果,由基金会出资,在辛石城的中心建立了一个大广场。 广场中央的显示屏,无穷的数字在不停的变换,向人们显示着无限的未来。 直到研究院用那机器,杀死了神明。 政府、基金会、研究院三方联合,开发出了抹除因果熵的功能,用有限可预测的未来,让世界变得和平有序。 从此以后,每个人的命运,都已被规划好。 人们被分为三等。一等公民组成政府、基金会和研究院的核心层,二等公民则成为这三巨头的边缘层或下属机构。至于其他人,则平等地被划分为三等公民。 而那台杀死神明的机器,被人们称为泯熵机。 从那以后,研究院搬出了辛石城。未来广场大屏幕上的数字,再也没有变动过。 研究院总不会安排这么多杀人犯,同时出现在辛石城吧?这没道理。 咔嚓! 扣上打火机的金属盖子,程雨叼着香烟,准备走上架设着大屏幕的矮石台,坐下歇一会儿。 身后出现一个轻柔的声音。 “二,二,一,三,一,一,三!” 毫无规律的一串数字。这是程雨下意识的想法。 出于执法官多年的警觉,他迅速回头。 一位同样身披光晕的少年,正走在未来广场旁边的道路上。 少年身材瘦削,穿着短袖校服。露出的手臂和那清秀的脸蛋,在路灯的映照下,透着一种诗画般的洁白。 他的眉眼低垂着,用轻快的步伐,避开地面上的裂痕和砖缝。每成功躲避一个区域,少年长长的睫毛便灵巧地眨一下,口中哼出一段音节。有时是一串数字,有时是一节不知名的旋律。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六条砖缝时,程雨开口了。 “孩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 专注的状态突然被打断,少年也不恼,在离程雨四条砖缝的位置停了下来。 “晚上好,执法官先生。”少年礼貌地问候,嗓音如夜莺歌喉。 “我刚刚上完辅导班的课程,打算在这里散步一会儿,然后回家。” 少年的说辞没有让程雨放松警惕,在他的眼中,刻意避开地面上的缝隙,哼唱无意义的音节,在清冷的夜晚衣着单薄,以及在凶杀案频发的时候独自出行,这些不寻常的行为,都完美符合精神变态连环杀手的特征。 “给我看看你的身份码,孩子。” 程雨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没有携带武器,如果稍后爆发冲突,他不知道面对杀了数十人的杀手,自己能否获得优势。 少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程雨的警惕,将校服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雪白纤细的脖颈和锁骨之间,有一个倒三角形的纹路。 程雨激活了执法官之眼,右眼变成了亮蓝色,扫描着那个象征身份的三角形纹路。 秦昊,男性,17岁,三等公民,辛石城第九中学学生。 真的只是一个学生。 程雨的女儿程露,也在辛石城第九中学上学。 看来是自己太紧张了。 看着这个与女儿年纪相仿的少年,程雨苦笑着摇了摇头,关闭了执法官之眼。 “孩子,你没看新闻么?最近辛石城可不太平。” 秦昊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那好看的微笑,令程雨紧张的心情也舒缓了一些。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是么,执法官先生?” 少年向大屏幕的方向微微昂首,那颗蓝色的数字,倒映在他亮晶晶的眼眸之中。 程雨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香烟丢到地上踩灭。 “陪我坐一会儿吧,孩子。然后我送你回家。” 两人就在大屏幕的下方席地而坐。 晚风断断续续地,程雨敏锐的鼻子,能从中捕捉到许多气味。有街头小吃的味道,有路边废弃金属的锈味,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和自己身上的烟馊味。 “你觉得,第二种未来,是什么样的?” 程雨冲着大屏幕努了努嘴。 “我认为,您不必在意它,执法官先生。” 少年十分认真地说。 “没有人应该为此感到烦恼。即使研究院没有抹除第二种未来,那也不是我们有能力掌控的。也许它只是一个意外。” 清脆的声音顿了顿,程雨能感觉少年在看自己。 “就像我们两个,原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意外地在这里相识。” 程雨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就不希望,那第二种未来是属于你的么?” 同等级公民生育的后代,认证为同级别。高等公民也可以和低等公民结婚生子,后代的身份阶层认证为两人中更低等的那一方。 二等与三等公民的后代,是可以通过考核进入三巨头的外围机构,升级为二等公民的。而父母双方都是三等公民的人,只能是三等公民。 除非第二种未来眷顾了他们…… 那个蔚蓝色的数字,成为了每个人心底,对未来最后的幻想。 身份码显示,秦昊的父母都是三等公民。 “不!如果那样的未来真的出现在我的身上,那么也意味着,其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它。我不喜欢这样。” 这回答令程雨感到意外,他又看向那个数字,怔怔地愣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晚间的气温又降了一些。 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用温暖的掌心交替着抚了抚手臂。 “我该回家了,执法官先生。” 程雨还在看着大屏幕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愿你的未来美好。” 少年礼貌地祝福道,然后迈起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未来广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惊叫声刺破了宁静的黑夜,将程雨猛然惊得退出了出神状态。 他迅速站起来,顶着风向叫声的源头冲去。 在距离未来广场两个路口之外,一条巷子的入口处,有一个浓妆艳抹的站街女瘫坐在地上,脸上带着惊恐。 冲到巷口的程雨,只是朝里面看了一眼,焦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呼叫基地!呼叫基地!这里是执法官0921!未来广场东新街矮榕路口发现凶杀案!” “请求执法兵支援!请求执法兵支援!” “重复,未来广场东新街矮榕路口发现凶杀案!” “请求执法兵支援!请求执法兵支援!” 做完这一切,仿佛所有力气被抽尽,程雨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的站街女撇掉高跟鞋,尖叫着想要逃跑。 “不许动!这里现在被封锁了!” 无视程雨的警告,站街女惊慌失措地跑开了。而程雨,也没有力气去拦住她。 看着巷子里,程雨痛苦地捂住脸。 里面有一块块的新鲜的刚切割好的血肉,上面遮着破碎的校服。 还有半颗头颅,上面是半张脸,属于那个名为秦昊的少年。 鲜血毫无规律地喷洒在墙壁上,透着一种诗画般的腥红。 第2章 开始思考 又是平淡而无趣的一天。 东秋背上书包,打开了房间的灰绿色铁门。 迎面而来的,是清晨明媚的阳光。这对刚从阴暗房间出来的东秋来说并不美好,反而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啧!” 东秋不满地咂着嘴,对阳光之下的一切,都提不起一点儿兴趣。 被安排好的,日复一日相近的枯燥生活,还有毫无悬念的未来。 算了,去上学吧。 以后如果成为出租车司机,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呢? 将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问题抛弃,东秋无精打采地出发。 总是有这种无聊的想法蹦出来,而经过一阵胡思乱想之后,总是得到一些无聊的结果。 乘上城市列车,东秋来到了辛石城第九中学。 “早上好,东秋。” 在校门口偶遇了同班同学秦昊,清秀的少年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嗯。” 东秋并不热情地,用鼻音应了一声。 大家都喜欢秦昊,他长得漂亮,待人温柔,气质清雅文艺,还会写诗和唱歌。 可是东秋对他不感兴趣。 大家对东秋也不感兴趣。 而东秋对大家对他不感兴趣这件事,同样不感兴趣。就是这样。 面对东秋的冷淡回应,秦昊并不恼怒,很快便有其他同学凑上来和他攀谈。 “你知道么?昨晚我在未来广场的街边,遇到了一位执法官。” “哇哦!你看到那些帅气的装备了么?” “那位执法官也许只是在散步,并没有携带装备。他拦下我,用执法官之眼扫描了我的身份码,然后叫我早点回家。” “酷喔!” 这时,又一位同学加入了他们的聊天。 “听说昨晚,未来广场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连执法兵都出动了!” “什么?执法兵!难道有人袭击未来广场么?” “住在未来广场附近的李静告诉我,昨晚她起床上厕所的时候,从窗边看到未来广场附近,来了几队执法兵!” “天呐!” 东秋走在前面默默地听着,试图从中找到令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如果一队执法兵包围了我,我是原地躺下装死,还是爬下水道逃离呢? 这个问题太傻了,东秋都懒得去想。 直到上课,秦昊等人才停止了关于执法兵在未来广场出现这件事的讨论。 “不会有事的,这是注定的命运。” 秦昊以这句话作为结尾,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笔直地坐好。 第一节是东秋最讨厌的历史课。事实上,每一门课都是他最讨厌的。因为它们同样的无聊。 而这节课的内容,则是秦昊最喜欢的部分:泯熵机。 三巨头没有掩盖事实,而是大方地、带有炫耀意味地承认。在泯熵机的作用下,没有人太过激烈地反对。 世界更加有序了,即使是在三巨头的掌控下。 但是,与之前相比,也没差啦! 东秋听着台上老师的絮叨,昏昏欲睡。 假如我睡着了,老师用粉笔头丢我,我是用拳头揍他的肚子呢,还是用巴掌扇他的脸呢? “老师,未来广场的大屏幕,是直接接收泯熵机的信号么?” 面对好学生秦昊的提问,老师笑眯眯地作出解释。 “不,那块大屏幕,连接着泯熵机的原型机,只有侦测的作用。” “不过,一直到今天,研究院仍然会定期派遣人员,回到辛石城来,去未来广场上对大屏幕进行检修。” 恍然大悟的声音,在课堂上此起彼伏。学生们猜测,昨晚一定是有研究院的人,来到了未来广场。 而那些执法兵,正是执行的护送任务。 啧啧,不过是被设计好的事情发生了,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么? 东秋打着哈欠,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耳朵下面。 然而,研究院来客的引入,将这个话题推到了新的高度。直到午餐时间,餐厅里依然有许多人在兴奋地谈论。 东秋面无表情,像倒垃圾似的,将盘中的食物吞下。 “喂!是谁允许你这废物,坐在靠窗的位置的?!” 三个面带痞气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 东秋只是自顾自地吃着,完全无视了三人。 这样的举动激怒了他们,为首的一人将东秋面前的餐盘猛地拍落在地。 “啧!” 东秋依然是一副死人脸。 即使我坐在角落里,这群弱智也还是会来找碴的。 这都是被设计好的,真是麻烦!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东秋,甚至都懒得反抗,被三人拽到地上一顿乱揍。 连痛叫一声都不愿意。 周围的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这副狼狈却又满不在乎的样子。望向他的眼神有不解,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这被设计好的疼痛,根本无法对东秋造成影响。他如平常那样返回教室,浑浑噩噩地上完了下午的课。 放学后,没有父母的东秋,需要去打工来维持生计。 工作是给金属零件涂润滑油。 拿起零件,抹两把油,放下,再拿起下一个零件。 重复做相同的事情,东秋讨厌这样。 要是我捡到了基金会遗失的装满钱的箱子,买点什么好呢? 嗯,听起来确实像一个无能的废物所能想到的问题。真是无趣。 这破烂一样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有点新奇的地方? 与往常相比,这次的确有些不一样。 东秋早上没吃饭,午饭没吃几口就遇上了找碴的一伙人,而晚饭还没来得及吃。 忍受着命定的饥饿感,东秋终于做完了工作,拿到了一点工钱。 他决定随便在街上买个煎饼。 也许今天可以加一块肉? 多花了五块钱,捧着加了一块鸡肉的煎饼,东秋的步伐竟有些得意。 那块肉排被放在煎饼的顶端,底部被东秋用手捏着,上面的部分摇摇欲坠。 多么光鲜亮丽的一块肉啊! 研究院的那些家伙,一定会认为,我会为了这块肉对他们感恩戴德吧! 啪叽! 闪着油光的肉排掉在了地上,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野狗叼走了。 拿着瘪瘪的煎饼,东秋先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接着对野狗离去的方向,不爽地呲了呲牙。 回到家,没有写作业或者复习功课。东秋脱下校服,换上了一件深蓝色带兜帽的外套,又穿上一件黑色的夹克。 将耳机塞进耳朵,也不播放音乐,就那么戴着。 东秋爬上了独居者公寓的天台。 荧蓝色的夜空下,浅淡的灯光之间,有无数平凡的生命穿梭着,在唯一的未来中刻下他们的影子。没有人向前看,也没有人向后看。 所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未来广场上,一个男人正带着儿子散步。 小男孩惊讶地指着大屏幕。 “爸爸,大屏幕上的数字,在跳!” 男人顺势望去。 那一颗蔚蓝色,犹如热锅上的盐粒,在炽热地跳动着。频率实在是过快,男人根本看不清任何变化。 数字没有变化,男人看到的与往常一样。 2 “爸爸,是不是大屏幕出故障啦?” 小男孩惊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邀功的意味。 “不,孩子。” 男人用手掌轻抚小男孩的额头。 “研究院不会犯错。” 东秋仿佛一个一直在翻垃圾桶的流浪汉,前面的所有垃圾桶都没有收获,于是下意识地要撇下手中的这个垃圾桶,却意外地发现其中闪着金子的光芒。 嗯? 这个问题…… 积蓄已久的无趣感,终于在想到这个问题的一瞬爆发,给东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东秋急切地,迫切地,不可等待地,想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有特别在乎的人,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所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急剧堆积的思维,将提出这个问题时的东秋,定格成为了神明级的意志。 东秋决定称他为一一。 这是唯一要做的事情。 观察生命的逝去,不停地观察。 在找到答案之前,尽情肆意的去做…… 尽情的去寻找乐趣! 随意地播放起一首音乐,顺着躁动的节拍,随意地锁定了某个角落的某个人。 东秋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那么…… 我们杀! 第3章 首都来客 “程雨,男性,41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总局刑侦队执法官,编号0921。” “请问以上信息是否有误?” “无误。” “很好,那么,请描述一下案发前的情况。” 程雨简单回忆了一番,忍下见到那凄惨尸体时的痛苦。 “案发当晚9:30,我从执法局离开,前往未来广场。约9:45左右时,我见到了被害人。” “据被害人自述,是从补习班下课回家的途中,来到未来广场散步。出于警惕,我扫描了被害人的身份码。然后……” 程雨顿了一下,眼中多了些愧疚。 “我以护送被害人为由,留他在未来广场休息闲聊。大约十分钟后,被害人先行离开,进入东新街。” “五分钟后,我听到尖叫声,于是迅速赶往现场,并呼叫了支援。” 桌子对面,程雨的上司,刑侦队执法官长陈风,将记录本递给一旁的短发女子。 女子简单扫了两眼,犀利的目光锁定程雨的脸。 “程雨执法官,在你离开执法局的前一个小时内,你在做什么?”女子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讯意味。 “在办公室,处理近期凶杀案的卷宗,刘启执法官可以作证。” “在9:55分左右,你为什么让被害人独自离开?” “因为我们在大屏幕前聊了一些事情,让我有些感触,处于失神状态,没有注意到被害人的离去。” 在听到“大屏幕”时,女子的眉头一皱。 “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对于第二种未来的看法。” 女子眉头皱得更紧,旋即很快舒缓。 “很好,那么程雨执法官,请你说一下,对近期凶杀案的看法,以及你掌握的线索。” 程雨揉了揉太阳穴,激活执法官之眼,亮蓝色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张做了标记的卷宗。 “从三个月前的第一起案件开始,死者是一家运输公司的员工,死在夜晚回家的路上。死因是体表大量的撕裂和切割伤口导致的大出血。根据伤口反绘,凶器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凶手手法很生涩,伤口粗糙而杂乱。” “然而就在案发两天后,很快发生了第二起凶杀。此次凶手以及其娴熟的手法,以及难以反绘的凶器,在正午杀死并肢解了第二名死者。” “凶手手法多变,且隐匿性极强。至今为止,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一把凶器,对任何一起凶杀案也都没有线索。每一起案件,也都看似毫无关联。” “但是!”程雨突然挺直了腰,脸上带着嫉恶如仇的愤怒。 “我初步判断,凶手极有可能是一个人或一个小规模团体,刻意以多重手段制造恐慌,并试图引起社会人士的模仿作案。就在上周,我们逮捕了第一个模仿作案者。” “不制止他们的话,模仿者会越来越多!” 女人的脸依旧冷冰冰的,即使程雨情绪激动地阐述着,她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 “感谢你的配合,程雨执法官。鉴于你昨晚的遭遇,执法局将批准你一段时间的假期。” “好好休息吧。愿你的未来美好。” 女人把记录本还给陈风,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陈官长?”程雨疑惑地看向陈风,想要发问,却被后者用眼神制止了。 直到脚步声逐渐消失,陈风才松了一口气。 “那女人是首都执法局为了这次案件,专门派下来的。昨晚执法兵出动却一无所获,这位很生气,已经向首都政府上报了加派执法兵的请求,还向辛石城金融中心,借调了一架云枭。” “加派?多少?”程雨紧张地问道。 陈风无奈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台?” “五百台!” “什么?!” 执法兵是一种配备轻火力的轻甲机械作战单位,用于执行各种暴力任务。整个辛石城,只有六十台执法兵。三十台属于政府其他机关,二十台分给执法局,十台用于金融中心安保。 “这五百台执法兵,将在各大街道执行巡逻任务,辛石城也会进入三级警戒。” 程雨的脸上带着惊恐,还有一丝隐藏的不甘。 “只是一个变态杀人犯,那女人需要这样小题大做么?官长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那凶手抓住!” 陈风摆了摆手,无奈中又多了些担忧。 “首都来的那位刚才说了,让你去休假,现在去请假吧。这个案子,已经与你无关了。” 程雨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陈风决绝地指了指审讯室大门,只得憋屈地离开。 门口不远处的一排金属凳子,刘启正坐着等他。 刘启似乎通宵没睡,眼圈有点黑,还不时地打个呵欠。 似乎是看出来程雨的心情有些低落,一向工作狂的刘启,竟主动揽住他的肩膀。 “去喝一杯么?” 程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大早上就喝酒?你下午不工作了?” 刘启笑着摇了摇头。 “我今天请假了,喝完酒回家,正好睡一觉。” 看到同事罕见地这样放松,程雨也轻松地笑了。 “这个时间就算你想喝,酒馆也不开门啊!” “没事儿,去我家里喝。我喝倒了就往床上一躺,你该干嘛干嘛去。” 两个人勾肩搭背,谈笑着离开了执法局。 “刘启,你觉得,第二种未来是什么样的?”程雨脸颊醺红,向刘启问道。 “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刘启也有些醉,但醉酒状态的他,却比往常多了些严肃认真。 “但是我希望,那是属于我的未来。” “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晋升。我站得越高,话语权就越重,离掌控第二种未来也就越近!” “直到有一天,我会进入研究院,给我闺女写一个幸福的人生。” 一边倾诉着,刘启的眼眶渐渐红了。 “你也知道,我老婆死的早,樱樱从小就过得苦。要不是我母亲是二等公民,让我有机会成为了执法官,樱樱以后还会继续苦下去。” “我那么拼命工作,就想……” 说到这里,刘启有些哽咽了。 “就想……让樱樱过得好点儿。” 突然被酒水呛到,刘启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程雨赶紧帮他拍打着后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程雨和刘启的境遇几乎一模一样,妻子早亡,留下一个女儿。 不同的是,因为一些原因,程雨和女儿的关系很差。 “愿你的未来美好。”他只能用这样普通的祝福来安慰刘启。 两人低头无言了一会儿,刘启气顺了,又灌了一口酒。 “哎你还别说,要是真有一天,你掌控了第二种未来。” 程雨向刘启伸出一只拳头,嘴角微微勾起,让刚才还在伤感的刘启不免有些疑惑。 “苟富贵。” 刘启心领神会,也不再板着脸,笑着伸手与程雨碰拳。 “勿相忘!” “操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异口同声地笑了。 中午,刘启在家睡下,而程雨则晃晃悠悠地上街,闲逛到了辛石城第九中学。 听这里的学生说,秦昊生前的朋友,自发地在操场上举办了一个小型追悼会。 操场上聚集了很多学生,他们依次上前,分享曾经与秦昊的相处回忆。 程雨的心情又沉了下来,也不贴近,就隔着人群观望。 不久,他发现不远处的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穿蓝黑夹克外套的少年,同样在遥遥地看着这边。 与其他人不一样,少年的脸上没有带着悲痛的表情。 甚至,任何表情都没有。 程雨从人群外围找到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指着那少年问道。 “他是谁,为什么不和你们站在一起?” 扑面而来的酒味让男生皱了皱眉,但看到程雨腰间的执法徽后,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叫东秋,人有点叛逆不合群,在我们这人缘不太好。” “对了,他和秦昊是同班同学。” “好,谢谢你。” 程雨走上高台,来到了东秋的身边。 察觉到一个陌生人的到来,东秋只是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没有说话。 果然是个不合群的小鬼。 程雨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秦昊的朋友么?” “不是。” 东秋的声音,像一条腌制了五百年的咸鱼。 “你也不感到悲伤么?” “嗯。” “为什么?” “秦昊他,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他向来如此。” “那你为什么会来看他的追悼会?” 东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程雨的执法徽。 “我没有杀他。” 闻言,程雨先是一愣,转而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有怀疑你,孩子。我只是……好奇。” 东秋又转回头去,看向操场。 “因为,他一直对我很友好。” 喔!一定是这小鬼想去参加,却又不好意思和讨厌自己的人站在一起,所以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远远的看着,独自默默悼念秦昊。 这做法,还真是青春啊! “愿你的未来美好。” 程雨微笑着离开了,高台上又只剩下东秋一人。 “我没有杀他。” 「嗯,我知道。」 “我没有杀他,一一。” 「是的。」 “那么,要找到凶手,为他报仇么?” 「有什么分别呢?假如我们选定了他,你会不想杀他么?」 东秋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他在自己信仰的命运中死去。而你,也不会在他的生命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东秋轻轻点了点头。 “杀他的人是不是我,不重要。” 「继续寻找下去吧。」 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东秋取出耳机戴上。 一首轻柔的秋风,裹挟着淡淡的清香,将一朵浅粉色的小花,送入他的脑海。 “我们杀。” 程雨站在裹尸袋前,看着手中的单据,惶恐和悲痛在争夺着他的情绪。 刘樱,女性,17岁,三等公民,辛石城第九中学学生。 下面的监护人后方,还有一行字。 刘启,男性,40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总局刑侦队执法官,编号0746。 第4章 警戒与降临 “已经死了七十四个人了,陈官长。” 陈风低着头,面前是一堆杂乱的纸张。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山羊胡男人,身上仿佛有某种威严的气质,让陈风不敢抬头看他。 “已经死了七十四个人了。” “抬起头来,陈官长。”男人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命令的意味。 陈风慢慢抬头,男人见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身边的威压也瞬时散去。 “别紧张,我其实能理解你们。” “在政府的带领下,兰德已经处于和平数百年。辛石城执法局从建立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太大的难题。你们应对这种状况的方法还不成熟,所以这是正常的。” 男人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竟真的让陈风放松了些。 “我们会尽力的,季官长。” 这山羊胡男人名叫季然,是首都执法局派下来的一名执法官长。制度上与他陈风平级,地位却远高于他。 “嗯,很好。” 季然夸赞着他的干劲,话锋一转。 “你和小容,相处得怎么样?” 与陈风一起审问程雨的那个女人,名叫容娅,是季然手下的一名执法官。 “容娅执法官非常专业,我很敬佩她。” 陈风谨慎地说道。 季然点点头,从兜里拿出一根深蓝色的金属烟管,在首端轻轻一捻,末端便冒出了蓝色的火星。 “小容这人脾气不太好,还请你多体谅一下,陈官长。” 季然没有自己吸,而是将烟管递到陈风面前。 陈风受宠若惊地接过,浅吸了一口。 “小容的父亲,是首都政府的一位要员,身份是尊贵的一等公民。所以在局里呢,我们大家也都很照顾她。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见陈风还有些迷惘,季然也不恼,话题又是一转。 “其他城市,也遇到过你们这样的情况。就去年,北边的庚雨城也出现了一伙极其棘手的杀人犯。在上报首都执法局之前,庚雨城死了一百六十二人。” “那段时间小容刚上任不久,我带着她前去处理这件事。小容天赋异禀,又有执法兵的帮助,很快便擒杀了那伙杀人犯,还因此获得了上面的嘉奖。” 看着季然意味深长的笑容,陈风恍然大悟。 “季官长放心,等案子破了,我会如实记录容娅执法官的功劳。” 在说“如实”二字时,陈风略微加重了语气,这让季然十分满意。 “很好,这次案件中,让你的人多和小容学习。小容得了功劳和资历,你们学到技术和经验。这就是研究院为我们设计的‘有序’啊!” 陈风一边赔笑着,想把烟管还给季然,却被后者笑着伸手拦下。 “首都金石工坊的一件小工艺品,不成敬意,还请陈官长笑纳。” 闻言,陈风只得忐忑地将烟管熄灭,揣进兜里。 “季官长,容娅执法官她,要调五百台执法兵来辛石城,这会不会有些……” 季然有些发愁地揉了揉眉头。 “小容做事雷厉风行,而且极为崇拜研究院,对研究院出品的技术更是赞不绝口。调动执法兵这件事,麻烦你包涵一下吧。执法兵的驱动能源和维护,首都执法局会出钱,这个你不用担心。” 陈风还有些不安,却不敢再问下去。 回到办公室,陈风召集手下的执法官开会 ,准备和他们说一下这些事。 被强制休假的程雨,也被叫了回来。 令他意外的是,刚失去女儿的刘启,也来了。 “刘启,不是给你批了假么?你怎么没回去休息?” 刘启僵硬地摇着头,往常的冷淡工作狂形象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正死命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陈风没有去动桌上的材料。 他直勾勾地看着刘启发红的眼睛。 “回家休息,这是命令。” 程雨原本以为,刘启会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发疯地大吼大叫,会把办公室的东西摔得乱七八糟。 “是。” 刘启只是冷冷地回应了一句,拿起自己的记录本直接离开。 陈风见状,面带愁容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接着,用比较委婉的说法,将容娅想要功劳的事,告诉了众人。 会议结束,程雨给刘启打了个电话,把会议的内容转述给他。 “程雨。” “嗯?” “帮我个忙。” 刘启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比金属制造的执法兵还要冷静。 “你说。” 程雨听到刘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这次,抓捕凶杀缉令一号的功劳!” “并且,搭上季然官长这一条,来自首都执法局的线!” 程雨的呼吸有些急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电话那边,刘启没有在说话,只是默默地等待。 “我还以为,你是想在捉到凶手之后,亲自去报仇。” 程雨的声音,带有强行加入的揶揄。 “你帮不帮我?” “我想知道原因。” 刘启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升迁……” “第二未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泯熵机可以强行修改因果,他完全可以以此来复活刘樱! 程雨知道刘启是个偏执的人,但是这个想法实在过于疯狂。 “好。” 刘启紧握手机的手,终于松缓了下来。 “谢了。如果我真的成功了,我不会忘了你。” 听着刘启信誓旦旦的保证,程雨心里哭笑不得。 兰德二十亿人口,第二未来只属于某一个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是程雨不会因此打击刘启。 “我会帮你,但我的能力有限。而且,我对第二未来也没有什么想法。” “呵,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隔着一扇窗,程雨看着正要出门的容娅,心中思绪万千。 即便同为二等公民,来自首都的容娅,却是高贵的代名词。 更加高等的教育,更为高效的技术,更多数量的执法兵。 这些都是辛石城没有的,如果不是这些事件,未来也不会接触。 程雨也好,刘启也罢,他们想从容娅的手中抢走功劳,难比登天。 也不知道,刘启有着怎样的计划。 希望他不会引起混乱吧。 呜! 夜幕伴随着警报声落下,浅黄色的路灯被替换成纯蓝色的警戒灯。蓝色的灯光与蓝色的夜空连成一体,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辛石城。 街角的摊贩大多前往了政府规划的夜市,还有一部分人,无法承受三级警戒带来的压抑,早早的回了家。 除去执法局巡逻队,几个重要路口都有手持重武器的执法官把守。 容娅站在未来广场的大屏幕前,双手背在背后,面容严肃。 在执法官制服下的皮肤,金黄色的光像溪水般流动。而她的左眼中,有亮蓝和明黄两种颜色在交替闪烁。 端起手中冒着热气的水杯,刘启抿了一口,眼睛望着荧蓝色的天空。 “容娅……容娅。” 刘启的嘴角勾起,那是一个狠辣的笑容。 “你太轻视凶杀缉令一号了。” “这些执法兵会带来什么,你比我们更加清楚!” “但是它们帮不了你!” “继续在大街上寻找吧……” “你会死在辛石城!!!” 刘启放下水杯,将一个小巧的黑色数据存储器装进兜里。 天空之外,有低低的爆鸣声传来。 东秋坐在楼顶,摘下没有声音的耳机,昂首望向云巅。 锵! 一个暗银色的身影,仿佛一道轻鸿般的白雷,坠落在东秋面前的街道。 那是一个两米高的金属士兵,头部光滑,无目无耳,无口无鼻。组成身体的钢骨纤细又重实,浅蓝色的流电纹路缠绕其上,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它的背后,有一个背包似的,意义不明的金属块。 执法系综合功能组轻型执法兵,可执行警戒、保卫、进攻等任务。 一个女人被这突然落下的金属士兵,吓得愣在了原地。 执法兵空无一物的脸部,闪过一线红芒。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背包传来,一个个零件弹出,又被一股吸力拉回来,在执法兵的右手上,迅速拼接成一支银色的枪。 没有一丝迟疑,执法兵将枪口对准了那个女人。 女人大惊失色,慌乱之中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将领口的衣物扯下,露出自己的身份码。 片刻之后,执法兵移开了枪口。 还不等女人松一口气。 锵! 锵!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第5章 哀悼游行 今日的阳光十分暖和。 结束上午的课程,程露伸着懒腰,胸脯随之展现出青涩的曲线。 “阿露,一起去吃饭么?” 一个痞帅的男孩凑了过来。 男孩穿着短袖校服,衣领往下的几颗扣子没有扣上,露出了小麦色脖颈和锁骨,以及下面一点粉白色的胸肌。 尽管男孩的神情略带调笑,程露也没有羞恼,大大方方地点点头。 “嗯,走吧!” 名为姜泽的男孩,是程露从小到大的伙伴,也是班里传闻的,程露的暧昧对象。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男孩和女孩并肩走着,气氛有些微妙。 “咳,阿露,还有两个月就要考试了,你准备的怎么样?” 程露眨了眨眼,轻轻地嗯着。 “准备的还算不错啦!不过,我又想考基金会的精算师了。” “啊?” 这个回答让姜泽有些错愕,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急切。 “不是说想考政府的城市规划师么?怎么突然间就换啦?” “嘛!就是想咯!” 程露调皮地笑着,冲姜泽吐舌扮鬼脸。 “别呀!去政府工作,等我考上执法官,说不定以后你有机会当我的上司呢!” 姜泽的父亲也是一位二等公民,就职于执法局特种作战队。所以,姜泽也有资格参加公民身份升级考核。 “你不是不想当执法官嘛?我可记得你说过,以后想做个音乐家的。” “哎呀!我这不是为了陪你嘛!” 音乐家是三等公民的职业,而姜泽的父亲希望儿子能摆脱三等公民的身份,所以从小就逼迫他进行各种训练。 看着姜泽一脸急切的样子,程露的大眼睛开心地眯了起来。 “那就……再说吧!” 女孩加快了步伐,姜泽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快速追上去。 程露的步伐轻缓而匀称,姜泽则不停地在路阶和路面之间来回跳动,时不时的还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对了,上午我在网上的论坛看到,咱们学校二年级的学生,在讨论前几天的凶杀案。” “哦,是吗?” 程露拿出手机,打开网页论坛。 辛石城为什么会有这种变态啊?居然杀学生! 喂喂!不是说这凶手作案没有规律的么?怎么连续杀了两个二年级的学生?这算不算线索?@辛石城执法局 凶杀缉令一号,能不能把我的数学老师杀掉? 不过是又一个疯子而已…… 咦? 程露发现,最后这一条评论,信号源地址居然是庚雨城。 姜泽举起手机,将屏幕凑近到程露的眼前。 “下午放学后,有一个学生组织的哀悼游行,阿露要不要去?” “我想去的,毕竟小樱也遇害了。” 刘樱作为程露父亲同事的女儿,只与程露见过几面。因为不在一个年级,也没有太多的交集。 尽管如此,自己认识的人被杀害,这种事还是有些令人害怕的。 “嗯,那我也去。” 姜泽笑嘻嘻地走到程露前面,面对着她晃动着身体,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 姜泽被撞得险些摔倒,幸好程露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哎呀!对不起!” 姜泽赶忙道歉,目光看向被他撞到的那个少年。 少年身穿蓝黑夹克外套,左耳嵌着耳机,右边的耳机被碰掉,晃晃悠悠地挂着。 被撞的少年只是嗯了一声,便冷冷地走开了。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两人有些尴尬,不约而同的眼神下移,却同时注意到了女孩抓着男孩肩膀的手。 程露赶忙把手松开,姜泽的脸有些微微发红。 “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嘛?真是的!” 姜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阿露,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男生,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姜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的耳机里面,没有音乐声。” 程露歪着脑袋,一副疑惑的样子。 “我没有听清哎,你的耳朵太灵敏啦!” “不过,那个男生没有穿校服,装扮的看起来好酷喔!” 听到程露的评价,姜泽有些吃味。 “我平时也会有那样的音乐空窗期啦!找不到好听的音乐,于是就那么挂着耳机。” 见他这副酸酸的样子,程露忍俊不禁。 “不知道哦,反正就是很酷的感觉啦!” “比我还酷么?” “是的呢!” 姜泽有些难以置信地拽了拽衣领。 “为什么啊?” “他只是没有穿校服而已啊!” 下午的时间匆匆流去。 程露与姜泽,按照帖子上面说的,18:00来到第九中学校门口集合。 这里聚集了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大部分都来自第九中学,还有一些是其他学校的。 甚至还有专供二等公民身份学生的第一中学。 至于一等公民。 辛石城没有一等公民。 组织者是几名来自第九中学的二年级学生,他们的脸上带着悲痛与愤怒。 不管你怎样看待这个世界。 不管你怎样地自诩超然。 不管你想用你的行为来表达什么。 凶杀缉令一号, 你杀害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也许你想用漠视一切的态度,让我们活在恐慌中。 但是我们绝不畏惧! 即使你杀死我们身边的人,以死亡来威胁我们。 微小的力量汇聚,终会以燎原之势,将你这胆小鬼湮灭! 至此,祭奠遇害的秦昊、刘樱同学。 以及其他七十二名遇害者。 学生们将校园论坛上的帖子写成标语,以此相互鼓励着。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了一种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 有不少路人看着他们,不禁被那股热血所感染,暗自攥紧了拳头。 按照原定的路线,游行队伍围着第九中学旁边的街道走了一圈。 天色渐晚,一抹荧蓝攀上空中。冷清的蓝色光流,开始一点点蚕食属于阳光的暖意。 温度开始下降,可许多人还保持着兴奋的状态。 看着被鼓舞的学生们,组织者头脑一热,带领队伍走上主干道,准备去政府和执法局前面示威。 “嚯!大家的精神可真足。” 姜泽感叹着,从背包里取出校服外套,给有些怕冷的程露披上。 “不过,现在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啊?真的没事么?” 程露搓了搓手,神情有些担忧。 “这个方向,好像是政府的建筑区域!” “啊?” 程露有些害怕,强撑着作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纤瘦的手却偷偷抓住了姜泽的衣角。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她小声说道。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所行动。 队伍前方出现了一名执法官! “喂!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程雨看着眼前这群学生,头皮有些发麻。 为首的学生被他吓得定了一下,强行鼓起勇气走出队伍。 “这是一次哀悼游行,尊敬的执法官先生。” 辛石城已经进入三级警戒,在这种节骨眼上,还有人敢聚众游行,这让程雨有些生气。 “赶紧解散,都回家去!” “不,我们希望进入主市区,让我们的精神鼓舞更多的人。” “不行!现在就解散!” 另一名学生站出来,脸上有些不快。 “执法官先生,难道政府不支持我们与那个可恶的凶手抗争么?” 也许是他的话激起了学生们的逆反心理,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与程雨争论。 程雨急得像掉进沸油的老鼠,正准备拿出武器进行威慑。 吭吱!吭吱!吭吱! 前方街道的拐角,走出一台正在巡逻的执法兵! 那张没有五官的银白色面孔,瞬间锁定了这边。 「发现大量未知人员聚集!」 执法兵发出低沉的警报声,面带红光向这边跑过来。 “所有人不要乱动!露出自己的身份码!” 程雨快速说着,并向着执法兵露出了自己的身份码。 “这里是执法官0921,前方聚集人员为无威胁性平民!不要开火!不要开火!” 执法兵在距离人群五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执法官身份认证无误!」 看着这停歇下来的金属士兵,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可是下一秒,红光扫过! 「发现未经批准的非法聚集活动!未检测到特殊许可!」 「执行命令:拘捕!」 一支亮银色的枪管,出现在执法兵的手中,枪口闪着凛蓝色的光芒。 刚刚安定下来的人群,再度爆发慌乱。 程雨赶忙大步上去,挡在执法兵和人群之间。 “前方为无威胁性平民!请求转交执法权!前方为无威胁性平民!请求转交执法权!” 「权限不足,请求未通过!」 执法兵快速抬手,一颗耀眼的青色光球从枪管中射出,击中了为首的一名学生。 强大的电流将他的全身麻痹,那学生顿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十七八岁的年轻学生,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全部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 “快跑!” 程雨怒吼一声惊醒众人,自己则往腰间一摸,手上多了一支黑色的手枪。 没有任何犹豫,枪口对准了正在向学生们开火的执法兵。 砰! 子弹精准命中了执法兵手里的枪管,将其打歪了一点,一颗青色光球擦着人群边缘飞出。 学生们仓皇逃窜,而执法兵则将脸转向了程雨。 「突发状况描述:执法官阻碍执法行为!」 「执行命令:限制!」 周身的电流纹路泛起浅青色光芒,大量零件从金属背包弹出,拼装成一支三管枪。 嗖!嗖嗖! 一慢二快的三连射,三颗浅青色光球先后向程雨袭来! 程雨用力蹬地,躲过第一颗慢光球,同时激活护臂,一个浅蓝色小光盾出现,挡下了剩余的攻击。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张极其迅速的三角形电流网。 来不及反应了! 程雨下意识地按动腰间的按钮,身形瞬间消失,电流网只抓住了一个耗尽能量的跃闪瓶。 研究院出品军用战术技术——跃闪:消耗一个跃闪瓶,将使用者短距离瞬移。 电光火石之间,程雨跃闪至两米开外的地方。 可是,执法兵预判了程雨的跃闪落点,第二张电流网直接撞上了他的身体。较为温和的电流,让程雨渐渐失去了行动能力。 执法兵的枪口,再度对准了四散逃跑的学生。 意识陷入昏迷之前,程雨隐约听到了几声尖叫。 然后是,一个蓝黑色的身影? 闻讯而来的一队执法官,发现了被电流网捆住的程雨。 三个被光球击中的学生。 紧接着,所有执法官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地上有一具执法兵的残骸,被斜着切成了三段,切口处光滑平整。 执法兵还保留着抬起枪口,向平民射击的姿势。 “这边有一名死者!” 执法官们快步走过街角。 地上躺着一名男学生,被割了喉,看校服是第七中学的。 他的脸上被刻了一个数字。 2 旁边还用石头压着一张纸条。 一位仰慕者,以拙劣的模仿,向凶杀缉令一号致敬! 第6章 模仿者 “一一。” 「嗯哼?」 辛石城执法局旁边的高楼天台,东秋仰面对天躺着,手中拿着一个从执法兵身上扣下来的金属轴承。 轴承被高高地抛起,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停顿片刻,又稳稳地落回东秋的手里。 周而复始。 “那个纸条,让我感到困惑。” 「困惑什么呢?」 四小时前,高华街道路口。 刚才保护他们的执法官倒下,游行的学生们,已经彻底被暴戾的执法兵,吓得失了魂。 而程露,神色复杂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程雨,嘴唇紧紧地抿着。 “阿露,程叔叔不会有事的!执法兵执行限制命令时,使用的是柔性电网!” “我们先走!” 姜泽拽着程露的胳膊,飞快地解释道。 可是不知怎的,程露仿佛陷入了僵直,姜泽完全拽不动她。 眼前的画面中,隐约有火光在闪烁。 程露的目光,死死盯着程雨被电得紧绷的面孔。 直到执法兵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姜泽大惊失色,爆发力量将程露推到一边,自己借力猛地跳向另一边。 然而,执法兵没有第一时间开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做完规避动作,抓准他们恢复平衡的时间节点迅速再次瞄准。 心底一沉,姜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旁边楼顶,第一次见到执法兵的东秋,不禁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两把短刀出现在东秋的手中,身躯快速淡化,遁入虚无。 姜泽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麻痹感没有到来。 偷偷睁眼一看,执法兵已经被斩成了三段,金属零件像一堆破烂一样散了一地。 惊恐之中,姜泽又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放松。 见程露还在愣神,姜泽也不再避讳了,一把抱起她逃离了现场。 隐藏在虚无中的东秋,有些失望地看了看执法兵的残骸,正欲离开。 一点新鲜的血腥味,吸引了他的注意。 转头看去,街角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匆匆拐进了阴暗的巷子。 原地只留下一具穿着不同校服的尸体。 还有一张被石头压着的纸条。 “那个人,会从生命的死去之中,获得什么呢?” 东秋又抛起轴承,稳稳接住。 「她并不在乎生命本身的意义,她的心灵中只有虚无。她获取的东西,对我们没有意义。」 “那么,她又为什么要模仿我们?” 一一沉默了。 东秋能感觉到,一一也在困惑。 时间归于平静,东秋拿着轴承,用手指摩挲着里面镶嵌的钢珠。 过了一会儿,东秋将轴承随手丢弃。 “破坏那台执法兵,没有得到什么能让我思考的东西。” 「要再杀一个人么?」 “不,我希望好好想一想,那张纸条背后的信息。” 「嗯好。」 “那么,回家吧!” 苏醒过来的程雨,坐在滑轮椅上,被推到了会议大厅。 被摧毁的执法兵的头颅,就摆在会议长桌的最中央。 两侧坐满了执法官,首端位几位执法官长,簇拥着一个体型瘦削,胡子拉碴的男人。 辛石城执法局长——敌丈。 两位首都来客没有上桌,坐在了会议大厅的角落。 他们背后的墙壁上,象征着兰德的旗帜低低地垂着。 旗子是水蓝色的,上面有一个红黄掺杂的单面环。 “很好,人都到齐了。” 陈风向敌丈颔首示意。 敌丈单手握拳,伸至面前。 猛地一拳砸在会议长桌上! “会议开始!” 还有些犯迷糊的执法官们,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清醒了几分。 “很抱歉,凌晨召集大家来开会。” 陈风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个印码,在执法官之眼的扫描下,一份详细的案件信息传输到所有人的脑海中。 “嘶!” 有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诸位也看到了,在这次案件的凶手面前,执法兵没有发挥出任何作用,甚至没有看见凶手便被瞬杀。” “怎么可能?” 一位微胖的执法官长惊恐地说道。 “辛石城里,有能秒杀执法兵的人?” 话音刚落,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敌丈。 这位执法局长,正是整个辛石城执法局的最强之人,同时也兼任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 敌丈也是众人所知的,唯一能秒杀执法兵的人。 微胖执法官长也是反应过来了,自嘲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大家有什么想法,或者分析出什么信息,现在可以说一下了。” 坐在桌角的刘启,举起了右手。 “有一条明显的线索,那就是现场受害人身边留下的纸条,表明这是一次模仿作案。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号受害者,全部是年纪相仿的学生。结合之前凶杀缉令一号毫无规律的作案风格,我推测,这三起案件中只有一件是凶杀缉令一号所为,剩余两件为模仿作案!” “很好,那么你掌握了什么其他线索呢?” “目前还没有。” 坐在角落的容娅,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陈风也没有生气,继续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你认为,哪一个案件是凶杀缉令一号所为呢?” “七十四!” 刘启斩钉截铁地回答。 七十四号受害者,正是他的女儿刘樱。 这时,另一名执法官提出了质疑。 “不对吧?如果是模仿作案,按照时间逻辑,凶杀缉令一号对应的,应该是七十三号案件。” “刘启,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是七十四号?” 陈风也疑惑地发问。 “我按照犯罪心理去推理,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果:模仿者杀了一个学生,高傲的凶杀缉令一号认为模仿者的手法过于拙劣,于是亲自杀了另一个学生作为示范。模仿者得知后非常兴奋,也明白了凶杀缉令一号想要传达的意思,所以再次杀了一个学生,并附上一张纸条来作为答复。” “愚蠢的主观臆测!” 容娅不屑的声音响起。 “按照你的说法,这个模仿者有能力击杀执法兵,有这种能力的罪犯,骄傲必定在只杀人的凶杀缉令一号之上!这种人,绝不会以那么低的姿态,向凶杀缉令一号低头!” 砰! 熟悉的拳头砸桌子声。 只见敌丈微微偏头,用余光看着身后的容娅。 “首都执法官01715,作为这次会议的旁听者,你没有资格在会议中发言!” “你!” 容娅怒目圆睁,可目光对上敌丈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时,怒火顿时被吓退。 “不可理喻……” 容娅小声嘀咕了一句,气呼呼地偏过头。 不料,被怼了的刘启,反而向容娅浅鞠一躬。 “感谢这位执法官的意见,我方才的推理确实存在漏洞。所以现在,我补齐逻辑后重新推测。” “执法兵被击杀和七十五号受害者遇害,两者之间有几分钟的空隙。因为,也许凶杀缉令一号,也来到了七十五号案件的现场,并且出于某种未知目的击杀了执法兵。而他不知道的是,模仿者同样在现场,目睹了这一过程。出于慕强的崇拜心理,杀害了七十五号遇害者。” 这个猜测更加合理一些,但众人还是面带疑惑。 敌丈一抬手,压下所有的议论声。 “好了,不管是凶杀缉令一号还是模仿者,我们都要抓住!现在讨论谁做的哪个案子意义不大。既然不能确定摧毁执法兵的人是谁,从今往后的巡逻,你们每个人都要提高警惕,听到没有?!” “是!” “另外,特种作战队!” “到!” 桌子一侧的十几名执法官,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今天开始,你们也参加巡逻任务!” “是!” 敌丈挥手让他们坐下。 “还有什么事么?” 他问身旁的陈风。 这时,身后的季然说话了。 “敌局长?” 比起与陈风相处时的泰然自若,这位来自首都的执法官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谨慎。 “我们这边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程雨执法官。” 敌丈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陈风赶忙拽了拽他的袖子。 “季官长,您请问。” 季然笑着点点头,目光转向坐在滑轮椅上的程雨。 “根据执法兵传输回来的画面,在执行任务时,你曾袭击过该执法兵。对此你有何解释,程雨执法官?” 程雨揉了揉还有些麻的脸,神情不快。 “季官长,你应该也看到了。当时那台执法兵,在向平民开火!” “一群游行的学生,被它当做不法分子。如果我不出手,执法兵使用的刺激性拘捕电流,很可能会对那些孩子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假如当时由我来疏散人群,这一切完全可以避免!” 这句话惹怒了容娅,她一拍大腿站起来。 “荒唐!” “面对未经批准的未知聚众活动,拘捕已经是最温和有效的方式!你不去问责那些擅自举行游行的学生,反倒来质疑执法兵?你又怎么知道,那些不是伪装成平民的罪犯?” 程雨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突然,一只拳头第三次砸到桌子上。 “我再重申一次,你没有资格发言,首都执法官01715!” 容娅气鼓鼓地又坐了回去,季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陈风见两位首都来客不高兴,赶忙跑出来打圆场。 “程雨执法官袭击执法兵,违反行动秩序,不过念在他保护平民的初衷,暂且记处分一次!” 刚坐下的容娅,腾地又站了起来。 “这样的处分不符合章程!” 所有人惊讶的目光投向她,容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紧张地望着敌丈那瘦削的背影。 然而这一次,敌丈没有再训斥她。 “就这样吧。散会!” 敌丈披上外套,径直离开了会议大厅。 刚从麻痹中恢复,走路还有些踉跄的程雨,被容娅拦在走廊。 “你不该阻拦执法兵。” 程雨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女人。 “我说过,我是为了保护平民。” “拘捕型电流枪,不会对人产生永久性损伤,这一点你在培训的时候应该学过。” “他们只是些学生!” 程雨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为了哀悼死去的同学而游行,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哪怕只是麻痹性的电流,他们也不该承受!” “低级的同情心,低效率的判断。作为执法官,你应该对整个执法体系负责!” 听着容娅的贬低,程雨感到好气又好笑。 “啧,就你牛逼!” 似乎是被程雨粗鄙的语言逗乐了,容娅也露出一个半气半笑的笑容。 “我会对陈官长说,撤销你的处分。” 程雨惊讶地挑了挑眉。 “哦?我还以为你会落井下石。” 容娅又恢复了那副高傲冷漠的表情。 “我欣赏你的工作态度,还有对正义感的坚持。” “但是你愚蠢而低效的工作方式,让我感到可笑。” 程雨笑了,他突然发现,这位来自首都的执法官,似乎也没那么差。 在他的目光下,容娅也终于绷不住那张冷脸,与程雨相视而笑。 “你很有勇气,明知不敌,还敢向执法兵出手。” “你也……挺牛逼的。” 想回夸却没想到词的程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第一次见面时,你说和那个受害者,聊了关于第二未来的看法。” “你希望第二未来,是什么样的?” 程雨面色微黯。 “我是一名执法官,维护正义是我的工作。哪怕一切都已经注定,正义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概念。” 程雨侧目,窗外的蓝色夜幕中,有淡淡的金红色晨曦,正悄然浮现。 “我希望第二未来,能够赋予兰德真正的正义。让正义不再可笑,不再虚化。” “这样,我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所以本质上,我还是自私地希望着,第二未来能赋予我意义。” 容娅静静地听着,也偏头去看,窗外那愈发浓郁的晨光。 过了一会儿。 “我叫容娅。” “程雨。” “我知道,我审过你。” 容娅转身离开,神情与气质再度恢复冷傲。 只留下两个带着笑意的字。 “蠢材……” 与此同时,敌丈的办公室中。 季然坐在敌丈的面前,坐姿板正而拘谨。 “敌局长,刚才会议的时候,你把特种作战队,也调入了巡逻。” 他轻轻捻着自己的山羊胡,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敬畏。 “你也看到了,执法兵在凶杀缉令一号面前不堪一击。即便是这样,你还是要派手下的兄弟去送死么?” 敌丈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冰冷。 “不不不,癸寒城反抗军,爱兵如子的敌将军,怎么会舍得让兄弟去送死呢?” “明天,云枭的调用交接手续就完成了。在云枭的配合下,你手下的特种作战队,应该有能力在短时间内,限制住凶杀缉令一号。” “如果不出我所料,敌将军……” 无视敌丈的恐怖气势,季然戏谑地眯起眼睛。 “你打算,亲自对凶杀缉令一号出手了吧?” “是又如何?”敌丈冷哼道。 季然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 “如果由你出手,擒杀了凶杀缉令一号。我和小容这一趟,可就算白来了。” 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季然此时却像个斜躺着的恶魔。 “首都最近也降温了,敌将军。” “你的老部下们,也要添件衣服啊……” 第7章 云下的自由 课间,几个女孩凑在一起闲聊。 “你们有没有觉得,东秋变了很多?” 女孩们的目光,悄悄飘向最后一排的东秋。 “没有吧?他只是不穿校服了而已啊。” 一个短发女孩这样说着,眼神却暗自扫过东秋帅气的蓝黑夹克外套。 学校里要穿校服,这是规定。 无数相同的校服中,那一抹蓝黑色便格外显眼,更为东秋平添了几分出众的气质。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这样穿了,说不定只是为了装酷呢。” 这时,预铃响起。 所有人赶忙回到各自的座位。 东秋前面的高个马尾女生,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东秋,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不?” 东秋记得,女生名叫高燕,性格外向。一年级的时候,和他搭过几句话。不过东秋的冷淡让所有人都无法接近,后来高燕也没再和他说过话。 “高燕。” 东秋摘掉一边耳机,面无表情地说道。 “呀!你居然记着!” 高燕有些惊喜,热情地还想再说些什么。 历史老师走进教室,紧随其后的是欢快的上课铃。 高燕赶紧转过身坐好。 与往常一样,东秋神游在外,昏昏欲睡。 直到下课,那双无神的眼睛,才会去看看,讲台上的老师是否已经离开。 而这一次,历史老师的目光,正正地与他相撞。 “东秋,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东秋懒洋洋地来到办公室,本以为会被训斥一番,老师却只是温和地让他坐下。 “东秋,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东秋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一样。 接着,他摇了摇头。 “都是注定的,没差别。” 老师和蔼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课上没有认真听。” “泯熵机所规划的未来,大多数情况下,与人们内心的渴求是不冲突的。即便冲突,泯熵机也会使其合理化。” “但是,泯熵机无法改变人的内心。” “你想当厨师,泯熵机却安排你做演员。那么厨艺最多会成为你的爱好,而你的职业只能是演员。如果你的规划和你的爱好冲突,只有这时,泯熵机才会制造某种意外,让你失去对这项爱好原有的热情。” “而在我看来,第二未来的含义,正是人的本心与因果修正的对抗。你的意志能强过一切,那么你便是第二未来的拥有者。” 「有趣的理论。」 东秋和一一,对历史老师的话产生了一些兴趣。 正当他们打算借此进一步思考之时,老师却突然改变话题。 “你有没有离开过辛石城,东秋?” 东秋平淡地摇头。 老师撕了一张细长的纸条,将其中一端翻转,贴在了另一端上,形成一个单面环。 “这就是兰德。” 接着,他将单面环放在一张方桌上。 “兰德所处的空间,一边是极阴,一边是极阳。极阳放出带有热量的光,穿过整个世界,最终被极阴吸收。而兰德,就在一个温度合适的位置,不停地旋转着,并且孕育出了生命。” 随后,老师拿起一杯水,放在单面环的中间。 “兰德的中间,是由水组成的云海。它在我们的上方,也在我们的下方。” “白天,水高高地升起,成为白色的水汽云层。夜晚,水落回原位,凝聚成蓝色的大海。阳光从极阳照过来,穿透白色的云层,所以白天的天空是青白色。阳光从兰德的另一端照过来,穿透蓝色的海洋,所以夜晚的天空是荧蓝色。” 多么美丽的世界! 在老师的描述下,东秋竟有些陶醉,甚至有一种想唱歌的冲动。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孤独。在我的课上不听讲,我不怪你。只是这世界很大,你应该了解它的宏伟。” “至于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我要讲一节课45分钟……” 历史老师摘下眼镜,无奈地笑着说道。 “这就是泯熵机给我的工作啊!” 东秋没有说话,对这位历史老师却有些同情。 “最近辛石城死了这么多人,好多学生都很害怕,还因此影响了学习。” 老师看看东秋面无表情的脸,有些赞许地说道。 “你倒是不怕,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的。” 「人大部分都是我们杀的,怕什么嘛?」 在一一的吐槽下,东秋离开了办公室。 刚回到座位上,前面的高燕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 “老师叫你过去做什么?” “就是把课上的内容,简化说给我听。” “开小灶喔!那他没有训你嘛?” “没有。” 面对不那么冷漠的东秋,高燕表现得很热情。每个课间都会同他聊几句,甚至放学都要和他同行一段路。 东秋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你在听什么音乐哦?” 高燕好奇地盯着他的耳机。 “什么都没听,就是这样戴着。” 女孩一脸不信,伸手想去摘那耳机。 远处的路口,一台巡逻的执法兵走过。 看到那个银色的身影,高燕吓得缩回了手。 执法兵没有看向这边,直直地走开了。 “呼!吓我一跳!” 高燕后怕地轻拍着胸脯,发现东秋依然神色平淡。 “哇哦!你不害怕的么?” “害怕什么?” “执法兵啊!” “为什么要怕?” 高燕站得靠东秋更近了些,声音也微微压低。 “我听说,执法兵会对平民开火的。” 东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怕。 “你胆子可真大!” 高燕称赞着,心有余悸地看向执法兵消失的那个路口。 “我不喜欢这些执法兵。”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东秋问道。 “我觉得,它们夺走了我们的自由。” “你知道么?我名字中的‘燕’,是一种已经灭绝的鸟。它能飞得很高很高,能飞到云的上面去。如果它想,它可以去世界的任何地方。” 高燕抬起头,望向已经开始泛蓝的天空。 “我喜欢这种自由。” 接着,她又落寞地低下头。 “现在,燕被驯化成了鸡,只能在地面上走,长大要被杀掉吃肉。” “我爸爸就是养鸡的。” 东秋看着她神情低落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鸡肉很好吃。” 他轻轻拍了拍高燕的肩膀,轻到高燕都没有感觉到。 扑哧! 高燕被东秋的安慰逗乐了,投给他一个开心的笑容。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 “我要走这边回家了。” 高燕指了指路口一侧。 “嗯。” 东秋正要转身离开,高燕却突然问道。 “如果云的下面是自由,你觉得,云上又是什么呢?” 根据今天所学,东秋很是认真地回答道。 “云上是海。” “海里,自由么?” “它应该是自由的。” 高燕笑了,笑得很放松,也有一种青涩的俊俏。 摘去发辫的束缚,一头长长的黑发散开来,像水墨画中的溪流那样柔美。 高燕把发绳放进东秋的手心,伸出手臂轻轻地拥抱他。 “再见咯!” 两人在路口分别。 「要杀掉她么?」 东秋低头,看着手中的发绳。 “我不知道。” 「如果她被选为目标,你会不想杀掉她么?」 “不会。” 东秋将发绳放进口袋里,也昂起头望向云层。 “不过,自由啊……” “的确,我们应该多看看这个世界,不是么?” 「那么,要现在出发么?」 “不。” 东秋轻摇着头。 “如果只是自由的话,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此。” 「继续寻找吧。」 耳机中响起音乐,空灵的旋律仿佛涓细的水流,浸润了如般的云。 “我们杀。” 辛石城金融中心。 在六台执法兵的簇拥下,一个一米多高的金属箱子被推了出来。 金融中心的办事员和容娅对了一下交接文件,几名执法官上前接手箱子,准备检查一番后将其抬上车。 看着这些忙碌的执法官,办事员那不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群三等公民称红薯。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只精密纤巧的金属机械鸟。 民用系特殊装备组高空监察器,具有高空侦查、大范围监视等功能。 制造原型,是一种专门捕食其他鸟类的猛禽——云枭。 第8章 死者是二等公民 “我想起了一个孩子。” 街边的大排档,季然给敌丈的酒杯中倒满了啤酒。 敌丈不紧不慢地丢下手中的花生米,举起杯与季然碰杯。 “什么孩子?”敌丈的语气中毫无兴趣。 季然一口气喝下一整杯啤酒,毫不优雅地打了个嗝。 “一个渴望被认可的孩子。” 季然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着。 “敌局长,你的反抗军兄弟与你同行时,你开心么?” 敌丈低着头喝酒,完全不搭理季然的目光。 “呵呵,我看过你那时的照片,敌局长。那时候的你,笑得多么灿烂啊!” “那个孩子,也想笑得那么灿烂。” “可是你也知道,首都不是癸寒城。那里遍地都是大人物,人们只会看到他们,也只会认可他们。” “那个孩子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大人物,身边围满认可自己的人。也许是高傲的父母,也许是优秀的姐姐,也许是那些嘲笑他没出息的同学。他想被认可。” “如果那个孩子出生在癸寒城,他一定会加入你的反抗军。可惜他出生在首都。” 敌丈往嘴里送花生米的手,不禁停顿了片刻。 “你能理解么,敌局长?” 季然继续给敌丈倒酒,狡诈的眼睛中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紧接着,他又突然大笑着摇头。 “我在骗你,敌局长。哈哈哈哈哈哈!” “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是否认可!他只想得到他那优秀的姐姐!” “那个孩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他曾无数次的幻想,与姐姐发生乱伦的关系!” “成为大人物也好,加入反抗军也好!只要能让姐姐多看他一眼,什么他都做的出来!” 季然抽搐地笑着,带动着塑料桌子也抖了几下。 一粒花生米掉出盘子,敌丈的眉毛皱了皱。 “傻逼。” “彼此彼此。” 敌丈把那粒掉出来的花生米捏起来,丢进嘴里吃掉。 咽下花生米后,敌丈冷漠的目光,对上了季然的眼睛。 “你和你姐姐睡过么。”敌丈冷冷地问道。 听到敌丈的发问,季然竟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我没有姐姐。” 他拿起酒杯,又碰了一下敌丈面前的杯子,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人人生而平等。我很敬佩你们反抗军的理念,敌局长。” 他的眼神深处,戏谑与癫狂全都消失不见,余下比敌丈还要刺骨的冷酷。 “但是对于首都的人,在他们足够高贵之前,这句话只是自我的慰藉罢了。” 冰寒的气质瞬间消失,季然恢复温和的模样,走到柜台旁。 “结账,多少钱?” “235块,您给230就行了,执法官先生。” 大排档老板谦卑地赔笑着。 季然付了钱,对老板还以礼貌的微笑。接着也不管还在吃花生米的敌丈,径自离开。 又过了五分钟,敌丈吃完了花生米,走近柜台要了张纸巾。 “早点回家吧,外面很危险。” “啊?执法官先生,自从投放了云枭这一个月以来,不是抓住了很多犯人么?” “最危险的凶杀缉令一号,还没有抓住。” 敌丈顿了顿,又说道。 “还有一个棘手的模仿者,也没抓到。” “这里是政府与基金会的办事区,那杀人犯应该不敢太过分吧。” 老板没有关门的意思,敌丈也没再劝。 离开之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敌丈抬头看向基金会区域,金融中心大厦的楼顶。 相隔数公里,什么都看不到。 高空之上,东秋坐在那楼顶,感受着凛冽的寒风。 “一一,这里的确能看到更多。” 金融中心大厦,辛石城最高的建筑,比辛石城市政大楼还要高许多。 在东秋居住的,那片公寓矮楼的阳台上,都能直接看到,这座高大恢宏的建筑。 自从云枭笼罩了辛石城的天空,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监视着。执法官抓住了几个模仿者,但却没有平息人们的恐惧,反而云枭的时刻监视让人们心中憋了一股不满的情绪。 没有人喜欢被窥视。 东秋依然在我行我素地杀人,而现在他的思考遇到了瓶颈。 每个被杀死的人,都曾只是像齿轮那样转着。 这太单调了。 「那么,去更高的地方看看吧。」 东秋看着前后离开大排档的季然和敌丈。 “癸寒城……那里曾经有过反抗么?” 「新闻没有报道过这件事。」 “反抗军,他们在反抗什么呢?” 一一默不作声,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良久,一一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人人生而平等。也许他们反抗的,是身为三等公民的低贱吧。」 “我想是的。人们被分为三等,高等的公民享有更多资源。我记得课上说过这件事。” 东秋站了起来,踮着脚尖走在楼顶的边沿。 只要迈空一步,就会从这高楼坠落。 “原本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三等公民。” 「我们也是三等公民呢!」 “是的。” 「可现在,我们的脚下,全是二等公民呦!」 一一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东秋的眼睛一亮。 耳机中传出节奏躁动的音乐,鼓点、镲锣、沙棒、口哨,作为陪衬低低地响着。 粗重的电音琴独自嘹亮。 如同金矿工的矿镐,敲碎黄金矿石时发出的尊贵声音。 东秋随着音乐跳动着,往后退了十几步。 紧接着一个助跑,从大厦的顶端飞跃而下。 “我们杀!” “喂喂!我发给你一个论坛链接,你快打开看看!” 一个身穿校服的男生,激动地拍打着前面座位同学的背。 被拍的男生不耐烦地打开手机,却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这样的事情,在许多地方同时发生着。 那链接的内容,是论坛转发的一条通告。 来自辛石城执法局的通告。 昨日晚11点,辛石城税务局税务统计处科长吴某,在市政大楼前停车场遇害。初步断定嫌疑人为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暂未锁定其行踪。在此呼吁全体辛石城市民,服从警戒条例,晚间减少外出。 看似和往常一样的凶杀案,而不同之处,也是令所有人震惊的地方。 死者的身份,是辛石城政府的官员。 二等公民! 自从未来广场大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永远定格之后,第一个死在凶杀案中的二等公民! “辛石城死了一个二等公民!链接我发你了快看!” 在兰德的各个城市,这个信息正以燎原之势传播着。 一个学生啧啧称奇之后,正打算关闭网页,却看到了通告后面,论坛附带的一句评论。 是否有人在反抗,这荒谬的未来? 随手给评论点赞,学生不禁对这论坛产生了一些兴趣,于是顺着去查看其以前发布的内容。 “有点意思。” “星火论坛?关注了。” 辛石城执法局,一队身穿黑色正装的政府官员,气冲冲地走出了会议大厅。 陈风皱着眉,愤怒地问道。 “昨天晚上市政区是谁巡逻?!” “是我。”一名光头执法官举起了手。 “停职反省半个月!” 光头执法官有些不服气,但看了看首位板着脸的敌丈,没敢吭声,摘下执法徽丢到桌子上走了。 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殷伟,走过来拍了拍陈风的背。 “老陈,别太生气了。你也知道,执法兵都拿他没办法,凶杀缉令一号就是这么个邪门儿东西!” “邪门儿?” 倚着桌子的季然,有些不屑地笑着。 “他在十台执法兵巡逻的市政大楼门口,杀了一个二等公民!” “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殷官长,这可不是邪门儿。” 说到这,季然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在座的每一个人,可都是二等公民呀……” 明知道他在危言耸听,可许多人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探进来一个脑袋。 “局长,金融中心那边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没看到我们这正开会呢么?不见!” 敌丈的声音,带着一股骇人的怒气。 “等等!” 季然叫住了传讯的执法官,对敌丈劝道。 “敌局长,这金融中心来的人,你不光要见,待会人家提出什么要求,你还要尽量满足!” 敌丈还没说话,一旁的一名执法官先忍不住站了起来。 “凭什么?我们执法局是政府的部门,还要看他基金会的脸色?” 季然理都没理那个愣头青,细声细语地跟敌丈解释着。 “出了这档子事,政府的脸上不好看啊。” “你可别忘了,基金会手里掌控着舆论。本来就是咱们执法局办事不力,舆论再添油加醋这么一说……” 季然手掌一摊,扫了一圈在座的执法官们。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手底下的人考虑啊!” 敌丈沉吟片刻。 “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淡银色袍服的青年人,走进了会议大厅。 “这位一定就是首都来的季官长了吧?久仰久仰!” 青年一进门,就冲穿着首都执法官制服的季然拱了拱手。 季然右眼微亮,瞬间透过衣服扫描了青年的身份码。 “金经理,您客气了!” 季然向青年点头示意。 看着这二人一番客套,全然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敌丈面色愠怒。 “有什么事?” 青年慢吞吞地走过来,神色高傲。 “昨天晚上的事,敌局长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金融中心,对你们执法局的能力有些质疑。所以今天来呢,就是希望敌局长,能额外抽调一些执法兵去基金会区域,以保证金融中心的安全。” 敌丈绷紧了身体,整个会议大厅都变冷了几分。 季然赶忙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金经理,金融中心需要多少台执法兵呢?”季然面对着青年问道。 青年慢慢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台!” 敌丈闻言想发作,季然赶紧扭过头冲他眨眼暗示。 “好,没问题!” 季然转回头来,笑着对青年应道。 “如果份额有缺,我们可以抽调市区外围巡逻的执法兵。” 不料,青年却笑着摇了摇头。 “季官长,这是你的意思,可敌局长的意思是?” 敌丈放在桌面上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季然转头对着他,又是一顿挤眉弄眼。 无可奈何的敌丈,憋闷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青年的笑容带着嚣张,又对季然拱了拱手。 “多谢季官长劝说敌局长了!有空来我们这边坐坐!” 接下来,目的达成的青年却没有离开,而是迈步绕过季然,凑到了敌丈的座椅旁。 “敌局长,知道为什么你们的反抗军,能攻下癸寒城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敌丈和季然能听见。 青年俯下身,靠近敌丈的耳朵。 “因为癸寒城太穷了,基金会根本没有在那设立金融中心!” 第9章 心铃曲 “要加点蜂蜜么?” 金盛从桌上拿起一小罐淡金色的上好蜂蜜,朝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孩晃了晃。 女孩名叫梁洁,是来辛石城举行演唱会的歌星。 按照政府的制度,所有从事艺术娱乐工作的人,只能是三等公民。 面对比自己身份高一级的金盛,梁洁怯懦地摇了摇头。捧着水杯的素白小手,也紧张地握紧了几分。 “别拘谨,梁小姐。说起来,我还是你的歌迷呢。” 金盛轻轻哼了一段旋律,是摘自梁洁的一首很火热的歌曲。 然而这样做,并没有减轻梁洁的紧张感。女孩的双腿紧紧并拢,脑袋也低着。 “看来,梁小姐很尊敬我们基金会啊!就连对我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姿态也放得这么低?” 带着调笑的话语,却令梁洁惊惧地颤抖了一下。 见她这副畏缩的可怜模样,金盛满意地微笑着,拿起一张纸,轻步走近了些。 “自信点,梁小姐。辛石城可是有很多你的歌迷啊!” “对于你这次的演唱会,我们有一些安排。这是演唱会的节目单,你看看,没有问题吧?” 金盛缓慢从梁洁手中夺走了,那个支撑着她全部勇气的水杯,将节目单放在她的腿上。 “你应该知道,最近辛石城发生了一些事情,民众的情绪需要抚慰。梁小姐,你的歌声,恰好是舒缓他们紧张的最佳方式。” “出于安全考虑呢,我们主办方特意借调了五十台执法兵来维持现场秩序,还会额外安排四位执法官,以保证你的个人安全。” “所以梁小姐呀……” 金盛左手捏住梁洁的肩膀,右手贴在了她纤细的长腿上,身体前倾,整个人一半的重量压向梁洁。 “你要做的,就只有唱歌而已。” 梁洁就像一只被恶狼盯着的兔子,害怕得快要休克。 所幸,金盛很快便放开了她。 “好了梁小姐,负责保护你的执法官们已经到达你的住处,回去好好休息。” 如释重负的梁洁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溜烟跑出金盛的办公室。 “要加点蜂蜜么?” 金盛又拿起了小蜂蜜罐,对着自己那把空无一人的丝绒椅子问道。 蓝色微光浮现,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影。 褪去光电隐蔽的季然,微笑着将自己手中的茶杯递过去。 金盛对于季然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接过茶杯加了几滴蜂蜜。 “金经理,真是好手段。” “季官长过奖了。” 金盛将茶杯推给季然。 “最近民间出现了一些不合适言论,你们执法局不好过,我们金融中心也不好过。找一个歌星来,用娱乐压制那些言论的影响,这是最有效的方式了。” “至于那些执法兵的口碑……” 金盛摊了摊手,一脸的事不关己。 “金经理。” 季然在丝绒椅上打了个转儿,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于研究院的产品,你难道没有一点儿敬畏之心么?” 闻言,金盛那松弛的神色瞬间变得慌张。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执法官长,来自首都。 研究院所在的首都! “季官长,难道研究院那边?” “哈哈哈,你不必担心这个。以研究院的超然,不会过问我们的事。” “你我的一言一行,可都是规划好的有序啊!” 金盛这才放下心来,对季然的态度也多了些尊敬。 “好了金经理,我该回执法局了。” 季然端起加了蜂蜜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蜂蜜,很甜。” “季官长喜欢的话,就捎上吧。” 金盛将小罐子推到季然面前,季然顺手拿起。 “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然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正目送他离开的金盛。 “金经理,你是聪明人。” 回眸之间 金盛隐约从季然的执法官之眼中,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黄色。 “原来如此……” 辛石城市政招待所,原本只对高级政府官员和基金会的投资者开放,由于梁洁特殊的身份,破格允许她暂时住在这里。 硬派的重金属机械装潢,亮银蓝色的装修色调,严密的警卫和岗哨。 程雨刚迈进大门,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姜山,你说你以前来过这里?” 一旁的高个健壮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是程雨的好友和同事,也是姜泽的父亲——姜山。 分配保护任务的四位执法官,两位来自情报侦查队,加上刑侦队的程雨,和特种作战队的姜山,组成了一支简单的小队。 “有一回政府接待基金会的投资公司,我被调来安保。” 程雨和姜山聊了几句后,梁洁来了。 在程雨吃惊的目光中,原本还板着个脸,一副严格执行任务的姜山,竟拿出一支笔和一个作业本,小跑着来到梁洁面前。 “梁小姐,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 梁洁被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原本就胆小的她,像冻僵的松鼠一样愣在原地。 “我儿子很喜欢你的歌,请给我签个名吧。” 姜山语气柔和了一些,将纸笔又往前递了递。 梁洁这才反应过来,捏起笔轻轻柔柔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又小又纤细,姜山不喜欢这种,看起来一点都不大气。不过是替儿子要的,所以也没说什么。 “谢谢你梁小姐,我们是负责保护你的执法官。另外还有两位,他们藏在附近进行侦查。” 面对两位身为二等公民的执法官,梁洁依然表现得很拘谨。 “能不能……带我去我的房间?我有点累了……” 梁洁咬着嘴唇小声问道。 “没问题,请跟我来。” 三人来到房间门口。 梁洁打开门,转头怯弱地看着姜山。 “这位执法官先生……” “我叫姜山。” “嗯,姜先生。你的儿子,在读书么?” “是的,他在辛石城第九中学上学。” 梁洁的眼睛亮了一下,莹润的眸子中,仿佛点燃了一粒星火。 她伸出一根洁白的手指,指了指房间里。 “可以跟我进来一下么?” 姜山面色有些怪异,与程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独自跟着梁洁走进房间。 “请等一下。” 梁洁关上门,在房间中找到自己的行李。 一阵翻找后,她拿出一张精美的唱片。 “这个,送给你儿子。” 姜山接过唱片,上面有梁洁亲笔写的祝福。 愿你的未来美好。 “本来打算送给这里的一个朋友。” 梁洁解释道,神情有些落寞。 “你在辛石城还有朋友?” 姜山略感疑惑,因为梁洁并不是辛石城人,以前也从未来过辛石城。 “是的,是在网上认识的朋友。”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男孩,面对被安排好的命运,他以坦然的态度接受,心灵却从不屈服。他热爱眼睛看到的每一寸世界,不是因为命运让他这样做,而是因为他喜欢这样。” “他也在辛石城第九中学读书,只是前不久……” 梁洁攥紧了小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死了。” 姜山明白了,那个男孩,想必正是死于这场凶杀风暴。 “节哀顺变。” 他郑重地将唱片收好。 “我儿子收到你的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他很喜欢音乐。” 梁洁的俏脸上,展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 “你是一个好父亲。” “不,我不是。” 姜山摇了摇头。 “我一直都在逼迫他进行各种严酷的训练,逼迫他以后像我一样成为执法官。” 谨小慎微的梁洁,此时竟有些赌气似的鼓了鼓粉腮。 “他肯定会成为音乐家的!” 次日傍晚,当荧蓝色的夜幕再度落下,未来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很多人。有下班的工作者,有放学的学生。 靠近政府区域的另一侧,数十台执法兵圈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着豪华的棚子,放着舒适的椅子。 政府和金融中心的贵宾,分别占据一半区域,相互之间谈笑风生。 普通的执法官和科员们,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 人群中突然传来欢呼声。 在四位执法官的簇拥下,梁洁走上了未来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舞台。 音乐响起,空灵柔美的歌声,让围观的人们如痴如醉,哪怕站立得双腿发麻也浑然不觉。 有些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甚至还有人开启了直播。 时间在清幽的歌曲中飞速流过,歌单上只剩下最后一首歌。 站在台上的梁洁,眼神突然一变。 那双清亮的眼睛,由怯懦变得勇敢,由温柔变得刚毅。 长腿轻轻弹跳,梁洁来到了放置大屏幕的高台阶上。 在那颗数字下,她用后背对着高贵的二等公民们。 低沉而有力的钢琴声,像闯入花田的一头猛虎!方才的清新唯美不再,只余下愤怒的低吼! 人们常告诫我 要安于现状 特权与优待 没有你的份 你出生的那张床 不许你好高骛远 人们常嘲笑我 太放肆大胆 努力与奋斗 都是无用功 除了卑躬屈膝 你再一无是处 命运的安排 你应当感激 低声下气 不得奋起 浑噩渡过一生 要么天选为王 要么一文不名 所以为何苦苦挣扎 哪怕是不怎么听歌的官员们,此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还在与身边的人说笑的金盛,猛地一拍椅子把手,怒目而视。 这根本不是节目单上的歌曲! 不是预先安排好的,安抚民众情绪的甜美小曲。 这旋律与台词,分明是在倾诉! 在嘶吼着鼓动人们反抗!!! “执法官,上去把她抓起来!” 金盛快步跑到政府区域,再也没有先前的从容。 然而,在敌丈冰冷的目光下,没有一个人起身。 “可恶!” 气急败坏的金盛,拦住一台执法兵。 “击毙那个目标!” 「服从特殊权限。」 执法兵的脸上红芒一闪,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检测到研究院财产:示熵仪。最高命令:禁止损坏!」 「特殊权限与最高命令冲突,执行最高命令!」 执法兵一枪没放,径自走开了。 此时,钢琴声骤然加重,像被歇斯底里的演奏家毫不珍惜地猛砸一样。 低吼转变为咆哮,梁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疯狂。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我要命运向我称臣! 你们口中 低贱的我 要做你们的神! 我要权力成为笑话! 我要恩惠洒满人间! 这个世界 禁锢太久 她该迎回自由! 明明背对着这边,金盛却能看到,梁洁那戏谑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刺了过来。 那目光不再是被恶狼盯住的白兔,那目光是直指天空的烈火。 “金经理,这个时候,谁上去,谁就会成为舆论的中心!” 季然沉声说道,打消了金盛冲上去的念头。 沉闷的钢琴声还没结束,梁洁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枪。 她微笑着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 砰! 还在震惊中的群众们,被这鲜红的色彩惊醒。 隔着未来广场,三等公民与二等公民遥遥相望,面面相觑。 随着钢琴余韵的熄灭。 未来广场上,气氛如血一般死寂。 第10章 星火不灭 舞台中央,是梁洁的血。 东侧是三等公民们,他们疲惫而拥挤地站着,努力踮起脚尖看向舞台,身后有平凡而陈旧的市区。 西侧是二等公民们,他们舒适而惬意地坐着,舞台的全景一览无余,身后高耸的建筑林立。 两边目光交接,未来广场上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画面停止,屏幕对面的中年人,语气不善地对金盛说道。 “金经理,视频你也看到了。梁洁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这个责任,你们辛石城要负起来啊……” 对于中年人的话,金盛完全没放在心上,态度反而有些愤慨。 “眼睛不好可以去治治,齐副主任。” 他的语调很不客气。 “梁洁死前唱的那首歌,分明是在讽刺你们壬谷城传媒公司对她做的事,还连带着对我们辛石城,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我们花钱请梁洁来,是为了缓解民众的紧张情绪。可这么一闹,让民众更紧张了。” 金盛伸出一只手,用手上的金属指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要追究责任,也是我们追究你们才对!” 齐姓中年人面色阴沉。 “不管怎么说,梁洁租借给你们辛石城,你们就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这笔损失,我们壬谷城传媒不可能承担!” 闻言,金盛气极反笑。 “你们不担?好,那咱们就权证局见!” 权证局是基金会和政府共同设立的,专门处理二等公民纠纷和刑事案件的部门。明面上隶属于政府,而一半权力由基金会把持。 除非是无可争议的自杀,否则大部分相关案件都归权证局管。 “另外,齐副主任,我想提醒你一下。” 金盛嚣张地威胁道。 “为了这次的连环凶杀案,首都派了人下来。而且已经有二等公民遇害,权证局也会介入。在这件事上,他们可都不会站在你这边。” 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来,齐姓中年人面庞抽了抽,语气缓和了几分。 “金经理,我承认,我们也有一定责任,可是这损失……” “你还是没明白。”金盛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普通的连环凶杀案,我们犯不上请个歌星来办演唱会。自从那个政府官员遇害后,网上出现了很多煽动性言论。而你们的梁洁,偏偏以最不合适的方式,死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这件事不光影响了辛石城,还有其他的许多城市。涉及到政府、基金会,以及……研究院!” 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齐姓中年人面色骤变,眼神飘忽不定。 “我明白了,壬谷城金融中心会拿出让你们满意的赔偿。” 视频通讯挂断,金盛脸上的笑容消失。 按下桌上的钮铃,将他的女秘书叫来办公室。 “怎么样了?”他开口问道。 女秘书利索地打开手中的电脑,投影出一份资料。 “在我们的引导下,其他城市的歌迷,都在讨论梁洁自杀的原因是否与过去经历有关,少量人还在关注那首歌曲。而辛石城,基本上已经从舆论中脱身。” “只是有一个名叫星火的论坛,依然在将自杀事件和辛石城凶杀案联系在一起,并且发表了一些煽动性言论。” “没有给它限流么?” “这个论坛是从庚雨城网端登入的,我们没有办法操作。” “联系庚雨城那边的人没有?” “联系过了,那边的人说,他们也无法操作。” 金盛眉头一皱。 要知道,兰德的网络全部由研究院经手,操作权限下放给各个城市。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庚雨城的金融中心,在刻意引导舆论攻击辛石城。 第二,这个论坛的背后,存在一个科技水平接近研究院的组织。 第三,研究院亲自入局。 这三个的可能性一个比一个小,思维快速运作无果,金盛有些气馁。 “怎么会呢……” 秘书见他这副为难的样子,连忙调出一张帖子。 “这是那个论坛曾经发布的,在梁洁的手机浏览记录里也出现过。” 生命是否低贱? 用不同的眼睛去看,自然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三等公民奋斗一生,也跨不过那扇卑微的门。接受政府的管辖,忍受基金会的剥削,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称为低贱。 在贫穷的城市,往往普通人们要承受更多不公正的对待。他们的未来已被敲定,希望无从谈起。 那么心灵呢? 泯熵机能泯灭不可掌控的未来,却无法抹除自由的心灵。 每一个低贱的人都希望,当儿女问起,那些人为什么拥有的比我们更多时,他可以回答:他们比我们更努力。 而不是:他们生而高贵。 我们见过了反抗,那是一场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的烈火,却在我们的心灵深处,留下了璀璨的一笔。 而现在,希望即将来临! 与其他城市的杀人犯不同,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用他的恶行,以及一位二等公民的鲜血,启发着无数人心灵深处的渴望。 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他固然杀死了许多无辜的人。但也许在他的眼中,所有生命同样的低贱。 世界应该这样自由。 现在,自由来了! 加入我们,燃烧你低贱的生命,以直面这个世界最辉煌的希望! 我们是未来! 我们是星火!!! “经理,看前面的帖子,这个论坛的舆论攻击对象,好像主要是政府那边。要不我们……” “不行!” 金盛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这件事上,政府与基金会根本不可能分割开。” 秘书点点头,将帖子往下划了一点。 “这篇帖子后面附带了一个链接,进入后经过审查,可以成为星火论坛的会员。根据我们的调查,梁洁也是星火论坛的会员之一。但是进入星火会员内网需要本人才知道的密码,我们无法通过梁洁的手机登录。” “唉,先这样吧。这种民间的网络论坛,掀不起什么浪。如果他们真的有接近研究院水平的技术,那就交给研究院去操心。” 金盛面色苍白地揉着眉心。 “你去继续留意舆论,我要去政府那边接待权证局的人了。” 辛石城执法局的训练室内,姜山正疯狂锤击着沙袋。 精壮的肌肉快速发力,拳头挥出数道残影。汗水打湿了短衫,溅得地上到处都是。 梁洁死前的眼神,在他眼前久久不散。 姜山也曾是三等公民,从小便被身为执法官的父亲教育,要努力提升自己的身份,才能给家人带来幸福的生活。 和同为三等公民的妻子结婚,通过考核成为执法官,然后生下姜泽,这样他便拥有了成为二等公民的机会。 大部分由二等和三等公民组成的家庭,都是这样选择的。其中的二等公民成员,几乎都是执法官。 执法官是三等公民最容易登上的台阶。 论高贵程度,这个职位介于二等和三等之间。 姜山自认为,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更高的地位,这是天经地义的。 可已经成为二等公民的他,却同样感受到了梁洁的抗争,以及对阶级性身份的批判。 那么一条鲜活又小巧的生命,就这样荒唐的死去了。 所以,究竟为什么啊?! 迷茫占据了姜山的思维,不善于思考的他,只能靠训练来发泄。 最后一拳挥出,用尽全部力气的姜山,瘫软地躺倒。 正要闭眼,姜山突然看到了倚着门框的敌丈。 “敌官长!” 姜山强挣扎着爬起来,立正站好。 敌丈的眼神,不复平时的冰冷,但也没温和多少。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你是不是忘了,四点有任务?” 姜山的目光心虚地下移,他还真忘记了。 “中午吃的什么?” “报告!六个鸡肉饼,两碗米粥!” 敌丈拿出一个青绿色的小金属瓶,扔到姜山胸口上,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拧开盖一饮而尽。 研究院出品军用药剂——快速代谢:饮用后,身体将在短时间内快速消耗能量,用以恢复体力。 五分钟后,姜山的眼睛再次充满精光。 敌丈没有废话,一只拳头直击姜山面门。 姜山赶忙躲过,侧身绕到敌丈的出拳死角。 不料,敌丈接下来没有出拳,而是接了一记头槌。 姜山抬手去挡,却被砸翻在地上。他利索地打了个滚,腾地站起来拉开距离。 然而,敌丈已经抓住机会快速欺身贴近,拳脚像重机枪一样压制住姜山。 此时姜山已经彻底落入了敌丈的攻击节奏。 “挡左边!”敌丈低吼。 姜山下意识地左侧支手,挡住了敌丈的一记摆拳,自己则借力拉开了一点距离。 几招之后,再度回到敌丈的节奏。 “身后!” 敌丈一个爆闪来到姜山背后,姜山心中警铃大响,却完全反应不及。 “他妈的!” 敌丈一边骂着,一脚踹在姜山的屁股上。 猝不及防之下,姜山被踹倒在地。 敌丈快步凑近,把姜山压制在地面,极速连续出拳。 那密集的拳头,令姜山快要窒息。 “还手啊!” “反抗啊!” “你他妈的!” 敌丈的挑衅与谩骂,似乎点燃了姜山的火气。他猛然爆发力量,从敌丈的胯下穿过,双手撑地,飞起一脚踢向敌丈的脸。 这一脚踢中了,敌丈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姜山明显能感觉到,敌丈能躲开,却没有躲。 再度瘫躺在地面,敌丈也没有再攻击。 训练室里,只剩下姜山喘粗气的声音。 “谢……谢……” 敌丈没有说话,又取出一瓶快速代谢药剂,扔到姜山手边。 “三点四十前院集合。” 三辆黑色的轿车,疾速驶过辛石城市郊,停在市中心的外围。 这是权证局与辛石城政府和金融中心商议好的交接地点。 为保证权证局执法的公平性,发生案件后,通常从周围城市的权证局借调司法委员。进入案件所在城市后,不得预先与任何一方有接触,必须政府和金融中心双方共同接待。 政府方面,派出了一位副市长,三位行政秘书,以及负责安保的执法官。而金融中心,也对应着派出一位副主席,两名部门经理。 晚霞渐渐褪去,纯洁的荧蓝再度降临。 车门打开,几位身穿紫衣的司法委员走下来,双方的人微笑着迎上去。 就在这时,执法官队伍的右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火光,紧随着一声刺耳的枪响! 磅! 一位司法委员捂着手臂痛苦地喊叫着,执法官们迅速冲向火光源头。 只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和口罩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支短截猎枪。 看到执法官后,男人将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方的姜山。 枪还未响,掺杂着恶意的憎恨已扑面而来。 姜山下意识地想激活跃闪瓶来规避,却又担心这一枪伤到身后的队友。 脚掌猛地一踏地,姜山急停在原地,右手竖着挡在面前,手上的护臂蓝光亮起。 猎枪开火,散碎的弹丸喷射而出,冲到姜山身前时,却被一面看不见的气墙缓冲了大部分力道。 研究院出品军用可穿戴设备——刚气盾:激活后原地不动,可在身前生成一面力场盾牌,能够抵御部分轻火力。 尽管被抵消了大部分速度,还是有几枚弹丸穿透刚气盾,击中了姜山的身体。 打光两发子弹,男人凶狠的眼神看向执法官身后的官员们,接着撇下猎枪,直接向着姜山冲过来。 多处中弹的姜山,只能仓皇之下迎敌。 而男人的拳头贴近他的脸时,带起的阵阵劲风让姜山直呼不妙。 还没等其他执法官接近,男人已经利索地将姜山击退。 一个滑溜的斜跳,男人像一束闪电般越过执法官,面带疯狂地冲向官员们。 与此同时,他一拽衣服拉链,身上竟绑着一捆炸弹! “星火不灭!!!” 男人高呼着激活了炸弹,悍不畏死地向官员们发起冲锋! 就在这时,敌丈出手了! 一记手刀仿佛穿越空间夹缝,令男人躲避不及,斩在他的颈肩处。 击晕男人后,敌丈狠狠一脚,将他踢上了高空! 兰德的夜空,本是纯净的荧蓝色。 而在那一刻,辛石城的所有人,看到了漫天星火。 第11章 在十字路口徘徊 厨房里的油烟机轰鸣声熄灭,程雨端着两盘炒菜走出来。 “露露,吃饭了!” 他朝女儿的房间喊了一声,程露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两人对面而坐,程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态度举止也尽显冷淡。 程雨似乎早已习惯这尴尬的氛围,一边给程露夹菜,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 “露露,你最近是不是在关注一个叫星火的论坛?” 程露的动作一僵,脸色不善地看着程雨。 “你看我手机了?” “没有没有,我听你姜叔叔说的。你姜叔叔肯定是听姜泽说的,至于姜泽是听谁说的……” 程露的脸颊罕见地羞红了几分,又很快恢复正常。 “我想听听,你对这个论坛的看法。” “挺好的,一个敢说真话的论坛。” 程露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敷衍。 程雨也不在意,只是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姜泽说,你很认同这个论坛的理念。” “没错,凶杀缉令一号杀了政府官员,这对所有三等公民都是一个启示。” 谈到这个话题,程露忍不住多说了些。 “什么启示?起来反抗么?” 程雨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露露,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看事情一定要全面。凶杀缉令一号至今没有线索,星火论坛完全是在借他的事来煽动更多的人。这是他们的目的,露露。” 然而,程雨的长篇大论,程露显然一个字都没听。 程雨无奈地将手机放在桌上,推到程露面前。 “就在刚才不久,有一个男人喊着星火论坛的口号,向多位高官交接的现场,发起了自杀式恐怖袭击。” “你姜叔叔中弹,现在躺在医院。” “这就是你欣赏的星火论坛。” “露露,我不管你对我如何疏远,但是我希望,你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不知是还在震惊于刚刚的消息,还是叛逆心理继续作怪,程露一句话都没说。 “快吃吧,吃完带你去看看姜叔叔。” 访客到来后,姜泽原本宽敞的病房塞满了人。 自家儿子姜泽,妻子林夕,好友程雨一家,跟他不太熟但是程雨朋友的刘启。 还有敌丈。 最后一个进来的敌丈,看着满屋子的人,带上门去走廊抽烟了。 “那是我们局长,不喜欢热闹,但是人挺好的。” 程雨对程露解释道。 “露露也来了啊,快坐……” 姜山正要招呼程露坐下,却发现病房里的两把椅子都坐满了。 快速环视自家的母子俩,姜山果断伸出一只脚,将儿子从椅子上踹下去。 姜泽无奈地看了老爹一眼,冲程露摊了摊手。 程露向他投去一个关切的眼神,得到姜泽并无大碍的回应后,冲他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林夕也抿嘴偷笑,很有淑女风度地将座位让给刘启。 只剩程雨还站着,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要不我起来,你躺会儿?”姜山调笑道。 “歇着吧你。” 程雨大大咧咧地把姜山的腿往里挪了挪,一屁股坐在病床上。 “伤得重不重?” 姜山炫耀似的晃了晃缠着纱布的手。 “七个洞,一个补贴两千块,我发财了。” 见他还能生龙活虎地开玩笑,程雨也放下心来。 众人聊了几句,敌丈突然推门走进来。 屋里的几位执法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姜山对妻子说道。 “阿夕,你带孩子们出去买点宵夜吃吧。” 聪明的林夕心领神会,带着姜泽和程露离开病房。 家属一走,四人的面色瞬间凝重。 “身份查出来了。” 敌丈冷冷地说道。 “只是一个普通市民,家里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儿子。在此之前,这个人确实接触过星火论坛。” 姜山有些难以置信。 “那人身手很好,几乎不在我之下。辛石城民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地高手?” “别忘了,凶杀缉令一号。”刘启提醒道。 “这一次的袭击,目的性太强了。”程雨分析着,下意识地咬着嘴唇。 “你们说,会不会是……” “阴影?” 提及这个名字时,除了敌丈,所有人都莫名变得紧张了些。 “那群家伙,没有报酬是不会出手的。而这次袭击,除了星火论坛之外,我想不到有别的受益方。如果是星火论坛雇佣的,这样一个死士的价格,完全可以雇几名同水平的杀手,成功率还更高。” 敌丈冷静地说道。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回头我会安排人和金融中心交接,让他们去找阴影询问。” “当务之急,还是捉拿凶杀缉令一号!” “如果他继续作案,星火论坛就会借势煽动更多的人,模仿者也会越来越多!” “有没有可能,凶杀缉令一号,本身就是星火论坛的人呢?”程雨举手问道。 “可能性不大。”刘启回应。 “凶杀缉令一号作案,目的性几乎为零。而且自从上次杀害了一位二等公民后,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几起疑似凶杀缉令一号所为的案件,死者却都是三等公民。” “我认为,凶杀缉令一号的作案目标选取是完全随机的。” “或者说,即兴杀人。” 几人沉默不言。 因为女儿被害的缘故,刘启在凶杀缉令一号有关的案件中,总是表现出很高的积极性。他的分析也很有道理,于是几人都默默认同。 “好了,只要他继续作案,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敌丈抖了抖身上的大衣,几粒烟灰落到干净的地板上,而他却丝毫不在意。 “我先走了。” 夜晚的街道上,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 林夕三人也没有着急去买宵夜,只是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程露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姜泽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母亲,时而警惕地盯着巡逻的执法兵。 夜间有些寒冷,露着颈间身份码的程露,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把扣子扣上吧,等见到执法兵再解开就是了。”姜泽劝说道。 程露低着头,动作很轻地扣好了领口的扣子。 突然,她小心地抬起脑袋。 “阿姨,我有些话……想对姜泽说。” 程露一只小手死死地捏着衣角。 先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姜泽,林夕知性地微笑着说道。 “那我去那边的街道逛逛,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不要走远哦!” 冷清的街口,只剩下女孩和男孩对面而立。 借着路灯的光亮,姜泽看向程露雪白的脖颈,又马上移开眼神,俊脸微红。 “阿泽……” 听着女孩柔柔的声音,姜泽有些心猿意马。 “我想……加入星火论坛。” “嗯……啊?!” 猛然反应过来,姜泽感到十分错愕。 “每当我思考未来的时候,我就会感到深深地屈辱。” “你知道的,我的母亲她......死于一场可笑的案件。” “她曾是最好的执法官,前途一片光明,家庭幸福美满。也许只是某个恶毒的家伙,在泯熵机上敲下了一行代码,短短一天的时间,命运就夺走了她的一切。” “茫茫的世界,我母亲不过是一粒尘埃,我们都是尘埃。过着被安排好的日子,像被圈养的鸡。” “我也曾幻想过,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有自己的花园和池塘。后院种着一棵很高很高的树,上面有一个秋千,我在上面荡呀荡。荡累了,就躺在松软的草坪上,看着青色的晚霞,在温暖的风中入睡。” “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仍然被泯熵机掌控时,便会生出一种令我窒息的屈辱感。掌控我命运的人,可以让我过上那样的美好生活,也可以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杀死。” 程露完全抬起了头,一双眸子中,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星火论坛让我看到了希望,就是那连泯熵机都无法抹除的,第二未来。我相信这是一个契机,让世界重新得到无限未来的契机。没有泯熵机,没有政府和基金会,每个人都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定义好了命运。” “世界应该这样自由。” 说到这里,她主动挽起姜泽的手,鼓起勇气问道。 “你……会陪我么?” 感受着手中的柔软,看着面前女孩那期待的眼神,姜泽沉默了。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 程露的眼神一黯。 “对我来说,星火论坛太理想化,信仰它的人也太过偏激。梁洁因它而死,我老爹也因它而遇险。” “那个袭击的人,他一定不是星火学会的学者!学者不会……” 程露还想辩解,却被姜泽抬手打断。 “只要星火试图反抗,就一定会有无辜的人受伤、死去,不管这是不是他们的本意。研究院已经构建好了和平有序的世界,我不想轻易打破它。为了自由而去伤害别人,我做不到。” “阿露,我不会反对你加入星火论坛。但是对不起……我不能陪你。” 牵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分开,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看着失望与无助的女孩,姜泽的心紧紧地揪着。 他想像往常那样,揉揉她的脑袋来安慰,手却如何也伸不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蓝黑色的身影,走进了林夕刚刚进入的窄街。 离开病房的敌丈,没有返回自己的住所,而是悄悄来到了执法局的停尸间。 拉开一个冰冷的抽屉,里面是一堆焦黑的碎肉。 一向冷漠的敌丈,此时的姿态尽显落寞。 他对姜山等人隐瞒了一些事。 敌丈从怀中取出一个铭牌,握在手里,对着碎肉喃喃自语。 “跟着我加入反抗军那年,你才十五岁。” “那时候的你,就只想吃饱饭而已……” 一边轻语着,敌丈握着铭牌的手,缓缓攥成拳头。 他的耳畔,回响起一个年轻而鲁莽的声音。 “敌人就在那个楼里是不?” 年轻人一把拽下脖子上的铭牌,啪地一声拍在饭桌上。 “我去干他!要是我没回来,帮我把这个,跟我老娘埋在一块!” “反抗失败后,我让他们清除你的记忆,把你安置在辛石城。有我看着,你死去的娘也能放心。” 敌丈打开手掌,铭牌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铁球。 他将小铁球丢进碎肉之中,轻轻把抽屉合上。 走到门口时,敌丈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第12章 迷茫的选择 林夕死了。 姜山的妻子,姜泽的母亲,在两台执法兵巡逻的街道,在天空中云枭的监视下。 被一刀斩首。 深邃的夜晚,姜山与姜泽坐在停尸间的金属长凳上,就那样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吐露晨曦,金红色的阳光,将天空染成青白。 期间,敌丈来过一次,给姜山递烟,姜山没有接。 程雨和程露来过一次,隔着一条走廊,望着这对父子。 刘启来过一次,站得比程雨更远。 甚至,容娅也来过一次,带着云枭提供的录像,告诉他们,凶手暂定为凶杀缉令一号。 录像中,林夕仿佛被空气斩了一刀,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一缕阳光穿过窗户,照到姜泽的眼球上。他抬手揉了揉眼,从窗户的光滑金属边框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姜泽不想哭,他怕父亲看到,也怕父亲跟着一起落泪。 尽管已经很努力的去控制,但姜泽的眼眶还是红了。 他担忧地看向父亲,发现姜山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姜泽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憔悴。 “老……老爹?” 姜泽的喉咙里有些哽咽粘结,声音像堵着一团废纸。 姜山没有回应,姜泽又喊了一声。 “老爹?” “嗯……” 姜山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看着停尸间。 “走吧?”姜泽试探性地问道。 姜山沉默,姜泽也不敢催。 良久,姜山突然将目光移向儿子。 那眼神包含着极为复杂的情感,强烈程度令姜泽无法直视。 “小子。” “老爹你说。” “他们都说,你长得像你妈妈。” 姜山凝视着,儿子那张俊俏的脸,眼底尽是温柔。 “真的像啊……你长得,真的很像很像你妈妈。” 难过与委屈的情绪,终于击垮了男子汉的自尊。姜泽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涌出眼眶。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那张相似的面孔消失,姜山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恍惚地闭着眼,再睁眼时,已有了决断。 “我记得,你想当歌唱家,对吧?” 姜泽抬头,浅浅的泪河未断。 姜山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先揉了揉姜泽的头,又握住了他的肩膀。 “去当歌唱家吧!做你想做的!” 姜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当执法官也好,不做二等公民也罢。只要是你喜欢的,老爹会支持你。” 把提升身份阶层看得最重的父亲,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姜泽震惊之余,也在担心父亲的状态。 片刻后,姜泽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我要做执法官,我要抓住凶杀缉令一号,为老妈报仇!” 姜山有些错愕,转而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而他眼底那难以掩饰的落寞,却落在了姜泽的眼中。 “带我训练吧!”姜泽握紧了拳头。 姜山叹了一口气。 “你妈妈她,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姜泽偏头,再次望向停尸间。 “看来,我注定不会快乐。” 见他这副架势,姜山也没有再劝什么。 “明天开始,到高考这段时间,我会对你进行特训。” 姜泽重重点头,心中充满对力量的渴望。 “好了,你先回家休息吧,我在这再陪她一会儿。” 姜泽刚出执法局的大门,便看到了不知等了多久的程露。 他眼角的泪痕,还有憔悴的面容,令程露感到心疼。 “你没去学校么?” “没有,我请假了。” 两人并肩走着,程露能明显感觉到,姜泽的失落与无助。 闻着程露身上的香味,不知怎地,姜泽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的背影。 “阿露。” “嗯?” “你真的决定了么,要加入星火论坛?” 程露神情一滞。 星火论坛为了扩大影响力,借了凶杀缉令一号的势,并用“平等”这样的字眼为其开脱。这件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原本对此还没有什么感觉,可现在,心里重要的人,他的母亲也死于凶杀缉令一号之手。 程露这才意识到,这个抉择有多艰难。 “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你难道还没有明白么?” 姜泽劝说着,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恳求。 那是对温柔最后的渴望。 “总会有人牺牲的……” 程露低着头,不敢与姜泽对视。 见过了希望的人,在迷茫中会活得更加痛苦。 姜泽有些不甘心,鼓起勇气,轻轻捧起程露的脸颊。 两道目光像磁石般相互吸引,姜泽慢慢低头。 青涩的初吻,仿佛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手指去试探寒潭里的水,一触即离。 程露呆呆地望着姜泽的眼睛,后者俊脸如宝石般红润。 “不要去了,就当是为了我,好么?” 姜泽轻轻抱住程露,轻柔的动作快要将她融化。 她极想放弃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再一次吻上他的唇。 可是,程露那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昨晚,姜泽那决绝的回答。 猛地一推,脱离姜泽的怀抱,程露悲伤地背对着他。 “对不起……” “我明白了。” 温柔彻底褪去,姜泽的眼睛里只剩下刚毅。 冷静下来的两人,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姜泽家的楼下。 “我回家了。你……注意安全。” “嗯……你也好好休息。” 阴暗的楼道口,与新鲜的阳光,将两人分割到不同的世界。 临别前的最后一次回眸,男孩与女孩嘴唇微动,为对方送上祝福。 这是一个荒谬绝伦的世界,不管泯熵机是否存在。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程露看着屏幕上的入会须知,滑动鼠标,点击“是”的按钮。 星火旨在帮助更多人的人,了解世界的真相,并提供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界。你是否了解这一点? 是。 在看清一切后,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无奈,抵抗虚无。你是否已经准备好? 是。 最后一个问题。 面对心灵上的选择,你是否已经做好了,做出令自己后悔的牺牲的准备? 程露犹豫了一下,又回想起了,与姜泽一起成长的点点滴滴。 是…… 正在登陆星火网端。 欢迎加入星火学会! 网页变成了蓝紫色,边框上还点缀着些许星光。 程露松了一口气,开始访问星火学会的资料库。 泯熵机:强大的因果律修正设备,神泯元年于辛石城研究院建成,后随研究院一同搬迁至首都。 同年,前国际联盟解体,兰德政府掌权。似乎是为了证明泯熵机的有效性,兰德政府上台后没有组建军队,仅仅成立执法局来维持社会秩序。后经证实,此举是在研究院的操纵下,初步构建统一且有序的简洁政治体系。随后,为了制衡政府,研究院整合影响力较大的贸易公司,组成基金会,分管金融财政。 也就是说,历史书所记载的,泯熵机由研究院、政府和基金会共同开发,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一切都是发生在,研究院使用泯熵机夺取世界权力之后。 值得一提的是,在完成这些后,研究院几乎不再干预任何事情,只是偶尔放出部分技术,大部分供应政府和基金会使用。 对于兰德的人民来说,研究院确实给世界带来了和平有序,人们对这件事的感觉,也仅仅是换了一个政府。因此在初期,并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 直到神泯3年,泯熵机疑似落入政府和基金会手中,两者肆无忌惮地出台了公民身份阶层法案,并借助泯熵机,在不到十年内,令兰德的所有公民接受了这一事实。 丁海城抗议游行:神泯11年发生的一次大规模示威活动。 政府将其定性为暴动,首次出动执法兵。经过武装镇压后,参与游行者死亡293人,重伤724人,轻伤1126人。作为幕后煽动者,兰德最后一个民间公会——丁海城渔业协会宣告解散。 据初步分析,这件事背后有泯熵机的影子,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这一点。 癸寒城反抗战役:神泯337—339年,在贫困的癸寒城,大量被政府压迫的三等公民组成反抗军,依靠武装斗争战胜了癸寒城政府。最终,首都调集大批执法官与执法兵建成临时军队,击败了癸寒城反抗军。 落败后,反抗军领袖岳平饮弹自尽,其余骨干成员被政府收押。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成员都不同程度上获得了优待,具体去向仍然未知。 程露对这些历史很感兴趣,可还没有找到她最想看到的部分。 她继续向下翻,找到了最近的日期。 庚雨城连环凶杀案,以及星火学会的建立。 神泯370年,庚雨城出现一名连环杀手(庚雨城凶杀缉令一号),大量杀害平民。由于庚雨城执法局的不作为,人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尝试组建武装力量对抗。这次尝试不幸地撞上了来自首都的专案组,反抗被扼杀在萌芽中。尽管如此,反抗的种子却已经在人们心中种下。 同年,原本只是普通青年论坛的星火论坛,在一位资助人的帮助下,建立星火学会,招募志同道合的学者们,分享信息,共享资源,致力于打造人人平等的世界。 程露继续往下翻,寻找着关于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的信息。 如果,那个杀人犯真的是星火学会的学者…… 所幸,资料库里除了二等公民遇害案的分析与猜测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关于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的记录。 她松了一口气,翻到最底部,找到了她最想看到的信息。 关于梁洁的死。 颤巍巍地点击,程露打开了那份资料。 梁洁,神泯350年4月17日出生于壬谷城。18岁加入壬谷城传媒公司,一年后作为歌手出道。 根据基金会的潜规则,传媒公司的所有艺人,都是基金会管理人员的玩物和可供交换的货品。当壬谷城金融中心的某位高管意图侵犯梁洁时,却遭到其剧烈的反抗。该高管于是联通壬谷城执法局,将梁洁的初恋男友许巍逮捕,以其性命逼迫梁洁就范。 神泯371年11月,壬谷城传媒公司将梁洁借调至辛石城举行演唱会。临行前,梁洁以此为条件与许巍见面,借机向许巍下毒。次日许巍毒发身亡,梁洁在辛石城未来广场当众开枪自杀。 下面还有一行红色的字。 让我们缅怀梁洁学者。 不知为何,程露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喜欢听梁洁歌曲的男孩。 她也想听梁洁的歌了。 姜泽取出那张带着签名的唱片,放进播放器里。 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呢 我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 慵懒地不愿意掀开被子 束缚我的是梦境里的你 就像这样再躺一下好了 感觉有东西浸湿了睡衣 为什么我的梦下起了雨 好吧只是你眼角的水汽 羞于诉说 我的心意 与你牵手在幻想里 只要我们一起去看 世界的优美无与伦比 你可明白 我的心意 回想那一天的勇气 梦醒看到你的消息 原来我们早已在一起 又是吵吵闹闹的一天呀 我在拥挤的街道上行走 小心地去避开来往人群 等待着期待着你的电话 课堂和作业正让我烦躁 有个坏蛋还偷戳我脸颊 为什么风儿如此的愉快 拨动着撩动着心的花芽 把手给我 不要说话 帮我重新绑好头发 皮筋放在你的手心 多的那条就送给你吧 闭上眼睛 不要说话 这是对你的小惩罚 踮起脚尖向你靠近 羞涩躲进青色的晚霞 姜山来到未来广场,坐在了大屏幕的下面。 他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支叼在嘴里,也不点着,就那样叼着。 大屏幕上面,仿佛显示着,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 姜山失神地盯着,直到女孩的身影消散,大屏幕上依旧是那个孤零零的数字。 又是孤孤单单的一天啊 我已经习惯寂寞的生活 轻风把一颗心托在手里 依然是那个爱做梦的我 天气阴沉也丝毫不在意 乘上乌云跨越无边天际 耳边的音乐总是欢快的 即使夜里突然想起了你 别忧虑啦 就这样吧 大不了就一个人嘛 离去的树叶回不到枝头 所有东西都在风中逝去 戴上耳机 来起舞吧 摇曳的梦不要醒来 暗自珍藏这份心意就好 留存的迷茫是否会开花 第13章 凶杀缉令二号 “右边!” 姜泽迅速偏转身体,支起手臂防御。可姜山势大力沉的一拳,还是令他后退了两步。 姜山迅速近身,出拳的同时再次大声提醒。 “右左右!” 根据姜山的提示,姜泽放低重心,将三次攻击格挡下。 紧接着,他迫不及待地抓住姜山的手腕,膝盖猛地击向后者腹部。 不料,作为特种作战队执法官的姜山,反应速度完全碾压姜泽。 手腕反扣,双臂用力一拉,姜泽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偏,膝击也顺势落空。 姜山快速抬腿,一记一模一样的膝击回敬给姜泽,并且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的侧腹。 体重足有77公斤的姜泽,竟被顶得飞了出去! “就只有这种程度么?!” 姜山怒吼道。 “仅仅凭这样弱的实力,就想击败凶杀缉令一号么?!” 姜泽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快速调整好重心。 “可恶!” 他向高大的姜山,再一次发起了冲刺! 五指并为手刀,姜泽如同在地面上爬行的毒蛇,一击直取姜山肋间。 姜山不紧不慢地微微转身,用刚硬的腹部肌肉接下这一击,右手握拳狠狠捶中姜泽的脸。 姜泽遭受重击,加上先前的疲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却已经没有了爬起来的力气。 然而,姜山却没有放过他,反而是趁机压制上去,一拳接一拳地连击。 仿佛地上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那个令他恨入骨髓的凶杀缉令一号。 “站起来!” “你这废物!你什么都做不了!” “还手啊!!” 遭受这样的痛击和辱骂,姜泽的怒火终于达到临界,转变为凶狠的杀意。 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姜泽放弃防守,一脚踢在姜山腿弯处,令其身形一晃。趁着他调整重心的时候,姜泽翻转身体,四肢着地,向前弹跳突刺! 全部的力量,汇集到一根食指之上,若离膛的子弹冲向姜山眼球。 时间好似凝固了一般,姜泽攻击的手,手腕被姜山握住,难以寸进。 同时,一把冷冰冰的执法官制式手枪,顶在了姜泽的脑门上。 父子二人对视,姜山眼中的杀意,丝毫不比姜泽弱。 很快,姜山控制住了杀意,眼神变得清明。 但是,对准姜泽脑袋的枪口,并没有移开。 “冷静。” 姜泽双目涨红,死死地瞪着父亲。 “姜泽,冷静!” 一声低吼,似乎唤起了姜泽的心智。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眼中的杀意慢慢褪去。 见状,姜山也收起了枪。 “你的技巧,从哪里学的?” 姜山回想着刚才,姜泽对要害的精准攻击,那是自己从未教过他的技术。 “想到了,所以就那样出手了。” 姜泽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 姜山面色凝重。 “你的搏杀练习,先暂停吧。以你现在的能力,通过执法官体质考核轻而易举。接下来的时间,多复习专业知识。” 姜山伸手想把儿子拉起来,却被后者把手拍开。 “专业知识什么的,我已经掌握了!” “我要继续训练!” “不行!”姜山坚定地说道。 “你的情绪太不稳定,必须静下心来。” “我要继续训练!” 姜泽越说越激动,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眼睛再次开始发红。 “够了!!!” 姜山怒吼道。 “像这样一直活在仇恨里,这是你妈妈希望看到的吗?!” 姜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平和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相比之下,姜山反而更像那个被杀意冲昏头脑的人。 “老妈看不到了。” 见他这副模样,姜山沉默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背负着仇恨呢?可是,已经失去妻子的他,对亲情更加的珍惜。 不善言辞的姜山,只能选择不停地变强,以保护姜泽这个最后的亲人。 他同样没得选。 泯熵机运作下的世界,每个人都没得选。 “明白了,我会继续训练你的。” “多学一些防御装备的使用吧,我……” 姜山顿了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就剩下你这个儿子了。” 突如其来的温柔,令浸透仇恨的姜泽有些猝不及防。他愣愣地看着父亲的脸,片刻之后笑了。 “真是啰嗦,都说了我已经学会了……” 傍晚,训练结束,姜山留在执法局加班。 姜泽没有径直回家,而是绕过市政中心区域,来到了辛石城第一中学后面的空地。 一位身穿校服的短发少女,早已等候在这里,正无聊地用脚蹬旁边的树干。 少女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青春活泼的校园少女。 可是,那双慵懒的下三白眼睛,以及飘渺无神的深黑色眼瞳,却破坏了这份甜美。 少女名叫陆鸢,与姜泽在秦昊的哀悼游行中见过面。 后来的一次晨练中,两人再次相遇。看到正在练习挥拳的陆鸢,姜泽忍不住上前纠正其动作,却被她狠狠揍了一顿。 不服气的姜泽,后来又找陆鸢单挑,每次都被揍得很惨。 姜泽意识到,这个女孩无论是身体机能还是战斗技术,都远在自己之上。于是他每天挑战之余,都会向陆鸢虚心求教。 也是这之后他才知道,那天陆鸢不是在练习挥拳。 而是在练习挥刀。 如果仅是近身肉搏,姜泽还可以凭借皮糙肉厚的身体与陆鸢战斗几分钟。 一旦陆鸢拿到了武器,哪怕只是一根树枝,一颗石子。 姜泽三招之内必败。 他不敢想象,如果陆鸢手中拿的是钢刀,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不过,姜泽也从她的身上,学到许多狠辣的招式。 “喂喂!你发信息说六点到,可是现在已经六点半了!” 陆鸢的眼睛中看不到任何情绪,姜泽只能通过语气判断出她的不满。 “实在抱歉!” 姜泽低头道歉,并递上一个塑料袋子。 “因为训练得太久所以迟到了……这是我在路上买的一些零食,真的非常抱歉!” “哟!居然是涂着厚厚奶酪的奶酪蛋糕!” 陆鸢笑眯眯地接过塑料袋。 “看在奶酪的份上,就原谅你好了!” 把塑料袋小心地放到一边,陆鸢转而问道。 “为什么,今天训练到这么晚?” 姜泽迟疑了一下,将母亲的死告诉了陆鸢。 “就是这样,我想变强,我想亲手杀了凶杀缉令一号,为老妈报仇!” 听到凶杀缉令一号的时候,陆鸢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转身向自己的书包走去。 “正好,最后一次特训,就让我来,帮你这个背负仇恨的少年变强吧!” “等等,最后一次?” 姜泽有些错愕。 陆鸢回过头来,冲他神秘一笑。 “明天你就会明白了。” 锃! 只听一声清脆,陆鸢竟从书包里,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 看到短刀的瞬间,姜泽瞪大了双眼。 “喂喂!你来真的啊?!” 陆鸢握住刀柄,一步步向姜泽走来。 “小心哦,死了就没办法报仇了呢!” 话音刚落,陆鸢的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姜泽眼前。 姜泽心头大惊,下意识地就向右侧边横跳躲避。 然而,陆鸢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击,而是抓住他预判自己攻击进行躲避的一瞬,一刀斩向姜泽的脖颈。 刀光摇曳之间,死亡已在向姜泽招手。 然而姜泽没有坐以待毙,反而露出了阴谋得逞的微笑。 一直在蜷缩蓄力的右腿,猛然向下蹬出,借助地面反馈的力道,腰腹运转,身体再度横移。 原本会斩中脖颈的刀,现在只能斩在有肌肉保护的胸部。 而姜泽的左手,顺着刀光的来源,一记摆拳轰出。 冰凉的刀刃没入血肉,血液飞溅而出,火辣辣的刺痛令姜泽不禁呲了呲牙。 而他的对面,陆鸢反手持刀而立,身上没有沾到一点血迹。 姜泽反击的那一拳,同样也没有击中。 “哎呀呀!很有气势的一拳嘛!如果不是反握刀,我真的要被你击中了呢!” 姜泽没有理会,快速跑到一边,捡起一根钢管拿在手里。 陆鸢双眼一眯,再度隐去身形。 铛!铛!噗! 眨眼间三刀挥出,前两刀把钢管砍得凹陷进去,第三刀斩断钢管,划伤了姜泽的手臂。 伤口的疼痛,以及血液那类似金属的锈味,剧烈刺激着姜泽的大脑。 手腕翻转,被斩成两节的钢管,直直地插向陆鸢的肋下。 这一击再次落空。 陆鸢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速度爆发至更快。 嗤! 这一刀比之前要轻得多,只堪堪划破了姜泽腹部的皮肤。 可是下一秒,短刀架在了姜泽的脖子上。 与那双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对视,姜泽甚至有些怀疑,她会不会真的杀了自己。 死亡的氛围无比冷清,亦如每个人幻想的那样沉寂。 陆鸢没有再攻击,调转刀刃,用刀背拍了拍姜泽的脖子。 “记住这种感觉了么?” “凶杀缉令一号,可是比我还要强的。把他当做仇恨的目标,就要记住这种随时会死的感觉,并且做好面对死的觉悟!” 姜泽闭上眼睛,无声地感悟着。 片刻后。 “谢谢。” 陆鸢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容,向后退了一步,把短刀扔到姜泽面前。 “下面,才是真正的特训。” “把刀捡起来。” “然后……杀了我!” 姜泽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开……开什么玩笑?” 面对方才那样猛烈的攻势,都没有退缩一步的姜泽,此时却慌乱地连续后退,想要逃离那把沾着血的短刀。 “怎么,你怕了?” “你憎恨的那个人,可是能毫不在意地,杀死那么多他人珍视的人啊。” “连杀一个人都做不到的你,怎么可能战胜凶杀缉令一号?” 姜泽别过头去,拳头死死地攥着。 “别说了!” “我是想杀了那个人,可是这不代表,我想成为像他一样的杀人犯!” 陆鸢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竟扑哧一下笑了。 “什么嘛!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还真是个单纯的愣头青啊!你不会以为,你真的能杀掉我吧?” 姜泽惊讶地转回头。 陆鸢张开双臂,毫无防备地露出了雪白的颈间。 “来吧,不会有事的。” 凝视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姜泽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依然是无用功。 想起陆鸢那鬼神莫测的速度,姜泽不再纠结,从地上捡起短刀,在自己的裤腿上蹭了蹭,缓步向陆鸢走去。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交织的杀意愈发凝实,仿佛能将空气冻结在其中。 十步……七步…… 姜泽握紧了刀柄,凝聚杀意的刀刃微微发光。 陆鸢的微笑没有变,眼瞳深处的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 五步……三步…… 杀意终于冲破了屏障。 姜泽速射起步,手中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陆鸢的咽喉! 没有一丝犹豫。 看到了姜泽眼底的决绝,陆鸢眨了眨眼。 霎那间,天昏地暗。 即将斩断陆鸢脖颈的刀,传达给姜泽一种感觉,即将杀死一个人的感觉! 姜泽在极短的时间碎片之中,姜泽瞥到了一把漆黑的短刀。 挥过的刀刃没有反馈给他斩中的触感。 回过神时,陆鸢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一条细细的血线,悄然在咽喉处绽放。 姜泽感觉有些痒,伸手去挠了挠,手指却沾到了一点血液。 他低下头,注视着指尖的殷红。 “不错嘛!尽管很弱,可是那股气势,已经可以称为真正的杀意了!” 陆鸢欣慰地微笑着,拾起书包和装着奶酪蛋糕的袋子,转身离去。 “刀送你了,伤疤也是!” 荧蓝色的夜幕降临,加班的执法官们仍在忙碌。 疲惫的程雨,叫上刘启一起去吃宵夜。 “唉,还是没有头绪。” 程雨摇着头叹气。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刘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说的也是,如果敌局长出手的话,应该能抓住那个杀人犯。” 一边说着,程雨笑着用胳膊肘捅咕刘启。 “要不我托姜山去劝劝敌局长,让他出手抓住凶杀缉令一号,然后把功劳让给你?” “别想了,自从首都的人来了之后,敌局长就沉寂下来了。他不出手,一定是有原因的。”刘启若有所思地说道。 “说到这,你的抢功劳计划,进展如何了?我感觉……那个容娅蛮正直的,说不定你和她说明缘由之后,她会愿意把功劳给你。” 嘀嘀! 「市政广场东侧成华街道发生凶杀案!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这里是执法官0845!市政广场东侧成华街道发生凶杀案!云枭已锁定目标,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两人相视一眼,快速向市政广场冲去。 二十一位执法官,十三台执法兵,在云枭提供的踪迹追踪下,包围了辛石城东侧郊区的一大片树林。 姜山也赶到了现场,身上没有穿执法官制服,而是穿着家居休闲装。 “是那个家伙么?” 姜山来到程雨身边,激动地抓着他的肩膀。 “不是,是那个模仿者,死者的脸上被刻了一个数字2。” 程雨丢给他一件刑侦队的制式轻甲。 “该死!” 这时,一道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我是这次行动的临时指挥,季然。所有人听我命令,向内侧包围推进!” 众执法官闻言,端起枪一起前进。 夜色之下,树林里尽是细碎的阴影。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死死地。 突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身后传来,众人赶忙调头。 只见两台执法兵,亮出了长长的银色钢刀,正在与一个手持两把短刀的黑色身影缠斗。 “在这里!” 听到这一声叫喊,黑色人影调转短刀,漆黑的刀身迅捷加速,没入了一台执法兵的头部。接着双脚一蹬,以极致的速度化为残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失去目标的执法官和执法兵,瞬间有些懵。 很快,云枭提供的坐标传输到每个人眼前。 「东南侧,三十五米处。」 “追!” 然而,众人没追多远,那黑影竟折返回来,再次偷袭! 比蛛丝还要难以察觉的一刀,没有激起一点光亮,就那样向执法官们袭来。 “不好!” 姜山一把推开站在最前面的程雨,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迎上那道漆黑的刀影。 执法轻甲的护臂被斩开一道口子,刀影斩破了手臂肌肉,却也止步于此。 与此同时,另一道刀影斩向他的右侧,袭向刚刚负伤的执法兵。 执法兵挥舞长刀,挡下了这一击,但被紧随其后的一条长腿踢中,斜着后退,正好撞上了另一台执法兵。 趁着执法兵被击退的工夫,黑影跳进了人群,使执法兵不敢开火,只能在外围警戒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亮的少女笑声响起,众人看到,黑影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戴着黑色无孔面具的人。 面具上面,两道蓝色的条纹交叉。 黑衣人双刀转为反握,快速地在执法官之中穿梭。 那轻巧灵动的步法,仿佛一位长裙少女在翩翩起舞。 几个回合之后,每个人的轻甲,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损。 作为这群人之中唯一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姜山心中警觉。 如果放任她这样攻击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看了看自己身上属于刑侦队的轻甲,姜山有了决断。 贴近一名执法官,姜山眯起眼睛等待时机。 终于,这名执法官肩部中刀。 姜山抓住机会,狠狠一击直拳出击! 黑影明显没有预料到,这是一个穿着刑侦队轻甲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偏头堪堪躲过这一拳。 然而,拳头迅速张开变换为爪,抓掉了她的面具!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双飘渺无神的眼瞳。 面具掉落后,那双眼睛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哎呀!被看到了!” “既然这样,那就都去死吧!!!” 看到面前的少女俯低重心,两把黑刀像即将破冰而出的黑龙,姜山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意! “防御!” 所有执法官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并激活了刚气盾。 然而过了几秒之后,想象中的攻击却没有到来,只有一道奇异的细微声响。 “是跃瞬瓶!”程雨大呼道。 跃瞬瓶是跃闪瓶的升级版,能将使用者进行中距离传送。 众人迅速解除刚气盾,向少女扑了过去。 蓝光闪过,他们连那个嘲讽的笑容都没有抓住。 执法官们愣在原地,直到季然率大部队赶来。 次日,辛石城执法局发布了一条通告。 一位名叫陆鸢的高中女生,于市政中心区域杀死了政府一名科室主任,并在执法官和执法兵的重重包围下轻松脱困。 由于其危险性,以及杀死二等公民的罪行,更改其身份状态为通缉。 编号:凶杀缉令二号!!! 第14章 阴影弃徒 辛石城执法局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百余年都保持着空白的通缉令板,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挂上了两位极其棘手的杀人犯。 其中一人的身份至今未知。 而陆鸢的身份,如果不是姜山的突袭让执法兵拍到了她的脸,现在可能也是未知。 “开会,开会,开会!他妈的怎么天天开会?!” 一位中年执法官在走廊里发着牢骚。 “你要是能抓住那些变态杀人犯,我们不就不用开会了。” 同伴对他嗤笑道。 “别开玩笑了!那可是连执法兵都能干掉的可怕人物!我一个普通执法官,怎么可能抓住?!” 中年执法官忿忿不平地抖了抖外套,衣袖间褶皱中的烟灰被抖落。 “该死!一个月只有五千块的工资,谁会为了这些把命搭上啊?” 一边抱怨着,两人走到了会议大厅。 像刚才走进来的每个人一样,看到敌丈身边的几个身影时,两人面色一沉。 身穿淡银色袍服的,来自金融中心的金盛等人。 以及,五个穿着墨蓝色作战服的陌生人。 “阴影的人!” 敌丈没有理会他们,但五个阴影杀手之中,一位狐狸眼的年轻人却开口了。 “请允许我纠正你的措辞,是阴影安保公司!” 阴影是兰德唯一的大规模杀手组织,对外提供谍报、暗杀、安保咨询以及雇佣兵服务。由于其利益至上的作风,与基金会一拍即合,基金会常常雇佣杀手对某些政府要员进行暗杀,以达到权力争夺的目的。而在基金会的运作下,阴影不仅没有被执法局通缉,反而成立了阴影安保公司,以此为外壳行走于明面上。 作为接收任务的一方,阴影看得很透彻。 基金会买凶杀政府的人,也会买凶杀基金会内部的人。 政府买凶杀基金会的人,也会买凶杀政府内部的人。 谁出钱,就给谁办事,这是阴影的一贯宗旨。 “这位执法官先生,我们可是金经理花高价聘请,专门来帮助你们破案的安全顾问啊!” “你就算不感谢我们,起码也要感谢金经理的一番好意吧?” 在场的所有执法官,都愤恨地攥紧了拳头。 这五人他们都认得,是基金会派系的阴影杀手,专门执行暗杀政府官员的任务。 就连权证局,他们也敢伸手进去! 而且,为首的那个黑脸男人…… 陈风和殷伟等执法官长,面色复杂地看向敌丈。 在敌丈之前的,上一任执法局长,正是死在那个代号“黑玉”的男人手上。 阴影的杀手只有两种等级:编号杀手和代号杀手。 能够经过组织评定获得代号的杀手,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是极其可怕的怪物! 金盛假意客气地摆了摆手。 “感谢倒不必,我们只是在向阴影安保咨询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情报,所以拿过来共享一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戏谑地看向殷伟。 “殷官长,接下来你可要好好地记录啊!” 被点到的殷伟,面色有些难看。 他明白,这是在说他这个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办事不力。 “执法局的工作,不劳你费心!” 殷伟冷哼道,其他几位执法官长也向他身边靠了靠,摆出一副一致对外的架势。 见金盛落了气势,方才的狐狸眼青年站了出来。 “我说几位,还是对金经理客气些。” “毕竟,杀一位执法官长的报酬,可是很丰厚啊!” “这位殷官长,你是情报侦查队的吧?” 青年眯起眼睛,气质变得危险起来。 “两年前,我暗杀过一位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那报酬……啧啧,我到现在还没有花完呢!” “够了!” “够了。” 两道喝声同时响起,分别来自季然,以及杀手队伍中的黑玉。 狐狸眼青年一怔,发现两人正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首位的那个,留着邋遢胡子的男人。 “作为情报顾问,来我们执法局的会议大厅,就不要说和案件无关的话。” 敌丈淡淡地说道,甚至都没抬头看青年一眼。 被呛了的青年正要发作,黑玉却率先开口了。 “敌局长说得对,我们还是来谈正事吧!” 狐狸眼青年有些不满地看向黑玉,却惊恐地发现,后者不知何时绷紧了身体肌肉,似乎马上要进入战斗状态一般。 居然能给队长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这个邋遢大叔,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双方偃旗息鼓,会议终于步入正题。 “关于凶杀缉令二号,这是我们能提供的信息。” 黑玉拿出一份资料投影,上面是陆鸢的形象和情报。 陆鸢,女性,18岁,二等公民,辛石城第一中学三年级学生。 阴影安保公司暗杀任务点雇员,代号信息已被抹除。 “嗯?” 执法官们注意到,关于陆鸢的职业介绍。 来自阴影的杀手! 还是强大的代号杀手!!! “原来辛石城,一直隐藏着这么可怕的人物么?”有人暗自咋舌。 短暂的惊讶后,众人用不善的眼光看向杀手们。 “别误会,我们可没有发布暗杀那位官员的任务。” 黑玉摊着手解释道。 “事实上,陆鸢很早以前就不是阴影的人了。” “她是……阴影的弃徒!” 成为阴影的杀手,也是一种取得二等公民身份的方法。只不过比起兰德统一高考,成为杀手要困难得多。 要么从小被送到阴影进行严酷的训练,要么作为民间自由杀手,刺杀一些有身份的人来炫技,以此博得阴影的青睐。 在阴影内部的培养人中,曾出过一位天才少年。 11岁杀死第一个任务目标,13岁开始接取核心官员的暗杀任务,16岁杀死一位城市城主,并在五台重型执法兵的包围下脱困。 也就是那一年,他取得了自己的代号:隐刹。 接下来的数十年中,隐刹不断接取高难度任务,逐渐组建起自己的团队,并且在阴影内部取得了极高的地位。 陆鸢,正是这位传奇杀手隐刹的女儿。 在暗杀一道上,陆鸢甚至表现出了比父亲更优秀的天赋。仅仅14岁的时候,她已经可以轻松战胜代号杀手。如果是隐匿突袭,就连一些成名已久的代号杀手,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活下来。 在陆鸢16岁时,阴影高层突然下达任务,派出18位代号杀手对她进行围剿,被其逃脱后宣布,陆鸢叛出阴影组织,并且抹除了她的大部分信息。 而作为隐刹的学徒,黑玉则知道,陆鸢如此强大的原因。 是13岁那年的一件事,使她获得了一种极为棘手的能力。 那件事之后不久,隐刹失踪了。 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阴影中有传言,隐刹死在了某一次任务之中。 可每每看到陆鸢那双无神的眼睛,黑玉心头便会冒出一种强烈而荒唐的感觉。 隐刹是被她杀的!!! 而那次围杀行动,也和这件事有关! 这群愚蠢的执法官,以为代号杀手就已经很可怕了。 殊不知,陆鸢这家伙,就连代号杀手也会感到害怕! 不过…… 黑玉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看向敌丈。 在这个人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抑。 放任感官去接触,便会仿佛置身于万倍重力场中,连呼吸都要消耗大量体力。 这种可怕的人物,应该能对付那个怪物吧? 居然对执法局的最强战力毫无了解,黑玉不免对身旁的金盛有些轻视。 看着身边紧张惶恐的执法官们,敌丈冷哼一声。 “不管她是什么势力的人,只要她敢再次露面,我会亲自出手。” 这句话如同一针强心剂,让众人安分了不少。 陈风点点头,又拿出一份资料投影。 “既然有各位‘专家’在场,那么我们顺便看看凶杀缉令一号的案件,不知道各位能不能看出些什么。” 讨论目标变换,杀手们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屑,就连黑玉也不例外。 在他们看来,这种民间的变态杀人犯,与他们这种专业的杀手,是没有可比性的。 一开始,资料显示的那些粗糙的杀人手法,似乎在印证着他们的想法。 可渐渐地,杀手们面色逐渐凝重。 一百多名死者,一百多种手法。 有的粗糙不堪,有的干净利落。 除了毫无痕迹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点。 他们这些老练的专业人员,甚至无法从伤口反推出凶器的形状! “有点意思。” 狐狸眼青年掏出一把小刀,用不同的姿势比划着,试图模拟出资料中的伤口。 “如果凶杀缉令一号仅仅是一个人的话,那么,他的技艺一定是大师级的。” 陈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只是个民间的疯子罢了。” 青年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着黑玉。 “队长,我想试试。” “这个凶杀缉令一号的赏金只有十万,不值得我们出手。”黑玉面无表情地说道。 陈风见青年有些意动,心头冒出一个想法。 “这个我们执法局可以商讨,将赏金酌情提高。”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驱虎吞狼之计。 黑玉看了看陈风,又看了看身旁跃跃欲试的队员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赏金,至少要有五十万。” “还有,人我们要带走。” 提条件的时候,黑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敌丈。 然而,敌丈根本没有看他,而是听到他的条件后,用余光瞥了瞥季然。 黑玉记得金经理说过,这位是来自首都的大人物,得罪不起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敌丈的目光,季然微笑着捻了捻胡子。 “凶杀缉令一号,是不能交给你们的,这是执法局的原则。” “但是,我可以根据诸位的功劳,从总局那里申请一笔不菲的奖金。” “另外,关于凶杀缉令二号,鉴于她曾是阴影的人,诸位有权利参与到她的处理之中。当然,如果你们能在敌局长之前抓住她的话……” 提到奖金的时候,杀手们的眼睛一亮。 这个“不菲”可不是来自抠抠搜搜的辛石城执法局,而是来自首都! 就连黑玉都有些心动。 一番思索后,他与金盛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看向季然。 “合作愉快!” 会议结束,敌丈来到外院抽烟。 身后的草丛,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是那个狐狸眼青年杀手,正拿着一把小刀向他刺来! 敌丈只是轻迈一步,轻描淡写地躲过,紧接着取下烟嘴,快速将烟头按在青年拿刀的手上。 “烫烫烫烫烫烫烫!” 青年吃痛猛退,攻势由黑玉衔接上。 两根沉重的钨钢短棍,带着刚猛劲风,向敌丈的脑袋砸来。 接下来的一幕,令黑玉瞪大了双眼。 自己势在必得的攻击,竟被敌丈单手接下。 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从短棍上传来,将黑玉的身体拽得重心一偏。 紧接着,敌丈另一只空闲的手,抡圆了胳膊,对着黑玉的黑脸就是一记耳光。 啪! 黑玉被扇得转了半圈,敌丈又抬起腿,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狐狸眼青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家队长已经狼狈地摔在自己面前。 这等战斗力差距,根本不是他们能够试探的!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这等实力,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执法局长能拥有的。”黑玉震惊地问道。 然而,敌丈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 仿佛作为阴影杀手的他们,还不如天上的青白色云彩有吸引力。 敌丈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根叼在嘴里。 咔嚓! 打火机冒出蓝色的火苗,将香烟点燃。 敌丈嘬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片白色烟雾。 随后,朝执法局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滚蛋!” 第15章 正义 朦胧的云雾中,浮现一个矮胖男子的身影。 男人坐在宽阔的办公室里,品着名贵的红茶。 透过明亮的窗户俯视这座城市时,他那油润的脸上,皱起不屑与嘲讽的纹路。 下一幕,男人肥胖的尸体趴在地上,后颈的血迹已经干涸。 …… 云雾吞食了他的踪迹,转而显现出一个瘦削高大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和口罩。 男人跪在自己杂乱的房间里,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身边有一把短截猎枪,一件挂满了炸弹的背心,还有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 下一幕,他化作了无数焦黑的碎肉。 …… 血肉消失,云雾千变,显露出一个白皙俊俏的少年。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仿佛世界也一直对他在笑一样。 少年就这样微笑着,迈着轻巧灵动的步子,走进了一处阴暗的小巷。 下一幕,他鲜活娇嫩的身体,被切割成许多沾着血的肉块。 …… 程雨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面见的死亡正在面前回放,一种极致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下一个,绝不能…… 不!!! 尽管他奋力地挣扎,身体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一切如命定的那般,正稳定地发生着,而程雨的意识也被迫清醒地感知着。 云雾蠕动,吐出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无数血液和碎肉从四面八方飘来,最终在女人的胸口拼凑成一颗完整的心脏。 她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是微笑着的。 一粒刻着花纹的子弹从女人胸口倒飞而出,回到一把手枪的枪膛之中。 握着手枪的男人,正是程雨! “是时候了……” 温柔而熟悉的声音,犹如钢钩穿过程雨的心脏,将一道裂痕撕开。 来个人……救救我…… 是谁都好…… 救命…… “程雨?” 肩膀传来的拍打触感,令程雨猛地惊醒。 那种贯彻心灵的痛苦,也如风卷残云般退去。 “谢谢你老刘……嗯?” 程雨正感激地道着谢,转身却发现,身后站着的那人并不是刘启。 “虽然是下班时间,不过你这不认真的工作态度,可不是一位执法官该有的。” 身披首都执法官外套的容娅,正以一双闪着金光的眼睛俯视程雨。 “十分抱歉。” 程雨没跟这位顶嘴,老老实实低头。 “实在疲惫的话,就回家去休息。这种状态下的你,只能提供极其低下的工作效率。” 程雨讪讪一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刚刚做了噩梦,不知怎地醒不过来。所以,谢谢你叫醒我。” “哦?什么样的噩梦?” 尽管容娅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感兴趣的样子,但她还是拉过程雨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梦到了,我所见过的那些死者。” “印象浅的,出现的时间就短。印象深的,他们的死亡场景则会详细地,以倒放的方式复现。” 容娅挑了挑眉,问道:“那么说,你看到凶杀缉令一号了?” 程雨摇了摇头。 “只看到了死者,也许是凶手真的伪装得很好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最后一名死者的死亡场景,也就是我第一次面见死亡的时候,我看清了凶手的模样!” 程雨说到这里,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容娅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死者是我的妻子,凶手是我程雨。” 说完这句话,程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拳的力道变得虚弱,呼吸也变得短促。 容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发问,也没有安慰。 过了一会儿,等程雨再次从痛苦的回忆中平复心情。 “能不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审过我么?这件事你应该在资料中看过。” 程雨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无情揭开自己伤疤的女人。 “我想从你的角度听听。” 容娅没有被程雨的目光所影响,其冷漠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机械僵硬的微笑。 面对这难看的蹩脚笑容,程雨刚酝酿好的拒绝竟被奇袭击溃。 “好吧……” 程雨的妻子名叫姮英,曾是一名极具正义感的执法官。 可是十几年前的辛石城执法局,并没有多少正义可言。 没有大案件,没有功劳捞,执法官们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懒洋洋地消磨着时间。 有人上报小偷小摸的案子,大家嫌麻烦懒得管。到街边的摊贩处吃饭,还常常仗着自己的身份不给钱。 有二等公民欺压三等公民?偏袒二等公民就对了。 反正三等公民也做不了什么。 而那时候还没有成为执法官的程雨,同样是三等公民。 不过那时的他,已经顺利地通过了政府统考,只要再完成执法官训练学院的培训,渡过执法局的实习期,就可以正式成为执法官,完成由三等向二等公民的转变。 不管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还是为了已经四岁的女儿程露,程雨都觉得干劲十足。 而讨厌执法官这份工作的姮英,也没有反对他。 最多只是抱怨几句工作环境。 一切的根源发生在这一天。 “我回来了!” 书房里还在复习的程雨,听到了姮英的吆喝声。 “饿死了饿死了!预备役!饭做好了没?” 预备役是执法局内部,专门用来称呼尚未转正的实习生的。 程雨放下书,从书房探出头来,没好气地说道:“今天不是你做饭嘛?” “哎嘿?忘记了!” 妻子调皮的笑容中掩饰着疲惫,令程雨不禁有些心疼。 “饭我早就做好了。指望你回来做饭,露露就要挨饿了!” “呜呜呜!果然还是预备役你最好了!我这努力工作的前辈,没了预备役可怎么活啊?” 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姮英一脸感动地扑了上去。 下一秒,姮英被一脸嫌弃的程雨挡在了餐桌前。 “洗手去!” 见母亲吃瘪,程露在一旁偷笑。姮英发现后,揪了揪她的脸蛋儿。 “露露也没洗手!” 姮英把女儿推进卫生间。 程雨正要去厨房拿碗筷,却被妻子突然从身后抱住。 “嗯?怎么了?” 预备役执法官程雨,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对劲。 “今天遇到一个案子,目标是个恋童癖,已经害死了五十多个小女孩。” “抓住了么?” 姮英用脸在丈夫的后背上蹭了蹭,牙齿死死咬住嘴唇。 “立案不到两个小时,案子就被销了。” “因为作案的,是权证局局长的弟弟。” “执法局的人对前来报案的父母说,耐心等待吧,我们会跟进案件的,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有对父母之前也报过案,也是很快就销了案,并得到了相同的回应。但是他们不知道,每天都会在执法局大门前等候消息。” “可能他们也不明白,一个已经明确了身份的凶手,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抓到。” 程雨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妻子,却发现自己只能给出空白的承诺,什么也做不了。 卫生间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程雨感觉到姮英飞快地松开了手,同时把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塞进自己手里。 程雨低头一看。 居然是姮英自己的配枪! “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露露。” 随着程露走出卫生间,紧张的范围瞬间消失。 而那把枪,也令程雨一直惴惴不安。 过了数十日,这一天傍晚,去幼儿园接程露的程雨,恰巧遇上了正在巡逻的姮英,于是两人相伴而行。 幼儿园门口,程露远远地就发现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两人同时来接她放学,这让小姑娘感到十分开心。 然而,从路边停着的银白色轿车上,突然走下来一个相貌粗野的男人,拽住程露纤细的小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车上拉。 程雨面色大变,正欲上去解救女儿,姮英已经先他一步冲了过去。 “放手!抱头蹲下!” 姮英在一瞬间掏出手枪,枪口指着粗鲁男人。 “喔!执法官啊!” 男人没有分毫畏惧,态度十分嚣张。 “这是我女儿,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姮英握着枪的手气得颤抖不止,眼中的怒火几欲焚烧天空。 “这是我女儿!!!” 男人起初不信,可看到程露哭着喊姮英“妈妈”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有些慌。 袭击执法官家属,这罪……大哥应该能替自己摆平吧。 想起那个权证局局长大哥,男人底气又足了。 看着娇小可爱的程露,男人眼中的欲望盖过了理智。 “我哥是权证局局长!有本事你开枪打死我啊!” 男人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继续将程露往车上拖。 没有丝毫犹豫地,姮英扣动了扳机! 浜!!! 枪声吓哭了许多孩童,吓得成年人也双腿打颤。 粗野男人倒在地上,眉心多了个血洞。 程露哭着飞奔进程雨怀里,身上还沾了一些血迹。 现场喧闹不堪,各种噪音令程雨大脑一片空白。 “喂!预备役!” 姮英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着程雨。 “我给你的枪,带了吧?” “带了……” 程雨有些愧疚地回答。 姮英点点头,脱下自己的执法官制服。 “拿出来,开枪杀了我!然后告诉执法局,你击毙了一名持枪凶徒!” “什么?” 程雨被姮英荒唐的决策震惊了。 “这个人渣是就权证局局长的弟弟,我刚刚杀了他。如果我不死,我们和露露都会被报复!这起案件会不了了之,甚至对我的审判会盖过他的罪行!” “如果我死了,这个案件就涉及到二等公民的死亡,将移交给隔壁城市的权证局。而辛石城权证局局长作为涉案人员亲属,无法参与到案件审理之中,他的人脉也会降低影响力。为了通过隔壁城市权证局的程序,这个已经害死了五十多个小女孩的人渣,不会被辛石城的任何一方包庇,而我的出手也就成了名正言顺!” “即使他们调查你,你也可以一口咬定,你只看到了我开枪杀人的部分。” “不行!绝对不行!” 程雨疯狂地摇着头。 “一定,一定有别的办法!” “别傻了!!!” 姮英怒吼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 “想想露露,你答应过我要保护好她!” 程雨被妻子一连串的怒喝弄得慌了神,努力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着。 “换我来……我也可以……让我去死……” 姮英摇着头,冰冷的话语斩断了程雨连接希望的绳索。 “你还不是二等公民,没资格把案件推高。” “再说了,弹道、角度、时间,这些你都忘记了么?” 悔恨的情绪在程雨心中蔓延,无法保护心爱之人的无力感,几乎要让他化为一摊烂肉。 也许意识到自己逼得太紧,姮英语气温柔了些。 “好啦!别犹犹豫豫的。这可不像你啊,预备役!” “只要我死了,案子会得到应有的判决,露露不会再有危险,你也说不定能混到份功劳。” “那你呢?”程雨虚弱地问道。 姮英笑了,程雨从未见过她笑得这样开心,这样释怀。 “如我梦想的那般,死于正义。” 姮英走回自己开枪的位置,张开了双臂。 “是时候了……” 程雨伸出一只哆哆嗦嗦的手,握住了那把沉甸甸的手枪。 他艰难地将死亡对准了姮英。 枪口冒出火光的一瞬间,程雨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粒普通的子弹,但上面刻着飞燕草花纹。 接下来,程露就见到了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 刚刚保护了自己的母亲,被父亲一枪毙命! 辛石城的治安环境变好,似乎与这个案件有很大的关系。 当然,还有一部分关系,来自新上任的执法局长。 陈述完这段记忆,程雨深呼了一口气。 他决定,如果容娅再说什么冷漠的话,比如姮英不该把配枪给别人之类的,拼着这个执法官不做,程雨也要把烟灰缸砸在她头上。 “她是位好执法官。” 容娅总算有了些表情波动,这一次她并没有刻意去收敛。 不知为什么,听到容娅的评价后,这件事给程雨带来的痛苦,竟减轻了少许。 “谢谢。” 容娅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 “程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有两种正义,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无论达成哪一种,都会有人不满。也就是说,正义,永远得不到最完美的诠释。” “如果不得不牺牲其中之一,你会选择哪种?” 程雨有些迷茫。 “为什么,一定要牺牲一方?” 容娅皮肤上的电流纹路,突然黯淡了一下。 “因为正义,就是这样运作的。” “我没法选择。”程雨苦恼地说道。 一个顺其自然的微笑,不经意间画在了容娅的嘴角。 “蠢材……” 第16章 死后世界 “我说队长,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早出发啊?” 黑玉的杀手小队,正行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狐狸眼青年阿标,感受着清冷的空气,懒洋洋地抱怨。 “陆鸢没有固定的行动时间,所以我们要进行全天候的巡逻,每一个时间段都不能放过。” 执法局给了黑玉一套专线通讯器,以便在凶杀缉令一号或二号出现时通知他们。 走了几段路,耐不住性子的阿标,对黑玉建议道。 “队长,既然要巡逻这么久,不如我们先去搞点吃的吧!” “嗯。” 得到黑玉的首肯,阿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兴冲冲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辛石城的特色美食。 “什么嘛……” 阿标盯着屏幕皱起眉头。 “都是其他城市可以吃到的样式。这座城市,怎么会这样毫无特色啊?” 一旁的同伴,打趣地戳了戳阿标的后背,指着前方说道。 “说什么毫无特色呢?在这座城市里,可是诞生了泯熵机啊!” 原来,不知不觉间,队伍已经走到了未来广场。 “喔!是传说中的那个地方!” 四名队员瞪大了双眼,欣喜地打量着这宏伟的历史之地。 “你们啊……” 黑玉笑着摇了摇头。 “去未来广场休息吧,我请你们吃包子。吃完再继续巡逻。” “好耶!” “队长万岁!!!” 来自可怕阴影组织的杀手小队,就这样手捧热气腾腾的包子,沐浴着又冷又暗的晨光,凝视大屏幕和上面的数字。 “阿标,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呜?” 阿标咽下嘴里的包子,疑惑地看着黑玉。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莫名其妙的,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阿标眯起眼睛,似乎是想把大屏幕上的数字困在瞳孔中一样。 “这也能算问题嘛?” “我们的未来,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掉啊!” 黑玉微微侧目。 “如果死掉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那么死之前的生命,它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阿标耸了耸肩,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要看,队长你喜欢什么咯?” “我喜欢吃,所以我生命的意义就是不停尝试各种美食,直到我死掉。” 听着阿标的回答,黑玉的黑脸不禁笑了。 真是无忧无虑的年轻想法啊。 也好,就让泯熵机赋予你们的意义,继续保留下去吧。 “喂喂队长,你又喜欢什么呢?”旁边的另一个队员笑嘻嘻地问。 “我?” “我喜欢收集好看的宝石。” 年轻的队员们马上兴奋了起来。 “想不到队长还有这种少女一样的爱好啊!” “收集宝石,那不是像童话里的巨龙一样么?” “队长队长,可不可以给我们看看你的收藏啊?” 大家热闹地聊着,气氛十分温暖和谐。 包子很快吃完了,黑玉拍了拍手,将队员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好,不要再闲聊了,是时候出发了。” “是!” 临行前,阿标又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队长,陆鸢的代号,究竟是什么呀?” “右手腕再抬高三厘米。” “好的父亲。” “把这些菜都吃了,然后收拾干净。” “好的父亲。”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也做完了家务,陆鸢却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双手交叉在身前,像女仆一样恭敬地等待着。 “很好,现在回房间去,把今天的经历和收获写在日记里,然后念给你最好的朋友听吧。” “好的父亲。” 陆鸢没有任何异议,马上按照隐刹的吩咐去做。 她知道,如果自己做得有一丁点儿细节让父亲不顺心,自己就会被惩罚。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被操纵的人生。 穿父亲给的裙子,按父亲要求的角度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并把这一切分享给指定的最好的朋友——玩具熊阿玫。 如是云云,日复一日。 好像提线木偶一样。 陆鸢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所有人都是泯熵机的提线木偶。 阴影组织收养的孩子,从小被灌输杀人换取酬劳的冷血思想,长大就成为杀手。 自己也是这样,只不过隐刹的思想控制要更严格。 另外,尽管是被操纵的,陆鸢却依然对阿玫产生了很强烈的依赖情感。 阿玫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倾听自己故事的朋友。 是的,在陆鸢向阿玫倾诉时,隐刹从不会在场。这是陆鸢难得的私人时间,也是隐刹的一种高级精神操控技术。 陆鸢知道这一点,但是她不在乎。 像往常一样,陆鸢与阿玫倾诉完毕后,走出房间向隐刹道晚安。 “鸢鸢,已经13岁了呢。” 隐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造物主一般的高傲。 陆鸢抬头看向他,神色微惊。 正如隐刹希望的那样。 迈着空灵的步子,隐刹走进陆鸢的房间,将阿玫拎了出来。 一只惨白的手掌,捏住了阿玫的头。 “阿玫他,也已经陪伴鸢鸢13年了。” “现在,向他道别吧。” 陆鸢瞬间变得紧张惶恐,眼角还流出了一滴不舍的泪。 正如隐刹希望的那样。 “怎么,不听我的话了?” “再……见……”陆鸢的声音有些委屈与哽咽。 “是永别哦。” 嘶啦! 清脆的布帛撕扯声,传入陆鸢的耳中。 只见阿玫的头,被隐刹轻松地扯了下来。 陆鸢身体摇晃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倔强地打着圈儿。 “我……我可以缝好他。” 这副委屈的模样。 正如隐刹希望的那样。 他的脸上,满是病态的宠爱与微笑。 接着,他当着陆鸢的面,将阿玫的尸首丢进壁炉。 熊熊烈火将其烧成灰烬。 一切正如陆鸢所想的那样。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没有隐刹预料的那般疯狂,反而尽带嘲讽。 “真是蠢啊,我亲爱的父亲!” “控制欲极强的你,从小就掌控着我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具熊,在你的命令下都能成为我的精神寄托,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没有反抗你的能力,只能遵循你的命令。” “正如你要求的,我把阿玫当做最好的朋友,当做可以托付全部情感的朋友。” “但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的笑声,竟给了隐刹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他极其讨厌的那种感觉! 手指轻捻,几根钢钉疾速射出,刺向陆鸢的手脚关节。 然而,钢钉竟直直地穿过陆鸢的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影子。 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我在阿玫身上寄托的,比你想象得更多。” “我赌上了我全部的意义!” 陆鸢没有理会隐刹的攻击,而是冷笑着与他对视。 那双黑色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情感。 “我在赌,赌你高傲自大的掌控欲,会让你觉得,破坏掉寄存我全部希望的阿玫,以此来告知我,你为我所构建的一切你都有能力轻易夺走,这件事会让你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我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顺应你的意志,直到你将阿玫彻底毁掉。” “而此时,失去全部意义的我,便能借此进入,虚无!” 陆鸢抬起一只手,炫耀似的伸到隐刹面前。后者面色复杂地看着,片刻后大惊失色。 那只手,竟同时带给他真实与虚无两种感觉。 “一切皆无意义,这便是死后的世界。” “天堂地狱,生死轮回,不过是人心对真实世界的映照与幻想。唯有泯灭一切的虚无,才是真正的死亡。” 隐刹顿时感到一阵虚弱,身体松垮垮地坐在沙发上。 “好算计。” “一切皆无意义……” 他呢喃着重复道。 “你已经死了。” 陆鸢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静待他的生机消散。 “玫勿。” 黑玉轻声说出那个被抹除的代号,突然定下脚步,全身肌肉绷紧。 四名队员反应慢了一些,但也很快进入警戒姿态。 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女生,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路过。 听到有人说出自己的代号,陆鸢好奇地侧目看过来。 “咦?这位黑脸大叔,我们以前认识么?” 她歪着脑袋问道。 可那双无神的眼睛,让这可爱的模样尽显毛骨悚然。 “原地防守!”黑玉快速下令。 然而,一名队员还沉浸在那种恐怖的氛围之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那名队员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千羊!” 阿标惊呼着,看向陆鸢的目光已满是愤怒。 锃地一声,他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阿标,退下!” “队长!那家伙杀死了我的同伴,我不能不管!” “退下,这是命令!” 陆鸢看到阿标亮出的匕首,若有所思地说道。 “原来,你们是阴影的人啊。” “你们是来追杀我的么?” 一滴冷汗从黑玉的额头上滴落。 他知道,面对已经虚无加身的陆鸢,任何回答都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陆鸢想杀他们,他们说什么都没有用。 一只手伸向兜里的求援信号器,黑玉强装镇定地拖延着时间。 “隐刹,是不是你杀的?” “是不是,有意义么?” 陆鸢从虚无中抽出一柄黑色短刀,向剩余的四人走来。 仿佛索命的恶鬼。 一只干瘦的拳头,穿越空间夹缝,以不可阻挡之势向陆鸢袭来! 以陆鸢顶级杀手的反应,竟也无从应对,只得横刀护身。 当啷! 刀刃被一拳砸断,大片的尘土被余波扬起。 烟尘落定时,陆鸢的面前,多了一位叼着烟的执法局长。 陆鸢愣愣地盯着断掉的刀看了半晌。 “你是,人类?” 敌丈嘬着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敌局长,陆鸢的能力是:仅在发起进攻时,能够进入虚无!一定要注意防守!” 背后传来黑玉的提醒,敌丈依然不为所动。 “凶杀缉令一号,在哪儿?” 他冷漠地问道。 “哦?” 陆鸢扔掉断刀,开始活动着自己纤长的手指。 “那个人,可是我仰慕的人呢。” “这样重要的情报,怎么可能就这么告诉你?” 她双手虚握,作持刀状。 一柄虚幻的长刀,竟缓缓显现在她的手中。 “当然要用你的命来交换!” 光影一闪,陆鸢消失在原地。 敌丈冷哼一声,抬手就向身体右侧肘击。 这一次,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利刃划破皮肉的轻微声响。 两人一击即分,都面带错愕。 “真是坚硬的身体啊!” 陆鸢微笑着,身体轻颤。 “但是,你流血了!” 再度发动攻击,那遁入虚无的能力,使那柄看不见的刀刃防不胜防。 敌丈却没有防守,而是持续不断地挥拳。 拳头与刀刃的每一次交接,都会在敌丈的手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伤口不断累积,敌丈的双手已经染满了鲜血。 他还在挥拳。 “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沉浸在不停攻击的快感之中,那把来自虚无的长刀,却渐渐变得虚化。 而敌丈嘴里的香烟,也在两人打斗的气流中燃烧殆尽。 这一刻,敌丈眼中神光一闪,猛地吐掉烟头。 “卫!近!击!!!” 那双血淋淋的,原本毫无章法的拳头,疾速打出由三击构成的组合拳。 第一拳作为防守,荡开陆鸢的长刀。 第二拳逼迫身位,封死陆鸢的躲避和反应角度。 第三拳,直击面门! 这一拳犹如一颗离膛的炮弹,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将陆鸢狠狠砸翻在地。 踉跄着站起来,陆鸢漂亮的脸蛋,已经被打得凹陷进去,面骨大面积碎裂。 那把长刀也无力维持,消散在她的手中。 一道蓝光亮起,陆鸢激活了跃瞬瓶。 同时,一个无形的屏障,出现在她的身边。 刚气堡垒——站立不动时,可生成一个全方位的防御力场堡垒。 用刚气堡垒的防御,为跃瞬瓶生效争取时间。 难道,就这么被她跑掉了么? 杀手小队紧张地握紧了拳。 接下来的一幕,出乎所有人预料。 只见敌丈抬起一条腿,对着刚气堡垒就是一记正踹。 作为刚气盾的升级版,刚气堡垒好似一层炸薯片一般,被摧枯拉朽地直接踹碎。 接着,敌丈一步迈入,一把捏爆了亮着蓝光的跃瞬瓶,溢散的能量掀起一阵狂风。 “你逃不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鸢,身上的执法官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又如何?” 陆鸢像是认命了一样,身体平静了下来。 她取出一个小金属瓶,将里面的药水喝下,恢复了被打烂的面骨。 “这些东西,是谁提供给你的?” 敌丈盯着那个小瓶问道。 陆鸢没有神采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即便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我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强者之一。但那又如何?”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逃不掉吧?” “还记得么?我仰慕的那个人,凶杀缉令一号!” “我们在虚无中相逢,我们的心灵,同为虚无的尘埃。” “只有在虚无中,我才有机会一窥他的伟大。” “就是现在,他又回应我了……” 陆鸢嘴角勾起,右手虚握,艰难地凝聚出一把虚无短刀。 以极缓慢的速度,向敌丈刺了过去。 “我们会再见面的,下次你要面对,更强的我。” 这肉眼可见的慢速,根本无法伤到敌丈。 可是,陆鸢已经发起了攻击。 进入虚无!!! 虚无的世界,没有时间与空间,没有任何概念,一切皆无意义。 这里是每一个人概念的中,死后世界的总和。 进入攻击状态的陆鸢,在那一瞬来到了虚无。 紧接着,她疾速调转刀刃,将攻击对象转换为远处的一个背影。 这一刀,让她借助虚无跨越空间,来到了正在杀人的东秋身边。 一刀斩下,陆鸢回到了现实。 那个她仰慕的人,早已离开了现场。 地上躺着一具女尸,身上的鲜血还冒着些许热气。 而刚到现场的陆鸢,还保持着挥刀斩击的姿势。 第17章 物质界与理想国 东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长刀消散在他的手中。 接着,缓缓摘下正在播放音乐的耳机。 此时的东秋,再度变回一个普通的,行为举止有些怪异的高中生。 「这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么?」 “没有。” 东秋透过有些长的刘海,目光飘向五个路口外的一家宠物救济站。 就在刚才,他在那里杀死了店长。 “她生命的意义,在于拯救那些弱小的动物,以满足自己的悲悯与同情心。” 「也许她在拯救过去的自我,或者,也许她在赎罪,也说不定呢。」 “我不在乎。” 东秋冷漠地说道。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过往,而过往的意义不会相通。那个人的生命,不止是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在乎。” 在他沉思的时候,虚无于他身旁闪烁着。 「你这个样子,和你刚刚救下的那个女生很像。」 东秋顿了顿,神情有些不耐烦。 “我没有刻意去救她。” 「但是她会这样想哦!她可是自称你的仰慕者,你的行为,也许会被她以自己的角度去解读,然后视为你对她的回应呢!」 出乎一一的意料,面对这样的揶揄,东秋并没有生气,刚刚绷起的面部线条,也变得柔和了。 “人们总是会这样,面对事物作出自己想要的揣测。执法局声称,我们是报复世界的疯子。基金会猜测,我们是炫技以求高薪雇佣的杀手。还有那个星火论坛,认为我们是反抗未来的觉醒者。” 他坐在石砖堆砌的路边,抬头欣赏着新生的阳光。 “不过是为了各自的目的罢了。” “政府要用强权政治震慑人们,而基金会习惯性地物化他们所看到的一切,星火论坛则需要更多的人认同他们的理想。” “至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在乎。” 阳光重回巅峰之时,东秋嘴角噙着微笑。 “我也不在乎……” “你怎么可以不在乎呢?东秋同学!” “我干嘛要在乎?” “这可是难得的假期啊!” 高燕气呼呼地鼓着腮,旁边的几个女生也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自从那天之后,高燕与东秋熟络了很多,她的朋友们也顺带地能与东秋说上几句话。 再过一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统一考核了,鉴于近期发生的诸多事件,政府决定,在考试期间给作为考场学校的非三年级学生们放假,以便维持考核现场的秩序。 这突如其来的假期,令几乎所有一二年级的学生欣喜若狂,除了不以为意的东秋。 “有什么难得的?假期不就和平时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 高燕伸出一只手,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如数家珍地算计着。 “七天不用上课,你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看电视剧,看电影,听音乐,读书!可以和朋友出去玩,去各种好玩的地方!还有还有……” 高燕兴奋地数着,小脸憋得微微发红。 然而,东秋依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没有什么兴趣,这些事平时不能做么?” “哎呀!平时不会有这么充裕的时间嘛!” 他这扫兴的态度并没有影响到高燕的心情,几个女生继续开心地讨论着。 “喂喂!我说,咱们去郊游吧!” 高燕的建议一提出,女生们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 “这个主意不错欸!” “我们还可以带上零食,去郊外野餐!” “感觉会很热闹的样子呢!” 这时,东秋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你们不怕那两个杀人通缉犯么?” 这句提醒如同一桶冰水,将女生们浇了个透心凉。 就连一向开朗乐观的高燕,也被吓得有些胆寒。 “对哦……那样太危险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 看着她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东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陆鸢曾经是个杀手,除了模仿作案以外,她应该不会随便进行没有意义的杀戮,所以不用害怕她。” “还有凶杀缉令一号……” 东秋停顿片刻,笑容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他不会出手的。” “哇哦!你的意思是,你会保护我们的嘛?” 东秋自信的语气,又给了女生们一份希望。 对于她们的问题,东秋只是默默微笑着。而高燕等人也没有在意太多,很快又沉浸在假期自由的喜悦之中。 傍晚放学时,高燕与东秋并肩走着。 “没想到,平时冷冰冰的你,也会那么帅气地安慰别人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东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个杀了二百多人的凶杀缉令一号,你谈起他的时候毫无畏惧,这一点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因为我们就是凶杀缉令一号啊!」 无视一一的吐槽,东秋对此一笑而过。 “对于那个人,我一直勇敢不起来。” 高燕脑袋微垂,情绪有些低落。 “我很想养一只小狗,可是父母不允许我养。所以我偶尔会去一家宠物救济站,去那里做义工,并且买零食给那些小动物。” “那里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只有几个月大。它的绒毛是褐奶油色的,摸起来很柔软。它很嘴馋,总是吃很多零食。吃饱了就缩在窝里睡觉,也不吵也不闹,就像一个毛绒绒的小肉团子。” “那里的店长,是个很善良的人,救助了许多可怜的流浪动物。救济站里的小家伙们,也都很喜欢她。” 高燕的头更低了,两只手也攥在一起。 “今天上午,店长在店里被杀害了。执法局的通告说,凶手是凶杀缉令一号。” “店长没有亲人,所以救济站找不到人来接管,那些小动物也没有人接收。” “明天,它们就会被安乐死。”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也因为害怕而变得有些发软。 “可以轻描淡写地杀死店长这样善良的人,凶杀缉令一号,真是可怕啊……” 东秋面色如常,甚至更冷漠了些。 “那个店长,她救助那些弱小的动物,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悲悯与同情心而已。” 高燕转过头,生气地看着他。 “东秋同学,你不应该这样说!” “物化这个世界,从利益交换的角度去看待所有事物和关系,这样只会让你越来越远离所有人!” 东秋反驳道:“这本来就是一个物质的世界,物化的视角正是看清本质的手段。” “那之后呢?看清本质之后呢?” “你不会开心,在意你的人也不会开心!” 我不在乎。 东秋本想这样回答,可对上高燕含着泪光的倔强眼神时,这个回答莫名其妙地变得不再合适。 有点烦躁的东秋,选择了闭口不言。 高燕见状,神情有些委屈。 “对不起。”她嗫嚅道。 “你对小动物没有什么感觉,所以这件事给你的感触不深,是我太敏感了。” “不。”东秋摇了摇头。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们的视角不同。这个世界在我眼里,是物质的,也是虚无的。看清本质也好,懵懂而开心也罢,对我都没有重要的意义。” 尽管语气很平淡,东秋的话对高燕还是起到了安慰的作用。 “我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活得开心一点。” 一边说着,高燕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而且,这个世界不仅只有物质,还有人们的心灵呢!” 手指轻划,高燕打开了一个缀饰着点点星光的网页。 “你知道星火论坛吧?最近我也加入了这个论坛,星火提出了一个,名为‘理想国’的概念。那是人类能达到的,最理想的世界。人们过着自己理想中的自由生活,心灵与心灵之间贯彻着正义与秩序,所有事物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完美无瑕的。” “我很喜欢这个概念,也希望未来的世界真的会成为这样的美好。” 接着,高燕收起了手机,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世界变得美好,和看清本质也不冲突嘛!东秋同学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加入我们哦!” 谈笑之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高燕家的楼下。 “明天见咯!” 望着高燕消失的背影,东秋驻步在原地沉思。 “理想国……” 心神浸入虚无,东秋来到了早晨的那家宠物救济站。 刚发生命案不久,救济站的四周静悄悄的,气氛一片死寂。 大门贴着封条,紧紧闭合着。 这并不能拦住虚无行走的东秋,只是轻轻一步,便迈过了那扇门。 救济站里,几只小猫小狗趴在铁笼子里,无精打采。 东秋的目光,很快便锁定了那只褐奶油色的小狗。 右手虚握,虚无的利刃在手中凝聚。 锃! 小狗被金属切割的声音惊醒,发现关着自己的笼子,被切出了一个整齐的缺口。 而它与笼子,也不知何时来到了辛石城的郊外。 小狗警惕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紧接着甩起一身软软的绒毛,从笼子里跑出来,窜进了树林。 救济站里,东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长刀消散在他的手中。 目光飘向那片清冷的树林。 “愿你的未来美好。” 第18章 因果律 未来广场南侧,一阵猛烈的气浪爆出,将有些湿寒的空气震得燥热。 敌丈还维持着出拳的姿势,那只包子大的拳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可他的面前,陆鸢早已消失不见。 敌丈缓缓收拳,从执法官外套的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嚓!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皱着眉头盯着空无一物的眼前。 黑玉也看着那里,默不作声。 在敌丈那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气势下,杀手们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敌丈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冲着陆鸢消失的位置点了点。 “你认识她?” 黑玉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敌丈是在问他。 “她的父亲隐刹,曾经是我的老师。”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尊敬。 对至强者的敬畏! 敌丈又抽了一口烟,目光移向那名死去的杀手。 “安置一下你们的同伴。一个小时后,来我办公室,我有事要问你。” 阿标有些不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黑玉拦了下来。 直到敌丈的背影,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之中。 “队长!难道千羊他,就这么白死了?” 黑玉猛然回头,阿标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陌生的凶狠。 “那我们能怎么办?为他报仇么?!阴影给我们的任务是活捉陆鸢,你敢抗命么?!” 没想到小小的辛石城,能带给他们这些精锐杀手,如此深刻的无力感。 “把千羊的尸体带回据点,等我从敌丈那回来之后,再做安排。” 队员们低头沉默着开始搬运同伴的尸体,黑玉的目光则投向辛石城执法局的方向。 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的一个细节,正被黑玉的思维紧紧攥着。 从他按下求援信号,到敌丈赶到现场,只过去了30秒。 而这里距离辛石城执法局,足足有五公里!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达到的速度么? 黑玉还是更相信,敌丈只是恰好在他们队伍的附近罢了。 敌丈的办公室里,黑玉坐在办公室对面。 敌丈手里夹着烟,看看口干舌燥的黑玉,又看看自己手边的热水壶,丝毫没有给黑玉倒水的意思。 “敌局长,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弹了弹烟灰,敌丈也不磨叽,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陆鸢的能力,是怎么回事?” 黑玉将陆鸢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这个虚无,究竟是什么?难道你们阴影,就没有在意过这一点?” “陆鸢没有向我们解释过,而阴影那些高傲的家伙,只是草率地把这种能力,视为她恐吓别人的说辞。” “只有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极致的速度,而是一种能让她完全而短暂地消失在这个世界的,不可违逆的能力!” “这一点,你在刚才的战斗中,应该也有所察觉。” 敌丈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 “既然没有人注意过,你又是如何知道她能力的作用原理呢?” 黑玉的眼睛中露出一丝回忆。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隐刹安排和我们一起训练。得到那种能力后,她曾在训练中施展过,并且对我透露过这件事。” “起初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对她所谓的能力一笑而过。可当我按例上报她的情况之后,却引起了上面的极度重视!”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阴影没有在意么?” 敌丈打断道,并露出一副你再撒谎就揍你的表情。 “是的。” 黑玉没有反驳,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掀开衣领,露出自己的身份码。接着,黑玉按照特定的顺序,快速锤击自己身上的几个部位。 那枚倒三角形身份码亮了一下,从黑色变成了浅蓝色。 “首都二十七区执法分局,情报侦查队便衣执法官伍钰,编号:首都·,向长官报道!” 一向面无表情的敌丈,此时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惊讶。 方才他疾速赶到现场,正是因为他的通讯设备,接收到一条中等保密级别的紧急求援。发出求救信号的那名执法官,就隐藏在杀手小队之中,但敌丈无法辨别对方的身份,也不能当场询问。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黑玉。 不过,他没有过多表示,只是盯着黑玉的身份码看了一会儿,便摆了摆手。 “收起来吧,我没移植执法官之眼,看不出真假。” 嘴上这样说着,敌丈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杯,倒了半杯热水,推到黑玉面前。 后者微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我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接下了对阴影组织的卧底任务。” “作为卧底执法官,我直接向首都执法总局情报侦查处负责,享有中等保密级别。” “得知陆鸢的相关信息后,上级与数个未知部门交接,成立了专项研究组。”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专项组得出一个结论。” 黑玉抹了抹嘴,面色变得凝重。 “虚无,是一种完全无法侦测、无法定义的概念。想要对其进行研究,必须拥有相同或近似能力的属性。而陆鸢短暂进入虚无的能力,只要按照其因果逻辑行动,就必然会触发。不可违抗,绝对成立。” “陆鸢本人也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时隔多年我再次见到她,她的确对能力的运用更加熟练了。不管是那把虚无的刀,还是她依靠仅限进攻时发动的能力来逃跑的技巧,这些都是她曾经未能掌握的。” 敌丈听着这些,眉头紧锁。 “这种离谱的东西,代价是什么?” 也许是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带来了一些底气,黑玉不再像之前那样畏惧敌丈。 面对他的追问,黑玉笑着摇了摇头。 “敌局长,你没有更高的权限,我只能为你提供这些信息。” 敌丈摆出一副很不爽的表情,两只拳头慢慢握紧。 可怕的气势再度降临,拥挤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甚至空气都被压迫得粘稠。 黑玉额间落下一滴冷汗,强装镇定地去拿水杯,却发现杯子已经见底。 面对自己人,敌丈终究还是没有下手。 他摁灭烟头,十分粗鲁地说道。 “滚蛋吧!” 黑玉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站起来要走。 “等等!” 敌丈面皮抽搐着,极不情愿地又给黑玉倒了一杯水。 “你们有没有,凶杀缉令一号的信息?他是否与陆鸢有关系?是否也掌握了这种能力?” 看着敌丈这憋屈的样子,黑玉疯狂压制着嘴角的笑意。 “没有,我们没有任何关于凶杀缉令一号的信息,也没有证据显示他与陆鸢有关联。” 敌丈的眼皮跳了跳,似乎想收回那杯水。黑玉眼疾手快,拿起水杯就喝。 “如果在追查陆鸢的过程中发现相关信息,我会告诉你的。” “不保密了?”敌丈的语气十分不满。 “我们专项组有自己的考量,可以透露的信息,我当然愿意共享给贵局,毕竟凶杀缉令一号是辛石城的案子。” 黑玉的表情有些骄傲。 敌丈沉默了一会,恢复了淡漠的神态。 “晚上来找我,我请你喝酒。” “哦?敌局长是想从我嘴里套取信息么?别费心思了。” 黑玉笑得像一只偷到水果的低素质猴子。 “该保密的信息,我们一个字都不会泄露的!” “喂!快看!星火论坛新发的帖子!” 高燕把手机屏幕贴到身旁的女生面前。 泯熵机出错了!!! 掌控兰德未来的泯熵机,在无穷无尽的数据之中,出现了运算差错! 为了消除这种不可避免的错误对未来造成的影响,泯熵机修改了运行方式,将部分纠缠的世界规则以因果律的形式,投放至极少数人身上,使他们成为因果律能力者。这些完全随机的因果律,将赋予使用者匪夷所思的能力,甚至超出我们对原本世界的认知。 而作为平衡,因果律能力者将受到命运的更多关注,这种压力会使他们的生命更倾向于死亡,以抹除原有运行差错对未来的影响。 就在最近,一位因果律能力者,于辛石城公开现身。 陆鸢,前阴影组织代号杀手,代号玫勿。 能力:发动攻击时,能够进入虚无。 这种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能力,无疑昭示我们一件事情,那就是,泯熵机不再能完全掌控这个世界了! 他们种下的因,我们不必遵循其果。 他们想要我们成为随处可见的杂草,我们却要长成参天大树。 更多关于因果律能力者的信息,尽在星火论坛! 加入我们,直面世界的真相! 夜晚,露天烧烤摊的木桌旁,黑玉拿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在他的对面,敌丈罕见地有些惬意,一边用手指头搓着花生米的皮,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黑玉。 那难以压制的笑意,似乎转移到了他的嘴角。 “怎么会……” “中等保密级别的,关于因果律能力者的档案,就这么被泄露了……” “所以,这种离谱的东西,真的存在?” “是的……” 黑玉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问道。 “这个星火论坛,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之前我们以为只是一个民间论坛。不过现在看来,它藏着不少秘密。” “对了,之前壬谷城歌手的那件事发生后,这个论坛发布了很多煽动性言论。结合这篇帖子来看,它背后极有可能站着一个庞大的组织。” “另外,我怀疑陆鸢也是星火的人。白天交战时,我发现她的身上带着大量高科技产品。这些非民用技术,可不是随便就能搞到的。” 黑玉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我会向上面汇报的。” “可是,这件事一经泄露……” 他昂首望向荧蓝色的天空。 “这个世界就要变天了……” 敌丈把花生米往前推了推,又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上一任执法局长的死,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个问题,黑玉显得有些犹豫。 “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个任务,是首都执法局发布的,似乎与那一年辛石城的权力洗牌事件有关。也许杀死那位局长,是为了……” 说到这里,黑玉猛地停顿,一脸惊恐地看向敌丈。 “你?!” 面对他的质问,敌丈神态如常。 “我不知道。那些人安排我来这当执法局长,这之前的所有事我都不知道。” “你不是辛石城人?” “不是。” 黑玉沉默不言,心里却掀起来滔天巨浪。 十几年前,他按照上级的指示,在阴影接下了暗杀辛石城执法总局长的任务。 完成任务后,他滞留辛石城数日,尝试与本地执法局交接。 在此期间,他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 除了执法局长,还有不少政府官员也遭到暗杀。而这之后,上面又迅速下派官员来接任。 仿佛一切早已设计好。 这是一次权力洗牌行动! 而眼前的这位敌局长,也许就是来自首都的某个政治集团。 可是,为什么要对辛石城这个不算富饶的城市大动干戈? 为什么敌丈看上去并不知情? 他强悍的实力又是怎么回事? 诸多问题几乎令黑玉的大脑过载,他只得放空思想,专注地去喝一杯酒。 “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是谁?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陆鸢的语气有些生气,双眸中却依然看不到一丝情绪。 她的对面,站着一台缩小版的执法兵。 与普通执法兵不同,这台执法兵只有一人多高,亮银色的涂装中还掺杂着一些蓝紫色。 光滑的头部,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是我们的目标之一,癸寒城反抗军的敌丈将军。」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多少有些无奈。 「我怕你知道了他的身份后,直接去找他单挑。」 「现在你应该明白,他是何等的强大了。这次战斗,也让你开发了新的因果律能力技巧,不是么?」 陆鸢不屑地撇撇嘴。 “你总是这么畏手畏脚的,还总是能找到借口。” “所以,他是不是因果律能力者?” 「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科技加持,没有基因改造,更没有命运的眷顾。」 “那么,我在虚无中看到的那个人呢?” 这一次,男人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反而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 第19章 唤醒心灵的代价 程雨不知道自己熬了多少夜。 关于凶杀缉令一号的一百多起案件,上千张卷宗,数百名执法官愣是找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每个人都只是一直重复做着相同的工作,枯燥且无用。 已经有大量执法官,开始抱怨现状。 程雨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刘启。 “我去买点宵夜,你去不去?” “等我五分钟,我把这些给陈头儿送去。” 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他们以前常去的小吃街。 蓝色的警戒灯下,路边的小吃摊贩们噤若寒蝉。 在这寒冷的天气中,他们都露着脖颈,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来往巡逻的执法兵,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手捧着热乎乎的煎饼,每个煎饼里都夹着一块油亮的鸡肉。 “露露最近怎么样?” 刘启问出这个问题,程雨便知道,他想女儿了。 执法官的工资并不高,从前刘启买煎饼的时候,只给刘樱添一块肉排,自己从来不要。 “还是那样,不让我省心。” 程雨苦笑着说道。 刘启拍了拍他的肩膀,险些将他煎饼里的肉震掉。 “前几天被局里列为监察对象的那个,星火论坛,她也在里面。” 程雨的神色略带担忧,而刘启则若有所思。 “说起来,那个论坛真的很特别。”刘启回忆着卷宗里部分信息。 “我和很多同事都试过,通过星火的调查问卷来加入内部,但是我们全都失败了。” “明明只有那么几个简单的问题,我们尝试了所有的答案。仿佛星火拥有某种特殊科技,可以鉴别我们的身份,精准拦截想要加入的执法官。” 程雨耸了耸肩 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我们之中,现在已经有星火的人了。” “我觉得,这个组织很危险,可露露她……” 程雨攥紧了拳头,煎饼被他捏得开始变形。 而刘启,一言未发,只是低头啃着煎饼。 冷清的道路,前方突然传来阵阵嘈杂声。 两人对视一眼,三两口吃完煎饼,快步向前跑去,同时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枪上。 只见路边的一家包子铺前,一个身穿执法官制服的青年,正在殴打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被打得浑身是伤,鼻子也流着血,可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不远处有一台执法兵,对这边熟视无睹。 执法官与平民发生冲突时,如果平民敢还手,那么就会立即被执法兵判定为袭击执法官。 反之,执法官攻击平民,只会被认定为正在执行任务,执法兵甚至会临时减小自己的巡逻范围,帮助执法官警戒。 “停手!” 程雨大喊一声,冲上前去。 青年执法官被他惊了一下,看清程雨身上的执法官制服后,面色有些不自然。 “这里是我们四局的辖区。”青年淡淡地说道。 “我们是总局的,现在马上停手,汇报你的身份和行动!” 按制度,三人是平级关系。但分局面对总局,总是自动低半级。这是执法官体系的潜规则。 青年一脸地不服气,但还是老实露出了自己的身份码。 曲易,男性,29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局第四区分局勤务队执法官,编号4313。 “两位长官,刚才我在这里吃饭吃得好好的,这老板突然就把一碗热汤泼到我身上。我教训教训他,这很合理吧?” 程雨疑惑地看向中年人,那人还是一副畏惧的样子,什么都不敢说。 事已至此,程雨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想必是这家铺子的老板,不小心把汤洒在曲易的身上,然后被后者刁难。 毕竟曲易是一名执法官,完全可以把这件事视为一次袭击。 为了不背上袭击执法官的重罪,铺子老板只能忍气吞声。 即便是这样,程雨也认为,曲易做的有些过分了。 正当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刘启拦了下来。 刘启快速给了程雨一个眼神,将其拉到身后,然后用平和的语气对曲易说道。 “当然,这位同事,我们无意干预你的行动。” 见对方态度客气,曲易的脸庞也舒缓了几分。 我给你面子,你给我面子。 “不过……”刘启话锋一转。 “最近是特殊时期,因为案子的事,我们的风评有所下降。所以我们的行动,还是应当多加考虑舆论影响。” 刘启的委婉,比程雨的刚硬要更容易令人接受。曲易点了点头,又阴毒地瞪了铺子老板一眼,离开了这里。 “这种人真的是……” 程雨正要开骂,刘启却打断了他。 “这种现状,才是正常的。” 见程雨一副疑惑的表情,刘启苦笑着解释道。 “我比你入职早几年,有些事儿,你没有经历过。” “在敌局长上台之前,执法官们的品行,比这要恶劣得多!” “大部分人参与执法官考核,都是为了获得二等公民的身份,仅此而已。从前是,现在也是。成为执法官后,拥有了更高等的权力,执法官内部也随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滥用职权问题。” “暴力执法,擅用私刑,包庇官员,这些事屡见不鲜。” “姮英那件事之后,一批官员被查处,还有一批官员遭到暗杀。为了填补空缺,一些人被调来辛石城,其中就包括敌局长。” 刘启叹了口气,有些羡慕地看着程雨。 “你现在所处的,如此平和良善的执法环境,都是敌局长一手打造的。执法官的风评与形象,也是敌局长扭转的。” 提及亡妻,程雨难免有些落寞。 “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我只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状。” 姮英至死都在坚持的正义,只是一个脆弱的玩笑,这是程雨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你犟不过命运的。” 刘启的目光,望向铺子里收拾残局的老板。 “如果是二十年前,你今天的行为会害了他。” “跑到别人的辖区管闲事,你拍拍屁股回总局,他却要被人家事后清算。” 接着,他将目光移向几个路过的普通人,并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除敬畏之外,一丝熟悉的憎恨。 程雨也看到了,这令他沉默良久。 “我们应该向敌局长汇报,把这种苗头按死。” “没用的。凶杀缉令一号的案子,给这个城市带来了太多的压抑。所有人的本性,都在一点点苏醒,你阻止不了的。” 程雨垂着头,看见地上的砖缝,一条接着一条,井然有序。 可下面是什么呢? 他想起了那个喜欢避开砖缝的少年。 “苏醒的代价,太沉重了……” 次日清晨,星火论坛新发布的一张帖子,被送到了敌丈的面前。 上面详细记载了,那天权证局官员遭遇自杀式袭击的经过。 敌丈对此并没有过多表示,反而是情报侦查队的殷伟在办公室大发雷霆。 为了控制影响,网络上有关刺杀事件的信息都被压制着。 而热度与日俱增的星火论坛,肆无忌惮地将其摆回明面上,殷伟都能读出幕后之人那不怀好意的暗示。 这也是在打他们情报侦查队的脸! 现在辛石城,已经出现少量模仿者作案。虽然没有死人,但也是早晚的事。 更何况,有凶杀缉令一号杀死二等公民的案例在前,又有陆鸢模仿作案的启示,保不齐哪天,就有人敢攻击二等公民! 殷伟这样想着,在办公室焦急地踱步。 他想去找敌丈询问对策,可又怕被追责情报泄露的事。 正在他犹豫之际,办公室的门被叩响,接着陈风推门而入。 “局长找你,殷伟。” 听到这个消息,殷伟反而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随陈风前往敌丈办公室。 执法总局的所有执法官长,都挤在这里。 敌丈还是像往常一样,板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可是殷伟知道,他对情报泄露这件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而这次找他们来,一定是发生了别的事。 “帖子发布一个小时后,有二等公民遇袭。” 敌丈环视众人,目光在陈风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没有人员伤亡,袭击者已被巡逻的执法官捉拿。经过审讯,他承认自己是受星火论坛发布的帖子煽动。” 屋里的气压低了许多,敌丈那乱糟糟的眉毛皱成一团。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似乎天上即将降下暴怒的雷电。 “我想问问,我们能做什么?” 敌丈的声音很低沉,却比咆哮更加令人不安。 众人沉默半晌,目光集中在殷伟和陈风身上。 压力汇集,两人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我们可以联系基金会,封禁这个论坛。” 殷伟硬着头皮建议道。 “基金会那边说,封不掉。” “那我们可以发布公告,把星火论坛定性为反政府组织。” 房间里的压力小了许多,敌丈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殷伟如释重负,立刻跟着解释道。 “就算有凶杀缉令一号的影响,我们还是拥有很高的公信力。只要将星火定性,警告市民们远离,它就很难煽动更多的人。” “届时我们再逐一排查,徐徐图之。” 这时,陈风摇头否决道。 “不行!这么做只会暴露我们的颓势,而且可能会激起更多人对星火的兴趣和关注。” “我们还是应该守好自己的阵地,尽力改善执法局形象,争取更多的舆论筹码。” 两人争辩几句后,其他执法官长也加入了讨论。 本来就不宽阔的办公室里,被吵闹的声音填满。敌丈只得一拍桌子,把他们又赶了出去。 一离开办公室,刚才还在争吵的陈风和殷伟,立刻消停下来。 彼此对视一眼,他们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无奈。 面对星火论坛这样的组织,敌丈空有一身武力,却拿那些受到煽动的平民毫无办法。 找他们出主意,大家也只能做样子给敌丈看。 因为谁也没主意。 陈风突然怀念起,在上一任局长手底下混日子的生活。 走廊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执法官急匆匆地从他们面前跑过。 陈风认出来,是他们刑侦队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 执法官见到陈风,先是停下来行礼,接着拿出自己的传呼器。 “陈官长,有人挟持了一位二等公民!” 紧接着,传呼器里传出声音。 “这里是执法官0782,在市政东街发现一名持枪暴徒,正挟持人质前往东华广场!” “请求执法兵支援!!!” 陈风与殷伟相视。 “操!!!” 在执法兵的命令库中,持械挟持二等公民作为人质,遇到这种情况的执法兵,应调用精准火力模块将危险人员击毙! 可是,目标把人质带到了人群密集的东华广场,执法兵在众目睽睽之下开枪杀人,必定会给执法局带来更多负面影响。 求援的那名执法官,也许慌乱之中没有考虑这么多,也许只是不想背责任。 但不管怎样,一旦介入的执法兵率先击杀目标。 事情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东华广场附近,此时已经聚集了大量平民。有学生,有上班族,有店铺小工。 原本忙碌的早晨,因广场中间的两个人而寂静。 其中一人一副维修工打扮,手里拿着一把气枪,枪口死死顶在另一个男人的太阳穴上。被气枪指着头的男人,穿着政府官员的衣服,被吓得面如黄纸。 “你……你别冲动。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持枪男人冷冷一笑,用枪口戳了戳官员的脸皮。 “我不在乎。但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不过……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无视官员的求饶,持枪男人粗暴地拽着他,面向人最多的方向。 “二十六年前,这个人酒后与人发生口角,然后带人纵火烧了对方所在的居民楼!十二户五十多口人,只活下来不到十个!” “我一家老小,除我之外,全部葬身火海!” 男人说着挽起袖子,露出一大块烧伤痕迹。 “我向执法局报案,案子却被强行压下来。几十条人命,连新闻都没上!” “在执法官的包庇下,这个畜牲完完整整地活到了今天,甚至还当上了教育局的主任!” 看着围观的人群,在自己的控诉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男人嘴角微微勾起。 一位女执法官身边,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人们像受到惊吓的鱼群一样散开,将她孤立在中间。 那名执法官的面色瞬间一变,竟有一种隐约的危机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情急之下,她呼叫了援助。 「收到求援信号,已抵达现场。」 「发现挟持人质的危险人员!」 「执行命令:精准击杀!!!」 执法兵抬起机械臂,伸出一根长长的枪管。 一直持枪警戒的执法官,却先执法兵一步开枪。 这一枪打在男人手中的气枪枪口,将气枪打飞了出去,落在人群之中。 下一秒,执法兵的子弹以极高精度的轨道,从男人的眉心穿过。 人们清醒过来时,两道枪声的余音尚未熄灭。 女执法官快步上前,将人质保护起来。 那官员摸着溅在脸上的血,又看看自己已经吓得发抖的腿,恐惧的情绪中滋生出一抹愤怒。 他看看执法兵,终究还是没敢吱声。 女执法官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官员的身上,护送着他准备离开东华广场。 道路两边的三等公民们,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可那蕴含奇异情绪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神态,像是即将崩塌的雪山。 女执法官低下头,暗自加快脚步,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嘣!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音爆,如同金属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一样清脆。 随之而来的是一点劲风,然后那名官员的身子便软了下去。 他的后脑,被一根气枪射出的钢钉穿透,开出了一朵张扬的血花。 正如一分钟前,在他脸旁盛开的那一朵。 而他们的身后,气枪不知被谁丢在地上。 第20章 普通执法官 「李蒙,男性,54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总局勤务队执法官,编号0295。」 「你的停职处分已结束,欢迎归队。」 一台体型娇小的文件型执法兵勤务员,取出一枚执法徽。 光头执法官李蒙接过自己的执法徽,重新挂在腰间。 半个月前,一位政府官员在李蒙的巡逻范围内遇害,他也因此受到停职处分。 对此,李蒙一直心有不服。 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杀缉令一号,连执法兵都能秒杀。就算自己遇上了,也是凶多吉少。 既然这是完不成的任务,凭什么要让他来担责任? 不过,李蒙心里也清楚,自己就是个背锅的。 虽然敌丈也没有太过分,只是让他停职半个月。但李蒙还是觉得,他不如上一任局长。 上一任局长在任期间,根本没这么多乱子。执法官们的工作也没有这么繁忙。上班在工位坐着,分到巡逻任务就出去闲逛。值班和站岗,晚到一会儿早走一会儿,没人说什么。 「执法官0295,你有20:00至23:00的巡逻任务,地点市政南区,请及时到岗。」 听着机器勤务员的提示音,李蒙更加感到不耐烦。 不过,想起自己明年就可以退休,李蒙又释然了。 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尚早,李蒙决定先出去溜达溜达。 我应该是个好执法官吧? 李蒙在心里问自己。 在思考答案的同时,他漫步到一条老街。 小的时候,他在这里踢自行车玩,被一个长得很凶的老人训斥了一番。从那以后,他就特别憎恨这条街。 这种幼稚的赌气情绪,即使他成为执法官后也没有消散。 有一天,他在附近巡逻的时候,发现一名同事正在一家小餐馆里打砸桌椅碗碟。餐馆老板躲在柜台旁,眼神既害怕又无奈。 看到李蒙这个同事,那名正在发飙的执法官凑了过来。 “兄弟,抽根儿烟。” 说实话,不管有没有这根烟,李蒙的潜意识里,压根不想管这事。 他接过烟,问那个同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是最近有点儿不爽而已,没事,我有分寸,不会闹大的。” 李蒙点点头,叼着烟走了。 路过一家五金店时,他看到一辆很漂亮的自行车。 不知为什么,那个凶老头的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妈的!” 李蒙一脚将自行车踹飞,那些好看的图案,被沥青路面刮成了破烂。 五金店里一位少女,气冲冲地想要和他理论,却被一个男人死死拉住。 女孩委屈得直落泪,男人却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李蒙。 李蒙很喜欢踹自行车时候的感觉,但不喜欢男人看他的眼神。 他再也没有欺辱过三等公民,但也没有制止过其他人这样做。 一位好执法官,应该不是我这样的吧。 心里有了答案,李蒙再次打量着老街。 小餐馆,五金店。 自行车,沥青路。 全都换了模样,换成了他不熟悉的模样。 自从敌丈上台,十几年来,这里治安一直很好。 这应该有我一份功劳。 也没有人窥视他的想法,于是李蒙便这样不要脸地在心里自夸着。 可是那蔚蓝色的警戒灯,又把他拉回现实。 “操他妈的凶杀缉令一号,傻逼精神病!” 用一句脏话维持一下自己正义的形象和立场,顺便替老街治安多做一点贡献。 李蒙得意地迈开步子走了。 敌局长应该是个好执法官吧? 内心正要给出肯定的答案,李蒙的心绪被一阵喧闹所扰乱。 “穿一身黑,装什么冷酷啊?” “是不是老子不治治你,你就要上天啊?” 嚣张的声音,从前方的巷子里传来。 经验丰富的老执法官李蒙立刻明白,是几名不良少年在欺凌一个学生。 他真的不想管,尤其今天刚复职,心里还憋着火。 这又不是我的辖区,就算出了事,也不是我的责任。 李蒙在巷子拐角探头,观望里面的情况。 果不其然,他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校服青年,围住了一个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 “就你这样的,老子一只手能干五个!” 为首的寸头青年,一边玩着手里的小刀,一边吹嘘着自己的凶狠。 看到同伴羡慕又畏惧的神情,寸头青年很受用,用小刀在夹克少年的脸上和颈间比划着。 “穿得跟个事儿似的,有什么用?出来混,要有实力。” 看到青年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李蒙觉得,他需要来自社会的教育。 就让我这个临近退休的老执法官,来教教他们什么叫遵纪守法吧! “咳!” 小青年们被咳嗽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李蒙,脸上的凶戾荡然无存。 “你们在干什么?把身份码亮出来!” 李蒙将声音压得低沉而有力,同时一只手放在枪套上,假装要拔枪射击的样子。 显而易见,这样的威慑很有效。寸头青年立马把小刀收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人畜无害。其他青年更是吓得面色发白,就差高举双手了。 “执法官先生,我们都是学生……” 寸头青年用小得多的声音说道,同时向下扯了扯衣领,露出身份码。 李蒙也没有用执法官之眼扫描,因为他认定,这就是一群学生在装狠耍帅。 “啊……对!我们都是学生,在闹着玩儿呢。” 旁边的青年们马上附和,点头如捣蒜。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李蒙继续问道,心中却偷笑不已。 “第九中学,我们三年级,他是二年级。” 李蒙点点头,朝寸头青年伸出手。 “刀拿出来,没收了!” 刚才一副狠人大哥的做派,现在却要像个乖学生一样交出小刀。寸头青年感觉极其没面子,但又实在不敢违抗一名执法官,只得不情不愿地拿出小刀,慢慢放在李蒙的掌心。 李蒙收起小刀,挥手赶走了所有人。 那个穿夹克外套的少年,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被李蒙从困境中解救,也没有一句感谢的话。 李蒙也没在意,只当他吓傻了。 这么一番折腾,李蒙又陷入了回忆。 以前,很多年轻执法官都像那个寸头青年一样,急于彰显自己的能量,便使用粗暴的方式去欺凌弱小。 这实际上是一种常态,李蒙听人说,别的城市也这样。 后来,一个瘦削的男人任职执法局长,开始严抓风纪。 他从来不摆局长的架子,犯在他手里的执法官,全都被他亲自揍得鼻青脸肿。 能够亲力亲为地做这种事,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辛石城的风气。 敌局长,应该算是个好执法官吧? 不行! 至少在我这里,他不是! 敌局长只会一味地打压自己人,对普通市民太过宽容。 看看现在!执法官被苛责,那人性的恶就得不到扼制。 再说了,他这么强,怎么不去抓凶杀缉令一号呢? 只会窝里横! 夜色渐深,警戒灯的光芒,一点点迷失在荧蓝色的夜幕中。 李蒙知道,自己该去巡逻了。 那么十几年前,那个名叫姮英的女执法官,她算不算一个好执法官呢? 李蒙经历过那个事件,很多老执法官都经历过,也知道内情。 姮英在局里的人缘并不差,甚至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能力过硬,为人热情,还坚持着正义的理想。她是很多执法官想要成为的人,也是他们执念的影子。 在那样的大环境中,真的很难有人能坚持自己对正义的热衷。 对于姮英,李蒙曾经只是当成局里的吉祥物来看待的。 可是当姮英真的为其坚持的正义献出生命之后,李蒙又不得不佩服她。 毕竟那也是他曾梦想过的正义,只是他没有那个胆量。 同时,巨大的落差感,也让李蒙的心里非常不舒服。 那是一条生命,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是一张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的面孔。 为什么要拿鲜活的生命,去换这种毫无用处的正义啊? 即使是在心里,李蒙也嘴硬不下去了。 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备选执法官长,战术培训处教导员姮英,编号0123。 暂且算你是个好执法官吧! 不对,为什么我会突然开始考虑这些? 仿佛一个将死之人,在反思自己的生平一样。 明年我就可以退休,享受生活。 我干嘛要执着于好执法官这种问题? 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小公园里,李蒙停下脚步。 他的耳边,竟神奇地传来一阵激昂的音乐声。 火热的双手 向往前方光明 滚烫的血液 永远不会冷却 任何黯淡 都被驱散 我却没有注意 面对阳光 在我身后 影子逐渐拉长 不知何时开始 我已然腐烂 化身恶毒之物 还假装光鲜 来时的路 阴影遮蔽 我已退无可退 光暗之间 原地踏步 试图找回方向 这是我的审判 正义降下雷暴与狂风! 这是我的报应 走向自己选择的结局! 伸手触碰 高高在上的荣耀 并非我登上顶峰 而是天空在坠落! 方才那个穿夹克外套的少年,拦在了李蒙的面前。 他的耳朵上,多了一对耳机。 “你要做什么?” 东秋沉默不语。 “出示你的身份码!!!” 感觉到不对劲的李蒙,快速拔出手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点。 可东秋依旧一言不发。 只有淡淡的虚无,逐渐包裹他的脚,形成一个可怕的气场。 气场出现时,时间似乎凝滞了。 在看到虚无的一瞬间,李蒙突然预感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你是……凶杀缉令一号!” 没有理会李蒙的惊慌,东秋慢慢朝他走来。 “你不能杀我,我是执法官!” “刚才我救了你!” 不管李蒙说什么,东秋都置若罔闻。 “等……等等!” “你是杀人犯,我是执法官!” “你是邪恶,我是正义!” “至少让我出一招!” 对面的少年闻言,竟真的停了下来。 东秋不再行动,似乎在等李蒙出招。 李蒙狠狠咽了口唾沫,左手死命控制住颤抖不止的右手。 枪口勉强对准东秋,李蒙快速扣动扳机。 一枪头,一枪心脏。 可惜子弹没有命中任何实体,从虚无中钻了出去。 李蒙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反而笑了出来。 在他的腰间,一个被他克扣下来的跃瞬瓶已经完成了引导,骤然亮起蓝光! 霎那间,李蒙从城北被传送到城南。 劫后余生的李蒙,战栗着长舒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 “我操!!!” 只见那个少年,依然在他的面前。脚上的虚无气场,也愈发地凝实。 面对这样的敌人,原本战斗欲望就不强的李蒙,已经丧失了全部意志,他的心灵也被虚无笼罩。 “为什么要杀我?” “……” “你能看到我的过去,对不对?” “……” “那首歌……挺好听的。” 东秋再次停下,音乐重新在李蒙的耳边响起。 重播一遍,李蒙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东秋不再废话,一脚踹向李蒙的头颅。 脑袋被踹碎的前一秒,李蒙的眼睛突然一亮。 如果这少年就是凶杀缉令一号的话…… 刚刚在巷子里,我是不是救了好几条命? 他妈的! 老子是个好执法官…… 第21章 恶毒之门 早在一个月前,辛石城就进入了三级警戒。 三级警戒灯是蓝色的,和夜晚的天空一样。 尤其在这冬日的夜空下,蓝色只能让人联想到冷酷的严寒。 谁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杀人犯,执法官们耗费一个月都没能抓住。 人们也逐渐开始习惯,蓝色警戒灯下的严肃氛围。 辛石城第一中学的北边,有一座废弃的小塔楼。由于常年无人清理,大量的藤蔓将它几乎完全包裹。 夜光的荧蓝色与叶片的暗绿色掺杂,诞生出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奇异颜色。所以在晚上,根本没有人来这里。 而此时,一个高个短发女生,和一台小型执法兵,正站在塔楼的顶端。 「没想到,你居然也能像这样有耐心。」 陆鸢的嘴角微微勾起,如果忽略那双无神的眼睛,这就是一个清纯的美少女笑容。 “我说过的,我仰慕那个人。杀死执法官的第一个人,必须是他。” 「确实,由那个人来开这个先例,是最合适的。」 陆鸢侧目,语气有些玩味。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愿意承认自己的计划不够完美。”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个人,究竟以什么形式存在。」 「能进入虚无的只有你,所以对于那个人的信息,我一无所知。」 「之所以对计划作出调整,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描述。」 陆鸢偏过头,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哇!你居然说相信我!好感动喔!”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小执法兵被陆鸢戏谑的话语搞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竟传出一个清脆的少年音。 「你有毛病?!」 声音中少了几分冷静,多了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陆鸢被他的窘态逗乐了,抿着嘴笑道。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的?” “如果你的本体还在,说不定我会愿意和你睡觉哦!” 「我看你是想亲手杀我一次吧?」 小执法兵又恢复了普普通通的男人声音,不再受陆鸢的调戏。 这时,陆鸢似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侧目望向城南。 “他出手了。” 在小执法兵的注视下,陆鸢走上塔楼的边沿。 「真的不用再等等么?你现在的实力,如果陷入执法兵的包围,可能会有危险。」 「两天之后,虚无尘的制造就能初步完成。」 陆鸢背对着他,语气变得平静。 “我之所以愿意等到现在,只是因为他没有行动而已。” “既然他已经动手了……你知道的,我的耐心很差。” 陆鸢压低身子,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螳螂,同时两柄虚无短刀凝聚在双手中。 夜光没能捕捉到她的身影,只是温柔地留在塔楼顶端。 小执法兵长舒一口气,用方才的少年音自语道。 “真是个无情的人啊。” 砰!!! 敌丈狠狠地将电子屏幕砸在桌上。 那张冷漠的脸,终于露出了属于人类的情绪。这种可怕的暴怒,令会议厅里的所有人如履薄冰。 一抹恐惧,难以扼制地在他们的心头滋生。 短短一个晚上,死了两名执法官。 李蒙,辛石·0295,一位资历很老的执法官,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认识他。 根据刑侦队的汇报,他是第一个被杀死的,毫无理由,毫无痕迹,凶手显然是凶杀缉令一号。 曲易,辛石·4313,杂鱼执法官,来自风评不太好的第四分局。 还没等四局刑侦队开始分析,网上就出现了一个帖子。发帖人自称陆鸢,宣布自己是杀死曲易的凶手。 帖子发布在星火论坛,措辞激进狂妄,言语间满是对政府执法体系的蔑视。 见到敌丈愤怒的样子,众执法官心里突突地。刑侦队官长陈风硬着头皮上前,向众人说道。 “诸位,有什么线索,或者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了。” 没有人抬头,大家都还沉浸在执法官被杀的恐惧中。 这时,季然身后的容娅站了出来。 她先是将目光投向程雨,见后者面色如常,这才给了敌丈一个询问的眼神。 手底下没人说话,反倒是首都来的执法官先有了想法,还是自己有点讨厌的人,敌丈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愤怒的情绪压制着这份尴尬。 他向容娅点点头,示意对方可以发言。 “两起案件,死者均为执法官。这可以说明,凶手具有很强的目的性。加上星火论坛的帖子,我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其背后的组织发起的一次,以撼动政府权威和煽动民众为目的,早有预谋的袭击!” 殷伟举起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容娅执法官,你说凶手具有很强的目的性,可是有什么依据么?毕竟你也知道,第一起案件的凶手,是作案风格完全随机的凶杀缉令一号。至于第二起案件,根据我们之前的判断,应该归类于模仿作案才对。而星火论坛,不过是趁机借势罢了。” 容娅轻轻摇了摇头。 “关于星火论坛的问题,我想敌局长应该已经有了判断。这个组织,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是的。” 敌丈罕见地应和容娅的话。 “在上次对陆鸢的抓捕行动中,对方使用了许多高等技术的道具和科技产品。能供给这些东西,陆鸢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我猜测,这个组织正是星火。” “敌局长说的没错。”容娅继续说道。 “假如陆鸢来自星火,那么我们再假设凶杀缉令一号同样来自星火,那么我们就可以推翻前面的全部线索,建立一个极为可靠的猜测。” 她没有说出这个猜测,但是每个人都想到了一个词。 反政府组织…… 或者说,反抗军…… 容娅看向敌丈,后者没有一点表情变化。 会议厅里沉默半晌,敌丈抬起拳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砸了一下桌子。 “按照容娅执法官说的,建立新档案。同时,将星火论坛定性为反政府论坛,列入重点监察名单!” “散会!” 一段无人的走廊里,敌丈拦住了季然。 “我要出手了。” “怎么,看到自己的手下被杀,敌局长坐不住了?” 季然的眼睛里,有着戏谑的笑意。 “还是说,看到新生的反抗军,敌将军有想法了?” 然而这一次,敌丈没有再惯着他。 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季然的衣领。用力一推,就把季然重重顶在墙上。 敌丈恶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咬着牙说道。 “你们要功劳,我给你们机会了。五百台执法兵,闹得辛石城满城风雨。” “死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看看现在!他们已经敢杀执法官了!” 敌丈用脑门顶住季然的脑袋,两人的眼睛几乎要贴到一起。 “那是人的命啊!” “就为了这点功劳,你们在用人命换!” “别的城市也许换的到,在我这里,换不到!” 季然被他死死地压着,呼吸变得十分困难。 “这件事,确实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季然没有去试图掰开敌丈的手腕,只是艰难地辩解着。 “我没想用人命去换功劳。凶杀缉令一号既然杀了执法官,那么我就必须启用其他方案。” “什么方案?” 敌丈问道,同时手上的力气松缓了一些。 “请你给我批一块安全的空地。” “用来做什么?” “布置跃迁阵!” 敌丈略作沉吟,最终还是松开了季然。 “如果这次,你们又失败了呢?” 季然深吸一口气。 “你随意出手。” “好,记住你说的话!” 敌丈转身就要走,季然却再次拦下他。 “我找你还有正事!” “我准备抬升云枭的运作高度,密切监视市民的电子通讯,以此来搜查星火的信息。所以,你得帮我发公告。” 敌丈脸色不善地啧了一声。 “没有人喜欢被天上的摄像头监视。” “让他们去找星火论坛说啊。” 市政广场戒严了,连其他的二等公民都进不去。 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属支架,被放在广场中间。透过复杂的线路和电子元件,可以看到其内部,有一个正方形的空间。 基础系大规模空间传送装置,跃迁阵,能够定向远距离传输物体或人员。 也是跃闪瓶和跃瞬瓶和最终版。 完成对接后,一名执法官启动了跃迁阵。 一声细微的咔擦声,就像按下相机快门的声音。 接着,里面的正方体,发出了梦幻的紫色光芒。 光芒轻摇片刻,正方体的一个侧边打开,紫光倾泻而出。 一旁警戒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们,凭借多年战斗所磨练出的直觉,察觉到正方体内部的恐怖。 「全体立正!」 执法兵的电子声音传来,紧接着,在场的所有执法兵,立刻摆出立正姿势。 咔哒!咔哒!咔哒! 在浓郁的紫光内部,有脚步声响起。那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音,有点像执法兵,又厚重得多。 只见五台人形机器,依次从正方形的门中走出,傲立在广场正中心。 他们比执法兵要高半米,戴着银白色的头盔和无孔面甲,身体外甲涂着银灰色的硬质涂层,上面遍布着紫色的流电纹路。 与执法兵一样,他们各自背着一个金属背包。 「敬礼!!!」 执法兵们一跺脚,右手五指并拢,举到太阳穴的位置,向他们行礼。 执法系战略与作战组——执法军士主力。 装载强大火力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可执行攻击、威慑、联合作战、镇压暴乱等任务。 “那是什么?好强!” 陆鸢无神的眼睛圆睁,兴奋地拍了拍身边的小执法兵。 此时,二人正在市政广场东侧的一栋居民楼顶。为了防止被发现,小执法兵还布置了一个感知屏蔽力场。 「那是执法军士,执法兵的升级版。」 看陆鸢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无语。 「你不要贸然行动,那样会打乱我们的计划。而且,他们也不是你现在能战胜的。」 “我干嘛要和它们正面交手?我可是杀手,擅长偷袭的杀手!” 「那个强大的男人,敌丈,曾败于执法军士之手。」 小执法兵这么一说,陆鸢立刻明白了双方的实力差距,很果断地暂时放弃了出手的想法。 「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还是不要接触他们比较好。」小执法兵继续说道。 「执法军士,是一种充满恶意的技术造物。他们的存在,是研究院打破禁忌的结果。」 “说点我能听懂的。”陆鸢白了他一眼。 「神泯339年,执法军士首次被制造出来 并马上投入了镇压癸寒城反抗军的行动中。」 「在此过程中,执法军士共计杀死782名反抗军士兵,误伤平民2219人,误伤友军执法官138人。」 「最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敌将军,与一支由六名执法军士组成小队交战,被后者生擒!」 “嚯!那个大叔能打六台这玩意儿!”陆鸢有些惊讶。 「敌丈再强大,也是普通的人类。可执法军士这种能轻易夺走人类生命的科技,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研究院开发这种可怕的武器,无疑是打开了一扇禁忌的门。从门的后面,恶意逸散出来,即将充满整个世界。」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畏惧执法军士,还是想起了什么。 「没想到,这次的幕后之人,居然把这种危险的东西带来辛石城。」 “那么计划要改变么?是不是需要我出手摧毁这些东西?” 陆鸢又恢复了兴奋的神态。自从知道敌丈能打六台执法军士之后,她对这东西的敬畏就减少了很多。 「不用,执法军士的出现,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不过,你确实有可能要与他们交手就是了。」 「而且,对方已经按照我预料的那样,发觉了我们的存在。」 陆鸢拿出手机,上面有辛石城执法局刚刚发布的公告。 今日,辛石城发生两起杀害执法官的恶性案件,作案者分别系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二号。经过执法局专家分析,两者极有可能隶属于网络论坛网站“星火论坛”。因此,辛石城中心政府、辛石城执法局及辛石城媒体宣传公司等多方商议决定,即日起将星火论坛定性为反政府组织。在此呼吁广大市民们远离星火论坛,明辨网络信息的真实性,警惕煽动性言论。 另外,从今日20:00开始,“云枭”将扩大监视范围,密切监测地表的全部电子设备。一经发现与星火论坛相关者,严惩不贷! “云枭,真是个令人讨厌的东西!” 陆鸢不喜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不满地撇了撇嘴。 「有我的屏蔽力场,它看不到你。」 “那倒是。” 「不过,这个公告发布之后。世界积攒的恶毒,就要爆发了。」 晚上八点,夜幕降临。 隐藏在云端的云枭,亮起了白色的监视灯。 高高地挂在天上,好像一颗星星。 季然看着云枭反馈回来的画面,突然皱起眉头。 只见暗蓝色的地面上,一粒粒浅白色的光点正在不断冒出。 高燕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取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前置照明灯。 接着,她将灯光高高举起,直对着天空。 与此同时,辛石城的各个角落里,许多人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在天上那枚眼睛的注视下,他们用最纯洁的灯光,表达着自己纯粹的恶意。 那是毫不掩饰的,对辛石城政府、执法局,以及所有权力机构的敌视。 一粒粒光点散落在地上,如同遍布星火的夜空。 在云枭的视角里,自己正是像身处地面的人一样,抬头直视漫天星火。 天空与地面,是同样的荧蓝色。 仿佛云端之上是地面。 地面是无尽星空。 第22章 向权力斩击 由于辛石城市民强烈的不配合态度,季然通过云枭来抓捕星火成员的计划,已经彻底沦为笑话。 有不少人原本对星火论坛不感兴趣,可在云枭的压迫下激发了逆反心理,故意正大光明地接触星火论坛。 下班的路上,程雨和刘启难得地很放松。 因为星火论坛的调查归属于情报侦查队,而昨天的会议,又将凶杀缉令一号暂时归属于星火。 刑侦队负责的凶杀缉令一号相关案件,有一半移交到了情报侦查队,这让他们的工作量骤减。 路过情报侦查队办公室的时候,两人还听到里面有人在骂骂咧咧。 “要不……去喝两杯?” 程雨搓着手建议道。 “难得这么早下班,你不回家给闺女做饭?” 刘启提到程露,令程雨眼神一黯。 这么多年来,与女儿的关系,一直没能缓和。他和程露的感情,也在慢慢变淡。 为了逃避处理这件事的麻烦,程雨宁愿加班。 而且…… “露露她,最近和星火的人走得很近。也许现在,她已经非常厌恨我了。” “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叛逆的。加上姮英那件事,她会这样也是正常的。” 刘启也变得惆怅起来。 程雨知道,他想刘樱了。 “对了,关于抓捕功劳的事,你计划得怎么样了?”他迅速转移话题。 “我还在等机会。敌局长是个善良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前段时间他没有亲自出手。但是我敢肯定,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一定会行动的。” 说到这里,刘启拍了一下程雨的手臂。 “当然,我还是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你什么?” “你和那个首都来的女执法官,好像关系还不错?” 程雨老脸一红,自从上次交谈过关于姮英的事之后,容娅对他的态度,确实改善了不少。 只是容娅还会经常叫他蠢材。 “还行吧……我感觉她这个人还挺正直的。功劳的事,容娅应该并不热衷。执法兵和云枭造成的乱子,我们也不应该推到她身上。” 这时,两人的身后,响起一个清冽的女声。 “没想到,我还能听到你对我的正面评价,程雨执法官。” 程雨猛地回头,只见身穿金红色首都执法官制服的容娅,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啊!容娅……你好。” 程雨悻悻地打了个招呼。 “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容娅对程雨说道,接着向刘启颔首示以歉意。 程雨不明所以,一脸懵地跟着容娅走了。 而刘启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在执法局外围的一条商业街上,容娅开门见山地说道。 “有平民被执法兵杀死了。” 程雨有些吃惊,容娅则继续道出了缘由。 “一个醉酒的男人,被执法兵勒令出示身份码拒不配合。执法兵用电流弹击倒了他,他的同伴竟然拿出刀子攻击执法兵。” “按照预设的命令……执法兵开枪杀死了他们。” 如果是刚认识容娅,程雨少不了要嘲讽两句。 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程雨已经明白,容娅是一个外表强硬内心柔软的女人。 调集大批执法兵来到辛石城,除了出于对研究院科技的崇敬以外,也是为了避免给辛石城带来更多变数。 如果调来的是五百名执法官,来自不同城市、素质参差不齐的执法官,起到的作用也许远远不如执法兵这种严格执行命令的机器强。 可是,自己亲自调来的执法兵,在辛石城杀了人,还是普通的市民。 容娅的心里,想必很不好受。 程雨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那啥……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脸色有些苍白的容娅,竟扑哧一下乐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对程雨说道。 “我可是从首都来的人啊!一个月工资只有4600块的你,真的要请我喝酒么?” 面对容娅的蔑笑,程雨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那你工资多少?” “8200。” “……” 程雨不得不承认,容娅的工资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低很多。 尽管仍然是自己工资的将近两倍。 但依靠这种程度的工资,容娅想在首都过奢靡的生活是完全不可能的。 哪怕在辛石城这种穷地方都不行。 容娅看出了他的疑惑,微笑着解释道。 “我平时的生活很朴素,大部分工资,还有我父亲给我的零用钱,都被我捐了出去。” “嗯……之前是捐到基金会的慈善中心。后来换了一个地方,因为慈善中心的贪腐问题很严重。” 程雨发现,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慈善中心贪污善款,政府不管么?” 容娅的笑容淡了许多,嘴唇紧闭,摇了摇头。 “政府和基金会的关系,其实一直都不算和谐。而权力与金钱的交易,却一直在和谐地进行着。” “金钱与权力,资本和政治,他们既对立又统一。在彼此博弈争取自身利益时对立,在压迫底层获取共同利益时统一。” 听着容娅的话,程雨感觉,自己确实是个蠢材。 是啊,明明自己也身处权力之中。 明明自己也曾见过,钱权交易的阴暗。 可能是出于对姮英的愧疚,也可能是害怕失去安逸的生活。 程雨一直不敢去思考这些。 这何尝不是一种愚蠢? 看到程雨因自己的话陷入纠结,容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手背。 滋啦! 一根细小的电弧闪过,程雨被电得一激灵。 见容娅捂嘴偷笑,程雨不由得有些气恼。 自己还打算安慰一下这她,这女人先是说一堆大道理让自己沉入思考,又来这一下戏弄于自己。 正准备说几句脏话,可想起容娅遭遇,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是,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 “认清现实这种事,对我来说很容易。” 容娅与程雨对视着,一双眼眸之中,有荧红色的光在跳动。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我借助权力调集执法兵来便利我的工作,那么我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在这里!” “就是她!!!” 前方传来的喊叫声,惊扰了两人的思绪。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中离开了中心区,走进了一条偏僻的窄巷。 此时,前后有许多人出现,将他们围了起来。 两侧老旧的居民楼里,也有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着他们。 “就是这个女人,她是从首都来的执法官!街道上杀人的执法兵,就是她带来的!!!” 一名瘦小男子,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指着身穿金红色制服的容娅喊道。 程雨能明显感觉到,男子说出这句话之后,人们看向他们的目光,带上了恶毒的恨意。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人群中走出五名强壮男人。 两人持手枪,两人持铁棍,为首者持钢刀。 程雨认出,他是东城区黑道势力的首领,马强。 马强提刀缓缓上前,在离两人十步之处停下。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沉声对他们说道。 “自从敌局长上任以来,我们再也没有做过欺凌市民的事。东城区的治安,也在我们的配合下,变得越来越好。邻里的矛盾,我们派人调解。其他城区的混混流窜作恶,我们派人驱赶。执法局觉得费力不讨好的事,都是我们在做。” “八年前当上首领之后,我自认为,不算对这个城市有功,但至少不是个罪人。” 说到这里,马强上前一步,一双虎目死死地瞪着容娅的脸。 “可是!我的弟弟马飞,一个正直善良的好青年!和朋友出去喝了点酒,却遭到了执法兵的攻击!” “他为了保护朋友而出手,执法兵却将他们残忍杀害!!!” 马强的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压迫气场。 “没有这样的道理。” 气场只是持续了片刻,便被马强主动散去。 盯着容娅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凶狠。 “马飞袭击执法兵,犯了法,他的死我认了。” “但是这些执法兵,必须离开辛石城!” “不可能!” 迎着他的眼神,容娅毫不胆怯地低喝道。 “不下令,你就死。” 马强提起刀,用刀尖指着容娅。 “我低贱的命,换你一个首都人的命,总归是不亏的。” 那钢刀足有一步多长,刀身明晃晃,刀刃冷森森,令见者胆寒。 程雨迈出一步,挡在容娅身前。 “赶走了执法兵,你去抓凶杀缉令一号么?!” 可憎的首都人面孔被挡住,马强的气势一滞。 “让开!你是我们城市的执法官,是敌局长的人,我不想伤害你!” “她是我的同事!” 压迫气场再度聚集,全面向程雨施压。 “她是杀人凶手!” 容娅? 在这群人眼里,容娅竟和凶杀缉令一号那个神经病一样? 杀人凶手?!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在程雨的双眼中点燃。 “她不是杀人凶手!!!” “她是执法官容娅!编号:首都·01715!!!” “她不是杀人凶手!!!” “她是执法官姮英!编号:辛石·0123!!!” 会议厅内,程雨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回荡着。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淌过年轻的皮肤,留下苍老与无力的痕迹。 短暂的宁静之后,一阵皮鞋磕碰地板的声音响起。 新任的局长,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男人走过来,一拳把程雨打晕。 那一拳,也将姮英的名字击落,永远地粘在了名为“凶杀犯”的泥潭中。 程雨明白,自己不应该怨恨敌丈。 所以在发泄之后,剩余的只有,对这个世界的愤怒。 暴怒刺激之下,程雨的肌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速度。 在他的身前,坚韧的气势倾斜,将马强的压迫气场直接冲溃! 程雨疾速拔枪,抬高手臂对准马强,直接扣动扳机! 砰!!! 马强显然没想到,程雨敢直接开枪。猝不及防之下,左肩中弹。 “你竟敢率先动手?!” 惊怒交加的马强,脸上终于露出了杀意。 他一挥手,身后的手下立马行动起来,周围的人群也四散跑开。 砰砰两枪! 程雨激活执法官之眼,看清了子弹的轨迹。 一颗瞄向他的右臂,一颗穿过他身体的缝隙,瞄准容娅的小腹。 可是,程雨没有携带刚气盾等防护装备! 在非任务期间,除了配枪,程雨什么装备都没有! 该死!!! 程雨猛地推开容娅,同时身体借力向侧方闪避,使得两人都堪堪躲过了射来的子弹。 还不等程雨松一口气,两根铁棍已经带着劲风袭来! 而与此同时,两名枪手再次对准容娅开枪! 经过刚才的一推,程雨和容娅已经间隔一步距离。如果程雨选择再次扑救,那么铁棍就会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 如果选择先解决两个持棍的,那么刚被推开重心不稳的容娅,至少要中一枪! 执法官之眼高速运作,程雨心一狠,扑到容娅面前。 左手高抬,用手臂骨硬接住了砸下来的铁棍。右手调整角度,对准一名持棍男人快速开枪。 身体侧斜,用肉比较厚的臀部,帮容娅挡下了一颗子弹。 剧烈的疼痛,让程雨的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可突然行动的马强,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钢刀附着着不可阻挡的锋利,狠狠斩向他的右肩! 太快了!躲不开! 要死了么…… 电光火石之间,程雨隐约感觉到,身后有暴风震荡。 铛!!! 响亮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冲击波震起大片的尘土。 尘埃落定之后,程雨发现在自己身前数指远的位置,一只纤细的机械手臂死死攥住了钢刀的刀刃! “什么装备都没有,就这样莽上去送死么?!” “蠢材!” 容娅清冷的声音,也出现了一丝愤怒。 她的双眸中,刺眼的红光亮起! 下一秒,机械臂的钢骨上,仿佛血管一般的流电纹路泛起荧红色光芒。 钢刀的刀身,竟被容娅生生捏碎! “袭击执法官致伤,按照紧急警戒条例,我将就地格杀你们!!!” 容娅的执法官制服之下,亮起了赤红色的战斗条纹。 只见她伸手在腰间一抹,手上便多了一把黑色制式匕首。 仿佛喷气起步的战斗机一样,容娅弹射突刺,以极高的速度冲到两个持棍男人身前。 右手匕首狠狠挥下,如戳豆腐般刺入了一人的头颅。同时左手食指伸直,一道光束激射而出,贯穿了另一人的脑袋。 两名枪手冲上去保护马强,却同样遭到了容娅的近身攻击。 匕首由下而上,刺穿一人的下颚。另一只手宛如出击的毒蛇,掐住另一人的咽喉,一把拧断。 马强见状大惊失色,迅速将断掉的刀柄掷向容娅,身形向后爆退,朝着巷子外逃去。 容娅避开断刀,却没有再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马强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后,上前查看程雨的伤势。 窄巷外,马强狼狈地跑着。 程雨开枪造成的伤口,此时正向外涌出鲜血。 就那样用手捂着,马强一边逃跑,脸上露出一抹怨毒。 扭头看去,见容娅没有追出来,马强便扶着墙喘气。 然而,他的身后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 咚咚! 犹如一只巨大的脚掌,踏在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马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头。 一个两米五高的机械军士,正用猩红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23章 明黄警戒灯 “你怎么样?” 容娅来到程雨面前,俯下身将他搀扶到墙边。 双眼中的红芒,已经消散不见。 “还好。” 程雨一手撑着石墙,另一只手软软地垂着,想必是骨折了。 看着那条微微变形的手臂,容娅眉头皱起。 “先离开这里,我带你去医院。” 程雨有些担忧地望向马强逃跑的方向。 “要不先呼叫支援,把那个危险的家伙抓住吧?” “现在想起来呼叫支援了?” 容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程雨只得讪讪一笑。 “不用担心,他逃不掉。” 越过一地的血迹和尸体,容娅搀着程雨,慢慢地走出窄巷。 “为什么出手?” “我只是气不过,那家伙叫你杀人凶手。” “让他说一句,我也不会真的变成杀人凶手。” “……” 是啊…… 程雨不想提起姮英的事,所以保持了沉默。 来到巷子外的街道上,两人被赶来的医疗队接走,送到了医院。 医生利索地替程雨接好了断骨,同时取出了臀部的子弹,并为他包扎好伤口。 病房里,程雨趴在床上,一只手打着绷带,另一只手搁在架子上,扎着输液针。 容娅负手站在窗边,因战斗变得有些凌乱的短发被抚平,眼睛和皮肤也没有再发出什么奇特的光。 就像一个普通女人,略带忧思地望着窗外。 “你在看什么?” 程雨艰难地侧过脸,面向容娅问道。 容娅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程雨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在看巡逻的执法兵。” 这个女人,对研究院搞出来的东西还真是狂热。 “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容娅转身与程雨相对,伸出一只手。 白皙的皮肤之下,金红色的电流一闪,接着皮肤瞬间变色,变成了充满力量感的金属灰。 而方才闪烁的电流,也露出了它的原貌,轻微激荡着附着在金属骨骼上。 “我曾接受过机械改造,将身体的一部分器官,替换成了精密的金属器件。” “会疼么?” 程雨的问题,让容娅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说改造过程么?不会,因为……” “不,我是说,如果现在它受伤了,你会感到疼么?” 容娅眼睑下垂,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程雨有些讨厌这样。 “研究院的科技,真的就那么好?” 他为容娅感到不值。 然而,本以为容娅会被这句话激怒,可程雨出乎意料地发现,她的面色如常。 甚至还带上了一抹浅浅的苦笑。 “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机械,获取更加强大的个体能力,这被首都的一部分一等公民视为是贵族的标志。” “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研究院的科技,我并不会盲目性的推崇。只是我喜欢高效率的行事,而这些科技能够真切地提高我的行为效率,仅此而已。” 听着容娅的解释,程雨突然意识到。 这个女人,来自一等公民家庭。 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世界,她一定受到了很多来自家庭的拘束。 容娅低着头,那副稍显委屈的样子,让程雨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程露。 除了早饭与晚饭期间,父女俩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如同两个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 为了逃避面对这个问题,程雨不得不用工作来填充生活,并且用培养女儿独立自主的想法欺骗自己。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什么都不管,女儿才会加入星火论坛的吧? “抱歉,是我对你的印象太刻板了。” “这不怪你。” 容娅将手臂恢复正常,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还记得当时,我劝诫你不要阻拦执法兵的事么?” “记得。” “我是不想看到你被执法兵伤害,所以才那样说的。执法兵做事死板,如果触犯了它们的法规,就算是执法官也会有生命危险。” “谢谢你。”程雨由衷地说道。 “现在,我要再劝告你一次。” “你说,这次我一定听你的。”程雨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季叔为了抓捕凶杀缉令一号,从首都调来了五台执法军士主力。这是一种拥有军衔的高级执法兵,同时也是极度危险的武器。” “现在,这些执法军士已经投放至辛石城进行巡逻。如果你遇到他们……” “立刻离开!不管他们在做什么,都不要干预!” “明白么?” 程雨有些不明所以,但在容娅严肃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 “执法军士,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们的身上,有着禁忌的秘密……” “禁忌的秘密?” 医院对面的楼顶,东秋的嘴角勾起。 「要去看看么?要去么?」 一一的声音十分兴奋。 “当然要去!” 东秋轻飘飘地跃起,身形沁入虚无,并于一处夜市现身。 前方宽阔的马路上,一台散发着恐怖气场的执法军士,迈着沉重的步子前行。 他的钢铁身躯之内,隐隐透出引擎驱动的轰鸣声。那声音一起一伏,如同厚重的蒙皮战鼓。 “执法军士是由研究院制造的,那个创造了泯熵机的研究院。” 东秋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令常人避之不及的可怕兵器。 “兴许,能从它的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呢……” 东秋伸手去取耳机,手却停在了衣兜之外。 “何必那么认真呢!这家伙是个机器,不过是和执法兵一样,没有生命的铁块罢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虚无从身边渗出,缠绕在身体上,积蓄着神明般的力量。 “就让我来打碎这坨金属,看看里面有什么秘密吧!”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带起一丝微风。 东秋瞬间冲到了执法军士的背后。 右手扣住执法军士的头颅,腰部一转,左腿曲起,一记膝击直击后脑部位。 “不好!” 「不好!」 附着虚无的攻击,接触到执法军士头颅的一瞬。 东秋瞪大了双眼! 凌厉的攻击,也因此迟缓了一丝。 也正是这一点迟缓的时间,执法军士在被击碎前,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咔啦! 呜!!! 「警告!未知危险出现!!!」 「请附近执法官立刻前往支援!」 没有片刻迟疑,东秋立马遁入虚无。 “该死!我怎么能如此大意?!” 东秋皱着眉,盯着自己的脚尖。 就在刚才,摧毁执法军士的瞬间,东秋和一一一齐生出感应。 那熟悉的感觉! 是杀死生命时特有的感应! 可惜这一次,被杀死的执法军士,他的生命所拥有的意义,因为东秋的忽视而完全流失了。 “那东西,居然拥有生命么?” 东秋懊悔地握着拳头,狠狠向着空气挥了一下。 「可能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禁忌的秘密吧。」 「要再杀一个么?」 一一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懊恼。 “不!” 东秋毅然否决,脸庞重新变得冷漠。 “我犯了错。自从我们开始寻找之后,过于强大的力量,让我开始傲慢。” “我必须反思,尽管这没有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为何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想这样做。” 东秋似乎听到了,一一浅浅的笑声。 「也许这次的事,不是一件坏事呢……」 “下一次,我会做好准备。” 东秋的目光,随着一台前来支援的执法军士而移动。 正在疾速奔跑的执法军士,突然被一名高个短发少女拦下。 “正月告诉我,执法军士的命令系统里,有一个漏洞:如果执法军士在前往支援其他执法军士的途中,遭到了敌人拦截,那么它发出的求援信号,就会和它正在执行的求援命令冲突,导致信号无效化。” 陆鸢抽出腰间的两柄短刀,左手反持,右手正握,不怀好意地打量面前的执法军士。 “我知道,我仰慕的那个人,一定会对你们这种新奇玩意出手的。他一出手,我就有了机会。” “六台执法军士,我肯定是打不过的。但如果只有一台的话……” 陆鸢轻巧地前行,步伐像一只优雅的狸花猫。 “这次不偷袭,给你一个正面交战的机会!” 执法军士的眼睛之中,红色的光扫过陆鸢的脸。 「发现凶杀缉令二号!」 “啊对对!我是凶杀缉令二号,来杀我啊!”陆鸢十分嚣张地笑着。 砰砰砰! 干净利落的三枪,三颗高速子弹呈三角形射向陆鸢。 陆鸢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子弹只穿过了陆鸢身体的虚影。 发动攻击! 进入虚无! 一柄短刀,以狂风般的速度,刺向执法军士的小腿。 而刀尖刺中腿部装甲之前,骤然消失不见。 陆鸢将攻击目标从执法军士的腿部,瞬间变换为咽喉。带着劲风的短刀,转而由下而上直击脖颈。 铛! 金属碰撞,火星迸发,短刀只在执法军士的喉部,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而此时,执法军士已经收起了枪管,两条手臂快速合抱,欲要将陆鸢直接困住勒死。 面对这样的死亡威胁,陆鸢不慌不忙,将攻击目标锁定为执法军士的脚。 俯低身体后,短刀狠狠下刺,竟穿过钢铁扎穿了执法军士的脚! 同时,伏在小腿间的陆鸢成功降低身位,令两米五高的执法军士扑了个空。 陷入下风的执法军士二话不说,一个跃闪拉开身位,从背后金属背包中飞出零件,拼接成一把闪烁着电光的金属长剑。 一把短刀还扎在对方脚背上,失去一半兵器的陆鸢,冷笑着收回另一把短刀,手中凝聚出两把虚无匕首。 身形一晃,陆鸢狠狠一刀刺来。 虚无利刃刺击在钢铁板甲之上,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执法军士对此熟视无睹,抡起长剑挥出一个半圆。 长剑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却被陆鸢轻松避开,并紧接着发起了高频的连续攻击。 执法军士不停地使用跃闪规避,可身上的伤口还是越来越多。 「机体损伤程度34%!」 「传送充能剩余57%!」 引擎跳动的频率猛地加快,仿佛陷入死亡危机的恶狼的心跳! 唰! 执法军士突然爆发出极强的速度,斩出恐怖的一剑。 这一剑,竟令陆鸢来不及进入虚无躲避! 她只能在空中靠腰腹核心,强行改变自身姿势,以最小的代价接下这一剑。 双方各退几步,陆鸢的腰间多了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执法军士却没有趁此机会追击。 「正在加载战术隐蔽模块!」 「光学迷彩组件已启用!」 「消音组件已启用!」 在陆鸢的面前,执法军士的身影快速变得透明,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与此同时,那震人心魄的引擎轰鸣声,也渐渐隐匿。 “什么?” 陆鸢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这个铁疙瘩,居然察觉到了她的弱点! 的确,陆鸢可以通过快速改变攻击目标,来达到多次借助虚无瞬移的目的,这也是她上次与敌丈一战后,对自身因果律能力新开发的技巧。 毫无疑问,对于敌人来说,这是一种极其棘手的能力。 而陆鸢知道,自己能力的最大弱点,便是目标的锁定。 如果无法侦测到目标,陆鸢就无法发动攻击,其因果律能力也就无法生效。 正在陆鸢惊讶之际,身侧的空气震荡起来。 无形的剑刃,已经划破空间,斩向她纤细的脖颈。 “该死!” 一个刚气护身罩在她的身前浮现,与斩下来的剑刃猛烈撞击在一起。 刚气堡垒只是让剑刃停顿了一下,便像鲜脆的叶茎一样被劈碎。 陆鸢借机疾步后撤,却还是被划伤了颈间的皮肤。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意思!” 感受着颈间的刺痛,陆鸢不怒反笑,手中两柄短刀消散,转而从虚无中抽出一把长刀。 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盯住了前方的空间。 她将长刀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 突然,无形的利刃再度降临,斩向陆鸢的额头。 看着破空而来的一道虚影,陆鸢则露出了诡秘的笑容。 她迅速调转攻击目标,锁定了旁边居民楼的窗户后,一个探出头来看他们的小男孩。 嚓地一声,陆鸢借助虚无瞬移到小男孩身旁,挥刀斩断了他的一条手臂。 血液飞溅而出,男孩惨叫出声。 然而,惨叫声下一秒便戛然而止。 一把无形的长剑,撞破居民楼的混凝土墙壁,刺穿男孩的头颅,剩余的力道依然强劲,直直刺向陆鸢的咽喉! “呵呵呵。” 陆鸢再次调转目标,瞬身来到对面居民楼阳台,一个听到惨叫声跑出来看的中年妇女的背后。 女人腰间被斩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发出刺耳的惨叫声,然后被执法军士刺穿腹部身亡。 随后,陆鸢用同样的方法,诱使执法军士误伤杀死了十余名平民,并对周围建筑造成了大面积破坏。 尽管执法军士的追击速度很快,却依然赶不上虚无瞬身的陆鸢。 此时的执法军士,隐形的身躯沾染了大量殷红的血液,已经和现形没什么区别。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解除了战术隐蔽,并甩掉长剑上的血,收回了背包。 “哦?放弃抵抗了?” 陆鸢横刀加速冲刺,即将接近执法军士时踏地跳起,身子在空中旋转了半圈,虚无长刀迎头斩下! 唔嗡! 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钻入陆鸢的耳朵里。 身体下落之时,她看到了执法军士眼中的红芒。 不妙的直觉,仿佛一只剧毒的蜈蚣,攀爬在她的头顶上,随时会用大颚咬穿她的头皮! 转换目标! 这一刀劈在了十几米外的电线杆上。 陆鸢一拍腰间,迅速启动了跃瞬瓶。 「正在加载范围杀伤性武器!」 金属的躯壳之下,执法军士的核心极速升温。 体表血液被高温蒸干,化为灰烬脱落。数道红色的花纹出现,并且在不断地变亮,好像要冲出外壳一样。 很快,它们真的冲破了束缚,化作一道道红色的电弧。 电弧不停地膨胀收缩,将能量聚集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状态。 嗞嗖! 红色电弧呈环形爆开,恐怖的能量冲击着周围的一切! 仅仅不到半秒的时间,周围方圆三百米,与执法军士处于同一高度的人们,全部被高能电弧杀死! 辛石城执法局,季然正在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内,与某人通着电话。 “是,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咚! “我会的,请您放心。” 季然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先恭敬地与电话另一端的人道别,等对方挂断后才放下手机。 砰砰砰! 敲门声变成了不耐烦的砸门声。 “请进。” 门被一把推开,板着一张恶脸的敌丈走了进来。 “执法军士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敌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 季然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执法军士被凶杀缉令一号瞬杀,这件事是出乎我意料的。我对此无话可说,也不会再阻拦你出手,敌局长。” 季然从怀中摸出一根金黄色的金属烟管,在末端轻轻一捻,便冒出了亮黄色的火星。 他没有自己吸,而是将烟管递向敌丈。 “不过,我建议你不要贸然出手,最好与我们合作,共同商讨一个计划出来。” “毕竟,我们的机会可不多了。” 得到可以出手的保证后,敌丈的脸色松缓了不少。他一屁股坐在季然面前的椅子上,接过烟管。 敌丈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用季然烟管末端的火星点燃自己的烟,然后将烟管丢回给季然。 接着,敌丈翘起二郎腿嘬了一口,一口烟很不礼貌地喷在季然脸上。 “有话直说。” “敌局长有多少把握,能够抓住凶杀缉令一号?” “他能瞬杀执法军士,不过是靠着偷袭。正面交战,能否战胜他不好说,至少我不会败!” 敌丈夹着烟,随意地将烟灰弹在季然桌子上。 “如果你们能把我的兵器还给我,凶杀缉令一号,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敌局长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季然打着哈哈,略过了这个话题。 “既然把握不大,我们便应该智取。” “假如凶杀缉令一号来自星火论坛,那我们就在网上与其对峙,并在合适的时候抛出诱饵,将其与星火的其他成员,引诱到我们的阵型中。然后,一举拿下!” 敌丈在椅子上晃悠着,将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计划不错,下次开会拿出详细方案,我允许你发言。” 说罢,敌丈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敌丈回过头,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看了季然一眼。 “现在辛石城,得进入二级警戒了。” “管好那些执法军士!只剩四台,可不是我的对手!” 每当一座城市中,出现可能威胁到大量平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危险或隐患时,执法局会发布警戒通告,宣布城市进入三级警戒,并亮起蓝色警戒灯。 而出现能够影响城市运作机能,或威胁到二等公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危险隐患时,城市警戒度将升级为二级,同时将警戒灯转变为黄色。 辛石城的夜晚,人们看向那一盏盏明黄色警戒灯,面色苍白。 原本象征着温暖的黄色,此时尽显压抑与冰冷。 第24章 敌丈的古代兵器 辛石城西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阁楼内。 小执法兵正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摆弄着手中的一个黑色小盒子。 “正月先生,午餐很快就好了!” 厨房里传出一道清亮的女声。 「唔,我知道了,米由。」 没过多久,厨房里的女人,端着一个大大的冒着热气的汤碗走了出来。 被称为米由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几岁的样子,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匀称且丰满,留着一头微卷的红褐色披肩长发,浅淡的细眉下是一双温柔如水的酒红色眼眸。 即便是穿着充满烟火气息的围裙,也掩盖不住她那温婉娟秀的书卷气质。 米由将汤碗摆在餐桌上,偏头轻声再次呼唤着正月。 「等等陆鸢吧,她应该快回来了。」 正月提起陆鸢的时候,米由的眉头微蹙,又立刻恢复原样。 “她又去哪里疯了?” 「她去挑战执法军士了,我猜是这样。」 “什么?!” 米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愤怒。 “明明正月先生告诫过她,不要贸然行动的!” 「淡定一点,米由。」正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早就猜到她会去,所以才告诉了她关于执法军士的信息。」 尽管正月这么说,米由还是不爽地撅起了小嘴。 “正月先生,总是对陆鸢这么宽容。” 正月闻言嗬嗬一笑,抛了抛手中的小盒子。 「陆鸢她,可是我们目前所知的因果律能力者之中,唯一一个具有虚无属性的啊!」 “哼!那种无法被证实存在的东西,就像她本人一样不靠谱!”米由娇哼道。 「可是至少我们看到了,她的因果律级别很高,不是么?」 「不可阻挡,绝对成立,不因任何干扰而变动。也许虚无的领域,才是真正的神明长眠之地。」 是的,因果律能力的生效,是按照一定的等级来判定顺序的。两种因果律相矛盾时,等级高者优先生效。 在正月的模拟推算中,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因果律,能够无效化陆鸢的“虚无攻击”。 她的刀只要挥出,必定能击中敌人。不可躲避,只能防守。 见正月如此地称赞陆鸢,米由的神色有些吃味。 正要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叩门声。 「她回来了。」 正月抬起手,虚指门口。 只见门锁处传出细微响动,大门应声而开。 陆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门来。 「你回来了!刚好,午饭也做好了,快来吃吧!」 正月来到沙发上坐下,脑袋无力地垂下。 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男人,从阁楼的二层走下来。 陆鸢没有动手,她知道,这不过是正月的另一具躯体,一台仿生机器人罢了。 这副躯体拥有精密的味觉系统,所以每次用餐正月都会换上它。 陆鸢也不避讳,抬手就把自己染血的上衣脱了下来,只留里面的一件贴身胸衣。 正月没说什么,反倒是米由脸色微红,走到房间里拿出一件浅黄色休闲服丢给陆鸢。 “还请你把衣服穿好。” 陆鸢不耐烦地胡乱套上,还一边嫌弃地抱怨道。 “大姐,你的衣服我穿着太小了。” 确实,陆鸢比米由要高不少,后者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有些紧。 「凑合穿着,先吃饭吧!」 正月招呼陆鸢在餐桌旁坐下,米由则回到厨房,端出一盘松软的面饼。 正月拿起桌上的小碗,从大汤碗里盛了一碗肉汤,接着将面饼掰碎,泡进肉汤里,用汤勺舀着吃。 米由的吃法,与正月相同。 而陆鸢,则将面饼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汤。 「感觉执法军士的实力怎么样?」 “也就那样。”陆鸢不屑地撇了撇嘴。 “无法发挥超出其搭载火力的威能,遇到解决不了的目标就玩赖的用范围武器。倒是比执法兵聪明一点,会分析我的弱点。” 正月笑着放下碗,轻声说道。 「你说的没错,执法军士的实力是存在上限的,而你一直在成长。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也能像凶杀缉令一号那样,瞬杀执法军士。」 陆鸢抹了抹嘴,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尽管少女面容姣好,这个笑容的秀美却被那双死寂的眼睛给完全破坏。 “啧!你笑起来真难看!”米由嫌弃地翻了一个白眼。 陆鸢没有理会米由的嫌弃,而是带有深意地看着正月。 在这样的注视下,正月也觉得自己没法好好吃饭了,于是无奈地再次放下碗。 「好吧,就知道瞒不过你。」 正月起身离开餐桌,来到垂着脑袋的小执法兵身边,拿走了那个黑色的小盒子。 「虚无尘,已经制作好了。」 嗖地一下,陆鸢发动虚无攻击,一掌劈在正月的手腕上,抢走了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巧透明的沙漏。 沙漏的顶端,一粒看不见的尘埃,静静地漂浮着。 「能够同时存在于现实和虚无,这东西对你来说应该妙用无穷。」正月揉着手腕介绍道。 “唔呼!!!你真厉害!” 陆鸢拿着小沙漏爱不释手,就像小孩拿到了心爱的玩具。 她凝视着虚无尘,眼睛一眨不眨。 似乎是感知到了来自虚无的吸引,原本悬浮在原地的虚无尘,开始抖动了起来,最后更是随着陆鸢的心意而飞行起来。 「后续我会制作更多的虚无尘,不过现在,你应该也只能调动一粒虚无尘,还是多加练习吧。」 “我现在就去试试!” 陆鸢美滋滋地往门口跑去。 正月见状哭笑不得,向着门口遥遥一指。 只听得咔哒一声,大门立刻被锁上,门旁边的一块电子屏幕亮起,出现一张简笔画的像素脸。 「先吃完饭再去吧。」 像素脸嘴巴开合,传出的是正月的声音。 然而,正月锁门阻拦的举动,似乎激怒了陆鸢。 她微微侧身,用余光斜视着正月。 “你想控制我么?” 刚刚还笑嘻嘻地,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冰冷的语气之下,似乎隐藏着躁动的杀意。 “别以为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就不会对你出手。” “请不要这样和正月先生说话。” 米由上前一步,将正月护在身后。 “哦?” 陆鸢眯起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米由。 “怎么?作为非战斗人员的你,也想和我对峙?” 米由皱着眉,没有被陆鸢吓到的样子。而陆鸢的笑容,也变得愈发恶毒。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正月不由得叹了口气,拿出来一个小金属盒。 「如果你好好地吃完饭再去玩,我就给你看敌丈全力出手的影像记录。」 又是咔哒一声,门锁应声打开。而正月晃了晃手中的金属盒,玩味地看着陆鸢。 “给我看看!” 紧张的氛围瞬间消失,陆鸢又换上了一副不和谐的笑脸,跑到餐桌边乖乖坐下。 仿佛刚才那个要暴起伤人的人不是她一样。 米由松了一口气,回到正月身边坐下,只是又把椅子稍微向着正月拉近了些。 陆鸢兴奋地盯着正月手里的金属盒,还吃了一口汤饼。 「别急,在看影像记录之前,我还想问问你。你觉得,敌丈的实力怎么样?」 “极其强大,至少我现在无法战胜他。” 正月笑了笑,又问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敌丈现在的实力,不到他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你会怎么想?」 “什么?!” 那一天的交战,敌丈留了手,陆鸢是知道的。 他一开始只是凭借着肉身的强度与力量,胡乱挥拳来试探而已。 而停止试探的敌丈,仅仅靠三招组合拳,就把陆鸢打得几乎丧失了全部战斗力。 那熟练的出拳动作,要说敌丈不会一些更加精妙的拳法,陆鸢肯定是不信的。 只不过虚无攻击的因果律能力,赋予了陆鸢更高的成长性,故而她一直觉得,敌丈并不算什么难以超越的对手。 可现在正月告诉她,现在的敌丈相比于全盛时期,实力百不存一。 那陆鸢就不得不重视对方了。 要知道,正月之前就说过,敌丈根本不是因果律能力者。 他强大的力量,全部来自那具人类的肉体。 陆鸢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因果律能力,自己绝无可能达到敌丈的高度。 “真是可怕……” 正月点了点头,赞同地说道。 「没错。他那强大得不似凡人的力量,其中的秘密正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不过,你也不用太惊讶。我之所以说,敌丈的实力百不存一,除了他过去战斗留下的旧伤之外,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兵器不在手里。」 “兵器?”陆鸢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是的,那是一柄十分神秘的古代兵器:枪。」 “枪?手枪还是步枪?”陆鸢面露怀疑。 「不不不,这把枪可不是那种能发射子弹或光线的枪,而是一种古老的冷兵器。」 正月一只眼睛亮起,投放出一张图片影像。 那是一根黑色的长杆兵器,像是金属材质,其中一端削尖,看上去是用来进行戳刺攻击的。 「有关这种兵器的历史,已经被研究院完全抹除,找不到任何记载。而敌丈,似乎就掌握了某些和枪相关的信息。可能是古籍,也可能是某种传承。」 「手持这杆兵器的敌丈,才是最强大的状态。当初政府也是设计取得了他的兵器,才得以将他战胜。」 正月把金属盒平放在桌上,按下一个按钮。 「这段影像记录,来自围剿反抗军行动现场的一台执法兵。」 「你将看到,手持兵器的敌丈,是多么可怕!」 古代兵器在手的敌丈,能打一百个赤手空拳的敌丈。 而赤手空拳的敌丈,能打一百台执法兵。 那么作为反抗军将军,面对政府的钢铁军队,敌丈便是真正意义上的…… “万人敌!” 神泯339年冬,政府执法军驻地的指挥部内,指挥官方临气愤地砸了一下桌子。 “难道真的要调一万台执法兵来么?!” 先不说执法部后勤会不会批准这么多执法兵,就算方临真的靠军队数量把癸寒城强攻下来,回到首都后,依靠这种方式取胜的他也将毫无功劳可言。 可恶!当初怎么就接了这么一个费力不讨好的任务?! “可是局长……” 旁边的副官正欲说什么,却被方临不耐烦地打断。 “说了多少次,战时称军职!” “啊……抱歉,指挥官!” 副官尴尬地赔笑着,又担忧地说道。 “可是现在,队伍里的执法官们已经传开了,都说那家伙需要一万台执法兵才能战胜!” 其实政府执法军中,执法官的占比并不高,所以方临无需担心士气的问题。 但是听到这群人在私下里嘀嘀咕咕垂头丧气,方临会感到很烦躁。 仿佛他是一位无能的指挥官一样。 可面对敌丈这样的敌人,他又的确没有一点办法。 “其实您不必担心敌丈的问题,指挥官先生。” 站在方临身旁的青年,这时开口安抚道。 他叫万绪,是这支政府执法军的总参谋,地位只在指挥官方临之下。 方临并不喜欢这个参谋,因为对方来自基金会,身上总带着一股阴险冷漠的气质。 “万参谋有何高见。” 方临板着脸问道,语气显得并不是很在乎。 万绪没有在意方临有些敷衍的态度,只是微微一笑。 “高见谈不上,只是指挥官可能陷入了一个思想误区,而我恰好知道该如何破解。” “哦?说来听听。” 见方临有了点兴趣,万绪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 “敌丈此人固然强大,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正面交战中击败他呢?” 此话一出,方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继续说。” “要击破癸寒城反抗军,除了将其歼灭以外,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招降。” “根据之前的情报,敌丈与反抗军首领岳平情同手足。岳平的命令,敌丈一定会遵从。” 提起岳平,方临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招降岳平?” “不不不,想必指挥官也知道,岳平反抗意志坚定,在反抗军中声望也极高。这样的人物,对招降只会起到反作用。” 万绪眯起眼睛,眼缝中透露出更加浓郁的阴冷。 “若想招降收编癸寒城反抗军,此人必不能留!” 方临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么说,不还是要与敌丈交战。” 面对方临的质疑,万绪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 “岳平一定要死,所以敌丈我们也一定要与之交手。不过,我这里有一计,可在避免大量伤亡的情况下收编反抗军,甚至有机会生擒敌丈!” 方临面庞抽了抽。 打都打不过,还生擒? 不过作为上层人士的教养,让他没有骂出口。 “在此之前,我曾秘密接触过反抗军的其他高层。其中,反抗军的三号人物,岳平的妹夫,总参谋赵赋,表达过愿意接受招降的意愿,并为我们献上一计。” “据赵赋所说,敌丈手中有一件兵器,可以大幅度提升自身战斗力,这也是他如此强大的原因之一。如果失去兵器,我们便有机会,能够生擒之!” “而敌丈曾对他透露过,自己有一种威力极大的招式,是将那件兵器投掷出去的远程攻击手段。只要逼迫敌丈使用这一式,他就失去了兵器,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 “赵赋所献之计便是,由他亲自暗杀岳平,得手后以最快的速度逃到我军营地,接受保护,并对外声称反抗军已被招降。敬重的大哥遭到背叛遇害,最重情义的敌丈,定会来攻打我军营地。虽然无法战胜,但固守防御我们还是做得到的。届时久攻不下,怒火攻心的敌丈便会使出那一式来击杀赵赋。” 万绪一拍手,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至此,大局已定。” “嘶……这个赵赋,够狠啊!”方临捏着下巴感叹道。 要背负作为背叛者的骂名,还要搭上自己的命。 “万一他在诈我们呢?” “他不行动,我们便不用行动,也没有损失。至少维持现状,对我们有利。” “那么我们要付出什么?” “赵赋要求我们,善待癸寒城的每一个人。” 万绪轻笑着说道。 癸寒城原政府大楼,现在已经被反抗军攻占作为据点。 与城外的执法军驻地不同,这里没有轻便高效的供暖设备,冰冷的寒流夹杂着雪花,奋力地钻向每一处角落。 只有粗糙的燃煤火炉附近,寒冷才能被堪堪驱散。 市长办公室里,身穿粗布棉袄的岳平,坐在办公桌前。 而他的对面,反抗军参谋赵赋,正用枪口对着他的眉心。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赵赋淡淡地说道。 岳平放下手中的纸,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我了解你。从一开始,你就有接受招降的想法。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癸寒城的人们,所以我不怪你。” 赵赋握着枪的手,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 “我们已经达到当初的目的了,梦也该醒了。接受招降,癸寒城的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岳平叹息着摇头。 “唉……你不明白。” “是你不明白!!!” 赵赋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眼眶也微微发红。 “南雪巷二十三户人家,咱家的二十二户邻居,现在还剩几家?!” “死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要迎来好日子了,你却不愿意接受!” 清冷的泪,从赵赋的眼睛滑落。 “你有没有看过统计报告?我是看过的啊!癸寒城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啊?!” 岳平再度叹息,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疲惫了。 “我当然看过,也当然知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能吃饱饭的日子,能维持多久?” “癸寒城太冷,种不出粮食。基金会的游商,不停地哄抬物价。首都一块钱一个的馒头,在这里要五十块钱。大家买不起食物,就去山里打猎。山上的野兽吃完了,改去吃树皮和草梗。这些东西总有耗尽的一天,那时癸寒城就完了!” “首都政府给我们的招降条件,只有一些物资,和几个不痛不痒的官员职位。过不了多久,癸寒城又会回到从前的状态。” 岳平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政府有能力改变癸寒城的现状,可他们就是不做,因为命运安排他们这样。”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反抗命运么?” “我多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打上首都,用枪指着官员们的鼻子,让他们在癸寒城搭建能种出粮食的大棚。我甚至希望,我们能闯入研究院,让泯熵机把癸寒城变为气候宜人的城市。” “可惜我们太弱小了,弱小到需要用你我的命,来换取招降筹码。” 什么?! 赵赋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你……你知道我的计划?” “大概能猜出来吧。” “那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计划。即便与我的理念不符,我也必须承认,你的计划能给癸寒城带来更多好处。” 赵赋抿了抿嘴,有些失落地说道。 “是的,他们愿意将官员职位的任命,扩充到每一个反抗军高层身上,同时保留癸寒城原有官职的五成,交给反抗军自行处理。” “同时,他们会善待癸寒城的每一个人。” 岳平点点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好,官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想必大家的生活能改善不少。”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招降?以你的能力,哪怕没有我的计划,也能为癸寒城争取来这些。” 缓慢地站起身,岳平轻轻走到赵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我眼中,只有我是醒着的。” “接受招降,意味着我们依然无法掌控自己的未来。而我坚信,反抗命运的机会,就在我们手中。” “你是指敌丈?” “是的。整个反抗军,只有我相信他。” 赵赋有些不解,他知道敌丈很能打,但是只凭借敌丈一人,怎能与命运抗争呢?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岳平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你是不会理解的。只待日后,也许会有人明白。” “好了,动手吧!” 赵赋本以为,自己已经下足了决心。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却发现,自己没有扣动扳机的力气。 明明只需要轻轻一勾,就能杀死眼前这个自己最熟悉的人。 我一定是个懦夫…… 什么都不敢面对,现在还要以死亡去逃避…… 见赵赋犹豫不决,岳平抓起枪管,抵在自己的头上。 “放松,咱们数三个数吧。” “三……” “二……” “一。” 砰! 次日清晨,癸寒城传出消息:反抗军首领岳平饮弹自尽,参谋赵赋率众接受招降。 可据岳平的亲卫推测,开枪者极有可能是赵赋。 最近两人意见不合,且事发当晚赵赋曾去见过岳平。 首领已死,反抗军多数人愿意跟着赵赋。只有一小部分人,还在等一个人的态度。 拥有无可匹敌力量的敌将军,得知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 执法军驻地,稀疏的碎雪片的冷风好似刀刃,划过枯树便能斩断树枝,拂过岩石便能刻下痕迹。 甚至连清晨浅淡的阳光,都被这股刃风切割得七零八落。 正如赵赋的计划一般,驻地阵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长发长须,须发乌黑,风不能动,雪不能沾。两缕鹰眉伴虎目,眉含凶狠霸气,目隐悲恨恶嗔。刀削般的山鼻因怒生皱,饿狼似的铁齿堪将咬碎。 再看男人穿戴:身上一件猎户皮甲,镶钢嵌铁,尽是窟窿;身下一条粗布棉裤,缝麻纫线,满是补丁。身后一领残破斗篷,张牙舞爪好不威风;手中长枪若欲言语,除了杀人还是杀人! 不知为何,方临看到敌丈的第一眼,便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对方比自己,更像一军将领。 那种气势,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要冲击禁锢着他的天穹。 “赵赋贼子,上前受死!!!” 这一声怒喝,吓得执法官们短暂失神。 敌丈提起手中兵器,直冲执法军营地。 成群的执法兵列队迎敌,无数子弹夹杂着高能光束激射而出。 以往作战时,敌丈会尽可能地规避这些攻击。可这一次,怒不可遏的敌丈完全没有理会,以肉身硬抗,只为推进的速度能更快一分。 赵赋知道,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杀到自己面前,用那杆兵器扎穿自己。 尽管已经知晓结局,赵赋也难免产生了一些恐惧心理。 阵前与执法兵厮杀的,是自己必将到来的死亡! 方临看到敌丈身上的伤口和灼痕越来越多,心里有些着急,赶忙下令让执法兵转换为防御姿态,同时开启联动防御阵。 毕竟计划中,可是要尽可能生擒敌丈的,这是一件大功劳。 执法兵快速向大营退去,一道荧蓝色的能量光膜浮现,将大营方圆二百米的范围包裹在其中。 赵赋站在大营门口,面色复杂地看着敌丈。 这联动防御力场是专门用来保护重要人物的,纵使敌丈实力强大,也无法攻破这坚固的壳。 敌丈在这上面吃过几次亏,赵赋一直都记得。 果然,敌丈遍体鳞伤冲到阵前,隔着百米外看到了赵赋的脸。 “啊!!!” 长枪携带着无穷的恨意,狠狠向光膜刺去! 光膜剧烈抖动了一下,依然完好无损。 赵赋有些腿软,但还是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你杀不了我的,回去接受招降吧!”赵赋大声喊道。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面对防御力场束手无策的敌丈,决定使用必杀一击。 只见敌丈调转枪头,枪尖朝下反握住枪身。 呼…… 相隔百米之远,赵赋竟听到了敌丈的呼吸声。 吸…… 持枪的手臂缓缓上抬,恐怖的力量正在疾速积蓄。 赵赋感觉到了,自己已经被死亡标记。 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身体的力气如潮水般褪去,赵赋却强行挣扎着站在原地。 他偏过头,看向躲在营房角落观望的方临。 “呔!!!” 暴吼之下,积蓄的气势全部倾泻爆发。长枪带着猛烈的音爆掷出,枪尖竟比声音先至!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巨响,便看到防御力场之内,出现了一条半径丈许的圆柱形真空带。 干枯的地面尘埃飞溅,被削去驱赶的赵赋,残余的头颅和肢体先在半空滞留了一瞬,这才落在地上。 殷红的鲜血在伤口处打转儿了片刻,似乎才意识到肉体已死,于是像泪似的涓涓流下,也不知在悲悯谁。 那杆古代兵器,穿透赵赋的身体后,深深扎进了地下,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而发动这次可怕攻击的敌丈,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被方临指挥六台执法军士生擒。 跟随敌丈前来冲阵的反抗军余党,也被一一抓捕。 这次震撼的战斗,被大营里站岗护卫的一台执法兵,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第25章 容娅的心意 “程雨执法官,可以出来一下么?” 刑侦队办公室的门口,容娅站在门外,向程雨招了招手。 程雨有些狐疑,但还是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找我有什么事?” 容娅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不时地瞟向程雨的胯部,又很快躲避开。 “你的伤,好了没有?” “哦,已经痊愈了。” 程雨没心没肺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执法局的专属医院拥有更好的医疗技术,仅仅一周的时间,便能完全治愈这种简单的枪伤。 “那就好。那么今晚,我请你喝酒吧!就当是感谢你替我挡了一枪。” 程雨连忙摆手,说道:“那怎么行?明明以你的实力,就算我不去挡,那一枪也伤不到你。反倒是你挡住那刀救了我,应该是我请你才对!” “要不……我们平摊?”容娅建议道。 “好主意。”程雨点头赞同。 可当容娅将一张高档酒吧的名片递到他手中时,程雨顿时感到有些后悔。 这可是辛石城最贵的酒吧,只有金融中心那些富豪才消费得起。 “要不……换个地方?”程雨的语气有些弱。 见他这副肉疼的样子,容娅噗嗤一下乐了。 “逗你的!给!” 容娅收回名片,摊开另一只手,手心里有两张电影票。 “五十块。”容娅冲程雨伸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啊?哦……” 程雨看着那两张电影票,一时间感到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摸出钱包,找出五十块钱递给容娅。 “晚上六点下班后,我来接你。” 程雨很想说自己有一辆车,可是容娅头也不回,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握着那张电影票回到工位,程雨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仿佛回到18岁那年,在街上遇见一位英姿飒爽的执法官姐姐的那一天。 “怎么个事?” 刘启从旁边探出头,一脸揶揄地问道。 还在呆呆愣神的程雨,被突然钻出来的刘启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虚打一拳,被刘启躲过。 “容娅她……约我去看电影。” “哟!”刘启顿时眼冒精光。 “你们要去约会啊!什么时候好上的?” “那个女人还挺漂亮的,就是有点瘦,看起来有点凶。” “听说她家里有权有势,你要是和她在一起,不会被她家里人排挤吧?” 眼看刘启越说越离谱,程雨赶忙制止他。 “你别瞎说,我们就是正常的同事关系。上次遇袭事件我帮她挡了一枪,她想感谢我而已。” 程雨辩解着,自己的脸颊却微微发红。 看他红了脸,刘启也不再打趣。 “行吧!要是方便的话,帮我问她点事吧!” “什么事?” “就是关于接下来的行动,季然官长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你也知道,敌局长似乎对他的意见很重视。能提前获得些消息,说不定我能多挣些功劳。” 想起对自己态度冷淡的程露,又想起乖巧懂事的刘樱,再看刘启这副执着的样子,程雨不免有些揪心。 “你放心,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 “好。” 刘启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个电动剃须刀丢给程雨。 “跟人家女生出去,好歹把胡子刮刮。你看起来已经有局长一半邋遢了。” 程雨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心不在焉,不知所措,如同一头吃饱喝足的骟猪。 明明文件就摆在面前,自己就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去看,反而眼睛不自觉时不时地瞟向时间。 六点一到,程雨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就走。 执法局的门口,容娅已经等候在此。她罕见地没有穿那件金红色的首都执法官外套,而是穿了一件蓝黑色的皮夹克。 在她的身旁,停着一辆造型夸张的摩托车。 那辆摩托车十分巨大,比程雨见过的任何型号都要大。车身喷涂着不反光的漆黑涂料,型体线条刚劲而野蛮,与身材高挑纤细的容娅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上车。” 容娅抬腿跨上摩托车,冲程雨招手道。 程雨属实没有想到,容娅的车是这样一辆钢铁怪兽。 如果是坐摩托车,那两人岂不是会有肢体接触? “那个......嗯......” “怎么?” “要不坐我的车吧?我那个是轿车,比较方便。” 容娅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他,然后笑了。 “都40岁的人了,还会害羞么?” 程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坐我的吧!我把它从首都带来,还没机会骑过呢!” 容娅取出两个黑色的头盔,不由分说丢给程雨一个。 拗不过她的程雨,只好乖乖上了车。 轻轻用手扶着容娅的腰身,程雨不敢有任何动作。容娅看他这拘谨的样子,抿嘴轻笑了一下,轻拧油门,车子向前一冲,马上顿住,程雨的身体也因为惯性撞在容娅的后背上。 好像一个机车流氓在调戏后座的小姑娘。 “哼,我的车不错吧?” “很帅。” 这种重型肌肉摩托,对程雨这样刚刚步入中年的男人来说,有着恰到好处的诱惑力。 车子发动,听着低沉而有力的发动机轰鸣声,程雨心旷神怡地眯起了眼睛。 “唔,真不错!这车是你自己改装的么?” “是啊!双驱高能发动机,搭载高分子材料降噪片和减震簧,零件和骨架都是特种钢制造,全部来自首都金石工坊!为了它,我还花了不少力气办了一张载具改装证!” 谈起这个话题,容娅清冷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兴奋。 车子加速,劲风扑面而来,将容娅身上的气味吹进程雨的头盔。 之前,程雨一直觉得,女人的身上都是香的。可容娅的身上,却不带一点儿香味,只有浅淡的金属味。 这种味道,有些像局里装备库的那个很大的钢架子。程雨暗自想道。 来到市中心的一家影院,两人下了车。 附近巡逻的一台执法兵,小步跑了过来。 「发现未注册的危险改装载具,请出示特殊或通用许可!」 程雨发现,旁边街道的几台执法兵,全部向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容娅取下头盔,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我是首都外勤执法官,编号01715。根据外勤任务条例,你无权调查这辆载具。” 「符合条例,允许通行!目标信息已录入辛石城执法信息库!」 见执法兵走开,容娅拽了拽呆在一旁的程雨。 “干嘛呢?走了。” 程雨咽了口唾沫,看向那辆摩托车的眼神,多了些畏惧。 刚刚执法兵,将这辆车称为“危险改装载具”。 也就是说,这辆摩托车上,搭载了一定量的武器! 这种东西在首都,难道是可以上街的么? 甩了甩脑袋,程雨抛开这些想法,跟着容娅走进影院。 出乎程雨的意料,容娅带他来看的电影,居然是一部战争片。 “在泯熵机出现之前,人类世界的权力交替,是通过战争进行的。” 程雨颔首,这个他是在历史课学习过的。 “战争意味着要死很多的人,是极为残忍的。而制作出泯熵机的研究院,也许只是按下了一个按钮,就轻描淡写地得到了掌控未来的能力。” “这样……很好。” 容娅看着荧幕,而程雨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双被改造过的精密金属眼眸,倒映出荧幕的影像,竟也像人类的眼睛一样,亮晶晶的。 这时,电影中主角的伙伴,被敌人的炸弹炸死。血肉飞溅,血浆的殷红将荧幕染满。 映在容娅的眼底,仿佛亮起了红色的光。 “泯熵机消除了战争,军人这种职业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就是我们这些执法官。配备着普通人无法抵抗的武器,替政府去执行正义。” “你觉得,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容娅伸手指向荧幕中,那正用悲愤的眼神看着伙伴尸体的主角,对程雨问道。 “也是正义吧……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程雨答道。 “那么,交战的两方,谁才是正义的呢?” “自然是胜利的那一方。” 容娅点了点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能想出这样的回答,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喂喂!老是说我蠢,很有意思么?” 容娅罕见地没有反驳他,而是顺着他的话笑着说道。 “这当然很有意思!” “你明明知道,正义只是赋予胜者的头衔,在这个世界正义毫无意义,可你还是要坚持它,甚至把它当做梦想。” 说到这里,容娅停顿了片刻,笑容渐渐敛去,语气也弱了几分。 “这样的愚蠢……” “我也想拥有啊……” 程雨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容娅是一个刻板严肃,却对正义有着偏执追求的人。 可刚才的这番话,却让程雨对她的看法有所改变。 这个女人,对于世界的看法和理解无比透彻,而能力的限制却让她不得不用偏执的外壳来隐藏自己。 这样的无力感,是会带来极大痛苦的。 “还记得吧?有一次我问你,在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之间,如果必须要牺牲一方,你会选哪个?” 程雨迷茫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来告诉你答案。那就是,你并不需要做选择。” 容娅看着荧幕中,电影的主角凯旋,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迎接荣耀。 “牺牲的,永远是需要正义的人。” 程雨呆呆地回味着这句话,就连电影的结局都没有看到。 他很想找一条什么法律或条例来反驳,可身边的现实,却明晃晃地证明着这是行不通的。 他很想说,研究院会扭转这一现状。但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已经过去371年,研究院对此依然熟视无睹。 程雨第一次觉得,自己想象中的第二未来是如此遥远。哪怕现在将泯熵机摆在他的面前,他也无法编造出正义的真谛,更别提去实现了。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在程雨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前,容娅打断了他。 两人离开影院,来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看着那块暗金色的牌匾,程雨竟强行从迷糊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金丝雀酒艺会所,也就是白天容娅名片上的那一家,贵得离谱。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外面不方便,这里安静。” 容娅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却又不会令程雨心生反感。 她不会要…… 程雨感觉自己的心跳更快了。 容娅带着程雨进入酒吧,要了一个贵宾包厢,随便点了些零食酒水。 等酒食上齐,容娅吩咐服务生出去,随后锁好了包厢门。 紧接着,她拉开夹克的拉链,伸手去解胸前的扣子。 程雨见状大吃一惊,一边拼命平复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一边赶忙阻止道。 “别这样!我不能……” 程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慌乱。平心而论,他对容娅是有好感的,但是因为她很像姮英,仅此而已。 他愿意和容娅呆在一起,也不介意有一些肢体接触,这能让他回想起与姮英的点点滴滴。 可如果容娅要献身于他,程雨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想什么呢?我有东西要给你。” 只见容娅快速扯开了胸口的衣服。没有春光乍泄,气氛也没有变得旖旎,原本应该是女性胸脯的位置,只有一块金属胸甲。 电流纹闪过,金属板向两边打开,露出了一个盒形空间。左端原本是心脏的位置,安置着一颗血红色的金属核心,红芒明暗交替,仿佛是一颗在跳动的血肉心脏。 而在右边紧挨着它的地方,还有一颗蔚蓝色的金属核心。 容娅一把将蓝色核心扣了出来,轻轻捧在手心里。 比起红色心脏,蓝色心脏的光芒很微弱,在这小小的包厢里显得渺小而无助。 可那一抹蔚蓝,却能让人想起天空,还有天空之上的海洋。 “人类的心脏无比脆弱,却承载着重于一切的生命。” “为了更好地挽救这些脆弱的生命,我将自己的心脏替换成了强大的动力核心。红色的是攻击核心,用于驱动武器和战斗系统。蓝色的是守护核心,拥有十分强力的防御功能。” “可是自从我完成改造后,竟没有一次使用过这颗守护核心。我维系正义的方式,往往会伤害别人。” 容娅微微低头,神色有些憔悴。 “这次来辛石城,我调集了那么多执法兵。明知道它们可能会伤害无辜的生命,可我偏偏想不出其他办法。” “也许我才是,真正的蠢材……”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接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蓝色心脏递向程雨。 “收下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用到它了。” “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程雨连连摆手拒绝,他害怕失去这颗核心后,会对容娅的身体产生不好的影响。 似乎看出来程雨的顾虑,容娅解释道。 “攻击核心的能量,已经完全可以维持我的身体机能和作战系统,你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况且,现在的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吧?” 程雨犹豫了,他想起了程露。 不敢处理与程露的关系,不代表程雨不爱自己的女儿。 在已经进入二级警戒的辛石城,现在的他,的确没有保护程露的能力。 片刻之后,程雨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食物残渣,郑重地接过了守护核心。 容娅关闭胸口的金属板,穿好了衣服。 “为什么是我?”程雨突然问道。 “我不是最优秀的执法官,也不是唯一一个向往正义的执法官。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呢?” 容娅温柔地笑了,那是一种程雨似曾相见的笑容。 “因为,我喜欢你啊。” 突如其来的告白,瞬间清空了程雨的思考能力。 黯淡的灯光,轻缓的音乐,舒适的沙发,桌上的美酒,还有手中那颗带着温度的心脏。 一切感官,如同坠入漩涡一般,在混乱中不停搅动翻滚。 那个如此熟悉的笑容,来自姮英! 容娅没有羞涩扭捏,大方地坦白自己的心意。这种直率与柔情的结合,竟与当年的姮英如出一辙。 “不用感到困惑,你的妻子姮英,有着某些与我相同的特质。姮英会被你吸引,那么理所当然地,我也会对你产生好感。” 程雨正在心猿意马之际,容娅却突然收敛了绵柔的情感,表情也恢复了冷淡。 “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姮英的!” 听到这句话,程雨立刻坐直了身体,驱散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 “姮英的死,并非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而是和十几年前辛石城的权力交替有关!时隔太久,很多线索早已被清理。如果你想调查真相,除了被调来的敌局长之外,只能从当年的权证局长身上入手!” 程雨顿时感到无比震惊,同时又十分激动。想不到在容娅这里,竟意外地得到了亡妻的线索! “第二件事,是关于我所在的,来自首都的专案组。明面上我们是来协助调查抓捕凶杀缉令一号,而实际上,专案组还有其他的任务。” “你要做的就是,不要与专案组带队执法官长季然,产生任何交集!他的背后,有一等公民在运作!我不希望你被卷入大人物的交锋中,所以不能告诉你更多信息。” 程雨默默点头,他本来就对攀附权势没有什么想法,不过容娅都这么说了,他倒是可以提醒一下刘启,说不定能帮到对方。 “第三件事,则是关于这座城市本身。研究院建立于此,泯熵机也同样诞生于此。自从研究院淡出人们的视野后,首都一直有着这样一个传闻:泯熵机有一份运行日志,记录了过去的一切历史,也写着即将加载的未来。谁得到了这份秘宝,谁就能知过去、晓未来。而泯熵机运行日志的线索,就隐藏在辛石城!” “据我所知,这份线索在十几年前被多方争抢时分裂,政府有一份,基金会有一份,星火学会……似乎也有一份。” 这件事,程雨就听得云里雾里的了。这种明显是很重要又很高端的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他? “我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为什么说这些。刚才还说不想让我卷入大人物的对抗呢!” 容娅看向了程雨的眼睛,她看到了清澈的愚蠢。 “不必在意,只是一个线索。如果哪一天你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不妨去寻找这些线索试试。” “为什么我会陷入无尽迷茫?” 容娅的眼睛微眯,嘴角上扬,做出的表情却是苦涩的笑。 “你会明白的……” “我的所作所为,我对你说的话,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的声音中,竟有一种莫名的悲凉。 而程雨则心生一种,自己的愚蠢和无能即将迎来代价的感觉。 三件事说完,容娅便失落地低下了头,自顾自地喝酒。 这样的容娅,让程雨感到心疼。 他想安慰容娅,却在想办法的时候再次绊住。 “要不……我们去飙车吧?” 容娅闻言抬起了头,程雨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双眸亮了几分。 程雨拿起外套披上,帅气地一抹头发。 “我知道一条郊区小路,晚上没什么人。” 疾驰在还算平整的地面上,漆黑的金属巨兽狂吼不止。 容娅兴奋地呐喊着,而程雨由于太过紧张,死死抱住了容娅的腰肢。 “哇呼!” “爽!!!” 兴许是酒精的作用,程雨身处湍急的气流中,却有着飘飘然的朦胧感。 醉酒驾驶机动车辆是非法行为,可两名执法官,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巨型摩托车在郊外兜了一大圈,燃料即将耗尽时方才返回。 容娅将车停在执法局,两人又步行着来到了未来广场。 时间已至深夜,戒严的街道上人影稀疏。空气冰冷而干燥,在荧蓝色的夜空下更是显得寂寥,只有一盏盏令人不安的黄色警戒灯,还残留着一些属于白天的温暖。 此刻的未来广场,是整个辛石城最能令人感到孤独的地方了。坐在这里,仰望纯净空无的天,亦或凝视大屏幕中央的数字,下意识地就会渴望身边有人陪伴。 程雨觉得自己很幸运,在此时身旁有容娅。 “你觉得,第二种未来,是什么样的?”程雨问容娅。 容娅同样看着大屏幕,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什么。 程雨疑惑地偏头看去,他在容娅的眼底,第一次看到了蓝色的光。 宁静,安详,宽阔,美好…… “我认为,它是什么样子的,这并不重要。” 容娅眨了眨眼睛,仿佛要将那颗数字从眼中挤出去。 “它不应该存在。” “为什么这么说?” 容娅侧首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大屏幕。 “你会明白的。” 奇怪的是,这次程雨没有被嘲弄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学生时代的安心感。 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愚蠢,而知识与道理会水到渠成地到来。 可程雨毕竟41岁了,这种安心感还是令他有些小小的愧疚。 “你多大了?” “31岁。” 想必这种愧疚,是源自被比自己小的女人教训。程雨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现在,你对第二未来的想法,是否有所改变了呢?”容娅问道。 程雨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放弃正义,不管有没有意义。正义是生命的秩序,我不需要弄懂其含义,我只能做我应该做的。” 听着他的回答,容娅浅浅一笑。 嘴角的笑意,眼眸深处的蔚蓝。 如同一朵绽放的飞燕草。 第26章 挑衅 迷迷糊糊地,程雨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拍了一下。 “醒醒,老程!” 又是啪地一声,程雨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自己认识的人里,能有这等手劲的…… “姜山你他妈……” 程雨胡乱向前挥舞着手臂,结果手臂传来的剧烈麻木感,令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回过神,原来自己正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那条麻木的胳膊,想必昨晚被压了一整宿。 “你咋睡在这?昨晚通宵工作了?” 声音的来源正是姜山,程雨一抬眼,只见姜山穿着一件无臂训练背心,一条蓝黑色短裤,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虬结有力,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刚训练过。 “没有,昨晚喝了点酒,不知怎么回事就来局里了。” 程雨倒是没有醉得失去记忆,他依稀能记得,昨晚为了不吵醒程露,他叫容娅把自己送回了执法局,准备在这睡一晚。 好像昨晚,刘启也在局里,应该就是他把自己安置在这里的。 不过,现在神志不太清醒的程雨,懒得和姜山解释,而姜山也不想打听他的私事。 “起来收拾一下吧,今天可能会有集体任务!” 一听有任务,程雨从杯子里倒出点水拍在脸上,强行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什么任务?” “统一考核的考场安保检查,以及周边巡逻的任务!” 程雨突然意识到,距离一年一度的统一考核,还有七天时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程雨想到了女儿,今年也要参加考核。 如果程露填报志愿写了其他城市的高等学府,那么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辛石城了。 “是啊,姜泽那小子,居然也要成为执法官了。” 以往姜山提起这件事时,神情总是要带着一点骄傲的。可是这一次,程雨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半点骄傲,反而有些担忧。 与程雨的焦虑似是同源,却有些许的差别。 都是为了儿女操心啊! 程雨甩了甩脸上的水,驱散了愁绪。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轻柔的晨光穿透夜的荧蓝,昭示着崭新的一天。 这时程雨想起,自己夜不归宿,也许应该给女儿发个消息解释一下。 可自己毕竟是和女同事出去的,尽管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这件事解释起来也是很尴尬的。 要不要撒个谎,就说自己加班了? 程雨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不管怎么说,欺骗别人,尤其是自己的亲人,这种事是不对的。 「我昨晚和女同事出去喝酒了。」 发送。 程雨刚点击完,瞬间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是什么话?自己怎么就能不过脑子地发送出这种话?! 于是他连忙补充解释。 「怕吵醒你,我回了局里过夜。」 发送。 看着这条消息,程雨有一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而这时,程露竟回复他了。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程雨能感受到程露那种一如既往的冷淡态度。 此时的他,莫名希望程露能埋怨或者质问他两句,就像正常父女那样。 如果姮英还在的话,我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程雨忽然觉得兜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将其掏出来捧在手心。 那是一颗蔚蓝色的金属心脏。 上午九点,执法局会议厅。 敌丈召集了刑侦队和特种作战队的所有执法官,三百余人挤在这里,等待分配任务。 气氛很压抑,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今年的考核秩序维护任务,将比往常更加艰难。 一个凶杀缉令一号,无差别杀人,至今毫无线索,凭一己之力令辛石城进入二级警戒状态。 一个陆鸢,来自阴影的危险杀手,还是一位极其棘手的因果律能力者。其模仿凶杀缉令一号作案,为辛石城的阴暗更添一抹血色。 最后,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组织“星火学会”,以论坛的形式活跃于网络,挑拨煽动民众情绪,而执法局对他们同样一无所知。 作为执法局唯二的作战分队,刑侦队和特种作战队的所有执法官都知道,在辛石城的暗流之下,自己有可能面临着生命危险。 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倒是没什么想法,但刑侦队和许多人,身子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见人已到齐,坐在首位的敌丈,伸出一只拳头。 砰! “全体肃静!现在开始宣布任务!” 尽管敌丈每次开会都砸桌子,执法官们还是没能习惯那响声。 “辛石城执法总局局长,兼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敌丈,编号:辛石·0001,将担任神泯371年末兰德统一考核辛石城考场治安维护的总负责人!” “鉴于辛石城近期频发的犯罪案件,我决定加强考场治安维护力量,抽调部分执法兵参与任务。而对于各学校的治安维护任务分配如下!” “第十三中学,由第九分局负责!” “第十二、十一中学,由第八分局负责!” “第十、九中学,由第七分局负责!” …… “第二中学,由第一分局负责!” “第一中学,由总局负责!” “陈风!” “到!”陈风立马绷紧了身体。 “各分局负责的区域,会议结束后你去传达!” “是!” 敌丈点点头,又砸了一下桌子。 砰! “现在是关于考核前及考核期间的巡逻任务分配!治安队保持正常规格的巡逻,加派其他队伍进行辅助。刑侦队和情报侦查队成员,待会去陈风那里编队领取任务区域,九人一队。特种作战队成员,则拆分成小组平均编入刑侦队,协助巡逻任务,预警可能发生的危险!” “巡逻任务包括:对考场范围的实地考察,周边区域常驻巡逻,以及事故预演行动!在考核结束之前,所有人打起精神,一刻都不能松懈!” “是!!!” 这时,会议厅的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勤务队的执法官长任伟,一个胖胖的男人,紧张兮兮地走进来。 “局长,不好了!” “有民众大量聚集在天文塔楼,准备攻击云枭!” 任伟抱着一块电子屏幕,小跑到敌丈身边。 “星火论坛发布了一份帖子,抨击云枭侵犯了民众的隐私权,同时剥夺了作为公民的安全感,强烈要求执法局撤回云枭!” “帖子一经发布,引起了许多人的附和,还有多个颇具影响力的青年论坛也发文支持。” “另外,陆鸢也公然发帖站队星火论坛,还鼓动民众击落云枭!这才有了天文塔楼聚众事件,而且受到鼓动的,大多是年轻的学生,有些甚至即将参加统一考核。” 一听到陆鸢的名字,敌丈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气势。然而只持续了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云枭是季然调来的,这种事就留给他操心好了。” “这……” 任伟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在电子屏幕上划了一下。 “那聚集的民众拥有武器,我们也不管么?” 敌丈闻言,粗糙的眉毛顿时拧紧。 “什么武器?” “根据现场传输回来的画面,有两杆重型狙击枪,和一架疑似自制的长管炮。” 此话一出,在场的执法官们大惊,低头相互低声交谈了起来。 这些可都是管制类武器,尤其长管炮,更是属于远距离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敌丈满面愁绪地揉着额头。 任伟看得出来,敌丈是真不想管季然整出来的烂摊子。 可是放任聚集的民众持有这样的危险武器,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其他人先解散,按刚才分配的任务行动!” “任伟,去调五台执法兵,我亲自走一趟!” 敌丈想了想,又改口道。 “算了,执法兵不用调了。” 天文塔楼,位于未来广场北侧的一处公园内。与大屏幕“寻熵仪”一样,也是研究院在辛石城留下的遗址。 敌丈站在塔楼远处一公里的位置,遥望塔楼下聚集的人群。 他的身后,站着一脸畏惧的任伟。 任伟很郁闷,明明自己只是一个文职,局长还非要带他来这么危险的前线。 两人都没有动作,敌丈交代,如果持有武器的人群仅仅是向云枭发动攻击,那么他不会出手阻拦。 毕竟敌丈也乐得看到这样的局面,他甚至希望云枭真的能被击落。 唔嗡! 天文塔楼正上方的云层,传来一阵低低的嗡鸣。所有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银白色的小点钻出云朵,向下俯冲了一段距离。 那是一只金属机械猛禽,长一米余,翼展两米。 云枭出现的那一刻,人们心头那种被监视的不安感骤然放大。 显然,云枭发现了下方聚集的人群,降低了飞行高度以锁定并提供更精密的监控。 塔楼顶端,一个工程师打扮的中年男人,和一位退休的老执法官,已经攀爬了上去。 老执法官手中,端着一杆擦得锃亮的旧款制式狙击枪。而中年工程师的手里,有一杆样式新颖的重型狙击枪,脚边还平放着一门自制的长管炮。 两人对视一眼,工程师十分有礼貌地一抬手,示意老执法官先请。 老执法官也不客气,从自己已经褪色的执法官外套兜里掏出一枚子弹,压入枪膛,拉栓上膛。 工程师见他的枪上没有瞄准镜,于是打开自己的工具包,取出一支镜筒递给他。 老执法官冷哼一声,没有接瞄准镜,只是自顾自的举起枪,用肉眼和准星对准天上的云枭。 哒! “开枪了!开枪了!” 人群叫嚷起来,神情中尽带兴奋。 虽然看热闹的人居多,不过大都站在外围。只有一些神色坚定的人,一边护卫在塔楼底层,一边满怀希冀地看着顶端的两人。 可惜,老执法官的子弹,没能冲到云枭面前,便被高空的气流抵消了所有冲击力。 老执法官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失望地摇了摇头,退掉弹壳让开了位置。 工程师投以安慰的眼神,脱掉身上的外套,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用力一提,将狙击枪托举到自己肩膀上,下身半跪,重心后倾。 枪口对准云枭,后者的身影在瞄准镜中已是清晰可见。 砼!!! 与上一次相比,这次的枪声更加刺耳,爆裂的轰鸣甚至令周围的人们心神一震。 强大的后坐力将工程师撞翻在地,他却毫不在意,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 子弹初速为一公里每秒,云枭距离地面六公里,也就是说后者至少有六秒的时间进行规避! 毫无意外,云枭只是略微移动,便轻松躲过了工程师的攻击。 工程师从地上爬起来,架起长长的炮管,从工具包里捧出一枚梭形的高射炮弹。 装弹,调整角度,开炮,一气呵成。 炮弹的速度比狙击枪子弹要慢些,而且体型较大,能够被人眼所看到。 底下聚集的人们,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如果云枭能躲避狙击枪的子弹,那么躲避这枚炮弹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 工程师看着直冲天际的炮弹,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果不其然,云枭不紧不慢地向侧方平移,躲过了疾驰而来的炮弹。 人群中也传出几声失落的叹息。 然而片刻之后。 “转弯了!炮弹转弯了!” 众人猛抬头,竟看到原本已经落空的炮弹,在空中转了个圈,带着尾焰以不减的速度,再次冲向云枭。 是追踪弹!那个工程师在炮弹上装载了追踪系统! 云枭急忙飞行逃避,而炮弹紧随其后,死死地咬住距离。 有希望! 地面上的人们攥紧了拳头。 追逐一会后,云枭作出翻转规避的动作,似乎想要拉开与炮弹的间距。 而就在云枭的腹部处于一个人们看不到的角度时,陡然爆发出一道浅浅的金光。 一颗小小的曳光飞弹从云枭的腹部发射,击中后方的炮弹,将其引爆。 人们只看到,原本紧追不舍的炮弹,在空中突然爆开。而云枭离爆炸中心远远地,丝毫无损。 唔嗡! 死里逃生的云枭再度回到人们头上盘旋着,像是在嘲讽他们的无能为力。 “没用的。” 老执法官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不!已经够了!” 工程师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隐隐有些激动。 看到那一抹金光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到了没?」 姜泽看着手机屏幕,那是一条来自陆鸢的消息。 今早结束锻炼后,姜泽就收到了陆鸢的消息。 「上午九点,来天文塔楼。」 她要做什么? 姜泽本想将这件事告诉父亲,可想起陆鸢那强大的实力,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这样做。 混在人群中,姜泽也全程见证了塔楼顶端两人的行动。 他沉默良久,回复了一条消息。 「到了。」 人群中突然传出几声低呼,接着引起大片哗然。 人们快速后退,将一位短发少女空了出来。 少女面戴黑色无孔面具,面具上两道蓝色条纹交叉,身穿黑色紧身运动装,腰间别着两柄短刀。 “是陆鸢!” “凶杀缉令二号!!!” 作为信息已被公开的通缉杀人犯,人们很快便认出了陆鸢,连连惊呼道。 陆鸢对此毫不理会,迈开长腿向前走去。周围的人赶忙让出一条道,并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畏惧,有惊喜,有憎恨,有狂热。 “局长,是陆鸢!快抓住她!” 胖执法官长任伟指着陆鸢,激动地对敌丈说道。 敌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任伟瞬间便像被猫盯住的鼬鼠,冒着冷汗不敢再发声。 陆鸢来到云枭下方,从地上拾了一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 紧接着,她将石子用力掷向云枭。 “什么?难道她想用石头把云枭打下来?” 有人不可置信地说道。 那石子并不像子弹那样带着极高的速度,约莫上升到十余米后便开始下落。 这时,陆鸢拔出了刀! 不见一点气浪,陆鸢的身影凭空消失在地面。 一刀将石子斩成两段,而陆鸢已经来到了半空中。 电光火石之间,陆鸢再次消失,向更高的目标发起了斩击! 没有人能看到她攻击的对象,那是一粒同时存在于虚无与现实的尘埃。 目前,陆鸢能够锁定目标的范围是方圆一公里。 只要陆鸢率先发动了因果律能力,她就可以在进入虚无的瞬间,将虚无尘布置在现实中距离她一公里以内的任何位置。完成第一次攻击后,陆鸢便能以虚无尘作为新的目标,再次发动攻击,并部署新的虚无尘,从而达到多次瞬身的效果。 每次攻击过后,虚无尘也会被消耗,需要重新制作。 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陆鸢便完成了五次虚无攻击,瞬身来到云枭下方,两者的距离已不足千米。 最后一次虚无攻击,陆鸢闪现至云枭上方,两柄短刀狠狠刺入云枭的躯干! 嗡嘎! 云枭的机核被瞬间摧毁,哀鸣着向地面坠落。 而半空中的陆鸢,身上亮起蓝色光芒,借助跃瞬离开了现场。 云枭残骸重重落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沉默片刻,人群中骤然爆发出猛烈的欢呼。 塔楼顶端,工程师看着被击落的云枭,以及欢呼雀跃的人们,微笑着向老执法官伸出一只手。 “星火不灭。” 老执法官又是冷哼一声,粗鲁地拍开他的手掌,抱着枪转身离开。 “你们星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泽远远地看着云枭的残骸,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喜欢云枭,身边的同学们也都不喜欢云枭。这蠢东西被击毁,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击落云枭的,偏偏是陆鸢。 姜泽一心想要追赶,想要得到与陆鸢同等强大的力量。可这一次的事件让姜泽看到,两者的差距正在快速拉开。 强悍的实力,高超的技巧,堪称恐怖的因果律能力,让姜泽心生仰慕。 可陆鸢还是个杀人犯,和凶杀缉令一号一样。 多重思绪令姜泽的头脑发昏,他也说不准自己对陆鸢是什么感觉。 兜里的手机这时振动了两下。 「想见我的话,来老地方吧。」 姜泽赶到空地时,陆鸢早已等候在此。 见姜泽赶来,陆鸢取下面具挂在腰间,露出娇美的脸。 两人对面站立,气氛有些凝重。 “你是星火的人?”姜泽沉声问道。 “嗯……暂时算是吧!” 姜泽的心似乎快要跳出嗓子眼,紧张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那么凶杀缉令一号,是不是星火的人?” 陆鸢微笑着眯起了眼睛,那双无神的眸子被遮住,倒显得这个笑容柔美而俏皮。 “加入星火,你不就知道了?” 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姜泽有些恼怒地低吼道。 “告诉我!!” 被他这么一吼,陆鸢似乎有点不高兴。 “你凶什么凶?有本事打赢我啊!” 颈间的伤疤传来阵阵幻痛,姜泽冷静了下来。 “我不会加入星火的。” 陆鸢眨了眨眼,表情中带着肉眼可见的坏心思。 “加入星火,说不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哦!”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用这个来戏弄我么?” 出乎姜泽的意料,陆鸢十分认真地点头道。 “是的!” 接着,她拍着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刚刚击落了云枭,就是为了挑衅执法局。而你的父亲就是执法官,我顺带着戏弄你一下,多有意思呀!” “你!” 姜泽又惊又怒,因为他从未对陆鸢说过自己父亲的身份。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父亲的!那样你不就成孤儿了嘛!” 陆鸢拍着胸脯保证道。 姜泽从未感觉到如此无力过。 母亲被杀,父亲马上也要面临危险。凶手的线索就在面前,危险源也在面前,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片刻后,姜泽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挤压得微微变形的芝士蛋糕。 “希望你真的不会。” “喔喔喔喔喔芝士!你真好!” 陆鸢笑嘻嘻地接过蛋糕,而姜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天文塔楼下,聚集的人群已被驱散,季然带着几名执法官赶来。 看着云枭的残骸,季然气急败坏地对敌丈质问道。 “为什么?!” “敌局长,当时你明明就在现场!为什么不阻止陆鸢?!” 反观敌丈,脸上没有一点露怯,神色微含愠怒。 “在质问我之前,你应该先告诉我,季然官长。” 敌丈走到云枭的残骸旁,从中拾出一根银色的枪管。 “被归类为民用装备的云枭,为什么装载了武器?” 第27章 围剿计划 两个人都面含怒色,两股怒气在两人的眼眸间对峙,进而升级为气势的交锋。 季然的气势携带着淡淡的威严,以及上位者独有的,对生命的冷漠。敌丈的气势则厚重而沉闷,如同巨虎的凝视,充斥着原始的压迫与野性。 季然身后的几名首都执法官,习惯了季然阴冷的气势,却未曾见识过敌丈这样敢直接质问季然的人,更没有体会过这种猛烈的气场冲击。猝不及防之下,其中一人被骇得打了个嗝。 手下人露了怯,季然的气势一滞,便无法再维持下去。 他微微侧目,恶毒地瞪了一眼打嗝的那个下属,无奈地对敌丈道。 “这台云枭调来之后,我的确对它进行了改装。但是我有首都执法部审批的特殊权限,我进行的改造也全部符合规定。” 敌丈轻轻一捏,那根枪管在他手里变了形。 “什么特殊权限,能允许你在高空作业的民用设备上加装武器?你的改造又符合什么规定?”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一切都是总部的意思!” 季然突然恼羞成怒,狠狠踹了一脚云枭的残骸。 借着这一声低吼,季然一发狠摆脱了敌丈的压制。身后的几名执法官听到“总部”的字眼,也有了几分底气。 想起在首都的昔日同伴,敌丈有所顾忌,没有选择和季然撕破脸皮。 “那我也同样没有义务保护不属于辛石城执法局的财产。至于不出手抓捕陆鸢......自然是要收集她的能力信息,为了你所谓的计划做准备。” 双方都没能占到上风,各自冷笑一声,恢复了之前相处时的态度。 “说起计划,也许我们应该开个会了,敌局长。” 由于前不久刚分配了任务,执法局里大部分执法官都外出行动了,只有一部分勤务队的文职人员留在此处。 外勤执法官的招待处,来自首都的八名执法官全部到场,外加敌丈和任伟,十个人围着一张会议桌,准备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按照现在的线索,陆鸢隶属于星火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她鼓动民众并亲自出手击毁云枭,无疑是代表其背后的星火,向我们的执法系统作出挑衅!” 季然端坐在敌丈身旁,面色沉重地分析道。 “小容,你有什么想法?” 容娅点点头,双眼亮起,投影出一块画板。 “这是我绘制的线索图,从陆鸢第一次在辛石城杀人以来,每一次的行动都记录在此。如果陆鸢是在替星火完成某些事情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推测其背后的目的。” 线索图上第一颗光点闪亮,一张图片被快速放大。 那是哀悼游行事件中,陆鸢混入队伍杀死一名学生后,给凶杀缉令一号留下的纸条,以表达对其的崇敬。 “各位,星火的阴谋,从这里就开始了。” “星火的帖子散布紧张气息,向社会传播恐怖,激化民众与执法体系的矛盾。凶杀缉令一号顺势出手摧毁执法兵,减缓人们对执法兵的恐惧,借此种下抗争的种子。” “当矛盾逐渐升级为二等与三等公民之间的阶层矛盾时 ,凶杀缉令一号与陆鸢一前一后杀死了二等公民。” “拜这件事所赐,辛石城进入警戒,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压抑。星火趁虚而入,发表大量煽动性言论,意图激化这些矛盾。梁洁事件,其背后的推手正是星火。” “陆鸢模仿凶杀缉令一号杀人,却故意露出一次破绽,引来执法官与执法兵的围剿,又从容不迫地离开。这是陆鸢首次公开身份,是星火在向我们展示实力,同时也是为了借此机会公开因果律能力这一会引起轰动的信息。” “当民众的反抗意识达到一定程度,便需要一次机会来获得反抗的勇气。于是两名杀人犯先后杀死执法官,向人们昭示反抗的可能性。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这次事件之后,在民众尤其是三等公民之中,执法系统的威严大幅度降低。” “事态升级,季然官长调来执法军士。但是,我们显然错估了他们的战力。先是凶杀缉令一号瞬杀执法军士,而后陆鸢与执法军士缠斗,逼迫其使用范围杀伤性武器,又毫发无损地退走。这两件事足以证明,因果律能力者的棘手程度。当然,这里我假设凶杀缉令一号也是因果律能力者。” 容娅将线索一条条地捋顺,众人听完便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同时也暗自心头发寒。 幕后那个名为星火的组织,行事环环相扣,一个酝酿完成的恐怖阴谋即将浮出水面。 敌丈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容娅抬手一指,线索图上最后一颗光点亮起。 “最后,星火成功煽动民众,击落了声名狼藉的云枭。在陆鸢之前出手的两人中,有一人已被证实来自星火,现下落不明。” “哼!” 提到逃走的那个工程师,季然冷冷地看了敌丈一眼。 容娅没有理会他们两个,关闭线索图,投影出一个蓝紫色的背景图,上面还点缀着些许星光。 “现在,我将对星火这个组织进行总结,并推测其下一步的行动!” “星火,反政府组织,拥有武装力量和特殊科技,还掌握了大量被政府封锁的机密信息。成员数量不明,据点位置不明,目前除了陆鸢之外,该组织的一切活动只限于网络。” “星火通过以上的行动,在民众间取得了极大的影响力,可能已经吸收了部分成员,这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按照我的推测,星火的下一步部署,将围绕辛石城的统一考核进行!” 任伟大惊失色,慌张道。 “他们想破坏统考?!” “准确来说,星火将在现实中派出战斗人员,当着辛石城考生的面,击溃负责安保任务的执法官队伍,进一步削弱政府的公信力,获得更高的影响力。” “他们怎么敢?!”任伟惊慌失措,“统考制度的政令可是直接来自于研究院!” 季然闻言,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研究院不问世事,不代表它已经失去掌控世界的能力。 政府和基金会,两座庞然大物,都是三百多年前研究院一手扶持起来的。 知晓其中秘辛的人,对研究院的可怕有着更加深刻的体会。 星火要动统考,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他季然也许就要因为不作为,而面对研究院的怒火。 泯熵机上的几行代码,足以令他永堕地狱。 “任官长不必紧张,我们并非没有应对的办法。” 容娅面无表情地关闭了投影,取出自己的手机。 “星火可以以论坛的形式发帖挑衅执法局,那么我们同样可以借助网络向他们传达信息。” “什么信息?” 将手机放在桌上,容娅的表情透出一抹凶狠。 “宣战!” “执法局将主动出击,向星火宣战!” 她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响亮的金属碰撞声吓了任伟一跳,还以为是局长在砸桌子。 “转移星火的注意力,让他们将全部精力和兵力投入到与执法局的正面交战之中。这样,星火自然无暇再去攻击统考现场。”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防止敌方分散骚扰,便将其聚集起来一网打尽,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计划。” 敌丈罕见地首肯道。 “但是,你怎么能保证星火会愿意与我们交战?” “诱饵。”容娅神色坚定地说道。 “各位可能都知道,庚雨城连环杀人事件。当时庚雨城中,出现了反抗组织的雏形。那一次的动乱,是由季然官长和我亲自带队镇压的。” “这一次,星火面临着相同的境地。如果星火能击败我们这支来自首都的外勤队伍,那么他们获得的威望,将远高于袭击统考现场!” 容娅长舒一口气,目光一次扫过季然和首都执法官们,最后落在敌丈的脸上。 “为了吸引星火前来,我会将我的个人信息公布在网上。首都外勤队副队长,出身一等公民家庭,调任大批执法兵前来辛石城。在我的身上,有着几乎所有矛盾的影子。只要杀死我,星火的威望将达到巅峰!” “不行!” 敌丈一砸桌子,声音比容娅还响还暴躁。 “拿手下人的命当诱饵,我绝对不可能允许!” 敌丈的目光带着毋庸置疑的严肃,而容娅与他对视着,寸步不让。 “我不是你的部下,敌局长!” “这样不符合章程!这种任务我没法审批!”敌丈试图用容娅自己的话去说服她。 “根据外勤任务条例,辛石城执法局应当配合首都外勤队的行动,所以不需要审批。” 敌丈被她噎得哑口无言,不再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生闷气。 “好了,我相信强大的敌局长能够护我周全,所以才敢提出这项计划。”容娅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为了万无一失,星火一定会派出陆鸢或者凶杀缉令一号,也就是说我们至少可以消灭其一。” “那就这样吧!”敌丈憋闷地道。 “好,会议结束后我会发帖,还请敌局长配合我发布公告。” 敌丈没吭声,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带着任伟离开了会议室。 “小容,你真的决定了么?” 敌丈不在屋里,季然也不板着脸了,关切地拍着容娅的肩膀问道。 “是的季叔,这是我作出的决定。” 季然点点头,轻声说道。 “你的决定我会尊重,但是,我也要额外增加一些布置。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向你父亲交代。” “我明白。” 当天下午,一条由辛石城政府发布的公告,在各大社交媒体霸屏。 在此公告中,辛石城执法总局,正式向星火,以及两名凶杀通缉犯约战。 神泯371年12月26日,也就是统考当天,于辛石城北侧森郊,执法局将布下天罗地网。不管星火派出多少人,都将被一网打尽。 随后,执法局抛出了诱饵,也就是容娅的个人信息,并表示容娅也会参与围剿行动。 公告一经发布,民众随之哗然,纷纷在网上讨论。 政府终于要有动作了! 早干什么去了?那个疯子已经杀了几百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两个通缉犯可能是星火的人?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执法官就是一群无能的废物! 执法局在想什么啊?居然用人命来当诱饵! 这女人一看就是首都大家族送下来镀金的。 鸢女神!杀了这个首都人!!!@陆鸢 “哟!我这样的杀人犯居然也有支持者呢!” 陆鸢显摆似的把手机凑到正月脸上。 「大部分支持你的人,只是出于对首都和上层的厌恨而已。别忘了,你杀死过多少无辜的人。」 陆鸢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我去杀人,不是按照你的计划么?怎么现在想着把罪名推给我了?如果不是凶杀缉令一号这个异数的出现,我杀的这点人可不足以达到现在这样的效果。这可都是你计划好的啊!” 正月淡淡地看着她,也不否认。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 「这世上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生命是最低贱最廉价的东西,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承认。因为这样的观点,只会让世界看起来更冷漠。」 「但是世界,从来都是冷漠的。」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陆鸢微笑着说道。 “在你眼里,生命是廉价的,是一种资源。而在我这里……” 眯起的眼睛,流转着淡淡的虚无。 “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按照你的计划去杀人,不是因为我认同你的计划,而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既然想做,为什么不去做呢?” 听着陆鸢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理念,正月不由得感叹道。 「你的心灵中存在着真正的疯狂,不过我尊重你的想法。」 「不过,难道你真的不怕死在敌丈手里么?」 陆鸢一拍手,耸了耸肩。 “死掉就死掉咯!有什么大不了的?” 接着,她坏笑着用胳膊肘捅咕正月的胸膛。 “怎么,舍不得我啊?” 「确实有点,毕竟你这么优秀的合作伙伴可不好找。」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会感动的啦!放心,如果事不可为,我绝对会逃跑的!” 辛石城执法局,程雨满脸惊怒地来到外勤队临时办公室。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容娅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成了诱饵?!” 容娅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要这样?!”程雨红着眼睛咆哮道,引得办公室众人侧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容娅拉着程雨的手腕,将其带到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里很暗,还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不过正在气头上的程雨没有在意,只是怒视着眼前的女人。 “如果不引诱星火出击,他们就有可能袭击统考现场。” “但你可能会死!陆鸢,还有那个神头鬼脸的凶杀缉令一号!你引诱的是这种危险的人物!” 容娅毫不逃避,正视着程雨那热切的眼神。 “我是一名执法官。” 这句话如同浸透冰水的毛毯,强行封住了程雨的怒火。 “比起让考试的学生置身于危险中,显然以我为诱饵吸引星火的注意力才是最优的方案。” “这一届的考生里,可是有你的女儿。” 程雨的气势弱了下来,无力感令他浑身麻木。 现在他竟真的处于此等境地,在乎的两个人,有一方不得不身处险境。 而且他没得选。 这种压抑的感觉几乎要让他窒息。 程雨垂下眼睛,两人的眼神接触就此断开。 “我明白这种感觉,你必须学会接受。” 容娅轻柔地勾住程雨的脖子,让他将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也被分配了考场治安任务吧?我引走了星火,你也就安全了呢。” 亲密的举动,半玩笑半深情的话语,仿佛一支肾上腺素针剂,使程雨的心跳骤然加速。 强压下这该死的心动感,程雨一把推开了容娅。 “我也要参加这次围剿任务!”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出乎意料地,容娅没有拒绝,反而干脆地答应了他。 “好,我可以帮你向敌局长申请。” “有守护核心,你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程雨有些错愕,不过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如果容娅拒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起来,我还没教过你怎么使用守护核心。你现在带在身上的吧?” 程雨点点头,拉开外套内侧口袋的拉链,取出了蔚蓝色的守护核心。 “很好,现在,用力把它握在手心。” 程雨照做了。 容娅的左眼,明亮的蔚蓝色闪过。 只见守护核心光芒大作,迸射出一股特殊的麻痹性电流。 噗通! 程雨的身体瘫软倒地,手里还死死攥着守护核心。 意识陷入模糊前,他听到了容娅的最后一句话。 “你会明白的……” 看着倒地昏迷的程雨,容娅苦涩一笑。 “敌局长,你还要偷听多久。” 休息室里侧的阴影中,穿着漆黑外套的敌丈站了起来。 “在你们两个突然闯进来之前,我已经坐在这里抽了半包烟了。” 敌丈用脚一蹭,将脚下的烟头踢了出来。 “抱歉,让你见笑了。” 敌丈没再说什么,冲着地上的程雨努了努嘴。 “所以,你把他弄晕干什么?我已经把考核治安的任务移交给了第一分局,围剿行动总局所有战斗人员都要参与的。” “就像刚才说的,我想替他向你申请,申请休假。” “固频式电流会锁住他的身体机能,让他维持七天的休眠。这段时间,就让他在这里好好休息吧!至于他的女儿,我会帮他暂时托付给他的朋友刘启。” 敌丈绷着脸,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 “罢了,也不差他一个。不过这得从他明年的假期里扣。” 敌丈捡起烟头,离开了休息室。 容娅浅笑着弯腰将程雨搀扶起来,躺到一旁的长椅上。 她俯下身,在程雨的额头轻轻一吻。 第28章 执法局空无一人 仿佛只过了一瞬,程雨从长椅上惊醒。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天空阴云密布,碎雪夹杂着冰水滴坠落。 蓝黑色的云越来越厚重,携带着无穷的阴沉向地面压迫。 空气愈发致密,四面八方传来的挤压感简直要将程雨压爆。 休息室里弥漫着轻微的铁锈味,一切都和程雨昏睡前一模一样。 摸着黑打开灯,程雨找到了门,离开这里,来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 外面好像下过雨,空气十分的清爽。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反射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折映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配上大理石的纹理,倒像极了一口金波粼粼的湖。 可是这里并没有人。 兴许是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走了。 程雨活动了一下颈椎,没想到这舒坦的一觉,竟睡到了这么晚。 等等……我为什么会睡着来着? 注意力突然回到右手,程雨摊开手心,里面有一颗已经被捂得温热的金属心脏。 “容娅!!!”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清晰,程雨顿时目眦欲裂。 该死! 程雨拔腿跑向办事大厅。 往常这里会有常驻的当值执法官,可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连负责文书工作的执法兵勤务员都不知去向。 一抹不祥的预感冒了出来,程雨又飞快地奔向其他区域。 会议厅,值班室,各部门办公室,临时押解所,后勤仓库。 整个执法局。 空无一人。 原本祥和宁静的空气,瞬间变成了死寂! 深入骨髓的寒意从程雨的心底升起,顺着脊柱攀附上他的神经,控制着每一块肌肉本能地颤抖。 程雨从没见过海。 可此时的他,竟切实地感觉到了坠入深海的绝望。 不见光明,不得挣扎。广袤无垠的海洋,成为了一座巨大的孤坟。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嗒。 咔嗒。 是一串脚步声,那是执法官制式皮靴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程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疯了似的朝脚步声方向跑去。 刑侦队办公室,自己的工位旁,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刘启。 他看上去十分狼狈,身上的执法官制服也沾了不少灰尘和泥土。 刘启站在工位旁,正将自己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放进一个纸箱里。听到身后程雨噔噔的脚步声,便回头看向他。 “喔,你醒了。” 刘启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怎么回事?大家都去哪里了?”程雨急忙问道。 刘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今天是26号。” “七天前,容执法官将你安置在休息室。到现在,你已经睡了整整七天。” “敌局长把统考治安的任务分派给了第一分局,并且把所有文职全都调了过去帮助处理事务,以便能专心应对与星火的大战。” 提起大战,程雨着急地握住了刘启的肩膀。 “队伍已经出发了么?容娅是不是也去了?” 刘启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 “已经结束了……” 程雨瞳孔一缩,那可恶的预感又在心头作祟。 果然,刘启的下一句话,令他瞪大了双眼。 “特种作战队73人,刑侦队267人,首都外勤队8人……” “全军覆没!!!” 程雨死死地盯着刘启的眼睛,拼命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出玩笑的意味,可刘启目光坚定而严肃,没有任何的玩味。 这个消息如同一柄染血的利斧,狠狠劈在程雨的脑门上。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双目也渐渐黯淡。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嬉笑怒骂,皆成云烟。 还有那个时而冷漠时而火热的女人,她的容颜仿佛被画在了一张白纸上,随后焚寂于烈火。 良久后,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小时前,辛石城北郊。 这里有着大片的密林,对于执法官来说是最有利的作战地形。 按照之前的分配,刑侦队执法官分为数十支小队,每队配有几名特种作战队的精锐执法官。 各小队分散在密林中,布置出侦查警戒、前段、中段和后段四层防线。 作为诱饵的容娅,与首都外勤队一起守在中段。为保护她的安全,敌丈亲自带队坐镇。 敌丈没有穿执法官的制式轻甲,也没有穿那件漆黑的局长外套,而是穿上了一套皮革披挂。 皮甲之下,隐隐积蓄着强悍的力量和激昂的战意。 突然,敌丈腰间的通讯器响了。 “报告!队伍正东方向出现一队不明人员,数量约为100人!” 紧接着,通讯器又传出两道汇报,分别来自西方和北方,同样发现了100人。 “应该是星火的人!” 敌丈狠狠握了握拳,当即下令。 “保持安全距离,探查对方装备配置,再次汇报!” 五分钟后,前线传来了实时影像。 只见来者手持制式枪械,穿着统一的蓝紫色轻便作战服,戴着紫黑色面具,面具上还有两根莹白色的竖平行线条。 由于拍摄距离较远,那些线条看起来像是一个个白色的光点,仿佛夜空中的星火一般。 “确认为敌!收拢队伍,准备迎击!” 敌丈果断下令。 “另外,密切关注陆鸢的动向,一经发现立刻汇报!” 紧张的气氛还在蔓延,密林里偶尔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哒哒哒! 突然,西面传来一阵枪声,紧接着敌丈收到了信号。 “西侧已经交火!发现陆鸢!发现陆鸢!!!” 敌丈身侧的姜山,急忙打开实时影像。 一个戴着叉形条纹黑色面具的人影,手持双刀,如鬼魅般在林中灵活地穿行。 只见其扬起手臂,向下挥刀,身体骤然瞬移至一名执法官身边,将后者的脑袋劈成两半。 “虚无攻击!陆鸢在西侧!” 敌丈正要动身,却被容娅一把拉住。 “等等!有古怪!” 果然,就在容娅的话音刚落,敌丈的通讯器又传出呼声。 “东侧遇袭!发现陆鸢!!!” “北侧遇袭!发现陆鸢!!!” 怎么可能?! 三侧的侦查警戒段涵盖范围足有十几公里,陆鸢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的位置? 敌丈惊怒交加,拿起通讯器调换成公共频道,破口大骂。 “怎么回事?三侧同时说发现了陆鸢?” 很快,实时影像便传输了回来。 东侧,西侧,北侧,各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双刀身影! 有三个“陆鸢”开道,吸引了部分火力,星火的部队跟在后面向前推进,打得执法官节节败退。 短短几分钟,星火已经突破侦查警戒段,攻入防线前段。 听着通讯器里密集的枪声和执法官的惨叫声,姜山心急如焚,焦急地看向敌丈。 “全员后撤,退到中段固守!” 敌丈舒展了一下手腕,对着空气猛然挥出两拳,拳头带出呼呼的风声。 “敌局长,你要出手了么?”容娅问道。 “嗯,你能自保的吧?” “我们带了一套联动防御力场,自保不成问题。” 敌丈点点头,一把抓起通讯器。 “西侧防线,开启引导坐标!” 嘣! 一声闷响过后,敌丈瞬间消失在原地,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土坑。 西侧树林,“陆鸢”正在不停地瞬身攻击,耳畔突然听到刺耳的破空声。 紧接着,一只拳头在视野中骤然放大。 拳骨上附着的千斤之力,以迅雷之势击中了“陆鸢”的左肩。 霎那间血肉横飞,一只握着短刀的手臂飞了出去。 只剩独臂的“陆鸢”快速后退,捂住伤口的血流,看着敌丈笑了起来。 “敌丈,你果然出手了!” 声音不对! 敌丈心头一紧,他发现这并不是陆鸢的声音。 似乎是完成了任务,“陆鸢”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普通女人的脸,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闫衣,是星火学会的一名学者。” 敌丈冷冷地注视着对方。 “你不是陆鸢,为什么能使用她的因果律能力?” 闫衣闻言笑了起来,直摇头道。 “不不不,那可不是虚无攻击,只是依靠科技进行的模仿而已。” 一边说着,闫衣右手举刀,向前挥击,身体瞬间闪烁到敌丈的背后。 同时,一个紫灰色的奇特瓶子,从她消失的地方掉落。 “跃闪瓶?” 敌丈转身抓住闫衣的手腕,一把将其扭断。 闫衣只是眉头微蹙,却没有痛呼,反而耐心地对敌丈解释道。 “是的,星火学会研发的无痕跃闪瓶。瞬时触发,无闪光轨迹。” “这么说,另外两个陆鸢也是假的?” “呵,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敌丈走到她的面前,周身的霸气,凝聚成可怕的杀意。 “你杀了这么多执法官,现在我要杀了你。” 闫衣眼角扫过地上的尸体,有执法官,也有星火的学者。 她神情有些黯淡,抱以歉意的一笑。 “我曾经也是一名执法官,现在我摒弃了昔日的信仰,投身于这罪孽的事业中。” “我有罪。” 敌丈不想再在此浪费时间,一把将闫衣的脖颈捏断。 “把她身上的装备带走,去中段营地。”他对剩余的执法官命令道,接着向东侧奔袭而去。 当他赶到东侧的时候,不禁瞪大了双眼。 刚刚被他亲手杀死的闫衣,竟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到来。 “哟!又见面了,敌局长!” 敌丈一皱眉,冷冷地问道。 “双胞胎?” “当然不是。” 闫衣微笑着说道。 “这是我的因果律能力。我可以与过去的自我沟通,得到认可后便能建立灵犀链接,将其召唤到我所在的时空。” 又一个因果律能力者! 敌丈脸色阴沉,他已经明白自己中计了。 执法局以容娅为诱饵引诱星火前来,星火同样以假陆鸢为诱饵,引诱敌丈出击。 这是调虎离山! 还有北侧没去,敌丈不能赌。 伪装成陆鸢的闫衣,最多只是一个比较狡猾的敌人,借着信息差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罢了。防守的执法官纵使不敌,也能够撤离。 可如果面对真的陆鸢,他们绝无存活的可能! 这些执法官都是他的下属,敌丈不可能为了容娅放弃他们。 “收缩防线!变换防御阵型!” 敌丈下令,同时快速赶向北方。 根据他方才的观察,星火的部队无论是火力还是战斗力,都只能堪堪与执法局持平,甚至犹有不及。只要他击败陆鸢,占据有利地形,固守消耗之下,执法局必胜。 所以,他要逼星火正面攻坚。 只是…… 极速奔袭程中,敌丈望向中段营地。 按照计划,最为棘手的凶杀缉令一号,由外勤队负责。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敌丈到达了北侧阵地。执法官们全神贯注地警戒前方,架起刚气堡垒。 相隔百米外,星火的部队驻守原地。 见到敌丈出现,“陆鸢”兴奋地走了出来。 “你来了!” “敌丈,出来与我一战!” 敌丈目光一凝,这声音,根本不是闫衣的声音。 这是陆鸢的声音! 嘭! 大力蹬地突刺,饱含杀意的一拳,如陨石般落下。 然而,拳头在砸到“陆鸢”的头颅之前,竟被一堵无形的墙壁阻挡住,不得寸进。 而面具之下,传出一个清脆的少年音。 「十分抱歉,以这种方式见面,敌先生。」 墙壁骤然收拢,形成一个囚笼,将敌丈困在里面。 「初次见面,我是星火学会的领导者,正月。」 砰!砰!砰!!! 敌丈连击三拳,打在囚笼屏障上。后者被打得猛烈摇晃,但没有破碎。 「用联动防御力场改装的牢笼,敌先生,你确实有能力打破它,但需要时间。」 正月摘下面具,显示出自己小执法兵的身躯。 「这些时间,足够陆鸢完成她的行动了。」 “陆鸢在哪?!”敌丈低低地咆哮道。 正月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密林上方,万里晴空中,一架小型飞行艇撤去了光学隐蔽。 舱门打开,高空的猛烈气流将陆鸢的黑发吹得纷乱飘舞。 她戴上护目镜,脑袋随着耳机里的音乐节奏轻轻摇摆。 “你会看见我的吧……” 陆鸢喃喃自语,像羞涩的少女在倾诉自己的心意。 她张开双臂,从舱门一跃而下。 而正下方,防守的执法官们聚集在一起。 陆鸢的身体直直地向地面俯冲,同时双手一甩,八枚虚无尘飞逸而出,落在执法官的队伍阵型之中。 就在陆鸢即将坠地之时,她抽出了自己的双刀! “八骨鸢!!!!!” 一道漆黑的魅影,借着重力带来的速度,在执法官阵型之中来回穿梭。 身形飘摇,犹如一只在风暴中起舞的纸鸢。 而执法官们,则是无根无萍的尘埃碎叶,被这风暴撕扯摧残。 仅仅一招,前线镇守的执法官便被斩杀殆尽! 执法局的兵力,损失七成! 炽热的血液泼在地上,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不!!!” 敌丈顿时红了眼,含怒一拳砸在囚笼上,力道之大激起阵阵气浪。 屏障咯吱作响,显然已经开始动摇。 敌丈再次提起拳头,可怕的力量开始积蓄。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正月以及附近的人,听到了一阵强有力的心跳声。 沉闷如战鼓,厚重如地动。 「他要出全力了!」正月正色道。 下一秒,暴怒之拳悍然挥出,囚笼好似一层酥脆的外壳,顷刻间被击碎消散。 “陆鸢!” “我要你死!!!” 刚刚的招式显然耗费了陆鸢大部分体力,她还在面色涨红地喘息着,就见敌丈狂暴地向自己冲来。 普通状态的敌丈,陆鸢尚且不敢正面迎击,更何况此时怒不可遏要取她性命的敌丈。 “我可是个杀手啊!偷袭刺杀才是我的专长。” 陆鸢毫不慌张,抿嘴轻笑。 “这次的目标,可不是你哦!” 陆鸢直接转身,背对敌丈。 而她的面前,失去了执法官们的防守,中段营地门户大开。 陆鸢一眼锁定营地中间的容娅,身形瞬闪来到背后,双刀齐齐斩向她的后颈。 就在所有人以为陆鸢即将得手的时候。 两人之间,突然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容娅一只手化为机械,死死地抓住了陆鸢的双刀。 而另一只手化为钢爪,狠狠抓向陆鸢的咽喉。 陆鸢情急之下,只得弃刀使用身法躲避,但还是被容娅抓伤了肩膀。 两双眸子相对,虚无与冷漠在半空对峙。 “敌局长,先清理其他的敌人!陆鸢交给我!” “她不会从我手头跑掉,我向你保证!” 敌丈疾速冲刺的身体一滞,接着咬了咬牙,原地折返。 “陆鸢,你杀不了我的。” 容娅丢掉手里的刀,冷漠地说道。 “根据之前的影像分析,你的抬手动作需要0.3秒,斩击动作0.2秒,刺击动作0.1秒,也就是说,你的因果律能力并非瞬发,而是至少间隔0.4秒。” “当然,你借助某种科技,可以使用一次攻击命中多个目标,但是血肉和骨骼的阻碍会抵消你的初始力量。所以你必须从高空落下,才能有足够的动能一招杀死这么多执法官。” “但是,这也暴露了你的又一个弱点!” 容娅双目红光乍现,体表皮肤的电流纹路亮起。 “你无法突破作为人类的极限!力量、敏捷、反应速度,你确实算是优秀,却也仅限于此。” 听着容娅细数自己的弱势,陆鸢眨了眨眼睛,没有一点被看破弱点的慌张或者愤怒,反而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么?在你眼里,人类原来是这么羸弱不堪的么?” 单手在面前虚握,一柄虚无的长刀凝结成型,刀尖对准容娅。 “既然理念不同……” “那就来与我辩论吧!!!” 陆鸢迅速背过身,将长刀背在身后,握着刀把的手下压,以肩膀为支点,刀刃上挑,同时一步迈出向容娅靠了过来。 这样奇怪的招式,竟比虚无攻击还要快! 眼见刀尖即将划过容娅的脖颈,后者不闪不避,迎着攻势上前一步,右手并拢为掌刀,向陆鸢的心脏掏去。 这是以伤换伤的打法,可两人谁也没有退缩。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交锋结束。 容娅的脖颈处被割开了一条深深的伤口,而陆鸢的后背被破开了一个血洞。 两人同时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容娅皮肤上的红色电流涌向伤口,使其肉眼可见地复原。陆鸢则抽出一支针剂扎在自己的大腿上,背后的血洞也快速痊愈。 陆鸢嗤笑一声,提刀再度袭来。 她没有再使用以命换命的打法,只是用灵活的身法不断地向容娅发起攻击。 不发动虚无攻击,陆鸢却将容娅渐渐逼入下风。 “散开!” 容娅高喝一声,驱散了围在旁边的执法官,同时身上的红色电流猛烈跳动起来。 戾! 一道赤红色的波纹呈环形横扫而出。 “你也会这一招呢!” 陆鸢横起长刀,高高跳起,躲过波纹的同时,刀尖狠辣地向下扎去。 不料,容娅抓住她滞空的机会,又是一道波纹甩出,并使用跃闪瓶追上了波纹。 带着强切割力的电弧,加上容娅的铁拳,一前一后锁定了陆鸢。 陆鸢迫不得已,发动虚无攻击,将目标改换为远处的一名执法官。 长刀从那人的天灵盖刺下,贯穿头颅。 她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着,体力几乎耗尽。 容娅说得没错,抛开因果律能力,她只是一个身手矫健的人类,体能终究是有极限的。虚无攻击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因此她必须速战速决。 作为杀手,她用惯了一击毙命的招式,从未陷入过缠斗。 看着手中的长刀开始逐渐消散,陆鸢不情愿地撇了撇嘴,摸出一支快速代谢药剂喝下。 “不能再和你纠缠了。” 长刀重新凝实,陆鸢俯身蓄力,三粒虚无尘从腰间的沙漏飘出,呈三角形将容娅围在中间。 由虚无铸成的利刃,在她的手中轻若无物,蓄势而出的斩击,竟令陆鸢突破了以往的速度上限。 铛! 容娅这次没能抓住长刀,被迫侧身用金属臂格挡,肩膀处被砍开了一个豁口。 “反应不过来了吧?” 转眼间又是两刀,容娅不得不举起手臂护住头部,小腹和大腿却分别中刀。 看到容娅腹部流淌出的鲜血,陆鸢兴奋异常,双手握住刀柄高举,一记重刀狠狠劈下。 众执法官屏住了呼吸,谁也不知道容娅能不能防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而刀势之下的容娅,目光望向陆鸢的身后,嘴角微微上扬。 “我已经拖住你足足三分钟。”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陆鸢面色大变,可刀刃已经斩下,力道之大不可逆转。 几乎是同一时间,背后的一只拳头,席卷着狂暴的罡劲,传来令她汗毛倒竖的危机感! 没有丝毫犹豫,陆鸢立刻使用虚无尘躲避,可身形消失前的一瞬,却还是被拳锋擦中了后背。 百米之外,陆鸢的身体翻滚着倒在地上,内脏破裂,血液混合着胃水从口中溢出。 “解决了?”容娅松了一口气,喘息着问道。 “大部分都跑了,他们有很多跃瞬瓶。” 在容娅的身前,敌丈面色不善地看着倒地不起的陆鸢。 “牺牲了这么多人,今天绝不能放跑她。” “只要不给她机会使用跃瞬瓶,她就没法逃走。”容娅提醒道。 敌丈点点头,向陆鸢走去。 “你的同伴抛弃了你。” 陆鸢侧过身,艰难地用手支撑在地面上,试图重新站起来。 “抛弃我?”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毕竟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陆鸢遥望着南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所以接下来,我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了。” 陆鸢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沙漏。 “敌丈,用出全力来,杀了我!!!” 敌丈也不废话,一记突刺直拳轰向陆鸢面门。 陆鸢大笑着挥刀,瞬身来到一名执法官身后,提刀就要捅下去。 可就在这一瞬,敌丈竟追到了她的身边,周身的气场将她的动作压迫得变缓,同时把那名执法官排斥到安全距离。 拳头以更快的速度袭来,陆鸢赶忙调转目标。 令人震惊的是,敌丈每一次都能瞬间跟上她。 拳速越来越快,陆鸢的体能也在极速消耗。 终于,她无法承受脱力的感觉,使用虚无尘遁出五百米,用力地喘着气。 可这一次,敌丈依然跟了上来。 陆鸢体力消耗殆尽,只得依靠自身的速度来躲闪。可敌丈挥拳愈发频繁,无情的连击居然将周遭的空气震得逐渐稀薄。 这连击不是胡乱的连续击打,而是从无数刁钻角度挥出的组合拳! 该死!这人难道不用呼吸的么?! 高频的拳头令陆鸢无瑕使用虚无攻击,在敌丈强力的压制下,陆鸢开始出现窒息的晕眩感。 要……死了? 死? 空洞的眼睛渐渐黯淡,陆鸢的防守开始松懈。 敌丈目露凶光,抓住机会一拳砸在陆鸢的胸骨上。 “嗯?” 拳头没有传来击中实体的感觉,竟是直接从陆鸢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多亏了你啊!让我再次窥得了虚无的世界。” 只见陆鸢的身形消散,在十米之外一粒提前布置好的虚无尘处凝结。 而陆鸢进入虚无的时间,竟足足延长到了一秒! 她虚弱地扶着膝盖,俏脸上却洋溢着羞赧的微笑。 “他在看着我!” “他听到了我的呼唤,回首与我对视!” 陆鸢的双眼之中,那空虚不再是死寂,而是多出了些许凡人无法理解的内容。 “现在的我,确实无法战胜你。” 陆鸢的目光回到敌丈身上,阴寒的气势收敛。 “下次见面,你就要面对更强的我了。” 一层浅紫色的光膜出现,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罩,将陆鸢护在里面。 同时,陆鸢激活了跃瞬瓶,开始引导传送。 “她要逃走!”姜山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焦急地喊道。 如果让陆鸢逃走了,那么他们今天的牺牲,都将变成无用功。 ...... 呼…… 嘶…… 呼…… ...... 风在那一瞬凝滞,时间在那一刻冻结。 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一个沉重的呼吸声。 不管相距多远,那呼吸声无比清晰。 急而不躁,厚而不赘,以一种奇异的节奏,不知不觉间吸引着众人的心神。 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敌丈张开一只手掌,掌心靠近口鼻,胸腹按照这种节奏膨胀收缩着。 水晶护罩内的陆鸢,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明明敌丈的手中空无一物,她却看到了一杆漆黑的长枪,在敌丈的掌心凝聚。 “你?!” “怎么会?你怎么会能使用虚无的力量?!” 敌丈反握枪身,手臂缓缓上抬。 一抹恐怖的死亡气息,竟直接从虚无中锁定了陆鸢。 与此同时,敌丈的粗糙嗓音响起。 “虚你妈的无!” “给老子留下!!!” 一道无色的光闪过,众人反应过来时,水晶护罩已经被洞穿,而陆鸢的腹部,多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一个即将激活的跃瞬瓶掉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而后,攻击残留的音爆姗姗来迟,狂风席卷着尘土,快速逃离风暴的中心。 倏! 奇特的呼吸声消失,敌丈看上去也消耗颇深,但还是迈步走到陆鸢面前。 他抬起脚将陆鸢踹倒,踩断了后者的四肢。 “带回去审问!” 姜山冲着身后的执法官们一招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失去行动能力的陆鸢,眼睛却死死盯着敌丈。 “正月说,你不是因果律能力者。” “那你究竟是什么?” 敌丈没有理会她,坐在地上休息。 “哈哈哈哈哈!” “你是我们的一员,敌丈!” “你也是‘异数’!” 陆鸢突然疯狂地大笑,吓了众执法官一跳。 敌丈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姜山他们动作快点。 就在这时,陆鸢原本已经断掉的右手,居然不知怎地恢复了。 在肋下一抹,一把细小的匕首出现在手里。 “后会有期!” 陆鸢将匕首扎向最近的一人,身体凭空消失。 敌丈见状瞳孔一缩,顾不上疲惫,爬起来飞奔出去。 约莫一分钟后,敌丈黑着脸跑了回来,冲姜山摇了摇头。 “方圆五公里,没有找到她。” 又跑了这么一遭,加上被陆鸢逃走的冲击,敌丈身心俱疲,脚步开始踉跄。 “快,扶敌局长去休息!” 季然冲外勤队员使了个眼色,六名首都执法官小跑着围了上去,态度十分殷勤。 姜山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好!” 只见最前方的一名首都执法官抽出了一把棱刺,狠刺向敌丈的心脏。 姜山一个冲刺,将那名首都执法官撞开。棱刺的边缘划过他的皮肤,一股酥麻感从伤口处迅速蔓延。 “保护局长!” 季然阴狠地笑着,又挥了挥手。 六名首都执法官,竟齐齐转身,掏枪对准容娅,果断开枪。 而容娅仿佛早有准备似的,一双执法官之眼运转,轻松躲开了子弹。 “看来你已经猜出了我们的任务。” 季然冷笑着,身上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你们的任务,是将我杀死在辛石城!” 季然欣然颔首,接着开启了自己的执法官之眼,那眼睛的光芒竟是璀璨的金色。 “不要怪季叔,这是你父亲的命令。” 南方的树林一阵抖动,四台执法军士钻了出来,身上还沾着血迹。 “后面的人,被你杀了?”敌丈怒目圆睁。 “没错,他们本来就要死。” 季然说着,手臂虚划,扫过地上的尸体。 “你带出来的每一个人,今天都要死。区别就在于,是死在我们手里,还是死在星火的手里。” “你们和星火有联系?” “什么?当然不!我只是利用他们,来消耗你们执法局的势力而已。” 季然一拍手,像个恶魔一样地笑着。 “正如我预想的那样,星火和辛石城执法局两败俱伤,我们趁机出手,将剩余的执法官灭口,同时把杀死容娅的罪名推给星火。” “卑鄙!!” 敌丈不顾部下的阻拦,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冲向季然,却被两台执法军士打了回来。 “敌局长何必这么生气?” “今天,你也是要死在这里的啊!” 姜山凑到敌丈身边,眼神坚定。 “局长,我们一起冲出去!” 敌丈看着身后的执法官们,有兢兢业业的刑侦队,也有自己亲手教出来、满腔热血的特种作战队。 他们的脸上,只有对敌丈的信任和忠诚。 “好!” 在敌丈的命令下,执法官们一拥而上。 敌丈冲在最前面,季然派出两台执法军士牵制,另外两台一台攻击容娅,最后一台清理剩余的执法官。 很快,战局已定。如此强悍的作战机器,直接将执法官们全面击溃,时而有尸体倒下。而容娅那边,虽然无法对抗,但勉强能坚持周旋。 最后是敌丈,以一对铁拳,拖着疲惫的身躯,不落下风。 “往我这靠过来!” 他对手下的执法官和容娅喊道。 接着,他再次将手掌放在口鼻旁,刚才那极具穿透力的呼吸声,又艰难地响起。 季然面色一变,他可才见识过了这一招的威力。 也许敌丈只是虚张声势,可季然不敢赌。 “动手!” 执法军士和首都执法官一拥而上,意欲打断敌丈的蓄力。为了给他争取时间,姜山率众咬着牙顶了上来。 而敌丈的身边,只剩下一名执法官护卫。 刘启站在敌丈的左侧,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他挪过去。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两拨势力的交锋所吸引时。 哧! 那摄人心魄的呼吸声突然消失,姜山下意识地回头,却看到一把棱刺的尖端,从敌丈的胸口冒出。 他的背后,手握棱刺的刘启手腕一抖,强劲的电流瞬间从钢刺中激发,麻痹了敌丈全身的肌肉。 “啊!!!!!” 姜山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蹬退执法军士,疯了似的朝敌丈飞奔而来。 可惜他跑得实在不够快。 一台执法军士从他背后开枪,正中后心。 姜山一头栽倒在地上,目含愤怒与不甘,没了气息。 在他面前不足十米的地方,敌丈周身麻痹,却还站立着。 他极其困难地扭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背刺自己的这名下属。 又看了看地面上血肉模糊的尸体,神情悲恸。 目光移向季然,伤痛的情绪变为憎恨。 再看向容娅,眼底有了一丝明悟。 最后,他昂首看着天空。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叹息。 轰隆隆! 阴暗的天穹传来一道炸雷声,像是在回应。 接着,点点雨珠从天际坠落。 敌丈的尸体终于失去了生机,就在这细细的寒雨之中,轰然倒地。 “老刘?!” 程雨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是的,我是季然的线人,我背叛了敌局长。” 刘启面色平静如常,对自己的行为毫无辩解之意。 唰的一下,程雨立刻掏出枪对准刘启。 “你怎么能?!”他怒吼道。 被枪指着脑袋,刘启依然没有露出愧疚的表情。 “我有我的苦衷。” 程雨知道他的苦衷是指什么,可是刘启的行为,让他对这个老友感到无比陌生。 一番挣扎后,程雨还是没有开枪。 “那么,容娅呢?” “干的不错,刘启。” 季然见敌丈已死,顿时松了一口气。 “把他的尸体装好,我们要带回去。” 此时,辛石城的执法官,除了刘启,已经被执法军士全部屠戮。 容娅被围在中央,身上伤痕累累。 “小容,你这是何必呢?” 季然一副悲悯的样子,带着首都执法官们围了过来。 “与那位先生作对,哪怕你是他的女儿,也只能落得如此下场。” 大势已去的容娅,忽然释怀地笑了。 “你不会以为,你们已经赢了吧?” “怎么,你还要反抗么?” 容娅笑着摇了摇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我杀死在这里。如果星火没有出现,那么凶杀缉令一号就是那个承担罪名的。” “而星火的存在,让你们不得不改变了计划。” 季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那又如何?我们完成了任务,不是么?” “当然!只不过……” 容娅轻轻一笑,解除了身上的武装。 “你们没有猜到一件事。” “什么事?” 容娅张开双臂,看着慢慢走近的季然等人,嘴角勾勒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铁铸的胸腔打开,猩红的攻击核心,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 她的一双眼睛,骤然变成了浅紫色。 ...... “星火不灭。” 第29章 无人失败 听着刘启的讲述,程雨呆呆地愣在原地。 耳畔回荡着容娅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 “你会明白的……” “我的所作所为,我对你说的话,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 “牺牲的,永远是需要正义的人。” …… “蠢材!” 容娅是星火的人! 执法局与星火的对立,都是在她的引导下进行的。 一切迷茫,在此刻豁然开朗,但也为时已晚。 容娅身份的揭开,更多谜团随之而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启疲倦地垂着脑袋,声音中首次带上了一丝内疚。 “你帮助了我,所以我不会向你隐瞒任何事。” 攻击核心被引爆,恐怖的冲击波引起阵阵风浪。 尘埃落定,处于爆炸中心的六名首都执法官当场被炸死,四台执法军士全部解体报废。 唯有季然,在容娅自爆前的一瞬开启了防御力场,抵挡了大部分冲击,无力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而远处的刘启,位于爆炸的边缘,险险逃过一劫。 他急忙跑了过去,半跪在季然的身边。 “季官长!你怎么样了?” 季然虚弱地想要抬手,可身体的剧痛让他无法动弹,只好躺在原地。 “刘启,解开我的上衣。” 刘启褪去季然的上衣,只见后者的肋骨打开,露出一个金属壁包裹的空间。 “把里面的手机拿出来,密码,找到通讯录第六个号码,拨出去。” 刘启将手机拿在手里,一边操作着一边问道。 “季官长,这是我们的支援么?” 完成了任务的季然,此时也放松了警惕,不紧不慢地解释着。 “不,我要先向上面汇报任务进度。放心,这次你对我们的帮助很大,我会引荐你去首都的。” 刘启感激地点点头,翻出号码凑到季然面前。 “是这个么?这就是您长官的号码对么?” 得到季然肯定的回答后,刘启放下手机,另一只手猛地一挥。 还染着血的钢刺,直接刺穿了季然的大脑。后者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瞬间毙命。 做完这一切后,刘启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拨通了号码。 电话接通。 “这里是季然的线人刘启,季然官长已经牺牲,请长官作出下一步指示!” 电话那头一声不响,很快挂断了电话。 几秒后,季然身上传出一阵细微的振动声。刘启顺着声音摸索,找到了另一部手机。 他按下接听键,重复着刚才的话。 “这里是季然的线人刘启,季然官长已经牺牲,请长官作出下一步指示!” 电话里依然沉默无声,但这次没有挂断电话。 良久后,一个威严的青年男子声音响起。 “说明你的身份。” 听到这个声音,刘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我是辛石城执法总局刑侦队执法官刘启,编号:辛石·0746。三个月前成为季然的线人,联系记录归于外勤临时机密档案。” 又过了一会儿,青年男子再次说话。 “汇报任务进度。” “是!” 刘启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 “目标敌丈已经身死,尸体完好。” “目标容娅自爆身亡,外勤队全员不幸牺牲。另外,容娅死前透露,其另一层身份是星火的成员。” “目标陆鸢未能抓捕,只击杀了数十名星火的成员。” “目标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未曾现身。” 电话那头的男子似乎在思考,刘启也不着急,就在那静静地等着。 “你做的很好。” “现在,由你暂代季然的职位,其特殊权限也暂时移交给你。五分钟后,会有一支外勤候补队到达你所在的位置,你指挥他们收集所有星火成员的尸体和容娅的残骸,与敌丈的尸体一同送回临时据点。” “明天凌晨四点,你跟随外勤候补队乘坐跃迁阵,来首都述职。” “一切就是这样了。” 刘启释然地说道。 “我利用季然的特殊权限,查看了外勤任务档案。这项任务的最高负责人,是首都执法部外事联络处的处长,容宸,也就是容娅的父亲。” “什么?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女儿?” 程雨感到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那天你深夜醉酒回来,告诉我容娅对你说过的一些话,包括外勤队背后有一等公民这件事。有了这一条关键的信息,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 刘启握紧了拳头,眼神中充满了野心。 “一旦出现两败俱伤的局面,我便可以趁机除掉季然,取而代之,获得与那位一等公民直接联系的资格,就此一步登天。” “现在,我成功了。明天我就要启程,前往首都。” 程雨感到恐惧,在他的印象中,刘启确实很有上进心,但至少为人和蔼友善,也有着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可现在呢?他作为卧底,间接害死局里这么多同事,亲手杀死了令人敬畏的敌局长,参与谋害容娅,甚至连许他前程的季然都被他杀死,只为了去首都平步青云。 程雨宁愿相信,有一个恶魔的灵魂占据了刘启的身体。 他再次举枪,枪口抵住刘启的咽喉。 “你变了!” 刘启的眼神落寞,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有我的苦衷。”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程雨双目通红,大吼道。 “那你就可以害死这么多人么?!这是什么道理?!” “去首都身居高位,难道就能复活刘樱了么?!” “醒醒吧!!!” 程雨按下枪口,一握把砸在刘启的脸上。 “哪有什么第二未来?!都是扯淡!!” 刘启本就疲惫万分,被金属枪把砸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他踉跄了一下,从纸箱里拿出一块电子屏幕,递到程雨面前。 “这就是……我的第二未来。” 首都外遣:辛石城外勤队任务单 任务一:击杀容娅(已完成) 任务二:击杀敌丈,取得其完整尸体(已完成) 任务三:活捉陆鸢(失败) 任务四:活捉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失败) 附加任务(机密):寻找复生因果律相关线索。 看着最后一行字,程雨顿时惊得哑口无言。 “外事联络处有一个部门,叫做引导办公室,专门负责与研究院的对接。来自研究院的信息和技术,全部都要经过这个部门,经过筛选才能公开。” “就在四个月前,引导办公室收到了一条来自研究院的信息。” “辛石城,出现了一名掌握复生力量的因果律能力者!” “这条信息引起了外事联络处的高度重视,立刻封锁了消息,并建立机密档案。” “三个月前,凶杀缉令一号事发,容宸处长派遣外勤队前来辛石城,借缉凶的名义暗中调查复生因果律的线索。” “而经过一系列的事件,尽管没有具体信息,但大致方向已经浮出水面。” “复生因果律的线索,就在星火学会手中!容娅自导自演这场争端,正是为了转移视线。” “就在大战的期间,星火学会额外派遣一支队伍袭击内部空虚的总局,从各部门取走了数十件物品。由此几乎可以断定,那线索就在其中!” “只要找到了方向,那么这项任务,就不算失败。” “复生因果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程雨震惊地自语着。 他不算无欲无求,但至少不是贪婪之辈。 可“复生因果律”这五个字,仿佛有某种致命的魔力,深深地吸引着他的心神。 容娅...... 姮英...... “它不应该存在。” 容娅的声音又回响在脑海,程雨的意识瞬间清明。 她与星火学会盗走复生因果律的线索,正是因为这种禁忌的产物,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如果自己用这东西复活了容娅,想必她会对自己很失望吧? 程雨放弃了那不切实际的念头,也没了力气去怨恨刘启。 见老友冷静了下来,刘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继续收拾自己的物品。 “对了,局里现在人员空虚,为了解决这个烂摊子,我现在还代任临时局长。” 刘启的执法官之眼微微闪烁。 “现在我任命你为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临时局长的权限也暂时移交给你。在上面调派新的局长来之前,你可以做你想做的。给,这是局长办公室的钥匙。” “我知道这不能还清我对你的亏欠,就当是一点点的补偿吧。” 刘启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工位,留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去。 “我会报答你的。” ...... 星火据点里,正月打开房门,米由早已等候在此。 “得手了么?” 正月点点头,露出身后的一个冒着冷气的金属箱子。 箱子里面,有十三块冷冻的血肉。 属于一个名为秦昊的少年。 “这就是我们牺牲了这么多生命,所换来的东西么?” 正月叹了一口气,陷入回忆。 他曾是研究院的一名研究员。 372年前,正月与同事突然接到命令,紧急撤离辛石城研究院。随后他们被带上一辆巨大的车,在上面签署了一份协议。 阅读了协议后,他们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荒唐的事情。 正月的老师,她带领十二名学生,制造出了一台能够泯灭未来的计算机。 她将这件可怕的作品,称之为泯熵机。 在得知真相后,正月无法接受现实,偷偷返回辛石城研究院,试图破坏泯熵机,却轻易地被一行代码抹除。 也正是因为这一行代码,他被囚禁在泯熵机的源中,化为了人工生命。 由于和泯熵机同源,尽管无法窥视未来,正月却能够偶尔读取它的部分信息。 三百多年来,正月一直与它对抗着,试图找到颠覆它的机会。 一年前,他在网络上与容娅结识。她生在首都的权贵家庭,但由于身份不被重视,因此没有被上层的思想所影响。在消除世间的不公,唤醒人们的反抗意识这件事上,他们有着相同的理念。 于是,他们在庚雨城与一个疯子合作,通过杀戮让恐惧降临,逼迫人们开始抱团取暖,趁机建立星火学会来引导他们的思想。 在容娅的资助下,星火学会成功建立,以论坛的形式活跃于网络上,暗中厉兵秣马积蓄力量,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 就在半年前,正月突然从泯熵机的日志中,窃取到一个令人惊喜的信息。 辛石城,出现了一名复生因果律能力者! “复生因果律,你的意思是,他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 「没错。不过这种能力的发动,必须以自身生命为代价。」 “我讨厌这种能力。”米由气恼地鼓起脸颊。 正月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他又回想起了,与秦昊在网上交谈的那一天。 「你认为,第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正月先生。你的问题让我很迷茫,因为在我的期望中,它是不定型的,应该是每个人都最希望它成为的样子。” 「你的确很特殊,也许这就是你成为复生因果律能力者的原因。」 “正月先生,到现在为止,你依然没有说服我相信这件事。” 「我理解你的质疑,毕竟在此之前,你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而现在的我的确没有能力让你信服。」 「不过,正如我曾经告诉你的,我建立了一个组织,它将会联合所有失去未来的人,与掌控这个世界的人抗争,为每个人搏得第二未来。而我,一个被困在存在与死亡之间的灵魂,需要借助你的能力,返回这个世界来带领组织。」 「我要做的是你所期望的,你可以选择帮助我,但代价是你的生命。」 “这实在有点荒唐,我很难接受。” 「当然,我并非在要求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即使你真的复活了我,我也不一定能真正完成你的愿望。所以请慎重考虑。」 “我愿意。”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是的,我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能帮助到你,我很高兴。更何况,你承诺会尽力去完成我的梦想。” “既然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为什么不去做呢?” …… 「明天晚上,会有人前去杀死你。在死亡来临的瞬间,你会明白自己的能力该如何发动。这段时间里,如果你反悔了,请告诉我,我依然会感激你。」 「最后再看看这个世界吧!」 “愿你的未来美好。” 「随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雇佣陆鸢杀死了秦昊,他发动因果律能力复活了我。由于复活条件不完善,我脱离了泯熵机,却依然只能以数字生命的形式存在,但也因祸得福。」 「过去在泯熵机中窃取的权限化为因果律能力,我成为了一体三因果的能力者。我能将科技研究与生产的成本降低最多90%;我可以将计算力分裂来创造不同的分身,注入的计算力越多,分身的心智越成熟;另外,我还能感知其他因果律的痕迹,并一定程度上进行解析。」 「而正式复活之后,我方能察觉到,秦昊的心灵太过强大,竟使他的因果律保留在了他的肉身之中。这是秦昊对这个世界平等地恩赐,这是他赋予人们的第二未来。」 「每一个持有秦昊血肉的人,都可以借用他的因果律,献祭生命来复活一个人。这样的能力,绝不能落入政府或基金会的手里。而这些血肉作为证物存放在执法局中,有敌丈的镇守,我们绝无可能将其偷走,况且这样也会暴露线索。」 “正月先生,你要使用它们么?” 「也许以后会用到吧,至少这次,我们的目的不在于此。」 「总之,那支外勤队的任务中,肯定会有寻找复生因果律线索。在这一次的博弈,星火略胜半筹,但是也暴露了星火拥有线索这件事,所以算是平手。」 “我们还有另外的任务?”米由不解道。 「当然!这是星火和政府的一次全面交锋。对方的每一步,我们都必须跟上。」 “让陆鸢活捉敌丈这个离谱任务,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没错。敌丈不是因果律能力者,却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无论是政府还星火都会对他产生好奇,这很正常。活捉敌丈的任务显然失败了,不过无关紧要。」 「就像政府知道了复生因果律的线索在我们手中一样,我们也从执法局中取得了敌丈的档案。从此出发探寻他的身份,这也许是破解他强大秘密的关键。」 “敌丈真的不是因果律能力者么?那他为什么能拥有远超凡人的力量?”米由好奇地问道。 「很抱歉,我不知道。但就目前的信息来看,敌丈可能与那个凶杀缉令一号,存在某种联系。」 提及凶杀缉令一号,米由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起来,无论是正月先生还是政府,你们的计划都忽略了那个人呢!如果他出手,你不怕你的计划全盘失败么?” 正月罕见地有些错愕,随后陷入了沉思。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忽视了他。明明是一个比陆鸢还要强大的存在,我却在命运的蛛丝马迹中,找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信息。」 「原定的疯狂连环杀手是陆鸢,可他却突然冒出来,让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更改。」 「不过至少,我们没有输。」 「这次交锋的每一方,都没有输。」 米由点点头,侧目看向厨房的烤箱,里面有一个即将烘烤好的芝士蛋糕。 “陆鸢还不回来么?” 「她应该不会回来了。她从来都不属于星火,我们的这次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还以为......她会回来与我们道别。”米由的情绪有点落寞。 作为非战斗人员,米由同样参与了这场大战,用她的因果律能力影响了一些至关重要的小细节。 她可以指定一条谬论,使其更加令人信服,但同时仅能生效一个目标。 这次战役中,正是她想出了兵分三路,伪装出三个陆鸢迫使敌丈收缩防线的计策,并给敌丈施加了谬论因果律影响,令其相信陆鸢就在三人之中。 米由轻轻叹息,和陆鸢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会给陆鸢施加谬论因果律,让其相信生命是美好而可贵的,以免陆鸢放纵自己的性格,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杀戮。 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要陆鸢躲入虚无,就能免疫她的谬论因果律。 这么久的相处,米由终究还是没能改变陆鸢的性格,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鸢与他们分道扬镳。 傍晚,辛石城的高三学生们,终于完成了统一考核,即将按照命运的分配,开启新的人生。 姜泽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着,边走边聊。 “喂!姜泽,你报了辛石城执法总局的升级考核对吧?”一个瘦高的男生问道。 “姜泽,以后你可就是执法官了啊!我们这些刁民,可就全仰仗你了!”另一个男生开玩笑道。 提起执法官,姜泽突然想到了死去的母亲,但他没有在朋友面前表现出失落。 “你们要是干坏事,我就把你们打成筛子!” 姜泽笑着说道,还举起双手作出打手枪的动作。 这时,姜泽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陆鸢给他发来的消息。 【南乡路建筑工地,帮我带点吃的。】 姜泽眼神一凝,匆忙与朋友道别,往南边跑去。 刚跑出两三个路口,他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程雨发来的信息。 而信息的内容,令姜泽瞬间呆在了原地。 【你父亲牺牲了。】 姜泽知道,今天是执法局与星火交战的日子。 而父亲作为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是肯定要参加这场战役的。 从今早出发前去考试的时候,姜泽就在担心姜山的安危,可为了不影响考试,他只能不停地自我暗示,安慰自己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 但它还是发生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和你说一些事。】 程雨又发了一条信息。 手机的响声惊醒了姜泽,忍下那不知是悲痛还是愤恨的情绪,他打字回复道。 【我晚上还有些事,就不打扰程叔了。】 回复完消息,姜泽眼神坚毅了几分,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前进。 市南的建筑工地,几栋破旧的烂尾楼矗立在这里。 按照陆鸢的描述,姜泽找到了她的住处。 一个由毛坯墙围成的房间,四面漏风,只能用窗帘微微遮挡。房间里只有一张铺在地上的床垫,两个柜子,一个刀架,以及一口小锅。 此时,浑身是血的陆鸢,正无力地躺在地上。 就在前不久,正月给了她的一种加强版虚无尘:虚无信标。这枚信标在虚无中会变得无比明亮,陆鸢可以将它提前安置在任何地方,无论身处何处,她都能借助虚无攻击无视距离回到信标处。 正是靠着虚无信标,陆鸢才得以从敌丈的手中逃脱。 那双无神的眼睛一转,看到了姜泽的身影。 “你来啦。”她的声音透着深深的虚弱感。 听到这个声音,姜泽脖颈上的伤疤又开始幻痛。 他侧身进屋,冷漠地看着陆鸢。 “你杀了我父亲?” “哈?”陆鸢困难地翻了个身,用一双死鱼眼看向姜泽。 “你父亲,谁啊?” “他是一名执法官,参与了今天执法局与你们星火的交战。” 姜泽双手握拳,奋力压制着自己,等待陆鸢的回答。 而陆鸢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口说道。 “兴许吧,我杀了那么多执法官,哪里记得清每一个人嘛!” 姜泽痛苦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怎么,你要替你父亲报仇么?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哦!” 陆鸢丝毫不慌,反而不断戏谑地出言挑衅。 “你看我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呢!”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哦!用刀杀了我,或者用酷刑来折磨我,又或者踩着我的头狠狠地从后面凌辱我,你都可以做到哦!” “对了,我记得你母亲之前也被杀了吧?那你现在岂不成孤儿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她越嘲讽越起劲,甚至还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而一旁的姜泽,怒气不断上涌,一对手臂绷紧,青筋暴起。 “对!对!就是这样!” “你想杀我,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看着他这副暴戾的样子,病态地笑着,仿佛即将到来的痛苦,是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一样。 终于,怒火攻心的姜泽,大步走到刀架旁拿起一把长刀,抽刀出鞘。 刀剑对准陆鸢的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利刃入肉,血液四溅,陆鸢哀嚎了一声,可双眼中却看不到任何痛苦。 被刀刺中,人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姜泽的心里,竟下意识地冒出一个疑问。 “我看到了!从你的心灵里,我看到了你的困惑!” 陆鸢突然惊奇地喊道。 “有趣,实在是有趣!” 而姜泽,心头莫名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再看陆鸢时,怒意不知为何消散了大半。 他松开握着刀的手,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 “我没有杀你父亲。” 陆鸢忽然说道。 “他叫姜山对吧?我记得。被通缉之前的那晚,他混在一群菜鸟执法官里,打掉了我的面具。” “本来他应该死在我手里的,可是他跟在敌丈身边,而敌丈太强了。” 看着陆鸢腿上汩汩流出的血,姜泽本能地有一种错怪对方的愧疚。可他很快又想到,即使对方没有杀姜山,也杀了许多执法官,而他很快也要成为一名执法官。 站在执法局的立场,他应该憎恨陆鸢。 两种情绪交杂,许久斗不出个结果。姜泽苦恼地叹息着,从兜里拿出一小包饼干。 “我来的匆忙,身上就带了这点吃的,里面的夹心是芝士。” “哦呼!” 陆鸢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张开嘴示意姜泽喂她,粉红的舌头还挑逗地扭动了几下。 姜泽撕开包装,将一块饼干放在陆鸢嘴里。 “哕!” “你放屁!这明明是草莓馅的!” “最讨厌草莓了!!!” 吃下几块饼干后,陆鸢终于获得了一些营养,预先注射好的快速代谢药剂开始发挥作用,恢复了部分体力。 “你已经失去了唯一一次杀死我的机会了喔!” 陆鸢从怀里摸出一瓶黄色营养液倒进嘴里,又给自己扎了一针治愈药剂。 姜泽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可心灵上的那种异样感让他身不由己。 “后悔也没用啦!不过这次确实多亏了你,以后如果你有想杀的人,我可以免费帮你出手一次。” ...... “为什么要加入星火?” 姜泽无力地问道。 他想起了那个青梅竹马的女孩。 “准确来说,我不是星火学会的人,只是与他们合作罢了。星火为我提供资金以及各种科技产品,我替星火杀人。现在计划完成,我们的合作关系也解除了,可能今晚你就会看到星火的帖子。无论那些执法官是谁杀死的,都要算我和星火的头上。” 陆鸢活动了一下身体,打开柜子取出一套黑色运动装,当着姜泽的面换了起来。 那充满力量感的女性躯体,令姜泽面红耳赤地别过头去,无法再专注地去想程露。 换好衣服,陆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塑料盒递给姜泽。 “记得之前那个叫梁洁的歌手么?我很喜欢她的歌,听说她也在星火的时候,我托壬谷城的星火学者向她要来一张签名唱片。这东西带着不方便,就送给你咯。” 姜泽拿着唱片,有些错愕地问道。 “你要去哪里?” “我要离开辛石城了。” 姜泽愣住了。 “为什么?”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陆鸢反问道。 姜泽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然是因为我想这样做啊!” 少女突然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一切事物的意义,不过是世界束缚我的工具。而摒弃了这些意义的我,才能真正地探寻虚无。” “与星火合作也好,随意杀掉几个人也罢,这些都没有意义,可我就是想这样做。” 有那么一秒钟,姜泽羡慕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羡慕的是什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洒脱态度,还是因为这种心理而获得的强大实力? 可是父亲从小对他的教育,不允许他像陆鸢这样轻视生命。 也正是此时,对于虚无的迷茫,在他的心灵深处悄然扎根。 第30章 辛石城之夜 程露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了。 刚一打开门,呛人的烟味混杂着食物焦糊味,从房间里冒了出来。 程雨正坐在餐桌旁,神色憔悴,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看到女儿回来,程雨慢慢把烟头摁灭,摆出一个疲惫的笑脸。 “你回来了,考试辛苦了。” 程露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七天,你去哪里了?今天下午的交战,你参加了么?” 程雨苦笑着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将一碗有些糊了的炸鸡块往前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吧。” 程露罕见地没有冷着脸,走到程雨对面坐下,夹起鸡块吃着。 “你知道容娅么?”程雨问道。 “今天看了帖子才知道,她是星火学会的创始人之一。” “原来是这样啊......” 程雨咬着嘴唇,程露知道,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动作。 “庚雨城,星火学会,一年前。我早该想到的......” “看来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蠢材。” “你认识容娅?”程露好奇地问道。 这一次,程雨没有再逃避,而是把他和容娅相识的过程,以及刘启对那场大战的讲述,没有一丝隐瞒地告诉了程露。 “她真的......很像你母亲。” 提起姮英,父女间的隔阂变得浅淡了些。 “你喜欢她么?” 面对女儿的质问,程雨大方地承认了。 “是的,我喜欢她。” “可是以前的我,根本不敢接受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愧对姮英,也愧对你。这种感觉实在太压抑,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逃避。而后果就是,我自甘堕落,变成了一个平庸的蠢货,谁也保护不了。” 在平淡的自述中,程雨回忆起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为了追求姮英,他考入执法官训练学院,22岁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进入辛石城执法总局实习,被称为继姮英之后最有天赋的执法官新星。 原本的程雨在渡过实习期后,可以进入特种作战队,与爱人共事。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姮英的死将他打击得萎靡不振,成绩也一落千丈,最终只能堪堪进入刑侦队。 程露抿着嘴唇,忽然有些心疼父亲。 事发的时候,他也只是一名没有经验的年轻实习执法官。自己承受的痛苦,他也同样承受着。 轻轻推开碗,程露鼓起勇气,对程雨说道。 “父亲,和我一起,加入星火吧!” 程雨先是一愣,接着摇了摇头。 “我永远不会加入星火。” “为什么?你喜欢的容娅,就是星火的一员啊。” 程雨微笑着侧目,看向一旁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张结婚照。 “但她不是姮英。” “姮英坚持的正义,我会以执法官的身份,继续追求下去。如果星火也在追求同样的正义,那么我们会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仅此而已。” 程露也看着照片中,母亲那幸福的笑容,恍惚间失了神。 良久,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张车票。 “之前填志愿时,我报了庚雨城精算学院,准备毕业后参加庚雨城金融中心的精算师考核。星火学会的总部就在庚雨城,他们正在逐步掌控这座城市。我去了那里,他们会接待我。” “我买了今晚的高速动车票,凌晨就能抵达庚雨城。” 程雨点点头,他能理解女儿想要尽快离开自己的想法。 “是啊,你也长大了。啰嗦的话,我也不应该再说了。” 他看着女儿的脸庞,那张与爱人神似的脸庞,眼底的混浊中出现了一点清明。 咔嚓! 程雨重新点上一支烟,当着程露的面吸了一口。 “呼......” “不去看看姜泽么?他以前一直很照顾你。” 程露的眼神有些闪躲,第一次在父亲面前露出羞赧的小女儿姿态。 “我们......分开了。他不喜欢我加入星火。” 程雨点点头,嘬着烟说道。 “明白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收拾好行李,程露站在了家门口。 看着女儿即将离去的背影,程雨还是忍不住嘱咐道。 “去了庚雨城,保护好自己。星火这种组织,终归还是存在很多危险。” “要是受了委屈,就给我打电话吧!” 程露轻缓回首,最后稚气地微笑着说道。 “知道啦,老爹!” 程露的离开,让这个家重新归于沉寂。 站起来关上所有的灯,又将香烟熄灭,程雨拿出守护核心,在女儿面前伪装出来的稳重终于开始瓦解。 就在程露回家之前,程雨破解了守护核心的使用方法,从里面得到了一封容娅留下的信。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来为你解惑。我不得不在行动前留下讯息,以确保我死后,能将我想说的话真正地告诉你。 你是一个特别的人,程雨。我能感觉到,在你的愚蠢深处,埋藏着你不愿面对的一切。所以我想,你需要一个契机。 曾经十分优秀的你,一定非常讨厌别人说你很有潜力,因为那代表着现在的你一无是处。这种深切的无力感,你应该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逃避不是办法,那么我便借着这次行动的机会,帮助你摆脱梦魇。 记得我说过的吧?辛石城的秘辛,是关于泯熵机运行日志的三份线索。政府和基金会各自持有一份,而政府的那份,就放在外事联络处的引导办公室内。基金会为了得到这份线索,与我的父亲容宸达成了某些交易。我无意中撞破他们的秘密,所以我父亲想要将我扼杀在辛石城。 政府和基金会亦敌亦友,我相信前者同样在后者中间安插了眼线。现在,这两份线索算是由他们共享。而最后一份线索在星火手中,为了集齐三份线索,他们会暂时联合在一起,但又会彼此相互猜忌。 这就是你的机会。 在守护核心中,存放着第三份线索的位置。如果你集齐了三份线索,获得泯熵机运行日志,那么一切都将像一张铺开的白纸,驱散你的迷茫与无助。 当然,这条道路太过艰难,所以你还有另外的选择。 星火学会的手中,有关于复生因果律的线索。这是一种强大的能力,可以复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复生因果律的作用是一个生命等价交换的过程。你想复活一个人,就必须献祭自己的生命。 当你做好了准备,就去找星火的人,把守护核心交给他们,他们会帮助你的。 最后,如果你在追寻的过程中陷入迷茫,放慢脚步,放空思想,迷茫会在你的宁静中,自己找到方向。 愿你的未来美好。 程雨离开家,来到未来广场上。 他终于明白了,容娅所说的无尽迷茫,究竟是何等滋味。 为正义而死的姮英,为抗争而死的容娅。她们都曾告诉自己,生命是何等的珍贵,然后转头就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献出自己的生命。 生命在你们眼中,真的如此廉价么? 你们的死亡,又换来了什么呢? 程雨环视未来广场,除了中央的大屏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巡逻的执法兵都没有。 那么多人离去,留给他的只有孤独。 正如大屏幕中央,那一粒孤零零的数字。 2 仿佛在嘲弄姮英与容娅,讽刺她们心中所坚持的信念,不过是命运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无论如何挣扎,终究会流入海洋。 一切都是注定的。 这一刻,程雨的理智终于崩溃,眼泪放肆地决堤。 他掏出配枪,不顾一切地对着那颗数字疯狂开枪。 砰!砰!砰!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你妈!” “操你妈!!!!!” 不知子弹击中的,究竟是命运,还是一个迷茫的蠢材、一个逃避的懦夫。 弹夹清空,程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虚弱地坐在地上。 而大屏幕完好无损。 眼角的泪痕即将干涸之际,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还好么,执法官先生?” 一位身穿蓝黑色兜帽外套的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 程雨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 “因为睡不着,就出来散散步。” “给我看看你的身份码,孩子。” 少年配合地解开外套拉链,露出颈间的倒三角形纹路。 东秋,男性,17岁,三等公民,辛石城第九中学学生。 呼,只是一个学生。 程雨放松警惕,歉意地笑了笑。 “刚才的枪声,吓到你了吧?抱歉,我今天真的失去了很多。” 东秋默默地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 “那么,你得到了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清冷的晚风,吹拂着两人的脸,寒意在空气中蔓延,却无法刺入他们的皮肤。 “你觉得,第二未来,是什么样的?” 程雨冲着大屏幕努了努嘴。 “它是一个异数,就像一个方程,原本应该只有一个解,却因为加了某些规则,而多出了另外一个解。” “我希望能弄清,生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生命有意义,那么第二未来就有意义。” “如果生命没有意义……” 东秋停顿了一下,看向那颗蓝色数字的眸子中,明亮的荧光与黯淡的虚无,交替闪烁着。 “那么我没有意义。” 听着东秋的回答,程雨欣然一笑。 “看来你的数学不错,学习很刻苦吧?” “最近确实在用功。” 东秋自谦地微笑着。 “执法官先生,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 “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程雨愣愣地思考着,姮英和容娅的身影,从他的脑海闪过。 “我是一名执法官,正义就是我生命的意义。只要能挽救更多的生命,不管这些生命有没有意义,这就是正义。” 东秋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好了孩子,现在外面很危险,我送你回家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东秋拒绝了他。 “我并不害怕那些杀人犯,谢谢你的好意,执法官先生。” “我想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想这座城市,会在我的思考中维持宁静的。” 程雨也没再坚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愿你的未来美好。”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未来广场。 「真是有趣。」 “是啊,他完全放弃了对生命意义的思考,以正义作为替代。只要挽救生命,贯彻心中的正义,那么他的生命自然就获得了意义。他的行为,与我们截然相反。” 「这是一条可行的路么?我们要改去拯救生命,成为正义的英雄么?」 东秋怪异地看着一一。 “如果他成功了,那么杀掉他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真的不考虑一下嘛?当一个英雄,万众瞩目,这种感觉应该很爽吧?」 “你知道么,一一?陆鸢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 “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喜欢这样做。” “我不必迎合其他人的看法,毕竟他们的生命无法给我提供答案。而冷漠地对待这个世界的一切,这种态度已经让我厌倦了。” “你是曾经的我,所以我们用那样的态度行事,终究只是停留在过去罢了。”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我很高兴。」 “我要做出改变了。” 东秋戴上耳机,播放一首轻柔的钢琴曲。 紧密的音符,却拼凑成了温和的旋律。时而轻巧灵敏,时而厚重阴沉。好似天使从破碎的苍穹陨落,坠入魔鬼的花园。 正如夹在极阴与极阳之间的世界。 夹在世界与虚无之间的我们。 第31章 勒戈姆防弹衣 “姜泽!” “到!!!” “从今天开始,你将作为实习执法官,和我一起执行任务。” “是!!!” 陶午看着眼前这气势十足的年轻人,不由得感慨万分。 一个月前,也就是神泯371年末,辛石城执法总局拥有战斗力的执法官全员出动,在城北市郊与新兴反政府组织“星火”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大战。 这场战役以执法局的惨败收尾,同时揭开了数个惊人的秘密。而星火将这一切在网络上公布,断绝了政府掩盖信息的可能。 战役结束后,刑侦队最后一名执法官程雨,被授予临时的局长权限。作战执法官被全歼导致人手不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程雨快速地作出了应对。 从其他执法分局借调部分人员,与滞留在辛石城的特勤执法兵组成人少机多的组合,用以维护治安。 其次,削减执法官培训学院的文化课程,提前让学员进入实习期,参与各种任务的处理。 最后,返聘一批已经退休的执法官,让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手去带学员,加快其成长,以便能让执法局迅速恢复机能。 在程雨的带领下,执法总局安稳地渡过了新年,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保持着运转。 陶午就是一名被返聘的老执法官,而且是返聘人员中为数不多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 把这位曾经的精锐分配给好友的儿子,这也是程雨的一点私心,不过局里没有人能说什么。 程雨接过局长的权柄,面对这个烂摊子力挽狂澜。而姜泽的父亲姜山,更是在那场战役中英勇牺牲,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执法官。 在此之前,程雨已经告知了陶午关于姜泽的身份和遭遇,陶午对这个失去双亲的少年也很是同情。 “程局长嘱咐我,在今后的任务执行中,尽量让你自己处理,我只是作为辅助。” 陶午对姜泽说道,同时指了指局长办公室的方向。 “你的档案已经建立完毕,现在跟我去勤务队领取装备吧!” 姜泽一言不发,点了点头,态度有些冷淡。陶午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毕竟他也能理解,这样的境遇对一个刚成年的男孩来说是何等的打击。 在勤务队的仓库门口,姜泽登记过后,领取到了自己的装备。 两套新的执法官制服,一件执法官外套,一枚实习执法官徽章,一只刚气盾护腕,一根金属短棍,一个跃闪瓶,以及一件厚实的防弹衣。 就在姜泽纳闷,为什么不发给他一件制式轻甲的时候,陶午有些惊奇地叫道。 “喔!是勒戈姆防弹衣!” “这是一种款式很古老的防具,据说很久以前曾作为执法官的制式装备。” 陶午一脸怀念的样子,将防弹衣拿在手里,向姜泽展示那坚韧的黑色布料。 “勒戈姆纤维,一种非常强韧的材料,由天才科学家勒戈姆发明,可以抵御大部分枪械的子弹,甚至对某些动能炮弹或破片弹都有很好的防护作用,但被电磁、燃烧和震荡弹克制。” “在战争还存在的那个年代,勒戈姆防弹衣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姜泽对这些历史无感,现在的他只想开些收拾好装备,然后去出任务。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觉,悄悄根植在他的脑海中。 ...... 陶午拿着任务板,为姜泽介绍着兰德的执法体系。 “兰德的城市名称有两种属性,根据城市特色或资源,分为:金、术、桂、钢、海、林、石、兵、谷、雨、云、寒。各城市的富饶程度,也大致按照这个字号顺序。每三种为一级。其次,同种字号的城市,依照其资源丰富度,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排列。我们的城市盛产石矿和晶矿,因此称为辛石城。” “除首都外,每座城市的执法局拥有近万个执法官编制名额,执法官编号的组成为城市名·所在分局·所在部门·个人编号。以我的旧编号为例,辛石·0179,其中0代表着总局,1代表特种作战队,79则是我的个人编号。” “而每个执法局的职能组成都是一样的,7~9号部门为刑侦队,是执法局的主要战斗力,负责执行各种刑事案件。” “6号治安巡逻队,基本不具备战斗素养的辅助执法官,一般只负责处理一些简单的街区矛盾。” “4~5号情报侦察队,由技术组和便衣执法官组成的情报部门,负责侦察和监控。” “2~3号勤务队,管理执法局的文录档案和资源调配,也是各部门联合行动时的枢纽。” “最后,1号特种作战队,也就是我曾经所在的部门,这是执法局最强的战斗力,从训练学院中挑选最优秀的学员,经历一系列专项训练后组成,只有在出现危及城市机能或大量市民生命的重大事故时才会出动。” “另外,执法局还有0号部门,这是闲置的临时特殊编制。” 姜泽记下陶午的讲解,问道:“我们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陶午晃了晃手里的任务板。 “今天有三个任务。第一个,城北的辛石城第一采石场因战役而停工,现申请恢复生产,我们要协助治安巡逻队对工厂进行安全检查。” “怎么是治安巡逻队的任务?” 姜泽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治安巡逻队是他最看不上的一个部门。 陶午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厌烦,赶忙训诫道。 “治安巡逻队怎么了?他们也是我们的一员,也是执法官。执法官没有贵贱之分,只有职能不同。更何况,你现在只是一个实习执法官,没有资格对任务挑挑拣拣!” “知道了,赶快走吧!” 姜泽不耐烦地催促道。 无聊的安全检查,花费了姜泽的整个上午。他觉得有些浪费时间,任务结束的时候板着一张脸,也不与治安巡逻队的执法官们打招呼就离开了。 陶午歉意地向同僚们一笑,追了上去。而治安巡逻队的执法官们也没有在意,毕竟他们确实是执法局最轻松的部门,只有成绩最末尾的学员才会被分配到这里,人员素质自然比不上其他部门。 简单休息后,陶午带着姜泽来到了市中心。 “第二个任务,对我们来说比较棘手。前往辛石城金融中心,收取治安管理费。” 陶午说起这个任务的时候,神情有一丝别扭。 “这是来自勤务队的委托,因为政府和基金会不太对付,他们从不主动缴费。每次执法官去收费的时候,都会被刁难一番,而执法官又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久而久之,这类任务就没什么人愿意参加了。” 姜泽闻言冷哼一声,不知是在嘲讽勤务队的怯懦,还是蔑视基金会的自以为是。 见他这副样子,陶午不由得担忧起来。 “等下千万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基金会的这些人可不是好惹的。” 执法总局到金融中心的路并不长,两人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与政府区域分散而厚重的建筑风格不同,基金会的园区矗立着一栋栋高耸的大楼,以华贵的金灯和充满金属质感的钢化玻璃为外层装饰。即便是白天,也让人感受到纸醉金迷的诱惑,哪怕这种诱惑与沉闷的压抑并存,依然有无数向往的人飞蛾扑火。 园区的正中央,有着辛石城最高的建筑——金融中心大厦。对比其他高楼,这栋建筑的外观看上去反而有些朴素,却蕴含着不可忽视的殷实。 最高的几层,甚至突破云层,建立在云巅之上。据说从上面向下看,辛石城就好像一座海底城市一样。 两人进入大厅,向前台的接待员说明来意。 接待员只是一个年轻人,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去为难两名执法官,赶忙引导他们去了更高的楼层。 “中午好,两位尊敬的执法官!” 一个身穿黑色职业装,面容俊朗的男人迎了上来,姜泽看到他的胸牌上写着:丛旭。 “刚刚前台已经向我汇报了两位的来意,这边请。” 丛旭谦逊有礼地躬腰伸手,像一个卑微的仆人一样,引领着两人来到一间接待室。 “关于安全管理费的缴纳,请原谅我不能做主,需要会计部的曹主任,以及安保部的曾主任签字,才能开始手续的审批。而两位主任现在正在开会,所以还请两位在此耐心等候。” 姜泽意识到,刁难已经开始了。不出意外的话,两人会被晾在这里很长时间。 “需要多久?”他语气不善地问道。 “会议大概还有两个小时结束,至于手续完成的话,至少需要六个小时。”丛旭笑眯眯地说道。 姜泽正欲发作,陶午却赶紧拦住了他。 “好,我们就在这里等。” 见执法官服软,丛旭的笑容更盛。 “这间接待室有一段时间没清理了,得开窗通一下风才行。”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正值一月份,外面的气温依然很低。窗户一打开,寒冷的气流便瞬间涌入。接待室又没有开空调,因此屋里的温度骤降。 陶午的身上有些旧伤,被这冷风一激,面色微露痛苦,伸手揉了揉膝盖。 姜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攥紧了拳头。 丛旭满意地微笑着,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被姜泽从背后喊住。 “喂!” 他回过身,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执法官先生,还有什么事么?” 只见姜泽从腰间抽出了金属短棍,阴狠地瞪着他。 “去把窗户关上。” 这毫不客气的命令口吻,让丛旭略有些不爽,不过他还是保持着风度。 “如果您感觉到冷的话,请自己关上吧。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另外,麻烦您把武器收起来。这里的装饰品都非常昂贵,打碎了是要赔偿的。” 陶午紧张地看着姜泽,生怕这愣头青真的抡棍子打上去。 所幸,姜泽还是慢慢收起了短棍。 还没等陶午松一口气。 “你知道,这个房间里最便宜的东西是什么?” 他走上前,一只手搭在了丛旭的肩膀上。 丛旭直觉有些不妙,一只手偷偷转到后腰按下一个按钮。 “那就是……” “你的命!!!” 后者还未作出反应,姜泽突然狠狠一拳捣在对方腹部! 紧接着,姜泽抓住丛旭的衣领,三两步押着他走到了刚才打开的窗户旁边。 少年一把将其压在窗沿,按着脑袋往窗外推。 从数十层高的位置,俯瞰地上如蚂蚁般忙碌的人群,这本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丛旭此刻却吓得惊慌失色。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暴力执法!我要向执法局举报!” 面对他色厉内荏的威胁,姜泽不管不顾,又用力地将他的身体向窗外推了一些。 身体传来的失衡感,让丛旭不得不放下尊严,连连求饶。 “且慢!” 接待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淡银色袍服的青年走了进来。 “这位执法官先生,之前是我们怠慢了。我是辛石城金融中心财务部经理,金盛。还请你放开小丛,我会让他们马上将需要缴纳的费用交给你的。” 金盛的语气还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但至少态度十分诚恳。陶午看到这样的大人物出面,赶忙走到姜泽身边打圆场。 “再闹下去,程局长也会有麻烦。”他凑近姜泽耳边小声说道。 姜泽闻言,把丛旭拽了回来,后者站稳身子,面色惨白地跑到金盛的身后。 他露出半个身子,气愤地想要说些什么,但金盛就在身前,他只能压下自己的情绪。 “小丛,你带着财务部的支票吧?” 丛旭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揭开衣领,拿出一个支票本,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 金盛接过支票,右手掌心亮起一条金线,在支票上面摁了一个经理印记。 “我个人是十分尊敬你们执法官的,非常抱歉,关于小丛对你们的冒犯。” 金盛将支票细心地撕下来,亲手交给了姜泽。后者瞪了他一眼,与陶午一起离开了。 目送着两名执法官离开,丛旭终于忍不住看向金盛。 “金经理,我……” 金盛抬手打断他,脸上那礼貌的微笑荡然无存。 “别急,去我办公室说吧。” 财务部经理办公室,位于这栋高楼的最顶层。 金盛将困惑的丛旭带进来,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又为他冲泡了一杯蜂蜜茶。 “缓口气,小丛,今天辛苦你了。” 丛旭低头看着那杯冒热气的蜜水,不解地问道。 “金经理,你为什么姿态放得那么低?” 金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到自己的办公椅旁坐下,透过窗户看着下方的景色。 “你喜欢钱么,小丛?”他突然问道。 “当然喜欢。” 金盛笑着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就是我们基金会的一处优点,我们不像政府那样,用忠诚和信念维持从属关系,我们用钱。” “拿钱办事,少问多做。” 轻轻一推,银行卡滑到了丛旭面前。 “还记得辛石城执法总局的前任局长敌丈么?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基本上……没有了解。” “他是一个极其强大的人,如果他想,他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击毁这座大厦。” 金盛跺了跺脚下的地板,补充道。 “赤手空拳。” 丛旭微微吃惊,而金盛继续说道。 “你可以想象么?我,辛石城金融中心财务部经理,这里的三把手,曾被指派去向这个男人施压,就像去拆除炸弹的遥控机器人一样。” “整个过程,不管有多么心惊肉跳,我还是坚持着完成了。” “老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给了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我的报酬。他让我作出选择:拿走这笔巨款,对自己所做的事不要有任何疑问。或者,放弃这份报酬,他将为我解释我的行为究竟有何意义。” 说到这里,金盛笑着叩了叩桌面。 “现在,该你选择了。” 丛旭看着那张闪着诱人金光的银行卡,以基金会的行事风格,那里面一定有着令他心动的财富。 一番权衡后,丛旭做出了决定。 “告诉我吧,金经理。” 他的选择似乎在金盛的意料之中,他双手交叉,看着丛旭的眼睛。 “那个暴力殴打你的少年名叫姜泽,他的父亲姜山一个月前死于星火和执法局的战役。姜山曾经与现任执法局长程雨关系密切,现在正是由程雨来照顾姜泽。” “我们金融中心向来有刁难执法官的习惯,因此我利用我们在执法局的暗线,让姜泽获得这个任务,前来与我们接触,再由你出面刁难。” “这一切,都是在向姜泽示好。或者说,向他背后的程雨局长示好。” 丛旭若有所思,疑惑已经消散了大半。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向程雨示好呢?他只是临时局长,首都一定会派人来接任的。” “不,程雨已经巩固了他在执法局的地位,即使执法局长的职位被取代,他仍然能牢牢把持着执法局的运作,新局长也只会被他架空权力。”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影响到我们基金会才对。” 金盛又是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上一次的大战,已经让星火成功获得了声誉。他们正在渗透这座城市,形成一股新的势力,这样辛石城就变成了三方势力制衡的局面。” “程雨与星火交好,据调查他的女儿就是星火成员,而且大战当晚直接乘动车离开了辛石城。而程雨又是辛石城执法局的一把手,在政府体系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为了维持三足鼎立的局面,我们基金会也必须与程雨交好,同时减少和政府之间的摩擦。我们需要与政府共同对抗星火,又必须借助星火削弱政府,好让基金会能取得更多话语权。” 最终讲到利益交换的问题,丛旭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您的确高明。” “嗯……喝完水就走吧。” 丛旭离开后,金盛独自一个贴在窗边。 深蓝色的海水在云层之上游荡,将来自极阳的光芒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折射,变成简单的青白色,洒向地面。当辛石城终于背对极阳,那光芒变暗,变成了荧蓝色。 金盛拿起蜂蜜罐,将里面的蜂蜜一股脑倒进嘴里,用舌头一阵翻搅后又吐了回去。 “我可真是个怪人……” …… “你太冲动了,姜泽。” 陶午无奈地说道。 “抱歉,前辈。” 姜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尤其是陶午之前就告诫过他,这样可能会给程雨带来麻烦。 看他态度还算诚恳,陶午也没有苛责。 “毕竟你还年轻,激进些也是正常的。” 看看年轻力壮的姜泽,再审视一番年迈体衰的自己,陶午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走吧,去吃点东西,晚上还有一个来自刑侦队的警戒巡逻任务。” 执法局西面的一家面馆,一老一少两个执法官,坐在冷清的店铺里,不紧不慢地吃着汤面。 “怎么样,执法官的生活,和你想象的一样么?”陶午悠闲地问道。 “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本以为,我们应该……去抓那些罪犯。” 陶午苦笑着摇头道:“那是刑侦队的职责,而且有关抓捕罪犯的行动,都需要九倍以上的时间来进行案件侦破,这期间会有大量枯燥的文书任务。” “我知道,但是我更希望,能参与战斗任务。” 陶午嗦面的动作一滞,神情恍惚了一瞬。 “战斗任务?” 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苍老混浊的眼球中,有一丝神光掩盖住了疲惫。 “你知不知道,战斗任务意味着什么?” “会有人受伤,会有人牺牲,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也许就是你朝夕相处的那个人。” “看看上一次战斗任务,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吧!” 姜泽也停止了进食,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是一个珍惜生命的少年。不管以任何形式,不管为了什么崇高而伟大的东西,他都不希望生命因此逝去。 为此他选择和程露分道扬镳。 可当他真正参与到执法官的生活当中,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做些有意义的事。 至于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变强。 杀死凶杀缉令一号! 想到这里,姜泽痛苦地揉了揉眼睛。 一到这时,陆鸢那双虚无的眼眸便会在他眼前浮现,炫耀着自己的超然,又蔑笑他的弱小。 生命的同理心,和透过那双眼睛传递过来的一丝丝虚无对抗着,渐渐落入下风。 陶午见他低头反省,便拍了拍姜泽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们执法官的意义,不在于杀掉多少罪犯,而在于拯救多少生命,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就像你的新防弹衣,它会保护你。” 姜泽转过头,看着旁边被自己脱下来放在凳子上的勒戈姆防弹衣。 那种怪异的感觉,突然清晰了一点。 “前辈,这件防弹衣的发明者,勒戈姆。” “他的名字……为什么有三个字?” 第32章 兰德政务问询论坛 清晨,执法局的公共休息室里,十几名年迈的执法官坐在一起闲聊。 程雨走进休息室,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各位!” “喔,是程局长。早上好!” 在座的老人们都是返聘的退休执法官,经历过三次甚至四次执法局长的更替。敌丈威严太甚,从不给任何人好脸色,执法官们对他也是畏惧多于尊敬。而敌丈之前的局长,更是个个酒囊饭袋。 程雨是他们见过的局长中,做得最好的一个。 至少程雨从不要求执法官们加班。 被休息室里悠闲的气氛所感染,程雨决定放下手里的资料,坐下来歇歇脚。 “最近有什么新鲜事么?”一位独眼执法官递给他一杯热茶。 “没有,这段时间非常平静。” 程雨没有撒谎,不知为何,在他收拢整顿执法局的这段时间里,不管是星火、陆鸢还是凶杀缉令一号,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除了一些蹩脚的模仿凶杀犯,辛石城竟格外地宁静。 “真好啊。” 独眼执法官饮了一口温茶,惬意地闭上眼睛。 程雨忽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 这些老执法官们上了年纪,发光的电子屏幕会刺激他们的眼睛,影响他们从电子产品中获取信息。 想到就做,程雨立马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他去订几份报纸。 做完这些,他看向坐在桌角剥鸡蛋的陶午。 “姜泽表现如何?” “这孩子很努力,做事也很认真。” 陶午剥好鸡蛋,往上面撒了一点盐,张嘴咬了一口。 “很好,前段时间我实在太忙,没顾得照顾他,麻烦你了。” 简单聊了几句,程雨起身道别,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助理唐沐早已等候在此,白皙的脸上满是焦急。 “局长,您可算来了!” 见到程雨,唐沐赶忙凑了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 “首都要指派一位新局长过来,今天下午就到!” 听到这个消息,程雨没有表现出一点被取缔职位的愤恨,反而神态镇定自如。 “别慌,打听清楚新局长的行程,让勤务队派人去接一下。” “新局长一来,您的位子可就丢了啊!”唐沐急得挝耳挠腮。 “你当我多稀罕这个位置呢?不当局长,我正好可以去特种作战队训练。别忘了,我还是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长。” 程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您就不怕首都送来个废物,把您好不容易治理好的局面搞得乌烟瘴气么?” “首都要是送来个废物,那他能得到的只有一个局长的头衔而已。” “好吧。” 自家局长这般胸有成竹,唐沐也不再坚持,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嗯......另外,刑侦队将一组连环杀人案件升级,新罪犯的杀人数已经接近凶杀缉令一号了,他们需要你的帮助。” 程雨嘴角抽了抽,无语地捂住脸。 “天呐,下次记得先汇报这些。” 当程雨回到刑侦队办公室,这个他极为熟悉的地方时,办公室里坐着的却全是不熟悉的面孔。 战役前被指派了治安维护任务,因此得以幸存的陈风,应该算是程雨唯一的熟人。 陈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下属,摇身一变取代敌丈成为了局长,不禁有些唏嘘。 “程局长,这是卷宗,请过目。” 程雨接过卷宗,上面记载着连环杀人案发生的时间地点等信息,还附带现场和受害者的图片。 所有受害者都是青年独身女性,在深夜死于自己的家中,门窗没有破坏痕迹,房间内也没有任何脚印或指纹。 尸体被摆放成一模一样的姿势: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眼睛。而她们的眼睛被凶手残忍地挖走,只留下满是鲜血的空洞眼窝。 非常明显的连环杀人案,可问题正出自这里。 要知道,辛石城正处于二级警戒,此时有五百台执法兵在街上巡逻。 就算受害者大多是居住在偏远市郊的三等公民,这也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事情。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组案件已经有超过一百五十人遇害,凶手平均每天晚上要杀死五个人。 如果不算战役中死去的执法官们,这个凶手在辛石城杀害的人甚至已经超过了陆鸢。 “目前有什么线索?”程雨皱着眉问道。 “此前刑侦队一直在恢复人手,才给了这个疯子可乘之机。这组案件从各分局陆续递交上来,我们也刚整合出来不久,线索并不多。” 陈风无奈地说道。 “没了云枭,我们确实更难获取情报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云枭是首都外勤队从金融中心借来的,以前我们也没有这东西,不是照样办案么?” 程雨把卷宗拍在桌子上,对陈风命令道。 “发布公告,呼吁独居女性夜晚锁好门窗。调整执法兵的巡逻路径,降低市中心的巡逻密度。另外,调一队人跟我去现场采集线索,现在!” 程雨说完便利索地转身要走,陈风赶紧拽住他。 “程局长,下午首都指派的新局长就要来了,您不出席迎接仪式么?” “呵,怎么,新局长不见我就找不到来执法局的路么?还是说他身体残疾,需要人扶着才能走路?” 程雨不屑地笑着,对即将到来的首都人毫无敬畏。 而陈风显然做不到这一点,神色略带紧张地说道。 “毕竟是从首都来的啊,还是去迎接一下比较好。” 闻言,程雨转过身,一只手扶住陈风的肩膀。 “如果敌局长还活着,你敢劝他去迎接么?首都人又敢让他去迎接么?” 陈风噎住了,有那么一瞬,他从程雨的身上,感受到了属于敌丈的威压气场。 戒严的市政广场上,勤务队执法官长任伟,不安地盯着面前的黑色金属支架。 而他手下的执法官们,则是一脸的不情愿。 程雨下令让他们来迎接新局长,他们不能不来。 可新局长一旦到达,其权限便会与未到场的程雨冲突,而他们这些身处第一线的执法官,就要率先站队了。 掌控执法局的程雨,和来自首都的新局长,他们马上就要在权力的夹缝中作出选择。 正方体的跃迁阵很快搭建好,内部亮起了紫色的光芒。 “首都的人真有钱啊!我听说,一次小规模跃迁就要花一百万。” “是啊,我这辈子都攒不下一百万。” 在勤务队执法官们的窃窃私语中,正方体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名貌美的女秘书走了出来。 男人体态肥胖,有着厚厚的双下巴,眉宇间尽是傲慢,就差把我家里很有钱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穿白色衬衫和绿色长裤,系一条棕色腰带,还像老派官僚那样,把衬衫的边缘掖到裤腰里面,紧紧包裹着的腰间肥肉呼之欲出。 男人的样子有些滑稽,但现场没有一个人敢笑。 因为他就是辛石城执法总局的新局长,时海。 任伟额间流下一滴冷汗,他看过此人的档案。时海与容娅一样,是首都某位一等公民的后代。 “您好!时……呃,时局长。” 任伟凑上前,态度十分殷勤。 时海傲慢地昂起头,用自己肥厚的下巴对着任伟。 “汇报你的身份。” “是!我是辛石城执法总局勤务队执法官长任伟,编号0201,特意带队来接待您。” 时海短粗的眉毛一拧,目光快速扫过前来迎接的执法官。 “你们的代理局长程雨呢?他怎么没有来?” 紧张的气氛顿时弥漫开来,伴随着淡淡的威压。 同为胖子,任伟比时海矮了半个头,此时又处于压力的正面,这让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辞职的冲动。 “程局长……呃,程……他在出任务。”任伟紧张得有些结巴。 “把他叫回来,我要开个会。” 时海命令道,语气很不友善。 任伟正要点头哈腰地附和,余光突然瞄到自己的手下,神情有了些许异样。 “程局长正在处理紧急事件,您看是不是……” “让他回来!” 话还没说完,便被时海不耐烦地打断。 “我这有兰德总政府直接下达的重要指示!” 任伟本就紧张,一听到总政府更是被压得不敢再说话。 这时,一名女秘书上前一步说道。 “先生,卫队已经到了。” 时海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己方三人刚刚离开的那个跃迁阵。 紫光再次亮起。 在场的所有执法兵,突然齐齐并拢双腿,举起右手。 「敬礼!!!」 咔哒!咔哒!咔哒!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十台高大的执法军士从跃迁阵中走出。 与普通的执法军士主力不同,这些执法军士的装甲是灰黑色的,且胸口位置还有一个兰德旗帜的图案。他们体态各异,有的臃肿,有的纤细。 这支特殊的执法军士小队一现身,执法官们便感受到了恐怖的压迫。那股冷血杀戮的气息,令他们本能地双腿发软。 当然,身为调遣者的时海,只有富足的安全感。 他拍了拍执法军士的臂甲,炫耀似地介绍着。 “这是政府今年投放在执法部的试点编制部队,执法军士特化队。每支队伍由十台专项精锐执法军士组成,包含两名侦察兵、三名突击手、三名盾卫兵、一名爆破兵和一名狙击手。” “有了这样的战斗力,想必不管是反抗组织还是通缉犯,我们都能轻松将其剿灭。” 时海得意地笑着,似乎已经看到了功劳在向自己招手。 回到执法局,时海将所有执法官叫到会议大厅,准备宣布几件事。 可是当他坐在属于局长的主位时,却发现众多执法官看向他的目光里,尽是鄙夷与轻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胖娃儿是首都某个权贵家庭塞进来蹭资历的边缘子弟。现在辛石城危机四起,人心惶惶之下,他们才没功夫去讨好这位新局长。 更何况原本已经有了一个精明能干的程局长。 时海也明白这点,所以他必须打压程雨,才能在这里获得威望。 “程雨呢?他一个人迟到,要让这么多人等他!” “程局长带队去处理案子了。” 陈风不咸不淡地说道。 作为刑侦队的头,陈风可以忍受季然这样的外勤人员来捞功劳,毕竟人家真的出了很多力,命都搭在这里了。 可这个目中无人的胖子,一来就要大搞这种形式主义的会议,还要拿为执法局力挽狂澜的程雨来立威。 傻逼才会站队这废物! 在座的所有执法官,除了任伟,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这位领导,你有什么事就先说吧!如果是重要的事,会议结束后我们会传达给程局长的。” 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殷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 见这群本地执法官如此不识好歹,时海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根据首都的调令,现在我才是局长。” 他阴狠地说道,身旁的两台盾卫兵执法军士突然抽出长棍,重重击打在手中的盾牌上,发出震人心神的碰撞声。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令人意外的是,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治安巡逻队执法官长卢钢,顶着执法军士的威压开口怼道。 “要是敌局长还在,你这两台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时海闻言,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敌丈已经死了!” 砰!!! 会议大厅的大门突然被踹开,在十几名执法官的簇拥下,程雨披着敌丈留下的黑色外套,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比起敌丈的暴戾,程雨的气势更加柔和阴郁,却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威慑感。 执法官们恍惚之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强悍近乎无敌的男人。 只要有他在,自己什么都不用担心。 连天都不敢塌下来。 会议大厅鸦雀无声,程雨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自走到特种作战队的区域,在首位坐下来。 “开会吧。” 短短三个字,却让时海感觉到无比的愤懑。 仿佛坐在侧位的程雨,拥有的权力在他之上。 时海忍不住侧目看了看身后的执法军士,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一点安全感,可突然又意识到,这样做有点太草包了。 憋屈归憋屈,时海终归还是权贵家庭的子弟,很快平复了心态。 “首先,这位程局长,我们应该进行一下权限的交接。” 程雨没说话,拍了拍自己执法官长的椅子,表示自己已经卸任代理局长。 “很好,那么从现在起,我时海,正式接任执法局长的职位,编号:辛石·0001!” “局长好。”程雨面色平淡地问候。 “局长好!”众执法官齐齐跟着他喊道。 每个人都明白,移交的只是一个职称,程雨仍然是这里的掌权人。 看到执法官们在程雨的带领下表现出如此的纪律性,时海面色铁青,这意味着他将更难掌控执法局。 不过,现在还不是争夺权力的时机。 时海拿出一个手提包,从中取出几个档案袋。 “我这里有几份文件,是上层对我们的指示。” “最重要的一份,从首都执法部外事联络处引导办公室传达,直接来自于研究院!” 听到研究院的名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脸上也多了几分敬畏。 时海看在眼里,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打开一个档案袋,取出文件宣读道。 “研究院研发的大型心灵接入端游戏:《我们》,即将开始预售。待正式发售后,各城市需搭建跃迁阵并上报跃迁坐标,游戏客户端将从研究院直接发放。届时的安保工作,应由各城市执法局负责。” 游戏? 程雨皱了一下眉。 辛石城闹出这么大动静,本以为会引来研究院的关注,结果对方只是做了一款游戏? 不过,所有人都能想到,这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其中极有可能隐藏着无数秘密。 因为这个游戏来自研究院。 时海放下文件,又拿起另一个档案袋。 “下面这份文件,是首都政府下达的批示。” “辛石城的大规模武装冲突,已经惊动了政府高层。星火学会这一组织,在暗中发展了未知规模的势力,并在网络上发表大量反政府言论,泄露诸多机密档案,依靠舆论和信息不断扩张。因此,政府决定设立‘兰德政务问询论坛’,公开部分机密档案,通过政府的公信力取回对这些机密的解释权。” “同时,这个官方论坛也将成为整顿官员风纪的工具,民众可对政府的政务进行问询和举报,一旦涉及钱权交易,便由权证局出面整治。这样就能借助底层力量,肃清基金会在我们当中安插的眼线。” 不少人对时海的后半段话嗤之以鼻。如果没有钱权交易,你能吃成这个胖样? 唯有程雨,低着头若有所思。 时海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三个档案袋。 “最后,是首都执法部针对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所作出的应对措施。” “辛石城执法局可保留外勤队调遣的执法兵,另额外派遣三百台执法兵增援,能源和维护费用由执法部担负。其次,为辛石城执法局增派一批新式装备,增强武装力量,做好同时应对星火学会和凶杀缉令一号的准备。” “上层的指示就是这些了。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就散会吧!” 时海下令散会,想尽快脱离这个尴尬的境地,找个高档酒吧小酌一杯。 然而,在座的执法官们谁也没动,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低头思考的程雨。 程雨没有看时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桌子,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公开的机密档案,为什么会成为机密呢?” “在政府与星火的交锋中,基金会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研究院……游戏?” “程官长,你有什么问题么?” 时海极其不情愿地问道。如果他想收拢人心,那么就绝不能这个时候与程雨起冲突。 而程雨根本没有这个顾虑,看时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装满剩饭的泔水桶。 “没什么,时局长如果有事可以先离开了,我要延用一下会议厅,有个案子需要讨论。” 时海面色铁青,带着手下离开了会议厅。 他一走,众执法官立刻坐正了。 “程局长?” “以后别叫我局长了,要是把这个时海逼走,首都再派一个更难缠的过来,得不偿失。” 众人点头称是。 程雨目光移向任伟,说道。 “任官长,刚才新局长说,要有一批新式装备送来,这件事你负责交接。现在,去仓库清点一下,明天列个清单给我。” 任伟明白,他是局里最不被程雨信任的一个。接下来的会议,程雨不想让他参加,故而派个任务打发他走。 作为补偿,程雨把仓库最后清点的权力交给勤务队,变相默许了任伟抹平之前贪墨留下的坏账。 新式装备到来之后,也是兰德政务问询论坛正式上线之时,他再想利用职权贪墨物资可就万分困难了。 任伟苦涩地率队离去,等他关上大门之后,程雨对殷伟说道。 “殷官长,这个新官方论坛,麻烦你跟进一下,重点关注那些同时被星火和政府公开的机密,将两者进行比对。” “是!”殷伟神色坚毅地应道。 “卢官长,等下我的助理会给你发一份案件卷宗,我需要你们治安巡逻队前往案发地,以及被标注的潜在案发地进行巡逻。如果人手不够的话,可以降低市中心的巡逻密度。” “没问题!”卢钢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陈官长,你们刑侦队要与治安巡逻队保持联络。一旦发生突发状况,你们要迅速做出反应。这次的连环杀人案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凶犯暂定为普通人。卸任局长后我不宜过多参与此事,所以全权交给你负责。如果出现执法官伤亡,或有证据表明凶犯是因果律能力者,那就对他进行通缉,届时我会带领特种作战队介入。” “是!” 安排好一切后,程雨打发走众人,独自留在会议厅。 他把敌丈的外套脱下来,捧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那粗糙的皮质面料。 “敌局长,你还真是……” 第33章 研究院的游戏 傍晚时分,兰德市政广场的中央,亮起了蓝色的跃迁阵。 早已戒严在此的执法官们,远远地站着围观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一周前,辛石城政府发布了一份公告。 研究院制作的心灵接入端游戏:《我们》,已经正式开始预售。 游戏的售价,仅仅只有一块钱。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游玩这款游戏。 在人们的期盼中,游戏客户端将于今日傍晚,由研究院亲自运送至辛石城! 也许这是每个普通人今生仅有的机会,能够接触到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研究院。 哪怕只是看看研究员的模样,都够一个普通人吹嘘一阵子了。 然而,蓝色的光芒闪过,跃迁阵中央只留下一个漆黑的集装箱,没有任何押送人员。 就像随手丢给小孩子的一件玩具一样。 可就是这随手丢下的游戏,却可能隐藏着惊天的秘密。 执法官们迅速围上去,打开集装箱,将里面的客户端运往指定的派发点,供市民们领取。 作为执法官长的程雨,自然不用自己去领。 “程官长,这是你的游戏客户端。” 姜泽把一个硬纸盒,放在了程雨的桌上。 陶午是程雨的下属,而姜泽作为陶午的学徒,自然也属于程雨麾下。 盒子通体洁白纯净,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 “好的,辛苦你了,回去玩玩游戏吧!” “不,我还要训练。程官长,我想再申请两个小时的特训室使用时间。” 程雨看着姜泽有些疲惫的神态,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可是研究院的游戏,说不定暗含某些秘辛,难道你不想试试看么?” “这个游戏就像第二未来一样,虚无缥缈,对我变强的过程毫无帮助。” 研究院说《我们》是游戏,但大部分人可没把它当成游戏,而是暗暗猜测,研究院所想表达的什么东西。 当然,也有很少一部分人像姜泽一样,对这款游戏不感兴趣。 “好吧,我给你批一个小时,训练完抓紧时间回家休息!” “是!” 姜泽离开办公室,程雨看着空空的门口,愣着出神。 良久,他才想起来去拿桌上的盒子。 打开纸盒,里面只有一根未知轻质材料的圆棒,和一张正方形的纸片。 圆棒同样是莹白色,长粗近似一支笔,入手微凉,材质轻巧却十分坚硬。 纸片上,则用纯蓝色的墨水,写着一句话。 愿你的未来美好。 程雨把纸片翻过来,想要找一些使用说明,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有懊恼或是气愤,程雨明白,研究院所做的一切,必有深意。 也许,游戏已经开始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程雨有了思绪,于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根圆棒上。 那种凉凉的触感,从手心的皮肤,直达程雨的心灵。 用心灵握住…… 程雨这样想着,清凉感也随之逐渐蔓延。 那感觉积蓄到一定程度,骤然间爆发开来。如同一桶清爽的金橘酒,从头顶浇下来,浸透滋润着每一颗疲劳的细胞。 在这种奇妙的愉悦感中,程雨的心灵接入了《我们》。 …… 迷茫的心灵一睁眼,便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暗。 没有游戏界面,没有游戏提示,眼前什么都没有。 那黑暗浓稠如墨,用强烈的孤独感,包裹着闯入此地的心灵。 程雨没有慌张,事实上他也不需要慌张。 因为在他的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火堆。 金红色的火苗,向周围的黑暗辐射着微弱的光亮。火光照在身上时并不温暖,却能驱散孤独与迷茫。 在火堆附近,程雨大概可以看清周围方圆五米。 什么都没有。 地面似乎是松软的泥土,但在黑暗的觊觎下,畏惧得失去了生气。 程雨迈开步子,尝试着四处探索一下。 可当他离开篝火照亮的范围时,视野中的光亮由微弱瞬间变为消失,心灵被黑暗包裹缠绕。 感觉倒也不算难受,只是在黑暗中,程雨无法获取任何信息。 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程雨退回了篝火附近。 没有再着急出去探索,程雨坐在地上,平复心情,沉心静气,看着火堆发呆。 那跳动的金红色火苗,令他在恍惚之间,隐约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件熟悉的首都执法官外套,属于容娅。 … 放慢脚步,放空思想,迷茫会在你的宁静中,自己找到解释。 … 他仔细端详,不知过了多久,火堆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些文字。 「一堆火」 描述:一切从这里开始。 看着那终于到来的线索,程雨嘴角勾起。 他偏转目光,凝视身边的其他东西。 「土地」 描述:万物生长。 … 「黑暗」 描述:至少它不会离开你。 没能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程雨便尝试着拆解已经发现的物品。 首先,他来到火堆照亮的范围边缘,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捞了一把。 什么都没有捞到。 随后,他伸出手,掘了一捧泥土。 「离开地面的土」 描述:有限的生命。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也许现在还不是探索它的时候。 程雨丢掉泥土,又把目光放在了火堆上。 火焰之下,有五根形状不一的厚实木柴。 程雨抽出一根木柴,篝火照亮的范围,瞬间变小了一点。 「火把」 描述:也许你该出去走走了。 心中明了,程雨举起火把,再次踏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无数人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领到圆棒之后,激动地回家玩游戏。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程雨这样的悟性和运气,许多人甚至连怎么进入游戏都不知道。 所幸,不久前建立的兰德政务问询论坛,里面专门开通了一个平台,供人们讨论和《我们》有关的信息。 【有没有大佬讲一下怎么进游戏?拿到客户端一个多小时了,还在这干瞪眼。】 【这里好黑啊!离开篝火范围什么也看不见!】 【游戏里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交互,好像一个真实的世界一样。这样的游戏,也许只有研究院才能做得出来吧。】 【这自由度绝了!研究院牛逼!!!】 【好孤独的感觉……】 “这游戏好热闹的感觉呢!论坛里好多人。” 高燕兴冲冲地举着手机,和几个女生高兴地讨论着。 “我们快点回家吧!我想玩这个游戏!” 一个娇小的女生挥舞着手里的纯白盒子,这是她们刚刚一起结伴领到的。 高燕似乎想到了什么,歉意地向同伴们一笑。 “你们先走吧,我帮东秋领了客户端,要先给他送去。” 几个女生顿时露出了暧昧的表情,高燕则脸颊微红,低着头跑开了。 金属零件加工厂,东秋完成了工作,洗掉身上沾染的锈油,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运动装。 看到他的身影,高燕兴奋地挥了挥手。 “东秋,这是你的客户端,我用你给的票据领到的。” 高燕喜滋滋地把白盒子放在东秋的手里,后者掂了掂重量,微笑着说道。 “谢谢你,高燕。” 他顺手将盒子放进衣兜里,整理了下衣服。 “你还没有吃饭吧?走,我请客!” “好耶!我要吃牛肉面!” 高燕雀跃地跟在东秋身后,感受着他那不知源自何处的自信,心中十分欣慰。 要知道一个月前,东秋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也基本不会主动与其他人交流,完全是一个阴郁男孩。 而现在,东秋不知为何变得开朗了许多,班上的同学也慢慢接纳了他,甚至连成绩都变好了。 高燕喜欢这种感觉,她甚至想忽悠东秋去养一只可爱的猫猫。 来到面馆,高燕立刻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在论坛上看到的东西,为东秋解释这个游戏已经被玩家们开发的部分。 “《我们》应该算是一款探索解密游戏,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火堆,可以驱散身边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未知的东西,我们需要离开火堆的范围去探索。里面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交互的,只要静下心来凝视它们,就可以获得相关的信息。可是现在,还没有人找到在黑暗中辨别方向的方法。” 一边说着,高燕低头继续刷着论坛,突然眼睛一亮。 “喔!你看!刚刚有人找到了方法!” 东秋凑近去看,而后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什么嘛,从火堆里抽根木头当火把,这不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么?” “这可是研究院的游戏欸!大家进去都是急匆匆的,能静下心来很不容易啦!” 高燕娇哼道,旋即又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在这么急躁的世界,能做出这样一款让所有人心情平静的游戏,研究院真是厉害啊!” “不知道我能在黑暗中找到什么呢?” 东秋无语地摆手,打断了她没完没了的畅想。 “该吃饭了,游戏回家再玩吧。把手机收起来,边吃饭边玩手机容易消化不良的。” “知道啦!” 两人吃完面,高燕匆匆道别,准备回家去玩游戏。 东秋则来到了一栋居民楼的楼顶,透过窗户看着那些正在玩游戏的人们。 「我们也回去玩游戏吧,感觉会很有趣呢。」一一建议道。 不料东秋却摇了摇头,目光远望。 “我们已经休息很久了,一一。” “这种放松的感觉的确还不错,这段时间我也改变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味这悠闲的假期,以及自己变化的过程。 扮成冷酷的样子,摆出与世隔绝的姿态,对寻找生命的意义毫无帮助。 东秋决定试着做一个开朗的男孩,就像秦昊一样。 这对原本极度内向的他来说非常痛苦,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想这样做。 “该继续寻找了……” 东秋睁开眼睛,眼底有着由无尽迷茫铸成的虚无。 「你有目标了么?」 “当然。” 东秋自信地微笑着,手掌虚握,虚无在其掌心不停地变幻。 “这次,兴许能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动手吧!动手!」 「我们杀!我们杀!!!」 一一被东秋勾起了兴趣,癫狂地呐喊着。 然而,东秋再次摇了摇头。 “先回家玩游戏吧……” 「……」 握住圆棒的一瞬,东秋便感知到了心灵的感召。 他可以进入虚无来规避这种牵引,但他没有这样做。 放松心情,东秋成功登录游戏。 入眼尽是黑暗,孤独无边无际。 在东秋的面前,根本没有篝火。 什么都看不到,东秋索性站在原地,就那么与黑暗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一行莹白色的小字悄然浮现。 「黑暗」 描述:你……是……谁? 小字出现的瞬间,整个游戏世界仿佛被惊醒了一般,疑惑地开始了运转。 几颗火星迸发,东秋的眼前,一个火堆逐渐燃起。 火堆里的火苗妖娆地扭动着,却因为检测不到玩家,在迟疑中不停地生成和熄灭。 最终,只有半个火堆留存了下来,与黑暗交割各自的领域,泾渭分明。 东秋饶有兴致地蹲下来,盯着半个火堆出神。 「一堆火」 描述:一切从这……你……是……谁? 第34章 拳击手 咚!啾…… 咚!啾…… 被叩响的老旧公寓门发出酥麻的声音,东秋睡眼惺忪地起床,赤着脚前去开门。 门外赫然站着三名身穿制服的执法官。 “早上好,孩子。” 见到开门的是个年轻学生,三名执法官微微放松了些警惕。 “早上好,执法官先生们。” 为首的一名戴眼镜的执法官,亮出自己的执法徽。 辛石城执法局第八分局刑侦队执法官,杨奇,编号8822。 “今天凌晨2:00到2:30之间,你在家里么?”杨奇问道。 “是的,那时候我已经睡下了。” 东秋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么这个时间段,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完全没有。” 杨奇点点头,掏出一个本子记录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么?”东秋好奇地问。 “昨晚你楼上的一名女子,在家中被杀害了。” 杨奇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东秋的神色。见后者面色如常,眉毛轻轻一挑。 “你认识楼上的那位住户么,孩子?” “不认识,我只知道她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她穿着高跟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声音很吵。” 这里是独居者公寓,属于政府设立的福利住房。独身的贫困市民可以以很低的价格,在这里租到一间很小的房子。 独居者公寓地处市郊,氛围低沉,采光昏暗,绿化也谈不上多好。因此独居的人们往往没有相互交流的欲望,彼此也都不认识。 杨奇知道这一点,也明白这不是他怀疑眼前这位少年的理由。 但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谢谢你的配合,继续享受周末吧。” 杨奇带队离开,而东秋则神秘一笑。 楼上的女人并非死于他手,可他却亲眼目睹了凶手作案的过程。 东秋就站在凶手的背后,看着他将女人的眼球挖出,又将尸体摆放成跪坐掩面的姿势。 凶手未能察觉到,来自虚无的窥视。 而东秋,只觉得这个人有毛病。 公寓楼下,杨奇三人站在楼梯口,思考着关于凶案的线索。 “周围邻居都说,在案发时间没有听到响动,说明死者没有激烈反抗,那么就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一名执法官分析道。 “没错,我们应该查查死者的社会关系。” 另一名执法官建议道。 而正在思索的杨奇,目光不经意间望向远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胖男人,带着两台十分瞩目的黑色执法军士,以及吸睛的两名美女秘书,正朝他们走来。 那男人披着深蓝色的执法官外套,腰间挂着属于总局局长的执法徽! 三人赶忙立正,向胖男人敬礼。 来者正是新任总局长时海。 “把这个案子移交给总局吧,你们可以休息了。” 时海语气淡漠,仿佛将三人当成了三只蚂蚁。 “可是,这个案子发生在第八分局辖区,理应由我们……” 杨奇有些不甘心地争辩着,一名银发女秘书突然从时海背后窜出来,杏眼圆睁,怒斥道。 “时局长的命令,需要向你们解释么?!” 被这种明显是金丝雀的角色狐假虎威地斥责,三人心中愤闷交加,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对方是总局长。 就在杨奇交出卷宗,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时。 “时局长这么清闲的么?一个凶杀案,都要亲自出马。”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众人侧目看去,只见一支十余人的执法官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程雨,身后跟着陈风和卢钢两名执法官长。 刚刚出言嘲讽的,正是一脸匪气的卢钢。 程雨阴着脸,锐利的眼神直逼时海心口,其身后的执法官们也都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时海肥胖的脸抖了抖,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以便能离执法军士近一些。 “这件案子属于连环杀人案的其中一起,档案应该归于总局,有什么问题么?” 时海恶狠狠地说道,同时目光迎上程雨的眼睛。 “没有问题,这当然没有问题。” 程雨摊了摊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时海的鼻子。 “有问题的是,你作为总局长,不坐镇总局,擅自跑到第八分局的辖区,要挟八局的执法官交出执法权。” “你瞧,时局长,问题就出在这里。按照流程,八局的执法官将案件归档后,由我们总局提取才能合并案件。可是你这般迫不及待地前来,扰乱了我们的规章。” “时局长,难道你想隐藏什么?” 时海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肥胖的拳头也逐渐捏紧。 然而,他没有发作,只是深深吐了一口气。 “程官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拐进公寓旁的巷子,时海开门见山地说道。 “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就直说了。” “这一起案件的死者,身份有些特殊。能否侦破这个案子,事关政府的一个重要布局。我可以把案子交给你,甚至功劳也可以不要,我只需要你尽快破案。” 程雨闻言,饶有兴致地说道。 “哦?这个死者有什么特殊的呢?她不过是住在独居者公寓的一个贫穷独身女性而已。” 时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海报。 【北方拳王对战不败拳手!】 【拳王李泰的巡回擂台赛:辛石城站!】 【2月4日晚12:00,辛石城中央体育馆,准时开战!】 “今晚和我一起去看这场比赛吧。” 时海将海报折叠,交给了程雨。 “你还对拳击感兴趣?” “去看了,你就明白了。” …… 当晚,辛石城中央体育馆外排起了长队。 程雨坐着时海的车,从贵宾入口直接进入了体育馆。 两人没有落座看台,而是进了一间视野开阔的包厢。 为了不引人注目,程雨没有带手下的执法官,时海也没有带执法军士,只带了两个养眼的美女。 “到底怎么回事?” 程雨不耐烦地拨开银发女秘书端来的酒,冷冷地问道。 “我说过,看完比赛你就明白了。” 时海翻了个白眼,淫笑着接过酒杯,顺势抚摸着另一个女秘书的手臂。 程雨感到有些恶心。 “你不会在耍我吧?再卖关子我就走了。” 他起身作势欲走,时海赶忙拉住他。 “别急,程官长,我说就是了。” 程雨慢慢坐回去,一脸嫌弃地将那只被时海抓过的手,放在沙发上蹭了两下。 时海也没在意,透过包厢的玻璃看着下方的场地。 “引导办公室给的情报,政府下的命令,让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招募今晚出战的那名拳手。” “这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只要他愿意效忠政府,我可以为辛石城执法局,申请来五百万的经费。” 程雨承认,他被时海的真诚打动了。 “你要招募的是拳王李泰?” “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下方的观众席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有请今晚的主角,蝉联五届武斗联赛冠军,以无可匹敌的力量碾压对手,一举成为所有北方拳手的噩梦。拳王——李泰!!!” 在这层层堆叠的声浪中,一个高大威武的巨汉走上拳击台,抬起双拳,向观众展示着自己健壮的肌肉。 上方的大屏幕,也适时地放出了李泰的档案。 姓名:李泰 年龄:34岁 身高:2.27米 体重:137千克 战绩:261战232胜 等李泰绕着拳击台秀完一轮后,主持人才开始介绍他的对手。 “而今晚的挑战者,来自辛石城本地的热门拳手,自从站上赛场后无一败绩。常胜将军——武决!!!” 灯光聚焦于赛场另一端,一个精瘦的男人,缓慢地穿过走廊,攀上了拳击台。 男人留着寸头,国字脸短粗眉毛,口鼻方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这时大屏幕上,也出现了他的数据。 姓名:武决 年龄:31岁 身高:1.82米 体重:143千克 战绩:87战87胜 “等等,这个数据?!” 程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体重那一栏。 以他对武决体型的目测,对方的体重绝不可能超过100千克。 似乎是为了抵消他的质疑,主持人说道。 “经过武斗联盟的评审,这是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决。比赛采用低限制武斗规则,选手可以击打对手身体得分,或凭借技术优势直接终结对手获得胜利。” 武斗联盟是专业组织,那么武决的体重不是作假的。 “怎么回事?那个武决的体重。” “他就是我们要招募的人。” 时海眼神炽热地看着那个平静的男子。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 “这是什么因果律能力?” “每次战斗胜利,他的力量都会增长。” “在战斗中成长,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程雨有些不解。 时海则笑着摇了摇头,缓缓吐出四个字。 “没有上限。” 程雨面色大变,再看向武决时,眼神也充满了炽热。 …… “没有上限?” 员工通道中,一身清洁工装的米由,惊讶地捂住红唇。 「是的,这是一种成长性极强的可怕因果律,甚至能突破这个世界的极限。」 正月和米由并肩站着,轻声说道。 “那他岂不是可以,一拳直接击溃泯熵机?” …… “他当然可以,但是他永远做不到。” 金盛微笑着说道,为丛旭倒了一杯蜂蜜茶,后者赶忙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 “为什么这么说呢,金经理?” “命运从不会吝惜赠予人们打破它的机会,因为它知道,人们永远把握不住这样的机会。” 金盛轻抿一口甜茶,神色泰然自若。 “他可能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当然也可能夭折在一次愚蠢的战斗中。” “反抗命运?呵呵……” “研究院不会犯错,命运更不会犯错。” 放下精美的茶盏,金盛的眼底闪过一丝金光。 “政府的人来了,星火的人应该也来了。三方都想争取武决的加入,获得一个潜力无限的棋子。” 金盛拿出一张金色卡片,把它丢给丛旭。 “趁着比赛还没开始,去帮我押一注吧,买李泰赢。” 两名拳手已经各自坐在拳击台的角落,开始放松拉伸肌肉。 在对决正式开始前,拳手需要接受裁判的检查,防止携带某些利器。 检查完毕后,裁判挥手示意两人上前,行碰拳礼。 李泰面色凝重,完全没有以前比赛时的那种松弛感,这让他的支持者们心头一沉。 独属于因果律能力者的气质,哪怕是不知情的人也能感知一二。 而武决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睛饱含着高昂的斗志与战意。 钟声敲响,比赛开始! 李泰一改常态,没有主动进攻试探,作为拳王的他竟第一时间抬起双臂防守。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武决毫不犹豫地向前踏步,蓄力直拳打了过来。 这一拳的力道,将李泰击退了足足三步。 “呼!” 李泰站稳脚跟,深吸一口气,利用身材优势猛地前扑,想要擒抱武决的腰,将其摔倒,利用自己擅长的地面技来打优势。 可当他扑到武决身前的时候,一记膝击狠狠顶向他的面门。 膝盖即将击中,李泰拿出拳王的反应速度,身体在半空侧倾,用肌肉虬结的手臂挡在武决的大腿根部,堪堪接下了这一招。 还没等他站稳,又是一记摆拳落下,正正打在李泰的脸上。 恐怖的力道袭来,李泰直呼不妙,只得身体借力翻滚来缓冲。 看到拳王被本地拳手击倒,在地上狼狈地打着滚儿,观众们狂热的呐喊着,为这原始而狂野的肉体碰撞助威。 无数凶杀案带来的阴霾,似乎在此刻一扫而空。 看到李泰跌倒,武决并没有上前追击,而是逼近等他站起来。 “你接受过肢体改造?” 李泰揉着脸问道,武决的力量远超出他的认知,是这个体型的人类不可能拥有的。 再加上武决那离奇的体重,李泰便判断,对方可能是个改装了机械肢体的什么小贵族。 “我只是个三等公民。” 武决冷冷地说道。 “那么,你一定打过地下黑拳吧?” 这次武决没有否认,默默点了点头。 李泰心中明了,阴笑一声,主动靠近了武决。 又是一记直拳袭来,这一次李泰早有准备,歪头躲开拳头,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踢向武决的裆部! 即使是在低限制武斗比赛,这也是很明显的犯规动作,但裁判并没有吹哨。 武决不得不转腰躲避,而这也给了李泰机会。 只见后者腿势不减,目标改成武决的小腿。脚腕穿过对方腿弯,瞬间发力,干扰了武决的身体平衡。 李泰立刻扑了上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他终于将武决,拖入了自己最擅长的地面缠斗! 一只手臂迅速箍住武决的脖子,双腿蹬在他的腰部,李泰占据了上风。 现在他只需要死死勒住武决,等待对方力竭即可。 可这时,被他扼住咽喉的武决,竟还能开口说话。 “看来你也打过黑拳。” 刚才的招式,带着属于黑拳的阴狠。 紧接着,在观众的惊呼声中,武决侧身伏地,手脚撑地发力,竟带着两人加起来接近三百千克的重量,跳起足足两米高! 在半空中,武决背后的李泰,身体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扭转,转到了武决的下面。 这样落在地上,自己一定会受伤! 李泰赶忙松开钳制,向一旁侧翻,躲过了武决的碾压。 而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优势,在此刻荡然无存。 就在他心头发紧的时候,却突然注意到,武决的呼吸有些粗重。 “原来如此。” 李泰自信地笑了。 “你的力量的确强悍,可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其他的优势。反应、技巧、速度、体能,我都在你之上。” “我只需要和你游走缠斗,耗尽你的体力,就能轻松取胜。” 武决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听到李泰的分析,眼神中还多了点兴奋。 “不愧是拳王。” 李泰嘴角上扬,脚步变得飘忽不定,绕着武决不停地转着,寻找出手消耗的机会。 低限制武斗是没有中场休息的,在李泰不断的侵扰下,武决的呼吸愈发急促,但总是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终于,李泰通过一次假动作抓住机会,快速连续出拳,将武决逼退至角落。 四十厘米的身高差,让李泰看起来极具压迫感。加之那如狂风暴雨般的拳头,顿时将武决锁死在角落。 观众席的呼声再次达到了高潮,果然拳王还是拳王。 李泰却没有机会去享受这些助威的呐喊,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攻击,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破绽。 就在这密集的连打中,武决的右手一抖,像是力竭了一样,突然放了下来。 李泰大喜,抓住破绽从露出的空位,一记直拳砸向武决的脸。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中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武决那落下的右臂瞬间握拳抬起,拳头上扬,以一个半圆的弧线击中了他的下巴。 以伤换伤,两位拳手双双遭受重击,一起倒在了地上。 两人此时都处于一种头晕目眩的状态,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观众和裁判都傻眼了,这该算谁赢啊? 可还没等裁判上前查看状态,两人竟同时抬起手臂,一番挣扎后勉强站了起来。 李泰脑子很懵,但他能隐约地感受到,武决的战意已经直达天际。 被这种巅峰的战意所影响,李泰怒吼一声后冲了上去。 两人再次对换一拳,齐齐倒地,血沫横飞。 与刚才一样,他们挣扎着站起来,并又一次冲向对方。 他们现在的状态已经跌入谷底,或许一个新手都能击倒他们。 可那股永不服输的战斗意志,透过拳击台的围栏,震慑着在场的所有人。 李泰完全无法抵抗这种影响,甚至无法再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行为,一次又一次地挥拳冲上去。 很快,两人对换一拳后,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谁也没有站起来。 观众席传出低低的失望声,这场势均力敌的对决,似乎要以平局结束了。 但是,武决的战意,仍然萦绕在场馆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在观众惊喜的目光中,武决艰难地支起手肘,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而余光看到武决起身的李泰,终于再也顶不住这激昂战意的冲击,口鼻冒血,头一歪陷入了昏迷。 “拳王倒了!” “拳王倒下了!!!” 观众席山呼海啸,武决那张刻板的脸,也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战斗的快感,胜利的喜悦,如同一对交织缠绵的恋人,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化为力量涌入武决的身体。 他抬起一只手,挡在体育馆上方的聚光灯与他的眼睛之间。 手掌握拳,拳头遮住了光。 休息室。 武决独自坐在木头长椅上,大口地喝着清凉的盐水。 门被敲响,神色萎靡的李泰走了进来。 他走到武决身边坐下,也不说话。 武决拿出一瓶新的盐水递给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闷坐着,直到汗水不再滴落。 “我也打过黑拳。” 李泰的语气还带着一点不服气。 “你是哪里人?” “丁桂城人。” “一线城市啊……” 城市属性为金、术、桂的城市,要么经济发达,要么科技领先,要么环境优美,通常会成为所在区域的政治经济中心,吸引大量富有的二等甚至一等公民定居,因此也被称为一线城市。 提及自己的家乡,李泰的憋闷也少了些许。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哪怕是我这样的三等公民,生活在那里也足以让其他人羡慕了。” “即使我和我的父母,住在又乱又挤的平民区里。” “我不甘心一辈子这样下去,我想让我的父母,住在和那些二等公民一样的大房子里,早晨能看见极阳的第一缕光,夜晚能吹到干净清爽的风。” “为了赚钱,我开始打黑拳。那些有钱人就喜欢看我们这样低贱的人,为了他们的赏赐而相互搏杀,用血和伤来刺激取悦他们。” “我不知道辛石城的黑拳场是怎样的,可在丁桂城的黑拳场,每天都有人被活活打死。尸体在市郊堆积腐烂,拳击台上清理掉的脏血随意倒进阴沟。这就是隐藏在丁桂城美丽之下的肮脏。” “有一次,拳馆老板找到我,让我在下一次的比赛中打假拳,最好能输得狼狈一些。因为我的对手,是一位喜爱武斗的有钱人家小少爷。” “他们开价很高,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那个男孩有一条金属机械腿,按照约好的,他一脚踢断了我的手臂。他开心地接受观众的呼声,我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 “也就是这一次,让我有了进入正规拳赛的门路。在那家有钱人的安排下,我不断累积名气,一直到成为拳王。” “我赚了很多钱,给我爸妈买了漂亮的大房子。我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说到这里,李泰骄傲地昂起了下巴。 “这样的成就和安逸,让我放宽了对失败的容忍。我的比赛变得有更多表演性质,用尽可能华丽的招数击败对手,或者按照剧本逼真地被击败,这可以让我赚更多钱。” “就像今天,不论输赢,我都有钱拿,我想你也是。” 他侧首看向武决,眼神中有着淡淡的迷茫。 “我不明白,那时候,你为什么还能站起来?明明你和我一样耗尽了体力,伤痕累累,这样的结果已经完全对得起这场战斗。” “但你还是站起来了。” 武决喝光盐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说,你能容忍失败?在我看来,你从来没有失败过。” “因为能接受不好的结果便不作为,这叫放弃。而拼尽全力却不可为,这才叫失败。” “从小我就常遭受霸凌,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我只能拼命与那些坏孩子打斗。如果我赢了,那么我就能高高地挺起胸膛,回家告诉母亲,今天我没有被欺负。” “你问我为什么能站起来……” 他无比坚定地与李泰对视着,眼底有火焰在燃烧。 “这个世界上,能击倒我们的东西太多了,必须找到站起来的理由。” “只要我被击倒,母亲就会担忧,所以我必须站起来。” 此时的武决,身边的战意几乎凝聚成了光,准备好抗争一切黑暗。 李泰低下头,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神情变得有些萎靡。 武决安慰地拍了拍他宽大的肩膀。 “至少你把你的父母照顾得很好。” 第35章 力量的交易 李泰离开十分钟后,门再次被叩响。 胖局长时海从门框挤了进来,身后跟着程雨。 看到两人腰间的执法徽,武决微微一惊。 “两位执法官先生,有何贵干?” 时海收敛了一下那高傲的姿态,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平易近人。 “武先生,请问你是否有一个妹妹,名叫武芸?” 武决一愣,点了点头。 时海拿出早晨那份凶杀案卷宗,递到武决面前 “武芸,女性,28岁,辛石城第三采石场第五车间设备采购员。请你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妹妹的身份信息。” 武决接过卷宗,看着上面照片里那张熟悉的面孔,瞳孔一缩。 “你是说……小芸她,死了?” 因为武决从小打架,武芸非常讨厌这个暴力野蛮的哥哥,也对总是偏袒武决的母亲心怀不满。 20岁那年,武芸与母亲大吵一架,气愤地离开家独自在外打拼。 八年时间,让兄妹俩变成了有血缘的陌生人。 这时候,程雨站出来说道。 “根据沿途执法兵反馈的影像记录,武芸昨晚10:30离开第三采石场,却于今日凌晨1:00才返回家中。而这期间,她去了荒石路东五巷。” 听到这个地名,武决又是一愣。 辛石城最大的黑拳场,就位于荒石路东五巷的地下。 绰号:地震宫殿。 而这里,也正是武决打黑拳的地方。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手中的那份凶杀卷宗,也变得无比烫手。 “凶手是谁?” 冰冷的杀意与火热的战意一同升起,令程雨和时海仿佛置身冰窖和火炉之间。 时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赶忙解释道。 “凶手是一名连环杀人犯,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线索,用不了多久就能破案。” “另外,我们这次前来,是想请你加入执法局。” “加入执法局?”武决面露怪异。 “是的,根据你的档案,你父亲是一位二等公民,所以你有资格参加政府的考核。只要你愿意加入执法局,我可以做主把你的考核期取消,直接入职。到时候你就可以亲手办理这个案件,亲自抓捕凶手。” “我成为执法官,可以亲自杀死那个凶手么?” 见武决有些意动,时海大喜,赶忙就要应允,可程雨却突然斩钉截铁地打断道。 “不行!执法局有执法局的纪律,不可能允许你擅用私刑去处决犯人!” 程雨的语气很不客气,令武决眉头一皱,那不屈的战意再度弥漫开来。 程雨也不露怯,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服谁。 “我认识你,程执法官。” 武决上前一步,厚实的胸肌几欲顶到程雨的胸膛。 “我的朋友马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马强正是那一晚率众袭击容娅的帮派首领,程雨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他袭击执法官,我们依法将他击杀,有什么问题么?” 程雨毫不客气地说道。 眼见这两人越说越不对付,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一心想要拉拢武决的时海,此刻急得团团转。 可两人之间的气场交锋,让他根本开不了口。 所幸,双方都没有动手。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想要拉拢我,程雨,我也不介意用我的能力去维护正义。” “以前为了生计,我也曾混迹帮派。白天跟着所谓的大哥四处奔走,晚上在黑拳场为有钱人表演搏杀武斗。” “许多像马强这样的人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幻想着自己是底层人民的守护神,坚定相信着自己所做的是正义的。” “可我是知道的,他们究竟是怎样恶毒的人。如果没有执法局压在头上,那么帮派势力便会立马摒弃正义,肆无忌惮地欺压平民。” “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这些,只想赚钱吃饱饭。直到有一天,执法局的新局长敌丈亲临地震宫殿,在无数打手的围攻下,生擒了辛石城最大帮派的头目。” “所有帮派解散,我也丢了工作。不过我不恨敌丈,反而感激他,给我了脱离帮派的理由,制止了我未来可能犯下的恶。” 说到这里,武决摊了摊手,似乎在向程雨展示自己的无可奈何。 “你看,我并不反对正义,也不反感你们政府。可至少你们要让我看到,你们是正义的。” 程雨能明白武决的意思。 敌丈一死,仿佛搬开了辛石城上空的一座大山,山底下压着的毒虫恶草,即将在阳光下慢慢复苏。 他不是敌丈,没有强力镇压这一切的力量。而如果他借助执法兵和执法军士来达成目的,那就等同于将辛石城拱手让给时海,让给冷漠的首都政府。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把凶手抓到我面前,活捉。” 程雨看着武决的眼睛,突然问道。 “你认为,正义是什么?” 武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手指了指休息室的门。 “你们该走了。” “把凶手交给我,我就加入执法局。” 时海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已经达到了他的预期。 “好,我们会尽快破案的。” ...... 武决的家,位于辛石城东边的外围,政府职工的旧宿舍。 他的父亲曾是一名政府职员,二等公民。 事实上,作为前帮派分子,武决有很多住所,可家只有一个。 因为他的母亲住在这里。 夜幕像一方轻纱丝巾,温柔地披在武决疲惫的肩上。他追随荧蓝夜空的指引,走过一盏盏暖黄色路灯,来到了家门口。 “我回来了。” 母亲睡得很晚,通常这个时候还醒着,为晚归的他准备宵夜。 推开门,门后没有熟悉的饭菜香味飘出来,只有一片漆黑。 「晚上好。」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出现,武决顿时怒目圆睁。 担忧母亲安危的他,急愤一拳打了过去。 梆的一声,拳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强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武决右手生疼。 「冷静,我们没有恶意。」 屋里的灯突然亮起,武决这才看清了面前的男人。 “你母亲睡着了,我们怕惊醒她,所以没有开灯。” 红发女人米由从男人的背后走出来,声音轻柔空灵。 在谬论因果律的影响下,武决逐渐相信了,他们没有伤害自己的母亲。 米由见他冷静下来,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在她发动能力的时候,谬论的选取是可以根据目标而定义的。 武决认定他们会伤害他的母亲,那么他们不会伤害他的母亲对武决来说就是谬论。 所以武决的戒心虽然被消除,但如果正月不能短时间内取得他的信任,那么谬论因果律的作用会被武决逐渐摆脱。 毕竟心智越是强大,选定的谬论越是荒谬,她的能力就越难生效。 武决看向母亲的房间,房门紧闭着,里面无光无声。 “你们找我做什么?” 他冷冷地问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星火学会。」 听到这个名字,刚刚放松的警惕马上被武决夺回。 “你们是星火的人?!” 「别紧张,星火是反抗组织,不是恐怖组织,我们没有理由伤害你和你的母亲。」 正月真诚地说道。 「相信你已经知晓了,自己身负的因果律能力,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那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 武决不屑地嗤笑道。 “不过是一群不安于现状的人聚在一起,做着反抗命运的梦罢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 米由生气地鼓起脸颊,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不愿反抗,还要嘲讽那些愿意为之行动的人么?” “难道世界交给你们,就会变得更好?”武决不客气地与她对峙。 “以前混帮派的时候,会算账的人去算账,会打架的人负责打架,这是连最底层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现在,你们这个乱七八糟的反抗组织,想代替研究院去掌控命运?” “你!” 米由还想与他争论,却被正月抬手拦下。 「好了,武先生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星火,可没有掌控命运这样的宏愿,只是想扩张势力,取得更多话语权,为被压迫的人们争取正义,仅此而已。」 “正义?” 武决冷笑道。 “真是巧了,就在刚才,执法局的人也找上我,试图用正义说服我加入。” “现在,我给你相同的回答。” “让我看到你们的正义。” 这一次,正月没有再说什么,与米由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两人向门口走去。 “你会看到的。” 米由临走时还不服气地扮凶道。 「对了,我们在你家附近蹲守的时候,看到有人往你的信箱里塞了件东西。」 …… 两人离开后,武决第一时间冲向母亲的房间。 打开房门,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就站在门后。 身体紧贴着墙壁,满是皱纹的手里,握着一把双管霰弹枪。 “娘!” 武决赶忙冲过去扶住母亲,将她搀到床边坐下。 “那俩人走了?” “走了。” 武母又不放心地探了探头,忿忿地说道。 “鬼鬼祟祟蹲在咱家门口,一看就不是啥好人,没想到是星火的人。” 武决心中一惊,原来母亲刚才已经全部听到了。 他从武母手中拿走枪,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您不用担心,他们想拉拢我,政府也想拉拢我。在两边斗出个结果之前,咱们应该是安全的。” 接着,武决似乎想起了什么,眉眼一沉,神色黯淡。 “娘……小芸死了。” 武母猛地抬头,苍老混浊的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小芸?” “嗯……是被人谋杀的。” 辛石城近半年来,凶案不断,人人自危。武母已经习惯了这压抑的氛围,努力地适应着环境。 可女儿的死讯,还是对她的坚强造成了重创。 武母像失了魂似的,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小芸常常会去拳馆看我。” 武决拉过椅子坐下,母子俩的神态如出一辙。 在兄妹俩的成长过程中,武决从母亲那里获得了更多的偏爱。 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尽快长大,代替母亲支撑起这个家。 而对于武芸,这个从小只能穿自己旧衣服的妹妹,武决心中是有愧的。 他成绩差,经常在外面打架,弄得一身伤。但回家后,母亲总是会温柔地安慰他。 可成绩优秀的武芸,却很少得到母亲的夸赞。 “他已经23岁了!整天游手好闲,只知道做他那拳击手的白日梦!他到底哪里比我强?!” 这是武芸愤然离家之前,对武决作出的评价。 这是武芸在压抑中的爆发。 “她应该是没有念完大学,就跑去工作了。” 父亲是二等公民,武芸在辛石城上完大学后,是有资格参加身份进阶考核,在政府或基金会谋得一份不错的工作的。 可是最后,武芸只是成为了采石场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购员。 武母痛苦地闭上眼睛,无法想象这八年来,女儿独自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那些年……娘做的确实不好。” 她颤抖着自责道。 武决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儿啊……” 母亲突然握住武决的手。 “你有没有想过,人活一辈子,究竟要做些什么?” “小芸从小跟着我吃苦受累,本以为我多逼一逼她,她就能更优秀,过上更好的日子。” “谁想现在,她这么年轻就走了,痛苦了一辈子。” “小芸今年……应该28岁了吧?” “八年了啊……” 武母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像是被丢进沙漠的深海鱼,在窒息中嗫嚅。 “你说她这一辈子,有什么意义呢?” 武决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记得,妹妹的梦想是什么。 “那你呢?孩子,你有想过,要用自己的能力做些什么?” 先前的迷茫还未驱散,武决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加入政府,成为执法官,除暴安良。 加入星火学会,反抗压迫,成为人民英雄。 或者加入基金会,成为私军,为虎作伥。 “其实,我更希望你选择基金会。” 武决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母亲。 “加入政府或者星火,他们会让你执行危险的任务,甚至有一天为了你不认可的理念而去死。” “而基金会不需要你去做这些,他们会把你当成稀罕的收藏品,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不需要的时候则会小心保护你,给你最好的条件。” “你只活一次,娘希望你能过得好点儿。” 武决愣住了,没想到母亲这个时候还想着保护他。 可是,他实在无法接受。 “我不能这样。” “基金会的德性,所有人都清楚。为他们做事,会让更多的人,过上比小芸更痛苦更漫长的人生。” 听着武决的拒绝,武母微微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我果然是个自私的母亲,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孩子。” 武决赶忙摆手,想要劝说母亲,却被抬手打断。 “好了,已经很晚了,去睡觉吧。” 武决被赶出了房间,站在客厅独自惆怅。 这时,他想起了正月临走前的话,披上外套来到楼下,从信箱里取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还有一张盖着基金会印花的请柬。 …… “经理,政府和星火的人都亲自出面拉拢,我们只是给他丢了点钱,这能行么?” 已经成为金盛亲信的丛旭,有些疑惑地问道。 “招揽的形式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等待结果。” 金盛淡定地说道。 “政府和星火,只会用他们自己定义的正义,去哄骗你认同他们,为他们做事。一旦你开始思考,这种维系关系的纽带便会松动,用信念交易来的力量也会随之动摇。” 他拿出一摞钞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年轻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迷醉,以及不屑的嘲讽。 “而基金会,从来不玩虚的。” 第36章 王居宫 清晨的浅光轻轻摩挲着武决的脸,他迷糊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胸口处有一个小东西在蠕动。 他将手伸进被子,抓出一只毛绒绒的小狸花猫。 它是武母一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猫崽时期的它,瘦得像个长着毛的小豆子,所以取名毛豆。 被武决揪住后颈,毛豆的四只小爪子还在不安分地扑腾着,看上去十分有活力的样子。 调皮的小猫,让武决不禁又想起了武芸。 那个一直一副郁郁寡欢模样的妹妹,已经死了。 早晨的清爽瞬间掺入了几分阴沉,武决失神地起床,洗漱出门。 敌丈在位期间,黑拳场关闭,帮派解散,武决没有了收入来源。只有一身蛮力的他,只能往返于各个工地之间,做个搬运的力工。 前不久,地震宫殿被基金会名下的一家体育用品公司买下,重启了武斗赛事,但给拳手们的工资并不高。 武决白天在工地打工,能挣一百到三百不等。晚上去拳馆打拳,每场比赛有三百块的酬劳。 此时,武决来到了工地临时工的聚集地,等待工头发布任务。 许多衣装陈旧的人站在这里,表情呆滞,眼神麻木。 彼此之间没有招呼和寒暄,每个人都仿佛伐木留下的树桩,死愣着望向前方。 武决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悲悯。 这些人和他一样,没有进入更高层级的机会,也没能得到更多的知识,只能靠自己的力气混口饭吃。 白天打工挣了点钱,晚上就拿去买醉,亦或在小巷子里找个站街女,随便发泄一下欲望。 他们当然知道泯熵机为何物,这是从他们出生时就被告知的。可他们无法理解命运,也没有力气去理解命运。 如同一颗颗石子,摆放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沉甸甸的。 这时,一个体态发福的男人,从聚集地的墙外走了进来。 “金融中心修建花园,招一个石匠、二十个搬运工!” 石匠是需要考核获取证书的职业,因此薪资比一般力工要高许多。 众人一拥而上,向工头推荐着自己。 但没有令人羡慕的石匠出现。 工头挑了十九个人,又冲人群中的武决点了点头。 两人是认识的,武决那巨大的力气,让工头一直印象深刻,久而久之也混熟了,算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众人一起上了一辆卡车,武决来到工头身边,在嘈杂的汽机轰鸣声中问道。 “这次是什么活儿?” 工头四下看了看车上的劳工,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不深不浅地嘬了一口。 “金融中心的一位大老板,要在南郊盖私宅,咱们今天负责花园部分。” 武决闻言,目光扫过车上的所有人,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底层的平民要为生活而奔波,基金会的富人却能享受环境优美的住宅。 武决认为这样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只能像其他人一样,在沉默中卖力干活。 来到目的地,花园的庞大,再一次震惊了武决。 他们二十个力工,今日一整天的任务,不过是为花园修砌西边的围墙而已。 在搬运石料的过程中,武决看到了每个劳工的眼睛,看到里面暗蕴着羡慕、妒忌、懊恼,以及憎恨。 而当工程结束后,这一切复杂的情绪,统统被疲惫取代。 他们没有力气再去向往眼前秀丽的花园,只想返回自己的舒适地带,用放纵来舒缓疲劳。 这一单,武决拿到了四百块钱。 他也是会感到疲劳的,而格斗就是他舒缓疲劳的方式,顺带还能挣一笔外快。 想到赚钱,武决记起了昨晚收到的那个包裹,一份来自基金会的橄榄枝。 足足一百万。 基金会就像丢零钱一样,随手把它放在一个生锈的信箱里。 就在武决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在工地的路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昨晚代表政府前来拉拢他的两个人之一,执法官长程雨。 程雨依靠在路灯柱旁,见到武决出来,径直向他走过来。 “你来做什么?” 武决眉头一皱,配上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像极了被小孩画上嫌弃表情的橡皮。 “别紧张,我不是来拉拢你的。” 程雨摆了摆手,示意武决跟他走。 “我还要去打拳。”武决拒绝道。 程雨回过头,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很闲么?总局上下好几百人我不管,跑来跟你闲聊么?” 然而,武决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就直接说。” 没想到,刚刚还绷着脸的程雨,绷不住笑了。 “我还真是来找你闲聊的,毕竟上班很累啊。” “走吧,我请你喝酒。” ...... 小餐馆,小包间,几个小菜,两人对饮几杯,武决的警惕心也放松了许多。 “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家里困难么?” 武决摇了摇头。 “那你存那么多钱干什么?”程雨好奇地问道。 “我想带着我娘,搬去一线城市住。那边的房子贵,花销大,所以得存钱。” 程雨听到武决的想法,苦笑着说道。 “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但你这个想法不可能实现的。” “一线城市买套房子要好几百万,你每天几百几百的存,要存三四十年才能攒下来。你母亲今年56岁,就算真熬到那时候,还能跟你享福几年?” “另外,你一个三等公民,没有门路和人脉,连城市户口的转移都不好办。那边的执法官,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没什么阅历的武决,被程雨说得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的确没有思考过,只是想着只要自己努力,就能让母亲享福。 见他有些失落,程雨给他倒了一杯酒,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灰心,昨晚前来拉拢你的三方势力,政府、基金会、星火学会,只要加入任意一方,你的计划都有可能实现。” 武决苦闷地端起杯,辛辣的白酒入口,刺激的酒气直冲鼻腔。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出卖自己的力量与能力一样。” “你在工地打工,在拳馆打拳,不也是出卖力量么?” 武决无言以对,心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感更加浓郁了。 看着他这副迷茫的样子,程雨隐约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还记得我昨晚问你的么?如果我把凶手抓到你面前,你会做什么?” “杀了他,为小芸报仇。”武决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透着仇恨。 “你认为,这就是正义么?” 酒精让程雨的脸颊微红,思想也更加放松。 “究竟什么是正义,我也在这个问题中迷茫着。” 他拿起一支筷子,轻轻将其掰弯,戳在桌子上立住。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假设这是一棵歪脖的苹果树,树的两边有两个人,想要得到树上的苹果。” 程雨捏起两粒花生米,放在筷子两边。 “由于树是歪的,树冠更靠近地面的一侧,苹果更容易落下,位于这里的人就更容易获得苹果。两边的机会不对等,这就是‘不平等’。” 接着,程雨拿过两个小茶杯,倒扣放在筷子两边,分别将花生米放上去。 “给两边的人一个一样高的梯子,让他们能接近树冠。可是这样,先前更接近树冠的人依然更接近树冠。这是‘平等’。” 随后,程雨拿起一个更高的玻璃杯,替换了其中一个茶杯。 “给歪脖树另一侧的人一个更高的梯子,两边就能同等高度地接近树冠,以相同的机会获得苹果。这是‘公平’。” 最后,程雨伸手将筷子掰直,将花生米放在两个小茶杯上。 “完善系统,提供相同的工具和机会,两侧的人获得的梯子相同,得到苹果的机会相等。这就是‘正义’。” “你瞧,是不是很简单?可是细化到每一个方面,就变得非常复杂了。” 程雨指着桌子上的筷子和花生米,说道。 “这种正义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牵扯的因素量过于庞大。政府的建立和法律的确立,就是为了将复杂的概念正义,转变为简单的认同正义,即大多数人认可的正义。” “我也曾质疑过这一点,但是一位优秀的执法官,用生命给我指明了道路。” “你知道冰原犀牛么?一种只分布在寒字城市的濒危动物,八年前彻底灭绝。” 程雨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当时仅存的一对野生冰原犀牛,被安置在戊寒城的荒野保护区。一个偷猎者为了利益,将他们的幼崽偷走,导致性情温和的冰原犀牛暴怒,追杀偷猎者数十里。” “明明偷猎者才是作恶的一方,可赶到现场的执法官,不得不依据法律,击毙了那两头最后的冰原犀牛。” 这时,程雨指了指武决。 “这就是法律带来的程序正义,偶尔伴随牺牲,但运行严格,适用于大部分情况。如果我放任你,放任无数像你一样失去亲人的人,去对罪犯施加私刑,那你们就会得到大快人心的结果正义。可结果正义一旦开放,只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动荡,牺牲更多的人。” “牺牲的,永远是需要正义的人。” 不得不说,程雨的话给武决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思绪的清晰,带来的是更多的迷茫。 武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程雨也没再说话,低头默默吃菜。 很快,一桌子菜有大半进了程雨的肚子,酒水也被他喝了七成。 程雨打着饱嗝,看向还在发呆的武决。 真是愚蠢啊!程雨心中暗想。 “假如我是你,我会亲自将辛石城,打造成一个安全的城市,就像星火做的那样。如果你不知道该做什么,可以去看看神泯370年发生在庚雨城的事情,星火论坛和兰德政务问询论坛都有它的资料。” 话毕,程雨伸手去摸钱包,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又一次看向武决。 “对了,基金会是不是给了你一张请柬?” 武决微微一愣。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程雨这才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那是一张金色的请柬,与武决昨晚收到的一模一样。 “4月4号,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建议你来赴宴,应该能吃到不少稀罕东西。” 将请柬揣回怀里,程雨摆了摆手,向武决告别道。 “等你想明白了,就来执法局找我。” ...... 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武决捧着一个煎饼,用手机翻看刚刚程雨所说的庚雨城事件。 政府和星火学会的描述,并没有太大差异。 神泯370年,庚雨城出现一名连环杀手(庚雨城凶杀缉令一号),大量杀害平民。由于庚雨城执法局的不作为,人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尝试组建武装力量对抗。这次尝试不幸地撞上了来自首都的专案组,反抗被扼杀在萌芽中。尽管如此,反抗的种子却已经在人们心中种下。 武决思索着,程雨给予他的方法。 “把辛石城......打造成安全的城市......” 他的眼睛,在不停的呢喃中渐渐亮起。 因果律能力,赋予了武决力量,他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辛石城......打造成安全的城市...... 庚雨城......人们不得不联合起来...... 武决猛地一拍大腿,念头通达,豁然开朗。 建立反抗组织这条路,对他来说太过激进,也没有必要。 而曾经自己混迹的帮派势力,同样是底层人民的联合体。 现在的他,已经有足够的力量,成为一个帮派的首领。 “政府管控不了的结果正义,我要联合所有需要它的人,将正义抓在自己手里!” 武决兴奋地一握拳,煎饼被他握成了两截。 三两口把煎饼吃完,武决打起精神,一步步向地下拳馆走去。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 地震宫殿,曾经辛石城最大帮派——辛石帮的聚集地,也是辛石城赫赫有名的地下都市。 无数自恃勇武的人,在这里挥舞拳头,依靠血肉之躯开辟通往荣耀的道路。 后来,地震宫殿被基金会的一家外围公司买下,由一个名叫王贵的公司高管经营。 被解散的辛石帮成员,有一部分被王贵收编,明面上成为地震宫殿的工作人员,暗地里替金融中心做一些法外之事。 入口处,两个脸上有辛石帮刺青的壮汉,看到武决的身影,便热情地上去打招呼。 “武哥,今天怎么来的晚了些?” 武决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们嬉笑,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要见王贵。” 两人察觉到有些不对,警惕了起来。 “你要见王老板做什么?” 武决嘴角一勾,仿佛一块被斜着划了一刀的橡皮。 “把他赶走,夺回地震宫殿。” 两个壮汉相视一眼,无法理解武决的用意。 “王老板不在,武哥你还是走吧。” “不在?我进去找找。” 武决刚抬腿,就被两人伸手拦了下来。 “武哥,兄弟一场,别让我们难做。” 武决微笑着点点头,在两人为难的目光中,举起了自己的一对拳头。 “我明白。” 砰!啪! 两人应声倒地,武决拍了拍手,走进地下拳场。 二十分钟后。 拳击场的中心,一个身穿华贵职装,面貌略带猥琐的男人,鼻青脸肿地昏倒在地上。 四周还躺着数十名打手,全是武决刚刚揍翻的。 武决面色如常,一只脚踩着王贵的肚子,冲观众席和包厢高喝道。 “所有二等公民,出去!!!” 声音苍劲洪亮,加上武决刚刚的壮举,吓得观众们脸色发白,连连逃窜。 底下的拳台上,许多拳击手面面相觑。 他们当中,有像武决一样曾经的帮派分子,也有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贫苦人。 武决迈开方正的步伐,走到上层一处凸起的看台下。 这里放着辛石帮首领的交椅,朝向北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后来被王贵装上玻璃,打造成视野最好的贵宾包厢。 众目睽睽之下,武决纵身一跃,竟直接从地面跳到了看台的高度。 早已蓄势好的拳头,将他的全部战意倾泻而出! 玻璃被打得粉碎,武决平稳落在看台上。 他走到那把交椅旁,轻轻坐下,俯瞰着地面的一切。 犹如坐在王座上的王。 地面上的人仰望着他,感受着战意与斗志交织而成的霸气。 整座地震宫殿鸦雀无声,唯有激昂动感的音乐正在回响。 ...... 有时感觉命运附在我身上 让我晕头转向 就像岩浆进入我的身体 在我皮肤下面舞蹈 我想这个世界病了 我需要为她找个医生 情况不妙 情况不妙 情况不妙 情况不妙 ~ 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清楚 我的为人 但是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不知道 我的真心 ~ 跟随我的动作 随我摇曳起舞 挥动你们的手臂 组成我的旋律 我注视着世界 再也无法抑制自己 因为我看透了 她在凝视我的灵魂 ~ 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清楚 我的为人 但是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不知道 我的真心 ~ 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仰望即将到来的陨石 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对世界一无所知 第37章 等价生命 辛石城执法局第三分局。 门卫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 即使是在信息化的现在,许多人依然习惯通过报纸来获取信息,因为它是唯一一种由政府掌控的媒体。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卫室的窗户。 老人抬头,看清来者的面容后,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早啊,青沐。” 被老人称为青沐的青年执法官,生得俊朗清秀,气质温润如玉,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青沐微笑着从手中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小捆用皮筋绑好的香烟,从窗口递给老人。 这是青沐自制的卷烟,能够极大地缓解疲劳,还能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因此受到第三分局众多执法官的喜爱和追捧。 老人笑眯眯地接过烟,给了青沐一份辛石城日报。 “前几天发生了些有意思的事,你看看。” 青沐收起报纸,礼貌地向老人道谢,这才走进了执法局。 一路上,每个见到青沐的人,都会笑着同他打招呼,他也会友善地回敬。 轻车熟路地来到情报侦查队办公室,青沐刚刚坐下,旁边的工位便探出一个脑袋。 “来啦!” 一个长相可爱的女执法官,喜滋滋地看着青沐。 她叫付曦,是青沐的搭档。 青沐微微一愣,有些怪异地问道。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是吧是吧!你有没有看出来哪里不一样?” 付曦开心地笑着,还暗示地眨了眨眼睛。 “你今天没戴眼镜。”青沐一点就透。 “是的!” 付曦活泼地晃动着小脑袋,马尾辫被她摇晃得甩来甩去。 “我今天换了隐形眼镜,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下的。” 看着那双十分熟悉,却又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青沐不禁愣了神。 “你的眼睛很漂亮。” 青沐由衷的赞美,让付曦的脸颊微红,连忙羞涩地缩了回去。 可没过多久,她又悄咪咪地探出头,小声问道。 “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 青沐亲昵地戳了戳付曦的脑门。 这时,两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付曦安静下来,痴痴地看着青沐的眼睛。 过了一分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矜持举动,赶忙垂下眼睑,羞赧地去看桌上的杂物。 “欸?今天的报纸。” 付曦好奇地摊开青沐桌上的报纸,指着头版头条说道。 “好像发生了有意思的事情。” 青沐侧目一看。 【传奇拳手重整地下势力,辛石帮迎来新王】 近日,前辛石帮成员武决,收拢辛石帮旧部以及社会各界人士,组建成新的帮派势力。据知情人士透露及专家分析,武决对新势力实行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并公然插手社区治安维护,其目的极有可能是建立反抗组织。 对此,辛石城政府和基金会尚未表态。 另外,武决本人还在社会上公开悬赏通缉杀害其妹妹武芸的凶手,也就是近期剜目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武决说道。 “如果那个喜欢挖人眼睛的变态落在我手里,我会让他以正确的方式赎罪的。” 看到这里,付曦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 “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又冒出来了,这次好像搞得很大。” 青沐没有说话,而付曦继续自顾自地分析着。 “自从总局的敌局长死后,咱们政府的威慑力降低了不少,法律的威严也在被挑衅。凶杀和暴力事件越来越多,星火这个反抗组织还在网上不停地拱火,基金会那边也不配合。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完,她偏头看向青沐,却发现后者依旧在愣神。 “你怎么了?”她赶忙问道。 青沐目光呆滞,像是在思索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旋即,他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在武决最后说的那句话上面。 “喜欢挖人眼睛的变态……” “你说,连武决这种帮派分子,都能通缉那个剜目连环杀手,为什么我们执法局不通缉他呢?” “你关注的点好怪哦。” 付曦扮了个鬼脸,继而拿出手机,向他展示了一个界面。 “喏,这是总局今早在兰德政务问询平台发布的公告。” “我们辛石城的凶杀通缉令上已经有两人了,而这两人近三个月以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没有再犯下任何一起案件。正因如此,辛石城的社会氛围获得了极大的缓解。而这时候标榜新的通缉犯,只会让恐慌卷土重来,让执法局的公信力下跌。” 青沐轻轻俯身,脸庞凑近付曦的手,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温热的鼻息,扫过付曦攥着手机的手,有些痒痒的,让她心猿意马,脸蛋逐渐变红。 这时,许多执法官陆续进入办公室,付曦见状赶忙缩回自己的位置,不敢被别人看见自己与青沐的亲密。 青沐也坐了回去,打开电脑,专注地翻找起网上的信息。 情报侦察队,由技术组和便衣执法官组成的情报部门,负责侦察和监控。 青沐的日常任务,便是实时监控网络信息和舆论走向,从中寻找各类案件的相关线索。 而星火论坛,也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不过,执法局无法攻破星火内网,进入星火学会的内部资料库,只能通过星火论坛的帖子抽丝剥茧。 滑动鼠标,青沐在星火论坛的网页中,很快便找到了有关武决的帖子。 下面的评论中,有人提出了和青沐相同的问题。 而其他人给出的分析,与付曦的截然不同。 【凶杀通缉令上的两人,都杀死过二等公民。而那个剜目连环杀手,只不过杀了一些三等公民罢了。就威胁性而言,三者肯定不是一个等级的。】 青沐眉头微蹙,一只手伸到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攥紧。 指甲嵌入掌心的肉,划出一道道青白的痕迹。 很快,青沐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装作无意地用余光扫过左右,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工作一如既往地枯燥且无趣,到了午休时间,付曦马上凑到青沐背后,暗戳戳地碰他的肩膀。 “干嘛?” “一起去吃饭呀。” 青沐停下手头的工作,脚一蹬把椅子转了个半圆,面对着付曦。 “特种作战队的那帮牲口,今天特训回来了。现在这会儿,他们估计已经把食堂吃空了。” “啊?那我们出去吃吧。” 青沐又把椅子转了回去,背对着付曦。 “你忘了么?今天下午我们要去总局参加培训。总局的招待餐厅,可是有大把的美食呀!” 付曦闻言,眼睛中亮起了小星星。 程雨还是代理局长的时候,曾定下了一项执法官培优计划,从各分局选拔优秀人才参加培训,然后用更好的待遇和条件将其挖来总局,以扩充人手。 第三分局选出的优秀执法官名单里,就有青沐和付曦两人的名字。 于是,付曦被青沐说动,决定中午不吃饭,晚上去总局吃大餐。 天气渐暖,许多人脱去了棉衣和羽绒服,换上轻便的外套。 而执法官们,整个冬天都没有穿过厚衣服,因为局里发的外衣,就有极好的保温作用。 而此时,辛石城执法总局,百余名执法官坐在报告大厅里,身上的外套款式相近,却有着许多细节上的差异。 这些执法官来自各分局的不同部门,都是总局培优计划的一员。 培训的形式是讲座课,由总局的几位执法官长依次上台,分析案例,分享经验。 培训结束后,青沐与付曦,如愿以偿地来到了总局招待餐厅。 “哇!居然是这么豪华的自助餐!” 付曦被各种鲜亮的菜肴迷花了眼,拉着青沐的胳膊就要去打饭。 “小曦,你先去吃吧,我有点事。” 青沐轻轻拨开付曦的手。 “什么?什么事?” 青沐指了指餐厅的一角,一个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 “喔!那是总局的前代理局长程雨!” “是的,我有些事想要问他。” 付曦点点头,说道。 “那我先去打饭咯,你可要快点来找我。” 付曦离开,青沐则慢慢走到程雨的身边。 就在身体出现在对方视野中的一瞬间,青沐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快速扫过自己的手、腰间和脸。 “您好,程官长。” 看着对方那张年轻的脸,以及属于第三分局的制服,程雨便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你好,小伙子。” “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青沐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十分恭敬。 “你说说看。” “最近的那名剜目连环杀手,他杀死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凶杀通缉令上的两人,为什么我们现在还不通缉他呢?” 程雨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青沐。 “为什么你会希望他被通缉呢?” 青沐眼神一滞,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我个人认为,这个案件的凶手,没有资格上通缉令。” 程雨一摊手,语调透着自信。 “凶杀缉令二号陆鸢,身具因果律这种超出常理的能力,背后还有星火学会的影子,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存在。” “而更为神秘的凶杀缉令一号,至今毫无踪迹和线索,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他的能力,他的一切。” “相比之下,那个挖人眼睛的凶手,不过是趁着执法局事务繁忙的这个时间段,用不知名的手段绕过执法兵的巡逻,趁机兴风作浪而已。” “我几乎可以断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说这种单纯靠技术犯罪的人不应该重视,只是目前我们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的级别不够。要是我们能全力出手,不出三天就能抓住这个家伙。” 青沐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却被他很好地掩饰着。 “级别不够?程官长,难道要等他杀死二等公民,才能被认为有威胁么?” 程雨嗤笑道:“呵,那个胆小如鼠的凶犯,只能拿一些无辜的没有反抗能力的平民,去炫耀自己可怜的自尊罢了。杀死二等公民?我不认为他有这个能力。” 青沐低头沉默,良久后,起身向程雨道谢,离开了这里。 …… 傍晚,在回家的路上,青沐与付曦并肩走着。 街道上的人们,看着他们身上的执法官制服,眼神中带着畏惧,艳羡,以及被深深埋藏的憎恨。 “小曦,你觉得,每个人的生命,是不是等价的呢?” “当然不是咯!”付曦毫不犹豫地回答,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事实上,大部分二等公民都是这样认为的。 抛开那些底蕴深厚的家庭,哪个二等公民不是经历了数载苦学,通过身份进阶考核,才获得了今天的地位。 那些贫贱而不思进取的三等公民,他们的生命就好比掉进水沟里腐烂的豆子。 虽然本质上还是豆子,但价值怎可能与完好的优质豆子相比。 付曦这理所当然的态度,令青沐略感错愕。 他似乎有所明悟,在剩下的一段路中都沉默不言。 付曦也没有去影响他,只是陪在他的身边。 两人在路口分别,青沐下意识地望向付曦的眼睛。 警戒灯的明黄色,商厦霓虹广告牌的鲜红色,加上夜空渐染渐深的荧蓝色,映入付曦的眼底,被黑色的瞳孔吞噬,平等地化作最黯的色彩。 “小曦。” “欸?怎么啦?” “你的眼睛,很美。” 女孩顿时红了脸,娇羞地甩着辫子落荒而逃。 青沐住在市中心,政府与基金会势力交界处的一个高档小区。 回到家,换好拖鞋,青沐冲着房间里面,轻柔地喊了一声。 “鸢鸢,我回来了。” 他将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洗手。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我是说,我不应该把情绪带回家里的,但是我真的忍不住想向你倾诉。” 青沐走进开放式厨房,倒了一杯清爽的麦芽啤酒,看向房间的目光中,满是甜蜜的爱意。 而就在他将酒瓶放回冰箱里时。 一颗惨白的眼球,从冰箱中掉了出来。 “他们在侮辱我,鸢鸢。” 青沐弯腰捡起眼球,把它放回一个塑料袋中。 那个塑料袋里面,密密麻麻地装满了眼球。 对于这惊悚地画面,青沐熟视无睹,自顾自地对房间的方向诉说着。 “一个粗鲁野蛮的贱民,聚集了一群和他同样卑劣的人,竟然对我发起了通缉!”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愤怒与委屈。 “而政府这帮愚蠢的执法官,还是不愿意将我写上通缉令!” “我是多想,多想接近你一点啊......” 青沐端着酒杯,走向房间,口中低低地呢喃着。 “凶杀缉令三号......” “凶杀缉令三号......” “凶杀缉令三号!” 原本俊朗帅气的脸庞,在魔怔的低语中变得扭曲,一双温文尔雅的眸子,也被凶狠的恶意所填满。 “那样我就能,更接近你了。” 驻足在门口时,所有的阴狠荡然无存,青沐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青年。 “鸢鸢。” 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正墙上面,钉着许多照片。 所有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 凶杀缉令二号,陆鸢。 有郊外追捕时,陆鸢首次显露身份的。 有城中交战时,被执法军士拍下的。 有那场惨烈战役中,各个执法官和执法兵的记录仪拍摄的。 最上面,是一张高清正面照,来自阴影组织对陆鸢档案的最后一次更新。 照片中,留着长发的陆鸢,对着镜头微笑。 笑容根本不温婉,也不邪魅,因为那双无神的眼睛,破坏了所有的意味。 在看到陆鸢照片的一瞬间,一抹病态的潮红,从青沐的脖颈向上蔓延,浸染了他的脸颊。 “你的眼睛,总能治愈我的一切。” 他兴奋地凑近照片,轻轻将唇印在陆鸢眼睛的位置。 紧接着,如同服用了什么兴奋剂一样,青沐的心智彻底被欲望占据。 “你在看着我,对吧,鸢鸢?” “我好爱你!我好幸福!!!” 他挽起袖子,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小刀,贴近自己的手臂。 “你在看着我!你在看着我!!!” “就是这样!鸢鸢!” “啊!!!” 利刃切开洁白的肌肤,猩红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青沐眼中的狂热渐渐被稀释,轻轻喘息着。 “谢谢你,鸢鸢。” 他走上前,用另一只手拂过陆鸢的脸,抚摸她的眼睛。 “我想通了,原来生命,从来都不是等价的。” “杀死再多的三等公民,也无法让那群执法官正视我的危险。” “我必须要杀死一个二等公民!” 阴毒的杀意,在青沐的眼底升起。 而此时,一双原本躲在眼镜后,却在今天变得格外漂亮的眼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 付曦对自己有意,青沐是知道这一点的。 正因如此,他了解付曦的许多事情。 她的住址,她的作息时间,她的房间布局。 根据执法局信息库的巡逻表,绕开沿途的执法兵,青沐轻松来到了付曦的家门口。 一颗沉重的心,将他的身体拽着,不由自主地跳动。 青沐戴好手套,准备去撬付曦的门锁。 可当他扶住门把手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门是开着的。 忘了锁门么? 青沐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付曦是执法官,有着最起码的警觉性和纪律性。忘记锁门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对方身上。 轻轻拉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青沐瞳孔一缩,连忙冲进屋内。 客厅内关着灯,十分阴暗,只有窗外的灯光勉强照亮了视线。 付曦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眼眶的位置,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已不翼而飞。 手法毫无痕迹,尸体摆放的姿势,与青沐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忽略了一个人。 能做到这一切的,在他的印象中,只有一个人。 凶杀缉令一号! 自己倾慕的人所倾慕之人。 他在看着我...... 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从自己在房间内与陆鸢的照片交谈时,那个人就在暗处观察。 他甚至预判到,自己会选择付曦作为目标,并提前来到这里,模仿自己的手法杀死了付曦。 他究竟是什么啊? 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羞辱?炫耀?示威? 无数思绪在电光火石间流转,可门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青沐的思考。 声音从楼道传来,渐渐向这里逼近。 青沐十分熟悉,这是刑侦队执法官的作战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大约五六人! 来不及思考,他迅速跑进付曦的卧室,拉开床底的抽屉柜,蜷缩身体躲了进去。 死死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有人遇害!” 闯进门的几人中,一人高呼道。 青沐听出来,这是下午培训时出席过的那位,总局刑侦队执法官长,陈风。 原来是总局的人。 “又是那个挖人眼睛的连环杀手,这次他竟杀了一个执法官!” 尽管不是自己做的,可听到这句话时,青沐不由自主地窃喜了一下。 “不。” 一个浑厚的嗓音响起,青沐辨认出,这是自己在晚餐时见过的,总局前代理局长程雨。 “你们看死者的眼窝,没有任何被利器损伤的迹象,身上也没有束缚的勒痕,说明这次的凶手,手法远在那个连环杀手之上。” “要知道,之前的案件中,死者多是被绳索勒死后,才被摆放成特定姿势并取走眼球。” “另外,根据尸体的状态,目测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而我们十分钟前接到报案,用了五分钟赶到现场,凶手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你们不觉得,这一切有些熟悉么?” 听着程雨的分析,几名执法官还一头雾水,陈风却已恍然大悟。 “你是说……” “没错,是凶杀缉令一号。” 程雨重重点头。 “可是,凶杀缉令一号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了么?” 程雨看了一眼客厅中央的尸体,艰难地说道。 “他回来了。” 他死死地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身躯微微战栗着。 “他伪造了那个剜目连环杀手的手法,这说明两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是我们针对凶杀缉令一号掌握的首个线索!” “走吧,按照那个人的习惯,我们在这里找不到更多信息了。” 这是要交给手下人来并案收尾。 青沐不禁狂喜,中间的这段时间,正是他逃离这里的机会! 而却是这喜悦的情绪,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导致木制的床板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程雨猛然回头,死死盯住付曦的房间。 “怎么了,程官长?” 身边一名执法官不解地问道。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 “啊?没有啊。” “对啊,程官长你是不是幻听了。” “难道凶杀缉令一号这么棘手的罪犯,会躲在案发现场的床底么?这也太荒谬了。” 几名执法官这样说着,程雨的警惕心这才逐渐放松。 “你们说得对,可能是我太累了。” 走之前,程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可能是香水,也可能是衣柜香薰什么的。 他以前绝对闻到过这种气味,可是现在的他实在辨认不出来。 十分钟后,确认安全的青沐,蹑手蹑脚地从床底柜爬了出来。 他看着付曦的尸体,那空无一物的眼眶,仿佛被镶嵌了两颗虚无的宝石,让他莫名联想到了陆鸢的眼睛。 这正是他在杀戮中不断追寻的,可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只能给他带来憋屈愤闷的感觉。 在怨毒的情绪中,青沐也离开了这里。 浑然不觉,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复出的感觉怎么样,一一?” 「棒极了!」 「我们取消了随机选取目标的原则,结果却意外的有趣!」 “是啊。” 东秋将手中的两颗眼珠,随意丢在地上。它们接触地板的一瞬间,就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生命的确是等价的。” “在死亡面前等价。” 第38章 霓华烁梦 “一模的成绩,我贴在教室的后面了,同学们下课后可以自行去看。” 唐静,东秋的历史老师,也是他们的班主任,用粉笔敲了敲讲台,将学生们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相较于平时的成绩,第一次模拟考核中大家的发挥都比较稳定,有不少同学进步明显,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 “离高考还有八个月,这段时间我们一定不能松懈,努力为自己拼搏一个美好的未来。” 唐静细声鼓励着,坐在东秋前桌的高燕,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转头看了东秋一眼。 下一秒,一张纸条被抛了过来。 【老班说的进步明显的同学,是你吧?(?o ? o?)】 看着纸条上用笔画的小表情,东秋嘴角微微上扬。 他扣开笔帽,在纸条上回复。 【也许是吧,感觉这次我考得不错.】 把纸条揉成一团,轻轻一抛,纸团便轻盈地落在高燕面前。 高燕展开纸条,即使背对着,东秋也能感觉到,她在吃吃地偷笑。 “咳!” 唐静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再次敲了敲讲台以示警告,高燕赶忙低下头去看课本。 一下课,东秋便被高燕拉到教室后墙那里,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成绩。 当看到东秋的排名时,高燕惊讶地低呼一声。 东秋 班级排名:2 级部排名:22 语文:107 数学:150 历史:109 科论:242 总分:608 “天呐!”她不可思议地指着东秋的成绩。 “数学满分!你是怎么做到的?!” 东秋假装淡定地耸了耸肩,然而那得意的小眼神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只是最近比较用功而已。”他谦虚地说道。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围了过来,对东秋的进步惊叹称奇。 哪怕去年的时候,东秋还是一个与他们几乎没有交集的,默默无闻的学生。 有那么一瞬,东秋感觉,自己是秦昊。 环视四周面带羡慕的人群,虚无带来的无趣感愈发浓郁。 “只是运气好罢了,而且这次的题比较简单。” 东秋心生去意,客套几句后,拉着高燕准备离开。 这时,一个高大阳光的男生,拦在了东秋面前。 “这次的题目可不简单啊,最后的大题我都错了。” 男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仅次于班长。 「看起来是个低配版的秦昊。」一一偷偷评价。 “东秋,你可以给我讲一下那个大题么?” 高个男生请求道,语气十分诚恳。 一旁的高燕,心中突然一沉。 在学校里,学生的社交地位,基本上由家境、相貌和成绩决定。过去的东秋成绩垫底,性格冷漠,在班里几乎是一个局外人。 可现在的东秋,成绩突飞猛进,性格也变得开朗了些,受欢迎程度必然会上升。 要知道,不同层级的学生,是有自己的社交圈子的。高燕在班里的成绩只是中等偏下,而东秋已经有资格进入最顶层,。 高燕的心揪着,她怕东秋被高个男生邀请走,加入学霸的圈子后,就把她抛下。 然而,东秋的回应出乎意料。 “我和高燕约好了,下课放学后一起吃饭,所以下次吧。” 说完,东秋拉拽着高燕的校服袖子,不顾高个男生的阻挡,径直朝他走去。 男生下意识地让出道路,与其他人一起目光呆滞地,目送两人离开。 学校北边的街道上,高燕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 他……他居然…… 女孩懵懂青涩的心思,仿佛被打上了不稳定词条的高速粒子,高频地振动折跃着。 羞赧的目光,偷偷落在面前这个男孩的后背上。 一身蓝黑色夹克外套,在一众白色的校服之间,显得那样特别。 “我们……会被传绯闻的……” 高燕一改往日大方的形象,很小声地嗫嚅着。 “随便他们咯,咱们去吃什么啊?” 东秋满不在乎地说道。 “都行……” 高燕的声音细若蚊呐。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答案。 不顾少女的矜持,向东秋询问一个答案。 可不知为何,当她准备在脑海里打个草稿时,思想捕捉不到东秋清晰的身影。 他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云彩,终究来自于天空。 就在高燕的脑瓜即将过热之际,东秋突然对她说道。 “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必因为刚才的事感到困扰。” 朋友…… 无限美好的遐想,瞬间被这两个字所带来的距离感清空。 失落像瀑布底端的石头,将高燕的心情死死压制。 眼见她快要哭出来了,东秋无奈地摇摇头,柔声解释道。 “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我感受不到这种事情所带来的意义。” “人终究会死去,他们所缔结的情感纽带也会随之断裂,剩下的一截在活着的人手里,带着刺痛回到起点,不停重复。” “所有的情感,不过是人类不断传承的自我折磨罢了。所以对我来说,这些没有意义。” 熟悉的冷漠话语,尽管语调十分温柔,可高燕得到的只有苦涩。 “你现在,好像秦昊。” 听着高燕的话,东秋愣了一下。 一切皆无意义,以这样的虚无理论作为生活的态度,自然而然地与身边的人生出距离感。明明看上去是一个开朗乐观的人,心里却什么都不在乎。 我已经变成秦昊了么? 东秋沉默了,一一也沉默了。 「不。」 “不。” 东秋看着高燕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我和秦昊不一样。” “至少我活着。” “噗嗤!” 高燕被东秋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明明回答的内容是那么伤感。 让她再一次记起了,有一个疯子在辛石城到处杀人。 可身处东秋的身边,明明这个可怕事实回到记忆,高燕却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你听说了么?凶杀缉令一号又出现了。” 东秋点了点头。 “我们还是不要讨论他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那种无畏的态度,令高燕也受到了感染。 两人又恢复到往常朋友的状态,并肩走进常去的那家面馆。 刚才的暧昧,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再提起。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高燕没有急着享受美食,而是兴奋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向东秋展示着几张《我们》的游戏截图。 “你看!这几天我在那个游戏里,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截图里面,是几种配带文字描述的物品。 「碎石」 描述:它很硬,但依然粉身碎骨。 「枯叶」 描述:你又来自哪里呢? 「沙土」 描述:松软干燥的渺小之物。 「枯树枝」 描述:你可以决定它的归宿。 “论坛里的人们说说,「枯树枝」是一种比较稀有的资源,可以让初始位置的篝火更亮。” 高燕开心地炫耀着,骄傲的样子像一只翘起尾巴的青雀。 “唔!看来你的运气很不错嘛!”东秋称赞道。 “你呢你呢?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东秋的心里一沉,他的游戏里,什么都没有。 他无法像论坛里说的那样,从篝火中取出火把照亮道路,也无法看到任何一种物品的游戏描述。 但是这些,他并不想告诉高燕。 “我运气比较差,什么都没找到。” 高燕先是有些窃喜,转而又像是想通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东秋。 “你一定是用了更多时间学习,难怪你进步了那么多。” 接着,她失落地叹气道。 “唉,我爸爸也不让我在高考之前玩游戏了,他觉得研究院的秘密,不会落在我这种普通人的手里。” “压力真的好大啊!” 高燕捂住脸,痛苦地抱怨着。 “好啦,熬过这段时间就解脱了。” 东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快吃吧,面都要坨了。” 就在这时,面馆门口突然传来嘈杂的惊呼声。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一个瘦小的男人被打进了面馆,撞翻了几张桌子。 与此同时,两个面相凶狠的大汉,手持钢制短棍闯了进来。 他们的脸上,各有一枚六边晶石形状的刺青,那是辛石帮的标志。 许多食客见状惊慌失措,想要逃离面馆,门口却被两个大汉壮硕的身躯挡得死死地。 高燕脸蛋发白,怯弱地往东秋身边躲了躲。 “饶了我!求求你们!” “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那瘦小男子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大声地求饶,涕泗横流,犹如一只即将落入绞肉机的雏鸡。 然而,不管他怎样尖叫,两个大汉都没有饶过他的意思。 他们走上前,一人按着不让他挣扎,另一人举起钢棍,对着男人的下体狠狠砸下。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十分刺耳,东秋嫌弃地瞥了一眼,自顾自地吃着面。 这还没有结束,壮汉提起钢棍,对准男人的膝盖骨,又是一记重击。 两股剧痛交织,瘦小男子已经到达了极限,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呸!杂碎!” 刚刚按住他的那个大汉,颇为厌恶地将手掌在地上蹭了蹭,冲着男人吐了口痰。 吵闹声渐渐熄灭,见两名辛石帮壮汉没有再伤人的意思,有大胆的围观者,慢慢凑了过来。 “你们为什么打他?” 壮汉抱着膀子,一副嫉恶如仇的愤恨表情。 “这个畜牲,奸杀了一个女学生。” 此话一出,人们看向那倒在地上的男子时,目光少了怜悯。 “可是,你们也不能这样殴打他,应该把他交给执法官才对。” 一个身穿校服的年轻女孩说道。 壮汉不屑地撇嘴,目露凶光。 “执法官?他们只盯着那些大案,哪有时间管我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案子搁置,时间一长,谁还记得这个人渣做过什么。” “要知道,遇害的那个姑娘,也就和你差不多大啊。” 年轻女孩被吓得往回缩了缩,不敢再出声。 两个大汉扬长而去,十分钟后,才有执法官赶到。 东秋放下空空的面碗,看着高燕面前剩下的大半碗面,问道。 “怎么,被吓到所以没有胃口了么?” 高燕脸色青白,看上去确实被吓到了。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高燕盯着桌子,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害怕。” 她抬起头,眼角竟噙着几点泪花。 “从凶杀缉令一号出现开始,我们的城市多出了很多的限制与枷锁。首都施加给辛石城政府的,政府施加给执法局的,执法局施加给所有平民的……” “现在,我们在自己创造自己的枷锁。” 东秋有些疑惑不解。 “你是说,那个强奸犯不该被这样对待?” “不!”高燕很用力地甩了甩头发。 “那个人罪有应得,可辛石帮这样做,就等于把定义他人罪行的权力,抢到了自己手里。” “小时候,只要我不听话,不好好学习,我爸爸就会把我关在一个很小很窄的房间。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哪怕只是回忆起它都会让我呼吸困难。我的不听话行为,被他定义为有罪,于是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这是他施加给我的枷锁,就像养鸡场的牢笼。” 东秋将凳子拉得近了些,靠近高燕的身体,轻拍她的后背。 “也许凶杀缉令一号,正试着在打破所有的牢笼呢。” 「是啊,生命的牢笼。」 感受到东秋的贴近,高燕顺势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有梦想么?”她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尽管心里还有些低落,高燕选择在东秋面前,展现自己开朗的一面。 “过几天,丁海城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霓华节。相传在这一天给死去的人写信,用霓华灯送入大海,他们就会在梦中与你相见。” “我的梦想,就是去看海,看看海底的云,海面上的风。” “承载着思念的霓华灯,从海面高高地升起,乘着风前行。坠落到海里时,思念沉入海底,钻进云层,在梦中与云下的人们拥抱。” “我知道,这不符合研究院的科学,可这种美好的传说,总是能让我产生遐想。” 这时,高燕低下了头,脸埋在臂弯里。 东秋第一次见她这样失落。 “原本我爸爸答应,今年允许我去丁海城看霓华节。可是就在前几天,他反悔了。理由与之前一样,我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这都是为了我好。” “我曾打算,邀请你和我一起去的。可惜……” “我不想再被关进那个小房间,所以我连反抗都做不到。” 东秋温柔地拍着她的脑袋。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爸爸不守信用。” 这一次,高燕没有反驳,认同的东秋的说法。 “对!他就是个大骗子!” 重新活泼起来的高燕,注意力又回到刚才的问题。 “东秋,你的梦想又是什么呢?” 东秋和一一快速思考着,却给出了一个相同的答案。 “死亡。” 高燕微微吃惊。 “为什么?明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高燕有些焦急的样子,东秋抿嘴一乐。 “我又不是说,现在就要实现。” “梦想只是人的一根精神支柱。内容越多越复杂,便越难实现。” “可如果我把死亡选定为梦想呢?那岂不是说我的梦想注定会实现。” “以死亡为梦想,就可以免疫世上的大部分痛苦,而且死亡本身,并不是最大的痛苦。” “倘使人死后真的有灵魂,那么死亡能让它们,获得真正的自由。” 高燕抿着小嘴,被东秋说得有点迷糊。 “不过,其实不用去海字城市,也有机会能看到海哦。” “什么什么?” 听东秋这么说,高燕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东秋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天上。 “云的上方是海。如果能去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或者进入穿过云层的建筑,就可以从底部看到海。” 高燕被东秋的建议说得兴奋了一下,转而又回到失落的状态。 “你是说,金融中心大厦的顶层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尽带苦涩。 “我们这样的三等公民,注定不会有机会去那里的。” “对于平凡的我们,也许在地面上跳一下,就是我们这一生最接近天空的时候了吧……” “欣赏海洋景色什么的,只能在梦里。” 见高燕的心情有些沉闷,东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女孩有些羞涩,但还是红着脸大胆地与东秋对视。 “会有机会的。” “去海字城市也好,登上高处也罢,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海的。” 温柔的鼓励,令高燕有些沉醉。 气氛如新采的蜂蜜一般,凝胶似的若即若离,又甜丝丝的。 “谢谢你,东秋。” 少年与少女在面馆门口分别,青蓝的晚霞降落,却莫名地留下来一条洁白的光线,穿过地面,链接着他们。 「你喜欢她。」 一一的语气充满戏谑,又用怪异的腔调模仿道。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海的~」 东秋没有搭理一一的阴阳怪气,只是默默地望着高燕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地平线。 “我想,对于一个从未被爱过的男孩来说,对这样的女孩倾心,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他的语调变得冷漠,听不出任何情感。 「啧,你就是喜欢她。」 一一不依不饶地说道。 东秋突然笑了,那若有若无的逗弄意味,与一一如出一辙。 “这么说,你也喜欢她。” 「当然咯。」一一毫不扭捏地承认了。 「我是过去的你,你应该也记得,孤独的滋味吧?」 「不过,我必须提醒你。」 这时,一一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从我们开始思考之时,从我们的心灵进入虚无之际,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不是孤独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孤独。」 东秋没有回应,而是抬起头,看着在荧蓝色中绽放凄美的夜空。 不得不说,金融中心大厦真的很高。即使东秋身处辛石城外围的街区,也能看清那刺入云端的轮廓。 “一一,我也想看海了。” 第39章 丰盛晚宴 多数三等公民,一生都没有见过海。 繁忙的工作,高昂的旅费,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让无数关于海的美好遐想化为泡影。 无奈地破碎,在命运的浪潮中渐渐迷失。 当然,如果你足够有钱,那你能看到海的选择甚至不止一种。 比如,造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 辛石城金融中心大厦,辛石城金融中心的地标建筑,高3200米,由八层基座支撑。顶层200米穿云入海,采用高强度材料建造,保证了其在海底高压环境下的结构稳定性。 足不出户,便能透过窗口欣赏深蓝的海洋。 而今晚,金融中心将把这奢华的云端殿堂作为餐厅,宴请几位客人。 “您来得正是时候,尊敬的程局长。” 大厦的顶层,接待程雨的是老熟人金盛。 程雨记得他,一个胆大心细的棘手家伙,第一次见面就把敌局长气了个够呛。 “我现在不是局长了,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虽然没什么区别,不过,我当然愿意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金盛的态度恭敬谦和,语气中透露着友善,与程雨印象中咄咄逼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也许那时候,他是装出来的。 “请跟我来,程官长。” 在金盛的引领下,程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一扇高大厚实的暗金大门,自动缓缓打开。 暖色的灯光逸出,巨大的餐厅映入程雨眼帘。 地面铺着暗黄色的晶石地砖,上面用黄金点缀着线条柔和的纹路,一眼望去熠熠生辉,却没有丝毫刺目的感觉。 淡青色的天花板上,镶嵌着数不清的珍贵宝石。它们映射出多彩的光,被下方一层无形的力场收集,化作清浅温馨的暖光。 四面墙壁则是暗绿色,用十分自然的粗糙木材装饰,挂着一个个巨大的盆栽。绿植看上去翠色欲滴,生机盎然,令人心情舒爽。 而大厅的正中央,一个五六层台阶高的低矮平台凸起,放置着一张庞大的正方形餐桌。 桌上餐具齐全,雕花衬底,金黄色的小香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烛台上鲜红的蜡烛,则为餐桌增添了一抹活泼的气氛。 高贵大气,又不失典雅包容。 餐桌北方和南方的丝绒椅子空着,东西方则已经有人落座。 见大门打开,两侧的客人投来目光。 东侧,方脸赛橡皮的武决,与程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怀中还抱着一只小狸花猫。 西侧坐着一男一女,都是相貌平平,面无表情。 程雨猜测,他们来自星火学会。 “程官长,请坐。” 金盛拉开南方的椅子,优雅地请程雨落座。 随后,他慢慢走到北方的主位,举起了手中的水晶高脚杯。 “夜安,各位尊贵的客人。” “也许你们都认识我,不过还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 金盛抚了抚领口,向三方颔首致意。 “鄙人金盛,辛石城金融中心新晋董事,风险评估部总经理,高级风险核算师。” 接着,他向旁边让出半个身位,露出身后的椅子。 “十分抱歉,我们的董事长本应出席今天的晚宴,但她有事离开了辛石城,所以今天将由我来为各位主持宴会。” “首先,我想介绍一下今晚到场的各位客人,并代表基金会欢迎你们的到来。” 金盛伸出左手,向东方座位的两人示意。 “星火学会的领袖——正月,以及他的学徒,闫衣。” 接着,他伸出右手,向西方座位的武决示意。 “武决,辛石帮首领,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 最后,他向坐在对位的程雨浅鞠一躬。 “程雨,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也是总局的实际掌权人。” 面对金盛这样隆重而尊敬的介绍,程雨完全没有与对方客气的意思,反而用极为严肃的语气问道。 “金经理,你知不知道,星火学会是政府定性的反抗组织?” “还有你们两个,居然胆敢在我的面前出现,难道是想跟我回去喝茶么?” 程雨的质问夹枪带棒,但正月依然保持着谦逊有礼的态度。 「程官长,我只是一具算力分身,随时都可以回归本体,而你只能逮捕到一具造价不算昂贵的躯壳。」 「至于闫衣,她同样没有以本体前来赴宴,这不过是她过往残身因果律的一具分身。」 程雨不满地啧了一声,目光又转向金盛。 “你宴请星火学会的人,是想与政府作对么?” “不不不,当然不是!” 金盛连连摆手。 “您瞧,程官长,我们基金会的生意,大部分都是在餐桌上谈成的。所以今晚宴请各位,正是为了提供一个平台,让我们能够暂时放下过去的恩怨,心平气和地交流,在一些利益方面达成合作。” “放心,我们的交易,绝对不会触碰任意一方的底线,还请程官长稍安勿躁。” 程雨冷哼一声,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上菜吧,我都饿了。” 一旁的武决,大喇喇地催促道。 经他这么一搅,气氛算是缓和了些。金盛微笑着点点头,在手边的桌面上按了几下。 桌面中央打开,升起一个平台,上面放着一个古韵十足的酒瓶。 “神泯339年,癸寒城反抗军被击破镇压。为了纪念这场胜利,基金会召集各大酒庄的酒匠,采用产自癸寒城的一种野生浆果,酿造了一批品质极佳的美酒。” “它的名字是:凯旋。” 正月和闫衣的脸色微微一沉,金盛拿出这瓶古酒,以及其附带的一段历史,此举无疑是在向他们示威。 或者说,向在座的所有人示威。 仿佛一头谦和的狼,突然亮出了獠牙。 金盛按动桌面,酒瓶被底下延伸出的金属支架托起,自动来到三方面前,为他们斟满酒杯。 程雨同样明白金盛的用意,他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怎么样。” 他撇着嘴评价道,不屑地将酒杯往远处推了推。 武决也跟着嘬了一口,一张方脸皱了起来。 “确实不怎么样。” 正月马上明白了程雨的意思,轻抿一口,冲金盛笑着摇了摇头。 「金经理,还是给我换一杯气泡水吧。」 三方相视一眼,眉宇间多了一丝轻快。 不去深究此酒背后的含义,反而专注于酒的本身,品评它糟糕的味道和口感,暗讽基金会那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金盛的第一次施压,被程雨悄然化解。 前者面色如常,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按动桌面,桌边放置盘子的位置,四碟冒着冷气的鲜肉片升到四方面前。 那肉片切得很薄,边缘一点被烟熏熟,里面完全是生的,看起来鲜嫩可口。 “冰原犀牛,一种生活在寒冷地带的食草动物。栖息地的特殊环境,使得它们的肉质细腻又紧实。只需用果木简单熏烤,便能品尝到口感绝佳的美味。” “这道菜,取材自冰原犀牛的幼崽,比之成年冰原犀牛,肉质更是多了几分柔嫩。” 介绍这道冷碟时,金盛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程雨和武决二人。 程雨心中暗自一惊。 八年前灭绝的冰原犀牛,以及失窃的幼崽,自己一个月前,曾与武决提起过。 难道当时,周围就有基金会的耳目么? 不提自己的行踪是否被监视,单看这道菜背后的故事,更是基金会对政府权威的挑衅。 足够高的利益,让人甘愿冒死践踏法律。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只能沦为利益交易的牺牲品。 当这份鲜血淋漓的结果摆在自己面前时,饶是以程雨的稳重,也有些失神。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筷子与餐盘相碰的清脆声音。 只见武决抄着筷子,将盘子里的肉片拢到一起,一口气塞进嘴里。 只是听那咀嚼中隐约透出的汁水声,便能想象肉片的鲜嫩。 “好吃!” 武决无视桌上的毛巾,用手背擦了擦嘴,完全没有被金盛威慑到的意思。 相反,他举起空空如也的盘子,对金盛说道。 “这个肉味道不错,再给我上五十盘吧!” 武决粗鲁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不过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瞬间便明白了武决此举的深意。 冰原犀牛已经彻底灭绝,不管投入多少钱,也无法挽留它们的存在。 正因如此,金盛自然拿不出武决所要求的,五十盘冰原犀牛幼崽肉。 利益能抹去美好,却换不回逝去的美好。 基金会那目空一切的傲慢,已经不攻自破。 “很抱歉,武先生,我们只准备了这一份,没能让你尽兴。” 金盛面露愧色,气势也弱了几分。 武决闻言,脸上有了一丝得意的微笑,还不忘冲程雨抛去一个眼神。 这糙汉,没什么文化,却也粗中有细。 程雨在心中暗自想道。 “不过……” 金盛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自信分毫不减。 甚至,还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稳态。 “能看到三方放下芥蒂,联合起来与我对峙,哪怕是输了气势的一方,我也倍感荣幸啊……” 程雨瞳孔一缩,顿感不妙。 没想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落入了金盛的逻辑圈。 基金会希望今晚到场的势力,能成为短暂的“朋友”,这样才方便接下来进行利益谈判。 当金盛道出那瓶酒的来历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在向他们示威,于是不自觉地站在了基金会的对立面,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进行了合作。 “朋友”的纽带,已经建立完成,正如金盛希望的那样。 金盛这句话一出,双方的对立场面瓦解,节奏顿时又落回他的手中。 此人好深的心机。 程雨对这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人,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别废话了,我已经很饿了。” 武决不满地拍着桌子。 “我要求上主菜!” “当然可以,武先生。” 金盛没有再按桌面,而是拍了拍手。 暖黄色的灯光骤然熄灭,整个餐厅瞬间陷入黑暗。 程雨下意识地攥拳,但没有轻举妄动。 忽的几道机括声传来,只见四面墙壁的中央,缓缓打开了一个正方形的窗户。 霎那间,亮蓝的光芒涌入,将餐厅中的黑幕驱散至角落。那颜色看上去像夜空,却又比夜空更加精纯。 短短几秒之间,藉由光色的变化,大厅的气氛完成了温和到清冷的转变。 “我们现在正处于辛海城附近的海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边现在应该是早晨。” 金盛单手一划,四面墙壁的上方四盏探照灯依次开启。 程雨也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海。 仿佛置身于深夜的天空,万千烦恼,都如风抚轻云,在飘荡中沉沉地睡去。只待日夜轮转之时,将忧愁与新生一起留给明天。 偶有鱼群游过,那银光闪闪的鱼鳞,正如无数鲜活的生命。明明身处如此美丽的世界,却要永无休止地奔波,无暇停步去欣赏身边的美好。 而光芒不可及之处,朦朦胧胧的黯淡,又好似那迷雾一般的未来。未知的异数,无尽的深渊。踏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也许只有神明知晓。 程雨,武决,还有正月身边的闫衣,都被这美景惊艳到,目光沉醉地盯着窗外。 唯有正月,表情平静。 金盛将这点看在眼里,又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上方的宝石灯层缓缓亮起,暖黄色的主调回归。 众人惊奇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酒杯里的酸涩浆果酒也被换成了冒着气泡的饮料。 “董事长通过私人关系,从辛海城订购了二十四种珍贵的海味,用来制作晚宴的主菜。” 程雨勉强能认出来,有几盘是鱼肉,剩下的完全不知道取自什么生物。 “希望这些美食,能够给各位客人带来极致的享受。” 金盛举起高脚杯,向三方致意。 “愿你们的未来美好。” 礼数如此周到,众人也不好驳了金盛的面子,跟着一起举杯致意。 一口气泡水入腹,清爽的感觉让众人食欲大涨,顺理成章地开始享用宴席。 在此过程中,每个人对菜肴的选择,也落在金盛的眼里。 程雨和闫衣,只选择那些能看出来是鱼肉的菜,武决则是来者不拒,什么都往嘴里送。 只有正月的动作,引起了金盛的注意。 举手投足间,动作浑然天成。 无论是贝类,虾蟹,还是罕见的奇形怪状的鱼,他都能熟练地将肉完整剥出。 甚至连武决都嫌弃的一种海生虫,正月也能精准地剔出肉来。 仿佛他经常吃这些东西一样。 金盛不动声色地记下,没有说什么。 美食下肚,餐桌上的气氛总算是安定下来。 程雨抖了抖筷子上的汤水,问道。 “所以金经理这次请我们来,是想达成什么合作?” “如果只是单方面合作,基金会完全可以私下与一方交涉,没必要将我们三方聚到一起。” 金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将餐具放好。 “我很高兴您能主动提出这一点,那么,我就说一下基金会的期望吧。” 他的嘴角勾起,轻轻吐出四个字。 “安保公司。” “不行!” 程雨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基金会几乎垄断了兰德所有类型的贸易,但像执法局这样的暴力机构,还是牢牢掌握在兰德政府的手里。 也许私底下基金会有一些武备人员,但是明面上,他们没有任何武装力量。 如果安保公司建立,基金会就有了自己的私军,一支完全由利益支撑,毫无正义可言的军队。 政府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程雨更不会允许。 “您别急,程官长,请先听我说完。” 金盛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正常情况下,有政府的庇护,我们自然是不需要安保公司的。” “然而眼下正是特殊时期,辛石城人人自危,基金会许多员工的安全得不到保障,其他城市也不愿意与我们进行物资贸易。” “再这样下去,辛石城将会面临市场崩溃,物价上涨的局面,陷入更加可怕的危机。” 说到这里,金盛伤感地眯起眼睛,仿佛真是一位慈悲的善人一样。 “程官长,您也不想自己费尽心思去保护的人们,最后在饥饿的绝望中死去吧?” 程雨沉默了,他确实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帮助基金会维持正常运作。 但仅仅因为这样,就将招募私军的权力放给基金会,无异于饮鸩止渴。 金盛看出了程雨的顾虑,继续说道。 “当然,限制安保公司的用途,只用于维护基金会内部的安全,这一条是最基础的。” “对于人员的选择,我们不会雇佣像阴影那种毫无道德底线的杀手,反而更希望能获得一些有人情味的平民的帮助。” “比如……武决先生的辛石帮。”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还在闷头吃菜的武决,愣愣地抬起头来。 还没等他发表意见,就听到了程雨的嗤笑。 “辛石帮?有人情味?金经理,难道你喝气泡水也能喝醉的么?” 一听这话,武决不乐意了。 “哎不是,程官长,我们辛石帮怎么就没有人情味了?” “你们擅自给犯人定罪,滥用私刑,动手不分场合,造成了非常不好的社会影响。” “就在四天前,你们大庭广众之下,将一个人殴打致残。要知道围观的人里,有很多未成年的学生啊。” 武决不服气地反驳道。 “要是你们执法局能把事办好,我们才懒得管这些!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案子,拖了十几天都不立案。被害人家属走投无路,求到我们头上。我们把事办了,你还想怎么样?” “有本事你就来辛石帮抓人,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抓走!” 武决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就要动手。 “别激动,武先生。” 金盛赶忙打圆场,按动桌面又给武决上了一份冰原犀牛肉。 “其实给武先生发请柬的时候,我只是想通过您的人脉,替基金会招揽一些能人义士而已。着实没有想到,您居然有魄力重整整个辛石城的地下势力。”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假如能与辛石帮达成合作,我们将会为辛石帮提供资金支持,并对安保人员进行基础的素质培训,完全不会干涉辛石帮的其他活动。同时,执法局可以对我们的培训内容作出要求,也可以对培训过程进行监管。” “也就是说,辛石帮可以花我们的钱,用我们培训好的人,继续执行自己的正义。执法局也能缓解人手紧张的问题,专注于更重要的任务。” “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武决还在生闷气,自顾自地咀嚼着肉片。 程雨默不作声,似乎在权衡利弊。 一分钟后,程雨开口说道。 “我还有三个条件。” “您请说。” “第一,安保公司的所有员工和装备,都要在执法局备案。每一次行动前,也必须向执法局报备。” “第二,如果有任何安保人员触犯法律,必须交予执法局进行处置。” “第三,辛石城警戒解除后,安保公司立刻解散!” 金盛微笑着点点头。 “这些条件,我们都能答应。” “好,我回去后会开会讨论并签署好文件,五天以后你派人来总局签字。” “谢谢您,程官长。” 随后,金盛将目光移向武决。 “那么武先生,您是否愿意和基金会合作呢?” “行。” 武决挑衅地看着程雨,目光中火药味十足。 “非常好。” 金盛满意地拍了拍手,再一次举起高脚杯。 “祝我们合作愉快!”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那我们呢?」 金盛一扭头,发现正月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金经理冒着得罪执法局的风险也要请我们来,不会只是想让星火学会当个见证者吧?」 “不不不,当然不是。” 金盛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 “很抱歉,今天我们谈成的合作,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令我有些得意忘形,故而忽略了贵组织。” “关于与星火学会的合作,董事长给了我三个任务。” “首先,我们希望星火学会,能将庚雨城金融中心名下的所有产业和股份,出售给我们辛石城金融中心。” 此话一出,程雨面色大变。 女儿程露说过,星火学会的根基就在庚雨城,他们也在逐步掌控这座城市。 可没想到,星火对庚雨城的掌控,竟已经到达了如此程度。 就连根深蒂固的金融中心,也落入了星火的手中。 “这恐怕不行,庚雨城的经济命脉,我们还是想掌握在自己手里,请金经理见谅。” “这是应该的。” 目的没有达成,金盛也不恼,提出了自己的下一个任务。 “另外,为了组建安保公司,董事长想向星火学会,购买一些特殊装备的制造技术。” 独特的科技,是星火学会的一大优势。在那场战役中,就出现过一些亮眼的存在。 比如闫衣假扮陆鸢时使用的无痕跃闪瓶,启动速度远高于执法局的制式跃闪瓶,还没有任何痕迹可以捕捉,能够极大提升使用者的机动性。 还有正月用来困住敌丈的防御力场,体积小巧,强度却能和执法军的联动防御军阵相媲美。 这些技术程雨也想要,但是他没有钱。 这一要求,正月没有马上拒绝,单手捏着下巴作思索状。 “不知基金会,能给出什么样的价格?” “我们的诚意,远超您的想象。” 金盛的声音,有着十足的自信。 “好,不过我只能出售武器相关的技术。如果金经理信得过我们,就请先将钱款打到庚雨城金融中心的官方账户上,我们会尽快将技术送来。” “棒极了。” 金盛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滑动。 所有人的面前,几碟精致的糕点从餐桌里升起。 “不得不说,各位的胸怀和气度,令我感到惭愧。往日的敌人,理念不合的异类,能坐在同一张桌前,心平气和地用餐,谈成合作。” 他看上去很开心,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哦,在宴席结束前,我为各位准备了一份礼物,还请笑纳。” 餐厅的大门打开,三名容貌清丽的侍女走了进来。 她们分别端着一个盘子,推着一辆手推车,提着一个箱子。 一名侍女率先上前,将盘子轻轻放在武决的面前。 里面有一张黑金色的卡片。 “武先生,这是辛石城金融中心的贵宾卡。您可以带着这张卡,在我们名下的任意一家商场,免费挑选一件自己喜欢的商品。” 武决没说什么,捏起卡片揣进怀里。 随后,另一名侍女将小推车推到程雨的身边。 车上放着一只一米高的金属鸟,程雨认出那是一台云枭。 “程官长,这东西虽然在民间的风评不太好,但对执法局来说,应当是十分实用的设备。相信您会妥善使用它。” 程雨也没有拒绝,他记得殷伟一直想要一台云枭。 最后一名侍女,将手提箱搁在正月的面前,动作轻柔地将其打开。 程雨和武决都好奇地探头张望,只见里面装满了一种油黄色的晶石,内部还有细小的像血丝一样的红色。 程雨不认识这东西,而正月看到这箱晶石的第一眼,便道出了它的来历。 「这是制造执法军士的一种核心材料,我说的没错吧,金经理?」 “当然,正月先生。您的见识令我惊叹!” 正月合上箱子,看向金盛的眼神中,带着莫名的笑意。 「你是在试探,我们星火是否有制造执法军士的技术,对吧?」 「不必承认,也不必否认。这个答案恕我不能告诉你,不过……」 正月笑着拍了拍箱子。 「非常感谢你的礼物,不管我们有没有那种技术,它会在我的床底吃很多灰的。」 …… 晚宴在还算欢快的氛围中结束,金盛派手下送走几位客人,独自站在餐厅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海。 “董事长,您都看到了吧?” 他的声音变得恭敬,与方才伪装出来的姿态不同,这是发自内心的谦卑。 随后,他的耳蜗里,一枚微型耳机中,传出一道空冥清冽的女声。 “嗯,说说你的看法。”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首个具有破限属性的因果律能力者。他的能力看上去潜力无限,但我认为,其成长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不宜在其身上过多投资。” “执法总局掌权人,程雨。为人刚正,正义感十足,且颇具城府。比起敌丈,他会是一个更难缠的对手。不过只要不触及底线,他还是愿意与我们理性交涉,这一点可以利用。” “最后,星火学会的首领,正月。” 金盛突然停顿了一下,语调中流露出一丝委屈,仿佛一个考试没考满分的小男孩。 “我看不透这个人。” “按理说,反抗组织的人,无不对我们基金会极度仇视。可他的态度中,甚至没有一点厌恶的情绪。” “就好像,他知道我们的存在,理解我们的存在。” “不在乎我们的存在……” 耳机那边的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骇得金盛脸色微青。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不,你今天做的很好。”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你看不透他,也是情理之中。” “能不着痕迹地吞并庚雨城金融中心,星火学会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了。我会将这些上报,就交给总部的人去操心吧。” “而你,我的小狗~” 女人的嗓音,突然多了几分戏谑的宠溺。而金盛听到这个称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几下,脸庞染上了喜悦的红晕。 “你会受到奖励的。” …… 金融中心大厦楼下,原本还在赌气的程雨和武决两人,卸下伪装相视一笑。 “为什么答应他,建立安保公司?” 武决好奇地问道。 “因为,金盛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执法局分不出人手,基金会得不到保护,他们真的会让辛石城的物价上涨,陷入恐惧和饥荒之中。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只能答应。” “事实上,早在金盛给我发请柬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他的目的。暗示你重整辛石帮,默许你们的行动,都是为了今天,能让我们在这场谈判中取得更多话语权。” “安保公司的建立需要我们两方配合,而我们又不能明面上结盟,置基金会于孤立之地,所以我们必须上演刚才的冲突,以打消金盛的怀疑。” “不过目前看来,他似乎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太过在意。” 程雨拍了拍武决的肩膀,有些担忧地叮嘱道。 “派人过去的时候,多留神,基金会一定有后手。” “你有一颗正义的心,我相信你选择的人,与你有着相同的正义感。我不希望他们牺牲。” 武决有些触动,重重地点点头。 与武决分别,程雨回到自己的车上。 「程官长,我有件事想问你。」 后座突然出现的声音,给程雨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他右手飞速拔枪,抬起手臂就要对准目标。可他忘了这是在狭窄的车里,手肘在慌乱之中磕到了窗户框。 「别紧张,我是正月。」 程雨放下了枪,没好气地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 「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有关于容娅的事想要问你。」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一瞬间,程雨呆住了。 「容娅的守护核心,在你手里吧?」 “没错。” 「看来,你就是那个她认定的人。不管你如何看待我们,程官长,星火永远会将你当作朋友。」 眼看正月要下车,程雨赶忙拦住他。 “程露……还好么?” 提及女儿,程雨不复之前的刚毅,神态变得略带扭捏。 「她是一个坚强的姑娘,对知识十分渴望,对未来充满热情。她所在学校的教师,也全部是星火学会的学者。共同的志向激发了她的斗志,所以她的成绩一直很好。」 「你的女儿很优秀,程官长。她会成为星火的中坚力量,正如她梦想的那样。」 “我希望你能保证她的安全。” 「当然!程露她没有成为战斗人员的打算,我们也不会强迫她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我向你保证。」 “好。” 程雨点点头,心头的担子终于放下。 他又恢复了铁面无私的执法官形象,冲着车门一努嘴。 “滚下去吧。” 正月无奈地笑了笑,道一句祝福,拉门下车。 「愿你的未来美好。」 第40章 生物电敏性晶石 “真舒坦啊!” 四五月份正是回春时节,不再有寒冷的风呼啸着奔驰,阳光提供的微暖使裸露在外的肌肤稍感酥意。 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有人攥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要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哪怕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东秋坐在楼顶,享受着傍晚清爽的空气,看着下方地面上忙碌的人群。 似乎已经习惯了每天有人死去,下班后的人们不再一脸惊恐地谈论这些,注意力又回到了往常那些琐碎的日常。 即使偶尔会被执法兵拦下排查,或者被急匆匆的执法官撞到。 不过这附近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 因为这里就是执法局。 白天昏昏欲睡的门卫大爷,此刻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目送每一位下班的执法官离开。 忽然,大厅门口转角处出现的一个身影,令他眼前一亮。 “青沐,下班了啊。” 兴许是值班的劳累,让老者的声音不再那么中气十足,还带有一丝讨好的意味。 青沐在门卫室前驻步,面色有些难看,眉间眼角一丝怒意难以掩饰。 为了被通缉,他冒险去杀付曦,却被凶杀缉令一号捷足先登,还以嘲讽的姿态模仿自己的作案手法。 还有总局的前局长程雨,居然以作案无痕迹为由,直接断定凶手不是他青沐。 因为他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人! 当然,门卫大爷看不出来这些,只当是青沐因为搭档的死而悲愤交加。 他放低声音安慰道。 “你也别太难过,凶手咱们早晚能逮住。” 紧接着,他又露出了渴望的神情,迫不及待地问道。 “对了,你的那个卷烟,还有没?上次那些我抽完了。” 尽管心里憋着火,青沐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不好意思,您也知道的,最近局里比较忙,我没时间制作。等忙完这一阵我再卷一批,到时候第一个给您送来。” “哎哎!好!” 门卫大爷笑眯眯的应着,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青沐转身离开之际,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突然钻进脑海中。 这老头......也是个二等公民吧? 他摇头笑了笑,暗骂自己气昏了头。 先不说这里就是执法局的大门口,有这么多人进进出出。 听说这老头是刑侦队退休下来的执法官,要知道能安稳退休还肢体健全的执法官,都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自己短时间还真不一定能拿下。 不想还好,这个念头一过,青沐感到更加憋屈了。 最后怨毒地盯了门卫老人一眼,青沐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还在恼怒地自言自语。 “该死!真该死!” 难以言喻的耻辱感,反复攻击着青沐的自尊心。 当愤怒升到极致,竟奇异地与理智达成一个平衡,使他能够平静地思考。 “政府官员通常只在市中心活动,要避开重重巡逻毫无痕迹地杀死他们很难。” “执法官的活动范围遍布整座城市,但很少单独行动。而且执法官的战斗力较高,我无法短时间内制服,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巡逻队的执法官,不具备什么战斗素养,貌似可以一试。” 回忆着档案库里的巡逻时间表,青沐下定决心,向辛石城第一采石场的方向走去。 而楼顶正在观察他的东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也跟了上去。 一个小时后。 “怎么会这样?!” 青沐双目通红,在采石场外的密林中狂奔着,身上有两道血痕。 就在刚才,他戴上珍藏的陆鸢同款面具,蹲守在一条巡逻线上。 恰好,一名巡逻的女执法官从这里经过。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迷药倒在手帕上,轻轻从背后接近女执法官,一把捂住对方的口鼻。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慌乱地挣扎,在挣扎过程中吸入迷药然后昏迷。 可这名女执法官被青沐偷袭后,竟第一时间按下了警报,同时一只手臂抬起,手肘处弹出两柄金属钢爪,狠狠顶向他的肋下。 这种隐藏式格斗武器,只有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才会装备! 也就是说,这女执法官是特种作战队的! 青沐猝不及防,被钢爪划伤,赶忙逃走。 女执法官吸入了一点迷药,原地摇晃了两下,没有贸然追击。 可青沐没有松气,反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被一台执法军士锁定了! 不是执法兵那种笨重的家伙,而是真正的恐怖杀戮机器! 采石场附近,怎么会同时出现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和执法军士?! 青沐怨恨地想着,可执法军士却没有给他时间去思索。 受限于密林的阻碍,体型庞大的执法军士,只能用金属背包里的零件拼装出两把宽刃大刀,一边劈砍道路上的阻碍一边追击。 而前方拼命奔袭的青沐,已经无法在密林中辨别方向了,心里想的只有逃命。 眼看执法军士越来越近,死亡压迫带来的恐惧,激发了青沐的潜能。 远远地一望,左前方的树木逐渐稀薄,隐约能看到人影活动。 往那边跑! 树林在视野中快速后退,他看到了几个人的背影,以及前方更多的人。 那是刚刚下班的采石工,拎着各自的挎包,看上去十分疲惫。 混进去,让执法军士投鼠忌器! 青沐小腿一蹬,一头冲进采石工的群体,还撞到了一个工人。 “他妈的谁啊?走路不长眼睛么?!” 被撞的工人捂着腰,骂骂咧咧的。 下一秒,一台足有两米五高的金属士兵,破开密林追了出来。 工人慌忙躲避,但还是被执法军士手臂上的棱角划破了咽喉。 大量鲜血像泼水一样喷涌出来,后方的噪声让前面的工人回过头来。 “执法军士!哇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句,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青沐则已经摘下面具,在脸上抹了点泥灰,又捡了件脏兮兮的工装披上。 就在所有人四散逃跑之际,青沐找到一个隐蔽的位置,启动了自己私藏的跃瞬瓶。 执法军士紧随其后,却在人群中难以找到目标。 一道蓝光闪过,青沐惊险遁走。 那名喉咙被割开的工人,眼神充满恐惧,绝望地向其他人求助着。 可声带被血液淹没,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救......嗬......嗬......救......” 微弱的呼救,在慌乱逃命的人群喧嚣之中,显得那样渺小无助。 没有人注意到他,注意到如流沙般逝去的生命。 意识渐渐沉陷,仿佛有人拿走了他耳边的噪音,一切没入沉寂。 而天空开始褪色,褪色的天空,让他看清了不远处,树下站着的一位少年。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的老婆孩子,看在她们的份上,救救我!!!” 也顾不上去想自己为什么突然能说话了,他抬起一只手,拼命向那少年的方向伸去,企图抓住救命的稻草。 少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生命在虚无中挣扎。 采石工似乎明悟了什么,随着少年的冷漠眼神,像火炉的燃烬一样,释怀地沉寂消散。 那台执法军士,失去目标之后,也不再残暴地横冲直撞,原地停下等待支援。 不多时,一队十余人的执法官从采石场的方向赶来。 “被他跑掉了么?”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是第一分局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薛桢。 “小何没事吧?” 他向手下询问被袭击的那名女执法官的状况。 “没有,对方使用的是医学麻醉剂,何姐现在除了有点头昏之外并无大碍。” 这时,另一名手下凑了过来。 “老大,其他岗哨没有遇袭,对方应该不是冲着那批晶石来的。” 薛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吩咐道。 “通知总局,这批晶石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是!” 薛桢目光扫过面前的狼藉,忽然,他死死地盯住一处土坡后方。 那是青沐跃瞬离开的位置,有一个浅蓝色的跃瞬瓶静静地躺在那里。 款式与执法官制式跃瞬瓶,一模一样。 手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齐齐低呼一声。 “是自己人干的?!” “会不会是对方专门留下来迷惑我们的?” 薛桢不敢妄下判断。 毕竟最近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各种心思缜密的杀人犯,就是星火这样阴险狡诈的反抗组织。 突然一条明晃晃的线索摆在眼前,还真让人有些心里没底。 “保护好现场,等会交给总局的人处理。” 最后有些忌惮地看了那台执法军士一眼,薛桢离开了这里。 「晶石,那是什么?」 一一好奇地问道。 “也许是一种稀有矿产,记得课上老师讲过,辛石城盛产石矿和晶矿。” 「可是,课本上的介绍里,辛石城的特产矿物只有大理石、云母岩和优质石英晶石。如果仅仅是石英的话,应该不至于让执法局派这么多人守卫吧?」 “这好像并不重要。” 东秋摇着头,用炽热的目光,打量着那台染血的执法军士。 “还记得么?那个冷冰冰的机器,里面是有生命的。” 「喔!难道我们要动手了么?」 一一兴奋地说道。 “再等等。” 东秋微微昂首,眼角带着莫名的笑意。 “我有预感,会发生有趣的事。” …… 翌日,东秋照常来学校上课。 等所有同学都坐好后,东秋发现,高燕的同桌今天没有来。 不仅如此,高燕的神情也有些萎靡,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老师还没有来,东秋拿起一支笔,偷偷从后面戳了戳高燕的背。 “怎么啦?” 高燕一回头,东秋看到她的眼睛中有几根血丝,眼底还有着深深的恐惧。 这种熟悉的恐惧,他在之前也曾见到过。 那是对凶杀缉令一号的。 “魏媛的父亲死了。” 魏媛就是高燕的同桌,一个像她一样活泼开朗的女孩。 “昨天傍晚,她父亲在下班途中,被正在追捕凶犯的执法军士误伤。” 高燕的眼睛开始泛红,身躯也小幅度地颤栗起来。 东秋能感觉到,恐惧已经使她濒临崩溃,于是赶忙拍着她的肩安慰道。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似乎他的安慰真的给了她一些力量,高燕点点头,嘴角僵硬地勾起。 不过东秋看得出,她在强颜欢笑。 “谢谢你,东秋。我只是……” 她顿了顿,望向前排的一个座位。 “身边发生的死亡,总是会击溃我自以为是的勇敢。上一次是秦昊,死在凶杀缉令一号手中。” 是的,由于陆鸢没有留下痕迹,至今执法局仍认为,杀死秦昊的是凶杀缉令一号。 东秋想辩解,却又开不了口。 这时,高燕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有些忧郁地说道。 “网上有很多人在声讨执法局,说他们不该把执法军士这种危险的东西带进辛石城。” “我不明白,东秋。难道理想状态下,不应该是执法军士和那些杀人犯对上么?” “为什么,死去的一直是无辜的人?” “我也不知道。” 东秋无奈地笑了笑。 “但如果能让你开心起来的话,下课我也去论坛上骂执法军士。” 高燕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笑,乐观的心态短暂地回到她的身上。 “好!等这节课下课,我们一起骂!” 这一天,东秋能明显地感觉到,班里的气氛很压抑。 尽管知道执法军士大概率不会来到这里,每个人的心底还是难以遏制地栽满了恐惧的灌木丛。 唯有课间围在一起讨论,一起登上论坛骂执法军士,才能勉强缓解这种令人窒息的慌乱。 黄昏时分,东秋将高燕送回家后,心灵浸入虚无,寻找着昨日那台执法军士的踪迹。 随后,他借助虚无行走到市中心的一座大楼楼顶,俯瞰着地面。 那台冰冷的机器,似个煞星一般,矗立在街道的路口。 东秋闭上眼睛,所有感官随着心神的蔓延而放大。 清凉的风,满是锈味和机油味的空气,以及喧闹的人群和车辆。 这是最适合思考的状态。 “我们杀。” 下方的街道,东秋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执法军士的背后,双手如戳豆腐般插入执法军士的背甲,用力一扯,这冷血的机器,便像报纸壳壳一样,被撕得粉碎。 零件四溅,残躯的中央,一条诡异的晶石链映入东秋的眼帘。 而一名执法官的一生,也涌进他的脑海。 生于甲兵城普通家庭,靠自己的努力成为执法官。 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被平民和同事爱戴,当上了执法官长。 一处兵器工厂发生爆炸,冲进大火中救人,不幸葬身火海。 再醒来时,已化身冷漠的杀戮机器,亲手杀死无数自己曾经想要保护的生命。 自我意识被压制到极点,哪怕在心底死命地反抗,却被那条由晶石链制成的神经系统控制着,身不由己。 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这个被束缚的痛苦灵魂,顷刻间消散。 冥冥之中,东秋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谢谢……” 思考的品味结束,他开始打量那条晶石链。 链子有脊椎骨粗细,中间延伸出许多分支,像树根一样错综复杂。 主体是一种油黄色的晶石,内部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这就是,辛石城最珍贵的矿产。 「看来,那个人已经发现了。」 正月看着论坛上的内容,小执法兵的面甲上,浮现一个像素笑脸。 就在东秋击杀执法军士后,人们在网上欢呼雀跃。 同时,凶杀缉令一号的风评,也渐渐开始扭转。 【干得好!杀死这些可怕的怪物!】 【凶杀缉令一号,他在为无辜死去的人复仇!】 【我觉得,凶杀缉令一号,正在试图让我们觉醒。为了进入人们的视线,引起足够的重视,他不得不杀一些平民。等到获得了足够的影响力,他便将矛头对准了二等公民、执法兵和执法军士。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们复苏!】 米由看着这些评论,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 “这些人真会想象,一个疯子杀人犯,也能被他们说成救世主。” 「在得到结论之前,不要带有偏见去看待问题。」 正月告诫道。 「万一那个人,真的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呢?」 “反正我讨厌他。” 米由生气地别过头去。 「好啦,别闹情绪了。」 正月握住米由的手,将一块芯片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现在我们该做的,就是公开这份情报,趁机添一把火。」 「不枉我们等待多时,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辛石城最惊悚的秘密。」 …… 生物电敏性晶石。 一种仅在辛石城产出的稀有材料,可以承载高精度的电流,曾被用于制造模拟生物神经系统。 神泯338年,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孙渺,将一名死者的神经元体系完整剥离,融入由生物电敏性晶石制成的链状结构中,成功使死者复生,以机器人的形态存活。尽管寿命较短,这仍然是一项惊人的壮举。 神泯339年,孙渺宣布退出研究院加入政府,并将这种技术应用于制造一种由人类生物电驱动的执法机械,也就是执法军士。 孙渺研究发现,执法军士的躯体需要极高的负载驱动,只有身体强壮且协调性极佳的人类才能提供足够强度的生物电流。因此,牺牲的优秀执法官便成了最佳的原材料。 为了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导致生物电紊乱,也为了增加服从性,执法军士被限制了自我意识,同时使用激素调节控制任何情绪。至此,曾经为正义而牺牲的执法官,彻底沦为了政府的无情杀手。 …… 星火的这篇帖子一出,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不敢相信,政府居然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无数辱骂声讨的帖子涌现,其中不乏二等公民的质问。 甚至还有着大量执法官。 为正义而牺牲,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这不仅是政府灌输给他们的思想,更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共识。 可是政府竟将那些带着荣誉死去的先辈,制造成执法军士这种怪物。 执法局的局长办公室里,时海的胖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在他的身后,十台灰黑色的执法军士一字排开,杀气凛然。 时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面是政府论坛下人们的质问。 “星火学会!他们怎么敢将这种机密公开?!” “这个组织必须覆灭!必须!!!” 他牙关紧咬,一双手死死握拳,肥胖的手臂下竟有青筋隐现。 俏丽的银发女秘书赶忙给他递上一杯清茶,柔声细语地说道。 “局长,这种事就交给上面的人操心好了,何必发这么大火。” 时海仰脖喝光茶水,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你说得对,家里把我调来这种小地方,那我就没有必要插手这个层面的事了。” 他关上电脑,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对了,程雨的女儿程露,是不是在庚雨城星火学会的总部?” “是的。” “我知道了。” 时海的眼中凶光一闪。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咔……咔…… 「嘞……嘞……」 他猛地回头,只见十台执法军士中的那名狙击手,庞大的身躯正在不停地振动,仿佛在挣扎。 面部中央,那只专门用来锁定目标的赤红色眼睛,此刻红光闪烁。 时海见状大惊失色,赶紧喝道。 “服从命令,军士!” “自我肃清!!!” 指令一下达,执法军士狙击手的眼中,蓝光瞬间代替了红芒,那蕴含死亡力量的机壳,也停止了琐动。 时海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问道。 “怎么回事?这一台怎么会突然脱离控制?” “兴许是程序出了差错,回头我会找人检查的。” 银发女秘书一脸后怕地回答。 时海点点头,带上两名盾卫兵,和女秘书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只是,门刚刚关上,那名狙击手的眼中,又有一丝微弱的红光跳了出来。 「嘞……嘞……」 「露……」 第41章 游骑兵 哒哒哒! “请进。” 陶午推门走进办公室,在程雨的面前坐下,同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天气转热了,老陶,多喝些水。” 程雨拿出一个纸杯,给陶午倒了一杯凉水,后者接过一饮而尽。 “程官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姜泽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提到自己的学员,陶午的脸上多了一份自豪。 “姜泽训练非常努力,在新一届的实习执法官里成绩名列前茅,执行任务也很认真。” 说到这里,他突然犹豫了一阵,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只是,这孩子的思想有些偏激,需要多磨练下性子。所以我没有让他参与执行暴力任务,也限制了他武器使用。” 程雨点点头,说道。 “还是要麻烦你多费心。” 接着,他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一枚执法徽。 “给他配发正式执法官的武器装备吧,我们没有时间再给这些年轻人成长了。” 陶午有些顾虑地接过执法徽,问道。 “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么?” 程雨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拿出了一份报告。 “根据情报侦查队的汇总,上个月辛石城的犯罪率又上升了5%,还频繁发生对执法兵甚至执法军士的恶性袭击事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月以来,政府没有作出任何应对策略,任由那件事在民间发酵。在其他城市,还出现了由执法官牵头的抗议行动。” “执法局的公信力开始下降,我们的执法体系也被动摇。” 陶午讽刺地笑道。 “这难道不是政府咎由自取么?那些优秀的执法官为正义拼上了性命,死后却被做成了那种东西!” 程雨也是轻叹一口气,面色凝重。 “我们无法改变政府的策略,有些特殊情况,也确实需要执法军士。” “但是,几个月之前,我准备了一份方案!” “哦?什么方案?” 程雨神秘一笑。 “执法兵和执法军士行事死板,常常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误伤平民。就算那个机密没有被星火公开,他们的风评也迟早会跌破人们能接受的范围。”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提前准备了一份方案,可以逐渐取缔执法兵和执法军士。” “前不久,我从亲爱的时局长那里搞了些钱,这个方案才得以真正实施。” 程雨的一番解释,听得陶午大为好奇,正要询问细节,程雨却突然卖了个关子。 “好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召集一批人,公布这份方案。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陶午感到十分憋闷,但又拿程雨毫无办法。 来到特种作战队的营房,陶午发现,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姜泽又在加班训练。 一推门,陶午果然看到了姜泽的身影。 只见少年赤裸上身,露出一身初具蛮形的肌肉,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与淤青。 由三台执法兵组成的训练假人小队,正在一起围攻他。 姜泽左手持枪,右手握刀,面对三台执法兵的合击,丝毫不落下风。 可他的体力毕竟有限,此时已经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但那一双眼睛,坚定的斗志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戾气,陶午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戾气。 “姜泽!” 陶午关闭了训练执法兵的电源,而姜泽突然失去目标,那口由心而生的恶气散不出去,持续压迫着他的理智。 微微侧目,那戾气竟锁定了陶午。 充满暴躁恨意的眼神,看得陶午心里直发毛。 “训练结束了,姜泽!” 他再次高声喊道,姜泽原地晃了晃脑袋,这才清醒了些。 “刚刚程官长叫我给你这个,然后带你去领装备。” 陶午一边说着,取出那枚象征着正义的执法徽,向姜泽递去。 “你还年轻,性格有些冲动。正式成为执法官之后,我希望你能更加成熟地应对各种情况,不要让怨恨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姜泽有天赋,肯吃苦,是陶午见过的年轻人中最为优秀的一个。正因如此,他也为姜泽的性情担忧,便多唠叨了几句。 姜泽也意识到,这是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一刻,耐着性子听完了陶午的嘱托。 “现在,我们去勤务队领取装备吧!” 勤务队的仓库门口,姜泽压下激动的心情,将自己的执法徽交给一位胖执法官。 “唔……姜泽,编号……” 胖执法官揉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执法徽上的数字。 “编号:辛石·0041?” 听到这个编号,姜泽与陶午皆是一愣。 不管是陶午还是姜泽,他们拿到这枚执法徽的时候,都没有仔细去看它。 姜泽拥有强悍的身体和优异的战斗素养,两人便顺理成章地认为,他会被分配到特种作战队。 可这枚执法徽上的编号,并非是特种作战队的“01”开头,而是归入了“00”开头的特殊编制。 “嗯……程官长倒是说过,要作新的安排,也许这就是他方案的一部分。看来他很看重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啊。” 姜泽点点头,催促胖执法官快些。 胖执法官将编号输入电脑,查找着属于姜泽的装备。 “轻甲一件,重装甲一件,刚气盾护腕四个,战术背包一个,护目镜三个,制式手枪两把,短刀一把,刺刀一把,流电步枪一把,制式步枪两把。” “每月耗材配额:弹药不限量,投掷物每种限两枚,跃闪瓶五个,跃瞬瓶一个。” “另外,这里还显示你有一件特殊装备还没有入库。” 胖执法官指着电脑屏幕说道。 应该是和程叔的计划有关。姜泽心里想道。 很快,胖执法官把姜泽的装备一件件地从仓库里取出,放在姜泽面前清点好。 “如果你需要移植执法官之眼,到勤务队第五办公室填个单子,手术会在三天内安排。” 姜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 “好吧,等你的内部账号注册完,你就算正式入职了。” 胖执法官笑眯眯地说道。 “恭喜你,小伙子。你现在是二等公民了!” 二等公民的身份,这是无数底层人的梦想,代表着阶级跃迁的实现。 可姜泽获得它后,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母亲不在了,会欣慰地鼓励自己的父亲也不在了。 还有那个女孩,曾幻想着一起走到这个位置的她。 一切都不在了。 陶午看到了姜泽眼中的失落,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今晚别训练了,我请你吃点好的,好好放松一下!” 这一次,姜泽没有拒绝陶午的善意。 一天时间匆匆过去。 这一天,姜泽没有训练,没有出任务。 他坐在姜山留下的工位上,用一块沾了清水的毛巾,一遍遍地擦拭自己的武器。 步枪,手枪,刺刀。 最后是短刀。 他回味着过去,心灵像一根瘦弱的海草,浸泡在无尽的汪洋中。细小的根系,艰难地纤拉着他的思绪,在一个个暗流漩涡中摇摇欲坠。 手指轻触刀刃,一道虚化的身影,朦胧地显化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位个子高挑的短发少女,手里握着两柄黑色短刀。 脖子上的伤疤又开始幻痛,姜泽一个激灵,手掌下意识地握紧。 手指处传来一阵刺痛,蜷曲的指节伸展开,短刀在指间留下了一条血痕。 细密的血珠从伤口冒出,姜泽盯着那殷红的颜色,呆呆地发愣。 “想什么呢?” 背后的声音,将他拽出了呆滞。 姜泽认出这是程雨的声音。 紧接着,陶午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 “你的手怎么了?” 一只温热而粗糙的大手,抓起姜泽刚被短刀割伤的手掌。 “没事,刚才擦刀不小心划了一下。” 姜泽也没抽回手,任由陶午找出绷带包扎好伤口。 而他低着头,不敢面对程雨那审视的目光。 所幸,程雨没有深究这件事。 “准备集合吧,今晚有个特殊的护送任务。” 十五分钟后,程雨带着一支五十人的队伍,来到了辛石城北的高速动车站。 平日里就十分冷清的车站,被这队执法官一围,更是人烟绝迹。 程雨和陶午站在队伍前面,视线顺着铁轨,望向空荡荡的远方。 “程官长,这回可以说了吧?” 陶午好奇地问道。 程雨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老陶,你觉得相比于普通执法官,执法兵和执法军士的优势在哪里?” 陶午略作思索,回答道。 “应该是更强大的武器和火力。” 程雨摇了摇头。 “不,执法兵使用的武器,与刑侦队执法官的配置相差无几。就算是执法军士搭载的范围杀伤性武器,也完全可以由执法官代替驱动和使用。” 陶午挠了挠头,又说道。 “难道是它们能量产?” 程雨耸了耸肩,还是摇头。 “这也算是一个优势,但这不是我想说的。” “在我看来,执法兵和执法军士的最大优势,在于它们的速度。” “执法兵的行进速度可以达到100公里每小时。如果搭载专用的推进器,速度甚至能突破数倍音速,可以实现跨城市运输。” “事件突发时,执法官往往来不及支援。你也知道,我们的载具只是大一点的车辆,无法在人流密集的城市中疾驰,也无法适应城市道路以外的地形。” “支援不及时,会让我们错失先手,事发现场的执法官也可能因此陷入危险。所以,我们不得不使用这些机器来代替。” 随着程雨的话音落下,远处隐约飘来了微弱的轰鸣声。 荧蓝色的夜幕中,一辆深灰色的列车探出了头。 “所以我决定,启用执法局的0号特殊编制,组建一支高机动性的执法官队伍。为此,我购买了一批强力的特殊装备。” 列车在轰鸣声中现出全貌,一节节的车厢上,还沾着些许晚间的雨珠。 车厢停稳,厢门打开,底板上的照明灯亮起,众人这才看清了程雨所说的特殊装备。 那是一辆辆巨大的摩托车,体型至少要比普通摩托车大两轻便倍。车身喷涂着吸光黑色漆料,通体线条刚硬强劲,充满着暴力与野蛮的美感。 “全地形多功能,配备智能驾驶和平衡矫正系统,可以让驾驶者快速穿梭于各种地形,并在车上进行火力输出。载具后段额外加装储物仓、武器仓以及可充能的防御力场。强大的减震系统和轻便不失强韧的车体材料,使它们即使在坎坷的沙石地形上,也能以18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平稳行驶,在平地上速度更是能达到260公里每小时。” 程雨走进一节车厢,握住一辆摩托车的把手,轻轻扭了扭。 喑哑的嘶鸣声,宛若一头凶猛的恶狼,听得众执法官心头一荡。 每个人看向这些钢铁战马的眼神中,都流露着炽热的光芒。 “我想,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这种强悍的伙伴吧?” “女人也不能!程官长!” 执法官队伍中,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泼辣豪爽地笑喊道。 “这些宝贝简直太对我胃口了!” 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程雨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已经预料到,但是出于程序,我还是要问你们。” “你们愿意接受新的编制,接受新的伙伴与新的责任,为这支新生的队伍贡献自己的生命与力量么?!” “愿意!!!” 执法官们全部握紧了拳头,坚定不移地喊道。 “好!” 程雨张开双臂,微笑着宣布道。 “从现在开始,你们属于游骑兵队!!!” …… 五十辆改装摩托,五十位兴奋无比的精锐执法官,融合成一团灼烧的斗志与勇气,在城北车站的上空不断盘旋。 陶午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进车厢爱抚自己的新伙伴,而是忧心忡忡地来到程雨的身边。 “怎么?不去看看你的新车么?” 程雨挑眉问道。 陶午苦涩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老腰。 “我年纪大了,没法再像年轻人一样,热血沸腾地骑着摩托车狂飙了。” “说实话,我本来是想拒绝的。可是你说的没错,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它们。” 程雨掏出一支烟点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有孩子么?”他问道。 “有个儿子,在庚林城工作,十多年没见,现在应该已经36岁了。” 提及自己的儿子,陶午的双眼之中,有一点点落寞在闪。 “孩子们都是这样,踌躇满志地往前冲,冲到其他城市去打拼。时间一长,家乡变成他乡,家人也变成陌生的亲戚。” 说到这里,陶午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摩托车,已经正在旁边爱不释手的年轻执法官。 “真像一个不回头的游骑兵……” 不知是因为伤感的哽咽,还是因为被程雨的烟味熏的,陶午突然俯下腰,捂着胸口咳嗽了几下。 程雨见状,赶忙丢下烟头踩灭,轻拍陶午的后背。 “其实,刚才我骗了你。” “什么?” 刚刚喘匀气的陶午,有些疑惑地看着程雨。 “执法兵和执法军士最大的优势,根本不是速度和机动性。” “它们最大的优势,是它们可以代替执法官去死。” 陶午双眼一瞪,不可思议地张开了嘴。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眼底的一丝明悟,让他放弃了挣扎。 再看向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执法官们,方才那灼热的志气与冲动,已经被冰冷的悲恸和哀伤所取代。 “他们……会活下来么?” 陶午无力地问道。 “我不知道。” “我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活下来,可我不是泯熵机,我什么都决定不了。” “我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程雨给出的回答,像一杯清苦的药,让陶午心里无比酸涩,可又不得不接受。 他仿佛看见了一颗种子,带着一往无前的信念发芽,却要被这个看不到希望的世界所倾轧。 也许是为了安慰自己,也许是为了抓住一丝希望的痕迹。 “他们每个人……都会活下来的。” 陶午喃喃自语。 第42章 巨塔 淅沥沥的小雨,日常地造访了庚雨城。 透明的雨珠像是一颗颗水晶粒,被细微的风托举着,穿越清新的空气,或直直地落在屋顶砖瓦上,或斜斜地拍在窗户玻璃上。 传进房间里的,只剩下窸窸窣窣的雨声。 “这样的天气,好适合睡觉呀!” 娇小可爱的红发女孩,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 她的身边,程露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 离家半年,程露长高了一些,肌肤也因为庚雨城阴凉水润的天气而变得白皙。 她留长了头发,将长发束成一个马尾辫,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 “下午没有课,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米枫。” 被她称为米枫的红发女孩,往程露身旁贴了贴,做出一个坏坏的笑脸。 “那……露露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呀~” 程露俏脸微红,拒绝道。 “我想回去玩游戏,就不陪你了。” 米枫闻言,不依不饶地贴着程露撒娇,脸蛋上的软肉都埋进了她的臂弯。 “一起嘛一起嘛!睡醒再玩嘛!” 程露拗不过她,只得红着脸答应道。 “好吧。” “但是,这次手不许乱摸!” 得到应允的米枫,兴高采烈的抱着程露的手臂蹭了蹭,旋即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书包。 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程露取出一个浅灰色的颈环戴上。 这是正月根据刚气堡垒的原理制造的空气雨衣,可以在体表覆盖一层薄薄的气膜。没什么防护能力,但足以抵挡雨水,让皮肤保持干爽。 米枫也戴上空气雨衣,两个女孩牵着手,漫步在雨中的街道。 庚雨城气候清冷湿润,一些喜欢湿寒的植物可以在这里很好地生长。城中的建筑多为抗潮湿的砖瓦房,偶尔也能见到科技感十足的大厦和造型古朴的竹制房屋。 作为四线城市,庚雨城看起来却并不贫穷,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像桂字城市那样舒适安逸的氛围。 人们的脸上时常带着满足的微笑,路边贩摊上的新鲜水果也总是沾着清澈的露珠。 没有冷漠的执法兵,没有凶残的执法军士,没有疯狂的杀人犯和绝望的受害者。 程露真的非常喜欢这里。 “露露,我们再去吃那家水果馅饼吧。” 米枫笑嘻嘻地提议道。 “嗯,好。” 程露顺从地说道,被米枫牵着走进一家甜品店。 两人点好餐坐下等待,很快便有服务员为她们端来柠檬水。 程露拿出手机,给米枫展示着最新的游戏截图。 研究院发给每个人的那根莹白色圆棒,不仅能让人通过心灵端接入游戏,还可以在游戏内截图,并将这些图片保存在专门设立的云端网络上,退出游戏后可以使用其他设备下载。 在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有大量玩家每天分享自己的游戏截图,分享着自己在那个心灵世界中发现的新鲜事物。 其中大多是杂物,很少有关键信息。 而程露在游戏专区小有名气,则是因为她发现了很多有用的道具。 “你看,我用之前捡到的大叶子,搭建了一个小帐篷。” 有的物品可以相互组合,变成具有新词条描述的新物品,这一现象也是由程露首先发现的。 手机截图中的树叶帐篷,更是游戏中被公开的首个建筑物。 帐篷有一米高,支架由木材组成,顶端覆盖着一种油亮的宽大树叶。 木材是稀有的资源,一般玩家捡到后,会选择放进篝火里来扩大照明范围。而程露比较幸运,捡到了不少木材,还有剩余的来搭建帐篷。 「树叶帐篷」 描述:短暂的温馨。 “哇!好可爱的小帐篷!” 米枫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羡慕地看着图片。 程露手指一划,截图视角变为了俯视。 篝火,帐篷,以及程露收集到的各种物品,都出现在画面中。 可以看到,程露的篝火照亮范围,比初始篝火大了三倍不止。地面上还用小石子组成的线条,划分出一个个区域。 “这块空地,我打算放几个箱子,储存我捡到的东西。” “这里呢,等我捡到了种子,我就种在这里。论坛上有人捡到过松树和桦树的种子,我以后肯定也能捡到的。” “还有这里,我准备挖一个小水潭,给我的家里增添点生气。这个世界应该是有水的,不过现在还没有人遇到过。” 看着程露那井井有条的小窝,米枫眼中羡慕更甚了。 “我也好想要一个小帐篷啊!躲在里面睡觉一定很舒服。” 程露微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 “你也会捡到的,到时候你也可以搭一个。” “嗯!” 米枫重重点头,似乎有被激励到。 “好喜欢这个游戏啊!” 程露发自内心地感叹着。 “在只有自己的一小片净土,穿越黑暗不停地探索拾荒,发现新的事物,渐渐构建只属于自己的乐园。” 米枫颇有同感地点点头,眼珠一转,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对了,昨天我也捡到……” 突然,她的手机叮铃铃地响了一声。 “咦?我姐姐给我发短信了。” 手指滑动,米枫很快读完了短信,激动地拉住程露的手。 “我姐姐今天下午要回来庚雨城!” 米枫的姐姐正是米由,谬论因果律能力者。 “露露,下午陪我一起去车站接姐姐,好不好?” 程露记得,米由是在辛石城和正月的算力分身一起行动,所以她想向米由打听一下辛石城的近况。 于是,她点头答应了。 服务员端来了甜点,米枫的是一大块招牌水果馅饼,而程露点了味道较为清淡的硬皮玫瑰饼。 吃饱喝足,两人回到宿舍,一起躺在宽敞柔软的床榻上,安稳而羞涩地睡了过去。 当程露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雨声小了很多,天色依旧是黯淡的阴蓝色。 米枫像个布娃娃一样躺在她的怀里,双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的颈间,一副十分依赖的样子。 程露轻轻捏了捏她娇嫩的脸蛋,温柔地呼唤道。 “起床啦,等下还要去车站接你姐姐呢。” 米枫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没有动。 程露无奈,只能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道。 “吃点心啦!” 那凌乱的红色发丝间,一只小耳朵条件反射地动了动,紧接着米枫居然真的醒了过来。 “点心?哪有点心?” 程露没好气地伸出手指,轻弹她的脑门。 “走啦,去车站。” 她起床系好头发,穿上轻便的运动服,拉着睡眼惺忪的米枫前往车站。 高速列车进站,数十名身穿蓝紫色作战服的战斗人员,有说有笑地从车上走下来。 米由穿着白色的学者制服,背着浅蓝色帆布挎包,混在其中十分显眼。 “姐姐!” 米枫惊喜地娇呼一声,冲着米由跑了过去。 姐妹相拥,血脉亲情的亲昵,让程露不禁有些羡慕。 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像这样抱着母亲吧。 想到这里,父亲那颓废落寞的背影,又浮现在程露的脑海中。 等下,跟米由姐问问他的事情吧。 姐妹俩已经分隔一年之久,见面自然有许多知心话要说。程露也不干扰她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程露,在庚雨城还习惯么?” 米由将话题一转,温和地问程露。 “我很喜欢这里。” 面对第一次见面的知性大姐姐,程露表现得有些腼腆。 “这里很美好对吧?可是,以前的庚雨城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哦。” 程露知道,在星火学会入驻之前,庚雨城只是一个贫寒而不起眼的小城市。 人们要为了生计而奔波,要为了明天而发愁。 比起曾经的庚雨城,凶杀风暴之前的辛石城,算是比较繁荣了。 “星火做的很好,我都看到了,这也让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那你还想回辛石城么?” 米由笑着问道。 “当然。” “我离开家乡加入星火,不是为了躲避或者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是为了有一天,我的家乡能变得像这里一样美好。” 程露诚恳地回答。 “米由姐,辛石城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你应该在网上看到过的,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在年初的时候,曾经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两个月前却又再度出现。” 米由忧愁地揉了揉太阳穴。 “与之前随机选取目标不同,这回他的每一次作案都极具目的性,杀死的也都是一些关键人物。网上对他的评价已经开始扭转,甚至有人猜测他是星火的人。” “咱们星火,哪有这一号人啊?” 程露也觉得很离谱,但她也能理解。 毕竟凶杀缉令一号的所作所为,的确像一个反抗命运的人。 “除了越来越多的凶犯,其他方面也令人担忧。” 米由继续说道。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收拢辛石城的地下势力,重新组建了帮派,在城市各处追捕处刑一些未能立案的罪犯,手段暴力残忍。” “辛石城金融中心获得了建立私军的权力,现在已经拥有了一支初具规模的武装力量。” “执法局还是忙得焦头烂额,每天有抓不完的犯人,审不完的案件。做事死板的执法兵常常会伤及无辜,前不久还曝光了执法军士的秘密,现在政府与执法局的处境都不太好。” 听到执法局陷入困境,程露不由得心中一揪。 “那……我父亲还好么?” 她关切地问道。 提起程雨,米由的神色中多出几分欣赏。 “你父亲啊……他现在可是辛石城的风云人物!” “从半年前开始,他任职总局代理局长,用极短的时间力挽狂澜,让执法局恢复了运作,同时掌握了大部分权力,成为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正月先生对他的评价很高,认为他有魄力,有手段,有战略眼光,还有思考的耐心。更重要的是,他对正义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听着米由的描述,程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父亲么? 从小对父亲的厌恨与偏见,让程露忽视了程雨的优点。 而程雨也同样没有对程露提及过,自己过去是怎样的优秀。 故而在程露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执法官,性格怯懦,没有任何亮眼之处。 现在,父女间的芥蒂已被时间冲淡,听到父亲作出了改变,程露真心替他感到高兴。 这时,米由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正月先生给我放了假,我可以好好玩游戏了!” 她开心地打开截图,向程露和米枫展示着。 程露一看,忍俊不禁。 只见小小的篝火旁,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其中枯树叶和碎石居多,偶尔还能见到一些果壳。 “姐姐有松鼠症的,看到新鲜玩意就想收藏起来。” 米枫凑到程露的耳边,笑嘻嘻地小声说道。 米由也是苦恼地叹气道。 “我捡到的杂物太多,篝火照明范围里根本放不下,可是我又不舍得扔掉。” “而且我的运气好差,一根木材都没有捡到过。” 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很快来到了米由的住所。 米枫想要在姐姐家里住一晚,于是程露独自回到了宿舍。 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程露决定,和父亲联系一下。 一个视频通讯拨出,程露竟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很快,视频接通,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电脑屏幕中。 “老爹!” 与半年前相比,程雨的气质大变,变得更加肃穆威严。俊朗的五官,看上去也多了几分坚毅。 程露心中暗自酸涩,父亲看来确实在辛石城吃了很多苦。 “露露,最近还好么?” 已经习惯了处变不惊的程雨,时隔半年再次见到女儿,也难免有些动容。 程露点点头,说道。 “这里很好,也很安全。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疯子到处都是,星火和基金会也不老实。不过你放心,我能应付得来。” 父女俩关心着彼此,却对突然熟络起来的关系不知所措,聊了几句后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程露灵机一动,问道。 “老爹,你有没有玩那个游戏?研究院的那个。” “当然,这个游戏不会耗费心神和体力,反而能帮助人体补充状态,我在休息时间经常会玩一会。” 太好了,还有共同话题。 程露狡黠一笑,白嫩的手指轻点键盘,将自己最得意的几张游戏截图发送给程雨。 “你看,我的进度在论坛里是最先进的,还捡到了很多稀有的物品。” 她向父亲展示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小帐篷和木材树叶等,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的滋味。 而程雨看到这些图片,脸色有点古怪,旋即又变成了憋笑。 “嗯,露露啊,你确实做得很棒,只不过……” 他将自己的游戏截图,发送给沾沾自喜的女儿。 下一秒,程露瞪大了双眼。 俯瞰视角的图片中,有着足足八堆篝火,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中央的初始篝火附近亮如白昼,黑暗带来的孤独与不安已经完全消散。 最令程露震惊的,是篝火的旁边,有一座精致的小木屋。 木屋?! 老爹哪来的那么多木材? “我运气不错,找到了一片雨林,用之前做的石斧砍了一些树带回去。” 程雨看出了女儿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得意的笑容也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这些木头受了潮,不能直接燃烧,于是我把它们架在篝火上烤干,又在上方用树叶收集水蒸气,获得了不少水。” 石制斧头,大树叶,还有水?! 程露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的进度这么快,为什么不在论坛发布呢?” 程雨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我只是喜欢这个游戏而已,在论坛上显摆自己的进度,不能带给我更多。” “有一些高进度玩家在论坛上开直播,赚了不少钱。” “啊?” 程雨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悻悻地问道。 “那个,直播怎么开?” 这种反差感逗得程露抿嘴轻笑,同时也生出一种感觉。 即使老爹变成自信,强大,优秀,他依然是从前那个老爹,自己暗自下定决心要超越的目标。 就像一座高塔,为她指明方向,又等着她去攀登,翻越后看到更美好的风景。 “开玩笑的,我堂堂执法官长,怎么可能去开游戏直播赚钱?” 程雨见女儿笑了,神色欣慰之余,为自己辩解道。 “我觉得,研究院制作这款游戏,一定是想向人们表达什么。” “玩家在独自一人的空旷世界中游荡,采集物资进行探索。这里像是一片净土,与世隔绝,人们可以在这里享受孤独。” “可是,我们又能承受孤独多久呢?” “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生理上便有着免于孤独的需求。在这个游戏里待久了,孤独感会不断累积,最终会导致玩家丧失兴趣,回到现实世界。” “所以我断定,《我们》的第一条线索,正是孤独!” 如果说程露刚才只是惊讶,那么程雨的这番话,已经足以令她震惊。 论坛里有无数玩家在推测,星火学会也有专门的学者在研究。 没有一人发现这条线索,甚至没人往这方面想过。 而父亲只是利用工作之余的闲暇时间,就解开了这个谜题。 也许,这与他的经历有关吧…… 母亲去世,自己对父亲心生怨恨,这让他失去了所有亲情带来的温暖,陷入孤独和痛苦之中。 想到这里,程露不禁有些心疼父亲,同时也感到十分自责。 又聊了十几分钟后,程雨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眼睛隐藏的疲惫也完全消散。 “好了露露,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你早些休息,不要熬夜。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老爹!” 挂断通讯,程露甩了甩脑袋,驱散复杂的情绪。 她换好睡衣,解开发辫,躺在床上捧着手机,反复地看程雨小木屋的图片。 不知道睡在里面,会是怎样的安心。 “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要啊!” 她羞涩地将脸埋进被窝,身子扭来扭去的。 突然,照片中的一处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由于八堆篝火的照明效果太过强大,使得黑暗的背景也有些虚化。 图片中,在虚化朦胧的黑暗里,一道轮廓隐约可见。 程露赶忙放大图片,调整清晰度。 此时,她看清了那个隐藏在黑暗世界中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巨塔。 第43章 目魇纹长阶 陈风很庆幸,不管是程雨还是时海,都没有会议前砸桌子的习惯。 环视四周,会议大厅里坐着许多来自其他分局的执法官。 出于礼貌,程雨将主持会议的权力交给了时海。 “咳!咳!嗯……” 时海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人都到齐了,很好。” “现在开始会议!” 过完指挥瘾之后,时海识趣地让出话语权。 “关于连环杀手‘目魇’,专案组已经成立三个月,目前我们掌握了大量线索,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程雨一挥手,会议长桌的中央投影出一个画面。 “45天前,第一分局特种作战队在护送一批重要物资时,遭到了‘目魇’的袭击。被袭击的执法官迅速反击,并且第一时间呼叫了支援。” “执法军士出动,‘目魇’不敌逃走。也正是这一次,他留下了关键的线索。” 他向第一分局的薛桢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拿出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个使用过的蓝色跃瞬瓶。 在场的执法官们一眼便认出,这是执法官制式跃瞬瓶。 跃瞬技术来自于研究院,直接供给政府。除了执法局外,政府的某些特殊部门以及重要人物,也会持有跃瞬瓶。 基金会没有这种技术,只能从政府那里购买。 只要是出自政府之手的跃瞬瓶,都有着严格的款式和编号限制。 而只有执法局的跃瞬瓶,外壳是这种清澈的蓝色。 就在众人惊奇之时,程雨继续说道。 “经过各分局勤务队的查询,这个跃瞬瓶来自第三分局。” “信息库显示,它的持有者为第三分局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青沐。” 又是一挥手,青沐的个人信息出现在投影中。 “青沐,男性,27岁,编号3433。” 看着投影中那种清秀的脸,第三分局的执法官们面色有些不自然。 “青沐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会不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一位青年执法官举手问道,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个经常给自己捎自制卷烟的好哥们会是杀人犯。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我们必须把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程雨说道,同时也在用审视的目光扫描着提问的青年执法官。 被这审判的眼神注视着,青年执法官有些心虚,但还是壮着胆子与程雨对视。 除了气色有点差,看上去还是个正义的年轻人。 程雨打消了怀疑,轻轻叩了叩桌面。 “如果仅仅局限于挖眼连环杀人案,那么在证据不足时,我们确实不能对青沐进行抓捕。” “但是,他牵扯到了另一个凶手!” 投影一晃,出现了一具女尸的影像。 “两个月前,青沐的同事,第三分局情报侦查队执法官付曦,在家中被杀害,死状与挖眼连环杀人案受害者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我们没有从尸体上找出任何痕迹和线索!这种超然的手法让我们断定,这起案件的凶手是,凶杀缉令一号!” 说到这里,程雨难以遏制激动的心情,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模仿‘目魇’作案,将死者摆放成这副姿态。这是凶杀缉令一号,第一次带有目的作案!”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一定与‘目魇’存在某种联系!所以,我们不能再以正常手段行事,而应该第一时间将青沐抓捕问询!” 听到程雨的解释,众人也算理解了程雨的心情。 辛石城沦落到如此境地,凶杀缉令一号可谓是罪魁祸首。 现在终于出现了线索,程雨怎能不激动? 这时,另一名来自第一分局的执法官举手提问。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按正常流程对青沐进行传唤?直接对一名可能无辜的执法官实施抓捕,会不会太偏激了?” 此话一出,第三分局的执法官们纷纷表示赞同。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程雨再次挥手,投影一闪,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青舆,女性,55岁,辛石城金融中心董事长。” 画面中的青舆,皮肤白皙细腻,容貌俊美,气质高贵典雅,看上去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辛石城金融中心的一把手,在座的执法官们自然是认识的。 他们不明白,程雨放出青舆的个人信息是要做什么。 “她是青沐的母亲。” “什么?!” 最为震惊的要属第三分局的执法官。 他们也知道,青沐的家境不错,可毕竟没有深入了解过,而青沐自己也未曾主动介绍过自己的家人。 没想到,他居然是辛石城金融中心掌权人的儿子。 这时,薛桢的身旁,第一分局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举手问道。 “我记得,青舆的丈夫颜沃,是辛海城金融中心的董事。他们育有三子一女,其中并没有青沐这号人。” 程雨没有回答,他身边的殷伟,则阴笑着将一份报告拍在桌子上。 “这个秘密,我们也是探查了好久才得到。” “青沐的确不是颜沃和青舆的孩子,而是青舆和她的弟弟乱伦所生!” “颜沃势大,青舆不敢让其知晓,于是只能将青沐藏在辛石城,对他的身份加以隐瞒。” 程雨接过话题,继续解释道。 “青舆掌控辛石城金融中心,如果青沐逃到她的地盘,在基金会的庇护下,我们无法强行抓捕他,甚至连传唤问讯都做不到。” 众人闻言,心里都憋了一口恶气。 这就是政府与基金会不合的原因,在利益交换下,总有些狂徒能够逍遥法外。 腐败的官员永远清理不完,政府已经懒得再管,干脆放任这种交易。 而他们这些底层执法官,什么都做不了。 这下,连第三分局的执法官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好了,老陈,现在说说你的抓捕计划吧。” 陈风点点头,说道。 “我们已经派出便衣执法官,监控目标的动向。不过目标也是执法官,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我们不确定对方是否察觉到了我们的监视。” “目前目标正在家中,我已经派遣刑侦队执法官把守附近街道。考虑到目标可能持有武器和跃瞬瓶,我们还需要特种作战队整装待发随时支援,以及各分局的同事们配合,扩大管控范围。无论目标向哪个方向跃瞬,我们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这次联合抓捕行动,将在30分钟后正式开始!” 程雨站起来,雷厉风行地解散会议,让各分局做好准备。 人员散去后,时海走到程雨背后,语气怪异地问道。 “抓这么一个普通人,需要这么兴师动众么?你浪费的可都是执法局的钱。” 程雨斜眼一瞪,嗤笑道。 “我当然知道,这次联合行动声势过大,有些浪费资源。” “但是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在填报任务单的时候,写的是普通抓捕执行。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出动执法军士。” 时海挑了挑眉。 “那又怎么样?” “自从上次执法军士的秘密被曝光,政府的公信力一落千丈。这次的案件是难得的机会,不出动执法军士,仅凭人力将犯人抓捕归案,依据法律流程进行审判和处刑。这样不仅能挽回政府的声誉,还能用法律的威严震慑辛石城潜在的罪恶,彰显执法局的雷霆手段。” “如果青沐使用跃瞬瓶逃跑,那么我新组建的游骑兵队,兴许还可以亮个相。” “这样一举多得的事情,自然是要全力以赴,保证万无一失!” 听了程雨的一番解释,时海总算是明白了。 “没想到,你对我们政府还挺忠心的。” 他戏谑地感慨道。 程雨鼻息一哼,似乎有些不屑。 “我效忠的是正义。” …… 此时的青沐,正颓废地躺在家里的床上。 他脸色惨白,虚弱而萎靡,仿佛一个纵欲的酒鬼。 而他的两只手臂上,布满了血淋淋的划痕。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板上积累了大片的暗红。 青沐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拿起一支卷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如痴如醉的梦幻感觉,宛如一个智障小男孩,掉进了属于他自己的童话世界。 地上的血液不再静止,而是像滚烫的心脏那样沸腾跳动。墙上的陆鸢也不再冷笑,从照片中走出来,用那双死寂的眼睛诉说对他的爱意。 迷醉的朦胧之中,青沐看到了一座庄园。 花园种满奇异的花朵,泳池里的水永远是那么的清澈。 洁白的宫殿,一条光鲜亮丽的长阶延伸到自己的面前。阶梯白如玉脂,一颗颗眼球作为宝石镶嵌在上面,构成了精美的目魇纹路。 长阶的上方,傲慢冷漠的母亲,正在欣慰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她的身旁,那个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孩,像一位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用一双美到极致的虚无眸子,传达着甜蜜的温柔。 这份温柔,仅仅是给他青沐一个人的。 无限的沉醉之中,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搅了青沐的美梦。 那是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还是来了么……” 青沐叹了一口气,喝下一支快速愈合药剂,恢复了体力和手臂上的伤势。 自从他上次慌乱之中使用跃瞬瓶逃走,青沐就明白,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 拿出一块平板电脑,看着家门口的监控,三名全副武装的执法官,正警惕地盯着大门。 青沐使劲晃了晃脑袋,将迷醉的虚幻感驱逐出脑海。 清醒回归时,他像是一个即将输掉最后筹码的赌徒,眼中只剩下不顾一切的疯狂。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杀了他们!!!” 门外,三名执法官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只见门框上方的天花板,一个长条形的缺口打开,十几根金属尖刺喷射而出。 三人反应不及,被尖刺戳穿了头颅。 “不好!!!” 走廊里正在观察这边的执法官惊呼一声。 “三队呼叫支援,一队二队破门!” 众执法官举起手腕激活刚气盾,两人抬起破门锤,在盾墙的掩护下狠狠砸向大门。 砰!!! 大门轰然爆裂,冲击波夹杂着碎铁屑与钢钉迸发,扫过先锋小队的身体。 这般短距离的爆发,刚气盾的防御完全不够。 血花飞溅,几名执法官痛苦地倒下,没了气息。 留守走廊的小队见到这副景象,不由得惊怒交加。 “该死!” 一名青年执法官不顾队友的劝阻,掏出手枪拉栓上膛,一头冲进了浓烟之中。 几秒之后,炸开的大门内,便传来的他的惨叫声。 “所有人原地待命!” 剩余小队中最年长的一位执法官,担任起临时指挥。 “外面监视的兄弟,目标有没有逃走?” 他拿起对讲机问道。 “没有,窗户完好,室内没有启用跃瞬的痕迹,目标还在房间内。” 年长执法官深吸一口气,这时身后支援的执法官已经赶到。 “我们应该带一台执法兵的......” 他看着冲入烟尘的执法官队伍,有些失神地自语道。 为了防止被伏击,冲进屋内的小队,带了两面厚重的金属塔盾。 方才爆炸产生的烟尘,与室内一股来源不明的烟雾混在一起,遮挡了他们的视线。小队只能立起盾牌警戒,一点点向前推进,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搜寻青沐的踪迹。 然而,他们没有察觉到,在这浓浓的烟雾之中,十几枚刻有复杂电路的圆形金属片,已经粘在了他们的脚底。 隐藏在暗处的青沐凶狠一笑,揭开墙壁上的一处暗格,按下里面的按钮。 “死吧!” “全都死吧!!!” 天花板上青光乍现,一束束极具穿透力的高能电流从金属片激发,被牵引到了天花板上。 数十道青色闪电昙花一现,无视金属盾牌和执法官装甲的防御,击穿了执法官们的身体,留下血肉被烧熟的焦糊味。 还不等青沐得意,一名没有踩到金属片的执法官迅速调转枪口,对着青沐声音的方向连开数枪。 青沐赶忙卧倒躲避,但还是被击中了肩膀。 他不敢再犹豫,将暗格内的按钮一拉,一扇暗门打开,捂着伤口逃了进去。 幸存的几名执法官,一边扇着周围的烟雾,一边咒骂道。 “三局的那帮傻逼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连这种武器都能给他搞到!” “我刚才好像击中他了!快找找!” 突然,对讲机内传来一个嘈杂的声音。 “房间内出现跃瞬信号!在你们的正前方!” 几人大呼不妙,连忙向正前方跑去。 可暗门已经关闭,墙壁上的砖石花纹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 “操!这他妈能让他跑了?!” 看着身后一地的尸体,几人气愤又懊恼,开始砸青沐家里的家具泄愤。 可一分钟后,对讲机的公共频道,再次传出声音。 “城南监测到跃瞬信号!” “云枭发现目标,正在驾车逃往南郊!” 执法局里,正在盯着云枭监视屏幕的殷伟,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不好!” “他要去南郊的金丰花园!那是青舆几个月前新建的庄园!” 一旁的程雨,淡定地说道。 “别紧张,我已经猜到他要去那里了。” “那我们该怎么阻止他?他现在已经跑出我们的包围圈了!” 殷伟急得抓耳挠腮,可程雨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不过是把抓捕,变成追捕罢了。” ...... 南郊大道上,青沐正乘车疾驰。 郊外的道路年久失修,不免有些坎坷颠簸。可青沐顾不上这些,全神贯注地开着车,时不时地回头看看。 以他的速度,应该完全能够在追兵到达之前,进入金丰花园。 只要到了那个地方,自己就能寻求母亲的庇护。 想必母亲看在血脉的份上,应该会愿意保下自己吧? 就在青沐紧张地胡思乱想时,身后传来阵阵嗡动。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了一支骑着巨大摩托车的执法官队伍。 他们在市郊的泥土地面上飞速前行,丝毫没有受到路面上土坑和石块的干扰。 他们甚至还端起步枪,尝试着向自己射击。 青沐大惊失色,慌忙猛踩油门,试图拉开距离。 可令他绝望的是,他这辆习惯了平整柏油路的跑车,在速度上完全比不过游骑兵队的全地形摩托车。 前方已经能看到金丰花园的轮廓,可青沐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追上了。 恐惧与屈辱一起,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我不想被抓住......” “我不想......” “我......” 青沐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副驾驶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沐的理智终于崩溃,四肢在车里胡乱地扑腾,似乎想要将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驱赶出去。 他的身边,东秋一蹙眉,掐住了他的脖子。 在窒息感带来的死亡恐惧中,青沐的精神不断地崩解重组。 直到他恢复为濒临崩溃的状态,东秋这才松开手。 青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地板上。 家里一切完好,自己的身上也没有伤痕。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些都是一场梦。 劫后余生令他松了一口气,有些迷恋地看了一眼墙上陆鸢的图片,准备去厨房做点吃的。 可当青沐站在厨房门前时,他再次愣住了。 那个可怕的少年,此时正站在他的冰箱前,手里拿着他的那一袋眼球战利品。 青沐下意识地想跑,可身体却因为剧烈的恐惧变得不听使唤。 “你是凶杀缉令一号么?” 东秋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你在看着我......”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东秋完全没有理会他,转身去拿了几个精美的陶瓷盘子,将袋子里的眼球倒进去,轻轻摆放在桌上。 随着盘子与桌面相碰的清脆声音响起,青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求求你......不要......” 青沐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卑微地向东秋乞求着,眼中还流出了委屈的泪水。 东秋不为所动,捏起一颗眼球,送到青沐的嘴边。 嘴巴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开,眼球入口,淡淡的腥味充斥着口腔。 咬破眼球,果冻一样的粘稠液体淌了出来,滋味有点像兑了水的牛奶。 青沐想要呕吐,可嘴却自己咀嚼了起来。 汁液与黏膜在口中与唾液充分地混合,在舌头和牙齿的每一处留下痕迹,然后一起涌入食道。 一颗眼球入腹,青沐仿佛经历了数十场极限运动一样,精神萎靡不振。 而东秋,拿起了另一颗眼球。 也许是那糟糕的口感给了他勇气,青沐拼命地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泪眼汪汪地摇了摇头。 东秋见状,便不再把眼球喂给青沐。 青沐刚松了一口气,东秋拿着眼球的手,缓缓移向他的额头。 不!你要干什么?! 青沐疯狂挣扎,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青沐惊惧的眼神中,东秋将手指虚无化,捏着那颗眼球,塞进了青沐的脑壳中。 手指离开身体的那一刻,眼球重新凝为实体。青沐顿时感到自己的脑袋中,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异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心中嘶鸣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秋,将盘子里的眼球一颗一颗地塞进自己的身体各处。 173名受害者,346颗眼球,就这样全部与青沐融为一体。 哪怕他的体内已经容不下,眼球将他的皮肤撑起来,看上去像个长满肿块的癞蛤蟆。 在此过程中,青沐的眼神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 模糊的意识,带着他回到了梦中的庄园。 没有香甜的花朵,没有涓细的溪流。 母亲从未在意过他的死活,陆鸢更是听都没听说过他。 他那自以为是的一生,不过是一个笑话。 那条目魇纹长阶,上面镶嵌的眼球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令人毛骨悚然。 长阶的上方没有梦幻的宫殿,没有无尽的深渊。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条供人攀登的破台阶而已。 第44章 黑蜻蜓 “你是说,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哕!” 陈风立刻将视线从青沐的尸体上移开,扼着喉咙干呕了一阵。 成为刑侦队执法官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到如此凄惨的死状。 像一个皮肉麻袋一样,用死人的眼球塞满身体涨死。 只是轻轻地搬动,皮肤还是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里面的眼球迫不及待地蹦出来,沾着血与碎肉,弹得满地都是。 “是的长官,我们当时正在检查同伴的尸体,一扭头就发现这家伙死在自己的餐桌上。” 一名幸存的先锋执法官强忍着膈应,心有余悸地回答道。 尽管那尸体惨不忍睹,他还是会偶尔偷偷瞄一眼,目光中满是愤怒与憎恨。 毕竟这个家伙,杀死了自己的十二名同事。 程雨沉默了。 在游骑兵队递交的报告里,他们即将追上青沐时,对方的车突然失控,撞上了道路旁的一棵大树。 他们赶到时,驾驶室里的青沐已不知所踪。 云枭没有拍到青沐逃走的画面,也没有检测到跃瞬信号。 对比抓捕现场幸存执法官的描述,青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横跨数十公里凭空出现在这里。 而且以这种恶心的方式死去。 拥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的人,程雨只能想到凶杀缉令一号。 他们果然有联系! 事实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是这样。 “难道,他们内讧了么?” 陈风疑惑地问道,目光不小心又一次瞥到青沐的尸体,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殷伟摇了摇头,分析道。 “我感觉,他们更像是一种不平等的关系。” “青沐落得如此下场,也许是凶杀缉令一号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满,故而用残忍的手段处决了他。” “在此之前,凶杀缉令一号杀人的手段,从来都是瞬间抹除死者的生命。而这一次,他选择了折磨青沐。” 殷伟一边说着,竟有些恐惧地啃起了自己的指甲。 “就好像……他在思考,这样做会带来什么。” …… 「你想到了什么?」 东秋摇了摇头,满脸的无趣。 “他如此狂热追求的东西,竟会使他感到恐惧,我不理解。” “我是说,如果能有人用生命的意义来塞满甚至撑爆我的躯体,我应该会很开心吧?” 「得了吧!你明知道他只是喜欢陆鸢的眼睛而已,这是刚才我们看到过的。」 一一的声音略带嫌弃,像是一只嘴巴塞满坚果后又发现了一粒干瘪花生的松鼠。 “你说得对,一一。你说得对。” “这就是我们思考的过程,不是么?” 东秋眯起眼睛,脑袋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刚才,在解析他的生命时,我看见了一些额外的东西。” 「哦?是什么是什么?」 每次思考到新的内容时,一一总是表现得很兴奋。 “我看见了很多根线,它们就像陆鸢的虚无尘一样,同时处于现实和虚无中。纠结在青沐的身上,另一端远远地不知延伸向何方。” “我想,它们链接着和青沐有关的其他人的生命。顺着这些线去思考,也许会发生有趣的事。” “生命就像数字,而这些线则是各种符号,它们一起组成意义的谜题,等待着我去解开。” 「我不喜欢这个比喻,我讨厌数学。」 数学可能是唯一一个东秋喜欢而一一讨厌的东西。 东秋嘴角一勾,调笑道。 “你该试着适应它的,它组成了这个世界呢。” 「不要!!!」 一一此时像个撒泼打滚的顽童一样。 “好吧,不过,我确实打算沿着这些线去看看。” 「要行动了么?出发吧!」 “不。” 听着一一那激动的声音,东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现在很晚了,我们该睡觉了。” 一一失望地啊了一声,旋即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那至少说说,新选择的目标是谁嘛。」 “晚安,一一。” …… 次日黄昏,武决正呆呆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小猫毛豆趴在他的腿上,乖巧地打着盹。 阳台的窗户开着,清凉的风吹进屋里,让这个家在炎热中难得地获得了一点舒爽。 武决盯着窗口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儿啊,你把阳台的衣服收一下吧,看天气好像要下雨。”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中传出,然而武决没有动,依旧愣愣地盯着窗口。 几只蜻蜓在那里低低地盘旋着,有红色的,也有蓝色的。 “武决?” 见儿子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武母有些生气地喊着他的名字,从厨房中探出头来。 这一眼,便看到了武决脸上那深深的迷茫。 武母也顾不上生气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武决的身边,关切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好困惑,娘。” 察觉到母亲的靠近,武决退出神游的状态,向她诉说着。 “杀死小芸的那个杀人犯,昨天被另一个杀人犯杀了。” “这是好事啊,他们杀人犯之间狗咬狗,还顺带给小芸报了仇。” 武母握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 “可是……我呢?” 武决的目光再一次移向窗外,那些蜻蜓还在清爽的风中嬉戏。 “我放弃安稳的生活,重新组建了辛石帮,想着终有一天,我可以亲手抓住那个杀人犯,亲手替小芸报仇。现在,我失去了这个机会。” “我也曾想过,要让辛石帮成为平民的保护神。可是这样根本没法维持生计,我以为我能管住的恶,还是滋生了出来。” “我搞砸了所有事,甚至没办法再确定自己是否坚持着正义。” “以后该做些什么,以后我又会成为什么……” 看着儿子在迷茫中挣扎着,武母感到十分心疼。 良久,她握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儿啊,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过去吧?”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不多时又抱着一个黑色的纸盒走出来。 打开纸盒,里面是一根黑色的吹箭。 “我曾经是阴影的杀手,代号:蜂刺。” 武决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 武母将他按回沙发,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不是一个正义的人,我的工作就是杀死无辜的人来赚钱。” “三十五年前,我来到辛石城刺杀一名官员,却意外地结识了你的父亲。” “我们很快相爱,他央求我留在辛石城,和他组建家庭。那时的我没想那么多,答应了他的请求。” 武母将吹箭握在手心,苍老的脸上充满回忆。 “我原本住在环境优美的乙林城,有爱我的父母,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赛车手。哪怕成为杀手之后,我也一直在攒钱,希望有一天能买一辆很酷的跑车,开着它去大街上飙车。” 说到这里,武母叹了一口气,眼神带着失落。 “我放弃了这一切,为了所谓的爱情,留在辛石城和他一起生活。”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那样的一个人。爱慕虚荣,不思进取,只会空想未来的美好。” “生下小芸后没多久,政府发给他那微薄的薪水已经不足以养活我们一家四口。我曾经做杀手赚的钱,全部给了他补贴家用。” “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很快就会得到晋升,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武母嗤笑一声,声音中只有嘲讽与不屑。 “然后,他就把政府的机密卖给基金会,还因为在抓捕过程中反抗而被就地击毙。” 听着母亲的叙述,武决沉默了。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乐观积极的男人。虽然家里过得有些拮据,但父亲一直教导他和妹妹,不要失去生活的希望。 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那坚定的语气,仿佛已经从泯熵机那里得知了这件事一样。 没想到在母亲的心里,父亲竟是这样的人。 “您那样对待小芸,是不是因为她长得更像父亲?” 除了那张橡皮般的方脸外,武决的相貌与母亲很像,而武芸的五官则更像父亲一些。 武母垂下眼眸,低低地闷嗯了一声。 “我对不起小芸……”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你父亲他一直觉得愧对于我,因为他不能带给我那些我所放弃的东西。” “他之所以那样做,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家。” “那时候的我,不想承认这份偏见,心里觉得非常憋闷。我想去杀人泄愤,可我不能,因为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所以,我只能把对他的恨,发泄在小芸的身上……”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武决的失落,已经转移到了武母的身上,他赶忙安慰道。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武母抬起头,武决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有泪花在闪烁。 向来坚强的母亲,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武母急忙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片刻的沉默过后,娘俩一起愣愣地看着窗外。 已经有雨点儿从天空洒下,低空盘旋的蜻蜓们,全都一哄而散。 唯有一只纯黑色的蜻蜓,轻盈地穿过窗棂,飞进屋子里,飞到他们的眼前。 “你父亲说得确实没错。” 武母看着那只精巧的黑蜻蜓,竟痴痴地笑了。 “未来是美好的。” 她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黑蜻蜓仿佛受到了感召,抖动着漆黑的翅膀,来到她那干枯粗糙的手指上落下。 “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冥冥之中有一段美好的命运,化身一只黑色的蜻蜓。如果它飞到屋子里,那么就会给这一家人带来好运。” 此刻的武母尽管已经年老体衰,脸上的笑容却像一位纯真的少女一般。 看着母亲的笑容,武决突然明白了。 他的未来并非一片虚无。 他还有母亲。 毛豆在武决的怀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 武决轻轻将它抱起,放在一旁的沙发垫上。 他已经做出决定了。 放弃自己的因果律,放弃辛石帮。 重新当一个力工什么的,白天辛勤劳动赚钱,晚上陪在母亲身边。 但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烫金的卡片。 第二天傍晚,武母像往常一样,买了些新鲜的蔬菜回家。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到了儿子那欣喜若狂的声音。 “娘!” 武决兴奋地站在自家楼下,冲母亲挥着手。 他的身旁,停着一辆很酷很酷的黑色跑车。 车身呈优美的流线型,表面漆料不反光,看上去内敛而不失贵气。 原本应该是车标的位置,被一只用银线编织成的蜻蜓取代。 武母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装着蔬菜的塑料袋也从手中滑落。 “娘,您把我养这么大,一直没有机会报答您。” “今天,我想送您一件礼物。” 武决上前拉起母亲的手,将一串车钥匙放在她的手心里。 武母看着这辆梦幻般的炫酷跑车,第一时间有些担忧地问道。 “你哪里来的钱?” “您放心,之前我帮了金融中心一个忙,这是他们送的。” 听到儿子的解释,武母总算放下心来。 感动的泪水终于无法掩饰,从她的眼角流淌下来。 武决轻轻抱住母亲,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娘为了我放弃了梦想,现在我把梦想还给您。” “我打算退出辛石帮,也不再去打拳,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工人。以后,您可以带着我出去兜风,或者夜晚找个空旷的街道飙车。” “等我打工攒些钱,咱们开着车去乙林城,去娘的故乡,拜访您的亲戚朋友。那时候您可以骄傲地拍着这辆车,向他们炫耀您实现的梦想。” “这就是咱们的美好未来。” 武母听着武决的许诺,心中地感动与欣慰已经无法言说,只能轻轻拍着儿子宽阔的后背。 母子相拥片刻后,武母来到跑车旁边,像一头傲气凛然的老狼,将身板挺得笔直。 属于杀手的锋锐气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没有漠视生命的冰冷,只有亲情的温馨。 她一把拉开车门。 “儿啊。” “上车!” 武决开心地笑着,跑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 看着母亲坐在驾驶位,对车里的方向盘和各种按钮爱不释手的样子,他的心里高兴极了。 随着引擎的发动,这匹高贵的战马沉沉地嘶鸣,似乎已经准备好,载着母子二人走上一条霞光粼粼的大道,驰聘入一段美好的未来。 然而,过了一阵,跑车还是停留在原地。 “娘?” 原本在看窗外风景的武决,扭过头来看向母亲。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了无牵挂的生命,怀着苦尽甘来的幻想,安详地倒在血泊中。 第45章 向正义宣誓 金属质的厚铁门,“咣”地被人踹了一脚。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声痛呼。 “哎呦!” 程雨皱着眉,走过去打开门。 他看到胖子时海正在他的办公室门前,满脸通红地揉着自己的脚。 “你要干啥?” 程雨面色不善地盯着时海,繁琐的工作本就已经令他心烦意乱,这胖子又在大半夜的搞幺蛾子。 如果时海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程雨就要狠狠踢他的屁股! 然而,看到程雨脸上的愠怒,时海不但没有畏惧,反而一副我比你更加生气的样子。 “我要干啥?” 时海一巴掌将一张纸拍在程雨的胸口。 “你要经费,我给你申请下来了,足足五百万!” “你拿着这么多钱,组建了一支屁用没有的队伍,我什么也没说!” “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那个因果律能力者,你去招揽了没有?!” 尽管已经暴怒,时海还是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 毕竟武决的因果律能力,属于中等保密级别的政府机密。也许基金会和星火学会有各自的手段知晓,但是明面上,政府不允许任何级别不够的人知道这件事。 至少在武决加入某一方势力之前,三方会默契地保守这个秘密。 程雨没有理会怒不可遏的时海,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 很快,他也无法维持淡定了。 “凶杀缉令一号,杀了武决的母亲?” 时海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恶狠狠地戳着程雨的胸膛。 “我就交待给你这一件事,你拖拖拉拉的就是不办!现在好了,武决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认为我们办事不力,进而反感执法局和政府,甚至有可能一气之下加入星火学会来对付我们!” “为了抓一个杀人犯,你浪费了政府多少钱?!现在钱也花了,人也没抓到,政府的名誉还越来越差。你说,你想怎么办?!” 不管时海如何聒噪,程雨都没有任何回嘴的意思,只是紧紧皱着眉头思索。 “凶杀缉令一号,为什么要杀武决的母亲?” “还为什么,那不就是一个随机杀人的疯……” 还在气头上的时海,被程雨突如其来的问题压制了怒气,张牙舞爪的姿态也停滞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凶杀缉令一号,也是会有目的的杀人。 他的上一个受害者,就是目魇青沐。 要说青沐是凶杀缉令一号随机选择到的目标,打死程雨时海都不信。 因为青沐是第一个,被认为与凶杀缉令一号有关联的人。 凶杀缉令一号杀死青沐,还是首次使用了折磨处刑的手法,这更是坐实了他们的关系。 故而时海明白了,程雨问他这个问题,就是在提醒自己,注意这两个案件之间的联系。 武决是未公开的因果律能力者,他与青沐的唯一关联就是青沐杀死了他的妹妹。 如果凶杀缉令一号是根据这一关联,杀了武决的母亲,那么至少可以说明两件事。 他可能想要对武决做些什么。 另外,战斗成长因果律的信息可能被泄露了。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海也不再发脾气了,面色凝重。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吧。” 程雨招待时海在办公室坐下,给后者倒了一杯凉水。 他的座椅上,搭着敌丈遗留下来的黑色外套,看上去余威尚存。 “现在,我们来捋一下三者的关系。” 程雨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个圆圈,并在里面写下武决、青沐和凶杀缉令一号的名字。 “青沐杀了武决的妹妹,两人之间是仇敌关系。武决为了报仇,成立了新的辛石帮,在民间通缉青沐。这是他们俩的关系线。” 程雨说着,在青沐和武决之间画了一条线。 “由于抓捕青沐时,后者引爆了大量炸弹,导致房屋墙体破裂,其中的物品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我们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与凶杀缉令一号的关系暂时只能依靠推测。” 他在青沐和凶杀缉令一号之间又画了一条线,并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凶杀缉令一号曾经用青沐的手法,杀死了一位女执法官。这一行为的含义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示威。” “在此过程中,追捕青沐的武决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他有可能感觉到了武决的因果律。” “于是,一方面他杀死青沐向武决示威,另一方面杀死武决的母亲,逼迫他陷入疯狂。” “这是一种变态的控制心理,因为武决建立的辛石帮,使许多人脱离了对他的敬畏。” 程雨在武决和凶杀缉令一号之间,画出了第三条线,重重地打了一个叹号。 “所以,武决极有可能成为凶杀缉令一号的下一个处决目标!” “甚至有可能,处刑已经开始了。” 程雨的意思是,杀死武决的母亲,可能是凶杀缉令一号折磨武决的一部分。 可是时海会错了意,以为武决已经与凶杀缉令一号对上了。 虽然前者拥有无限的潜力,可毕竟现在还没有成长起来,不可能是那个可怕凶犯的对手。 这样一个人才,绝对不能夭折在凶杀缉令一号的手里! “武决在哪里?!” 时海焦急地喊道。 “去救他,我可以把我的执法军士特化队借给你!” 程雨先是一愣,转而便明白了时海的想法。 “别紧张,我不是说武决正处于危险之中。” “而且,现在应该是我去找他的最好时机。” …… 穿过荧蓝色的夜幕,程雨来到了地震宫殿,殷伟告诉他武决就在这里。 自从辛石帮重新建立以来,地震宫殿外面那些奢华贵气的装饰已经被陆续拆除,失去了原本的雅致,变得更加朴素。 站在门外,程雨的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往常这里作为拳馆,时常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还夹杂着各种不知名的恶心味道。 可这一次,只剩下血腥味。 程雨正要往里走,门口两个脸上有刺青的壮汉拦住了他。 “这里是辛石帮的地盘,不是执法官该来的地方。” 一名壮汉气势汹汹地鼓起胸膛,手臂上的肌肉也绷紧了。 程雨也不废话,拔出配枪顶在他的脑门上。 “我找武决。” 咕! 壮汉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地指了一个方向。 “带我去。” 壮汉不敢违逆程雨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带路的壮汉神色有些慌张。 “头儿今天很生气,让我们把抓到的流窜恶人带给他……这会儿,估计已经杀了五六十个了。” “劝你还是不要去招惹他,就算有事也改天再来。” 即使壮汉这样说,程雨依然不为所动。 壮汉没有办法,只能将程雨带到了武决所在的拳场。 原本是门廊的位置被铁栏杆封死,还用沉重的铁链锁得结结实实。 地面上血迹斑斑,有飞溅的血点,有拖拽而成的血痕,偶尔还能看到碎骨渣与脱落的牙齿。 拳台的一角,堆积着几具尸体,全部被打得不成人形,死相惨不忍睹。 而拳台的中央,站立着一个血人。 那是武决,沐浴在罪恶的鲜血之中。 这时,另一侧门廊的栏杆被推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子被扔了进来。 “不!你们不能这样!!!” 那男人刚刚落地,身上已经被地面上的血液沾湿,赤裸的脚还踩到了一颗牙齿。 他顿时吓破了胆,抓住栏杆歇斯底里地呼喊。 “我错了!我认罪!把我交给执法局吧!!!” “别走!放我出去!!!” 丢他进来的辛石帮成员没有理睬,男人只能拼命扒着栏杆,试图躲避武决那恐怖的杀意。 可是,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避无可避。 武决向男人走去,脚步跺得很重,每一步都像巨石砸在男人的心头。 “啊啊啊啊啊啊!!!” 在到处都是血的地狱,看到一个满身鲜血的恶魔朝自己走来。 男人的理智终于崩解,疯狂地挥舞着拳头向武决冲来。 武决不闪不避,一拳迎了上去。 咔嚓一声,男人的手臂直接被武决打断,手肘处断裂的骨头刺破皮肉露了出来,看上去十分瘆人。 男人捂着手臂惨叫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理智短暂回归。 “求求你,饶了我……” 他跪在武决面前,头埋得很低。 然而武决并没有怜悯他,反而抓住他的头发,右腿弹起,一记膝击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眼泪,鼻涕,血浆,牙齿,混在一起如同一碗稀粥。 男人想要掩面痛呼,可手臂的疼痛让他抽不开手。 武决还是没有打算放过他,弯腰揪住男人的脖子,将他提起在半空。 一记勾拳狠狠凿击在男人腹部,碎裂的肋骨刺入内脏,男人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求……求求你……” 男人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口中还在本能地求饶着。 武决面无表情,一拳接一拳地砸向男人的身体。 直到男人不再挣扎,瘫软地垂下四肢,仿佛一个装着石子的破麻袋。 战斗结束,一抹无形的力量,遵循因果的规律,涌入武决的身体。 “清理垃圾。” 武决说道,声音冷漠无情。 铁栅栏打开,几名辛石帮成员赶忙跑进来,将地上的尸体全部拖走,为武决腾出空地。 程雨冲带路壮汉挥了挥手,示意他打开栅栏门。 迈入拳台的那一瞬间,蕴含暴怒杀意的眼神便锁定了程雨。 “又见面了,小子。” 被凶残的猛兽盯住,程雨丝毫不慌,跟武决打趣道。 看清程雨的脸后,武决眼中的杀意收敛,可怒火却无法遏制。 “我的心情很不好,你走吧。” “我走了,留你在这继续杀人?” 程雨的目光转向遍地的血液。 “我杀的都是罪人,他们做了错事,应该受到惩罚。” 武决的声音沙哑冰冷,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 程雨摇了摇头,说道。 “你应该把他们交给执法局,而不是在这里将他们折磨致死,这样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武决对程雨的义正言辞嗤之以鼻,不屑地拍了拍手上的血迹。 “难道把这些人交到你们手里,走一个法律的过场,就算是正义了么?” 程雨摇头道。 “当然不是,法律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过场。” “这是一种秩序,为了确保命运在某些条件下,能够按照定好的规律运行。即使可能有很多人不认可,但法律是保护人们的最有效的方法了。” “这些人做了错事,当然应该受到惩罚。但如果把惩罚的权力放给每个人,惩罚的力度就无法维持一个有效的标准。” “一个人撞到了一位老人,有的人认为他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有的人认为他应该赔得倾家荡产,有的人认为他应该去死。” “没有统一的标准,就无法衡量一个人犯下的错。” 尽管程雨心平气和地解释着,正处于狂躁状态的武决却根本听不进去。 “那么我娘呢?她又犯了什么错,要被如此对待?!” 程雨轻叹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你母亲的死,并非是因为她犯的错。而这个世界,也不是由对错构成的。” “那就去抓住凶手啊!!!” 多次提起母亲,武决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冲着程雨咆哮。 “我们当然会尽力抓捕,但是我需要你停止这些不理智的行为。” 察觉到武决再度陷入狂暴,一双铁拳有蠢蠢欲动之势,程雨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一只手搭在手腕的刚气盾护腕上。 果然,听到程雨这句话后,武决昂首长笑。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杀意气场逐渐退去,但是程雨明白,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在武决身边凝结着。 这是风暴之前的宁静。 “你们放任一个疯子在外面到处杀人,那么长时间都抓不住。” “他杀了我娘,这是我最后的亲人!我想做的,只有宰了那个混账,替我娘报仇!” “而抓不住凶手的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来,告诉我我的思想是错误的,我的行为是不理智的。” 武决前踏半步,斜侧面对着程雨,目光锁定了他的眼睛。 “我理智你妈!!!” 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武决,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携怒带恨冲向程雨的面门。 早已警戒的程雨,在武决动身的那一刻,便架起手臂激活刚气盾。 猛烈的拳势冲破了刚气盾的防御,护腕应声而碎,程雨则借着冲力后退几步。 “看来不揍你一顿,你是不会明白的。” 程雨卸掉身上的武器和装备,赤手空拳与武决对峙。 受到挑衅的武决,怒喝一声冲了过来。 母亲的死亡,杀戮的刺激,程雨的挑衅,这一切彻底摧毁了武决的冷静。 第二拳,直奔程雨的心口。 这是要杀他! 势大力沉的一拳,如果击中了,程雨一定会死! 可拳头在冲刺过程中,武决突然发现,程雨完全没有闪避和防御的意思,正面迎了上去。 难道他想寻死么?! 来不及想那么多,速度和力道堪比一辆高速行驶轿车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程雨的胸膛。 下一秒,武决瞪大了双眼。 没有使用任何防御装备的程雨,凭借普通人的肉身,硬是接下了这一拳。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裂骨折,甚至本该被砸扁的心脏,也还在强有力地跳动着。 连续起伏的节奏,从贴在程雨胸口的拳面,传递向武决的感官中。 “看来,你还相信着正义。” 程雨抓住武决的手腕,后者只觉得一股怪力传来,自己的手臂仿佛一根脆弱的树枝,被程雨随手一拨便遗失了方向。 “怎么可能?!” 武决震惊地盯着程雨的手臂,那上面没有夸张的肌肉和筋络,只是一个普通男人的手臂。 而自己从因果律中获得的成长,可是让自己拥有了一吨有余的臂力。 就这样被程雨轻描淡写地压制了? 程雨没有再和他废话,抓住武决手腕的手用力一拉,武决的身体便被拽得倒向前方。 紧接着一记头槌顶在武决的眉心,后者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趁着武决失去平衡,程雨欺身而上,一拳一拳地打在武决的身上。 力道普通的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 武决怒吼一声,眼中的怒火已经凝集到了极致。 肌肉中的潜能爆发,他瞬间出手招架,攥住了程雨的一只拳头。 杀意与斗志在他的灵台中交锋,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上前一步,将程雨的手臂担在肩上,武决弓腰发力,一记过肩摔使出。 程雨重重地摔在地上,样子狼狈不堪。 看着程雨的狼狈样,不知为何,武决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 程雨迅速从地上爬起,提起拳头再度冲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以最原始的形式攻击着彼此。 命运似乎降下了裁决,用正义限制了他们非人的力量,使这场战斗看起来就像街边混混打架一样。 双方的身上,伤势不断积累,武决眼中的杀意也渐渐如烟雾般散去。 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无法给程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这是第一次,他的必胜信念遭受打击。 武决噗通一声跪撑在程雨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 被深深掩藏在暴怒之下的悲伤,显现出他的脆弱与无奈。 “我该怎么做……”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程雨没有说话,而是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看着这只普普通通的手掌,武决似乎明悟了些什么。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缔结正义的宣誓。 一把将武决从地上拽起来,程雨立正站好,神情无比刚毅坚定。 “武决!” “到!!!!!” 武决同样站得板正,颇有气势地喊道。 “你是否愿意向正义效忠,无论发现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冷漠,都能坚守自己的本心?!” “是!!!!!” “你是否能做到,遵循法律的秩序,维护正义的尊严,不畏惧任何恐怖,不屈从任何邪恶?!” “是!!!!!” 武决声嘶力竭地吼着,他的誓言仿佛直达天际。 朦胧之间,武决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温柔与慈爱的目光,如轻纱披在他的身上,抚慰着迷茫的心灵。 眼前清晰之时,属于母亲的幻纱消逝。他却看到无数同样的温馨,散播在兰德的每一个角落。 冰冷中最后一丝温暖,等待着正义的御护。 程雨嘴角勾起,拍了拍武决的肩膀。 “欢迎加入执法局。” 第46章 护卫任务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东秋?” 高燕合上历史习题册,悄悄问东秋。 “那些只存在于书本中的人物,他们的伟大或者独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真实感。” “我是说,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人,仅仅只有课本上的几句描述,这些人的存在,就好像凭空出现在我们的认知中。” 因为正在自习室里,高燕生怕打扰到其他同学,所以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尽管如此,东秋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她的疑惑。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们不是已经学习这些历史很久了么?” 东秋没有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自习室内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 “哎呀,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才好奇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总是跳来跳去的。” 高燕羞恼地轻轻掐了一下东秋的手臂,把自己的习题册推给东秋。 “喏!我做好了,帮我检查。” 东秋浅笑着接过,一边翻开册子一边说道。 “人类是创造不出自己认知之外的思想的,也许这些人只是捏造出来的形象,但他们一定以某种形式存在过。” 接着,东秋拿起红笔,在一道题目上做了标记。 “你看这里,你又错了。” “基金会的成立时间是神泯前25年,你写成了神泯前23年。” 高燕有些娇羞地摆手道。 “我对这些数字什么的不敏感啦!” “哦?那你还记得兰德政府成立的时间么?” “是神泯元年!这根本不是数字好嘛!” 高燕又气恼地掐了一下东秋,然后漫不经心地拿出自己的手机。 “能被历史书记载的,大多数是一等公民呢。”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等公民。” 可随着手指滑动,一张淡红色的网页公告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中。 那是来自兰德政务问询论坛的通告,由首都政府发布。 “什么?!” 高燕失声惊呼,引得自习室内的几名学生侧目,于是连忙羞涩地捂住嘴。 “怎么了?” “你看你看!” 高燕把手机贴到东秋的眼前。 【研究院前高级研究员孙渺,将于8月11日启程前往辛石城,针对执法军士制造技术一事举办公开讲座。】 东秋眉头一挑,颇有兴致地往下翻看。 自从星火学会公开关于执法军士的秘密之后,网络上的舆论一直在发酵。执法体系,受到了来自其他城市许多人的声讨,辛石城政府也因此饱受争议。 令人疑惑的是,这么长时间过去,首都政府从来没有对这件事表过态,也没有联合基金会控制舆论。 没想到,政府竟突然放出这么一枚重磅炸弹。 而且…… “孙渺,那可是一等公民啊!” 尽管因为执法军士的事十分厌恶这个人,高燕的声音中还是难免带上了一丝期望。 高高在上的一等公民,要来辛石城了! …… “好了!你们都听到我说的了!” 程雨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震惊中吸引回来。 “这次,首都政府将出动大量安保力量,保护孙渺顾问的人身安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加强辛石城内的警戒,联合首都执法部组建执法军,执行护卫任务!” “殷伟,你们队重点监测星火学会的动向,不管是网络还是现实,一旦发现状况立刻向我汇报!” “是!” 会议解散,殷伟将程雨拉到了一处无人的办公室。 “老程,刚才人多,有几件重要的事我没有汇报给你。” 殷伟面色凝重地说道。 “我们的网端被攻击了,信号源来自乙兵城!” 程雨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兵”字城市是兰德政府设立的专门用于军事驻扎和研究的城市,人口组成中有三分之一是具有特殊编制的执法官,兰德政府军队——执法军。 上一次监测到星火学会的信号源,还是在庚雨城,被星火彻底掌控的城市。 乙兵城与辛石城西郊毗邻,且驻扎着大量执法兵,更是储存着许多杀伤性武器。 如果乙兵城落入星火学会之手,那后果程雨都不敢想象。 “联系乙兵城执法局了没?”他紧张地问道。 “联系过了,那边说一切正常。” 这个答案不仅没能让程雨松一口气,反而更加紧张了。 如此重要的城市,政府不可能指派一些像时海一样庸庸碌碌的官僚去管理的。 要是连乙兵城的执法局都没有察觉到异样,那么便说明星火正在竭力隐瞒这件事。 或者...... 乙兵城真的沦陷了。 程雨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祛除。 “这次攻击造成了多少损失?” “我们的通信系统遭到了干扰,信号传输和定位会有几天的错乱,不过我已经派人去修复了。” 殷伟如实说道。 “另外,云枭在西边巡察的时候,拍到了一组照片。” 他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拿出一摞照片递给程雨。 照片中是一片夜色下的树林,由于拍摄距离太远,只能依稀分辨出简单的颜色和形状。 殷伟指着照片的一角说道。 “看这里,你觉得这是什么?” 只见树丛的阴暗与夜光的荧蓝交接之处,一个纤长的影子,潜伏在光怪陆离的模糊之中。 看上去有些像是人形,却比一些小树还要高。 “嗯......我不知道。” 程雨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影子。 “也许只是一棵长得比较奇怪的树?” 殷伟无奈地捂住脑门,拿出另一张照片。 “老程,我知道你最近很累,不想再去疑神疑鬼的。可是,你真的不觉得这玩意有点眼熟么?” 第二张照片上,是一台远景拍摄的执法军士。 单从轮廓上来看,二者竟有七分相似! “难道说,星火真的有那种技术?” 殷伟摊了摊手,收起照片。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我建议你把这件事加入到你的战略考量中。” “好,我记得了。”程雨郑重地点头道。 殷伟一走,程雨本想趁着这会儿没人,去走廊上抽根烟。 “程雨!!!” 一声大嗓门贯穿整条走廊,接着一张橡皮脸出现在远处。 武决身着黑色的执法官制服,头发剪短了许多,手中还抱着一只小狸花猫。 自从武决加入执法局以来,程雨将他放在执法官学员的队伍中历练,并亲自教导他相关知识。 估计等到今年末,武决就能通过考核,正式成为一名执法官了。 但是,这家伙真的能通过考核么? 程雨嘴角抽了抽,看着明明很积极却给人一种松散感的武决。 这小子脑袋并不傻,但有的时候就是一根筋。那些复杂的法律规条,他只捡那些自己认同的去记。执法局里严格的纪律,他也常常不遵守。 比如现在,武决穿了一双显眼的红色运动鞋,没有穿执法官制式黑色皮靴。 故而他的脚步声,是干瘪的“啪嗒”声,而不是清脆的“咔哒”声,让程雨听了有种说不上来的郁闷。 “程雨,我把作业都写完了,陪我练两手吧?” 加入执法局后,武决退出了辛石帮,跟程雨一样住在了执法局里。 “今天不行,最近我们有事要忙。” 程雨苦恼地揉着眉心,一副疲惫的模样。 武决见状,将手里的小猫毛豆递向程雨。 “我不吃,谢谢。” 程雨一句话,让武决的大脑宕机了半天,旋即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了?我只看过你的身份资料,谁知道你是不是个心理变态。” 程雨忍笑道。 “我咋就心理变态了?” “你在辛石帮的时候杀了那么多人呢。” 武决被程雨呛得方脸通红,又想不出回怼的句子,只能粗鲁且直白地骂道。 “操你妈!”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程雨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工作积攒的阴郁一扫而空。 许是受到他的情绪感染,武决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良久,两人停止了癫笑,扶着墙喘气。 “好了,说正经的。” 程雨率先收敛了笑容,板着脸说道。 “我知道你在帮派里野惯了,可到了执法局,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 武决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嗯……接下来的两周,给你放假吧。” “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程雨,不明白为什么要给自己放假。 程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如刚才我说的,我们要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这项任务危险性很高,参加的执法官可能会面临生命危险。” “就连我,也有可能会死在这次行动中。” 武决闻言双目圆睁,一拳砸在墙上,斗志昂扬地喊道。 “带我一个!!!” 程雨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不行,你还没有通过执法官考核。” “你都要死了,还在纠结这些琐碎的规章制度!” 见他如此激动,程雨微微错愕,随后便明白了武决的心思。 “我又不是一定会死,这项任务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可是……” 武决自知说不过程雨,憋屈地攥紧了拳头。 “就这么死掉,你甘心么?” 程雨低下头,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如果这是命运给我的,那么我不甘心。” 他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孤傲。 “我要把正义抓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将它拱手让给命运。” “那就带我去啊!我能保护你的安全!” 武决又激动地一拳砸在墙上,这次光滑的墙面被砸出了几条裂纹。 “不行。” “先不说敌人的实力未知,就算按执法局的规矩,也轮不到你上!” “服从命令,放假好好休息!” 武决此时就像一个火堆上的水壶,体内愤怒的蒸汽快要从头顶喷出,壶盖却被程雨死死地摁住。 “好,我知道了。” 想象中的爆发没有到来,武决声音平稳而冷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雨。 “这两周时间,我会回辛石帮一趟,让他们安分一点。” “我给了很多人去基金会安保公司的机会,在辛石帮里声誉还不错,他们应该会听我的。” 一滴汗水从武决的下颌滑落,落在心口的位置,又冰又冷。 他不恨程雨阻拦他参加任务,程雨是公事公办。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懒散。 如果自己早早的通过了考核,一定就能参加这次行动。 “你明白就好。” 程雨上前捏起毛豆的后颈皮,将它抱到自己的的臂弯中。 “我不在的时候,辛石城就靠你了。” 武决无力地低下头,他明白自己真的改变不了什么了。 “对了,你们这是什么任务?” 他颓废地问道。 “接一位一等公民来辛石城,并保护他的安全。” 武决的眼神亮了一下,那亮度仿佛遍布烟尘的夜晚,一只萤火虫静悄悄地趴在某个角落。 “一等公民喔!” “你以前见过一等公民么?” 程雨摇了摇头,指了指地板。 “辛石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市罢了,那些一等公民怎么可能屈尊降贵来这里。” “也是哈。” 武决扶着墙,望向窗外。 “我小的时候做梦,都仅仅做到自己当了二等公民而已。这些传说中的人物,离我们太遥远了。” “是啊,也许这就是咱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与一等公民的接触了。” 武决突然提起精神,靠到程雨的身旁。 “等你接回来,咱俩一起去看看,这一等公民长啥样。” “好。” 听到程雨的答复,武决得意一笑。 “好,既然你答应了……” “那就他妈的给老子活着回来!” 第47章 急行军 灼灼烈阳天,云彩因为高温而显露出属于极阳的红霞。 如果能在凉爽的空调房里观赏,倒也不失为一种美景。 “这该死的天气,我快要热昏了!” 临时搭建的站岗亭里,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忿忿地用手去遮挡阳光。 男人身穿黑色执法官制服,上面用暗金色的金属丝线绣着刚劲的条纹,左胸口处还有一面红色的单面环旗帜。 “这些穷地方条件就是差,再忍忍吧。” 八字胡执法官的对面,一名身穿同样制服的络腮胡男人说道。 事实上,他们的制服有调节温度的功能,此时的他们并没有感觉到热。只是由于对小城市的偏见,让他们对阳光感到烦躁罢了。 因为他们来自首都。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跃迁到辛石城啊?非要在乙兵城转站,搞什么嘛?” 八字胡抱怨道。 “跟辛石城对接的人说,他们的通信系统出了故障,跃迁阵暂时无法使用。所以咱们只能先到距离辛石城最近的乙兵城,再坐这里的高速列车过去。” “真可恶!底下这些乡巴佬什么事都做不好!”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些穷地方的人都精着呢!” 络腮胡男人背起手,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搭建一个跃迁阵要花不少钱,辛石城的人把这些钱昧了,让咱们去坐便宜的列车,经费不就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口袋了?” “我之前去丁谷城出外勤任务的时候,就见识过他们的这种伎俩。那群吝啬鬼硬说他们城市没有符合标准的招待所,然后打发我们去住猪圈一样的小旅馆!” “天呐!真是一帮下贱的刁民!” 八字胡骂道,替络腮胡打抱不平。 络腮胡摆了摆手,又装出一副大度的姿态。 “算了,这些人都是穷习惯了,和他们计较什么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中满是傲慢与不屑。 这时,他们的身后,一阵沉重的踏地声响起。 二人急忙回头,只见在一支执法军士队伍的簇拥下,一老一少两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看清那个年轻面孔时,他们下意识地双腿一颤,同时腰杆挺得笔直。 年轻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面白无须,一头褐色短发干净利索,两只眼睛散发着狠辣的煞气。 虽然这位看上去年轻,可八字胡和络腮胡执法官不敢有任何的轻视与不敬。 首都第一分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容荆。 他们的顶头上司,第一分局的二把手,也是局里的战力巅峰。 而与容荆同行的那位老人,其身份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们此行的核心人物,兰德总政府技术部顾问,孙渺。 通过生命科技,大多数一等公民都能将寿命延长至二百年左右,其衰老速度也随之减缓。 可年仅九十二岁的孙渺,看上去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一百八十岁老头。 老迈的孙渺面孔慈祥和善,没有一丝属于一等公民的高傲。 与其他人的严肃正装不同,孙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袍子,中间用一条浅灰色的腰带系着。 他的手中,还把玩着一块油黄色的圆形晶石。 “孙顾问,容官长!” 两位执法官连忙立正行礼。 “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收拾东西,我们要在傍晚前出发。” 容荆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这时,孙渺上前一步,笑眯眯地问道。 “小伙子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两位执法官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尴尬。 首都人看不起小地方的人,这件事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也不是什么可以摆上台面谈论的高雅东西。 要是他们如实说了,先不说会不会引起孙渺的反感,容荆肯定是要对他们说教一番的。 这位长官的嘴里,可从来蹦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络腮胡反应极快,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对孙渺说道。 “我们刚刚在谈论……辛石城通信系统故障的事。” 八字胡先是一愣,紧接着马上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孙渺认真地对他们说道。 “哦,那可不是故障。” “辛石城的通信系统并非出了故障,而是被攻击了。” “而且,信号源就出自乙兵城。” “你们驻扎警戒的这段时间里,我和容官长正是在乙兵城执法局调查这件事。” 听了孙渺的解释,两名执法官大吃一惊。 “什么?居然有人敢公然攻击政府?!” 容荆皱眉说道。 “目前我们没能调查出任何结果,但是辛石城执法总局的一位同事说,有可能是那个反抗组织做的。” “他们的目的现在还不明确,总之,打起精神来!” 八字胡执法官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如果那群歹徒是冲孙顾问来的,我一定会狠狠把他们撕碎!” “喔,很有精神嘛!谢谢你,孩子。” 孙渺乐呵呵地笑着,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形式感到紧张。 被孙渺这样激励,八字胡执法官更加兴奋了。 “您可是我的偶像!我绝不会让您受到一点伤害的!” “不管网上那些人怎么说,我知道您的技术救了多少人!” 孙渺闻言,那满是褶皱的笑容也多了份欣慰。 接着,八字胡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那个……您手中拿着的,是您的第一份成果么?” 孙渺用大拇指摩挲着那块晶石,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可以借给我看看么?” 在八字胡执法官欣喜若狂的眼神中,孙渺慢慢将那块晶石,放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当然,你可以等我们安全抵达辛石城后再还给我。” “不过要好好保管,毕竟里面还困着一个生命。小心不要伤害到他,我的孩子。” 八字胡小心翼翼地将晶石捧在手心,像个孩子一样对络腮胡炫耀着。 离开此处后,容荆突然说道。 “您不该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的。底下人做事毛手毛脚,兴许会给磕碰了。” 孙渺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身看着容荆。 在这个枯朽老人的眼中,容荆看到了智慧的光。 “他们都是好小伙子,不是么?” “是啊,他们都是我手下最优秀的执法官。” 容荆微微挺起胸膛,骄傲地答道。 孙渺转回脑袋,望着青白色的极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和那个年轻人一样,他喜欢留着滑稽的八字胡,装作自己很成熟的样子。他一直这样。” “我愿意……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救活他。” 孙渺低下头,落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世上第一例晶械转生的成果,被压缩到一块生物电敏性晶石之中。 囚禁着一个苟延残喘的灵魂。 容荆此时也停下了脚步,静静地聆听着。 “我是个懦夫。” “明明走错了路,却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只能懦弱地以错的形式,与命运死磕。” “现在,甚至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荒凉的旷野上,渐变的光明渐渐被夜幕吞噬,独属于孤寂的荧蓝悄然降临。 容荆走到孙渺身边,轻声说道。 “您会成功的,我们对您的智慧与伟大深信不疑。” “谢谢你,孩子。” 两人并肩站立,注视着天际极阳与极阴的交替,在云端涂抹下扭曲的色彩。 “你也意识到了,对吧?” “是的。” 容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星火学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棘手,这一次我们又低估了他们的能力。”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星火会对我们发动袭击。而我们对星火,仍然一无所知。” 孙渺点点头,随之叹息道。 “不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死去……” 片刻的宁静后,一阵清风掠过,草地被拨弄出沙沙的声响。 原本干爽的空气中,有浅浅的雾气开始弥漫。 裹挟着一份孤独的迷茫,在天空与地面之间沉浮。 “多美的天啊!” 孙渺疲惫地感叹道。 “告诉我,孩子。你认为是否因为我们站在这里,这方世界才会变得如此美丽?” “我觉得是这样。”容荆回答道。 “如果没有人看到,它怎能称之为美丽?” 孙渺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 “不,孩子。我们人类,不过是世界上的一种渺小之物,无数美好画卷前的匆匆过客罢了。” “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世界就是那样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存在而变得美丽。” “而你所见之美好,只是命运对你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让你在合适的位置,以合适的认知见证到的景象。” 容荆若有所思地扶着下巴,一会看着干枯的草地,一会又抬头看看朦胧的夜雾。 “您有些消极了。” “嗬嗬嗬,我的家人也是这样说的。” 孙渺舒展了一下筋骨,转身向营地方向走去。 “走吧,我们该动身了。” 然而,容荆不仅没有动,还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孙渺。 “您看那里,是不是有一个红色光点?” 容荆指着远处的树林上方。 孙渺艰难地眯起眼睛,努力将光点纳入视野的聚焦中。 “我看不清,孩子,我已经老眼昏花了。” 可接下来,容荆马上原地蹲下,手掌贴在地面。 他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好像有什么恐怖的巨物在践踏着远方的地面。 “唔,我看到你说的红点了。” 听到孙渺的话,容荆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红色光点,不知何时变成了清晰的光斑,并且还在逐渐放大。 那东西在向他们靠近! 孙渺面色一沉,单手向前方一挥,袖袍摆动间,一团罡风平地而起,吹散了两人与红光之间的薄雾。 在荧蓝色的夜幕下,他们看到了一个轮廓。 “不不不……” 孙渺大惊失色,一只手死死攥住衣袍。 “幻塔陆行舰,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突然抓住容荆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 “撤退!容官长,下令撤退!” 尽管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出于对孙渺的信任,容荆还是第一时间摁亮了全体通讯仪。 “全员紧急集合!向乙兵城内撤离!!!” 然而下一秒,通讯仪中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北区第五、第七分局驻地遭到袭击!!!” “南区第九、第十一分局驻地遭到袭击!!!” 一滴冷汗从容荆的额头滑落,他咬紧牙关,快速分析着目前的局势。 此次行动,首都派遣第一、三、五、七、十一分局,共计五百五十三名精锐执法官,配备各种强力装备,还有一百台执法兵和三十台执法军士随行。 贸然向如此庞大规模的执法军队伍发动袭击,可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他们背靠乙兵城,可以随时取得支援。 星火学会既然敢动手,必然是有备而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队伍在乙兵城中转驻扎,然后从东区车站乘列车前往辛石城。 南北两侧遭遇袭击,而容荆身处的东区,那种恐怖的巨型陆行舰压迫而来,敌人显然想把他们逼回西侧,逼回乙兵城。 难道星火学会不怕首都执法军和乙兵城执法局联合么? 容荆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下达了一个错误的命令。 可眼下的情况,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决策。 正当容荆焦躁不安之时,孙渺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们会没事的,孩子。” “先进城吧。” 一股奇异的力量,平缓了他的焦虑。容荆清理杂念,重新找回了属于执法官长的果决。 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向他们移动的那座高塔,容荆与孙渺走向乙兵城。 …… 五百余人兵合一处,南北两侧的负责人正在向容荆汇报情况。 “是星火学会的人,我们看到了!” 一位个子极高的壮汉,拿出一张电子照片。 树林与迷雾中,隐约可见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身穿蓝紫色轻甲,配戴紫黑色面具,面具上还有两根莹白色的竖平行线条。 容荆看过去年末那场战役的资料,这是星火学会的战斗部队装束。 “有没有人员伤亡?” “只有十几人受伤,对方没有动用大威力的武器。” “但是,我们还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壮汉执法官,一边汇报着,又拿出了另一张照片。 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约莫五米高,头部的中央有一点点紫芒。 “那是一台巨型机器人,我们南区也见到了。” 一位中年女执法官说道。 容荆皱着眉头,将照片摆在孙渺面前。 “孙顾问,您怎么看?” 孙渺凝视着照片,缓缓舒了一息。 “本来,这些东西是属于政府机密的。可现在星火也拥有了,那说明我也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幻塔陆行舰,政府技术部秘密研发的一种大型陆地战舰,集运输、补给、指挥和战斗功能于一身,可以作为战场支点帮助推进阵线。” “而这张照片上,大概是幻塔陆行舰搭载的新式执法机械,巨型执法兵。功能与普通执法兵类似,不过能承载更多重量的武器。” “每艘幻塔陆行舰,会配备三十台巨型执法兵。” 听到孙渺的描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执法兵他们都熟悉,普通人畏之入骨,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呆头呆脑的机器罢了。 可没有任何人敢打包票,自己能从十台以上的执法兵联手围攻下存活。 而现在孙渺告诉他们,敌人拥有三十台可怕的巨型执法兵。 尽管这里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执法官,他们的心头也不禁有些发怵。 眼看士气就要变得低迷,孙渺又笑着补充道。 “不过,根据我的观察,星火学会的那艘幻塔陆行舰,高度只有五十米左右,完全达不到政府研发的一百米高度标准,所以它承载不了那么多巨型执法兵的。” “而且,巨型执法兵固然威力巨大,但也比普通执法兵更加笨拙。只要灵活运用战术,它们也是可以被击败的。” 听了孙渺的话,众人又重拾了信心。 “现在我们怎么办?找个位置与星火交手么?” 壮汉执法官问道,有些跃跃欲试地摩拳擦掌。 “不行,现在我们还没掌握足够的信息,贸然交战只会是送死!而且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孙顾问,不是剿灭反抗组织!” 女执法官瞪眼说道。 “够了!先进乙兵城,寻求本地执法军的协助。” 容荆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对啊!乙兵城里有三千执法军驻扎,要是能与我们联手,星火学会的攻击不值一提。” 壮汉执法官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别抱太大希望,告诉手下人都警醒点。” 容荆阴冷地说道,同时望向乙兵城内的方向。 “乙兵城,有问题。” 壮汉执法官脑筋显然不太够用,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一脸无语的中年女执法官拽走了。 …… 与其他城市的结构不同,兵字城市由一个个军镇构成,并将政府机构拱卫在市中心的位置。 首都特勤队方才在东区临近车站的位置跃迁落地,而现在,他们要前往市中心。 由于特殊的身份,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乙兵城执法局。 局长冯绍率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热情地前来迎接。 “容官长!久仰久仰!” 冯绍满脸堆笑,谄媚地说道。 “冯局长,情况你也了解了。我们遭到了星火学会的袭击,需要你出兵协助。” “好说好说,请各位移步执法局,咱们坐下来慢慢商谈。” 冯绍赔笑着就要凑上来,却被容荆突然喝止。 后者死死地盯着冯绍的脸,眼神几欲凝结成一根针。 “冯局长,为什么你的队伍中,一台执法兵都没有?” 此话一出,冯绍面色微变。 “呵……呵,它们都在调试系统,很快就能恢复使用。” 尽管冯绍竭力掩饰,容荆还是捕捉到了他神色中的阴冷。 “看来我猜的没错。” 容荆一挥手,五百多名首都执法官,齐刷刷地举起枪,对准了冯绍和乙兵城队伍。 “如果要在全城范围调试系统,就必须提前向执法部报备。而我提前查过档案,没有发现来自乙兵城的文件。” “事实上,近两个月以来,首都没有接到任何来自乙兵城的文件!” 容荆的双眼闪过一抹红光,体表冒出丝丝电弧。 “加上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完全可以证实我的怀疑。” “你背叛了政府。” “或者说,整个乙兵城,背叛了政府!!!” 两支队伍鸦雀无声,气氛逐渐焦躁起来。 “呵呵呵呵……” “不愧是首都来的长官啊,头脑就是灵光。” 冯绍撕破卑微和善的面具,面容变得扭曲阴狠。 “执法兵的系统出自研究院之手,我们的确无法破解。为了防止你们使用高级权限,直接调动乙兵城的执法兵,我把它们都关在了仓库里。”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看破。” 容荆冷哼一声,说道。 “没什么看破看不破的,这些事只要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你们几乎是在使用阳谋。” “你说的没错,容官长,你说的没错。”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首都队伍所有人的通讯仪,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总部的人在外面合围,你们别无选择只能躲进乙兵城。纵使你预料到了我们的倒戈,城内还是有大量执法兵可以给你们提供支援。” “可是,如果我破坏乙兵城的信号塔,让整座城市的通讯瘫痪呢?” 冯绍阴毒地笑着,从手下手中接过一杆步枪。 “城中有三千执法军,而你们只有五百人。” “全都死在这里吧!!!” 无数潜伏的执法军从四面八方现身,将首都队伍围在中间。 “开启联动防御力场!” 首都特勤队迅速行动,无形的力场扩散,一枚枚子弹打在上面,化作一朵朵绽放的火花。 “长官,联动防御力场只能支撑三十分钟!在那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中年女执法官焦急地问道。 城内有三千执法军合围,城外有星火学会虎视眈眈,他们似乎已经陷入了死局。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容荆看向孙渺,目光闪烁着决绝。 “孙顾问,您的手机,装配了源信号通讯系统吧?” 源信号通讯是一种来自研究院的高端技术,可以无视任何信号屏蔽,无视空间距离通讯。 由于造价昂贵,一般只有一等公民才有这种设备。 孙渺点点头,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难道你要向首都求援么?可是乙兵城的通讯瘫痪,根本无法生成跃迁阵啊!” 中年女执法官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敌人,眉毛拧成了一团火。 “不。” “我要向辛石城求援。” …… 辛石城执法总局会议大厅,所有执法官汇聚在此。 时海正在主位侃侃而谈,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时海掏出手机,不耐烦地接通。 “请问是辛石城执法总局的局长时海么?” 容荆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伴随着嘈杂的枪声。 由于会场内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些枪声。 “我是护送孙渺顾问的首都特勤队指挥官,首都第一分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容荆!” “我们在乙兵城遭遇了星火学会的袭击!” 原本还在时海身边打盹的程雨,听到这句话后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抢过时海的手机。 “我是辛石城总局负责人程雨,发生什么事了?” 被程雨抢走手机,时海有些愤恨地瞪了他一眼。不过事态紧急,时海也知道自己处理不了,于是没有多嘴。 容荆微微错愕,但还是迅速说道。 “我们在乙兵城东郊遇到了大量星火战斗部队,对方出动了一种大型陆地战舰,我们无法抵抗,只能进入乙兵城求援。” “但是,乙兵城执法军已经全部反叛,与星火学会里应外合之下,将我们困在了城内。” “他们破坏了乙兵城的通讯系统,跃迁阵无法搭建。现在我们孤立无援,只能向距离最近的辛石城求援。” 听到这里,程雨握住手机的手青筋爆起,双眼怒火中烧。 “为什么要进入乙兵城?!” “什么?” 被程雨这么一吼,容荆有些发懵。 “我告诫过你们,乙兵城有问题,尽量在城外驻扎,搭建临时通讯系统。” “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 容荆愣在原地,看向自己的一名手下。 那人眼神躲闪,不敢与容荆对视。 他是负责与辛石城对接的人,也的确受到了来自程雨的警告。 只不过出于对底层人的蔑视,让他没有在意。 容荆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有些尴尬地说道。 “这的确是我的决策失误,我向你道歉。” “只是当务之急,是将孙渺顾问安全送到辛石城。” “请出兵援助我们,拜托了!” 程雨攥着手机,陷入了沉默与思考。 电话两边的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程雨猛地一抬头。 “地图。” 殷伟飞速拉开抽屉,将一张地图铺在他的面前。 “你们现在处于乙兵城的市中心,对吧?” “是的。” 程雨盯着地图,心中快速计算着。 “你们是否能突破现在的包围,前往东郊的岚苛军镇?” 岚苛军镇是距离辛石城最近的一座军镇,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 容荆看了看身旁的执法官们,咬牙说道。 “能!” “好,你们现在动身,前往岚苛军镇。来自辛石城的支援,将在30分钟之内到达。” “十分感谢,程官长!” 容荆大喜过望,顾不得多想便挂断电话。 “老程,咱们距离乙兵城可是有百余公里,就算坐列车也需要一个小时,你怎么告诉那边30分钟?” 殷伟不解地问道。 程雨把手机还给时海,沉声道。 “当然有办法。” “任伟,你去向各个分局下达命令,让他们的特种作战队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乘坐列车前往乙兵城!” 胖胖的任伟领命离开,程雨看向时海。 “时局长,我需要你的执法军士!” “好,我给你临时调用权限。” 时海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很爽快地答应道。 程雨点点头,最后目光扫过会场的最左侧。 那里坐着一群眼神坚毅的执法官,属于一个新成立的特殊队伍。 他们大多年轻力壮,朝气蓬勃,有着不屈的信念。 “游骑兵队全体听令!” “整顿出发,向西急行军!!!” 第48章 心灵学会 宁静祥和的草原,被一支急匆匆的队伍闯入,将原本属于夜晚的恬淡冲散。 他们大多疲惫不堪,华贵的衣料上沾满了尘埃和血迹。 眉宇间不再有首都人的傲慢,只剩下倦怠与惊恐。 “长官,他们好像被我们甩掉了。” 容荆的身后,一个身材微胖的执法官喘着粗气说道。 容荆借荧蓝的夜光,顺着队伍后方望去。 “到达前方树林时放缓速度,五分钟后继续突围!” 得到暂歇的命令,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十分钟前,他们落入乙兵城执法军的包围。容荆携执法军士前方开道,执法兵两翼策应,这才保全了大部分执法官的性命,让队伍顺利逃到乙兵城郊外。 可即便这样,他们马上还是要面临星火学会的围杀。 此时的容荆,形象已经与刚来到时大不相同。 他的双臂化为机械肢体,复杂的流电纹路遍布其上。腹部和双腿被一种金红色的金属甲片包裹,胸腔中央打开,一枚赤红色的驱动核心正闪烁着震人心魄的光芒。 容荆不敢有丝毫放松,一直保持着这副形态,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这时,一身白袍的孙渺,走到了他的面前。 “放松些,孩子。你这样一直紧绷着可不行。” 容荆摇了摇头,一只手指向东方。 “我们离岚苛军镇还有一段距离,而星火学会还没有现身。您说的那种恐怖的陆地战舰,也还未投入战场。” “所以我们不能松懈,必须尽早到达岚苛军镇,与辛石城的援兵汇合。” 听到容荆提起援兵,刚才提议暂歇的微胖执法官,一脸不屑地说道。 “他们说30分钟赶到,这怎么可能?就算他们乘坐列车,到这里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我们去了岚苛军镇,还不是要在那里据守!” 士气正低迷的时候,他说的这番话无疑会让执法官们备受打击。但容荆没有呵斥他,因为他也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容荆根本想不到,对方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兑现30分钟之内前来支援的承诺。 旋即他又想到,那个抢走时海电话的,名为程雨的执法官。那个人早早意识到了星火的阴谋,还根据细节推断出了对方的手段。 具有如此战略眼光之人,说不定真的有办法解救他们。 一路上半走半跑,执法官们勉强恢复了些体力和精神,纷纷取出药剂补充状态。 走了十分钟后,那座幻塔陆行舰又一次出现。 “全体原地警戒!” 容荆强行抖擞精神,胸腔内的核心飞速运转,为他的躯体提供着强大的能量。 为了突破乙兵城叛军的包围,他们折损了十台执法军士以及四十台执法兵。 面对实力未知的幻塔陆行舰,容荆决定以身试险,从而制定相应的战术,避免无谓伤亡。 深吸一口气,能量运转到极致,容荆一跺地冲了出去。 而前方的位置,两道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只见密林之中,两台巨型执法兵向容荆包夹过来。 “容官长,打它们的关节位置!” 孙渺突然大声喊道。 执法军士由人类的神经元控制,可以使用极为精密的零件制造,能够完成各种复杂动作。 而执法兵不同,这些家伙不过是搭载了先进武器的笨重机器人,在灵活程度上与执法军士天差地别。 这种使用厚重材料制成的巨型执法兵,更是笨上加笨。 容荆立刻明白了孙渺的意思,身躯灵巧地一转,躲过巨型执法兵的铁拳,来到了它的肋下位置。 右手高举,强劲的穿透性电流从指间释放,像一丛荆棘般缠上了巨型执法兵的肩膀。 狠狠一拽,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大量飞溅的火星迸发,巨大的钢铁臂膀应声落地。 “呜呼呼!!!” “容官长牛逼!!!”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一时间士气大振。 听着身后执法官们激动的呐喊,容荆心中一定,朝着另一台巨型执法兵冲去。 然而,一抹极度危险的直觉,突然攀上他的头皮。 只见那艘幻塔陆行舰的表面,伸出十几根黑洞洞的炮管,齐齐锁定了容荆。 下一秒,无数飞弹倾泻而出,如雨点般冲向他。 “糟了!” 面对如此密集的火力覆盖,仅凭容荆一个人,完全无法逃脱。 正在所有人焦急万分之时,孙渺快步走出队伍,向着容荆的方向一甩衣袖。 那密密麻麻的飞弹群中,竟有大半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干扰,朝各个方向飞去。 少了这么多飞弹的锁定,容荆顿时压力大减。半机械的身躯在几棵树之间灵巧地弹跳,躲过了剩余的攻击。 退回阵地,容荆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你不能再出手了,你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支,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孙渺严肃地说道。 容荆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等气息逐渐平稳之后,对孙渺开了一句玩笑。 “我应该把肺也替换掉的。” 孙渺眉头微蹙,将血肉肢体和器官替换成机械,这种上层独有的畸形审美,他十分地厌恶。 可眼前的青年,显然也是权贵潮流的受害者,这令他升不起训斥的念头。 “刚才,多谢您出手了。” 见孙渺面色渐缓,容荆顺势感谢道。 孙渺叹着气,目光望向前方。 “幻塔陆行舰可以作为战场火力支点,阻碍敌人的突进。我们的人不能靠近,否则会直接被火力覆盖。” “那艘陆行舰停下了,他们似乎想把我们围在这里。” 容荆闻言,强挣扎着又要催动核心,却被孙渺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好好歇着,突围的事交给手下人去做!” “可是……” 容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孙渺抬手打断。 “你不是说过的么?他们都是你手下最优秀的执法官!” 看着孙渺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身边聚集的执法官们,容荆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集合突围的时候,远处幻塔陆行舰的位置,一道火光高高地升起。 “那是什么?” 有人低呼道。 火光在空中留下一条长长的拖尾,橘黄色的光焰与夜色的荧蓝背景相组合,化作亮紫色的幕布。 点点星火,藏匿其中,令人沉醉。 正当所有人为这景象短暂失神时,火光突然拐了个弯,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疾速向他们冲来!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防御!” 孙渺率先反应过来,惊恐地向队伍喊道。 可是执法官们习惯了容荆的命令,此时又处于恍惚状态,竟没有一人行动。 在孙渺绝望的注视下,火光落在了队伍后方。 那是一枚巨大的云爆弹。 恐怖的火球瞬间爆发,从落点开始猛烈膨胀,瞬间吞噬了队伍外围的执法官。 原本可以当做掩体的树林和土坡,在剧烈的爆炸中形若无物,与人们的血肉碎块一起灰飞烟灭。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球即将吞噬孙渺。 千钧一发之际,护卫在他与容荆身边的几名第一分局执法官,竟强行摆脱了云爆弹发射焰尾的幻象控制。 几人的腕甲同时亮起,一层层刚气堡垒显现,欲要以脆弱的刚毅去抵挡那恐怖的焰浪。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 没有人听到爆炸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震荡波击穿了耳膜,还是已经死在了爆炸中。 气雾与燃料混合成烈火,留存在了这片树林。 大树不再青葱郁郁,草地不再摇绿萋萋,一切全部化为焦土与灰烬。 就连美丽的夜空,也被火光染成血红色的地狱。 刺鼻的硝烟与灼热的气流之中,孙渺剧烈地咳嗽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半坐半趴在地上。 他抹去眼皮上的尘土,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断肢残片到处可见,烧焦的衣物还残留着火苗,一眼望去,只有死寂。 而自己的身前,五名执法官的尸体倒在地上。 准确来说,是四名。 因为那个八字胡执法官,此刻还有一口气。 孙渺爬了过去,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 “孙……顾问……” 看到孙渺的瞬间,八字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被震碎的内脏和着血液,堵在了他的喉咙和气管里。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八字胡伸出一只只剩下骨头和一点皮肉的手,从自己的胸腔中取出一个金属盒子,递到孙渺手里。 孙渺木木地打开盒子,那块圆润的油黄色晶石,完好无损地放在里面。 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八字胡与妻子和三个孩子的合照。 他们幸福地笑着。 余光瞥到那张照片,八字胡勾了勾嘴角,似乎想要作出一个同样的笑容。 然而他的脸部肌肉已经被烧熟,无法勾勒出任何表情。 “活……下去……” “您是……这个……” 焦黑的手指蜷缩,只留下一根大拇指竖立。 最后一口气散去,八字胡睁着眼睛,死在了孙渺怀中。 孙渺嘴唇嗡动着,极力想要说些什么。可咽喉仿佛被灼干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嗞扭! 金属零件旋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艰难转头,只见一身残缺的容荆,正慢慢向他爬过来。 刚刚他第一个从幻象中清醒,然而身体太过疲惫,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孙渺。 愧疚与自责的心情,爆炸与烈火的摧残,让本就耗尽体力的容荆几欲昏迷,全凭强大的心灵意志维持着清明。 孙渺赶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容荆身边。 “您没事吧?” 容荆的声带被烫伤,只能使用机械语音说话。 孙渺呆滞地摇了摇头,再次看了一眼八字胡的尸体。 顺着他的目光,容荆也看清了眼前的凄惨。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命运的长虹中消逝了色彩。 滚滚火海中,隐约传来几声呼唤。 队伍前方,处于爆炸边缘的执法官侥幸存活了下来,相互搀扶着出现在容荆的视野中。 五百五十三名执法官,幸存者不足百人。 执法兵全部损毁。 唯有八台执法军士盾卫兵存活。 残余的部队聚集到一起,而火海之外的密林,一个个身穿紫色作战服的星火人员现身。 他们似乎笃定云爆弹造成了有效杀伤,肆无忌惮地踏入火焰,搜寻着幸存者的踪迹。 首都残军,再度被星火包围。 “星火学会……星火学会!” 孙渺憎恨地怒视着对方,双目通红。 “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学者?!你们是杀人凶手!” 为首的战斗学者看到孙渺,没有任何废话,举起手里的枪。 孙渺见状,愤怒地一甩衣袖,上位者的威严猛然爆发。 “放肆!!!” 一个晶蓝色的正方体力场浮现,笼罩了整片火海与密林。 星火成员手中的枪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操控,调转枪口对准了己方人员。 哒哒哒! 子弹倾泻,大量星火成员中枪倒地。 晶蓝色力场闪烁了几下,骤然消失。 而孙渺疲软地瘫在地上,看向星火的眼神依旧充斥着怨恨与愤怒。 然而,即使孙渺使用了这样的手段,四周依然有星火成员源源不断地出现。 他们还是没能逃脱被围杀的命运。 孙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呼呼呼! 轰隆隆! 隐约有什么东西,划破黯淡的夜色,带着呼啸的风声赶来。 首都特勤队和星火学会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夜幕与烟雾中,一根根光柱刺破迷局。 五十名蓝黑色的游骑兵现身! “攻击!!!” 只见游骑兵们稳稳地骑着巨大摩托车,手中步枪喷吐火舌,稠密的弹幕突进,撕开了星火学会的包围圈。 星火成员试图反击,却根本无法击中极度灵活的游骑兵。 笨重的巨型执法兵,更是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只能老老实实蹲下当掩体。 而游骑兵在星火的队伍中穿插,导致幻塔陆行舰不敢使用火力覆盖,否则会误伤友军。 就在游骑兵队冲散星火阵型的时候,一个身披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带着七台黑色执法军士,迅速接近了容荆等人。 “我是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程雨!” 听到这句话,首都队伍众人顿时舒了一口气,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弛下来。 程雨一挥手,三名盾卫兵上前,将孙渺护在中央。 而他自己则调转车身,停在了容荆的面前。 “程官长……” 灰头土脸的容荆欣喜之余,不由得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我们错估了敌人的实力和决心,在前往岚苛军镇的路上遭遇袭杀,现在伤亡惨重。” 他的语气已经完全失去了傲气,同为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容荆甚至感觉在程雨面前抬不起头来。 “你不必妄自菲薄,容官长,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 容荆自嘲地一笑,望向身后的火海。 那里有着让他感到深深无力的东西。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我们的队伍十分钟前赶到了岚苛军镇,却没有发现你们的踪影。就在刚才,我看到了火光,所以赶紧带队过来。” 容荆眼神一黯,低声呢喃道。 “我们距离岚苛军镇,只剩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对不起……我没能按照约定完成突围。” 程雨下车,将容荆从地上拉了起来。 “先不说这些,孙顾问怎么样?” “我没事……” 孙渺失神落魄地说道。 程雨点点头,伸手指向幻塔陆行舰的红光。 “刚刚的云爆弹,是那东西发射的对吧?” “是的。” 程雨一挥手,一台执法军士走近前。 “我来替你们报仇。” 听到报仇两个字,孙渺的眼神骤然有微光闪过。 程雨带到这里的七台执法军士,有三台盾卫兵,三台突击手。 以及一台爆破兵。 爆破兵双腿化作两根巨大钢钉,深深刺入地面。上肢则快速变形,十秒钟的功夫,便组装出一个炮台。 金属链条转动,一个正方形弹仓,被传送到炮管的底部扣紧。 弹仓里面有四枚狭长的炮弹,三黑一红。 炮口旋转,锁定了高大的幻塔陆行舰。 只听砰的一声。 黑色的穿甲弹,以极高的速度,旋转着冲向陆行舰。 笨重的陆行舰躲避不及,被穿甲弹击中,坚硬的外壳层层碎裂。 “打得好!” 孙渺愤恨地挥舞着拳头,和蔼慈祥的气质已经完全消失。 接着,又是两发穿甲弹紧随其后。 幻塔陆行舰表面出现一层紫色光膜,想要借此防御爆破兵的攻击,却被穿甲弹轻松击穿。 庞大的高塔摇晃了几下,看上去遭到了重创。 而爆破兵退掉弹壳,装载了最后一发红色的炮弹。 那是一枚高爆弹,尽管不如云爆弹那般威力巨大,但这已经是程雨能拿出的,最强杀伤性武器了。 火光喷射,流明逐空。 复仇的火球,嘶鸣着执法官们的回应。 熊熊火焰如附骨之蛆,将幻塔陆行舰包裹其中。 后者再也抵挡不住,原地停下没了动静。 见到这一幕,星火学会的人们顿时慌了神。 失去了火力支点,仅凭他们完全不是精锐执法官的对手。 更何况还有游骑兵队,一直在附近游荡阻击,让人头皮发麻。 不少星火成员心生退意,开始四散撤离。 “程官长,我有一个请求。” 孙渺突然抓住程雨的衣角,混浊的老眼中尽带血红的恨意。 “把这些星火的人,全都杀光!” …… “我喜欢你的提议,老家伙。” 一道清冽的女声,突然从众人的上空传来。 而随着这道声音响起,首都特勤队和星火学会之间,突然出现一支来路不明的队伍。 他们穿着与星火款式相近的作战服,但颜色却不是点缀星光的蓝紫色,而是绣有火焰纹的红黑色。 面甲上面,线条也不是平行的,而是交叉在一起。 这支队伍一现身,便急不可耐地同时向执法官和星火发起了无差别攻击。 与之前双方的交战不同,这队人多持长刀,身法灵巧迅捷,使用的也完全是以命换命打法。 猝不及防之下,双方的阵地皆被这支队伍闯入,死伤无数。 “该死!这又是哪里来的部队?!” 程雨急促地将容荆背起,丢到自己的摩托车上。 就在刚刚,他眼看着一个未知部队的作战人员,嘶吼着举起一串炸弹,直直地冲进了他们的阵地。 这种自杀式袭击,需要偏执到疯狂的信念! 面对这样的敌人,程雨不想让手下去送命。 而星火那边,为首的那名战斗学者,面甲已经被炸裂,露出一张年轻的女性面孔。 而她的双眼中,慌乱与恐惧侵占了大部分理智。 “怎么会这样?” “你们不是星火的学者,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天空之中,清冷的女声再次传来。 “学者?”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只是一群可怜虫而已!” 听到这个声音,星火女学者面色大变,指着空中惊恐地说道。 “是你!” 半悬空,一艘隐匿的飞行艇显露真身,手持双刀的红黑色身影纵身跃下。 “八骨鸢!!!” 一阵血色风暴骤然掀起,方圆一公里内,无论是执法官还是星火学者,皆被悉数斩杀。 锋利的刃风静止,中央的高挑少女摘下了面甲,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 “哇呼呼呼呼!” 众多红黑色身影赶到她的身边,闻着空气中逐渐占据主体的血腥味,发出杂乱癫狂的大笑声。 “陆鸢!” 程雨瞳孔一缩,认出了少女的身份。 “心灵是人类最宝贵财富,可以承载世上的一切力量。” 陆鸢擦拭着双刀上的血液,轻声说道。 “而一切心灵的最终归宿,便是没有意义的虚无。” “所以,放纵自己的心灵吧!道路只有一条,我们终将会抵达终点!” “我们是追寻心灵之路的学者。” “我们是,心灵学会!” 陆鸢抬起双臂,刀尖同时指向执法官和星火学会。 “全都杀了!!!” 第49章 摇曳的飞燕草 “你最喜欢什么花?” “最喜欢的花哦……让我想一下……” …… 朦胧的烟尘之中,程雨努力睁开眼睛。 眼前只有一片模糊。 纯净的荧蓝色夜空,被血红与黑暗占据。 震荡不息的大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嘈杂又混乱,侵蚀着他的心灵。 认知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崩坏。 可在这破碎的世界中央,一抹屹立的蓝黑色,如最厚重的盾,护卫着程雨所坚守的信念。 宛如掌管正义的神明。 …… 三十分钟前,岚苛军镇郊外。 随着陆鸢一声令下,心灵学会的诸多学者,狂笑着向执法官和星火学会发起了冲锋。 三方战作一团,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退到一起防守!” 程雨迅速作出决定,开始收缩执法官阵营的防线。 与星火和心灵学会不同,他们不需要歼灭来犯的敌人,只需要保护好孙渺,坚守等待救援的到来。 除去辛石城的援兵之外,程雨还向临近的己林城、辛钢城发送了紧急求援,此时三城支援已在路上。 而星火学会要考虑的就多了,他们既想完成截杀孙渺的任务,又想要保存有生力量。 心灵学会的入场,打乱了星火的所有计划,还让他们从绝对的主动陷入了被动。 即使星火想要撤离,心灵学会的人却死死地缠着他们。 见执法官们开始据守,星火学会也有样学样,退守至战场的另一侧。 程雨在等救援,他们同样也在等救援。 来自乙兵城的救援。 三千叛军一到,星火学会便可暂时获得压倒性的力量,可以在执法官支援到来前作最后一搏。 至于心灵学会? 他们就是一群疯狗,两边都要咬一口。 此时的局势便变成了三方制衡。 政府军剩余约150人,固守战场东侧。 星火学会剩余约200人,固守战场西侧。 心灵学会有400余人,夹在两者中间。 在心灵学会不要命的疯狂攻势下,拥有各种防御装备的政府军倒是勉强能够抵挡,而几乎是白装的星火可就遭了殃,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阵型又很快溃散。 而且不知为何,陆鸢选择率先加入了星火这边的战场。 这时,星火阵营中,一位左臂戴着星星臂章的战斗学者站了出来。 “陆鸢!!!” 他向战场中央高声喊道,并摘下了自己的面甲。 “出来与我单挑!!!” 他的声音颤抖着,能听出明显的恐惧。 作为这支队伍的指挥,通过单挑决斗拖住陆鸢,尽可能地减少己方伤亡,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臂章战斗学者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尽管目光十分坚定,那打颤的双腿仍然暴露了他内心的畏惧。 “哟哟哟!这不是那只胆小的鸡嘛?” 戏谑的笑声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回荡,下一刻,一把短刀毫无预兆地出现,迎头斩向臂章学者。 后者早已警惕多时,四枚烟雾弹喷吐着浓烟掉在地上,他的身躯投入白烟之中,瞬间不见了踪迹。 臂章学者名叫齐慎,是一名因果律能力者。 当身处烟雾中时,齐慎可以获得不可侦测状态,并大幅度提升身体敏捷性。 尽管是十分难得的能力,可这份因果律在陆鸢那恐怖的虚无攻击能力面前,总是显得那样渺小无力。 “啧啧,大半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废物!” 听着陆鸢的嘲讽,烟雾中的齐慎不由得苦笑。 陆鸢还在星火学会的时候,齐慎与她是相识的。 虽然他的能力并不强劲,却在某种程度上克制陆鸢。 无法锁定目标,陆鸢便无法向他发起攻击,这样他就不用面对可怕的虚无攻击。 陆鸢对这种鸡肋的克制表示不屑,常常嘲讽他为躲在烟雾里的胆小鬼。 “废话少说,来与我单挑吧!” 齐慎又补了两枚烟雾弹,腰间伸出两根气泵,将烟雾吹散扩大范围。 滚滚浓烟之中,他隐约看到了陆鸢的身影。 手持双刀,亭亭玉立。 齐慎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确实没什么勇气,面对陆鸢这种危险人物时更是怕得要死。 如果不是作为星火学者的信念,他可不敢站出来找陆鸢单挑。 就在齐慎做好与陆鸢缠斗的准备时。 “你所谓的单挑,就是在烟雾里玩捉迷藏么?” 陆鸢静静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去搜寻齐慎的意思。 一丝不妙的预感,如同鲜花旁生长的荆棘,刺痛着齐慎的希望。 “别忘了,现在是你想拖住我啊……” “难道你以为,我是有什么一定要和别人正面战斗的荣誉感么?” 一抹狡黠的笑容在陆鸢的嘴角绽放,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短刀。 “五秒钟之内,如果你不现身的话,我就去杀其他人咯!” 隐藏在烟雾中的齐慎,瞳孔骤然一缩。 陆鸢不仅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被他的决斗挑衅所激怒,反而抓住齐慎想拖住她这一点威胁齐慎现身。 一旦失去了烟雾幻身因果律的保护,他只有被陆鸢秒杀的份。 “你变聪明了。”他苦涩地笑道。 陆鸢傲娇地昂起脑袋,双手挽了一个刀花。 “我可是学者呢!” 无奈之下,齐慎只能催动气泵散去了烟雾。 “能不能不用因果律,和我打一场?” 齐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好啊!” 出乎意料的是,陆鸢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齐慎眼睛一亮,心中暗自窃喜。 “好!那来吧!” 齐慎双手握拳,摆出战斗架势。 然而,当他再看向陆鸢时,后者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 紧接着视野天旋地转,一颗头颅喷洒着鲜血滚落。 “我说话不算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齐慎尸体的身后,陆鸢狂笑不止。 兴许是笑得太癫,她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久,陆鸢总算缓了气。 她忿忿地一脚将齐慎的头颅踢飞。 “真没意思。” 陆鸢蹲下身子,一脸嫌弃地在齐慎身上擦净刀上的血液。 “杏月,政府那边有没有来什么有趣的人物啊?” 她低着头自语,不知在同谁说话。 下一秒,一道甜美可爱的女声,凭空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当然有呢。” “都有谁都有谁?” 陆鸢兴奋地说道,一双死寂的大眼睛眨了眨。 “来自首都第一分局,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长,容荆。他的身体接受了大量机械改造,拥有远超一般执法军士的战斗力。不过根据我们另一边的人说,容荆似乎此时身负重伤,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陆鸢闻言,有些不满地瘪起小嘴。 “还有嘛?” “研究院前研究员,现任政府技术部顾问,孙渺。他携带着一些强力的未知科技,我甚至还感应到了因果律的痕迹。” “老头儿一个,不好玩!” 脑海中的甜美女声轻轻娇哼一声,旋即又宠溺地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 “还有最后一个目标,刚刚赶到的执法官援军,带队者是来自辛石城执法总局的程雨。” 杏月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经意的诱惑。 “在敌丈死后,他可是继承了敌丈的位置哦!作为代理局长帮执法局渡过难关,现在的他仍然是辛石城执法局的实际掌权人。” 听到敌丈的名字,陆鸢双眸中的虚无,短暂地凝结成了无色的光,又很快逸散。 “哦?我要去看看!” “说不定他也是我们的一员呢!” …… 东侧密林边缘,执法官们撑起防御力场,艰难地抵挡着攻击。 心灵学会的疯子们,则像一群丧尸一般,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力场屏障。 临时营地中央,几名首都执法官用帆布搭建了一些帐篷,方便为伤员处理伤口。 一身残缺的容荆,此时正躺在邦硬的草席上,接受治疗与维修。 程雨和孙渺坐在他的身边。 “那个叫陆鸢家伙,真是可怕。” 孙渺沉声叹道。 “怎么,你们也知道陆鸢?” 程雨好奇地挑了挑眉。 “当然,陆鸢作为目前唯一一个虚无属性因果律能力者,已经受到了首都执法部的重视。” “我们看过发生在辛石城那场大战的资料,刚刚陆鸢使用的就是那次战役的招式。从高空落下,借助重力使用因果律能力,对大范围内的人员进行斩击。” 容荆也一脸后怕地搭话道。 孙渺点点头,补充道。 “如果她在辛石城凶杀缉令榜单只能排到二号,那么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个一号的能力是什么。” 程雨略带无语的白了孙渺一眼。 “我们是按出现顺序排号的。” “不过,凶杀缉令一号确实比陆鸢更加棘手。” 这时,容荆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孙渺说道。 “孙顾问,您先去看看其他伤员吧,我有些话想和程官长说。” 孙渺点点头,离开了帐篷。 程雨有点茫然,他和容荆从无交集,不知道对方要和他说什么。 “你认识容娅,对吧?” 容荆的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认得她的摩托车,那辆车的特殊牌照还是她找我办的。” 跟着游骑兵队赶来,程雨骑的是容娅留给他的摩托车。 容荆和容娅同样来自首都,再联想到他们的姓氏,程雨恍然大悟。 “你是?” “她堂兄。” 不知为何,程雨突然有些慌张,再也不复之前训斥容荆的从容。 可又想到,容娅是被自己的父亲容宸所害,程雨的面色突然一寒。 “怎么,她招惹你了?” 看到程雨面色不善,容荆微微错愕。 程雨觉得,他不像是知道真相的样子。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和容荆说了吧。 “没有,只是想起了她和星火的事。” 容娅是星火学会的创始人之一,程雨也拿不准,她到底知不知道星火会变成现在这样。 行事残暴蛮横,漠视生命,为了所谓的理想而肆意妄为。 这就是她心中的正义么? 见程雨有些失神,容荆苦笑着开玩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在她死后选择加入星火。” 程雨不屑一笑,掸去衣袖上沾染的血液凝块。 “我是一名执法官,正义是我的底线。星火描述的所谓理想国,是绝不可能以正义的方式建立的。” 容娅说的没错,不管是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牺牲的永远是需要正义的人。 维持政府的权力,依靠法律实行程序正义,那么就会产生特权与底层的切割。 如果建立理想国,那么为之而战的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人,根本无法保证他们能够享受到结果正义。 这也是程雨对于容娅选择的迷茫。 容荆对程雨投以欣赏的目光,并在草席上艰难地翻了个身。 “我兜里的小玩意,送给你了。” 程雨伸手一掏,拿出一个精致的酒壶。 酒壶通体鲜红,印有金黄色的漂亮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它的底部,还有一枚小小的锤子印记。 那是金石工坊的标志,代表着这件艺术品的高贵出身。 “虽然不知道,你对首都人的印象如何差,但是至少我觉得,我不是个混蛋。” 容荆呲牙一笑,像根果冻条一样又翻回身来。 程雨也不做作,欣然收下了酒壶。 “如果我们能活着到达辛石城,记得请我喝酒,然后跟我说说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好。”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刚刚沉寂下来的深夜。 紧接着,一名首都执法官慌慌张张地钻进帐篷,对容荆汇报道。 “容官长,我们遭到了攻击!” 容荆眉头紧皱,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防御力场被攻破了么?” “不,有一个人无视力场进入了我们的营地,现在正在屠杀我们的人!” “是陆鸢!” 联动防御力场可以屏蔽跃闪信号,是无法穿越进来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程雨只能想到一个人。 “该死!她不是在攻击星火学会么?” 容荆说着就要爬起来,却被程雨按回草席上。 “你歇着,交给我!” 明明程雨只是一个强壮一点的普通人,可他眼神中强大的自信,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说服力,令容荆下意识地选择相信他。 当程雨走出帐篷时,发现许多执法官聚集在一起,将一棵梧桐树围在中央。 上方的树枝,站立着手持双刀的陆鸢。 “辛石城执法总局的新局长,是谁?” 陆鸢俯视着地面警戒的执法官们,淡然道。 程雨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叫时海,这会就在辛石城,你去杀他吧。” 陆鸢一歪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程雨。 “你就是程雨,对吧?” “接替了敌丈位置的人!” 见对方是冲自己来的,程雨定了定心神,上前一步。 “没错,是我。” 陆鸢惊喜地微笑着,一双长腿轻动,从树枝上跳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面对周围一圈执法官的枪口,她没有丝毫畏惧。 “事情是这样的。” 陆鸢收起双刀,仿佛一个有着小心思的小女孩一样,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我想找你单挑。” 她眯起无神的眼睛,从腰间取下一个金属圆盘。 “这是防御力场的发生器吧?让你的人给咱俩腾出地方,否则我就捏碎它。” 联动防御力场,是由发生器制造特殊波动,在提前设置好的支点器之间引起共振,从而生成的坚固力场。 一旦发生器被摧毁,支点器就无法维持力场,外面围着的心灵学会人员便能一举攻入。 支援预计还有一个小时才能赶到,在此期间如果没有防御立场保护,会有许多无谓的牺牲。 发生器被夺走,这让程雨不得不答应陆鸢的条件。 很快,周围的执法官退到百米之外,给两人留出一大片空地。 “知道么?我能感觉到你的不同。” 陆鸢俏生生地站在程雨对面,一只手握住腰间的刀柄。 “不是靠心灵感觉,而是我用眼睛看到的。你和他们不一样,和他们认为的也不一样。” 程雨紧盯着那双无神的眼眸,丢掉身上多余的武器和装备,侧面对着陆鸢,摆出战斗姿态。 “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名为正义的信念!那是丝毫不逊色于我的坚定!” “不过很可惜,它只是一个笑话。” 陆鸢没有急着出手,而是随意地与程雨聊着天。 “你这种漠视生命的家伙,是永远不会理解正义的。” 程雨沉声道,完全没有因为陆鸢的惬意而放松警惕。 “哼哼,我漠视的,可不仅仅是生命而已。” “不管正义对你有多么重要,不管生命对你来说多么美好,我都不在乎。” “我觉得正义可笑,那么我就要嘲笑它,嘲笑信仰正义的你。” “因为我想这样做!” 程雨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屑。 “正义可不会因为你的不在乎,而变得真的可笑。” “这样啊……” 陆鸢甜甜地笑着,缓缓抽出一柄短刀,刀尖指向程雨。 “既然我们理念不同……” “那就来与我辩论吧!!!” 程雨暴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而陆鸢不闪不避,身子高高地跃起,迎头一刀斩向程雨头颅。 没有虚无攻击的加持,没有机械装备的助力,两人就凭借着最原始的肉体力量,硬生生碰撞在一起。 火星飞溅,金铁交鸣。 陆鸢的刀劈在程雨左手的臂甲上,无法再前进半分。刀刃的材质不如执法官重甲坚硬,甚至被磕开了个口子。 程雨抓住陆鸢身形迟滞的瞬间,右手双指并拢,狠狠向后者的眼睛戳刺。 纵使力气不敌程雨,陆鸢却胜在身体灵活,反应迅捷,微微偏身便让过了这一刺。 只是他这一避让,正中程雨下怀。 左手快速翻腕,用臂甲和腕甲的缝隙卡住短刀。疾刺而出的右手折回,砸向短刀的刀身。 砰啷一声,短刀被轻松击碎。 而就在陆鸢因此失神之际,程雨左小腿蹬地弹起,一记膝击顶中陆鸢腹部。 陆鸢噔噔噔后退数步,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内脏被震得生疼,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这些大叔,还真是像啊!” 她丢掉断刀,掀开自己的上衣。 “你看看,都给我打红了!” 陆鸢的语气像是一个幽怨的小女孩,可程雨却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丝丝颤抖的狂喜。 “你不是我的对手,拿出真本事吧!” “真本事?” 陆鸢歪头一笑,丢掉了另一柄短刀。 躁动的风浪缓缓凝滞,少女随风乱舞的漆黑秀发,也随之静静地落在纤弱的肩膀上。 细细的丝线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柄虚无的长刀,被一只素净的小手握住。 “既然你要求了......” “这一刀,会很疼哦!” 红黑色的身影骤然消失,一瞬间来到了程雨的背后,长刀斜劈在程雨的后背。 坚固的背甲被一刀劈出个裂口,而陆鸢又是瞬身二度,两道刀势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斩向程雨。 使用虚无攻击后,陆鸢的速度提升不止一个档次,这两刀程雨只能防住其一,另一刀则以一条刁钻的路径,透过腕甲与臂甲的缝隙,斩中了程雨的小臂。 眼见第四道刀势即将落下,为了防止陷入被动,程雨迅速一拍腰间,身体化作一点蓝色闪光,跃闪至十米开外。 陆鸢用出因果律能力,程雨也不敢大意,背后装甲打开,数块金属零件弹射而出,由强磁力拼接到一起,组成一把巨大的阔剑。 “好丑的兵器。” 陆鸢吐槽道,用手一推刀柄,将长刀反持在手中,手臂发力上扬,刀刃在半空画出一个半圆。 一瞬间,陆鸢携带着那个半圆凭空出现在程雨的右侧。后者早有预料,提起阔剑当做盾牌,接下了这一击。 “反应不错嘛!要接下每一刀哦!” 陆鸢轻蔑一笑,一踹阔剑,借力向后跳出,刀尖扎向后方的空气。 而这一道攻势,却神奇地出现在程雨左侧,穿透臂甲刺中他的肩膀。 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陆鸢身形飘忽,在程雨周遭的空地来回穿梭。 一刀刀或劈或刺,明明有着各种的方向,却殊途同归。 程雨深吸一口气,臂膀猛然发力,将阔剑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连绵不绝,仿佛程雨的身旁在下铃铛雨。 密集的攻击没有持续多久,陆鸢停在了程雨的面前,胸脯剧烈起伏着。 “这么重的兵器,你居然能挥舞如此之久。” “呵,你杀不死我的,速速退去吧!” 程雨没有抓捕陆鸢的念头,现在他只想尽可能保全执法官们的性命。 “正面战斗,我的确攻不破你的防御。” 陆鸢轻喘几声,散去了手中长刀。 “你比敌丈更聪明,不过,这也是你的弱点!” 在程雨惊恐的目光中,陆鸢取出了那块圆形的力场发生器,一把捏碎。 百米之外,阻隔着心灵学会的屏障闪烁了两下,如浸入水中的一般消散。 “学者们,肆意杀戮吧!” “把他们全都杀光!!!” 无数红黑色的身影,冲进执法官的营地,肆无忌惮地攻击着。 “不!” 程雨正欲动身支援,陆鸢却突然出手,一把虚无短刀刺向他的咽喉。 他不得不抬剑格挡,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心急如焚。 陆鸢高高跳起,攀着树枝站上树梢,俯视着程雨。 这时,她那清冽的嗓音,竟穿过血与火的嘈杂,直接在程雨的心灵中响起。 “你能救得了谁呢?” 程雨愤怒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陆鸢烧成灰烬。 “喂喂,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可没说过不会捏碎那东西啊!” “就算我说过,难道我还不能说话不算数么?哦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嚣张的笑声,对本就急如火的程雨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而陆鸢则信步闲庭地跟在他身后。 每当他想出手救人时,陆鸢便会出手袭击干扰,让程雨眼睁睁地看着同事陷入疯子们的包围,最后倒在血泊中。 而陆鸢那恶毒的魔音,也时时刻刻刺痛着他的心灵。 “为正义而战的你们,怎么如此羸弱啊?” “那些享受你们庇护的人,怎么不出手帮你们啊?” “与你理念相同的伙伴们,你怎么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啊?” “你说,正义是不是很可笑啊?” “和我一起笑吧!” “哈哈哈哈哈哈!” 深深的无力感,一点点侵蚀着程雨的神经。 渐渐的,他挥舞阔剑的动作越来越迟钝,脚步也越来越缓慢。 原本保护他的盔甲,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压得他力竭,压得他窒息。 噗呲一声,程雨的小腿被陆鸢击中,绽放出一朵血花。前者当即失去平衡,侧滑一跤摔倒在地上。 “你的心意太杂,想要保护每一个生命,却不管他们是否值得保护。” 陆鸢在他面前停步,声音同时进入他的耳膜和心灵。 “你说,正义不会因为我的不在乎而变得可笑?让我告诉你事实。” “只要我有足够的能力,我就能让正义变得可笑!” “我们的人数多于你们,我的实力强过你,所以顺理成章的,你们守护不了正义!” “你所坚持的一切,现在已经是笑话了!” 程雨低着头,半跪在陆鸢身前,脑海中信念与魔音斗争着,想要从泥潭中挣扎出来。 可目光所及之处,与他有着相同信念的人们,正在被屠杀。 纯净的荧蓝色天空,被血与火焰染成的红黑色云层遮蔽。 看不到一丁点美好,寻不着一丝缕希望。 心中的坚守,将要在此烁灭。 一切皆无意义。 陆鸢满意地一笑,举起短刀。 “去死吧,程雨。” ...... 一枚纤长的狙击弹,携带着恐怖的穿刺力,如划破暗夜的第一缕曙光,刺向陆鸢的手掌。 这等速度的攻击,甚至让陆鸢想起了敌丈的那一招! 完全来不及反应,虚无短刀被当即击溃,陆鸢的掌心也被击穿。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蓝黑色身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程雨和陆鸢之间。 咚隆隆! 强力的震荡波将陆鸢逼退三步,引擎运转的,如同巨人的心跳,震慑着无限恶念。 程雨虚弱地抬头,这才看清了那背影的面目。 时海从首都带来的执法军士卫队中,那一名狙击手。 可令程雨奇怪的是,执法军士狙击手的左手中,还拿着一面属于盾卫兵的长方形塔盾。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时,一道沙哑的电子音艰难传出,使程雨瞪大了双眼。 「预……备……役……」 程雨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背影,一只手颤抖着伸出,似乎想要将她抓在手心。 只有一个人,曾经这样称呼过他。 他朝思暮想的人。 “姮英!!!” …… “你最喜欢什么花?” “最喜欢的花哦……让我想一下……” 扎着马尾辫的女子,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是飞燕草!” “为什么呢?” “飞燕草的花语是正义!” “它像已经灭绝的燕一样,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能抵抗风暴的摧残。就像正义一样。” 程雨呆木地挠了挠头,问道:“如果风暴将它连根拔起,卷入沙石灰尘中呢?” 姮英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少女般的纯真笑容。 “难道在风暴中摇曳,就代表着它被摧毁了么?” 接着,姮英戳了戳程雨青涩的脸颊,笑嘻嘻地问道。 “你不会恰好要送我飞燕草吧?” 程雨尴尬地从身后,拿出了一束玫瑰。 “哈哈哈哈哈你好土啊!” 姮英连连娇笑着。 这天是巧缘节,情侣们会在这一天,为爱侣送上一束花。 象征爱情的玫瑰花,已经被用得变成俗套了。 拿着程雨的玫瑰花束,姮英笑得直不起腰来。 “哎不是,那你给我准备了什么花啊?” 姮英的笑声戛然而止,秀美的脸蛋染上了一抹红霞。 “只许我笑,你不许笑嗷!” 一边嘟囔着,姮英从背后也拿出了一束玫瑰。 “不许笑!” “不许笑!!!” ……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巧缘节,程雨记得。 …… 相处的每一刻,点点滴滴,程雨都记得。 记忆的雨滴,在他的心灵中洒落。 …… “预备役!饭做好了没有?要饿死啦!” “露露也没洗手!凭什么只抓我一个?” “实在累了,就休息一下嘛!” …… “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露露。” “是时候了……” …… 程雨都记得,关于她的一切都记得。 对了,还有她最喜欢的那首歌。 …… 到底是怎样的梦 让我苏醒于暗夜 因此落下泪的我 是否太敏感了些 自由自在地穿行翱翔 不要在意所谓的正解 ~ 飞身乘上这个时代 今夜飞越这座城市 在天空中往复盘旋 让生命摇曳! 让生命摇曳! 飞身乘上这场风暴 今夜成为台风之眼 在天空中俯瞰世界 生命在摇曳! 生命在摇曳! ~ 地面上的孩子们 天真无邪地大笑 想守护的美好啊 可曾看到我的心 掌声与辱骂全部接受 我会成长得比天还高 ~ 飞身乘上通天古树 今夜做个愚笨木桩 不要害怕犯错搞砸 让正义摇曳! 让正义摇曳! 飞身乘上这场大雨 今夜化身无名之风 清浊善恶自有裁决 正义在摇曳! 正义在摇曳! ~ 飞身迎向你的期待 今夜我将展翅高飞 撒下种子变成花海 生命在绽放! 生命在绽放! 飞身迎击这段命运 今夜我将登上云巅 长鸣着向世界宣告 正义在绽放! 正义在绽放! 第50章 蔚蓝浪涛 这里十分的静。 陆鸢喝下药剂,倚靠在树干上恢复体力,并充满兴趣地看着前方。 姮英面对陆鸢,高大的躯体微蹲,左手支起从盾卫兵那里抢来的盾牌,右手提着一杆黝黑的狙击枪。 而程雨,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小男孩一样。 “英……” 执法军士庞大的身躯顿了顿,想要回应的样子,却又不得不警戒着对面的敌人。 「是我……雨……」 尽管还是沙哑刺耳的电子音,程雨却能听出一丝无奈的宠爱。 朝思暮想的人,仍然保持着那份美好的感情。也许对于程雨这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来说,这是最为珍贵的东西了。 他好想冲上去,将那冷冰冰的金属躯壳抱在怀里,紧紧贴合自己挚爱的心灵。 「先……迎敌!」 姮英最是了解程雨,出声阻止了他的行动,右手枪头一挑,一把细长的刺刀弹出,倒是有些像敌丈的兵器。 程雨也立马反应过来,迅速站起来,手提阔剑与姮英并肩而立。 “哟?这铁坨坨是你认识的人么?” 陆鸢没有急着出手,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们。 姮英冷冷地注视着她,头颅中央的那只独眼红光大亮。 程雨则一心只想护住姮英,也没有回答陆鸢的心思。 “哎呀~真没意思!告诉我嘛~” 陆鸢撒着娇,摆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可那双无神的眼眸,以及手中若隐若现的虚无利刃,让她的伪装尽显拙劣。 程雨夫妇还是没有回应她。 “真是的……” 陆鸢不爽地吹开额前的刘海,握刀的手腕一翻,瞬身来到姮英身前,长刀上挑,斩在那面盾牌上。 铛嗯嗯嗯嗯嗯!!! 巨大的金属震鸣回荡在密林中,长刀竟没能破开盾牌的防御,只在上面留下来一道深深的划痕。 感受到陆鸢攻击的姮英,向左微微一挪盾牌,右手的刺枪刹那间击出,直直戳向陆鸢的心脏! 陆鸢急忙调转刀尖,斩向一粒早已部署好的虚无尘,险险避开了这一刺。 她看着高大的姮英,面色第一次有些凝重。 曾经容娅对她的评价没错,虚无攻击并非不可阻挡,其威力是与她的力量以及武器质量相关的。 至于手中的虚无利刃,也本不属于陆鸢的因果律能力,而是她在观想那个倾慕之人杀死生命时,所感悟的特殊招式,每次使用和维持都需要消耗大量体力。 她的心灵越是接近虚无,凝聚出的武器也就越锋利。而由于是虚无组成,陆鸢也不会受到任何反震作用。 这样强大的虚无利刃,竟无法破开那面黑不溜秋的盾牌! 陆鸢身子一转,由斩变扫,再一次瞬身出击。 而这一次的目标,换成了程雨。 程雨正要提剑格挡,姮英却先一步挡在他的身前。 拼接刺刀的狙击枪瞬间分解成零件,融入姮英的右臂。 紧接着那条手臂红光高频闪烁,竟一把攥住了刚刚离开虚无的陆鸢的手腕! 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姮英的铁爪狠狠一握,用最为狂暴的力量,生生捏碎了陆鸢的手腕! 陆鸢吃痛大惊,再次使用虚无尘遁走。 “你居然,能看破我的行踪?!” 执法军士狙击手,作为执法军士特种作战小队的一员,常负责侦察、火力支援和单体狙杀的任务。 其不仅具备最基础的躯体性能和战斗素质,更是极为擅长捕捉高速移动的动态目标。 陆鸢知道,这是对方的长处,可还是为此略微失神。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名为敌丈的男人。 上一次的战斗中,敌丈不仅能跟上自己虚无攻击的速度,还能顺带发起攻击,让自己完全无法还手。 如果敌丈不想活捉她,如果她没有正月研制的虚无信标,陆鸢真的会死在敌丈的手里! 虽然她对此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陆鸢又取出一支药剂喝下,恢复了被捏碎骨头的手腕。 “真是令人欢喜啊!铁坨坨!” “和你这种变态的机械一比,人类还确实是羸弱不堪呢!” 娇美清纯的面孔,随着陆鸢的笑声而扭曲,一个恶鬼般的癫狂嗔容浮现。 漆黑的眼眸之中,好像有水波荡漾似的,一圈圈虚无波纹散开。 细小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已经碎掉的东西,在逆转的时光中重组。 陆鸢双手上下交叠虚握,虚无长刀再次显现。 可是这一次,虚无的凝聚并没有停止。 一枚无形的圆圈,从天地边缘收缩,疾速汇聚到那柄长刀的中央。 伴随着圆圈的掠过,所有物质仿佛受到了拉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拽向虚无。 程雨甚至有一种错觉,那柄长刀的密度已经凝结到极致,产生了不可抗的引力! 而此时,陆鸢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额角的鬓发也被汗水打湿。 “不够……” 她一咬牙,握住刀柄的手再度发力。 第二枚圆圈掠袭而来! 当圆圈划过身体时,程雨莫名觉得,自己的信念与坚持受到了吸引,想要跃出他的心灵,拥抱虚无的深渊。 无数意义,在那一瞬动摇。 “呼……” 陆鸢大口的喘着气,持刀的双手也变得煞白,看不出一点血色。 可那一柄虚无长刀,已经化为最恐怖的杀戮兵器。 凝实,暴虐,无踪,超然。 明明连形状都看不见,和目光接触到时,却能感到无比的锋锐,以及对生命最纯粹的恶意。 长刀缓缓举起,陆鸢的心灵已经站上顶峰,俯瞰着程雨的渺小。 死亡的恐惧,已如闪电般降临。 就在这时,姮英横跨一步,挡在了程雨身前。 「你跑……我来挡!」 “不行!” 看着眼前的妻子,程雨下意识地吼道。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死了,为了正义而死。 死后还被做成了执法军士这种恶心的怪物,被迫做着与信念背道而驰的事,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痛苦。 明明她是那么的爱自己,已经为自己付出了一切。 为什么要让这些重演?!!! 程雨的眼眸中,无数画面如流星般闪过。 英姿飒爽的执法官大姐姐。 温柔俏皮的美丽妻子。 屹立在夕阳落幕下,坚守正义的石像。 仰倒在血泊中,一具微笑的尸体。 还有……那个握着手枪的自己! 不知为何,程雨想起了未来广场上的大屏幕,还有那颗蔚蓝的数字。 2 …… 凝聚虚无的利刃,在空间留下一条线。 姮英举着盾牌,正面迎向那道携带无尽杀意的刃势。 只是,擅长防御的盾卫兵,尚且不可能抵挡如此锋利的兵刃,更何况是只不过抢了一面盾牌的姮英。 她的结局只有一个:在这一刀下灰飞烟灭。 像是有人按了世界的暂停键般,一切都在此定格。 “我到底在逃避什么啊……” …… 滚滚尘雾散落,风暴已在密林间消散。 虚无长刀悬在半空,不得寸近。 刀刃之下,一个蔚蓝色球形护罩,稳稳地将陆鸢的攻势阻隔在外。 举盾的姮英毫发无伤,而程雨已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前方。 属于特种作战队执法官的重甲脱落,一层轻薄的水蓝色甲胄取而代之。甲胄的表面线条柔和,浪潮般的纹路密集而厚重,还有亮蓝色的电弧跃然其上。 在程雨心脏的位置,一颗蓝色的机械核心,正伴随着他的心跳闪烁着。 …… “人类的心脏无比脆弱,却承载着重于一切的生命。” “蓝色的是守护核心,拥有十分强力的防御功能。” “现在的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吧?” …… 自从容娅将这颗守护核心赠送给他,程雨一次都没有使用过。 他害怕想起那个执着坚定的女人,也害怕这最后的念想受到损伤。 而这一次面对陆鸢,面对从未见过的可怕招式,程雨毅然挺身而出。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守护核心能否挡住这一刀。 因为他的身后,有他真正的挚爱,以及两人所共同坚守的美好。 “喝啊!!!” 程雨暴吼一声,双掌狠狠拍在一起,大量蔚蓝色的流光浪涛席卷而来,誓要将陆鸢的恶意冲刷殆尽。 已经耗尽体力的陆鸢,被急速袭来的浪潮荡开,娇躯猛地砸在一棵树干上,跌落地面。 她挣扎着站起来,脸色苍白无力,却依然看不出任何痛苦。 “这么有趣的招数,你居然拖到现在才拿出来。” 陆鸢单手在空中抓了抓,似乎还想重新凝聚虚无长刀,可是力竭的她这次没能成功。 “该走了,政府军的支援还有五分钟就会到达。” 杏月的声音在脑海中提醒道。 “什么嘛!正在兴头上跑过来打扰人家,真是不懂事的货色!” “好啦好啦,以后还有机会。” “说起来,星火学会的支援到了么?要不咱们躲在一边看他们交战,怎么样?” 面对陆鸢兴致勃勃的提议,杏月只是浅笑着,言语间多了些不屑。 “我那个师兄啊,才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和政府正面交手呢!” 陆鸢点了点头,最后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眼程雨姮英二人。 与此同时,所有头戴叉形条纹面甲的心灵学会学者,脑海中齐齐响起陆鸢的声音。 “心灵学会,全体撤退!” 紫红色的光辉杂乱无序地亮起,手持武器的疯子们,一个个启动跃瞬瓶离开了现场。 场面总算宁静下来,幸存的执法官们松了一口气,打扫起狼狈的战场。 无法辨认的焦黑尸体和残骸,被收拢到一个个黑色袋子里。 程雨转过身,有些窘迫地看着姮英。 「这是……什么?」 姮英感兴趣地盯着程雨胸口的守护核心,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想像从前那样调皮地去戳他。 可那只漆黑的金属手臂出现在自己视野中时,她想起这只手臂曾经做过什么,又有些落寞地缩了回去,不敢用它触碰爱人的身体。 原本尴尬得无地自容的程雨,见到这一幕,心疼得快要揪起来,于是鼓起勇气,将自己与容娅和相遇和盘托出。 讲完这段经历,程雨小心翼翼地看着姮英的红色独眼。 「她真好……」 姮英没有气恼,反而感激容娅所赠之物保护了程雨的生命。 「露露……还好么?」 被问起女儿,程雨愧疚地微微低头。 “你死后,露露一直与我很疏远,我也变得颓废消沉,没能好好教导她。” “现在,露露加入了星火学会,很安全地居住在庚雨城。”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雨。」 姮英安抚着程雨,还用上了两人二十多岁热恋时期的爱称。 程雨老脸一红,心脏却像年轻时那样,充满活力地躁动起来。 “你怎么会成为执法军士的?” 冰冷的机械头颅低垂,连那只独眼的红光也黯淡了些许。 「我的死……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那是一场……阴谋!」 「不仅仅是我……整座辛石城……都被席卷其中!」 听到姮英的话,程雨突然激动起来,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害你么?” “告诉我!” 姮英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所有执法军士……都被设置了自肃令……我记不起任何事……」 「就连为什么会苏醒……我也不知道……」 这时,衣袍残破的孙渺,在几名首都执法官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你的苏醒,是由于你过于强大的心灵意志,唤醒了神经元的记忆储存区。” “我见到过类似的案例,最近一直在跟进研究。” “只不过,这种状态不会维持太久。” 果然,孙渺话音刚落,姮英的躯体突然僵在原地,眼中蓝光取代了红芒。 挣扎片刻后,她又恢复成一台冷冰冰的执法军士。 “剧烈的情感波动,会损害承载神经元的晶石链。我设置自肃令的初衷,就是通过抑制情绪来延长它们的寿命。” “我很抱歉……” 程雨猛然暴起,撞开孙渺身边的执法官,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 “让她回来!” “我知道你有办法!!!” 护卫的执法官焦急地想要制服程雨,却被守护核心的一道小型波纹击退。 作为高贵的一等公民,被一个乡下人这样粗鲁的揪着衣领,孙渺却没有丝毫恼怒,只有浓浓的惭愧。 “我现在做不到,对不起。” “你放屁!!!” “请你冷静,程官长。” 容荆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一旁喊道。 “孙顾问需要休息,大家都需要休息。” “我们先去辛石城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程雨闻言,也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孙渺。 “抱歉,我失礼了。” 他毫无歉意地说道,目光却一直放在姮英的身上。 这时,灰头土脸的游骑兵队,也骑着摩托车赶了过来。 “程官长,我们的援军到了,星火学会也撤退了。” “我们……安全了!” 陶午站出来汇报,而程雨则严声道。 “回到辛石城之前,不要松懈!” “另外,咱们的队伍有没有伤亡?” 陶午眼神一黯,说道。 “游骑兵队有一人战死,一人重伤,三人轻伤。” 提起伤亡,所有人紧绷着的心弦,像是被冷冻过的玻璃片,脆得一触即碎。 无数尸体惨不忍睹,无数死亡历历在目。 生命被命运无情地收割。 程雨轻叹一口气。 “走吧,先回去。” …… 一行人坐上了驶往辛石城的列车。 疲惫,失落,悲恸,迷茫。 压抑的氛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容荆在其他车厢接受治疗,程雨和孙渺,以及姮英所化的执法军士狙击手,共同坐在一个车厢。 “你的特殊队伍,很优秀。” 程雨用鼻音嗯了一声,不是很想理他。 孙渺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着。 “你怨恨我,我能理解。做出这种恶毒的东西,是我一生中最为错误的决定。” “生物电敏性晶石,它能延续生命的残息,却也束缚了心灵的自由。” 程雨淡淡地看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我会尽力帮助她恢复的,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我要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听到孙渺诚恳的话语,程雨眼睛亮了一下,态度总算有所缓和。 “对了,你使用的守护核心,是来自首都吧?” “这是一种十分强力的技术,我恰好认识它的发明者。如果你来到首都,我可以介绍你和他认识。” 由于氛围太过阴郁,孙渺迫切地想要和程雨闲聊,以此转移注意力。 可程雨没有给他机会,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 “休息一下吧,孙顾问。马上就到辛石城了。” “啊……嗯……” 程雨带着姮英离开,孙渺呆呆地坐在车厢里,难以言说的孤独,重新占领了他的脑海。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圆形晶石,用大拇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唉……” …… 辛石城车站,众人拖着伤累的身躯,踏上了这片风起云涌的土地。 这一夜的遭遇,不仅令他们的身体疲弱不堪,也对他们的心灵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摧残。 车站外的大道上,有一批前来迎接首都队伍的平民。 他们站在黄色的警戒线外,静静地看着车站的方向。 当孙渺现身时,人群突然涌动了几下。 哗啦! 一块巨大的画布升起,可由于夜晚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紧接着,只见人群中,一个个光点亮起。 正如云枭升空的那晚,人们举起了手中的星火,对命运进行无声的反抗。 可这一次,现场维持秩序的执法官,并没有阻止他们,反而冷冷地看着不知所措的孙渺。 借着汇聚的灯光,众人看清了那块画布。 上面用灰黑色的笔墨,描绘着孙渺的半身像。 另外,还有一个巨大的用蓝色油漆涂成的叉,将画中的孙渺封锁。 人潮涌动,宛如大海的浪涛,将令人厌恶的垃圾排斥在外。 只有一抹纯净的蔚蓝,生生不息。 第51章 恐怖缉令一号 浅粉色的晨曦,从地平线探出脑袋,谨慎地抓着清早的微风,慢吞吞地往上爬着,试图去染红云彩的脸颊。 夜幕为这生机让出位置,而红蓝交接之时,一抹淡淡的紫意,从天地的夹缝中飘荡而出。 想必,这就是一天之中,最为美好的时刻。 孙渺披着衣裳,欣赏着这一幕。 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惊扰了他。 咯吱! 咯愣、咯愣、咯愣。 扭回头,原来是程雨在他的身后啃黄瓜。 “不多休息下么?” 程雨嚼着脆嫩的黄瓜,斜倚着阳台的栏杆。 “怎么可能睡得好?” 孙渺苦笑着,回头继续参悟晨曦。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程雨嚼完了黄瓜。 “真美啊,那道紫色的光。” 孙渺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像是想要沾一点那美丽的紫色光沙。 “这是一种名为‘紫辐光’的光学现象,当极阳与极阴交割时,天空便会透出属于世界的本色。首都的空气质量太差,很难看到这景象。” “没想到,在辛石城看到了。” 程雨没搭茬,反手从腰后又摸出一颗带着水珠的番茄。 咯嗞! 吸溜! 咕吱、咕吱、咕吱。 孙渺见状忍俊不禁,倒也不恼,耐心地等着他吃完。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对我说,想要杀光星火的人?” 吃完番茄的程雨抹抹嘴,问道。 提及星火,那道靓丽惊艳的紫色,竟在孙渺的眼中,泛起了浓浓的血腥味。 “星火学会,他们自称是命运的反抗者,想要建立一个充满正义的自由国度。这一点我很欣赏,毕竟有勇气为之付诸实践的人可不多。” “但是!他们实现目的的手段,是夺取他人的性命!” 孙渺愤怒地一挥袖子,掀起一片风波。 “建立在血海尸山上的理想国,算什么正义?!” 他攥着拳头,像一个愤懑的老愤青。 程雨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而是平淡地问道。 “那所谓的理想国,应该怎么建立呢?” “你来自研究院,智力应该远高于我。这些问题,你应该能想明白。” “无论是推翻兰德政府,还是摧毁泯熵机,任何反抗注定会有牺牲。无法改变这一现实,那么理想国便与正义相悖。无法接受这一现实,那么理想国便不再能称为理想国。” 孙渺苦涩地微垂首,即使在他的身后,程雨也能感觉到他的失落。 “是啊……你说的没错。” “这是人性之中,不可泯灭的一部分。” “如果站在很高很高的角度去看,个体的牺牲,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程雨上前两步,与孙渺并肩而立。 “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原来一等公民,也会因为普通人的逝去而惋惜。” 孙渺闻言,不由得长长地叹息,随后自嘲一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发明执法军士么?” “愿闻其详。” 孙渺从怀中摸出一块圆润的油黄色晶石,眼神中涌上悲痛的回忆。 “这是我的挚友,他名叫越烽,曾是研究院的一个实验品。” “你也许看过前段时间公开的档案,早在数十年前,因果律的紊乱就已经开始了。越烽就是一名因果律能力者,他的能力极其强悍,可以在身边创造一个矩阵空间,任意操纵空间内的向量。” “如果他能将这项能力练习到入微之境,他便能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可惜,所有因果律能力者都会因为受到命运的过度眷顾,而变得更加容易死去。” “越烽死后,项目组负责人关停了实验,抹除了所有关于他的信息。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他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存在。” 说到这里,孙渺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甚至还在轻微地颤抖。 “他那么单纯,那么的相信我,相信我能完成他的实验,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没有做到……他一辈子……都没走出过研究院的大门。” 接着,孙渺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晶石托举起来。 “所以,我尝试着用生物电敏性晶石,将越烽的记忆连同神经系统保存下来,并植入机械躯体中复活。” “可是他的神经元太弱小了,没办法驱动任何机器。我只能将他放在这块特制晶石里,希望将这项技术继续研究下去,拥有足够成熟的科技后再来试着复活他。” “老师说,我的实验亵渎了生命,将我赶出了研究院。为了继续研究,我不得不加入政府。而作为交换,我帮助政府造出了执法军士。” “呵……这么说起来,我何尝不是在用无辜的生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呢?为那些生命惋惜,不过是在假惺惺地欺骗自己的心灵罢了。” 程雨没直接安慰失落的孙渺,而是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你说,枪械的发明者,会知道人们将用它来做些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或者说,他的初心,便能让他接受即将发生的事情。” “你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又不想作出牺牲,不想愧对逝去的生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我不会说什么发明者控制不了自己的成果的话,来降低你的愧疚感,这是你罪有应得。” “但是,我愿意相信,你有美好的初衷。” 短暂的沉默过后,孙渺释怀地笑了。 “谢谢你。”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许,是时候回到正确的路上了。” 孙渺将承载着越烽神经元的晶石,缓慢地递到程雨的手上。 “依靠神经元信号异化技术,持有这块晶石的时候,我可以暂时使用越烽的因果律能力。这项技术,我一直对所有人隐瞒着。” “现在,他是你的了。” 程雨握住晶石,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热,面带异色地问道。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我为了复活越烽,已经犯下了太多错。所以我打算今后,回归到神经元晶石化的本质研究,改良执法军士。” “另外,我可以把你的那个亲人,带到首都去研究。我的学生已经制造出了成功的案例,拥有个体智慧和记忆的新一代执法军士——执法军尉。” 提起姮英,程雨不由得心中激动,旋即很快恢复平静。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程雨二话不说,将晶石狠狠砸在栏杆上。 晶石裂开,神经元迅速失活,鲜艳的血红色也变成了黯淡的红黑色。 挚友的复活希望彻底断绝,孙渺悲恸地摇晃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了执念。 “我早该让他解脱的……”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轻易地放弃了,如此强大的因果律。” 程雨镇定自若地捏碎晶石,取出一块手帕,将残余的晶粒保存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第三次将手伸向腰间,摸出了一颗半熟的青枣。 咔嚓! 嘎吱、嘎吱、嘎吱! 轻轻一吐,一枚枣核坠下阳台,不知落脚了何处。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 程雨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 “容荆官长正在接受治疗,现在你的安全由我和他的副官共同负责。” “你的公开演讲被推迟到了下午,因为辛石城的通讯系统已经恢复,他们要搭建跃迁阵,从首都增派人手。” 孙渺有些意外,随即略带不满地说道。 “何必多此一举呢。” “还是警惕些好。”程雨提醒道。 “毕竟在辛石城,有一个可怕的怪物。” 那个代表着死亡的凶杀缉令一号,程雨至今仍未揭开他神秘的纱衣。 …… “下午的演讲,你紧张不?” 招待所里,孙渺和程雨面对面坐在柔软的躺椅上,惬意地闲聊着。 “有点儿。”孙渺嘿嘿傻笑。 “自从星火公开了执法军士的秘密,我在民众间的声誉一落千丈。一等公民也是人,要做这种替自己辩解的事,紧张是很正常的吧?” 程雨耸了耸肩,建议道。 “你把越烽的事情加进演讲稿里,应该能挽回一些形象。” “有道理。” 孙渺一边说着,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 “对了,你平时玩不玩《我们》?” 还不等程雨回应,他快速打开屏幕,调出一张张游戏截图,兴奋地向程雨展示。 看着屏幕中只是大了一点点的篝火、一堆堆不算稀罕的物件、以及一栋破破烂烂的树叶屋,程雨默默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两分钟后。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孙渺随意丢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程雨的游戏截图。 “这么精致的木屋,这么多篝火,还有……天呐,这是铁矿石么?” “是的,我在一次外出时,发现了一截裸露的矿脉,当时身上恰好带了石块,就用石块敲打了很久,才带回这么一块铁矿石。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办法获得足够的温度来冶炼它。” “真是了不起!” 被一位一等公民以这样夸张的姿态称赞,饶是以程雨的阅历,此刻也感到有些飘飘然。 他摆手自谦道。 “这不算什么,一个游戏而已。” “不不不,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 孙渺当即反驳道。 “过人的智慧,坚定的信念,刚强的心灵,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许多心浮气躁的年轻人,适应不了《我们》的慢节奏,或是无法理解游戏背后的深刻用心,于是选择放弃这款游戏。” “这可是研究院的手笔啊!” 程雨无谓地一摊手,表示自己只是想在空闲时间玩游戏放松一下,并没有考虑那么多。 就在游戏分享和交流中,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房间门被叩响,一位身穿首都制服的执法官推门而入。 他就是容荆的副官。 副官的身后,还跟着三十台执法军士。 这些执法军士是来自首都的增援,他们喷涂着崭新的红黑色染料,手持各样的武器装备。 副官先是向程雨颔首致意,随后恭敬地对孙渺说道。 “孙顾问,演讲现场已经布置好,您随时可以动身。” 孙渺点点头,向门外走去。 程雨和副官一左一右,率执法军士护卫在孙渺的身边。 未来广场上人声鼎沸。 有人衣冠楚楚,有人平平无奇。 二等公民与三等公民混迹在一起,不再泾渭分明。 有人高声呼喊,有人冷眼相对。 善意与恶念交织在一处,还是那么清晰。 孙渺平复下情绪,站上了大屏幕下的台阶。 “辛石城的市民,你们好。” “我是兰德政府技术部顾问,孙渺。” 刚刚介绍完身份,警戒线外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杂乱的喊叫声。 “杀人凶手!” “带着这些杀人机器,滚出辛石城!!!” 呐喊声此起彼伏,如同一层层浪花交叠。 副官面色阴沉,同身旁的手下耳语了几句。 很快,十余名首都执法官迈步出列。 他们齐齐端起步枪,朝天鸣枪示警。 刺耳的枪声震慑了躁动的人们,像是一顶锅盖,死死地将蒸汽压了下去。 声音渐渐熄灭,孙渺痛苦地看着人们,看着他们冰冷的眼神,心中一抹无力感油然而生。 按照计划的那样,他开始介绍执法军士的研究历程。 然而,即便他将自己与越烽相识的经历和盘托出,也没能改变任何人的目光。 “这种技术,是能挽回生命的……” 此时的孙渺只觉得有气无力,口干舌燥。 他想快些结束这煎熬的演讲,可是身体却一直在变得沉重。 而孙渺的这副姿态,落在周围的人群眼中,俨然变成了高贵的一等公民不屑于与贱民解释,急着敷衍了事,然后回去继续他那常人永不可及的奢华生活。 “假惺惺的凶手!快滚吧!” 一位青年拾起半块砖头,愤怒地朝着孙渺扔去。 警戒线拉得很远,这块砖头根本没能冲到孙渺的面前。 可是青年的举动,却彻底点燃了人群。 原来,贫贱劳苦的他们…… 也可以向一等公民扔砖头啊! 许多人的眼神变得炽热,反抗这件事本事,似乎正在为他们带来巨大的快意。 “啊啊啊啊啊!!!” 人们开始向未来广场中央投掷杂物,甚至有些人不顾执法官的警示,开始悍然冲击警戒线。 眼见暴动即将发生,副官赶忙让手下去拿高压水枪,想要以此镇压。 可命令还未下达,只见一道火光,在半空中划过凄美的弧线,重重落在警戒线内。 那是一个装满汽油的燃烧瓶,砸在一名执法官身上,瓶身瞬间破碎,火焰顺着燃料流淌,蔓延至他的全身。 烈火的灼烧,令执法官忍不住惨叫起来。 而那鲜艳的火光,吸引了所有执法军士的视线。 “不好!”孙渺惊呼道。 下一秒,三十台红黑色的执法军士,齐齐亮出了武器。 「有人开火!并非我方!」 「识别为暴徒袭击,须保护重要人物!」 「执行命令:剿杀!」 在孙渺绝望的目光中,执法军士们冲入人群,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无差别开火。 生命像是一块块脆弱的冻油脂,在暴烈的火海中快速融化。 死亡的恐怖,压迫向每一个人的心灵。 原本还在高呼反抗的人,心头的热血已经被吓得四散,不顾一切地向外围逃去,甚至还抓住身边的人向后推去,借力来让自己跑得更快些。 “住手!让他们停手!” 程雨一个箭步冲到副官身旁,恶狠狠地吼道。 可那副官是个没胆魄的,此时已经慌了神,面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说道。 “权限……权限在容官长那里。我只是个临时指挥……我调动不了他们。” “操!” 程雨气愤地一把将他推开,从执法官队伍中揪出一人。 “去唤醒容荆!五分钟之内,我要见到他人!” 随后,他撕开身上的制服,驱动守护核心,一层水蓝色光甲覆盖周身。 “辛石城全体执法官!保护民众!!!” 一声令下,辛石城的执法官们端起武器,杀向执法军士们。 三十台特殊型号执法军士,而现场的执法官不足五百人,后者完全没有胜算。 所幸,执法军士的程序没有将执法官识别为敌人,只是使用了限制型武器来还击。 即便如此,依然不断有平民死在两方的交火中。 …… 看着面前正在上演的血腥屠杀,孙渺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幸亏撑住了演讲台,这才没有摔倒。 没有了越烽的晶石,他无法再使用向量控制的因果律能力。 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 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一等公民。 “我该怎样……怎样才能赎罪?” 恍惚之间,天与地的血色中央,钻出了一道模糊的蓝黑色身影。 孙渺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努力想去看清那身影的模样。 好像是一位少年? 那少年身穿蓝黑色夹克兜帽外套,戴着一副黑色耳机,似乎在欣赏什么柔美和旋律,连身体也随之轻轻晃动。 就这样一步步地,少年来到了孙渺的面前。 一只白皙的手,静静地搭在了孙渺的肩膀上。 在那一刹,哭喊,嘶吼,爆炸,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红色,蓝色,黑色,世界的颜色被染成了虚无。 孙渺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一面银镜之中。 那那只手并非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而点在了镜中自己肩膀的位置。 一条直直的裂纹,将镜中的孙渺,分割成了两半。 在另一半镜子里,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埋藏的,隐瞒的,逃避的,都顺着虚无的丝线流动着。 …… “真是有趣的能力,如果那个孩子能学会我们的知识,他完全可以解构这个世界!” “老师,这么重要的项目,您真的放心交给我么?” “我相信你。” …… “你好,年轻人。我叫孙渺。” …… “外面的世界,也像这里一样糟糕么?” “是啊……人们憎恨着彼此,厌恶着彼此,伤害着彼此,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不过呢……倘使能与好朋友在一起,不管身处什么环境,都会好过些吧……” “的确哦!如果和你呆在一起的话,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堪呢!” ……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抱歉,实验品身上的异数熵已经迭代到极致,这不是我们能挽回的。” …… “难道你以为,这种技术对研究院来说很难么?你亵渎了生命,还在为此沾沾自喜!” “可是老师,我答应过越烽……” “住口!从今天开始,你被研究院除名了!” …… 「好奇怪的人。」 一一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 「他表现的很在乎生命的样子,却总给人一种装出来的感觉。」 「难道说,只有特定的生命,对他才有意义么?」 东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正在虚无中渐渐死去的孙渺,轻轻点头。 “看上去的确是这样,可惜,我们没有机会杀死越烽。他的生命简单而纯粹,比这个人更适合思考这个答案。” 「那么,要去寻找一个特殊的人么?你和那个叫高燕的女孩,似乎也可以建立这种羁绊哦!」 一一又开始调皮地打趣,而这一次,东秋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嘴角微微勾起。 “有道理呢!可是怎样才能吸引高燕喔?她应该喜欢成熟点的男生,要不和越烽一样,留个八字胡?” 「不!要!太丑了!!!」 一一撒起泼来,东秋则莞尔一笑。 “走吧,这个生命没什么特殊的。” “不对……他还是一等公民呢。” ……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演讲台上那个孤独苍老的身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中间斩成了两段。 鲜血喷涌而出,在地面像蛛网般蔓延。 所有人一起愣在原地,就连执法军士也都傻了眼。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狂风骤雨般的欢呼。 “是那个人!” “是凶杀缉令一号!他替我们杀死了那个杀人犯!!!” 人们疯叫着,趁执法军士愣神的空子四散逃跑,一边还以狂热的目光望向孙渺的尸体。 等到尘埃落定,程雨收敛了孙渺的尸体,与一众执法官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招待所。 容荆早已等候在这里,刚刚他已经得知了一切,使用指令强行关停了所有执法军士。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看着承装孙渺尸体的黑色袋子,容荆面色惨白。 “是凶杀缉令一号出手了,我能感觉到!” 程雨低着头,不敢去看容荆的眼睛。 从一年前开始,那个神秘的凶手,便一直在不停地剥夺生命,不停地破坏美好事物。 自己奋力追赶,却依旧摸不到那人的衣角。 程雨甚至在这一刻,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真是可怕的家伙啊……” 容荆感慨道,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有些颓废。 “我们,都会有麻烦的……” 一等公民被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作为辛石城执法局的领袖,程雨难辞其咎。 而身为首都护卫队的负责人,容荆一定会被问责。 并且,这件事本身,同样会给辛石城,给兰德政府带来巨大的影响。 “你打算怎么应对?” 容荆有气无力地问道。 “有什么处罚,我都担着,大不了就是降职。” “不过,辛石城又要变天了。” 程雨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尽是决绝。 “按照警戒条例,发生致使一等公民死亡的重大案件,应亮起红色警戒灯,让辛石城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另外,我要针对所有反人类、反生命的恶性案件,增设恐怖通缉令。上榜的罪犯,将被剥夺作为人类的基本权利。” “而从今天起,那个没有人性的可怕怪物,正式更名为……” “恐怖缉令一号!!!” 第52章 血红警戒灯 “路灯……变成红色了。”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啊?” 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孩,一左一右牵着父亲的手,好奇地问着。 令她们奇怪的是,曾经来接她们放学时,父亲的脸上总是带着慈爱的笑容。 可是今天,只有阴沉与凝重。 见两个女儿似乎被自己的表情吓到,男人打起精神,强行作出一副笑脸。 “那是警戒灯,从今天开始变红的。” “先别管这些了,宝贝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男人用很明显是哄小孩的幼稚语气说道。 “明天,你们就不用去上学了哦!” “哇!好耶!!!” “不用上学,好棒!!!” 小女孩心思单纯,拍着手掌开心地欢呼。 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那逐渐稀薄的微笑。 就这样,矮矮的两个女儿手舞足蹈,高高的男人愁容暗藏,父女三人回到了家。 这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原本是零件厂职工宿舍,自从一年前一名车间工人在此遇害,这里便被工厂低价出售给了房地产公司。 地皮落入金融中心手里,被名义上宣传打造成了高档小区,可实际没有任何改动,房租反而一涨再涨。 这一家人的生活原本就颇为拮据,这么一搞更是火上浇油。 男人打开家门,一股酸咸的汤味,带着一点植物油脂的焦糊,钻进了他的鼻孔。 听到门口的动静,厨房走出一个女人。 女人面容憔悴,宽松的居家服外套着一层围裙。 她提起围裙的两个角,将围裙脱了下来。而衣服顺带被掀起的瞬间,女人的肚皮上露出一道狰狞伤疤。 女人是男人的妻子,生那对双胞胎的时候因为营养不良遭受了极大痛苦,不得不进行剖腹产。这些痛苦让她的性格变得偏执,甚至有些恨自己的女儿。 “吃饭了。” 女人冷淡地说道,将做好的饭菜端到嘎吱作响的木桌上。 两女孩有些怕母亲,一声不吭地洗好手爬上凳子。 等她们吃完了,男人一挥手让她们去写作业。 “欸?不是不需要上学了嘛?” 男人皱着眉,尽量保持着温柔的语气。 “你们的课要变成线上授课,这样你们就可以在家学习了。” “可是,线上授课的话……” 小女孩虽然单纯,但也懂得家里的贫穷。 唯一一部能接收视频的手机在男人手里,女人只有一部具备简单通讯功能的手机。 “你们先去玩吧,爸爸妈妈会考虑的。” 支走了两个孩子,男人和女人对面而坐,吃着女儿剩下的饭菜。 “家里没有米面了,你明天下班的时候买些吧。” 男人呆愣了几秒,摇了摇头。 “一级警戒之后,几乎所有市集都关闭了。想要买米面,只能去基金会的物资中心。” “怎么回事?真的一级警戒了么?” “是啊,暴乱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这两天总能看到火急火燎的执法官在抓人。那些执法兵巡逻的更密集了,每一个撞上的人都会被审查一番。” “学校停课,工厂也停工了。” 女人突然抬头,惊愕地看着男人。 “工厂停工的话,家里怎么办?” 男人使劲揉着愁苦的眉毛,绞尽脑汁去想未来的事情。 “楼下我不是开了一个小面馆么?晚上做些夜宵面条,遇着加班的白领下班时,总能卖出去些。” 说到这里,女人突然低下了头。 “隔壁老徐的包子铺,被暴徒抢了。” “当时我就在附近,躲在墙壁影子里,不敢出声。” “他们开枪打死了老徐,抢走了铺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还放了一把火。” 女人把头埋到双臂里面,身体害怕地颤抖着。 她突然抬起头,发疯似的用力推了一下桌子,上面的汤都洒了不少。 “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男人知道,这是妻子的偏执症又犯了,赶忙倒了一杯凉水,喂妻子服下。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呢?” 在苦涩的笑声中,男人抱住了妻子。 “我们可以搬家!” 女人推开他坐直身体,建议道。 “家里还剩多少钱?” “大概四千块吧。” “四个人去辛铁城的车票要两千块,剩下两千我们可以在那里暂时租房。我们两个去找份工作,就能恢复到以前的生活,甚至更好的生活!” “辛铁城是二线城市,总会有更多机遇。” “难道你想让你的孩子,一直生活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么?” 女人提起丈夫和孩子时,眼中已然没有一丁点爱意。 可男人没有注意到,只是对女人的提议有了兴趣。 “可是……如果我们找不到工作,孩子们上学怎么办?我们甚至可能买不起食物!” “总会有办法的。” …… 一番权衡之下,终究还是拗不过偏执的妻子。男人跑回房间,从床底拿出一个小铁盒。 小小的铁盒里面,装着一个家庭全部的积蓄。 盒盖打开的瞬间,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好,我现在去买车票,你回面馆收拾一下,拿上那边值钱的东西。” 男人点点头,披上衣服正要出门,却被女人拦住。 “这个拿着,外面不太平,注意安全。” 一把温热的手枪,被塞进男人手里。 女人假意关心,男人却为此有些感动。 小面馆就在居民楼外侧,男人很快就赶到了。 打开灯,男人将店里最昂贵的不锈钢锅塞进背包,来到收银台前翻找,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钱币。 不巧的是,这时店门被敲响了。 紧接着,一根钢棍狠狠顶碎了玻璃门,一名执法官带着一台执法兵走了进来。 背对那荧蓝色的夜空,执法官的五官都被阴影遮盖。 “这位先生,你是否正在盗窃或者抢劫这家店呢?” 执法官戏谑地说道,而旁边的执法兵更是直接端起了枪。 「检测到热武器!」 男人被骇得快要丢了魂,赶忙拉开衣领露出身份码,双手高举,同时迅速说道。 “我是这家店的店主,回来收拾一下,身上的武器是用来防身的!” 见男人如此配合,执法官撇了撇嘴。 “这样啊。” “不过,如果你是店主的话,正好!” 执法官伸出一只手,冲男人掂了掂。 “把你的武器交出来!” “根据新出台的辛石城安全管理条例,我们要收缴民间的所有枪支武器。” 男人心惊胆战地拿出手枪,轻轻放在桌上。 “嗯……还有一件事。” 执法官收走手枪,取出一份地图交给男人。 “看到地图上划分的区域了么?从明天开始,辛石城进入封锁状态。所有三等公民,只能在地图上的蓝色区域活动。” “红色和黄色区域属于二等公民,如果你随意闯入的话……” 冷清的灯光下,执法官咧开嘴角,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会直接被击毙!” 男人哆哆嗦嗦地捏着地图的两角,猛咽了一口唾沫。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距离他们家住所最近的一个车站,被划分在了红色区域里。 红色区域…… 三等公民一旦进入…… 死! 执法官粗鲁地踢散地上的玻璃渣,径自离开了小店。 而男人焦躁不安地揪着头发,心脏几乎要涨爆。 地图上面,其他倒是有一个车站划在蓝色区域,可是要横穿到辛石城的另一端。 在男人的家和车站之间,有一大片红色和黄色区域。 如果他们不能在今晚,在辛石城彻底封锁前离开的话…… 就只能永远留在辛石城! 男人疯了似的跑出店门,往家的方向狂奔。 就在路过一处阴暗的拐角时,异变突生! 三个瘦削的男子从阴影中窜出,将男人扑倒在地,接着就是拳脚相加。 男人怕得要死,拼命呼救着。 就在离这里五十米远的位置,有两名巡逻的执法官。 他们听到了男人的呼声,也清楚地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任何行动。 渐渐地,男人失去了反抗能力,身上的钱全被抢走。 还有那口不锈钢锅。 “我们不用做点什么吗?” 一名年轻些的执法官向自己的搭档问道。 “我们的任务,是警戒那个带来死亡的恶魔。” “难道你觉得,恐怖缉令一号会去抢一个穷鬼的零钱么?” 年长执法官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蔑视。 “况且,如果我们去管这些闲事,一旦恐怖缉令一号真的在我们的辖区作案,这个擅离职守的责任,我们担不起!” 年轻执法官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走后,男人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家里走去。 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和灰尘,不想让妻女担忧。 这是他最后拥有的了。 …… 家里的所有灯都关着,一片漆黑。 两个女儿在房间里睡着了,而妻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装着钱的盒子,也不翼而飞。 男人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睁得死圆,却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黑。 荧蓝的夜色,被无尽的苦楚与麻木,彻底封锁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良久后,男人目光呆滞地站起来,从柜子顶上翻出了一瓶蜂蜜。 这是两个女儿六岁生日的时候,他咬牙买下的。 女儿很懂事,浅尝了几口之后,便叫他把蜂蜜收起来,留着以后吃。 男人从厨房拿了两个碗,倒了两碗开水,将蜂蜜瓶一口气倒空。 随后,他找出了一瓶毒药。 曾经他一时冲动买下,却没能鼓起勇气服下。 干涩的眼球无法转动,男人直勾勾地盯着药瓶,宛如一只被逼上绝路的恶狼。 “留在辛石城,她们迟早要被暴徒杀死。” “就算把她们关在家里,没了工作的我也养不活她们。” 男人小声地安慰自己,扭着瓶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抖动着。 这具麻木的行尸走肉,最终还是流下了一滴苦涩的泪。 “宝贝们,起来喝甜水啦……” …… “死了……” “都死了……” 女儿们对父亲无比信任,揉着惺忪睡眼美滋滋地喝完了蜜水。 煎熬的半个小时过后,男人再去推她们的身子,已经变成了两具软塌塌的尸体。 虽然穿着缝缝补补的旧睡衣,却可爱得像两个精致的布娃娃。 只是细小的眉毛蹙着,好像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死了……都死了……” 男人握着毒药的瓶子,往嘴边凑,却又怯懦地放下。 拿起,放下,反反复复。 他没敢以这种方式直面死亡。 男人又拖着脚步走到厨房,抽出一把尖刀,对准自己的咽喉。 拿起,放下,反反复复。 他没敢以这种方式面对死亡。 最后,男人站上了楼顶。 哆嗦了许久,几番踌躇后,一下没站稳,跌落地面。 自私而懦弱的脑袋,和其他普通的脑袋一样,像个烂西瓜般碎了一地。 …… “应该是……自杀?” 现场的刑侦执法官捏着下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不。” 一位叼着卷烟的老练执法官否定道。 “还记得官长怎么教咱的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肉烂泥,又指了指烂泥家的方向。 “新的安全管理条例刚刚颁布,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有自杀事件。” “所以,是恐怖缉令一号,杀了他全家。” …… 辛石城安全管理条例 (仅适用于紧急警戒期间) 一、辛石城将进行全面封锁,依照人员分布划分安全区域,不同区域之间严禁随意走动。同时,进出辛石城或进入其他安全区域,均需提前在辛石城执法局官网提交申请,审批将在10~15个工作日内完成。 二、城市内部将安装大范围监控摄像,禁止损坏任何监控设备。高空民用侦察设备云枭已升空,严禁使用任何手段对其进行干扰。 三、禁止制造或持有任何未注册未备案的热武器,包括但不限于:枪械、炸药、烟花、弓弩。所有非法武器须在10日内上缴,10日后若发现持有非法武器者,执法官有权将其就地击毙。 四、严禁在网络上发布、讨论任何诋毁辛石城政府的言论。一经发现,发布者嫌疑为星火学会成员。 五、物资分配将由辛石城金融中心承包,在各区域设立物资投放点。该场所的工作人员及安保人员,拥有等同于执法官的安全权利。 生效日期:神泯372年8月15日 颁布方: 辛石城政府 市长 卢黔 辛石城执法总局 局长 时海 辛石城金融中心 副董事长 金盛 第53章 代身人 独居者公寓外的废弃工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今天是发放补给的日子,生活在这个区域的人们,必须来此领取物资。 东秋远远地看着,眼睛困得睁不开。 “好多人啊,不想去排队呢。” 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慵懒的模样,在一众谨慎慌张的排队者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东秋百无聊赖地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班主任唐静。 “东秋,你也是出来领取物资的嘛?” 唐静看上去气色有点差,但还是打扮得像往常一样清爽利索。 “是的,唐老师。您也住这里么?” 唐静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委屈。 “原本租住的房子被划进了黄色区域,房东收回了房子,所以我现在只能暂住独居者公寓。” 教师是属于三等公民的职业,除非晋升为教授,否则社会地位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而各个大学的教授,多由从事相关研究的二等公民担任,甚至某些高等学府还会聘请从研究院或政府研究机构退休的一等公民。 晋升为教授,算是三等公民实现阶级跃迁的一种方式。 可作为三等公民,无法接受到二等公民的教育,基本上一辈子都没有升为教授的可能。 唐静被房东驱逐这件事,就算在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有人过问,更别提现在这种特殊时期。 唐静的失落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又恢复成慈祥中带着一点威严的教师形象。 “这些都不重要,会好起来的。” “走吧,我们一起去排队。” 即使身处冗长的队伍之中,唐静的身上似乎有某种感染力,竟使得没什么耐心的东秋难得地安稳下来。 “说起来,东秋同学最近的进步真的很大呢。” “保持这样的干劲,也许你的成绩可以去二线甚至一线城市上大学。” “只是最近发生了这样的事,会对你的情绪造成影响吧?” 唐静轻叹道,言语间满是惋惜。 “我会努力的。” 东秋这样说着,也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什么。 “嗯,考核之前加把劲,争取……离开这里。” 唐静脑袋微垂,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东秋听得出来,她在害怕,在痛苦,在绝望。 只是作为老师,唐静在学生面前掩饰得极好。 “您讨厌辛石城么?” “怎么可能……” 唐静正要否认,却对上了东秋的目光。 闪烁着的虚无,穿过无法被理解的情绪纽带,在唐静眼中化作了真挚。 “我……讨厌那些让辛石城变成这样的人。” 唐静望向天上的云,暂时卸下伪装,流露真情。 “辛石城虽然说不上美丽,也谈不上富饶。可这里,是我的故乡。” “如果说辛石城是一棵丑陋但生机勃勃的大树,那么现在,那些人已经用火焰点燃了它。” “生机燃尽后,只会剩下焦炭和灰烬啊……” 似乎意识到,自己在学生面前表现得太过伤感,唐静迅速一抹眼角,又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这些都不重要,会好起来的。” 这是她惯用来安慰学生的话,此刻却不知道在安慰着谁。 东秋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跟在她的身边。 队伍慢慢前进,唐静和东秋已经接近了金融中心搭建的临时仓库。 突然,队伍最前方的一名男子,对着派发物资的基金会人员大吼道。 “清单上明明白白的写着,面粉三十公斤!为什么只给我二十公斤?!” 派发员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旋即恶狠狠地推了男人一把。 “不想要就滚!别在这里闹事!” 来回推搡几轮后,男人急火浇怒油,也顾不得身份差距,抡起拳头砸在派发员脸上。 身为养尊处优的二等公民,派发员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当即便捂着脸痛叫起来。 就在这时,一支全副武装的安保队伍,快步跑了过来。 这群安保人员头戴全脸式头盔,身穿暗金色轻甲,手中还握着冲锋枪。 看到枪的那一刻,男人瞬间清醒了,也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 安保人员的到来给了派发员底气,他一脸阴狠地走到男人面前,拍了拍后者的脸。 “刚才不是很能耐么?怎么这会儿老实了?” 男人愤怒无比,可却不敢有所动作。 派发员狠狠一拳捣在男人腹部,接着将他推翻在地,一阵拳打脚踢。 在持枪安保人员冷冷的目光下,男人没有还手,队伍里也没有人站出来。 等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派发员喘着粗气整了整衣服和头发。 “你们这群贱民,白给的东西还嫌少,真是贱到骨子里了!” 仗着安保队伍的势,派发员趾高气昂地喝道。 “今天物资不发了!你们明天再来!”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慌乱起来。 他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拿到物资回去,以此维持生计么? 市集关停,许多人连食物都买不到,全指望今天派发的物资生活。 “不行!必须得发!” “我家里已经粮食了!” “谁知道明天还发不发!” 人群骚乱起来,渐渐向仓库逼近。 被克扣了物资前来讨要说法的,要求今天就派发物资的,还有试图浑水摸鱼溜进仓库盗窃的。 杂乱的人群挤作一团,无数喧闹的声音吵得人心生烦躁。 这一幕派发员看在眼里,眼神变得嫌恶而冰寒。 “我说了,今天不发物资了!赶紧滚!!!” 然而,簇拥在一起的人们,像是塑造了某种怪异的团结,无视派发员的警告,依然在向仓库靠近。 唐静眼见不妙,想要拉着东秋离开,却被不断往前挤的人群困住了。 派发员脸庞狰狞,向安保人员打了个手势。 “全杀了。” 只见十几名安保士兵齐齐举起枪,开始对着人群疯狂扫射! 爆鸣的枪声震慑了人们的心灵,所有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哭喊着四散逃离,却逃不出密集的火力网。 不断有人中枪倒地,而拥挤的队伍终于开始变得松散。 唐静抓起东秋的手腕,拽着他就要逃走。 就是这明显的动作,很快被一名安保士兵注意到。他丢掉弹夹空空的冲锋枪,掏出来一把手枪,对着那师生俩就是一枪。 子弹带着呼啸的风声从身侧袭来,直奔东秋的胸膛。 东秋心头一凛,正欲闪身躲避。 一道温柔的身影,突然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为什么?” 旋转冲刺的弹头,慢慢停留在了距离唐静的眉心三尺的位置。 人群的嘈杂渐渐熄灭,呆在原地状若木鸡。 时间像是一碗冰水,在宁静的流动中凝结。 “什么是重要的呢?” 唐静的耳边,响起了东秋的声音。 “您常常说,那些都不重要。 ” “那么,什么是重要的呢?” 三两步走到唐静面前,东秋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总是向孩子们展示自己温柔乐观的一面,总是尽力让我们觉得未来是美好的。” “可是,你自己呢?” 唐静的瞳孔缩紧,心灵与情绪在这一刻突破了凝固。 “重要的,就是你们啊……” 伪装出来的一切壁垒,在此刻崩塌瓦解。 明明时间已经在虚无中晶化,她像一只封存在琥珀中的昆虫一样呆滞。 可倾诉的话语,还是从夹缝中挣脱了出来。 “一个人的生命终究有限,可有些珍贵的东西却能代代流传。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正是我们生命的延续。血肉的身体腐朽了,新生的心灵仍然能够承载希望。” “我啊……总是会忍不住这样想。自己过得不如意,自己活在痛苦中,还要傻傻的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但是,对美好的幻想,是遏制不住的。我会幻想孩子们长大的样子,长大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仿佛看到了自己,也跟着一起拥抱美好。” “这就是最重要的。” “愿你们的未来美好。” 这一句祝福语,东秋见过许多人把它挂在嘴边。 不过是麻痹自我的祷告罢了。 “看看现在,年长者掌控着一切,从年轻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攫取着一切。就像燃烧嫩叶,照亮枯枝。” “即便是这样,你仍然相信年轻人能将未来变得美好么?” 东秋的拷问,完全没能动摇唐静眼中的决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东秋点点头,侧身让出半个肩膀的位置。 射向唐静额头的那颗子弹,继续动了起来。 只不过,它慢得像一只蜗牛。 “原来是这样啊。” 东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在子弹上。 微小的力量,却让它的轨迹发生了偏转。 下一秒,东秋转身一刺,手指延续着子弹原本的轨道,没入唐静的眉心。 一个甘苦参半的生命,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顷刻间被虚无吞没。 在那弥留之际,唐静最后看向那个年轻的面孔,想要再对他嘱托些什么。 代我活下去吧…… 幸福地活下去…… 愿你…… 世界继续运转,慌乱逃命的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唐静的死。 「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说,难道生命的意义,可以由其他生命代为执行么?」 一一的声音很是困惑,也掺杂着些许伤感。 在过去,唐静是为数不多的,愿意善待他的人。 尽管她会善待每一个学生,可对一一来说,这就是一份特别的关怀。 “我不认为这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东秋的声音,则听不出一丝情感。 “我们杀死了这么多生命,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当决定将自己的期望寄托他人来获得延续时,生命的意义便已经在无形中流失了。” 短暂的沉默后,刺耳的枪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考。 持枪的安保士兵,还在继续对着人群扫射。 东秋眼神一凝,锁定刚才开枪射向他的那个人。 手腕一抖,虚无在他的手中,聚集成一把手枪。 举臂,瞄准。 “哒。” 一个字吐出,枪口与那人头颅之间的一条直线上,所有物质被瞬间抹除湮灭。 持枪开火的安保士兵,没有任何反应,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的脑袋中央,多了一个贯穿头颅的血洞。 周围的金甲士兵注意到同伴遇袭,迅速紧张地警戒起来。 “有人袭击!!!” 数十条枪瞄准了四面八方,枪声在此刻偃旗息鼓。 已经逃得七七八八的人们,下意识好奇地回头看向身上。 东秋就这样明晃晃的站在所有人面前,却没人看得见他。 “哒。” “哒。” “哒。” 虚无的射线泯灭着任何胆敢触碰它的存在,一个个金甲士兵被瞬间夺去了生命,像腐烂的软肉堆在地上。 他们试着找出攻击的源头,却一无所获。 不管他们怎样警惕,怎样胡乱扫射周围的空气,都阻止不了死亡的到来。 逃跑的人们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是那个人……” “恐怖缉令一号!他出手了!!!” 不知是谁率先高呼一声,人们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欣喜若狂的呐喊。 “那个怪物,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他在屠杀基金会的走狗,在为死去的人复仇!” 听着越来越高的呼声,派发员已经吓得双腿发麻,动弹不得。 那个辛石城最可怕的怪物,就在这里! 身边的安保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的安全感也随之一点点流逝。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可是二等公民!!!” “我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享受……” 派发员强忍着恐惧,启动了一个金色的跃瞬瓶。 心中默默倒数,他的心脏已经快要缩成一棵紧绷的卷心菜。 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只肮脏的手掌伸向了他。 派发员突然觉得腰间一空,只见刚刚被他殴打的那个男人,抓着他的跃瞬瓶,狠狠砸在地上。 金灿灿的壳体飞溅,跃瞬的光辉随之熄灭。 男人的冷笑,彻底击碎了派发员的希望。 正如其他人那样,他的生命被虚无吞噬。 …… 执法局,武决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证物间。 程雨早已等候在此,他的面前,有三个漆黑的裹尸袋。 “这三个人,你都认识吧?” 程雨右移一步,让武决上前来看。 裹尸袋内的三个人,都穿着暗金色的作战轻甲,额间被开了一个贯穿脑颅的血洞。 “就在不久前,一处物资派发点发生了一起无差别攻击平民的恶性案件。起因是派发员与他人起了争执,命令安保人员向人群开火。” “没过多久,这些安保人员却在两分钟之内,被一种看不见的攻击悉数杀死。而事发现场,有大量群众在高呼恐怖缉令一号的名字。” “这仨人,应该就是恐怖缉令一号所杀。” 听着程雨的描述,武决心神一震。 他的确认识这三个人。 在加入执法局之前,武决解散了辛石帮,替大部分帮派成员找好了出路。 其中性格刚正且有些力气的,武决便如晚宴时商量的那样,将他们安排进金融中心的安保公司。一方面可以让这些老部下拿上高薪过上好日子,另一方面还可以将他们作为执法局的暗线。 “他们不可能屠杀平民的,程官长!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被武决的大嗓门一吼,程雨有些嫌弃地抠了抠耳朵。 “你不用激动,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弹掉耳屎,指了指尸体眉心的血洞。 “刚刚验尸官发现,他们三个的部分大脑,都被替换成了一种由生物电敏性晶石制造的特殊元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不是自己了。” 武决凑上去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块油黄色带血丝的晶石。 接着,程雨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武决。 “我们的卧底前不久,冒死送回来一份基金会的机密文件。” “上面描述了一种技术,可以用死者的神经元结合那种晶石,制造出承载记忆的部件,并移植到另一具身体之中。” “植入的晶石侵占了本体的意识,代替原身若无其事地生活着,但躯壳之中,已经换了一个人。” “基金会已经投放了许多植入者,这些人对基金会忠心耿耿,且很难被识别出来,可以替基金会完成潜伏、谍报甚至暗杀任务。” “围绕这项技术展开的阴谋,基金会将其命名为:” “代身人计划!” 第54章 自诩孤独的人们 “好冷喔!” 米枫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身体,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程露抿嘴轻笑,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启动了一个崭新的暖炉。 九月入秋,庚雨城每下过一次雨,天气都会变得更寒冷些。为了御寒,学校派发给学生们这种新奇的暖炉。 炉子通体轻盈且体型娇小,并不会占太多的空间。启动之后,热流便会以温和的方式辐射整个房间。上方还配备了额外的温箱和焙架,学生可以用来加热食物或者饮料。 手里捧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或红茶,坐在窗前欣赏清冷的秋雨,这是程露最喜欢在宿舍做的事。 暖炉甚至还能模拟出,有些潮湿的木柴在壁炉里燃烧时发出的,酥麻微脆的噼啪声。 这种取暖装置,同样出自星火科技。若是换了其他四线城市,人们可享受不到这等好东西。 温暖的热流散开,米枫舒坦地娇哼一声,在被窝里左拱右拱,重新找到舒适的姿势后继续打盹。 程露轻笑着在窗边坐下,从焙架上取下一壶温茶,为自己倒了一杯。 雨声和木柴燃烧声混合在一起,清脆又细腻,属实是最佳的助眠音乐。 女孩将头轻靠在墙上,昏昏沉沉地休憩。 来到这里已经九个月了。 星火学会掌控了金融中心,将物价调控得很低。同时由于正月的因果律能力大幅减少了科技研发和制造的成本,各种别具创意的产品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奇妙便利又实惠,每一个庚雨城市民都能享用到。 于是这九个月里,程露一边学习着经济和精算知识,一边体验着与辛石城截然不同的美好生活。 理想国,应当就是这样的吧? 程露这样想着,不禁开始思索起来。 根据课上学到的知识,人们之所以生活困苦劳累,是因为遭受着基金会的剥削。借助市场调控物价和工资,基金会能够最大程度上榨取民众身上的价值。 因为经济需要他们来定义。 而为了消除人们的抵触情绪,同时从基金会获取足够的利益,政府便出台各种政策来偏袒基金会,并破坏人们的团结性。 一方面通过调节工时让人们失去反抗的精力,另一方面联合基金会操控舆论,引导人们放逐自己的情绪,将人际关系变得麻木而孤立。 久而久之,无心拼搏也无力反抗的人们,只能顺应着时代的浪潮,独自过着平庸清淡的生活。 正如政府和基金会所期待,所操纵的那样。 程露明白,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 人人自诩孤独之日,便是他们彻底沦为上层的工具之时。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打开手机,人们在网络上孤芳自赏,而又相互抨击。对于任何与自己不同的观点,他们已经失去了将其理解剖析后融入自我的能力,只会不假思索地指责和辱骂。 人们只关注自己想看到的,只在乎自己所认同的。 这是权力与利益,对人类的全面操纵。 而星火,就是要割断木偶的提线,让人们重新找回自我。 每每这样想着,程露便会小小地鼓励一下自己,重拾对未来的信心。 小歇五分钟后,程露准备回到书桌前,继续撰写刚刚未完成的精算报告。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传出一阵轻柔的音乐。 程露赶忙关闭铃声,心虚地看了眼睡得正香的米枫。 所幸,米枫只是在床上蠕动了一下,没有被铃声吵醒。 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离开宿舍,程露站在走廊边,接通了电话。 是父亲程雨打来的。 “最近还好么,露露?” 程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由于学业繁忙,月余没有联系父亲,现在他已经劳累成了这般模样,程露的心里难免有些触动。 “嗯……我很好。” 关切的话语,还是没能说出口。 只是她突然想起,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想必他遇到了什么事吧? 程露最终还是战胜了疏离感,向程雨询问他和家乡的近况。 “我找到你母亲了。” 程雨一句话,直接在程露的脑袋里炸开,思想在紊乱中凝滞。 “什么……什么?!” 程露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泪水冲垮了坚强的堤坝,像坠落的雨滴一样划过她的脸颊。 “我找到你母亲了。” 程雨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加坚定。 母亲…… 不是,死了么? 多年积攒的委屈,在听到这一消息时,竟直接宣泄了出来。 仿佛母亲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温柔地向她张开了怀抱。 程雨了解女儿,知道她现在疑惑却问不出来。 “她被做成了执法军士,半个月前在一次任务中突然苏醒,救了我一命。” “执法军士……怎么会……” 程露呢喃着,声调已经变成了哭腔。 没有哪个中年男人能承受女儿的啜泣,哪怕是程雨也不例外。 他赶忙出声安抚,声音也变得柔和。 虽然十分悲伤,但程露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敏感脆弱的小女孩了。 她轻轻抹了抹眼角,故作坚强地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程雨长长地叹息,将自己参与护卫任务以及同星火交战的事情,全部讲述给了程露。 听到两人联手对抗陆鸢的时候,程露不禁再次动容。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非常好,这一点她从小就知道。 平日里夫妻二人便十分亲昵,甚至还偶尔把她丢在邻居家里玩,两人偷偷出去约会。 姮英在外是强势正直的执法官,唯独对程雨十分温柔包容。而年轻的程雨充满朝气和信念,决心闯出个名头,然后反过来庇护姮英。 程露呢,倒感觉自己像是个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 但他们的感情,依然坚定不移,甚至能冲破生死的束缚,让姮英在晶石的封锁中找回自我意识,挺身而出保护程雨。 程雨的描述绘声绘色,多半时间都在说姮英是怎样强大。 程露则听得津津有味。 “孙渺答应我,可以把姮英寄到首都去,让他的学生帮助恢复姮英的意识。” “可是,孙渺死在了辛石城,我也联系不上他的学生,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母亲现在还在我的身边,我准备忙完辛石城的事情后,就带她去首都看看。” 说到这里,程雨平复了一下心情,深深吐出一口气。 “等她晋级成为执法军尉……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然而,程露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欢呼雀跃,声音竟带着一丝恐惧。 “老爹你……为什么要参加那个任务?” “什么?”程雨愣了一下。 “如果你死了,我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啊……” 程露将手机拿远了些,努力不让自己的抽泣声传进话筒。 纤瘦的身子,也因为后怕而轻微颤抖起来。 “身为执法官长,明明让下属去救援就好了。你为什么要亲自出战?还是带着你的游骑兵队作为先锋出战!” “我虽然讨厌过老爹……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你死啊!” 程雨沉默了。 尽管电话那一头的雨声很大,他还是听清了女儿的嗫嚅。 无言良久,程露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咔嚓声。 这道声音她听过了无数次,那是程雨背着她偷偷抽烟时,按动打火机的声响。 “少抽点烟吧。” 电话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紧接着是几声重重的跺地声。 “我没......咳咳,没抽烟。” 程雨心虚地看了眼刚踩灭的香烟,明明女儿根本看不到他的举动,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这样做了。 程露被他这笨拙的谎言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着女儿还带着些哭腔的笑声,程雨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他深呼吸几次,像是在某种重大决策下徘徊。 “露露。” “嗯?” “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立刻复活你母亲,而且是将身体一起完全复活。但代价是,我有5%的概率会死去。” “你会怎么选择?” 程露顿时哽咽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如果在十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使用这个机会。 可毕竟母亲早已死去,而程雨作为父亲,真真切切地陪伴了她十几年。 哪怕是一只小狗,在一起十几年也会培养出感情,何况是血脉至亲。 能让母亲完全复活,而父亲仅仅只有5%的几率会死,怎么看使用这个机会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程露开不了口,她的内心甚至不想作出选择。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歉意。 因为她的确犹豫了,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如果是妈妈来选的话,她一定不会像我这样不坚定吧?” “嗯......我晓得了。” 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这一次程雨率先打破僵局。 “对了露露,最近在游戏里,有什么发现么?” 话题转移,两人心照不宣地表现出对游戏感兴趣的样子。 “我也找到了一片雨林,弄了一些木头回去,获得了木材和水。另外,我还遇到了黑铁矿。” 提起自己的进度,程露有些小骄傲。 然而程雨这次无心夸赞,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语气变成有些凝重。 “你也得到水和黑铁矿了么?很好。” 这时,程露收到了程雨发来了三张图片。她连接耳机代替话筒,拿着手机仔细端详起来。 第一张,在篝火的照亮下,地上躺着一块黑黢黢的石头。 「磁石」 描述:它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力量。 程露瞳孔一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东西对所有玩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根据之前的所见所闻来看,《我们》这个游戏里,所有物质都遵循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律。 嗯……除了初始篝火不会燃尽这件事。 要复刻这些极度复杂的科学,需要恐怖到极致的计算量。除了研究院,兰德不可能找出第二个机构能做出这样的游戏。 磁石使用黑铁矿煅烧一下就能得到,而这种带有明显科学色彩的物体出现,使得许多技术可以在游戏中复现。 而现在,程露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果然,随后的两张图片,印证了她的推测。 「磁针」 描述:一切迷惘将被刺破。 「罗盘」 描述:坚定不移地指向北方。 果然,磁石最早的用法,便是制作罗盘。 “还记得上次我给你发的截图吧?隐藏在背景中的巨塔,想必你已经发现了。” “嗯,我看到了。” 程雨又一次发送了一张图片。 图片中,十三堆篝火怒放光亮,将附近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个飘在水碗中的树叶罗盘,稳稳地指着前方。 而它所指的方向,那通天的巨塔,清晰地显现出自己的轮廓。 巨塔的位置,恰好在北方! “这个世界中找到的资源,完全可以让玩家搭建一个自给自足的生存基地,实现生态系统的自我循环。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一个人在孤独的环境下,又能坚持多久呢?哪怕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哪怕暗示自己去享受孤独,又是在装给谁看呢?” “所以,这座巨塔的含义,我相信你也明白了。” 程雨顿了顿,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人掌握了这个秘密。我希望你能开启直播,向世界公开它。” “为什么?”程露疑惑不解地问道。 如此重大的发现,如果程雨自己开直播宣告世界,足以给他带来任何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名望,以及无数潜藏的利益。 可他甘愿把这个机会让给自己。 “这个信息的价值你也清楚,如果你作为星火成员将其公开,可以给星火博得极大的名声。星火意识到你的作用,便会重点培养和保护你。” “这样一来,你就更加安全了啊......” 程雨的话,让程露心头莫名一酸。 就只是......这么简单? “前些日子和星火交手,他们杀了很多执法官。我不知道在庚雨城他们是怎样的,可是露露,我希望你能明白。星火正在做的事,是必然要与政府和基金会产生矛盾的,而矛盾便意味着有人会因此死去。” “他们当中有心怀正义的理想主义者,也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所以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会保护你这样的话,只有当你表现出足够的作用时,他们才会真心庇护你。” 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程露低声应下。 又嘱托几句后,程雨正要挂断电话,却突然被程露打断。 “老爹,你刚刚说的,复活母亲的那个机会。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择呢?” 程雨略加思索后,回答道。 “假如我认定这样是正义的,那么我就会去做。” 这个答案没有出乎程露的预料。 老爹还是坚守着正义,这也是他和姮英的纽带与羁绊。 “辛石城越来越危险,一切小心。” 最后叮嘱道,随后程露挂断了电话。 雨渐渐地停了,天色也暗了许多。 浓厚的潮云糊在天上,压抑着地面的空气,使其变得又冷又湿。 庚雨城的人们陆续向家走去,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夜晚正是绝佳的放松时间。 程露折返回宿舍,发现米枫已经出去觅食了。 她启动电脑,打开了游戏论坛。 玩家们已经丧失了一开始的热情,许多没有耐心的年轻人干脆放弃了游戏。 而讨论的帖子里,分享游戏经验和新奇发现的人也少了,更多的是借助摆拍和运镜,抒发自己在游戏世界孑然一身的孤独感,以此来博取其他人的同情和关注。 这是一个歌颂孤独的时代。 程露深吸一口气,开启直播后,使用圆棒接入了心灵端。 与此同时,论坛里突然沸腾起来。 【那个大神开直播了!】 【她可是进度最高的一批玩家啊!上次直播她甚至还盖了一个木头房子!】 【膜拜大佬!】 【不知道这一次大佬又要造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直播画面中,熟悉的黑暗散去,六堆篝火刷地一下亮起,引得观看直播的玩家们阵阵惊呼。 【六堆篝火!天呐,她哪来的那么多木头?】 【哼哼,大神之前可是找到了一小片雨林。】 程露将视角移向自己的储藏室,快速估算了一下后,抽出一柄石斧,狠狠地劈向自己辛苦搭建的小木屋。 几斧头下去,精致的小房子重新变成了一堆木柴。 直播间的人们大吃一惊,连连惋惜。 接着,程露将木柴分堆摆放好,用初始篝火的火焰一一引燃。 初始篝火加入木材后会扩大照明范围,面积与木材量呈正比。但扩展到一个极限值后便会停止,玩家们只能摆放新的篝火。 额外堆放的篝火是会消耗木材的,在找到稳定的木头来源之前,没有几个人会制造新的篝火来增加照明范围。 当第十三堆篝火燃起时,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清楚地看到了,远处那座巨塔的轮廓。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一座塔!】 【这就是大神想要给我们展示的么?难道大神已经知道怎么推动游戏剧情?】 【啥?这游戏还有剧情?】 随后,程露按照程雨所说的,将煅烧磁石、打磨磁针以及制造水中罗盘的步骤,一一向玩家们展现。 小心翼翼地捧着罗盘,程露举起火把,面向北方踏入黑暗。 几乎没有人会离开营地这么远。 如果在黑暗里迷失了方向,当火把燃尽后,玩家便会彻底陷入黑暗,游戏进度卡死。 是的,这个游戏没有存档和重开,这也是许多人放弃它的原因之一。 这一次程露带足了木柴,她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遵循着罗盘的指引,程露不知向北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巨塔。 与其说是巨塔,它更像是一面墙壁。 塔身过于庞大,直直地拦住了程露向北前进的路。 程露伸出手,轻轻拂过巨塔的外壳。 触感冰凉细腻,摸不到一丝纹路,仿佛一块完美雕琢的金属。 火把的照明半径只有一米,程露根本看不到巨塔的全貌。可冥冥之中她有了一种感觉,这巨塔的顶比天还要高。 外墙上没有看到门,不过程露也不气馁,沿着边缘慢慢寻找起来。 终于,她看到了一处凹陷,位于墙壁上离地一米的位置。 当程露借助火光看到凹陷时,凹陷也看到了她。 轰隆隆! 通天的巨塔猛烈震颤起来,好似正在被地下的怪物冲撞着地基。 一道黑洞洞的圆形门户,从凹陷的位置缓缓打开。 门的里面同样是黑暗,可程露就是有一种感觉,那与门外的黑暗是不同的。 她没有急着迈入那扇门,因为她记得,这个游戏一直在试图让玩家们放慢节奏。 使用凝视读取信息的方式,三分钟后,几行小字浮现在程露面前。 …… 岁月积攒下的并非伟大 唯有一个逃避一切的文明 而那些自诩孤独的人们 终究是要面对自己的心灵 打开这扇门 你已站在神明的面前 走进这扇门 你将见证世界的演变 …… 「须弥之门」 描述:通往须弥世界的门。 “果然……” 程露呢喃自语着,毅然踏进了门口。 一进门,那种被黑暗包裹的孤寂感骤然消失,空气变得清爽香甜,让程露心旷神怡。 仿佛溶解在黑暗中的虚无,被那一扇门给过滤掉了。 程露昂起头,而眼前看到的景象,令她呆在了原地。 「很久以前啊,夜晚的天空不是现在的荧蓝色,而是蓝紫色的。那个时候,天上是可以看到很多星星的。」 正月的声音,在程露的耳畔回响。 「漫天星辰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我们,人类是何其的渺小。正如星辰之于寰宇,不过须弥中的一芥子。」 「但哪怕微渺如尘埃,我们也并不孤独呢。」 在这个研究院开发的神秘游戏中,身处奇怪巨塔之内,程露看到了。 她看到了蓝紫色的夜空,以及遍布苍穹画布的,一道道绚烂夺目的星光。 世界的低语,悄然回荡在她的耳边。 …… 多人模式:须弥世界,已在本机心灵端解锁。 祝您游戏愉快! 第55章 自我漩涡 随着一声闷响,黄发精壮青年倒地昏迷。 他是一名特种作战队执法官,来自辛石城执法局第一分局。 今天,他和三十几名同事来到总局,参加联合战斗培训。经历了一天的训练,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有个好事的同事提议,让第一分局和总局各派几个人出来,打一场格斗友谊赛。 作为第一分局的新秀,黄毛被几个朋友嬉皮笑脸的推了出来。 他身高192公分,体重97公斤,恐怖的身体素质加上娴熟的格斗技巧,黄毛自认不会轻易被击败。 除非总局不要脸,派出什么久经沙场的老执法官,或者总教官程雨亲自上场。 但是一分钟后,他便明白自己错了。 一个叫姜泽的新人执法官,十几招便将他打得失去了战斗能力。 原本依靠体能和力量,黄毛完全可以碾压姜泽。但不知为什么,被对方的眼睛盯住时,黄毛只觉得心里发毛,手脚软麻,使不上力气。 这愣头青出手狠辣,专攻关节要害。加上那悚人目光的影响,黄毛一时大意,被他扭断了一条胳膊,接着伤势不断累积。 从外面看,黄毛身上没有挂彩或是淤青。但他的骨骼和内脏,已经遭到了重创。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黄毛还是没能想明白。 这个新人,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在恨我么? 还是在恨别的什么东西...... 刚刚轻松起来的氛围瞬间跌落冰窖,所有人都听到了方才那一声声骨裂,也明白姜泽到底做了什么。 老执法官陶午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命抓住了姜泽正欲补刀的手。 程雨脸色阴沉,第一次对姜泽怒骂道。 “姜泽!这只是一次切磋,谁让你下重手的?!” “从明天开始,你停职半个月!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到治安巡逻队去!!!” 接着,他面带歉意地转向第一分局的薛桢。 “薛官长,实在抱歉!这孩子父母双亡,我又实在太忙,对他疏于管教。贵局伤员的医药费和补偿我们总局会出,给你添麻烦了!” 要不是程雨的态度十分诚恳,薛桢都要以为他想给自己个下马威了。 手底下的人受了伤,自己这个执法官长却不能做什么。薛桢憋屈地客套了几句,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姜泽,率手下抬着黄毛匆匆离开了。 训练室内,特种作战队和游骑兵队,一百多名执法官面面相觑,接着纷纷将目光投向姜泽。 少年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又好像仍然身处梦境,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 “陶午留下!其他人解散!” 听到命令,众执法官如释重负,赶忙逃离这尴尬的地方。 而被点到名的陶午,则一脸苦笑来到程雨面前。 等所有人都走了后,程雨苦恼地拍了拍陶午的肩膀。 “老陶,陪我出去走走吧。” 清凉的晚风,托举着黄昏前最后一丝青白的光亮,慢慢沉入地平线。 刚训练完不久,身上还余了些汗水的陶午,被这冷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哆嗦。 程雨见状,将身上的黑色皮革外套脱下来递给陶午。 “不用,我虽然老了,怎么说也是一名执法官。” 陶午谢绝了他的好意,有些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执法徽。 “多大的人了,还逞英雄。”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程雨还是收回了外套。 翻了翻外套的兜,程雨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从裤兜掏出打火机点燃。 “来一根?” “不了,上了年纪老是咳嗽,已经不抽了。” 陶午摆手拒绝,旋即拿出一个小塑料密封袋,里面有一小捆用皮筋绑好的香烟。 “要不试试这个?前两天第三分局的一个同事送给我的,说是什么品质上佳的手工卷烟。我戒了烟,所以送给你了。” 程雨点点头,把塑料袋揣好。 几口烟下去,心中的愁绪也缓解了不少。 “我对不起那孩子。” 程雨神色有些颓废。 “以前的他阳光开朗,勤奋刻苦,心中充满正义感。可是自从父母死了以后,他的性格就变得偏执狠辣。” “我又实在太忙,只能把他托付给你来管教。” 陶午叹气一声,罕见的抱怨了一句。 “上次护卫任务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每一次训练切磋都下毒手,训练完也只是目光呆滞地自己坐着,看不出一点浮躁。” “就仿佛,他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冷漠恶毒的人一样。” “我倒是希望,他像其他年轻人一样,用自己强健的体魄和技能去争强斗狠,至少这样他还能维持心中的一腔热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有着一副为正义而生的躯壳,眼里却没有正义的光。” 两人看着天空,一次次降临的荧蓝色,与血红的警戒灯光水乳交融,化成了斑驳的紫色。 暗了便是绝望,亮了又生出希望。 谈话间,一支香烟漫不经心地燃尽了。 程雨吐掉烟头踩灭,本想再续一根,陶午却在冷风中轻轻咳嗽了几下,于是没有再拿出香烟。 “不过,我知道的。” 陶午突然停步,双手背在身后,身影在紫黑色的晚霞中略显落寞。 紫黑色的晚霞落在他的眼眸中,却是有光亮的。 “那个孩子,只是正在感到迷茫。” “他的父亲,一定给他灌输了很多正义的思想和理念。父亲一死,他失去了引导,又正处于容易钻牛角尖的年纪。环境这么压抑,没有亲近的人,他只能用暴力来驱散孤独,用麻木来逃避茫然。” “我只是一个土埋到眉毛的老头而已,纵使看得通透,却无力改变这一切。” 程雨转身面向陶午,发现在那张老迈的脸上,暮气正在被精神一点点占领。从明亮的双眼开始,活力感辐射到全身。 “程官长,等辛石城的风波过去,多陪陪那孩子吧。” “我们都绷得太紧,没有时间思考,没有精力挣脱。形势就是这样,我也不会抱怨什么。” “但是我相信,等他想明白了,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执法官。” 程雨没有说话,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陶午呵呵一笑,用拳头捶了捶老腰。 “说起来,你也正在迷茫着什么吧?” 程雨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但没有否认。 “哦嗬嗬,我怎么说也是个64岁的老头。那孩子的年纪我经历过,你的年纪我也经历过。” 陶午眯着慈祥的笑脸,背着手继续向前,与程雨并肩走着。 “人们常说,一个人到了40岁的时候,就不会再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你今年42岁了吧?这个年纪还会陷入迷茫,说明你正在思考的,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绝大多数人啊,只能过平淡的一辈子。到了40岁,生活基本上稳定了下来。房租,水电,孩子上学,老人生病。一个家庭的琐碎事务,让人无心再去胡思乱想。” “能让精疲力尽的中年人陷入迷茫的,想必也是他人生的关键岔路口。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但是你的信念之坚定,是我生平所见之最。” 此刻,陶午首次像一位长辈一样,用鼓励的语气说道。 “你会想明白的,程雨。” 整座城市的上空,夜幕稳稳地搭建好。紫色的光芒渲染了半片天空,朦胧之中又留了一点残白。 陶午看了看腕表,说道。 “我该走了,等会还有巡逻任务。” “对了,姜泽的停职处分是从明天开始吧?那我等下捎上他,顺便和他聊聊。” ...... 执法局里,在旁人厌恶又畏惧的目光下,姜泽穿戴好装备,出发巡逻。 那呆板木讷的样子,与其说是一具行尸走肉,倒不如说像一个坠入湍急河流即将溺死的人。 陶午说得没错,他正处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执法官的职责是什么?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若是让程雨来回答,答案必然是除暴安良,维护正义。 可大半个月前,那次惨绝人寰的战斗,对他的心灵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人与人被划分为不同的阵营,彼此拼命厮杀。生命就像一颗颗玻璃珠,哪怕只是掉到地上,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程雨对抗陆鸢时,他就躲在不远处观望。 只是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脖子上的伤疤就会传出丝丝刺痛感。 而陆鸢所说的话,同样刺痛着他的心灵。 只要足够强大,就能让正义变得可笑。 她也的确做到了,率领着由疯子组成的心灵学会,将星火学会和政府的人屠杀殆尽。 不管是试图建立理想国的星火学者,还是要用守护法律维持正义的执法官,他们的牺牲都成了无用功,他们的生命都化作无意义的虚无。 也是这一天,姜泽第一次杀人。 有星火学会的人,也有心灵学会的人。 把活生生的人杀掉,这是正义么? 一周前,程露的游戏揭秘直播,他同样看到了。 在此之前,他反复告诉自己,两人已经分道扬镳,再无复合的可能。 政府和星火学会争夺正义的定义权,他与程露则因此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可是他忘不掉这个陪伴了他如此之久的女孩,也赶不走那些魂牵梦萦的记忆。 他也曾想过,投靠星火学会,去庚雨城找程露。可是这无法解开他的茫然,因为星火的正义,他无法理解和认同,只能留在执法局继续做执法官。 就在前不久,他也曾目睹金融中心的安保军开枪杀死闹事的暴民。陶午拦住了想要出手的他,告诉他这是法律许可的。 星火不是正义的,我们就是正义的么? 迷茫的心灵,在杂念的撕扯下近乎崩溃。 当然,还有一个念头,被他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姜泽走到了今晚的巡逻地点。 城南,三等公民活动的蓝色区域。 街道上已经几乎看不到行人了,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拐进一条小巷,姜泽迎面撞上了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在纠缠一位白领女青年。 旁边的小店坐着几个身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对一旁发生的事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吃着面条。 “喂!” 姜泽怒喝道,吓了几人一跳。 三个流浪汉转过头来,看清姜泽身上的执法官装束后,不仅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厌恨和不屑的表情。 “什么啊?原来是执法官!” “还是个毛头小子。” “怎么不去保护那些二等公民大人物,跑来我们这穷地方管闲事了?” 听着三人阴阳怪气的嘲讽,姜泽火气上涌,一个箭步冲上去,举起拳头就打。 特种作战队的精锐执法官尚且不敌姜泽,何况是三个市井闲人。 很快,三人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 姜泽还不解气,抡起拳头继续击打着三人。 带着劲风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三个流浪汉的气息愈发微弱,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够了!” 旁边坐着的一个壮汉出言阻止,他的脸上有辛石帮的刺青。 “基金会的私军杀人你们不管,这三个人只是和人讨些零钱,你就要打死他们么?!” 然而,本就暴怒的姜泽听了这句话,狂躁的情绪瞬间冲垮了理智。 “闭嘴!!!” 他毫无预兆地拔出手枪,对着壮汉就是一枪。 壮汉的眉心被开了一个血洞,瞪着滚圆的眼睛瘫倒在桌子上。 “杀人了!!!” “啊!!!” 壮汉身边的几名工人惊慌失措,那白领女青年更是吓得尖叫起来。 喧嚣杂乱的喊叫声,成了心灵崩解的催化剂。 一幕幕过往像飞蚊一样闪过,干扰着姜泽的神智。 脖颈上的伤疤开始剧烈的刺痛,仿佛时间又回到了那一天,他已经死在了陆鸢的刀下。 噪音,杂念,疼痛,在姜泽的脑海里拉着手转圈。 脑髓被一圈一圈地搅拌着,成了一坨烂泥。 由仇恨滋生出的暴戾本能,终于挣脱了锁链。 砰砰砰砰砰!!! ...... 陶午骑着机车,快速赶往南城区。 就在刚才,他回到局里找姜泽,却被同事告知姜泽已经出发去巡逻了。 一抹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陶午连忙动身追赶。 等他到达小巷子的时候,正好看到姜泽开枪杀人。 乞讨的流浪汉,冷眼旁观的工人,尖叫的女白领,全部中枪身亡。 而姜泽,竟然在笑。 陶午从没有见过这孩子笑,但显然现在见到,并不是什么好事。 “放下武器!” 陶午纵身跳下机车,掏出枪对着姜泽。 “呵呵呵呵呵.....” 很难想象,这个像邪恶杀人狂一样的笑声,是姜泽发出来的。 “我想明白了。” 姜泽没有去看陶午,而是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好似有什么至真哲理藏在其中一样。 “让二等和三等公民的后代,有机会考核实现阶级跃迁,不过是政府分化底层人的手段。只要有些力气,执法官这样的职位也并非遥不可及。” “处于阶级的夹缝之中,不敢去反抗权势,只能通过镇压三等公民来彰显自己的高贵,殊不知自己也曾是三等公民。” “说什么执法官是正义之师,呵呵......” “哪有什么正义啊......” 姜泽举起手枪,没有对准陶午,而是向他展示着。 “他们给了我们这个,让我们去屠杀曾经的自己!” 红色的灯光照进巷子,陶午终于看清了姜泽的脸。 年轻帅气的面庞上,有着恬静祥和的笑容。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了沉甸甸的死寂,而光亮伴随着几滴泪,离开了他的眼眶。 那笑脸透着一丝释怀。 是解脱前的释怀。 在陶午惊惧交加的目光中,姜泽从腰间取出一颗高爆手雷握在胸前,拔掉了保险栓。 “不好!!!” 陶午下意识地冲了上去,一把推开姜泽,飞身一扑将手雷压在身下。 砰隆!!! ...... 特种作战队制式高爆手雷,装填高能炸药及铝热剂填充物,依靠高温、震荡和冲击波造成毁伤,有效杀伤半径32米。 处于爆炸中心的陶午,被当场炸成了焦黑的碎块。 尽管有陶午的轻甲和肉身阻挡,冲击波还是轻松地跨过,震碎了姜泽的心脏。 少年仰面倒下,没了呼吸。 可十几秒后,少年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 程雨迈过警戒线,进入了巷子内。 清理现场的执法官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他。 径直来到已经炸烂的尸块前,程雨戴上手套,从中摸出了一块金属片。 那是一枚执法徽,他一个小时前才刚刚看到过。 凝视着上面的纹路,程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陈风凑了过来,汇报道。 “现场残留的弹壳和弹体,全都是姜泽的。现在姜泽已经失踪,附近没有安装监控摄像,事发时也没有云枭经过上空。” “我知道了。”程雨的语气中满是无力。 他将执法徽残片死死握在掌心,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一一扫过每一位执法官的脸,程雨用沙哑的嗓音,艰难地宣布道。 “更改姜泽的身份状态为通缉。编号:凶杀缉令三号。” 第56章 至高愉悦 时海最近心情不错。 作为首都权势家族的子弟,时海运用自己的人脉,替辛石城执法局申请到了不少的经费。 执法官的工资涨了,还能用上强大的新式装备。在普通执法官当中,现在的时海已经初具威望。 程雨忙于训练以及案件侦破,根本顾不上限制时海,索性将局里的一部分权力放给他。 另外,将武决这样潜力无限的因果律能力者招揽进政府,这份功劳可全都落在了他时海的头上。 毕竟这是程雨与时海早就商量好的,而且如果程雨不去首都的话,这功劳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背着手走在长廊上,看着路过的执法官向自己颔首致敬,时海简直要飘起来。 这不,他溜达到了程雨的办公室,一脸得瑟地斜倚着门框。 “哟!忙着呢?” 得知姮英的事后,时海二话不说便把执法军士狙击手的控制权限送给了程雨,这也让两人的关系大为缓和。 听到这贱兮兮的调侃,程雨头也不抬地骂道。 “胖娃儿,你要是闲得蛋疼,下了班别走,去训练室我陪你练练。” “粗鲁!” 时海语气软了些,肥胖的身体也稍稍站直。 “我说,晚上一起去喝两杯怎么样?我请客。” 这一次程雨抬头了,但也只是愣了一秒,很快又把注意力挪回手头的工作上。 “不去,我忙得很。” “啧!我看看你忙啥呢?” 时海也不见外,直接凑了过来。 程雨没有收起文件,大大方方地给时海展示,还替他讲解道。 “近期城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似乎是由某种植物的花粉和花瓣制成的。人一旦吸食了这种粉末,或者吸入了其燃烧产生的烟雾,就会进入迷幻状态,并且从中获得巨大的快感。药检局今天送来了报告,说这种粉末对人体神经系统的毒害极大,且非常容易产生成瘾性,绝不能作为药品或商品在市面上流通。” “可是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城里流通了一段时间。不法商贩将其加工成药片或香烟,向不知情的人们兜售。一旦上了瘾,便无法遏制对它的渴望,倾尽家产也要购买。” “我准备派人拔除这些贩售窝点,可他们却隐藏得极好,完全找不到一点头绪。” 听着程雨的描述,时海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想不到你也有为难的时候啊!” “不过关于这东西,我倒是能给你一些建议。” 时海将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首先我可以告诉你,扫清这些零售商是没有用的。他们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这样的情况在不少一二线城市都有发生。通过成瘾的致幻药物,能够快速收割底层人的财富。这些药物多是化学合成或者植物提取,基本上没什么成本,面对成瘾的稳定客户又可以膨胀定价,所以利润极高。” “再结合辛石城的现状分析,你想想,这种药物的背后发行人会是谁呢?” 程雨瞪大了眼睛,脑海中迅速思考着。 辛石城的势力并不多,在武决离开辛石帮后,更是只剩下了两巨头。 而使商品强行变为必需品,然后溢价榨取利润这一手段,只有一个势力会这样做。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金融中心!” “没错。” 时海投以赞许的眼神,并向程雨伸出了两根手指。 “根据其他城市的经验,一个城市的金融中心开始暗地里发售这类药物,只有两种目的。” “第一,对自身的私有武装力量有了绝对自信,准备夺取城市政府的权力,同时将该城市改造成迷幻药物的制造基地,以合法化商品的名义向其他城市出售。这种行为几乎等同于反叛,所以必须雷霆出击,神不知鬼不觉地接管政府。在做好完美准备之前,金融中心绝不会轻举妄动。一旦走漏了风声,政府便会派遣执法军将其歼灭。” “第二,短时间内大量收割城市剩余财富,准备携款逃离,彻底放弃在该城市的所有势力。一般在城市遭遇或长期处于动荡的时候,金融中心的自身安全得不到保障,便会选择这一方式趋利避害。” 这两种结局,程雨都不能接受。 无论是暗中取缔政府,还是敛财携款潜逃,遭受迫害的还是底层人民。 “我建议你派人去查一查,辛石城金融中心近期有没有大量变现资产。” 时海这样建议着,显然是觉得第一种可能性不大。 但程雨不这样想,他准备做好最坏的打算。 经过时海的一番点拨,程雨瞬间有了思路,因案件而生的愁绪也缓解了不少。 “晚上去哪儿喝酒?”程雨舒展了一下颈椎,问道。 时海愣了一下,旋即与程雨相视轻松一笑。 …… 金丝雀酒艺会所,辛石城最高档的餐饮场所之一。 据时海说,这里其实是政府的产业,专供一些高级官员享乐或密谈。 两人坐在一个大大的包间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私厨小菜,以及一壶名贵的烈酒。 时海拿起一两的小玻璃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仰脖倒进嘴里。 “够劲!” 他咂着嘴,细细回味那辛辣激烈的口感,接着又炫耀地看着程雨。 程雨一挑眉,从外套里掏出一个精美的扁平酒壶。 拧开盖,里面是路边小商场买的20块钱一瓶的白酒。 “哟!好东西!” 时海一把抢过酒壶细细打量,两只小眼睛直放光。 “还是金石工坊的!好家伙!” “你怎么会有这等好物件?” 程雨把酒壶从时海手里拽了回来,没好气地说道。 “别给我摸脏了,金贵着呢!” “你这么宝贝这壶,咋还用它装这破烂酒?” 程雨先灌了一口,等烈酒的灼热感褪去后,这才说道。 “那次支援首都护卫队的时候,容荆送给我的。” “原来如此。” 时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手扶着沙发,小口小口地嘬着。 “容荆属实是可惜了,背靠容氏,年轻有为,却遇上了这么一档事,这辈子怕是甭想往上爬了。” 听着时海的感叹,程雨心里难免有些难过。孙渺被杀这件事,他同样有责任。 随即,他又想起了容娅的父亲,那个下令谋杀自己女儿的狠辣政客。 “这个容氏,能量很大么?” 时海咧嘴一笑,说道。 “首都的势力错综复杂,权力由诸多政治家族所掌控。他们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和谐,暗地里又争斗不断。毕竟资源就那么多,你拿走了,别人就拿不到。” “所以在首都,所有政治家族彼此制衡,根本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容氏不过是出了一两个部级的官员,大体情况和我们时氏差不多。” 说起自己的家族,时海也是借着酒劲敞开了话匣子。 “不过你也别觉得我是什么大人物,我要是大人物,还能被下派到这破地方?” “我们家在时氏里面,就是最底层的那种,混得最没出息的那种!” “我爸只是一个工业部的小干部,论级别可能还没有你官大。” “我妈……” 说到这里,时海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雨错愕地抬起头,却意外地发现,时海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一样,话语在喉咙里徘徊,上不来下不去,让人感到窒息。 意识到程雨在看自己,时海眉头一皱,想要找回那副凶狠纨绔的嘴脸来掩饰,却怎么也回不去。 喘了几口粗气后,他渐渐平复了心情,语气不复之前的张狂,只有心灰意冷的死寂。 “她被我小姑杀了。” “权力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帮你践踏秩序,为你换来利益。若是没有权力,你就只能任人宰割,沦为牺牲品。我妈深刻地明白这一点,她利用我爸的资源,拼命地往上爬,想要站得更高一点。” “就像我说的,资源就那么多,你拿走了,别人就拿不到。我妈的上进心,打乱了时氏的资源分配。” 时海双手绞在一起,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栗。 “我小姑就那样明着告诉我,是她杀了我妈。对我们家来说,小姑权势滔天,所以她甚至不用避讳什么。” “我被吓破了胆,不敢表现出任何进步的心思,也不敢展现任何才能。时氏给什么,我就接受什么。” “也许正因如此,我极度畏惧权力,却又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那种发号施令、生杀予夺的优越感,是什么东西都带不来的。” “那是极限的快乐,是至高的愉悦!” 突然,他转向程雨,与后者对视着。 “程雨,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贪恋权势,又喜欢仗势欺人的人?” 程雨没吭声,但他曾经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时海自嘲地笑了笑,说道。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命运只允许我做这样的人。” 时海失魂落魄地缩进沙发的软垫,似乎这样能带给他一丝安全感。 程雨没有出声安慰,自顾自地喝了口酒。 只是这一口,怎么喝都不是滋味。 “要是第二未来给了你,你希望它是什么样的?”程雨问道。 时海双眼亮了一下,眸中的光又很快熄灭。 “说这些有的没的……” “喝酒喝酒!” 他腾地从沙发垫里弹出来,也不用小酒盏了,抓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一大口下去,呛得他直咳嗽。 还呛出了几滴眼泪。 时海不经意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恢复了那桀骜嚣张的权贵子弟气势。 “程雨,听说你当局长的时候,局里可是一堆烂摊子。等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却基本上回归正轨。来来来,这一杯我得敬你!” 程雨举起酒壶,和时海碰了一下。 “说真的,你的能力我是十分佩服的。要是换了敌丈来,真不一定能做得有你好。” 见他说死去的敌局长坏话,程雨的脸不爽地抽了抽。 “你也别觉得我背后说他,你还不知道这位敌局长的来历吧?” 时海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33年前的癸寒城反抗事件你知道吧?敌丈他就是,癸寒城反抗军的将军!” “啥?” 程雨惊讶道。 “那他怎么会来辛石城当执法局长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据说他在首都被关押了十几年,然后才肯向政府屈服,在辛石城执法局任职。” “为了避免敌丈与原有势力发生冲突,首都政府索性将辛石城政府进行了一次清洗。首当其冲的就是执法总局,原局长被暗杀,其忠诚党羽被连根拔起,还除掉了一批精锐执法官,以防敌丈培植自己的势力。” 说到这里,时海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发现,程雨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时海突然想起,程雨的妻子姮英,恰好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 恐怖的气场渐渐展开,将包间内的空气挤压得十分稠密。 “冷静,程雨!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时海大惊失色,急忙安抚道。 幸好,程雨没有要暴走的意思,只是脸上带着冷笑。 他已经想明白了。 敌丈那非人的强大力量,政府一定想破解其中奥秘。关押十几年,迫使其屈服是假,对敌丈进行解构实验才是真。 折磨十几年后,又把敌丈放出来,甚至还安排了一个执法局长的职位,说明政府根本没有解开敌丈力量的秘密,又不舍得这样杀掉。 放在辛石城这种不上不下的城市里,以后还有调遣敌丈为政府做事的可能。一边为敌丈上位扫清道路的同时,首都也把一些有潜力的人才给毁掉,防止敌丈获得自己的班底。 姮英的死,实则是身在局中,不得已的选择。程雨是优秀的执法官苗子,一定会遭到清理,而姮英自身也同样是清理的目标。 想必是有人给姮英透露了内情,让她为了保护丈夫和女儿选择牺牲自己。这一点通过姮英在执法军士体内苏醒时所说的话,便能得到验证。 这是姮英对程雨的信任,她知道深爱着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一蹶不振,又终有一天会重新找回自我。 而去年冬天的事件,则是因星火而起。 新的反抗组织出现,政府害怕敌丈倒戈,便派人设计将其杀死。而容娅撞破了容氏与基金会的交易,得知容氏已经掌握两份泯熵机运行日志线索。于是容氏在外勤队暗箱操作,借杀死敌丈的任务顺势将容娅灭口。 只是首都政府没有想到,敌丈根本无心加入星火,而容娅却是星火的创始人,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复生因果律。 多重阴谋相互倾轧,一条条线索终于编织成了逻辑的网络。 可是,正义在这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事情已经不可阻挡地发生了,生命则轻描淡写地逝去。 哪里见得正义的影子? …… 房间里静极了,时海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气氛即将跌破冰点时,一道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程雨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便站起身来,拍了拍外套的衣角。 “我还有工作,得先走了。” 他从房间外叫来服务员,把桌上动都没动的菜装进打包盒,拎着离开了会所。 冷清的街道上,程雨摇摇晃晃地漫步着。 在他的前方,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高个男子,正提着一袋垃圾向街边的垃圾桶走去。 男子走到桶边,却发现桶内已经堆满了恶臭的垃圾,于是摇了摇头,把塑料袋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 男子走远后,程雨假意醉酒,暗自启动执法官之眼,飞速扫描着附近的街道。 确认安全后,程雨快步上前打开袋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一张皱成一团的纸,似乎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有小孩子一样的水彩笔涂鸦。 程雨将纸团收好,又扫描了一边附近,这才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进。 迈着醉步回到执法局,他冲进办公室后,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掏出来展开。 紧接着,他从抽屉锁柜里取出一个密码本,对照着开始翻译涂鸦暗含的信息。 【青舆已抵达辛石城】 看着卧底冒死送来的机密,程雨皱起眉头,心中有了决断。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砸响。 程雨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旋即又暗骂自己谨慎过了头。 这里可是执法总局啊,有谁能闯进来? 果然,门外响起了武决的大嗓门。 “你咋还没走?!” 打开门,一看到武决那憔悴的面容,程雨便知道,这家伙刚刚写完作业。 他让出一条路,放武决进了办公室。 “刚刚和卧底接了头,这会正在看密信。” 武决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低着头像个孩童一样扣着手指。 “对了,你有没有想好,要去哪一队任职?” “你的那个卧底,是哪个队的?” “和游骑兵队一样,特殊编制的机密部门,谍报队。” 程雨坦然说道,完全不担心武决会泄密。 “这部门适合我不?”武决开玩笑道。 “你堂堂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去哪里卧底人家不认识你啊?” “那还是算了,以后再说吧!” 程雨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你的编制就暂时落在特种作战队吧,我们马上要对金融中心动手了。” 武决闻言一愣,程雨便把新型迷幻药物的事,已及时海的分析推测,一起告诉了他。 “这么可怕的么?”武决感到一阵后怕。 “是啊,普通人一旦沾上这东西,就再也不可能戒掉了,只能用自己一生的积蓄,去换这片刻的虚假欢愉。” 武决木讷地挠了挠脸,疑惑道。 “这么说,这东西和香烟还真像呢,这不过作用方式更激进些。” 烟草同样是基金会的产业,但受到药检局的严格管控,并且需要分出大半利润给政府才能发售,所以属于政府和基金会的共利行业。 至少它是合法的。 程雨笑了笑没说什么,手伸进衣兜去摸烟。 烟盒没摸到,却摸到了一个小塑料袋。 程雨神情一凝,这是那天晚上,陶午被姜泽炸死前送给自己的。 他忧伤地呆愣了一会,扯开塑料袋和皮筋,夹出一支卷烟叼在嘴里。 火星燃起,一股淡淡的花香飘逸而出。 武决耸了耸鼻子,眼睛突然瞪大。 “不对!这烟有问题!!!” 然而他反应得有些迟了,程雨已经吸入了一大口迷幻烟雾。 …… “雨,你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清晨的光从淡红色窗帘的缝隙间照了进来,还伴随着一点清澈的寒意。 程雨往被窝里拱了拱,不愿意离开这暖和的温床。 疲惫,紧张,痛苦,迷茫,全部像是一个不太美妙的梦一样,消失在昨夜的温存之中。 “呀!快点起来了,今天说好要带露露去逛商场的!” 程雨不情愿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清了身旁佳人的面容后,心底最后一丝抗拒也被化解。 “英,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见程雨抱住被子耍赖不起床,姮英气呼呼地捏住了他的鼻子。 而程雨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扯姮英睡衣的肩带。 夫妻两人就这样在床上较起了劲,翻来覆去地嬉戏打闹。 翻滚一阵子,两人终于达成了一致。 抱在一起再眯五分钟。 谁也没能再睡着,干脆依偎在一起聊天。 “今天要去哪里呢?” 程雨亲吻着姮英的秀发,轻柔地问道。 而姮英一边调皮地捏着程雨的皮肤,一边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唔……富华街的购物商城,上午是一定要去的,等到下午人就太多了。给你和露露买几套新衣服,然后我们去看电影。” “下午么,露露一直想去未来广场写生来着,那下午就去未来广场吧!” “晚上和姜山一家约好了一起吃饭,庆祝两个孩子考上大学。” “对了,今晚你不许喝酒!” 姮英突然鼓起脸颊,装出很凶的样子。 “啊?为什么啊?” 程雨有些疑惑,而姮英则羞涩地红了脸。 “你不是……想再要一个么?” …… 美好的梦幻仅仅持续了一瞬,令人欲仙欲死的快感如潮水般褪去,冰凉的空气包裹着程雨的身体,让他本能地去寻求温暖。 强烈的反差感,让现实显得更加绝望。皮肤、肌肉和内脏一起抗议着,要求重新找回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钻进了他的皮肤,啃噬着他的神经末梢。麻痒感逐渐升级为刺痛,不停地挑战着他的承受极限。 似乎只有一种办法,能解决他的困境。 再点一支吧…… 英…… 再让我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看一眼。 再点一支吧!!! 再点一支吧!!!!! “程雨,你清醒一点!” 武决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程雨颤巍巍地伸出左手,想要抓取散落在地的卷烟,武决心一横,准备打断程雨的手臂。 可还没等他动手,程雨的右手突然钻出,抓住了左手的手腕。 手掌死命发力,指节处已经勒得发白。 “啊!!!” 守护核心骤然启动,一层水蓝色的腕甲覆盖了右手。借助动力甲胄的力量,程雨竟硬生生地捏断了自己左手的骨骼! 剧烈的疼痛瞬间将他的意识拽出迷幻泥潭,强行占据了他的感官。 几滴冷汗从程雨的下颌滑落,阴冷的寒气令他蜷缩起了身体。 “冷……” “水……” 武决慌忙脱掉身上的衣服给程雨盖上,然后一把拔出插在饮水机上的水桶,向后者的嘴中喂水。 程雨大口痛饮着凉水,脑袋里的晕眩麻痹感渐渐消散。 良久后,他默默站起身,用右手拾起地上的卷烟,塞回了塑料袋。 “这烟是谁给你的?”武决问道。 “陶午,他是从一个第三分局的执法官手里得到的。” 武决神情凝重,一双蕴含恐怖力量的拳头握紧。 “我认得这气味。” “当初在工地当力工的时候接过一个活儿,在南郊给一位金融中心的老板建私宅。我负责花园的围墙部分,工程结束前,有两个人拿着几盆粉红色的花前来测试土壤。听说后来,他们在花园里种满了那种花。” “那私宅属于金融中心董事长,青舆!” “还有那种花,我记得他们叫它‘极乐花’!” 第57章 狡兔三纵 荒无人烟的哨所,冷风肆无忌惮地在枯朽的木制梁柱间奔跑。大片高草丛像身处摇摆舞会一样,左右倾泻震荡不息。 这里是辛石城执法局第九分局的十三号哨戒基地,位于城市的边境区域。 哨戒队是第九分局的特殊执法官队伍,拥有两个百人编制名额,负责辛石城边境的哨卫工作。根据城市警戒级别的不同,哨戒队会进行不同程度的布防。 此处荒芜一片,哨戒执法官只能与稀疏的树林和干燥的灌木丛为伴。 哨所外的草地上,一条草杆被压倒的痕迹,正在慢吞吞地向大门口延伸。 那是一个身披毛皮大衣的男人,面色枯黄,身形瘦削,背着长杆栓动步枪,风干皲裂的手掌中攥着一个干瘪的麻袋。 来到门口,站岗的哨戒执法官为他打开了厚重的钢铁大门。 “捕到什么东西了么?” 哨戒队没什么油水,补给也仅仅能维持生活,是份苦差事。因此执法官们常常会外出,进入城外的荒野,狩猎些野味来打牙祭。 大衣男把麻袋往地上一撇,疲惫地摸出一支卷烟点上。 “天越来越冷,野物不好打了。” 他叼着烟踢了一脚麻袋,随后弯下腰开始清点猎物。 “两只鸽子,一只麻雀,一只地鼠,还有一只兔子。” “这么少。”岗卫皱了皱眉。 哨所里有十个人,这一点根本不够分。 大衣男在麻袋里一阵摸索,将一只死兔子拎着耳朵提了出来。 “这些鬼东西越来越警惕,一窝能打好几个洞,根本抓不到。” “这只兔子我给队长送去,你挑一只鸽子拿去炖汤给老于补补,剩下的……一起烤了,就着馒头和干菜凑合一顿吧。” 老于也是哨所的执法官,前不久外出打猎时被野猪伤了腿。 见大衣男有些没精打采的,岗卫安慰道。 “再熬两天吧,下个月的补给应该快来了。” “要是能送个女人来就好了。” 大衣男蔑笑着摇了摇头,捏着兔子那毛茸茸的耳朵走进哨所。 这是他的工作,没什么好抱怨的。 岗卫关了大门,提起袋子跟在大衣男身后。 荧蓝色的夜光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映得长长的,静静的,却又十分的笔直。 倏尔,一道尖锐刺耳的警铃声,划破了静如止水的夜幕。 哨所高塔内的巨型探照灯,也突然射出一根光柱。 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愕。 哨所平时基本上不会遇到突发状况,可一旦真的遇到了,那情况便十分严重。 岗卫丢下麻袋,撒腿就往高塔跑。 大衣男迟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兔子,也撇下后跟了上前。 队长的办公室,九名哨戒执法官齐聚,微胖的队长则紧张地握着专线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严肃的男人声音,还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我是总局刑侦队执法官长陈风,编号0701,我现在正率队执行围捕任务,敌人已逃向十三号哨所,请配合我们进行拦截!” 队长的手哆嗦了一下,险些没拿住话筒。 能让总局出动追捕的敌人,怎么可能是他们区区十人能拦得住的? “快!去启动哨戒炮!!!” 他大声命令道,一名哨戒执法官赶忙跑了出去。 队长拿起话筒还想再问些什么,可陈风那边却匆忙挂了电话。 “都去围墙警戒!” 队长抓起厚厚的毛皮外套披在身上,赶着众人踏上了哨所的围墙。 围墙长约一公里,主体由坚硬的钢筋混凝土构成,接缝处使用金属板加固。上布铁丝刺网,每二百米设一哨塔。 就在队长率人踏上围墙之时,五座哨塔一齐轰隆作响,主体从中间裂开,庞大的炮台从中升起,在一阵阵金属碰撞声中组装出五台哨戒炮。 炮台底部为金属支架,可全方位无死角转动。炮身有两根主炮管,其内由八根大口径机枪管组成,外面包覆带孔散热筒。 这种哨戒炮拥有恐怖的火力,可以造成大范围的有效杀伤,甚至还能打碎装甲车辆。 这是辛石城最后的防线,也是队长的倚仗。 此刻,五台哨戒炮对着辛石城的方向,杀气腾腾严阵以待。 十名哨戒执法官死死盯着前方,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有轰鸣声传来,一开始微不可察,渐渐开始逼近,伴随着可怕的震动。 尘埃滚滚,数十辆黑色载具仿佛暴怒的犀牛群,向着围墙发起了冲锋! “开炮!快开炮!!!” 队长被这场面骇得失了神,抓着身边人的衣服用力甩着。 炮台扭转,炮管瞄准了车队,开始倾泻弹药。 火舌喷吐,高速射击的声音连成了一段清脆的音乐,倒有些像锁链摩擦玻璃瓶的声音。 弹雨打在地上,扬起了大片尘土。黑色车队一个急刹停在原地,不敢继续前进。 见敌人被哨戒炮威慑而止步,队长不禁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卡车开出车队,其后面的方形集装箱前端上扬,一块金属盖子自动掀开。 远远地,队长凭借自己那远超常人的视力,看见了一箱十二联装的火箭。 “不!!!” 在队长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十二枚火箭弹依次发射,拖着炽热的尾焰冲向围墙。 剧烈的爆炸让大地都震颤起来,围墙的中段直接被炸开一个缺口,附近的那台哨戒炮也被炸成了碎片。 见哨戒火力有了缺口,黑色车队再次启动,直直地奔向这里。 “他们要冲过来了!” 队长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颤抖着就想往后退,却被大衣男推了一把。 “队长!现在不是当怂货的时候!” “我们还有拦截带,还有哨戒炮和枪!” 大衣男的话给了队长些勇气,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了指两边的围墙残骸。 “对!把拦截带打开,他们的车过不去的!” “再让两边的哨戒炮集火围墙中间,肯定能剿灭他们!” 随即队长取出一个控制器,按下几个按钮。 城外方向那一面的围墙下,无数金属尖刺从地下冒出。 然而,黑色车队看到这些尖刺后,派出了两辆履带装甲车,从拦截带上狠狠碾过,将尖刺悉数压平。 哨戒炮的子弹打过来,却只能将装甲车的外壳打得微微凹陷变形。 眼见车队即将顺利通过围墙,队长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他已是真正的黔驴技穷,没有任何办法能截下这些装备精良的敌人。 队长失去了斗志,执法官们的抵抗念头也淡到了极致。 一个月四千多块的工资,常年不能回家。城市中的灯红酒绿与自己毫无关系,只能在这清冷荒芜之地过着艰苦的生活。 只是为了一句正义,就要把命搭上么? “童易!!!” 正在其他人还在心中为自己的畏惧找借口时,白天出去狩猎的大衣男,已经一个翻身跳下了围墙。 方才值班的岗卫,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已经晚了一步。 砰!砰!砰! 大衣男童易平举步枪,右肩膀抵住枪托,准星对准为首的装甲车,一边开枪一边向前踏步。 一步一枪,枪栓快速拉动,退出的弹壳落在他的身后,地面上多了一条凌乱的线。 步枪是两年前的款式,性能算不上最佳,但枪声气势十足。 然而,子弹的力道还是没能击穿敌人的护甲,只是在装甲车的外壳上擦出一点火花。 尽管童易的攻击不痛不痒,但为了保护重要人物的安全,黑色车队还是放慢了些速度,将两辆装甲车调至前排。 枪声还未止息,12枚子弹打空,童易又取出一个备用弹夹换上,继续开枪。 他的眼神充满决然与坚定,仿佛前方不是厚重的装甲车,而是游戏里已经亮出血条的怪兽。 备用弹夹也被清空,装甲车与童易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 童易一把丢掉步枪,原地停步身体半蹲。左手横在身前,护臂亮起蓝色光纹,一面刚气盾拔地而起。 带着恐怖动能的装甲车,也在此时撞了上来。 就连一瞬都没能阻挡,装甲车的前沿狠狠撞在童易身上,将后者撞飞了数十米远。 车子速度不减,庞大的车轮咆哮着,即将碾过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黑色车队的侧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音爆。 一个小小的黑点,从远方开始骤然放大。 那同样是一辆装甲车,车身有蓝黑色涂装,车顶还亮着红蓝两色的警示灯,一看就属于执法局。 与黑色装甲车不同的是,这辆执法装甲车速度极快,甚至已经超出了车辆本身的性能限制。 因为它是飞在半空中的。 被当做投掷物丢过来的装甲车,正砸在即将碾压童易的那辆车上,后者顿时被砸得侧翻出去,连着翻滚了数十圈,车内的人也全部被震死。 突如其来的离谱攻击,让黑色车队愣了一下。 但几秒后,他们看到了一张赛过橡皮的国字方脸。 是的,武决最终选择加入刑侦队,现在已经正式成为陈风手下的一名执法官。 比起特种作战队的简单粗暴,刑侦队的执法过程多了一道审判裁决的程序。如果目标没有触犯法律,刑侦队理论上来说是不允许使用暴力的。 武决加入刑侦队,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经过因果律的强化,武决已经获得了堪称恐怖的力量。刚刚那辆装甲车,就是他为了救童易而投掷过来的。 他冲刺到童易身旁,一把抓起另一辆黑色装甲车,竟将十几吨重的车子硬生生举了起来。 紧接着,武决对着车队方向一甩手臂,装甲车便像一枚炮弹似的冲了出去,一下就将车队砸了个七零八落。 武决的出现彻底截停了车队的行进,一个个身穿暗金色作战服的士兵快步下车,端起枪向武决包围了过来。 士兵约莫有300人,怎么看都不是武决一人能挡住的。 然而武决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样子,只是侧目赞许地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童易,便挺身冲了上去。 双方还未交接,黑色车队的后方,突然冒出了一支更为庞大的车队。 这是执法局的车队,红蓝两色的灯光之海,看上去那么的令人心安。 执法官占据人数优势,更是有武决这样的因果律能力者存在,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很快黑色车队这边的士兵便被清剿殆尽。 一位成熟貌美的贵妇人,被武决从车队中央揪了出来,粗鲁地押送到陈风面前。 陈风扯开美妇的衣领,纤细雪白的玉颈露出,但他却没有心思欣赏,而是用执法官之眼扫描着美妇的身份码。 身份码是来自研究院的科技,只有政府能够通过特殊手段来掩藏。 “这不是青舆。”陈风摇了摇头。 武决闻言,将美妇丢给一旁的执法官带走。 “有伤亡么?”他对陈风问道。 “只有几个轻伤,这次咱们可是有备而来。” 武决咧开嘴笑着,扒掉了手臂上满是孔洞的护臂。 只见上面有几块圆形的淤青。 “我也是轻伤,记得给我报销药费。” “我刚批给你一辆新的装甲车,你这就给我祸祸了,还想要医药费?” 打趣了一句后,武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拍了一下脑门。 “第九分局哨戒队这边,有一个重伤!快去看看!” 数百名执法官进入哨戒基地休整,陈风则带着几个人来到了医务室。 床上躺着童易,一动不动,已经断了气。 连同队长在内的八名执法官,情绪低落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而那名岗卫趴在童易身边,一只手抓着后者的手腕,一只手死死攥着染血的床单。 见陈风到来,队长定了定神,上前敬礼。 “抱歉,我们没能及时赶到。” 陈风脱下帽子,歉意地说道。 “我听手下人说了,他死得很英勇。你们会因此得到奖赏的。” 一位来自总局的执法官长如此承诺,剩下的九人基本上可以确定要升调了。 回到繁华的城市里,过上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就连平日里自私刻薄的队长也不例外。 “您能不能和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队长颤抖着,第一次对他从前只能恭维的长官,使出了质问的语气。 陈风心中有愧,也没有计较这些。 “时海局长和程雨官长发布紧急调令,全城总计3000名战斗执法官联合行动,准备彻底消灭金融中心安保公司,肃清金融中心的非法势力。” “另外,董事长青舆已被列为首要抓捕对象,在全城范围进行搜捕。不过青舆目前还潜藏在城内,派出900名私军分为3队,保护三名可疑人员向城外逃窜。” “我们刚刚消灭的,就是其中一队。” 3000人啊…… 队长没有再说什么,退回了哨戒队的队伍中。 而这时,痛苦地趴在童易身旁的那名岗卫,慢慢抬起了还挂着泪痕的脸。 “您刚才说,我们会得到奖赏。” “那……童易呢?他能得到什么?” 岗卫捏着床单的手渐渐发力,手指关节处甚至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 “刚刚他跳下去迎敌的时候,我们都怂在原地不敢动弹。” “如果我们这群怂包都能得到奖赏的话,献出了生命的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看着陈风,两只眼睛通红,眼神中迷茫和憎恨参半。 陈风顿时语噎,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能这样问道。 岗卫自嘲一笑,死命抓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 “我?” “我这样的懦夫,即使说出了名字,不用太久也会被人遗忘的。” 陈风尴尬地看向武决,却发现武决也在看他。 “嗯……你们会获得奖赏的。” 陈风又打了句官腔,带着人落荒而逃。 …… 哨戒基地外,武决与陈风并肩走着。 此次他们带出来的执法官有足足500人,现在大部分正于基地内休息,还有少数留在围墙附近打扫战场。 武决走到一个死去的安保军身边,叹着气蹲下来。 借着哨戒基地的探照灯,陈风看到那人的脸上,有一枚辛石帮的刺青。 “他们已经变成代身人,不再是你曾经的朋友了。” 陈风拍着他的肩安慰道。 “可是,他们毕竟还顶着一张熟悉的脸。”武决的声音有些悲恸。 “如果你感到难过的话,我可以跟程官长申请,让你不用参与这次行动。” “不必了。” 武决伸出手,拂过死尸的眼睛。 “陈官长,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这些为基金会卖命的人,得到了什么?” “在这次行动中死去的执法官,他们得到了什么?” “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安保私军能从金融中心那里获取丰厚的报酬,但和青舆本人的财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执法官拥有政府赋予的权力和更高的社会地位,但他们搏来的功劳,却要被局长和执法官长占据大头。 底层拼命,上层享福。 武决不知道,这究竟是病态的结构,还是历史的必然选择。 “这就是现实。” 陈风只能这样回答。 武决拍了拍裤子,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你知道么?我小的时候,我娘曾经告诉我。” “每当人们想让你做他们认为错误的事情时,他们会告诉你,这就是现实。” 陈风沉默了。 他回想起了二十年前,他还是一名愣头青执法官的时候,他的前辈对他说的。 “这就是现实。” 没有人能反抗现实。 人们只能像一只狡猾的兔子,不停地打洞来逃避它。 又能逃得了多久呢? 良久,陈风有些迷茫地问道。 “那么,你为什么选择当执法官呢?” 武决笑了。 他伸出一只拳头,恐怖的力量浓缩在这渺小的肉体之中。 “我相信,程雨有能力改变现实。而我,只需要替他出力就行了。” 他有个屁的能力改变现实,这傻小子简直被程雨忽悠瘸了。 陈风暗自腹诽道,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怕武决揍他。 …… 与此同时,程雨正在执法局内,等待着消息。 根据情报,金融中心的私军共计1400人。现在有900人保护假青舆在城内逃窜,400人驻守青舆在南郊的私宅,100人零散分布在金融中心名下的各大公司。 殷伟推门而入,走到程雨身边。 “三支流窜私军已经全灭,没有发现青舆。” “另外,我已经吩咐情报侦查队,将极乐花的事和金融中心的一些罪证,发布在政府论坛上。” “民众的反响很激烈,所以舆论上基金会已经翻不了盘了。” 程雨点点头,说道。 “接下来,该去青舆的宅邸看看了。把那里的安保军清理完,然后毁掉种着极乐花的花园。” “一定要严格审查现场,这些害人的东西决不能留!” 殷伟领命离开,程雨则双手合握抵在额前,静静地坐着。 没过多久,时海推门走进办公室。先是忌惮地看了眼处于关机状态的姮英,随后敲了敲程雨的桌子。 “我觉得,青舆不太可能在自己的宅邸。” 程雨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时局长有什么高见?” “我也不知道。” “那就回你办公室坐着,别来烦老子!” 时海气愤地一甩手,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这里。 程雨顾不得管时海,因为现在他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中。 3000名执法官出动,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一旦指挥出现一步差错,便有可能导致无数人丧命。 庞大的压力,压得程雨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时不时地看一眼姮英,程雨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大脑快速分析着眼下的局势,试图通过占据思维的方式平复情绪。 青舆宅邸布防最多,目前来看是青舆最有可能潜藏的位置。 游骑兵队还未出动,一旦有准确消息,便能第一时间前往现场逮捕青舆。 可是他的心中,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在突突地跳着。 就在程雨思绪紧绷之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结结实实地吓了他一跳。 他拍着胸口接通了电话。 十秒后,程雨一脸凝重地放下了电话。 又是十秒,殷伟再次推门进来。 “青舆宅邸的花园被点燃了,产生的毒烟直接毒死了所有安保军,还有200名正在与安保军交火的执法官。” “没有发现青舆。” 出乎他意料的是,刚才还紧张不已的程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情绪没有任何明显的波动。 “我知道了。” 殷伟心里有些疑惑,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也想不到青舆会躲在哪里。” 程雨一推桌沿站了起来,从椅背扯起外套披上。 “让边防的兄弟们再坚持一会,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你重点监测一下,金融中心大厦周边的街道以及上空。” “我现在准备带队前往那里,抓捕青舆!” 殷伟转身正要走,突然生生止住了脚步,扭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程雨。 “上空?你是说……” “没错。青舆正在金融中心大厦的顶部,准备乘坐潜艇,从云上海逃往辛海城。” 潜艇是一种能够潜入海底的海洋载具,辛石城没有海,所以也没有制造潜艇的工艺和工厂。 但是,辛海城金融中心完全可以将潜艇派遣至临近海域的海底,与辛石城金融中心大厦的顶部对接,帮助青舆逃离。 这就是青舆的逃跑计划。 …… “多美啊!” 空冥清冽的嗓音,融化了一丝慵懒的韵味,听上去令人沉醉,却又畏于那一抹潜藏的威严而不敢亲近。 厚重的钢质墙壁旁,一个女人负手站立在窗边。 她穿着一件纯净的素白色连衣裙,唯有裙摆和袖口处点缀着简洁的金色花纹。 不管是大厅里的暖黄色灯光,还是窗外的蔚蓝色波澜,都无法侵染她的洁白半分。 在女人的侧后方,一身银灰色袍服的金盛,像仆人一样恭敬地低着头。 “宝贝,你说,这海美么?” 青舆的语调婉转如莺啼燕语,牵动着金盛的心神。 “当然,她美极了!” 金盛痴迷地赞叹着,眼中却只有青舆的身影。 青舆欣然一笑,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在背后粼粼波光的映照下,显露出危险的神秘。 “谢谢你,宝贝。谢谢你愿意在最后的时刻,陪在我的身边。” “我是您忠诚的小狗!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金盛卑微地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狂热的迷恋。 这时,二人脚下的地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窗外的深海之中,一道无比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所有蔚蓝色的光亮,让大厅内只剩下了金黄色。 “潜艇到了!您可以离开了!” 金盛欣喜若狂地昂起头,期待地目光在眼底闪烁。 可青舆没有露出喜悦或是释怀的表情,反而失望地叹了口气。 “还是迟了。” 话音刚落,大门处突然传来咣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击了一下。 金盛顿时跳了起来,仿佛一只炸毛的猫。 “我来拖住他们,您先走!” 金属碰撞交错,金盛的右臂瞬间覆盖了一层亮金色甲壳。 “没用的……” 青舆叹了一口气,走到金盛身边,抚平他炸起的头发,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接着,她将金盛的脑袋,轻轻拥入怀中。 闻着女人身上清淡的芳香,金盛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您。” “嘘……没事的。” 青舆像一位和蔼慈祥的母亲一样,轻拍着金盛的头顶,语气中只有宠溺的爱意。 “我不会责怪你,我的小狗~不管你做什么……” 又是咣的一声,大门被重锤破开,数十名重甲执法官蜂拥而至。 金盛一下从青舆怀中挣脱,右手握拳,掌心亮起金光,向着前方发起了冲锋。 回应他的是三颗青蓝色光球。 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金盛,连一颗都没能躲开,强烈的麻痹性电流将他直接电昏。 “青舆,你被逮捕了!” 程雨出现在门口,与青舆遥相对峙。 “做得好,程官长。你抓到我了。” 青舆没有反抗,任由执法官给她戴上手铐。 “带走!” 程雨没有废话,挥了挥手让人将青舆带走。 等押送青舆的队伍走远后,程雨走近昏迷不醒的金盛身边,轻轻踢了一脚他的屁股。 “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金盛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 程雨皱起眉,又踢了一脚。 “再装死,我尿你脸上!” “噗嗤!” 这一回金盛没绷住,撑着地板哈哈大笑起来。 “您真的很特别,程官长。” “不过,您是如何猜出,我就是那个打电话通风报信的人呢?” 是的,程雨能够识破青舆的逃跑计划,正是因为二十分钟前,他接到了一通神秘的电话。 而通过电话出卖青舆的人,就是她最亲近的金盛。 “我们的情报侦查队,是可以追踪通讯信号源的。” 金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为什么要出卖青舆,你不是她的狗么?” 被人程雨戳破自己肮脏的小秘密,金盛也不恼,仿佛一切就应该这样发生。 “我是一个贪婪的人,程官长。为了利益,我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出卖任何东西。” “成为青舆的狗也好,出卖自己的老板也罢,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 程雨怪异地看着他,警惕道。 “我可不会支付你报酬,更不会答应你任何条件!” “不不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金盛连连摆手。 “我所希望的,是让辛石城回归制衡状态。” “辛石城就像一只母鸡,只要环境安稳平衡,就可以一直产出鸡蛋。青舆想要掠夺辛石城的财富之后逃离,就相当于剥夺了这只母鸡的生育能力。只要她倒台,我便可以借势上位,和你们政府重新达成协议,让金融中心继续维持市场与民生。” “毕竟青舆在其他城市还有根基,我只能留在这里。杀鸡取卵对我来说,是最不利的选择。只有保持稳定的秩序,我才能源源不断地获取利润。” “为表诚意,我会解散所有安保力量,全面接收政府的管控。另外,我会尽力维持辛石城的物价,在一年内不会出现剧烈波动。” “所以我们,合作愉快?” 金盛向程雨一躬身,伸出了那只没有机械化的左手。 “把出卖主人和压榨平民说得这么好听,虚伪的家伙!” 程雨有些嫌弃地与金盛握了握手。 “虚伪?您可真有意思。” 金盛开朗地微笑着。 “大部分人太过愚蠢,无法分辨本就应该隐藏在暗处的恶意,还自作聪明地称其为虚伪。” “程官长,您可不是愚蠢的人。至少我不这样觉得。” 程雨撇了撇嘴,不再和他废话。 “想要保住金融中心,明天来执法局谈判。” …… 从大厦下来,程雨回到队伍,却没见到青舆的踪迹。 “嗯?青舆人呢?” “刚刚,时海局长把人带走了。” 旁边一名执法官,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程雨双眼一瞪,气得破口大骂。 “死胖子!” 问了时海的去向后,程雨跨上摩托车,猛踩油门疾驰冲刺。 大老远地,就看到了时海的三台盾卫兵,护卫着一支十余人的押送队伍。 程雨一口气冲到队伍前方,把摩托车一横。 “你要带我的犯人去哪里?!” 见程雨突然冒出来,还一副气得要杀人的样子,时海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你别激动,程雨!我带走青舆,是要和基金会谈条件的!” “谈什么条件?难道要让基金会出钱抹去她的罪名么?” 程雨愤怒地大吼道。 “青舆犯了死罪!她今天必须死!!!” 说着程雨掏出了配枪,与此同时押送青舆的执法官们,也一齐掏出了枪,和程雨一起瞄准了时海。 尽管有盾卫兵保护,时海还是吓得直冒冷汗。 “听我说,程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杀一座城市的金融中心董事长,会引起局势的动荡!我们会被其他城市的金融中心孤立,甚至被经济制裁!” “我知道,青舆售卖极乐花,还纵容手下肆意杀人,她的罪行天理难容。但是受害者已经死了,与其杀了青舆泄一口恶气,为什么不用她的命,为那些活着的人争取些赔偿呢?” 程雨闻言,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必须承认,时海说的有一定道理。 这是一个由利益构成的冷漠世界,一切都能用最基础的逻辑去解释。 可生命在其中,真的激不起一点浪花么? 一条生命在世界上留存下的温度,难道必然会因为死亡而消散么? 既然如此,它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 「嗯?」 “怎么了,一一?”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是那天的执法官大叔,他在敲我们的门。」 第58章 宿敌勋章 万丰路曾经十分繁华。 自从辛石帮进入一级警戒之后,这里就像被末日洗礼过一样,变成了一片废土,只余下寥寥无几的求生者在挣扎。 但是现在,万丰路正上演着荒诞的一幕。 数十名重甲执法官,将一个胖男人和三台执法军士盾卫兵团团包围,还有一位戴着手铐的贵妇人夹在中间。 万丰路罕见的又热闹起来。 人们走上街头,躲在窗后,甚至从更远的街道跑过来。 他们认得为首的执法官,那是前任代理局长程雨。据说他曾就任于危难之间,挽救辛石城于水火之中。 可是现状并没有改善多少,甚至人们过得更加艰难困苦。不少人将此归咎于程雨,认为是他办事不力。 中间被围起来的胖子,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听闻这胖子来自首都某个显赫的氏族,通过家里运作来到这当局长。 死胖子打扮得像个社会精英,还带着执法军士这样的怪物当侍卫,那张脸看着就令人生厌。 这两人对上了,周围人看得心痒痒,恨不得他俩赶紧打起来。 谁赢都无所谓。 不过,还有人认出了那贵妇。那是金融中心的董事长青舆,辛石城首富,刻薄恶毒的资本家。 网上的人都在说,就是这女人在城里大量出售极乐花药物,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所以,人们巴不得她赶紧去死。 谁杀了她都无所谓。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身处全场焦点的时海,鬓角冷汗直流。 “程雨,你真的想明白了?” “如果杀了青舆,辛石城必将迎来基金会的报复,甚至这座城市都可能被毁掉!” 时海不甘地喊道,而程雨无动于衷。 透过他的目光,可以看到一种,与虚无截然相反的东西。 “正义就是这样运作的!如果杀死罪犯会毁掉辛石城,那么它活该被毁掉!” 眼见说不动他,时海决定动之以情。 “看看你身边的兄弟们,看看他们!他们有家人,他们信任你!难道他们因此身死,你也不在乎么?!” 这一次,他没能打动程雨。 后者的笑容,有着无比坚定的自信。 “倘若这一切是正义的,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死去!” “荒唐!幼稚!” 时海深知不可能说服执拗的程雨了,干脆后退一步,躲进盾卫兵的保护圈内。 “盾卫,保护我和青舆!” 盾卫兵扛起大盾上前,将两人护住,开始一点点的向前移动。 笨重的身体走得有些缓慢,也就是成年人步行的速度,但那三面坚实的盾牌,让众执法官感到十分棘手。 程雨甩手一枪,子弹螺旋冲刺向青舆。这时,明明视野被巨盾遮蔽的盾卫兵,竟像是盾牌上长了眼睛一样,小跨一步横移,便将子弹挡了下来。 “程官长,执法军士盾卫兵依靠反射电磁波捕捉弹道,基本上可以拦截所有种类的子弹和炮弹。要不要派人去取激光武器?” 一名执法官凑到程雨身边,低声说道。 “不行!这里有太多平民,会造成误伤!”程雨果断拒绝。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队伍也在一点点的向前挪动着。 这一幕落在围观者的眼里,便成了程雨和时海在联手演戏,最终还是要保下青舆。 人们终于失去了耐心,壮起胆子对他们呐喊着。 “杀了她!” “这个贱人罪有应得!!!” 在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太走出人群,毅然站在了队伍前进的道路上。 “把那个罪犯留下!” 老太颤巍巍地傲立着,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架。 众执法官见状大惊,赶忙往旁边散开。 可盾卫兵前进的速度,没有一丝迟缓。 只听咚的一声,盾卫兵只是轻轻推了下盾牌,便将老太撞飞出十几米远。 那一身年迈的脆弱骨骼,被刚硬的金属盾牌撞得寸寸断裂,眼看就要化为齑粉。 盾卫兵进势不减,重重的步子向前践踏。 “娘!!!” 一个眼窝深陷的干瘦女人,哭喊着从人群中钻出,连滚带爬地扑到老太身前。 “您醒醒!我不吸那东西了!您睁睁眼啊!!!” 她拼了命的想要将老太拽走,可极乐花掏空了她的体力,麻木萎缩的肢体用不出足够的力气。 恐怖的金属怪物还在逼近,下一秒就要踩到母女俩的身上。 女人的眼底,从浓重的绝望之中,诞生了一抹错乱的怨恨与懊悔。 “我错了……” “我没错……那东西它……我没错。” “娘……” 铁蹄的阴影覆盖了女人眼前的最后一丝光明,她用恶毒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世界。 冷眼旁观的人群,无动于衷的执法官。 “都该死……” “神啊,求您杀了他们吧……” …… 「神?」 …… 一道轻微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像是一块上好的布帛,被利刃划了一道口子。 身处严密保护下,一副满不在乎模样的青舆,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咽喉,心脏,小腹。三条血痕一齐出现。 鲜血宛如静谧的溪流,顺着伤口惬意地漫步,将一袭洁白的衣裙,渲染成凄惨的殷红。 生命在一瞬间流逝,青舆向前伸出一只素手,死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意识还是逐渐在黑暗中沉沦。 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还被后面反应不及的盾卫兵踩了一脚。 与此同时,刚刚踩过那对母女的盾卫兵,恰好抬起了脚掌。 万物在此刻凝结,时海面如死灰,而程雨则双目圆睁,拳头紧握。 一秒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女人的临终哀求。 她说出了一个已经快被遗忘的词。 神。 从未有人见过神明,从出生起,他们就被告知,神明已经泯灭。 而就在一秒前,那女人在极致的绝望下,本能地向神明乞求。 紧接着,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青舆,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杀死! 杀死她的是…… “恐怖缉令一号。” “是那个人!” “神……” 两摊醒目的鲜血,一群呆滞的人。 人们口中不由自主地呢喃着一个名字,一个给辛石城带来死亡与恐慌的名字。 “他听到那女人的恳求,现身杀死了罪人。” “恐怖缉令一号是……神?” 他们那已经被恐惧折磨得麻木的眼神,此刻竟渐渐滋生出一种诡异的虔诚。 看到这一幕,程雨深深皱起眉,手臂绷紧青筋暴起。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那个最可怕的怪物,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将自身的罪恶淡去,在人们的心目中逐渐神化。 明明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明明他对生命是如此的漠视。 愚昧无知的人们,却将他当作神明一样来崇拜。 随后,程雨强行摆脱杂念的干扰,大口地深呼吸。 冲着青舆尸体的方向,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以向死而生的气势吼道。 “恐怖缉令一号!!!” “现身吧!来杀了我!!!” 一时间,所有人被他的高喊吓了一激灵,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只见程雨一把丢掉手枪,快速地脱掉身上的轻甲,扯碎上衣露出宽阔的胸膛。 “倘若你真的是神,那就来杀了我吧!!!” …… 距此不远处的居民楼顶,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东秋,疑惑地看着下方,那个赤裸上身向他发起挑战的男人。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东秋单手托着下颌,为了专注于思索甚至摘下了耳机。 “为什么,他会想要寻死?” “明明他的生命,已经被正义的核心聚集得无比凝实,难道他甘愿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意义么?” 「我也不知道。」一一的声音,同样带着困惑。 「动手吧,答案就在眼前。」 “你说的对。” 东秋单手一画,从虚无之中抽出了一柄双刃长剑。 他的表情从未如此凝重,连耳机都没有戴上。 “我们杀。” …… 无形的阴冷,悄然降临了万丰路。 气温没有变化,光线也没有波动,可人们就是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 好像自己的亲友挚爱即将死去,可自己却对此越来越不在乎。 唯有程雨,没有受到这抹冷漠的影响。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飞越了万千山水,穿过了熙攘人潮。 最终停步时的立足之地,是世界的边缘,意义的界限。 而线的另一头,一道模糊的身影,举起了手里的长剑。 程雨看到了死亡,这是他唯一看到的东西。 一切的终焉,足以让邪恶的人反思自己的罪孽,让善良的人懊悔自己的宽容。 任何生物都会本能恐惧的死亡,程雨面对它时,竟没有表现出半分怯懦。 “我看见你了!!!” 程雨咧着嘴角,放肆地狂笑着。 在失心疯般的笑声中,长剑已经斩下! 轻描淡写的一剑,在程雨的眼中,足以毁天灭地。 他不闪不避,挺起胸膛坦然迎了上去。 只是一瞬间,恐怖的死亡昙花一现。 感官回归现实,程雨捂住胸口,脱力地半跪在地上。 “程雨!!!” 一向贪生怕死的时海,竟疯也似的狂奔了过来,一把抓住程雨的肩膀。 然而,当他看清程雨的脸时,顿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程雨在笑。 咚咚咚! 拉近了距离,时海听到了一个有力的心跳声。 “我没输……” 程雨惨笑着,松开了捂住胸口的手。 只见一道惨烈的伤痕,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伤痕处没有一丁点血迹,却萦绕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物质。 只是看着这道伤疤,便能令人心情低落,升不起活下去的念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时海惊讶万分。 “这是我谋划许久,为他设下的计。” 程雨释然地笑着,神情无比放松。 “恐怖缉令一号的手段,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我解不开他力量的谜题,却可以对他的行为进行推测。” “他在寻找,成为神明的方法!这是孙渺死在我面前时,我所作出的最终猜测!那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他杀死一个生命。” “为了将他引出来,我必须设下陷阱,引诱他再次在我面前杀人。一旦他真的现身,那么我就有了亲自挑战他的机会!” 时海闻言,一脸后怕地问道。 “那你怎么知道,你能从恐怖缉令一号的手中存活呢?” “这是我的因果律能力。” “每当我身边有人即将为其认定的正义而死亡时,我可以将拯救其生命的概率提升至95%!每当我身边有人摒弃其认定的正义即将杀死他人时,我可以将阻止对方的概率提升至95%!” “而且这种能力,可以应用于我本身!” 听着程雨的描述,时海简直要惊得下巴脱臼。 “你也是因果律能力者?!” “是啊,这是一年前,容娅死去的那个夜晚,在我身上觉醒的。” “我一直不敢使用它,因为它会让我想起命运的残酷,让我质疑内心的正义。一旦使用时我的正义判定失效,它就不会发挥作用。直到姮英出现想要舍命救我时,我才真正地面对它。” “容娅的守护核心,根本挡不住陆鸢那一刀。我能从中存活下来,正是因为我发动了因果律能力。也就是那时,我直面自己的内心,确定了对正义的坚持。” “守护生命,如果它没有意义,那么就赋予它意义。维持秩序,如果它不美好,那么就让它变得美好!” “这能力不是命运的馈赠,是我程雨亲手塑造的正义!” 程雨虚弱地站起来,眺望远方的天空。 一缕曙光经过长途跋涉,悄悄从云端探出了脑袋。 它带着极阳的温馨,海洋的宽广,天空的高远,云朵的绵柔,降临了这片大地。 光芒亮晶晶的,让世界看上去井然有序。 “恐怖缉令一号,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真正的神明。” “但是在那之前……” 他拍了拍胸口的伤疤,仿佛那是一枚勋章。 “我是他的宿敌!!!” 第59章 另一种虚无 直到今天,辛石城的居民们,还保持着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那一场血腥的凶杀风暴,将整座城市搅和得礼崩乐坏,却已经恍如昨日。 一个多月前,程雨成为恐怖缉令一号手下唯一的生还者。自那以后,辛石城便传开了消息。 人们只知道程雨是因果律能力者,且能力与正义有关。 但程雨的能力,竟让他能够抵抗那个从不失手的怪物,这让罪犯们胆寒不已。 辛石城的犯罪率在一个月内降至历史最低,警戒等级接连下降,回到了三级警戒状态。 商店和市场重新开门,巡逻的执法兵变得寥寥无几,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辆多了起来,小食摊的香味闻上去是如此的美妙。 每每夜幕落下时,荧蓝色的天空和亮蓝色的警戒灯,一起用宁静祥和的光芒,抚慰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南边外围的一条石砖路上,一对少年少女并肩散步。 少女穿着厚厚的深蓝色羽绒服,戴着一副毛绒绒的白色保暖耳罩。 而少年则像往常一样,穿着蓝黑色带兜帽的夹克外套。 「真是厉害的能力!」 少年的脑海中,一个飘渺的声音感慨道。 「他没有把自己的正义强加给作用的目标,而是依据不同生命的内心来对正义进行判定。」 「这倒是一条,与我们截然相反的道路呢。」 关于程雨的因果律能力,即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一一还是会时常感慨。 这一次,东秋并没有理会他,心思和目光都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 治安与秩序恢复,他们的考核也如期顺利进行。 高燕似乎考得不错,此刻心情很好,连带东秋都被她的欣喜情绪所感染到。 今天,她与东秋按照约好的那样,一起去公园喂了鸽子。那是一种温顺可爱的鸟类,主要有黑白两种颜色,据说曾经是可以作为传信使的迅捷禽类。 不过现在,它们常在公园中成群结队地出没,靠人们投喂的面包屑便能吃得圆滚滚的。 “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梦幻呢。” 高燕轻轻踮着脚尖,试图避开石砖路上的每一条砖缝。 东秋无视一一的低语,温和地笑着说道。 “我就说嘛,你看的那些青春文学,大多是不真实的。” 高燕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梦幻感的缺失,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木头脑袋的笨家伙! 不过,少女很快恢复了开朗的情绪,活泼地在东秋身旁跳了几步。 “那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东秋想了想,提议道。 “去东郊的树林看看,怎么样?” “好哦!我们出发吧!” 卸下了学业的压力,两人都尽情挥洒着心中的阴郁与烦闷,让欢快的情绪有机会顶替他们的位置。 不仅仅是密林周边,附近的街道看上去都比之前荒凉了些许。 “咦!快来快来!” 高燕眼睛一亮,拉起东秋的手小步跑了起来。 两人跑到一家已经荒废很久的店铺门前,这里似乎曾是一家宠物救济站。 店主是一位善良的阿姨,收留了很多流浪的动物或被人抛弃的宠物。 大概一年多前,她被东秋杀死了。 由于店铺无人接收,店里的所有小动物都被执行安乐死。 除了一只胖乎乎的褐奶油色绒毛小狗。 高燕并不知道这一切,还为此伤心了一段时间。 “这里居然除了动物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欸!” 二人轻松越过封条,高燕在这熟悉的地方左看看右摸摸,像只故地重游的好奇小猫。 而当她走到一处铁笼旁时,高燕的眼神一滞。 “这里,怎么会有裂纹?” “看上去像是用刀子劈开的。” 高燕围着金属笼子左右转了一圈,突然惊喜地捂住了嘴。 “天呐!东秋,是那只小狗!” “它被人救走了,没有安乐死!” 东秋慢慢走了过来,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笼子断口平整,这让高燕不禁回想起,那时的店主,也是像这样被破开了腹腔。 高燕猛地看着东秋的眼睛。 “是恐怖缉令一号,救走了它!”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裂纹。 “也许是呢,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东秋漫不经心地问道,眼睛却悄悄瞟向高燕的脸。 在见到女孩脸上露出了开心笑容时,东秋的嘴角也随之勾起一丝弧度。 “我也不清楚。” 高燕双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瞥向门外。 光线从小小的门框射进来,将黝黑的小屋照得锃亮。 “我还是很讨厌那个人,但是现在我会想,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杀了那么多人,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气氛小小地降温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今天格外开心,高燕没有继续多愁善感下去。 “算啦!我不是他,不会明白他在想什么的。” 东秋挠了挠耳朵,感觉有些怪异。 明明之前在班里,其他同学谈论起自己,也就是恐怖缉令一号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要杀死她么?」 东秋十分无语地将煞风景的一一按回去,在心里说道。 “如果我们所有的求知欲都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取答案,那干脆毁掉世界好了。” 怼完一一后,东秋又问高燕。 “假如你真的见到了那个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么?” “你在说什么嘛,东秋。” “见到那个可怕的杀人犯,我当然是要逃跑啦!” 高燕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个答案让东秋微微感到错愕,暗道自己愚笨的同时,心底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就好比寒冷的冬日里突然想要吃一支冰糕,却被便利店员告知冬季没有冰糕出售。 倒也没差啦。 “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和那种怪物讲道理嘛?” 见东秋这副呆滞木讷的样子,高燕忍俊不禁。 “不过呢,我觉得即使与他讲道理,他也不会理解的。” “网上的人都说,他是泯熵机没能杀死的神明,想要将无限可能的未来还给我们。” “那种冷漠的做派,倒是真像一位神明呢!” 高燕转头望向窗外,东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青白色的阳光与阴寒的空气,温暖与冰冷,从极阳和极阴两端一起,融洽地在兰德携手起舞。 湮灭在命运之海的神明,这一切都曾是祂制定的秩序么? 生命的轨迹,又是否如祂所期望的那样,以特定的路线和形状运动着呢? 「我们……是神明么?」 “这不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一一。” “至少在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东秋正在思考之际,高燕却偷偷偏过脑袋来,悄悄看了他一眼。 此时东秋的表情,正与他平日解数学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想必他在思考着什么吧? 高燕不忍打断他的专注,可东秋却突然也看向了她。两人目光相撞,高燕的脸颊顿时红了几分。 “你在想什么呢?” 被撞破了窥视,高燕索性大胆直白地问道。 “我啊……” 东秋笑着眨了眨眼,用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在和过去的自己,讨论神明的存在哦!” “你呢?你刚刚又在想什么?” 高燕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被斩破的铁笼。 “我在想,如果我可以养一只那样可爱的小狗,应该给它取什么名字呢?” 东秋转了转眼珠,坏笑着提议。 “叫狗蛋吧!这个名字好听!” “噫!才不要!”高燕嫌弃地摆着手。 “它圆滚滚毛绒绒的,明明应该叫团子才对!” “狗蛋更好听。”东秋还不服输。 “团子好听!”高燕鼓腮赌气。 “狗蛋。” “团子!!!” …… 下午,高燕和几名女生约好一起逛商场,于是两人暂时分别。 东秋在城市里悠闲地漫步,直到天色渐晚,熟悉的夜色悄然笼罩了天空。 一年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放纵邪念的暴徒,没有反抗命运的星火,没有惊醒梦中的迷茫者。 执法军士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死去的人也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谁会记得呢?如果他们不够特别的话。 东秋却记得一个人。 “我们去拜访秦昊的父母吧。” 将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在地上,东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却比同龄人显得更加苍老憔悴。想必是秦昊的父亲。 “叔叔您好,我是秦昊的同学。” 东秋很有礼貌地说道,并将装着水果的塑料袋提了起来。 秦父愣了片刻,随即尽力驱散了声音中的疲惫,让自己的语气更和蔼一些。 “你太客气了,进来吧孩子。” 秦昊的家还挺大,但却看上去非常空旷冷清。 除了客厅外,所有房间的灯都关着。 厨房的方向,还隐约有饭菜的味道飘出。 一个女人正盖着绒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口的动静,便转头看了过来。 看到东秋时,女人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是小昊的同学吧?快坐下,阿姨给你倒杯热茶。” 女人的笑容虽然十分真诚,却带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纯真与愚昧。 就在女人起身倒茶时,秦父小声解释道。 “自从小昊走了后,他妈妈就患了精神失常的病,吃过药后会好些。” 随即,他又怪异地看着东秋。 “一年前那段时间,她记不得任何人。有不少小昊的同学来看望过我们,她也不认得。你这一进门,他妈妈就认出你是小昊的同学……” “看来,你和小昊是很要好的朋友。” 东秋只是微笑着,倒也没有否认。 秦母像是见到来做客的好友一般,像个小女孩一样热情地招待着东秋。 这会儿给他烧水泡茶,闲聊片刻后又问他肚子饿不饿,甚至拍着胸脯说要给他下一碗秦昊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只是像小孩子一样,秦母没活泼多久,便耗尽了精力。在秦父的搀扶下,吃过药后回房间睡下了。 没有了秦母活跃气氛,客厅里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秦父有些尴尬地搓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往那些孩子们来探望他们夫妇时,都会主动地拉着他们的手,说一些安慰的话语,或是一同悼念秦昊。 而这个奇怪的孩子,像个闷葫芦罐一样,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喝茶,喝茶。” 秦父抓起水壶想要给东秋续水,却发现茶杯还是满的,只能手足无措地放下茶杯。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东秋。” “嗯……东秋,你应该也是今年参加考核吧?考得怎么样?” 刚问出这个问题,秦父就后悔了。 听说这些年轻人,最不愿意的就是提起自己的成绩,然而他两句话就给话题引到这样的死胡同上了。 出乎秦父意料的是,东秋没有用“还行”这样的字眼敷衍了事,而是十分认真地回答道。 “我感觉考得很好,应该在学校能排进前20。等新年过去,我准备申请戊林城艺术学院的音乐系。” 尽管心中有些疑惑,但为了不让气氛再度降温,秦父便顺着话题说道。 “戊林城啊,那可是二线城市。不错,真的很不错。” 他轻轻拍着大腿,然后将手放在腿上来回摩挲。 “不过那种城市,消费肯定很高吧?况且还是艺术学院。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我没有家里人。钱的话,上学期间打工,也攒下了一些。” 东秋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再次出乎了秦父的意料,话题又一次被他无意中引入尴尬的境地。 “啊,不好意思。” 他摩挲大腿的速度更快了,突然又马上停下,眼神也亮了几分。 “我去拿些东西,请等一下。” 说完秦父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走进一个黑暗的房间。 趁着这个空档,东秋打量了一下秦昊的家。 正常的一家三口,往往会在家里显眼的位置放些家庭合照,以促进氛围的温馨。 秦昊的家里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位置,但却没有相片,只有一个个浅淡的相框痕迹。 屋里明亮些的地方,放着几盆耐寒的植物,全都照料得很好,除了一株放在阳台的松树苗。 “啊!那个啊,是小昊之前种下的。” 这时,秦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发现东秋正盯着那株树苗,便解释道。 “小昊妈妈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给它浇水,我不想看它就这么干死,就给放到阳台上,偶尔能浇浇雨水。” 秦父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瓶白酒,看上去有些年份了。 “他妈妈睡着之后,我就会喝一点。东秋你已经成年了吧?要不要尝尝?” “当然,谢谢您。” 两人来到阳台,这里已经预先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你坐着,我去屋里拿个凳子。” 秦父把酒瓶放在桌上,从客厅拿来一张塑料凳子,与东秋对面而坐。 接着,他在桌子底下一番摸索,拿出了两个小玻璃盏,约莫能盛二两酒的样子。 倒满酒盏,秦父与东秋碰了下杯,又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 “你还年轻,喝慢些。” 东秋欣然颔首,将酒盏凑到嘴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又辣又冲,难喝得要死。 这是东秋对这杯酒的第一印象。 刺激性的辛味涌入喉咙,仿佛一团火焰划过食道,留下火辣辣的灼痛感。 可这阵灼烧在腹中被稀释后,竟转化为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让阳台寒风的侵蚀再不得寸进。 再看秦父,一口闷了一两,脸上露出了释然的放松,身体的疲惫也减缓了许多。 消极的愁绪,被短暂放逐到一个,由酒精创造的临时奇妙空间。 “没想到,一年之后,还有小昊的朋友会来看望我们。” 秦父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被掩饰的悲伤也顺其自然地流露出来。 “抱歉,那段时间有些事,没能第一时间过来。”东秋歉意地说道。 秦父笑着摇了摇头。 “你和那些孩子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小昊在乎身边所有人的感受,所以总是尽力装出一副随和亲近的样子。每个人都是他的朋友,但他又没有朋友。” 他捏起酒盏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掺了半盏晚风。 东秋也陪着喝了一口。 虽然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过酒精似乎有某种魔力,暂时麻痹了他的反感。 “我不是秦昊的朋友,我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东秋坦白道。 “我知道,所以你才会一年后才来。” 秦父没有生气,像是已经看透了这一切,脸上仍然带着和蔼的笑意。 原本呆板的他,喝过酒后竟变得有些健谈。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秦昊,就这样聊了很多,聊到很晚。 秦父喝了一杯又一杯,而东秋只喝完了自己的二两。 “我该走了,叔叔,您也早休息。” 东秋起身,礼貌地微微鞠躬,说罢转身正要离开。 “东秋。”秦父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你觉得,第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东秋侧过身,看着秦父有些迷离的眼睛,轻声说道。 “所有生命,未曾存在过。” 听到这个答案,秦父失了神。 回过神时,东秋已经悄然离开了。 …… 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酒精带来的真正感受,此时也渐渐浮现。 身体轻盈地飘荡,从渺茫的空气升至凝实的雾云,思绪也在混浊与清明间徘徊。 犹如置身仙境的边缘,想要拥抱真正的美好,却醉得只能原地踏步,幻想着自己正在前进。 「好神妙的感觉。」 一一晕乎乎的,好像比东秋更加迷醉。 “是啊,没想到醉酒状态,和我们思考时的感觉,居然有些相似。” 像是另一种虚无。 一杯梦幻化开,世界在这里同样没有意义。 第60章 致勒戈姆 “哟!忙着呢?” 程雨毫无形象地倚在门框上,像个地痞流氓一样冲着时海吹口哨。 大理石办公桌后面,时海拨开堆成小山的文件,一脸的苦大仇深。 自从辛石城的秩序恢复,程雨直接把局长的工作一股脑地丢给了他。 要知道,这些工作一般是由勤务队和局长共同分担的。可程雨这个可恶的家伙,也不知是做事死板还是故意报复,竟要挟勤务队不得接受时海的帮助要求。 这就导致时海虽然拿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权力,但也被繁重的工作压得抬不起头。 连酒吧会所都没时间去。 而程雨呢,不光卸掉了局长的担子,连特种作战队的训练他都不参加了。整天带着姮英所化的执法军士,在辛石城四处游玩。 这不,姮英此时就跟在程雨的背后。高大的钢铁身躯将压迫感死死锁住,只流露出些许温柔的气质。 时海气愤地想放两句狠话,但自己又确实拿程雨没办法。 一句很脏的脏话,从时海口中飙出。 程雨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学着时海的腔调说道。 “粗鲁!” 幸灾乐祸的笑容,跨越两个月的时间,转移到了程雨的脸上。 “你就这么放心,把权力交给我?” “当然。” 程雨走进办公室,双手撑在桌子上。 “你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政治家,也不算一个草包废物的纨绔子弟。要论治理一座安定的城市,你应该能做得比我更好。” 程雨的夸赞没有让时海高兴,后者咬牙切齿地抽出一张纸,拍在程雨面前。 “那你为什么拦着勤务队,不让他们帮我处理事务?” “你看看,连巡逻队恢复交通管理这种破事,也送到我这来了!” 看着那张签好字的申请表,程雨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他妈还笑?!程雨,你会后悔的!” 时海气得破口大骂。 而程雨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才是局长。” 时海身子一仰,干脆躺在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要没什么事,你就滚蛋吧!” 谁料程雨不仅没走,反而拉了张凳子在时海旁边坐下了。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嗯?” 时海猛地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道别?你要走?” “嗯,我要离开辛石城了。” 程雨的声音也没有了方才的戏谑,语气十分真诚。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时海像是身处没有主梁摇摇欲坠的茅草房中一样,赶忙慌张地问道。 “我太累了,需要休息。” “况且,现在的辛石城,已经不需要我了。” 程雨侧身,冲姮英招了招手,后者低下身子,艰难地从门口挤了进来。 “我打算带着我的妻子去度假,在旅途中寻找让她恢复的办法,顺便调查一下当年的事情。” “当然,如果辛石城出了什么事,我会赶回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桌上摊开铺平,推到时海面前。 那是一份休假申请表,下面签字的位置空白。 程雨看着时海的眼睛,笑容诚恳又真切。 “时局长,批准一下吧。” 时海凝视着申请表,久久未能回神。 最终,他默默拿起钢笔,郑重地在空白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他一边说着,将申请表还给了程雨 “谢谢。” 时海也没了处理文件的心情,于是把笔一撂,随意地问道。 “什么时候出发?要坐列车么?” “我准备骑着摩托车,带姮英在附近的城市转转。一路补给下来,最后应该会去首都。至于出发的话,倒也不着急。” 关于恢复姮英的方法,程雨有很多选择。 前往首都,找到孙渺的学生,或者联络一年前他的同事刘启,寻求帮助将姮英晋升为执法军尉。 亦或者,用容娅留下的守护核心,与星火交换复生因果律的线索。 但是这一条,程雨不会选。 “走之前,我还要给辛石城留下些东西。” “什么东西?”时海好奇地问。 “等着看网上的消息吧。” 程雨神秘一笑,将申请表揣好,带着姮英离开。 …… 一天前,辛石城北郊密林。 「又见面了,程官长。」 一个相貌普通衣着朴素的男人,从树墩上跳了下来。 程雨踩着地上的枯枝碎叶,慢慢走近。 “这是你的真身?” 「当然不是,我只是一具算力分身。」 正月恭敬谦和地微笑着,细心解释道。 「这具分身承载了我5%的算力,算是比较重要的一具,所以看上去更加真实。」 「程官长,为了今天的交易,我可是诚意十足呢!」 程雨点点头,也不再废话,从怀里取出一颗闪烁着蓝色光芒的金属心脏。 正是容娅的守护核心。 「很好,您要的东西,我也带来了。」 正月张开双臂,胸前的大衣扣子自动解开,显露出与常人无异的胸膛。 亮紫色微光一闪,一块小小的金属芯片从胸口弹出。 「我还以为,您会向我要一份复生因果律的线索呢。毕竟以您的因果律能力,只要将复活行为判定为正义,甚至可以免疫生命交换所带来的死亡!」 程雨接过芯片,根本不理会正月。 见状,正月也只能无奈地苦笑。 「这份密钥,可以打开示熵仪的力场屏障,进入其中取得泯熵机运行日志的线索。」 守护核心中记录着一份线索的位置,就在未来广场大屏幕之中。 那块可以显示未来数量的大屏幕,官方名字叫做示熵仪。它的背后有一道窄门,似乎是供研究院的研究员进入维修的。 “你们为什么不取走这份线索?” 程雨冷冷地问道。 「星火对于泯熵机运行日志,并没有那么热衷。况且我本身就是旧时代的人,虽然已经遗失了大部分记忆,但日志中也不会有我需要的东西。」 程雨点点头,转身要走。 「程官长,容我多说一句。」正月突然出言挽留。 「您的因果律能力,真的惊艳到我了。实在没有想到,在这被束缚禁锢的世界上,竟还能诞生如此美妙的事物。」 「您比我更适合做星火的领袖。」 程雨没有回头,脚步微微一顿。 “照顾好程露,否则我们就是敌人。”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有了正月提供的密钥,程雨顺利打开大屏幕之后的窄门,进入了内部。 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一个卫生间那么大。隔着透明的水晶板,还能看到复杂的电路在运行。 借着电子元件发出的微弱光亮,程雨看到了一张黑色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敞开的工具箱,几张揉成团的废纸,一支断了头的铅笔。 以及一个书本那么高的,长相怪异的石雕。 石雕的造型十分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盘腿而坐的人形。脑袋部分从头顶裂成三瓣,各自雕刻着一张脸。 其中一瓣头颅上,还斜斜地挂着一张小面具,似乎正好能卡在石像的脸上。 那面具做工精美,白色衬底上用金色的花纹描绘着一张神圣庄严的脸谱。 程雨好奇之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面具推着卡在了石像脸上。 一股电流瞬间从石像中激发,麻痹的感觉传遍了程雨全身。 他慌忙想要抽手,手指却因为电流的僵化被死死吸在面具上,根本拔不出来。 然而麻痹只持续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种清爽的通透感直冲天灵。 这感觉,似乎与接入心灵端游戏《我们》时有些相似。 舒服的清流褪去,程雨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 光点无所依托,仿佛凭空存在于空间之中。 很快,光点开始左右反复跳动,渐渐形成了一根直线。 随后直线上下摇摆,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一个平面。 平面也动了起来,但却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只是轻轻颤抖了几下。 紧接着,平面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泯熵机运行日志】 记录员:葭月 搜索引擎:心灵端1.0 信息库:日志残卷三 ...... 离开执法局,程雨深吸一口气,柔声向身旁的姮英问道。 “英,你说,我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姮英没有说话,但程雨能从那只猩红色的独眼中,读出一种鼓励的意味。 他不再犹豫,拿出自己的手机,将早已编辑好的文章,点击发送。 与此同时,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冒出来一份引人注目的帖子。 石像便是读取日志的搜索引擎,也是研究院最早开发的心灵接入设备。而面具是承载日志的信息库,也就是所谓的线索。 这份日志包含的信息量太过庞大,程雨只能凭借记忆,将一部分泯熵机运行日志的残卷复制,编辑成文章公开。 ...... 【大师兄永远听不进解释,他到现在还没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伤了老师的心,这是不可原谅的。】 【二师姐疯了,我记得她哭了很久,第二天见她的时候,她却一直在笑。我很害怕那种诡异的笑容,所以和老师说了这件事。可是我们再去找二师姐的时候,她已经失踪了。】 【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接受这样的现实,对我们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纪录时间:神泯元年1月3日】 ...... 【信息量还是太大,运算难以维持,我不得不泯灭掉所有的历史。人类数百万年的文明瑰宝已经毁于一旦,留着这些无用的文字记录实属多余。六师姐于心不忍,跑去哀求老师。于是老师要求我留下一丝线索,不过怎样保存我还没有头绪。】 【说不定以后我会把它们藏在一款游戏里,谁知道呢?】 【纪录时间:神泯1年5月17日】 ...... 【维持这种简洁的社会结构,所需要的计算量反而更大。索性让世界恢复过去的体系,甚至比之前还有直白刻板一些,反正没人记得发生过什么。我读了一些相关的书,不知道是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安慰自己。】 【权力和利益分化,人们被归为不平等的阶级,这是顺其自然所必然发展出的结果,是人类本身的选择,跟我可没有关系。幸存者们踌躇满志地想要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但是他们不知道,让人间变成地狱的事,恰恰是人们试图让它变成天堂。】 【资料附录:《社会形态论》】 【纪录时间:神泯3年9月15日】 ...... 【腊月师弟把他的玩具给了政府,害死了很多人。不过我们都已经看淡了,也没有人责怪他。毕竟没有这些机器,人类还是会自相残杀的。谁也阻止不了。】 【我已经尽可能地消除了战争发生的因素,甚至还抹除了所有宗教。神明算是正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资料附录:《神明信仰》】 【记录时间:神泯11年11月11日】 ...... 【大师兄还没有死心,一直在试图干扰我的计算。老师已经对他心灰意冷,看来是时候让大师兄看清现实了。】 【我收拢了他的熵,将其编入预先设好的轨迹。同时为了不让他感到枯燥,我又解开了对物质规律的部分封锁,这样正好的减轻我的计算压力。】 【嗯,就像从前的科幻作品一样。不知道写那些东西的人,是不是真的见识过神明。】 【资料附录:《科幻文集》】 【记录时间:339年12月6日】 ...... 【我好像疏忽了。这个世界诞生了一个异数,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当我意识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无法被观察到了。】 【纪录时间:神泯371年12月27日】 ...... 帖子的最后,程雨还放了一份资料,是从日志中节选的一段被抹除的历史。 这一刻,兰德各地正在阅读这份帖子的人,不约而同地伤感落泪。 “研究院,他们居然抹除了这么多美好的事物。” “我们还以为,人类只有短短几百年的历史呢。没想到......” “他们不惋惜么?不会心痛么?” ...... 【搜索关键词:勒戈姆】 【综述:已从特殊权限信息库中检索到目标人物。勒戈姆,材料学家,勒戈姆纤维的发明者。由该材料制成的防具被称为勒戈姆防弹衣,可以有效抵御各类枪械子弹和部分炮弹的冲击杀伤。由于勒戈姆纤维优异的性能和低廉的价格对当时的武器市场造成冲击,触犯了大量武器商的利益,勒戈姆受到了资本势力的排挤与压迫,一生穷困潦倒,最终因心脏衰竭死在旅馆中,享年86岁。】 【附加描述1:为减少计算量,三字以上的名字已被禁止生成,该人物无法在现存资料库中被检索。】 【附加描述2:三大宗教已被抹除,该人物为神圣宗教信徒,无法在文明资料库中被检索。】 【附加描述3:在勒戈姆40岁时,曾被一位名为爱丽丝的年轻女钢琴家所追求。两人最终没能走到一起,爱而不得的爱丽丝为表达心中的思念,谱写了一首钢琴曲并将其赠送给勒戈姆。】 【附加描述3补充:钢琴曲《致勒戈姆》由于其背景的特殊性,无法在现存资料库中被检索。】 ...... 短短几行文字,写尽了一位科学家悲惨绝望的一生。 一句无法检索,便让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销声匿迹。 尘封的历史被揭开,人们为勒戈姆哀叹,替爱丽丝惋惜。 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 “快去看直播!” “是那个发帖人的直播!” 身边传来的惊呼,让人下意识的心头一震,拿出手机。 只见直播画面中,有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前面的男人上身穿皮革外套,嘴里叼着一支烟,胡子拉碴的脸看上去尽带沧桑,身边一台执法军士形影不离。 后面的男人穿着执法官的制服,长了一张赛过橡皮的方脸,左肩扛着一架钢琴,右手提着一张琴凳。 未来广场上,看着满脸疑惑的围观人群,程雨吐出最后一口烟,对武决说道。 “就放这里吧。” 武决点头,双臂一挥,将沉重的钢琴稳稳地放在地面上,随后摆好琴凳。 一直拿着直播设备的殷伟,也上前将摄像机架好。 程雨整了整着装,慢慢走到钢琴旁坐下。 ? 清新流畅的旋律,令人们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天真纯洁的少女。 她站在小河的一边,而对岸的苹果树下,是她的心上人。 少女想要趟过河流,可少年却微笑着对她说,现在天气冰寒,不要让河水沾湿了你的衣裙。 两人只能约好第二天再见面。 ? 旋律突然一震,变成了轻松欢快的曲调,很快又恢复平静。 少女蹦蹦跳跳地来到岸边,心上人的身影总是能让她打起精神。 少女想要趟过河流,可少年却温柔地对她说,现在水流湍急,不要让漩涡卷走了你的鞋子。 两人只能约好第二天再见面。 ? 急促的音符齐舞,节奏进入了短暂的沉重,似乎有什么要发生了。 少年扶着苹果树的细枝,身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少女想要趟过河流,可少年却苦涩地对她说,马上就要下雨,不要让疾病纠缠上你的身体。 两人只能约好第二天再见面。 ? 还是一样的悠扬旋律,可那空灵美好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迹。 少女独自站在岸边,却不见心上人的踪影。 洪水冲垮连绵山脉,咆哮着质问冷漠的世界,明明拥有一切,为什么还要吞噬这渺小心愿。 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 辛石城北车站,这里有一趟前往戊林城的列车即将启程。 东秋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月台上,高燕则站在他的身旁。 新年到来,假期即将结束。东秋已经顺利考入戊林城艺术学院,今晚就要离开辛石城了。 而高燕根据父亲的安排,报考了丁谷城工程大学的建筑系,等假期结束才会走。 此刻即将分别的二人,捧着一个手机,脑袋凑在一起,看着程雨的演奏直播。 东秋甚至还把自己的耳机分给高燕一个。 虽然不舍的情绪不停牵坠着她的心脏,但高燕没有说出挽留的话语。 “好美的钢琴曲啊!这应该就是帖子里说的那首《致勒戈姆》吧?” “想不到这么一个糙汉大叔,也能弹奏出如此优美的曲子。” 东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么看来,还有无数历史留下的宝物,等待着我们去挖掘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研究院要埋藏它们。” 高燕笑嘻嘻的用胳膊拱了拱他,说道。 “我就说嘛,未来一定是美好的。就算美好被暂时掩盖了,也总有一天会重新面世的。” “好好好,你说得对。”东秋摊手道。 “等以后我找到了什么史前的古画,一定送你一幅!” 高燕闻言,惊讶地捂住了小嘴。 “画?你怎么知道?!” 高燕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可严厉的父亲却不允许她成为画家。 画家在兰德的就业前景并不好,还是当个建筑师来得更实在些。而画画什么的,最多等她生活稳定后,可以当做业余的爱好罢了。 正因如此,高燕一直将自己的小小梦想深埋心底,不曾给身边的任何人透露,生怕他们的鼓励会让自己燃起希望。 东秋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 微黄的纸张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只小鸟。 那是一只燕,身体的纤细弧度被简洁的线条完美勾勒,旁边又用数笔画出了林立的高楼大厦。 唯有燕的身体被上了色,用的是墨蓝色的钢笔。 看上去仿佛那只燕,穿了一件蓝黑色夹克外套。 高燕见到作业纸上的东西,脸蛋瞬间羞红,一把从东秋手里抢过。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三个月前上数学课的时候,你丢给我的啊。” 怪不得那一天,东秋接到纸条后没有回应,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原来是拿错了! 高燕顿时明白了事情缘由,羞恼地捶了东秋一拳。 旋即,她又有些失落地看着掌心的纸团。 “以后啊,我只能画些建筑设计图咯!” 东秋伸出左手,轻轻将纸团取走,同时右手将另一张作业纸放在高燕的掌心。 “就算是这样,你也会成为画家的!” 同样是一张微黄的作业纸,用铅笔画着一只燕。 线条粗糙别扭,一点都不美观,仅仅能看出是燕的形状。 这只燕站在树枝上,周围潦草地画着一些枝干。燕的身体也绘上了墨蓝色,而那尖细小巧的喙中,衔着一片鲜红的秋焰槭叶。 “这是我画的。” 高燕看着东秋的画作,不禁笑了起来。 “哈哈哈,怪丑的!” 东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是画得比我难看,我可要狠狠地嘲笑你!” 这一句话,也让两人突然再次意识到,即将要分别了。 高燕不再笑了,眼眶变得红红的,鼻尖和脸颊也开始泛红,像是洁白的雪地上喷了一口酸梅汤。 “会再见么?” “嗯。约好了的。” 高燕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东秋,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东秋能感觉到,她在偷偷地啜泣。 因为温热的眼泪,已经渗入了他的衣领。 “谢谢你,东秋。” 过了一阵,高燕轻轻推开东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到了戊林城,记得给我发消息。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列车开始嗡嗡作响,东秋提着行李上车,车厢门在两人中间缓缓关闭。 高燕静静站在月台上,目送着列车前行,逐渐消失在远方。 第61章 受难者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抵达终点:戊林城西站。在戊林城西站下车的旅客,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左侧车门下车。感谢您的乘坐!” 一趟列车,途经十几座城市,兜兜转转来到了戊林城。 东秋背起书包,从邦硬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傍晚从辛石城出发,临近次日下午才抵达戊林城,真是有够慢的。 作为平民化的长途交通工具,铁轨高速列车的速度自然比不上瞬息而至跃迁阵,选择它的乘客也多是三等公民和二等公民。 可供挑选的座位类型只有三种:贵宾软座、经济软座和硬座。 平民的分级,在这里再一次体现。 东秋揉了揉肩膀,这一路上他可是没休息好。座位又硬又窄,车厢里还净是吵闹的人。 但是没办法,他负担不起软座的费用。 多年打工的积攒,加上考上大学后辛石城政府给的补助,东秋手里只有块,而戊林城艺术学院每年的学费就高达。 当然,东秋完全可以借助虚无去银行里窃取钱财,或者杀掉几个富人侵占他们的财富。 但是他不想这样做。 既然开始思考了,那么就要充分享受思考的过程。 一味地追求结果,往往达不到心中的预期。 所以等开学之后,东秋还是要找一份兼职工作来赚钱的。不过好在,戊林城作为二线城市,就业机会和薪资肯定是高于辛石城的。 拉着行李箱走下列车,在车站的出口处,东秋看到了许多举着牌子的人,他们的附近聚集着和东秋一样带行李箱的年轻人。 一块块牌子上面,写着各学校的名字,想必是来此处接引新生的。 找到戊林城艺术学院的队伍,东秋快步走了过去。 带队的是一位高年级男学生,看到衣着朴素的东秋,他那枯黄的脸上,嫌恶的表情闪过。 “啧!今年怎么妹子这么少?” 男生抱怨着,完全不避讳已经聚集在他身旁的新生们。 毕竟他接这趟活儿,就是为了从新生里钓妹子的。从小城市来的女孩,没见过什么世面,很容易忽悠到手。 等她们在戊林城的花花世界待过一段时间,眼光开阔之后,他就指定没戏了。 东秋不屑地笑笑,一声不吭地加入队伍。 没过多久,还真有几名女生结伴向这边走过来。 高年级男生瞬间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殷切地凑了上去帮她们拿行李。 “后面应该没有人了,咱们先走吧!” 他冲队伍挥了挥手,目光却一直在几名女生身上来回乱窜。 人类也是动物嘛,到了性成熟的年纪,有求偶的想法和行为,这也是正常的。东秋表示可以理解,他不在乎。 可被冷落的其他男新生就不这么想了,看着青春纯洁的女孩们,又看着一脸殷勤的学长和普普通通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上了学校专属客车,为了在几名女生面前表现自己,高年级男生便用一种成熟男性的腔调,为众新生介绍起来。 “戊林城艺术学院是戊林城最顶级的艺术类院校,在兰德所有艺术类院校中可以排进前十名,属于实打实的第一阶梯。” “我们学校主要分为音乐、美术、雕塑、舞蹈和影视五大院系,以激进超前的艺术风格而闻名,可以称得上是兰德艺术界的领军者之一。” “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点,不是说你们来了戊林城艺术学院,就代表你们能成为顶流的艺术家。想要在这所学校混下去,学到东西出人头地,就要有自己的手段!” “因为这里,可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新生们,贪婪的目光再次从几名女生身上扫过。 “戊林城的情况很特殊,政府与基金会相处融洽,权力与资本融合之下,衍生出许多犯罪集团。而相应的,这里的贫富差距也比其他城市要大得多。普通人为了抵抗犯罪集团的压迫,也会组建帮派势力,这就导致了戊林城的治安极差。” 见几个女孩被吓得脸色苍白,男生心里十分得意,随即拍了拍胸说道。 “不用担心,学校能在一定程度上庇护你们。如果还不放心,可以考虑加入各学生社团。社团就是一个个学生利益共同体,里面一般会有身世显赫的学长学姐坐镇,只要加入就没人敢惹你们了。” “鄙人不才,现在担任格斗社的干事,有兴趣加入武斗社的可以联系我。” 格斗社?艺术学院里还有这种社团? 东秋略带鄙夷地看了看高年级男生那干瘦的身材,以及那张带着黑眼圈的枯黄脸。 就这?还干事? 辛石城可遍地都是能单挑执法兵的隐藏高手,而眼前这男生,东秋感觉他连执法兵的一招都接不住。 当然,其他新生可不这么想,他们已经被男生装出来的气势唬到,此时正眼巴巴地向其询问着加入的途径。 虽然妹子不多,但也算是众星捧月。 享受着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高年级男生几乎要飘起来。 东秋懒得理他们,干脆脑袋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心神沁入虚无之中,存在感被无限降低,完全没人注意到他。 客车到站,东秋跟随队伍在优美的校园中穿行。 领取到钥匙后,东秋率先来到了自己的宿舍。 根据之前的了解,和普通大学不同,艺术类院校中,有一部分学生来自本城的二等公民家庭,家里背景深厚,来这单纯是为了打发时间混个文凭。 这类学生一般不会住进宿舍,而是常常住在校外。一来方便与异性或同性厮混,二来也不用担心自身安全问题。 戊林城艺术学院的宿舍是双人间,好巧不巧,东秋的室友,就是一个偏偏愿意住宿舍的富家子弟。 还在门外,东秋就听到了激烈的键盘声音。 打开门,只见一位留着滑稽飞机头的男生,正在全神贯注地打游戏。 在他的桌上,电脑屏幕、主机、键盘、鼠标,全部是崭新的高档货色,一看就价值不菲。 听到开门的动静,男生侧目看了东秋一眼。在他的脸上,东秋惊异地发现,骄傲和谨慎这两种性格竟别扭地共存着。 “来了哥们儿。” 男生又扭回头去继续打游戏,单手丢给东秋一个长条形盒子。 “我叫桑杰,平时好打两把游戏,可能会吵到你,所以先送你个见面礼,以后多包涵。” 东秋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块昂贵的新款手机。 见面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果然是富家孩子。 “我有手机,用不着这东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盒子轻轻放回桑杰的桌子上。 桑杰见状呆愣了几秒,旋即连游戏也不打了,站起来捋了捋自己的飞机头。 “哥们儿是二等公民,就一势利眼,平时说话直惯了,你别在意。” “同学怎么称呼?哪里人?” 一边问着,桑杰友好地向东秋伸出一只手。 东秋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说道。 “我叫东秋,辛石城人。” “只是个三等公民。”他很快又补充道。 正如东秋所料,桑杰那骄傲与谨慎参半的性格,让他像正常人一样忽视了后面那句话。 “辛石城?!牛逼啊哥们儿!” “唉就前年末,你们那开始闹杀人犯,还有反抗组织!闹了整整一年!还有一位一等公民也死在那了是不是?你们城市因为这事进入了一级警戒。我还没听说过有哪座城市一级警戒过!” 桑杰兴奋地拉着东秋的手,将辛石城发生的大事如数家珍般一件件道来。 激动得像是上了弦一样,给东秋看得有点害怕。 “你……不是啥心理变态吧?怎么提起我们那的凶杀案你就这么兴奋?” “嗐!我就是喜欢这些血腥暴力的东西,兴许是游戏玩多了。你也知道,戊林城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沾点神经。” 桑杰大手一挥,揽住东秋的肩膀。 “况且,辛石城可和这里不一样啊!那里都是强者!单挑执法军士的狠人敌丈,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还有一个完全没有信息的恐怖人物,以一己之力让辛石城陷入恐慌,甚至单开了一个恐怖缉令榜单!” “网上称那个人为‘混乱’,也就是熵的通俗叫法。他们都说,‘混乱’是一个异数,是一位泯熵机没能杀死的神明,能将真正的无限未来带给这个世界!” 听着桑杰对自己的狂热赞美,东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也没那么夸张吧?他不是被执法官长程雨阻止了么?” 被东秋反驳的时候,桑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不能说阻止吧?程雨只是在那个人的手中活下来了而已。不过作为因果律能力者,程雨也很厉害!” “据说他的因果律和正义有关,辛石城的犯罪率下降,极大程度上是由于他的威慑。那可是连‘混乱’都失手的角色啊!” 东秋笑了笑,对桑杰解释道。 “其实他的因果律,没有什么杀伤力。他可以选取一个目标进行判定,如果目标即将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而死时,他就有极大概率能救下目标。反之,如果目标即将违背心中的正义而杀死别人时,他有极大概率能阻止目标。” 程雨未公开的因果律能力,就这么被东秋不咸不淡地告知,桑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啥?!” “东秋,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和程雨认识?” “聊过两句。”东秋谦虚地笑笑。 “我操!!” 桑杰激动地原地蹦了两下。 “那可是因果律能力者啊!我一个都没见过,你都和人家聊上了。” 此刻,桑杰也终于开始正视起这个三等公民室友。 担负得起这所学校高昂的费用,还能和一座城市的执法局话事人搭上话,东秋显然不是一般人! 一番脑补之后,东秋的身份已在桑杰的印象中变得无限神秘起来。 “之前是我眼拙了。” 他拍了拍桌子上没能送出去的手机,略显阴森地笑道。 “既然这等俗物你看不上,那哥们儿带你去买真正的好东西!” “什么东西?” 东秋好奇地问道,现在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了。 “嘿嘿,你应该知道,兰德的法律规定,24岁以下的年轻人不允许购买和持有枪械。但是在戊林城,并没有这个限制。”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爸妈一直不让我买。所以今天正好,咱哥俩去武器店挑一把!” 还别说,东秋确实对枪产生了一丝兴趣。 以往他们抹除生命时,都是使用虚无凝结幻化出来的武器。 用枪杀死别人时能否体悟生命,东秋还真没想过。 “不好吧?这东西太危险了。” 尽管有些意动,他还是矜持地拒绝道。 “持枪不叫危险,别人有枪你没有,这才叫危险!” 在桑杰的劝说下,东秋半推半就地同他一起前往了武器商店。 一进商店,两人便被琳琅满目的武器震撼到了。 弯刀、砍刀、猎刀、匕首、短刺,诸多杀伤性冷兵器整齐地摆放在竹制货架上,像市场里的土豆一样供人挑选。 手枪、霰弹枪、猎枪、步枪、冲锋枪,放在擦得发亮的玻璃展柜中,向顾客展示着它们最凶狠的一面。 高射速机枪、单兵掷弹筒、大口径狙击枪、线圈轨道炮、晶石激光炮,杀气腾腾地锁在铁笼里,将生命明码标价。 看到那门造型简约充满科技感的激光炮时,桑杰怪叫着冲了上去。 然后就被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用枪托顶了回来。 “喔!这东西可不是你这种小孩能染指的!” 一个皮肤晒得发红的大胡子胖男人,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 走到二人面前,胖胡子向两个保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用警戒,接着礼貌地向二人鞠了半躬。 “小少爷贵姓?” “免贵姓桑。” 胖胡子微微颔首,随即向放着枪械的柜子一伸手。 “这台红晶石激光炮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们公司冒险将它运来,是为了三个月后的慈善拍卖会,所以现在它是非卖品。” “二位是来买枪的吧?这边请,我给二位介绍一下。” 桑杰也明白,自己的那些幻想太过不切实际,于是顺着胖胡子的话下了台阶,转而去看枪械。 经过一番挑选,桑杰购买了一把复古款的长管左轮手枪,以及48发子弹。 而东秋则选了一把执法官制式同款手枪,配24发子弹。 付完款后,桑杰美滋滋地捧着自己的新枪,整个人都飘了几分。 “这玩意拿在手里,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嘿!” 拿着枪比划了两下,桑杰的眼中,多了一丝暴戾嗜血的情绪。 那是人类获得武器时,血脉因子中的暴力被激发所产生的本能。 手握利刃,杀心自起。 “东秋,你杀过人没?” “没有。” 东秋倒也不算撒谎。 一一也干了,所以那些人是他们杀的,不是他杀的。 桑杰残忍一笑,提议道。 “咱们去没人的巷子里,找个流浪汉试试枪吧?” 什么玩意?! 戊林城的孩子,都这么恶劣的么? 不过转念一想,东秋也能理解。 桑杰想必是那种边缘化的家族子弟,打小被父母忽视,只能在游戏里寻求慰藉。而经过游戏里那些血腥暴力情节的熏陶,心理扭曲一些也是正常的。 “你不怕执法官的么?” 东秋还是决定劝阻一下,毕竟自己就这么一个室友。 “执法官?” 桑杰嘁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可能不知道,在戊林城,执法官就是一帮废物!” “他们的上层同样置身钱权交易中,而下层要么随波逐流,要么做那种正义的白日梦,然后被不知不觉地清理掉。” 他举起了手里崭新的枪,向东秋展示着。 “这个!在戊林城,这个才是正义!” 桑杰狂热地笑着,对此深信不疑。 “去试试吧,东秋!在这样一座城市里苦苦挣扎,那些底层人时刻都在遭受磨难。我们杀掉他们,也是帮助他们解脱啊!” 面对桑杰的蛊惑,东秋还是摇了摇头。 “咱们刚开学,还是不要让自己惹上麻烦比较好。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没想到,正处在狂热状态的桑杰,竟真的被东秋劝服了。 “你说得对,东秋。” 他深吸了两口清冷的空气,眼神也变得清明。 转眼间,桑杰又恢复成一位性格直率的游戏少年。 “那咱们去酒吧喝酒吧!我请客!” ……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只见一支身穿墨绿色制服的执法官队伍,正满脸慌张地向前奔跑。 “哟!有热闹看!” 桑杰双眼一亮,酒吧也不去了,拉着东秋跟上了那队执法官。 这座混乱的城市,时常会有凶杀案发生。虽说没有辛石城那么频繁,但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 而且这些案件,多是由本地犯罪集团或黑道帮派所作,动机也多为仇杀,很少出现辛石城那种特征鲜明的连环杀人案。 执法官赶到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正在对中央的一具尸体指指点点。 执法官们强行从人群中挤开一个口子进入现场,桑杰和东秋也跟着后面,凑到了前排。 “噫!” 刚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桑杰便惊讶地叫了起来。 “啧啧,真怪啊!” “可说是呢!这手法一看就不是仇杀!” “这人死之前,怕是遭老罪了!” “你说这是图啥呢?” 周围人对着尸体啧啧称奇。 不怪他们诧异,这样的死状,在戊林城确实是第一次见。 只见偏僻的绿草坪深处,一个造型怪异的木桩被深深插入松软的土地。 一长一短两根木头,组成了一个十字型木架。 木架的上面,挂着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男人头戴荆棘编织成的头冠,上身赤裸,下身穿一条白色兜裆布。 他的腹部被利器刺穿,大量鲜血喷洒在地上,在荧蓝的夜光之下,看上去像紫红色的葡萄酒。 而他的双手,被钉死在了木架的两端。 仿佛他死于某种仪式,作为祭品用生命洗去了罪孽。 这一幕,竟有种一诡异的神圣感。 第62章 神圣经卷 “天呐!东秋,真是太可怕了!” 夜晚,桑杰和东秋躺在各自的床上,对刚刚看到的画面还有些后怕。 虽然在游戏中见识过无数血腥暴力的场景,在现实世界里遇到,桑杰还是感到阵阵恶寒。 “东秋,你们那里有这种风格明显的杀人犯么?” 东秋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确实不多。 自己和一一每次都是即兴发挥,随机选择手法。要说毫无规律和痕迹也算风格的话,他们确实称得上。 陆鸢完全是在模仿他们的手法,因此也不能算是带有风格的作案。 其他的小鱼小虾,杀人数不过个位数,还没等打出名堂就被执法局逮住或击毙了。 唯一一个称得上特征鲜明连环杀手的,就是喜欢扣人眼珠子的青沐了。 “有一个被称为目魇的,杀了173名青年女性,并挖走了她们的双眼。” “这么多!” 桑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声音中既兴奋又带着一丝害怕。 “嗯,后来呢?” “后来,执法局锁定了他的身份,出动部队追捕。他反杀十几名执法官之后逃走,却在逃跑途中被凶杀……我是说,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混乱’,他被那个人抓走,以残忍恶心的方式处决。” 东秋一边描述着,一边强忍着笑意。 从旁观者的角度,描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确实很有趣。 “你可以去看兰德政务问询论坛,在辛石城执法局的分栏有这起案件的介绍,应该和我说的大差不差。” 桑杰兴冲冲地拿起手机,可转念一想,又怂兮兮地放下问道。 “东秋,你说的那种残忍恶心的处决,是什么样子的?” “噗嗤!” 东秋没忍住,一道笑声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听得桑杰毛骨悚然。 “你……你笑啥?” “没什么,我想起好笑的事情。” 他摆手掩饰,随后将青沐的死状,细致入微地描述给桑杰。 哪怕是熄了灯,东秋都能感觉到桑杰被吓白了脸。 “我操!你别说了我操!” 桑杰吓得连忙阻止东秋,不敢再继续听下去。 可半晌过后,他又缓过劲来了,好奇地问道。 “他是怎么做到的?把受害人的眼珠,不留痕迹地放进目魇的身体,好像凭空穿进去一样。这怕不是因果律能力吧?” “谁知道呢?” 桑杰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希望这种怪物,不会来戊林城。”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已经来咯!」一一奸笑着说道。 东秋被一一逗笑了,死命攥住床单,不让自己乐出声。 桑杰没再折腾,老老实实地睡着了。 …… 「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东秋。」 “是什么呢?” 一一的语调难得地认真了几分,像是稍稍坐直的懒散老头。 「你最近,经常会笑。」 「或者说,你会感受到有趣的东西了。」 东秋忽然一愣。 良久后,他伸出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嘴角。 那里勾勒着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是他几乎不会作出的表情。 还有,刚才和桑杰谈及青沐的事时,那种自然的兴奋感。 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一一。” 他洒脱地将手臂枕在脑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没有刻意去调整自己的表情。 “但是我不在乎。” “之前那副装出来的冷漠面孔也好,现在这样随心所欲的姿态也罢,都对我们的思考没有任何影响。” “外界改变不了我们的想法,秩序束缚不了我们的行为。我会像正常人一样对事物产生相应的情绪反应,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的目光,与窗帘外透进来了一点夜色相交融,化作现实与虚无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彼此并不排斥,甚至还在互相慰藉。 这里便是现实与虚无的交界。 「也许是这样的……」 …… 两人来的还算早,离正式开学尚且有两周。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熟悉校园,以及睡懒觉。 当东秋睁开眼时,桑杰已经坐在桌前打了一会游戏了。 “哟!醒了?” 听到东秋下床的声音,桑杰摘下耳机扭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十分开朗,似乎完全没有被昨晚惊悚的谈话吓到。 “这两天有什么打算么?” 桑杰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想在附近逛逛,然后找一份兼职工作。” “工作?” 桑杰怪异地看着东秋,一副不解的样子。 “为什么要找工作?你家里不给你生活费的么?” 东秋微笑着摇了摇头。 桑杰见状一拍大腿,又开始了脑补。 “我知道了!这是那什么所谓的锻炼,要让你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对不对?” 东秋无奈地耸了耸肩,也没有反驳他。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打算依靠一一来获取钱财,这是东秋设置的自肃限制。 桑杰一边说着,开始活跃起来。 “我家里一个月给我两万的生活费,但是你知道么?我要像你一样,也去找份工作自力更生!” 他像是一个热血上头的中二少年,兴奋地手舞足蹈着,幻想自己通过努力赚大钱,成为和家里一样的商贾大亨。 可真商量起具体事宜,他又开始好高骛远。要么嫌弃工作不体面,要么嫌弃工资低。 无奈之下,一起找工作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对了,我今天去兰德政务问询论坛翻找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桑杰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个红色的网页。 东秋认出,里面的内容正是程雨曾经公布过的,一份泯熵机运行日志的残篇。 “你敢信么?泯熵机运行日志!” 桑杰俩眼珠瞪得赛鹅蛋,左右晃动着自己那滑稽的飞机头。 “这里面记录的,可是整个世界的过去和未来啊!而程雨的这篇帖子,里面居然有那么多被研究院隐藏起来的信息!” “最关键的是,如此炸裂的爆料,居然在网上几乎没有热度!” “我敢肯定……” 说到这里,桑杰突然缩了缩脖子,做贼心虚地看了看窗外,旋即凑到东秋耳边压低了声音,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命运的注视一样。 “我敢肯定,是泯熵机出手了。” “操纵舆论是上层控制社会的常用手段,戊林城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哪家的贵公子吸食迷幻药物后杀了人,或者谁家的小少爷强暴了几个女孩,上面压着媒体不让报道,然后用一些吸引眼球的烂事来遮掩。久而久之,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过这些事。” “泯熵机的手段更直接,让人们不会打开程雨的帖子就好了。” 看桑杰言之凿凿的模样,东秋不禁感到有些恶寒。 这种被操控眼界和思想的感觉,谁都不会喜欢。 分析完这一切后,桑杰瘫倒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出神。 “这一点我比较佩服星火学会,这个组织此前就挖掘到了一些被隐藏起来的事,有了这篇帖子的线索,我想他们能找到更多东西。” 听着桑杰的赞叹,东秋不免有些好奇。 “为什么这样说,你很希望能回到神泯前的世界么?” “那是当然的!!!” 桑杰激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鼠标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人类数百万年的文明瑰宝,全部毁于一旦。东秋,难道你不觉得可惜么?” 确实没啥感觉,人类灭绝了也无所谓。 东秋心里这样想着。 可桑杰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的眼眶甚至开始泛红。 “摧毁一切的人,杀死神明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桑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手背轻轻抹了抹眼角,向东秋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宗教么?” 这个东秋的确在历史课上,听老师讲起过,但其并非考点,他也没太在意。 “宗教是以神明崇拜为基础而形成的文化传承,拥有独特的教义和价值观。” “程雨的帖子提到,世界上曾经有三大宗教,已经被泯熵机全部抹除。” “这就意味着,在神泯之前,世界上至少有三位神明!” 桑杰再一次望向窗外,这次眼神不再畏怯,而是充满了希冀。 “想想看,在祂们的教导下,世界曾经是怎样的美好?” 东秋没有说话。 他并不认可桑杰所说的。 他们曾切身感受虚无,体会毫无意义的空洞寂寥。 那个一切不存在的集合体,是神明的世界。 即使神明真的存在,也不会用像人类一样的情感去对待人类。因为人类对于神明而言,远远比尘埃更加渺小。 况且,过去的世界,未必就比现在美好。 尽管如此,东秋却没有打断桑杰的幻想。 人们都喜欢对过去加以赞美和缅怀,即使他们未曾身处过去。 “我肚子饿了,咱们去食堂看看吧?” “走着!” …… 坐在食堂里,身边满是形形色色的青涩面孔。 学生们享受着午间短暂的休憩,与身旁的人分享自己的见闻。 桑杰注意到,有许多人在聊昨晚的十字架虐杀案。 有人说是帮派仇杀,只不过手法比之前更残忍了些。 有人说是出现了新的变态杀手,这种人对民众和利益集团都有害,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清理掉的。 还有人说,这就是星火学会干的。 不过二人倒是在众说纷纭之中,捕捉到一些线索。 死者似乎身份不一般,戊林城执法局因此被问责了,上面还要求尽快破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在食堂中迅速传播。 “快看政务论坛!上面刚发了一个视频!” 紧接着,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桑杰见状,赶忙也掏出了手机。 只见兰德政务论坛上,属于戊林城执法局的分区,一分钟前发布了一条新的视频。 视频中背景为夜晚,一个装扮怪异的男人,对着镜头露出了狰狞的脸。 男人的脸涂着粗糙的白色粉底,眼窝处用黑色颜料抹出两个黑眼圈,嘴唇则用鲜红的颜色涂抹。红色从嘴角向两边延伸,使得男人看上去像一个咧嘴狂笑的小丑。 “晚上好,戊林城的市民们!” 男人的声音嘶哑疯癫,如同一只歇斯底里的乌鸦。 而事实上,背景里的房间内,确实有很多乌鸦。 “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我在黄岐公园的杰作。没错,就是我!呢呵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配上冷冰冰的话语,让人隔着屏幕都觉得心里发毛。 黄岐公园,正是十字架虐杀案的现场所在。 而这个明显不是执法官的男人,竟通过某种手段入侵戊林城的论坛,开诚布公地承认了自己凶手的身份! 这也是第一次有变态杀手,胆敢明着公开身份。 狂妄的嚣笑过后,男人突然发神经似的一把抱住屏幕,吓了所有人一跳。 “看看!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紧接着画面天旋地转,仿佛镜头正像一颗头颅一样,被男人粗暴地扭动着。 画面再度定格时,众人看到了一本破旧的古籍。 “这本经卷,是我从研究院盗取的。上面记载的内容,属于被抹除三大宗教之一!” “现在,让我来为你们读一下。” 男人又是怪笑一声之后,捧起那本古籍,突然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腰,语气也变得十分虔诚。 一段神泯前的文字,也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起初,是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一日。” 哪怕只是文字描述,听到朗读的内容时,人们都能莫名感受到一种庄严肃穆的神圣。 短短数十字,道出了古人对世界起源的猜测。 一切秩序,皆是神明缔造。 阴阳徘徊,昼夜交替,只因神明的一句话,一个念头。 祂掌控着一切。 只读了一段后,男人便停下了。 “想知道下面的内容么?” 所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只听啪地一声,男人把古籍合上,炫耀似的冲着镜头晃了晃。 “在三个月后的戊林城慈善拍卖会上,你们会见到它的!” “当然,不必为我担心。我有办法,让这座城市的权贵们,心甘情愿地替我拍卖它!” 画面又是一转,男人的小丑妆狰狞面孔再次在镜头正中央。 “等拿到这东西,你们会明白的!” “现在,是时候说再见……哦不,等等!” 男人苦恼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长发,绞尽脑汁去想自己是否遗忘了什么。 “对了!” 他一拍脑门,右手向旁边一探,抓过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 青年抖得像筛糠一样,眼底的恐惧几乎凝结成实质。 而男人开心地拍了拍手,从兜里掏出一支削尖的铅笔。 “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它。” 他的癫狂声音,似乎有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竟让那青年真的镇定下来,呆滞的目光聚焦在铅笔上。 “说,大家晚上好。” “大……” 噗呲!!! 青年的嘴刚刚张开,男人毫无征兆地抬手,瞬间将铅笔顺着口腔捅进青年的喉咙。 “呃呃呃……” 被刺穿喉咙的青年,绝望地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喷吐着鲜血。 而男人看都不看他一眼,那凶狠残忍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是要钻出屏幕一般。 “呢呵哈哈哈哈哈哈!!!” 在男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画面变为黑屏。 第63章 刃蝶 砰啷啷! 名贵的水晶酒瓶被扔到墙上,摔得粉碎。 粗鲁的辱骂声,回荡在魏瑾的客厅。 两名正装笔挺的保镖,低着头侧身站立,大气都不敢喘。 作为戊林城最大的军火商,掌控整座城市武装命脉的魏瑾,从未受到过如此羞辱! 被虐杀在十字架上的那个男人,是政府一名要员的儿子,和他没多大关系。 但是就在刚刚,小丑男发布的视频中,被当众处决的那个青年,正是魏瑾的独生子! 就算儿子是个废物,最起码也代表着他魏瑾的脸面。 “老爷,您消消气。” 一身白衣的老管家,为他端来一壶新的温酒。 魏瑾喝酒顺气儿的时候,老管家则从底部的托盘下,抽出了一张白纸。 这老管家是魏瑾的心腹,在他的身边侍奉了四十多年,关系如密友般亲切。 正如他预测的那样,魏瑾喘匀气息后,恢复了属于掌权人的理智。 他从胸前口袋掏出一支金笔,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对那本古籍,你有什么想法?” 魏瑾用牙咬着笔帽,颇为苦恼地抓自己的头发。 “我建议您,把这份古籍争夺到手里。” 老管家不紧不慢地分析着。 “这本古籍中,记载了一个被抹除的宗教,这是神泯前已经成型的信仰体系,应该具有成熟的结构,可以直接拿来套用。” “先利用底层人对神明的崇拜心理,聚集足够多的信徒,随后对他们进一步加强思想灌输,这样就可以得到一支军队。” “而谁持有这本古籍,谁就有了神圣宗教的解释权。依托宗教而构建的权力体系,持有者就能站在其顶端。” 魏瑾点点头,认真地将老管家的建议写了下来。 “但是,我们怎么得到这份古籍呢?” 小丑男说,古籍会出现在一个月后的慈善拍卖会上。以自己的财力,显然争不过其他集团势力。 若是依靠武力夺去,又可能逼得其他势力抱团。 “老爷,其实的确有一个办法。” 老管家神态镇定自若,缓缓说道。 “您和执法局那边有些联系,他们又是明面上最适合寻找那人的势力。只要您暗中帮助他们,兴许能在拍卖会之前取得古籍。” 魏瑾双眼一亮,佩服道。 “好办法,就这样吧!” 小丑男刚杀了自己的儿子,自己还顺着对方的想法去老老实实拍卖古籍,这不是魏瑾的风格。 “我会联络总局,送给他们点经费和装备,让他们去抓捕那个小丑。他杀死的两个人可都是二等公民,先让他上凶杀缉令榜单,这样我们再出手便是名正言顺。” “对了,还得花钱给那帮废物请几个专家!对付这种精神变态的疯子,得找心理学家才行。” “另外……” …… 宿舍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因为客厅里,传来了一阵拉动行李箱的声音。 是隔壁寝室的新室友来了。 桑杰扒开房间门,向客厅探出头。 一位留着寸头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少年相貌普通,属于丢进人群找不到的那种类型。身材纤瘦匀称,穿着简单的休闲装,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 唯一有辨识度的,便是他那一双缠着绷带的手。 桑杰热情地上前欢迎,东秋也从屋里出来,微笑看着少年。 少年似乎性格有些腼腆,说话时磕磕绊绊的。 经过一番了解两人得知,少年名叫尹博,丁谷城人,与他们一样是音乐系的新生。 众所周知,能来这所学校进修的,多少都有点实力在身上。 桑杰又是一番脑补之后,表现出不输于给东秋的热切。 “哥几个,咱们晚上去酒吧怎么样?” 他摇头晃脑地拍手道。 昨晚发生了凶杀案,酒吧没去成,桑杰对此耿耿于怀了大半天。 东秋耸了耸肩,表示可以。 而尹博刚刚与两人接触,还有些怕生的心理。本想要拒绝,却耐不住桑杰死皮赖脸的邀请,最终同意一起前去。 在一家位置偏僻的高档会所内,东秋见识到了什么叫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 狂躁动感的音乐节奏,胡乱飞舞的霓虹灯光,还有舞池里扭动着身躯的男女。 明明天气还有些清冷,许多年轻女孩却穿着短短的衣裤,露出嫩白的手臂和大腿,肆意释放自己的魅力。 青春炽热的激素气息,弥漫在整个会所之中。 桑杰像是回了家一样,在人群中左拥右抱,与身旁俏丽的女孩相互摩擦着肌肤。 而东秋和尹博,不太能适应这香艳的举动,坐在卡座里喝着没什么味道的鸡尾酒。 「好奇怪的感觉。」 东秋听到了一一疑惑的低喃。 「为什么这些人,能做到让自己处于如此狂野不羁的状态?」 东秋笑了笑,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显得微红。 “因为他们啊,正处在一个苦难的环境中。被压抑得太久,便格外地渴望宣泄自己的压力。” “正如束缚于茧中的蝴蝶,挣脱桎梏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尽情享受飞翔的自由。” 「生命是有弹性的。」 一一仿佛明悟了些什么,兴冲冲地建议道。 「不妨我们让一个生命长期置身于痛苦中,再杀死它来给予解脱?兴许这样做,可以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结果。」 “不要着急,一一。我们才刚刚来到这座城市。” 东秋与一一的交流只在一瞬,而这刹那间的失神,却被尹博捕捉到了。 “你不舒服么?”他关切地问道。 东秋笑着看向玩得正开心的桑杰。 “我与那个家伙,也才认识仅仅一天而已。他是个富二代,性格直率,愿意请咱们来这种昂贵地方消费。” “可是我没什么钱,这么奢侈的地方,还是别人请客来的,当然会有一些不适。” 他放松地笑笑,转而看着尹博的眼睛。 后者已经因为醉酒,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正在找工作,如果赚到钱了,那时候再回报这家伙吧!” “说起来,他也想找个工作,不再接受家里的生活费呢。不过他是个眼高手低的,工资低的工作还看不上。” 尹博的眼睛亮了一下,可身体却支撑不住地摇晃了起来。 这时,桑杰搂着两个容貌姣好身材火辣的女孩,走到了卡座旁。 “这两个新认识的妹妹想去那边玩飞镖!咱们一起去吧!” 东秋笑着点头应允,尹博半推半就之下也跟着去了。 飞镖游戏很简单,每人向靶盘投掷三枚飞镖,比拼所得环数计分。 桑杰似乎对这个游戏很是精通,投出一个九环和两个八环,计27分。 两个女孩的水准也很不错,一边媚眼如丝地盯着桑杰,一边各自投出了24、25分。 东秋没有联合一一借助虚无作弊,只凭身体投出了21分。 而醉得头晕眼花的尹博,连飞镖都拿不稳,两镖脱靶一镖二环,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喝酒!喝酒!” 两个女孩笑嘻嘻地喊着,要惩罚成绩最差的尹博。 桑杰看着少年摇摇欲坠的模样,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来替他喝吧!你们看他都醉成这样,就别为难他了。” 他主动拿起酒杯,替尹博喝了一杯。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啦!” 桑杰抹了抹飞机头,走到尹博身旁轻轻搀住他。 “啊?再玩一会嘛!” “就是就是,现在还这么早呢!” 面对女孩的撒娇,桑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下次吧,下次再一起玩!” 他向两女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随后扶着快要跌倒的尹博,与东秋一起离开了会所。 而在他们的背后,两女孩原本娇媚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寒狠毒。 回宿舍的路上,尹博拖着沉重的身子,有些自责地说道。 “抱歉啊,我酒量太差,扫了大家的兴。” 桑杰轻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都哥们儿,有啥扫兴不扫兴的。你既然喝得难受,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好。” 尹博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三人走进一条冷清的窄街。 只见街道中间的路灯下,三个纹身烫头的混混,正叼着烟在一起吞云吐雾。 看到东秋三人,混混们眼中凶光一亮,不怀好意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掉头。” 桑杰低声说了一句,架着尹博就要往回走。 刚转过身,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也跟了三个混混。 “小哥刚才在酒吧里,出手很阔绰嘛!借两个钱花花呗!” 一个染着绿毛的混混,从兜里掏出一把造型夸张的匕首。 桑杰心头一沉,原来刚才在会所里,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么? 那两个女孩,正是这个团伙的眼线,专门在酒吧里寻找高价值目标的。 该死!这是这群渣滓惯用的手段,他却因为玩得太开心而忘记了警惕。 桑杰暗骂自己的疏忽,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知道小爷是谁么?我可是桑家的!” 绿毛混混听到桑家的名号后,表情多了几分忌惮,却马上被不屑的狂笑代替。 “桑家?你要是桑家的少爷,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保镖呢?” 桑杰神色一黯,他确实没有保镖,因为他在家里根本不是大人物。 几个哥哥姐姐,远比他优秀。而在父母眼里,他就只是一个玩物丧志混吃等死的废物。 这时,尹博在桑杰的臂弯中挣扎了一下。 “你们俩先跑吧!我来拖住他们!” 桑杰一把将他拽回来,恨恨地骂道。 “你都醉成这熊样了,还他妈逞能!”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一万块钱,你们拿去吧!” 绿毛混混闻言,顿时发出了如烧开水般的刺耳笑声。 “我没听错吧?刚才还说自己是桑家的少爷,现在就拿一万块来打发我们?” 混混把玩着小刀,开始伙同其他人向他们逼近。 桑杰直冒冷汗,而尹博还不安分地想要挣脱,他只能死死地抓住后者的胳膊。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 叭!!! 突兀的爆炸声,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一朵血花,在绿毛混混的肩膀上炸开。 而这爆鸣声的源头,只见东秋举着昨晚新买的手枪,枪口还冒着浅浅的硝烟。 “啧,打歪了。” 东秋不爽地咂着嘴,脸上漠视生命的笑容,落在众人的眼中,宛如残忍的恶魔。 “他们有枪!!!” “啊啊啊我操!!!” 绿毛痛呼着瘫坐在地上,他的同伴则嚎叫着将他抬起,迅速逃离了窄街。 危机解除,桑杰松了一口气,敬佩地看着东秋。 “东秋,牛逼啊!” 能在这种情况下临危不乱,毫不犹豫地向对方开枪,这种心理素质可不是一般学生能具备的。 桑杰更加肯定,这个叫东秋的室友,身份不简单。 他激动地称赞着,和东秋讨论着刚刚发生的凶险。 而被他搀扶着的尹博,目光微微闪烁。 又走了一段路,尹博提出要上厕所。 附近没有公厕,桑杰只能将他搀到马路的围栏旁,让尹博翻过栏杆进入一片小树林里解决。 向树林里走着,直到看不见桑杰和东秋的身影,尹博这才停下了脚步,扶着一棵树开始干呕。 猛然间,一支短小的钢弩箭,从树林的阴影中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袭向尹博! 尹博目光一凝,原本醉醺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冷静清醒。 右手腕轻轻一抖,一枚弧形的轻薄刃片,在空气中画出一条难以捉摸的轨迹,像一只灵巧的蝴蝶一样。 刃片将弩箭打歪,迸发出大量火星。 若是让桑杰看到这一幕,必定要一番大呼小叫。 连飞镖都丢不准的尹博,竟能用投掷的刃片拦截下速度不亚于子弹的弩箭! “这精妙的手法,真是百看不厌!” 弩箭射出的方向,一个裹着黑袍的男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好久不见,刃蝶。” 尹博看到男人的一刻,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有人悬赏我?” 黑袍男子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当然不是!组织里没有你的悬赏令和刺杀任务,我也不是来刺杀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袭击我?” 尹博恼怒地瞪着男人,又一枚刃片滑落到手中。 “别激动!我只是试探一下你的警惕性。” 黑袍男子连忙摆手解释道。 “作为补偿,我可是给你揽到了报酬很丰厚的活呢!” “做完这一单,你妹妹的医药费,应该就能凑齐了。” 尹博沉默片刻,还是吐出两个字。 “谢了。” 黑袍男子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叠信纸。 “还是老样子,我拿两成。” 他没有将卡和信纸交给尹博,而是展开纸张为他讲解任务内容。 这也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三个月后的戊林城慈善拍卖会,你要根据接头人的指令,保护某一方势力,或者袭击其他势力。接头人的联系方式我等下会发给你。” “另外,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你要尽可能地调查今天中午的视频中,那个小丑男的信息,并实时汇报给接头人。” “鉴于任务难度较大,雇主允许你组建团队,费用可以报销。” 听完任务内容后,尹博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判断。 这一项任务,想必是为了争夺神圣宗教的古籍而做的准备。 如果雇主的势力得到了古籍,自己要为其保驾护航,反之则要出手帮助抢夺古籍。 虽然听上去十分危险,但是如此大的行动,雇主不可能只雇佣一名杀手的,所以危险性不会过高。 黑袍男子收起信纸,建议道。 “你最好像要求里说的,组建一支队伍。这项任务的复杂程度,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至于团队成员,需要你自己去挑选。组织在戊林城根基薄弱,无法为你提供人手。” “还有!”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有线索表明,玫勿已经来到了戊林城。一定要小心!” 说罢,男子一挥黑袍,再度钻进了阴影里。 尹博若有所思地顿在原地,接着恢复了醉酒的模样,顺着来路回到了桑杰和东秋身边。 看着两张年轻青涩的面孔,尹博的内心在挣扎。 …… 走到校门口时,他的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东秋,桑杰。” “你们是不是,想要找一份高薪工作?” 第64章 命运是一条长河 “喂喂?能听到么?” “能听到?哦哦好的。” “你妈死了!操!!!” 桑杰零帧起手,对着耳机话筒破口大骂,紧接着愤怒地将鼠标砸在桌子上。 哪怕躺在床上,东秋都能感受到他那浓浓的怨气。 “不玩了,糟心!” 扶着桌沿站起来,桑杰像只地鼠一样,从东秋床边的梯子口冒出头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莹白色的圆棒。 “东秋,你玩不玩《我们》?” 这款由研究院亲自研制发行的游戏,虽然节奏慢内容复杂,但仍然是许多人打发闲暇时间的不二之选。 不提虚无缥缈的命运宝藏,单论心灵端那让人维持身心舒适的神奇功效,便能秒杀市面上任何一款同类型游戏。 只可惜,心灵端似乎无法识别东秋的心灵。 他接入游戏时,只能看到一个残败无色的世界。 每一件物品的描述栏,都在质问着东秋的身份。 玩不到什么内容,东秋当然没有了兴趣,只能偶尔在论坛上看看其他玩家的进度。 有人致力于探索游戏世界的奥秘,有人更喜欢搭建自己的生存基地。 没想到桑杰这种浮躁的年轻人,也会玩《我们》。 “我不太喜欢玩游戏,只是平时会看看视频和直播。” 被拒绝的桑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那我去隔壁找尹博玩了!” 他轻轻关好寝室门,来到隔壁。 戊林城艺术学院已经正式开学,这间宿舍三个双人间,只有他们三个人入住。 音乐系的课不多,辅导员忙着谈恋爱根本不管他们,所以他们有很多空闲时间。 当桑杰进门时,尹博正拿着心灵端准备上床。 “哦哟!你也玩这个!一起啊!” 桑杰自来熟地脱掉鞋子,登上了另一张空床。 见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尹博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还没解锁多人世界……” 按照大佬玩家程露给出的攻略,玩家们可以通过制作磁石罗盘等方式,前往巨塔之下,找到须弥之门并进入须弥世界,以此解锁多人游戏模式。 桑杰懊恼地轻捶了下床板,但也无可奈何。 单人模式中每个人的地图都不一样,他也帮不了尹博。 “好吧,那你加油!” 两人躺在床上闭阖双眸,接入了心灵端网络。 …… 与单人模式不同的是,须弥世界的天空,无数星辰时刻播撒着光辉的颗粒。 即使一直处于黑夜,星光也让地面具备了基础的能见度。 茂密湿润的植被,似乎从这微弱的光芒中汲取了能量,组成了生机盎然的自然景观。 这个世界的气候近似于雨林,但没有闷热的感觉,反倒是有着恰到好处的清凉。 比孤独死寂的单人世界,多了几份清爽的生命气息,但见不到任何活物,待久了还是会怀念现实的喧嚣。 一个小小的树屋建筑群中,数十个身影正在忙碌。 他们都是玩家,从各自的小世界来到此处。就像一个个原子,汇聚成一条鲜活的生命。 从外观上看,所有玩家没有任何的区别。 一样的相貌、肤色、身材、声音,挑不出哪怕一丁点细微的差距。 倘使某人凝视其他任何玩家时,便会得到这样的信息。 「人」 描述:与你一样,这是一个人。 此时,一个个「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有人收集木料和藤条,有人将它们加工成木板和绳索,一栋栋精巧的房屋,正是如此诞生的。 有人挖掘可食用的根茎、树叶、果实和蘑菇,有人则把它们在篝火上炙烤成香喷喷的美食。虽比不得现实那样鲜美,却也有一番原始的滋味。 空间一阵扭曲,桑杰从一张干草床上出现。 这是玩家下线前留下的标记,可以借此返回原地。 走出树屋,攀着藤绳落到营地中央,很快一名玩家便热情地走了过来。 “上线啦?来,先吃口东西暖暖身子。” 那玩家将一把烤香菇塞到桑杰手里,桑杰也不客气,礼貌道谢后便开始大口享受。 由于所有人长得都一样,他不认得给他食物的这名玩家是谁,但大概也能猜到。 营地里的每个人,都会用善意去对待别人,只是方式不同。 两个木匠总是在工作,有人搭话也只是敷衍几句。并非他们性情淡薄,而是他们希望营地永远能用上足够多好木板。 手工匠搓出来的绳子很结实,据他自己说,他是家乡最好的手工艺人。如果能凑齐一些材料,他可以编出比钢筋还硬的草绳。 而递给桑杰食物的,应该就是厨师了。 多人模式中玩家是会感到饥饿和口渴的,所以需要像现实一样摄入营养和水分。 营地里食物非常充裕,这家伙闲着没事做时,就喜欢推着小烤炉到处溜达,遇到人便拿出烤蔬菜送给人家吃,活像一个街边的小摊贩。 这也是桑杰依然没有放弃这个游戏的原因。 这里能感受到久违的,最朴实的美好。 进入须弥世界两个月,他见到的高素质玩家,比他在别的游戏中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摆脱了孤独之后,和谐的环境和氛围,是会让人感到幸福安心的。 桑杰三两口吃掉烤香菇,拾起一个藤筐背上,准备离开营地。 按照分工,他是采集员,负责搜寻物资。 “我走了!上次采香菇的时候,我看到很高的树杈上有些水果,这次一定给你带回来!” “嗯,注意安全!” 正与厨师道别,桑杰突然听到营地的外围,传来阵阵嘈杂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营地的南方,一群一模一样的人围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桑杰扯住一个站在外围看热闹的玩家问道。 “隔壁的大聚落来人,带来了一个很炸裂的消息!” 那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被围在中央的两个人。 桑杰定睛一看,发现那两人身上穿的衣服,与他们营地的截然不同。 “那个大型聚落里有观察员和制图师,正在进行附近地形的勘测和地图绘制。” “就在刚才,他们发现了一条河!” “河?!” 桑杰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单人世界的水是稀有资源,就算找到了水源也很难大规模采集。 而来到多人世界后,水倒是可以从潮湿的空气中获取,或是制作容器去接取偶尔落下的雨水。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而河流的出现,意味着玩家们不再需要费力取得凝结水,可以依附流域建造文明。 这是对人类种族崛起的复现。 在这个过程中,被研究院所掩藏的历史,兴许会自然而然地再次演化,让人类重现过去的辉煌。 难道这就是,研究院隐藏在游戏中的秘密么? 只是这样想着,桑杰便感到热血沸腾。 “不用激动,马上你就能见到了。” “大聚落正在召集附近所有的玩家和小型聚落,准备一起前往河流旁,共同商讨建立玩家的第一个部落!” 那人兴奋地抓着桑杰的手,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可是历史性的伟大时刻啊!在场的许多人都会开启直播,而我们都是这一刻的见证者!” 又过了一会儿,喧闹声渐渐变小,人们克制住了自己的激情,理性地讨论着这件事。 除了没上线的之外,营地里的所有人都聚了过来。 大型聚落的两人点点头,各自取出了罗盘和地图,为众人引导方向。 …… 咕隆!咕隆! 还未接近河岸,人们便听到了激烈的湍流声响。 水的音符,生命的乐章,文明的交响。 哪怕现实中对水与河流已经司空见惯,在看到这条河流的那一刹,每个人的心底,都升腾起一抹敬意。 长长的河线,一眼望不到头。 宽阔的河床,在这能见度并不高的雾夜里,更是看不到对岸。 不识起源,不知去路,却似一根厚重坚实的缆绳,紧紧牵挂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岸边已站了许多人,都在注视着这条长河。 须弥世界的解锁不算容易,故而这里的玩家并不多,只有千余人。 为了方便交流,所有玩家营地和聚落 需要派出一名领袖,代表其势力的所有人进行商谈。 不少小型聚落没有领袖,只能现场选一个出来。 这让桑杰感到一丝不适。 他喜欢自家营地里那种融洽的氛围,而此举无疑是正在建立权力结构,让玩家们产生差异。 可是他没有说什么,一是因为人微言轻,二是眼下确实没有更高效的方法了。 桑杰的营地,被推举出来的领袖是厨师,他掌握着所有的食物,算是营地里最具重量的人。 领袖们凑在一起讨论,而其他人则三五成群地闲聊起来。 每个玩家都万分激动,对未来充满幻想。 七嘴八舌之下,人类文明的蓝图甚至已经绘制完成。 这千余名玩家里,有各行各业的精英翘楚,对文明的演化有着详细的计划。 依托河流建造水力机,用以渡过没有能源来源的前期,同时初步发展农业和轻工业,逐渐取缔效率低下的采集业和手工业。 倘使这个世界存在矿石燃料,那么便进行工业革命,使生产力进一步飞跃。没有也无所谓,依附河流建造发电站也足以供给文明的发展。 这一切的遐想,虽是一条已经走过的路,但人们坚信自己能走出不一样的精彩。 就像第二未来那样,在每个人心中,永远是最美好的。 很快,领袖们便商讨出了结果。 关于发展计划的部分,和人们自己商量的大差不差。 而为了统一管理,他们决定将沿用兰德政府的政治结构。 设立一名元首,统筹大方向,兼顾各方面事宜。 另暂设组织、生产、资源、工业、研究、后勤六个部门,制衡分散元首的权力。 资源分配为公有制,只要完成工作就能获得食物等资源。 虽然这是游戏中的资源,没几个人在乎。不过这种制度,或多或少还是对玩家们产生了一定的约束力。 这种约束力,更多地来自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以及迫切想要缔造一个与现实不同文明的心情。 简洁干练的社会体系,已经初现雏形。 …… 就在众人兴奋地准备动手开工时。 一个戏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真是讽刺啊!” 只见一个长相与所有人一样的玩家,像电影里的反派那样,拍着手走了出来。 “看看你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那人诡异地笑着,语气充满不屑与嘲讽。 “明明那么想彰显两个世界的不同,可结果却是殊途同归呢。” “你们对研究院制定的未来感到不满,嫌恶现在的社会制度和体系。到头来,还不是要向它屈服?” “人类厌恨的,根本就是人类自己啊!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癫狂嘲笑声,让众人眉头一皱。 “有病吧这人。” “甭理丫的,就是一个跳出来找存在感的小丑。” 玩家们窃窃私语着,表情逐渐变得阴沉。 那人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笑了一阵,便静了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你们还没有验证过呢……” 他眸中凶光乍现,一抹金黄的光泽从衣袖中滑落。 借着淡淡的星光,众人看清了那抹金色。 是一柄青铜短剑。 在这个工具水平还停滞在木器石器的世界,他竟然做出了一柄青铜剑! 就在玩家们愣神之际,那人一个转身,剑尖上扬,将短剑刺向距离最近的一名玩家。 坚硬的剑身从下颌刺入,捅穿了他的头颅。 咚的一声,一具尸体倒在地上。 这就是那人想要验证的。 如果玩家在这个世界被杀死,会发生什么? 短暂的惊愕后,人们齐齐愤怒地看向持剑玩家。 “抓住他!” 元首一挥手,两名玩家快速上前,将那人摁住。 而刚刚杀死一名玩家的他,没有一点要反抗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原来如此!” “在这里死去后,须弥世界会对死者的心灵端永久禁用。” “他再也回不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元首心底一沉,他明白了那人的意思。 在场的大部分,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名似乎发了疯的玩家,补全了他们在构建文明蓝图时所遗漏的东西。 暴力。 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也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法。 它令人畏惧,因为它能带来疼痛和死亡。 元首从手下手中接过青铜短剑,面色复杂地看着那名疯玩家。 暴力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人心的阴暗面疯狂滋生。 短暂而虚假的和谐,再也不能维持。 他举起剑,痛苦地闭上眼睛。 除了处死这名疯玩家外,他别无选择。 “对,就是这样!” 疯人双眼圆睁,嘴角流涎,活脱脱一副神经病模样。 而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深深的无力。 …… 利刃挥下,头颅滚落。 暗红的鲜血从脖颈处喷射而出,在湿润的草地上蔓延,化作一条弯弯的小溪,没入了奔腾的狂河。 一如化身长河的命运。 万般挣扎,殊途同归。 第65章 锻造工坊 桑杰与尹博坐在客厅的桌子旁,面面相觑。 桑杰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刚经历狂欢之夜后即将要上冬天早八的学生。 “那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有人在《我们》里面,杀死了另一个人。 这也是首次有玩家在游戏里死去。 基金会的媒体效率很高,马上找到了那名被杀死的玩家。该玩家表示,游戏中的死亡无比真实,那些痛楚他都切身体会到了。 而他再次登录心灵端的时候,却发现须弥世界已经对他永久禁用。 也就是说,多人游戏模式中死去的玩家,再也无法回到这里。 这正是那个疯狂玩家想要证实的事情。 讽刺的是,游戏里的玩家们,已经像那个疯人所想的那样,将暴力,或者说军事,纳入了文明的发展体系之中。 人们没能改变命运,哪怕是在游戏里。 桑杰回忆着那血腥的一幕,感到一阵阵的恶寒反胃。 见证伟大崛起的史诗感,已经被深深的无奈所取代。 “有泡面没?” 尹博起身回房间,拿了一碗泡面出来,还帮他烧好了开水。 刚刚桑杰出了很多汗,还呕吐了一次,泡面正好可以补充他损失的盐分和营养。 “要不要告诉东秋?”尹博问道。 桑杰看了看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摇头道。 “算了,他估计已经睡了。等明天论坛里的帖子出来,他会看到的。” “泡面,再来一碗谢谢。” 一分钟的工夫,一碗泡面居然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 尹博指了指已经空掉的泡面碗,说道。 “这是最后一碗了。” 接着,他披上外套起身。 “我去学校超市买些吧,大晚上的吃这么香,我看着也饿了。” “义父!!!” 抛下桑杰独自感动,尹博离开宿舍楼,往学校超市走去。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望四下无人,他悄悄跟上去,沉声问道。 “你怎么在这?” 原来是前些日子给予他任务的黑袍男子,但这一次男子没有穿黑袍,而是换上了学生的蓝黑色运动休闲服,还戴着一副黑色口罩,看上去就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学生。 “你谁啊?” 男子假装陌生地问道。 尹博脸庞抽了抽,一枚弧形刃片从袖口滑落到掌心。 “哎哎别激动!” 男子赶忙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用嬉戏的语气说道。 “我是来给你送新任务的。” “不干!” 作为排名靠前的代号杀手,阴影是没有权力强行指派任务给他的。 手头上的大单子都没做完,还要塞进来一个任务? “不是任务,而是一份悬赏!” 黑袍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悬赏令。 上面有疯人玩家发疯杀人那一幕的截图,由于相貌都一样所以没有仔细放大。 “一个小时前游戏里的那件事,你已经听说过了吧?” “有一位权贵找到组织,发布了对这个人身份的追查任务,同时悬赏500万,请组织派杀手活捉此人。” 尹博想了想,还是接过了悬赏令,这种事顺手而为之,不必花费精力。还是现在的任务要紧。 “还有一件事。” 黑袍男又一次压低声音。 “这边的分部,被玫勿和部下袭击了,损失惨重!” “不过对方没有取走分部的钱,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 男子晃了晃尹博的肩膀,很是兴奋的样子。 “一个分部的资产啊!只要下手干净些,总部不会发现的!” 闻言尹博也有些意动,一番权衡后,还是拒绝了。 “我妹妹还在住院,我不想惹上麻烦。” “唉!” 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但也没什么办法。 “罢了,你还是尽快招人组建团队,把重心放在任务上。” “对了,关于团队成员的人选,你有没有目标?” 尹博迟疑了一下,选择以实告之。 “我准备把我的两名室友,发展成团队成员。正好,他们都需要一份高薪工作。” “这两人我都调查过,基本身份没什么问题。” “桑杰是戊林城人,本地建筑公司董事长桑衡的小儿子,对这座城市有一定的了解。同时这个人有些神经质,也许是受到家里的熏陶,喜欢过度揣测别人的潜在价值过度,总体而言是个重情义的可靠年轻人。” “东秋来自发生过凶杀风暴的辛石城,没有任何背景。但是能从那场动荡中存活下来,想必是有一定的手段,可以暂时归类为民间高手。另外他具备着远超同龄人的心理素质,看上去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 “我打算明天带他们去拜访滕树,训练一段时间后开始准备任务。” 听着尹博的阐述,男子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安排的来,他们的报酬可以走任务经费的账目报销。” 他有些遗憾地拍了拍尹博的后背,转身正要离开。 “祢暃。” 尹博突然叫住了他。 被称为祢暃的男子,回身疑惑地看着他。 “你很喜欢钱么?” 祢暃的表情隐藏在口罩之后,尹博看不见。 可是那双混浊无光的眼睛中,却有百种滋味闪过。 “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祢暃冷笑一声,直勾勾地盯着尹博的双目。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咱们也有十几年的交情了。” “如果价钱足够高,我会毫不犹豫地卖了你!” “就像你把那两个年轻人拉入这趟浑水一样!!!” 祢暃渐渐走远,而尹博愣在了原地。 桑杰和东秋,明明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就算有些底蕴在身上,面对这种危险的任务也很难独善其身。 桑杰完全可以摒弃那没来由的自尊,接受家里的接济。东秋也可以找一份正常的工作,过上正常的生活。 而被他们视为伙伴的自己,不仅打算把他们拉进杀手组织,还用杀手那一套去调查他们的背景信息。 尹博攥紧了拳头,内心又一次挣扎。 自己在戊林城,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一边是卧病在床的妹妹,一边是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室友。 即使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真正做出抉择还是一件很难的事。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尹博继续前进着。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了一位存在感为零的少年。 …… 「他是个杀手呢,看起来还很厉害的样子。」 “是的,那个男人好像称他为‘刃蝶’。” 不知为何,提起尹博的身份,一一突然开始了回忆。 「还记得以前,我也想过去做个杀手呢!」 「当时还觉得,随意杀死别人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后来很快想明白,我只是遭受霸凌后,本能产生了想要别人畏惧我的心理而已。所谓的杀手,不过是一群利益驱使的雇佣者,没什么有趣的。」 一一这样一说,东秋也感慨起来。 “就算真的成为了杀手,在短暂的激情过后,还是要面对平凡清淡的生活,我们的生命中也没有任何值得品味的东西。” “不过话说,尹博要介绍给我们的工作,难道是做杀手么?” 「应该是了。既能剥夺生命寻找意义,又能同时赚钱,这样的工作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看着前方那个孤单的背影,东秋意味深长地笑了。 “尹博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我们找来做杀手呢。” 「他会的。在他做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 次日,桑杰和东秋美美地睡了个懒觉。 尽管尹博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正如一一所料想的那样,他没有放弃拉拢二人。 按照原计划,他们今天要去完成一个简单的测试。 三人乘上出租车,来到城郊的一处乡间小院。 小院有一间精巧的小屋,设计富有整洁的美感,又不失雅致的气质。院里的小路铺着方正的淡红色石砖,中央还有一个洁白的石台水池。院子两侧则种着郁郁葱葱的水罐柏,这是戊林城的特产树种,其树干中储存着大量的水分。 在小院的车库门口,一位老者正负手等候着他们。 老者穿着厚厚的暗红色羊毛针织衫,披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顶白发稀疏,面容和善可亲。 尹博上前为二人介绍道。 “这位是滕树,滕老伯。他曾经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和建筑设计师,现在退休来到这里养老。” “滕老伯还是一位杰出的锻造大师,能够手工制作各种精密零件,也可以制造一些强力的武器。” 提到武器,桑杰又开始活跃了。 “厉害啊!滕老伯,你是不是会锻造枪管炮膛之类的?我听说工程师都会这个!” 滕树人畜无害的点点头,没有否认。 眼见桑杰兴奋地还要继续问下去,尹博赶忙制止了他。 “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跟随滕老伯学习锻造技术,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打造一把属于自己的兵器。” “完成今天的学习,你们可以得到一万块作为酬劳。” 滕树虽然看上去和蔼,但只有尹博知道,他在锻造方面是怎样的严厉。跟随滕树学习锻造,是对两人耐心和体能的磨炼。 潜意识里,尹博希望这次课程能让二人知难而退,那一万块的酬劳,也是他对二人的补偿。 “如果你们能打造出让滕老伯满意的兵器,那么你们可以得到五万块的奖金,并获得正式参与任务的资格。” 五万可不是一笔小钱,哪怕是桑杰这样的富二代,对这笔钱也是很心动的。 况且,后面的正式任务才是大头。只是打造一把兵器就有这么多报酬,想必任务的酬劳更是丰厚。 尹博介绍完后,为滕树让出了位置。 滕树笑眯眯地带着他们,进入了自己的车库,也就是锻造工坊。 “戴上手套,孩子们。” 他拿出两副崭新的厚手套分给二人,接着开始讲解锻造工坊的各个部分。 设计区,用以放置武器或零件的图纸,在锻造过程中需要时刻进行比对,以免出现差错。 材料处理区,借助机器切割钢材,同时可以根据火花判断钢材的品质及含碳量。将切割好的钢材放入熔炉中加热,便可使其软化易于加工。 锻造区,可以使用先进的冲压机和动力锤,或古朴的铁砧手锤,对加热的钢材锻打塑形,亦或反复锤击提升其品质。 轻加工区,将锻打好的钢胚进行打磨修饰和淬火处理,增加其锋利度和韧性,同时也可以制作刀柄之类的零件配件。 滕树的讲解很仔细,桑杰和东秋也听得很认真。 “看看这个,这是我最自豪的作品。” 滕树招呼他们坐下,随后从墙上取下一柄短剑。 东秋敏锐地察觉到,在提起短剑的一刻,滕树的手臂沉了一下,可见那短剑的重量惊人。 “在神泯元年之前,有一位块头很大的马姓铁匠,发明了一种神奇的锻造工艺。将坚硬的含铬钢胚层层堆叠,然后将它们用力捶打融合,所得的钢材经过酸浸后,会呈现出华丽的金属纹路。增加堆叠层数或者重复堆叠可以增加花纹的复杂程度,而将锻打好的钢胚切割后重新排列,又可以得到不一样的花纹。” “这种工艺不仅美观,还能极大地提高钢材的密度和强度,使锻造出来的武器拥有非凡品质。” “用此工艺锻打出的钢材,人们称其为‘大马氏铬钢’!” 一边说着,滕树颤巍巍地褪去了皮革刀鞘,桑杰和东秋这才得以见之全貌。 剑身长约30厘米,表面布满了无数水波状的金属酸浸纹看上去像是雨滴撞击水面的波纹。 “雨滴大马纹是最简单的一种,只需要焊接冲压就能得到。” “但是这把剑,我使用了36层钢胚,每一层都单独锻打成了雨滴大马氏铬钢。随后我将它们锻打融合,切割成四份再次堆叠,然后是八份、十六份。最终得到了这柄万层雨滴大马的短剑。” “所有的雨滴纹经过复杂的工艺糅合在一起,形成了这等倾斜冲击的花纹,我给它取名为暴雨大马纹。” 讲述完如此宏伟的工艺,滕树看着两人的眼睛,想要找到一分来自希望的火苗。 可结果令他失望,桑杰的眼底只有对武器的渴望,而东秋……这孩子眼神空洞无比,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却还要假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罢了罢了,等他们上手操作,就知道难度了。 不感兴趣的人,怎么可能倾尽全力去锻造一件武器呢? 滕树自顾自地摇摇头,转身就要带他们去尝试实操。 “老伯,这么宝贵的兵器,还是收起来吧。” 滕树一回头,心神不由得一震。 只见东秋稳稳地拿起那柄短剑归鞘,单手握着递向他。 那可是具有32块高碳铬钢,四道大马氏铬钢工艺所锻造出来的万层大马! 多层堆叠不仅为钢材增添了花纹,也同样大大提升了密度。尽管密度越高工艺越困难,但也不是不能达到。 足足四百公斤的重量,自己使用外骨骼托举才能勉强拿在手里,这个年轻人居然像提筷子一样,把这东西给提起来了? 尽管心中暗自揣测,滕树还是没有表现出什么。 “嗯……可以开始自己上手了,你们都想尝试哪种工艺呢?” 桑杰是个急性子,挑选了一块成品钢直接开始加热。 而东秋则慢悠悠地走到材料处理区,挑选着堆叠大马用的钢材。 一个小时过去了,桑杰已经将红热的钢胚夹到动力锤上,开始简单的塑形。 东秋已经叠好了钢片层,丢进熔炉加热。 两个小时过去了,桑杰得到了刀胚雏形,转移阵地开始打磨。 按照他挑选的图纸,他准备打一把特别帅的猎刀。 东秋这边,夹出红热的钢胚,开始捶打堆叠融合。 滕树满意的笑着,两人的选择,都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桑杰急于求成,选了成品钢想要快速得到成果。 而东秋心思沉稳,愿意尝试大马氏铬钢工艺。 很快,桑杰磨好了刀刃,用柏木做了个刀把安上,一番打磨固定后,第一个得到了成品。 反观东秋,竟摒弃了动力锤等现代机器,将红热钢块放在铁砧上,使用锻造锤一次次地击打。 看到这一幕,滕树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不担心东秋会力竭,反而担心自己的古董铁砧会不会被砸烂。 又过了两个小时,东秋成功融合钢胚,锻造出一把水果刀。 他没有参考滕树的图纸,而是按照记忆捶了一把,他们第一次杀人时用的水果刀。 如山峦层叠般的纹路,在酸浸后浮现了出来,为刀身增添了几分厚重的美感。 “乖乖!你做的咋这么漂亮?” 桑杰看看自己手里的粗糙猎刀,再看看东秋的大马氏铬纹,羡慕的眼睛发绿。 东秋擦了把汗,又掂了掂铁锤,赞许地说道。 “这种神泯前留下来的技法,我当然要尝试一下。” 桑杰有些不甘心,不过他也明白,以自己的体能根本完不成。 明明东秋看起来偏瘦,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力气? 「有点意思。」 一一喜滋滋地打量着这把漂亮的小刀,刚刚的锻造过程中,他们将心灵浸入虚无,以此获得了足以锻造叠层钢胚的力量和耐力,并消除了自身的存在感。 由虚无扭曲过的逻辑,使东秋作为年轻学生却能在五小时内锻造大马氏铬钢这件事,从因果上变得合理起来。 “杰出的作品,孩子们。” 滕树端详着两把刀,并没有因为东秋的惊艳表现而付诸过多关注。 他将刀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刀架上,分别作出点评。 “桑杰,你的猎刀造型设计粗犷,富有野蛮的力量感,这一点符合绝大多数刀剑爱好者的审美,你做的很好。但是在钢胚塑形的过程中,你的锻打不足,导致刀身的强度偏低。刀脊处有一些细小的裂缝,而刀身淬火之后也发生了弯曲。” “东秋,你很有锻造方面的天赋,能够从我的只言片语中,摸索出大马氏铬钢的锻造工艺,并且初次上手就能进行复现,所以你的刀完成度很高。可你选择的刀型,并不适合这种古老的工艺,故而你的刀仍然存在许多瑕疵。过薄的刀身无法发挥钢材的韧劲,也承载不了太大的力量。” “总体而言,你们的表现都很优秀。但是我的要求很高,至少你们现在还达不到。” 滕树郑重地将两把刀还给二人,而此时兴奋的情绪渐渐褪去,剧烈运动的疲惫感这才姗姗来迟。 在一旁观望许久的尹博,走上前搀住身子摇摇欲坠的桑杰,并取出两个装着钱的信封交给两人。 “滕老伯,我先带他们回去了。如果后续他们还有意向,我会联系您的。” 三人转身要走,滕树却在背后叫住了他们。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这位名叫东秋的年轻人,留在我这里吃顿晚饭,顺带讨论一下大马氏铬钢的历史。稍后我会开车送你回学校的。” 他向东秋投来询问的眼神,后者欣然同意了。 ......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滕树甚至还开了一瓶看上去十分名贵的白葡萄酒。 「他很开心,我能感觉到。想必是因为,我们复刻了他所说的那种古老锻造工艺,觉得自己的手艺后继有人了吧。」 然而,还没等一一猜测完,滕树便坐到东秋的身边,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是因果律能力者吧?” ?! 东秋被他问得一愣,不知道滕树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身边的人,都未曾注意到你的特殊性,即使你真切地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会在一种不可抗力的诱导下忽略。你的存在,也会被这种特殊的因果律所隐藏。” 滕树的猜测,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 但是,虚无是不存在的一切集合体,是无法被揣测和想象的,这一点与由逻辑构成的因果律,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那么,你也是因果律能力者?” 东秋微微一笑,顺着滕树的猜测问道。 滕树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分伤感。 “我注意到你的特殊性,并不是因为自身的什么能力,而是我对生命有着近乎超凡的敏锐直觉。” “我出身于二等公民家庭,有着一帆风顺的人生。和所有人一样,我被命运安排着,成为了一名工程师。但是私下里,我十分热爱打铁锻造。” 滕树倚靠在座椅上,苍老的脸上充满回忆。 “像你一样,我也喜欢用手锤来锻打钢材。没有千万次的捶打,如何能将意志灌注于钢铁之中?也正是无数的血肉与火焰的碰撞,让我磨练出无比坚定的意志。” “可一年前,免疫衰退症的确诊,让我的意志发生了动摇。” 免疫衰退症是一种高级绝症,作为二等公民的滕树,是没有权利被治愈的。正如癌症等疾病,对于三等公民来说无法治愈一样。 “医生告诉我,我还有两年的寿命。病毒会蚕食我的身体,让我在痛苦中死去。原本对我来说,有家人的陪伴,我完全可以享受剩余的幸福时光。可是我的妻子,在来医院的路上发生车祸身亡,我的女儿在街道上被城里的瘾君子枪杀。” “命运仿佛在惩罚我,惩罚我拥有了我配不上的美好一生,要我用苦难和绝望来赎罪。” 说到这里,滕树慢慢伸出一只手,将羊毛衣领口向下一扯。 东秋看到,滕树两肋的位置,各有一个狰狞的圆形伤疤。 “我自以为坚强的意志,根本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痛苦。所以我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为此我设计了一套机关,可以将钢管刺入我的身体,让我在疼痛中失血至死。” 抚摸着伤口,滕树的脸色却变得释怀,好像他触碰着的不是过去的痛苦,而是自己亲人的脸颊。 “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我必须承认,我畏惧了。钢铁浇筑的意志,在那一刻被生命的本能所唤醒。我以衰老伤痛之躯,挣脱了我精密设计的机关,让我活了下来。” “我决定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不管遭受何等痛苦,直到死亡如期而至,坦然面对它。” “这次与死亡的近距离接触,也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生命是命运最珍贵的赠予,其本身就是世上最美好的。而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滕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温和的嗓音也转为沙哑的低语。 “那些不珍惜自己或他人生命的人,配不上他们的生命。” 东秋心头微惊,在那一瞬间,他从滕树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像是冰天雪地里的鹰隼。 不过很快,阴冷的气场便如雪花般消逝。滕树摇晃着酒杯,轻轻饮了一口。 “你的眼中,我看不到生命应有的活力。你不在乎任何事情,也不在乎每一个生命。这也是为什么,我能突破你的因果律,察觉你身上的特殊性。” 他轻轻放下酒杯,注视着东秋的眼睛。 “这样不好,孩子。将自己的思维独立于生命之外,你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东秋冷然一笑,并没有反驳他。 “您的手艺很好,滕老伯。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 滕树微微错愕,原来在他陈述过去的时候,东秋已经不知不觉地,吃完了面前的所有食物。 这就是他的回应。 任凭你怎样去想,怎样去做。 我不在乎。 ...... 「饭菜里有麻醉剂,要杀了他么?」 没有理会一一的问题,东秋用餐巾抹了抹嘴,站起身礼貌地道谢。 “非常感谢您的招待,时候不早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您还是早歇息。” 没等滕树有所动作,东秋伸出左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无穷无尽的虚无,顷刻间浸润了这方天地,将滕树的生命包裹其中。 然而这一次,东秋没有驱使虚无吞噬滕树的生命,而是仅仅抹除了他对自己特殊性的警觉。 不剥夺生命,东秋和一一是没有办法感知其意义的。 可临近死亡的那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却从滕树的脸上明显地表露出来。 “我寻找生命的意义,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意义。” 东秋毫无感情的话语,也在此时传入滕树的耳中。 “而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滕树双眼困倦地闭合,趴在餐桌上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仍然会记得今晚的事,但是他的心灵,只会把它当做稀松平常的日常,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 东秋戴上耳机,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老人,离开了这里。 第66章 我想玩个游戏 “等下一起去吃烤肉,怎么样?” 黄昏的街道上,桑杰揽着东秋和尹博的肩膀,三人并排走着。 距离上次拜访老工程师滕树,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桑杰和东秋都选择了继续学习锻造,并在这一个月进行了大量实践,准备打造出能达到滕树要求的兵器。 一个月的劳苦,打熬了两位少年的力气。桑杰不复先前颓废宅男的气质,东秋的体型也变得壮硕了一些。 三月正值中春,温和怡人的空气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这座城市。枯树抽芽,干草焕新,已有欣欣向荣之意。 戊林城的特产水果青蜜桃,也将在这个月份成熟。 饱餐一顿烤肉后,吃上一枚青蜜桃,去油解腻,又能促进消化。 那种饭后甜点带来的轻松与满足感,桑杰十分怀念。 三人有说有笑地,路过了戊林城执法局的第二分局。 此时,不少提前下班的执法官,一个个挺着微微发福的肚腩,勾肩搭背地从局里离开。贼兮兮的眼光不时瞟过街上的漂亮女孩,冲着对方吹上声流氓哨,再扯个荤段子,看着女孩羞愤离开的背影,拍着同事的肩膀哈哈大笑。 倒像极了底层帮派的混混。 这就是戊林城的执法官,夹在权力和资本之间,见证无数不公,却又什么都做不了,于是放任自己沉沦其中。 尹博嫌弃地看了这群执法官一眼,本想加快脚步离开,不料桑杰突然停步,冲着门口兴奋地挥了挥手。 只见在一众臃肿蠕物的簇拥下,一名高大帅气的青年执法官,缓缓走下了台阶。 “镜哥!” 桑杰一边招手,一边为尹博和东秋介绍。 青年名叫陈镜,戊林城本地人,家里和桑杰一家交好,与桑杰的长兄桑韧更是儿时要好的玩伴。 因为桑韧的缘故,陈镜对桑杰,比桑家的其他人对他都要好,因此也成为了桑杰心中认定的大哥。 不过,陈镜可比桑杰有出息得多,四年前通过执法局考核,随后以优异的成绩赢得了前往乙术城进修的资格。 陈镜慢慢走近,年轻俊朗的脸上,一个独属于精英翘楚的笑容显现。气质独特的同时,又不会产生距离感。 整洁干净的制服,色调典雅时尚的里衬穿搭,一丝不苟的帅气发型,还有淡淡的山茶花香味。 东秋觉得,这家伙看起来比自己见过的那些首都人都要尊贵。 无论是刻板女执法官容娅,天之骄子容荆,还是一等公民孙渺,他们身上都没有陈镜这种特殊的气质。 有点怪,似乎与自然略有相悖。 “好久不见,小杰。” 陈镜温润的嗓音,令人如沐春风。 “镜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这个月的事情,现在我在第二分局情报侦查队任职呢。欸?阿韧没有告诉你么?” 提到自己的大哥,桑杰神色一黯。 桑韧并不是很看得上他这个废物弟弟,两人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交集。 陈镜见状,懊恼地一拍脑门,旋即安慰道。 “前几天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阿韧提起过你。他说你考上了戊林城音乐学院,以后可以过上作曲家的惬意生活了。” 艺术创作者同样属于娱乐职业,通常是三等公民才会从事的。但有些追求轻松生活的二等公民,也会自降身份成为作曲家。 这些二等公民家境优渥,不必为生活奔波操劳,故而创作风格偏向细腻的情感与赞美。 曾经的歌星梁洁,便有一位专门的二等公民作曲家为她写歌,曲风便是婉转俏皮为主。 而控诉命运的心铃曲,则是梁洁自己创作的第一首歌曲。两个阶级的生活差异,在此可见一斑。 听着陈镜的鼓励,桑杰勉强打起些精神。 “不过镜哥,你作为乙术城进修归来的高材生,怎么没去总局呢?” 的确,乙术城这等高级一线城市,从这里出来的执法官一定是精锐中的精锐,按理说会被安排到总局重点培养的。 在二局当一个基层执法官,属实是屈才了。 陈镜闻言,神情也没有变得落寞,反倒像从前那样,耐心地对桑杰教诲道。 “我的能力,在总局是得不到完全施展的。在那里要被背景和关系等因素掣肘,长久一来心思放不到治安与案件上,那就违背了我成为执法官的初衷。” “而我选择第二分局,便是希望能专注于发挥我的能力。小丑杀人案的现场,就在第二分局的辖区。我已经参与到这起案件中,相信很快就能有所进展。” 听到陈镜的解释,桑杰只好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尹博,眼神掠过一丝波动。 “那镜哥,晚上咱们一起聚聚怎么样?” 陈镜温和地微笑着,正要点头应允。 “紧急集合!!!” 执法局里面,突然有人大吼了一声,紧接着令人焦躁的刺耳铃声响起。 所有刚下班的执法官,面色齐齐一变,倒转脚步奔回执法局。 “不好意思,局里突然有急事,下次再聚吧!” 陈镜歉意一笑,拍了拍桑杰的肩膀,随后也转身跑了回去。 桑杰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这是陈镜的选择。 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有着在这座城市里罕见的正义感。成为执法官,也是陈镜的梦想。 桑杰和尹博离开了,而东秋则借助虚无抹除存在感,光明正大地跟上了陈镜。 俩室友没有察觉到他的消失,来到会议大厅的执法官们也没发现多了一个人。 会议桌主位,一个环形胡子的中年男人,将三张照片和三卷录像带,放在了桌上。 他是陈镜的上司,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长陈登。 “各位,这照片上的人,你们还有印象吧?” “上面的三个人,已经失踪了一个月左右。本来在我们这座城市,失踪案就时常发生。但是这一次,我们发现失踪者的时候,他们全部已经死了。” “而且,是残忍的虐杀!” 陈登抓起三张照片,一一向众执法官展示。 “如果这三起案件不涉及政治和资本的倾轧,那就是我们的失职!” 一边说着,他又抓起那三盘录像带,脸色怒意更甚。 “而现在,这三起案件的凶犯,竟敢明目张胆地,把证据送到执法局!” “就在刚刚,一个造型怪异的玩偶,骑着一辆玩具自行车,把一个黑袋子带到了我的办公室门前!” “先不说他是怎么进入执法局的,我们来看看这个。” 陈登强忍着怒气,将一卷录像带塞进电脑。 一段略显模糊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之中。 …… 这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紧闭锁的大铁门。 一个肥胖的男孩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似乎正陷入昏迷。 没过多久,胖仔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囚禁后,惊慌失措地大吼起来。 “救命!有没有人!?” 一边慌张地喊着,胖男孩发现了铁门,发了疯似的用力去撞击,却怎么也打不开。 却没听到咔嚓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机关。 胖男孩渐渐力竭,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蹲下之后,由于肥肉的挤压,他感觉自己的兜里有什么东西,赶忙伸手取出来。 是一个小型录音机,里面有一卷录音带。 颤栗着伸出手,胖男孩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阴沉厚重的沙哑声音传了出来。 “你好,刘豪。我想玩个游戏。” “你是一个胖男孩,对此你的母亲很是担忧,她希望你能减肥,否则过度肥胖将会严重损害你的健康,甚至威胁到生命。然而你不仅没有听从母亲的建议,反而用恶毒的语言嘲讽咒骂她。一旦她对你严厉些,你又用抑郁症和自残来威胁,让母亲心软之下只能任你放纵。” 胖男孩面色惨白,因为这个声音说的全都是真的。 “你不尊重自己的生命,更是让关爱你的母亲伤透了心。所以,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用行动去赎罪。” “相信你刚醒来的时候,一定害怕得撞门了吧?大门下面有一个体重秤,会检测整个房间的重量,如果你在发狂的时候踩到机关,体重秤就会启动,同时也会开启一个倒计时。” 刘豪赶紧凑近大门,果然在下方看见了一个嵌入地面的金属体重秤,以及上面的红色倒计时。 27:32 显然,倒计时已经开启了。 “在这个房间的另一端,你可以找到一张人体结构图纸、一把钢锯,一台切割机和一排钉在墙上的铁钩子。在倒计时结束前,你必须割掉自己的肉,并把它们挂在钩子上。挂上去的重量,不会被体重秤检测到。当地面的重量减少至少40公斤时,大门就会打开。否则,倒计时结束时,毒气会进入这个房间。” “图纸上已经画出了你的身体构造,以及可切割舍弃的部分,所以你不必担心失血过多的问题。如果你完成了这个游戏,你就能以一个崭新的姿态,去拥抱你的母亲。” “现在游戏开始!” 胖仔刘豪显然被这段录音吓得失了神,开始在房间里撒泼耍横,大声哭闹。 可这样做对完成游戏没有任何帮助,还消耗了他大量体力。原本就因为肥胖而导致的各种健康问题,此刻也显现出来。 刘豪瘫坐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大口呼吸。 同时,又看了一眼体重秤上的倒计时。 15:52 他眼珠一转,想要拆卸切割机的零件放在钩子上,以此来蒙混过关。 可到头来却发现,切割机的每一个零件都极其坚固,底座也被死死地焊在地上,根本无法拆解。 他又试着将部分身体堆上钩子,可是锐利的钩尖刺破了他的皮肤,让他不敢再尝试。 想要走捷径的想法,算是彻底泡汤。 倒计时一点点在走,刘豪的心理也愈发的绝望。 他喘着粗气,慢慢走向了切割机。 臀部外层脂肪,可切除部分:10.2公斤。 刘豪哆嗦着,将切割机启动后,将肥大的屁股一点点靠了上去。 嗞地一声,裤子被锋利的刀片划破,顺带划伤了刘豪的皮肤。 火辣辣的刺痛感和皮下渗出的血液,让他猛地收紧了屁股后退一步,不敢再去尝试。 可是倒计时还在走。 刘豪一咬牙,又把屁股堆了上去。 滋滋滋!!! 这一次,刀刃实实地切开了他的皮肤和肉,将一大块粘着血的油黄色脂肪切除。 钻心的疼痛袭来,刘豪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他顾不得恶心,抓起那块脂肪一把挂在钩子上,接着满怀希冀地去看体重秤的示数。 -3.3公斤 那么疼的一下,他只切除了不到三分之一? 而就算全切完了,也只能达到指标的四分之一?! 刘豪再一次感到深深的绝望,并开始歇斯底里的吼叫。 这阴暗的房间里,并没有人能倾听。 他像失了魂一样,哭着大声呼喊。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是坏种,我是胆小鬼!” “救救我,妈妈!!!” 无人回应。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哭声。 倒计时还在走。 3:29 3:28 3:27 刘豪抬起头,用手掌抹掉脸上的泪和鼻涕,眼底那一抹绝望的惊恐,终于在极致的压抑下蜕变为决绝。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自己从未有过的速度冲向切割机。 哧哧哧! 恐怖的锯片摩擦声,让他心神一震,可也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伸手抬起肥大的肚腩,猛地往疾速旋转的锯片上一摁。 “啊!!!” 血沫横飞,刘豪的惨叫声也连绵不绝。 皮肤下厚厚的淡黄色脂肪,沾染脏兮兮的血液,被硬生生锯了下来。 奋力一甩,一大块还在滴血的肥肉挂上铁钩。 -28.7公斤 刘豪一把抄起钢锯,抓着自己胸口的皮肤,死命地锯着。 两份如中年妇女般臃坠的胸口油,也被挂上铁钩。 -35.5公斤 他眼神一狠,想去切自己的另一半屁股。 可他的余光,却瞥到了倒计时。 0:02 0:01 0:00 刘豪解脱般地坐在地上,满脸鲜血的他,竟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不知是赎清了自己的罪,还是因不用再感受痛苦而放松。 房间上方的排气扇中,开始有黄绿色的毒气源源不断被鼓入。 失血和中毒双重作用下,胖仔仰倒在地上,咳嗽两声后断了气。 游戏结束。 …… 看着陷入黑暗的屏幕,众执法官久久不能回神。 有些心理素质差点的,抱着垃圾桶就开始吐。 他们也见过黑帮的残忍虐杀手段,可将受害人投放进这等死亡游戏中,让他们自己去伤害自己,这让执法官们从心理上感到惊恐和悸动。 “另外的两名失踪者,也都经历了相似的死亡游戏,这里我就不放录像带了。” 陈登攥着拳头,粗犷的眉毛拧结在一起。 “三名死者的身上,都被割走了一块拼图形状的皮肤,所以当时我们就认定,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这些录像带的出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对于新连环杀手的信息,我们仍然一无所知!” “现场的录音机全部被取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等痕迹。而且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执法局,手段一定不是一般人所有。” “各位,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大厅陷入死寂,接着一道道目光,汇集在陈镜的身上。 后者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凶手对死者的身份很是了解,我们可以从这一点,通过死者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或者锁定一些能够轻易获取他人身份信息的职业,比如医生、调查员,以及……执法官!” 众人心头一跳,凶手能悄无声息地送来录像带,确实有可能是他们中的内鬼。 “另外,这三人的死并不涉及到各势力的利益,所以我想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 陈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如果他们从死亡游戏中存活,那么他们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凶手从中又能获得什么?” 刘豪的游戏,是有存活可能的。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忍痛割下足够的肉,大门就会打开。凶手甚至贴心地准备了人体结构图,引导刘豪切割出血较少的部位,防止他死于过量失血。 假如刘豪真的活了下来,想必他会向母亲忏悔,带着减去负重的身体,过上健康的人生吧? 说不定还会感激这个凶手,感谢他重塑了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凶手的目的么? 见许多人已经有了猜测,陈镜心中了然。 “因此我判断,这名凶手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通过自己的游戏改造人的心理,使他们赎罪。鉴于这种另类的同理心,我们应当把调查的重点,放在心理医生的身上。考虑到其不留痕迹的离奇手法,也不排除是因果律能力者的可能。” 陈登点点头,赞许地说道。 “很好,不愧是乙术城的高材生!那么这起案件,你有没有侦破的信心?” “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城里的心理医生不算多,往下调查的话一定可以的!” 陈镜自信地挺起了胸膛。 “好!那么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就先不要参与小丑案了,跟着刑侦队全力以赴调查这起案件!” 说着陈登扭头,看向刑侦队的执法官长。 “秦官长,陈镜就暂时借给你了。” “哎!好说好说!” 一旁一副老好人模样的眯眯眼胖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小丑案牵扯多方利益,已经超出了刑事案件的范畴,由总局情报侦查队牵头负责调查。 会议结束,众人散场。 跟在陈镜的身后,东秋走出了执法局会议大厅。 「还是大城市的人玩得花啊!」 一一戏谑地感叹道。 东秋知道,这三起案件的凶手,正是那位工程师滕树。 第二分局的这栋大楼,曾经就是滕树设计的。通过上方的暗道,滕树将骑车玩偶投放进来,为陈登送来了录像带。 现在,滕树早已从暗道逃离。 「难怪我们刚刚,感应到了独特的生命气息。」 「不过这里只有一部分,继续跟着这个执法官,还能发现更多。」 「如果能亲身体会这些生命就好了!」 感叹之余,一一的语气不经意间带上了一丝怂恿。 来到戊林城三个月,他们还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呢。 “会有机会的。” 东秋听出了一一的埋怨,笑着答应道。 “不过,我倒是对滕树的游戏有些兴趣呢。那天他对我们下手,想必就是想让我们进行游戏吧?” 这一次,但倒是一一唱起了反调。 「一个自诩超脱的神经病,想要用苦难来彰显自己的不凡。这样的人设计的游戏,怎么可能蕴含生命的意义?他所追求的,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罢了。一旦断去生命之间的羁绊,他的游戏就会显得幼稚可笑。」 「即使有人存活下来,也只是变成了他想要的模样。如此肆意地涂抹生命,他当自己是什么啊?神明么?」 一一的话,让东秋陷入了沉思。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渐渐落下荧蓝色的幻纱。 “我们,又是什么呢?” 第67章 烈火救赎 第二分局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旁,一位正装革履的男子,正叼着金属烟管,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男子个子很高,肩背宽厚,线型腰围,双腿纤长。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碎发,眉毛粗犷,双眸似饥饿的胡狼,及腮的短须更是为他的气质平添几分狂野。 周围行人畏惧于男子不凡的气势,纷纷避让开。男子也不屑于去看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执法局门口。 当看到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出现时,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 “哟!阿韧怎么在这里?” 手提公文包的陈镜,欣喜地向这边挥了挥手,一路小跑了过来。 男子名为桑韧,桑氏集团董事长桑衡的长子,也是桑杰的大哥。 桑韧先是将烟管熄灭,随后从陈镜手中接过公文包,往车后座一丢。 “上车。” 说罢,桑韧率先坐进了驾驶室。 陈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无奈地笑笑,坐进了副驾驶。 “说吧,什么事?” 桑韧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启动汽车。 “我听说,出现了新的连环杀人案,你接下了侦破这起案件的任务。” 陈镜诧异地看着他,刚刚的会议才结束不足三十分钟,桑韧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你知道的,执法局有我们的人。” 桑韧耸了耸肩,而陈镜明悟过后,有些歉意地说道。 “是啊,这个案件很有意思,我想跟进看看。” “有意思?” 陈镜突然看到,桑韧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了几分。 “你参与小丑案,我不反对。执法官已经在现场提取到了指纹和头发,虽然在信息库中查不到他的信息,但至少说明,罪犯是一个人类。” “可这些连环杀人案呢?凶手用血腥恐怖的游戏去折磨受害者,还能做到毫无痕迹地清理和改变现场痕迹。” 桑杰猛地转过头,陈镜看到,他的眼中有些血丝。 “你还记不记得,我最害怕什么?” 陈镜愣了愣,但还是回答道。 “是雨夜,它会让你想起祖母死去的那个夜晚。” 出乎陈镜意料的是,桑韧毅然摇了摇头。 “在你离开的这几年,我最害怕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你应该听说过,辛石城的那场风暴。掀起这场风暴的……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网上的人都叫他‘混乱’。” 桑杰一边说着,强壮威猛的身躯,竟像一个脆弱的小男孩一般战栗了起来。 “底层的普通人,只能看到‘混乱’做了什么,不会理解他的所作所为,究竟代表着什么。” “匪夷所思的杀人手段,不顾忌一切的行事风格。下到三等公民、执法官,上到官员、一等公民!他就像是死亡本身一样,让每个人在他面前都变得平等。” 短暂的颤抖后,桑韧的声音,已经透出些虚弱。 “这种超凡的,宛如神明的力量,已经成为了我的梦魇。我现在才明白,我害怕的不是雨夜,而是我在乎的人,被死亡从这个世界夺走。” “通过视频,我看过目魇的惨状,也看过孙渺的离奇死亡。而这个戏弄生命的连环杀人案,又让我想起了这些。” 桑韧看着陈镜的眼睛,眼神里有着恳求。 “你太敏感了,阿韧。” 陈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顺着手腕攀上他的前臂。 “如果是另一位执法官接下这个任务,你可能比我更先察觉到案子的线索。但是一牵涉到我,你的心思就乱了。这起案件虽然了无痕迹,却和‘混乱’的手段截然不同。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忧。凶手并非什么超凡的神明,是与你我一样的人类。” 然而,听着陈镜的解释,桑韧眉宇间的忧虑没有丝毫减弱。 “你……是不是又用那种能力了?” 陈镜从小就拥有一种,极为适合执法官的特殊能力,那就是在凶杀案发生的位置,可以通过心灵共鸣与凶手共情,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视角,从而复现整个凶杀过程。 这种能力并非因果律,而是陈镜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这种能力的使用,会给陈镜带来极大的心理负担,导致产生各种幻觉。 陈镜通过心灵共鸣提升自己的案件侦破能力,当然也不得不忍受其副作用所带来的强烈痛苦。 面对桑韧的质问,陈镜眸中的光骤然一黯,又很快恢复。 “在乙术城,为了表现自己的培养价值,我确实用过几次。回来之后,我没有再使用。” 桑韧攥住方向盘的手,手指渐渐收缩,指关节被勒得发青。 沉默片刻后,他像是傍晚垂在树梢的云,被不可抗拒的昼夜轮转,弄得精疲力竭。 “只要是你选的,我会支持。” 他痛苦地说出这句话后,从座位下面取出一个档案袋,轻轻放在陈镜的腿上。 “死亡游戏案,出现了一个幸存者。她是我们集团的一名医药销售经理,名叫杨曼。” 陈镜错愕地拿起档案袋,只见里面有几份文件,以及三盘旧款录像带。 关于杨曼的身份,陈镜心照不宣地没有询问。他知道,桑氏集团实则是一个制造贩售迷幻药物的黑道势力,杨曼其实便是其麾下的一名药贩。 经过她手的迷幻药物,不知毒害了多少人和家庭。 “录像带是杨曼带出来的,这一次的游戏有三人参与,另外两人一个是第一分局的一名执法官,性情残暴,曾将一位15岁的少女凌辱至死。” “另一个人,据调查来自乙兵城星火学会,在去年曾向护送孙渺顾问的首都特勤队,发起过惨无人道的袭击。” 桑韧介绍道,声音也越来越冷。 “这三人都在15天前失踪,凶手将他们囚禁在高速列车站的一间废弃候车厅。杨曼逃出那里时,被我的人发现并带了回来。” “如果你想见她的话,我可以安排。” 听到桑韧情感愈发淡薄的声音,陈镜莫名地感到揪心。 生在这种家庭,桑韧显然不是会同情他人的性格。而他的语气变冷淡,是因为自己对于案件的执着,让他担忧的同时又什么都做不了。 “谢谢你,韧。” 陈镜用炽热的目光看着他,并没有去翻看档案袋里的东西,而是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桑韧的身上。 被这热切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桑韧刚刚冷下去的脸,骤然渲染上一抹暖红。 他移开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车窗外,似乎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事物。 “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支持我,支持我那愚蠢幼稚的执念。” 陈镜眼睑垂下,取下自己的执法徽,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 “就像小丑说的,这一切,都是神明所创造。秩序与平衡,也源自于神明的无上伟力。有罪孽,便必须有救赎。只不过人类的存在,让二者得以偏离其轨道。” “集罪孽于一身者,操纵万千普通人遭受苦难替其赎罪。” “我也许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但与这种畸形的救赎对抗,便是我的正义。” …… 桑韧从窗外的未知吸引中拔出注意力,回到陈镜的身上。 “我想做……” 陈镜微微一愣,俊朗的脸也泛起淡淡红霞。 “在车里?要不还是回去吧?” “嗯……” …… 与此同时,坐在后座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东秋。 “啊?” 一一耸了耸肩,说道。 「你说得对,还是大城市的人玩得花。」 “我不想在这待了,一一。” 「同意。」 他们意见罕见地一致。 跨越空间返回宿舍,东秋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桑杰对于东秋的突然出现,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仿佛东秋刚刚已经跟着他回来了一样。 而东秋,有些无法直视桑杰。 毕竟他的大哥是个…… 也不知道是上面还是下面的。 反正不是一般人。 “桑杰,我问你个事呗。” 正在啪啪摁键盘的桑杰,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说。” 东秋纠结了一下,问道。 “你大哥的朋友多么?” “不多啊,怎么了?” 东秋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躺在床上回味着这份怪异感。 好像接触更多更有趣的生命,会为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生命的意义是否藏匿于门后,尚且需要探索。 但门的开启,的确一定程度上解开了思想的枷锁,让东秋能看到更多东西。 “大城市……真好啊!” 东秋感慨着,美美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乐理课的课堂上,三人一如既往地来到角落坐下。 对于大部分并不想认真学习的学生来说,教室角落可谓黄金位置,甚至许多人不惜早起也要抢占。 这种另类的竞争,让东秋感到有趣。 尹博低着头玩手机,桑杰趴在桌子上睡觉,而东秋则认真地听着课。 课程进行到一半,中排的位置突然传来阵阵低呼。 紧接着,又是一串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瘆人!” “可说是呢!” 东秋看向骚乱的中央,只见一个样貌有些邋遢的男生,正举着自己的手机,为周围人播放着一个视频。 像其他初入新环境的男生一样,他急于彰显自己的独特,便通过论坛加入了星火学会。 星火网络具有独特的筛选机制,能够通过类似研究院心灵端的技术,检测到申请者内心对星火的认同感。因此,这个组织实际上是很难加入的。 大部分想要或声称想要加入星火的人,只是希望能在网上取得一些存在感而已。 毕竟在各种社会问题日益暴露之下,向反抗者声援致意,已经成为年轻人的一种潮流。 而这男生能够通过申请,属实令人意外。 享受着周围人的关注,男生的心思简直要飘起来。 可当他的目光与台上的中年女人对上时,刺骨的寒意顿时冲散了他的骄傲。 砰! “现在是上课时间!” 她是乐理课的讲师,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平日里经常刁难一些没有背景的学生。由于身份的差距,学生们即使被为难,也是敢怒不敢言。 男生悻悻地缩了缩头,收起手机。 而女人却不依不饶地开始了说教,各种羞辱的词句刺激得男生面红耳赤。 骂了一阵后,女讲师让男生把手机交到讲台上,然后去教室后面罚站。 东秋好奇地眨了眨眼,抹除自己的存在感之后,堂而皇之地走上讲台拿走了手机。 他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视频,能让这男生在乐理课上惊呼出声。 属于星火的紫色网页中,视频下方有一段介绍。 一位学者在戊林城不幸遇害,隐藏在其身上的星火影像仪,记录下来了他生前所经历的事情。 东秋点击视频播放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阴暗的房间。房间墙壁由结实的金属板拼凑而成,只有一扇门,以及两个狭窄的金属通道。 这熟悉的布局,让东秋想起了滕树的死亡游戏。 …… 房间中央,一个面容阴鹜的男人醒来。 他正是背叛兰德政府加入星火,并向护送孙渺的队伍发起袭击的人。乙兵城执法总局局长,陈绍。 在他坐起来的时候,腰间一根金属丝线被牵动崩断,紧接着沙哑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来。 “你好,陈绍。我想玩个游戏。” 一阵细微的滴滴声过后,地板打开两个被洞,洞口罩着牢固的铁丝网,左边的洞中有五个被铁链栓在墙壁上的人,右边则只有一个。 他们都戴着某种精密的金属头套,头套牢牢地包裹着头部,两块金属片伸入口腔,抵住了上下颚。 而陈绍的头上,同样戴着这种奇怪的装置。 洞口打开后,洞里的六人也慢慢苏醒。 看清周围的情景后,他们开始慌乱起来。 “你是星火学会的一名学者,以崇高的正义作为信仰。然而在去年,你曾向一支首都特勤队发起袭击,并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造成了173名执法官的死亡。” 滕树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上去像是冷漠的机器,却又暗含一丝怒意。 “他们也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和你,和星火,和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一样,都是鲜活的生命。无论从何种形态的正义角度出发,你的行为都是有罪的。” “看到洞里的人了么?左边的人当中,有两名杀人犯、一名强奸犯、一名金融罪犯,以及一个普通人。右边的洞,只有一个普通人。” 随着这句话说完,所有人头上的装置,一齐亮起了绿灯。 “你们所戴着的装置名为下颚撕裂器,一段时间后,你们口中的金属垫片,会以数吨的力量打开,撬碎你们的颚骨。” 听到这句话,洞里的人瞬间慌了。 “什么?不要啊!!!” “我不想死!!!” “救救我!救救我!!!” 陈绍还算冷静,他发现,左边洞里的人们,金属片在口腔中卡得没有那么紧,可以勉强支吾言语。 而右边洞里的那个普通人,嘴巴被掰开致极限,根本说不出话。 “你应该注意到了,房间里有两条窄道。里面各自放着对应洞口的按钮,按下便可以终止该洞口的计时器,使里面的人获救。不过注意,你只能选择其中一条。当你按下一个按钮的时候,另一条窄道便会永久关闭。” “左边的窄道,你需要穿过几个由锯片组成的阻拦网。相信曾经作为执法官的你,可以轻易忍受这种疼痛。而如果你选择进入右边,那么你就需要承受模拟云爆弹的高温灼烧。” “当你成功救下一个洞里的人后,你的生死将由你救下的人进行投票决定。所有投票让你活下去的人,都会死。弃票同样也会死。” “你有7分钟的时间做出选择,让我们看看,为了所谓的正义,你愿意献出什么?你所维护的正义,又会回馈你什么?” “现在,游戏开始。” 噔! 一道机簧声从窄道处传来,两扇小门打开。 一个红色的荧光计时器,也出现在天花板上。 陈绍侧目看去,正如滕树所说的那样,左边的窄道,只有十几枚高速旋转的圆锯片,看上去唬人,但最多制造一些疼痛。 而右边,猩红色的火焰升腾,一股炽热的焰浪扑面而来。 一旦踏入其中,自己便会像那些云爆弹下的执法官,被烧得体无完肤。 短暂的沉默过后,急促的呼吸声充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洞里的人们发现,自己手边的确有两个按钮,上面分别写着“生”与“死”。 左边的洞中,有人贼兮兮地打量着他人的按钮,却发现束缚他们的铁链,让他们无法触碰到其他人或是按钮。 “上面的小哥!救我们吧!” 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人率先高呼,紧接着左边的几人反应过来,也跟着喊道。 “是啊!我们这边可是有五个人啊!” “救救我们吧!我们会改过自新的!” 紧随瘦小强奸犯发声的,是两个身上带着煞气的杀人犯。 接着,那名精英打扮的金融罪犯白领男,文质彬彬地推了下眼镜。 “先生,从各种角度出发,救我们都是更加有利的选择。” “正如那个声音所说,我是一名金融犯罪者,曾经依靠非法经济手段,害得数十个家庭破碎。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的谴责让我的愧疚感日益增加,也开始对现在的自己感到厌恨。” 他抬起头,透过铁丝网,用无比真诚的目光看着陈绍。 “虽然我只是听命行事,但我的罪孽却是不可被原谅的。这一次 同样也是我赎罪的机会。” “选择左边,你可以救下两个投反对票的人,加上你自己就是三条生命。我愿意为你投赞成票,把活下去的机会交给剩下的人。” “请和我一起,救救他们吧!” 白领男的语气真挚无比,甚至眼中隐隐有解脱的泪光在闪烁。 旁边几名罪犯看到后,连忙有样学样,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对啊!我会给你投赞成票的!我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杀了人也只是因为一时失手。救我们,我会投赞成票来赎罪的!” “对啊对啊!我也会投赞成票的!” 罪犯们竭力表演着,不过演技比起白领男却是拙劣不堪。 那名被和罪犯关在一起的普通人,害怕地抱着脑袋蹲在角落,一个字都不敢说。 而右边洞里的那人,虽然也想像左边一样替自己辩解争取,可口中的金属片让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急切的混乱声调。 一时间,纷乱的魔音来回震荡痉挛,在房间里四处波动游走,让人心生烦躁。 “都他妈闭嘴!!!!!” 陈绍猛然大吼,接着一脚狠狠踏在地板上,发出震慑性十足的巨大响动,将所有人震得哑口无声。 紧接着,他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倒计时,冷笑了起来。 “一个游戏,同时包涵痛苦、人性、正义、博弈的元素,真是不简单啊。” “游戏的设计者,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他抚了抚镶嵌着影像仪的执法官之眼,走到了两个洞口的上方。 “如果按照星火的正义理念,的确应该救左边,并且说服你们毫无愧疚地全部投反对票,这样便能救下足足五人。” 听着陈绍的话,左边的五人眼神一亮。 还不等他们高兴,陈绍便嗤笑一声。 “可谁告诉你们,星火学会的正义,只有一种党派?” 他用力跺了跺左洞上方的铁丝网,威严的气场瞬间释放。 “在加入星火前,老子是乙兵城执法总局局长!你们这群混账知不知道,死在我手里的罪犯有多少人?!知不知道我曾率执法军,杀过多少比你们还阴狠毒辣的罪犯?!” “我可以肯定,如果我真的救了你们这帮人渣,你们会毫不犹豫地投反对票让我去死!” 听到陈绍的冷笑,三名暴力罪犯心虚地低下头,而白领男脸上的真诚也瞬间转换成阴毒。 “左派想要拯救所有人,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值得被拯救。身负罪孽的人,又有多少愿意去赎罪?” 不知是什么原因,陈绍的语气,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是人性,我不怪你们。” “你们,也别怪我。” 他转身走向窄道,没有丝毫迟疑,纵身跳进火海。 很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上方传来。 “不!!!” “傻逼星火的,我操你妈!!!” 左洞的几人哪里还不明白,一个个立马撕开伪装,捶着墙壁破口大骂。 而那名一直镇定的白领男,此刻也失去了理智,发了疯似的去扯身上的粗铁链,用手指勒着下颚撕裂器死命向外掰。 一直没说话的左洞普通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眼中充满绝望。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天花板上的倒计时突然停滞。 左洞五人头上的装置,绿灯骤然变红。 下一秒,金属撕裂血肉骨骼,五具尸体倒在了地上。 而仅存的那名普通人,他的撕裂器灯光依旧是绿色,。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洞口,像是被狸猫迷了神的野兔。 与此同时,他手边的按钮也亮起了白光。 “请幸存者在五分钟内进行投票。” 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可他没有去按任何按钮,反而纠结地死死盯着洞口。 终于,一个冒着烟的焦黑面孔,从洞口冒了出来。 “你还在等什么?快按吧。” 陈绍的声音由于灼烧而变得嘶哑,但不复方才的严肃,反而十分柔和。 仿佛烈火烧去了他罪孽的坚甲,露出来的是滚烫的心。 尽管他这样说,可幸存者还在迟疑。 对哪个普通人来说,想要杀死刚刚救下自己的恩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同样是人性。 而说服幸存者投反对票,则是游戏的最后一部分。 陈绍没有着急催促,趴在洞口喘着粗气。 “要是你不忍心的话,那就证明一下,我救的是一个值得的人,这样我会好受些。” 他笑着安抚道,即使面孔被烧得狰狞丑陋,却散发着一种使人宁静的气息。 “告诉我,你有没有伤害过其他人?” 幸存者依旧不能说话,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你伤害的,是你的家人么?” 片刻迟疑后,幸存者又点了点头。 陈绍释怀地笑着,没有因此生气。 “以后,对他们好些。” 幸存者第三次重重地点头,还将几滴眼泪甩到了墙上。 伸出一只烧成焦炭的手,陈绍拍了拍铁丝网。 “好了,快按吧,我现在真的痛。” 几句话打消了幸存者的大部分纠结,他缓缓将手伸向墙壁。 战栗着,按下了写着“死”的按钮。 砰地一声,陈绍被撕裂器爆头,血雨夹杂着牙齿碎片从铁丝网的缝隙落下来,淋了他一身。 天花板上的计时器消失,洞口的铁丝网打开,几个可供攀爬的扶手从墙壁上凸出。 而那名幸存者呆呆地坐着地上,看着洞口上面一点点滴落的雨水。 …… 「陈绍的罪赎清了么?」 东秋摇了摇头。 “我想,陈绍之所以会按照滕树的游戏去赎罪,因为他救赎的不是自己的罪孽,而是违背心中正义所产生的负罪感。” “被他杀死的执法官当中,一定有许多无罪之人。” “可是……” 东秋的目光,回到屏幕中的那个幸存者身上。 “即使陈绍赎清了罪,那么选择牺牲他来挽救自己生命的这个人。” “新的罪孽,不是又诞生了么?” 第68章 医生的晚宴 “谢谢你帮我搬家。” 听到身侧的磁性嗓音,陈镜放下手中的纸箱,微笑着拍了拍掌纹里的灰尘。 只见一位气质优雅的银发中年男人,端着一杯飘逸温热水汽的红茶,站在他的身边。 男人体态强健,面容沧桑成熟,举手投足间令人心生亲近。 而那一头帅气的银发,并非是刻意染成这样的,而是经过了岁月的雕琢,自然演化而得。 “您太客气了,索老师。” 陈镜笑着接过了温茶。 眼前的男人名为索心,一位来自乙术城的心理医学教授,后来离开学院成为了一名心理医生。由于其深厚的心理学研究经验和高超的分析技巧,常常被邀请为顾问专家帮助执法局破案。 乙术城执法官学院进修期间,陈镜与作为外聘讲师的索心结识,两人算是亦师亦友。 戊林城执法局为了应对棘手的小丑案,特意通过陈镜的关系聘请索心前来,而索心也乐得在这环境优美的城市定居一段时间。 在这地处林郊的位置,索心买了一座小型庄园。 庭院,泳池,别墅一应俱全。 陈镜饮下红茶后,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进入腹腔,驱散了几分房间里的清冷。 他挑了挑眉,放下茶杯。 “这个,难道是冰箱的配件?” 拍了拍刚刚搬运来的沉重金属箱,陈镜随意地问道。 “这个啊,这是冷库的制冷机,我花高价找这里的一位老工程师订做的,可以让冷库里的食材一直保持冷鲜状态。” 陈镜释然地点点头,早在乙术城的时候他就听说过,索心在烹饪领域有着极为高明的造诣,时常邀请一些名流到自己的庄园,亲自烹制菜肴举办晚宴。 “一直听人说,您的厨艺非凡,可惜倒是没有福气品尝一次呢!” 听着陈镜的感慨,索心温和的笑着说道。 “今晚你可以留在我这,虽然食材和厨房还没收拾好,简单吃顿便饭还是可以的。” 陈镜有些意动,但却摆手拒绝道。 “十分抱歉,今晚我还有约。” “这样啊……” 索心微扶下颌,作思考状。 “对了,等一周之后,我会邀请戊林城的一些名流,在家里举办一次私人宴会,到时候你可以带着朋友来。我这屋子很大,人多也热闹些。” “那可真是太好了!” 陈镜放好家具,两人回到客厅继续品茶。 “听说您以前是一名外科医生,为什么后来专修了心理学呢?” 索心翘起腿,脸上充满了回忆。 “做外科医生,难免要面对病人的死去。这种拼尽全力却无法挽留的缺憾,逐渐成为了我的心魔。在潜意识里,我会觉得,是我杀死了这些患者。” “为了解决自身的问题,我放弃了外科医生的工作,将精力与热情放在用更温和的方式帮助他人,比如心理学,以及烹饪。” 谈话间,陈镜提起了近期遇到的案件。 “你是说,那个小丑留下的指纹和头发,与执法局信息库的任何人都不匹配?” 索心有些好奇地问道,而陈镜则忧愁地揉了揉太阳穴。 “是啊,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闻言,索心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某些政府职能部门的要员,的确有隐藏身份信息的权力,这也是政府为自己留的便利。而研究院高级以上的研究员,身份也不会放在执法局信息库。” “但是……通过那个视频的观察,我基本上排除了这两种可能性。” 索心像一位良师一样,为陈镜解释分析。 “无论是政府要员还是研究员,他们的行为习惯都离不开有序二字。能坐到这般高的职位,是需要常年累积的。而历经秩序的熏陶,人便会在大脑中形成某些有序的反射神经元,从而将一些习惯保留并贯彻到行为中。” “可是那个小丑,我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秩序的影子,他的行为完全出于自己的理性,而他的理性也是极致的混乱。” “如果真要硬说的话,我觉得他是研究院一名彻底疯掉的高级研究员。毕竟他们那个超然的领域,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理解的。” 陈镜虚心的聆听着,心中也在暗自赞叹。 不愧是乙术城的心理学专家,只言片语间,就分析出了一条大致线索。 说到这里,索心突然皱眉看向陈镜。 “陈镜,你没有使用你的能力,去侧写小丑吧?” 陈镜的共情能力他是知道的,共情目标的神智越混乱,看到的画面就越模糊,对陈镜产生的心理负担也就越重。 陈镜愣了一下,连连摇头道。 “当然没有,这个案子已经不归我管了。” 索心释然地松了口气,又关切地问起陈镜正在处理的案件。 “唔……按制度我不应该告诉您的,因为这起案件性质恶劣,传出去会引起社会恐慌。” 陈镜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如实道来。 而索心听完后,饶有兴致地笑了。 “死亡游戏?还真是新奇的东西。” “这个……你们叫他‘竖锯’对吧?我认为他的目的,正如他在游戏中所说的那样,为玩家提供考验,能够净化生命的考验。而原因,正是因为他也同样接受过这样的试炼。” “再结合游戏里那些精妙的机关,以及竖锯对玩家身份的熟悉,你可以把嫌疑重点,放在近期受过重伤或遭遇重大事件的执法官和外聘工程师上。” “我知道了,谢谢您。” 陈镜恭谦地道谢。 又聊了一会儿,陈镜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交给索心一份烫金大红请柬。 “我和我的未婚妻,会在半个月后举行订婚礼,希望您届时能赏光。” “好,我会的。” …… 庄园外,桑韧在车边等待。 “你怎么来了?” 陈镜走到桑韧身旁,见四下无人,亲密地抚了抚他的手背。 “公司里没事,过来看看你。” 陈镜知道,桑韧这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危,不由得心头一暖。 “放心吧,竖锯抓人都是靠偷袭,我可是训练有素的执法官,怎么可能让他抓去?” 桑韧点点头,翻腕将陈镜的手握在手中。 “坐我的车走吧,你的车我让底下人给你开回去。” “好。” 透过车窗,看着疾速后退的树木,陈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韧。” “嗯?” 陈镜看着桑韧的侧脸,语气有些纠结。 “我和关琴的订婚礼,你会来么?” 桑韧轻哼一声,酸溜溜地说道。 “我去做什么?” 看他这副赌气的模样,陈镜觉得好笑又心疼。 两人相爱许久,却因为家族的桎梏不得不隐藏恋情。 为了伪装,也是为了维系家族利益,陈镜不得不与一个女子联姻。 桑韧明白这一点,也从来没有埋怨过陈镜。 只是任凭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他人结婚,心里都会有疙瘩。 况且这个叫关琴的女人,还曾经追求过陈镜。 陈镜咬着下嘴唇,白皙的手掌渐渐握成了拳头。 为了缓和气氛,他只能转移话题。 “刚刚索老师说,下周会举办一次晚宴,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吧?” “嗯。” 桑韧还有些憋闷,用鼻息应了一声。 陈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去看桑韧的眼睛,只好继续盯着窗外出神。 …… 与此同时,索心正在为自己准备晚餐。 来到冷库,他从特制冰箱中,取出一块真空密封的鲜肉。 那肉色泽红润,肌理与脂筋被揉成了完美的状态,看上去有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索心拆封肉块,将其放在案板上铺平,用细厨刀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倒入酱油、黄酒、生姜水腌制,又切了一碗胡萝卜丁、一碗洋葱丁和一碗甘蓝碎。 将肉块揉至调料微微渗入,放入温油锅里翻炒,又将胡萝卜丁、甘蓝碎、洋葱丁倒入锅里,淋上酱汁后炒至暗红,撒上些许海盐提味,加水焖锅。 最后,索心单手提起锅,轻拍手腕将菜肴倒到盘中,放上几颗小番茄点缀,一道香气四溢的肉丁杂菜煲便完成了。 将精美的菜品摆上餐桌,索心返回冷库,拿出一瓶殷红的葡萄酒,拔掉软木塞后瓶口置于鼻下轻嗅,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当他捧着酒瓶回到餐厅时,却突然愣住了。 只见狭长餐桌的另一端,一个紫衣绿发的小丑脸男人,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攥着银勺大快朵颐他的晚餐。 是那个小丑! 索心瞳孔缩紧,随手抽出一柄厨刀。 “别费力气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小丑那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房子中。 索心没有放松警惕,握着刀一步步向小丑逼近。 “从体型上看,你的胜算好像更小些。” 小丑丝毫不在意,仍然粗鲁地咀嚼着这份佳肴。 “喔!真是美味!” 他抬头看着索心,口中混着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个,是什么肉?” 一边问着,小丑用勺子挖起一颗肉粒。 索心定了定神,回答道。 “是兔肉。” “兔肉?” 小丑突然又开始狂笑,像个抽风的精神病人。 “她应该跑得再快些。” 索心耸了耸肩,把厨刀放在了桌上。 “那你就享受不到这顿美味了。” 眼见小丑没有什么过激举动,索心决定呼叫执法官之前,和这个罕见的混乱心智聊一聊。 可小丑的那双闪着黑光的眼睛,却总是让他心神不定。 “为了报答你的晚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索心没有顺着小丑说,而是毅然地拒绝。 “你不是我的客人,吃完就走吧,我也不想听你的故事。” 然而小丑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三十年前,72名心怀热血的年轻人,想要用自己发明的飞行器,挑战穿越天空。然而在某个奇异的海域,他们的飞行器遭遇雷暴侵袭,所有人坠落到辛寒城的一座雪山上。” 听着小丑的叙述,索心的脸色缓缓变得阴沉。 “那里常年积雪,渺无人烟。当搜救队抵达时,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月之久。奇怪的是,竟有16人存活了下来,而其他所有人全部失踪。” 小丑说到这里,看向索心的目光,已经变得诡谲奸诈。 “所有幸存者,对失踪者的去向闭口不谈。接下来的一年里,15名幸存者陆续自杀,唯有一个青年外科医生存活,并改行做了心理医生。” “至于幸存者在那一个月,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小丑戏谑的目光下移,看向盘子里的肉块。 说到这里,索心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抄起刀,冲上前就要刺向对方咽喉。 不料,小丑对疾速刺来的刀视而不见,反而坐在那里镇定自若。 就在索心的刀即将刺下时,小丑抬手一枪。 砰! 子弹击中了索心的手腕,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索心捂着手腕的血流,警惕地后退几步。 “我是什么人,这很重要么?” 小丑吃完了杂菜煲,推开空盘子,慢慢走到索心面前蹲下,看着对方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用嫌弃的语气说道。 “干嘛这么严肃呢?笑一个!” 而小丑蹲下时,索心也透过衣领的缝隙,看到了小丑的颈间。 没有身份码!!! 小丑可不管索心脑海中掀起了什么巨浪,他假装好意地将索心搀扶起来。 “感谢你的款待,刚刚的菜品,你能不能再做一份呢?” 索心本想拒绝,可小丑却不经意间晃了晃手中的枪,威胁意味十足。 没有办法,索心只能简单包扎手腕后,强忍着疼痛又做了一份。 “跟刚才一样好吃,你对美食还真是执着啊!” 索心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个敌人已经完全不是他能对付的了,只能听从对方要求。 所幸,小丑没有再说什么,拍着肚子满足地起身。 “对了,刚刚我所说的那个心理医生的经历,其实是我编造的哦!呢呵哈哈哈哈哈!” 索心根本不信,这段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怎么可能由不知情者恰好编造? “还有,我要讲给你的故事,可不是这个……” 第69章 愚昧果实 “非常杰出的作品,桑杰。” 滕树把玩着手中的长刀,竟有些爱不释手。 平衡的刀身重量,朴素的造型,内敛的锋刃,以及舒适的握柄。 这是桑杰历时五天,所打造的最终答卷。 对一个只学习锻造一个半月的学徒来说,这是一件难得可贵的作品。 不抱以认真的态度,以及必须成功的信念和觉悟,是不可能锻造出此等精品的。 “我的评价是,通过!” 滕树欣慰地双手托住长刀,放置在预先准备好的黑檀木刀架上。 桑杰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还在原地蹦跶了几下。 接下来,滕树看向东秋的作品。 那是一杆长柄武器,前端是狭长的双刃,刃身闪烁着雪白的金属光泽,上面遍布着一些暗红色的蛛网状纹路,刃根则与钢制的握柄浑然一体。 就在滕树的目光与这兵器接触时,竟被一种独特的煞气短暂吞噬了心智。 “这是……” 滕树一只手拂过前端的刃尖,手指皮肤被割开的刺痛感,让他瞬间回神。 “原来是枪,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古代兵器啊!我也仅仅在一些古籍上见过。” 伸手握住枪杆,滕树用力一提,却发现枪身纹丝不动。 红色的光电流频闪,他驱动外骨骼强行举起了这杆枪。 沉甸甸的手感,令滕树心头一惊。 这柄枪的材质密度,绝对超过了自己的万层雨滴大马剑。 正在滕树吃惊时,一抹无形的力量,消除了他的所有疑虑。 如梦幻般的不真实感,使得他无法再去思考其中的不合理性。 “嗯,很不错的作品,我的评价是通过。” 浑浑噩噩的感觉让滕树随便给出了评价。 尹博欣喜地走上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这是之前答应的十万块,给。” 接过装着钱的纸袋,桑杰表现得十分激动。 这可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赚到的第一笔钱! 虽然这份工作有点奇怪就是了。 而东秋拿着钱,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 之前在辛石城打工的时候,每个月只有1500块的工资,而这笔钱对他来说,无疑是此生见过的最大一笔。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是什么?” 东秋没有像桑杰那样得意忘形,反而有些期待地看着尹博。 他可是知道,尹博的真实身份,是阴影的一名代号杀手。 尹博从背包里,取出两份协议。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我需要你们签下这份保密协议。” 桑杰没多想,接过来便签好。 见协议已签,尹博终于放下心来。 这份协议,是阴影公司的劳务派遣合同。毕竟阴影这种见不得光的公司,在雇佣外人时必须慎之又慎。 签下这份协议,也就代表着二人已经暂时成为尹博可以信任的伙伴。 尹博不再隐瞒,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内容和盘托出。 “你是阴影的人?” 桑杰的喜悦顿时凝固在了脸上,像是踩到耗子一般后退了几步。 家里人可是告诉过他,阴影的人毫无道德底线,干的都是最下作的事。 上到谍报暗杀,下到收账拆迁,他们什么活都接。 只要给钱,就连迷幻药物商贩和人口贩子,他们都愿意派人保护。 尹博猜到了桑杰的想法,有些尴尬地扣了扣脸,说道。 “脏活总得有人去干,就算阴影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的。” “况且,我是暗杀部的成员,不接那些下贱的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随后,尹博拿出了两张银行卡,放在了桌面上。 “这里有一百万的定金,任务完成后还有一百万。” 看到这么多钱,桑杰的眼睛都直了,哪还管什么阴影,笑着连连答应下来。 “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调查,小丑一直潜伏在戊林城,最近的一次出现,是一周前在东郊的一处宅邸,击伤了一位来自乙术城的心理医生。” 尹博捋了捋思绪,为两人介绍道。 这时,旁边的滕树开口了。 “喔,是那位名叫索心的医生吧?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找我为他制作冷机呢。” “没错,这位医生是被执法二局聘请来,协助侦破小丑案的,想必被小丑盯上也是因为这个。” 一边说着,尹博取出了一份暗红色请柬。 “明天晚上,索心会在自宅举办一场小型晚宴,邀请戊林城的权贵人士赴宴。他是第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小丑的人,所以我们打算潜入宴会,刺探关于小丑和神圣经卷的情报。” “是通过隐匿手段潜入么?我们可不会这个啊。”东秋好奇地问道。 “不,我们正大光明走进去。” 尹博闻言神秘一笑,向滕树点了点头。 滕树心领神会,关闭车库门,从无缝墙壁上扣出一根拉杆,向下一扥。 一道暗门打开,雾状的冷气飘散出来,铺满了四人的脚下。 只见暗门之中,竖立着一具由金属和水晶制成的棺椁。 棺椁里面,一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静静沉睡着。 “关协,戊林城药检局副局长!”桑杰惊呼道。 “没错,这是一项来自基金会的,名为代身人的技术,阴影杀死关协后,在他的尸体内植入了可以远程操纵的晶体神经元,让这位局长变成了阴影的棋子。平时我们有专员来操控,这一次我将他借出来,可以由我们自己临时控制。” “索心为了开心理诊所,曾找关协帮忙办理手续和行医资格,故而这次晚宴,关协也被邀请了。我们可以使用关协的代身人,直接代替他的身份参加宴会。” “我需要留在这里,实时观测代身人的数据,所以操作员,只能从你们二人中选一个。” 说完,尹博便向二人投以询问的眼神。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喜欢新鲜刺激的桑杰,此时竟一脸嫌弃地摆手拒绝。 “代替死去的人活下来,然后住他的房子,抚养他的儿女,睡他的老婆?” “好恶心的技术!” 东秋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的确,这是一项缺了大德的技术。” “我干。” “好吧,既然没人……啊?” 尹博猛地回过神,错愕地看着东秋,而后者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人都死了,死后发生什么,对他来说还有意义么?” …… 次日傍晚,索心正在厨房中忙碌。 而陈镜早已到来,面色担忧地看着他。 “您的手,真的不要紧么?” “当然,你给我的执法官药剂非常好用,已经愈合如初了。” 索心好整以暇地微笑着,还伸出手腕向陈镜展示了一番。 “是我的疏忽,我应该想到的。” 陈镜惭愧地低头,看着脚底洁净无瑕的地板。 “小丑是一个疯子,我们猜不透他的想法,这是很正常的事,你不必自责。” 索心手上忙碌着菜肴的制作,一边还轻声安慰陈镜。 “一定是执法局里有内鬼,您到来的消息,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的。” 陈镜恨恨地握拳,呼吸也急促了些。 为了转移陈镜心中的不安和焦虑,索心不经意地问道。 “最近有什么新的案件么?” “唔,只是些琐碎的街头暴力事件,您也知道,这座城市就是这副德行。” 陈镜歉意地笑笑,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三天前,的确有一起不太寻常的案子。” “是什么呢?” “金融中心死了一个女雇员,她的心脏被挖走了。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外面的恶徒能拥有的。” 索心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的案板。 案板上面,有一颗洗净的心脏。 他不动声色地擦拭着厨刀,随后将心脏切成厚度适中的片状,轻轻放在烤盘里。 “那么,凶手有怀疑目标么?” “初步猜测,可能与金融中心的非法器官贩售有关。可是没道理,他们通常不会对自己人下手。” “也许,只是又一个疯子吧。” 索心轻轻点头,端起一碗酱汁淋在心脏切片上,盖上一层胡萝卜、黄瓜和茄子片,随后放进了烤箱。 “看您烹饪,真是一种享受!” 陈镜由衷地称赞道。 索心清理好案板,拿出两个小酒杯,倒上两杯青葡萄酒。 “在这道菜烤制好之前,我们有时间小酌一杯。给,餐前喝一点,可以开胃的。” 陈镜躬身接过酒杯,放在鼻尖轻嗅,然后抿了一口。 醇香清新,酸甜可口,酒液滑过口中的每一颗细胞,柔和地刺激着味蕾,让陈镜食指大动。 “我选用这些珍贵的,来之不易的食材,用最完美的方式将其烹制,以达到巅峰的美味。当我将食材摄入体内的时候,不止是身体,心灵上的饥饿,同样会得到满足。” “我偏爱肉食,并非是我不怜悯这些死去的生命,而是我认为,生命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浪费。 索心也浅饮一口,最后意味深长地看向烤箱。 陈镜放下酒杯,有些意动地看着烤盘问道。 “这是牛的心脏吧?” 索心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那天晚上,小丑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是什么故事?” 索心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打开了烤箱。 “烤好了。” 顺着热气,一股鲜美的香味瞬间钻出,仅仅是用鼻子去闻,便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愉悦。 烤盘之中,酱汁已经被肉片全部吸收,后者不仅处于汁水丰沛的状态,还兼具了上方蔬菜片的清爽。 索心取出烤盘,将里面的肉片依次放到一个个精美的小瓷盘上,加了些许青菜碎和胡萝卜丁摆盘点缀。 “菜已经全部准备好,现在要迎接客人了。” “至于那个故事,等下你就会知道。” …… 餐厅的长桌旁,此时宾客已经落座。 一份份精美的菜肴,被摆放在各自的面前。 索心换上了典雅的礼服,站在中央的主位旁。 正在操纵代身人的东秋注意到,索心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架黑色的鹿角。 而索心,就站在鹿角的正下方。 用银餐勺轻轻敲了敲酒杯,索心优雅地向众人一鞠躬,而众人也回以掌声。 “在宴会开始前,我需要告知各位一件事。” 索心缓缓端起酒杯,向众人举杯致意。 “这里没有,素食主义者。” 看着一桌子香气扑鼻的肉食,宾客们被索心逗乐了,气氛也暖了起来。 “请尽情享用吧!” 随着索心的落座,众人开始品尝。 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咽下一小块肉后,惊奇地捂住了嘴。 “绝顶的美味,索医生!您真是天赋异禀!” 很快,惊呼声便此起彼伏,众人皆惊叹于这些菜肴的美味,对索心连连夸赞。 东秋选定一道红烩小牛膝,伸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绵软细腻的口感,将肉质的鲜美诠释得淋漓尽致。随着舌动齿咀,汁水在口腔中爆发,醇厚的味道通过肉的纹理,发挥出最极限的美好,几乎令人上瘾。 就在东秋品味这道珍馐时,一抹微弱的感觉,竟通过代身人的远程晶体神经元,传递到了他浸入虚无的心灵之中。 这种熟悉的感受。 以及一闪而过的画面碎片。 是东秋夺取生命时,体悟生命意义的感觉! 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东秋盯着红烩小牛膝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向另一道菜。 这是一盘羊乳芝士焗羔羊肉煲,东秋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 除去美味之外,那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上一次是一个男人,而这次是女人。 画面瞬间闪过,还有些模糊。 东秋又一次伸筷子,这次夹的是主菜,酱烤牛心片。 熟悉感第三次传来,这一次,东秋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女人。 至此东秋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只有在夺取生命的时候,这种体悟才会出现。 也就是说,制作桌上的这些菜肴的食材…… 全都是人肉!!! 「有意思,又出来一个食人魔,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一一对这些肉食颇为感兴趣,催促东秋再吃点。 “只是一时的新鲜罢了。” “不过,我对这个索医生,的确感到好奇。” 东秋抚了抚下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之后,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索心。 “他并不把人类当做同类,那他的生命,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意义呢?” 「杀了他,让我们看看吧!」 东秋没有再与一一交流,也没有声张发现人肉的事。 “索医生,用以制作这些美味的,是什么肉呢?” 听到东秋提问,众宾客也好奇地看向索心,希望他介绍一下食材,为宴会添加几分滋味和乐趣。 然而,索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各位尊贵的客人,想必你们都知道,我在七天前的晚上,遭到了小丑的袭击。” 一听提及小丑,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哪还有人关心食材。 记载着神圣宗教的经卷,就在小丑的手中,任何关于他的线索,都是极其宝贵的。 看到众人的反应,索心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天,小丑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出自神圣经卷的故事。” 神圣经卷! 霎时间,众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索心望向餐桌的另一边,那里正是小丑曾坐过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讲述。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进他的鼻孔,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神在东方建造伊甸园,将亚当安置在那里。怕亚当孤寂,又用他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作为妻子,名叫夏娃。” “伊甸园中有两棵果树,分别承载了神的两种伟力:永恒和智慧。神告诉亚当和夏娃,你们可以吃永恒树上的果实,以此获得永恒的生命,但你们不能吃智慧树的果实,若你们吃了必死!” “夫妻二人在伊甸园无忧地生活,赤身露体却并不羞耻。直到有一天,夏娃在田野里碰到了邪恶的蛇。蛇蛊惑夏娃说,倘使你们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你们就如神般智慧,能辨善恶。夏娃被智慧树果实的可爱所诱惑,摘下果实便吃了,还将果实带给亚当吃。” “自此,两人眼睛明亮了,才知道自己赤身露体,于是拿树叶编织衣服。神来到伊甸园,发现两人穿着衣服,便知道他们吃了智慧果实而有了羞耻心,便愤怒地将他们赶出了伊甸园。” “神诅咒二人,从此女人生产必饱受苦楚,且不得不依附男人。男人也要被女人所束缚,必须劳苦终身,才能从地里获得食物。神剥夺了人类永恒的生命,因为是从尘土中诞生的,死后便要归于尘土。” …… 故事讲完,众人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段出自神圣经卷的故事,足以给戊林城带来极大的震撼。 人类,是神明的造物。 而人类之所以会思考,是因为神赋予了人灵,而人又吃下了智慧果实,拥有了和神明一样的智慧。 若是没有这份智慧,人类便能生活在那个纯净无瑕的伊甸园,过上永恒的美好幸福生活。 东秋低头看看盘中的肉,似乎明白了,索心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 已经美好的,不必对它追根溯源。 宛如神明赐予的一切,都建立在祂的超然之上。 而得到了智慧,人类便再也无法回到伊甸园,只能在苦难的世界中挣扎轮回。 人心的恶,也正是如此现身的。 愚昧铸就神明的无上,智慧见证恶魔的诞生。 第70章 梦中的婚礼 这是我们的选择 携手趟过命运的长河 当迟暮的我失去颜色 还记得你唱的歌 ~ 关琴戴着小巧的白色耳机,手中端着一杯热奶茶,跟随音乐的节奏轻微摇晃着脑袋。 青白色的阳光,被凉爽怡人的风所稀释,变成愉悦的音符,充斥在她身边的每一处。 恰到好处的舒适感,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咚! 走路不看路的关琴,迎面撞上了一个路人。 手中的奶茶,也泼了对方一身。 “啊!实在抱歉!” 关琴瞬间像巢被狂风吹垮的小鸟一样慌乱,赶忙拿出纸巾替那人擦拭。 这时,她也看清了被撞者的模样。 是一个年轻的男孩,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兜帽遮住脑袋,只露出了些许碎发在额前,看不清眼睛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关琴看到这男孩的第一眼,便莫名感觉他的存在感几乎为零,甚至自己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撞上他。 不行,关琴!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明明就是你的错! 在心里小小地谴责了自己一番,关琴一边连连道歉,一边替男孩擦干了身上的奶茶。 只是糖分凝结留下擦不掉的痕迹,让关琴有些尴尬。 “我我我我会赔你的衣服的!” 她紧张得开始磕巴,宛如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手足无措。 “没关系的,这些污渍很轻松就能洗掉。” 男孩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地安慰道。 他抬起了头,而关琴也看清了他的脸。 依旧是毫无存在感的一张脸,仿佛转过身就会忘记。 这时,关琴注意到,男孩同样戴着耳机。 “你也喜欢音乐么?在听什么歌呀?” 男孩笑着摘下一边耳机,举到关琴面前晃了晃。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我只有在思考的时候,才会听些音乐。” “蛮有个性的嘛!我叫关琴,你呢?” “我叫东秋。” 关琴舒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也减缓了不少。 旁边就是商场,关琴干脆带东秋进去,买了一身合适的新衣服。 随后,两人便坐在一家小果茶店闲聊。 “看你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么?” 东秋看着关琴那弯弯的嘴角,好奇地问道。 “当然咯!” 关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眯成了亮晶晶的曲线,娇丽的脸蛋上也浮现出甜蜜的红晕。 “明天,我就要和我的心上人订婚了!” “喔!恭喜你哦!” 关琴一想起这件事,就浸入了幸福的回忆,还对着果茶杯傻乐了半天。 “你呢,有没有在乎的女孩子呢?” 她放下茶杯,一脸八卦地看着面前的青涩少年。 而东秋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喜欢扎高马尾辫的女孩身影。 「你还说你不喜欢她?」 一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阴仄仄地贱笑起来。 “高中的时候,的确有一个特别的女生。” 听到这个回答,关琴的脸上顿时露出暧昧的笑容。 “嗯嗯,然后呢?你们有没有什么进展?” 令她失望的是,东秋摇了摇头。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假如我与她在一起,会不会让我的命运发生转折?而生命的意义会不会因此而改变?你知道的,第二未来只有一种,属于某一个人或者某一段关系的概率,微乎其微。” “而在思考期间,我也需要正视自己的内心,想清楚我作出的选择,究竟是冷漠的伪装,还是真实的不在乎。” “如果是前者,那么我想,我会去找她,去追求她的,不管她在何处。” 关琴闻言,显得有些着急。 “哎呀!肯定是第一种情况!你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就喜欢假装成没有感情的酷酷的样子,其实内心比谁都渴望爱情!” “你得去追那个女孩呀!别让这种幼稚的枷锁束缚住自己!” 尽管眼中依然燃烧着八卦的火苗,但她的劝慰却是真情实意的。 东秋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对了,那你思考的这段时间,都在听什么音乐呢?” 见东秋的表情略显错愕,关琴调皮地眨了眨眼。 “你刚刚说过的,思考的时候会听音乐。” “这样啊……我最喜欢的是那首古钢琴曲,《致勒戈姆》。” “我也超喜欢那个的!真的是非常棒的曲子!” 去年末程雨的直播视频,已经在兰德各地爆火,《致勒戈姆》这首古代曲目也被许多音乐家复刻,在兰德广泛流传。 关琴兴奋地笑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明眸渐渐黯淡了些。 “可惜,爱丽丝和勒戈姆,最后没能走到一起啊。” “甚至他们的故事,以及这首凄美的曲子,都被掩藏在历史之中。” 她耷拉着脑袋,很小声地忿忿骂了一句。 “该死的研究院!” 偷偷骂完,她还小心翼翼地透过玻璃店门,看了眼外面的青白色天空。 好在无事发生。 关琴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有些平的胸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她向东秋凑近了些,用刚才骂研究院的那种很小的音量说道。 “其实我的心上人,他根本不喜欢我。” “他有一段自己的特殊恋爱,而我们的结合,单纯是双方的家族在缔结关系而已。” “为了维系关系稳定,我们不得不装作很恩爱的样子。” 居然是小说里才能看到的联姻虐恋剧情,东秋顿时产生了一丝兴趣。 “难道,没有其他选择了么?” “当然有哇!” 关琴昂起头,东秋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 “让他和他的挚爱私奔,过幸福的生活。这样至少,他不用承受痛苦。” “哪怕放在最完美的第二未来之中,这也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东秋感觉到,眼前的这位漂亮姐姐,正像个受了委屈却还要故作坚强的小女孩一样,强忍着不要哭出来。 “那么,痛苦不就转移到你的身上了?”他轻声问道。 “我倒宁愿他这样选。” 关琴依旧微笑着,可咬嘴唇的动作,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人类的全部痛苦,都源自于四个字:爱而不得。” “得不到的可能是人,可能是物,也可能只是一件顺遂心意的事。痛苦从人的心灵诞生,蔓延到其他人身上,就这样传承下去。”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好结局的,这是命运。” “所以我和他,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更何况,能与他成婚,就已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关琴似乎很乐观,小小地忧郁了片刻后,心情很快平复下来。 刚才劝东秋摆脱枷锁,她又何尝不是甘愿被枷锁束缚呢? 内心最疯狂的想法…… 在新婚之夜,干脆把她的爱人强行占有。 只是这样做,不符合她温婉的性格,也会给两人带来决裂。 每个人都被类似的顾虑所束缚着。 “好了,我该走啦!” 关琴冲东秋甜甜一笑,从精致的挎包里取出一张金红色请柬。 “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订婚礼哦!” 说完,她便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东秋无奈地笑笑,他可对这些情爱之事没有兴趣。 可当他打开请柬的时候,兴趣瞬间来了。 上面写着的,关琴未婚夫的名字。 陈镜。 …… “我可以进来么?” 房间门口传来的声音,将陈镜的注意力,从荧蓝色的夜幕中拽了回来。 原来是索心,穿着暗红色的睡袍,手里还端着一杯热牛奶。 明日的订婚礼,索心也在邀请宾客之列,还愿意替陈镜烹制主宴席的晚餐,所以干脆提前一天住进了陈镜的家中。 “唔……请进。” 陈镜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往前迈了一步,却险些被地上的空酒瓶绊倒。 索心慢慢走上前,将热牛奶递给他。 “牛奶含有丰富的分解酶,可以缓解身体的一部分负面状态。刚才我路过你房间门口的时候,闻到了很重的酒气,所以为你倒了一杯牛奶。” “谢谢您。” 陈镜饮下牛奶,忧愁的思绪也随之被驱散了几分,于是扶着床沿坐下,而索心也拉过他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很少见你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么?” 陈镜看着满地的酒瓶,自嘲地笑了笑。 “只是在想明天的订婚礼。” 索心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呃?24岁。” 索心点点头,接着从睡袍的内置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圆形的小相框。 里面有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时候的索心,以及一个相貌与他有些相似的小女孩。 “在我24岁那年,曾经和好友一起乘飞艇出游,但飞艇却在冰寒之地坠毁。我们饥寒交迫,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禁不住妹妹的央求,带她一起参加了这次危险的旅行。” “在第七天的时候,大家都饿得即将失去理智,陷入绝望。那天轮到我外出去找食物,当我返回营地的时候,却发现,我的妹妹已经变成了一锅肉汤。” 平淡的言语,却叙述着冰冷的往事,陈镜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索心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哀伤的表情。 “你看,我们在年轻时遭受的痛苦,是会在心灵上留下痕迹的。现在你还年轻,你的遭遇还未发生,你还有时间去说服自己的内心,用更好的角度看待和接受,你与不爱的人结婚这件事。” 陈镜微微吃惊,但很快又释然。 他与关琴的确伪装得很恩爱,但那种缺失的幸福感,是瞒不过索心这样的心理学家的。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陈镜无奈地苦笑着。 “关琴愿意让我结婚之后,依然可以和他幽会,不干涉我们的感情。而我也会在往后生活中,尽量去弥补她。” “可是啊……做出决定容易,真正要面对自己选择的东西时,我又很难坦然。” 陈镜憔悴地放下牛奶,似乎不愿再让这东西减缓自己的苦楚。 “从小我便按照父母的安排,活成他们希望的样子。继承家里的资源,成为戊林城万众瞩目的天才青年执法官,接受更多人的希冀。” “我本以为,我已经拥有了足够强的承受能力。可是现在,我还是陷入了迷茫。” “每一次使用共情能力,我都会受到罪犯的情绪影响。这让我逐渐开始厌烦,之前伪装出来的那个我,也让我看不清真正的自我。” 他无力地低下头,双手垂在膝间。 “哪怕我现在想,不顾一切地去遵从内心,也找不到内心了。 索心看着陈镜颓废的模样,目光中有一缕深邃的波纹闪过。 窗外的树枝,被夜色投影到他身后的墙壁上,在索心的头顶,隐约变成了鹿角的样子。 “寻找内心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放纵欲望。” 索心的声音,带上了微不可察的诱惑。 “克制的确是优秀的品质,却会在某些时候阻碍心灵的交融。我们被道德和法律束缚,被社会和身份束缚,不能释放自己本质的欲望,内心便也逐渐变得朦胧。” “为什么不找你的爱人谈谈呢?哪怕只是几句安慰,也是你现在最渴望的吧?” 淡淡的精神波动,随着索心的话语,柔和地入侵了陈镜的脑海,让他在无形中放下了警惕。 “可是……这样也会让他伤心吧?” 陈镜还有些犹豫。 “你的爱人也爱着你,不是么?爱你的人,自然会选择让你承受最少痛苦的方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的爱人会理解你的。” 一抹细小的微妙情绪,悄然在陈镜的心灵扎根,其带来的异物感,也在酒精的麻痹下被忽略。 索心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整理了下睡袍便站起身。 “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索心离去后,陈镜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坐了很久。 醉酒的神经,让所有复杂思绪无法正常运转。 直到身后一声细小的响动,激发了他作为执法官的条件反射。 “谁?!” 左手护至身前,而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而借着夜光,他也看清了来者的面孔。 是他的未婚妻,关琴。 “吓死我了你!” 关琴气呼呼地说道,可看到地上的酒瓶时,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快躺下,我去给你熬点汤。” 正要伸手去推他的肩膀,陈镜却一把攥住了关琴的手腕。 回想着索心刚刚说过的话,陈镜看着关琴的眼睛,沉声问道。 “我和阿韧在一起的时候,你会难过么?” 关琴神色一黯,而陈镜已经知晓了她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婚后我去找他?” “因为这样你会好受些呀。”关琴不假思索地回答。 索心说的,果然是对的。 陈镜心里,不免有些纠结。 “可是,这样你会难过啊。” 关琴神情一滞,很快又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世界上哪有万全的法子嘛!” 看着关琴的脸,陈镜渐渐松开了手。 “对不起……” 关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将他推到床上,盖好了被子。 此时的陈镜,再也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蚀,沉沉地睡着了。 而关琴坐在他的床边,盯着他的嘴唇,目光闪烁。 最终,她还是没有偷吻下去。 次日,青白色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明亮,两人也各自重新戴好面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招待宾客,布置现场,挽手装恩爱。 出于兴趣,东秋也来到了陈镜的家,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是一直在角落里偷偷吃各种精美的小点心。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昨天那个漂亮平胸姐姐。 有爱吃人肉的心理医生索心。 有擅长做精密机关来困人玩游戏的滕树。 有回归代身人状态的关协,似乎以关琴的亲戚身份出席。 还有陈镜,果然是那个和桑杰大哥有隐藏恋情的男人。 「我说,这么多有趣的生命,咱杀一个呗!就一个!」 许久没有出手,一一已经无聊得快要疯掉了,一个劲地催促。 “不要着急,今天并不适合思考。” 一一赌气似的不说话了,明明他们的思考都是即兴的,哪有挑日子的时候。 东秋也乐得清静,饶有兴致地盯着舞台中央,正在拍合照的男女。 “我去换一套礼裙。” 关琴在陈镜耳边低语一声,离开了后台。 而陈镜思来想去,决定给桑韧打一个电话。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算了,他现在一定也心乱着呢。 陈镜摇了摇头,在舞台一侧站好。 按照策划,等下会有钢琴师奏乐,接着他和关琴从两侧上台,交换定情信物,订婚礼成,正式成为未婚夫妻。 在一众喜庆的红衣宾客中,一位戴着无脸面具的黑袍钢琴师,缓缓走上了舞台,撩起袍子坐在琴凳上。 底下的宾客皱了皱眉,大喜的日子,这钢琴师怎么这么不开眼,穿一身黑就来了? 还没等他们埋怨,纤长的手指,已经落在了琴键上。 而东秋,也第一次感到如此吃惊。 在这位钢琴师出现的时候,他在虚无之中,看到了一个轮廓! 在此之前,只有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亦或她使用过的虚无信标,才能在虚无之中被东秋看到。 随着优雅的旋律飘出,宁静祥和的情绪便回到了所有人的心头。 音符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极了一段坎坷的爱情,让人想知道结局,又不敢面对结局。 紧接着一段重复的旋律,仿佛螺旋上升的楼梯,又能从楼梯窥得一座宏伟的礼堂。 还有礼堂之中,正在举办的一场,梦中的婚礼。 最后一个音符熄灭,假面钢琴师站起来,向宾客们深鞠一躬。 经过这首秀美的乐曲洗礼后,没有人再挑钢琴师穿黑衣的毛病,全部热情地鼓掌。 陈镜也跟着鼓掌,随后准备上台。 可令他意外的是,舞台的另一侧,不见关琴的身影。 就在这时,台上的钢琴师,一把抓住自己的面具摔在地上,高声笑道。 “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一首古代钢琴曲《梦中的婚礼》,献给订婚的两位新人!” 癫狂的笑声,听不出一丁点恭喜的意味,却让陈镜汗毛根根倒竖。 这个声音,这张脸…… 小丑!!! 第71章 掷币选择 戊林城有很多罪犯,各种各样的都有。 街头混混,黑帮势力,雇佣打手,还有竖锯这样的精神病杀人魔。 作为执法官,陈镜并不害怕这些人,因为他们的暴力行为都是有诉求的。 执法官最怕的,是那种生活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崩溃的人,这些人放弃了一切,彻底与世界决裂,什么都做得出来。 虽然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就是了。 但是小丑不一样,他不仅具有足够的危险性,还带给陈镜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对方的想法和诉求难以捉摸,没有任何角度能推测。 看着台上出现的那个瘦削男人,宾客们顿时慌了神。 当然,在座的有达官显贵,也有执法官。 很快,十几支枪齐刷刷地对准了小丑。 “冷静,各位执法官。我身上可没有任何武器。” 小丑像是被吓到了,慌乱地举起双手,一副乖乖束手就擒的样子。 一名执法官拿着金属镣铐走近,想要将小丑抓住。后者却毫无征兆地暴起,一脚踩在执法官的脚背,借助反震力膝击裆部,趁着对方吃痛快速抓住持枪的手,狠狠一掰将手腕折断,抢走了手枪。 “不许动!放下武器!!!” 执法官们瞬间紧张起来,死死盯住小丑。 “哦!好的,别开枪,我这就照做!” 小丑一边笑着,居然真的丢掉了枪。 这一次执法官们不敢再大意,拿出流电步枪,使用高压电流网抓住了小丑。 见小丑被五花大绑摁在地上,众人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神圣经卷的诱惑,也在危机平息后被无限放大。 已经有不少官员政客,开始用炽热的目光打量着小丑。 看着这些蠢蠢欲动的人,小丑咧开被电得歪斜淌口水的嘴,放肆地嘲笑道。 “各位可不要忘记了,今天的主角是谁。”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移向了一身红色礼服的陈镜。 陈镜走到小丑面前蹲下,皱眉问道。 “你找我做什么?” “瞧你说的!我当然是来祝贺你订婚的!” “冉冉升起的执法官新星,从乙术城学成归来,宛如天降的正义,要拯救这座城市于水火之中!你是多么伟大可敬的人物啊!” 小丑毫不吝惜赞美的语句,可陈镜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谄媚之色。 “刚刚我弹奏的曲子,很美对吧?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十分贵重的礼物要送给你,就在我的上衣口袋。” 身边的一名执法官闻言,想要替陈镜取来,却被陈镜阻止了。 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小丑的胸口兜袋,陈镜摸到了一个圆圆的冰凉物体。 是一枚一分钱硬币,拿在手里轻若无物。 像其他一分钱硬币一样,一面印着兰德的单面环旗帜,一面印着数字1。 见到这枚硬币的时候,许多人露出轻蔑的神情。 陈镜不仅是执法局的新星,他的身世同样显赫。 其父亲陈刻,是戊林城权证局的局长,在周边城市政界都颇具威名。 哪怕是冲着陈刻的名头,一些不够贵重的礼物,宾客们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而小丑送的这一分钱硬币? 在戊林城,连一个馒头都买不到。 “可别小看它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 小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露不屑的权贵们,正如他们看这枚硬币一样。 “陈镜,你手中拿着的,可是你的未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陈镜不明白小丑的用意。 小丑戏谑地吹了一声口哨,冲着舞台的一角抛去一个眼神。 “到现在还没发现么,天才?” “你的未婚妻,去哪里了?” 陈镜猛然警觉,心里那种不安感,也终于在此时爆发。 关琴! 从刚才奏乐开始,就没见到她的身影。 难道说…… “她在哪里?” 陈镜怒目圆睁,一把揪住小丑的衣领,竟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而宾客之中,也传出一阵哗然声。 今日订婚礼的女主角,竟然落入了小丑的手中! 这不仅是对陈关两家势力的挑衅,更是对戊林城上层的无情嘲讽。 “别急,天才。” 小丑没有一丝慌张的样子,哪怕被陈镜凶狠地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 “除了未婚妻,你的那位隐秘爱人,是不是也没有联系过你了?” 此话一出,陈镜瞳孔骤缩,手臂上亮起红色光纹,狠狠一甩将小丑摔在地上。 可小丑的话,已经清晰地传入了宾客们的耳中。 主席位上,陈刻以及身旁的几名老者,面色阴沉如水。 “你还不知道吧,陈局长?” 被暴摔一下,身上骨骼多处折断,但小丑依然保持着癫狂的笑容,冲着陈刻说道。 “你的好儿子,你进军执法局权力体系未来的希望,是个同性恋!哈哈哈哈哈!” “还是在下面那个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刻愤怒得满面通红,但竭力维持着上层人的修养。 “一个疯子的话,谁会相信?” “哦?你不相信啊……” 小丑艰难地用脸拱地翻身,看着喘着粗气的陈镜。 “可是你儿子,已经乱了分寸啊。” “陈镜,告诉这个疯子,他在污蔑你!” 陈刻愤怒地命令道,然而这一次,他那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在哪里?!” 陈镜帅气的脸庞变得扭曲狰狞,咬着牙问道。 小丑咧嘴正想笑,陈镜突然挥动手臂,一记右勾拳砸在他的脸上。 “他在哪里?!!” 陈镜嘶吼咆哮着,提起拳头又要砸下去,这时陈刻再也坐不住了。 “住手!” 儿子移植的机械肢体,陈刻再熟悉不过了。全力驱动下,这一拳极有可能要了小丑的命。 小丑要是死了,神圣经卷的下落可就无人知晓了。 更何况,陈刻觉得,今天已经颜面尽失。 陈镜是他将权力根系蔓延到执法体系的重要一步,可今天,却在他的订婚礼上被曝出喜欢男人,可以想象今后他会受到怎样的非议。 不仅仅是陈镜,甚至对整个陈氏都会产生影响。 如果可以,陈刻真想把在场的人全都杀了灭口,再把锅甩给小丑。 可惜他没有带多少人来,而且这些宾客也杀不得。 听到父亲的怒吼,陈镜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眼中的凶光没有丝毫减弱。 “阿韧,他在哪里?” 小丑坐在地上,舔了舔流到嘴角的血,呲着牙像戏弄猎物的狐狸一样。 “当然,我会告诉你的,他们两个的位置。” “不过……哦对了,现在几点了?” 他自言自语着,努力地将铐住的手臂折到面前,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 “嗯,十点二十二分。” “我在关押他们两个的地方,放置了定时炸弹。爆炸时间好像是……十点三十分!” 小丑漫不经心地说着,又从背后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上面正是陈镜家附近的位置,其中有两个蓝色的叉极为醒目。 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与陈镜家相隔十公里。 这两个位置,距离附近的执法局都极远,呼叫支援根本来不及。 可从这里出发去营救,短短八分钟的时间,同样来不及。 “别紧张,天才,我会帮助你的。” 见陈镜逐渐焦躁不安,小丑冲着舞台上的钢琴努了努嘴。 “钢琴里面,有一个跃瞬瓶,可以跨越八公里左右的距离。” “但是呢,这东西只有一个,所以你只能救一个人。” “桑韧在东边,关琴在西边。现在,选择吧!” 陈镜快步跑到钢琴旁掀开盖子,找到了一个银白色的跃瞬瓶。 可正要启动跃瞬瓶的时候,他突然顿在了原地。 陈镜本以为,在桑韧和关琴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可真正到了面临抉择的时候,尤其是会导致其中一个死亡的时候,他又无法彻底狠下心去抛弃关琴。 那个默默为自己付出的温柔女孩,献祭了她的幸福来成全自己。 就这么放任她死去,像丢掉一袋垃圾一样,陈镜做不到。 “再犹豫,就要来不及咯!” 小丑在一边拱火,脸上的得意已经快要溢出。 “别忘记了,我送给你的礼物。” 陈镜取出了那枚硬币,让其平躺在自己的掌心。 难道说,真的要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来作如此艰难的选择么? 不,这也许是最公平的方法了。 正当陈镜要投掷硬币的时候,昨夜索心种下的心理暗示,顺着他大开的心门钻入脑海。 爱你的人,会选择让你承受最少痛苦的方式。 趋利避害,这是生命的本能。 放纵欲望……和阿韧在一起…… 陈镜最终没有投出硬币,拿着跃瞬瓶来到了执法官小队的面前。 “麻烦你们,尽力向西边奔袭,营救关琴。开车去,一定来得及!” 交代完后,他站在原地启动跃瞬瓶,开始引导方向。 “啧啧,你还是选了去救你的爱人。” 小丑在一旁咋舌,一副看透陈镜心思的样子。 “当你做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做出选择了。这就是命运。” 陈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银白色光芒闪过,进入跃瞬前的瞬间,小丑的声音,突然传入陈镜的耳中。 “你该用硬币的……” …… 一栋废弃的二层烂尾楼里,陈镜借助跃瞬落地后,一路狂奔来到这里。 呛人的烟尘中,夹杂着浓浓的硝烟味道。 楼顶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被绑在了一张木头椅子上。 陈镜二话不说,双臂红光亮起,将金属化的手掌扣入墙壁,直接爬了上去。 光秃秃的漆皮地板,上面放着一套木质桌椅,人在椅子上绑着,桌上则有一部电话,正在接通状态。 当陈镜看清那被绑着的人影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是关琴! 小丑耍了他! “你果然来了……” 关琴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看到陈镜出现时,她的眼中有道光浅浅地亮了,但那不是希望的光。 “小丑告诉我们,你会选择救阿韧的。” 微薄的浊风,吹动关琴的发丝,使其杂乱无序地舞蹈。 此时的陈镜,心里已是五味杂陈。 他放弃了关琴,却只能救下关琴。 而关琴,也知道自己被他放弃了。 就在陈镜思绪纷乱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镜,你还好么?” 陈镜猛地抬头,一个箭步冲到桌边,抄起手机凑到脸前。 “阿韧!!” 他对着手机大吼,积郁的情绪宛如决堤的江河,击垮了他用来隐藏脆弱的壁垒。 “嗯……” 桑韧的声音同样很是虚弱。 “阿韧,已经有执法官队伍往你的方向去了!你尝试一下,逃离小丑设置的炸弹!他们会救你的!” “五分钟时间,来得及的!” 陈镜像是溺水的人一般,在四周胡乱抓挠,想要给自己一根虚构的救命稻草。 “没用的……” 桑韧有气无力地说道,而关琴也点了点头。 “小丑给我们注射了某种药剂,现在我们都动不了。” 可陈镜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对着手机歇斯底里地重复着。 “来得及的!来得及的!” “动一动,阿韧你动一动!” “来得及的……” “求求你……” 无穷无尽的悲伤与绝望,终于凝结成苦涩的泪水,滴落在光秃秃的地面。 “没时间了,快救走关琴吧……” 手机屏幕一亮,时间化成数字出现在陈镜眼前。 哪里还有五分钟? 离爆炸时间,仅仅剩下两分钟而已。 为了劝导陈镜,桑韧竟强行提起几分力气,声音也大了些。 “你能选择我,我很开心。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如果可以的话,别再碰这些危险的案件了。我们一起经营了这么久的美梦,我们之间美好的感情,几乎你忘记了这座城市的本质。” “所有死亡,都是规划好的有序。而正义……” “正义没有意义的……” 陈镜手指缩紧,廉价的手机被他攥出来几道裂纹。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好好待关琴。” 金属手臂挥动,陈镜扯掉关琴身上的绳索,将她扛在肩上跳下楼去。 来到安全的地方,陈镜将关琴放下,继续拿起手机。 “阿韧,我们安全了。” “好……” 听到爱人安全,桑韧那源自回光返照的力气,重新被虚弱药物夺走。 他的声音里,也罕见地放下了属于黑道家族的威严。 “能在生命的最后,和你说着话,我已经知足了。” “不用考虑要打压谁,要杀死谁,不用处理一箱又一箱的文件,居然是这么的轻松。” 陈镜没有说话,他想把时间全部留给桑韧。 “好像快要到雨季了,不用再面对雨夜,真好。” “听我说,我一直想去首都看看的,也许以后,你可以带我去一次。” 一向沉默寡言的桑韧,此刻竟变得有些啰嗦。 陈镜听得出来,他同样在恐惧,因为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这是生命的本能,而桑韧在抑制着这种本能,只为与他最后几秒的温存。 “这种感觉真可怕,镜,我想看看几点了。” 陈镜竭力遏制抖动的手臂,抬起手腕看表。 轰!!!!! 手机突然爆鸣一声,接着失去了信号。 陈镜与关琴面前的小楼,也在同一时间爆炸,顷刻便化为火海。 电话掉在地上,陈镜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股间一阵痛楚,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原来是倒下的时候,被兜里的什么东西硌到了。 陈镜一摸兜,取出来一枚硬币。 “你该用硬币的……” 不知怎的,陈镜的耳边回响起小丑的低语。 原来,小丑已经给了他救下桑韧的唯一方案。 掷币选择,不信任小丑所给出的位置,这样桑韧有50%的概率能获救。 而不是现在这样,遭受小丑的戏弄与嘲讽。 甚至连命运最公正的一面,都后知后觉。 第72章 红杏与腊梅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回荡在执法二局的审讯室里。 虽然法律不允许,可戊林城这种地方,刑讯逼供还是十分泛滥。 毕竟执法官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穷凶极恶的烂人。 可这里的惨状,让许多老练的执法官都看得心惊肉跳。 坐在审讯椅上的,是名动戊林城的疯子杀人犯小丑。 而正在审讯他的,是戊林城执法局的新星执法官陈镜。 自从爆炸事件后,陈镜迅速返回家中,不容分说直接带走了小丑,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将小丑抓回执法局,陈镜一改往日温和的形象,像是一个嗜血的屠夫一般,对小丑展开了长达六小时的刑讯。 说是审讯,这六个小时里,陈镜没有问一个问题,只是欣赏着小丑在他的手中,一步步变得血肉模糊。 此时,他正在用烧红的铁棍,去抽打小丑的身体。 炽铁与皮肉交接,刺啦啦的声音伴随着焦糊味,痛得小丑吱哇乱叫。 可是那张可憎的笑脸,一直不曾改变。 陈镜停手,扶着膝盖喘粗气。 而小丑经历了这么多折磨后,居然还有力气笑。 “你越用力地折磨我,说明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越大,这样我就会越开心!” “来继续啊!天才,你对你男朋友的死,就只有这点悲伤么?” 陈镜冷冷地看着他,扔掉铁棍,取出来一支针剂。 “这是桑氏药物公司生产的逼供药剂,一毫升所产生的痛苦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精神崩溃。” “哦?那我呢?我需要几毫升才能崩溃?” 小丑非但不害怕,反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陈镜没多再废话,一针扎到小丑身上,将里面的十毫升液体全部推了进去。 一分钟后,小丑突然在审讯椅上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哦!!我感受到了!你对他真是爱得深沉啊哈哈哈哈哈!!!” 见小丑还有力气挑衅,陈镜嘴角抽了抽,又拿出一针药剂。 刚要扎,审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青年执法官低着头,有些不情愿地走了进来。 “镜哥……” “出去。” “不是,镜哥。” 青年有些焦急地解释道。 “我们……下班了。” 陈镜放下了针剂,又阴狠地看向小丑。 “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再走。” 青年执法官都快哭了,奈何已经被推出来,骑虎难下。 “镜哥,你父亲就在大厅候着,说要带走小丑。” 陈镜没办法,只好检查了一番审讯椅的牢固性,又打了小丑一拳,这才跟青年离开了审讯室。 迎宾大厅内,权证局长陈刻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身后跟着七八十个身穿劲装的精壮男人,腰间鼓鼓囊囊,手里还有手提箱,一看就知道是带了武器。 见一身是血陈镜出来,陈刻快步走上前,一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混账,谁让你对小丑用刑的?” “喜欢男人就算了,还拘禁刑讯,传出去你这执法官还当不当了?” “让开,我要带走小丑!” 说着陈刻气呼呼地去扒拉陈镜,想要绕过他直接前往审讯室。 可这一次,陈镜没有后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挡住陈刻的去路。 “逆子!” 陈刻愤怒地又是一耳光扇来。 陈镜没像刚才一样,而是瞬间开启手臂的流电屏障。 陈刻这一巴掌,扇在了高压电流组成的屏障上,电得他直哆嗦。 “好啊!你这是要造反!” 陈镜有机械改造,身为权证局长的陈刻怎么可能没有。 左臂一甩,薄薄的钢甲覆盖了前臂,前端还有一枚高速旋转的钻头。 这种钻头,最适合破除盾防屏障。 陈刻一钻头扎向陈镜,可后者却突然撤掉了屏障。 陈刻大惊失色,慌忙想要卸力,但钻头还是刺入了陈镜的小腹,钻得血肉翻卷。 受了这样的伤势,陈镜眉头都没皱一下。 “带走小丑,也是逼问神圣经卷的下落。为什么不在这里呢,反正我愿意效劳。” 陈刻见他态度坚定,只得冷哼一声,带队离开了执法局。 等他走远后,陈登走到陈镜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该和你父亲对着干的。” “大家都下班了,你如果要继续的话,还是注意些安全。” 陈登一走,许多执法官也陆续离开。 陈镜简单包扎后,阴沉着脸返回审讯室,此时的小丑依然在笑。 “你不打算把我交给你父亲么?” 陈镜冷冷地看着他,却没有再用刑,只是面对着小丑坐了下来。 “他想要神圣经卷,所有人都想要。这是掌权者的贪婪野心,所以你知道的,你留不住我多久。” 说罢,小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趁着还有时间,要不要继续呢?” 然而,陈镜没有被他激怒,像是刚经历过云雨的男人一样,进入了绝对冷静的状态。 他摸出烟盒,点上一根叼在嘴里,又给小丑散了一根。 小丑见状,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再刺激他,于是心安理得地跟着抽起了烟。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来自哪里?” 小丑咧起嘴,嘴角猩红如血的颜料,让他看起来无比狰狞。 “我想,索医生已经讲过了那个故事。我们都一样,来自大地上的尘埃。” 陈镜没说话,只是动手指弹落烟灰。 一口烟雾吐出,小丑的表情舒缓了几分。 “你没有身份码,难道你来自研究院么?”陈镜接着问道。 “呵,研究院?” 小丑的眼睛向上瞟着,这是他第一次做出某种能被心理学解释的动作。 这是一种撒谎时的下意识举动。 可陈镜觉得,小丑并没有在编造谎言,反而比平常更加真诚。 他是在向上看,透过厚厚的天花板,去看至高的天空。 “看在这根烟的份上,我可以为你透露一下。” “真正的研究院,你们是看不到的,也永远不会理解的。” “像神圣经卷这样的东西,在那里只不过是一份冷冰冰的资料,在戊林城却能让大人物们争得头破血流。” 陈镜目光一凝,敏锐地抓住了盲点。 “你是怎样获得神圣经卷的?” “正如我在视频里所说……” 小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诡异一笑。 “我从研究院偷来的。” 一股寒意从陈镜的尾椎骨冒出,顺着脊柱蔓延到全身。 如果真如小丑所言…… 一个身份不明的精神病,却能从研究院这种超然的地方偷取神圣经卷,还将其带来了戊林城,让整座城市为之动荡。 背后推手的真实身份,陈镜不敢去想。 但是他知道,戊林城的所有上层人,已经悄然落入了小丑的陷阱。为了一份意义不明的宝物,一场腥风血雨即将爆发。 嘣!!! 突然一声巨响,将审讯室的窗户都震得抖了几下。 陈镜顿时大惊失色,不仅仅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在小丑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疑惑! 这个神秘的疯子,从见到他开始,就有一种万事尽在他掌握的感觉,这也是陈镜第一次看到小丑对什么东西疑惑。 也就是说,这变故超出了小丑的预料! 陈镜跑出审讯室,穿过昏暗的走廊。 这时,他听到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枪声传来。 交火了!有敌袭! 一只手掏出手枪,另一只手亮起红光,陈镜警戒着凑近了交战的位置。 那是执法局的大厅,此刻漆黑一片,似乎电源已经被切断,唯有偶尔出现的枪口火光能短暂照亮四周。 陈镜躲到墙壁后,激活了执法官之眼,借助夜视功能看清了战场。 正面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许多身着红黑色火焰纹作战服的士兵正在不断涌入。 而十几名值班的执法官,在断壁残垣中寻找掩体,艰难地开火阻击着敌人。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陈镜猛地回头,原来是三名刑侦队的执法官。 “该死,什么情况?!” “敌袭,数量在五十人以上!” “什么胆大包天的歹徒,竟敢袭击执法局?!” 三人说着就要上前支援,陈镜却突然拦下了他们。 “等等!” 三人愤怒地看着他,而陈镜则指了指墙上的豁口。 只见那里,出现了一位手持双刀的高挑少女。 为了在黑暗中隐蔽,敌人的枪械都配备了消焰器。 可这少女似乎完全不怕暴露目标,身上的战斗服竟亮着鲜艳的红光。 少女一现身,大厅里的执法官瞬间锁定了目标,一齐集火。 接下来,陈镜看到了他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只见少女身形骤然消失,瞬移至一名执法官身旁,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 无知无觉,无踪无迹。 “虚无攻击因果律!是陆鸢!!!” 陈镜第一时间认出了少女的身份,赶忙拉着三名执法官隐蔽。 可见到大厅里的同事在不断被屠杀,一位年轻的女执法官面露挣扎,接着不顾陈镜的劝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在执法官之眼的捕捉下,她预判陆鸢的落脚点,驱动跃闪瓶瞬身跟上,手腕一抖举枪便射。 子弹划破冰冷的空气,直直冲向陆鸢的头颅。 然而,还不等女执法官欣喜,旁边一个红黑衣士兵快步一跳,竟用身体帮陆鸢挡住了子弹。 察觉到这边的情况,陆鸢脑袋一歪,下一秒便出现在女执法官背后,一刀刺穿了她的咽喉。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失去光泽的跃闪瓶当啷一声落地,与之一起的,还有同样失去光泽的女执法官尸体。 陈镜骇然失色,陆鸢的心灵学会他是知道的,里面个个都是疯子。 可没想到,这些人竟能毫不犹豫地替陆鸢挡住子弹。 看子弹击中的位置,这个士兵明显活不了多久了。 他悲伤地看了一眼女执法官的尸体,赶忙同其他人一起分散,等待救援。 整座执法局内,到处都是心灵学会的战斗学者,疯狂地搜捕围剿残留的执法官。 替陆鸢挡下子弹的那人,明明受了致命伤,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了陆鸢身旁。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褪下了面甲。 如果有辛石城人在这里,看到那人的脸后,一定会惊呼。 竟然是被执法局通缉的前新星执法官,姜泽! “啧啧,真是方便的工具!” 陆鸢欣慰地收起刀,看着姜泽的眼光,仿佛在看一件没有感情的物品。 而此时姜泽的状态,的确称得上行尸走肉。 原来,就在与陶午一起被高爆手雷炸死的那天,姜泽感知到了一股来自命运的奇异力量。 不可违逆,绝对成立,因果铁律! 而濒临死亡的瞬间,姜泽也看清了自己的因果律能力。 他不会死亡。 爆炸中存活下来的姜泽,已经失去了对正义的一切信念,离开了辛石城。 无家可归,心灵没有支柱,姜泽一心求死。 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陆鸢的虚无攻击,是有可能杀死他的。因为这种不存在的概念,以波动的形式在因果的边缘游走,的确存在机会能够凌驾其上。 于是遵循这种感知,姜泽找到了陆鸢,加入心灵学会。 可惜,现在的陆鸢,还未成长到能杀死姜泽的地步,后者便索性跟在了她身边。 姜泽冷冷地瞟了一眼大厅里的执法官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悲悯,只有一片死寂。 “去找目标。” 他冷酷地说完正要前进,却被陆鸢突然伸出的大长腿给绊了一跤,接着一脚踢在了他的屁股上。 “一件工具也敢这么说话?叫我主人!” 两双无神的眸子相互瞪着,谁也不让着谁。 “哼!不叫就算咯!又不是我有求于人。”陆鸢娇哼一声扭过头去。 姜泽的面庞抽了抽,心中的无力感愈发沉重。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陆鸢就在各方面压制着他,甚至导致他对陆鸢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赖。 若是不果断割舍这种联系,一定会越陷越深,最终成为对方的玩物。 可是姜泽没得选,只有陆鸢能杀死他。 “你还可以去找我仰慕的那个人哦!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 挣扎一番之后,姜泽还是选择了屈服。 “主人……” “哎!真乖!” 陆鸢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整个人贴在了姜泽身上。 “既然你都这么叫了,要不要我晚上穿上黑丝用脚丫踩你的脸呀?” 姜泽还是个青涩少年,哪禁得住陆鸢这等挑逗,顿时羞愤交加。 “好啦!别闹了。” 一道清美的女声,凭空出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只是听着这声音,便能让人想起万物复苏的春天,眼前浮现那枝头娇艳欲滴的杏花,由稚嫩的粉白色花朵,渐渐长成饱满熟透的红杏。 姜泽又赌气地哼了一声,接着带领陆鸢,前往情报侦查队的审讯室。 满脸伤痕的小丑,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没有要捣乱的意思。 “嗯……这不是从辛石城逃走的姜泽么?” “咦?心灵学会的首领,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 “我想,我和你们心灵学会,没产生过什么交集。” 小丑老神在在地往椅背上一靠,悠哉悠哉地看着两人。 “难道说,你们也想要神圣经卷。” 可就在这时,清冽的女声凭空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不,我们就是为你而来。” 听到这声音后,小丑再也坐不住了,一个猛子就要站起来,可却被手铐牢牢栓在椅子上,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天花板。 “师姐!!!” “杏月师姐!!!” 他的声音,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由摒弃一切的疯狂,化作凛冽刺骨的寒风。明明拥有令万物凋敝的权柄,却宛如顽皮的孩童一般肆意释放,使事物最纯真美好的一面,像晚冬的腊梅一样殒落。 那女声轻轻一叹,声音也变得无比柔和。 “嗯,是我。” “腊月师弟,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 小丑声音颤抖着,眼角竟流出两淌泪水。 “怎么可能忘记……只有我们是……” “三百多年了啊……你离开我们之后,去了哪里?” 杏月浅浅一笑,解释道。 “那么沉重的打击,的确让我陷入了无尽迷茫。离开研究院后,我在兰德四处游荡,渐渐才想明白。” “世界按照规划运行,却依然存在人的心灵这个变数,它可以产生无穷无尽的混乱来供泯熵机泯灭。” “所以我和陆鸢一起建立了心灵学会,试着让人们顺遂自己的心意,放下一切需要忧虑的,将它们视为无意义的。” “不过,这个世界的戾气很重,多数人的心灵深处都渴望着伤害他人。于是我和陆鸢激化了他们的欲望,这才培养出许多陷入虚无主义的疯狂之人。” “正好,陆鸢的因果律与虚无相关,天生便可以克制他们。” “所以我们心灵学会要做的啊,就是收拢疯狂与混乱,让平静的地方不再平静,让混乱的地方更加混乱。” “我想,老师她应该会更喜欢我的杰作,而不是违逆了她的正月师兄,以及他的星火学会。” 当杏月说出正月的名字时,小丑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屑与厌恶。 随后,他又好奇地问道。 “师姐,为什么你的声音可以直接传到我的大脑中?” “哦,这是我的因果律能力。我可以构建一个庞大的心灵网络,将一个个心灵联系在一起,现在我用这种能力来充当心灵学会的内部电话呢。” 小丑点点头,转而又想到了什么,兴奋地一拍桌子。 “对了!过去了三百多年,大家都很想你。你在哪里,我想见见你!” 只听杏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失落。 “我已经死了……” 小丑闻言,情绪也变得有些低迷。 他伏在桌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难听的,似笑似哭的声音。 “呃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了……” “是啊!” “我们都死了……” 第73章 东秋变奏曲 “东秋,作业写了没?” 桑杰懊恼地盯着面前电脑上新建的空白文档,烦躁得想挥刀砍点什么。 最为煎熬的乐理课,已经随着学期推进进行到了一半。 那个尖酸刻薄的女教授,给他们布置了一项极为困难的阶段作业。 根据已经学过的乐理知识,谱写一首简单曲目,并撰写不少于3000字的论文来分析其中乐理。 由于前段时间的生活太过松散,直到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桑杰才意识自己还有作业没写。 “没写呢。” “好兄弟!” 桑杰立马亢奋地来到东秋身后,伸出健硕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脖颈。 “我打算明天去滕老伯那打会儿铁,顺带找找灵感,你要不要一起?” 东秋无奈地扒开他的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 “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呢,但是,有个姐姐请我去参加她的订婚礼,所以抱歉啦!” 桑杰眼睛一亮,抢过请柬就打开来看。 “什么姐姐我看看……陈镜?镜哥?!” 他怪叫一声,不可思议地指着请柬上的名字。 “我也是拿到请柬才知道的,和那个姐姐偶遇只是意外而已。” “世界真小啊!” 桑杰感叹一声,接着指向关琴的名字。 “你知道不?镜哥的未婚妻,就是关氏的大小姐。咱们那天操纵的代身人关协,是她的大伯。” “关氏,她的家族势力很大么?” 桑杰嘿嘿一笑,为东秋讲解起了戊林城的势力分布。 “根据产业和资源类型,政府和基金会各占一半,六种产业分别为安保、医药、娱乐、人力、交通、教育。对应到政府白道,就是执法局、药检局、新闻局、权证局、土地管理局、教育局。而对应到基金会黑道,则是军火、迷幻药物、文娱、雇佣兵、房地产、情色产业。” “一白一黑,一明一暗,戊林城已经这样和谐了几百年。” 说到这里,桑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家属于基金会势力,经营迷幻药物产业。关氏属于政府势力,掌控药检局权力。” “为了相互制衡,各势力经常会相互交换年轻一辈去其他势力任职。比如我毕业后,会被安排到戊林城娱乐公司。” 突然,桑杰神秘兮兮地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但是,镜哥的情况不一样,他的父亲野心很大,想要把手伸到其他势力里去,所以派最优秀的镜哥去当了执法官,还让他和关氏大小姐结婚。” “按照惯例,十二大势力每五年会票选出一位市长,作为明面上的领袖。但如果执法局和药检局站队陈氏,那戊林城的平衡局面,可能就要被打破了!” 说完,桑杰故作神秘地拍了拍东秋的肩膀。 “不过你不用担心,大局的改变不会影响咱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 看着桑杰登台阶上床的背影,东秋只想问一句。 不是? 谁问你了?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毕竟桑杰就是这样的人。 熄灯上床,东秋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目光却穿过它直达天际。 “天变了,底下的人不会被影响么?” 怎么可能嘛? 下雨时,人们要撑起雨伞。刮风时,人们要裹紧衣衫。打雷时,人们又要惊惧于天空的威严。 怎么可能像桑杰所说,影响不到身份低微的人们。 「我想,他应该是另一个意思。」 一一突然说道。 「不管上层怎么变,底层人都逃脱不了被压迫剥削的命运。就像农场里的鸡,哪怕更换了农场主,也还是要被操纵着去繁衍,诞生和死去,献出自己的一切。」 「戊林城,辛石城,整个兰德,都是这样的。」 一向活泼的一一,谈及这个话题时,竟有了几分伤感和失落。 东秋明白,一一想起了苦难的过往,从而产生了些许怨气。 “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命运只是发生着,机械一样的运行着,没有谁会在乎你曾经遭受过多少痛苦。” 一一沉默了。 东秋说得对,没有人在乎。 一个人历经苦难,故作坚强,认为自己得到了成长,都只是一厢情愿。 见一一默不作声,东秋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睡意的到来。 可朦胧之间,他隐约听到,一一在很小声地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曲调。 虽然旋律杂乱无章,却又有一种别样的轻松愉悦。 这份隐晦传达的惬意,让他想起了一位名叫秦昊的少年…… …… 「我说,这么多有趣的生命,咱杀一个呗!就一个!」 “不要着急,今天并不适合思考。」 趁着一一赌气,东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在场的权贵们。 各种各样的生命,披着花里胡哨的外衣,真是丰富多彩! 咦? 怎么有个带边框的? “一一,你看那个人。” 「不看!!!」 “啧!” 尽管还有些愤愤不满,但身处于虚无之中的一一,还是看见了那道轮廓。 奇怪的是,轮廓仿佛真的只是由线条组成的平面图一样,并不能像陆鸢那样,使用因果律时全身心进入虚无,也察觉不到东秋的存在。 看打扮,轮廓的主人是一位钢琴师,被邀请来为两位新人演奏订婚礼乐曲的。 果然,东秋正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位黑袍钢琴师走上了舞台,开始演奏一首梦幻般的曲子。 东秋喜欢这首钢琴曲。 而一一喜欢钢琴师的衣服。 啪! “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 …… 东秋就这样坐在角落里,静静地欣赏正在发生的闹剧。 一一也不嚷着要杀人了,兴致勃勃地看着小丑。 「一枚硬币?是要靠这个来做选择么?」 「可是未来,明明只有一种啊。环境对他的影响,导致他一定会以某种力度投出硬币,然后硬币以必然的姿态落地,这是已经确定的结果,为什么人们总是忽略这一点呢?」 东秋从兜里也摸出一枚硬币,在手里来回地抛着。 然而在他的手中,只有字旗两面的硬币,每次落在东秋的掌心时,都会变出一个随机的截然不同的图案。 “对知晓答案的人来说,未来的确只有一种。” 东秋停止了抛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对这些永远都接触不到泯熵机的人呢?未知的命运,哪怕只有一种,也拥有无限可能。” 他用指尖捏着硬币,字和旗两面被牢牢固定。 “久而久之,人们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命运的唯一性也被这样忽略。” 听他这样说,一一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们明明没有见过泯熵机,为什么却也如此笃定,未来是唯一的呢?」 东秋微笑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猜,如果我投出这枚硬币,朝上的面是字还是旗?” 「我猜是一个唱歌的死胖子。」 手指松开,硬币落地。 是一本书在修空调。 …… 执法二局里,随着陆鸢的现身,心灵学会的学者们开始了一边倒的屠杀。 小丑与杏月相认,小小的一间审讯室,集齐了四个与虚无有关的人。 不死因果律能力者姜泽,东秋一眼看透他因果律的本质,只是一个虚无化的生命而已,没有思考的价值。 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许久不见,好像变漂亮了,那股疯劲也收敛了许多。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杏月,东秋能在她使用心灵网络因果律的时候,从虚无中看到一些类似于声波的纹路。 被杏月称为腊月的小丑,好像在去年程雨发的帖子中见到过他的名字,当时还有一个叫葭月的记录员来着。 再联想到之前的星火学会领袖正月。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哦!」 一一很是兴奋,但也没有催促东秋动手。 东秋干脆站到腊月的背后,双手扶着审讯椅的靠背,就这么看着他们。 “我们都死了……” 腊月呢喃片刻后,恢复了小丑的声音。 “师姐,难道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见我的么?” “嗯呢,当然是为了见你。” “这样的话,师姐还是尽快离开吧!” 小丑往椅子上一靠,差点顶到东秋的腰。 “那些执法官已经呼叫救援了,援军很快就会赶到。师姐建立的心灵学会,可不能就这样折损在这里。” 杏月轻轻一笑,温柔地说道。 “那些人的生命,这里没有人会在乎的。” 小丑点点头,神情更加放松了。 “话说,师姐是怎么认出我的?这副肉身可是葭月给我制造的,完全普通的身体。” “十字架,圣经,还有《梦中的婚礼》。这些东西不光能让我认出你,还能让我猜到,你准备做什么。” 杏月十分淡然地说道,言语间却有一丝宠溺。 “需要帮忙么?我的心灵学会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呢。” “不愧是师姐啊!”小丑搓着手感叹道。 “帮忙什么的倒是不用,我的计划已经足够完美。” 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恨意。 “这群诋毁老师的蠢货,我会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所追求的美好究竟是什么东西!” 杏月长叹一声,语气多了些忧愁。 “何必这样呢?不管人们说什么,老师都不会在乎的。就算被诋毁,也是她对自己的讽刺罢了,没有意义的。” 小丑咧开嘴,上扬的嘴角好似两根闪着寒光的屠宰铁钩。 “既然一切皆无意义,为什么不去做呢?” 杏月闻言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劝。 此时,房门外的枪声越来越大,也愈发的密集。 “你该走了,师姐。” “嗯……” 虽然杏月这样应着,可她突然发现,陆鸢没有要走的意思。 “鸢儿?” 杏月出声提醒,陆鸢却跟没听见一样,直愣愣地盯着小丑。 “刚刚使用虚无攻击杀人的时候,我在虚无了看见了你的轮廓。” “你是杏月的师弟对吧?” 她舔了舔嘴唇,歪头甜甜一笑。 “吃了没?” “没吃的话吃我一刀!!!”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陆鸢的虚无短刀,已经横斩在小丑的脖颈上。 没有碰撞,没有声响。轮廓与短刀接触的一瞬间,二者便融合在一起,又迅速地分开。 虚无与虚无并不相斥。 陆鸢的暴起,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你不怕我杀了他么?还是说你知道我杀不掉他?” 小丑哈哈一笑,对杏月说道。 “她真的很像桃月师姐,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会找上她了。” 旋即他扭过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陆鸢。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你不使用虚无攻击和你自己凝聚的虚无武器,而是直接走过来用你腰间的刀捅我,是可以杀死我的。”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 “我们都已经死了。” “嘁!没意思!” 陆鸢撇了撇嘴,带着姜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 陆鸢走后,小丑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假寐。 而他身后的东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真奇怪,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东秋猛然抬起头,表情十分严肃。 “一一。” 「啊?」 “我突然想起来,明天就要交作业了。” 「啊……啊?!」 东秋突然毫无逻辑的转折,就连一一也懵了。 而东秋的嘴角,一抹弧度已经悄然形成。 在一一激动的目光中,他取出了耳机。 “我有了灵感。” “我们一直在寻找生命的意义,却陷入了自己制造的思想迷宫。被动地去解构生命接受信息,而略过了推导的过程,这也让我们错失了很多。” “在为作业寻找灵感的这一天里,我想了很多。生命的概念,是伴随着人类的智慧演化而形成的。而区别于野兽和植物这些生命,人类最独特的性质,便是抵抗和压制作为生命的本能。” “对他人释放善意,在短期内是得不到回报甚至有损自身利益的。而人性最初形成的时候,这种善意却被无限地放大。就像秦昊一样,善待他人不一定会为他带来什么,但他就是想做。” 耳机中没有传出音乐,可一段轻微至极的旋律,却凭空在虚无中响起。 那是一段轻快的前奏,无忧无虑。 “随后,生命的意义,是由无数的单体生命汇总的。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便是生命的多样性。越复杂的环境,便越能激发这种特性。” “正如我们白天在订婚礼上所见,形形色色的生命,以及单一生命的不同分支,像一棵大树,只不过要更加鲜活。” 旋律猛地一变,活泼俏皮的音符携手起舞,躁动地突刺着世界的耳膜。 在东秋身边的小丑耳朵动了动,但又没有听到什么,于是想要掏一下耳朵,可手被铐在椅子上,只得作罢。 “有了足够多的量后,无数生命彼此交织,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我想这就是命运的运作原理。” 东秋手指虚按,仿佛在按动黑白双色的钢琴键。 “可无论怎样的美好或痛苦,生命都只能短暂体会,因为死亡是生命的唯一解。” 旋律再变,化作七彩斑斓的缎带四处飞舞,末端却全部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殊途同归。 小丑很确定,自己绝对听到了什么,开始像个神经病一样左顾右盼。 东秋则释怀地一笑,一首灵动的曲子,已经跃然心头。 变奏曲,即主题及其一系列变化反复,并按照统一的艺术构思而组成的乐曲。 这时,东秋的电话响了。 原来是尹博,紧急召集他和桑杰出发,前去保护正身处险境的目标人物。 东秋没着急完成曲子,一一也难得耐心地等待着。 可十分钟之后,他又回到了执法二局。 “雇主这次给出了目标人物的身份,是权证局长陈刻的儿子陈镜。雇主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陈镜周全!” 尹博戴上一张黑色面具,冷冷地说道。 “这次的敌人是以陆鸢为首的心灵学会,30分钟前对执法局发动袭击,目标被困局里。” “等下我和东秋侧面偷袭,消耗敌人的数量并吸引注意力,桑杰你趁机进去把目标带出来。” “如果遭遇玫勿……我是说陆鸢,一定立刻撤离!” 尹博丢给桑杰一个刚气盾护腕,又丢给东秋一把步枪和三个弹夹。 接着他扯下外套,露出了一套右臂外骨骼,率先钻进了废墟。 在外骨骼的驱动下,尹博掷出数十枚带着劲风的刃片,以难以捉摸的轨迹悄然命中几名敌人。 东秋掂了掂步枪,一把丢在地上,接着单手虚握,先前锻造出的那杆长枪,出现在他的手中。 “一一,这就是你等的机会。” 「动手吧!动手吧!!!」 “嗯,我们杀。” …… 大厅废墟的另一端,陆鸢的俏脸上还带着点怨气。 “真无聊!不过话说回来,桃月是谁?” 杏月轻咳一声,语气竟多了几分羞赧。 “是……前女友来着。” “哎呦喂!” 陆鸢怪笑着,正要打趣杏月,一双无神的大眼睛突然瞪得死圆。 “是他!他出手了!!!” “他来这里了!他就在这里!!!” “他在看着我!!!!!” 她激动得无以复加,双腿紧紧并拢,还在不安地来回扭动摩擦着。 杏月猛然一愣,瞬间反应过来陆鸢所说的是谁。 一个只存在于人们描述中的,只有陆鸢能看到的。 混乱? 杏月不知道,但是她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感。 “快走!” 她急忙催促道,可是陆鸢已经因为东秋的出现而陷入魔怔,根本听不进去。 “现身吧!来杀了我!!!” 陆鸢手舞足蹈着,对着视野中的所有人疯狂发动虚无攻击,脸蛋也染上了一抹病态的红润。 “姜泽,快拦住她!” 杏月急切地对一边宛如傀儡的姜泽说道,后者快步追上陆鸢,想要抓住她。 毫不犹豫的一刀,直接砍掉了姜泽的脑袋。 没有脑袋的身体原地愣了几秒,掉落的脑袋又凭空回到了脖子上,完好如初。 很快,癫狂的陆鸢将面前的人杀得一干二净,大部分都是心灵学会的人。 只剩下姜泽一个目标,陆鸢眨了眨眼,竟嫌弃地收起了刀。 “快走吧!” 杏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指引着两人离开。 而另一边,由于心灵学会陆续撤离,桑杰很轻松地找到了陈镜,将其带了出来。 看着一地的尸体,陈镜心中五味杂陈。 “你们是谁派来的?” 尹博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回答道。 “我们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 陈镜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 “我早该想到的,小丑身怀神圣经卷,一定会引来其他势力的觊觎。” “还有关琴那个傻姑娘,一定不会任由我陷入险境的。” 尹博心头微惊,因为他找祢暃了解过,雇主的确是关琴。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跟我们走吧,你现在不安全。” 陈镜点点头,跟随三人前往了阴影的临时据点。 安顿好陈镜,尹博摘下面具,冲着桑杰和东秋歉意一笑。 “抱歉,今天突发紧急情况,任务的危险程度过高,让你们承担了很大风险。我会在报酬方面补偿你们的。” 两人都没有在意,反而对第一次出任务感到兴奋。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深夜了。 为了赶作业,桑杰还在桌前冥思苦想。 而东秋悠闲地往床上一躺,右手轻轻一捏,一份乐章出现在他的手中。 “真是酣畅淋漓的思考啊!” 「是呢。不过我们用了现实的武器,会不会有影响?」 “没事的,正好隐藏我们的到来。” 透过窗帘,东秋瞥了一眼正在挠头的桑杰,偷笑道。 “如果让这个家伙知道我们来了,肯定会吓得尿床吧?” 说罢,他又将目光放到手中的乐章上。 一首精美的变奏曲,蕴含三种旋律,这是他思考的结晶。 只是前端名字的位置,依然空白着。 “但是,如果我们要寻找生命的意义,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不得不去面对。” “我们……究竟是什么?” …… 典雅的办公室里,干瘪瘦削的乐理课女老师,正批阅着面前的一摞作业。 “嗯?这份还有点意思。” “不过,这取的什么破名字!” “东秋变奏曲?” 第74章 伟大统治 戊林城慈善拍卖会如期举行。 这是全城十二大势力共同商议准备的大型交易活动,用以交换各种资源。 对外,他们则声称这场拍卖会的全部所得,会用于慈善事业。 其实没多少人相信,但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在存放拍卖品的储藏室里,八名身穿墨绿色制服的执法官,押送着小丑走了进来。 放眼望去,各种珍贵的艺术品琳琅满目,将整间屋子都渲染得珠光宝气。 然而,对后面的那尊庞然大物来说,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黑漆漆的圆筒,针状的尖头,可以自由旋转的底座,还有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按键。 正是桑杰曾在武器店中看到的,那一台红晶石激光炮。 执法官离去,陈刻站在激光炮的旁边,似乎早就在此等候。 “多么强大的力量!” 他毫无顾忌地拍了拍激光炮的金属壳,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科学是如此的伟大,可以让我等平凡之人,有机会见到毁天灭地的奇观。惊叹之余,又会因它的庞然而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进而心生敬畏。” 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炮身,目光却一直放在小丑身上。 “按照我们的策划,这台激光炮将被执法局买下。而两座生产制式装备的兵工厂,以及一套从首都执法部送来的精密车床,会交换给运来激光炮的金融中心安保公司。” “每一项重要的资源,都会通过这种手段交易,我们已经维持这种状况一百多年了,直到你的出现。” 陈刻看着小丑,眼神里的光芒,有难以掩饰的贪婪。 “你是个聪明人,那本经卷的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失去理智,但你却要把它放在拍卖会里,作为真正意义上的拍卖品,让所有势力去竞争。” “这样的做法,恕我直言,的确有些欠妥。” “所以,你不妨在这里,对我说一下你的诉求。如果你只是想要钱的话,完全不必等到拍卖环节,我现在就可以给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价格。” 说完,陈刻便抱起双臂,面带笑意地看着小丑。 “无法拒绝的价格?” 小丑一如既往地癫笑着,深邃的眼眸不加掩饰地传达着恶意。 “对于你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我不会怀疑你的慷慨。” 他的语气像是心动了一般,然而还不等陈刻感到惊喜,小丑突然话锋一转。 “刚刚乘车被押送来时,我曾透过铁窗望着外面。我看到无数贫苦的底层人在挣扎,拼尽全力去工作,只能得到勉强维持生计的薪水。” “我看到被罪恶吞食的人们,钱财被肆意掠夺,妻女任人玩弄侵犯,冰冷麻木的心只能从迷幻药物中获得短暂的慰藉。” “我看到失去一切的流浪者,没了亲人和朋友,没了房屋和食物,也没有钱去满足自己的药瘾,于是缩在肮脏阴暗的角落里,静静等待死亡。” 在说起这些时,小丑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仿佛在轻描淡写地陈述一个故事。 “我可以提前透露给你,陈刻。神圣经卷里的内容,正如你最希望的那样,这是一个统治属性的宗教。” “那么问题来了,在你眼里,这些底层人值多少钱?为了获得统治他们的方法,你又愿意付出什么?” 在听到统治二字时,饶是以陈刻的城府之深,也难免加重了呼吸,但马上又开始警惕起来。 “不用惊讶,我知道你打算竞选市长,还知道你已经拉拢了执法局、药检局、新闻局、戊林城传媒公司和娱乐公司。” “十二势力已经有半数支持你。如果再能借助神圣宗教获得民间支持,你将成为这座城市的绝对掌权人。甚至无视五年的市长任期,将权力延续下去。” 陈刻微微吃惊,因为小丑所说的正是他所想的。 “你想要什么?” 他索性不再端着架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很简单,很简单。” 小丑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我要一个投票资格。” 关于市长的选举,十二势力各有一个投票名额。 如果多出一个投票资格给小丑,先不说各势力需要怎样重新分配资源,早已做好的计划也会被瞬间打乱。 陈刻双目微阖,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给小丑一个投票资格,他不是做不到,只要联合其他支持自己的势力,作出一些利益让步就是了。 可他怕的是,如果小丑是魏瑾的人,自己想坐上市长的位置可就难了。 魏瑾是戊林城安保公司的董事长,势力不比他陈刻差,与其他势力的往来现在仍然不明。 按照陈刻谨慎的性格,他真的很想拒绝小丑。 可是神圣经卷的诱惑,实在太大太大。 万般犹豫之时,陈刻突然想到一件事。 魏瑾的儿子,就是被小丑杀死的! 虽然只是一个纨绔,但也代表了魏瑾的脸面。 那么小丑是魏瑾部下的可能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好!” 陈刻不再多想,果断答应了下来。 小丑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是欣喜,只是咧着嘴说道。 “很好,那么你需要给我制造一个身份,并且在拍卖会上公开。我的通缉状态,你也得给我取消。” “哦对了。” 小丑嘴唇上翻,露出了有些暗黄的牙齿。 “在执法局里,你儿子可没少折腾我。我是个记仇的人,所以会对他进行报复,希望你不要介入。” 陈刻目光一凝,与魏瑾那个废物儿子不一样,陈镜可是他最优秀的接班人,也是唯一的儿子。 “不行!陈镜再怎么说也是我儿子!”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同时身上的气势攀升,向着小丑压迫而去。 “哦?为了至高的权力,连一个儿子都舍不得么?这样可做不成大事呀!” 小丑没有受到影响,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失态的陈刻。 “这样,我来帮你一把。” “我不仅要报复陈镜,还要让你代替我去报复。等下拍卖会的时候,你要伪造一位权贵的死亡,并且嫁祸给陈镜,对他进行通缉!” 陈刻竭力压制着怒气,但空气还是越来越冷。 “倘使你拒绝我,我只消一个念头,便能把神圣经卷送到魏瑾手里。如果你杀了我,那神圣经卷同样会送给魏瑾。” 陈刻的气势瞬间停滞,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如果魏瑾拿到神圣经卷,坐实了市长的位置,为了排除异己,性情残暴的他一定会血洗戊林城。自己这个最大的威胁,也一定会遭到清算。 陈刻恶狠狠地瞪着小丑,几乎要咬碎了牙。 “别再犹豫了,陈刻,其实你只有一个选择哦!” 小丑嘻嘻笑着,声音仿佛有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陈刻大口呼吸着,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舍弃儿子,自己就要丧失追逐了一生的权力,还有可能因此丧命。 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和厌恨。 “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脏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小丑那可恶的鼻子。 “我操你妈!” “合作愉快。” …… “真热闹!” 拍卖会场里,桑杰兴奋地左顾右盼。 戊林城会展中心,应该是这座城市里最宏伟的建筑了。水滴型的晶石坠吊顶,让天花板看起来光彩夺目。光芒施施然洒下,像是烟尘一样漂浮在空气中,让下面恰好可以被照亮,又保留了几分意义不明的黑暗。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名流们,在这里多如牛毛,并且被重新排列。 普通座位,商务座位,普通包厢,雅致包厢,贵宾包厢。 眼花缭乱的等级,也不知是谁建立的。 东秋三人小队按照合约,来这里执行任务,同时与关琴碰面。 为了僻静,关琴订了一处普通包厢。 三人都戴着面具,穿着宽大的黑袍,关琴也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桑杰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少年感,还是暴露了一些信息。 “你们三个,年纪都不大吧?”她略显诧异地问道。 尹博先是在关琴看不见的地方戳了戳桑杰的背,接着压低声音说道。 “不要问和任务无关的问题!” 阴狠的气息释放,包厢里的温度都降低了些许。 “噢......” 关琴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地噘着嘴。 “我们等下要出手抢夺神圣经卷么?”东秋笑眯眯地问道。 “应该不用,各势力通常会事先商议神圣经卷的归属,雇佣像你们这样的额外人手,只不过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下方正在拍卖一件精美的瓷器。 戊林城能叫上号的势力,没有人为它的美丽所动摇,只有一些走了运的暴发户,才会渴求这些能让自己跻身上流的玩意儿。 至于觊觎神圣经卷? 暴发户又不是傻子,这不是他们能碰的东西。 “对了,陈镜现在还好么?” 关琴是关氏负责联络阴影的人,任务要经过她的手,所以她暗自抬高了一点价格,给任务小小地加了一点内容,那就是保护陈镜。 毕竟戊林城十二势力看上去铁板一块,内部实则也是暗流涌动。 尹博也明白这一点,因为祢暃告诉他,阴影总共接到了二十六个来自戊林城的订单。 也就是说,这个会场里,有至少二十六名代号杀手级别的危险人物。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他在安全的地方。” 尹博这一次没有拒绝回答,因为这是任务相关的问题。 “我们不确定心灵学会的目的和位置,所以他需要暂时躲避,过几天我们会护送他回来的。” 关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下方的拍卖会,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只剩下三样物品等待拍卖:一块毗邻西居民区的闲置土地,红晶石激光炮,以及压轴的神圣经卷。 土地证契摆出,几个小公司象征性地抬了抬价格,最后按照约好的那样,被戊林城房地产公司买走。 接下来是激光炮,这尊庞然大物一搬上台,就给观众们带来了极强的冲击感。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在这里开一炮,一半的人都要被打成蒸汽。 这次没有人加价了,因为他们不想被政府误会,自己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一千二百万。” 执法总局局长,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微笑着报价。 事实上无论他报价多高,执法局都不用掏这笔钱,因为代价已经支付过了。 拍卖师显然被这恐怖的武器震撼到,没有方才那般从容,急着想要赶紧落槌。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一处普通包厢传来。 “一千三百万!” 嗯? 老者的眯缝眼瞬间睁开,这和他们说好的可不一样。 戊林城十二势力,每家至少都搞个雅致包厢待着,这普通包厢里的,难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暴发户? “一千五百万!” 他冷哼一声,再次报价道。 反正他不用掏钱。 “一千六百万!” 那声音也跟着报价,与此同时,包厢的落地窗前,出现两个人影。 老者斜着眼睛瞟了一下,差点没把魂吓散。 那两个人影,穿着首都执法部的暗红色制服! 其中一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视,顺着目光朝这边望来。 老者骇得心惊肉跳,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幸亏旁边的属下搀扶才没有摔倒。 “局长,什么情况?” 老者惊惧交加的喘了几口气,气息缓缓平复下来。 “炮咱们不要了。” “啊?” 几名执法官顿时急了,他们的工厂和车床可是已经给了安保公司,要是这炮不要了,他们执法局可就要承担极大的亏损。 “不能要!” 戊林城执法局的烂样,他这个总局长是最清楚的。 有各势力的联盟,他可以不用怕任何事情,唯独怕首都知道他的糟烂事。 执法兵这种死板机器,只会按照法律执法,不适合戊林城需要灵活执法的现状,他们并没有多少台。 可首都不一样,那是整个兰德的政治中心。惹了首都,就等于捅了执法兵窝子。 一旦被定性为反叛军,等执法军降临,没有任何势力能挡得住。 拍了拍心口,老者冷声吩咐道。 “去告诉陈局长,就说有首都人介入,问他要不要中止拍卖会。” 手下领命离去,而台上的拍卖师迟疑了一下,还是落下了小木槌。 可怕的大杀器终于有了归属,虽然没有落到正确的人手中,但总归让人松了一口气。 后台,陈刻接到了执法局老者送来的信息。 “首都?” 他低头沉吟片刻,心中快速思考着。 “不用,拍卖会到这里已经盖棺定论,就算首都对神圣经卷有意向,也改变不了什么。” 与小丑的约定,让陈刻此时多了几分底气。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拍卖,那各大势力只能比拼现金流。 他权证局用不到多少现金,而现金最多的是军火商魏氏,以及迷幻药商桑氏。而且,这两家是同一阵营的。 现金方面陈刻毫无优势,不过作为政府和基金会之间斡旋的势力,这场拍卖会是由权证局负责的。所以,他才有机会提前约见小丑。 执法官退去,陈刻整了整衣服,从幕后走上拍卖台。 “各位尊贵的客人,晚上好!” “鄙人陈刻,戊林城权证局局长。接下来,将由我宣布最后一件拍品的归属。” 此话一出,观众席一片哗然。 贵宾包厢里的魏瑾,更是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这混账东西居然不要脸面,直接跳过了拍卖环节。 他侧目给手下丢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拿出手机吩咐了几句。 紧接着,下方一个雅致包厢,一名油光满面的胖老板扯着嗓子喊道。 “不对吧?这拍卖还没进行,东西怎么就归别人了?” “陈局长,你这是暗箱操作啊!” 随后,另一个雅致包厢也传来相似的声音。 “对啊!最后这神圣经卷可是重头戏,大伙都等着看呢!” “你不会是利用职权,提前把神圣经卷抢走了吧?” 经过两人的煽动,底下的人们也开始不满起来,窃窃私语也逐渐变成了声讨。 就在这时,执法局的方向,突然传来两声枪响! 砰!砰! 干净利落的两枪,在两名胖老板的眉心开了一个血洞。 尸体噗通两声倒地,躁动的声音瞬间熄灭。 看到这一幕,魏瑾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陈刻这是要掀桌子了! 两声枪响,正式宣告着戊林城十二势力的表面联盟分崩离析,权势平衡破碎。 陈刻镇定地抬起手,压了压并不存在的反对声。 “请各位稍安勿躁,我们政府是绝对公正的。而神圣经卷,也是我们与卖家经过友好协商后,以买断价提前拿下的。” “各位也都明白,这本记载着历史宗教的古籍意味着什么。所以在这里,我想宣布一个重要消息。” 数十名来自新闻局和文娱公司的记者从两边跑出,齐刷刷摆好录像机和相机。 此时的魏瑾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除非他能杀光这里的所有记者。 但凡有一人逃出去,等神圣宗教建立后,他将要面临无数信徒的讨伐。 接下来,就是陈刻的做戏时间。 只见陈刻张开了双臂,神情激昂地说道。 “一位伟大的神明即将到来,祂将拯救这座城市于水火之中。凡信仰祂的人,都将得到神明的恩赐,未来充满希望与美好!” “为了便于神的教诲广泛流传,政府将会设立神圣教廷,公开神圣经卷供所有人浏览,并从信徒中选取神官,为无数苦难者带去福音!” 他向旁边一挥手,穿着紫色晚礼服的小丑,呲着牙走了上来。 看到这个嬉皮笑脸的身影,魏瑾恨得几乎要咬碎了牙。 “教廷首席大主教,将由提供神圣经卷的这位……弥撒先生担任!” 陈刻面色略显怪异,上台前小丑给了他一张纸条,说等宣布职位的时候再打开,上面有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奇怪名字? “这个杀人犯为什么会在这里?” 魏瑾站到窗边,亲自出声问道。 贵宾包厢的玻璃可以防弹,他身边也有保镖,所以魏瑾不怕陈刻放冷枪。 “魏董事长,关于令公子的事,我想那是一个意外。” 陈刻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淡然。 “经过调查发现,弥撒先生上传的那段视频,最后一部分有修改的痕迹,显然是有人杀害了令公子,然后嫁祸于弥撒先生。” “所以,弥撒先生的通缉状态已经被撤销。” 魏瑾恶毒地瞪着陈刻,他的解释纯属放屁。 小丑是在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传的视频,而这个论坛是首都设立,使用的是研究院的网络。 什么人会突破研究院的网络,只为修改一个杀人的视频? “另外,刚刚杀死两位客人的,是执法二局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陈刻!” 提到儿子的名字时,陈刻的内心万般挣扎,竭力保持着面色如常。 “此举属于其个人行为,与政府无关。我在这里宣布,陈镜的身份录入凶杀通缉榜单,为凶杀缉令二号!” “什么?!” 包厢里,关琴惊讶地捂住了嘴。 不仅仅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对陈刻的做法感到震惊和不解。 执法局的新星,陈刻唯一的儿子,就这么被他推出来抛弃了? “不要脸的腌臜老货!” 魏瑾咒骂道,一甩袖子愤恨地离开了。 随着魏瑾的离去,与其同一阵营的势力和一些观众也纷纷离席。 搅动风波的拍卖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为何,陈刻的心头,笼罩了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明明至高无上的权力已经唾手可得,可这种空落落的虚无感,让他陷入了低迷。 “想什么呢,陈市长?” 小丑贼笑着凑到他身边。 “我还没有成为市长,不要这么称呼我。” 陈刻冷冷地推开他。 对,就是这个可恶的家伙! 只要正常交易就好,双方都可以得到各自想要的。然而这个家伙犯疯病,非要报复陈镜。 本来可以不用牺牲儿子的…… 对!都怪这个家伙! 不是我贪恋权势,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陈刻这样想着,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打烂小丑的脸。 “放心,我会配合你当上市长的,这就是我的计划。” 小丑的保证,总算让陈刻好受了几分。 “最合适的土地已经落到了魏瑾手里,那家伙想必觉得已经胜券在握,提前选址修建教堂。所以教堂得我们另找地方建造,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很好。” 小丑点点头,拍了拍陈刻的后背。 一本脏兮兮的古籍,像一张恶作剧胶带纸条一样,被粘在了陈刻的背上。 “喏,你的神圣经卷。” 被戏耍的陈刻气愤地扯下胶带,将古籍揣好。 “干嘛这么严肃呢?来,笑一个!” 小丑恶劣地大笑着,还扯着自己的嘴角给陈刻做示范。 陈刻没有理他,只是冷哼一声,也离开了。 …… 深夜,索心的庄园里。 餐厅的长桌上,摆着两份热气腾腾的肉丁杂菜煲。 索心坐在一端,而曾经击伤过他的小丑,竟坐在他的对面。 两人之间气氛十分和谐。 小丑攥着勺子,一边大口咀嚼吞咽,一边有些嫌弃地说道。 “这次的肉丁,有点油腻了。” “那两只胖兔子,可是你提供的食材。” 索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更偏爱瘦弱一些的母兔子,在合适的火候下,能发挥出最完美的口感。” 比起小丑的狼吞虎咽,索心的吃相要优雅得多。 吃完夜宵后,索心为小丑倒了一杯红茶。 “我得感谢你,你给陈镜植入的心理暗示,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小丑邪恶地笑着。 “你向我展示了一个更加鲜活的世界,我们放下芥蒂成为朋友,所以帮你的忙,只是朋友间的一件小事而已。” 陈镜倚着靠背,惬意地喝了口红茶。 “不过,你为什么如此关注陈镜?难道是因为他的特殊能力么?” “不,当然不是。” 小丑也模仿着索心的坐姿,故作优雅地翘起腿。 “他关乎到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导向着一切的结局。” “那个陈刻也是傻,居然真的以为我只是想要报复他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小丑得意忘形的笑,索心不知为何,也莫名地有些想跟着笑。 能对一位资深心理学家产生影响,这种情绪感染力堪称可怕。 “可是,现在圣经落在陈刻的手里,我们该怎样继续计划呢?” 小丑兴奋地抖着脚,还颇为粗鲁地挠了挠屁股。 “你知道,这种宗教的过往么?” “愿闻其详。” “神圣宗教在过去,就是统治者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为愚昧无知的人们带去希望,但是一份放在橱窗里的希望。他们必须聆听神的教诲,努力工作,才能有机会窥得希望的一角。” “不要小看这种信仰的力量,曾经有亿万人甘愿为了所谓的神而寄托一切,献出一切。” “最鼎盛时期,就连权力都要被神来授予。”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勺子上的残渣。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陈刻想要集合权力,助他登顶权力高峰。而神圣教廷的存在,可以直接跳过民意,将权力以神的名义授予他,让他成为戊林王!” “接下来,靠着神圣宗教的传播,他的影响力可以辐射到周边城市,再暗中积蓄一番实力,他将称霸兰德整个西方区域。” “而我的这一张选票,也会为他的仕途埋下伏笔。” 索心若有所思,但还是不太明白。 “详细说说。” “你还记得,我刚才说权力被神授予的事么?在古代的某一时期,君王需要经过教廷的加冕才能得到认可。现在,我已经是神圣教廷的大主教。” “用不了多久,陈刻就会发现。他想要成为戊林王,需要我这个手握神权的教皇来为他加冕!” “而到了那个时候,整座城市,已经迎来神明的伟大统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抹抹嘴站起来,慢步走到索心身边,扶住他的椅子。 “另外,你以为圣经,真的已经落到他手里了么?” 他单手一排,一本破旧的古籍出现在桌上。 《圣经:新约》 第75章 血肉天使 “他还是不肯吃东西么?” 看到从地下室出来的东秋,尹博询问道。 原本他们把陈镜留在这里,是想躲避来自心灵学会的危险。谁能想到,拍卖会上会发生那样的事。 堂堂权证局长,与一个疯子杀人犯同流合污,不惜颠倒黑白陷害通缉自己的儿子! 接连失去爱情与亲情,这对陈镜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向来乐观开朗的他,此时变得无比颓废。 “要不,叫关琴姐来吧?她毕竟是镜哥的未婚妻,就算他们的关系……关琴姐来总比我们劝要好。” 桑杰不忍看到昔日的大哥如此沉沦,向尹博提议道。 某种程度上,陈镜也算是他大嫂。 “不行!” 尹博决然拒绝。 “关于身份的事,阴影是有规定的!” “不说出去不就好了嘛。”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桑杰有些失落,还想再说些什么,尹博狠狠瞪了他一眼,身上的煞气扩散,桑杰便悻悻地闭上了嘴。 尹博收起气势,正准备去打昏陈镜给他灌点营养液。 “如果身份泄露了,会有什么后果呢?” 东秋平淡地问道。 尹博猛地转过头来,皱眉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滕老伯告诉我,你有一个身患绝症的妹妹,躺在阴影的医院里。” 一道精光在尹博的眼底闪过,刚刚收敛的气势再度爆发,疾速向东秋碾压过去。 然而,这对东秋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假如我们的身份暴露,并且被阴影得知,你妹妹有可能会受到威胁。所以你只想完成任务之余,按照组织的纪律隐藏身份。” “可是对我们来说,身份暴露不会有任何实质影响。你阻拦桑杰去找关琴来开导陈镜,只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 东秋说这些话的时候,尹博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一枚蝶形刃片甚至已经被他捏在手中。 “我妹妹需要钱来治病,我为了她出来做杀手赚钱,这有错么?” “呵……” 东秋突然轻蔑一笑。 “能让你的私心如此深执,你和你妹妹,不会有什么禁忌的恋情吧?” 话音刚落,刃片便像轻巧的蝴蝶一样,狠狠划向他的眼睛。 东秋微微偏头,躲过了这一刀。 下一秒,只见尹博双目通红地持刀冲了过来。 “你怎么敢?!” 右臂外骨骼驱动,在机械力量的加持下,刀刃携着劲风斩向东秋的脸。 东秋一抖手腕,长枪凭空出现,将这一刀格开。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怎么敢,用污言秽语去亵渎她?!” 尹博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对着东秋疯狂的攻击。 一切发生得太快,桑杰都没反应过来,金属碰撞产生的火星已经崩到他脸上了。 令两人都没想到的是,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东秋,竟轻松地挡下了身为代号杀手的尹博的所有攻击。 持枪的手臂一震,万锻大马氏铬钢枪杆直接震断了尹博的短刀,而东秋则趁势一记膝击,顶在了尹博的腹部。 尹博吃痛倒地,东秋欺身而上,一只脚踩住他的左手,而装有外骨骼的右手干脆用沉重的长枪压住。 “她对你的重要性,我们怎么可能体会得到?” 东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尹博也意识到实力的差距,放弃了抵抗。 “你这种孤儿,当然不会理解。” 他讽刺地笑着,笑容却逐渐变成了伤感的愁绪。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她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无论我在外面受了怎样的委屈,只要回到家,看见她纯真的笑脸,便都是值得的。” “她就像天使一样……” 尹博变得伤感起来,然而东秋并没有为之动容。 只是缓缓侧目,看向愣在一旁的桑杰。 “对于桑杰,陈镜又何尝不是天使一般的人?” 尹博也许有一个凄惨的过往,也许曾被与妹妹相依为命的岁月所治愈。 可桑杰同样经历过冰冷的童年,唯一给予他温暖的,正是现在躲在地下室的陈镜。 人们只在乎自己遭受过的苦难,故而诞生了自私的心。这一点,东秋十分理解。 想要站在他人的角度,换位思考去替对方着想,对这个年纪的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件难事。 东秋出言激怒尹博,随后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其行动,正是想要尹博对桑杰感同身受。 听到东秋的话后,尹博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了愧疚的神情。 三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室友,他为了凑任务队伍,将东秋和桑杰诱惑来做杀手,这已经是很过分的事了,更别提他还让两人置身险境。 现在,他居然还要剥夺桑杰拯救自己大哥的权利。 尹博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像祢暃那样是个自私的人。 可东秋的话,让他正视了自己的心灵。 “对不起……” 尹博神色黯淡地道歉,东秋耸了耸肩,移开压制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桑杰则是对东秋,投以感激和崇敬的目光。 “你能明白就好,也许我们都有美好的初衷,只是有时被束缚与限制,看不到一件事的全貌。” 尹博点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次对桑杰道歉。 “桑杰,实在对不起,刚刚是我太自私了。” “你叫关琴来看陈镜吧,我相信他们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 刚刚赶到地下室的关琴,看着面容憔悴的陈镜,感到十分心疼。 “阿镜,你还好么?” 看清来者的面容后,陈镜干涩的眼珠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自己饿死了!” 关琴一边气呼呼地斥责,一边打开随身带来的保温桶,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来,张嘴。” 她轻轻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凉,然后递到陈镜的唇角。 也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陈镜乖乖喝下了这口汤。 “阿琴……” “别说话,再喝点。” 关琴仿佛化身看到小孙子挨饿的老奶奶,一勺接一勺地喂陈镜喝着汤。 等汤喝完后,见关琴又拿出一个桶,陈镜连忙抬手阻止了她。 “以后不许这样了。” 关琴轻轻掐了一下陈镜的手臂。 “唉……” 陈镜长长地叹息,情绪仍然十分低落。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短短几天之内,他失去了挚爱的男人,也遭受到父亲的抛弃。 难以言说的痛苦,让陈镜想起了自己所坚持的正义,以及自己竭力想要改变的事情。 集万千罪孽于一身者,操纵无数人遭受苦难替其救赎。 底层人根本没有能力为自己博得正义,只能靠像他这样的人去施舍。 如此得来的正义,只不过满足了他的心理安慰。 与桑韧在一起时,陈镜有信心办好每一个案子,甚至要做到公正办案,让正义不再被权贵掣肘。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愿意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入执法局逐步掌控权力。 可桑韧的死,似乎带走了他的坚强,曾经无比坚定的信念发生了动摇。 “你说,正义真的存在么?” 他看着关琴的脸,苦涩地问道。 关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程雨么?” “当然知道,他现在是执法官里的名人。”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出名。” 陈镜闻言,低头沉默不语。 程雨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他曾担任过辛石城执法总局的局长,也不是因为他接待过一等公民孙渺。 是因为他从“混乱”的手中活了下来。 依靠一种与正义相关的,强大的因果律能力。 毫不夸张地说,正义在程雨的身上,真正地具象化了。 “我只是个笨女人,不懂什么正义。我只知道我爱的人想要正义,那么我就会帮助他,不惜一切代价。” 此时的关琴,明眸中坚毅的眼神,让陈镜想起了桑韧。 还有那天夜里,索心说的一句话。 “爱你的人,自然会选择让你承受最少痛苦的方式。” 想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炽热地看着关琴的眼睛。 “哪怕我的正义,会牺牲很多很多人,你也会支持我么?” “当然!”关琴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 “我与你一样出身权势家庭,也懂得这座城市的肮脏与阴暗。无辜的生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你......” 面对女孩含情脉脉的大胆目光,陈镜只觉得脸庞微微发烫。 尽管如此,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保护我的这些雇佣兵,是你雇来的吧?” “嗯,他们都是阴影的杀手。” 陈镜点点头,眼神重新恢复了冷静与睿智。 “那晚我观察到,他们拥有非常精良的武器和动力外骨骼,所以他们的队伍中,一定有一位优秀的工匠!” “我想请你帮我引荐一下,接下来的计划,我需要帮助!” 见到心上人斗志重燃,关琴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好!” …… 恢复元气的陈镜,和关琴一起离开地下室,见到了尹博三人。 三人没有隐藏身份,不过陈镜看到三张年轻的面孔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桑杰投以惊讶的目光。 毕竟桑杰和桑韧是兄弟,相貌有几分相像。而桑杰近期苦练锻造,身材也从游戏宅慢慢向桑韧这样的肌肉型男靠拢。 仔细去看,的确有些桑韧的影子。 “你要雇佣我们的工程师?” 听了陈镜的诉求后,尹博倒是没有拒绝。 “他并非我们小队的人,我没有权力命令他,只能替你询问他的意见。” “不过,他的费用可是不低,你有钱么?” 陈镜现在已经是通缉犯,资金账户已经被冻结,故而尹博有所怀疑。 “当然,桑韧曾经给我们留下了一箱黄金,以应对日后的不测。” 尹博点点头,拿出手机给滕树发消息。 一分钟后,他抬头说道。 “他愿意和你面谈,事实上,这里就是他的房子,十分钟后他会回来。” 于是,五人来到客厅等候。 桑杰看着陈镜,似乎有些躁动不安。 “镜哥,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他鼓起勇气问道。 “我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小丑,那个人的特殊性,只有我深有体会。他为戊林城带来神圣经卷绝非好心,可惜我父亲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看不出他居心叵测。” 陈镜双拳紧握,身子轻轻颤抖着。 “既然已经被通缉,那我就干脆隐姓埋名,暗中调查小丑的阴谋,挽救这座即将陷入混乱的城市。” “我父亲犯的错,绝不能让无数市民来替他承担后果!” “所以我想,让那位工程师为我打造一具隐藏身份的全身战甲,从参与这场阴谋的罪恶势力入手,一步步弄清事件的真相!” 正当陈镜这样激愤地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全身动力甲胄,那可得要不少钱啊!” 众人齐齐将目光移向那边,原来是滕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桑杰注意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好像是桑家的医药代表。 竖锯死亡游戏的幸存者之一,杨曼。 “就送我到这里吧,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滕树对杨曼嘱咐道,后者点头离开。 随后,他脱下外衣走到客厅。 “这样的铠甲比较复杂,大概需要二十天的时间。” 陈镜表示理解,毕竟搞一套这样的战甲,就相当于穿了一台执法兵在身上,锻造时间长一些完全可以接受。 “价格方面,我需要做好设计后统计一下才能给你报价。” “另外……” 滕树眸中精光一闪,语气带上了几分兴趣。 “你的铠甲上,需不需要装载一些武器?” 陈镜愣了几秒,看看关琴,又看看与桑韧神似的桑杰。 “不必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杀人。” 滕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外衣撇到沙发上。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不要打扰我。” 说罢,滕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而此时陈镜,脸上也露出几分疲态。 关琴明白,他仍然处于虚弱状态,现在已经耗尽了体力。 “有房间么?我带他去休息一下。” 关琴向尹博问道,后者给他们指了一处房间。 “你快回去吧,近期不要再来见我了,不然你可能会有麻烦。” 陈镜担忧地说道。 “嘛~这个你不用担心啦!” 关琴的双眸眯成了弯弯的线。 “你的通缉只在民间有些影响,上层没多少人关注。” “怎么会?”陈镜感到错愕。 “你知道,你的通缉悬赏金额是多少么?” “我不知道。” “五百块!” 陈镜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旋即望着窗外,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情感。 正当两人准备离去时,桑杰突然在背后叫住陈镜。 “镜哥!” 陈镜驻足回头。 “你做这些,是为了给大哥复仇么?” 房间里莫名吹过一阵风,有透过树林沾上的树叶芳香。 “我不知道……” …… 傍晚,执法二局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长陈登,来到索心的庄园。 “哟!索医生正在做饭呢!” “是的,在准备晚餐。” 索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为陈登倒了一杯青葡萄酒。 “陈官长还没用餐的话,请务必赏脸留下来。” 品味着名贵的酒,陈登笑呵呵地答应。 他放下酒杯,表明了来意。 “之前一直是陈镜负责与您联络,现在他被通缉了,我只好自己来向您咨询一些事情。” “您请讲。”索心继续处理着案板上的肉。 “竖锯的死亡游戏又一次出现,这回和以往有些不同。” “从录像上看,受害者被吊在半空,肋骨被连接着电动轴的铁钩刺穿。他的面前有一杯强酸,只要他在三分钟内从强酸中取出钥匙,打开自己身上的锁,他就能成功通过游戏。否则,铁钩收缩会拽开他的腹腔。” 说到这里,陈登面色一变。 “结果是,受害人没有存活下来。可是我们查看录像,却发现他在第二分钟的时候,就已经忍痛取出了钥匙。但他用钥匙去开锁时,并没有成功打开,而他也因此丧命。” “钥匙的材质是特殊药用塑料,没有被腐蚀的痕迹,但无法与那把锁匹配。”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竖锯通常会在游戏里设置给玩家活下去的机会,但这个游戏,似乎是必死的。” 陈登摇晃着酒杯,狐疑地问道。 “依您看,这是模仿作案,还是竖锯的失误呢?” 索心将切好的肉条涂上调料,慢慢按摩让其被充分吸收。 “我记得,竖锯的游戏里,曾经有幸存者对吧?” “是的。一个桑氏集团的女医药代表,一个普通的水电工。” 索心在碗里打了三个鸡蛋,搅成均匀的蛋液,随后将肉条放了进去。 “如果这场游戏,如前面几个一般缜密的话,那么我认为,一定有竖锯的参与。这种布置精巧机关的本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出的。” “而将游戏变为必死杀戮的人,我想和之前游戏的幸存者有关。他们从游戏中感悟到了,竖锯想要传达给他们的思想,因此成为竖锯的门徒。” “您说的的确有道理,我会让手下人按照这个线索跟进的。” 陈登看着索心将肉条裹上细腻的面粉,丢到油锅里发出刺啦啦的声响,不由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再等几分钟,这道炸小酥肉就做成了。” 索心将手洗净擦干,也倒了一杯青葡萄酒。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从手边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照片,正想给索心展示,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妥。 “啊!实在抱歉,这些血呼啦的照片,就不拿出来影响您的胃口了。” 索心摆了摆手,说道。 “无妨,我曾经是一名外科医生,况且这是职责所在。” 陈登歉意地笑笑,将照片铺在索心面前。 不怪陈登谨慎,实在是照片里的画面,实在太过惊悚。 一张朴素的木床,铺着简单的床垫和被褥枕头。上面血迹四溅,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恐怖。 床的两角,分别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跪地,双手合十,脸上没有死亡带来的痛苦和恐惧,只是给人一种十分平静的感觉。 而他们的背后,背部肌肉连同皮肤被残忍地切开,用细小的铁钩拉拽着,在身体的两侧张开。 仿佛一对翅膀。 这血肉模糊的画面,的确令人反胃。 “这是今天刚发现的,局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在现场当时就吐了。” 陈登笑着说道,紧接着指了指照片上,两名死者背部的位置。 “死者的脊骨位置,分别被切掉了一块细长的肉,这部分尸块目前不知所踪。” “结合之前失去心脏的那个女人,我们猜测,出现了新的连环杀手!”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取走死者的一部分,是为了做什么?” 索心没有回应他,抓住油框的把手,将炸得金黄的小酥肉提出油锅。沥干净油后,轻轻倒在一个细长的盘子里。 “我们不妨先吃饭吧。还有一道汤,请稍等。” 索心盖住小酥肉盘子,不让热气和香味溢出。接着转身打开一个正在小火慢炖的汤煲,闻了闻气味。 陈登瞟了一眼,煲里好像是切成小段的牛尾,看上去有人的手指粗细。 菜肴摆好,两人对面而坐。 闻着浓汤的香气,陈登先啃了一口面包。 “索医生,您不吃主食的么?” 他注意到,索心没有碰面包的意思。 “是啊,我常年吃肉,已经养成习惯了。” “嚯!我听说不吃主食只吃肉的人,通常会比一般人强壮一些。” 陈登恭维道,没有急着询问案情。 “陈局长,你觉得,天使是什么?” 陈登闻言微微一愣。 天使这个词,似乎传承久远,又不知出处。兰德的人喜欢把拥有美好品质或外貌的人,称呼为天使。 “天使啊,应该代表着美好的东西吧?” “反正对我而言,青春靓丽的小美女们就是天使!” 他淫邪地笑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癖好。 索心点点头,夹起一块小酥肉放进嘴里。 “他们邀请我,做三区教堂的布道人,运用我的心理影响技巧,使神圣宗教更快更广地传播。” “故而,我得到了神圣经卷的复印件。” “在研习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关于天使的定义。” 索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双手交叉在胸前。配上背后的鹿角挂件,有一种诡异的虔诚。 “神将人流放到地面,又不忍他们挨饿受冻,于是派遣天使降临凡间。天使是神的孩子,样貌与人一般无二,背后有一对洁白的羽翼,能使祂们哪里都去得。” “天使为人带来恩赐与福音,人们念祂们的好,于是将美好的事物称呼为天使。并因为祂们恩赐的缘故,也念神的好,向神日夜祷告,献上祭品。” 闻言,陈登难以置信地取出照片,看着那恐怖的画面。 死者背部张开的血肉,正如天使的羽翼一般! “为了测试,我在外面布过道。你可以从前来听讲的信徒中,筛选那个凶手。” “我想,一定是某位狂热信徒曲解了神圣经卷的本意,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绝望的人生带来美好。” “至于被取走的尸块……我想,凶手也许是要将它们当做美好的纪念,珍藏起来。” 索心微笑着推理出凶手的心理特征,并不紧不慢地吃着盘子里的肉。 “原来是这样!” 听了索心的分析,陈登茅塞顿开。 “对了,多数变态杀人犯,都有作案后返回现场欣赏自己杰作的习惯。你们可以着重检查一下,有没有返回的痕迹。” “至于更多信息,也许我去看一次案发现场,会有所猜测。” “那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案子有了线索,陈登整个人心情都愉悦了起来,注意力转向盘子这难得的美味。 “肉质鲜嫩,弹性十足,这是小牛里脊么?” “您果然识货。”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陈登便急匆匆地道谢离开,返回执法局上报线索。 怎么也算是一份功劳。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仅,一道紫衣绿发的身影,悄然从餐厅的阴影中走出。 小丑一屁股坐在陈登的椅子上,也不嫌油腻,伸手便抓了一把小酥肉塞进嘴里。 “嗯!嗯……” 他表情享受地咀嚼,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些索心听不懂的话。 一大口肉咽下后,小丑冲索心笑着。 “真是个蠢蛋啊!居然没有怀疑到你的头上!” 索心无所谓地摊手道。 “要是我被捕了,你去哪里吃这等美味?” “嘿嘿嘿嘿嘿嘿!!” 小丑直接揪起昂贵的针织桌布,擦了擦嘴上的油。 “我就知道,找你做这件事是对的!” 索心没有跟着他笑,用餐巾擦过嘴后,整齐叠好放在一边。 “在我杀那对夫妇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脸上带着虔诚,这一次是真正的虔诚。 “仿佛化身一位雕刻家,在用作品向世界传达美好。” “我于血肉之中,看见了被囚禁的天使。唯有千雕万琢,方能还祂自由。” 第76章 神圣奇观 眼看就要到五月份了。 政府筹划修建的三座教堂,也即将竣工。 三区教堂前面的大街上,桑杰和东秋倚靠鲜艳的花坛坐下,看着忙得大汗淋漓的建筑工们。 自从那天,东秋为了他与尹博发生冲突之后,桑杰就对东秋亲近了许多。 陈镜的境遇,加上这些天的事,也在让他的心境悄然变化。 “东秋,你知道这些工人的工资有多少么?” 桑杰指了指工地上,几个打着赤膊灰头土脸的男人。 “我记得土地管理局给的工资标准,是每个月九千块。” “你错了。” 桑杰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劳苦工作一天,只能赚三百块钱。工作满三十天,才能达到土地管理局给出的标准。” “实际上,平均每个工人只能坚持每月工作二十至二十五天,实际工资也只有六千出头。” 接着,桑杰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又问道。 “你知道,我们桑氏集团每卖出一克迷幻药,能赚到多少利润么?” 东秋摇了摇头,他还真不怎么关注这个。 “三百块。” “建筑工累死累活打拼一天赚的钱,我们家卖一克药就能赚到。” “而这些迷幻药物,我们家每天都能产出成百上千斤。”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东秋一定会觉得他在炫富。 可这话从桑杰口中说出,东秋只能听出一种浓郁的自我厌恨。 “我本以为我是个恶劣的人,我能在游戏里做出完全违背人性的选择,我以为那就是我罪恶的本质。” “看到穷苦人在底层挣扎,我会幸灾乐祸,会沾沾自喜。因为我天生就比他们高贵。” “可是现在,我不禁开始思考,他们会过完庸庸碌碌的一生然后死去,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他们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我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把你们都杀了,我们就知道答案了!」 没有理会叫嚣的一一,东秋平静地望着前方。 “是因为那天我替你出头么?” “也许是吧……” 桑杰抬起头,冲东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除了镜哥,还没有人替我说过话呢。” “那么你觉得,你变得善良了么?” “不。” 桑杰用力摇头,飞机头的前端还甩得弹了两下。 “也许现在的我会怜悯这些工人,但是那天的你让我明白,人是没有本性的。善良与邪恶,都是环境造就的。” 东秋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怎么让你明白的?”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气质,极其容易被人忽略的气质。你不在乎做任何事的后果,也不在乎任何人。我能感觉到,你帮助我并非出于什么善良的本性。” 东秋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能看透这一点的,桑杰还是第一个。 「喂喂,你不会想杀掉刚刚还对你掏心掏肺的好室友吧?真是残忍呢!」 “不急,再看看。” 东秋单手虚握,仿佛想要在半空中抓住些什么。 而桑杰看不到的是,一块虚无板砖,已经被东秋攥在了手里。 “为什么你能感觉到呢?” 如果桑杰给出让他感到有趣的答案,那这一板砖就会狠狠拍碎桑杰的脑壳。 “心灵上的东西,谁说的准嘛!” 桑杰长舒一口气,表情也释怀了不少,目光也回到前方的工地上。 “能理解伟人的人不一定伟大,能共情匹夫的人也不一定平凡,就是这样咯!” “说不定我们在心灵层面上,格外地契合呢!” “如果你是个女生的话,我肯定会倾家荡产去追求你的。” 东秋顿时语塞,连一一也无语地捂住了脸。 他们再次达成一致。 得赶紧离这家伙远点。 “咦?这就要走了么?” 见东秋想要离开,桑杰一扑腾从花坛上跳下来。 “滕老伯那边有几个订单需要我帮忙,你先回去吧。” 东秋不由分说,直接快步跑远了。 桑杰失落地回到宿舍,想要打开电脑玩会游戏,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只好往床上一躺。 陈镜忙着调查小丑的阴谋,尹博和东秋去了滕树那里帮忙,家里也没什么能聊的上来的人。 一抹微弱的空虚感,渐渐在桑杰的心底滋生。 和东秋不一样,他只想逃避这种感觉 他烦躁地想要抓过被子蒙住头,就这么把自己憋死算了。 手却抓到了一根圆棒。 是《我们》的心灵接入端! 桑杰心头一喜,已经好久没有登陆了,不知道那个净土一样的世界,现在发展成什么样子了? 闭上眼睛,桑杰接入了心灵网络。 …… 刚睁眼,脖子上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桑杰低头一看,吓得差点要跳起来。 只见一柄黑漆漆的匕首,紧贴在他的咽喉处。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桑杰惊惧交加,他可是知道,一旦在须弥世界里死去,就永远不能返回了。 拿着匕首的,是一个与桑杰一模一样的人。 所有玩家都是这个形象,无法改变。 “你是谁?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桑杰哆哆嗦嗦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眼角余光看到的东西,更是让他心头一颤。 橡木制成的架子上,摆放着无数武器。有金属刀剑、弓箭和十字弩,以及木质盾牌。 “眼睛别乱瞅!”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同样拿着匕首的玩家从阴影中走出。 “等等,他的手上没有职业道具!” 第三名持匕首的玩家现身,来到桑杰的身边。 “你是刚刚进入须弥世界的玩家么?” 在单人模式里找到巨塔并非一件易事,至今仍有部分玩家还在探索。 “不,我只是两个月没登录了。” 出生点的床被破坏,所以桑杰出现在了初始出生点。 这地方不是一片雨林来着? 怎么变成这么大一个武器库了? “那你之前隶属于哪一个聚落,还是自己一个人?” 桑杰又懵了,他当时身处的聚落也没有名字啊! 见他开始迟疑,三名持刀玩家眼神逐渐变得不善。 “我是跟着‘元首’的!” 桑杰情急之下,喊出了自己在游戏里知道的唯一一个领袖称呼。 他不清楚现在的玩家已经将文明发展到怎样的程度,可从三人的行为来看,党派之争已经出现。 喊出这个名字,他就是在赌。 幸好,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三人都略微放松了警惕。 桑杰见状暗喜,又赶忙补充道。 “在河岸边缔结联盟的时候,我也在场!” “原来是老玩家!” 三人总算不再用武器胁迫桑杰,但还保持着几分警惕。 “有什么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么?” 面对这个问题,桑杰简直欲哭无泪。 大家都长一个样子,我咋知道谁是谁啊? “好了,两个月没登录的玩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区别方法也很正常。” 身后那名玩家友善地拍了拍桑杰,而后者心中此时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现在的境遇,和两个月之前简直天差地别! “我们带你去见联盟成立初期的那些高层,说不定你有机会见到元首呢!” 桑杰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还没结束啊?! “别怪我们,这也是考虑到有些玩家会在论坛上寻找信息,为自己的身份打掩护。” “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走吧,路上我慢慢和你说。” …… 两人驻守,一人带着桑杰走出武器库。 来到外面,桑杰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的树屋草棚,全部被木屋和石砖房取代,有些甚至达到十几米高,在这个原始世界完全可以称得上高楼大厦。 地面上也用碎石和沙砾铺成了一条条道路,还压得十分平整,踩上去完全不会硌脚。 一盏盏用油脂制成的路灯,上面用树叶遮盖确保不会被雨水熄灭,微弱的光芒联合起来,驱散了大片的黑暗。 “我们的确发展得很快。” 持刀玩家自豪地挺了挺胸膛,并将自己的匕首展示给桑杰。 “你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材质么?” 经常在滕树那里练习锻造,桑杰对这些金属类别自然有所了解。 “这不就是普通的钢么?” “等等……钢?!” 两个月之前,这群原始人玩家明明还在玩木棍石头啊! “没错,联盟成立之后,不少玩家开始发挥自己的专长。就说器具材料方面,我们先是锻造出了青铜器和铁器,随后改良冶金工艺和锻炉,得到了现在的钢。” “那你们是怎么获取高温的呢?” 桑杰好奇地问道,因为他记得,锻造金属需要极高的温度。 “一开始是用吹锻法的,后来依靠河流建造了水力装置,温度也就上去了。” “钢可以大规模炼制后,我们的工具就改为铸造。” 持刀玩家指了指自己的匕首,桑杰这才发现,上面有一串字符。 “我们依据职业来区别身份,工匠使用特制的活字模板铸造出工具,这些工具就是我们身份的象征。” 这的确是一个有效的区分方式,毕竟玩家全都一个样子,有时候区别不出会带来麻烦。 可是,桑杰总觉得这种方式,和现实有些像。 “我是武器库的守卫,所以我可以携带武器。” “你们要这么多武器做什么?”桑杰好奇地问道。 持刀玩家突然叹了一口气。 “你是老玩家,应该知道那个杀人的疯子玩家。” “知道,那天我在场。” 桑杰有些不敢相信,难道仅凭一个疯子的举动,就能让这个新兴的文明不得不选择暴力的道路? “那你也应该知道,那一条很长很宽的河吧?” “知道。” “河的那边,有敌人。” 桑杰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敌人?是野兽还是其他智慧生物?” “不,他们也是玩家。” 持刀玩家的声音,多了一分无力感。 “按照河水流向区分,面向河流时河水向左流的一边,称为‘此岸’,也就是我们这一边。” “河水向右流的一边,则称为‘彼岸’。” “两岸的侦察兵在一个月前,于河流两岸发现了彼此的火把光亮。由此判断,两岸之间的距离,大概在三至四公里左右。” “双方通过论坛,都得到了一些信息。彼岸人口更多,发展速度更高。而此岸则拥有更加丰富的资源。” “彼岸也成立了联盟,我们这边的高层本想表达善意,元首却否决了这一选择,并开始积极备战。” “两个文明接触的一瞬间,战役就已经开始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制造囤积武器,准备抵御彼岸的进攻。因为我们是资源丰富的一方,长时间发展下去,彼岸一定会被我们吞并。” 桑杰听完,无语地捂住了脸。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是战争啊! 两个月没登陆,回来就要打仗了? 不过他倒能理解元首的做法。 抛开猜忌法则,直接以最恶毒的程度去揣测对方的意图,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在大事件中,人的本性能产生的作用微乎其微。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论坛保密,并且不断招收零散玩家补充人手。此岸现在只有三百一十万玩家,彼岸则是高达五百七十万!他们一定会选择铺桥过来,掠夺我们的资源和人口。”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倒是招募到几个喜欢玩战争游戏的小伙子,期待着上战场杀敌呢!” 桑杰双眼一亮。 战争游戏,那可是他的专长! “从彼岸修桥过来,需要多长时间?” 这次轮到持刀玩家懵了,这触及到了他的盲区。 “这个世界没有起重机这样的大型工具,应该挺麻烦的吧?”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我有方法,能解除我们的困境! “不过,这个方法我只能告诉元首。” “喏,他就在你前面。” 桑杰一愣,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议事厅。 元首坐在正中央,手里拿着的职业道具,是一根镶嵌了水晶的权杖。持刀玩家小跑过去,对元首附耳说了些什么。 元首满意地点点头,招呼桑杰落座。 一起入席的还有几名高层,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印章,代表他们的身份。 “这位玩家,听说你有,能解决我们困境的办法?” 桑杰得意地整了整衣领,视线在这个屋里转了一圈。 “我的确有,不过我只能和元首一个人说。” 唰唰唰! 三名护卫同时抽出长刀,刀尖对准桑杰的咽喉。 这一回咱桑杰可是一点不慌,甚至还欣赏起了长刀上的覆土烧刃工艺。 元首挥了挥手,屏退这些护卫。 “我只是一个身份的象征,杀了我,还有一大把代替品,所以不用紧张。”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包括桑杰。 元首站起来,冲桑杰招了招手。 两人进入元首房间密谈。 元首随意地将权杖揣在裤兜里,又为桑杰切了个果盘,并泡上了一壶树叶茶。 “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提到自己的领域,桑杰就来了精神。 “我平时最喜欢玩游戏,尤其是即时战略游戏。两个文明之间的战争……” “等等!” 元首突然打断他,并一脸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请不要说这个词,我不喜欢。” 桑杰只觉得有些怪,但也没说什么。 “两个文明之间的战……战役,其实有许多胜利方式。” “彼岸想要建造跨河大桥,抵达此岸来攻击我们的营地,掠夺我们的资源和人口,最后吞并我们的联盟。这就说明,他们想达成征服胜利。” “我是戊林城人,你知不知道我们那边神圣宗教的事情?” “略有耳闻。” 桑杰一拍脑门,继续补充道。 “如果一个文明拥有一套成熟的宗教体系,将其传播到对手那边,影响吸纳无数信徒加入,以此获得了传教区域的权威,渐渐的对方就会从内部瓦解,成为我们的一员。这样,我们就达成了宗教胜利。” “不过,这两种胜利方式,都不适合我们现在的状况。” 桑杰嘿嘿一笑,继续说道。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这个方法在游戏里比较鸡肋,但十分契合我们。” “还记得单人模式里那座巨塔么?它是那个世界里的一处奇观,汇聚了无数玩家,而这就是我们想要的!” “第三个办法:倾尽一切资源,建造一座堪称奇观的巨塔!它要高耸入云,还要在黑夜里发出耀眼的光!” “巨塔建成后,所有游离玩家一定会向着巨塔的方向移动,我们可以拉拢他们,进一步扩大人口。” “但是,还有一些小型聚落会观望,你造出奇观证明你资源充足,谁知道你又是不是打脸充胖子。这一点,我相信彼岸的人也能想明白。” “所以,彼岸会不惜一切代价试图摧毁奇观,战役还是会发生,但持续时间被大大缩短。因为我们只需要守护住奇观一段时间,不被彼岸的军队破坏,便证明我们既拥有资源建造奇观,也有资源和能力保护它,那些观望的玩家群体便会选择加入我们。” “而我们也就达成了,奇观胜利!” 元首扶着桌子沉吟片刻,赞叹道。 “好计策。” 这给桑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常玩即时战略游戏的都知道这个。 “我会统计联盟现在的资源,如果可行的话,挑选一批忠于此岸的工匠和建筑工,秘密开展这个项目。” “高度还需要计算和测试,发光装置也要好好设计一番,这些交给联盟里的专业人士就好。” “放心,对彼岸来说,建造一条跨河大桥同样费劲,时间还算充裕。” 元首站了起来,友善地看着桑杰。 “换了新环境,你也需要一份新的工作了。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以前我是采集工,背着竹筐到处捡蘑菇和野果。”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幕画面。 那是他与东秋坐在花坛上,看对面的建筑工们辛苦劳作。 “我想当建筑工。” 第77章 祂的名字 铛! 铛! 铛! “什么逼动静?” 桑杰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只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生命体一样,在枕边一顿摸索,抓到了自己的手机。 紧接着上下眼皮发挥出崩山裂地的力量,打开了一条缝。 “六点半?哪个傻逼这么早在外面整这死出?!” 脏话刚骂完,那个声音已经销声匿迹。 桑杰闭上眼睛,正打算继续睡觉。 这时,东秋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你忘了么?今天是教堂竣工的日子。刚刚那个,应该是教堂的钟声。” 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桑杰打了个哈欠,恢复了一点活力。 “对啊!那咱们去看看吧?” “怎么,你想入教?” “那倒没有。” 东秋也在床上翻了个身,声音充满了困倦。 “接着睡吧,今天有早八。” “操!!!” 刚刚提起来的兴致烟消云散,桑杰也仰头一躺,准备继续睡觉。 两人都不知道,站在他们门口正要敲门的尹博,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有些消沉地走了。 半个小时后。 “桑杰,东秋!上午的课取消了,任课老师路上出车祸了!” 满头大汗的尹博,欣喜地拍着东秋寝室的门。 下一秒,桑杰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呜呼!!!” 门被打开,还赤着脚穿着睡衣的桑杰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难以掩藏。 “消息保真么?” “当然!班级群里已经发通知了!” 尹博重重地点头,旋即有些扭捏地邀请道。 “我听说教堂今天竣工,咱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他紧张地盯着桑杰的脸,生怕对方露出嫌弃或反感的表情。 幸好心思单纯的桑杰没想那么多,一口答应下来。 东秋也表示没问题,只不过目光中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得尹博神情有些不自在。 因为一个月前的争端,尹博感觉自己与两位室友之间,产生了一层淡淡的隔阂。自己本就理亏,加上积攒的愧疚感,使得尹博急切想要修复他们的关系。 任课老师出车祸,就是尹博搞的鬼,目的就是让桑杰和东秋能如愿以偿地去参观教堂。 “咱们去哪个教堂?”尹博问道。 “好像三区教堂离咱们最近,就去三区的吧。” 由于没有拿到合适的土地,陈刻索性将原本的大教堂蓝图一分为三,改成修建三座教堂。 令人意外的是,三区这里的布道者,是一位外地来的心理医生。 索心穿上了一套黑色的神职长袍,边沿一圈是白色的,胸口处还有一个银色十字型刺绣。 配上那一头银色短发,以及一张温润亲和的脸庞和优雅的气质,让索心看上去十分令人亲切,同时又有一种虔诚的神圣感。 当东秋三人赶到时,教堂里已经坐了数百人。这些信徒们衣着寒酸朴素,且三五成群地各自聚在一起,对周围仍保持着些许警惕,可四处打量教堂的目光中,又难免透露出对希望的渴望。 红黑色木头制成的长椅,五彩斑斓的玻璃窗户,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吊灯,这里的一切对人们来说,都是如此稀奇,令人心生向往。 “各位兄弟姐妹,欢迎你们来到三区教堂!” 索心挽起袍角,站在台上深鞠一躬。 “我是三区教堂的布道人,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索心神父。” 听到神父这个新奇词语,台下一阵窃窃私语,随后前排一名胆大的信徒,举手提问道。 “神父?请问您是神的父亲么?” 见到有人提问,索心显得有些开心,微笑着回应道。 “不不,我的孩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 “神父是教堂里的一种神职,神赐予我智慧,让我将这份智慧与祂的恩赐一起传递给神的孩子们。在这里,我将引导你们成长,聆听你们的诉求,就像是父亲一样的角色,故而称作神父。” “遵循神的教诲,享受神的恩惠,成长为更好的人,这便是神圣宗教的意义。” 听着索心浅显易懂的解释,信徒们眼中多了一点光彩。 来这里的多是贫苦的底层人,对麻木的生活失去了信心,来此寻求那虚无缥缈的神迹,准备将其当做今后的精神寄托。 索心自然明白这一点,他双手握在一起,在台上走了两步。 鞋跟与木质台面碰撞,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作为神父,为各位讲解神圣经卷是我的职责。不过,让我们将这个先放在一边。” 他冲旁边一招手,数十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推着手推车走了出来。 女人们容貌秀美,身着宽厚的黑袍,头发紧紧包裹在兜帽里,将属于女性的妩媚潜藏,只保留下一抹圣洁感。 不过车上的东西,比俏丽的女子们更加吸引人。 面包,葡萄酒,还有冒着热气的肉饼。 闻到淡淡的烤肉香味,有几个流浪汉和乞丐,已经流下了口水。 “各位早晨前来听讲,想必不少人没有吃早饭。我在这里准备了些食物,每个人都可以尽情享用。” 索心一挥手,黑袍女子们便面含笑意地将食物分发给众信徒。 “这几位是教堂的修女,也是神职人员,你们可以称呼她们为姐妹。” “今天这里的人比我预料的要少,所以各位不必担心食物不足。如果不够吃,可以随时向最近的修女姐妹要。” 看着这些修女,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胆怯的举手问道。 “索心神父,女人也可以进教堂成为神职么?” “当然可以!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神自然会平等地爱你们每一个人。” 在几绺脏兮兮的头发之间,索心能看到女人那双自卑的眼睛,因为自己的话语了有了几分力量。 她勇敢地撩起头发,露出一张遍布伤痕和泥土的脸。 “谢谢您,神父。我会努力成为一名修女的。” 随后,她抓起夹了肉饼的面包,用力咬了一大口。 面包的松软,肉饼的筋道,这是她多少年都不敢奢求的豪华美味,而此刻在她的口中,只品出了美好的滋味。 仿佛第二未来已经悄然降临,随着神的恩赐,浸润了每一个味蕾。 两行清澈的泪,滑过女人污浊的脸庞。 众信徒见状,也纷纷吃起手中的面包肉饼,只有几个目光精明的还没有动口。 “索心神父,请问这些食物,需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呢?” 听到这句话,信徒们咀嚼的动作一顿。 面对这个问题,索心只是微笑着拍了拍手边的一个木头箱子。 “这是教堂的募捐箱,如果各位有条件,可以选择为教堂捐款。不过,神不会强求祂的孩子们为祂作出任何奉献,也不会降下恩惠后索要任何报酬。” 空空的木箱发出咚咚的声音,索心见众信徒还有些不放心,便开玩笑道。 “教堂的捐款,神自然是用不上的,最后只会被我拿去喝酒。” 信徒们闻言哈哈大笑,所有人不再拘束,一起享用美食,还有许多人向索心举杯致意。 小群体之间的隔阂,也在无形中消散。 索心笑着抬起双手,笑声渐渐平息。 “倘使各位此刻感到幸福,那便请不要忘记了,感恩神对我们的恩惠。” “那我们应该如何感谢呢?” 信徒们大胆了起来,语气也不再疏离。 “来,孩子们,我来教你们如何向神祷告。” 索心双手交叉握在胸前,而信徒们也收敛了嬉笑之色,十分认真地同他学习起来。 “请记得,祂的名字是:上帝。” “各位今后凡是用餐前,都应当向上帝行闭目祷告礼。祷词为:感谢上帝赐予我的一餐!” “感谢上帝赐予我的一餐!” 信徒们闭上眼睛,跟随着索心齐齐祷告,无形的力量升腾在教堂中,光明仿佛已经凝聚成实质。 睁开眼时,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善意。 接下来,信徒们继续享用着这顿美味,同时相互友好地聊着天,并有序地向索心提问。 “神父,上帝长什么样子呀?” “我们都是上帝根据祂自己的样子造出来的,所以我们的样貌就是上帝的模样哦!” “神父,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你的灵魂会升到天堂,那是上帝的家园,也是最美好的地方。但若是你作恶多端,你死后就会堕入恐怖的地狱。” “倘若一个人有罪,该怎么办呢?” “他应当做更多的善事来赎罪,并且来教堂向上帝忏悔他的罪行。友情提示,你们可以来教堂的告解室进行忏悔,每天都会开放,而我每周一下午五点之后,也会来教堂接受信徒的忏悔。” “教堂还有这功能呢!” “不止如此,教堂还可以为新生儿洗礼,让上帝的祝福伴随孩子的一生。或者举办婚礼,由上帝来见证一对新人幸福美满的结合。牧师级别以上的神职可以作为主持,你们也可以来找我,不过需要预约哦!” …… 渐渐地,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信徒们手中的食物早已吃完,但还拉着索心兴冲冲地提问。 钟声再次响起,索心抬腕一看表,懊恼地一拍脑门。 “哎呀!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他回到讲台中央,轻轻敲了敲讲桌,教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十分抱歉,因为与各位相谈甚欢,导致我忘记了时间。今日的布道,很遗憾到这里要结束了。” 众信徒露出失落的表情,与索心相处时的亲切感,是他们这么多年来从未体会过的。 只用了一个上午,一位威严又慈爱的神明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上帝用了六天来创造世界,到第七天祂决定休息。也是这一天,所有的信徒都应当对祂礼拜。所以每周的周日,就是礼拜日。教堂会在这一天举行布道,并且为信徒提供圣餐,和今天一样的圣餐。” 一听还有这样的美食,信徒们眼睛一亮。 不过经过索心一上午的教诲,他们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市井之徒,而是学会了仁爱与善良的上帝信徒。 比起圣餐,他们还是对礼拜更期待一些。 这场别样的布道结束,信徒们迈着升华的步调陆续离席。 有小半数的人留了下来,在募捐箱前排起长队。 东秋三人也赫然在列。 硬币纸币被不断投入箱子,虽然多是零钱,索心也依然礼貌地向每个人道谢。 等轮到东秋时,队伍已经到了头。 将一张纸币放进募捐箱,东秋突然抬起头。 “索心神父,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说吧孩子。” “神明……不是被泯熵机泯灭了么?” 索心的笑脸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问题。 倘若上帝存在,仍然能降下恩惠。 那被泯熵机泯灭的,又是什么呢? 未来广场上,那个数字可没有因为神圣宗教的出现而改变啊! 心头快速思考,索心很快给出了答案。 “孩子,上帝的存在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就好像心爱的女孩送给你一幅画,你却不慎烧毁了它。它的存在确实消失了,可是不管过多少年,仍然会被你记得。” 东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同尹博桑杰一起离开了。 而索心看向他背影的眼神,多出一丝兴趣,很快却又被抹除。 …… 当晚,社交媒体上,对于三大教堂和神圣宗教的讨论十分热闹。 三区教堂的许多信徒,对神圣宗教以及索心,都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索心神父真的超好!分给我们面包和肉饼还有葡萄酒,还用问答的方式替我们讲经!】 【上帝的恩赐简直让我重获新生!从今往后,我有了新的目标:多做好事,以后上天堂去看祂!】 看着三区教堂信徒的发言,其他两个区的不禁有些懵。 不是,这咋跟我们遇到的情况不一样啊? 【为什么二区没有这些食物?】 【啊?你们没有圣餐么?】 【那个神父上来就捧着书念经,然后就拿着一个盒子问我们要钱,说是用来购买给神的祭品,好像需要没有残疾伤病的小羊羔肉。交了钱的能得到一块难吃的饼子,不交钱就什么也没有!】 【一区也是这样,不过幸好不是那个杀人犯弥撒来讲经。】 【还有,上帝又是谁?神的名字不是叫耶和华么?】 【看图片里神父胸口神的标志,好像也不一样?我们这边怎么是个六芒星?】 【建议兄弟姐妹们来三区教堂,感觉这里讲的才是真的!】 【而且有面包和肉饼吃!】 …… 东秋放下手机,又瞪着天花板愣神。 索心临别时的话,依然徘徊在他的脑海中。 迷茫的思绪让东秋变得愈发烦躁,他索性将心神沉入了虚无。 虚无中,他慢慢行走在水面上,轻声呼唤。 “上帝?” 无人应答。 “耶和华?” “上帝?” 没有任何回应。 那里什么都没有。 第78章 双向告解 阴暗潮湿的后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白领打扮的年轻女孩,赤脚快速逃跑着。 她的身后,则是十几个面容凶狠的混混。 女孩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条死胡同。 等反应过来时,混混们已经堵在了来时的路上。 见已经将女孩逼入绝路,混混也不急着追了,面带不怀好意的邪笑慢慢向她靠近。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女孩瑟瑟发抖之际,一个身材健硕的背心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高大,梳着油亮的背头,肌肉虬结的双臂上满是纹身。 看清男人脸的那一刻,女孩大惊失色。 “是你!” 背心男淫笑着搓了搓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 “没错,是我。” “你不是不答应我的追求么?那我就在这里办了你!还要拍下视频,让你男朋友看看,你是怎样一条下贱的母狗!” 一边的混混掏出了摄像机,背心男则慢慢向女孩逼近。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沉闷沙哑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原本都准备好欣赏春光的混混们,一听有人煞风景,顿时恶狠狠地向身后看去,打算给这个管闲事的家伙一点教训。 人还没看清,一只金属包裹的拳头已经砸了下来。 咚的一声,一个混混倒头昏迷。 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那拳头呼啸着再次袭来。 最近的那个混混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钢管,向那拳影砸去。 没想到,那拳头又快又硬,竟将钢管反弹回来,崩在混混的肩膀上,肩胛骨顿时被砸碎。 “啊!!!” 持棍混混惨叫着疯狂后退,他的同伴也终于反应过来。 数道手电光照向对面,他们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装甲里的人,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其中一只还闪着蓝光。 背心男再也顾不上女孩,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遥遥指向那人。 “他只有一个人,弄死他!” 如果是辛石城的黑帮,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因为饱受执法兵摧残的他们知道,装甲单位在对抗他们这些市井混混的时候,有着多么巨大的优势。 可惜这里是戊林城,人们根本没怎么接触过执法兵。 各种砍刀和钢管乱七八糟地砸在铠甲上,却完全不能造成任何伤害,甚至不能将对方击退半分。 三拳两脚,黑甲人便将混混们全部放倒。 “走吧。” 他冲女孩说道,女孩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慌了神,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便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巷子。 看着一地的昏迷烂仔,黑甲人摇了摇头。 “你半途停下来,就是为了管闲事?” 墙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见一个戴着黑色无脸面具的人,不知何时蹲在了那里。 “我曾经是执法官,遇到这种事当然要管。” 黑甲人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变成了清亮的男声。 原来刚刚出手的,正是穿着定制装甲的陈镜。 动力铠甲完成后,陈镜便使用它在夜晚的戊林城中潜行,一边以义警的方式打击犯罪,一边搜寻小丑的势力与线索。 索心成为三区教堂神父,并且传播的教义与另外两个教堂不同,这件事对其他人来说没什么,可是作为执法官的陈镜,还是敏锐地从其中察觉到了蹊跷。 小丑曾经与索心单独接触过,随后索心便在晚宴上讲述了一个来自神圣经卷的故事。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有过不为人知的交流。 他们之间,极有可能存在某种合作关系! 而这异样的教义,便是小丑阴谋的重要线索! 如果换一个人,陈镜也许会直接打上门去控制住对方,逼问情报。 可这个人是索心,自己在乙术城就认识的老师和朋友,对方来戊林城更是因为自己的邀请。 所以陈镜决定,等索心在教堂做完礼拜,信徒全部离开后,再偷偷潜入向索心询问。 尹博小队也跟着,避免发生什么意外。 此刻蹲在墙头的就是尹博,他摊手耸肩,说道。 “你是雇主,你说了算。” 与此同时,东秋和桑杰,护送着年迈的滕树也来到了这里。 滕树没有戴面具,只是穿了一件外黑内红的外套,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 “整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卡住或动力失效?” 滕树掏出个小本子,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采集这套铠甲的数据。 “没有,您的作品非常完美。” 滕树点点头,又指了指陈镜的腰间。 “按照你的要求,这是一款近距离格斗型动力装甲。如果需要提升战斗力,你可以搭配冷兵器,或者打开腰间的调节器,改变装甲的动力能级。” 陈镜点点头,左眼蓝光亮起,执法官之眼扫过背心男裸露在外的身份码。 “你是要叫执法官来抓走他们么?” 尹博饶有兴致地问道。他们这些阴影的杀手,近距离观看执法官执法的机会可不多。 “不,我要搜索他的社会关系,然后给他的仇家打电话。” 不知道为何,即使处于被通缉状态,陈镜的执法官之眼依旧可以访问执法局信息库。 很快,背心男的身份了然。 一家健身房的老板,养了一批手下,基本上都在这里了。经常对女客户动手动脚,死缠烂打后将对方骗去酒吧灌醉迷奸,已经犯下了十余起强奸案。 仇家是隔壁的机车改装厂老板,对方手下同样养着一批打手。 给改装厂老板发了现场图片,又打去电话。 黑帮寻仇即将上演,而这支小队不慌不忙地离开了现场。 来到三区教堂门口,望着里面的灯火通明,几人便耐心地蹲守在附近的楼顶。 不多时,里面的灯光逐渐暗了下去,最后几名信徒也带着幸福的微笑离开了教堂。 尹博与桑杰掀开窗户钻了进去,很快锁定了索心的位置,用耳麦呼叫众人前来。 餐厅,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放着许多盘子,凉菜热菜还有汤,俨然组成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索心系好餐巾,闭目做餐前祷告。 一睁眼,面前坐了一个大黑玩意。 “晚上好,索心神父。” 面对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人,索心没有惊慌畏惧,甚至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有一只属于人类的眼睛暴露在外。 正要提问的陈镜,目光与索心相遇的瞬间,便感到精神微微恍惚。 “陈镜,别来无恙。” 仅仅只凭一个眼神,索心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陈镜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索心是一位造诣颇深的心理医生,也做好了被识破的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 面甲脱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您真的比我更适合做执法官,索老师。” “如果你还没有吃过晚餐的话,不妨一起。” 索心为陈镜倒了一杯红葡萄酒,轻轻推到后者面前。 陈镜也没客气,举杯饮下一口。 “能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小酌一杯,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他舒服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背上,旋即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另外两个区教堂的神父对信徒说,不可在礼拜日饮酒,这是对神的不敬。我们现在这样,难道神不会生气么?” 询问悄然开始,索心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欣然回答道。 “上帝的思想,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可能我们某些不经意的举动,就会莫名其妙地触怒祂。人们在上帝的怒火中摸索总结,这才有了罪的概念。” “但是我愿意相信,祂是一位仁慈的神明。凡惹他发怒的罪孽,都会留有救赎的余地。” 陈镜点点头,低头抓起刀叉,切了一块肉饼放进嘴里。 “这些道理,是小丑告诉您的么?” 这个问题已经有些直白了,不过索心没有任何保留,坦诚地说道。 “是的,我与他的确有些合作。” “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镜霎时间有些激动,手里的银质叉子都被他捏得变了型。 “我感觉到,你在担忧。” 索心这一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忧虑地看着他。 “是因为你的父亲么?你在担忧他的安危么?” 听到索心提起父亲,尽管陈镜竭力去掩饰,可眼神的波动还是被索心捕捉到。 “你恨他么?” “你曾经是他的骄傲,是陈氏的掌上明珠。而他却为了权力,轻而易举地放弃了你,甚至还将你诬陷为杀人犯,列入通缉名单。” “如果你说你恨他的话,我完全能理解的。” 陈镜低着头,思绪一时间有些乱。 无法在片刻之间理清,陈镜只能将这些抛之脑后。 “不要解析我的情绪了,索老师。请告诉我答案吧!” 他再一次与索心对视,这一次那只代表着正义的蓝色眼眸,闪烁着坚定的光彩。 “我明白你的坚持,不管是为了你父亲,还是为了这座城市的人民。” 索心叹息着,面色略显疲惫。 “可是他的目的,我并不清楚,只能为你提供一些线索。” “这就足够了。” 索心闭上双眼,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神圣经卷有两个版本,陈刻得到的是较为狭隘的旧约,而我手上的是小丑给予我的新约,也是神圣宗教的真谛。” “在神泯元年之前,神圣宗教靠着新约,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流传,信徒多达数十亿,更是在某个时期成为凌驾于君权之上的统治者。” “凭借其庄严肃穆的宗教特性,神明的超然形象深入人心。小丑打算利用这种威慑心理,掌控戊林城民间,逐渐取缔所有权势。” “作为交易神圣经卷的筹码,他现在拥有市长选举的一张选票。小丑对市长的位置并没有想法,他想做的是复现神圣教廷专断权力的景象,将权力的赋予收归神明的手中。”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着陈镜。 “你父亲也许知道小丑的阴谋,但他太过自信,认为自己有能力对抗。” 这的确是父亲的性格,陈镜在心里想道。 果决武断,刚愎自用。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利用新约为小丑积攒信仰,为他成为教皇打下基础。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这些就足够了,十分感谢您。” 面甲闭合,陈镜起身要走,索心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陈镜,你的父亲并没有放弃你,将你列为通缉犯也是无奈之举,希望你不要怨恨他。” 陈镜侧过身,用执法官之眼看着索心。 “我不恨他。” …… 教堂外,陈镜顺着阴影钻进了一条窄街,尹博小队正在这里等他。 “完事了?” “嗯。” “那咱走。” 尹博没有过多询问,抬手招呼东秋和桑杰准备离开。 这时,桑杰却一阵左顾右盼。 “咦?滕老伯呢?” ……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索心收拾好餐桌,准备离开教堂。 身穿黑袍的滕树,突兀地出现在告解室旁。 “索心神父,我来向上帝忏悔。” 已经很晚了,索心本想礼貌地拒绝,可当他的目光探向滕树的脸时,神色骤然一变。 苍老松弛的脸皮,透着病态的苍白,在暗黄色的灯光映照下,尽显迟暮萧然。 唯独那一双眼睛,蕴含着名为自我信仰的坚定光彩。 两者对视片刻,索心自然地伸手邀请道。 “当然,请。” 告解室是一个狭窄的小木棚子,中间被一道藤编的墙壁隔开,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 神父和忏悔者坐在两边,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脸。 “神父,我想告诉你,我还有一年可以活了。” 滕树的声音十分冷静,听不出一丝恐惧或是遗憾。 “可怜的人,希望上帝保佑你的灵升上天堂。” 没有目光接触,这样的场面对索心这样的心理学家来说有些不利,他只能按照告解流程,和善地安慰着滕树。 怎料,滕树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天堂?” “不不不,等你知道了我曾犯下的罪行后,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那么,你背负着怎样的罪孽呢?向上帝坦白,这样可以减轻你的罪。”索心的声音带上了一抹诱动,仿佛引诱夏娃吃下智慧果实的蛇。 可滕树的回答,让他刚刚酝酿好的诱惑气场瞬间崩解。 “我吃了人肉。” 滕树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坦诚,好似一个久经牢狱后反省自己过错的囚徒。 “我以清点房产购置费为由,将一位金融中心的女雇员约到我的庄园,在院子里杀了她。我挖出她的心脏,烹饪成美味的私房小菜,用来宴请前来庆祝我乔迁的客人。” 滕树自述的罪行,分明是索心曾经做过的事情! 索心没有发作,沉住气继续聆听。 “我杀了一对夫妇,把他们的尸体塑造成天使的样子,并且割下他们的背脊肉,做成菜肴和调查这起案件的执法官一起吃掉了。” “我还杀了执法局的一名女药剂师,把她的腿肉切下来剁碎,和上好的小牛肉一起绞成肉馅,做成了美味的肉饼。” 说到这里,滕树的声音居然出现了一种悔过的哭腔。 “哦!我的天呐!神父,你肯定不能理解这种感受。我没法把他们当做我的同类,这种孤独会让我的灵魂无比饥饿,只有人肉能满足我这恶毒的贪婪!” “我认为吃下他们的肉,是在帮助他们的心灵得到升华。” “我有罪,神父。我有罪。” 滕树的忏悔之词惊心动魄,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与索心的作为严丝合缝。可滕树却将这些事,当成自己的罪来忏悔。 索心警觉之余,思绪疾速运转,很快眉头舒展,有了对策。 “我能听得出来,你悔过的心是真诚的。上帝是仁慈的,向上帝坦白这些罪行,你便尚有救赎的机会,不必为此懊恼。” “每个人都会犯错,即使是作为神父的我也不例外。” 索心的语气,竟透着与滕树方才一模一样的自嘲。 “我厌恨那些不珍惜生命的人,于是设计了许多机关,将那些人抓来,按照我的规则去玩死亡游戏。我扮演着上帝的角色,试图用游戏来让他们明悟生命的真理。” “我的游戏杀了很多人,但我认为是他们配不上自己的生命。你能明白那种感受么?就像依靠剥削获取利益的富豪,肆意挥洒金钱去享受,于是受到穷苦人的嫉恨。他们配不上自己所拥有的,我想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当然,有几个人通过了考验,参透我在游戏中隐藏的思想,成为了我的门徒。可我管教不好他们,其中一个性情偏激的女人,篡改我的游戏设计,将一名玩家置于必死的游戏中。即使他明悟了生命的珍贵,却依旧被杀死。” 模仿着滕树的腔调,索心也哽咽起来。 “这是我的罪,是对我自以为是的惩罚。” 很快,索心便调整好了情绪,语气恢复了从容。 “你瞧,没有什么罪行是不可宽恕的。现在我成为了神父,教导信徒们遵从上帝的旨意,这便是我的救赎之道。我相信,你也能找到的。” 藤墙的另一边,滕树似乎陷入了沉默。 毫无疑问,索心的回击十分有效。 比起心理医生,滕树在通过他人的话语回顾审视自己的行为时,要承受更多的心理压力。 上一名玩家的死,以及门徒的曲解,的确是他心中的痛。 “难道你就是竖锯么?索心神父,你就不怕我叫来执法官么?” 索心惬意地往后一仰,语气悠闲淡然。 “这个告解室里的秘密,除了我们彼此之外,只有上帝知晓。” 啪!啪!啪! 滕树慢慢地鼓掌,十分欣赏地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索心神父。能告诉我,你是怎样识破我的么?” 索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忏悔者是你,我的朋友。按照流程,应当是你先坦白才对。” “的确如此,抱歉。” 滕树轻轻笑着,坦率地说道。 “我对特殊的生命,有着极为敏锐的直觉。你找我制作制冷机的时候,我便察觉到了你的特殊。” 两人对彼此的身份都已经知根知底,滕树没有再解释什么,而索心同样没有感到意外。 “巧了,我也是那一次,便从你身上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可能那时的我们都不曾想到,会在今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短暂的宁静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一起大笑起来。 一个心灵敏感,靠感觉来搜寻玩家。一个嗅觉发达,靠味道来搜捕猎物。 一个折磨人的肉体,试图让人的心灵升华。一个玩弄人的心灵,却要吃下人的肉体。 两道笑声合起来,无数复杂的情感浓缩为纯朴的疯狂。 “我一直想品尝你的味道。” 大笑过后,索心直言不讳。 “我这衰老的身体,可没多少肉给你吃。” 滕树打趣着,手却抓住了衣袍里的一枚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一阵震动后,告解室下方的地板突然打开,二人坠入地下。 木棚刚落地,内部的钢架一通变幻延展,变成镣铐将索心牢牢锁住。 “身为戊林城工程师协会的副会长,这座教堂的图纸由我亲自设计。自从知道你会在这里担任神父后,我便在教堂的地下为你设置了游戏。” 滕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灰。 棚子的木板脱落,两名杀人魔,终于示以彼此本貌。 “游戏开始。” 第79章 魇锯 “我通过自己的人脉,对你进行过全方位的调查。你的往事,我全部知晓。” 滕树从容地站在索心面前,而索心则被拷在椅子上。 “你曾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那么也许你能看出来,我现在的状态。” 索心微微颔首,说道。 “是的,免疫衰退症晚期,你体内的免疫细胞几乎全部失活,用不了多久,一个普通的感冒都能要了你的命。” “能治愈你的,只有政府官员特供的免疫增幅药剂。可是这种药剂过于珍贵,只有一等公民才有资格使用。” 滕树点点头,将羸弱的身体斜倚在墙壁上。 “当神圣经卷面世的时候,我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我像其他信徒一样虔诚祈祷,最终却一无所获。” “这使我不禁开始思考,我的命运,果真是由神明决定的么?” 索心注视着滕树的脸,后者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 “现在,在这个游戏中,你将会成为决定我命运的神明!” 滕树取出两支针剂,分别给自己和索心注射,又拿出一个金属颈环扣在索心的脖颈上。 “我这一支是毒剂,毒素将在一个小时内蔓延至我的全身,进而杀死我。” “你那一支是解毒剂,药物成分会在十分钟内渗透你的肌肉组织。根据计算,你需要割舍450克的肉,让我服下后才能救下我。” “而我的心脏位置有一个检测器,一旦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你颈间的装置就会爆炸,把你的头颅炸烂。” “另外,你的惯用手是右手对吧?” 右手腕上的镣铐打开,索心这才发现,右手边竟放着一把短锯。 “这就是游戏内容,你需要在一个小时之后,用手边的短锯切掉你的左手以挣脱束缚,并且割下足够的肉来解我的毒。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我对人肉可是不那么能接受的,想让我怀着求生的欲望吃下这些人肉,那就要看你的发挥了。” 说完这些,滕树也坐在了椅子上,平静地看着索心。 右手抓住短锯,这可能是这间秘密地下室的唯一武器。 看到他攥起短锯,滕树又好心补充了一句。 “在你挣脱束缚前,我是不会出手干扰的。” 得到了滕树的保证,索心便不再犹豫,从神父袍子上撕下布料缠住左手前臂,以免失血过多。 随后,索心一咬牙,提起钢锯凑到左手腕边。想了想,又提升到手肘的位置。 犬牙交错的锯齿,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索心甚至已经看到了,疼痛在向自己挥手。 顾不上身体本能的颤栗,索心把心一横,开始锯自己的小臂。 金属划破皮肉,血液就像艺术家到处乱泼的油漆桶一样,试图在地下密室的墙壁上,绘制出一幅超现实主义画作。 紧接着,粘稠的血肉被锯开,森森白骨露出。索心手中的动作却没停,钢锯将前臂骨一点点磨碎,又把骨头上的筋络划断。 索心用力一扯,一条滴着血的手臂便被铐着留在了椅子上。 “我一直有在健身,所以我的前臂肉份量应该足够。” “那么,你打算怎样让我吃下它呢?” 已经从椅子上脱困的索心,将手臂的伤口包扎好后,攥了攥右拳。 “我不会用心理学帮你克服什么障碍,你只是个老人,我可以强迫你吃下去。” “哦?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滕树眯起眼睛,右手一甩,一把拳刃从手背后方弹出。 “陈镜的外骨骼装甲就是我造的,你真的认为,你能战胜装备了外骨骼的我?” 索心没有回应,捡起一块厚木板绑在断臂上,又捡起一根粗糙的钢管拿在手里充当武器。 滕树的刀刃锋锐无比,还带着漂亮的大马氏铬钢纹路。而索心的武器锈迹斑斑,略显寒酸。 只是一个眼神交互,便点燃了两大杀人魔的战斗。 索心率先出击,钢管砸向滕树的手背,意图先控制对方的武器。 而滕树岂能让他如愿? 手臂微收,厚重的万锻大马拳刃将钢管格开,反手又是一刀挥向索心的咽喉,后者只能收棍防守。 这是索心不想看到的,滕树手中的刀,一看就使用了千锤百炼的优质钢材,想必可以轻松斩断自己这唯一的武器。 出乎索心的预料,两者兵器碰撞时,钢管被斩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只有零碎的火星迸发。 “为了这个告解室机关的稳固性,我使用5160特种钢作为框架。即使是大马氏铬钢,面对这种钢材也会常常失利。” 滕树贴心地解释道,但手中的动作可没有怠慢,外骨骼驱动下,势大力沉的一刀当头劈来。 尽管持刀者是滕树这样的孱弱老人,可在动力装甲的加持下,这一刀的力道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水准。 只剩下一只手的索心,即使手中的钢管足够坚固,也不可能挡下这一刀。 索心只能将钢管倾斜,利用向量原理卸去一部分力,并使刀刃的轨迹偏移。 刀锋斜向斩下,还是划伤了索心的肩颈。 滕树再次挥刀,这一次索心学聪明了,尽可能地用躲闪来代替格挡,并且不再主动攻击,只是死死盯住滕树的眼睛。 在滕树的猛烈攻势下,索心闪转腾挪,身上的伤痕不断累加,而滕树的体力也逐渐耗尽。 终于,滕树停止了进攻,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索心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断手加上积攒的伤势,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体内流失,晕眩感开始侵蚀他的大脑。 两个杀人魔停了手,看上去滕树暂时占据上风。 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力可以恢复,而失血只会让索心越来越虚弱。 “你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滕树咳嗽了几声,疲惫地看着索心。 后者的脸上,竟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笑容。 “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死在了游戏里,你会吃掉我的肉来为自己解毒么?” 索心没有处理伤势的意思,反而像日常聊天那般问滕树。 “一年,还是一个小时,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拖时间对滕树有利,他干脆与索心聊了起来。 索心轻笑几声,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作为心理医生,我接触最多的,就是那些患有抑郁症的人。” “这种病症通常不会受到重视,却十分地可怕。重症患者将受到虚无主义的感染,丧失对生活的希望,甚至主动寻求死亡。在他们当中,大部分只是为了逃避痛苦的现实,比如遭受家庭压力的青少年,以及厌倦枯燥生活又无力做出改变的底层平民。” “极少一部分,他们彻底向虚无主义敞开心扉,将自己的生命当做可以随意抛弃的物品,当做和其他东西一样毫无意义的事物。这类患者是最棘手的,他们甚至能够认识到,家属把他们送到我这里来治疗,是受限于人际或利益关系的纽带,而非出于挽救他们的生命本身。” 索心平视滕树的眼睛,奇异的精神诱惑力,宛如漩涡一般,吸引着滕树的心神。 “要治愈这类患者,我必须深入研究他们在自己的世界中构建的逻辑框架。丰富的案例经验,也在让我成长着。” “在行医过程中,我觉醒了一种因果律能力!” 滕树瞳孔骤然缩紧,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机关,有着一个不起眼却极为致命的漏洞。 可当他开始警惕时,却发现思维已经被索心那奇特的精神力场牢牢吸附,无法作出任何思考。 “你和那些患者很像,拥有自己的哲学逻辑,并且毫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你的意志力之强,是我生平所见之最。” 索心将钢管丢在地上,扯下衣物简单包扎了伤口,并一边说道。 “我的因果律能力,赋予我特殊的心灵感染力。与人对视时,我可以逐渐入侵对方的心灵,将心理防线攻破后,把对方拖进一个心灵审讯室进行控制、折磨或处决。” “三分钟,我用了足足三分钟,才让平时几乎可以瞬发的因果律,在你的身上生效。” 索心说完这句话后,滕树的眼神便失去了光彩,变成呆滞的雕塑愣在了原地。 “往常使用因果律能力后,我会吃下对方的肉。没想到这一回,要把我的肉喂给对方吃。” 索心转身捡起自己的断臂,用地上的木板简单生了个火,把断臂放在上面烤制。 食人魔的骄傲,让他不允许自己提供未经烹饪的菜肴。 而滕树的心神,正如索心说的那般,沉入了一间狭小的审讯室。 审讯室被玻璃幕墙隔成了三个房间,一个血迹斑斑,一个阴森冰冷。 而滕树身处的这一间,竟看上去有些温馨。 因为它与滕树家的客厅,一模一样。 柔软的沙发,暖和的壁炉,茶几上摆放着一套青蓝色茶具,墙上挂着滕树与妻女的合照。 三个房间,各站着一个索心。 血迹房间的索心面目狰狞,阴寒房间的面沉似水,只有滕树身边的这个面带微笑。 “坐下来喘口气吧。” 微笑索心柔声说道。 滕树没有理会他,而是愣愣地看着照片中的妻女。 “她们回不来了。” 微笑索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滕树依然看着照片出神。 “等你解了毒,我会放你出去的。” “你不杀我?” 滕树问道,可眼睛还盯着照片。 “一个小时,或者一年,这对你来说,有意义么?” 微笑索心抿嘴一笑。 “的确如此。” 滕树侧过身,看向玻璃幕墙的另一边,那个阴暗索心。 “可一分钟,却能让结局天差地别。” 微笑索心闻言,露出了不理解的神情。 “也许我失算了,可你又何尝不是?” “我失算?这间审讯室由我绝对掌控,这是因果铁律,何来失算一说?” 微笑索心这样说着,可却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在进入这里之前,我也没有感觉到。” 滕树笑了,他的笑容尽显释怀,又带着几分迷茫。 “在我的心灵中,存在某种能够抵御因果律的力量。它有着更高层次的逻辑,也许正是来自你所说的虚无主义。” “可奇怪的是,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获得它的。” “命运就是这样啊……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微笑索心惊慌的目光中,滕树一记头槌,竟砸碎了和另一间审讯室之间的玻璃墙。 阴暗索心见状,立马抓起身边的锁链,想要捆住滕树,后者却像得到了神明的祝福一样,老迈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拳便将阴暗索心打倒。 又是一记头槌,第二道玻璃墙应声而碎,狰狞索心暴露在滕树的面前。 “不能出手!!!他还没有解毒!!!” 微笑索心远远地喊道,可狰狞索心不听他的,单手一拽,一把嗡嗡作响的电锯便抄在手中。 那沾满血迹的电锯,无数梦魇缠绕,携带着对心灵致命的力量。 狰狞索心暴戾地举起电锯,狠狠向滕树劈来。 然而,东秋设置的虚无屏障,在此刻给予了滕树无穷无尽的力气,他轻松躲过电锯,反手一肘顶在狰狞索心的心口,将后者砸到了审讯室的墙壁上。 “造化弄人啊……” 滕树弯腰捡起电锯,毫不犹豫地挥向了自己的咽喉。 “不!!!” 微笑索心怒吼着,双臂猛然挥舞,整个审讯室瞬间崩塌瓦解。 而现实中的滕树,心神立刻回归身体。 动力外骨骼暴起,正在烤肉的索心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刃便贴上了他的脖颈。 “你果真是个特别的人。” 索心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烤自己。 “不过,游戏已经结束了。” 滕树看着被切成精细小块的烤肉,面庞抽了抽。 索心说的没错,如果被拉入审讯室后,索心第一时间就给自己喂肉,那么他已经顺利通过了游戏。 “你就不怕,火焰让解毒剂失效么?” “我可曾是一名外科医生。在药剂学如此发达的兰德,想找到一款不耐高温的药剂可不容易。” 索心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动手吧,浪费时间去烤肉,这是我咎由自取。” 滕树摇了摇头,移开了刀刃。 “我本想通过游戏,让你意识到生命的可贵。可是你的因果律让我明白,你已经成为了你口中的那种,被虚无主义侵蚀的人。你这样的生命,是无法作出改变的。” “如果想阻止你继续吃人,只能杀了你。” 咔嚓一声,滕树收回了拳刃。 “可是你说得对,游戏结束了。” “在游戏之外,我不会杀人的。” 说罢,滕树有些嫌弃地看了看那些烤肉,走到一处墙角打开一个暗格,拿出另一针解毒剂给自己注射,又走过来为索心取下爆炸颈环。 “浪费你一只手臂,真是抱歉。”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歉意,反而满是嘲讽意味。 索心低头看了看断臂,谦谦一笑。 “我一直想换个机械手来着,这在一线城市可是潮流。” “傻逼。” 滕树有气无力地骂道,随后卸下了外骨骼,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这么垂头丧气嘛!你正在帮陈镜做事吧?我可以为你额外提供一些线索。” 索心来到他身旁坐下,捡了一片烤肉填进嘴里。 “恶心。” 滕树恶寒地看着这一幕,吃人肉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你应该也想知道,关于小丑的事吧?” 滕树闻言顿时竖起了耳朵,他的确对那个神秘的小丑十分好奇。 “刚刚我说过,抑郁症重症患者,会被虚无主义侵蚀。而在小丑的身上,我看到了最纯粹的虚无。” “你用以抵抗我因果律的那种力量,与他身上的虚无如出一辙。在小丑的身上,同样存在某种可以隔绝因果律的屏障。我曾尝试对他发动能力,却完全不能生效。” 提起这件事,索心的双眸中,竟隐隐有着一丝后怕。 “这个人,恐怕大有来历!” 第80章 炽热的光明 黑色面包车里,身穿执法官制服的眯眯眼胖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表。 “还有十分钟,陈官长。” 在他的对面,陈登点了点头,按动耳麦命令道。 “各单位注意,还有十分钟,保持警戒!” 这条静谧的街道,此时已经暗流涌动。 十几名存在感很低的便衣执法官,分散在街道各处盯梢。 而不远处的偏僻胡同里,整个二局刑侦队的执法官全部到场,整装待发。 这次联合行动的目的只有一个,活捉竖锯的门徒杨曼! 竖锯抓不到,分尸的连环杀手抓不到,陈镜又不能抓。为了执法局的名声,二局的局长当即拍板,先把杨曼抓住,好好给执法局宣传一波! 财阀权贵骑在他们头上也就算了,民间的罪犯也配践踏法律? 锁定杨曼这个嫌疑人,陈登还是参考了索心的建议,加上有陈镜的默许,这才敢组织抓捕行动。 毕竟杨曼是桑氏集团的人,而桑氏又站队魏瑾,是陈刻的死敌。贸然行动的话,难免被对方抓住把柄。 “抓了杨曼,以你的资历和政绩,完全可以争一争下任局长了。” 秦姓执法官长笑呵呵地说道。 陈登客气地笑笑,没有搭话。 即使执法局站队陈刻,一个分局的局长也不是说给就给的。 在戊林城,执法局长这种级别的官员,只会由总局长的家族亲信担任,而不是靠资历和政绩选拔。 他陈登虽然姓陈,可跟陈氏一点关系都没有。 秦姓执法官长又低头看了眼手表,渐渐收起了笑容。 “还有五分钟,让便衣开始后撤吧。” 陈登闻言,再次按动耳麦。 “二队三队撤退,一队分散后退十米,继续警戒!” 时间慢慢流逝,陈登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心情有些紧张。 他不是没抓过罪犯,只是这一次的行动太过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这让他感到压力倍增。 反观秦姓执法官长,一直是一副笑脸,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 此人是一年前调过来的,据说出身乙兵城执法军,在局里却一直都是老好人形象。 陈登与他交际不深,相处一年下来,甚至还不清楚对方的名字。 终于,秦姓执法官长最后看了一次表。 “还有一分钟。” 说完,他按动了自己的耳麦,向刑侦队传达指令。 “行动!” 只见大街小巷四周,一大群墨绿制服执法官冲了出来,握着手枪快速向一栋居民楼逼近。 冲到杨曼的家门口,两名执法官提着破门锤,一下便砸开了实木的大门。 先锋队迅速推进,两名执法官持防爆盾走在最前面,三名执法官持手枪走在他们的夹缝之间,枪口对准前方。 情报侦查队的线索没有错,杨曼此时就在家里。 卧室的门敞着,地上杂七杂八地散落着图纸,以及许多空咖啡罐。 杨曼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 见目标看上去没什么反抗能力,执法官们也放松了警惕。 一人走到床边,掏出手铐就要给杨曼戴上。 突然,杨曼睁开了眼睛,眼中凶狠的光芒闪过。 一柄拳刃弹出,杨曼向上一挑,便刺穿了那名执法官的喉咙。 众人被吓了一跳,纷纷掏出手枪指着杨曼。 杨曼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一脚踹开负伤执法官,就要向众人扑去。 下一秒,一颗青白色的光球击中她的身体,杨曼被电得直翻白眼,很快陷入昏迷。 抓捕行动顺利完成,伤员被送去了医疗小组,没有生命危险。 得到现场反馈的陈登,不禁松了一口气。 按照计划,他们要把杨曼带到距离二局两公里的地方下车,羁押着她穿过一片居民区,以彰显执法局的能力。 “陈官长,这样真的有必要么?”秦姓执法官长问道。 陈登贴身护送着杨曼,脸色有些紧张。 要说对局长的位置没想法,那是假的。坐到执法官长这个位置,权力的诱惑已经被悄然放大。 押送杨曼这件事,陈登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再向前走一步。 “这也是,为了执法局的公信力嘛!” “杨曼模仿竖锯杀的人,还没有她贩卖迷幻药物害死的多,在民间的知名度并不高。” “哈…哈…说不定平民会把对竖锯的怨恨,转移到她身上呢。” 陈登越说越心虚,脖子上冷汗直冒。 平民又不知道杨曼和竖锯的关系,怎么可能迁怒于杨曼? 这个道理陈登也明白,可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不仅为了自己的私心,更是有上面的命令。 秦姓执法官长笑笑不再说话,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 押送队伍声势浩大,很快便吸引了不少围观者。 只是他们看到被羁押的罪犯时,脸上都露出了茫然。 陈登内心煎熬无比,他多么希望能有个人上来问问他,这抓住的是哪个通缉犯。 或者有谁的亲朋好友死于杨曼之手,失去理智地冲上来要杀杨曼报仇。 并没有人这样做,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 陈登甚至怀疑,就算此时押送的是竖锯,平民也不会关心。 毕竟竖锯只是手段残忍些,杀的人并不多。在网络上的影响力,是要大于现实的。 没有人会觉得,他会盯上自己这种小角色。 “很失望,对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曼,突然开口道。 “死亡没有临近时,人是不会真切畏惧它的。如果被抓的是那些草菅人命的财阀和官员,我相信你的行动会更有话题和热度。” 她的语气满是嘲讽,陈登则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老师希望,人的思想和行为,能配得上自己珍贵的生命。可你看看这些人呐,谁会觉得他们的生命珍贵呢?” “就连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条低贱的狗,是任人践踏的垃圾!” 杨曼十分粗鲁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生命根本不珍贵,它是毫无意义的废物。” 陈登很想说些什么,可他看向窃窃私语的人群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人犯了什么事啊?这么多执法官押着她游街。” “还随地吐痰,素质真低!” “这女的还挺漂亮的,希望她能吐我嘴里。” 低语汇聚成许多毫不相干的话题,将人们困在了各自的小圈子里。 谁也不在乎圈外有什么。 见到如此情景,杨曼傲慢地昂起了头。 可一道在她背后响起的声音,让她骤然如坠冰窖。 「你果真这样认为的么?」 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杨曼错愕地看着他,明明是突然出现的一个神秘人,周围的执法官们却对他视而不见。 不,他们仿佛冻僵的老鼠,被禁锢在了原地。 短暂的疑惑过后,一抹极为熟悉的感觉,攀上了杨曼的心灵。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在竖锯的游戏中。 “你是……死亡?” 少年迈步靠近,那死亡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除了陆鸢外,你还是第一个能察觉到我的人。」 「这也不奇怪,倘使你坚定地相信,生命毫无意义,那么你就会见到我。」 「既然如此……」 一一狞笑着抬起头,伸手探入虚无,取出了东秋亲手锻造的那杆长枪。 「我想刚刚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任何犹豫,一一挥动长枪,轻松贯穿了杨曼的头颅。 生命的感悟,也在东秋的脑海中闪回。 …… 幼时的杨曼,梦想是当一名医生。 命运没有慷慨地赠予她梦想,而是用冰冷刺骨的现实,让她学会不再做梦。 学生时代起,杨曼便已沦为桑氏集团的玩物。药贩逼迫她吸食迷幻药物,用药瘾控制她的精神,肆意玩弄摧残她的身体。 杨曼也因此得到了一份工作,作为医药代表陪各区域的经销商睡觉,从而为桑氏争取更多利润。 把迷幻药物卖给更多人,让他们体会自己的痛苦,杨曼不会怜悯任何生命。 滕树是唯一一个,教她珍视自己生命的人。正是因为他的游戏,让杨曼体会到濒死前自己求生欲爆发。 杨曼一度以为,自己会因此爱上这个老头,也尽力去理解他的思想。 可惜,过往的遭遇让她注定与滕树理念不合。 把自己的痛苦传播给其他人,这是杨曼的工作。 与滕树的偶遇,不过是她阴冷灰暗的世界中,意外闯进来的一丝光亮罢了。 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像自己一样遭受命运的羞辱。这样的生命,怎么可能是璀璨的。 “看清了么?” 弥留之际,杨曼的眼角淌下两行清澈的泪。 “这样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意识渐渐陷入虚无,而东秋的声音,悄然回荡在杨曼的耳畔。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 “快看!那个女人死了!”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陈登错愕地回头,却发现杨曼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眉心开了一个细长的洞,头骨的碎屑和脑浆迸飞,呲了他一身。 “全体警戒!” 陈登还在愣神时,秦姓执法官长已经快速反应过来,向队伍下令。 那一双一直眯着的眼睛,也圆睁了起来。 刑侦队的执法官们迅速举起枪,排查四面八方的潜藏点。 “秦官长,这……” 陈登惊恐又疑惑,杨曼的离奇死亡,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什么样的存在,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地潜入一支执法官队伍,杀死被重重保护的目标? 想到这里,陈登突然愣了一下。 他记起来一个去年发生的可怕案例。 同样的情景,曾经在辛石城也上演过。 死的是一位一等公民,而保护他的则是来自首都的精锐执法官! “是混乱,那个人来戊林城了!!!” 秦姓执法官长咬牙切齿,并非他嫉恶如仇,而是想到那个人时,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只能咬紧牙关去竭力控制。 这一控制,声带的肌肉就失控了。 导致刚才那句话,是以很高的声调喊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了群众的耳朵里。 人群中不乏有喜欢关注网络新闻的,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是混乱!辛石城的那个杀人魔!!!” “快逃命啊啊啊!!!” 人群一窝蜂地开始逃散,可这条街道有些拥挤,加上人数太多。为了能够逃离这里,人们只能相互推搡,很快便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活活踩踏至死。 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执法官们,半数以上也跟着逃跑了,只留下刑侦队满编和陈登这个情报侦查队光杆司令。 “全体都有,维持秩序,紧急疏散!!!” 秦姓执法官长强忍着恐惧下命令,却完全没有看到,东秋手持长枪站在了他的面前。 抬手又是一枪戳刺,那男人便被刺穿头颅,瘫倒在地。 怒目圆睁,死前依旧在掩藏自己的恐惧。 陈登这下彻底慌了。 以一己之力搅乱辛石城的罪魁祸首,拥有超越认知的杀戮技巧,这样的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还先后杀死了与他最近的两人。 陈登甚至怀疑,混乱是冲他来的。 「没意思,乙兵城星火学会安插的暗子罢了。」 “嗯,回去吧。” 东秋眼眉低垂,盯着地砖的裂缝出神。 东秋出手杀人时,需要与一一的意志融合,由东秋主导。在杀死目标的一瞬间用虚无将其包裹,然后消化品味其中的意义。 可这一次,不管是杨曼还是那个眯眯眼,杀他们时都是一一在主导。 这说明,一一有些脱离他的轨迹了。 不过这些事,短时间里东秋想不明白。 杂乱的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骇人的尖叫声,打断了东秋的思考。 侧目望去,只见刚刚逃出去没多远的平民们,又被许多持枪不明人员给堵回来了。 为什么他们一边逃跑还一边尖叫? 因为身后的这些持枪分子,正在对现场的人展开无差别屠杀! 陈登一眼就认出,这些人穿的是心灵学会的作战服。 这群疯子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那个棘手的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也来了。 果然,在嘈杂的尖叫哭喊中,一道刺耳的狂笑声脱颖而出。 “你终于现身了!!!”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声音,陈登的脸都吓白了。 先是混乱,再是陆鸢这个杀人魔,怎么这些恐怖的人物,都被自己撞上了? “陈官长!我们需要求援!” 一名刑侦队的执法官,用力摇了摇陈登的肩膀。 陈登被摇得清醒了几分,这才发现自己这个执法官长,已经被刑侦队的执法官们重重护卫在中间。 这等纪律性,显然不是戊林城的执法官所能拥有的。 陈登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过眼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当即一咬牙,激活执法官之眼,使用执法局内网通讯,向总局发出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 执法总局局长办公室,总局长曹滨正在闭目养神,突然被桌上的警铃吓了一跳。 他愠怒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红光。 身为执法局长,他当然明白红色的灯光意味着什么。 抬手抓起桌上的话筒,信号自动连接到陈登那边。 “报告总部!这里是执法官陈登,编号0401!我们在帘柳大道遭遇大量敌人袭击!请求支援!!!” “敌人是谁?”曹滨皱眉问道。 “我们首先遭到了未知敌人的袭击,疑似为辛石城恐怖缉令一号。随后恐怖组织心灵学会突然出现,对现场的执法官和平民发动攻击!” “我知道了。” 曹滨扣下话筒,面色阴沉似水。 陆鸢出现在戊林城,他是知道的,因为前者曾经率队袭击过执法二局。 可混乱为什么会在这里? 要知道,这两个可都是辛石城的通缉犯。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秘不成? 陆鸢尚且是人类,只不过身具强大的因果律能力,最多算是有些棘手,并非不可战胜。 可是那个混乱,自成名以来无一败绩,甚至还杀死过一等公民! 贸然派手下的废物执法官去支援,只会削弱自己的势力。 要阻止这种神一样的敌人…… 他去哪里找程雨啊? 听说那家伙到现在还在休假,带着一台执法军士到处旅游。 正在曹滨万分焦急之际,办公室的门被粗鲁地敲响了。 “滚蛋!”曹滨气呼呼地骂道。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秒,随后砰地一声,门板被一脚踹开。 曹滨正要发火,可看清来者身上的制服时,火气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红色执法官制服,胸口绣一面兰德旗帜,还挂着一枚他没见过的胸章。 是首都的人! 在两名红衣执法官的护卫下,一名年轻人走进办公室。 年轻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俊朗的脸上挂着桀骜的笑。 一名红衣执法官上前,一把揪起曹滨的领子,将他提起来拽到一边,那年轻人则十分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了曹滨的位置上。 堂堂总局执法局长,竟然被这样羞辱,曹滨的老脸气得憋红。 “你们是什么人?!” 他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试图给自己几分底气。 “闭嘴,老东西!” 年轻人一开口,一股上位者的气质扑面而来,压倒性地碾碎了曹滨那可笑的威严。 见曹滨老实了,年轻人蔑视地笑着,道出了来意。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容诩,曾任首都执法部战略管理处副处长。” 年轻人的话,让曹滨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和戊林城的小打小闹不同,首都的政治家族,可是牢牢把控着各种政治资源,所有利益交互严丝合缝,是真正的政治机器。 眼前的年轻人姓容,那就说明他来自首都的容氏! 要论职级,容诩比曹滨可是低了足足一级半,可两者的地位天差地别。 “今年初,我被调到战斗处加入了一支新建军队,这支军队由外事联络处引导办公室牵头组建,专门负责猎杀和收容因果律能力者,以及处理相关事宜。”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更让曹滨震惊。 引导办公室,那可是研究院在执法的代言人,代表了兰德最超然的一股势力。 这种级别的事,已经不是他能掺和的了。 容诩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支军队尚且处于雏形,急需一些成果来向政府证明自己的潜力,并获得拨款。在陆鸢袭击你们之后,我们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拍卖会上买下的激光炮,就是为了对付陆鸢。我们监听了你的通讯设备,现在已经了解了局势。” “原来是你!啊不……是您。” 曹滨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 拍卖会上截胡他激光炮的那批首都人,居然有如此来历。 “是啊,研究院只是下达了编制指示,没有提供相应的武器技术。想要斗得过那些命运的宠儿,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只能自己找办法。” 说到这里,容诩突然骄傲地挺起胸膛。这次的傲气并非来源于权贵的底蕴,而是更像高等生命对自身智慧的自信。 “我们的军长提出了一系列发展策略,要求我们的军队在执行任务的同时,研究因果律能力以及相关的规则原理,将其转化为武器技术,应用于新的任务中,从而达到以战养战的效果。” 提及军长时,曹滨竟在容诩那张嚣张的脸上,看到了狂热的崇拜。 其虔诚程度,不亚于戊林城的信徒对神明的崇拜。 “那……这位长官,如果您要用激光炮来攻击陆鸢的话,难道不怕把她打得尸骨无存么?陆鸢的因果律,对您的军队来说应该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吧?” 曹滨有些心虚地问道,他可不希望容诩在戊林城启动激光炮,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不可逆转的伤痛。 “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 容诩看穿了曹滨的心思,傲慢地翘起了腿。 “我们的行动,不需要任何人来插手,我希望你能保证这一点。作为回报,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出于同僚情谊,我可以帮衬一二。” “不过你放心,我对你们戊林城的权力结构,没有半点兴趣。” 容诩这句话,让曹滨心脏砰砰直跳。 能得到这支首都执法军的帮助,可比一门激光炮有用多了。况且对方还不会干预这边的党派斗争,简直就是完美的助力! “那么,敢问我能做些什么呢?”曹滨的姿态有放低了几分。 “老老实实在这待着。” 容诩一转椅子,面向办公室的窗户。 今日的天气十分阴沉,云层也黯淡无光,看上去很快就会下一场雨。 “我们的人,已经出手了。” …… “那是什么?!” 保护圈内侧,一名执法官指向天空。 只见阴沉的云海之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虚影。 这道影子遮蔽了天空,让本就阴暗的地面几乎陷入死寂。 巨大,伟岸,不可窥视全貌。 哪怕是距离事发地数十公里的人,也能看到那虚影。 形状像是一条鱼,在黑暗的海底悠闲游动。 可那恐怖的体型,带来的只有压迫感。 不管是被屠杀的平民,还是手持武器的心灵学者,此刻齐齐失神。 呜呜呜…… 云上的大鱼,发出了一阵悲鸣。 鸣啼声化作震荡波,令所有听到它的人感到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 就连陆鸢也不例外。 能在这声波中保持清醒的,只有心神浸入虚无的东秋。 就在所有人被声波控制之际,一根湿漉漉的金属尖角,从云上探出了头。 尖角之内,一颗红色晶石已经积蓄了毁天灭地的能量,开始爆发出炽热的光明。 “上帝啊!” 远处观望的平民中,几名三区的信徒,脱下了自己的帽子。 他们并不知道那光是武器,只以为是上帝赐予人间的光明。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了。” “光明就代表着美好与希望。” 他们默念神圣,满怀期许地仰望着那光明。 总局长办公室里,容诩看着天上逐渐膨胀的红色光球,淡淡地说道。 “陆鸢因果律的作用机理,是在发动攻击时,自身能够进入一个无法侦测的领域。我们针对她做出的应对策略,参考了去年乙兵城兰苛军镇战役中,星火学会的战术。” “只要能限制陆鸢的行动,让她无法选取目标,她的因果律就无法发动。所以我们先使用远程声学武器将其控制,再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进行攻击。” 曹滨闻言,不禁有些着急。 “可是,现场还有那么多平民没有疏散……” “敌人会等你疏散了平民再进攻么?!” 容诩背对着曹滨厉声喝道。 “另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戊林城搞出的那些烂事。这些平民过着怎样的生活,你我都心知肚明。” “如果不是你们的压迫,底层人怎么会渴求神明的恩赐?” 尖角末端,光球成型,极致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容诩站了起来,往窗边走了几步。 “现在,恩赐到来了。” “我恩赐他们解脱。” 第81章 天灾 “今天本来应该下雨的。” 一位中年人笑眯眯地说道。 圆桌旁,还有另外五名中年人,他们看上去似乎有着很高的相似度。 职业正装,半框水晶眼镜,略微发福的肚腩,面容和蔼又富有威严。 他们是戊林城站在最高位的人,代表了整座城市的权力和资本。 他们就是戊林城的天。 另一位手持名贵烟管的中年人,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搭话道。 “那一炮确实厉害,居然把光明区上空的雨云都蒸发了。” 这时,他身旁的男人忍不住抱怨。 “那支首都队伍太不像话了!我在光明区的产业,全都被烫成了灰!那么多货物全没了!” 说话的是戊林城金融中心娱乐公司的董事长,其公司负责编制和传播网络教育和娱乐内容,以及培养流量偶像和明星,通过网络娱乐作品潜移默化地控制人们的价值观。 为了获取额外的利润,他们还有着一条地下产业链,制造售卖一些非法情色影视作品,甚至包括情色交易。 作为利益同盟,戊林城教育局为其大开绿灯,不仅放宽其旗下各类娱乐作品的审查,还为其输送年轻的学生作为货品。 提起这些货物,在座的几人都露出了淫邪的笑容,只觉得小腹中有一团火在烧。 除了最中央的陈刻。 看着这些神智涣散,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盟友,陈刻的脸色愈发阴沉。 光明区在激光炮下灰飞烟灭,大量建筑损毁,戊林城的人口更是直接被消灭1.5%,而这群废物,还惦记着所谓的货物,丝毫不关心死去的人们。 “当务之急,是赶紧做好公关!不能让民众对政府,生出一些不好的看法!” 见陈刻发言,众人稍稍收敛了脸上的倨傲,但也仅仅是出于对陈刻这个盟主的尊敬。 手持烟管的男人,轻轻抖了抖金属筒,几颗火星落到了整洁的桌面上。 “陈局,何必这么紧张呢?这件事只需要我和马局出面,控制舆论和新闻,把事件定性为天灾,再让王董手底下那些明星宣传宣传,影响就控制住了。” 说话的是戊林城传媒公司董事长,负责把控网络舆论节奏,而他口中的马局,乃是新闻局的局长。二人通力合作之下,完全可以操纵民众的主流观念。 一旁,娱乐公司的王董也点头称是。 “对啊,这点小事翻不起什么浪,陈局你就放心吧!” 一边说着,他又开始抱怨起来。 “唉!这次我可是亏了不少钱,陈局你关系广,可得帮我在其他城市拉些项目啊!” 这场“天灾”是首都人搞出来的,他当然不敢去问对方要赔偿,只能向陈刻卖惨。 作为权证局长,陈刻的关系是可以辐射到周边城市的。 陈刻只觉得一阵头疼,这些人在高位待了太久,对底层人民的漠视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一种微不足道的习惯。 他们根本意识不到,普通人的价值。 竭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让底层人意识到自身的人性,得到足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统治。 这次戊林城的民众已经遭受了苦难,政府若是还敷衍了事,只会把民众越推越远。 所以陈刻才会选择与小丑合作。 “说起来,弥撒主教什么时候来啊?” 抽烟的男人看了看陈刻身边,那一张空着的椅子,语气有些不耐烦。 陈刻召集他们这些同盟,告诉他们这一次是和魏瑾的交锋,双方对于这次事件的应对,可能影响到接下来大局的走向,所以需要共同商讨对策。 牵扯到同盟的利益,他们还是拿出了比较慎重的态度。 可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弥撒,居然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 在座的所有人,哪一位不是一分钟几十万上下。可碍于陈刻的面子,他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陈刻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紧皱,心头泛起一种淡淡的不安感。 “不等他了,咱们开始吧!” 会议终于开始,另外五人稍稍坐直了身体。 “曹局,执法局的伤亡如何?” 执法官是政府明面上的主要战斗力,也是陈刻势力强度的直观体现。 “事发地距离执法二局只有两公里左右,整个二局全军覆没,死亡的执法官数超过六千。” 提起执法官的死,曹滨脸上没有一点悲伤,处之泰然自若。 见他这副模样,陈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造成伤害的首都执法部队伍,有没有说关于赔偿的事?” “没有。” 曹滨面不改色地撒谎,而陈刻沉浮官场多年,自然能看得出来。 “他们不说,我们可以要!” 曹滨脸上的皱纹抖了抖,这份人情他本想留作底牌使用,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陈刻看穿。 身处同盟之中,曹滨不想也没有能力翻脸,只得点头应下。 听到可以要赔偿,其余四人顿时来了精神。 这可不是简单的金钱补偿,而是牵扯到首都的人情许诺,谁都想分一杯羹。 “陈局,你想怎么做?” 陈刻拧眉瞪眼,暗骂这群人的贪婪。 “心灵学会和混乱出现的事,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已经被激光炮所剿灭。” 听到这两个名字,五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畏色。 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些不讲道理又强得可怕的变态杀人犯和恐怖组织。 自己高贵的生命,还没来得及享受美好的未来,就要死在这些人手里,换谁也接受不了。 陈刻讥讽一笑,继续说道。 “关于这两者的存活与否,我们不能贸然向民众保证,否则很容易就会被推翻。所以我决定,采取最稳妥的办法。” “向首都请求执法兵增援,以及宣布戊林城进入二级警戒!” 此话一出,曹滨面露欣喜,而其余四人顿时坐不住了。 执法兵只会按照法律死板行事,如果他们的灰色产业想要继续营收,就必须要向执法局申请特殊权限。 曹滨能白得一批忠心的强力下属,而其他人却要付出代价来换取产业运作的资格。加上二级警戒带来的社会影响,他们的收益必将大打折扣。 要是执法兵来了戊林城,受益的除了曹滨,恐怕只有那些底层的贱民了。 “不行,这种东西怎么能……” “安静!” 陈刻沉声喝道,打断了想要劝阻他的王董事长。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发言的时候,不要有杂七杂八的声音!” 一股强势的威严爆发,将所有人压得抬不起头。 他们记起了,面前的这位盟主,有着怎样的铁血手段。 为了权力,这个家伙甚至可以舍弃唯一的儿子! 耶和华神啊!他们只是想混点钱而已,而陈刻对权力的痴迷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见众人臣服于自己的威慑,陈刻冷哼一声,暗骂这群人目光短浅。 不拔除混乱这种隐患,民众就不会全心全意接受统治,戊林城的权力就无法统一。 “曹局,这件事交给你去联系,务必为戊林城要来至少六百台执法兵!” 曹滨乐呵呵地应下。 “至于对你们造成的损失……” 陈刻皱着眉,似乎很是为难地说道。 “东边的庚钢城,有一个投资项目,我可以出面说服那边,让你们入股。但是,你们两个政府的官员,必须以政府的名义出资。” 得到了陈刻的保证,四人便换了一副笑脸。 “瞧您说的,客气了不是?” 陈刻没有理会他们的谄媚,看着新闻局的马局长说道。 “这次事件就按贾董说的,定性为自然灾害。用柔和手段包装美化一下,不要让民众产生过多负面情绪。” 马局长点头应允,随后好奇地问道。 “陈局长,弥撒主教那边,可有一个多月没有和我交接了。宗教这一块,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安感再次缠上了陈刻的心脏,他侧目看着身边的空座位,用不确定的语气呢喃。 “应该……不会吧……” …… 戊林城有八百万人口,自从神圣教廷建立以来,陆续有人加入,信徒数已经达到百万。 这百万信徒若是能为一个人发声,便会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这就是陈刻想要的。 一区和二区的教堂,向信徒索要高额捐款,还有着诸多教条规矩,所以信徒慢慢地流向了三区。 而今夜,百万信徒齐聚一堂。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看上去十分壮观。 备受尊敬的索心神父,带着许多修女和修士,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而那位将神圣经卷带来人间的弥撒主教,即将在教堂外的广场上亲自布道。 此时弥撒主教还未上台,信徒们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没?昨天的事故,政府官方给出的说法是自然灾害。”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哀愁叹气,有人悲恸伤感,有人满脸怒容,还有人略显迷茫。 光明区被消灭这等重大事故,在新闻局和传媒公司的有意把控下,传播速度受到了限制。很多离光明区较远的人,甚至还没有听说。 “怎么可能是自然灾害?!那束明晃晃的激光,我在五十公里外都看见了!” “我听说昨天混乱和心灵学会出现在了光明区,那束激光,肯定是执法局为了消灭他们搞出来的!他们根本就不管会伤及无辜!” 一个身穿肮脏工装的壮汉怒道。 “是啊,我丈夫昨天去光明区办事,结果就……”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一边说着眼看就要哭出来,壮汉赶忙拍着她的背安慰。 “大姐别急,咱们得跟政府讨个公道!最起码要把真相公布出来!” 他神情激愤地攥着拳头,旁边的一位秃顶中年人却泼了他一头的冷水。 “别犯傻了,就算把真相公布出来,你又能怎样?咱们这些人,能踏踏实实活着就应该知足了。” 这句丧气话让周围的人们眼神一黯,却没有打击到壮汉的信心。 他冷眼看着秃顶中年,旋即提高了几分音量。 “这让一点,那让一点,戊林城变成这副模样,全都是拜你这种不敢斗争的庸人所赐!” “上帝创造我们时,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凭什么我们就要任人宰割?只要有一个契机,能让所有敢反抗的人联合起来,就算是政府又能怎样?” 壮汉的嗓门很大,引得许多人侧目,而众人也渐渐停止了私语,广场归于宁静,所有人都看向了这边。 感受到诸多目光的注视,秃顶中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是一时冲动只会害了自己。” “你想反抗政府,难不成你要成立反抗军么?反抗是会死人的!你的父母,你的孩子,你愿意牺牲哪一个?!” 壮汉一时语塞,想不出反驳的话,怒火憋在脸上,整张脸闷得通红。 秃顶中年得意地笑笑,而人们炽热的目光,也因为他的话而逐渐冷却。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连串响亮的掌声,从一个角落传来。 旁边的人连忙让出位置,一个绿发紫衣的小丑,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 “真是相当颓废啊,你们这些人!相当颓废!” 小丑拍着手掌,迈步向前走,两边的人迅速让开一条路。 “在生活中畏手畏脚的你们,来到我这里借助信仰来寻求慰藉,却又对神的信任加以保留,只知道一味地索取。” “你们这些人,真是活该遭受苦难!” 小丑的话激怒了一小部分年轻的信徒,而大多数则是面露愧疚。 他们的确如小丑所言,信奉神圣宗教只是为了寻求精神慰藉,或者贪图索心神父的丰盛圣餐。 没走几步,小丑便已站上了高台,借助扩音器,他的声音传到了广场的每一处。 “也许你们都疑惑过,为什么在神圣经卷中,神明有两个称呼?” “不必为此惊讶,耶和华的确是神的名字,而上帝,是信徒们对祂的尊称。上帝是创造了世界的神,也就是造物主。” 小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神圣经卷,还装模作样地戴上了一副眼镜。 “人在大地上繁衍生息,有伟人,也有罪人。渐渐的罪人掌控了人类的国度,让大地尽都是罪恶。” “上帝后悔创造了人类,于是降下天灾。洪水冲垮了房屋,天火燃尽了树木,蝗虫吃光了粮食。人类惶惶不可终日,一只脚迈进了灭绝的边界。” “随后,上帝又秉持祂的仁慈,命一个名叫诺亚的人搭建方舟,保留下最后的希望。天灾停息,洪水退去,方舟里的人,又在已经洗净罪恶的大地上重新繁衍。” “可是上帝遇见到,人类终将重新犯下罪孽,便将祂的儿子耶稣送到人间,向人们传播信仰,教会他们仁爱。” “耶稣游走于各个国家,见遍了无数的罪行。最后决定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代替所有人受难来赎罪。他被钉在十字架上,用长枪刺穿了胸膛而死。” “耶稣的死震撼了信奉他的人们,他们团结起来,推翻了处死耶稣的罪恶国家,并奉耶稣为救世主。因为他的仁爱,将这个世界从罪孽中拯救。” 念完经文,小丑像个班主任一样取下了眼镜,冷笑着环视底下的信徒们。 “你们不相信昨天的事故是天灾,可人也是上帝造物的一部分。人所创造的灾祸,当然也算上帝降下的天灾。”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没有对抗天灾的勇气,只会去想对抗它会失去什么。” “所以我才说,你们是一群颓废胆小的废物!” 小丑突然尖笑起来,笑声通过扩音器变成了尖锐刺耳的电音,吓了所有人一跳。 “告诉你们!我和你们,和你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直面挑战,而你们只会一味退缩!” “我历经劫难从研究院偷出了神圣经卷,你们这些坐享其成者,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众人愧疚更甚,许多人已经将头压得很低。 小丑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抹无形的吸引力。 “但我不会放弃你们,我不会停歇,不会逃避,没有人能阻止我,因为我在完成一个上帝给予我的任务!” “在一个满是追随者的世界里,我将是一个领导者!在一个满是怀疑者的世界里,我将是一个信仰者!” “事实上,这次布道结束后,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因为这场战役已经胜利了!是的,当你们齐聚此处时,战役就已经胜利了!” 许多人闻言,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被小丑这么一说,他们的确心底开始发热,但还没有到想要反抗的程度。可小丑居然说,反抗的战役已经成功了? 小丑伸出一根手指,划过下方的人群。 “看看你们周围吧!明明有这么多人,因为上帝的旨意而汇集于此,你们却只是在此犹豫徘徊?” “无畏向前吧!不要再为自己而活!全心全意跟随上帝的脚步,哪怕流干血管里的每一滴血!上帝必然赐你胜利!” 鼓舞人心的话语,加上小丑那独特的引诱力,轻松煽动了信徒们的情绪。 低着头的把头抬了起来,本就愤慨的更是激动地挥舞起拳头。 小丑见状,双手紧握,双臂举在胸前,加快了语速。 “这可不是我一时的豪言壮语,去他妈的天灾!我们面对不了这份恩泽!所以必须舍弃来时的路!” 紧接着小丑右手双指并拢,斜四十五度抬起,遥遥指向荧蓝色的天空。 “一座城市三百多年,几十代人的努力,被这些权贵窃取了果实。他们可以随意抬高物价,为了榨取最后一点利益,便要将我们逼入绝境!” “我们辛辛苦苦工作,只有微薄可怜的报酬,还要担负家庭的日常开销,将自己压得喘不动气!有多少人辛勤劳作一个月,却不能给孩子买一个香甜松软的面包?” “我告诉你们,这是剥削,是压迫!他们就是上帝所说的罪人。而想要我们的世界不再污浊,想让每一个人都拥有美好的未来,他们就必须被清除!!!” 小丑的话,让信徒们联想到了苦难的现实。 财富全部流向了权贵,他们只能成为等待施舍的野狗。富人指缝里掉落的饼渣,都能让他们抢得头破血流。 而现在小丑,竟让他们联合起来,去抢富人手中的饼,甚至咬死富人,拿走他的所有饼。 许多人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被人群激昂的情绪所感染。 一股无形的气势逐渐凝聚,压缩,在人们的头顶上空盘旋。 气势积蓄到极致,方才那名壮汉更是直接跳出来,冲着小丑狂热地呐喊道。 “弥撒主教!我们该怎么做?!” 小丑张开双臂,大声呼喊道。 “现在,我将带领你们前去清除这座城市的罪孽!不要退缩,不要忍让!拿回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只要你坚定不移地信仰着上帝,那祂必将回馈你一场完美的胜利!” 说罢,他伸手指向了魏氏集团总部的位置。 “拿起武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以上帝的名义,动身伐罪!!!” 一把手枪出现在小丑的手中,他高高举起手臂,冲着夜空连开数枪。 砰!砰!砰!!! 枪声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人们像是得到了号令的短跑运动员,嘶吼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们纷纷掏出枪械和刀剑,没有的就抄起地上的水管和砖头,气势汹汹地冲向了魏氏集团的大厦。 军火库房被拆开,大量武器落入他们的手中,转而向其他势力进发。 沿途的商场和店铺,全部被破门洗劫一空,并用燃烧瓶点燃。 熊熊烈火升腾在各个街道,宛如恐怖的地狱。 不管是执法官,金融中心安保,还是像他们一样的穷苦人,只要有人胆敢阻挡他们,都将被视为异端和死敌。 仇恨,怒火,掺杂着深藏的贪欲,彻底湮灭了他们的理智,让这座城市陷入疯狂与混乱。 手持武器的人冲破权贵的防线,冲进高楼大厦与奢华别墅,肆意抢夺钱财。富豪官员被残忍屠杀,妻女遭受凌辱,正如他们对底层贱民所做的那样。 小丑站在一座被攻陷的公司高楼上,俯瞰着如野兽般失控的人群。 两个黑袍人,悄悄来到了他的身后。 “真是精彩,腊月主教。”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放下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俏脸。 来者正是陆鸢和姜泽,昨日的激光攻击之下,只有他们两个活了下来。 小丑微微侧目,发现陆鸢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绸缎。 “你的眼睛怎么了?” “哦,被那激光灼瞎了而已,用些药剂就能恢复。正好这段时间可以练习一下,用其他感官锁定目标。” 陆鸢满不在乎地摇晃着脑袋。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杏月想要见你。” 听到杏月的名字,小丑的神色一缓。 这时,那道熟悉的甜美女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师弟,你似乎掀起了一场革命呢。” “革命?” 小丑哑然失笑,连连摇头。 “只不过是挑唆一帮乌合之众,去释放他们内心深处的欲望罢了。就像在水池的底部,凿出来一个小孔,然后任由他崩裂扩大,这就是我所做的。” “他们想要的不是革命,而是复仇。” 杏月有些讶然,柔声问道。 “只是利用欲望驱动的话,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会被你煽动,将事态演变成这样呢?” 小丑闻言呵呵一笑,目光转向下方的火海。 “人性在不值得信任这方面,永远值得信任。” 杏月沉默片刻,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这样偏激。” 小丑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疲倦。 “你怎么了,师姐?” “心灵学会的七成的人手,都死在了激光之下。他们死的时候,链接着我的心灵网络,因此我也承受了上百次灼烧至死的痛苦,心灵遭到重创。” 杏月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而小丑可不干了,气冲冲地瞪着陆鸢。 “你这家伙,为了一个神头鬼脸的混乱,就让师姐和心灵学会和你一起以身犯险么?” 陆鸢撇了撇嘴,没搭理他,反倒是杏月站出来替陆鸢说话。 “哎呀,你就别说她了,她不会在乎的。况且,我对那个人也十分好奇呢。” “有什么可好奇的,就是一行特殊些的代码罢了。” 小丑像是一个发牢骚的学生,而陆鸢只是不屑一顾地冷笑。 “难道你不讨厌他么?他可是杀死了你的一个徒孙呢!” “你是说孙渺?擅自改造我的执法兵,我可没有这样的徒孙!” 小丑气愤地一甩袖子,接着一咧嘴,冲着陆鸢邪笑。 “小东西,若是你再让杏月师姐陷入险境,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切,不信!” “好啦,别说了。”杏月无奈地制止了两人的斗嘴。 “总之,你还是要提防混乱。这是神泯之后,我第一个看不透的存在。” 小丑不满地嘟囔着,还用力抓了抓自己惨绿色的头发。 “他能做什么?杀了我么?我已经死了。” …… 在两名亲信的护卫下,魏瑾冲破暴民的包围,逃到了权证局,被几名执法官带到了陈刻面前。 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死对头,陈刻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跑到我这里了?” 魏瑾凄凉地笑了,笑容中满是讥讽。 “我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 “真是好算计!” 陈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场暴乱,不是我策划的。” 魏瑾嘴角一扯,抽抽地癫笑起来。 “不是你?” “我已经沦落至此,你却还要惺惺作态么?我承认,我对普通人力量的重视,远远不如你。现在你胜利了,你可以如愿以偿地当你的市长了,难道你不应该对我尽情地讽刺嘲笑么?” 陈刻的眉心已经拧成了一团乱麻,沉声辩解道。 “真的不是我,他们是被小丑通过宗教狂热给煽动的。” 魏瑾突然扑上去,一把揪住了陈刻的衣领。 “你这个可恶的混账,究竟要装到什么时候?!” “小丑是你的手下,这场暴乱中,他的人一直在引导暴民,重点袭击我的势力!” “暴民率先抢了我的武器库房,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的安保?!这不是暴乱,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突袭!” “我这边的势力,几乎完全被占领。桑衡被杀了,他的家人,我的家人,全都被杀了!!!” 一边吼着,魏瑾的眼睛,竟流下了两行泪水。 “你赢了……” “求求你,嘲笑我吧……” 看着昔日的冷漠军火商,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陈刻内心没有得到任何满足。 他长叹一口气,轻轻掰开了魏瑾已经失去力气的双手。 “事到如今,我还有骗你的必要么?” “我们都被小丑耍了。” 魏瑾先是惊疑地瞪大了眼睛,很快面露释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名亲信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陈刻递给属下一个眼神,执法官带着魏瑾的手下离开了。 阴冷昏暗的大厅里,只留下陈刻与魏瑾两人。 陈刻掏出一盒香烟,给魏瑾散了一根,又摸出打火机。 这盒香烟在外面卖二十块钱,对普通人来说算是不错的烟,而对于用机械烟管装高级烟丝抽的权贵来说,只是土得掉渣的烂货。 看到香烟盒子,魏瑾不由得露出回忆的神情。 “你还在抽这个。” 咔嚓一声,陈刻点上烟,把打火机递给魏瑾。 “上学那会儿,家里不让咱们抽烟。你从高年级的同学手里抢来一盒,还为此跟我炫耀好久。” 旧事重提,魏瑾也放松了许多,点燃香烟后,随手把打火机揣进自己兜里。 “哈哈,那个时候的你,嘴上说着不要,结果抽了我大半盒!” 两个死对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吞云吐雾,仿佛一对关系亲密的发小死党,一起怀念着过去的时光。 “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上我。因为你是官,是心里装着人民的官,而我就是个死要钱的势利眼。” 魏瑾吐出一个烟圈,弹了弹烟灰。 “原本我还不服气,觉得普通人就是灰尘都不如的东西。今天这档事,让我理解你了。” 陈刻呼出烟雾,透过地板的反光,看着天花板上的暗黄色吊灯。 “人民是统治的根基,戊林城只有我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我理解的还是不够透彻。” “不管我有着怎样的初衷,常年身居高位,终究还是使我脱离了人民,让小丑钻了空子。” 魏瑾点点头,附和道。 “是啊,那个人真是个可怕的对手。从他杀死我儿子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落入了他的节奏。” “他总是能把控所有人都内心,在人性的最低限制处设下陷阱,一步步地蚕食我们的理智。” “我只是个想赚钱的商人,而你是个贪恋权势的政客。只有那个人,什么都不想要。” 魏瑾又用力嘬了一口,这才发现烟头已经即将燃尽。 陈刻见状想再给他一支,却被魏瑾抬手拒绝了。 “以后,轮到你去面对这个敌人了。” 魏瑾把烟头丢在地上,用大拇指摁灭,灼烫的痛楚没有让他的脸色有丝毫改变。 “从来没觉得,这烟这么好抽。” “我累了,给我个痛快吧。” 陈刻凝视着他的眼睛,发现其中的生机和光彩,正在慢慢消散。 犹豫许久后,他站起身来,右手的机械臂光芒闪烁,冒出一根漆黑的枪管。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魏瑾淡然地闭上了眼睛。 “你记着,你抽过我施舍的烟。” “但你还是输了。” “你儿子是个同性恋。” “……” 两人最后拌了句嘴,沉闷的枪响过后,魏瑾的尸体像泥块一样瘫倒在地上。 陈刻保持着开枪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看着血像一层薄薄的海浪,在扑朔迷离的地板花纹上蔓延吞噬,直到濡湿了自己的鞋底。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将陈刻从呆滞中惊醒。 是曹滨打来的。 “陈局长,局面已经失控了,执法官根本抵御不了这群暴徒。” 戊林城的执法官只有八万左右,其中有战斗力的不超过两万人。平日里吓唬一下手无寸铁的平民还好,面对获得了魏氏军火的暴民,可就不够看了。 从附近的兵字城市调遣执法军需要时间,派执法官强行阻拦只会削弱执法局的战力,故而曹滨才决定向陈刻汇报。 “不用管了,这是弥撒搞出来的。用不了多久,他会解决的。” 现在不是决战的时候,陈刻清楚,他知道小丑也清楚。 煽动暴民洗劫基金会的势力还好,如果他们敢一举推翻戊林城政府,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曹滨惊讶地啊了一声,接着小心谨慎地问道。 “这是……您的安排?” “不是!” 听到曹滨的疑问,陈刻刚刚松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弥撒背叛了我们,现在他是我们的敌人!” 虽然这样说,但陈刻知道,小丑已经占了上风。 等暴乱平息,小丑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魏瑾的全部势力,包括其手中的六张市长选票。 加上他自己的那一张,已经超过半数。如果小丑马上召开选举会议,那么他将直接成为市长。 可是,正如魏瑾所说的,小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权力。 陈刻看不透他想要什么。 被陈刻这么一吼,曹滨吓了一跳,旋即有些欣喜地邀功道。 “陈局长你不用担心,我刚刚联络了那支首都队伍,对方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请求。” “是么?他们愿意出六百台执法兵?” “不,他们出五百台执法兵……” “五百台么?这样勉强也行……”这个结果已经达到了陈刻的预期。 “以及一百台执法军士。” “以及……一百台……什么?!” 陈刻先是一愣,随后马上惊呼。 和执法兵不同,执法军士在执行任务时,是不会顾虑平民和执法官的,是真正的无情杀戮机器。 一台执法军士,就算一个执法分局的执法官倾巢而出也难以战胜。整整一百台,足以将这座城市推平! 生物电敏性晶石曝光后,陈刻更是对这些怪物厌恶到了极点。 曹滨听出了陈刻语气里的不对劲,说话也变得有些心虚。 “首都的长官说,这些执法军士帮助镇压暴乱后,会在戊林城驻扎一段时间,调查心灵学会和混乱的下落。等确认目标已经被消灭之后,他们就会撤离。” 听到这里,陈刻哪里还不明白,首都人正是顺应他索要赔偿这件事将计就计,把执法军士部署在戊林城,以协助执法的名义办首都人自己的任务。 想到这里,陈刻不由得暗骂自己自作聪明,居然想要算计那些踩着无数尸骨上位的高等存在。 玩弄心机,他还是敌不过首都啊! “他们还有多久出发?提前疏散一下其他区域的民众吧。” “他们已经到了。” …… 火焰映照下,夜空贴上了一层莹润的紫色光膜。 许多人抱着大包小包的财物在街上奔跑,笑得合不拢嘴。 被小丑的演讲所鼓舞的,真正冲在前面的人们,在街道旁留下了一具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随大流加入暴乱队伍的投机取巧者,躲在冲锋队伍的后方,趁着动荡大肆掠夺偷盗。 小丑所说的罪孽,所讲述的耶稣救世主的故事,没有人记得。 他们此时依然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狂喜之中。 丝毫没有注意到,一道道惊鸿般的暗银色闪电,划破了迷炫的夜幕。 第1章 辛石城之血 接踵而至的杀人案,让程雨忙昏了头。 “几点了?”他问身旁的搭档刘启。 刘启把卷宗往旁边一拨,找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咱们已经加班三个小时了。” 刘启说着打了个哈欠,又用卷宗把手机重新埋好。 三个月前,向来和平的辛石城,突然开始出现凶杀。作案手法完全不一致,作案动机完全不明,这让所有的凶杀案看上去毫无关联。 但是程雨相信,这些案件之间一定有某种规律,甚至凶手是同一个人。 原因很简单:这些案件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线索,而辛石城没道理突然出现这么多精通此道的精神变态。 另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程雨看向窗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有点儿饿了,咱们出去买点东西吃吧。” 刘启这回没抬头,只是晃了晃手中的卷宗,表示自己很忙。 “好吧,用不用我给你带点什么?” 刘启直接不理他了。 程雨披上制服外套,独自离开了执法局。 夜空是荧荧的蓝色,有无数纯净的光芒绽放其中。夜幕落下时,掺入了街角路灯的浅黄色灯光。又在晚风的撩动下,像水波纹那样,荡成淡淡的光晕。 被这光晕加身的程雨,没有去街边购买食物,而是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到了未来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块很大的黑色屏幕,而屏幕上稳稳地悬着一个蔚蓝色的数字。 2 这是世界未来的可能性数量。 数百年前,位于辛石城的研究院,制造出了能够侦测因果熵的机器。为了庆祝这项跨时代的成果,由基金会出资,在辛石城的中心建立了一个大广场。 广场中央的显示屏,无穷的数字在不停的变换,向人们显示着无限的未来。 直到研究院用那机器,杀死了神明。 政府、基金会、研究院三方联合,开发出了抹除因果熵的功能,用有限可预测的未来,让世界变得和平有序。 从此以后,每个人的命运,都已被规划好。 人们被分为三等。一等公民组成政府、基金会和研究院的核心层,二等公民则成为这三巨头的边缘层或下属机构。至于其他人,则平等地被划分为三等公民。 而那台杀死神明的机器,被人们称为泯熵机。 从那以后,研究院搬出了辛石城。未来广场大屏幕上的数字,再也没有变动过。 研究院总不会安排这么多杀人犯,同时出现在辛石城吧?这没道理。 咔嚓! 扣上打火机的金属盖子,程雨叼着香烟,准备走上架设着大屏幕的矮石台,坐下歇一会儿。 身后出现一个轻柔的声音。 “二,二,一,三,一,一,三!” 毫无规律的一串数字。这是程雨下意识的想法。 出于执法官多年的警觉,他迅速回头。 一位同样身披光晕的少年,正走在未来广场旁边的道路上。 少年身材瘦削,穿着短袖校服。露出的手臂和那清秀的脸蛋,在路灯的映照下,透着一种诗画般的洁白。 他的眉眼低垂着,用轻快的步伐,避开地面上的裂痕和砖缝。每成功躲避一个区域,少年长长的睫毛便灵巧地眨一下,口中哼出一段音节。有时是一串数字,有时是一节不知名的旋律。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六条砖缝时,程雨开口了。 “孩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 专注的状态突然被打断,少年也不恼,在离程雨四条砖缝的位置停了下来。 “晚上好,执法官先生。”少年礼貌地问候,嗓音如夜莺歌喉。 “我刚刚上完辅导班的课程,打算在这里散步一会儿,然后回家。” 少年的说辞没有让程雨放松警惕,在他的眼中,刻意避开地面上的缝隙,哼唱无意义的音节,在清冷的夜晚衣着单薄,以及在凶杀案频发的时候独自出行,这些不寻常的行为,都完美符合精神变态连环杀手的特征。 “给我看看你的身份码,孩子。” 程雨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没有携带武器,如果稍后爆发冲突,他不知道面对杀了数十人的杀手,自己能否获得优势。 少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程雨的警惕,将校服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雪白纤细的脖颈和锁骨之间,有一个倒三角形的纹路。 程雨激活了执法官之眼,右眼变成了亮蓝色,扫描着那个象征身份的三角形纹路。 秦昊,男性,17岁,三等公民,辛石城第九中学学生。 真的只是一个学生。 程雨的女儿程露,也在辛石城第九中学上学。 看来是自己太紧张了。 看着这个与女儿年纪相仿的少年,程雨苦笑着摇了摇头,关闭了执法官之眼。 “孩子,你没看新闻么?最近辛石城可不太平。” 秦昊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那好看的微笑,令程雨紧张的心情也舒缓了一些。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是么,执法官先生?” 少年向大屏幕的方向微微昂首,那颗蓝色的数字,倒映在他亮晶晶的眼眸之中。 程雨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香烟丢到地上踩灭。 “陪我坐一会儿吧,孩子。然后我送你回家。” 两人就在大屏幕的下方席地而坐。 晚风断断续续地,程雨敏锐的鼻子,能从中捕捉到许多气味。有街头小吃的味道,有路边废弃金属的锈味,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和自己身上的烟馊味。 “你觉得,第二种未来,是什么样的?” 程雨冲着大屏幕努了努嘴。 “我认为,您不必在意它,执法官先生。” 少年十分认真地说。 “没有人应该为此感到烦恼。即使研究院没有抹除第二种未来,那也不是我们有能力掌控的。也许它只是一个意外。” 清脆的声音顿了顿,程雨能感觉少年在看自己。 “就像我们两个,原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意外地在这里相识。” 程雨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就不希望,那第二种未来是属于你的么?” 同等级公民生育的后代,认证为同级别。高等公民也可以和低等公民结婚生子,后代的身份阶层认证为两人中更低等的那一方。 二等与三等公民的后代,是可以通过考核进入三巨头的外围机构,升级为二等公民的。而父母双方都是三等公民的人,只能是三等公民。 除非第二种未来眷顾了他们…… 那个蔚蓝色的数字,成为了每个人心底,对未来最后的幻想。 身份码显示,秦昊的父母都是三等公民。 “不!如果那样的未来真的出现在我的身上,那么也意味着,其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它。我不喜欢这样。” 这回答令程雨感到意外,他又看向那个数字,怔怔地愣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晚间的气温又降了一些。 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用温暖的掌心交替着抚了抚手臂。 “我该回家了,执法官先生。” 程雨还在看着大屏幕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愿你的未来美好。” 少年礼貌地祝福道,然后迈起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未来广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惊叫声刺破了宁静的黑夜,将程雨猛然惊得退出了出神状态。 他迅速站起来,顶着风向叫声的源头冲去。 在距离未来广场两个路口之外,一条巷子的入口处,有一个浓妆艳抹的站街女瘫坐在地上,脸上带着惊恐。 冲到巷口的程雨,只是朝里面看了一眼,焦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呼叫基地!呼叫基地!这里是执法官0921!未来广场东新街矮榕路口发现凶杀案!” “请求执法兵支援!请求执法兵支援!” “重复,未来广场东新街矮榕路口发现凶杀案!” “请求执法兵支援!请求执法兵支援!” 做完这一切,仿佛所有力气被抽尽,程雨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的站街女撇掉高跟鞋,尖叫着想要逃跑。 “不许动!这里现在被封锁了!” 无视程雨的警告,站街女惊慌失措地跑开了。而程雨,也没有力气去拦住她。 看着巷子里,程雨痛苦地捂住脸。 里面有一块块的新鲜的刚切割好的血肉,上面遮着破碎的校服。 还有半颗头颅,上面是半张脸,属于那个名为秦昊的少年。 鲜血毫无规律地喷洒在墙壁上,透着一种诗画般的腥红。 第2章 开始思考 又是平淡而无趣的一天。 东秋背上书包,打开了房间的灰绿色铁门。 迎面而来的,是清晨明媚的阳光。这对刚从阴暗房间出来的东秋来说并不美好,反而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啧!” 东秋不满地咂着嘴,对阳光之下的一切,都提不起一点儿兴趣。 被安排好的,日复一日相近的枯燥生活,还有毫无悬念的未来。 算了,去上学吧。 以后如果成为出租车司机,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呢? 将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问题抛弃,东秋无精打采地出发。 总是有这种无聊的想法蹦出来,而经过一阵胡思乱想之后,总是得到一些无聊的结果。 乘上城市列车,东秋来到了辛石城第九中学。 “早上好,东秋。” 在校门口偶遇了同班同学秦昊,清秀的少年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嗯。” 东秋并不热情地,用鼻音应了一声。 大家都喜欢秦昊,他长得漂亮,待人温柔,气质清雅文艺,还会写诗和唱歌。 可是东秋对他不感兴趣。 大家对东秋也不感兴趣。 而东秋对大家对他不感兴趣这件事,同样不感兴趣。就是这样。 面对东秋的冷淡回应,秦昊并不恼怒,很快便有其他同学凑上来和他攀谈。 “你知道么?昨晚我在未来广场的街边,遇到了一位执法官。” “哇哦!你看到那些帅气的装备了么?” “那位执法官也许只是在散步,并没有携带装备。他拦下我,用执法官之眼扫描了我的身份码,然后叫我早点回家。” “酷喔!” 这时,又一位同学加入了他们的聊天。 “听说昨晚,未来广场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连执法兵都出动了!” “什么?执法兵!难道有人袭击未来广场么?” “住在未来广场附近的李静告诉我,昨晚她起床上厕所的时候,从窗边看到未来广场附近,来了几队执法兵!” “天呐!” 东秋走在前面默默地听着,试图从中找到令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如果一队执法兵包围了我,我是原地躺下装死,还是爬下水道逃离呢? 这个问题太傻了,东秋都懒得去想。 直到上课,秦昊等人才停止了关于执法兵在未来广场出现这件事的讨论。 “不会有事的,这是注定的命运。” 秦昊以这句话作为结尾,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笔直地坐好。 第一节是东秋最讨厌的历史课。事实上,每一门课都是他最讨厌的。因为它们同样的无聊。 而这节课的内容,则是秦昊最喜欢的部分:泯熵机。 三巨头没有掩盖事实,而是大方地、带有炫耀意味地承认。在泯熵机的作用下,没有人太过激烈地反对。 世界更加有序了,即使是在三巨头的掌控下。 但是,与之前相比,也没差啦! 东秋听着台上老师的絮叨,昏昏欲睡。 假如我睡着了,老师用粉笔头丢我,我是用拳头揍他的肚子呢,还是用巴掌扇他的脸呢? “老师,未来广场的大屏幕,是直接接收泯熵机的信号么?” 面对好学生秦昊的提问,老师笑眯眯地作出解释。 “不,那块大屏幕,连接着泯熵机的原型机,只有侦测的作用。” “不过,一直到今天,研究院仍然会定期派遣人员,回到辛石城来,去未来广场上对大屏幕进行检修。” 恍然大悟的声音,在课堂上此起彼伏。学生们猜测,昨晚一定是有研究院的人,来到了未来广场。 而那些执法兵,正是执行的护送任务。 啧啧,不过是被设计好的事情发生了,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么? 东秋打着哈欠,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耳朵下面。 然而,研究院来客的引入,将这个话题推到了新的高度。直到午餐时间,餐厅里依然有许多人在兴奋地谈论。 东秋面无表情,像倒垃圾似的,将盘中的食物吞下。 “喂!是谁允许你这废物,坐在靠窗的位置的?!” 三个面带痞气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 东秋只是自顾自地吃着,完全无视了三人。 这样的举动激怒了他们,为首的一人将东秋面前的餐盘猛地拍落在地。 “啧!” 东秋依然是一副死人脸。 即使我坐在角落里,这群弱智也还是会来找碴的。 这都是被设计好的,真是麻烦!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东秋,甚至都懒得反抗,被三人拽到地上一顿乱揍。 连痛叫一声都不愿意。 周围的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这副狼狈却又满不在乎的样子。望向他的眼神有不解,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这被设计好的疼痛,根本无法对东秋造成影响。他如平常那样返回教室,浑浑噩噩地上完了下午的课。 放学后,没有父母的东秋,需要去打工来维持生计。 工作是给金属零件涂润滑油。 拿起零件,抹两把油,放下,再拿起下一个零件。 重复做相同的事情,东秋讨厌这样。 要是我捡到了基金会遗失的装满钱的箱子,买点什么好呢? 嗯,听起来确实像一个无能的废物所能想到的问题。真是无趣。 这破烂一样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有点新奇的地方? 与往常相比,这次的确有些不一样。 东秋早上没吃饭,午饭没吃几口就遇上了找碴的一伙人,而晚饭还没来得及吃。 忍受着命定的饥饿感,东秋终于做完了工作,拿到了一点工钱。 他决定随便在街上买个煎饼。 也许今天可以加一块肉? 多花了五块钱,捧着加了一块鸡肉的煎饼,东秋的步伐竟有些得意。 那块肉排被放在煎饼的顶端,底部被东秋用手捏着,上面的部分摇摇欲坠。 多么光鲜亮丽的一块肉啊! 研究院的那些家伙,一定会认为,我会为了这块肉对他们感恩戴德吧! 啪叽! 闪着油光的肉排掉在了地上,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野狗叼走了。 拿着瘪瘪的煎饼,东秋先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接着对野狗离去的方向,不爽地呲了呲牙。 回到家,没有写作业或者复习功课。东秋脱下校服,换上了一件深蓝色带兜帽的外套,又穿上一件黑色的夹克。 将耳机塞进耳朵,也不播放音乐,就那么戴着。 东秋爬上了独居者公寓的天台。 荧蓝色的夜空下,浅淡的灯光之间,有无数平凡的生命穿梭着,在唯一的未来中刻下他们的影子。没有人向前看,也没有人向后看。 所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未来广场上,一个男人正带着儿子散步。 小男孩惊讶地指着大屏幕。 “爸爸,大屏幕上的数字,在跳!” 男人顺势望去。 那一颗蔚蓝色,犹如热锅上的盐粒,在炽热地跳动着。频率实在是过快,男人根本看不清任何变化。 数字没有变化,男人看到的与往常一样。 2 “爸爸,是不是大屏幕出故障啦?” 小男孩惊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邀功的意味。 “不,孩子。” 男人用手掌轻抚小男孩的额头。 “研究院不会犯错。” 东秋仿佛一个一直在翻垃圾桶的流浪汉,前面的所有垃圾桶都没有收获,于是下意识地要撇下手中的这个垃圾桶,却意外地发现其中闪着金子的光芒。 嗯? 这个问题…… 积蓄已久的无趣感,终于在想到这个问题的一瞬爆发,给东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东秋急切地,迫切地,不可等待地,想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有特别在乎的人,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所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急剧堆积的思维,将提出这个问题时的东秋,定格成为了神明级的意志。 东秋决定称他为一一。 这是唯一要做的事情。 观察生命的逝去,不停地观察。 在找到答案之前,尽情肆意的去做…… 尽情的去寻找乐趣! 随意地播放起一首音乐,顺着躁动的节拍,随意地锁定了某个角落的某个人。 东秋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那么…… 我们杀! 第3章 首都来客 “程雨,男性,41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总局刑侦队执法官,编号0921。” “请问以上信息是否有误?” “无误。” “很好,那么,请描述一下案发前的情况。” 程雨简单回忆了一番,忍下见到那凄惨尸体时的痛苦。 “案发当晚9:30,我从执法局离开,前往未来广场。约9:45左右时,我见到了被害人。” “据被害人自述,是从补习班下课回家的途中,来到未来广场散步。出于警惕,我扫描了被害人的身份码。然后……” 程雨顿了一下,眼中多了些愧疚。 “我以护送被害人为由,留他在未来广场休息闲聊。大约十分钟后,被害人先行离开,进入东新街。” “五分钟后,我听到尖叫声,于是迅速赶往现场,并呼叫了支援。” 桌子对面,程雨的上司,刑侦队执法官长陈风,将记录本递给一旁的短发女子。 女子简单扫了两眼,犀利的目光锁定程雨的脸。 “程雨执法官,在你离开执法局的前一个小时内,你在做什么?”女子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讯意味。 “在办公室,处理近期凶杀案的卷宗,刘启执法官可以作证。” “在9:55分左右,你为什么让被害人独自离开?” “因为我们在大屏幕前聊了一些事情,让我有些感触,处于失神状态,没有注意到被害人的离去。” 在听到“大屏幕”时,女子的眉头一皱。 “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对于第二种未来的看法。” 女子眉头皱得更紧,旋即很快舒缓。 “很好,那么程雨执法官,请你说一下,对近期凶杀案的看法,以及你掌握的线索。” 程雨揉了揉太阳穴,激活执法官之眼,亮蓝色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张做了标记的卷宗。 “从三个月前的第一起案件开始,死者是一家运输公司的员工,死在夜晚回家的路上。死因是体表大量的撕裂和切割伤口导致的大出血。根据伤口反绘,凶器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凶手手法很生涩,伤口粗糙而杂乱。” “然而就在案发两天后,很快发生了第二起凶杀。此次凶手以及其娴熟的手法,以及难以反绘的凶器,在正午杀死并肢解了第二名死者。” “凶手手法多变,且隐匿性极强。至今为止,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一把凶器,对任何一起凶杀案也都没有线索。每一起案件,也都看似毫无关联。” “但是!”程雨突然挺直了腰,脸上带着嫉恶如仇的愤怒。 “我初步判断,凶手极有可能是一个人或一个小规模团体,刻意以多重手段制造恐慌,并试图引起社会人士的模仿作案。就在上周,我们逮捕了第一个模仿作案者。” “不制止他们的话,模仿者会越来越多!” 女人的脸依旧冷冰冰的,即使程雨情绪激动地阐述着,她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 “感谢你的配合,程雨执法官。鉴于你昨晚的遭遇,执法局将批准你一段时间的假期。” “好好休息吧。愿你的未来美好。” 女人把记录本还给陈风,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陈官长?”程雨疑惑地看向陈风,想要发问,却被后者用眼神制止了。 直到脚步声逐渐消失,陈风才松了一口气。 “那女人是首都执法局为了这次案件,专门派下来的。昨晚执法兵出动却一无所获,这位很生气,已经向首都政府上报了加派执法兵的请求,还向辛石城金融中心,借调了一架云枭。” “加派?多少?”程雨紧张地问道。 陈风无奈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台?” “五百台!” “什么?!” 执法兵是一种配备轻火力的轻甲机械作战单位,用于执行各种暴力任务。整个辛石城,只有六十台执法兵。三十台属于政府其他机关,二十台分给执法局,十台用于金融中心安保。 “这五百台执法兵,将在各大街道执行巡逻任务,辛石城也会进入三级警戒。” 程雨的脸上带着惊恐,还有一丝隐藏的不甘。 “只是一个变态杀人犯,那女人需要这样小题大做么?官长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那凶手抓住!” 陈风摆了摆手,无奈中又多了些担忧。 “首都来的那位刚才说了,让你去休假,现在去请假吧。这个案子,已经与你无关了。” 程雨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陈风决绝地指了指审讯室大门,只得憋屈地离开。 门口不远处的一排金属凳子,刘启正坐着等他。 刘启似乎通宵没睡,眼圈有点黑,还不时地打个呵欠。 似乎是看出来程雨的心情有些低落,一向工作狂的刘启,竟主动揽住他的肩膀。 “去喝一杯么?” 程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大早上就喝酒?你下午不工作了?” 刘启笑着摇了摇头。 “我今天请假了,喝完酒回家,正好睡一觉。” 看到同事罕见地这样放松,程雨也轻松地笑了。 “这个时间就算你想喝,酒馆也不开门啊!” “没事儿,去我家里喝。我喝倒了就往床上一躺,你该干嘛干嘛去。” 两个人勾肩搭背,谈笑着离开了执法局。 “刘启,你觉得,第二种未来是什么样的?”程雨脸颊醺红,向刘启问道。 “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刘启也有些醉,但醉酒状态的他,却比往常多了些严肃认真。 “但是我希望,那是属于我的未来。” “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晋升。我站得越高,话语权就越重,离掌控第二种未来也就越近!” “直到有一天,我会进入研究院,给我闺女写一个幸福的人生。” 一边倾诉着,刘启的眼眶渐渐红了。 “你也知道,我老婆死的早,樱樱从小就过得苦。要不是我母亲是二等公民,让我有机会成为了执法官,樱樱以后还会继续苦下去。” “我那么拼命工作,就想……” 说到这里,刘启有些哽咽了。 “就想……让樱樱过得好点儿。” 突然被酒水呛到,刘启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程雨赶紧帮他拍打着后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程雨和刘启的境遇几乎一模一样,妻子早亡,留下一个女儿。 不同的是,因为一些原因,程雨和女儿的关系很差。 “愿你的未来美好。”他只能用这样普通的祝福来安慰刘启。 两人低头无言了一会儿,刘启气顺了,又灌了一口酒。 “哎你还别说,要是真有一天,你掌控了第二种未来。” 程雨向刘启伸出一只拳头,嘴角微微勾起,让刚才还在伤感的刘启不免有些疑惑。 “苟富贵。” 刘启心领神会,也不再板着脸,笑着伸手与程雨碰拳。 “勿相忘!” “操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异口同声地笑了。 中午,刘启在家睡下,而程雨则晃晃悠悠地上街,闲逛到了辛石城第九中学。 听这里的学生说,秦昊生前的朋友,自发地在操场上举办了一个小型追悼会。 操场上聚集了很多学生,他们依次上前,分享曾经与秦昊的相处回忆。 程雨的心情又沉了下来,也不贴近,就隔着人群观望。 不久,他发现不远处的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穿蓝黑夹克外套的少年,同样在遥遥地看着这边。 与其他人不一样,少年的脸上没有带着悲痛的表情。 甚至,任何表情都没有。 程雨从人群外围找到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指着那少年问道。 “他是谁,为什么不和你们站在一起?” 扑面而来的酒味让男生皱了皱眉,但看到程雨腰间的执法徽后,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叫东秋,人有点叛逆不合群,在我们这人缘不太好。” “对了,他和秦昊是同班同学。” “好,谢谢你。” 程雨走上高台,来到了东秋的身边。 察觉到一个陌生人的到来,东秋只是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没有说话。 果然是个不合群的小鬼。 程雨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秦昊的朋友么?” “不是。” 东秋的声音,像一条腌制了五百年的咸鱼。 “你也不感到悲伤么?” “嗯。” “为什么?” “秦昊他,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他向来如此。” “那你为什么会来看他的追悼会?” 东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程雨的执法徽。 “我没有杀他。” 闻言,程雨先是一愣,转而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有怀疑你,孩子。我只是……好奇。” 东秋又转回头去,看向操场。 “因为,他一直对我很友好。” 喔!一定是这小鬼想去参加,却又不好意思和讨厌自己的人站在一起,所以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远远的看着,独自默默悼念秦昊。 这做法,还真是青春啊! “愿你的未来美好。” 程雨微笑着离开了,高台上又只剩下东秋一人。 “我没有杀他。” 「嗯,我知道。」 “我没有杀他,一一。” 「是的。」 “那么,要找到凶手,为他报仇么?” 「有什么分别呢?假如我们选定了他,你会不想杀他么?」 东秋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他在自己信仰的命运中死去。而你,也不会在他的生命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东秋轻轻点了点头。 “杀他的人是不是我,不重要。” 「继续寻找下去吧。」 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东秋取出耳机戴上。 一首轻柔的秋风,裹挟着淡淡的清香,将一朵浅粉色的小花,送入他的脑海。 “我们杀。” 程雨站在裹尸袋前,看着手中的单据,惶恐和悲痛在争夺着他的情绪。 刘樱,女性,17岁,三等公民,辛石城第九中学学生。 下面的监护人后方,还有一行字。 刘启,男性,40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总局刑侦队执法官,编号0746。 第4章 警戒与降临 “已经死了七十四个人了,陈官长。” 陈风低着头,面前是一堆杂乱的纸张。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山羊胡男人,身上仿佛有某种威严的气质,让陈风不敢抬头看他。 “已经死了七十四个人了。” “抬起头来,陈官长。”男人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命令的意味。 陈风慢慢抬头,男人见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身边的威压也瞬时散去。 “别紧张,我其实能理解你们。” “在政府的带领下,兰德已经处于和平数百年。辛石城执法局从建立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太大的难题。你们应对这种状况的方法还不成熟,所以这是正常的。” 男人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竟真的让陈风放松了些。 “我们会尽力的,季官长。” 这山羊胡男人名叫季然,是首都执法局派下来的一名执法官长。制度上与他陈风平级,地位却远高于他。 “嗯,很好。” 季然夸赞着他的干劲,话锋一转。 “你和小容,相处得怎么样?” 与陈风一起审问程雨的那个女人,名叫容娅,是季然手下的一名执法官。 “容娅执法官非常专业,我很敬佩她。” 陈风谨慎地说道。 季然点点头,从兜里拿出一根深蓝色的金属烟管,在首端轻轻一捻,末端便冒出了蓝色的火星。 “小容这人脾气不太好,还请你多体谅一下,陈官长。” 季然没有自己吸,而是将烟管递到陈风面前。 陈风受宠若惊地接过,浅吸了一口。 “小容的父亲,是首都政府的一位要员,身份是尊贵的一等公民。所以在局里呢,我们大家也都很照顾她。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见陈风还有些迷惘,季然也不恼,话题又是一转。 “其他城市,也遇到过你们这样的情况。就去年,北边的庚雨城也出现了一伙极其棘手的杀人犯。在上报首都执法局之前,庚雨城死了一百六十二人。” “那段时间小容刚上任不久,我带着她前去处理这件事。小容天赋异禀,又有执法兵的帮助,很快便擒杀了那伙杀人犯,还因此获得了上面的嘉奖。” 看着季然意味深长的笑容,陈风恍然大悟。 “季官长放心,等案子破了,我会如实记录容娅执法官的功劳。” 在说“如实”二字时,陈风略微加重了语气,这让季然十分满意。 “很好,这次案件中,让你的人多和小容学习。小容得了功劳和资历,你们学到技术和经验。这就是研究院为我们设计的‘有序’啊!” 陈风一边赔笑着,想把烟管还给季然,却被后者笑着伸手拦下。 “首都金石工坊的一件小工艺品,不成敬意,还请陈官长笑纳。” 闻言,陈风只得忐忑地将烟管熄灭,揣进兜里。 “季官长,容娅执法官她,要调五百台执法兵来辛石城,这会不会有些……” 季然有些发愁地揉了揉眉头。 “小容做事雷厉风行,而且极为崇拜研究院,对研究院出品的技术更是赞不绝口。调动执法兵这件事,麻烦你包涵一下吧。执法兵的驱动能源和维护,首都执法局会出钱,这个你不用担心。” 陈风还有些不安,却不敢再问下去。 回到办公室,陈风召集手下的执法官开会 ,准备和他们说一下这些事。 被强制休假的程雨,也被叫了回来。 令他意外的是,刚失去女儿的刘启,也来了。 “刘启,不是给你批了假么?你怎么没回去休息?” 刘启僵硬地摇着头,往常的冷淡工作狂形象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正死命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陈风没有去动桌上的材料。 他直勾勾地看着刘启发红的眼睛。 “回家休息,这是命令。” 程雨原本以为,刘启会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发疯地大吼大叫,会把办公室的东西摔得乱七八糟。 “是。” 刘启只是冷冷地回应了一句,拿起自己的记录本直接离开。 陈风见状,面带愁容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接着,用比较委婉的说法,将容娅想要功劳的事,告诉了众人。 会议结束,程雨给刘启打了个电话,把会议的内容转述给他。 “程雨。” “嗯?” “帮我个忙。” 刘启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比金属制造的执法兵还要冷静。 “你说。” 程雨听到刘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要这次,抓捕凶杀缉令一号的功劳!” “并且,搭上季然官长这一条,来自首都执法局的线!” 程雨的呼吸有些急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电话那边,刘启没有在说话,只是默默地等待。 “我还以为,你是想在捉到凶手之后,亲自去报仇。” 程雨的声音,带有强行加入的揶揄。 “你帮不帮我?” “我想知道原因。” 刘启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升迁……” “第二未来,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泯熵机可以强行修改因果,他完全可以以此来复活刘樱! 程雨知道刘启是个偏执的人,但是这个想法实在过于疯狂。 “好。” 刘启紧握手机的手,终于松缓了下来。 “谢了。如果我真的成功了,我不会忘了你。” 听着刘启信誓旦旦的保证,程雨心里哭笑不得。 兰德二十亿人口,第二未来只属于某一个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是程雨不会因此打击刘启。 “我会帮你,但我的能力有限。而且,我对第二未来也没有什么想法。” “呵,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隔着一扇窗,程雨看着正要出门的容娅,心中思绪万千。 即便同为二等公民,来自首都的容娅,却是高贵的代名词。 更加高等的教育,更为高效的技术,更多数量的执法兵。 这些都是辛石城没有的,如果不是这些事件,未来也不会接触。 程雨也好,刘启也罢,他们想从容娅的手中抢走功劳,难比登天。 也不知道,刘启有着怎样的计划。 希望他不会引起混乱吧。 呜! 夜幕伴随着警报声落下,浅黄色的路灯被替换成纯蓝色的警戒灯。蓝色的灯光与蓝色的夜空连成一体,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辛石城。 街角的摊贩大多前往了政府规划的夜市,还有一部分人,无法承受三级警戒带来的压抑,早早的回了家。 除去执法局巡逻队,几个重要路口都有手持重武器的执法官把守。 容娅站在未来广场的大屏幕前,双手背在背后,面容严肃。 在执法官制服下的皮肤,金黄色的光像溪水般流动。而她的左眼中,有亮蓝和明黄两种颜色在交替闪烁。 端起手中冒着热气的水杯,刘启抿了一口,眼睛望着荧蓝色的天空。 “容娅……容娅。” 刘启的嘴角勾起,那是一个狠辣的笑容。 “你太轻视凶杀缉令一号了。” “这些执法兵会带来什么,你比我们更加清楚!” “但是它们帮不了你!” “继续在大街上寻找吧……” “你会死在辛石城!!!” 刘启放下水杯,将一个小巧的黑色数据存储器装进兜里。 天空之外,有低低的爆鸣声传来。 东秋坐在楼顶,摘下没有声音的耳机,昂首望向云巅。 锵! 一个暗银色的身影,仿佛一道轻鸿般的白雷,坠落在东秋面前的街道。 那是一个两米高的金属士兵,头部光滑,无目无耳,无口无鼻。组成身体的钢骨纤细又重实,浅蓝色的流电纹路缠绕其上,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它的背后,有一个背包似的,意义不明的金属块。 执法系综合功能组轻型执法兵,可执行警戒、保卫、进攻等任务。 一个女人被这突然落下的金属士兵,吓得愣在了原地。 执法兵空无一物的脸部,闪过一线红芒。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背包传来,一个个零件弹出,又被一股吸力拉回来,在执法兵的右手上,迅速拼接成一支银色的枪。 没有一丝迟疑,执法兵将枪口对准了那个女人。 女人大惊失色,慌乱之中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将领口的衣物扯下,露出自己的身份码。 片刻之后,执法兵移开了枪口。 还不等女人松一口气。 锵! 锵!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第5章 哀悼游行 今日的阳光十分暖和。 结束上午的课程,程露伸着懒腰,胸脯随之展现出青涩的曲线。 “阿露,一起去吃饭么?” 一个痞帅的男孩凑了过来。 男孩穿着短袖校服,衣领往下的几颗扣子没有扣上,露出了小麦色脖颈和锁骨,以及下面一点粉白色的胸肌。 尽管男孩的神情略带调笑,程露也没有羞恼,大大方方地点点头。 “嗯,走吧!” 名为姜泽的男孩,是程露从小到大的伙伴,也是班里传闻的,程露的暧昧对象。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男孩和女孩并肩走着,气氛有些微妙。 “咳,阿露,还有两个月就要考试了,你准备的怎么样?” 程露眨了眨眼,轻轻地嗯着。 “准备的还算不错啦!不过,我又想考基金会的精算师了。” “啊?” 这个回答让姜泽有些错愕,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急切。 “不是说想考政府的城市规划师么?怎么突然间就换啦?” “嘛!就是想咯!” 程露调皮地笑着,冲姜泽吐舌扮鬼脸。 “别呀!去政府工作,等我考上执法官,说不定以后你有机会当我的上司呢!” 姜泽的父亲也是一位二等公民,就职于执法局特种作战队。所以,姜泽也有资格参加公民身份升级考核。 “你不是不想当执法官嘛?我可记得你说过,以后想做个音乐家的。” “哎呀!我这不是为了陪你嘛!” 音乐家是三等公民的职业,而姜泽的父亲希望儿子能摆脱三等公民的身份,所以从小就逼迫他进行各种训练。 看着姜泽一脸急切的样子,程露的大眼睛开心地眯了起来。 “那就……再说吧!” 女孩加快了步伐,姜泽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快速追上去。 程露的步伐轻缓而匀称,姜泽则不停地在路阶和路面之间来回跳动,时不时的还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对了,上午我在网上的论坛看到,咱们学校二年级的学生,在讨论前几天的凶杀案。” “哦,是吗?” 程露拿出手机,打开网页论坛。 辛石城为什么会有这种变态啊?居然杀学生! 喂喂!不是说这凶手作案没有规律的么?怎么连续杀了两个二年级的学生?这算不算线索?@辛石城执法局 凶杀缉令一号,能不能把我的数学老师杀掉? 不过是又一个疯子而已…… 咦? 程露发现,最后这一条评论,信号源地址居然是庚雨城。 姜泽举起手机,将屏幕凑近到程露的眼前。 “下午放学后,有一个学生组织的哀悼游行,阿露要不要去?” “我想去的,毕竟小樱也遇害了。” 刘樱作为程露父亲同事的女儿,只与程露见过几面。因为不在一个年级,也没有太多的交集。 尽管如此,自己认识的人被杀害,这种事还是有些令人害怕的。 “嗯,那我也去。” 姜泽笑嘻嘻地走到程露前面,面对着她晃动着身体,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 姜泽被撞得险些摔倒,幸好程露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哎呀!对不起!” 姜泽赶忙道歉,目光看向被他撞到的那个少年。 少年身穿蓝黑夹克外套,左耳嵌着耳机,右边的耳机被碰掉,晃晃悠悠地挂着。 被撞的少年只是嗯了一声,便冷冷地走开了。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两人有些尴尬,不约而同的眼神下移,却同时注意到了女孩抓着男孩肩膀的手。 程露赶忙把手松开,姜泽的脸有些微微发红。 “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嘛?真是的!” 姜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阿露,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男生,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姜泽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的耳机里面,没有音乐声。” 程露歪着脑袋,一副疑惑的样子。 “我没有听清哎,你的耳朵太灵敏啦!” “不过,那个男生没有穿校服,装扮的看起来好酷喔!” 听到程露的评价,姜泽有些吃味。 “我平时也会有那样的音乐空窗期啦!找不到好听的音乐,于是就那么挂着耳机。” 见他这副酸酸的样子,程露忍俊不禁。 “不知道哦,反正就是很酷的感觉啦!” “比我还酷么?” “是的呢!” 姜泽有些难以置信地拽了拽衣领。 “为什么啊?” “他只是没有穿校服而已啊!” 下午的时间匆匆流去。 程露与姜泽,按照帖子上面说的,18:00来到第九中学校门口集合。 这里聚集了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大部分都来自第九中学,还有一些是其他学校的。 甚至还有专供二等公民身份学生的第一中学。 至于一等公民。 辛石城没有一等公民。 组织者是几名来自第九中学的二年级学生,他们的脸上带着悲痛与愤怒。 不管你怎样看待这个世界。 不管你怎样地自诩超然。 不管你想用你的行为来表达什么。 凶杀缉令一号, 你杀害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也许你想用漠视一切的态度,让我们活在恐慌中。 但是我们绝不畏惧! 即使你杀死我们身边的人,以死亡来威胁我们。 微小的力量汇聚,终会以燎原之势,将你这胆小鬼湮灭! 至此,祭奠遇害的秦昊、刘樱同学。 以及其他七十二名遇害者。 学生们将校园论坛上的帖子写成标语,以此相互鼓励着。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了一种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 有不少路人看着他们,不禁被那股热血所感染,暗自攥紧了拳头。 按照原定的路线,游行队伍围着第九中学旁边的街道走了一圈。 天色渐晚,一抹荧蓝攀上空中。冷清的蓝色光流,开始一点点蚕食属于阳光的暖意。 温度开始下降,可许多人还保持着兴奋的状态。 看着被鼓舞的学生们,组织者头脑一热,带领队伍走上主干道,准备去政府和执法局前面示威。 “嚯!大家的精神可真足。” 姜泽感叹着,从背包里取出校服外套,给有些怕冷的程露披上。 “不过,现在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啊?真的没事么?” 程露搓了搓手,神情有些担忧。 “这个方向,好像是政府的建筑区域!” “啊?” 程露有些害怕,强撑着作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纤瘦的手却偷偷抓住了姜泽的衣角。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她小声说道。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所行动。 队伍前方出现了一名执法官! “喂!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程雨看着眼前这群学生,头皮有些发麻。 为首的学生被他吓得定了一下,强行鼓起勇气走出队伍。 “这是一次哀悼游行,尊敬的执法官先生。” 辛石城已经进入三级警戒,在这种节骨眼上,还有人敢聚众游行,这让程雨有些生气。 “赶紧解散,都回家去!” “不,我们希望进入主市区,让我们的精神鼓舞更多的人。” “不行!现在就解散!” 另一名学生站出来,脸上有些不快。 “执法官先生,难道政府不支持我们与那个可恶的凶手抗争么?” 也许是他的话激起了学生们的逆反心理,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与程雨争论。 程雨急得像掉进沸油的老鼠,正准备拿出武器进行威慑。 吭吱!吭吱!吭吱! 前方街道的拐角,走出一台正在巡逻的执法兵! 那张没有五官的银白色面孔,瞬间锁定了这边。 「发现大量未知人员聚集!」 执法兵发出低沉的警报声,面带红光向这边跑过来。 “所有人不要乱动!露出自己的身份码!” 程雨快速说着,并向着执法兵露出了自己的身份码。 “这里是执法官0921,前方聚集人员为无威胁性平民!不要开火!不要开火!” 执法兵在距离人群五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执法官身份认证无误!」 看着这停歇下来的金属士兵,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可是下一秒,红光扫过! 「发现未经批准的非法聚集活动!未检测到特殊许可!」 「执行命令:拘捕!」 一支亮银色的枪管,出现在执法兵的手中,枪口闪着凛蓝色的光芒。 刚刚安定下来的人群,再度爆发慌乱。 程雨赶忙大步上去,挡在执法兵和人群之间。 “前方为无威胁性平民!请求转交执法权!前方为无威胁性平民!请求转交执法权!” 「权限不足,请求未通过!」 执法兵快速抬手,一颗耀眼的青色光球从枪管中射出,击中了为首的一名学生。 强大的电流将他的全身麻痹,那学生顿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十七八岁的年轻学生,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全部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 “快跑!” 程雨怒吼一声惊醒众人,自己则往腰间一摸,手上多了一支黑色的手枪。 没有任何犹豫,枪口对准了正在向学生们开火的执法兵。 砰! 子弹精准命中了执法兵手里的枪管,将其打歪了一点,一颗青色光球擦着人群边缘飞出。 学生们仓皇逃窜,而执法兵则将脸转向了程雨。 「突发状况描述:执法官阻碍执法行为!」 「执行命令:限制!」 周身的电流纹路泛起浅青色光芒,大量零件从金属背包弹出,拼装成一支三管枪。 嗖!嗖嗖! 一慢二快的三连射,三颗浅青色光球先后向程雨袭来! 程雨用力蹬地,躲过第一颗慢光球,同时激活护臂,一个浅蓝色小光盾出现,挡下了剩余的攻击。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张极其迅速的三角形电流网。 来不及反应了! 程雨下意识地按动腰间的按钮,身形瞬间消失,电流网只抓住了一个耗尽能量的跃闪瓶。 研究院出品军用战术技术——跃闪:消耗一个跃闪瓶,将使用者短距离瞬移。 电光火石之间,程雨跃闪至两米开外的地方。 可是,执法兵预判了程雨的跃闪落点,第二张电流网直接撞上了他的身体。较为温和的电流,让程雨渐渐失去了行动能力。 执法兵的枪口,再度对准了四散逃跑的学生。 意识陷入昏迷之前,程雨隐约听到了几声尖叫。 然后是,一个蓝黑色的身影? 闻讯而来的一队执法官,发现了被电流网捆住的程雨。 三个被光球击中的学生。 紧接着,所有执法官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地上有一具执法兵的残骸,被斜着切成了三段,切口处光滑平整。 执法兵还保留着抬起枪口,向平民射击的姿势。 “这边有一名死者!” 执法官们快步走过街角。 地上躺着一名男学生,被割了喉,看校服是第七中学的。 他的脸上被刻了一个数字。 2 旁边还用石头压着一张纸条。 一位仰慕者,以拙劣的模仿,向凶杀缉令一号致敬! 第6章 模仿者 “一一。” 「嗯哼?」 辛石城执法局旁边的高楼天台,东秋仰面对天躺着,手中拿着一个从执法兵身上扣下来的金属轴承。 轴承被高高地抛起,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停顿片刻,又稳稳地落回东秋的手里。 周而复始。 “那个纸条,让我感到困惑。” 「困惑什么呢?」 四小时前,高华街道路口。 刚才保护他们的执法官倒下,游行的学生们,已经彻底被暴戾的执法兵,吓得失了魂。 而程露,神色复杂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程雨,嘴唇紧紧地抿着。 “阿露,程叔叔不会有事的!执法兵执行限制命令时,使用的是柔性电网!” “我们先走!” 姜泽拽着程露的胳膊,飞快地解释道。 可是不知怎的,程露仿佛陷入了僵直,姜泽完全拽不动她。 眼前的画面中,隐约有火光在闪烁。 程露的目光,死死盯着程雨被电得紧绷的面孔。 直到执法兵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姜泽大惊失色,爆发力量将程露推到一边,自己借力猛地跳向另一边。 然而,执法兵没有第一时间开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做完规避动作,抓准他们恢复平衡的时间节点迅速再次瞄准。 心底一沉,姜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旁边楼顶,第一次见到执法兵的东秋,不禁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两把短刀出现在东秋的手中,身躯快速淡化,遁入虚无。 姜泽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麻痹感没有到来。 偷偷睁眼一看,执法兵已经被斩成了三段,金属零件像一堆破烂一样散了一地。 惊恐之中,姜泽又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放松。 见程露还在愣神,姜泽也不再避讳了,一把抱起她逃离了现场。 隐藏在虚无中的东秋,有些失望地看了看执法兵的残骸,正欲离开。 一点新鲜的血腥味,吸引了他的注意。 转头看去,街角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匆匆拐进了阴暗的巷子。 原地只留下一具穿着不同校服的尸体。 还有一张被石头压着的纸条。 “那个人,会从生命的死去之中,获得什么呢?” 东秋又抛起轴承,稳稳接住。 「她并不在乎生命本身的意义,她的心灵中只有虚无。她获取的东西,对我们没有意义。」 “那么,她又为什么要模仿我们?” 一一沉默了。 东秋能感觉到,一一也在困惑。 时间归于平静,东秋拿着轴承,用手指摩挲着里面镶嵌的钢珠。 过了一会儿,东秋将轴承随手丢弃。 “破坏那台执法兵,没有得到什么能让我思考的东西。” 「要再杀一个人么?」 “不,我希望好好想一想,那张纸条背后的信息。” 「嗯好。」 “那么,回家吧!” 苏醒过来的程雨,坐在滑轮椅上,被推到了会议大厅。 被摧毁的执法兵的头颅,就摆在会议长桌的最中央。 两侧坐满了执法官,首端位几位执法官长,簇拥着一个体型瘦削,胡子拉碴的男人。 辛石城执法局长——敌丈。 两位首都来客没有上桌,坐在了会议大厅的角落。 他们背后的墙壁上,象征着兰德的旗帜低低地垂着。 旗子是水蓝色的,上面有一个红黄掺杂的单面环。 “很好,人都到齐了。” 陈风向敌丈颔首示意。 敌丈单手握拳,伸至面前。 猛地一拳砸在会议长桌上! “会议开始!” 还有些犯迷糊的执法官们,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清醒了几分。 “很抱歉,凌晨召集大家来开会。” 陈风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个印码,在执法官之眼的扫描下,一份详细的案件信息传输到所有人的脑海中。 “嘶!” 有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诸位也看到了,在这次案件的凶手面前,执法兵没有发挥出任何作用,甚至没有看见凶手便被瞬杀。” “怎么可能?” 一位微胖的执法官长惊恐地说道。 “辛石城里,有能秒杀执法兵的人?” 话音刚落,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敌丈。 这位执法局长,正是整个辛石城执法局的最强之人,同时也兼任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 敌丈也是众人所知的,唯一能秒杀执法兵的人。 微胖执法官长也是反应过来了,自嘲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大家有什么想法,或者分析出什么信息,现在可以说一下了。” 坐在桌角的刘启,举起了右手。 “有一条明显的线索,那就是现场受害人身边留下的纸条,表明这是一次模仿作案。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号受害者,全部是年纪相仿的学生。结合之前凶杀缉令一号毫无规律的作案风格,我推测,这三起案件中只有一件是凶杀缉令一号所为,剩余两件为模仿作案!” “很好,那么你掌握了什么其他线索呢?” “目前还没有。” 坐在角落的容娅,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陈风也没有生气,继续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你认为,哪一个案件是凶杀缉令一号所为呢?” “七十四!” 刘启斩钉截铁地回答。 七十四号受害者,正是他的女儿刘樱。 这时,另一名执法官提出了质疑。 “不对吧?如果是模仿作案,按照时间逻辑,凶杀缉令一号对应的,应该是七十三号案件。” “刘启,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是七十四号?” 陈风也疑惑地发问。 “我按照犯罪心理去推理,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果:模仿者杀了一个学生,高傲的凶杀缉令一号认为模仿者的手法过于拙劣,于是亲自杀了另一个学生作为示范。模仿者得知后非常兴奋,也明白了凶杀缉令一号想要传达的意思,所以再次杀了一个学生,并附上一张纸条来作为答复。” “愚蠢的主观臆测!” 容娅不屑的声音响起。 “按照你的说法,这个模仿者有能力击杀执法兵,有这种能力的罪犯,骄傲必定在只杀人的凶杀缉令一号之上!这种人,绝不会以那么低的姿态,向凶杀缉令一号低头!” 砰! 熟悉的拳头砸桌子声。 只见敌丈微微偏头,用余光看着身后的容娅。 “首都执法官01715,作为这次会议的旁听者,你没有资格在会议中发言!” “你!” 容娅怒目圆睁,可目光对上敌丈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时,怒火顿时被吓退。 “不可理喻……” 容娅小声嘀咕了一句,气呼呼地偏过头。 不料,被怼了的刘启,反而向容娅浅鞠一躬。 “感谢这位执法官的意见,我方才的推理确实存在漏洞。所以现在,我补齐逻辑后重新推测。” “执法兵被击杀和七十五号受害者遇害,两者之间有几分钟的空隙。因为,也许凶杀缉令一号,也来到了七十五号案件的现场,并且出于某种未知目的击杀了执法兵。而他不知道的是,模仿者同样在现场,目睹了这一过程。出于慕强的崇拜心理,杀害了七十五号遇害者。” 这个猜测更加合理一些,但众人还是面带疑惑。 敌丈一抬手,压下所有的议论声。 “好了,不管是凶杀缉令一号还是模仿者,我们都要抓住!现在讨论谁做的哪个案子意义不大。既然不能确定摧毁执法兵的人是谁,从今往后的巡逻,你们每个人都要提高警惕,听到没有?!” “是!” “另外,特种作战队!” “到!” 桌子一侧的十几名执法官,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今天开始,你们也参加巡逻任务!” “是!” 敌丈挥手让他们坐下。 “还有什么事么?” 他问身旁的陈风。 这时,身后的季然说话了。 “敌局长?” 比起与陈风相处时的泰然自若,这位来自首都的执法官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谨慎。 “我们这边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程雨执法官。” 敌丈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陈风赶忙拽了拽他的袖子。 “季官长,您请问。” 季然笑着点点头,目光转向坐在滑轮椅上的程雨。 “根据执法兵传输回来的画面,在执行任务时,你曾袭击过该执法兵。对此你有何解释,程雨执法官?” 程雨揉了揉还有些麻的脸,神情不快。 “季官长,你应该也看到了。当时那台执法兵,在向平民开火!” “一群游行的学生,被它当做不法分子。如果我不出手,执法兵使用的刺激性拘捕电流,很可能会对那些孩子造成永久性的损伤!假如当时由我来疏散人群,这一切完全可以避免!” 这句话惹怒了容娅,她一拍大腿站起来。 “荒唐!” “面对未经批准的未知聚众活动,拘捕已经是最温和有效的方式!你不去问责那些擅自举行游行的学生,反倒来质疑执法兵?你又怎么知道,那些不是伪装成平民的罪犯?” 程雨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突然,一只拳头第三次砸到桌子上。 “我再重申一次,你没有资格发言,首都执法官01715!” 容娅气鼓鼓地又坐了回去,季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陈风见两位首都来客不高兴,赶忙跑出来打圆场。 “程雨执法官袭击执法兵,违反行动秩序,不过念在他保护平民的初衷,暂且记处分一次!” 刚坐下的容娅,腾地又站了起来。 “这样的处分不符合章程!” 所有人惊讶的目光投向她,容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紧张地望着敌丈那瘦削的背影。 然而这一次,敌丈没有再训斥她。 “就这样吧。散会!” 敌丈披上外套,径直离开了会议大厅。 刚从麻痹中恢复,走路还有些踉跄的程雨,被容娅拦在走廊。 “你不该阻拦执法兵。” 程雨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女人。 “我说过,我是为了保护平民。” “拘捕型电流枪,不会对人产生永久性损伤,这一点你在培训的时候应该学过。” “他们只是些学生!” 程雨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为了哀悼死去的同学而游行,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哪怕只是麻痹性的电流,他们也不该承受!” “低级的同情心,低效率的判断。作为执法官,你应该对整个执法体系负责!” 听着容娅的贬低,程雨感到好气又好笑。 “啧,就你牛逼!” 似乎是被程雨粗鄙的语言逗乐了,容娅也露出一个半气半笑的笑容。 “我会对陈官长说,撤销你的处分。” 程雨惊讶地挑了挑眉。 “哦?我还以为你会落井下石。” 容娅又恢复了那副高傲冷漠的表情。 “我欣赏你的工作态度,还有对正义感的坚持。” “但是你愚蠢而低效的工作方式,让我感到可笑。” 程雨笑了,他突然发现,这位来自首都的执法官,似乎也没那么差。 在他的目光下,容娅也终于绷不住那张冷脸,与程雨相视而笑。 “你很有勇气,明知不敌,还敢向执法兵出手。” “你也……挺牛逼的。” 想回夸却没想到词的程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第一次见面时,你说和那个受害者,聊了关于第二未来的看法。” “你希望第二未来,是什么样的?” 程雨面色微黯。 “我是一名执法官,维护正义是我的工作。哪怕一切都已经注定,正义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概念。” 程雨侧目,窗外的蓝色夜幕中,有淡淡的金红色晨曦,正悄然浮现。 “我希望第二未来,能够赋予兰德真正的正义。让正义不再可笑,不再虚化。” “这样,我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所以本质上,我还是自私地希望着,第二未来能赋予我意义。” 容娅静静地听着,也偏头去看,窗外那愈发浓郁的晨光。 过了一会儿。 “我叫容娅。” “程雨。” “我知道,我审过你。” 容娅转身离开,神情与气质再度恢复冷傲。 只留下两个带着笑意的字。 “蠢材……” 与此同时,敌丈的办公室中。 季然坐在敌丈的面前,坐姿板正而拘谨。 “敌局长,刚才会议的时候,你把特种作战队,也调入了巡逻。” 他轻轻捻着自己的山羊胡,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敬畏。 “你也看到了,执法兵在凶杀缉令一号面前不堪一击。即便是这样,你还是要派手下的兄弟去送死么?” 敌丈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冰冷。 “不不不,癸寒城反抗军,爱兵如子的敌将军,怎么会舍得让兄弟去送死呢?” “明天,云枭的调用交接手续就完成了。在云枭的配合下,你手下的特种作战队,应该有能力在短时间内,限制住凶杀缉令一号。” “如果不出我所料,敌将军……” 无视敌丈的恐怖气势,季然戏谑地眯起眼睛。 “你打算,亲自对凶杀缉令一号出手了吧?” “是又如何?”敌丈冷哼道。 季然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 “如果由你出手,擒杀了凶杀缉令一号。我和小容这一趟,可就算白来了。” 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季然此时却像个斜躺着的恶魔。 “首都最近也降温了,敌将军。” “你的老部下们,也要添件衣服啊……” 第7章 云下的自由 课间,几个女孩凑在一起闲聊。 “你们有没有觉得,东秋变了很多?” 女孩们的目光,悄悄飘向最后一排的东秋。 “没有吧?他只是不穿校服了而已啊。” 一个短发女孩这样说着,眼神却暗自扫过东秋帅气的蓝黑夹克外套。 学校里要穿校服,这是规定。 无数相同的校服中,那一抹蓝黑色便格外显眼,更为东秋平添了几分出众的气质。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这样穿了,说不定只是为了装酷呢。” 这时,预铃响起。 所有人赶忙回到各自的座位。 东秋前面的高个马尾女生,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东秋,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不?” 东秋记得,女生名叫高燕,性格外向。一年级的时候,和他搭过几句话。不过东秋的冷淡让所有人都无法接近,后来高燕也没再和他说过话。 “高燕。” 东秋摘掉一边耳机,面无表情地说道。 “呀!你居然记着!” 高燕有些惊喜,热情地还想再说些什么。 历史老师走进教室,紧随其后的是欢快的上课铃。 高燕赶紧转过身坐好。 与往常一样,东秋神游在外,昏昏欲睡。 直到下课,那双无神的眼睛,才会去看看,讲台上的老师是否已经离开。 而这一次,历史老师的目光,正正地与他相撞。 “东秋,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东秋懒洋洋地来到办公室,本以为会被训斥一番,老师却只是温和地让他坐下。 “东秋,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东秋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一样。 接着,他摇了摇头。 “都是注定的,没差别。” 老师和蔼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课上没有认真听。” “泯熵机所规划的未来,大多数情况下,与人们内心的渴求是不冲突的。即便冲突,泯熵机也会使其合理化。” “但是,泯熵机无法改变人的内心。” “你想当厨师,泯熵机却安排你做演员。那么厨艺最多会成为你的爱好,而你的职业只能是演员。如果你的规划和你的爱好冲突,只有这时,泯熵机才会制造某种意外,让你失去对这项爱好原有的热情。” “而在我看来,第二未来的含义,正是人的本心与因果修正的对抗。你的意志能强过一切,那么你便是第二未来的拥有者。” 「有趣的理论。」 东秋和一一,对历史老师的话产生了一些兴趣。 正当他们打算借此进一步思考之时,老师却突然改变话题。 “你有没有离开过辛石城,东秋?” 东秋平淡地摇头。 老师撕了一张细长的纸条,将其中一端翻转,贴在了另一端上,形成一个单面环。 “这就是兰德。” 接着,他将单面环放在一张方桌上。 “兰德所处的空间,一边是极阴,一边是极阳。极阳放出带有热量的光,穿过整个世界,最终被极阴吸收。而兰德,就在一个温度合适的位置,不停地旋转着,并且孕育出了生命。” 随后,老师拿起一杯水,放在单面环的中间。 “兰德的中间,是由水组成的云海。它在我们的上方,也在我们的下方。” “白天,水高高地升起,成为白色的水汽云层。夜晚,水落回原位,凝聚成蓝色的大海。阳光从极阳照过来,穿透白色的云层,所以白天的天空是青白色。阳光从兰德的另一端照过来,穿透蓝色的海洋,所以夜晚的天空是荧蓝色。” 多么美丽的世界! 在老师的描述下,东秋竟有些陶醉,甚至有一种想唱歌的冲动。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孤独。在我的课上不听讲,我不怪你。只是这世界很大,你应该了解它的宏伟。” “至于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我要讲一节课45分钟……” 历史老师摘下眼镜,无奈地笑着说道。 “这就是泯熵机给我的工作啊!” 东秋没有说话,对这位历史老师却有些同情。 “最近辛石城死了这么多人,好多学生都很害怕,还因此影响了学习。” 老师看看东秋面无表情的脸,有些赞许地说道。 “你倒是不怕,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的。” 「人大部分都是我们杀的,怕什么嘛?」 在一一的吐槽下,东秋离开了办公室。 刚回到座位上,前面的高燕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 “老师叫你过去做什么?” “就是把课上的内容,简化说给我听。” “开小灶喔!那他没有训你嘛?” “没有。” 面对不那么冷漠的东秋,高燕表现得很热情。每个课间都会同他聊几句,甚至放学都要和他同行一段路。 东秋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你在听什么音乐哦?” 高燕好奇地盯着他的耳机。 “什么都没听,就是这样戴着。” 女孩一脸不信,伸手想去摘那耳机。 远处的路口,一台巡逻的执法兵走过。 看到那个银色的身影,高燕吓得缩回了手。 执法兵没有看向这边,直直地走开了。 “呼!吓我一跳!” 高燕后怕地轻拍着胸脯,发现东秋依然神色平淡。 “哇哦!你不害怕的么?” “害怕什么?” “执法兵啊!” “为什么要怕?” 高燕站得靠东秋更近了些,声音也微微压低。 “我听说,执法兵会对平民开火的。” 东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怕。 “你胆子可真大!” 高燕称赞着,心有余悸地看向执法兵消失的那个路口。 “我不喜欢这些执法兵。”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东秋问道。 “我觉得,它们夺走了我们的自由。” “你知道么?我名字中的‘燕’,是一种已经灭绝的鸟。它能飞得很高很高,能飞到云的上面去。如果它想,它可以去世界的任何地方。” 高燕抬起头,望向已经开始泛蓝的天空。 “我喜欢这种自由。” 接着,她又落寞地低下头。 “现在,燕被驯化成了鸡,只能在地面上走,长大要被杀掉吃肉。” “我爸爸就是养鸡的。” 东秋看着她神情低落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鸡肉很好吃。” 他轻轻拍了拍高燕的肩膀,轻到高燕都没有感觉到。 扑哧! 高燕被东秋的安慰逗乐了,投给他一个开心的笑容。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 “我要走这边回家了。” 高燕指了指路口一侧。 “嗯。” 东秋正要转身离开,高燕却突然问道。 “如果云的下面是自由,你觉得,云上又是什么呢?” 根据今天所学,东秋很是认真地回答道。 “云上是海。” “海里,自由么?” “它应该是自由的。” 高燕笑了,笑得很放松,也有一种青涩的俊俏。 摘去发辫的束缚,一头长长的黑发散开来,像水墨画中的溪流那样柔美。 高燕把发绳放进东秋的手心,伸出手臂轻轻地拥抱他。 “再见咯!” 两人在路口分别。 「要杀掉她么?」 东秋低头,看着手中的发绳。 “我不知道。” 「如果她被选为目标,你会不想杀掉她么?」 “不会。” 东秋将发绳放进口袋里,也昂起头望向云层。 “不过,自由啊……” “的确,我们应该多看看这个世界,不是么?” 「那么,要现在出发么?」 “不。” 东秋轻摇着头。 “如果只是自由的话,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此。” 「继续寻找吧。」 耳机中响起音乐,空灵的旋律仿佛涓细的水流,浸润了如般的云。 “我们杀。” 辛石城金融中心。 在六台执法兵的簇拥下,一个一米多高的金属箱子被推了出来。 金融中心的办事员和容娅对了一下交接文件,几名执法官上前接手箱子,准备检查一番后将其抬上车。 看着这些忙碌的执法官,办事员那不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群三等公民称红薯。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只精密纤巧的金属机械鸟。 民用系特殊装备组高空监察器,具有高空侦查、大范围监视等功能。 制造原型,是一种专门捕食其他鸟类的猛禽——云枭。 第8章 死者是二等公民 “我想起了一个孩子。” 街边的大排档,季然给敌丈的酒杯中倒满了啤酒。 敌丈不紧不慢地丢下手中的花生米,举起杯与季然碰杯。 “什么孩子?”敌丈的语气中毫无兴趣。 季然一口气喝下一整杯啤酒,毫不优雅地打了个嗝。 “一个渴望被认可的孩子。” 季然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着。 “敌局长,你的反抗军兄弟与你同行时,你开心么?” 敌丈低着头喝酒,完全不搭理季然的目光。 “呵呵,我看过你那时的照片,敌局长。那时候的你,笑得多么灿烂啊!” “那个孩子,也想笑得那么灿烂。” “可是你也知道,首都不是癸寒城。那里遍地都是大人物,人们只会看到他们,也只会认可他们。” “那个孩子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大人物,身边围满认可自己的人。也许是高傲的父母,也许是优秀的姐姐,也许是那些嘲笑他没出息的同学。他想被认可。” “如果那个孩子出生在癸寒城,他一定会加入你的反抗军。可惜他出生在首都。” 敌丈往嘴里送花生米的手,不禁停顿了片刻。 “你能理解么,敌局长?” 季然继续给敌丈倒酒,狡诈的眼睛中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紧接着,他又突然大笑着摇头。 “我在骗你,敌局长。哈哈哈哈哈哈!” “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是否认可!他只想得到他那优秀的姐姐!” “那个孩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他曾无数次的幻想,与姐姐发生乱伦的关系!” “成为大人物也好,加入反抗军也好!只要能让姐姐多看他一眼,什么他都做的出来!” 季然抽搐地笑着,带动着塑料桌子也抖了几下。 一粒花生米掉出盘子,敌丈的眉毛皱了皱。 “傻逼。” “彼此彼此。” 敌丈把那粒掉出来的花生米捏起来,丢进嘴里吃掉。 咽下花生米后,敌丈冷漠的目光,对上了季然的眼睛。 “你和你姐姐睡过么。”敌丈冷冷地问道。 听到敌丈的发问,季然竟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我没有姐姐。” 他拿起酒杯,又碰了一下敌丈面前的杯子,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人人生而平等。我很敬佩你们反抗军的理念,敌局长。” 他的眼神深处,戏谑与癫狂全都消失不见,余下比敌丈还要刺骨的冷酷。 “但是对于首都的人,在他们足够高贵之前,这句话只是自我的慰藉罢了。” 冰寒的气质瞬间消失,季然恢复温和的模样,走到柜台旁。 “结账,多少钱?” “235块,您给230就行了,执法官先生。” 大排档老板谦卑地赔笑着。 季然付了钱,对老板还以礼貌的微笑。接着也不管还在吃花生米的敌丈,径自离开。 又过了五分钟,敌丈吃完了花生米,走近柜台要了张纸巾。 “早点回家吧,外面很危险。” “啊?执法官先生,自从投放了云枭这一个月以来,不是抓住了很多犯人么?” “最危险的凶杀缉令一号,还没有抓住。” 敌丈顿了顿,又说道。 “还有一个棘手的模仿者,也没抓到。” “这里是政府与基金会的办事区,那杀人犯应该不敢太过分吧。” 老板没有关门的意思,敌丈也没再劝。 离开之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敌丈抬头看向基金会区域,金融中心大厦的楼顶。 相隔数公里,什么都看不到。 高空之上,东秋坐在那楼顶,感受着凛冽的寒风。 “一一,这里的确能看到更多。” 金融中心大厦,辛石城最高的建筑,比辛石城市政大楼还要高许多。 在东秋居住的,那片公寓矮楼的阳台上,都能直接看到,这座高大恢宏的建筑。 自从云枭笼罩了辛石城的天空,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监视着。执法官抓住了几个模仿者,但却没有平息人们的恐惧,反而云枭的时刻监视让人们心中憋了一股不满的情绪。 没有人喜欢被窥视。 东秋依然在我行我素地杀人,而现在他的思考遇到了瓶颈。 每个被杀死的人,都曾只是像齿轮那样转着。 这太单调了。 「那么,去更高的地方看看吧。」 东秋看着前后离开大排档的季然和敌丈。 “癸寒城……那里曾经有过反抗么?” 「新闻没有报道过这件事。」 “反抗军,他们在反抗什么呢?” 一一默不作声,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良久,一一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人人生而平等。也许他们反抗的,是身为三等公民的低贱吧。」 “我想是的。人们被分为三等,高等的公民享有更多资源。我记得课上说过这件事。” 东秋站了起来,踮着脚尖走在楼顶的边沿。 只要迈空一步,就会从这高楼坠落。 “原本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三等公民。” 「我们也是三等公民呢!」 “是的。” 「可现在,我们的脚下,全是二等公民呦!」 一一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东秋的眼睛一亮。 耳机中传出节奏躁动的音乐,鼓点、镲锣、沙棒、口哨,作为陪衬低低地响着。 粗重的电音琴独自嘹亮。 如同金矿工的矿镐,敲碎黄金矿石时发出的尊贵声音。 东秋随着音乐跳动着,往后退了十几步。 紧接着一个助跑,从大厦的顶端飞跃而下。 “我们杀!” “喂喂!我发给你一个论坛链接,你快打开看看!” 一个身穿校服的男生,激动地拍打着前面座位同学的背。 被拍的男生不耐烦地打开手机,却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这样的事情,在许多地方同时发生着。 那链接的内容,是论坛转发的一条通告。 来自辛石城执法局的通告。 昨日晚11点,辛石城税务局税务统计处科长吴某,在市政大楼前停车场遇害。初步断定嫌疑人为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暂未锁定其行踪。在此呼吁全体辛石城市民,服从警戒条例,晚间减少外出。 看似和往常一样的凶杀案,而不同之处,也是令所有人震惊的地方。 死者的身份,是辛石城政府的官员。 二等公民! 自从未来广场大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永远定格之后,第一个死在凶杀案中的二等公民! “辛石城死了一个二等公民!链接我发你了快看!” 在兰德的各个城市,这个信息正以燎原之势传播着。 一个学生啧啧称奇之后,正打算关闭网页,却看到了通告后面,论坛附带的一句评论。 是否有人在反抗,这荒谬的未来? 随手给评论点赞,学生不禁对这论坛产生了一些兴趣,于是顺着去查看其以前发布的内容。 “有点意思。” “星火论坛?关注了。” 辛石城执法局,一队身穿黑色正装的政府官员,气冲冲地走出了会议大厅。 陈风皱着眉,愤怒地问道。 “昨天晚上市政区是谁巡逻?!” “是我。”一名光头执法官举起了手。 “停职反省半个月!” 光头执法官有些不服气,但看了看首位板着脸的敌丈,没敢吭声,摘下执法徽丢到桌子上走了。 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殷伟,走过来拍了拍陈风的背。 “老陈,别太生气了。你也知道,执法兵都拿他没办法,凶杀缉令一号就是这么个邪门儿东西!” “邪门儿?” 倚着桌子的季然,有些不屑地笑着。 “他在十台执法兵巡逻的市政大楼门口,杀了一个二等公民!” “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殷官长,这可不是邪门儿。” 说到这,季然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在座的每一个人,可都是二等公民呀……” 明知道他在危言耸听,可许多人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探进来一个脑袋。 “局长,金融中心那边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没看到我们这正开会呢么?不见!” 敌丈的声音,带着一股骇人的怒气。 “等等!” 季然叫住了传讯的执法官,对敌丈劝道。 “敌局长,这金融中心来的人,你不光要见,待会人家提出什么要求,你还要尽量满足!” 敌丈还没说话,一旁的一名执法官先忍不住站了起来。 “凭什么?我们执法局是政府的部门,还要看他基金会的脸色?” 季然理都没理那个愣头青,细声细语地跟敌丈解释着。 “出了这档子事,政府的脸上不好看啊。” “你可别忘了,基金会手里掌控着舆论。本来就是咱们执法局办事不力,舆论再添油加醋这么一说……” 季然手掌一摊,扫了一圈在座的执法官们。 “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手底下的人考虑啊!” 敌丈沉吟片刻。 “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淡银色袍服的青年人,走进了会议大厅。 “这位一定就是首都来的季官长了吧?久仰久仰!” 青年一进门,就冲穿着首都执法官制服的季然拱了拱手。 季然右眼微亮,瞬间透过衣服扫描了青年的身份码。 “金经理,您客气了!” 季然向青年点头示意。 看着这二人一番客套,全然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的态度,敌丈面色愠怒。 “有什么事?” 青年慢吞吞地走过来,神色高傲。 “昨天晚上的事,敌局长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金融中心,对你们执法局的能力有些质疑。所以今天来呢,就是希望敌局长,能额外抽调一些执法兵去基金会区域,以保证金融中心的安全。” 敌丈绷紧了身体,整个会议大厅都变冷了几分。 季然赶忙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金经理,金融中心需要多少台执法兵呢?”季然面对着青年问道。 青年慢慢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台!” 敌丈闻言想发作,季然赶紧扭过头冲他眨眼暗示。 “好,没问题!” 季然转回头来,笑着对青年应道。 “如果份额有缺,我们可以抽调市区外围巡逻的执法兵。” 不料,青年却笑着摇了摇头。 “季官长,这是你的意思,可敌局长的意思是?” 敌丈放在桌面上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季然转头对着他,又是一顿挤眉弄眼。 无可奈何的敌丈,憋闷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青年的笑容带着嚣张,又对季然拱了拱手。 “多谢季官长劝说敌局长了!有空来我们这边坐坐!” 接下来,目的达成的青年却没有离开,而是迈步绕过季然,凑到了敌丈的座椅旁。 “敌局长,知道为什么你们的反抗军,能攻下癸寒城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敌丈和季然能听见。 青年俯下身,靠近敌丈的耳朵。 “因为癸寒城太穷了,基金会根本没有在那设立金融中心!” 第9章 心铃曲 “要加点蜂蜜么?” 金盛从桌上拿起一小罐淡金色的上好蜂蜜,朝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孩晃了晃。 女孩名叫梁洁,是来辛石城举行演唱会的歌星。 按照政府的制度,所有从事艺术娱乐工作的人,只能是三等公民。 面对比自己身份高一级的金盛,梁洁怯懦地摇了摇头。捧着水杯的素白小手,也紧张地握紧了几分。 “别拘谨,梁小姐。说起来,我还是你的歌迷呢。” 金盛轻轻哼了一段旋律,是摘自梁洁的一首很火热的歌曲。 然而这样做,并没有减轻梁洁的紧张感。女孩的双腿紧紧并拢,脑袋也低着。 “看来,梁小姐很尊敬我们基金会啊!就连对我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姿态也放得这么低?” 带着调笑的话语,却令梁洁惊惧地颤抖了一下。 见她这副畏缩的可怜模样,金盛满意地微笑着,拿起一张纸,轻步走近了些。 “自信点,梁小姐。辛石城可是有很多你的歌迷啊!” “对于你这次的演唱会,我们有一些安排。这是演唱会的节目单,你看看,没有问题吧?” 金盛缓慢从梁洁手中夺走了,那个支撑着她全部勇气的水杯,将节目单放在她的腿上。 “你应该知道,最近辛石城发生了一些事情,民众的情绪需要抚慰。梁小姐,你的歌声,恰好是舒缓他们紧张的最佳方式。” “出于安全考虑呢,我们主办方特意借调了五十台执法兵来维持现场秩序,还会额外安排四位执法官,以保证你的个人安全。” “所以梁小姐呀……” 金盛左手捏住梁洁的肩膀,右手贴在了她纤细的长腿上,身体前倾,整个人一半的重量压向梁洁。 “你要做的,就只有唱歌而已。” 梁洁就像一只被恶狼盯着的兔子,害怕得快要休克。 所幸,金盛很快便放开了她。 “好了梁小姐,负责保护你的执法官们已经到达你的住处,回去好好休息。” 如释重负的梁洁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溜烟跑出金盛的办公室。 “要加点蜂蜜么?” 金盛又拿起了小蜂蜜罐,对着自己那把空无一人的丝绒椅子问道。 蓝色微光浮现,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影。 褪去光电隐蔽的季然,微笑着将自己手中的茶杯递过去。 金盛对于季然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接过茶杯加了几滴蜂蜜。 “金经理,真是好手段。” “季官长过奖了。” 金盛将茶杯推给季然。 “最近民间出现了一些不合适言论,你们执法局不好过,我们金融中心也不好过。找一个歌星来,用娱乐压制那些言论的影响,这是最有效的方式了。” “至于那些执法兵的口碑……” 金盛摊了摊手,一脸的事不关己。 “金经理。” 季然在丝绒椅上打了个转儿,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于研究院的产品,你难道没有一点儿敬畏之心么?” 闻言,金盛那松弛的神色瞬间变得慌张。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执法官长,来自首都。 研究院所在的首都! “季官长,难道研究院那边?” “哈哈哈,你不必担心这个。以研究院的超然,不会过问我们的事。” “你我的一言一行,可都是规划好的有序啊!” 金盛这才放下心来,对季然的态度也多了些尊敬。 “好了金经理,我该回执法局了。” 季然端起加了蜂蜜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蜂蜜,很甜。” “季官长喜欢的话,就捎上吧。” 金盛将小罐子推到季然面前,季然顺手拿起。 “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然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正目送他离开的金盛。 “金经理,你是聪明人。” 回眸之间 金盛隐约从季然的执法官之眼中,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黄色。 “原来如此……” 辛石城市政招待所,原本只对高级政府官员和基金会的投资者开放,由于梁洁特殊的身份,破格允许她暂时住在这里。 硬派的重金属机械装潢,亮银蓝色的装修色调,严密的警卫和岗哨。 程雨刚迈进大门,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姜山,你说你以前来过这里?” 一旁的高个健壮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是程雨的好友和同事,也是姜泽的父亲——姜山。 分配保护任务的四位执法官,两位来自情报侦查队,加上刑侦队的程雨,和特种作战队的姜山,组成了一支简单的小队。 “有一回政府接待基金会的投资公司,我被调来安保。” 程雨和姜山聊了几句后,梁洁来了。 在程雨吃惊的目光中,原本还板着个脸,一副严格执行任务的姜山,竟拿出一支笔和一个作业本,小跑着来到梁洁面前。 “梁小姐,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 梁洁被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原本就胆小的她,像冻僵的松鼠一样愣在原地。 “我儿子很喜欢你的歌,请给我签个名吧。” 姜山语气柔和了一些,将纸笔又往前递了递。 梁洁这才反应过来,捏起笔轻轻柔柔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又小又纤细,姜山不喜欢这种,看起来一点都不大气。不过是替儿子要的,所以也没说什么。 “谢谢你梁小姐,我们是负责保护你的执法官。另外还有两位,他们藏在附近进行侦查。” 面对两位身为二等公民的执法官,梁洁依然表现得很拘谨。 “能不能……带我去我的房间?我有点累了……” 梁洁咬着嘴唇小声问道。 “没问题,请跟我来。” 三人来到房间门口。 梁洁打开门,转头怯弱地看着姜山。 “这位执法官先生……” “我叫姜山。” “嗯,姜先生。你的儿子,在读书么?” “是的,他在辛石城第九中学上学。” 梁洁的眼睛亮了一下,莹润的眸子中,仿佛点燃了一粒星火。 她伸出一根洁白的手指,指了指房间里。 “可以跟我进来一下么?” 姜山面色有些怪异,与程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独自跟着梁洁走进房间。 “请等一下。” 梁洁关上门,在房间中找到自己的行李。 一阵翻找后,她拿出一张精美的唱片。 “这个,送给你儿子。” 姜山接过唱片,上面有梁洁亲笔写的祝福。 愿你的未来美好。 “本来打算送给这里的一个朋友。” 梁洁解释道,神情有些落寞。 “你在辛石城还有朋友?” 姜山略感疑惑,因为梁洁并不是辛石城人,以前也从未来过辛石城。 “是的,是在网上认识的朋友。”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男孩,面对被安排好的命运,他以坦然的态度接受,心灵却从不屈服。他热爱眼睛看到的每一寸世界,不是因为命运让他这样做,而是因为他喜欢这样。” “他也在辛石城第九中学读书,只是前不久……” 梁洁攥紧了小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死了。” 姜山明白了,那个男孩,想必正是死于这场凶杀风暴。 “节哀顺变。” 他郑重地将唱片收好。 “我儿子收到你的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他很喜欢音乐。” 梁洁的俏脸上,展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 “你是一个好父亲。” “不,我不是。” 姜山摇了摇头。 “我一直都在逼迫他进行各种严酷的训练,逼迫他以后像我一样成为执法官。” 谨小慎微的梁洁,此时竟有些赌气似的鼓了鼓粉腮。 “他肯定会成为音乐家的!” 次日傍晚,当荧蓝色的夜幕再度落下,未来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很多人。有下班的工作者,有放学的学生。 靠近政府区域的另一侧,数十台执法兵圈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着豪华的棚子,放着舒适的椅子。 政府和金融中心的贵宾,分别占据一半区域,相互之间谈笑风生。 普通的执法官和科员们,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 人群中突然传来欢呼声。 在四位执法官的簇拥下,梁洁走上了未来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舞台。 音乐响起,空灵柔美的歌声,让围观的人们如痴如醉,哪怕站立得双腿发麻也浑然不觉。 有些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甚至还有人开启了直播。 时间在清幽的歌曲中飞速流过,歌单上只剩下最后一首歌。 站在台上的梁洁,眼神突然一变。 那双清亮的眼睛,由怯懦变得勇敢,由温柔变得刚毅。 长腿轻轻弹跳,梁洁来到了放置大屏幕的高台阶上。 在那颗数字下,她用后背对着高贵的二等公民们。 低沉而有力的钢琴声,像闯入花田的一头猛虎!方才的清新唯美不再,只余下愤怒的低吼! 人们常告诫我 要安于现状 特权与优待 没有你的份 你出生的那张床 不许你好高骛远 人们常嘲笑我 太放肆大胆 努力与奋斗 都是无用功 除了卑躬屈膝 你再一无是处 命运的安排 你应当感激 低声下气 不得奋起 浑噩渡过一生 要么天选为王 要么一文不名 所以为何苦苦挣扎 哪怕是不怎么听歌的官员们,此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还在与身边的人说笑的金盛,猛地一拍椅子把手,怒目而视。 这根本不是节目单上的歌曲! 不是预先安排好的,安抚民众情绪的甜美小曲。 这旋律与台词,分明是在倾诉! 在嘶吼着鼓动人们反抗!!! “执法官,上去把她抓起来!” 金盛快步跑到政府区域,再也没有先前的从容。 然而,在敌丈冰冷的目光下,没有一个人起身。 “可恶!” 气急败坏的金盛,拦住一台执法兵。 “击毙那个目标!” 「服从特殊权限。」 执法兵的脸上红芒一闪,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检测到研究院财产:示熵仪。最高命令:禁止损坏!」 「特殊权限与最高命令冲突,执行最高命令!」 执法兵一枪没放,径自走开了。 此时,钢琴声骤然加重,像被歇斯底里的演奏家毫不珍惜地猛砸一样。 低吼转变为咆哮,梁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疯狂。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我要命运向我称臣! 你们口中 低贱的我 要做你们的神! 我要权力成为笑话! 我要恩惠洒满人间! 这个世界 禁锢太久 她该迎回自由! 明明背对着这边,金盛却能看到,梁洁那戏谑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刺了过来。 那目光不再是被恶狼盯住的白兔,那目光是直指天空的烈火。 “金经理,这个时候,谁上去,谁就会成为舆论的中心!” 季然沉声说道,打消了金盛冲上去的念头。 沉闷的钢琴声还没结束,梁洁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枪。 她微笑着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 砰! 还在震惊中的群众们,被这鲜红的色彩惊醒。 隔着未来广场,三等公民与二等公民遥遥相望,面面相觑。 随着钢琴余韵的熄灭。 未来广场上,气氛如血一般死寂。 第10章 星火不灭 舞台中央,是梁洁的血。 东侧是三等公民们,他们疲惫而拥挤地站着,努力踮起脚尖看向舞台,身后有平凡而陈旧的市区。 西侧是二等公民们,他们舒适而惬意地坐着,舞台的全景一览无余,身后高耸的建筑林立。 两边目光交接,未来广场上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画面停止,屏幕对面的中年人,语气不善地对金盛说道。 “金经理,视频你也看到了。梁洁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杀,这个责任,你们辛石城要负起来啊……” 对于中年人的话,金盛完全没放在心上,态度反而有些愤慨。 “眼睛不好可以去治治,齐副主任。” 他的语调很不客气。 “梁洁死前唱的那首歌,分明是在讽刺你们壬谷城传媒公司对她做的事,还连带着对我们辛石城,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我们花钱请梁洁来,是为了缓解民众的紧张情绪。可这么一闹,让民众更紧张了。” 金盛伸出一只手,用手上的金属指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要追究责任,也是我们追究你们才对!” 齐姓中年人面色阴沉。 “不管怎么说,梁洁租借给你们辛石城,你们就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这笔损失,我们壬谷城传媒不可能承担!” 闻言,金盛气极反笑。 “你们不担?好,那咱们就权证局见!” 权证局是基金会和政府共同设立的,专门处理二等公民纠纷和刑事案件的部门。明面上隶属于政府,而一半权力由基金会把持。 除非是无可争议的自杀,否则大部分相关案件都归权证局管。 “另外,齐副主任,我想提醒你一下。” 金盛嚣张地威胁道。 “为了这次的连环凶杀案,首都派了人下来。而且已经有二等公民遇害,权证局也会介入。在这件事上,他们可都不会站在你这边。” 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来,齐姓中年人面庞抽了抽,语气缓和了几分。 “金经理,我承认,我们也有一定责任,可是这损失……” “你还是没明白。”金盛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普通的连环凶杀案,我们犯不上请个歌星来办演唱会。自从那个政府官员遇害后,网上出现了很多煽动性言论。而你们的梁洁,偏偏以最不合适的方式,死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这件事不光影响了辛石城,还有其他的许多城市。涉及到政府、基金会,以及……研究院!” 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齐姓中年人面色骤变,眼神飘忽不定。 “我明白了,壬谷城金融中心会拿出让你们满意的赔偿。” 视频通讯挂断,金盛脸上的笑容消失。 按下桌上的钮铃,将他的女秘书叫来办公室。 “怎么样了?”他开口问道。 女秘书利索地打开手中的电脑,投影出一份资料。 “在我们的引导下,其他城市的歌迷,都在讨论梁洁自杀的原因是否与过去经历有关,少量人还在关注那首歌曲。而辛石城,基本上已经从舆论中脱身。” “只是有一个名叫星火的论坛,依然在将自杀事件和辛石城凶杀案联系在一起,并且发表了一些煽动性言论。” “没有给它限流么?” “这个论坛是从庚雨城网端登入的,我们没有办法操作。” “联系庚雨城那边的人没有?” “联系过了,那边的人说,他们也无法操作。” 金盛眉头一皱。 要知道,兰德的网络全部由研究院经手,操作权限下放给各个城市。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庚雨城的金融中心,在刻意引导舆论攻击辛石城。 第二,这个论坛的背后,存在一个科技水平接近研究院的组织。 第三,研究院亲自入局。 这三个的可能性一个比一个小,思维快速运作无果,金盛有些气馁。 “怎么会呢……” 秘书见他这副为难的样子,连忙调出一张帖子。 “这是那个论坛曾经发布的,在梁洁的手机浏览记录里也出现过。” 生命是否低贱? 用不同的眼睛去看,自然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三等公民奋斗一生,也跨不过那扇卑微的门。接受政府的管辖,忍受基金会的剥削,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称为低贱。 在贫穷的城市,往往普通人们要承受更多不公正的对待。他们的未来已被敲定,希望无从谈起。 那么心灵呢? 泯熵机能泯灭不可掌控的未来,却无法抹除自由的心灵。 每一个低贱的人都希望,当儿女问起,那些人为什么拥有的比我们更多时,他可以回答:他们比我们更努力。 而不是:他们生而高贵。 我们见过了反抗,那是一场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的烈火,却在我们的心灵深处,留下了璀璨的一笔。 而现在,希望即将来临! 与其他城市的杀人犯不同,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用他的恶行,以及一位二等公民的鲜血,启发着无数人心灵深处的渴望。 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他固然杀死了许多无辜的人。但也许在他的眼中,所有生命同样的低贱。 世界应该这样自由。 现在,自由来了! 加入我们,燃烧你低贱的生命,以直面这个世界最辉煌的希望! 我们是未来! 我们是星火!!! “经理,看前面的帖子,这个论坛的舆论攻击对象,好像主要是政府那边。要不我们……” “不行!” 金盛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这件事上,政府与基金会根本不可能分割开。” 秘书点点头,将帖子往下划了一点。 “这篇帖子后面附带了一个链接,进入后经过审查,可以成为星火论坛的会员。根据我们的调查,梁洁也是星火论坛的会员之一。但是进入星火会员内网需要本人才知道的密码,我们无法通过梁洁的手机登录。” “唉,先这样吧。这种民间的网络论坛,掀不起什么浪。如果他们真的有接近研究院水平的技术,那就交给研究院去操心。” 金盛面色苍白地揉着眉心。 “你去继续留意舆论,我要去政府那边接待权证局的人了。” 辛石城执法局的训练室内,姜山正疯狂锤击着沙袋。 精壮的肌肉快速发力,拳头挥出数道残影。汗水打湿了短衫,溅得地上到处都是。 梁洁死前的眼神,在他眼前久久不散。 姜山也曾是三等公民,从小便被身为执法官的父亲教育,要努力提升自己的身份,才能给家人带来幸福的生活。 和同为三等公民的妻子结婚,通过考核成为执法官,然后生下姜泽,这样他便拥有了成为二等公民的机会。 大部分由二等和三等公民组成的家庭,都是这样选择的。其中的二等公民成员,几乎都是执法官。 执法官是三等公民最容易登上的台阶。 论高贵程度,这个职位介于二等和三等之间。 姜山自认为,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更高的地位,这是天经地义的。 可已经成为二等公民的他,却同样感受到了梁洁的抗争,以及对阶级性身份的批判。 那么一条鲜活又小巧的生命,就这样荒唐的死去了。 所以,究竟为什么啊?! 迷茫占据了姜山的思维,不善于思考的他,只能靠训练来发泄。 最后一拳挥出,用尽全部力气的姜山,瘫软地躺倒。 正要闭眼,姜山突然看到了倚着门框的敌丈。 “敌官长!” 姜山强挣扎着爬起来,立正站好。 敌丈的眼神,不复平时的冰冷,但也没温和多少。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你是不是忘了,四点有任务?” 姜山的目光心虚地下移,他还真忘记了。 “中午吃的什么?” “报告!六个鸡肉饼,两碗米粥!” 敌丈拿出一个青绿色的小金属瓶,扔到姜山胸口上,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拧开盖一饮而尽。 研究院出品军用药剂——快速代谢:饮用后,身体将在短时间内快速消耗能量,用以恢复体力。 五分钟后,姜山的眼睛再次充满精光。 敌丈没有废话,一只拳头直击姜山面门。 姜山赶忙躲过,侧身绕到敌丈的出拳死角。 不料,敌丈接下来没有出拳,而是接了一记头槌。 姜山抬手去挡,却被砸翻在地上。他利索地打了个滚,腾地站起来拉开距离。 然而,敌丈已经抓住机会快速欺身贴近,拳脚像重机枪一样压制住姜山。 此时姜山已经彻底落入了敌丈的攻击节奏。 “挡左边!”敌丈低吼。 姜山下意识地左侧支手,挡住了敌丈的一记摆拳,自己则借力拉开了一点距离。 几招之后,再度回到敌丈的节奏。 “身后!” 敌丈一个爆闪来到姜山背后,姜山心中警铃大响,却完全反应不及。 “他妈的!” 敌丈一边骂着,一脚踹在姜山的屁股上。 猝不及防之下,姜山被踹倒在地。 敌丈快步凑近,把姜山压制在地面,极速连续出拳。 那密集的拳头,令姜山快要窒息。 “还手啊!” “反抗啊!” “你他妈的!” 敌丈的挑衅与谩骂,似乎点燃了姜山的火气。他猛然爆发力量,从敌丈的胯下穿过,双手撑地,飞起一脚踢向敌丈的脸。 这一脚踢中了,敌丈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姜山明显能感觉到,敌丈能躲开,却没有躲。 再度瘫躺在地面,敌丈也没有再攻击。 训练室里,只剩下姜山喘粗气的声音。 “谢……谢……” 敌丈没有说话,又取出一瓶快速代谢药剂,扔到姜山手边。 “三点四十前院集合。” 三辆黑色的轿车,疾速驶过辛石城市郊,停在市中心的外围。 这是权证局与辛石城政府和金融中心商议好的交接地点。 为保证权证局执法的公平性,发生案件后,通常从周围城市的权证局借调司法委员。进入案件所在城市后,不得预先与任何一方有接触,必须政府和金融中心双方共同接待。 政府方面,派出了一位副市长,三位行政秘书,以及负责安保的执法官。而金融中心,也对应着派出一位副主席,两名部门经理。 晚霞渐渐褪去,纯洁的荧蓝再度降临。 车门打开,几位身穿紫衣的司法委员走下来,双方的人微笑着迎上去。 就在这时,执法官队伍的右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火光,紧随着一声刺耳的枪响! 磅! 一位司法委员捂着手臂痛苦地喊叫着,执法官们迅速冲向火光源头。 只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和口罩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支短截猎枪。 看到执法官后,男人将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方的姜山。 枪还未响,掺杂着恶意的憎恨已扑面而来。 姜山下意识地想激活跃闪瓶来规避,却又担心这一枪伤到身后的队友。 脚掌猛地一踏地,姜山急停在原地,右手竖着挡在面前,手上的护臂蓝光亮起。 猎枪开火,散碎的弹丸喷射而出,冲到姜山身前时,却被一面看不见的气墙缓冲了大部分力道。 研究院出品军用可穿戴设备——刚气盾:激活后原地不动,可在身前生成一面力场盾牌,能够抵御部分轻火力。 尽管被抵消了大部分速度,还是有几枚弹丸穿透刚气盾,击中了姜山的身体。 打光两发子弹,男人凶狠的眼神看向执法官身后的官员们,接着撇下猎枪,直接向着姜山冲过来。 多处中弹的姜山,只能仓皇之下迎敌。 而男人的拳头贴近他的脸时,带起的阵阵劲风让姜山直呼不妙。 还没等其他执法官接近,男人已经利索地将姜山击退。 一个滑溜的斜跳,男人像一束闪电般越过执法官,面带疯狂地冲向官员们。 与此同时,他一拽衣服拉链,身上竟绑着一捆炸弹! “星火不灭!!!” 男人高呼着激活了炸弹,悍不畏死地向官员们发起冲锋! 就在这时,敌丈出手了! 一记手刀仿佛穿越空间夹缝,令男人躲避不及,斩在他的颈肩处。 击晕男人后,敌丈狠狠一脚,将他踢上了高空! 兰德的夜空,本是纯净的荧蓝色。 而在那一刻,辛石城的所有人,看到了漫天星火。 第11章 在十字路口徘徊 厨房里的油烟机轰鸣声熄灭,程雨端着两盘炒菜走出来。 “露露,吃饭了!” 他朝女儿的房间喊了一声,程露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两人对面而坐,程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态度举止也尽显冷淡。 程雨似乎早已习惯这尴尬的氛围,一边给程露夹菜,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 “露露,你最近是不是在关注一个叫星火的论坛?” 程露的动作一僵,脸色不善地看着程雨。 “你看我手机了?” “没有没有,我听你姜叔叔说的。你姜叔叔肯定是听姜泽说的,至于姜泽是听谁说的……” 程露的脸颊罕见地羞红了几分,又很快恢复正常。 “我想听听,你对这个论坛的看法。” “挺好的,一个敢说真话的论坛。” 程露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敷衍。 程雨也不在意,只是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姜泽说,你很认同这个论坛的理念。” “没错,凶杀缉令一号杀了政府官员,这对所有三等公民都是一个启示。” 谈到这个话题,程露忍不住多说了些。 “什么启示?起来反抗么?” 程雨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露露,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看事情一定要全面。凶杀缉令一号至今没有线索,星火论坛完全是在借他的事来煽动更多的人。这是他们的目的,露露。” 然而,程雨的长篇大论,程露显然一个字都没听。 程雨无奈地将手机放在桌上,推到程露面前。 “就在刚才不久,有一个男人喊着星火论坛的口号,向多位高官交接的现场,发起了自杀式恐怖袭击。” “你姜叔叔中弹,现在躺在医院。” “这就是你欣赏的星火论坛。” “露露,我不管你对我如何疏远,但是我希望,你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不知是还在震惊于刚刚的消息,还是叛逆心理继续作怪,程露一句话都没说。 “快吃吧,吃完带你去看看姜叔叔。” 访客到来后,姜泽原本宽敞的病房塞满了人。 自家儿子姜泽,妻子林夕,好友程雨一家,跟他不太熟但是程雨朋友的刘启。 还有敌丈。 最后一个进来的敌丈,看着满屋子的人,带上门去走廊抽烟了。 “那是我们局长,不喜欢热闹,但是人挺好的。” 程雨对程露解释道。 “露露也来了啊,快坐……” 姜山正要招呼程露坐下,却发现病房里的两把椅子都坐满了。 快速环视自家的母子俩,姜山果断伸出一只脚,将儿子从椅子上踹下去。 姜泽无奈地看了老爹一眼,冲程露摊了摊手。 程露向他投去一个关切的眼神,得到姜泽并无大碍的回应后,冲他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林夕也抿嘴偷笑,很有淑女风度地将座位让给刘启。 只剩程雨还站着,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要不我起来,你躺会儿?”姜山调笑道。 “歇着吧你。” 程雨大大咧咧地把姜山的腿往里挪了挪,一屁股坐在病床上。 “伤得重不重?” 姜山炫耀似的晃了晃缠着纱布的手。 “七个洞,一个补贴两千块,我发财了。” 见他还能生龙活虎地开玩笑,程雨也放下心来。 众人聊了几句,敌丈突然推门走进来。 屋里的几位执法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姜山对妻子说道。 “阿夕,你带孩子们出去买点宵夜吃吧。” 聪明的林夕心领神会,带着姜泽和程露离开病房。 家属一走,四人的面色瞬间凝重。 “身份查出来了。” 敌丈冷冷地说道。 “只是一个普通市民,家里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儿子。在此之前,这个人确实接触过星火论坛。” 姜山有些难以置信。 “那人身手很好,几乎不在我之下。辛石城民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地高手?” “别忘了,凶杀缉令一号。”刘启提醒道。 “这一次的袭击,目的性太强了。”程雨分析着,下意识地咬着嘴唇。 “你们说,会不会是……” “阴影?” 提及这个名字时,除了敌丈,所有人都莫名变得紧张了些。 “那群家伙,没有报酬是不会出手的。而这次袭击,除了星火论坛之外,我想不到有别的受益方。如果是星火论坛雇佣的,这样一个死士的价格,完全可以雇几名同水平的杀手,成功率还更高。” 敌丈冷静地说道。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回头我会安排人和金融中心交接,让他们去找阴影询问。” “当务之急,还是捉拿凶杀缉令一号!” “如果他继续作案,星火论坛就会借势煽动更多的人,模仿者也会越来越多!” “有没有可能,凶杀缉令一号,本身就是星火论坛的人呢?”程雨举手问道。 “可能性不大。”刘启回应。 “凶杀缉令一号作案,目的性几乎为零。而且自从上次杀害了一位二等公民后,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几起疑似凶杀缉令一号所为的案件,死者却都是三等公民。” “我认为,凶杀缉令一号的作案目标选取是完全随机的。” “或者说,即兴杀人。” 几人沉默不言。 因为女儿被害的缘故,刘启在凶杀缉令一号有关的案件中,总是表现出很高的积极性。他的分析也很有道理,于是几人都默默认同。 “好了,只要他继续作案,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敌丈抖了抖身上的大衣,几粒烟灰落到干净的地板上,而他却丝毫不在意。 “我先走了。” 夜晚的街道上,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 林夕三人也没有着急去买宵夜,只是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程露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姜泽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母亲,时而警惕地盯着巡逻的执法兵。 夜间有些寒冷,露着颈间身份码的程露,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把扣子扣上吧,等见到执法兵再解开就是了。”姜泽劝说道。 程露低着头,动作很轻地扣好了领口的扣子。 突然,她小心地抬起脑袋。 “阿姨,我有些话……想对姜泽说。” 程露一只小手死死地捏着衣角。 先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姜泽,林夕知性地微笑着说道。 “那我去那边的街道逛逛,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不要走远哦!” 冷清的街口,只剩下女孩和男孩对面而立。 借着路灯的光亮,姜泽看向程露雪白的脖颈,又马上移开眼神,俊脸微红。 “阿泽……” 听着女孩柔柔的声音,姜泽有些心猿意马。 “我想……加入星火论坛。” “嗯……啊?!” 猛然反应过来,姜泽感到十分错愕。 “每当我思考未来的时候,我就会感到深深地屈辱。” “你知道的,我的母亲她......死于一场可笑的案件。” “她曾是最好的执法官,前途一片光明,家庭幸福美满。也许只是某个恶毒的家伙,在泯熵机上敲下了一行代码,短短一天的时间,命运就夺走了她的一切。” “茫茫的世界,我母亲不过是一粒尘埃,我们都是尘埃。过着被安排好的日子,像被圈养的鸡。” “我也曾幻想过,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有自己的花园和池塘。后院种着一棵很高很高的树,上面有一个秋千,我在上面荡呀荡。荡累了,就躺在松软的草坪上,看着青色的晚霞,在温暖的风中入睡。” “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仍然被泯熵机掌控时,便会生出一种令我窒息的屈辱感。掌控我命运的人,可以让我过上那样的美好生活,也可以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杀死。” 程露完全抬起了头,一双眸子中,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星火论坛让我看到了希望,就是那连泯熵机都无法抹除的,第二未来。我相信这是一个契机,让世界重新得到无限未来的契机。没有泯熵机,没有政府和基金会,每个人都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定义好了命运。” “世界应该这样自由。” 说到这里,她主动挽起姜泽的手,鼓起勇气问道。 “你……会陪我么?” 感受着手中的柔软,看着面前女孩那期待的眼神,姜泽沉默了。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 程露的眼神一黯。 “对我来说,星火论坛太理想化,信仰它的人也太过偏激。梁洁因它而死,我老爹也因它而遇险。” “那个袭击的人,他一定不是星火学会的学者!学者不会……” 程露还想辩解,却被姜泽抬手打断。 “只要星火试图反抗,就一定会有无辜的人受伤、死去,不管这是不是他们的本意。研究院已经构建好了和平有序的世界,我不想轻易打破它。为了自由而去伤害别人,我做不到。” “阿露,我不会反对你加入星火论坛。但是对不起……我不能陪你。” 牵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分开,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看着失望与无助的女孩,姜泽的心紧紧地揪着。 他想像往常那样,揉揉她的脑袋来安慰,手却如何也伸不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蓝黑色的身影,走进了林夕刚刚进入的窄街。 离开病房的敌丈,没有返回自己的住所,而是悄悄来到了执法局的停尸间。 拉开一个冰冷的抽屉,里面是一堆焦黑的碎肉。 一向冷漠的敌丈,此时的姿态尽显落寞。 他对姜山等人隐瞒了一些事。 敌丈从怀中取出一个铭牌,握在手里,对着碎肉喃喃自语。 “跟着我加入反抗军那年,你才十五岁。” “那时候的你,就只想吃饱饭而已……” 一边轻语着,敌丈握着铭牌的手,缓缓攥成拳头。 他的耳畔,回响起一个年轻而鲁莽的声音。 “敌人就在那个楼里是不?” 年轻人一把拽下脖子上的铭牌,啪地一声拍在饭桌上。 “我去干他!要是我没回来,帮我把这个,跟我老娘埋在一块!” “反抗失败后,我让他们清除你的记忆,把你安置在辛石城。有我看着,你死去的娘也能放心。” 敌丈打开手掌,铭牌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铁球。 他将小铁球丢进碎肉之中,轻轻把抽屉合上。 走到门口时,敌丈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第12章 迷茫的选择 林夕死了。 姜山的妻子,姜泽的母亲,在两台执法兵巡逻的街道,在天空中云枭的监视下。 被一刀斩首。 深邃的夜晚,姜山与姜泽坐在停尸间的金属长凳上,就那样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吐露晨曦,金红色的阳光,将天空染成青白。 期间,敌丈来过一次,给姜山递烟,姜山没有接。 程雨和程露来过一次,隔着一条走廊,望着这对父子。 刘启来过一次,站得比程雨更远。 甚至,容娅也来过一次,带着云枭提供的录像,告诉他们,凶手暂定为凶杀缉令一号。 录像中,林夕仿佛被空气斩了一刀,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一缕阳光穿过窗户,照到姜泽的眼球上。他抬手揉了揉眼,从窗户的光滑金属边框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姜泽不想哭,他怕父亲看到,也怕父亲跟着一起落泪。 尽管已经很努力的去控制,但姜泽的眼眶还是红了。 他担忧地看向父亲,发现姜山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姜泽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憔悴。 “老……老爹?” 姜泽的喉咙里有些哽咽粘结,声音像堵着一团废纸。 姜山没有回应,姜泽又喊了一声。 “老爹?” “嗯……” 姜山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看着停尸间。 “走吧?”姜泽试探性地问道。 姜山沉默,姜泽也不敢催。 良久,姜山突然将目光移向儿子。 那眼神包含着极为复杂的情感,强烈程度令姜泽无法直视。 “小子。” “老爹你说。” “他们都说,你长得像你妈妈。” 姜山凝视着,儿子那张俊俏的脸,眼底尽是温柔。 “真的像啊……你长得,真的很像很像你妈妈。” 难过与委屈的情绪,终于击垮了男子汉的自尊。姜泽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涌出眼眶。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那张相似的面孔消失,姜山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恍惚地闭着眼,再睁眼时,已有了决断。 “我记得,你想当歌唱家,对吧?” 姜泽抬头,浅浅的泪河未断。 姜山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先揉了揉姜泽的头,又握住了他的肩膀。 “去当歌唱家吧!做你想做的!” 姜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当执法官也好,不做二等公民也罢。只要是你喜欢的,老爹会支持你。” 把提升身份阶层看得最重的父亲,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姜泽震惊之余,也在担心父亲的状态。 片刻后,姜泽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我要做执法官,我要抓住凶杀缉令一号,为老妈报仇!” 姜山有些错愕,转而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而他眼底那难以掩饰的落寞,却落在了姜泽的眼中。 “带我训练吧!”姜泽握紧了拳头。 姜山叹了一口气。 “你妈妈她,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姜泽偏头,再次望向停尸间。 “看来,我注定不会快乐。” 见他这副架势,姜山也没有再劝什么。 “明天开始,到高考这段时间,我会对你进行特训。” 姜泽重重点头,心中充满对力量的渴望。 “好了,你先回家休息吧,我在这再陪她一会儿。” 姜泽刚出执法局的大门,便看到了不知等了多久的程露。 他眼角的泪痕,还有憔悴的面容,令程露感到心疼。 “你没去学校么?” “没有,我请假了。” 两人并肩走着,程露能明显感觉到,姜泽的失落与无助。 闻着程露身上的香味,不知怎地,姜泽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的背影。 “阿露。” “嗯?” “你真的决定了么,要加入星火论坛?” 程露神情一滞。 星火论坛为了扩大影响力,借了凶杀缉令一号的势,并用“平等”这样的字眼为其开脱。这件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原本对此还没有什么感觉,可现在,心里重要的人,他的母亲也死于凶杀缉令一号之手。 程露这才意识到,这个抉择有多艰难。 “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你难道还没有明白么?” 姜泽劝说着,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恳求。 那是对温柔最后的渴望。 “总会有人牺牲的……” 程露低着头,不敢与姜泽对视。 见过了希望的人,在迷茫中会活得更加痛苦。 姜泽有些不甘心,鼓起勇气,轻轻捧起程露的脸颊。 两道目光像磁石般相互吸引,姜泽慢慢低头。 青涩的初吻,仿佛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手指去试探寒潭里的水,一触即离。 程露呆呆地望着姜泽的眼睛,后者俊脸如宝石般红润。 “不要去了,就当是为了我,好么?” 姜泽轻轻抱住程露,轻柔的动作快要将她融化。 她极想放弃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再一次吻上他的唇。 可是,程露那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昨晚,姜泽那决绝的回答。 猛地一推,脱离姜泽的怀抱,程露悲伤地背对着他。 “对不起……” “我明白了。” 温柔彻底褪去,姜泽的眼睛里只剩下刚毅。 冷静下来的两人,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姜泽家的楼下。 “我回家了。你……注意安全。” “嗯……你也好好休息。” 阴暗的楼道口,与新鲜的阳光,将两人分割到不同的世界。 临别前的最后一次回眸,男孩与女孩嘴唇微动,为对方送上祝福。 这是一个荒谬绝伦的世界,不管泯熵机是否存在。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程露看着屏幕上的入会须知,滑动鼠标,点击“是”的按钮。 星火旨在帮助更多人的人,了解世界的真相,并提供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界。你是否了解这一点? 是。 在看清一切后,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无奈,抵抗虚无。你是否已经准备好? 是。 最后一个问题。 面对心灵上的选择,你是否已经做好了,做出令自己后悔的牺牲的准备? 程露犹豫了一下,又回想起了,与姜泽一起成长的点点滴滴。 是…… 正在登陆星火网端。 欢迎加入星火学会! 网页变成了蓝紫色,边框上还点缀着些许星光。 程露松了一口气,开始访问星火学会的资料库。 泯熵机:强大的因果律修正设备,神泯元年于辛石城研究院建成,后随研究院一同搬迁至首都。 同年,前国际联盟解体,兰德政府掌权。似乎是为了证明泯熵机的有效性,兰德政府上台后没有组建军队,仅仅成立执法局来维持社会秩序。后经证实,此举是在研究院的操纵下,初步构建统一且有序的简洁政治体系。随后,为了制衡政府,研究院整合影响力较大的贸易公司,组成基金会,分管金融财政。 也就是说,历史书所记载的,泯熵机由研究院、政府和基金会共同开发,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一切都是发生在,研究院使用泯熵机夺取世界权力之后。 值得一提的是,在完成这些后,研究院几乎不再干预任何事情,只是偶尔放出部分技术,大部分供应政府和基金会使用。 对于兰德的人民来说,研究院确实给世界带来了和平有序,人们对这件事的感觉,也仅仅是换了一个政府。因此在初期,并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 直到神泯3年,泯熵机疑似落入政府和基金会手中,两者肆无忌惮地出台了公民身份阶层法案,并借助泯熵机,在不到十年内,令兰德的所有公民接受了这一事实。 丁海城抗议游行:神泯11年发生的一次大规模示威活动。 政府将其定性为暴动,首次出动执法兵。经过武装镇压后,参与游行者死亡293人,重伤724人,轻伤1126人。作为幕后煽动者,兰德最后一个民间公会——丁海城渔业协会宣告解散。 据初步分析,这件事背后有泯熵机的影子,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这一点。 癸寒城反抗战役:神泯337—339年,在贫困的癸寒城,大量被政府压迫的三等公民组成反抗军,依靠武装斗争战胜了癸寒城政府。最终,首都调集大批执法官与执法兵建成临时军队,击败了癸寒城反抗军。 落败后,反抗军领袖岳平饮弹自尽,其余骨干成员被政府收押。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成员都不同程度上获得了优待,具体去向仍然未知。 程露对这些历史很感兴趣,可还没有找到她最想看到的部分。 她继续向下翻,找到了最近的日期。 庚雨城连环凶杀案,以及星火学会的建立。 神泯370年,庚雨城出现一名连环杀手(庚雨城凶杀缉令一号),大量杀害平民。由于庚雨城执法局的不作为,人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尝试组建武装力量对抗。这次尝试不幸地撞上了来自首都的专案组,反抗被扼杀在萌芽中。尽管如此,反抗的种子却已经在人们心中种下。 同年,原本只是普通青年论坛的星火论坛,在一位资助人的帮助下,建立星火学会,招募志同道合的学者们,分享信息,共享资源,致力于打造人人平等的世界。 程露继续往下翻,寻找着关于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的信息。 如果,那个杀人犯真的是星火学会的学者…… 所幸,资料库里除了二等公民遇害案的分析与猜测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关于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的记录。 她松了一口气,翻到最底部,找到了她最想看到的信息。 关于梁洁的死。 颤巍巍地点击,程露打开了那份资料。 梁洁,神泯350年4月17日出生于壬谷城。18岁加入壬谷城传媒公司,一年后作为歌手出道。 根据基金会的潜规则,传媒公司的所有艺人,都是基金会管理人员的玩物和可供交换的货品。当壬谷城金融中心的某位高管意图侵犯梁洁时,却遭到其剧烈的反抗。该高管于是联通壬谷城执法局,将梁洁的初恋男友许巍逮捕,以其性命逼迫梁洁就范。 神泯371年11月,壬谷城传媒公司将梁洁借调至辛石城举行演唱会。临行前,梁洁以此为条件与许巍见面,借机向许巍下毒。次日许巍毒发身亡,梁洁在辛石城未来广场当众开枪自杀。 下面还有一行红色的字。 让我们缅怀梁洁学者。 不知为何,程露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喜欢听梁洁歌曲的男孩。 她也想听梁洁的歌了。 姜泽取出那张带着签名的唱片,放进播放器里。 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呢 我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 慵懒地不愿意掀开被子 束缚我的是梦境里的你 就像这样再躺一下好了 感觉有东西浸湿了睡衣 为什么我的梦下起了雨 好吧只是你眼角的水汽 羞于诉说 我的心意 与你牵手在幻想里 只要我们一起去看 世界的优美无与伦比 你可明白 我的心意 回想那一天的勇气 梦醒看到你的消息 原来我们早已在一起 又是吵吵闹闹的一天呀 我在拥挤的街道上行走 小心地去避开来往人群 等待着期待着你的电话 课堂和作业正让我烦躁 有个坏蛋还偷戳我脸颊 为什么风儿如此的愉快 拨动着撩动着心的花芽 把手给我 不要说话 帮我重新绑好头发 皮筋放在你的手心 多的那条就送给你吧 闭上眼睛 不要说话 这是对你的小惩罚 踮起脚尖向你靠近 羞涩躲进青色的晚霞 姜山来到未来广场,坐在了大屏幕的下面。 他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支叼在嘴里,也不点着,就那样叼着。 大屏幕上面,仿佛显示着,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 姜山失神地盯着,直到女孩的身影消散,大屏幕上依旧是那个孤零零的数字。 又是孤孤单单的一天啊 我已经习惯寂寞的生活 轻风把一颗心托在手里 依然是那个爱做梦的我 天气阴沉也丝毫不在意 乘上乌云跨越无边天际 耳边的音乐总是欢快的 即使夜里突然想起了你 别忧虑啦 就这样吧 大不了就一个人嘛 离去的树叶回不到枝头 所有东西都在风中逝去 戴上耳机 来起舞吧 摇曳的梦不要醒来 暗自珍藏这份心意就好 留存的迷茫是否会开花 第13章 凶杀缉令二号 “右边!” 姜泽迅速偏转身体,支起手臂防御。可姜山势大力沉的一拳,还是令他后退了两步。 姜山迅速近身,出拳的同时再次大声提醒。 “右左右!” 根据姜山的提示,姜泽放低重心,将三次攻击格挡下。 紧接着,他迫不及待地抓住姜山的手腕,膝盖猛地击向后者腹部。 不料,作为特种作战队执法官的姜山,反应速度完全碾压姜泽。 手腕反扣,双臂用力一拉,姜泽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偏,膝击也顺势落空。 姜山快速抬腿,一记一模一样的膝击回敬给姜泽,并且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的侧腹。 体重足有77公斤的姜泽,竟被顶得飞了出去! “就只有这种程度么?!” 姜山怒吼道。 “仅仅凭这样弱的实力,就想击败凶杀缉令一号么?!” 姜泽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快速调整好重心。 “可恶!” 他向高大的姜山,再一次发起了冲刺! 五指并为手刀,姜泽如同在地面上爬行的毒蛇,一击直取姜山肋间。 姜山不紧不慢地微微转身,用刚硬的腹部肌肉接下这一击,右手握拳狠狠捶中姜泽的脸。 姜泽遭受重击,加上先前的疲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却已经没有了爬起来的力气。 然而,姜山却没有放过他,反而是趁机压制上去,一拳接一拳地连击。 仿佛地上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那个令他恨入骨髓的凶杀缉令一号。 “站起来!” “你这废物!你什么都做不了!” “还手啊!!” 遭受这样的痛击和辱骂,姜泽的怒火终于达到临界,转变为凶狠的杀意。 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姜泽放弃防守,一脚踢在姜山腿弯处,令其身形一晃。趁着他调整重心的时候,姜泽翻转身体,四肢着地,向前弹跳突刺! 全部的力量,汇集到一根食指之上,若离膛的子弹冲向姜山眼球。 时间好似凝固了一般,姜泽攻击的手,手腕被姜山握住,难以寸进。 同时,一把冷冰冰的执法官制式手枪,顶在了姜泽的脑门上。 父子二人对视,姜山眼中的杀意,丝毫不比姜泽弱。 很快,姜山控制住了杀意,眼神变得清明。 但是,对准姜泽脑袋的枪口,并没有移开。 “冷静。” 姜泽双目涨红,死死地瞪着父亲。 “姜泽,冷静!” 一声低吼,似乎唤起了姜泽的心智。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眼中的杀意慢慢褪去。 见状,姜山也收起了枪。 “你的技巧,从哪里学的?” 姜山回想着刚才,姜泽对要害的精准攻击,那是自己从未教过他的技术。 “想到了,所以就那样出手了。” 姜泽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 姜山面色凝重。 “你的搏杀练习,先暂停吧。以你现在的能力,通过执法官体质考核轻而易举。接下来的时间,多复习专业知识。” 姜山伸手想把儿子拉起来,却被后者把手拍开。 “专业知识什么的,我已经掌握了!” “我要继续训练!” “不行!”姜山坚定地说道。 “你的情绪太不稳定,必须静下心来。” “我要继续训练!” 姜泽越说越激动,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眼睛再次开始发红。 “够了!!!” 姜山怒吼道。 “像这样一直活在仇恨里,这是你妈妈希望看到的吗?!” 姜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平和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相比之下,姜山反而更像那个被杀意冲昏头脑的人。 “老妈看不到了。” 见他这副模样,姜山沉默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背负着仇恨呢?可是,已经失去妻子的他,对亲情更加的珍惜。 不善言辞的姜山,只能选择不停地变强,以保护姜泽这个最后的亲人。 他同样没得选。 泯熵机运作下的世界,每个人都没得选。 “明白了,我会继续训练你的。” “多学一些防御装备的使用吧,我……” 姜山顿了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就剩下你这个儿子了。” 突如其来的温柔,令浸透仇恨的姜泽有些猝不及防。他愣愣地看着父亲的脸,片刻之后笑了。 “真是啰嗦,都说了我已经学会了……” 傍晚,训练结束,姜山留在执法局加班。 姜泽没有径直回家,而是绕过市政中心区域,来到了辛石城第一中学后面的空地。 一位身穿校服的短发少女,早已等候在这里,正无聊地用脚蹬旁边的树干。 少女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青春活泼的校园少女。 可是,那双慵懒的下三白眼睛,以及飘渺无神的深黑色眼瞳,却破坏了这份甜美。 少女名叫陆鸢,与姜泽在秦昊的哀悼游行中见过面。 后来的一次晨练中,两人再次相遇。看到正在练习挥拳的陆鸢,姜泽忍不住上前纠正其动作,却被她狠狠揍了一顿。 不服气的姜泽,后来又找陆鸢单挑,每次都被揍得很惨。 姜泽意识到,这个女孩无论是身体机能还是战斗技术,都远在自己之上。于是他每天挑战之余,都会向陆鸢虚心求教。 也是这之后他才知道,那天陆鸢不是在练习挥拳。 而是在练习挥刀。 如果仅是近身肉搏,姜泽还可以凭借皮糙肉厚的身体与陆鸢战斗几分钟。 一旦陆鸢拿到了武器,哪怕只是一根树枝,一颗石子。 姜泽三招之内必败。 他不敢想象,如果陆鸢手中拿的是钢刀,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不过,姜泽也从她的身上,学到许多狠辣的招式。 “喂喂!你发信息说六点到,可是现在已经六点半了!” 陆鸢的眼睛中看不到任何情绪,姜泽只能通过语气判断出她的不满。 “实在抱歉!” 姜泽低头道歉,并递上一个塑料袋子。 “因为训练得太久所以迟到了……这是我在路上买的一些零食,真的非常抱歉!” “哟!居然是涂着厚厚奶酪的奶酪蛋糕!” 陆鸢笑眯眯地接过塑料袋。 “看在奶酪的份上,就原谅你好了!” 把塑料袋小心地放到一边,陆鸢转而问道。 “为什么,今天训练到这么晚?” 姜泽迟疑了一下,将母亲的死告诉了陆鸢。 “就是这样,我想变强,我想亲手杀了凶杀缉令一号,为老妈报仇!” 听到凶杀缉令一号的时候,陆鸢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转身向自己的书包走去。 “正好,最后一次特训,就让我来,帮你这个背负仇恨的少年变强吧!” “等等,最后一次?” 姜泽有些错愕。 陆鸢回过头来,冲他神秘一笑。 “明天你就会明白了。” 锃! 只听一声清脆,陆鸢竟从书包里,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 看到短刀的瞬间,姜泽瞪大了双眼。 “喂喂!你来真的啊?!” 陆鸢握住刀柄,一步步向姜泽走来。 “小心哦,死了就没办法报仇了呢!” 话音刚落,陆鸢的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姜泽眼前。 姜泽心头大惊,下意识地就向右侧边横跳躲避。 然而,陆鸢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击,而是抓住他预判自己攻击进行躲避的一瞬,一刀斩向姜泽的脖颈。 刀光摇曳之间,死亡已在向姜泽招手。 然而姜泽没有坐以待毙,反而露出了阴谋得逞的微笑。 一直在蜷缩蓄力的右腿,猛然向下蹬出,借助地面反馈的力道,腰腹运转,身体再度横移。 原本会斩中脖颈的刀,现在只能斩在有肌肉保护的胸部。 而姜泽的左手,顺着刀光的来源,一记摆拳轰出。 冰凉的刀刃没入血肉,血液飞溅而出,火辣辣的刺痛令姜泽不禁呲了呲牙。 而他的对面,陆鸢反手持刀而立,身上没有沾到一点血迹。 姜泽反击的那一拳,同样也没有击中。 “哎呀呀!很有气势的一拳嘛!如果不是反握刀,我真的要被你击中了呢!” 姜泽没有理会,快速跑到一边,捡起一根钢管拿在手里。 陆鸢双眼一眯,再度隐去身形。 铛!铛!噗! 眨眼间三刀挥出,前两刀把钢管砍得凹陷进去,第三刀斩断钢管,划伤了姜泽的手臂。 伤口的疼痛,以及血液那类似金属的锈味,剧烈刺激着姜泽的大脑。 手腕翻转,被斩成两节的钢管,直直地插向陆鸢的肋下。 这一击再次落空。 陆鸢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速度爆发至更快。 嗤! 这一刀比之前要轻得多,只堪堪划破了姜泽腹部的皮肤。 可是下一秒,短刀架在了姜泽的脖子上。 与那双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对视,姜泽甚至有些怀疑,她会不会真的杀了自己。 死亡的氛围无比冷清,亦如每个人幻想的那样沉寂。 陆鸢没有再攻击,调转刀刃,用刀背拍了拍姜泽的脖子。 “记住这种感觉了么?” “凶杀缉令一号,可是比我还要强的。把他当做仇恨的目标,就要记住这种随时会死的感觉,并且做好面对死的觉悟!” 姜泽闭上眼睛,无声地感悟着。 片刻后。 “谢谢。” 陆鸢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容,向后退了一步,把短刀扔到姜泽面前。 “下面,才是真正的特训。” “把刀捡起来。” “然后……杀了我!” 姜泽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开……开什么玩笑?” 面对方才那样猛烈的攻势,都没有退缩一步的姜泽,此时却慌乱地连续后退,想要逃离那把沾着血的短刀。 “怎么,你怕了?” “你憎恨的那个人,可是能毫不在意地,杀死那么多他人珍视的人啊。” “连杀一个人都做不到的你,怎么可能战胜凶杀缉令一号?” 姜泽别过头去,拳头死死地攥着。 “别说了!” “我是想杀了那个人,可是这不代表,我想成为像他一样的杀人犯!” 陆鸢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竟扑哧一下笑了。 “什么嘛!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还真是个单纯的愣头青啊!你不会以为,你真的能杀掉我吧?” 姜泽惊讶地转回头。 陆鸢张开双臂,毫无防备地露出了雪白的颈间。 “来吧,不会有事的。” 凝视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姜泽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依然是无用功。 想起陆鸢那鬼神莫测的速度,姜泽不再纠结,从地上捡起短刀,在自己的裤腿上蹭了蹭,缓步向陆鸢走去。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交织的杀意愈发凝实,仿佛能将空气冻结在其中。 十步……七步…… 姜泽握紧了刀柄,凝聚杀意的刀刃微微发光。 陆鸢的微笑没有变,眼瞳深处的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 五步……三步…… 杀意终于冲破了屏障。 姜泽速射起步,手中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陆鸢的咽喉! 没有一丝犹豫。 看到了姜泽眼底的决绝,陆鸢眨了眨眼。 霎那间,天昏地暗。 即将斩断陆鸢脖颈的刀,传达给姜泽一种感觉,即将杀死一个人的感觉! 姜泽在极短的时间碎片之中,姜泽瞥到了一把漆黑的短刀。 挥过的刀刃没有反馈给他斩中的触感。 回过神时,陆鸢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一条细细的血线,悄然在咽喉处绽放。 姜泽感觉有些痒,伸手去挠了挠,手指却沾到了一点血液。 他低下头,注视着指尖的殷红。 “不错嘛!尽管很弱,可是那股气势,已经可以称为真正的杀意了!” 陆鸢欣慰地微笑着,拾起书包和装着奶酪蛋糕的袋子,转身离去。 “刀送你了,伤疤也是!” 荧蓝色的夜幕降临,加班的执法官们仍在忙碌。 疲惫的程雨,叫上刘启一起去吃宵夜。 “唉,还是没有头绪。” 程雨摇着头叹气。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刘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说的也是,如果敌局长出手的话,应该能抓住那个杀人犯。” 一边说着,程雨笑着用胳膊肘捅咕刘启。 “要不我托姜山去劝劝敌局长,让他出手抓住凶杀缉令一号,然后把功劳让给你?” “别想了,自从首都的人来了之后,敌局长就沉寂下来了。他不出手,一定是有原因的。”刘启若有所思地说道。 “说到这,你的抢功劳计划,进展如何了?我感觉……那个容娅蛮正直的,说不定你和她说明缘由之后,她会愿意把功劳给你。” 嘀嘀! 「市政广场东侧成华街道发生凶杀案!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这里是执法官0845!市政广场东侧成华街道发生凶杀案!云枭已锁定目标,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两人相视一眼,快速向市政广场冲去。 二十一位执法官,十三台执法兵,在云枭提供的踪迹追踪下,包围了辛石城东侧郊区的一大片树林。 姜山也赶到了现场,身上没有穿执法官制服,而是穿着家居休闲装。 “是那个家伙么?” 姜山来到程雨身边,激动地抓着他的肩膀。 “不是,是那个模仿者,死者的脸上被刻了一个数字2。” 程雨丢给他一件刑侦队的制式轻甲。 “该死!” 这时,一道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我是这次行动的临时指挥,季然。所有人听我命令,向内侧包围推进!” 众执法官闻言,端起枪一起前进。 夜色之下,树林里尽是细碎的阴影。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死死地。 突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身后传来,众人赶忙调头。 只见两台执法兵,亮出了长长的银色钢刀,正在与一个手持两把短刀的黑色身影缠斗。 “在这里!” 听到这一声叫喊,黑色人影调转短刀,漆黑的刀身迅捷加速,没入了一台执法兵的头部。接着双脚一蹬,以极致的速度化为残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失去目标的执法官和执法兵,瞬间有些懵。 很快,云枭提供的坐标传输到每个人眼前。 「东南侧,三十五米处。」 “追!” 然而,众人没追多远,那黑影竟折返回来,再次偷袭! 比蛛丝还要难以察觉的一刀,没有激起一点光亮,就那样向执法官们袭来。 “不好!” 姜山一把推开站在最前面的程雨,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迎上那道漆黑的刀影。 执法轻甲的护臂被斩开一道口子,刀影斩破了手臂肌肉,却也止步于此。 与此同时,另一道刀影斩向他的右侧,袭向刚刚负伤的执法兵。 执法兵挥舞长刀,挡下了这一击,但被紧随其后的一条长腿踢中,斜着后退,正好撞上了另一台执法兵。 趁着执法兵被击退的工夫,黑影跳进了人群,使执法兵不敢开火,只能在外围警戒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亮的少女笑声响起,众人看到,黑影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戴着黑色无孔面具的人。 面具上面,两道蓝色的条纹交叉。 黑衣人双刀转为反握,快速地在执法官之中穿梭。 那轻巧灵动的步法,仿佛一位长裙少女在翩翩起舞。 几个回合之后,每个人的轻甲,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损。 作为这群人之中唯一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姜山心中警觉。 如果放任她这样攻击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看了看自己身上属于刑侦队的轻甲,姜山有了决断。 贴近一名执法官,姜山眯起眼睛等待时机。 终于,这名执法官肩部中刀。 姜山抓住机会,狠狠一击直拳出击! 黑影明显没有预料到,这是一个穿着刑侦队轻甲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偏头堪堪躲过这一拳。 然而,拳头迅速张开变换为爪,抓掉了她的面具!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双飘渺无神的眼瞳。 面具掉落后,那双眼睛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哎呀!被看到了!” “既然这样,那就都去死吧!!!” 看到面前的少女俯低重心,两把黑刀像即将破冰而出的黑龙,姜山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意! “防御!” 所有执法官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并激活了刚气盾。 然而过了几秒之后,想象中的攻击却没有到来,只有一道奇异的细微声响。 “是跃瞬瓶!”程雨大呼道。 跃瞬瓶是跃闪瓶的升级版,能将使用者进行中距离传送。 众人迅速解除刚气盾,向少女扑了过去。 蓝光闪过,他们连那个嘲讽的笑容都没有抓住。 执法官们愣在原地,直到季然率大部队赶来。 次日,辛石城执法局发布了一条通告。 一位名叫陆鸢的高中女生,于市政中心区域杀死了政府一名科室主任,并在执法官和执法兵的重重包围下轻松脱困。 由于其危险性,以及杀死二等公民的罪行,更改其身份状态为通缉。 编号:凶杀缉令二号!!! 第14章 阴影弃徒 辛石城执法局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百余年都保持着空白的通缉令板,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挂上了两位极其棘手的杀人犯。 其中一人的身份至今未知。 而陆鸢的身份,如果不是姜山的突袭让执法兵拍到了她的脸,现在可能也是未知。 “开会,开会,开会!他妈的怎么天天开会?!” 一位中年执法官在走廊里发着牢骚。 “你要是能抓住那些变态杀人犯,我们不就不用开会了。” 同伴对他嗤笑道。 “别开玩笑了!那可是连执法兵都能干掉的可怕人物!我一个普通执法官,怎么可能抓住?!” 中年执法官忿忿不平地抖了抖外套,衣袖间褶皱中的烟灰被抖落。 “该死!一个月只有五千块的工资,谁会为了这些把命搭上啊?” 一边抱怨着,两人走到了会议大厅。 像刚才走进来的每个人一样,看到敌丈身边的几个身影时,两人面色一沉。 身穿淡银色袍服的,来自金融中心的金盛等人。 以及,五个穿着墨蓝色作战服的陌生人。 “阴影的人!” 敌丈没有理会他们,但五个阴影杀手之中,一位狐狸眼的年轻人却开口了。 “请允许我纠正你的措辞,是阴影安保公司!” 阴影是兰德唯一的大规模杀手组织,对外提供谍报、暗杀、安保咨询以及雇佣兵服务。由于其利益至上的作风,与基金会一拍即合,基金会常常雇佣杀手对某些政府要员进行暗杀,以达到权力争夺的目的。而在基金会的运作下,阴影不仅没有被执法局通缉,反而成立了阴影安保公司,以此为外壳行走于明面上。 作为接收任务的一方,阴影看得很透彻。 基金会买凶杀政府的人,也会买凶杀基金会内部的人。 政府买凶杀基金会的人,也会买凶杀政府内部的人。 谁出钱,就给谁办事,这是阴影的一贯宗旨。 “这位执法官先生,我们可是金经理花高价聘请,专门来帮助你们破案的安全顾问啊!” “你就算不感谢我们,起码也要感谢金经理的一番好意吧?” 在场的所有执法官,都愤恨地攥紧了拳头。 这五人他们都认得,是基金会派系的阴影杀手,专门执行暗杀政府官员的任务。 就连权证局,他们也敢伸手进去! 而且,为首的那个黑脸男人…… 陈风和殷伟等执法官长,面色复杂地看向敌丈。 在敌丈之前的,上一任执法局长,正是死在那个代号“黑玉”的男人手上。 阴影的杀手只有两种等级:编号杀手和代号杀手。 能够经过组织评定获得代号的杀手,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是极其可怕的怪物! 金盛假意客气地摆了摆手。 “感谢倒不必,我们只是在向阴影安保咨询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情报,所以拿过来共享一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戏谑地看向殷伟。 “殷官长,接下来你可要好好地记录啊!” 被点到的殷伟,面色有些难看。 他明白,这是在说他这个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办事不力。 “执法局的工作,不劳你费心!” 殷伟冷哼道,其他几位执法官长也向他身边靠了靠,摆出一副一致对外的架势。 见金盛落了气势,方才的狐狸眼青年站了出来。 “我说几位,还是对金经理客气些。” “毕竟,杀一位执法官长的报酬,可是很丰厚啊!” “这位殷官长,你是情报侦查队的吧?” 青年眯起眼睛,气质变得危险起来。 “两年前,我暗杀过一位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那报酬……啧啧,我到现在还没有花完呢!” “够了!” “够了。” 两道喝声同时响起,分别来自季然,以及杀手队伍中的黑玉。 狐狸眼青年一怔,发现两人正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首位的那个,留着邋遢胡子的男人。 “作为情报顾问,来我们执法局的会议大厅,就不要说和案件无关的话。” 敌丈淡淡地说道,甚至都没抬头看青年一眼。 被呛了的青年正要发作,黑玉却率先开口了。 “敌局长说得对,我们还是来谈正事吧!” 狐狸眼青年有些不满地看向黑玉,却惊恐地发现,后者不知何时绷紧了身体肌肉,似乎马上要进入战斗状态一般。 居然能给队长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这个邋遢大叔,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双方偃旗息鼓,会议终于步入正题。 “关于凶杀缉令二号,这是我们能提供的信息。” 黑玉拿出一份资料投影,上面是陆鸢的形象和情报。 陆鸢,女性,18岁,二等公民,辛石城第一中学三年级学生。 阴影安保公司暗杀任务点雇员,代号信息已被抹除。 “嗯?” 执法官们注意到,关于陆鸢的职业介绍。 来自阴影的杀手! 还是强大的代号杀手!!! “原来辛石城,一直隐藏着这么可怕的人物么?”有人暗自咋舌。 短暂的惊讶后,众人用不善的眼光看向杀手们。 “别误会,我们可没有发布暗杀那位官员的任务。” 黑玉摊着手解释道。 “事实上,陆鸢很早以前就不是阴影的人了。” “她是……阴影的弃徒!” 成为阴影的杀手,也是一种取得二等公民身份的方法。只不过比起兰德统一高考,成为杀手要困难得多。 要么从小被送到阴影进行严酷的训练,要么作为民间自由杀手,刺杀一些有身份的人来炫技,以此博得阴影的青睐。 在阴影内部的培养人中,曾出过一位天才少年。 11岁杀死第一个任务目标,13岁开始接取核心官员的暗杀任务,16岁杀死一位城市城主,并在五台重型执法兵的包围下脱困。 也就是那一年,他取得了自己的代号:隐刹。 接下来的数十年中,隐刹不断接取高难度任务,逐渐组建起自己的团队,并且在阴影内部取得了极高的地位。 陆鸢,正是这位传奇杀手隐刹的女儿。 在暗杀一道上,陆鸢甚至表现出了比父亲更优秀的天赋。仅仅14岁的时候,她已经可以轻松战胜代号杀手。如果是隐匿突袭,就连一些成名已久的代号杀手,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活下来。 在陆鸢16岁时,阴影高层突然下达任务,派出18位代号杀手对她进行围剿,被其逃脱后宣布,陆鸢叛出阴影组织,并且抹除了她的大部分信息。 而作为隐刹的学徒,黑玉则知道,陆鸢如此强大的原因。 是13岁那年的一件事,使她获得了一种极为棘手的能力。 那件事之后不久,隐刹失踪了。 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阴影中有传言,隐刹死在了某一次任务之中。 可每每看到陆鸢那双无神的眼睛,黑玉心头便会冒出一种强烈而荒唐的感觉。 隐刹是被她杀的!!! 而那次围杀行动,也和这件事有关! 这群愚蠢的执法官,以为代号杀手就已经很可怕了。 殊不知,陆鸢这家伙,就连代号杀手也会感到害怕! 不过…… 黑玉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看向敌丈。 在这个人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抑。 放任感官去接触,便会仿佛置身于万倍重力场中,连呼吸都要消耗大量体力。 这种可怕的人物,应该能对付那个怪物吧? 居然对执法局的最强战力毫无了解,黑玉不免对身旁的金盛有些轻视。 看着身边紧张惶恐的执法官们,敌丈冷哼一声。 “不管她是什么势力的人,只要她敢再次露面,我会亲自出手。” 这句话如同一针强心剂,让众人安分了不少。 陈风点点头,又拿出一份资料投影。 “既然有各位‘专家’在场,那么我们顺便看看凶杀缉令一号的案件,不知道各位能不能看出些什么。” 讨论目标变换,杀手们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屑,就连黑玉也不例外。 在他们看来,这种民间的变态杀人犯,与他们这种专业的杀手,是没有可比性的。 一开始,资料显示的那些粗糙的杀人手法,似乎在印证着他们的想法。 可渐渐地,杀手们面色逐渐凝重。 一百多名死者,一百多种手法。 有的粗糙不堪,有的干净利落。 除了毫无痕迹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点。 他们这些老练的专业人员,甚至无法从伤口反推出凶器的形状! “有点意思。” 狐狸眼青年掏出一把小刀,用不同的姿势比划着,试图模拟出资料中的伤口。 “如果凶杀缉令一号仅仅是一个人的话,那么,他的技艺一定是大师级的。” 陈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只是个民间的疯子罢了。” 青年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着黑玉。 “队长,我想试试。” “这个凶杀缉令一号的赏金只有十万,不值得我们出手。”黑玉面无表情地说道。 陈风见青年有些意动,心头冒出一个想法。 “这个我们执法局可以商讨,将赏金酌情提高。”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驱虎吞狼之计。 黑玉看了看陈风,又看了看身旁跃跃欲试的队员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赏金,至少要有五十万。” “还有,人我们要带走。” 提条件的时候,黑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敌丈。 然而,敌丈根本没有看他,而是听到他的条件后,用余光瞥了瞥季然。 黑玉记得金经理说过,这位是来自首都的大人物,得罪不起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敌丈的目光,季然微笑着捻了捻胡子。 “凶杀缉令一号,是不能交给你们的,这是执法局的原则。” “但是,我可以根据诸位的功劳,从总局那里申请一笔不菲的奖金。” “另外,关于凶杀缉令二号,鉴于她曾是阴影的人,诸位有权利参与到她的处理之中。当然,如果你们能在敌局长之前抓住她的话……” 提到奖金的时候,杀手们的眼睛一亮。 这个“不菲”可不是来自抠抠搜搜的辛石城执法局,而是来自首都! 就连黑玉都有些心动。 一番思索后,他与金盛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看向季然。 “合作愉快!” 会议结束,敌丈来到外院抽烟。 身后的草丛,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是那个狐狸眼青年杀手,正拿着一把小刀向他刺来! 敌丈只是轻迈一步,轻描淡写地躲过,紧接着取下烟嘴,快速将烟头按在青年拿刀的手上。 “烫烫烫烫烫烫烫!” 青年吃痛猛退,攻势由黑玉衔接上。 两根沉重的钨钢短棍,带着刚猛劲风,向敌丈的脑袋砸来。 接下来的一幕,令黑玉瞪大了双眼。 自己势在必得的攻击,竟被敌丈单手接下。 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从短棍上传来,将黑玉的身体拽得重心一偏。 紧接着,敌丈另一只空闲的手,抡圆了胳膊,对着黑玉的黑脸就是一记耳光。 啪! 黑玉被扇得转了半圈,敌丈又抬起腿,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狐狸眼青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家队长已经狼狈地摔在自己面前。 这等战斗力差距,根本不是他们能够试探的!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这等实力,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执法局长能拥有的。”黑玉震惊地问道。 然而,敌丈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 仿佛作为阴影杀手的他们,还不如天上的青白色云彩有吸引力。 敌丈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根叼在嘴里。 咔嚓! 打火机冒出蓝色的火苗,将香烟点燃。 敌丈嘬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片白色烟雾。 随后,朝执法局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滚蛋!” 第15章 正义 朦胧的云雾中,浮现一个矮胖男子的身影。 男人坐在宽阔的办公室里,品着名贵的红茶。 透过明亮的窗户俯视这座城市时,他那油润的脸上,皱起不屑与嘲讽的纹路。 下一幕,男人肥胖的尸体趴在地上,后颈的血迹已经干涸。 …… 云雾吞食了他的踪迹,转而显现出一个瘦削高大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和口罩。 男人跪在自己杂乱的房间里,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身边有一把短截猎枪,一件挂满了炸弹的背心,还有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 下一幕,他化作了无数焦黑的碎肉。 …… 血肉消失,云雾千变,显露出一个白皙俊俏的少年。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仿佛世界也一直对他在笑一样。 少年就这样微笑着,迈着轻巧灵动的步子,走进了一处阴暗的小巷。 下一幕,他鲜活娇嫩的身体,被切割成许多沾着血的肉块。 …… 程雨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面见的死亡正在面前回放,一种极致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下一个,绝不能…… 不!!! 尽管他奋力地挣扎,身体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一切如命定的那般,正稳定地发生着,而程雨的意识也被迫清醒地感知着。 云雾蠕动,吐出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无数血液和碎肉从四面八方飘来,最终在女人的胸口拼凑成一颗完整的心脏。 她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是微笑着的。 一粒刻着花纹的子弹从女人胸口倒飞而出,回到一把手枪的枪膛之中。 握着手枪的男人,正是程雨! “是时候了……” 温柔而熟悉的声音,犹如钢钩穿过程雨的心脏,将一道裂痕撕开。 来个人……救救我…… 是谁都好…… 救命…… “程雨?” 肩膀传来的拍打触感,令程雨猛地惊醒。 那种贯彻心灵的痛苦,也如风卷残云般退去。 “谢谢你老刘……嗯?” 程雨正感激地道着谢,转身却发现,身后站着的那人并不是刘启。 “虽然是下班时间,不过你这不认真的工作态度,可不是一位执法官该有的。” 身披首都执法官外套的容娅,正以一双闪着金光的眼睛俯视程雨。 “十分抱歉。” 程雨没跟这位顶嘴,老老实实低头。 “实在疲惫的话,就回家去休息。这种状态下的你,只能提供极其低下的工作效率。” 程雨讪讪一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刚刚做了噩梦,不知怎地醒不过来。所以,谢谢你叫醒我。” “哦?什么样的噩梦?” 尽管容娅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感兴趣的样子,但她还是拉过程雨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梦到了,我所见过的那些死者。” “印象浅的,出现的时间就短。印象深的,他们的死亡场景则会详细地,以倒放的方式复现。” 容娅挑了挑眉,问道:“那么说,你看到凶杀缉令一号了?” 程雨摇了摇头。 “只看到了死者,也许是凶手真的伪装得很好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最后一名死者的死亡场景,也就是我第一次面见死亡的时候,我看清了凶手的模样!” 程雨说到这里,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容娅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死者是我的妻子,凶手是我程雨。” 说完这句话,程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拳的力道变得虚弱,呼吸也变得短促。 容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发问,也没有安慰。 过了一会儿,等程雨再次从痛苦的回忆中平复心情。 “能不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审过我么?这件事你应该在资料中看过。” 程雨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无情揭开自己伤疤的女人。 “我想从你的角度听听。” 容娅没有被程雨的目光所影响,其冷漠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机械僵硬的微笑。 面对这难看的蹩脚笑容,程雨刚酝酿好的拒绝竟被奇袭击溃。 “好吧……” 程雨的妻子名叫姮英,曾是一名极具正义感的执法官。 可是十几年前的辛石城执法局,并没有多少正义可言。 没有大案件,没有功劳捞,执法官们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懒洋洋地消磨着时间。 有人上报小偷小摸的案子,大家嫌麻烦懒得管。到街边的摊贩处吃饭,还常常仗着自己的身份不给钱。 有二等公民欺压三等公民?偏袒二等公民就对了。 反正三等公民也做不了什么。 而那时候还没有成为执法官的程雨,同样是三等公民。 不过那时的他,已经顺利地通过了政府统考,只要再完成执法官训练学院的培训,渡过执法局的实习期,就可以正式成为执法官,完成由三等向二等公民的转变。 不管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还是为了已经四岁的女儿程露,程雨都觉得干劲十足。 而讨厌执法官这份工作的姮英,也没有反对他。 最多只是抱怨几句工作环境。 一切的根源发生在这一天。 “我回来了!” 书房里还在复习的程雨,听到了姮英的吆喝声。 “饿死了饿死了!预备役!饭做好了没?” 预备役是执法局内部,专门用来称呼尚未转正的实习生的。 程雨放下书,从书房探出头来,没好气地说道:“今天不是你做饭嘛?” “哎嘿?忘记了!” 妻子调皮的笑容中掩饰着疲惫,令程雨不禁有些心疼。 “饭我早就做好了。指望你回来做饭,露露就要挨饿了!” “呜呜呜!果然还是预备役你最好了!我这努力工作的前辈,没了预备役可怎么活啊?” 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姮英一脸感动地扑了上去。 下一秒,姮英被一脸嫌弃的程雨挡在了餐桌前。 “洗手去!” 见母亲吃瘪,程露在一旁偷笑。姮英发现后,揪了揪她的脸蛋儿。 “露露也没洗手!” 姮英把女儿推进卫生间。 程雨正要去厨房拿碗筷,却被妻子突然从身后抱住。 “嗯?怎么了?” 预备役执法官程雨,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对劲。 “今天遇到一个案子,目标是个恋童癖,已经害死了五十多个小女孩。” “抓住了么?” 姮英用脸在丈夫的后背上蹭了蹭,牙齿死死咬住嘴唇。 “立案不到两个小时,案子就被销了。” “因为作案的,是权证局局长的弟弟。” “执法局的人对前来报案的父母说,耐心等待吧,我们会跟进案件的,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有对父母之前也报过案,也是很快就销了案,并得到了相同的回应。但是他们不知道,每天都会在执法局大门前等候消息。” “可能他们也不明白,一个已经明确了身份的凶手,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抓到。” 程雨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妻子,却发现自己只能给出空白的承诺,什么也做不了。 卫生间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程雨感觉到姮英飞快地松开了手,同时把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塞进自己手里。 程雨低头一看。 居然是姮英自己的配枪! “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露露。” 随着程露走出卫生间,紧张的范围瞬间消失。 而那把枪,也令程雨一直惴惴不安。 过了数十日,这一天傍晚,去幼儿园接程露的程雨,恰巧遇上了正在巡逻的姮英,于是两人相伴而行。 幼儿园门口,程露远远地就发现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两人同时来接她放学,这让小姑娘感到十分开心。 然而,从路边停着的银白色轿车上,突然走下来一个相貌粗野的男人,拽住程露纤细的小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车上拉。 程雨面色大变,正欲上去解救女儿,姮英已经先他一步冲了过去。 “放手!抱头蹲下!” 姮英在一瞬间掏出手枪,枪口指着粗鲁男人。 “喔!执法官啊!” 男人没有分毫畏惧,态度十分嚣张。 “这是我女儿,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姮英握着枪的手气得颤抖不止,眼中的怒火几欲焚烧天空。 “这是我女儿!!!” 男人起初不信,可看到程露哭着喊姮英“妈妈”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有些慌。 袭击执法官家属,这罪……大哥应该能替自己摆平吧。 想起那个权证局局长大哥,男人底气又足了。 看着娇小可爱的程露,男人眼中的欲望盖过了理智。 “我哥是权证局局长!有本事你开枪打死我啊!” 男人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继续将程露往车上拖。 没有丝毫犹豫地,姮英扣动了扳机! 浜!!! 枪声吓哭了许多孩童,吓得成年人也双腿打颤。 粗野男人倒在地上,眉心多了个血洞。 程露哭着飞奔进程雨怀里,身上还沾了一些血迹。 现场喧闹不堪,各种噪音令程雨大脑一片空白。 “喂!预备役!” 姮英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着程雨。 “我给你的枪,带了吧?” “带了……” 程雨有些愧疚地回答。 姮英点点头,脱下自己的执法官制服。 “拿出来,开枪杀了我!然后告诉执法局,你击毙了一名持枪凶徒!” “什么?” 程雨被姮英荒唐的决策震惊了。 “这个人渣是就权证局局长的弟弟,我刚刚杀了他。如果我不死,我们和露露都会被报复!这起案件会不了了之,甚至对我的审判会盖过他的罪行!” “如果我死了,这个案件就涉及到二等公民的死亡,将移交给隔壁城市的权证局。而辛石城权证局局长作为涉案人员亲属,无法参与到案件审理之中,他的人脉也会降低影响力。为了通过隔壁城市权证局的程序,这个已经害死了五十多个小女孩的人渣,不会被辛石城的任何一方包庇,而我的出手也就成了名正言顺!” “即使他们调查你,你也可以一口咬定,你只看到了我开枪杀人的部分。” “不行!绝对不行!” 程雨疯狂地摇着头。 “一定,一定有别的办法!” “别傻了!!!” 姮英怒吼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 “想想露露,你答应过我要保护好她!” 程雨被妻子一连串的怒喝弄得慌了神,努力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着。 “换我来……我也可以……让我去死……” 姮英摇着头,冰冷的话语斩断了程雨连接希望的绳索。 “你还不是二等公民,没资格把案件推高。” “再说了,弹道、角度、时间,这些你都忘记了么?” 悔恨的情绪在程雨心中蔓延,无法保护心爱之人的无力感,几乎要让他化为一摊烂肉。 也许意识到自己逼得太紧,姮英语气温柔了些。 “好啦!别犹犹豫豫的。这可不像你啊,预备役!” “只要我死了,案子会得到应有的判决,露露不会再有危险,你也说不定能混到份功劳。” “那你呢?”程雨虚弱地问道。 姮英笑了,程雨从未见过她笑得这样开心,这样释怀。 “如我梦想的那般,死于正义。” 姮英走回自己开枪的位置,张开了双臂。 “是时候了……” 程雨伸出一只哆哆嗦嗦的手,握住了那把沉甸甸的手枪。 他艰难地将死亡对准了姮英。 枪口冒出火光的一瞬间,程雨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粒普通的子弹,但上面刻着飞燕草花纹。 接下来,程露就见到了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 刚刚保护了自己的母亲,被父亲一枪毙命! 辛石城的治安环境变好,似乎与这个案件有很大的关系。 当然,还有一部分关系,来自新上任的执法局长。 陈述完这段记忆,程雨深呼了一口气。 他决定,如果容娅再说什么冷漠的话,比如姮英不该把配枪给别人之类的,拼着这个执法官不做,程雨也要把烟灰缸砸在她头上。 “她是位好执法官。” 容娅总算有了些表情波动,这一次她并没有刻意去收敛。 不知为什么,听到容娅的评价后,这件事给程雨带来的痛苦,竟减轻了少许。 “谢谢。” 容娅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 “程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有两种正义,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无论达成哪一种,都会有人不满。也就是说,正义,永远得不到最完美的诠释。” “如果不得不牺牲其中之一,你会选择哪种?” 程雨有些迷茫。 “为什么,一定要牺牲一方?” 容娅皮肤上的电流纹路,突然黯淡了一下。 “因为正义,就是这样运作的。” “我没法选择。”程雨苦恼地说道。 一个顺其自然的微笑,不经意间画在了容娅的嘴角。 “蠢材……” 第16章 死后世界 “我说队长,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早出发啊?” 黑玉的杀手小队,正行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狐狸眼青年阿标,感受着清冷的空气,懒洋洋地抱怨。 “陆鸢没有固定的行动时间,所以我们要进行全天候的巡逻,每一个时间段都不能放过。” 执法局给了黑玉一套专线通讯器,以便在凶杀缉令一号或二号出现时通知他们。 走了几段路,耐不住性子的阿标,对黑玉建议道。 “队长,既然要巡逻这么久,不如我们先去搞点吃的吧!” “嗯。” 得到黑玉的首肯,阿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兴冲冲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辛石城的特色美食。 “什么嘛……” 阿标盯着屏幕皱起眉头。 “都是其他城市可以吃到的样式。这座城市,怎么会这样毫无特色啊?” 一旁的同伴,打趣地戳了戳阿标的后背,指着前方说道。 “说什么毫无特色呢?在这座城市里,可是诞生了泯熵机啊!” 原来,不知不觉间,队伍已经走到了未来广场。 “喔!是传说中的那个地方!” 四名队员瞪大了双眼,欣喜地打量着这宏伟的历史之地。 “你们啊……” 黑玉笑着摇了摇头。 “去未来广场休息吧,我请你们吃包子。吃完再继续巡逻。” “好耶!” “队长万岁!!!” 来自可怕阴影组织的杀手小队,就这样手捧热气腾腾的包子,沐浴着又冷又暗的晨光,凝视大屏幕和上面的数字。 “阿标,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呜?” 阿标咽下嘴里的包子,疑惑地看着黑玉。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莫名其妙的,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阿标眯起眼睛,似乎是想把大屏幕上的数字困在瞳孔中一样。 “这也能算问题嘛?” “我们的未来,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掉啊!” 黑玉微微侧目。 “如果死掉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那么死之前的生命,它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阿标耸了耸肩,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要看,队长你喜欢什么咯?” “我喜欢吃,所以我生命的意义就是不停尝试各种美食,直到我死掉。” 听着阿标的回答,黑玉的黑脸不禁笑了。 真是无忧无虑的年轻想法啊。 也好,就让泯熵机赋予你们的意义,继续保留下去吧。 “喂喂队长,你又喜欢什么呢?”旁边的另一个队员笑嘻嘻地问。 “我?” “我喜欢收集好看的宝石。” 年轻的队员们马上兴奋了起来。 “想不到队长还有这种少女一样的爱好啊!” “收集宝石,那不是像童话里的巨龙一样么?” “队长队长,可不可以给我们看看你的收藏啊?” 大家热闹地聊着,气氛十分温暖和谐。 包子很快吃完了,黑玉拍了拍手,将队员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好,不要再闲聊了,是时候出发了。” “是!” 临行前,阿标又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队长,陆鸢的代号,究竟是什么呀?” “右手腕再抬高三厘米。” “好的父亲。” “把这些菜都吃了,然后收拾干净。” “好的父亲。”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也做完了家务,陆鸢却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双手交叉在身前,像女仆一样恭敬地等待着。 “很好,现在回房间去,把今天的经历和收获写在日记里,然后念给你最好的朋友听吧。” “好的父亲。” 陆鸢没有任何异议,马上按照隐刹的吩咐去做。 她知道,如果自己做得有一丁点儿细节让父亲不顺心,自己就会被惩罚。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被操纵的人生。 穿父亲给的裙子,按父亲要求的角度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并把这一切分享给指定的最好的朋友——玩具熊阿玫。 如是云云,日复一日。 好像提线木偶一样。 陆鸢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所有人都是泯熵机的提线木偶。 阴影组织收养的孩子,从小被灌输杀人换取酬劳的冷血思想,长大就成为杀手。 自己也是这样,只不过隐刹的思想控制要更严格。 另外,尽管是被操纵的,陆鸢却依然对阿玫产生了很强烈的依赖情感。 阿玫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倾听自己故事的朋友。 是的,在陆鸢向阿玫倾诉时,隐刹从不会在场。这是陆鸢难得的私人时间,也是隐刹的一种高级精神操控技术。 陆鸢知道这一点,但是她不在乎。 像往常一样,陆鸢与阿玫倾诉完毕后,走出房间向隐刹道晚安。 “鸢鸢,已经13岁了呢。” 隐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造物主一般的高傲。 陆鸢抬头看向他,神色微惊。 正如隐刹希望的那样。 迈着空灵的步子,隐刹走进陆鸢的房间,将阿玫拎了出来。 一只惨白的手掌,捏住了阿玫的头。 “阿玫他,也已经陪伴鸢鸢13年了。” “现在,向他道别吧。” 陆鸢瞬间变得紧张惶恐,眼角还流出了一滴不舍的泪。 正如隐刹希望的那样。 “怎么,不听我的话了?” “再……见……”陆鸢的声音有些委屈与哽咽。 “是永别哦。” 嘶啦! 清脆的布帛撕扯声,传入陆鸢的耳中。 只见阿玫的头,被隐刹轻松地扯了下来。 陆鸢身体摇晃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倔强地打着圈儿。 “我……我可以缝好他。” 这副委屈的模样。 正如隐刹希望的那样。 他的脸上,满是病态的宠爱与微笑。 接着,他当着陆鸢的面,将阿玫的尸首丢进壁炉。 熊熊烈火将其烧成灰烬。 一切正如陆鸢所想的那样。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没有隐刹预料的那般疯狂,反而尽带嘲讽。 “真是蠢啊,我亲爱的父亲!” “控制欲极强的你,从小就掌控着我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具熊,在你的命令下都能成为我的精神寄托,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没有反抗你的能力,只能遵循你的命令。” “正如你要求的,我把阿玫当做最好的朋友,当做可以托付全部情感的朋友。” “但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的笑声,竟给了隐刹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他极其讨厌的那种感觉! 手指轻捻,几根钢钉疾速射出,刺向陆鸢的手脚关节。 然而,钢钉竟直直地穿过陆鸢的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影子。 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我在阿玫身上寄托的,比你想象得更多。” “我赌上了我全部的意义!” 陆鸢没有理会隐刹的攻击,而是冷笑着与他对视。 那双黑色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情感。 “我在赌,赌你高傲自大的掌控欲,会让你觉得,破坏掉寄存我全部希望的阿玫,以此来告知我,你为我所构建的一切你都有能力轻易夺走,这件事会让你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我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顺应你的意志,直到你将阿玫彻底毁掉。” “而此时,失去全部意义的我,便能借此进入,虚无!” 陆鸢抬起一只手,炫耀似的伸到隐刹面前。后者面色复杂地看着,片刻后大惊失色。 那只手,竟同时带给他真实与虚无两种感觉。 “一切皆无意义,这便是死后的世界。” “天堂地狱,生死轮回,不过是人心对真实世界的映照与幻想。唯有泯灭一切的虚无,才是真正的死亡。” 隐刹顿时感到一阵虚弱,身体松垮垮地坐在沙发上。 “好算计。” “一切皆无意义……” 他呢喃着重复道。 “你已经死了。” 陆鸢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静待他的生机消散。 “玫勿。” 黑玉轻声说出那个被抹除的代号,突然定下脚步,全身肌肉绷紧。 四名队员反应慢了一些,但也很快进入警戒姿态。 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女生,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路过。 听到有人说出自己的代号,陆鸢好奇地侧目看过来。 “咦?这位黑脸大叔,我们以前认识么?” 她歪着脑袋问道。 可那双无神的眼睛,让这可爱的模样尽显毛骨悚然。 “原地防守!”黑玉快速下令。 然而,一名队员还沉浸在那种恐怖的氛围之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那名队员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千羊!” 阿标惊呼着,看向陆鸢的目光已满是愤怒。 锃地一声,他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阿标,退下!” “队长!那家伙杀死了我的同伴,我不能不管!” “退下,这是命令!” 陆鸢看到阿标亮出的匕首,若有所思地说道。 “原来,你们是阴影的人啊。” “你们是来追杀我的么?” 一滴冷汗从黑玉的额头上滴落。 他知道,面对已经虚无加身的陆鸢,任何回答都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陆鸢想杀他们,他们说什么都没有用。 一只手伸向兜里的求援信号器,黑玉强装镇定地拖延着时间。 “隐刹,是不是你杀的?” “是不是,有意义么?” 陆鸢从虚无中抽出一柄黑色短刀,向剩余的四人走来。 仿佛索命的恶鬼。 一只干瘦的拳头,穿越空间夹缝,以不可阻挡之势向陆鸢袭来! 以陆鸢顶级杀手的反应,竟也无从应对,只得横刀护身。 当啷! 刀刃被一拳砸断,大片的尘土被余波扬起。 烟尘落定时,陆鸢的面前,多了一位叼着烟的执法局长。 陆鸢愣愣地盯着断掉的刀看了半晌。 “你是,人类?” 敌丈嘬着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敌局长,陆鸢的能力是:仅在发起进攻时,能够进入虚无!一定要注意防守!” 背后传来黑玉的提醒,敌丈依然不为所动。 “凶杀缉令一号,在哪儿?” 他冷漠地问道。 “哦?” 陆鸢扔掉断刀,开始活动着自己纤长的手指。 “那个人,可是我仰慕的人呢。” “这样重要的情报,怎么可能就这么告诉你?” 她双手虚握,作持刀状。 一柄虚幻的长刀,竟缓缓显现在她的手中。 “当然要用你的命来交换!” 光影一闪,陆鸢消失在原地。 敌丈冷哼一声,抬手就向身体右侧肘击。 这一次,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利刃划破皮肉的轻微声响。 两人一击即分,都面带错愕。 “真是坚硬的身体啊!” 陆鸢微笑着,身体轻颤。 “但是,你流血了!” 再度发动攻击,那遁入虚无的能力,使那柄看不见的刀刃防不胜防。 敌丈却没有防守,而是持续不断地挥拳。 拳头与刀刃的每一次交接,都会在敌丈的手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伤口不断累积,敌丈的双手已经染满了鲜血。 他还在挥拳。 “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沉浸在不停攻击的快感之中,那把来自虚无的长刀,却渐渐变得虚化。 而敌丈嘴里的香烟,也在两人打斗的气流中燃烧殆尽。 这一刻,敌丈眼中神光一闪,猛地吐掉烟头。 “卫!近!击!!!” 那双血淋淋的,原本毫无章法的拳头,疾速打出由三击构成的组合拳。 第一拳作为防守,荡开陆鸢的长刀。 第二拳逼迫身位,封死陆鸢的躲避和反应角度。 第三拳,直击面门! 这一拳犹如一颗离膛的炮弹,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将陆鸢狠狠砸翻在地。 踉跄着站起来,陆鸢漂亮的脸蛋,已经被打得凹陷进去,面骨大面积碎裂。 那把长刀也无力维持,消散在她的手中。 一道蓝光亮起,陆鸢激活了跃瞬瓶。 同时,一个无形的屏障,出现在她的身边。 刚气堡垒——站立不动时,可生成一个全方位的防御力场堡垒。 用刚气堡垒的防御,为跃瞬瓶生效争取时间。 难道,就这么被她跑掉了么? 杀手小队紧张地握紧了拳。 接下来的一幕,出乎所有人预料。 只见敌丈抬起一条腿,对着刚气堡垒就是一记正踹。 作为刚气盾的升级版,刚气堡垒好似一层炸薯片一般,被摧枯拉朽地直接踹碎。 接着,敌丈一步迈入,一把捏爆了亮着蓝光的跃瞬瓶,溢散的能量掀起一阵狂风。 “你逃不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鸢,身上的执法官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又如何?” 陆鸢像是认命了一样,身体平静了下来。 她取出一个小金属瓶,将里面的药水喝下,恢复了被打烂的面骨。 “这些东西,是谁提供给你的?” 敌丈盯着那个小瓶问道。 陆鸢没有神采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即便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我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强者之一。但那又如何?”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逃不掉吧?” “还记得么?我仰慕的那个人,凶杀缉令一号!” “我们在虚无中相逢,我们的心灵,同为虚无的尘埃。” “只有在虚无中,我才有机会一窥他的伟大。” “就是现在,他又回应我了……” 陆鸢嘴角勾起,右手虚握,艰难地凝聚出一把虚无短刀。 以极缓慢的速度,向敌丈刺了过去。 “我们会再见面的,下次你要面对,更强的我。” 这肉眼可见的慢速,根本无法伤到敌丈。 可是,陆鸢已经发起了攻击。 进入虚无!!! 虚无的世界,没有时间与空间,没有任何概念,一切皆无意义。 这里是每一个人概念的中,死后世界的总和。 进入攻击状态的陆鸢,在那一瞬来到了虚无。 紧接着,她疾速调转刀刃,将攻击对象转换为远处的一个背影。 这一刀,让她借助虚无跨越空间,来到了正在杀人的东秋身边。 一刀斩下,陆鸢回到了现实。 那个她仰慕的人,早已离开了现场。 地上躺着一具女尸,身上的鲜血还冒着些许热气。 而刚到现场的陆鸢,还保持着挥刀斩击的姿势。 第17章 物质界与理想国 东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长刀消散在他的手中。 接着,缓缓摘下正在播放音乐的耳机。 此时的东秋,再度变回一个普通的,行为举止有些怪异的高中生。 「这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么?」 “没有。” 东秋透过有些长的刘海,目光飘向五个路口外的一家宠物救济站。 就在刚才,他在那里杀死了店长。 “她生命的意义,在于拯救那些弱小的动物,以满足自己的悲悯与同情心。” 「也许她在拯救过去的自我,或者,也许她在赎罪,也说不定呢。」 “我不在乎。” 东秋冷漠地说道。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过往,而过往的意义不会相通。那个人的生命,不止是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在乎。” 在他沉思的时候,虚无于他身旁闪烁着。 「你这个样子,和你刚刚救下的那个女生很像。」 东秋顿了顿,神情有些不耐烦。 “我没有刻意去救她。” 「但是她会这样想哦!她可是自称你的仰慕者,你的行为,也许会被她以自己的角度去解读,然后视为你对她的回应呢!」 出乎一一的意料,面对这样的揶揄,东秋并没有生气,刚刚绷起的面部线条,也变得柔和了。 “人们总是会这样,面对事物作出自己想要的揣测。执法局声称,我们是报复世界的疯子。基金会猜测,我们是炫技以求高薪雇佣的杀手。还有那个星火论坛,认为我们是反抗未来的觉醒者。” 他坐在石砖堆砌的路边,抬头欣赏着新生的阳光。 “不过是为了各自的目的罢了。” “政府要用强权政治震慑人们,而基金会习惯性地物化他们所看到的一切,星火论坛则需要更多的人认同他们的理想。” “至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在乎。” 阳光重回巅峰之时,东秋嘴角噙着微笑。 “我也不在乎……” “你怎么可以不在乎呢?东秋同学!” “我干嘛要在乎?” “这可是难得的假期啊!” 高燕气呼呼地鼓着腮,旁边的几个女生也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自从那天之后,高燕与东秋熟络了很多,她的朋友们也顺带地能与东秋说上几句话。 再过一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统一考核了,鉴于近期发生的诸多事件,政府决定,在考试期间给作为考场学校的非三年级学生们放假,以便维持考核现场的秩序。 这突如其来的假期,令几乎所有一二年级的学生欣喜若狂,除了不以为意的东秋。 “有什么难得的?假期不就和平时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 高燕伸出一只手,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如数家珍地算计着。 “七天不用上课,你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看电视剧,看电影,听音乐,读书!可以和朋友出去玩,去各种好玩的地方!还有还有……” 高燕兴奋地数着,小脸憋得微微发红。 然而,东秋依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没有什么兴趣,这些事平时不能做么?” “哎呀!平时不会有这么充裕的时间嘛!” 他这扫兴的态度并没有影响到高燕的心情,几个女生继续开心地讨论着。 “喂喂!我说,咱们去郊游吧!” 高燕的建议一提出,女生们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 “这个主意不错欸!” “我们还可以带上零食,去郊外野餐!” “感觉会很热闹的样子呢!” 这时,东秋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你们不怕那两个杀人通缉犯么?” 这句提醒如同一桶冰水,将女生们浇了个透心凉。 就连一向开朗乐观的高燕,也被吓得有些胆寒。 “对哦……那样太危险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 看着她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东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陆鸢曾经是个杀手,除了模仿作案以外,她应该不会随便进行没有意义的杀戮,所以不用害怕她。” “还有凶杀缉令一号……” 东秋停顿片刻,笑容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他不会出手的。” “哇哦!你的意思是,你会保护我们的嘛?” 东秋自信的语气,又给了女生们一份希望。 对于她们的问题,东秋只是默默微笑着。而高燕等人也没有在意太多,很快又沉浸在假期自由的喜悦之中。 傍晚放学时,高燕与东秋并肩走着。 “没想到,平时冷冰冰的你,也会那么帅气地安慰别人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东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个杀了二百多人的凶杀缉令一号,你谈起他的时候毫无畏惧,这一点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因为我们就是凶杀缉令一号啊!」 无视一一的吐槽,东秋对此一笑而过。 “对于那个人,我一直勇敢不起来。” 高燕脑袋微垂,情绪有些低落。 “我很想养一只小狗,可是父母不允许我养。所以我偶尔会去一家宠物救济站,去那里做义工,并且买零食给那些小动物。” “那里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只有几个月大。它的绒毛是褐奶油色的,摸起来很柔软。它很嘴馋,总是吃很多零食。吃饱了就缩在窝里睡觉,也不吵也不闹,就像一个毛绒绒的小肉团子。” “那里的店长,是个很善良的人,救助了许多可怜的流浪动物。救济站里的小家伙们,也都很喜欢她。” 高燕的头更低了,两只手也攥在一起。 “今天上午,店长在店里被杀害了。执法局的通告说,凶手是凶杀缉令一号。” “店长没有亲人,所以救济站找不到人来接管,那些小动物也没有人接收。” “明天,它们就会被安乐死。”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也因为害怕而变得有些发软。 “可以轻描淡写地杀死店长这样善良的人,凶杀缉令一号,真是可怕啊……” 东秋面色如常,甚至更冷漠了些。 “那个店长,她救助那些弱小的动物,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悲悯与同情心而已。” 高燕转过头,生气地看着他。 “东秋同学,你不应该这样说!” “物化这个世界,从利益交换的角度去看待所有事物和关系,这样只会让你越来越远离所有人!” 东秋反驳道:“这本来就是一个物质的世界,物化的视角正是看清本质的手段。” “那之后呢?看清本质之后呢?” “你不会开心,在意你的人也不会开心!” 我不在乎。 东秋本想这样回答,可对上高燕含着泪光的倔强眼神时,这个回答莫名其妙地变得不再合适。 有点烦躁的东秋,选择了闭口不言。 高燕见状,神情有些委屈。 “对不起。”她嗫嚅道。 “你对小动物没有什么感觉,所以这件事给你的感触不深,是我太敏感了。” “不。”东秋摇了摇头。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们的视角不同。这个世界在我眼里,是物质的,也是虚无的。看清本质也好,懵懂而开心也罢,对我都没有重要的意义。” 尽管语气很平淡,东秋的话对高燕还是起到了安慰的作用。 “我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活得开心一点。” 一边说着,高燕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而且,这个世界不仅只有物质,还有人们的心灵呢!” 手指轻划,高燕打开了一个缀饰着点点星光的网页。 “你知道星火论坛吧?最近我也加入了这个论坛,星火提出了一个,名为‘理想国’的概念。那是人类能达到的,最理想的世界。人们过着自己理想中的自由生活,心灵与心灵之间贯彻着正义与秩序,所有事物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完美无瑕的。” “我很喜欢这个概念,也希望未来的世界真的会成为这样的美好。” 接着,高燕收起了手机,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世界变得美好,和看清本质也不冲突嘛!东秋同学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加入我们哦!” 谈笑之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高燕家的楼下。 “明天见咯!” 望着高燕消失的背影,东秋驻步在原地沉思。 “理想国……” 心神浸入虚无,东秋来到了早晨的那家宠物救济站。 刚发生命案不久,救济站的四周静悄悄的,气氛一片死寂。 大门贴着封条,紧紧闭合着。 这并不能拦住虚无行走的东秋,只是轻轻一步,便迈过了那扇门。 救济站里,几只小猫小狗趴在铁笼子里,无精打采。 东秋的目光,很快便锁定了那只褐奶油色的小狗。 右手虚握,虚无的利刃在手中凝聚。 锃! 小狗被金属切割的声音惊醒,发现关着自己的笼子,被切出了一个整齐的缺口。 而它与笼子,也不知何时来到了辛石城的郊外。 小狗警惕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紧接着甩起一身软软的绒毛,从笼子里跑出来,窜进了树林。 救济站里,东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长刀消散在他的手中。 目光飘向那片清冷的树林。 “愿你的未来美好。” 第18章 因果律 未来广场南侧,一阵猛烈的气浪爆出,将有些湿寒的空气震得燥热。 敌丈还维持着出拳的姿势,那只包子大的拳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可他的面前,陆鸢早已消失不见。 敌丈缓缓收拳,从执法官外套的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嚓!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皱着眉头盯着空无一物的眼前。 黑玉也看着那里,默不作声。 在敌丈那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气势下,杀手们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敌丈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冲着陆鸢消失的位置点了点。 “你认识她?” 黑玉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敌丈是在问他。 “她的父亲隐刹,曾经是我的老师。”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尊敬。 对至强者的敬畏! 敌丈又抽了一口烟,目光移向那名死去的杀手。 “安置一下你们的同伴。一个小时后,来我办公室,我有事要问你。” 阿标有些不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黑玉拦了下来。 直到敌丈的背影,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之中。 “队长!难道千羊他,就这么白死了?” 黑玉猛然回头,阿标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陌生的凶狠。 “那我们能怎么办?为他报仇么?!阴影给我们的任务是活捉陆鸢,你敢抗命么?!” 没想到小小的辛石城,能带给他们这些精锐杀手,如此深刻的无力感。 “把千羊的尸体带回据点,等我从敌丈那回来之后,再做安排。” 队员们低头沉默着开始搬运同伴的尸体,黑玉的目光则投向辛石城执法局的方向。 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的一个细节,正被黑玉的思维紧紧攥着。 从他按下求援信号,到敌丈赶到现场,只过去了30秒。 而这里距离辛石城执法局,足足有五公里!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达到的速度么? 黑玉还是更相信,敌丈只是恰好在他们队伍的附近罢了。 敌丈的办公室里,黑玉坐在办公室对面。 敌丈手里夹着烟,看看口干舌燥的黑玉,又看看自己手边的热水壶,丝毫没有给黑玉倒水的意思。 “敌局长,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弹了弹烟灰,敌丈也不磨叽,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陆鸢的能力,是怎么回事?” 黑玉将陆鸢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这个虚无,究竟是什么?难道你们阴影,就没有在意过这一点?” “陆鸢没有向我们解释过,而阴影那些高傲的家伙,只是草率地把这种能力,视为她恐吓别人的说辞。” “只有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极致的速度,而是一种能让她完全而短暂地消失在这个世界的,不可违逆的能力!” “这一点,你在刚才的战斗中,应该也有所察觉。” 敌丈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 “既然没有人注意过,你又是如何知道她能力的作用原理呢?” 黑玉的眼睛中露出一丝回忆。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隐刹安排和我们一起训练。得到那种能力后,她曾在训练中施展过,并且对我透露过这件事。” “起初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对她所谓的能力一笑而过。可当我按例上报她的情况之后,却引起了上面的极度重视!”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阴影没有在意么?” 敌丈打断道,并露出一副你再撒谎就揍你的表情。 “是的。” 黑玉没有反驳,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掀开衣领,露出自己的身份码。接着,黑玉按照特定的顺序,快速锤击自己身上的几个部位。 那枚倒三角形身份码亮了一下,从黑色变成了浅蓝色。 “首都二十七区执法分局,情报侦查队便衣执法官伍钰,编号:首都·,向长官报道!” 一向面无表情的敌丈,此时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惊讶。 方才他疾速赶到现场,正是因为他的通讯设备,接收到一条中等保密级别的紧急求援。发出求救信号的那名执法官,就隐藏在杀手小队之中,但敌丈无法辨别对方的身份,也不能当场询问。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黑玉。 不过,他没有过多表示,只是盯着黑玉的身份码看了一会儿,便摆了摆手。 “收起来吧,我没移植执法官之眼,看不出真假。” 嘴上这样说着,敌丈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杯,倒了半杯热水,推到黑玉面前。 后者微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我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接下了对阴影组织的卧底任务。” “作为卧底执法官,我直接向首都执法总局情报侦查处负责,享有中等保密级别。” “得知陆鸢的相关信息后,上级与数个未知部门交接,成立了专项研究组。”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专项组得出一个结论。” 黑玉抹了抹嘴,面色变得凝重。 “虚无,是一种完全无法侦测、无法定义的概念。想要对其进行研究,必须拥有相同或近似能力的属性。而陆鸢短暂进入虚无的能力,只要按照其因果逻辑行动,就必然会触发。不可违抗,绝对成立。” “陆鸢本人也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时隔多年我再次见到她,她的确对能力的运用更加熟练了。不管是那把虚无的刀,还是她依靠仅限进攻时发动的能力来逃跑的技巧,这些都是她曾经未能掌握的。” 敌丈听着这些,眉头紧锁。 “这种离谱的东西,代价是什么?” 也许是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带来了一些底气,黑玉不再像之前那样畏惧敌丈。 面对他的追问,黑玉笑着摇了摇头。 “敌局长,你没有更高的权限,我只能为你提供这些信息。” 敌丈摆出一副很不爽的表情,两只拳头慢慢握紧。 可怕的气势再度降临,拥挤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甚至空气都被压迫得粘稠。 黑玉额间落下一滴冷汗,强装镇定地去拿水杯,却发现杯子已经见底。 面对自己人,敌丈终究还是没有下手。 他摁灭烟头,十分粗鲁地说道。 “滚蛋吧!” 黑玉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站起来要走。 “等等!” 敌丈面皮抽搐着,极不情愿地又给黑玉倒了一杯水。 “你们有没有,凶杀缉令一号的信息?他是否与陆鸢有关系?是否也掌握了这种能力?” 看着敌丈这憋屈的样子,黑玉疯狂压制着嘴角的笑意。 “没有,我们没有任何关于凶杀缉令一号的信息,也没有证据显示他与陆鸢有关联。” 敌丈的眼皮跳了跳,似乎想收回那杯水。黑玉眼疾手快,拿起水杯就喝。 “如果在追查陆鸢的过程中发现相关信息,我会告诉你的。” “不保密了?”敌丈的语气十分不满。 “我们专项组有自己的考量,可以透露的信息,我当然愿意共享给贵局,毕竟凶杀缉令一号是辛石城的案子。” 黑玉的表情有些骄傲。 敌丈沉默了一会,恢复了淡漠的神态。 “晚上来找我,我请你喝酒。” “哦?敌局长是想从我嘴里套取信息么?别费心思了。” 黑玉笑得像一只偷到水果的低素质猴子。 “该保密的信息,我们一个字都不会泄露的!” “喂!快看!星火论坛新发的帖子!” 高燕把手机屏幕贴到身旁的女生面前。 泯熵机出错了!!! 掌控兰德未来的泯熵机,在无穷无尽的数据之中,出现了运算差错! 为了消除这种不可避免的错误对未来造成的影响,泯熵机修改了运行方式,将部分纠缠的世界规则以因果律的形式,投放至极少数人身上,使他们成为因果律能力者。这些完全随机的因果律,将赋予使用者匪夷所思的能力,甚至超出我们对原本世界的认知。 而作为平衡,因果律能力者将受到命运的更多关注,这种压力会使他们的生命更倾向于死亡,以抹除原有运行差错对未来的影响。 就在最近,一位因果律能力者,于辛石城公开现身。 陆鸢,前阴影组织代号杀手,代号玫勿。 能力:发动攻击时,能够进入虚无。 这种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能力,无疑昭示我们一件事情,那就是,泯熵机不再能完全掌控这个世界了! 他们种下的因,我们不必遵循其果。 他们想要我们成为随处可见的杂草,我们却要长成参天大树。 更多关于因果律能力者的信息,尽在星火论坛! 加入我们,直面世界的真相! 夜晚,露天烧烤摊的木桌旁,黑玉拿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在他的对面,敌丈罕见地有些惬意,一边用手指头搓着花生米的皮,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黑玉。 那难以压制的笑意,似乎转移到了他的嘴角。 “怎么会……” “中等保密级别的,关于因果律能力者的档案,就这么被泄露了……” “所以,这种离谱的东西,真的存在?” “是的……” 黑玉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问道。 “这个星火论坛,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之前我们以为只是一个民间论坛。不过现在看来,它藏着不少秘密。” “对了,之前壬谷城歌手的那件事发生后,这个论坛发布了很多煽动性言论。结合这篇帖子来看,它背后极有可能站着一个庞大的组织。” “另外,我怀疑陆鸢也是星火的人。白天交战时,我发现她的身上带着大量高科技产品。这些非民用技术,可不是随便就能搞到的。” 黑玉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我会向上面汇报的。” “可是,这件事一经泄露……” 他昂首望向荧蓝色的天空。 “这个世界就要变天了……” 敌丈把花生米往前推了推,又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上一任执法局长的死,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个问题,黑玉显得有些犹豫。 “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个任务,是首都执法局发布的,似乎与那一年辛石城的权力洗牌事件有关。也许杀死那位局长,是为了……” 说到这里,黑玉猛地停顿,一脸惊恐地看向敌丈。 “你?!” 面对他的质问,敌丈神态如常。 “我不知道。那些人安排我来这当执法局长,这之前的所有事我都不知道。” “你不是辛石城人?” “不是。” 黑玉沉默不言,心里却掀起来滔天巨浪。 十几年前,他按照上级的指示,在阴影接下了暗杀辛石城执法总局长的任务。 完成任务后,他滞留辛石城数日,尝试与本地执法局交接。 在此期间,他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 除了执法局长,还有不少政府官员也遭到暗杀。而这之后,上面又迅速下派官员来接任。 仿佛一切早已设计好。 这是一次权力洗牌行动! 而眼前的这位敌局长,也许就是来自首都的某个政治集团。 可是,为什么要对辛石城这个不算富饶的城市大动干戈? 为什么敌丈看上去并不知情? 他强悍的实力又是怎么回事? 诸多问题几乎令黑玉的大脑过载,他只得放空思想,专注地去喝一杯酒。 “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是谁?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陆鸢的语气有些生气,双眸中却依然看不到一丝情绪。 她的对面,站着一台缩小版的执法兵。 与普通执法兵不同,这台执法兵只有一人多高,亮银色的涂装中还掺杂着一些蓝紫色。 光滑的头部,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是我们的目标之一,癸寒城反抗军的敌丈将军。」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多少有些无奈。 「我怕你知道了他的身份后,直接去找他单挑。」 「现在你应该明白,他是何等的强大了。这次战斗,也让你开发了新的因果律能力技巧,不是么?」 陆鸢不屑地撇撇嘴。 “你总是这么畏手畏脚的,还总是能找到借口。” “所以,他是不是因果律能力者?” 「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科技加持,没有基因改造,更没有命运的眷顾。」 “那么,我在虚无中看到的那个人呢?” 这一次,男人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反而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 第19章 唤醒心灵的代价 程雨不知道自己熬了多少夜。 关于凶杀缉令一号的一百多起案件,上千张卷宗,数百名执法官愣是找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每个人都只是一直重复做着相同的工作,枯燥且无用。 已经有大量执法官,开始抱怨现状。 程雨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刘启。 “我去买点宵夜,你去不去?” “等我五分钟,我把这些给陈头儿送去。” 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他们以前常去的小吃街。 蓝色的警戒灯下,路边的小吃摊贩们噤若寒蝉。 在这寒冷的天气中,他们都露着脖颈,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来往巡逻的执法兵,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手捧着热乎乎的煎饼,每个煎饼里都夹着一块油亮的鸡肉。 “露露最近怎么样?” 刘启问出这个问题,程雨便知道,他想女儿了。 执法官的工资并不高,从前刘启买煎饼的时候,只给刘樱添一块肉排,自己从来不要。 “还是那样,不让我省心。” 程雨苦笑着说道。 刘启拍了拍他的肩膀,险些将他煎饼里的肉震掉。 “前几天被局里列为监察对象的那个,星火论坛,她也在里面。” 程雨的神色略带担忧,而刘启则若有所思。 “说起来,那个论坛真的很特别。”刘启回忆着卷宗里部分信息。 “我和很多同事都试过,通过星火的调查问卷来加入内部,但是我们全都失败了。” “明明只有那么几个简单的问题,我们尝试了所有的答案。仿佛星火拥有某种特殊科技,可以鉴别我们的身份,精准拦截想要加入的执法官。” 程雨耸了耸肩 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我们之中,现在已经有星火的人了。” “我觉得,这个组织很危险,可露露她……” 程雨攥紧了拳头,煎饼被他捏得开始变形。 而刘启,一言未发,只是低头啃着煎饼。 冷清的道路,前方突然传来阵阵嘈杂声。 两人对视一眼,三两口吃完煎饼,快步向前跑去,同时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枪上。 只见路边的一家包子铺前,一个身穿执法官制服的青年,正在殴打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被打得浑身是伤,鼻子也流着血,可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不远处有一台执法兵,对这边熟视无睹。 执法官与平民发生冲突时,如果平民敢还手,那么就会立即被执法兵判定为袭击执法官。 反之,执法官攻击平民,只会被认定为正在执行任务,执法兵甚至会临时减小自己的巡逻范围,帮助执法官警戒。 “停手!” 程雨大喊一声,冲上前去。 青年执法官被他惊了一下,看清程雨身上的执法官制服后,面色有些不自然。 “这里是我们四局的辖区。”青年淡淡地说道。 “我们是总局的,现在马上停手,汇报你的身份和行动!” 按制度,三人是平级关系。但分局面对总局,总是自动低半级。这是执法官体系的潜规则。 青年一脸地不服气,但还是老实露出了自己的身份码。 曲易,男性,29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局第四区分局勤务队执法官,编号4313。 “两位长官,刚才我在这里吃饭吃得好好的,这老板突然就把一碗热汤泼到我身上。我教训教训他,这很合理吧?” 程雨疑惑地看向中年人,那人还是一副畏惧的样子,什么都不敢说。 事已至此,程雨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想必是这家铺子的老板,不小心把汤洒在曲易的身上,然后被后者刁难。 毕竟曲易是一名执法官,完全可以把这件事视为一次袭击。 为了不背上袭击执法官的重罪,铺子老板只能忍气吞声。 即便是这样,程雨也认为,曲易做的有些过分了。 正当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刘启拦了下来。 刘启快速给了程雨一个眼神,将其拉到身后,然后用平和的语气对曲易说道。 “当然,这位同事,我们无意干预你的行动。” 见对方态度客气,曲易的脸庞也舒缓了几分。 我给你面子,你给我面子。 “不过……”刘启话锋一转。 “最近是特殊时期,因为案子的事,我们的风评有所下降。所以我们的行动,还是应当多加考虑舆论影响。” 刘启的委婉,比程雨的刚硬要更容易令人接受。曲易点了点头,又阴毒地瞪了铺子老板一眼,离开了这里。 “这种人真的是……” 程雨正要开骂,刘启却打断了他。 “这种现状,才是正常的。” 见程雨一副疑惑的表情,刘启苦笑着解释道。 “我比你入职早几年,有些事儿,你没有经历过。” “在敌局长上台之前,执法官们的品行,比这要恶劣得多!” “大部分人参与执法官考核,都是为了获得二等公民的身份,仅此而已。从前是,现在也是。成为执法官后,拥有了更高等的权力,执法官内部也随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滥用职权问题。” “暴力执法,擅用私刑,包庇官员,这些事屡见不鲜。” “姮英那件事之后,一批官员被查处,还有一批官员遭到暗杀。为了填补空缺,一些人被调来辛石城,其中就包括敌局长。” 刘启叹了口气,有些羡慕地看着程雨。 “你现在所处的,如此平和良善的执法环境,都是敌局长一手打造的。执法官的风评与形象,也是敌局长扭转的。” 提及亡妻,程雨难免有些落寞。 “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我只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状。” 姮英至死都在坚持的正义,只是一个脆弱的玩笑,这是程雨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你犟不过命运的。” 刘启的目光,望向铺子里收拾残局的老板。 “如果是二十年前,你今天的行为会害了他。” “跑到别人的辖区管闲事,你拍拍屁股回总局,他却要被人家事后清算。” 接着,他将目光移向几个路过的普通人,并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除敬畏之外,一丝熟悉的憎恨。 程雨也看到了,这令他沉默良久。 “我们应该向敌局长汇报,把这种苗头按死。” “没用的。凶杀缉令一号的案子,给这个城市带来了太多的压抑。所有人的本性,都在一点点苏醒,你阻止不了的。” 程雨垂着头,看见地上的砖缝,一条接着一条,井然有序。 可下面是什么呢? 他想起了那个喜欢避开砖缝的少年。 “苏醒的代价,太沉重了……” 次日清晨,星火论坛新发布的一张帖子,被送到了敌丈的面前。 上面详细记载了,那天权证局官员遭遇自杀式袭击的经过。 敌丈对此并没有过多表示,反而是情报侦查队的殷伟在办公室大发雷霆。 为了控制影响,网络上有关刺杀事件的信息都被压制着。 而热度与日俱增的星火论坛,肆无忌惮地将其摆回明面上,殷伟都能读出幕后之人那不怀好意的暗示。 这也是在打他们情报侦查队的脸! 现在辛石城,已经出现少量模仿者作案。虽然没有死人,但也是早晚的事。 更何况,有凶杀缉令一号杀死二等公民的案例在前,又有陆鸢模仿作案的启示,保不齐哪天,就有人敢攻击二等公民! 殷伟这样想着,在办公室焦急地踱步。 他想去找敌丈询问对策,可又怕被追责情报泄露的事。 正在他犹豫之际,办公室的门被叩响,接着陈风推门而入。 “局长找你,殷伟。” 听到这个消息,殷伟反而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随陈风前往敌丈办公室。 执法总局的所有执法官长,都挤在这里。 敌丈还是像往常一样,板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可是殷伟知道,他对情报泄露这件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而这次找他们来,一定是发生了别的事。 “帖子发布一个小时后,有二等公民遇袭。” 敌丈环视众人,目光在陈风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没有人员伤亡,袭击者已被巡逻的执法官捉拿。经过审讯,他承认自己是受星火论坛发布的帖子煽动。” 屋里的气压低了许多,敌丈那乱糟糟的眉毛皱成一团。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似乎天上即将降下暴怒的雷电。 “我想问问,我们能做什么?” 敌丈的声音很低沉,却比咆哮更加令人不安。 众人沉默半晌,目光集中在殷伟和陈风身上。 压力汇集,两人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我们可以联系基金会,封禁这个论坛。” 殷伟硬着头皮建议道。 “基金会那边说,封不掉。” “那我们可以发布公告,把星火论坛定性为反政府组织。” 房间里的压力小了许多,敌丈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殷伟如释重负,立刻跟着解释道。 “就算有凶杀缉令一号的影响,我们还是拥有很高的公信力。只要将星火定性,警告市民们远离,它就很难煽动更多的人。” “届时我们再逐一排查,徐徐图之。” 这时,陈风摇头否决道。 “不行!这么做只会暴露我们的颓势,而且可能会激起更多人对星火的兴趣和关注。” “我们还是应该守好自己的阵地,尽力改善执法局形象,争取更多的舆论筹码。” 两人争辩几句后,其他执法官长也加入了讨论。 本来就不宽阔的办公室里,被吵闹的声音填满。敌丈只得一拍桌子,把他们又赶了出去。 一离开办公室,刚才还在争吵的陈风和殷伟,立刻消停下来。 彼此对视一眼,他们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无奈。 面对星火论坛这样的组织,敌丈空有一身武力,却拿那些受到煽动的平民毫无办法。 找他们出主意,大家也只能做样子给敌丈看。 因为谁也没主意。 陈风突然怀念起,在上一任局长手底下混日子的生活。 走廊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执法官急匆匆地从他们面前跑过。 陈风认出来,是他们刑侦队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 执法官见到陈风,先是停下来行礼,接着拿出自己的传呼器。 “陈官长,有人挟持了一位二等公民!” 紧接着,传呼器里传出声音。 “这里是执法官0782,在市政东街发现一名持枪暴徒,正挟持人质前往东华广场!” “请求执法兵支援!!!” 陈风与殷伟相视。 “操!!!” 在执法兵的命令库中,持械挟持二等公民作为人质,遇到这种情况的执法兵,应调用精准火力模块将危险人员击毙! 可是,目标把人质带到了人群密集的东华广场,执法兵在众目睽睽之下开枪杀人,必定会给执法局带来更多负面影响。 求援的那名执法官,也许慌乱之中没有考虑这么多,也许只是不想背责任。 但不管怎样,一旦介入的执法兵率先击杀目标。 事情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东华广场附近,此时已经聚集了大量平民。有学生,有上班族,有店铺小工。 原本忙碌的早晨,因广场中间的两个人而寂静。 其中一人一副维修工打扮,手里拿着一把气枪,枪口死死顶在另一个男人的太阳穴上。被气枪指着头的男人,穿着政府官员的衣服,被吓得面如黄纸。 “你……你别冲动。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持枪男人冷冷一笑,用枪口戳了戳官员的脸皮。 “我不在乎。但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不过……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无视官员的求饶,持枪男人粗暴地拽着他,面向人最多的方向。 “二十六年前,这个人酒后与人发生口角,然后带人纵火烧了对方所在的居民楼!十二户五十多口人,只活下来不到十个!” “我一家老小,除我之外,全部葬身火海!” 男人说着挽起袖子,露出一大块烧伤痕迹。 “我向执法局报案,案子却被强行压下来。几十条人命,连新闻都没上!” “在执法官的包庇下,这个畜牲完完整整地活到了今天,甚至还当上了教育局的主任!” 看着围观的人群,在自己的控诉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男人嘴角微微勾起。 一位女执法官身边,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人们像受到惊吓的鱼群一样散开,将她孤立在中间。 那名执法官的面色瞬间一变,竟有一种隐约的危机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情急之下,她呼叫了援助。 「收到求援信号,已抵达现场。」 「发现挟持人质的危险人员!」 「执行命令:精准击杀!!!」 执法兵抬起机械臂,伸出一根长长的枪管。 一直持枪警戒的执法官,却先执法兵一步开枪。 这一枪打在男人手中的气枪枪口,将气枪打飞了出去,落在人群之中。 下一秒,执法兵的子弹以极高精度的轨道,从男人的眉心穿过。 人们清醒过来时,两道枪声的余音尚未熄灭。 女执法官快步上前,将人质保护起来。 那官员摸着溅在脸上的血,又看看自己已经吓得发抖的腿,恐惧的情绪中滋生出一抹愤怒。 他看看执法兵,终究还是没敢吱声。 女执法官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官员的身上,护送着他准备离开东华广场。 道路两边的三等公民们,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可那蕴含奇异情绪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神态,像是即将崩塌的雪山。 女执法官低下头,暗自加快脚步,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嘣!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音爆,如同金属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一样清脆。 随之而来的是一点劲风,然后那名官员的身子便软了下去。 他的后脑,被一根气枪射出的钢钉穿透,开出了一朵张扬的血花。 正如一分钟前,在他脸旁盛开的那一朵。 而他们的身后,气枪不知被谁丢在地上。 第20章 普通执法官 「李蒙,男性,54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总局勤务队执法官,编号0295。」 「你的停职处分已结束,欢迎归队。」 一台体型娇小的文件型执法兵勤务员,取出一枚执法徽。 光头执法官李蒙接过自己的执法徽,重新挂在腰间。 半个月前,一位政府官员在李蒙的巡逻范围内遇害,他也因此受到停职处分。 对此,李蒙一直心有不服。 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杀缉令一号,连执法兵都能秒杀。就算自己遇上了,也是凶多吉少。 既然这是完不成的任务,凭什么要让他来担责任? 不过,李蒙心里也清楚,自己就是个背锅的。 虽然敌丈也没有太过分,只是让他停职半个月。但李蒙还是觉得,他不如上一任局长。 上一任局长在任期间,根本没这么多乱子。执法官们的工作也没有这么繁忙。上班在工位坐着,分到巡逻任务就出去闲逛。值班和站岗,晚到一会儿早走一会儿,没人说什么。 「执法官0295,你有20:00至23:00的巡逻任务,地点市政南区,请及时到岗。」 听着机器勤务员的提示音,李蒙更加感到不耐烦。 不过,想起自己明年就可以退休,李蒙又释然了。 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尚早,李蒙决定先出去溜达溜达。 我应该是个好执法官吧? 李蒙在心里问自己。 在思考答案的同时,他漫步到一条老街。 小的时候,他在这里踢自行车玩,被一个长得很凶的老人训斥了一番。从那以后,他就特别憎恨这条街。 这种幼稚的赌气情绪,即使他成为执法官后也没有消散。 有一天,他在附近巡逻的时候,发现一名同事正在一家小餐馆里打砸桌椅碗碟。餐馆老板躲在柜台旁,眼神既害怕又无奈。 看到李蒙这个同事,那名正在发飙的执法官凑了过来。 “兄弟,抽根儿烟。” 说实话,不管有没有这根烟,李蒙的潜意识里,压根不想管这事。 他接过烟,问那个同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是最近有点儿不爽而已,没事,我有分寸,不会闹大的。” 李蒙点点头,叼着烟走了。 路过一家五金店时,他看到一辆很漂亮的自行车。 不知为什么,那个凶老头的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妈的!” 李蒙一脚将自行车踹飞,那些好看的图案,被沥青路面刮成了破烂。 五金店里一位少女,气冲冲地想要和他理论,却被一个男人死死拉住。 女孩委屈得直落泪,男人却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李蒙。 李蒙很喜欢踹自行车时候的感觉,但不喜欢男人看他的眼神。 他再也没有欺辱过三等公民,但也没有制止过其他人这样做。 一位好执法官,应该不是我这样的吧。 心里有了答案,李蒙再次打量着老街。 小餐馆,五金店。 自行车,沥青路。 全都换了模样,换成了他不熟悉的模样。 自从敌丈上台,十几年来,这里治安一直很好。 这应该有我一份功劳。 也没有人窥视他的想法,于是李蒙便这样不要脸地在心里自夸着。 可是那蔚蓝色的警戒灯,又把他拉回现实。 “操他妈的凶杀缉令一号,傻逼精神病!” 用一句脏话维持一下自己正义的形象和立场,顺便替老街治安多做一点贡献。 李蒙得意地迈开步子走了。 敌局长应该是个好执法官吧? 内心正要给出肯定的答案,李蒙的心绪被一阵喧闹所扰乱。 “穿一身黑,装什么冷酷啊?” “是不是老子不治治你,你就要上天啊?” 嚣张的声音,从前方的巷子里传来。 经验丰富的老执法官李蒙立刻明白,是几名不良少年在欺凌一个学生。 他真的不想管,尤其今天刚复职,心里还憋着火。 这又不是我的辖区,就算出了事,也不是我的责任。 李蒙在巷子拐角探头,观望里面的情况。 果不其然,他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校服青年,围住了一个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 “就你这样的,老子一只手能干五个!” 为首的寸头青年,一边玩着手里的小刀,一边吹嘘着自己的凶狠。 看到同伴羡慕又畏惧的神情,寸头青年很受用,用小刀在夹克少年的脸上和颈间比划着。 “穿得跟个事儿似的,有什么用?出来混,要有实力。” 看到青年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李蒙觉得,他需要来自社会的教育。 就让我这个临近退休的老执法官,来教教他们什么叫遵纪守法吧! “咳!” 小青年们被咳嗽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李蒙,脸上的凶戾荡然无存。 “你们在干什么?把身份码亮出来!” 李蒙将声音压得低沉而有力,同时一只手放在枪套上,假装要拔枪射击的样子。 显而易见,这样的威慑很有效。寸头青年立马把小刀收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人畜无害。其他青年更是吓得面色发白,就差高举双手了。 “执法官先生,我们都是学生……” 寸头青年用小得多的声音说道,同时向下扯了扯衣领,露出身份码。 李蒙也没有用执法官之眼扫描,因为他认定,这就是一群学生在装狠耍帅。 “啊……对!我们都是学生,在闹着玩儿呢。” 旁边的青年们马上附和,点头如捣蒜。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李蒙继续问道,心中却偷笑不已。 “第九中学,我们三年级,他是二年级。” 李蒙点点头,朝寸头青年伸出手。 “刀拿出来,没收了!” 刚才一副狠人大哥的做派,现在却要像个乖学生一样交出小刀。寸头青年感觉极其没面子,但又实在不敢违抗一名执法官,只得不情不愿地拿出小刀,慢慢放在李蒙的掌心。 李蒙收起小刀,挥手赶走了所有人。 那个穿夹克外套的少年,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被李蒙从困境中解救,也没有一句感谢的话。 李蒙也没在意,只当他吓傻了。 这么一番折腾,李蒙又陷入了回忆。 以前,很多年轻执法官都像那个寸头青年一样,急于彰显自己的能量,便使用粗暴的方式去欺凌弱小。 这实际上是一种常态,李蒙听人说,别的城市也这样。 后来,一个瘦削的男人任职执法局长,开始严抓风纪。 他从来不摆局长的架子,犯在他手里的执法官,全都被他亲自揍得鼻青脸肿。 能够亲力亲为地做这种事,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辛石城的风气。 敌局长,应该算是个好执法官吧? 不行! 至少在我这里,他不是! 敌局长只会一味地打压自己人,对普通市民太过宽容。 看看现在!执法官被苛责,那人性的恶就得不到扼制。 再说了,他这么强,怎么不去抓凶杀缉令一号呢? 只会窝里横! 夜色渐深,警戒灯的光芒,一点点迷失在荧蓝色的夜幕中。 李蒙知道,自己该去巡逻了。 那么十几年前,那个名叫姮英的女执法官,她算不算一个好执法官呢? 李蒙经历过那个事件,很多老执法官都经历过,也知道内情。 姮英在局里的人缘并不差,甚至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能力过硬,为人热情,还坚持着正义的理想。她是很多执法官想要成为的人,也是他们执念的影子。 在那样的大环境中,真的很难有人能坚持自己对正义的热衷。 对于姮英,李蒙曾经只是当成局里的吉祥物来看待的。 可是当姮英真的为其坚持的正义献出生命之后,李蒙又不得不佩服她。 毕竟那也是他曾梦想过的正义,只是他没有那个胆量。 同时,巨大的落差感,也让李蒙的心里非常不舒服。 那是一条生命,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是一张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的面孔。 为什么要拿鲜活的生命,去换这种毫无用处的正义啊? 即使是在心里,李蒙也嘴硬不下去了。 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备选执法官长,战术培训处教导员姮英,编号0123。 暂且算你是个好执法官吧! 不对,为什么我会突然开始考虑这些? 仿佛一个将死之人,在反思自己的生平一样。 明年我就可以退休,享受生活。 我干嘛要执着于好执法官这种问题? 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小公园里,李蒙停下脚步。 他的耳边,竟神奇地传来一阵激昂的音乐声。 火热的双手 向往前方光明 滚烫的血液 永远不会冷却 任何黯淡 都被驱散 我却没有注意 面对阳光 在我身后 影子逐渐拉长 不知何时开始 我已然腐烂 化身恶毒之物 还假装光鲜 来时的路 阴影遮蔽 我已退无可退 光暗之间 原地踏步 试图找回方向 这是我的审判 正义降下雷暴与狂风! 这是我的报应 走向自己选择的结局! 伸手触碰 高高在上的荣耀 并非我登上顶峰 而是天空在坠落! 方才那个穿夹克外套的少年,拦在了李蒙的面前。 他的耳朵上,多了一对耳机。 “你要做什么?” 东秋沉默不语。 “出示你的身份码!!!” 感觉到不对劲的李蒙,快速拔出手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点。 可东秋依旧一言不发。 只有淡淡的虚无,逐渐包裹他的脚,形成一个可怕的气场。 气场出现时,时间似乎凝滞了。 在看到虚无的一瞬间,李蒙突然预感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你是……凶杀缉令一号!” 没有理会李蒙的惊慌,东秋慢慢朝他走来。 “你不能杀我,我是执法官!” “刚才我救了你!” 不管李蒙说什么,东秋都置若罔闻。 “等……等等!” “你是杀人犯,我是执法官!” “你是邪恶,我是正义!” “至少让我出一招!” 对面的少年闻言,竟真的停了下来。 东秋不再行动,似乎在等李蒙出招。 李蒙狠狠咽了口唾沫,左手死命控制住颤抖不止的右手。 枪口勉强对准东秋,李蒙快速扣动扳机。 一枪头,一枪心脏。 可惜子弹没有命中任何实体,从虚无中钻了出去。 李蒙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反而笑了出来。 在他的腰间,一个被他克扣下来的跃瞬瓶已经完成了引导,骤然亮起蓝光! 霎那间,李蒙从城北被传送到城南。 劫后余生的李蒙,战栗着长舒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 “我操!!!” 只见那个少年,依然在他的面前。脚上的虚无气场,也愈发地凝实。 面对这样的敌人,原本战斗欲望就不强的李蒙,已经丧失了全部意志,他的心灵也被虚无笼罩。 “为什么要杀我?” “……” “你能看到我的过去,对不对?” “……” “那首歌……挺好听的。” 东秋再次停下,音乐重新在李蒙的耳边响起。 重播一遍,李蒙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东秋不再废话,一脚踹向李蒙的头颅。 脑袋被踹碎的前一秒,李蒙的眼睛突然一亮。 如果这少年就是凶杀缉令一号的话…… 刚刚在巷子里,我是不是救了好几条命? 他妈的! 老子是个好执法官…… 第21章 恶毒之门 早在一个月前,辛石城就进入了三级警戒。 三级警戒灯是蓝色的,和夜晚的天空一样。 尤其在这冬日的夜空下,蓝色只能让人联想到冷酷的严寒。 谁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杀人犯,执法官们耗费一个月都没能抓住。 人们也逐渐开始习惯,蓝色警戒灯下的严肃氛围。 辛石城第一中学的北边,有一座废弃的小塔楼。由于常年无人清理,大量的藤蔓将它几乎完全包裹。 夜光的荧蓝色与叶片的暗绿色掺杂,诞生出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奇异颜色。所以在晚上,根本没有人来这里。 而此时,一个高个短发女生,和一台小型执法兵,正站在塔楼的顶端。 「没想到,你居然也能像这样有耐心。」 陆鸢的嘴角微微勾起,如果忽略那双无神的眼睛,这就是一个清纯的美少女笑容。 “我说过的,我仰慕那个人。杀死执法官的第一个人,必须是他。” 「确实,由那个人来开这个先例,是最合适的。」 陆鸢侧目,语气有些玩味。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愿意承认自己的计划不够完美。”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个人,究竟以什么形式存在。」 「能进入虚无的只有你,所以对于那个人的信息,我一无所知。」 「之所以对计划作出调整,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描述。」 陆鸢偏过头,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哇!你居然说相信我!好感动喔!”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小执法兵被陆鸢戏谑的话语搞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竟传出一个清脆的少年音。 「你有毛病?!」 声音中少了几分冷静,多了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陆鸢被他的窘态逗乐了,抿着嘴笑道。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的?” “如果你的本体还在,说不定我会愿意和你睡觉哦!” 「我看你是想亲手杀我一次吧?」 小执法兵又恢复了普普通通的男人声音,不再受陆鸢的调戏。 这时,陆鸢似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侧目望向城南。 “他出手了。” 在小执法兵的注视下,陆鸢走上塔楼的边沿。 「真的不用再等等么?你现在的实力,如果陷入执法兵的包围,可能会有危险。」 「两天之后,虚无尘的制造就能初步完成。」 陆鸢背对着他,语气变得平静。 “我之所以愿意等到现在,只是因为他没有行动而已。” “既然他已经动手了……你知道的,我的耐心很差。” 陆鸢压低身子,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螳螂,同时两柄虚无短刀凝聚在双手中。 夜光没能捕捉到她的身影,只是温柔地留在塔楼顶端。 小执法兵长舒一口气,用方才的少年音自语道。 “真是个无情的人啊。” 砰!!! 敌丈狠狠地将电子屏幕砸在桌上。 那张冷漠的脸,终于露出了属于人类的情绪。这种可怕的暴怒,令会议厅里的所有人如履薄冰。 一抹恐惧,难以扼制地在他们的心头滋生。 短短一个晚上,死了两名执法官。 李蒙,辛石·0295,一位资历很老的执法官,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认识他。 根据刑侦队的汇报,他是第一个被杀死的,毫无理由,毫无痕迹,凶手显然是凶杀缉令一号。 曲易,辛石·4313,杂鱼执法官,来自风评不太好的第四分局。 还没等四局刑侦队开始分析,网上就出现了一个帖子。发帖人自称陆鸢,宣布自己是杀死曲易的凶手。 帖子发布在星火论坛,措辞激进狂妄,言语间满是对政府执法体系的蔑视。 见到敌丈愤怒的样子,众执法官心里突突地。刑侦队官长陈风硬着头皮上前,向众人说道。 “诸位,有什么线索,或者想法,现在可以提出来了。” 没有人抬头,大家都还沉浸在执法官被杀的恐惧中。 这时,季然身后的容娅站了出来。 她先是将目光投向程雨,见后者面色如常,这才给了敌丈一个询问的眼神。 手底下没人说话,反倒是首都来的执法官先有了想法,还是自己有点讨厌的人,敌丈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愤怒的情绪压制着这份尴尬。 他向容娅点点头,示意对方可以发言。 “两起案件,死者均为执法官。这可以说明,凶手具有很强的目的性。加上星火论坛的帖子,我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其背后的组织发起的一次,以撼动政府权威和煽动民众为目的,早有预谋的袭击!” 殷伟举起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容娅执法官,你说凶手具有很强的目的性,可是有什么依据么?毕竟你也知道,第一起案件的凶手,是作案风格完全随机的凶杀缉令一号。至于第二起案件,根据我们之前的判断,应该归类于模仿作案才对。而星火论坛,不过是趁机借势罢了。” 容娅轻轻摇了摇头。 “关于星火论坛的问题,我想敌局长应该已经有了判断。这个组织,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是的。” 敌丈罕见地应和容娅的话。 “在上次对陆鸢的抓捕行动中,对方使用了许多高等技术的道具和科技产品。能供给这些东西,陆鸢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我猜测,这个组织正是星火。” “敌局长说的没错。”容娅继续说道。 “假如陆鸢来自星火,那么我们再假设凶杀缉令一号同样来自星火,那么我们就可以推翻前面的全部线索,建立一个极为可靠的猜测。” 她没有说出这个猜测,但是每个人都想到了一个词。 反政府组织…… 或者说,反抗军…… 容娅看向敌丈,后者没有一点表情变化。 会议厅里沉默半晌,敌丈抬起拳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砸了一下桌子。 “按照容娅执法官说的,建立新档案。同时,将星火论坛定性为反政府论坛,列入重点监察名单!” “散会!” 一段无人的走廊里,敌丈拦住了季然。 “我要出手了。” “怎么,看到自己的手下被杀,敌局长坐不住了?” 季然的眼睛里,有着戏谑的笑意。 “还是说,看到新生的反抗军,敌将军有想法了?” 然而这一次,敌丈没有再惯着他。 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季然的衣领。用力一推,就把季然重重顶在墙上。 敌丈恶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咬着牙说道。 “你们要功劳,我给你们机会了。五百台执法兵,闹得辛石城满城风雨。” “死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看看现在!他们已经敢杀执法官了!” 敌丈用脑门顶住季然的脑袋,两人的眼睛几乎要贴到一起。 “那是人的命啊!” “就为了这点功劳,你们在用人命换!” “别的城市也许换的到,在我这里,换不到!” 季然被他死死地压着,呼吸变得十分困难。 “这件事,确实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季然没有去试图掰开敌丈的手腕,只是艰难地辩解着。 “我没想用人命去换功劳。凶杀缉令一号既然杀了执法官,那么我就必须启用其他方案。” “什么方案?” 敌丈问道,同时手上的力气松缓了一些。 “请你给我批一块安全的空地。” “用来做什么?” “布置跃迁阵!” 敌丈略作沉吟,最终还是松开了季然。 “如果这次,你们又失败了呢?” 季然深吸一口气。 “你随意出手。” “好,记住你说的话!” 敌丈转身就要走,季然却再次拦下他。 “我找你还有正事!” “我准备抬升云枭的运作高度,密切监视市民的电子通讯,以此来搜查星火的信息。所以,你得帮我发公告。” 敌丈脸色不善地啧了一声。 “没有人喜欢被天上的摄像头监视。” “让他们去找星火论坛说啊。” 市政广场戒严了,连其他的二等公民都进不去。 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属支架,被放在广场中间。透过复杂的线路和电子元件,可以看到其内部,有一个正方形的空间。 基础系大规模空间传送装置,跃迁阵,能够定向远距离传输物体或人员。 也是跃闪瓶和跃瞬瓶和最终版。 完成对接后,一名执法官启动了跃迁阵。 一声细微的咔擦声,就像按下相机快门的声音。 接着,里面的正方体,发出了梦幻的紫色光芒。 光芒轻摇片刻,正方体的一个侧边打开,紫光倾泻而出。 一旁警戒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们,凭借多年战斗所磨练出的直觉,察觉到正方体内部的恐怖。 「全体立正!」 执法兵的电子声音传来,紧接着,在场的所有执法兵,立刻摆出立正姿势。 咔哒!咔哒!咔哒! 在浓郁的紫光内部,有脚步声响起。那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音,有点像执法兵,又厚重得多。 只见五台人形机器,依次从正方形的门中走出,傲立在广场正中心。 他们比执法兵要高半米,戴着银白色的头盔和无孔面甲,身体外甲涂着银灰色的硬质涂层,上面遍布着紫色的流电纹路。 与执法兵一样,他们各自背着一个金属背包。 「敬礼!!!」 执法兵们一跺脚,右手五指并拢,举到太阳穴的位置,向他们行礼。 执法系战略与作战组——执法军士主力。 装载强大火力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可执行攻击、威慑、联合作战、镇压暴乱等任务。 “那是什么?好强!” 陆鸢无神的眼睛圆睁,兴奋地拍了拍身边的小执法兵。 此时,二人正在市政广场东侧的一栋居民楼顶。为了防止被发现,小执法兵还布置了一个感知屏蔽力场。 「那是执法军士,执法兵的升级版。」 看陆鸢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无语。 「你不要贸然行动,那样会打乱我们的计划。而且,他们也不是你现在能战胜的。」 “我干嘛要和它们正面交手?我可是杀手,擅长偷袭的杀手!” 「那个强大的男人,敌丈,曾败于执法军士之手。」 小执法兵这么一说,陆鸢立刻明白了双方的实力差距,很果断地暂时放弃了出手的想法。 「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还是不要接触他们比较好。」小执法兵继续说道。 「执法军士,是一种充满恶意的技术造物。他们的存在,是研究院打破禁忌的结果。」 “说点我能听懂的。”陆鸢白了他一眼。 「神泯339年,执法军士首次被制造出来 并马上投入了镇压癸寒城反抗军的行动中。」 「在此过程中,执法军士共计杀死782名反抗军士兵,误伤平民2219人,误伤友军执法官138人。」 「最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敌将军,与一支由六名执法军士组成小队交战,被后者生擒!」 “嚯!那个大叔能打六台这玩意儿!”陆鸢有些惊讶。 「敌丈再强大,也是普通的人类。可执法军士这种能轻易夺走人类生命的科技,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研究院开发这种可怕的武器,无疑是打开了一扇禁忌的门。从门的后面,恶意逸散出来,即将充满整个世界。」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畏惧执法军士,还是想起了什么。 「没想到,这次的幕后之人,居然把这种危险的东西带来辛石城。」 “那么计划要改变么?是不是需要我出手摧毁这些东西?” 陆鸢又恢复了兴奋的神态。自从知道敌丈能打六台执法军士之后,她对这东西的敬畏就减少了很多。 「不用,执法军士的出现,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不过,你确实有可能要与他们交手就是了。」 「而且,对方已经按照我预料的那样,发觉了我们的存在。」 陆鸢拿出手机,上面有辛石城执法局刚刚发布的公告。 今日,辛石城发生两起杀害执法官的恶性案件,作案者分别系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二号。经过执法局专家分析,两者极有可能隶属于网络论坛网站“星火论坛”。因此,辛石城中心政府、辛石城执法局及辛石城媒体宣传公司等多方商议决定,即日起将星火论坛定性为反政府组织。在此呼吁广大市民们远离星火论坛,明辨网络信息的真实性,警惕煽动性言论。 另外,从今日20:00开始,“云枭”将扩大监视范围,密切监测地表的全部电子设备。一经发现与星火论坛相关者,严惩不贷! “云枭,真是个令人讨厌的东西!” 陆鸢不喜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不满地撇了撇嘴。 「有我的屏蔽力场,它看不到你。」 “那倒是。” 「不过,这个公告发布之后。世界积攒的恶毒,就要爆发了。」 晚上八点,夜幕降临。 隐藏在云端的云枭,亮起了白色的监视灯。 高高地挂在天上,好像一颗星星。 季然看着云枭反馈回来的画面,突然皱起眉头。 只见暗蓝色的地面上,一粒粒浅白色的光点正在不断冒出。 高燕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取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前置照明灯。 接着,她将灯光高高举起,直对着天空。 与此同时,辛石城的各个角落里,许多人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在天上那枚眼睛的注视下,他们用最纯洁的灯光,表达着自己纯粹的恶意。 那是毫不掩饰的,对辛石城政府、执法局,以及所有权力机构的敌视。 一粒粒光点散落在地上,如同遍布星火的夜空。 在云枭的视角里,自己正是像身处地面的人一样,抬头直视漫天星火。 天空与地面,是同样的荧蓝色。 仿佛云端之上是地面。 地面是无尽星空。 第22章 向权力斩击 由于辛石城市民强烈的不配合态度,季然通过云枭来抓捕星火成员的计划,已经彻底沦为笑话。 有不少人原本对星火论坛不感兴趣,可在云枭的压迫下激发了逆反心理,故意正大光明地接触星火论坛。 下班的路上,程雨和刘启难得地很放松。 因为星火论坛的调查归属于情报侦查队,而昨天的会议,又将凶杀缉令一号暂时归属于星火。 刑侦队负责的凶杀缉令一号相关案件,有一半移交到了情报侦查队,这让他们的工作量骤减。 路过情报侦查队办公室的时候,两人还听到里面有人在骂骂咧咧。 “要不……去喝两杯?” 程雨搓着手建议道。 “难得这么早下班,你不回家给闺女做饭?” 刘启提到程露,令程雨眼神一黯。 这么多年来,与女儿的关系,一直没能缓和。他和程露的感情,也在慢慢变淡。 为了逃避处理这件事的麻烦,程雨宁愿加班。 而且…… “露露她,最近和星火的人走得很近。也许现在,她已经非常厌恨我了。” “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叛逆的。加上姮英那件事,她会这样也是正常的。” 刘启也变得惆怅起来。 程雨知道,他想刘樱了。 “对了,关于抓捕功劳的事,你计划得怎么样了?”他迅速转移话题。 “我还在等机会。敌局长是个善良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前段时间他没有亲自出手。但是我敢肯定,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一定会行动的。” 说到这里,刘启拍了一下程雨的手臂。 “当然,我还是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你什么?” “你和那个首都来的女执法官,好像关系还不错?” 程雨老脸一红,自从上次交谈过关于姮英的事之后,容娅对他的态度,确实改善了不少。 只是容娅还会经常叫他蠢材。 “还行吧……我感觉她这个人还挺正直的。功劳的事,容娅应该并不热衷。执法兵和云枭造成的乱子,我们也不应该推到她身上。” 这时,两人的身后,响起一个清冽的女声。 “没想到,我还能听到你对我的正面评价,程雨执法官。” 程雨猛地回头,只见身穿金红色首都执法官制服的容娅,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啊!容娅……你好。” 程雨悻悻地打了个招呼。 “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容娅对程雨说道,接着向刘启颔首示以歉意。 程雨不明所以,一脸懵地跟着容娅走了。 而刘启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在执法局外围的一条商业街上,容娅开门见山地说道。 “有平民被执法兵杀死了。” 程雨有些吃惊,容娅则继续道出了缘由。 “一个醉酒的男人,被执法兵勒令出示身份码拒不配合。执法兵用电流弹击倒了他,他的同伴竟然拿出刀子攻击执法兵。” “按照预设的命令……执法兵开枪杀死了他们。” 如果是刚认识容娅,程雨少不了要嘲讽两句。 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程雨已经明白,容娅是一个外表强硬内心柔软的女人。 调集大批执法兵来到辛石城,除了出于对研究院科技的崇敬以外,也是为了避免给辛石城带来更多变数。 如果调来的是五百名执法官,来自不同城市、素质参差不齐的执法官,起到的作用也许远远不如执法兵这种严格执行命令的机器强。 可是,自己亲自调来的执法兵,在辛石城杀了人,还是普通的市民。 容娅的心里,想必很不好受。 程雨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那啥……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脸色有些苍白的容娅,竟扑哧一下乐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对程雨说道。 “我可是从首都来的人啊!一个月工资只有4600块的你,真的要请我喝酒么?” 面对容娅的蔑笑,程雨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那你工资多少?” “8200。” “……” 程雨不得不承认,容娅的工资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低很多。 尽管仍然是自己工资的将近两倍。 但依靠这种程度的工资,容娅想在首都过奢靡的生活是完全不可能的。 哪怕在辛石城这种穷地方都不行。 容娅看出了他的疑惑,微笑着解释道。 “我平时的生活很朴素,大部分工资,还有我父亲给我的零用钱,都被我捐了出去。” “嗯……之前是捐到基金会的慈善中心。后来换了一个地方,因为慈善中心的贪腐问题很严重。” 程雨发现,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慈善中心贪污善款,政府不管么?” 容娅的笑容淡了许多,嘴唇紧闭,摇了摇头。 “政府和基金会的关系,其实一直都不算和谐。而权力与金钱的交易,却一直在和谐地进行着。” “金钱与权力,资本和政治,他们既对立又统一。在彼此博弈争取自身利益时对立,在压迫底层获取共同利益时统一。” 听着容娅的话,程雨感觉,自己确实是个蠢材。 是啊,明明自己也身处权力之中。 明明自己也曾见过,钱权交易的阴暗。 可能是出于对姮英的愧疚,也可能是害怕失去安逸的生活。 程雨一直不敢去思考这些。 这何尝不是一种愚蠢? 看到程雨因自己的话陷入纠结,容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手背。 滋啦! 一根细小的电弧闪过,程雨被电得一激灵。 见容娅捂嘴偷笑,程雨不由得有些气恼。 自己还打算安慰一下这她,这女人先是说一堆大道理让自己沉入思考,又来这一下戏弄于自己。 正准备说几句脏话,可想起容娅遭遇,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是,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 “认清现实这种事,对我来说很容易。” 容娅与程雨对视着,一双眼眸之中,有荧红色的光在跳动。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我借助权力调集执法兵来便利我的工作,那么我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在这里!” “就是她!!!” 前方传来的喊叫声,惊扰了两人的思绪。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中离开了中心区,走进了一条偏僻的窄巷。 此时,前后有许多人出现,将他们围了起来。 两侧老旧的居民楼里,也有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着他们。 “就是这个女人,她是从首都来的执法官!街道上杀人的执法兵,就是她带来的!!!” 一名瘦小男子,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指着身穿金红色制服的容娅喊道。 程雨能明显感觉到,男子说出这句话之后,人们看向他们的目光,带上了恶毒的恨意。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人群中走出五名强壮男人。 两人持手枪,两人持铁棍,为首者持钢刀。 程雨认出,他是东城区黑道势力的首领,马强。 马强提刀缓缓上前,在离两人十步之处停下。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沉声对他们说道。 “自从敌局长上任以来,我们再也没有做过欺凌市民的事。东城区的治安,也在我们的配合下,变得越来越好。邻里的矛盾,我们派人调解。其他城区的混混流窜作恶,我们派人驱赶。执法局觉得费力不讨好的事,都是我们在做。” “八年前当上首领之后,我自认为,不算对这个城市有功,但至少不是个罪人。” 说到这里,马强上前一步,一双虎目死死地瞪着容娅的脸。 “可是!我的弟弟马飞,一个正直善良的好青年!和朋友出去喝了点酒,却遭到了执法兵的攻击!” “他为了保护朋友而出手,执法兵却将他们残忍杀害!!!” 马强的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压迫气场。 “没有这样的道理。” 气场只是持续了片刻,便被马强主动散去。 盯着容娅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凶狠。 “马飞袭击执法兵,犯了法,他的死我认了。” “但是这些执法兵,必须离开辛石城!” “不可能!” 迎着他的眼神,容娅毫不胆怯地低喝道。 “不下令,你就死。” 马强提起刀,用刀尖指着容娅。 “我低贱的命,换你一个首都人的命,总归是不亏的。” 那钢刀足有一步多长,刀身明晃晃,刀刃冷森森,令见者胆寒。 程雨迈出一步,挡在容娅身前。 “赶走了执法兵,你去抓凶杀缉令一号么?!” 可憎的首都人面孔被挡住,马强的气势一滞。 “让开!你是我们城市的执法官,是敌局长的人,我不想伤害你!” “她是我的同事!” 压迫气场再度聚集,全面向程雨施压。 “她是杀人凶手!” 容娅? 在这群人眼里,容娅竟和凶杀缉令一号那个神经病一样? 杀人凶手?!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在程雨的双眼中点燃。 “她不是杀人凶手!!!” “她是执法官容娅!编号:首都·01715!!!” “她不是杀人凶手!!!” “她是执法官姮英!编号:辛石·0123!!!” 会议厅内,程雨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回荡着。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淌过年轻的皮肤,留下苍老与无力的痕迹。 短暂的宁静之后,一阵皮鞋磕碰地板的声音响起。 新任的局长,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男人走过来,一拳把程雨打晕。 那一拳,也将姮英的名字击落,永远地粘在了名为“凶杀犯”的泥潭中。 程雨明白,自己不应该怨恨敌丈。 所以在发泄之后,剩余的只有,对这个世界的愤怒。 暴怒刺激之下,程雨的肌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速度。 在他的身前,坚韧的气势倾斜,将马强的压迫气场直接冲溃! 程雨疾速拔枪,抬高手臂对准马强,直接扣动扳机! 砰!!! 马强显然没想到,程雨敢直接开枪。猝不及防之下,左肩中弹。 “你竟敢率先动手?!” 惊怒交加的马强,脸上终于露出了杀意。 他一挥手,身后的手下立马行动起来,周围的人群也四散跑开。 砰砰两枪! 程雨激活执法官之眼,看清了子弹的轨迹。 一颗瞄向他的右臂,一颗穿过他身体的缝隙,瞄准容娅的小腹。 可是,程雨没有携带刚气盾等防护装备! 在非任务期间,除了配枪,程雨什么装备都没有! 该死!!! 程雨猛地推开容娅,同时身体借力向侧方闪避,使得两人都堪堪躲过了射来的子弹。 还不等程雨松一口气,两根铁棍已经带着劲风袭来! 而与此同时,两名枪手再次对准容娅开枪! 经过刚才的一推,程雨和容娅已经间隔一步距离。如果程雨选择再次扑救,那么铁棍就会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 如果选择先解决两个持棍的,那么刚被推开重心不稳的容娅,至少要中一枪! 执法官之眼高速运作,程雨心一狠,扑到容娅面前。 左手高抬,用手臂骨硬接住了砸下来的铁棍。右手调整角度,对准一名持棍男人快速开枪。 身体侧斜,用肉比较厚的臀部,帮容娅挡下了一颗子弹。 剧烈的疼痛,让程雨的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可突然行动的马强,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钢刀附着着不可阻挡的锋利,狠狠斩向他的右肩! 太快了!躲不开! 要死了么…… 电光火石之间,程雨隐约感觉到,身后有暴风震荡。 铛!!! 响亮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冲击波震起大片的尘土。 尘埃落定之后,程雨发现在自己身前数指远的位置,一只纤细的机械手臂死死攥住了钢刀的刀刃! “什么装备都没有,就这样莽上去送死么?!” “蠢材!” 容娅清冷的声音,也出现了一丝愤怒。 她的双眸中,刺眼的红光亮起! 下一秒,机械臂的钢骨上,仿佛血管一般的流电纹路泛起荧红色光芒。 钢刀的刀身,竟被容娅生生捏碎! “袭击执法官致伤,按照紧急警戒条例,我将就地格杀你们!!!” 容娅的执法官制服之下,亮起了赤红色的战斗条纹。 只见她伸手在腰间一抹,手上便多了一把黑色制式匕首。 仿佛喷气起步的战斗机一样,容娅弹射突刺,以极高的速度冲到两个持棍男人身前。 右手匕首狠狠挥下,如戳豆腐般刺入了一人的头颅。同时左手食指伸直,一道光束激射而出,贯穿了另一人的脑袋。 两名枪手冲上去保护马强,却同样遭到了容娅的近身攻击。 匕首由下而上,刺穿一人的下颚。另一只手宛如出击的毒蛇,掐住另一人的咽喉,一把拧断。 马强见状大惊失色,迅速将断掉的刀柄掷向容娅,身形向后爆退,朝着巷子外逃去。 容娅避开断刀,却没有再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马强的背影消失在窄巷后,上前查看程雨的伤势。 窄巷外,马强狼狈地跑着。 程雨开枪造成的伤口,此时正向外涌出鲜血。 就那样用手捂着,马强一边逃跑,脸上露出一抹怨毒。 扭头看去,见容娅没有追出来,马强便扶着墙喘气。 然而,他的身后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 咚咚! 犹如一只巨大的脚掌,踏在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马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头。 一个两米五高的机械军士,正用猩红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23章 明黄警戒灯 “你怎么样?” 容娅来到程雨面前,俯下身将他搀扶到墙边。 双眼中的红芒,已经消散不见。 “还好。” 程雨一手撑着石墙,另一只手软软地垂着,想必是骨折了。 看着那条微微变形的手臂,容娅眉头皱起。 “先离开这里,我带你去医院。” 程雨有些担忧地望向马强逃跑的方向。 “要不先呼叫支援,把那个危险的家伙抓住吧?” “现在想起来呼叫支援了?” 容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程雨只得讪讪一笑。 “不用担心,他逃不掉。” 越过一地的血迹和尸体,容娅搀着程雨,慢慢地走出窄巷。 “为什么出手?” “我只是气不过,那家伙叫你杀人凶手。” “让他说一句,我也不会真的变成杀人凶手。” “……” 是啊…… 程雨不想提起姮英的事,所以保持了沉默。 来到巷子外的街道上,两人被赶来的医疗队接走,送到了医院。 医生利索地替程雨接好了断骨,同时取出了臀部的子弹,并为他包扎好伤口。 病房里,程雨趴在床上,一只手打着绷带,另一只手搁在架子上,扎着输液针。 容娅负手站在窗边,因战斗变得有些凌乱的短发被抚平,眼睛和皮肤也没有再发出什么奇特的光。 就像一个普通女人,略带忧思地望着窗外。 “你在看什么?” 程雨艰难地侧过脸,面向容娅问道。 容娅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程雨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在看巡逻的执法兵。” 这个女人,对研究院搞出来的东西还真是狂热。 “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容娅转身与程雨相对,伸出一只手。 白皙的皮肤之下,金红色的电流一闪,接着皮肤瞬间变色,变成了充满力量感的金属灰。 而方才闪烁的电流,也露出了它的原貌,轻微激荡着附着在金属骨骼上。 “我曾接受过机械改造,将身体的一部分器官,替换成了精密的金属器件。” “会疼么?” 程雨的问题,让容娅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说改造过程么?不会,因为……” “不,我是说,如果现在它受伤了,你会感到疼么?” 容娅眼睑下垂,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程雨有些讨厌这样。 “研究院的科技,真的就那么好?” 他为容娅感到不值。 然而,本以为容娅会被这句话激怒,可程雨出乎意料地发现,她的面色如常。 甚至还带上了一抹浅浅的苦笑。 “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机械,获取更加强大的个体能力,这被首都的一部分一等公民视为是贵族的标志。” “我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研究院的科技,我并不会盲目性的推崇。只是我喜欢高效率的行事,而这些科技能够真切地提高我的行为效率,仅此而已。” 听着容娅的解释,程雨突然意识到。 这个女人,来自一等公民家庭。 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世界,她一定受到了很多来自家庭的拘束。 容娅低着头,那副稍显委屈的样子,让程雨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程露。 除了早饭与晚饭期间,父女俩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如同两个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 为了逃避面对这个问题,程雨不得不用工作来填充生活,并且用培养女儿独立自主的想法欺骗自己。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什么都不管,女儿才会加入星火论坛的吧? “抱歉,是我对你的印象太刻板了。” “这不怪你。” 容娅将手臂恢复正常,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还记得当时,我劝诫你不要阻拦执法兵的事么?” “记得。” “我是不想看到你被执法兵伤害,所以才那样说的。执法兵做事死板,如果触犯了它们的法规,就算是执法官也会有生命危险。” “谢谢你。”程雨由衷地说道。 “现在,我要再劝告你一次。” “你说,这次我一定听你的。”程雨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季叔为了抓捕凶杀缉令一号,从首都调来了五台执法军士主力。这是一种拥有军衔的高级执法兵,同时也是极度危险的武器。” “现在,这些执法军士已经投放至辛石城进行巡逻。如果你遇到他们……” “立刻离开!不管他们在做什么,都不要干预!” “明白么?” 程雨有些不明所以,但在容娅严肃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 “执法军士,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们的身上,有着禁忌的秘密……” “禁忌的秘密?” 医院对面的楼顶,东秋的嘴角勾起。 「要去看看么?要去么?」 一一的声音十分兴奋。 “当然要去!” 东秋轻飘飘地跃起,身形沁入虚无,并于一处夜市现身。 前方宽阔的马路上,一台散发着恐怖气场的执法军士,迈着沉重的步子前行。 他的钢铁身躯之内,隐隐透出引擎驱动的轰鸣声。那声音一起一伏,如同厚重的蒙皮战鼓。 “执法军士是由研究院制造的,那个创造了泯熵机的研究院。” 东秋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令常人避之不及的可怕兵器。 “兴许,能从它的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呢……” 东秋伸手去取耳机,手却停在了衣兜之外。 “何必那么认真呢!这家伙是个机器,不过是和执法兵一样,没有生命的铁块罢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虚无从身边渗出,缠绕在身体上,积蓄着神明般的力量。 “就让我来打碎这坨金属,看看里面有什么秘密吧!”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带起一丝微风。 东秋瞬间冲到了执法军士的背后。 右手扣住执法军士的头颅,腰部一转,左腿曲起,一记膝击直击后脑部位。 “不好!” 「不好!」 附着虚无的攻击,接触到执法军士头颅的一瞬。 东秋瞪大了双眼! 凌厉的攻击,也因此迟缓了一丝。 也正是这一点迟缓的时间,执法军士在被击碎前,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咔啦! 呜!!! 「警告!未知危险出现!!!」 「请附近执法官立刻前往支援!」 没有片刻迟疑,东秋立马遁入虚无。 “该死!我怎么能如此大意?!” 东秋皱着眉,盯着自己的脚尖。 就在刚才,摧毁执法军士的瞬间,东秋和一一一齐生出感应。 那熟悉的感觉! 是杀死生命时特有的感应! 可惜这一次,被杀死的执法军士,他的生命所拥有的意义,因为东秋的忽视而完全流失了。 “那东西,居然拥有生命么?” 东秋懊悔地握着拳头,狠狠向着空气挥了一下。 「可能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禁忌的秘密吧。」 「要再杀一个么?」 一一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懊恼。 “不!” 东秋毅然否决,脸庞重新变得冷漠。 “我犯了错。自从我们开始寻找之后,过于强大的力量,让我开始傲慢。” “我必须反思,尽管这没有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为何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想这样做。” 东秋似乎听到了,一一浅浅的笑声。 「也许这次的事,不是一件坏事呢……」 “下一次,我会做好准备。” 东秋的目光,随着一台前来支援的执法军士而移动。 正在疾速奔跑的执法军士,突然被一名高个短发少女拦下。 “正月告诉我,执法军士的命令系统里,有一个漏洞:如果执法军士在前往支援其他执法军士的途中,遭到了敌人拦截,那么它发出的求援信号,就会和它正在执行的求援命令冲突,导致信号无效化。” 陆鸢抽出腰间的两柄短刀,左手反持,右手正握,不怀好意地打量面前的执法军士。 “我知道,我仰慕的那个人,一定会对你们这种新奇玩意出手的。他一出手,我就有了机会。” “六台执法军士,我肯定是打不过的。但如果只有一台的话……” 陆鸢轻巧地前行,步伐像一只优雅的狸花猫。 “这次不偷袭,给你一个正面交战的机会!” 执法军士的眼睛之中,红色的光扫过陆鸢的脸。 「发现凶杀缉令二号!」 “啊对对!我是凶杀缉令二号,来杀我啊!”陆鸢十分嚣张地笑着。 砰砰砰! 干净利落的三枪,三颗高速子弹呈三角形射向陆鸢。 陆鸢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子弹只穿过了陆鸢身体的虚影。 发动攻击! 进入虚无! 一柄短刀,以狂风般的速度,刺向执法军士的小腿。 而刀尖刺中腿部装甲之前,骤然消失不见。 陆鸢将攻击目标从执法军士的腿部,瞬间变换为咽喉。带着劲风的短刀,转而由下而上直击脖颈。 铛! 金属碰撞,火星迸发,短刀只在执法军士的喉部,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而此时,执法军士已经收起了枪管,两条手臂快速合抱,欲要将陆鸢直接困住勒死。 面对这样的死亡威胁,陆鸢不慌不忙,将攻击目标锁定为执法军士的脚。 俯低身体后,短刀狠狠下刺,竟穿过钢铁扎穿了执法军士的脚! 同时,伏在小腿间的陆鸢成功降低身位,令两米五高的执法军士扑了个空。 陷入下风的执法军士二话不说,一个跃闪拉开身位,从背后金属背包中飞出零件,拼接成一把闪烁着电光的金属长剑。 一把短刀还扎在对方脚背上,失去一半兵器的陆鸢,冷笑着收回另一把短刀,手中凝聚出两把虚无匕首。 身形一晃,陆鸢狠狠一刀刺来。 虚无利刃刺击在钢铁板甲之上,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执法军士对此熟视无睹,抡起长剑挥出一个半圆。 长剑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却被陆鸢轻松避开,并紧接着发起了高频的连续攻击。 执法军士不停地使用跃闪规避,可身上的伤口还是越来越多。 「机体损伤程度34%!」 「传送充能剩余57%!」 引擎跳动的频率猛地加快,仿佛陷入死亡危机的恶狼的心跳! 唰! 执法军士突然爆发出极强的速度,斩出恐怖的一剑。 这一剑,竟令陆鸢来不及进入虚无躲避! 她只能在空中靠腰腹核心,强行改变自身姿势,以最小的代价接下这一剑。 双方各退几步,陆鸢的腰间多了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执法军士却没有趁此机会追击。 「正在加载战术隐蔽模块!」 「光学迷彩组件已启用!」 「消音组件已启用!」 在陆鸢的面前,执法军士的身影快速变得透明,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与此同时,那震人心魄的引擎轰鸣声,也渐渐隐匿。 “什么?” 陆鸢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这个铁疙瘩,居然察觉到了她的弱点! 的确,陆鸢可以通过快速改变攻击目标,来达到多次借助虚无瞬移的目的,这也是她上次与敌丈一战后,对自身因果律能力新开发的技巧。 毫无疑问,对于敌人来说,这是一种极其棘手的能力。 而陆鸢知道,自己能力的最大弱点,便是目标的锁定。 如果无法侦测到目标,陆鸢就无法发动攻击,其因果律能力也就无法生效。 正在陆鸢惊讶之际,身侧的空气震荡起来。 无形的剑刃,已经划破空间,斩向她纤细的脖颈。 “该死!” 一个刚气护身罩在她的身前浮现,与斩下来的剑刃猛烈撞击在一起。 刚气堡垒只是让剑刃停顿了一下,便像鲜脆的叶茎一样被劈碎。 陆鸢借机疾步后撤,却还是被划伤了颈间的皮肤。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意思!” 感受着颈间的刺痛,陆鸢不怒反笑,手中两柄短刀消散,转而从虚无中抽出一把长刀。 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盯住了前方的空间。 她将长刀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 突然,无形的利刃再度降临,斩向陆鸢的额头。 看着破空而来的一道虚影,陆鸢则露出了诡秘的笑容。 她迅速调转攻击目标,锁定了旁边居民楼的窗户后,一个探出头来看他们的小男孩。 嚓地一声,陆鸢借助虚无瞬移到小男孩身旁,挥刀斩断了他的一条手臂。 血液飞溅而出,男孩惨叫出声。 然而,惨叫声下一秒便戛然而止。 一把无形的长剑,撞破居民楼的混凝土墙壁,刺穿男孩的头颅,剩余的力道依然强劲,直直刺向陆鸢的咽喉! “呵呵呵。” 陆鸢再次调转目标,瞬身来到对面居民楼阳台,一个听到惨叫声跑出来看的中年妇女的背后。 女人腰间被斩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发出刺耳的惨叫声,然后被执法军士刺穿腹部身亡。 随后,陆鸢用同样的方法,诱使执法军士误伤杀死了十余名平民,并对周围建筑造成了大面积破坏。 尽管执法军士的追击速度很快,却依然赶不上虚无瞬身的陆鸢。 此时的执法军士,隐形的身躯沾染了大量殷红的血液,已经和现形没什么区别。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解除了战术隐蔽,并甩掉长剑上的血,收回了背包。 “哦?放弃抵抗了?” 陆鸢横刀加速冲刺,即将接近执法军士时踏地跳起,身子在空中旋转了半圈,虚无长刀迎头斩下! 唔嗡! 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钻入陆鸢的耳朵里。 身体下落之时,她看到了执法军士眼中的红芒。 不妙的直觉,仿佛一只剧毒的蜈蚣,攀爬在她的头顶上,随时会用大颚咬穿她的头皮! 转换目标! 这一刀劈在了十几米外的电线杆上。 陆鸢一拍腰间,迅速启动了跃瞬瓶。 「正在加载范围杀伤性武器!」 金属的躯壳之下,执法军士的核心极速升温。 体表血液被高温蒸干,化为灰烬脱落。数道红色的花纹出现,并且在不断地变亮,好像要冲出外壳一样。 很快,它们真的冲破了束缚,化作一道道红色的电弧。 电弧不停地膨胀收缩,将能量聚集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状态。 嗞嗖! 红色电弧呈环形爆开,恐怖的能量冲击着周围的一切! 仅仅不到半秒的时间,周围方圆三百米,与执法军士处于同一高度的人们,全部被高能电弧杀死! 辛石城执法局,季然正在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内,与某人通着电话。 “是,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咚! “我会的,请您放心。” 季然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先恭敬地与电话另一端的人道别,等对方挂断后才放下手机。 砰砰砰! 敲门声变成了不耐烦的砸门声。 “请进。” 门被一把推开,板着一张恶脸的敌丈走了进来。 “执法军士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敌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 季然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执法军士被凶杀缉令一号瞬杀,这件事是出乎我意料的。我对此无话可说,也不会再阻拦你出手,敌局长。” 季然从怀中摸出一根金黄色的金属烟管,在末端轻轻一捻,便冒出了亮黄色的火星。 他没有自己吸,而是将烟管递向敌丈。 “不过,我建议你不要贸然出手,最好与我们合作,共同商讨一个计划出来。” “毕竟,我们的机会可不多了。” 得到可以出手的保证后,敌丈的脸色松缓了不少。他一屁股坐在季然面前的椅子上,接过烟管。 敌丈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用季然烟管末端的火星点燃自己的烟,然后将烟管丢回给季然。 接着,敌丈翘起二郎腿嘬了一口,一口烟很不礼貌地喷在季然脸上。 “有话直说。” “敌局长有多少把握,能够抓住凶杀缉令一号?” “他能瞬杀执法军士,不过是靠着偷袭。正面交战,能否战胜他不好说,至少我不会败!” 敌丈夹着烟,随意地将烟灰弹在季然桌子上。 “如果你们能把我的兵器还给我,凶杀缉令一号,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敌局长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季然打着哈哈,略过了这个话题。 “既然把握不大,我们便应该智取。” “假如凶杀缉令一号来自星火论坛,那我们就在网上与其对峙,并在合适的时候抛出诱饵,将其与星火的其他成员,引诱到我们的阵型中。然后,一举拿下!” 敌丈在椅子上晃悠着,将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计划不错,下次开会拿出详细方案,我允许你发言。” 说罢,敌丈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敌丈回过头,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看了季然一眼。 “现在辛石城,得进入二级警戒了。” “管好那些执法军士!只剩四台,可不是我的对手!” 每当一座城市中,出现可能威胁到大量平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危险或隐患时,执法局会发布警戒通告,宣布城市进入三级警戒,并亮起蓝色警戒灯。 而出现能够影响城市运作机能,或威胁到二等公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危险隐患时,城市警戒度将升级为二级,同时将警戒灯转变为黄色。 辛石城的夜晚,人们看向那一盏盏明黄色警戒灯,面色苍白。 原本象征着温暖的黄色,此时尽显压抑与冰冷。 第24章 敌丈的古代兵器 辛石城西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阁楼内。 小执法兵正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摆弄着手中的一个黑色小盒子。 “正月先生,午餐很快就好了!” 厨房里传出一道清亮的女声。 「唔,我知道了,米由。」 没过多久,厨房里的女人,端着一个大大的冒着热气的汤碗走了出来。 被称为米由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几岁的样子,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匀称且丰满,留着一头微卷的红褐色披肩长发,浅淡的细眉下是一双温柔如水的酒红色眼眸。 即便是穿着充满烟火气息的围裙,也掩盖不住她那温婉娟秀的书卷气质。 米由将汤碗摆在餐桌上,偏头轻声再次呼唤着正月。 「等等陆鸢吧,她应该快回来了。」 正月提起陆鸢的时候,米由的眉头微蹙,又立刻恢复原样。 “她又去哪里疯了?” 「她去挑战执法军士了,我猜是这样。」 “什么?!” 米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愤怒。 “明明正月先生告诫过她,不要贸然行动的!” 「淡定一点,米由。」正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早就猜到她会去,所以才告诉了她关于执法军士的信息。」 尽管正月这么说,米由还是不爽地撅起了小嘴。 “正月先生,总是对陆鸢这么宽容。” 正月闻言嗬嗬一笑,抛了抛手中的小盒子。 「陆鸢她,可是我们目前所知的因果律能力者之中,唯一一个具有虚无属性的啊!」 “哼!那种无法被证实存在的东西,就像她本人一样不靠谱!”米由娇哼道。 「可是至少我们看到了,她的因果律级别很高,不是么?」 「不可阻挡,绝对成立,不因任何干扰而变动。也许虚无的领域,才是真正的神明长眠之地。」 是的,因果律能力的生效,是按照一定的等级来判定顺序的。两种因果律相矛盾时,等级高者优先生效。 在正月的模拟推算中,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因果律,能够无效化陆鸢的“虚无攻击”。 她的刀只要挥出,必定能击中敌人。不可躲避,只能防守。 见正月如此地称赞陆鸢,米由的神色有些吃味。 正要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叩门声。 「她回来了。」 正月抬起手,虚指门口。 只见门锁处传出细微响动,大门应声而开。 陆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门来。 「你回来了!刚好,午饭也做好了,快来吃吧!」 正月来到沙发上坐下,脑袋无力地垂下。 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男人,从阁楼的二层走下来。 陆鸢没有动手,她知道,这不过是正月的另一具躯体,一台仿生机器人罢了。 这副躯体拥有精密的味觉系统,所以每次用餐正月都会换上它。 陆鸢也不避讳,抬手就把自己染血的上衣脱了下来,只留里面的一件贴身胸衣。 正月没说什么,反倒是米由脸色微红,走到房间里拿出一件浅黄色休闲服丢给陆鸢。 “还请你把衣服穿好。” 陆鸢不耐烦地胡乱套上,还一边嫌弃地抱怨道。 “大姐,你的衣服我穿着太小了。” 确实,陆鸢比米由要高不少,后者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有些紧。 「凑合穿着,先吃饭吧!」 正月招呼陆鸢在餐桌旁坐下,米由则回到厨房,端出一盘松软的面饼。 正月拿起桌上的小碗,从大汤碗里盛了一碗肉汤,接着将面饼掰碎,泡进肉汤里,用汤勺舀着吃。 米由的吃法,与正月相同。 而陆鸢,则将面饼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汤。 「感觉执法军士的实力怎么样?」 “也就那样。”陆鸢不屑地撇了撇嘴。 “无法发挥超出其搭载火力的威能,遇到解决不了的目标就玩赖的用范围武器。倒是比执法兵聪明一点,会分析我的弱点。” 正月笑着放下碗,轻声说道。 「你说的没错,执法军士的实力是存在上限的,而你一直在成长。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也能像凶杀缉令一号那样,瞬杀执法军士。」 陆鸢抹了抹嘴,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尽管少女面容姣好,这个笑容的秀美却被那双死寂的眼睛给完全破坏。 “啧!你笑起来真难看!”米由嫌弃地翻了一个白眼。 陆鸢没有理会米由的嫌弃,而是带有深意地看着正月。 在这样的注视下,正月也觉得自己没法好好吃饭了,于是无奈地再次放下碗。 「好吧,就知道瞒不过你。」 正月起身离开餐桌,来到垂着脑袋的小执法兵身边,拿走了那个黑色的小盒子。 「虚无尘,已经制作好了。」 嗖地一下,陆鸢发动虚无攻击,一掌劈在正月的手腕上,抢走了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巧透明的沙漏。 沙漏的顶端,一粒看不见的尘埃,静静地漂浮着。 「能够同时存在于现实和虚无,这东西对你来说应该妙用无穷。」正月揉着手腕介绍道。 “唔呼!!!你真厉害!” 陆鸢拿着小沙漏爱不释手,就像小孩拿到了心爱的玩具。 她凝视着虚无尘,眼睛一眨不眨。 似乎是感知到了来自虚无的吸引,原本悬浮在原地的虚无尘,开始抖动了起来,最后更是随着陆鸢的心意而飞行起来。 「后续我会制作更多的虚无尘,不过现在,你应该也只能调动一粒虚无尘,还是多加练习吧。」 “我现在就去试试!” 陆鸢美滋滋地往门口跑去。 正月见状哭笑不得,向着门口遥遥一指。 只听得咔哒一声,大门立刻被锁上,门旁边的一块电子屏幕亮起,出现一张简笔画的像素脸。 「先吃完饭再去吧。」 像素脸嘴巴开合,传出的是正月的声音。 然而,正月锁门阻拦的举动,似乎激怒了陆鸢。 她微微侧身,用余光斜视着正月。 “你想控制我么?” 刚刚还笑嘻嘻地,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冰冷的语气之下,似乎隐藏着躁动的杀意。 “别以为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就不会对你出手。” “请不要这样和正月先生说话。” 米由上前一步,将正月护在身后。 “哦?” 陆鸢眯起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米由。 “怎么?作为非战斗人员的你,也想和我对峙?” 米由皱着眉,没有被陆鸢吓到的样子。而陆鸢的笑容,也变得愈发恶毒。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正月不由得叹了口气,拿出来一个小金属盒。 「如果你好好地吃完饭再去玩,我就给你看敌丈全力出手的影像记录。」 又是咔哒一声,门锁应声打开。而正月晃了晃手中的金属盒,玩味地看着陆鸢。 “给我看看!” 紧张的氛围瞬间消失,陆鸢又换上了一副不和谐的笑脸,跑到餐桌边乖乖坐下。 仿佛刚才那个要暴起伤人的人不是她一样。 米由松了一口气,回到正月身边坐下,只是又把椅子稍微向着正月拉近了些。 陆鸢兴奋地盯着正月手里的金属盒,还吃了一口汤饼。 「别急,在看影像记录之前,我还想问问你。你觉得,敌丈的实力怎么样?」 “极其强大,至少我现在无法战胜他。” 正月笑了笑,又问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敌丈现在的实力,不到他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你会怎么想?」 “什么?!” 那一天的交战,敌丈留了手,陆鸢是知道的。 他一开始只是凭借着肉身的强度与力量,胡乱挥拳来试探而已。 而停止试探的敌丈,仅仅靠三招组合拳,就把陆鸢打得几乎丧失了全部战斗力。 那熟练的出拳动作,要说敌丈不会一些更加精妙的拳法,陆鸢肯定是不信的。 只不过虚无攻击的因果律能力,赋予了陆鸢更高的成长性,故而她一直觉得,敌丈并不算什么难以超越的对手。 可现在正月告诉她,现在的敌丈相比于全盛时期,实力百不存一。 那陆鸢就不得不重视对方了。 要知道,正月之前就说过,敌丈根本不是因果律能力者。 他强大的力量,全部来自那具人类的肉体。 陆鸢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因果律能力,自己绝无可能达到敌丈的高度。 “真是可怕……” 正月点了点头,赞同地说道。 「没错。他那强大得不似凡人的力量,其中的秘密正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不过,你也不用太惊讶。我之所以说,敌丈的实力百不存一,除了他过去战斗留下的旧伤之外,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兵器不在手里。」 “兵器?”陆鸢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是的,那是一柄十分神秘的古代兵器:枪。」 “枪?手枪还是步枪?”陆鸢面露怀疑。 「不不不,这把枪可不是那种能发射子弹或光线的枪,而是一种古老的冷兵器。」 正月一只眼睛亮起,投放出一张图片影像。 那是一根黑色的长杆兵器,像是金属材质,其中一端削尖,看上去是用来进行戳刺攻击的。 「有关这种兵器的历史,已经被研究院完全抹除,找不到任何记载。而敌丈,似乎就掌握了某些和枪相关的信息。可能是古籍,也可能是某种传承。」 「手持这杆兵器的敌丈,才是最强大的状态。当初政府也是设计取得了他的兵器,才得以将他战胜。」 正月把金属盒平放在桌上,按下一个按钮。 「这段影像记录,来自围剿反抗军行动现场的一台执法兵。」 「你将看到,手持兵器的敌丈,是多么可怕!」 古代兵器在手的敌丈,能打一百个赤手空拳的敌丈。 而赤手空拳的敌丈,能打一百台执法兵。 那么作为反抗军将军,面对政府的钢铁军队,敌丈便是真正意义上的…… “万人敌!” 神泯339年冬,政府执法军驻地的指挥部内,指挥官方临气愤地砸了一下桌子。 “难道真的要调一万台执法兵来么?!” 先不说执法部后勤会不会批准这么多执法兵,就算方临真的靠军队数量把癸寒城强攻下来,回到首都后,依靠这种方式取胜的他也将毫无功劳可言。 可恶!当初怎么就接了这么一个费力不讨好的任务?! “可是局长……” 旁边的副官正欲说什么,却被方临不耐烦地打断。 “说了多少次,战时称军职!” “啊……抱歉,指挥官!” 副官尴尬地赔笑着,又担忧地说道。 “可是现在,队伍里的执法官们已经传开了,都说那家伙需要一万台执法兵才能战胜!” 其实政府执法军中,执法官的占比并不高,所以方临无需担心士气的问题。 但是听到这群人在私下里嘀嘀咕咕垂头丧气,方临会感到很烦躁。 仿佛他是一位无能的指挥官一样。 可面对敌丈这样的敌人,他又的确没有一点办法。 “其实您不必担心敌丈的问题,指挥官先生。” 站在方临身旁的青年,这时开口安抚道。 他叫万绪,是这支政府执法军的总参谋,地位只在指挥官方临之下。 方临并不喜欢这个参谋,因为对方来自基金会,身上总带着一股阴险冷漠的气质。 “万参谋有何高见。” 方临板着脸问道,语气显得并不是很在乎。 万绪没有在意方临有些敷衍的态度,只是微微一笑。 “高见谈不上,只是指挥官可能陷入了一个思想误区,而我恰好知道该如何破解。” “哦?说来听听。” 见方临有了点兴趣,万绪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 “敌丈此人固然强大,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正面交战中击败他呢?” 此话一出,方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继续说。” “要击破癸寒城反抗军,除了将其歼灭以外,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招降。” “根据之前的情报,敌丈与反抗军首领岳平情同手足。岳平的命令,敌丈一定会遵从。” 提起岳平,方临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招降岳平?” “不不不,想必指挥官也知道,岳平反抗意志坚定,在反抗军中声望也极高。这样的人物,对招降只会起到反作用。” 万绪眯起眼睛,眼缝中透露出更加浓郁的阴冷。 “若想招降收编癸寒城反抗军,此人必不能留!” 方临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么说,不还是要与敌丈交战。” 面对方临的质疑,万绪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 “岳平一定要死,所以敌丈我们也一定要与之交手。不过,我这里有一计,可在避免大量伤亡的情况下收编反抗军,甚至有机会生擒敌丈!” 方临面庞抽了抽。 打都打不过,还生擒? 不过作为上层人士的教养,让他没有骂出口。 “在此之前,我曾秘密接触过反抗军的其他高层。其中,反抗军的三号人物,岳平的妹夫,总参谋赵赋,表达过愿意接受招降的意愿,并为我们献上一计。” “据赵赋所说,敌丈手中有一件兵器,可以大幅度提升自身战斗力,这也是他如此强大的原因之一。如果失去兵器,我们便有机会,能够生擒之!” “而敌丈曾对他透露过,自己有一种威力极大的招式,是将那件兵器投掷出去的远程攻击手段。只要逼迫敌丈使用这一式,他就失去了兵器,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 “赵赋所献之计便是,由他亲自暗杀岳平,得手后以最快的速度逃到我军营地,接受保护,并对外声称反抗军已被招降。敬重的大哥遭到背叛遇害,最重情义的敌丈,定会来攻打我军营地。虽然无法战胜,但固守防御我们还是做得到的。届时久攻不下,怒火攻心的敌丈便会使出那一式来击杀赵赋。” 万绪一拍手,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至此,大局已定。” “嘶……这个赵赋,够狠啊!”方临捏着下巴感叹道。 要背负作为背叛者的骂名,还要搭上自己的命。 “万一他在诈我们呢?” “他不行动,我们便不用行动,也没有损失。至少维持现状,对我们有利。” “那么我们要付出什么?” “赵赋要求我们,善待癸寒城的每一个人。” 万绪轻笑着说道。 癸寒城原政府大楼,现在已经被反抗军攻占作为据点。 与城外的执法军驻地不同,这里没有轻便高效的供暖设备,冰冷的寒流夹杂着雪花,奋力地钻向每一处角落。 只有粗糙的燃煤火炉附近,寒冷才能被堪堪驱散。 市长办公室里,身穿粗布棉袄的岳平,坐在办公桌前。 而他的对面,反抗军参谋赵赋,正用枪口对着他的眉心。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赵赋淡淡地说道。 岳平放下手中的纸,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我了解你。从一开始,你就有接受招降的想法。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癸寒城的人们,所以我不怪你。” 赵赋握着枪的手,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 “我们已经达到当初的目的了,梦也该醒了。接受招降,癸寒城的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岳平叹息着摇头。 “唉……你不明白。” “是你不明白!!!” 赵赋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眼眶也微微发红。 “南雪巷二十三户人家,咱家的二十二户邻居,现在还剩几家?!” “死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要迎来好日子了,你却不愿意接受!” 清冷的泪,从赵赋的眼睛滑落。 “你有没有看过统计报告?我是看过的啊!癸寒城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啊?!” 岳平再度叹息,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疲惫了。 “我当然看过,也当然知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能吃饱饭的日子,能维持多久?” “癸寒城太冷,种不出粮食。基金会的游商,不停地哄抬物价。首都一块钱一个的馒头,在这里要五十块钱。大家买不起食物,就去山里打猎。山上的野兽吃完了,改去吃树皮和草梗。这些东西总有耗尽的一天,那时癸寒城就完了!” “首都政府给我们的招降条件,只有一些物资,和几个不痛不痒的官员职位。过不了多久,癸寒城又会回到从前的状态。” 岳平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政府有能力改变癸寒城的现状,可他们就是不做,因为命运安排他们这样。”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反抗命运么?” “我多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打上首都,用枪指着官员们的鼻子,让他们在癸寒城搭建能种出粮食的大棚。我甚至希望,我们能闯入研究院,让泯熵机把癸寒城变为气候宜人的城市。” “可惜我们太弱小了,弱小到需要用你我的命,来换取招降筹码。” 什么?! 赵赋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你……你知道我的计划?” “大概能猜出来吧。” “那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计划。即便与我的理念不符,我也必须承认,你的计划能给癸寒城带来更多好处。” 赵赋抿了抿嘴,有些失落地说道。 “是的,他们愿意将官员职位的任命,扩充到每一个反抗军高层身上,同时保留癸寒城原有官职的五成,交给反抗军自行处理。” “同时,他们会善待癸寒城的每一个人。” 岳平点点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好,官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想必大家的生活能改善不少。”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招降?以你的能力,哪怕没有我的计划,也能为癸寒城争取来这些。” 缓慢地站起身,岳平轻轻走到赵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我眼中,只有我是醒着的。” “接受招降,意味着我们依然无法掌控自己的未来。而我坚信,反抗命运的机会,就在我们手中。” “你是指敌丈?” “是的。整个反抗军,只有我相信他。” 赵赋有些不解,他知道敌丈很能打,但是只凭借敌丈一人,怎能与命运抗争呢?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岳平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你是不会理解的。只待日后,也许会有人明白。” “好了,动手吧!” 赵赋本以为,自己已经下足了决心。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却发现,自己没有扣动扳机的力气。 明明只需要轻轻一勾,就能杀死眼前这个自己最熟悉的人。 我一定是个懦夫…… 什么都不敢面对,现在还要以死亡去逃避…… 见赵赋犹豫不决,岳平抓起枪管,抵在自己的头上。 “放松,咱们数三个数吧。” “三……” “二……” “一。” 砰! 次日清晨,癸寒城传出消息:反抗军首领岳平饮弹自尽,参谋赵赋率众接受招降。 可据岳平的亲卫推测,开枪者极有可能是赵赋。 最近两人意见不合,且事发当晚赵赋曾去见过岳平。 首领已死,反抗军多数人愿意跟着赵赋。只有一小部分人,还在等一个人的态度。 拥有无可匹敌力量的敌将军,得知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 执法军驻地,稀疏的碎雪片的冷风好似刀刃,划过枯树便能斩断树枝,拂过岩石便能刻下痕迹。 甚至连清晨浅淡的阳光,都被这股刃风切割得七零八落。 正如赵赋的计划一般,驻地阵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长发长须,须发乌黑,风不能动,雪不能沾。两缕鹰眉伴虎目,眉含凶狠霸气,目隐悲恨恶嗔。刀削般的山鼻因怒生皱,饿狼似的铁齿堪将咬碎。 再看男人穿戴:身上一件猎户皮甲,镶钢嵌铁,尽是窟窿;身下一条粗布棉裤,缝麻纫线,满是补丁。身后一领残破斗篷,张牙舞爪好不威风;手中长枪若欲言语,除了杀人还是杀人! 不知为何,方临看到敌丈的第一眼,便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对方比自己,更像一军将领。 那种气势,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要冲击禁锢着他的天穹。 “赵赋贼子,上前受死!!!” 这一声怒喝,吓得执法官们短暂失神。 敌丈提起手中兵器,直冲执法军营地。 成群的执法兵列队迎敌,无数子弹夹杂着高能光束激射而出。 以往作战时,敌丈会尽可能地规避这些攻击。可这一次,怒不可遏的敌丈完全没有理会,以肉身硬抗,只为推进的速度能更快一分。 赵赋知道,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杀到自己面前,用那杆兵器扎穿自己。 尽管已经知晓结局,赵赋也难免产生了一些恐惧心理。 阵前与执法兵厮杀的,是自己必将到来的死亡! 方临看到敌丈身上的伤口和灼痕越来越多,心里有些着急,赶忙下令让执法兵转换为防御姿态,同时开启联动防御阵。 毕竟计划中,可是要尽可能生擒敌丈的,这是一件大功劳。 执法兵快速向大营退去,一道荧蓝色的能量光膜浮现,将大营方圆二百米的范围包裹在其中。 赵赋站在大营门口,面色复杂地看着敌丈。 这联动防御力场是专门用来保护重要人物的,纵使敌丈实力强大,也无法攻破这坚固的壳。 敌丈在这上面吃过几次亏,赵赋一直都记得。 果然,敌丈遍体鳞伤冲到阵前,隔着百米外看到了赵赋的脸。 “啊!!!” 长枪携带着无穷的恨意,狠狠向光膜刺去! 光膜剧烈抖动了一下,依然完好无损。 赵赋有些腿软,但还是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你杀不了我的,回去接受招降吧!”赵赋大声喊道。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面对防御力场束手无策的敌丈,决定使用必杀一击。 只见敌丈调转枪头,枪尖朝下反握住枪身。 呼…… 相隔百米之远,赵赋竟听到了敌丈的呼吸声。 吸…… 持枪的手臂缓缓上抬,恐怖的力量正在疾速积蓄。 赵赋感觉到了,自己已经被死亡标记。 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身体的力气如潮水般褪去,赵赋却强行挣扎着站在原地。 他偏过头,看向躲在营房角落观望的方临。 “呔!!!” 暴吼之下,积蓄的气势全部倾泻爆发。长枪带着猛烈的音爆掷出,枪尖竟比声音先至!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巨响,便看到防御力场之内,出现了一条半径丈许的圆柱形真空带。 干枯的地面尘埃飞溅,被削去驱赶的赵赋,残余的头颅和肢体先在半空滞留了一瞬,这才落在地上。 殷红的鲜血在伤口处打转儿了片刻,似乎才意识到肉体已死,于是像泪似的涓涓流下,也不知在悲悯谁。 那杆古代兵器,穿透赵赋的身体后,深深扎进了地下,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而发动这次可怕攻击的敌丈,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被方临指挥六台执法军士生擒。 跟随敌丈前来冲阵的反抗军余党,也被一一抓捕。 这次震撼的战斗,被大营里站岗护卫的一台执法兵,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第25章 容娅的心意 “程雨执法官,可以出来一下么?” 刑侦队办公室的门口,容娅站在门外,向程雨招了招手。 程雨有些狐疑,但还是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找我有什么事?” 容娅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不时地瞟向程雨的胯部,又很快躲避开。 “你的伤,好了没有?” “哦,已经痊愈了。” 程雨没心没肺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执法局的专属医院拥有更好的医疗技术,仅仅一周的时间,便能完全治愈这种简单的枪伤。 “那就好。那么今晚,我请你喝酒吧!就当是感谢你替我挡了一枪。” 程雨连忙摆手,说道:“那怎么行?明明以你的实力,就算我不去挡,那一枪也伤不到你。反倒是你挡住那刀救了我,应该是我请你才对!” “要不……我们平摊?”容娅建议道。 “好主意。”程雨点头赞同。 可当容娅将一张高档酒吧的名片递到他手中时,程雨顿时感到有些后悔。 这可是辛石城最贵的酒吧,只有金融中心那些富豪才消费得起。 “要不……换个地方?”程雨的语气有些弱。 见他这副肉疼的样子,容娅噗嗤一下乐了。 “逗你的!给!” 容娅收回名片,摊开另一只手,手心里有两张电影票。 “五十块。”容娅冲程雨伸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啊?哦……” 程雨看着那两张电影票,一时间感到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摸出钱包,找出五十块钱递给容娅。 “晚上六点下班后,我来接你。” 程雨很想说自己有一辆车,可是容娅头也不回,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握着那张电影票回到工位,程雨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仿佛回到18岁那年,在街上遇见一位英姿飒爽的执法官姐姐的那一天。 “怎么个事?” 刘启从旁边探出头,一脸揶揄地问道。 还在呆呆愣神的程雨,被突然钻出来的刘启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虚打一拳,被刘启躲过。 “容娅她……约我去看电影。” “哟!”刘启顿时眼冒精光。 “你们要去约会啊!什么时候好上的?” “那个女人还挺漂亮的,就是有点瘦,看起来有点凶。” “听说她家里有权有势,你要是和她在一起,不会被她家里人排挤吧?” 眼看刘启越说越离谱,程雨赶忙制止他。 “你别瞎说,我们就是正常的同事关系。上次遇袭事件我帮她挡了一枪,她想感谢我而已。” 程雨辩解着,自己的脸颊却微微发红。 看他红了脸,刘启也不再打趣。 “行吧!要是方便的话,帮我问她点事吧!” “什么事?” “就是关于接下来的行动,季然官长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你也知道,敌局长似乎对他的意见很重视。能提前获得些消息,说不定我能多挣些功劳。” 想起对自己态度冷淡的程露,又想起乖巧懂事的刘樱,再看刘启这副执着的样子,程雨不免有些揪心。 “你放心,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 “好。” 刘启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个电动剃须刀丢给程雨。 “跟人家女生出去,好歹把胡子刮刮。你看起来已经有局长一半邋遢了。” 程雨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心不在焉,不知所措,如同一头吃饱喝足的骟猪。 明明文件就摆在面前,自己就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去看,反而眼睛不自觉时不时地瞟向时间。 六点一到,程雨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就走。 执法局的门口,容娅已经等候在此。她罕见地没有穿那件金红色的首都执法官外套,而是穿了一件蓝黑色的皮夹克。 在她的身旁,停着一辆造型夸张的摩托车。 那辆摩托车十分巨大,比程雨见过的任何型号都要大。车身喷涂着不反光的漆黑涂料,型体线条刚劲而野蛮,与身材高挑纤细的容娅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上车。” 容娅抬腿跨上摩托车,冲程雨招手道。 程雨属实没有想到,容娅的车是这样一辆钢铁怪兽。 如果是坐摩托车,那两人岂不是会有肢体接触? “那个......嗯......” “怎么?” “要不坐我的车吧?我那个是轿车,比较方便。” 容娅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他,然后笑了。 “都40岁的人了,还会害羞么?” 程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坐我的吧!我把它从首都带来,还没机会骑过呢!” 容娅取出两个黑色的头盔,不由分说丢给程雨一个。 拗不过她的程雨,只好乖乖上了车。 轻轻用手扶着容娅的腰身,程雨不敢有任何动作。容娅看他这拘谨的样子,抿嘴轻笑了一下,轻拧油门,车子向前一冲,马上顿住,程雨的身体也因为惯性撞在容娅的后背上。 好像一个机车流氓在调戏后座的小姑娘。 “哼,我的车不错吧?” “很帅。” 这种重型肌肉摩托,对程雨这样刚刚步入中年的男人来说,有着恰到好处的诱惑力。 车子发动,听着低沉而有力的发动机轰鸣声,程雨心旷神怡地眯起了眼睛。 “唔,真不错!这车是你自己改装的么?” “是啊!双驱高能发动机,搭载高分子材料降噪片和减震簧,零件和骨架都是特种钢制造,全部来自首都金石工坊!为了它,我还花了不少力气办了一张载具改装证!” 谈起这个话题,容娅清冷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兴奋。 车子加速,劲风扑面而来,将容娅身上的气味吹进程雨的头盔。 之前,程雨一直觉得,女人的身上都是香的。可容娅的身上,却不带一点儿香味,只有浅淡的金属味。 这种味道,有些像局里装备库的那个很大的钢架子。程雨暗自想道。 来到市中心的一家影院,两人下了车。 附近巡逻的一台执法兵,小步跑了过来。 「发现未注册的危险改装载具,请出示特殊或通用许可!」 程雨发现,旁边街道的几台执法兵,全部向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容娅取下头盔,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我是首都外勤执法官,编号01715。根据外勤任务条例,你无权调查这辆载具。” 「符合条例,允许通行!目标信息已录入辛石城执法信息库!」 见执法兵走开,容娅拽了拽呆在一旁的程雨。 “干嘛呢?走了。” 程雨咽了口唾沫,看向那辆摩托车的眼神,多了些畏惧。 刚刚执法兵,将这辆车称为“危险改装载具”。 也就是说,这辆摩托车上,搭载了一定量的武器! 这种东西在首都,难道是可以上街的么? 甩了甩脑袋,程雨抛开这些想法,跟着容娅走进影院。 出乎程雨的意料,容娅带他来看的电影,居然是一部战争片。 “在泯熵机出现之前,人类世界的权力交替,是通过战争进行的。” 程雨颔首,这个他是在历史课学习过的。 “战争意味着要死很多的人,是极为残忍的。而制作出泯熵机的研究院,也许只是按下了一个按钮,就轻描淡写地得到了掌控未来的能力。” “这样……很好。” 容娅看着荧幕,而程雨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双被改造过的精密金属眼眸,倒映出荧幕的影像,竟也像人类的眼睛一样,亮晶晶的。 这时,电影中主角的伙伴,被敌人的炸弹炸死。血肉飞溅,血浆的殷红将荧幕染满。 映在容娅的眼底,仿佛亮起了红色的光。 “泯熵机消除了战争,军人这种职业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就是我们这些执法官。配备着普通人无法抵抗的武器,替政府去执行正义。” “你觉得,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容娅伸手指向荧幕中,那正用悲愤的眼神看着伙伴尸体的主角,对程雨问道。 “也是正义吧……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程雨答道。 “那么,交战的两方,谁才是正义的呢?” “自然是胜利的那一方。” 容娅点了点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能想出这样的回答,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喂喂!老是说我蠢,很有意思么?” 容娅罕见地没有反驳他,而是顺着他的话笑着说道。 “这当然很有意思!” “你明明知道,正义只是赋予胜者的头衔,在这个世界正义毫无意义,可你还是要坚持它,甚至把它当做梦想。” 说到这里,容娅停顿了片刻,笑容渐渐敛去,语气也弱了几分。 “这样的愚蠢……” “我也想拥有啊……” 程雨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容娅是一个刻板严肃,却对正义有着偏执追求的人。 可刚才的这番话,却让程雨对她的看法有所改变。 这个女人,对于世界的看法和理解无比透彻,而能力的限制却让她不得不用偏执的外壳来隐藏自己。 这样的无力感,是会带来极大痛苦的。 “还记得吧?有一次我问你,在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之间,如果必须要牺牲一方,你会选哪个?” 程雨迷茫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来告诉你答案。那就是,你并不需要做选择。” 容娅看着荧幕中,电影的主角凯旋,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迎接荣耀。 “牺牲的,永远是需要正义的人。” 程雨呆呆地回味着这句话,就连电影的结局都没有看到。 他很想找一条什么法律或条例来反驳,可身边的现实,却明晃晃地证明着这是行不通的。 他很想说,研究院会扭转这一现状。但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已经过去371年,研究院对此依然熟视无睹。 程雨第一次觉得,自己想象中的第二未来是如此遥远。哪怕现在将泯熵机摆在他的面前,他也无法编造出正义的真谛,更别提去实现了。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在程雨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前,容娅打断了他。 两人离开影院,来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看着那块暗金色的牌匾,程雨竟强行从迷糊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金丝雀酒艺会所,也就是白天容娅名片上的那一家,贵得离谱。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外面不方便,这里安静。” 容娅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却又不会令程雨心生反感。 她不会要…… 程雨感觉自己的心跳更快了。 容娅带着程雨进入酒吧,要了一个贵宾包厢,随便点了些零食酒水。 等酒食上齐,容娅吩咐服务生出去,随后锁好了包厢门。 紧接着,她拉开夹克的拉链,伸手去解胸前的扣子。 程雨见状大吃一惊,一边拼命平复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一边赶忙阻止道。 “别这样!我不能……” 程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慌乱。平心而论,他对容娅是有好感的,但是因为她很像姮英,仅此而已。 他愿意和容娅呆在一起,也不介意有一些肢体接触,这能让他回想起与姮英的点点滴滴。 可如果容娅要献身于他,程雨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想什么呢?我有东西要给你。” 只见容娅快速扯开了胸口的衣服。没有春光乍泄,气氛也没有变得旖旎,原本应该是女性胸脯的位置,只有一块金属胸甲。 电流纹闪过,金属板向两边打开,露出了一个盒形空间。左端原本是心脏的位置,安置着一颗血红色的金属核心,红芒明暗交替,仿佛是一颗在跳动的血肉心脏。 而在右边紧挨着它的地方,还有一颗蔚蓝色的金属核心。 容娅一把将蓝色核心扣了出来,轻轻捧在手心里。 比起红色心脏,蓝色心脏的光芒很微弱,在这小小的包厢里显得渺小而无助。 可那一抹蔚蓝,却能让人想起天空,还有天空之上的海洋。 “人类的心脏无比脆弱,却承载着重于一切的生命。” “为了更好地挽救这些脆弱的生命,我将自己的心脏替换成了强大的动力核心。红色的是攻击核心,用于驱动武器和战斗系统。蓝色的是守护核心,拥有十分强力的防御功能。” “可是自从我完成改造后,竟没有一次使用过这颗守护核心。我维系正义的方式,往往会伤害别人。” 容娅微微低头,神色有些憔悴。 “这次来辛石城,我调集了那么多执法兵。明知道它们可能会伤害无辜的生命,可我偏偏想不出其他办法。” “也许我才是,真正的蠢材……”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接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蓝色心脏递向程雨。 “收下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用到它了。” “我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程雨连连摆手拒绝,他害怕失去这颗核心后,会对容娅的身体产生不好的影响。 似乎看出来程雨的顾虑,容娅解释道。 “攻击核心的能量,已经完全可以维持我的身体机能和作战系统,你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况且,现在的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吧?” 程雨犹豫了,他想起了程露。 不敢处理与程露的关系,不代表程雨不爱自己的女儿。 在已经进入二级警戒的辛石城,现在的他,的确没有保护程露的能力。 片刻之后,程雨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食物残渣,郑重地接过了守护核心。 容娅关闭胸口的金属板,穿好了衣服。 “为什么是我?”程雨突然问道。 “我不是最优秀的执法官,也不是唯一一个向往正义的执法官。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呢?” 容娅温柔地笑了,那是一种程雨似曾相见的笑容。 “因为,我喜欢你啊。” 突如其来的告白,瞬间清空了程雨的思考能力。 黯淡的灯光,轻缓的音乐,舒适的沙发,桌上的美酒,还有手中那颗带着温度的心脏。 一切感官,如同坠入漩涡一般,在混乱中不停搅动翻滚。 那个如此熟悉的笑容,来自姮英! 容娅没有羞涩扭捏,大方地坦白自己的心意。这种直率与柔情的结合,竟与当年的姮英如出一辙。 “不用感到困惑,你的妻子姮英,有着某些与我相同的特质。姮英会被你吸引,那么理所当然地,我也会对你产生好感。” 程雨正在心猿意马之际,容娅却突然收敛了绵柔的情感,表情也恢复了冷淡。 “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姮英的!” 听到这句话,程雨立刻坐直了身体,驱散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 “姮英的死,并非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而是和十几年前辛石城的权力交替有关!时隔太久,很多线索早已被清理。如果你想调查真相,除了被调来的敌局长之外,只能从当年的权证局长身上入手!” 程雨顿时感到无比震惊,同时又十分激动。想不到在容娅这里,竟意外地得到了亡妻的线索! “第二件事,是关于我所在的,来自首都的专案组。明面上我们是来协助调查抓捕凶杀缉令一号,而实际上,专案组还有其他的任务。” “你要做的就是,不要与专案组带队执法官长季然,产生任何交集!他的背后,有一等公民在运作!我不希望你被卷入大人物的交锋中,所以不能告诉你更多信息。” 程雨默默点头,他本来就对攀附权势没有什么想法,不过容娅都这么说了,他倒是可以提醒一下刘启,说不定能帮到对方。 “第三件事,则是关于这座城市本身。研究院建立于此,泯熵机也同样诞生于此。自从研究院淡出人们的视野后,首都一直有着这样一个传闻:泯熵机有一份运行日志,记录了过去的一切历史,也写着即将加载的未来。谁得到了这份秘宝,谁就能知过去、晓未来。而泯熵机运行日志的线索,就隐藏在辛石城!” “据我所知,这份线索在十几年前被多方争抢时分裂,政府有一份,基金会有一份,星火学会……似乎也有一份。” 这件事,程雨就听得云里雾里的了。这种明显是很重要又很高端的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他? “我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为什么说这些。刚才还说不想让我卷入大人物的对抗呢!” 容娅看向了程雨的眼睛,她看到了清澈的愚蠢。 “不必在意,只是一个线索。如果哪一天你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不妨去寻找这些线索试试。” “为什么我会陷入无尽迷茫?” 容娅的眼睛微眯,嘴角上扬,做出的表情却是苦涩的笑。 “你会明白的……” “我的所作所为,我对你说的话,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的声音中,竟有一种莫名的悲凉。 而程雨则心生一种,自己的愚蠢和无能即将迎来代价的感觉。 三件事说完,容娅便失落地低下了头,自顾自地喝酒。 这样的容娅,让程雨感到心疼。 他想安慰容娅,却在想办法的时候再次绊住。 “要不……我们去飙车吧?” 容娅闻言抬起了头,程雨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双眸亮了几分。 程雨拿起外套披上,帅气地一抹头发。 “我知道一条郊区小路,晚上没什么人。” 疾驰在还算平整的地面上,漆黑的金属巨兽狂吼不止。 容娅兴奋地呐喊着,而程雨由于太过紧张,死死抱住了容娅的腰肢。 “哇呼!” “爽!!!” 兴许是酒精的作用,程雨身处湍急的气流中,却有着飘飘然的朦胧感。 醉酒驾驶机动车辆是非法行为,可两名执法官,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巨型摩托车在郊外兜了一大圈,燃料即将耗尽时方才返回。 容娅将车停在执法局,两人又步行着来到了未来广场。 时间已至深夜,戒严的街道上人影稀疏。空气冰冷而干燥,在荧蓝色的夜空下更是显得寂寥,只有一盏盏令人不安的黄色警戒灯,还残留着一些属于白天的温暖。 此刻的未来广场,是整个辛石城最能令人感到孤独的地方了。坐在这里,仰望纯净空无的天,亦或凝视大屏幕中央的数字,下意识地就会渴望身边有人陪伴。 程雨觉得自己很幸运,在此时身旁有容娅。 “你觉得,第二种未来,是什么样的?”程雨问容娅。 容娅同样看着大屏幕,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什么。 程雨疑惑地偏头看去,他在容娅的眼底,第一次看到了蓝色的光。 宁静,安详,宽阔,美好…… “我认为,它是什么样子的,这并不重要。” 容娅眨了眨眼睛,仿佛要将那颗数字从眼中挤出去。 “它不应该存在。” “为什么这么说?” 容娅侧首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大屏幕。 “你会明白的。” 奇怪的是,这次程雨没有被嘲弄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学生时代的安心感。 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愚蠢,而知识与道理会水到渠成地到来。 可程雨毕竟41岁了,这种安心感还是令他有些小小的愧疚。 “你多大了?” “31岁。” 想必这种愧疚,是源自被比自己小的女人教训。程雨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现在,你对第二未来的想法,是否有所改变了呢?”容娅问道。 程雨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放弃正义,不管有没有意义。正义是生命的秩序,我不需要弄懂其含义,我只能做我应该做的。” 听着他的回答,容娅浅浅一笑。 嘴角的笑意,眼眸深处的蔚蓝。 如同一朵绽放的飞燕草。 第26章 挑衅 迷迷糊糊地,程雨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拍了一下。 “醒醒,老程!” 又是啪地一声,程雨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自己认识的人里,能有这等手劲的…… “姜山你他妈……” 程雨胡乱向前挥舞着手臂,结果手臂传来的剧烈麻木感,令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回过神,原来自己正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那条麻木的胳膊,想必昨晚被压了一整宿。 “你咋睡在这?昨晚通宵工作了?” 声音的来源正是姜山,程雨一抬眼,只见姜山穿着一件无臂训练背心,一条蓝黑色短裤,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虬结有力,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刚训练过。 “没有,昨晚喝了点酒,不知怎么回事就来局里了。” 程雨倒是没有醉得失去记忆,他依稀能记得,昨晚为了不吵醒程露,他叫容娅把自己送回了执法局,准备在这睡一晚。 好像昨晚,刘启也在局里,应该就是他把自己安置在这里的。 不过,现在神志不太清醒的程雨,懒得和姜山解释,而姜山也不想打听他的私事。 “起来收拾一下吧,今天可能会有集体任务!” 一听有任务,程雨从杯子里倒出点水拍在脸上,强行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什么任务?” “统一考核的考场安保检查,以及周边巡逻的任务!” 程雨突然意识到,距离一年一度的统一考核,还有七天时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程雨想到了女儿,今年也要参加考核。 如果程露填报志愿写了其他城市的高等学府,那么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辛石城了。 “是啊,姜泽那小子,居然也要成为执法官了。” 以往姜山提起这件事时,神情总是要带着一点骄傲的。可是这一次,程雨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半点骄傲,反而有些担忧。 与程雨的焦虑似是同源,却有些许的差别。 都是为了儿女操心啊! 程雨甩了甩脸上的水,驱散了愁绪。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轻柔的晨光穿透夜的荧蓝,昭示着崭新的一天。 这时程雨想起,自己夜不归宿,也许应该给女儿发个消息解释一下。 可自己毕竟是和女同事出去的,尽管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这件事解释起来也是很尴尬的。 要不要撒个谎,就说自己加班了? 程雨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不管怎么说,欺骗别人,尤其是自己的亲人,这种事是不对的。 「我昨晚和女同事出去喝酒了。」 发送。 程雨刚点击完,瞬间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是什么话?自己怎么就能不过脑子地发送出这种话?! 于是他连忙补充解释。 「怕吵醒你,我回了局里过夜。」 发送。 看着这条消息,程雨有一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而这时,程露竟回复他了。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程雨能感受到程露那种一如既往的冷淡态度。 此时的他,莫名希望程露能埋怨或者质问他两句,就像正常父女那样。 如果姮英还在的话,我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程雨忽然觉得兜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将其掏出来捧在手心。 那是一颗蔚蓝色的金属心脏。 上午九点,执法局会议厅。 敌丈召集了刑侦队和特种作战队的所有执法官,三百余人挤在这里,等待分配任务。 气氛很压抑,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今年的考核秩序维护任务,将比往常更加艰难。 一个凶杀缉令一号,无差别杀人,至今毫无线索,凭一己之力令辛石城进入二级警戒状态。 一个陆鸢,来自阴影的危险杀手,还是一位极其棘手的因果律能力者。其模仿凶杀缉令一号作案,为辛石城的阴暗更添一抹血色。 最后,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组织“星火学会”,以论坛的形式活跃于网络,挑拨煽动民众情绪,而执法局对他们同样一无所知。 作为执法局唯二的作战分队,刑侦队和特种作战队的所有执法官都知道,在辛石城的暗流之下,自己有可能面临着生命危险。 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倒是没什么想法,但刑侦队和许多人,身子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见人已到齐,坐在首位的敌丈,伸出一只拳头。 砰! “全体肃静!现在开始宣布任务!” 尽管敌丈每次开会都砸桌子,执法官们还是没能习惯那响声。 “辛石城执法总局局长,兼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敌丈,编号:辛石·0001,将担任神泯371年末兰德统一考核辛石城考场治安维护的总负责人!” “鉴于辛石城近期频发的犯罪案件,我决定加强考场治安维护力量,抽调部分执法兵参与任务。而对于各学校的治安维护任务分配如下!” “第十三中学,由第九分局负责!” “第十二、十一中学,由第八分局负责!” “第十、九中学,由第七分局负责!” …… “第二中学,由第一分局负责!” “第一中学,由总局负责!” “陈风!” “到!”陈风立马绷紧了身体。 “各分局负责的区域,会议结束后你去传达!” “是!” 敌丈点点头,又砸了一下桌子。 砰! “现在是关于考核前及考核期间的巡逻任务分配!治安队保持正常规格的巡逻,加派其他队伍进行辅助。刑侦队和情报侦查队成员,待会去陈风那里编队领取任务区域,九人一队。特种作战队成员,则拆分成小组平均编入刑侦队,协助巡逻任务,预警可能发生的危险!” “巡逻任务包括:对考场范围的实地考察,周边区域常驻巡逻,以及事故预演行动!在考核结束之前,所有人打起精神,一刻都不能松懈!” “是!!!” 这时,会议厅的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勤务队的执法官长任伟,一个胖胖的男人,紧张兮兮地走进来。 “局长,不好了!” “有民众大量聚集在天文塔楼,准备攻击云枭!” 任伟抱着一块电子屏幕,小跑到敌丈身边。 “星火论坛发布了一份帖子,抨击云枭侵犯了民众的隐私权,同时剥夺了作为公民的安全感,强烈要求执法局撤回云枭!” “帖子一经发布,引起了许多人的附和,还有多个颇具影响力的青年论坛也发文支持。” “另外,陆鸢也公然发帖站队星火论坛,还鼓动民众击落云枭!这才有了天文塔楼聚众事件,而且受到鼓动的,大多是年轻的学生,有些甚至即将参加统一考核。” 一听到陆鸢的名字,敌丈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气势。然而只持续了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云枭是季然调来的,这种事就留给他操心好了。” “这……” 任伟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在电子屏幕上划了一下。 “那聚集的民众拥有武器,我们也不管么?” 敌丈闻言,粗糙的眉毛顿时拧紧。 “什么武器?” “根据现场传输回来的画面,有两杆重型狙击枪,和一架疑似自制的长管炮。” 此话一出,在场的执法官们大惊,低头相互低声交谈了起来。 这些可都是管制类武器,尤其长管炮,更是属于远距离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敌丈满面愁绪地揉着额头。 任伟看得出来,敌丈是真不想管季然整出来的烂摊子。 可是放任聚集的民众持有这样的危险武器,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其他人先解散,按刚才分配的任务行动!” “任伟,去调五台执法兵,我亲自走一趟!” 敌丈想了想,又改口道。 “算了,执法兵不用调了。” 天文塔楼,位于未来广场北侧的一处公园内。与大屏幕“寻熵仪”一样,也是研究院在辛石城留下的遗址。 敌丈站在塔楼远处一公里的位置,遥望塔楼下聚集的人群。 他的身后,站着一脸畏惧的任伟。 任伟很郁闷,明明自己只是一个文职,局长还非要带他来这么危险的前线。 两人都没有动作,敌丈交代,如果持有武器的人群仅仅是向云枭发动攻击,那么他不会出手阻拦。 毕竟敌丈也乐得看到这样的局面,他甚至希望云枭真的能被击落。 唔嗡! 天文塔楼正上方的云层,传来一阵低低的嗡鸣。所有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银白色的小点钻出云朵,向下俯冲了一段距离。 那是一只金属机械猛禽,长一米余,翼展两米。 云枭出现的那一刻,人们心头那种被监视的不安感骤然放大。 显然,云枭发现了下方聚集的人群,降低了飞行高度以锁定并提供更精密的监控。 塔楼顶端,一个工程师打扮的中年男人,和一位退休的老执法官,已经攀爬了上去。 老执法官手中,端着一杆擦得锃亮的旧款制式狙击枪。而中年工程师的手里,有一杆样式新颖的重型狙击枪,脚边还平放着一门自制的长管炮。 两人对视一眼,工程师十分有礼貌地一抬手,示意老执法官先请。 老执法官也不客气,从自己已经褪色的执法官外套兜里掏出一枚子弹,压入枪膛,拉栓上膛。 工程师见他的枪上没有瞄准镜,于是打开自己的工具包,取出一支镜筒递给他。 老执法官冷哼一声,没有接瞄准镜,只是自顾自的举起枪,用肉眼和准星对准天上的云枭。 哒! “开枪了!开枪了!” 人群叫嚷起来,神情中尽带兴奋。 虽然看热闹的人居多,不过大都站在外围。只有一些神色坚定的人,一边护卫在塔楼底层,一边满怀希冀地看着顶端的两人。 可惜,老执法官的子弹,没能冲到云枭面前,便被高空的气流抵消了所有冲击力。 老执法官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失望地摇了摇头,退掉弹壳让开了位置。 工程师投以安慰的眼神,脱掉身上的外套,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用力一提,将狙击枪托举到自己肩膀上,下身半跪,重心后倾。 枪口对准云枭,后者的身影在瞄准镜中已是清晰可见。 砼!!! 与上一次相比,这次的枪声更加刺耳,爆裂的轰鸣甚至令周围的人们心神一震。 强大的后坐力将工程师撞翻在地,他却毫不在意,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 子弹初速为一公里每秒,云枭距离地面六公里,也就是说后者至少有六秒的时间进行规避! 毫无意外,云枭只是略微移动,便轻松躲过了工程师的攻击。 工程师从地上爬起来,架起长长的炮管,从工具包里捧出一枚梭形的高射炮弹。 装弹,调整角度,开炮,一气呵成。 炮弹的速度比狙击枪子弹要慢些,而且体型较大,能够被人眼所看到。 底下聚集的人们,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如果云枭能躲避狙击枪的子弹,那么躲避这枚炮弹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 工程师看着直冲天际的炮弹,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果不其然,云枭不紧不慢地向侧方平移,躲过了疾驰而来的炮弹。 人群中也传出几声失落的叹息。 然而片刻之后。 “转弯了!炮弹转弯了!” 众人猛抬头,竟看到原本已经落空的炮弹,在空中转了个圈,带着尾焰以不减的速度,再次冲向云枭。 是追踪弹!那个工程师在炮弹上装载了追踪系统! 云枭急忙飞行逃避,而炮弹紧随其后,死死地咬住距离。 有希望! 地面上的人们攥紧了拳头。 追逐一会后,云枭作出翻转规避的动作,似乎想要拉开与炮弹的间距。 而就在云枭的腹部处于一个人们看不到的角度时,陡然爆发出一道浅浅的金光。 一颗小小的曳光飞弹从云枭的腹部发射,击中后方的炮弹,将其引爆。 人们只看到,原本紧追不舍的炮弹,在空中突然爆开。而云枭离爆炸中心远远地,丝毫无损。 唔嗡! 死里逃生的云枭再度回到人们头上盘旋着,像是在嘲讽他们的无能为力。 “没用的。” 老执法官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不!已经够了!” 工程师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隐隐有些激动。 看到那一抹金光时,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到了没?」 姜泽看着手机屏幕,那是一条来自陆鸢的消息。 今早结束锻炼后,姜泽就收到了陆鸢的消息。 「上午九点,来天文塔楼。」 她要做什么? 姜泽本想将这件事告诉父亲,可想起陆鸢那强大的实力,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这样做。 混在人群中,姜泽也全程见证了塔楼顶端两人的行动。 他沉默良久,回复了一条消息。 「到了。」 人群中突然传出几声低呼,接着引起大片哗然。 人们快速后退,将一位短发少女空了出来。 少女面戴黑色无孔面具,面具上两道蓝色条纹交叉,身穿黑色紧身运动装,腰间别着两柄短刀。 “是陆鸢!” “凶杀缉令二号!!!” 作为信息已被公开的通缉杀人犯,人们很快便认出了陆鸢,连连惊呼道。 陆鸢对此毫不理会,迈开长腿向前走去。周围的人赶忙让出一条道,并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畏惧,有惊喜,有憎恨,有狂热。 “局长,是陆鸢!快抓住她!” 胖执法官长任伟指着陆鸢,激动地对敌丈说道。 敌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任伟瞬间便像被猫盯住的鼬鼠,冒着冷汗不敢再发声。 陆鸢来到云枭下方,从地上拾了一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 紧接着,她将石子用力掷向云枭。 “什么?难道她想用石头把云枭打下来?” 有人不可置信地说道。 那石子并不像子弹那样带着极高的速度,约莫上升到十余米后便开始下落。 这时,陆鸢拔出了刀! 不见一点气浪,陆鸢的身影凭空消失在地面。 一刀将石子斩成两段,而陆鸢已经来到了半空中。 电光火石之间,陆鸢再次消失,向更高的目标发起了斩击! 没有人能看到她攻击的对象,那是一粒同时存在于虚无与现实的尘埃。 目前,陆鸢能够锁定目标的范围是方圆一公里。 只要陆鸢率先发动了因果律能力,她就可以在进入虚无的瞬间,将虚无尘布置在现实中距离她一公里以内的任何位置。完成第一次攻击后,陆鸢便能以虚无尘作为新的目标,再次发动攻击,并部署新的虚无尘,从而达到多次瞬身的效果。 每次攻击过后,虚无尘也会被消耗,需要重新制作。 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陆鸢便完成了五次虚无攻击,瞬身来到云枭下方,两者的距离已不足千米。 最后一次虚无攻击,陆鸢闪现至云枭上方,两柄短刀狠狠刺入云枭的躯干! 嗡嘎! 云枭的机核被瞬间摧毁,哀鸣着向地面坠落。 而半空中的陆鸢,身上亮起蓝色光芒,借助跃瞬离开了现场。 云枭残骸重重落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沉默片刻,人群中骤然爆发出猛烈的欢呼。 塔楼顶端,工程师看着被击落的云枭,以及欢呼雀跃的人们,微笑着向老执法官伸出一只手。 “星火不灭。” 老执法官又是冷哼一声,粗鲁地拍开他的手掌,抱着枪转身离开。 “你们星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泽远远地看着云枭的残骸,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喜欢云枭,身边的同学们也都不喜欢云枭。这蠢东西被击毁,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击落云枭的,偏偏是陆鸢。 姜泽一心想要追赶,想要得到与陆鸢同等强大的力量。可这一次的事件让姜泽看到,两者的差距正在快速拉开。 强悍的实力,高超的技巧,堪称恐怖的因果律能力,让姜泽心生仰慕。 可陆鸢还是个杀人犯,和凶杀缉令一号一样。 多重思绪令姜泽的头脑发昏,他也说不准自己对陆鸢是什么感觉。 兜里的手机这时振动了两下。 「想见我的话,来老地方吧。」 姜泽赶到空地时,陆鸢早已等候在此。 见姜泽赶来,陆鸢取下面具挂在腰间,露出娇美的脸。 两人对面站立,气氛有些凝重。 “你是星火的人?”姜泽沉声问道。 “嗯……暂时算是吧!” 姜泽的心似乎快要跳出嗓子眼,紧张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那么凶杀缉令一号,是不是星火的人?” 陆鸢微笑着眯起了眼睛,那双无神的眸子被遮住,倒显得这个笑容柔美而俏皮。 “加入星火,你不就知道了?” 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姜泽有些恼怒地低吼道。 “告诉我!!” 被他这么一吼,陆鸢似乎有点不高兴。 “你凶什么凶?有本事打赢我啊!” 颈间的伤疤传来阵阵幻痛,姜泽冷静了下来。 “我不会加入星火的。” 陆鸢眨了眨眼,表情中带着肉眼可见的坏心思。 “加入星火,说不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哦!”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用这个来戏弄我么?” 出乎姜泽的意料,陆鸢十分认真地点头道。 “是的!” 接着,她拍着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刚刚击落了云枭,就是为了挑衅执法局。而你的父亲就是执法官,我顺带着戏弄你一下,多有意思呀!” “你!” 姜泽又惊又怒,因为他从未对陆鸢说过自己父亲的身份。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父亲的!那样你不就成孤儿了嘛!” 陆鸢拍着胸脯保证道。 姜泽从未感觉到如此无力过。 母亲被杀,父亲马上也要面临危险。凶手的线索就在面前,危险源也在面前,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片刻后,姜泽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挤压得微微变形的芝士蛋糕。 “希望你真的不会。” “喔喔喔喔喔芝士!你真好!” 陆鸢笑嘻嘻地接过蛋糕,而姜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天文塔楼下,聚集的人群已被驱散,季然带着几名执法官赶来。 看着云枭的残骸,季然气急败坏地对敌丈质问道。 “为什么?!” “敌局长,当时你明明就在现场!为什么不阻止陆鸢?!” 反观敌丈,脸上没有一点露怯,神色微含愠怒。 “在质问我之前,你应该先告诉我,季然官长。” 敌丈走到云枭的残骸旁,从中拾出一根银色的枪管。 “被归类为民用装备的云枭,为什么装载了武器?” 第27章 围剿计划 两个人都面含怒色,两股怒气在两人的眼眸间对峙,进而升级为气势的交锋。 季然的气势携带着淡淡的威严,以及上位者独有的,对生命的冷漠。敌丈的气势则厚重而沉闷,如同巨虎的凝视,充斥着原始的压迫与野性。 季然身后的几名首都执法官,习惯了季然阴冷的气势,却未曾见识过敌丈这样敢直接质问季然的人,更没有体会过这种猛烈的气场冲击。猝不及防之下,其中一人被骇得打了个嗝。 手下人露了怯,季然的气势一滞,便无法再维持下去。 他微微侧目,恶毒地瞪了一眼打嗝的那个下属,无奈地对敌丈道。 “这台云枭调来之后,我的确对它进行了改装。但是我有首都执法部审批的特殊权限,我进行的改造也全部符合规定。” 敌丈轻轻一捏,那根枪管在他手里变了形。 “什么特殊权限,能允许你在高空作业的民用设备上加装武器?你的改造又符合什么规定?”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一切都是总部的意思!” 季然突然恼羞成怒,狠狠踹了一脚云枭的残骸。 借着这一声低吼,季然一发狠摆脱了敌丈的压制。身后的几名执法官听到“总部”的字眼,也有了几分底气。 想起在首都的昔日同伴,敌丈有所顾忌,没有选择和季然撕破脸皮。 “那我也同样没有义务保护不属于辛石城执法局的财产。至于不出手抓捕陆鸢......自然是要收集她的能力信息,为了你所谓的计划做准备。” 双方都没能占到上风,各自冷笑一声,恢复了之前相处时的态度。 “说起计划,也许我们应该开个会了,敌局长。” 由于前不久刚分配了任务,执法局里大部分执法官都外出行动了,只有一部分勤务队的文职人员留在此处。 外勤执法官的招待处,来自首都的八名执法官全部到场,外加敌丈和任伟,十个人围着一张会议桌,准备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按照现在的线索,陆鸢隶属于星火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她鼓动民众并亲自出手击毁云枭,无疑是代表其背后的星火,向我们的执法系统作出挑衅!” 季然端坐在敌丈身旁,面色沉重地分析道。 “小容,你有什么想法?” 容娅点点头,双眼亮起,投影出一块画板。 “这是我绘制的线索图,从陆鸢第一次在辛石城杀人以来,每一次的行动都记录在此。如果陆鸢是在替星火完成某些事情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推测其背后的目的。” 线索图上第一颗光点闪亮,一张图片被快速放大。 那是哀悼游行事件中,陆鸢混入队伍杀死一名学生后,给凶杀缉令一号留下的纸条,以表达对其的崇敬。 “各位,星火的阴谋,从这里就开始了。” “星火的帖子散布紧张气息,向社会传播恐怖,激化民众与执法体系的矛盾。凶杀缉令一号顺势出手摧毁执法兵,减缓人们对执法兵的恐惧,借此种下抗争的种子。” “当矛盾逐渐升级为二等与三等公民之间的阶层矛盾时 ,凶杀缉令一号与陆鸢一前一后杀死了二等公民。” “拜这件事所赐,辛石城进入警戒,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压抑。星火趁虚而入,发表大量煽动性言论,意图激化这些矛盾。梁洁事件,其背后的推手正是星火。” “陆鸢模仿凶杀缉令一号杀人,却故意露出一次破绽,引来执法官与执法兵的围剿,又从容不迫地离开。这是陆鸢首次公开身份,是星火在向我们展示实力,同时也是为了借此机会公开因果律能力这一会引起轰动的信息。” “当民众的反抗意识达到一定程度,便需要一次机会来获得反抗的勇气。于是两名杀人犯先后杀死执法官,向人们昭示反抗的可能性。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这次事件之后,在民众尤其是三等公民之中,执法系统的威严大幅度降低。” “事态升级,季然官长调来执法军士。但是,我们显然错估了他们的战力。先是凶杀缉令一号瞬杀执法军士,而后陆鸢与执法军士缠斗,逼迫其使用范围杀伤性武器,又毫发无损地退走。这两件事足以证明,因果律能力者的棘手程度。当然,这里我假设凶杀缉令一号也是因果律能力者。” 容娅将线索一条条地捋顺,众人听完便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同时也暗自心头发寒。 幕后那个名为星火的组织,行事环环相扣,一个酝酿完成的恐怖阴谋即将浮出水面。 敌丈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容娅抬手一指,线索图上最后一颗光点亮起。 “最后,星火成功煽动民众,击落了声名狼藉的云枭。在陆鸢之前出手的两人中,有一人已被证实来自星火,现下落不明。” “哼!” 提到逃走的那个工程师,季然冷冷地看了敌丈一眼。 容娅没有理会他们两个,关闭线索图,投影出一个蓝紫色的背景图,上面还点缀着些许星光。 “现在,我将对星火这个组织进行总结,并推测其下一步的行动!” “星火,反政府组织,拥有武装力量和特殊科技,还掌握了大量被政府封锁的机密信息。成员数量不明,据点位置不明,目前除了陆鸢之外,该组织的一切活动只限于网络。” “星火通过以上的行动,在民众间取得了极大的影响力,可能已经吸收了部分成员,这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按照我的推测,星火的下一步部署,将围绕辛石城的统一考核进行!” 任伟大惊失色,慌张道。 “他们想破坏统考?!” “准确来说,星火将在现实中派出战斗人员,当着辛石城考生的面,击溃负责安保任务的执法官队伍,进一步削弱政府的公信力,获得更高的影响力。” “他们怎么敢?!”任伟惊慌失措,“统考制度的政令可是直接来自于研究院!” 季然闻言,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研究院不问世事,不代表它已经失去掌控世界的能力。 政府和基金会,两座庞然大物,都是三百多年前研究院一手扶持起来的。 知晓其中秘辛的人,对研究院的可怕有着更加深刻的体会。 星火要动统考,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他季然也许就要因为不作为,而面对研究院的怒火。 泯熵机上的几行代码,足以令他永堕地狱。 “任官长不必紧张,我们并非没有应对的办法。” 容娅面无表情地关闭了投影,取出自己的手机。 “星火可以以论坛的形式发帖挑衅执法局,那么我们同样可以借助网络向他们传达信息。” “什么信息?” 将手机放在桌上,容娅的表情透出一抹凶狠。 “宣战!” “执法局将主动出击,向星火宣战!” 她一拳砸在会议桌上,响亮的金属碰撞声吓了任伟一跳,还以为是局长在砸桌子。 “转移星火的注意力,让他们将全部精力和兵力投入到与执法局的正面交战之中。这样,星火自然无暇再去攻击统考现场。”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防止敌方分散骚扰,便将其聚集起来一网打尽,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计划。” 敌丈罕见地首肯道。 “但是,你怎么能保证星火会愿意与我们交战?” “诱饵。”容娅神色坚定地说道。 “各位可能都知道,庚雨城连环杀人事件。当时庚雨城中,出现了反抗组织的雏形。那一次的动乱,是由季然官长和我亲自带队镇压的。” “这一次,星火面临着相同的境地。如果星火能击败我们这支来自首都的外勤队伍,那么他们获得的威望,将远高于袭击统考现场!” 容娅长舒一口气,目光一次扫过季然和首都执法官们,最后落在敌丈的脸上。 “为了吸引星火前来,我会将我的个人信息公布在网上。首都外勤队副队长,出身一等公民家庭,调任大批执法兵前来辛石城。在我的身上,有着几乎所有矛盾的影子。只要杀死我,星火的威望将达到巅峰!” “不行!” 敌丈一砸桌子,声音比容娅还响还暴躁。 “拿手下人的命当诱饵,我绝对不可能允许!” 敌丈的目光带着毋庸置疑的严肃,而容娅与他对视着,寸步不让。 “我不是你的部下,敌局长!” “这样不符合章程!这种任务我没法审批!”敌丈试图用容娅自己的话去说服她。 “根据外勤任务条例,辛石城执法局应当配合首都外勤队的行动,所以不需要审批。” 敌丈被她噎得哑口无言,不再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生闷气。 “好了,我相信强大的敌局长能够护我周全,所以才敢提出这项计划。”容娅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为了万无一失,星火一定会派出陆鸢或者凶杀缉令一号,也就是说我们至少可以消灭其一。” “那就这样吧!”敌丈憋闷地道。 “好,会议结束后我会发帖,还请敌局长配合我发布公告。” 敌丈没吭声,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带着任伟离开了会议室。 “小容,你真的决定了么?” 敌丈不在屋里,季然也不板着脸了,关切地拍着容娅的肩膀问道。 “是的季叔,这是我作出的决定。” 季然点点头,轻声说道。 “你的决定我会尊重,但是,我也要额外增加一些布置。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向你父亲交代。” “我明白。” 当天下午,一条由辛石城政府发布的公告,在各大社交媒体霸屏。 在此公告中,辛石城执法总局,正式向星火,以及两名凶杀通缉犯约战。 神泯371年12月26日,也就是统考当天,于辛石城北侧森郊,执法局将布下天罗地网。不管星火派出多少人,都将被一网打尽。 随后,执法局抛出了诱饵,也就是容娅的个人信息,并表示容娅也会参与围剿行动。 公告一经发布,民众随之哗然,纷纷在网上讨论。 政府终于要有动作了! 早干什么去了?那个疯子已经杀了几百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两个通缉犯可能是星火的人?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执法官就是一群无能的废物! 执法局在想什么啊?居然用人命来当诱饵! 这女人一看就是首都大家族送下来镀金的。 鸢女神!杀了这个首都人!!!@陆鸢 “哟!我这样的杀人犯居然也有支持者呢!” 陆鸢显摆似的把手机凑到正月脸上。 「大部分支持你的人,只是出于对首都和上层的厌恨而已。别忘了,你杀死过多少无辜的人。」 陆鸢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我去杀人,不是按照你的计划么?怎么现在想着把罪名推给我了?如果不是凶杀缉令一号这个异数的出现,我杀的这点人可不足以达到现在这样的效果。这可都是你计划好的啊!” 正月淡淡地看着她,也不否认。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 「这世上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生命是最低贱最廉价的东西,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承认。因为这样的观点,只会让世界看起来更冷漠。」 「但是世界,从来都是冷漠的。」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陆鸢微笑着说道。 “在你眼里,生命是廉价的,是一种资源。而在我这里……” 眯起的眼睛,流转着淡淡的虚无。 “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按照你的计划去杀人,不是因为我认同你的计划,而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既然想做,为什么不去做呢?” 听着陆鸢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理念,正月不由得感叹道。 「你的心灵中存在着真正的疯狂,不过我尊重你的想法。」 「不过,难道你真的不怕死在敌丈手里么?」 陆鸢一拍手,耸了耸肩。 “死掉就死掉咯!有什么大不了的?” 接着,她坏笑着用胳膊肘捅咕正月的胸膛。 “怎么,舍不得我啊?” 「确实有点,毕竟你这么优秀的合作伙伴可不好找。」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会感动的啦!放心,如果事不可为,我绝对会逃跑的!” 辛石城执法局,程雨满脸惊怒地来到外勤队临时办公室。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容娅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成了诱饵?!” 容娅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要这样?!”程雨红着眼睛咆哮道,引得办公室众人侧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容娅拉着程雨的手腕,将其带到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里很暗,还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不过正在气头上的程雨没有在意,只是怒视着眼前的女人。 “如果不引诱星火出击,他们就有可能袭击统考现场。” “但你可能会死!陆鸢,还有那个神头鬼脸的凶杀缉令一号!你引诱的是这种危险的人物!” 容娅毫不逃避,正视着程雨那热切的眼神。 “我是一名执法官。” 这句话如同浸透冰水的毛毯,强行封住了程雨的怒火。 “比起让考试的学生置身于危险中,显然以我为诱饵吸引星火的注意力才是最优的方案。” “这一届的考生里,可是有你的女儿。” 程雨的气势弱了下来,无力感令他浑身麻木。 现在他竟真的处于此等境地,在乎的两个人,有一方不得不身处险境。 而且他没得选。 这种压抑的感觉几乎要让他窒息。 程雨垂下眼睛,两人的眼神接触就此断开。 “我明白这种感觉,你必须学会接受。” 容娅轻柔地勾住程雨的脖子,让他将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也被分配了考场治安任务吧?我引走了星火,你也就安全了呢。” 亲密的举动,半玩笑半深情的话语,仿佛一支肾上腺素针剂,使程雨的心跳骤然加速。 强压下这该死的心动感,程雨一把推开了容娅。 “我也要参加这次围剿任务!”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出乎意料地,容娅没有拒绝,反而干脆地答应了他。 “好,我可以帮你向敌局长申请。” “有守护核心,你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程雨有些错愕,不过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如果容娅拒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起来,我还没教过你怎么使用守护核心。你现在带在身上的吧?” 程雨点点头,拉开外套内侧口袋的拉链,取出了蔚蓝色的守护核心。 “很好,现在,用力把它握在手心。” 程雨照做了。 容娅的左眼,明亮的蔚蓝色闪过。 只见守护核心光芒大作,迸射出一股特殊的麻痹性电流。 噗通! 程雨的身体瘫软倒地,手里还死死攥着守护核心。 意识陷入模糊前,他听到了容娅的最后一句话。 “你会明白的……” 看着倒地昏迷的程雨,容娅苦涩一笑。 “敌局长,你还要偷听多久。” 休息室里侧的阴影中,穿着漆黑外套的敌丈站了起来。 “在你们两个突然闯进来之前,我已经坐在这里抽了半包烟了。” 敌丈用脚一蹭,将脚下的烟头踢了出来。 “抱歉,让你见笑了。” 敌丈没再说什么,冲着地上的程雨努了努嘴。 “所以,你把他弄晕干什么?我已经把考核治安的任务移交给了第一分局,围剿行动总局所有战斗人员都要参与的。” “就像刚才说的,我想替他向你申请,申请休假。” “固频式电流会锁住他的身体机能,让他维持七天的休眠。这段时间,就让他在这里好好休息吧!至于他的女儿,我会帮他暂时托付给他的朋友刘启。” 敌丈绷着脸,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 “罢了,也不差他一个。不过这得从他明年的假期里扣。” 敌丈捡起烟头,离开了休息室。 容娅浅笑着弯腰将程雨搀扶起来,躺到一旁的长椅上。 她俯下身,在程雨的额头轻轻一吻。 第28章 执法局空无一人 仿佛只过了一瞬,程雨从长椅上惊醒。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天空阴云密布,碎雪夹杂着冰水滴坠落。 蓝黑色的云越来越厚重,携带着无穷的阴沉向地面压迫。 空气愈发致密,四面八方传来的挤压感简直要将程雨压爆。 休息室里弥漫着轻微的铁锈味,一切都和程雨昏睡前一模一样。 摸着黑打开灯,程雨找到了门,离开这里,来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 外面好像下过雨,空气十分的清爽。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反射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折映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配上大理石的纹理,倒像极了一口金波粼粼的湖。 可是这里并没有人。 兴许是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走了。 程雨活动了一下颈椎,没想到这舒坦的一觉,竟睡到了这么晚。 等等……我为什么会睡着来着? 注意力突然回到右手,程雨摊开手心,里面有一颗已经被捂得温热的金属心脏。 “容娅!!!”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清晰,程雨顿时目眦欲裂。 该死! 程雨拔腿跑向办事大厅。 往常这里会有常驻的当值执法官,可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连负责文书工作的执法兵勤务员都不知去向。 一抹不祥的预感冒了出来,程雨又飞快地奔向其他区域。 会议厅,值班室,各部门办公室,临时押解所,后勤仓库。 整个执法局。 空无一人。 原本祥和宁静的空气,瞬间变成了死寂! 深入骨髓的寒意从程雨的心底升起,顺着脊柱攀附上他的神经,控制着每一块肌肉本能地颤抖。 程雨从没见过海。 可此时的他,竟切实地感觉到了坠入深海的绝望。 不见光明,不得挣扎。广袤无垠的海洋,成为了一座巨大的孤坟。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嗒。 咔嗒。 是一串脚步声,那是执法官制式皮靴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程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疯了似的朝脚步声方向跑去。 刑侦队办公室,自己的工位旁,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刘启。 他看上去十分狼狈,身上的执法官制服也沾了不少灰尘和泥土。 刘启站在工位旁,正将自己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放进一个纸箱里。听到身后程雨噔噔的脚步声,便回头看向他。 “喔,你醒了。” 刘启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怎么回事?大家都去哪里了?”程雨急忙问道。 刘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今天是26号。” “七天前,容执法官将你安置在休息室。到现在,你已经睡了整整七天。” “敌局长把统考治安的任务分派给了第一分局,并且把所有文职全都调了过去帮助处理事务,以便能专心应对与星火的大战。” 提起大战,程雨着急地握住了刘启的肩膀。 “队伍已经出发了么?容娅是不是也去了?” 刘启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 “已经结束了……” 程雨瞳孔一缩,那可恶的预感又在心头作祟。 果然,刘启的下一句话,令他瞪大了双眼。 “特种作战队73人,刑侦队267人,首都外勤队8人……” “全军覆没!!!” 程雨死死地盯着刘启的眼睛,拼命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出玩笑的意味,可刘启目光坚定而严肃,没有任何的玩味。 这个消息如同一柄染血的利斧,狠狠劈在程雨的脑门上。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双目也渐渐黯淡。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嬉笑怒骂,皆成云烟。 还有那个时而冷漠时而火热的女人,她的容颜仿佛被画在了一张白纸上,随后焚寂于烈火。 良久后,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小时前,辛石城北郊。 这里有着大片的密林,对于执法官来说是最有利的作战地形。 按照之前的分配,刑侦队执法官分为数十支小队,每队配有几名特种作战队的精锐执法官。 各小队分散在密林中,布置出侦查警戒、前段、中段和后段四层防线。 作为诱饵的容娅,与首都外勤队一起守在中段。为保护她的安全,敌丈亲自带队坐镇。 敌丈没有穿执法官的制式轻甲,也没有穿那件漆黑的局长外套,而是穿上了一套皮革披挂。 皮甲之下,隐隐积蓄着强悍的力量和激昂的战意。 突然,敌丈腰间的通讯器响了。 “报告!队伍正东方向出现一队不明人员,数量约为100人!” 紧接着,通讯器又传出两道汇报,分别来自西方和北方,同样发现了100人。 “应该是星火的人!” 敌丈狠狠握了握拳,当即下令。 “保持安全距离,探查对方装备配置,再次汇报!” 五分钟后,前线传来了实时影像。 只见来者手持制式枪械,穿着统一的蓝紫色轻便作战服,戴着紫黑色面具,面具上还有两根莹白色的竖平行线条。 由于拍摄距离较远,那些线条看起来像是一个个白色的光点,仿佛夜空中的星火一般。 “确认为敌!收拢队伍,准备迎击!” 敌丈果断下令。 “另外,密切关注陆鸢的动向,一经发现立刻汇报!” 紧张的气氛还在蔓延,密林里偶尔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哒哒哒! 突然,西面传来一阵枪声,紧接着敌丈收到了信号。 “西侧已经交火!发现陆鸢!发现陆鸢!!!” 敌丈身侧的姜山,急忙打开实时影像。 一个戴着叉形条纹黑色面具的人影,手持双刀,如鬼魅般在林中灵活地穿行。 只见其扬起手臂,向下挥刀,身体骤然瞬移至一名执法官身边,将后者的脑袋劈成两半。 “虚无攻击!陆鸢在西侧!” 敌丈正要动身,却被容娅一把拉住。 “等等!有古怪!” 果然,就在容娅的话音刚落,敌丈的通讯器又传出呼声。 “东侧遇袭!发现陆鸢!!!” “北侧遇袭!发现陆鸢!!!” 怎么可能?! 三侧的侦查警戒段涵盖范围足有十几公里,陆鸢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的位置? 敌丈惊怒交加,拿起通讯器调换成公共频道,破口大骂。 “怎么回事?三侧同时说发现了陆鸢?” 很快,实时影像便传输了回来。 东侧,西侧,北侧,各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双刀身影! 有三个“陆鸢”开道,吸引了部分火力,星火的部队跟在后面向前推进,打得执法官节节败退。 短短几分钟,星火已经突破侦查警戒段,攻入防线前段。 听着通讯器里密集的枪声和执法官的惨叫声,姜山心急如焚,焦急地看向敌丈。 “全员后撤,退到中段固守!” 敌丈舒展了一下手腕,对着空气猛然挥出两拳,拳头带出呼呼的风声。 “敌局长,你要出手了么?”容娅问道。 “嗯,你能自保的吧?” “我们带了一套联动防御力场,自保不成问题。” 敌丈点点头,一把抓起通讯器。 “西侧防线,开启引导坐标!” 嘣! 一声闷响过后,敌丈瞬间消失在原地,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土坑。 西侧树林,“陆鸢”正在不停地瞬身攻击,耳畔突然听到刺耳的破空声。 紧接着,一只拳头在视野中骤然放大。 拳骨上附着的千斤之力,以迅雷之势击中了“陆鸢”的左肩。 霎那间血肉横飞,一只握着短刀的手臂飞了出去。 只剩独臂的“陆鸢”快速后退,捂住伤口的血流,看着敌丈笑了起来。 “敌丈,你果然出手了!” 声音不对! 敌丈心头一紧,他发现这并不是陆鸢的声音。 似乎是完成了任务,“陆鸢”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普通女人的脸,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闫衣,是星火学会的一名学者。” 敌丈冷冷地注视着对方。 “你不是陆鸢,为什么能使用她的因果律能力?” 闫衣闻言笑了起来,直摇头道。 “不不不,那可不是虚无攻击,只是依靠科技进行的模仿而已。” 一边说着,闫衣右手举刀,向前挥击,身体瞬间闪烁到敌丈的背后。 同时,一个紫灰色的奇特瓶子,从她消失的地方掉落。 “跃闪瓶?” 敌丈转身抓住闫衣的手腕,一把将其扭断。 闫衣只是眉头微蹙,却没有痛呼,反而耐心地对敌丈解释道。 “是的,星火学会研发的无痕跃闪瓶。瞬时触发,无闪光轨迹。” “这么说,另外两个陆鸢也是假的?” “呵,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敌丈走到她的面前,周身的霸气,凝聚成可怕的杀意。 “你杀了这么多执法官,现在我要杀了你。” 闫衣眼角扫过地上的尸体,有执法官,也有星火的学者。 她神情有些黯淡,抱以歉意的一笑。 “我曾经也是一名执法官,现在我摒弃了昔日的信仰,投身于这罪孽的事业中。” “我有罪。” 敌丈不想再在此浪费时间,一把将闫衣的脖颈捏断。 “把她身上的装备带走,去中段营地。”他对剩余的执法官命令道,接着向东侧奔袭而去。 当他赶到东侧的时候,不禁瞪大了双眼。 刚刚被他亲手杀死的闫衣,竟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到来。 “哟!又见面了,敌局长!” 敌丈一皱眉,冷冷地问道。 “双胞胎?” “当然不是。” 闫衣微笑着说道。 “这是我的因果律能力。我可以与过去的自我沟通,得到认可后便能建立灵犀链接,将其召唤到我所在的时空。” 又一个因果律能力者! 敌丈脸色阴沉,他已经明白自己中计了。 执法局以容娅为诱饵引诱星火前来,星火同样以假陆鸢为诱饵,引诱敌丈出击。 这是调虎离山! 还有北侧没去,敌丈不能赌。 伪装成陆鸢的闫衣,最多只是一个比较狡猾的敌人,借着信息差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罢了。防守的执法官纵使不敌,也能够撤离。 可如果面对真的陆鸢,他们绝无存活的可能! 这些执法官都是他的下属,敌丈不可能为了容娅放弃他们。 “收缩防线!变换防御阵型!” 敌丈下令,同时快速赶向北方。 根据他方才的观察,星火的部队无论是火力还是战斗力,都只能堪堪与执法局持平,甚至犹有不及。只要他击败陆鸢,占据有利地形,固守消耗之下,执法局必胜。 所以,他要逼星火正面攻坚。 只是…… 极速奔袭程中,敌丈望向中段营地。 按照计划,最为棘手的凶杀缉令一号,由外勤队负责。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敌丈到达了北侧阵地。执法官们全神贯注地警戒前方,架起刚气堡垒。 相隔百米外,星火的部队驻守原地。 见到敌丈出现,“陆鸢”兴奋地走了出来。 “你来了!” “敌丈,出来与我一战!” 敌丈目光一凝,这声音,根本不是闫衣的声音。 这是陆鸢的声音! 嘭! 大力蹬地突刺,饱含杀意的一拳,如陨石般落下。 然而,拳头在砸到“陆鸢”的头颅之前,竟被一堵无形的墙壁阻挡住,不得寸进。 而面具之下,传出一个清脆的少年音。 「十分抱歉,以这种方式见面,敌先生。」 墙壁骤然收拢,形成一个囚笼,将敌丈困在里面。 「初次见面,我是星火学会的领导者,正月。」 砰!砰!砰!!! 敌丈连击三拳,打在囚笼屏障上。后者被打得猛烈摇晃,但没有破碎。 「用联动防御力场改装的牢笼,敌先生,你确实有能力打破它,但需要时间。」 正月摘下面具,显示出自己小执法兵的身躯。 「这些时间,足够陆鸢完成她的行动了。」 “陆鸢在哪?!”敌丈低低地咆哮道。 正月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密林上方,万里晴空中,一架小型飞行艇撤去了光学隐蔽。 舱门打开,高空的猛烈气流将陆鸢的黑发吹得纷乱飘舞。 她戴上护目镜,脑袋随着耳机里的音乐节奏轻轻摇摆。 “你会看见我的吧……” 陆鸢喃喃自语,像羞涩的少女在倾诉自己的心意。 她张开双臂,从舱门一跃而下。 而正下方,防守的执法官们聚集在一起。 陆鸢的身体直直地向地面俯冲,同时双手一甩,八枚虚无尘飞逸而出,落在执法官的队伍阵型之中。 就在陆鸢即将坠地之时,她抽出了自己的双刀! “八骨鸢!!!!!” 一道漆黑的魅影,借着重力带来的速度,在执法官阵型之中来回穿梭。 身形飘摇,犹如一只在风暴中起舞的纸鸢。 而执法官们,则是无根无萍的尘埃碎叶,被这风暴撕扯摧残。 仅仅一招,前线镇守的执法官便被斩杀殆尽! 执法局的兵力,损失七成! 炽热的血液泼在地上,像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不!!!” 敌丈顿时红了眼,含怒一拳砸在囚笼上,力道之大激起阵阵气浪。 屏障咯吱作响,显然已经开始动摇。 敌丈再次提起拳头,可怕的力量开始积蓄。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正月以及附近的人,听到了一阵强有力的心跳声。 沉闷如战鼓,厚重如地动。 「他要出全力了!」正月正色道。 下一秒,暴怒之拳悍然挥出,囚笼好似一层酥脆的外壳,顷刻间被击碎消散。 “陆鸢!” “我要你死!!!” 刚刚的招式显然耗费了陆鸢大部分体力,她还在面色涨红地喘息着,就见敌丈狂暴地向自己冲来。 普通状态的敌丈,陆鸢尚且不敢正面迎击,更何况此时怒不可遏要取她性命的敌丈。 “我可是个杀手啊!偷袭刺杀才是我的专长。” 陆鸢毫不慌张,抿嘴轻笑。 “这次的目标,可不是你哦!” 陆鸢直接转身,背对敌丈。 而她的面前,失去了执法官们的防守,中段营地门户大开。 陆鸢一眼锁定营地中间的容娅,身形瞬闪来到背后,双刀齐齐斩向她的后颈。 就在所有人以为陆鸢即将得手的时候。 两人之间,突然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容娅一只手化为机械,死死地抓住了陆鸢的双刀。 而另一只手化为钢爪,狠狠抓向陆鸢的咽喉。 陆鸢情急之下,只得弃刀使用身法躲避,但还是被容娅抓伤了肩膀。 两双眸子相对,虚无与冷漠在半空对峙。 “敌局长,先清理其他的敌人!陆鸢交给我!” “她不会从我手头跑掉,我向你保证!” 敌丈疾速冲刺的身体一滞,接着咬了咬牙,原地折返。 “陆鸢,你杀不了我的。” 容娅丢掉手里的刀,冷漠地说道。 “根据之前的影像分析,你的抬手动作需要0.3秒,斩击动作0.2秒,刺击动作0.1秒,也就是说,你的因果律能力并非瞬发,而是至少间隔0.4秒。” “当然,你借助某种科技,可以使用一次攻击命中多个目标,但是血肉和骨骼的阻碍会抵消你的初始力量。所以你必须从高空落下,才能有足够的动能一招杀死这么多执法官。” “但是,这也暴露了你的又一个弱点!” 容娅双目红光乍现,体表皮肤的电流纹路亮起。 “你无法突破作为人类的极限!力量、敏捷、反应速度,你确实算是优秀,却也仅限于此。” 听着容娅细数自己的弱势,陆鸢眨了眨眼睛,没有一点被看破弱点的慌张或者愤怒,反而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么?在你眼里,人类原来是这么羸弱不堪的么?” 单手在面前虚握,一柄虚无的长刀凝结成型,刀尖对准容娅。 “既然理念不同……” “那就来与我辩论吧!!!” 陆鸢迅速背过身,将长刀背在身后,握着刀把的手下压,以肩膀为支点,刀刃上挑,同时一步迈出向容娅靠了过来。 这样奇怪的招式,竟比虚无攻击还要快! 眼见刀尖即将划过容娅的脖颈,后者不闪不避,迎着攻势上前一步,右手并拢为掌刀,向陆鸢的心脏掏去。 这是以伤换伤的打法,可两人谁也没有退缩。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交锋结束。 容娅的脖颈处被割开了一条深深的伤口,而陆鸢的后背被破开了一个血洞。 两人同时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容娅皮肤上的红色电流涌向伤口,使其肉眼可见地复原。陆鸢则抽出一支针剂扎在自己的大腿上,背后的血洞也快速痊愈。 陆鸢嗤笑一声,提刀再度袭来。 她没有再使用以命换命的打法,只是用灵活的身法不断地向容娅发起攻击。 不发动虚无攻击,陆鸢却将容娅渐渐逼入下风。 “散开!” 容娅高喝一声,驱散了围在旁边的执法官,同时身上的红色电流猛烈跳动起来。 戾! 一道赤红色的波纹呈环形横扫而出。 “你也会这一招呢!” 陆鸢横起长刀,高高跳起,躲过波纹的同时,刀尖狠辣地向下扎去。 不料,容娅抓住她滞空的机会,又是一道波纹甩出,并使用跃闪瓶追上了波纹。 带着强切割力的电弧,加上容娅的铁拳,一前一后锁定了陆鸢。 陆鸢迫不得已,发动虚无攻击,将目标改换为远处的一名执法官。 长刀从那人的天灵盖刺下,贯穿头颅。 她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着,体力几乎耗尽。 容娅说得没错,抛开因果律能力,她只是一个身手矫健的人类,体能终究是有极限的。虚无攻击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因此她必须速战速决。 作为杀手,她用惯了一击毙命的招式,从未陷入过缠斗。 看着手中的长刀开始逐渐消散,陆鸢不情愿地撇了撇嘴,摸出一支快速代谢药剂喝下。 “不能再和你纠缠了。” 长刀重新凝实,陆鸢俯身蓄力,三粒虚无尘从腰间的沙漏飘出,呈三角形将容娅围在中间。 由虚无铸成的利刃,在她的手中轻若无物,蓄势而出的斩击,竟令陆鸢突破了以往的速度上限。 铛! 容娅这次没能抓住长刀,被迫侧身用金属臂格挡,肩膀处被砍开了一个豁口。 “反应不过来了吧?” 转眼间又是两刀,容娅不得不举起手臂护住头部,小腹和大腿却分别中刀。 看到容娅腹部流淌出的鲜血,陆鸢兴奋异常,双手握住刀柄高举,一记重刀狠狠劈下。 众执法官屏住了呼吸,谁也不知道容娅能不能防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而刀势之下的容娅,目光望向陆鸢的身后,嘴角微微上扬。 “我已经拖住你足足三分钟。”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陆鸢面色大变,可刀刃已经斩下,力道之大不可逆转。 几乎是同一时间,背后的一只拳头,席卷着狂暴的罡劲,传来令她汗毛倒竖的危机感! 没有丝毫犹豫,陆鸢立刻使用虚无尘躲避,可身形消失前的一瞬,却还是被拳锋擦中了后背。 百米之外,陆鸢的身体翻滚着倒在地上,内脏破裂,血液混合着胃水从口中溢出。 “解决了?”容娅松了一口气,喘息着问道。 “大部分都跑了,他们有很多跃瞬瓶。” 在容娅的身前,敌丈面色不善地看着倒地不起的陆鸢。 “牺牲了这么多人,今天绝不能放跑她。” “只要不给她机会使用跃瞬瓶,她就没法逃走。”容娅提醒道。 敌丈点点头,向陆鸢走去。 “你的同伴抛弃了你。” 陆鸢侧过身,艰难地用手支撑在地面上,试图重新站起来。 “抛弃我?”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呢……” “毕竟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陆鸢遥望着南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所以接下来,我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了。” 陆鸢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沙漏。 “敌丈,用出全力来,杀了我!!!” 敌丈也不废话,一记突刺直拳轰向陆鸢面门。 陆鸢大笑着挥刀,瞬身来到一名执法官身后,提刀就要捅下去。 可就在这一瞬,敌丈竟追到了她的身边,周身的气场将她的动作压迫得变缓,同时把那名执法官排斥到安全距离。 拳头以更快的速度袭来,陆鸢赶忙调转目标。 令人震惊的是,敌丈每一次都能瞬间跟上她。 拳速越来越快,陆鸢的体能也在极速消耗。 终于,她无法承受脱力的感觉,使用虚无尘遁出五百米,用力地喘着气。 可这一次,敌丈依然跟了上来。 陆鸢体力消耗殆尽,只得依靠自身的速度来躲闪。可敌丈挥拳愈发频繁,无情的连击居然将周遭的空气震得逐渐稀薄。 这连击不是胡乱的连续击打,而是从无数刁钻角度挥出的组合拳! 该死!这人难道不用呼吸的么?! 高频的拳头令陆鸢无瑕使用虚无攻击,在敌丈强力的压制下,陆鸢开始出现窒息的晕眩感。 要……死了? 死? 空洞的眼睛渐渐黯淡,陆鸢的防守开始松懈。 敌丈目露凶光,抓住机会一拳砸在陆鸢的胸骨上。 “嗯?” 拳头没有传来击中实体的感觉,竟是直接从陆鸢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多亏了你啊!让我再次窥得了虚无的世界。” 只见陆鸢的身形消散,在十米之外一粒提前布置好的虚无尘处凝结。 而陆鸢进入虚无的时间,竟足足延长到了一秒! 她虚弱地扶着膝盖,俏脸上却洋溢着羞赧的微笑。 “他在看着我!” “他听到了我的呼唤,回首与我对视!” 陆鸢的双眼之中,那空虚不再是死寂,而是多出了些许凡人无法理解的内容。 “现在的我,确实无法战胜你。” 陆鸢的目光回到敌丈身上,阴寒的气势收敛。 “下次见面,你就要面对更强的我了。” 一层浅紫色的光膜出现,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罩,将陆鸢护在里面。 同时,陆鸢激活了跃瞬瓶,开始引导传送。 “她要逃走!”姜山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焦急地喊道。 如果让陆鸢逃走了,那么他们今天的牺牲,都将变成无用功。 ...... 呼…… 嘶…… 呼…… ...... 风在那一瞬凝滞,时间在那一刻冻结。 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一个沉重的呼吸声。 不管相距多远,那呼吸声无比清晰。 急而不躁,厚而不赘,以一种奇异的节奏,不知不觉间吸引着众人的心神。 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敌丈张开一只手掌,掌心靠近口鼻,胸腹按照这种节奏膨胀收缩着。 水晶护罩内的陆鸢,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明明敌丈的手中空无一物,她却看到了一杆漆黑的长枪,在敌丈的掌心凝聚。 “你?!” “怎么会?你怎么会能使用虚无的力量?!” 敌丈反握枪身,手臂缓缓上抬。 一抹恐怖的死亡气息,竟直接从虚无中锁定了陆鸢。 与此同时,敌丈的粗糙嗓音响起。 “虚你妈的无!” “给老子留下!!!” 一道无色的光闪过,众人反应过来时,水晶护罩已经被洞穿,而陆鸢的腹部,多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一个即将激活的跃瞬瓶掉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而后,攻击残留的音爆姗姗来迟,狂风席卷着尘土,快速逃离风暴的中心。 倏! 奇特的呼吸声消失,敌丈看上去也消耗颇深,但还是迈步走到陆鸢面前。 他抬起脚将陆鸢踹倒,踩断了后者的四肢。 “带回去审问!” 姜山冲着身后的执法官们一招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失去行动能力的陆鸢,眼睛却死死盯着敌丈。 “正月说,你不是因果律能力者。” “那你究竟是什么?” 敌丈没有理会她,坐在地上休息。 “哈哈哈哈哈!” “你是我们的一员,敌丈!” “你也是‘异数’!” 陆鸢突然疯狂地大笑,吓了众执法官一跳。 敌丈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姜山他们动作快点。 就在这时,陆鸢原本已经断掉的右手,居然不知怎地恢复了。 在肋下一抹,一把细小的匕首出现在手里。 “后会有期!” 陆鸢将匕首扎向最近的一人,身体凭空消失。 敌丈见状瞳孔一缩,顾不上疲惫,爬起来飞奔出去。 约莫一分钟后,敌丈黑着脸跑了回来,冲姜山摇了摇头。 “方圆五公里,没有找到她。” 又跑了这么一遭,加上被陆鸢逃走的冲击,敌丈身心俱疲,脚步开始踉跄。 “快,扶敌局长去休息!” 季然冲外勤队员使了个眼色,六名首都执法官小跑着围了上去,态度十分殷勤。 姜山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好!” 只见最前方的一名首都执法官抽出了一把棱刺,狠刺向敌丈的心脏。 姜山一个冲刺,将那名首都执法官撞开。棱刺的边缘划过他的皮肤,一股酥麻感从伤口处迅速蔓延。 “保护局长!” 季然阴狠地笑着,又挥了挥手。 六名首都执法官,竟齐齐转身,掏枪对准容娅,果断开枪。 而容娅仿佛早有准备似的,一双执法官之眼运转,轻松躲开了子弹。 “看来你已经猜出了我们的任务。” 季然冷笑着,身上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你们的任务,是将我杀死在辛石城!” 季然欣然颔首,接着开启了自己的执法官之眼,那眼睛的光芒竟是璀璨的金色。 “不要怪季叔,这是你父亲的命令。” 南方的树林一阵抖动,四台执法军士钻了出来,身上还沾着血迹。 “后面的人,被你杀了?”敌丈怒目圆睁。 “没错,他们本来就要死。” 季然说着,手臂虚划,扫过地上的尸体。 “你带出来的每一个人,今天都要死。区别就在于,是死在我们手里,还是死在星火的手里。” “你们和星火有联系?” “什么?当然不!我只是利用他们,来消耗你们执法局的势力而已。” 季然一拍手,像个恶魔一样地笑着。 “正如我预想的那样,星火和辛石城执法局两败俱伤,我们趁机出手,将剩余的执法官灭口,同时把杀死容娅的罪名推给星火。” “卑鄙!!” 敌丈不顾部下的阻拦,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冲向季然,却被两台执法军士打了回来。 “敌局长何必这么生气?” “今天,你也是要死在这里的啊!” 姜山凑到敌丈身边,眼神坚定。 “局长,我们一起冲出去!” 敌丈看着身后的执法官们,有兢兢业业的刑侦队,也有自己亲手教出来、满腔热血的特种作战队。 他们的脸上,只有对敌丈的信任和忠诚。 “好!” 在敌丈的命令下,执法官们一拥而上。 敌丈冲在最前面,季然派出两台执法军士牵制,另外两台一台攻击容娅,最后一台清理剩余的执法官。 很快,战局已定。如此强悍的作战机器,直接将执法官们全面击溃,时而有尸体倒下。而容娅那边,虽然无法对抗,但勉强能坚持周旋。 最后是敌丈,以一对铁拳,拖着疲惫的身躯,不落下风。 “往我这靠过来!” 他对手下的执法官和容娅喊道。 接着,他再次将手掌放在口鼻旁,刚才那极具穿透力的呼吸声,又艰难地响起。 季然面色一变,他可才见识过了这一招的威力。 也许敌丈只是虚张声势,可季然不敢赌。 “动手!” 执法军士和首都执法官一拥而上,意欲打断敌丈的蓄力。为了给他争取时间,姜山率众咬着牙顶了上来。 而敌丈的身边,只剩下一名执法官护卫。 刘启站在敌丈的左侧,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他挪过去。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两拨势力的交锋所吸引时。 哧! 那摄人心魄的呼吸声突然消失,姜山下意识地回头,却看到一把棱刺的尖端,从敌丈的胸口冒出。 他的背后,手握棱刺的刘启手腕一抖,强劲的电流瞬间从钢刺中激发,麻痹了敌丈全身的肌肉。 “啊!!!!!” 姜山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蹬退执法军士,疯了似的朝敌丈飞奔而来。 可惜他跑得实在不够快。 一台执法军士从他背后开枪,正中后心。 姜山一头栽倒在地上,目含愤怒与不甘,没了气息。 在他面前不足十米的地方,敌丈周身麻痹,却还站立着。 他极其困难地扭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背刺自己的这名下属。 又看了看地面上血肉模糊的尸体,神情悲恸。 目光移向季然,伤痛的情绪变为憎恨。 再看向容娅,眼底有了一丝明悟。 最后,他昂首看着天空。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叹息。 轰隆隆! 阴暗的天穹传来一道炸雷声,像是在回应。 接着,点点雨珠从天际坠落。 敌丈的尸体终于失去了生机,就在这细细的寒雨之中,轰然倒地。 “老刘?!” 程雨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是的,我是季然的线人,我背叛了敌局长。” 刘启面色平静如常,对自己的行为毫无辩解之意。 唰的一下,程雨立刻掏出枪对准刘启。 “你怎么能?!”他怒吼道。 被枪指着脑袋,刘启依然没有露出愧疚的表情。 “我有我的苦衷。” 程雨知道他的苦衷是指什么,可是刘启的行为,让他对这个老友感到无比陌生。 一番挣扎后,程雨还是没有开枪。 “那么,容娅呢?” “干的不错,刘启。” 季然见敌丈已死,顿时松了一口气。 “把他的尸体装好,我们要带回去。” 此时,辛石城的执法官,除了刘启,已经被执法军士全部屠戮。 容娅被围在中央,身上伤痕累累。 “小容,你这是何必呢?” 季然一副悲悯的样子,带着首都执法官们围了过来。 “与那位先生作对,哪怕你是他的女儿,也只能落得如此下场。” 大势已去的容娅,忽然释怀地笑了。 “你不会以为,你们已经赢了吧?” “怎么,你还要反抗么?” 容娅笑着摇了摇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我杀死在这里。如果星火没有出现,那么凶杀缉令一号就是那个承担罪名的。” “而星火的存在,让你们不得不改变了计划。” 季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那又如何?我们完成了任务,不是么?” “当然!只不过……” 容娅轻轻一笑,解除了身上的武装。 “你们没有猜到一件事。” “什么事?” 容娅张开双臂,看着慢慢走近的季然等人,嘴角勾勒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铁铸的胸腔打开,猩红的攻击核心,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 她的一双眼睛,骤然变成了浅紫色。 ...... “星火不灭。” 第29章 无人失败 听着刘启的讲述,程雨呆呆地愣在原地。 耳畔回荡着容娅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 “你会明白的……” “我的所作所为,我对你说的话,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 “牺牲的,永远是需要正义的人。” …… “蠢材!” 容娅是星火的人! 执法局与星火的对立,都是在她的引导下进行的。 一切迷茫,在此刻豁然开朗,但也为时已晚。 容娅身份的揭开,更多谜团随之而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启疲倦地垂着脑袋,声音中首次带上了一丝内疚。 “你帮助了我,所以我不会向你隐瞒任何事。” 攻击核心被引爆,恐怖的冲击波引起阵阵风浪。 尘埃落定,处于爆炸中心的六名首都执法官当场被炸死,四台执法军士全部解体报废。 唯有季然,在容娅自爆前的一瞬开启了防御力场,抵挡了大部分冲击,无力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而远处的刘启,位于爆炸的边缘,险险逃过一劫。 他急忙跑了过去,半跪在季然的身边。 “季官长!你怎么样了?” 季然虚弱地想要抬手,可身体的剧痛让他无法动弹,只好躺在原地。 “刘启,解开我的上衣。” 刘启褪去季然的上衣,只见后者的肋骨打开,露出一个金属壁包裹的空间。 “把里面的手机拿出来,密码,找到通讯录第六个号码,拨出去。” 刘启将手机拿在手里,一边操作着一边问道。 “季官长,这是我们的支援么?” 完成了任务的季然,此时也放松了警惕,不紧不慢地解释着。 “不,我要先向上面汇报任务进度。放心,这次你对我们的帮助很大,我会引荐你去首都的。” 刘启感激地点点头,翻出号码凑到季然面前。 “是这个么?这就是您长官的号码对么?” 得到季然肯定的回答后,刘启放下手机,另一只手猛地一挥。 还染着血的钢刺,直接刺穿了季然的大脑。后者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瞬间毙命。 做完这一切后,刘启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拨通了号码。 电话接通。 “这里是季然的线人刘启,季然官长已经牺牲,请长官作出下一步指示!” 电话那头一声不响,很快挂断了电话。 几秒后,季然身上传出一阵细微的振动声。刘启顺着声音摸索,找到了另一部手机。 他按下接听键,重复着刚才的话。 “这里是季然的线人刘启,季然官长已经牺牲,请长官作出下一步指示!” 电话里依然沉默无声,但这次没有挂断电话。 良久后,一个威严的青年男子声音响起。 “说明你的身份。” 听到这个声音,刘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我是辛石城执法总局刑侦队执法官刘启,编号:辛石·0746。三个月前成为季然的线人,联系记录归于外勤临时机密档案。” 又过了一会儿,青年男子再次说话。 “汇报任务进度。” “是!” 刘启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 “目标敌丈已经身死,尸体完好。” “目标容娅自爆身亡,外勤队全员不幸牺牲。另外,容娅死前透露,其另一层身份是星火的成员。” “目标陆鸢未能抓捕,只击杀了数十名星火的成员。” “目标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未曾现身。” 电话那头的男子似乎在思考,刘启也不着急,就在那静静地等着。 “你做的很好。” “现在,由你暂代季然的职位,其特殊权限也暂时移交给你。五分钟后,会有一支外勤候补队到达你所在的位置,你指挥他们收集所有星火成员的尸体和容娅的残骸,与敌丈的尸体一同送回临时据点。” “明天凌晨四点,你跟随外勤候补队乘坐跃迁阵,来首都述职。” “一切就是这样了。” 刘启释然地说道。 “我利用季然的特殊权限,查看了外勤任务档案。这项任务的最高负责人,是首都执法部外事联络处的处长,容宸,也就是容娅的父亲。” “什么?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女儿?” 程雨感到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那天你深夜醉酒回来,告诉我容娅对你说过的一些话,包括外勤队背后有一等公民这件事。有了这一条关键的信息,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 刘启握紧了拳头,眼神中充满了野心。 “一旦出现两败俱伤的局面,我便可以趁机除掉季然,取而代之,获得与那位一等公民直接联系的资格,就此一步登天。” “现在,我成功了。明天我就要启程,前往首都。” 程雨感到恐惧,在他的印象中,刘启确实很有上进心,但至少为人和蔼友善,也有着自己的原则与底线。 可现在呢?他作为卧底,间接害死局里这么多同事,亲手杀死了令人敬畏的敌局长,参与谋害容娅,甚至连许他前程的季然都被他杀死,只为了去首都平步青云。 程雨宁愿相信,有一个恶魔的灵魂占据了刘启的身体。 他再次举枪,枪口抵住刘启的咽喉。 “你变了!” 刘启的眼神落寞,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有我的苦衷。”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程雨双目通红,大吼道。 “那你就可以害死这么多人么?!这是什么道理?!” “去首都身居高位,难道就能复活刘樱了么?!” “醒醒吧!!!” 程雨按下枪口,一握把砸在刘启的脸上。 “哪有什么第二未来?!都是扯淡!!” 刘启本就疲惫万分,被金属枪把砸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他踉跄了一下,从纸箱里拿出一块电子屏幕,递到程雨面前。 “这就是……我的第二未来。” 首都外遣:辛石城外勤队任务单 任务一:击杀容娅(已完成) 任务二:击杀敌丈,取得其完整尸体(已完成) 任务三:活捉陆鸢(失败) 任务四:活捉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失败) 附加任务(机密):寻找复生因果律相关线索。 看着最后一行字,程雨顿时惊得哑口无言。 “外事联络处有一个部门,叫做引导办公室,专门负责与研究院的对接。来自研究院的信息和技术,全部都要经过这个部门,经过筛选才能公开。” “就在四个月前,引导办公室收到了一条来自研究院的信息。” “辛石城,出现了一名掌握复生力量的因果律能力者!” “这条信息引起了外事联络处的高度重视,立刻封锁了消息,并建立机密档案。” “三个月前,凶杀缉令一号事发,容宸处长派遣外勤队前来辛石城,借缉凶的名义暗中调查复生因果律的线索。” “而经过一系列的事件,尽管没有具体信息,但大致方向已经浮出水面。” “复生因果律的线索,就在星火学会手中!容娅自导自演这场争端,正是为了转移视线。” “就在大战的期间,星火学会额外派遣一支队伍袭击内部空虚的总局,从各部门取走了数十件物品。由此几乎可以断定,那线索就在其中!” “只要找到了方向,那么这项任务,就不算失败。” “复生因果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程雨震惊地自语着。 他不算无欲无求,但至少不是贪婪之辈。 可“复生因果律”这五个字,仿佛有某种致命的魔力,深深地吸引着他的心神。 容娅...... 姮英...... “它不应该存在。” 容娅的声音又回响在脑海,程雨的意识瞬间清明。 她与星火学会盗走复生因果律的线索,正是因为这种禁忌的产物,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如果自己用这东西复活了容娅,想必她会对自己很失望吧? 程雨放弃了那不切实际的念头,也没了力气去怨恨刘启。 见老友冷静了下来,刘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继续收拾自己的物品。 “对了,局里现在人员空虚,为了解决这个烂摊子,我现在还代任临时局长。” 刘启的执法官之眼微微闪烁。 “现在我任命你为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临时局长的权限也暂时移交给你。在上面调派新的局长来之前,你可以做你想做的。给,这是局长办公室的钥匙。” “我知道这不能还清我对你的亏欠,就当是一点点的补偿吧。” 刘启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工位,留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去。 “我会报答你的。” ...... 星火据点里,正月打开房门,米由早已等候在此。 “得手了么?” 正月点点头,露出身后的一个冒着冷气的金属箱子。 箱子里面,有十三块冷冻的血肉。 属于一个名为秦昊的少年。 “这就是我们牺牲了这么多生命,所换来的东西么?” 正月叹了一口气,陷入回忆。 他曾是研究院的一名研究员。 372年前,正月与同事突然接到命令,紧急撤离辛石城研究院。随后他们被带上一辆巨大的车,在上面签署了一份协议。 阅读了协议后,他们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荒唐的事情。 正月的老师,她带领十二名学生,制造出了一台能够泯灭未来的计算机。 她将这件可怕的作品,称之为泯熵机。 在得知真相后,正月无法接受现实,偷偷返回辛石城研究院,试图破坏泯熵机,却轻易地被一行代码抹除。 也正是因为这一行代码,他被囚禁在泯熵机的源中,化为了人工生命。 由于和泯熵机同源,尽管无法窥视未来,正月却能够偶尔读取它的部分信息。 三百多年来,正月一直与它对抗着,试图找到颠覆它的机会。 一年前,他在网络上与容娅结识。她生在首都的权贵家庭,但由于身份不被重视,因此没有被上层的思想所影响。在消除世间的不公,唤醒人们的反抗意识这件事上,他们有着相同的理念。 于是,他们在庚雨城与一个疯子合作,通过杀戮让恐惧降临,逼迫人们开始抱团取暖,趁机建立星火学会来引导他们的思想。 在容娅的资助下,星火学会成功建立,以论坛的形式活跃于网络上,暗中厉兵秣马积蓄力量,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 就在半年前,正月突然从泯熵机的日志中,窃取到一个令人惊喜的信息。 辛石城,出现了一名复生因果律能力者! “复生因果律,你的意思是,他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 「没错。不过这种能力的发动,必须以自身生命为代价。」 “我讨厌这种能力。”米由气恼地鼓起脸颊。 正月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他又回想起了,与秦昊在网上交谈的那一天。 「你认为,第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正月先生。你的问题让我很迷茫,因为在我的期望中,它是不定型的,应该是每个人都最希望它成为的样子。” 「你的确很特殊,也许这就是你成为复生因果律能力者的原因。」 “正月先生,到现在为止,你依然没有说服我相信这件事。” 「我理解你的质疑,毕竟在此之前,你从未见过或听说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而现在的我的确没有能力让你信服。」 「不过,正如我曾经告诉你的,我建立了一个组织,它将会联合所有失去未来的人,与掌控这个世界的人抗争,为每个人搏得第二未来。而我,一个被困在存在与死亡之间的灵魂,需要借助你的能力,返回这个世界来带领组织。」 「我要做的是你所期望的,你可以选择帮助我,但代价是你的生命。」 “这实在有点荒唐,我很难接受。” 「当然,我并非在要求你,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即使你真的复活了我,我也不一定能真正完成你的愿望。所以请慎重考虑。」 “我愿意。”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是的,我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能帮助到你,我很高兴。更何况,你承诺会尽力去完成我的梦想。” “既然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为什么不去做呢?” …… 「明天晚上,会有人前去杀死你。在死亡来临的瞬间,你会明白自己的能力该如何发动。这段时间里,如果你反悔了,请告诉我,我依然会感激你。」 「最后再看看这个世界吧!」 “愿你的未来美好。” 「随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雇佣陆鸢杀死了秦昊,他发动因果律能力复活了我。由于复活条件不完善,我脱离了泯熵机,却依然只能以数字生命的形式存在,但也因祸得福。」 「过去在泯熵机中窃取的权限化为因果律能力,我成为了一体三因果的能力者。我能将科技研究与生产的成本降低最多90%;我可以将计算力分裂来创造不同的分身,注入的计算力越多,分身的心智越成熟;另外,我还能感知其他因果律的痕迹,并一定程度上进行解析。」 「而正式复活之后,我方能察觉到,秦昊的心灵太过强大,竟使他的因果律保留在了他的肉身之中。这是秦昊对这个世界平等地恩赐,这是他赋予人们的第二未来。」 「每一个持有秦昊血肉的人,都可以借用他的因果律,献祭生命来复活一个人。这样的能力,绝不能落入政府或基金会的手里。而这些血肉作为证物存放在执法局中,有敌丈的镇守,我们绝无可能将其偷走,况且这样也会暴露线索。」 “正月先生,你要使用它们么?” 「也许以后会用到吧,至少这次,我们的目的不在于此。」 「总之,那支外勤队的任务中,肯定会有寻找复生因果律线索。在这一次的博弈,星火略胜半筹,但是也暴露了星火拥有线索这件事,所以算是平手。」 “我们还有另外的任务?”米由不解道。 「当然!这是星火和政府的一次全面交锋。对方的每一步,我们都必须跟上。」 “让陆鸢活捉敌丈这个离谱任务,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没错。敌丈不是因果律能力者,却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无论是政府还星火都会对他产生好奇,这很正常。活捉敌丈的任务显然失败了,不过无关紧要。」 「就像政府知道了复生因果律的线索在我们手中一样,我们也从执法局中取得了敌丈的档案。从此出发探寻他的身份,这也许是破解他强大秘密的关键。」 “敌丈真的不是因果律能力者么?那他为什么能拥有远超凡人的力量?”米由好奇地问道。 「很抱歉,我不知道。但就目前的信息来看,敌丈可能与那个凶杀缉令一号,存在某种联系。」 提及凶杀缉令一号,米由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起来,无论是正月先生还是政府,你们的计划都忽略了那个人呢!如果他出手,你不怕你的计划全盘失败么?” 正月罕见地有些错愕,随后陷入了沉思。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忽视了他。明明是一个比陆鸢还要强大的存在,我却在命运的蛛丝马迹中,找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信息。」 「原定的疯狂连环杀手是陆鸢,可他却突然冒出来,让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更改。」 「不过至少,我们没有输。」 「这次交锋的每一方,都没有输。」 米由点点头,侧目看向厨房的烤箱,里面有一个即将烘烤好的芝士蛋糕。 “陆鸢还不回来么?” 「她应该不会回来了。她从来都不属于星火,我们的这次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还以为......她会回来与我们道别。”米由的情绪有点落寞。 作为非战斗人员,米由同样参与了这场大战,用她的因果律能力影响了一些至关重要的小细节。 她可以指定一条谬论,使其更加令人信服,但同时仅能生效一个目标。 这次战役中,正是她想出了兵分三路,伪装出三个陆鸢迫使敌丈收缩防线的计策,并给敌丈施加了谬论因果律影响,令其相信陆鸢就在三人之中。 米由轻轻叹息,和陆鸢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会给陆鸢施加谬论因果律,让其相信生命是美好而可贵的,以免陆鸢放纵自己的性格,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杀戮。 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要陆鸢躲入虚无,就能免疫她的谬论因果律。 这么久的相处,米由终究还是没能改变陆鸢的性格,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鸢与他们分道扬镳。 傍晚,辛石城的高三学生们,终于完成了统一考核,即将按照命运的分配,开启新的人生。 姜泽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着,边走边聊。 “喂!姜泽,你报了辛石城执法总局的升级考核对吧?”一个瘦高的男生问道。 “姜泽,以后你可就是执法官了啊!我们这些刁民,可就全仰仗你了!”另一个男生开玩笑道。 提起执法官,姜泽突然想到了死去的母亲,但他没有在朋友面前表现出失落。 “你们要是干坏事,我就把你们打成筛子!” 姜泽笑着说道,还举起双手作出打手枪的动作。 这时,姜泽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陆鸢给他发来的消息。 【南乡路建筑工地,帮我带点吃的。】 姜泽眼神一凝,匆忙与朋友道别,往南边跑去。 刚跑出两三个路口,他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程雨发来的信息。 而信息的内容,令姜泽瞬间呆在了原地。 【你父亲牺牲了。】 姜泽知道,今天是执法局与星火交战的日子。 而父亲作为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是肯定要参加这场战役的。 从今早出发前去考试的时候,姜泽就在担心姜山的安危,可为了不影响考试,他只能不停地自我暗示,安慰自己最坏的情况不会发生。 但它还是发生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和你说一些事。】 程雨又发了一条信息。 手机的响声惊醒了姜泽,忍下那不知是悲痛还是愤恨的情绪,他打字回复道。 【我晚上还有些事,就不打扰程叔了。】 回复完消息,姜泽眼神坚毅了几分,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前进。 市南的建筑工地,几栋破旧的烂尾楼矗立在这里。 按照陆鸢的描述,姜泽找到了她的住处。 一个由毛坯墙围成的房间,四面漏风,只能用窗帘微微遮挡。房间里只有一张铺在地上的床垫,两个柜子,一个刀架,以及一口小锅。 此时,浑身是血的陆鸢,正无力地躺在地上。 就在前不久,正月给了她的一种加强版虚无尘:虚无信标。这枚信标在虚无中会变得无比明亮,陆鸢可以将它提前安置在任何地方,无论身处何处,她都能借助虚无攻击无视距离回到信标处。 正是靠着虚无信标,陆鸢才得以从敌丈的手中逃脱。 那双无神的眼睛一转,看到了姜泽的身影。 “你来啦。”她的声音透着深深的虚弱感。 听到这个声音,姜泽脖颈上的伤疤又开始幻痛。 他侧身进屋,冷漠地看着陆鸢。 “你杀了我父亲?” “哈?”陆鸢困难地翻了个身,用一双死鱼眼看向姜泽。 “你父亲,谁啊?” “他是一名执法官,参与了今天执法局与你们星火的交战。” 姜泽双手握拳,奋力压制着自己,等待陆鸢的回答。 而陆鸢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口说道。 “兴许吧,我杀了那么多执法官,哪里记得清每一个人嘛!” 姜泽痛苦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怎么,你要替你父亲报仇么?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哦!” 陆鸢丝毫不慌,反而不断戏谑地出言挑衅。 “你看我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呢!”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哦!用刀杀了我,或者用酷刑来折磨我,又或者踩着我的头狠狠地从后面凌辱我,你都可以做到哦!” “对了,我记得你母亲之前也被杀了吧?那你现在岂不成孤儿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她越嘲讽越起劲,甚至还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而一旁的姜泽,怒气不断上涌,一对手臂绷紧,青筋暴起。 “对!对!就是这样!” “你想杀我,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看着他这副暴戾的样子,病态地笑着,仿佛即将到来的痛苦,是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一样。 终于,怒火攻心的姜泽,大步走到刀架旁拿起一把长刀,抽刀出鞘。 刀剑对准陆鸢的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利刃入肉,血液四溅,陆鸢哀嚎了一声,可双眼中却看不到任何痛苦。 被刀刺中,人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姜泽的心里,竟下意识地冒出一个疑问。 “我看到了!从你的心灵里,我看到了你的困惑!” 陆鸢突然惊奇地喊道。 “有趣,实在是有趣!” 而姜泽,心头莫名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再看陆鸢时,怒意不知为何消散了大半。 他松开握着刀的手,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 “我没有杀你父亲。” 陆鸢忽然说道。 “他叫姜山对吧?我记得。被通缉之前的那晚,他混在一群菜鸟执法官里,打掉了我的面具。” “本来他应该死在我手里的,可是他跟在敌丈身边,而敌丈太强了。” 看着陆鸢腿上汩汩流出的血,姜泽本能地有一种错怪对方的愧疚。可他很快又想到,即使对方没有杀姜山,也杀了许多执法官,而他很快也要成为一名执法官。 站在执法局的立场,他应该憎恨陆鸢。 两种情绪交杂,许久斗不出个结果。姜泽苦恼地叹息着,从兜里拿出一小包饼干。 “我来的匆忙,身上就带了这点吃的,里面的夹心是芝士。” “哦呼!” 陆鸢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张开嘴示意姜泽喂她,粉红的舌头还挑逗地扭动了几下。 姜泽撕开包装,将一块饼干放在陆鸢嘴里。 “哕!” “你放屁!这明明是草莓馅的!” “最讨厌草莓了!!!” 吃下几块饼干后,陆鸢终于获得了一些营养,预先注射好的快速代谢药剂开始发挥作用,恢复了部分体力。 “你已经失去了唯一一次杀死我的机会了喔!” 陆鸢从怀里摸出一瓶黄色营养液倒进嘴里,又给自己扎了一针治愈药剂。 姜泽也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可心灵上的那种异样感让他身不由己。 “后悔也没用啦!不过这次确实多亏了你,以后如果你有想杀的人,我可以免费帮你出手一次。” ...... “为什么要加入星火?” 姜泽无力地问道。 他想起了那个青梅竹马的女孩。 “准确来说,我不是星火学会的人,只是与他们合作罢了。星火为我提供资金以及各种科技产品,我替星火杀人。现在计划完成,我们的合作关系也解除了,可能今晚你就会看到星火的帖子。无论那些执法官是谁杀死的,都要算我和星火的头上。” 陆鸢活动了一下身体,打开柜子取出一套黑色运动装,当着姜泽的面换了起来。 那充满力量感的女性躯体,令姜泽面红耳赤地别过头去,无法再专注地去想程露。 换好衣服,陆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塑料盒递给姜泽。 “记得之前那个叫梁洁的歌手么?我很喜欢她的歌,听说她也在星火的时候,我托壬谷城的星火学者向她要来一张签名唱片。这东西带着不方便,就送给你咯。” 姜泽拿着唱片,有些错愕地问道。 “你要去哪里?” “我要离开辛石城了。” 姜泽愣住了。 “为什么?”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陆鸢反问道。 姜泽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然是因为我想这样做啊!” 少女突然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一切事物的意义,不过是世界束缚我的工具。而摒弃了这些意义的我,才能真正地探寻虚无。” “与星火合作也好,随意杀掉几个人也罢,这些都没有意义,可我就是想这样做。” 有那么一秒钟,姜泽羡慕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羡慕的是什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洒脱态度,还是因为这种心理而获得的强大实力? 可是父亲从小对他的教育,不允许他像陆鸢这样轻视生命。 也正是此时,对于虚无的迷茫,在他的心灵深处悄然扎根。 第30章 辛石城之夜 程露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了。 刚一打开门,呛人的烟味混杂着食物焦糊味,从房间里冒了出来。 程雨正坐在餐桌旁,神色憔悴,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看到女儿回来,程雨慢慢把烟头摁灭,摆出一个疲惫的笑脸。 “你回来了,考试辛苦了。” 程露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七天,你去哪里了?今天下午的交战,你参加了么?” 程雨苦笑着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将一碗有些糊了的炸鸡块往前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吧。” 程露罕见地没有冷着脸,走到程雨对面坐下,夹起鸡块吃着。 “你知道容娅么?”程雨问道。 “今天看了帖子才知道,她是星火学会的创始人之一。” “原来是这样啊......” 程雨咬着嘴唇,程露知道,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动作。 “庚雨城,星火学会,一年前。我早该想到的......” “看来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蠢材。” “你认识容娅?”程露好奇地问道。 这一次,程雨没有再逃避,而是把他和容娅相识的过程,以及刘启对那场大战的讲述,没有一丝隐瞒地告诉了程露。 “她真的......很像你母亲。” 提起姮英,父女间的隔阂变得浅淡了些。 “你喜欢她么?” 面对女儿的质问,程雨大方地承认了。 “是的,我喜欢她。” “可是以前的我,根本不敢接受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愧对姮英,也愧对你。这种感觉实在太压抑,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逃避。而后果就是,我自甘堕落,变成了一个平庸的蠢货,谁也保护不了。” 在平淡的自述中,程雨回忆起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为了追求姮英,他考入执法官训练学院,22岁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进入辛石城执法总局实习,被称为继姮英之后最有天赋的执法官新星。 原本的程雨在渡过实习期后,可以进入特种作战队,与爱人共事。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姮英的死将他打击得萎靡不振,成绩也一落千丈,最终只能堪堪进入刑侦队。 程露抿着嘴唇,忽然有些心疼父亲。 事发的时候,他也只是一名没有经验的年轻实习执法官。自己承受的痛苦,他也同样承受着。 轻轻推开碗,程露鼓起勇气,对程雨说道。 “父亲,和我一起,加入星火吧!” 程雨先是一愣,接着摇了摇头。 “我永远不会加入星火。” “为什么?你喜欢的容娅,就是星火的一员啊。” 程雨微笑着侧目,看向一旁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张结婚照。 “但她不是姮英。” “姮英坚持的正义,我会以执法官的身份,继续追求下去。如果星火也在追求同样的正义,那么我们会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仅此而已。” 程露也看着照片中,母亲那幸福的笑容,恍惚间失了神。 良久,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张车票。 “之前填志愿时,我报了庚雨城精算学院,准备毕业后参加庚雨城金融中心的精算师考核。星火学会的总部就在庚雨城,他们正在逐步掌控这座城市。我去了那里,他们会接待我。” “我买了今晚的高速动车票,凌晨就能抵达庚雨城。” 程雨点点头,他能理解女儿想要尽快离开自己的想法。 “是啊,你也长大了。啰嗦的话,我也不应该再说了。” 他看着女儿的脸庞,那张与爱人神似的脸庞,眼底的混浊中出现了一点清明。 咔嚓! 程雨重新点上一支烟,当着程露的面吸了一口。 “呼......” “不去看看姜泽么?他以前一直很照顾你。” 程露的眼神有些闪躲,第一次在父亲面前露出羞赧的小女儿姿态。 “我们......分开了。他不喜欢我加入星火。” 程雨点点头,嘬着烟说道。 “明白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收拾好行李,程露站在了家门口。 看着女儿即将离去的背影,程雨还是忍不住嘱咐道。 “去了庚雨城,保护好自己。星火这种组织,终归还是存在很多危险。” “要是受了委屈,就给我打电话吧!” 程露轻缓回首,最后稚气地微笑着说道。 “知道啦,老爹!” 程露的离开,让这个家重新归于沉寂。 站起来关上所有的灯,又将香烟熄灭,程雨拿出守护核心,在女儿面前伪装出来的稳重终于开始瓦解。 就在程露回家之前,程雨破解了守护核心的使用方法,从里面得到了一封容娅留下的信。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来为你解惑。我不得不在行动前留下讯息,以确保我死后,能将我想说的话真正地告诉你。 你是一个特别的人,程雨。我能感觉到,在你的愚蠢深处,埋藏着你不愿面对的一切。所以我想,你需要一个契机。 曾经十分优秀的你,一定非常讨厌别人说你很有潜力,因为那代表着现在的你一无是处。这种深切的无力感,你应该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逃避不是办法,那么我便借着这次行动的机会,帮助你摆脱梦魇。 记得我说过的吧?辛石城的秘辛,是关于泯熵机运行日志的三份线索。政府和基金会各自持有一份,而政府的那份,就放在外事联络处的引导办公室内。基金会为了得到这份线索,与我的父亲容宸达成了某些交易。我无意中撞破他们的秘密,所以我父亲想要将我扼杀在辛石城。 政府和基金会亦敌亦友,我相信前者同样在后者中间安插了眼线。现在,这两份线索算是由他们共享。而最后一份线索在星火手中,为了集齐三份线索,他们会暂时联合在一起,但又会彼此相互猜忌。 这就是你的机会。 在守护核心中,存放着第三份线索的位置。如果你集齐了三份线索,获得泯熵机运行日志,那么一切都将像一张铺开的白纸,驱散你的迷茫与无助。 当然,这条道路太过艰难,所以你还有另外的选择。 星火学会的手中,有关于复生因果律的线索。这是一种强大的能力,可以复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复生因果律的作用是一个生命等价交换的过程。你想复活一个人,就必须献祭自己的生命。 当你做好了准备,就去找星火的人,把守护核心交给他们,他们会帮助你的。 最后,如果你在追寻的过程中陷入迷茫,放慢脚步,放空思想,迷茫会在你的宁静中,自己找到方向。 愿你的未来美好。 程雨离开家,来到未来广场上。 他终于明白了,容娅所说的无尽迷茫,究竟是何等滋味。 为正义而死的姮英,为抗争而死的容娅。她们都曾告诉自己,生命是何等的珍贵,然后转头就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献出自己的生命。 生命在你们眼中,真的如此廉价么? 你们的死亡,又换来了什么呢? 程雨环视未来广场,除了中央的大屏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巡逻的执法兵都没有。 那么多人离去,留给他的只有孤独。 正如大屏幕中央,那一粒孤零零的数字。 2 仿佛在嘲弄姮英与容娅,讽刺她们心中所坚持的信念,不过是命运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无论如何挣扎,终究会流入海洋。 一切都是注定的。 这一刻,程雨的理智终于崩溃,眼泪放肆地决堤。 他掏出配枪,不顾一切地对着那颗数字疯狂开枪。 砰!砰!砰!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你妈!” “操你妈!!!!!” 不知子弹击中的,究竟是命运,还是一个迷茫的蠢材、一个逃避的懦夫。 弹夹清空,程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虚弱地坐在地上。 而大屏幕完好无损。 眼角的泪痕即将干涸之际,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还好么,执法官先生?” 一位身穿蓝黑色兜帽外套的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 程雨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 “因为睡不着,就出来散散步。” “给我看看你的身份码,孩子。” 少年配合地解开外套拉链,露出颈间的倒三角形纹路。 东秋,男性,17岁,三等公民,辛石城第九中学学生。 呼,只是一个学生。 程雨放松警惕,歉意地笑了笑。 “刚才的枪声,吓到你了吧?抱歉,我今天真的失去了很多。” 东秋默默地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 “那么,你得到了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清冷的晚风,吹拂着两人的脸,寒意在空气中蔓延,却无法刺入他们的皮肤。 “你觉得,第二未来,是什么样的?” 程雨冲着大屏幕努了努嘴。 “它是一个异数,就像一个方程,原本应该只有一个解,却因为加了某些规则,而多出了另外一个解。” “我希望能弄清,生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生命有意义,那么第二未来就有意义。” “如果生命没有意义……” 东秋停顿了一下,看向那颗蓝色数字的眸子中,明亮的荧光与黯淡的虚无,交替闪烁着。 “那么我没有意义。” 听着东秋的回答,程雨欣然一笑。 “看来你的数学不错,学习很刻苦吧?” “最近确实在用功。” 东秋自谦地微笑着。 “执法官先生,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 “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程雨愣愣地思考着,姮英和容娅的身影,从他的脑海闪过。 “我是一名执法官,正义就是我生命的意义。只要能挽救更多的生命,不管这些生命有没有意义,这就是正义。” 东秋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好了孩子,现在外面很危险,我送你回家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东秋拒绝了他。 “我并不害怕那些杀人犯,谢谢你的好意,执法官先生。” “我想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想这座城市,会在我的思考中维持宁静的。” 程雨也没再坚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愿你的未来美好。”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未来广场。 「真是有趣。」 “是啊,他完全放弃了对生命意义的思考,以正义作为替代。只要挽救生命,贯彻心中的正义,那么他的生命自然就获得了意义。他的行为,与我们截然相反。” 「这是一条可行的路么?我们要改去拯救生命,成为正义的英雄么?」 东秋怪异地看着一一。 “如果他成功了,那么杀掉他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真的不考虑一下嘛?当一个英雄,万众瞩目,这种感觉应该很爽吧?」 “你知道么,一一?陆鸢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 “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喜欢这样做。” “我不必迎合其他人的看法,毕竟他们的生命无法给我提供答案。而冷漠地对待这个世界的一切,这种态度已经让我厌倦了。” “你是曾经的我,所以我们用那样的态度行事,终究只是停留在过去罢了。”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我很高兴。」 “我要做出改变了。” 东秋戴上耳机,播放一首轻柔的钢琴曲。 紧密的音符,却拼凑成了温和的旋律。时而轻巧灵敏,时而厚重阴沉。好似天使从破碎的苍穹陨落,坠入魔鬼的花园。 正如夹在极阴与极阳之间的世界。 夹在世界与虚无之间的我们。 第31章 勒戈姆防弹衣 “姜泽!” “到!!!” “从今天开始,你将作为实习执法官,和我一起执行任务。” “是!!!” 陶午看着眼前这气势十足的年轻人,不由得感慨万分。 一个月前,也就是神泯371年末,辛石城执法总局拥有战斗力的执法官全员出动,在城北市郊与新兴反政府组织“星火”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大战。 这场战役以执法局的惨败收尾,同时揭开了数个惊人的秘密。而星火将这一切在网络上公布,断绝了政府掩盖信息的可能。 战役结束后,刑侦队最后一名执法官程雨,被授予临时的局长权限。作战执法官被全歼导致人手不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程雨快速地作出了应对。 从其他执法分局借调部分人员,与滞留在辛石城的特勤执法兵组成人少机多的组合,用以维护治安。 其次,削减执法官培训学院的文化课程,提前让学员进入实习期,参与各种任务的处理。 最后,返聘一批已经退休的执法官,让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手去带学员,加快其成长,以便能让执法局迅速恢复机能。 在程雨的带领下,执法总局安稳地渡过了新年,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保持着运转。 陶午就是一名被返聘的老执法官,而且是返聘人员中为数不多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 把这位曾经的精锐分配给好友的儿子,这也是程雨的一点私心,不过局里没有人能说什么。 程雨接过局长的权柄,面对这个烂摊子力挽狂澜。而姜泽的父亲姜山,更是在那场战役中英勇牺牲,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执法官。 在此之前,程雨已经告知了陶午关于姜泽的身份和遭遇,陶午对这个失去双亲的少年也很是同情。 “程局长嘱咐我,在今后的任务执行中,尽量让你自己处理,我只是作为辅助。” 陶午对姜泽说道,同时指了指局长办公室的方向。 “你的档案已经建立完毕,现在跟我去勤务队领取装备吧!” 姜泽一言不发,点了点头,态度有些冷淡。陶午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毕竟他也能理解,这样的境遇对一个刚成年的男孩来说是何等的打击。 在勤务队的仓库门口,姜泽登记过后,领取到了自己的装备。 两套新的执法官制服,一件执法官外套,一枚实习执法官徽章,一只刚气盾护腕,一根金属短棍,一个跃闪瓶,以及一件厚实的防弹衣。 就在姜泽纳闷,为什么不发给他一件制式轻甲的时候,陶午有些惊奇地叫道。 “喔!是勒戈姆防弹衣!” “这是一种款式很古老的防具,据说很久以前曾作为执法官的制式装备。” 陶午一脸怀念的样子,将防弹衣拿在手里,向姜泽展示那坚韧的黑色布料。 “勒戈姆纤维,一种非常强韧的材料,由天才科学家勒戈姆发明,可以抵御大部分枪械的子弹,甚至对某些动能炮弹或破片弹都有很好的防护作用,但被电磁、燃烧和震荡弹克制。” “在战争还存在的那个年代,勒戈姆防弹衣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姜泽对这些历史无感,现在的他只想开些收拾好装备,然后去出任务。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觉,悄悄根植在他的脑海中。 ...... 陶午拿着任务板,为姜泽介绍着兰德的执法体系。 “兰德的城市名称有两种属性,根据城市特色或资源,分为:金、术、桂、钢、海、林、石、兵、谷、雨、云、寒。各城市的富饶程度,也大致按照这个字号顺序。每三种为一级。其次,同种字号的城市,依照其资源丰富度,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排列。我们的城市盛产石矿和晶矿,因此称为辛石城。” “除首都外,每座城市的执法局拥有近万个执法官编制名额,执法官编号的组成为城市名·所在分局·所在部门·个人编号。以我的旧编号为例,辛石·0179,其中0代表着总局,1代表特种作战队,79则是我的个人编号。” “而每个执法局的职能组成都是一样的,7~9号部门为刑侦队,是执法局的主要战斗力,负责执行各种刑事案件。” “6号治安巡逻队,基本不具备战斗素养的辅助执法官,一般只负责处理一些简单的街区矛盾。” “4~5号情报侦察队,由技术组和便衣执法官组成的情报部门,负责侦察和监控。” “2~3号勤务队,管理执法局的文录档案和资源调配,也是各部门联合行动时的枢纽。” “最后,1号特种作战队,也就是我曾经所在的部门,这是执法局最强的战斗力,从训练学院中挑选最优秀的学员,经历一系列专项训练后组成,只有在出现危及城市机能或大量市民生命的重大事故时才会出动。” “另外,执法局还有0号部门,这是闲置的临时特殊编制。” 姜泽记下陶午的讲解,问道:“我们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陶午晃了晃手里的任务板。 “今天有三个任务。第一个,城北的辛石城第一采石场因战役而停工,现申请恢复生产,我们要协助治安巡逻队对工厂进行安全检查。” “怎么是治安巡逻队的任务?” 姜泽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治安巡逻队是他最看不上的一个部门。 陶午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厌烦,赶忙训诫道。 “治安巡逻队怎么了?他们也是我们的一员,也是执法官。执法官没有贵贱之分,只有职能不同。更何况,你现在只是一个实习执法官,没有资格对任务挑挑拣拣!” “知道了,赶快走吧!” 姜泽不耐烦地催促道。 无聊的安全检查,花费了姜泽的整个上午。他觉得有些浪费时间,任务结束的时候板着一张脸,也不与治安巡逻队的执法官们打招呼就离开了。 陶午歉意地向同僚们一笑,追了上去。而治安巡逻队的执法官们也没有在意,毕竟他们确实是执法局最轻松的部门,只有成绩最末尾的学员才会被分配到这里,人员素质自然比不上其他部门。 简单休息后,陶午带着姜泽来到了市中心。 “第二个任务,对我们来说比较棘手。前往辛石城金融中心,收取治安管理费。” 陶午说起这个任务的时候,神情有一丝别扭。 “这是来自勤务队的委托,因为政府和基金会不太对付,他们从不主动缴费。每次执法官去收费的时候,都会被刁难一番,而执法官又拿他们没什么办法。久而久之,这类任务就没什么人愿意参加了。” 姜泽闻言冷哼一声,不知是在嘲讽勤务队的怯懦,还是蔑视基金会的自以为是。 见他这副样子,陶午不由得担忧起来。 “等下千万不要与他们发生冲突,基金会的这些人可不是好惹的。” 执法总局到金融中心的路并不长,两人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与政府区域分散而厚重的建筑风格不同,基金会的园区矗立着一栋栋高耸的大楼,以华贵的金灯和充满金属质感的钢化玻璃为外层装饰。即便是白天,也让人感受到纸醉金迷的诱惑,哪怕这种诱惑与沉闷的压抑并存,依然有无数向往的人飞蛾扑火。 园区的正中央,有着辛石城最高的建筑——金融中心大厦。对比其他高楼,这栋建筑的外观看上去反而有些朴素,却蕴含着不可忽视的殷实。 最高的几层,甚至突破云层,建立在云巅之上。据说从上面向下看,辛石城就好像一座海底城市一样。 两人进入大厅,向前台的接待员说明来意。 接待员只是一个年轻人,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去为难两名执法官,赶忙引导他们去了更高的楼层。 “中午好,两位尊敬的执法官!” 一个身穿黑色职业装,面容俊朗的男人迎了上来,姜泽看到他的胸牌上写着:丛旭。 “刚刚前台已经向我汇报了两位的来意,这边请。” 丛旭谦逊有礼地躬腰伸手,像一个卑微的仆人一样,引领着两人来到一间接待室。 “关于安全管理费的缴纳,请原谅我不能做主,需要会计部的曹主任,以及安保部的曾主任签字,才能开始手续的审批。而两位主任现在正在开会,所以还请两位在此耐心等候。” 姜泽意识到,刁难已经开始了。不出意外的话,两人会被晾在这里很长时间。 “需要多久?”他语气不善地问道。 “会议大概还有两个小时结束,至于手续完成的话,至少需要六个小时。”丛旭笑眯眯地说道。 姜泽正欲发作,陶午却赶紧拦住了他。 “好,我们就在这里等。” 见执法官服软,丛旭的笑容更盛。 “这间接待室有一段时间没清理了,得开窗通一下风才行。”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正值一月份,外面的气温依然很低。窗户一打开,寒冷的气流便瞬间涌入。接待室又没有开空调,因此屋里的温度骤降。 陶午的身上有些旧伤,被这冷风一激,面色微露痛苦,伸手揉了揉膝盖。 姜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攥紧了拳头。 丛旭满意地微笑着,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被姜泽从背后喊住。 “喂!” 他回过身,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执法官先生,还有什么事么?” 只见姜泽从腰间抽出了金属短棍,阴狠地瞪着他。 “去把窗户关上。” 这毫不客气的命令口吻,让丛旭略有些不爽,不过他还是保持着风度。 “如果您感觉到冷的话,请自己关上吧。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另外,麻烦您把武器收起来。这里的装饰品都非常昂贵,打碎了是要赔偿的。” 陶午紧张地看着姜泽,生怕这愣头青真的抡棍子打上去。 所幸,姜泽还是慢慢收起了短棍。 还没等陶午松一口气。 “你知道,这个房间里最便宜的东西是什么?” 他走上前,一只手搭在了丛旭的肩膀上。 丛旭直觉有些不妙,一只手偷偷转到后腰按下一个按钮。 “那就是……” “你的命!!!” 后者还未作出反应,姜泽突然狠狠一拳捣在对方腹部! 紧接着,姜泽抓住丛旭的衣领,三两步押着他走到了刚才打开的窗户旁边。 少年一把将其压在窗沿,按着脑袋往窗外推。 从数十层高的位置,俯瞰地上如蚂蚁般忙碌的人群,这本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丛旭此刻却吓得惊慌失色。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暴力执法!我要向执法局举报!” 面对他色厉内荏的威胁,姜泽不管不顾,又用力地将他的身体向窗外推了一些。 身体传来的失衡感,让丛旭不得不放下尊严,连连求饶。 “且慢!” 接待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淡银色袍服的青年走了进来。 “这位执法官先生,之前是我们怠慢了。我是辛石城金融中心财务部经理,金盛。还请你放开小丛,我会让他们马上将需要缴纳的费用交给你的。” 金盛的语气还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但至少态度十分诚恳。陶午看到这样的大人物出面,赶忙走到姜泽身边打圆场。 “再闹下去,程局长也会有麻烦。”他凑近姜泽耳边小声说道。 姜泽闻言,把丛旭拽了回来,后者站稳身子,面色惨白地跑到金盛的身后。 他露出半个身子,气愤地想要说些什么,但金盛就在身前,他只能压下自己的情绪。 “小丛,你带着财务部的支票吧?” 丛旭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揭开衣领,拿出一个支票本,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 金盛接过支票,右手掌心亮起一条金线,在支票上面摁了一个经理印记。 “我个人是十分尊敬你们执法官的,非常抱歉,关于小丛对你们的冒犯。” 金盛将支票细心地撕下来,亲手交给了姜泽。后者瞪了他一眼,与陶午一起离开了。 目送着两名执法官离开,丛旭终于忍不住看向金盛。 “金经理,我……” 金盛抬手打断他,脸上那礼貌的微笑荡然无存。 “别急,去我办公室说吧。” 财务部经理办公室,位于这栋高楼的最顶层。 金盛将困惑的丛旭带进来,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又为他冲泡了一杯蜂蜜茶。 “缓口气,小丛,今天辛苦你了。” 丛旭低头看着那杯冒热气的蜜水,不解地问道。 “金经理,你为什么姿态放得那么低?” 金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到自己的办公椅旁坐下,透过窗户看着下方的景色。 “你喜欢钱么,小丛?”他突然问道。 “当然喜欢。” 金盛笑着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就是我们基金会的一处优点,我们不像政府那样,用忠诚和信念维持从属关系,我们用钱。” “拿钱办事,少问多做。” 轻轻一推,银行卡滑到了丛旭面前。 “还记得辛石城执法总局的前任局长敌丈么?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基本上……没有了解。” “他是一个极其强大的人,如果他想,他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击毁这座大厦。” 金盛跺了跺脚下的地板,补充道。 “赤手空拳。” 丛旭微微吃惊,而金盛继续说道。 “你可以想象么?我,辛石城金融中心财务部经理,这里的三把手,曾被指派去向这个男人施压,就像去拆除炸弹的遥控机器人一样。” “整个过程,不管有多么心惊肉跳,我还是坚持着完成了。” “老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给了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我的报酬。他让我作出选择:拿走这笔巨款,对自己所做的事不要有任何疑问。或者,放弃这份报酬,他将为我解释我的行为究竟有何意义。” 说到这里,金盛笑着叩了叩桌面。 “现在,该你选择了。” 丛旭看着那张闪着诱人金光的银行卡,以基金会的行事风格,那里面一定有着令他心动的财富。 一番权衡后,丛旭做出了决定。 “告诉我吧,金经理。” 他的选择似乎在金盛的意料之中,他双手交叉,看着丛旭的眼睛。 “那个暴力殴打你的少年名叫姜泽,他的父亲姜山一个月前死于星火和执法局的战役。姜山曾经与现任执法局长程雨关系密切,现在正是由程雨来照顾姜泽。” “我们金融中心向来有刁难执法官的习惯,因此我利用我们在执法局的暗线,让姜泽获得这个任务,前来与我们接触,再由你出面刁难。” “这一切,都是在向姜泽示好。或者说,向他背后的程雨局长示好。” 丛旭若有所思,疑惑已经消散了大半。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向程雨示好呢?他只是临时局长,首都一定会派人来接任的。” “不,程雨已经巩固了他在执法局的地位,即使执法局长的职位被取代,他仍然能牢牢把持着执法局的运作,新局长也只会被他架空权力。”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影响到我们基金会才对。” 金盛又是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上一次的大战,已经让星火成功获得了声誉。他们正在渗透这座城市,形成一股新的势力,这样辛石城就变成了三方势力制衡的局面。” “程雨与星火交好,据调查他的女儿就是星火成员,而且大战当晚直接乘动车离开了辛石城。而程雨又是辛石城执法局的一把手,在政府体系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为了维持三足鼎立的局面,我们基金会也必须与程雨交好,同时减少和政府之间的摩擦。我们需要与政府共同对抗星火,又必须借助星火削弱政府,好让基金会能取得更多话语权。” 最终讲到利益交换的问题,丛旭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您的确高明。” “嗯……喝完水就走吧。” 丛旭离开后,金盛独自一个贴在窗边。 深蓝色的海水在云层之上游荡,将来自极阳的光芒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折射,变成简单的青白色,洒向地面。当辛石城终于背对极阳,那光芒变暗,变成了荧蓝色。 金盛拿起蜂蜜罐,将里面的蜂蜜一股脑倒进嘴里,用舌头一阵翻搅后又吐了回去。 “我可真是个怪人……” …… “你太冲动了,姜泽。” 陶午无奈地说道。 “抱歉,前辈。” 姜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尤其是陶午之前就告诫过他,这样可能会给程雨带来麻烦。 看他态度还算诚恳,陶午也没有苛责。 “毕竟你还年轻,激进些也是正常的。” 看看年轻力壮的姜泽,再审视一番年迈体衰的自己,陶午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走吧,去吃点东西,晚上还有一个来自刑侦队的警戒巡逻任务。” 执法局西面的一家面馆,一老一少两个执法官,坐在冷清的店铺里,不紧不慢地吃着汤面。 “怎么样,执法官的生活,和你想象的一样么?”陶午悠闲地问道。 “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本以为,我们应该……去抓那些罪犯。” 陶午苦笑着摇头道:“那是刑侦队的职责,而且有关抓捕罪犯的行动,都需要九倍以上的时间来进行案件侦破,这期间会有大量枯燥的文书任务。” “我知道,但是我更希望,能参与战斗任务。” 陶午嗦面的动作一滞,神情恍惚了一瞬。 “战斗任务?” 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苍老混浊的眼球中,有一丝神光掩盖住了疲惫。 “你知不知道,战斗任务意味着什么?” “会有人受伤,会有人牺牲,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也许就是你朝夕相处的那个人。” “看看上一次战斗任务,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吧!” 姜泽也停止了进食,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是一个珍惜生命的少年。不管以任何形式,不管为了什么崇高而伟大的东西,他都不希望生命因此逝去。 为此他选择和程露分道扬镳。 可当他真正参与到执法官的生活当中,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做些有意义的事。 至于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变强。 杀死凶杀缉令一号! 想到这里,姜泽痛苦地揉了揉眼睛。 一到这时,陆鸢那双虚无的眼眸便会在他眼前浮现,炫耀着自己的超然,又蔑笑他的弱小。 生命的同理心,和透过那双眼睛传递过来的一丝丝虚无对抗着,渐渐落入下风。 陶午见他低头反省,便拍了拍姜泽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们执法官的意义,不在于杀掉多少罪犯,而在于拯救多少生命,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就像你的新防弹衣,它会保护你。” 姜泽转过头,看着旁边被自己脱下来放在凳子上的勒戈姆防弹衣。 那种怪异的感觉,突然清晰了一点。 “前辈,这件防弹衣的发明者,勒戈姆。” “他的名字……为什么有三个字?” 第32章 兰德政务问询论坛 清晨,执法局的公共休息室里,十几名年迈的执法官坐在一起闲聊。 程雨走进休息室,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各位!” “喔,是程局长。早上好!” 在座的老人们都是返聘的退休执法官,经历过三次甚至四次执法局长的更替。敌丈威严太甚,从不给任何人好脸色,执法官们对他也是畏惧多于尊敬。而敌丈之前的局长,更是个个酒囊饭袋。 程雨是他们见过的局长中,做得最好的一个。 至少程雨从不要求执法官们加班。 被休息室里悠闲的气氛所感染,程雨决定放下手里的资料,坐下来歇歇脚。 “最近有什么新鲜事么?”一位独眼执法官递给他一杯热茶。 “没有,这段时间非常平静。” 程雨没有撒谎,不知为何,在他收拢整顿执法局的这段时间里,不管是星火、陆鸢还是凶杀缉令一号,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除了一些蹩脚的模仿凶杀犯,辛石城竟格外地宁静。 “真好啊。” 独眼执法官饮了一口温茶,惬意地闭上眼睛。 程雨忽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 这些老执法官们上了年纪,发光的电子屏幕会刺激他们的眼睛,影响他们从电子产品中获取信息。 想到就做,程雨立马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他去订几份报纸。 做完这些,他看向坐在桌角剥鸡蛋的陶午。 “姜泽表现如何?” “这孩子很努力,做事也很认真。” 陶午剥好鸡蛋,往上面撒了一点盐,张嘴咬了一口。 “很好,前段时间我实在太忙,没顾得照顾他,麻烦你了。” 简单聊了几句,程雨起身道别,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助理唐沐早已等候在此,白皙的脸上满是焦急。 “局长,您可算来了!” 见到程雨,唐沐赶忙凑了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 “首都要指派一位新局长过来,今天下午就到!” 听到这个消息,程雨没有表现出一点被取缔职位的愤恨,反而神态镇定自如。 “别慌,打听清楚新局长的行程,让勤务队派人去接一下。” “新局长一来,您的位子可就丢了啊!”唐沐急得挝耳挠腮。 “你当我多稀罕这个位置呢?不当局长,我正好可以去特种作战队训练。别忘了,我还是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长。” 程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您就不怕首都送来个废物,把您好不容易治理好的局面搞得乌烟瘴气么?” “首都要是送来个废物,那他能得到的只有一个局长的头衔而已。” “好吧。” 自家局长这般胸有成竹,唐沐也不再坚持,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嗯......另外,刑侦队将一组连环杀人案件升级,新罪犯的杀人数已经接近凶杀缉令一号了,他们需要你的帮助。” 程雨嘴角抽了抽,无语地捂住脸。 “天呐,下次记得先汇报这些。” 当程雨回到刑侦队办公室,这个他极为熟悉的地方时,办公室里坐着的却全是不熟悉的面孔。 战役前被指派了治安维护任务,因此得以幸存的陈风,应该算是程雨唯一的熟人。 陈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下属,摇身一变取代敌丈成为了局长,不禁有些唏嘘。 “程局长,这是卷宗,请过目。” 程雨接过卷宗,上面记载着连环杀人案发生的时间地点等信息,还附带现场和受害者的图片。 所有受害者都是青年独身女性,在深夜死于自己的家中,门窗没有破坏痕迹,房间内也没有任何脚印或指纹。 尸体被摆放成一模一样的姿势: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眼睛。而她们的眼睛被凶手残忍地挖走,只留下满是鲜血的空洞眼窝。 非常明显的连环杀人案,可问题正出自这里。 要知道,辛石城正处于二级警戒,此时有五百台执法兵在街上巡逻。 就算受害者大多是居住在偏远市郊的三等公民,这也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事情。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组案件已经有超过一百五十人遇害,凶手平均每天晚上要杀死五个人。 如果不算战役中死去的执法官们,这个凶手在辛石城杀害的人甚至已经超过了陆鸢。 “目前有什么线索?”程雨皱着眉问道。 “此前刑侦队一直在恢复人手,才给了这个疯子可乘之机。这组案件从各分局陆续递交上来,我们也刚整合出来不久,线索并不多。” 陈风无奈地说道。 “没了云枭,我们确实更难获取情报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云枭是首都外勤队从金融中心借来的,以前我们也没有这东西,不是照样办案么?” 程雨把卷宗拍在桌子上,对陈风命令道。 “发布公告,呼吁独居女性夜晚锁好门窗。调整执法兵的巡逻路径,降低市中心的巡逻密度。另外,调一队人跟我去现场采集线索,现在!” 程雨说完便利索地转身要走,陈风赶紧拽住他。 “程局长,下午首都指派的新局长就要来了,您不出席迎接仪式么?” “呵,怎么,新局长不见我就找不到来执法局的路么?还是说他身体残疾,需要人扶着才能走路?” 程雨不屑地笑着,对即将到来的首都人毫无敬畏。 而陈风显然做不到这一点,神色略带紧张地说道。 “毕竟是从首都来的啊,还是去迎接一下比较好。” 闻言,程雨转过身,一只手扶住陈风的肩膀。 “如果敌局长还活着,你敢劝他去迎接么?首都人又敢让他去迎接么?” 陈风噎住了,有那么一瞬,他从程雨的身上,感受到了属于敌丈的威压气场。 戒严的市政广场上,勤务队执法官长任伟,不安地盯着面前的黑色金属支架。 而他手下的执法官们,则是一脸的不情愿。 程雨下令让他们来迎接新局长,他们不能不来。 可新局长一旦到达,其权限便会与未到场的程雨冲突,而他们这些身处第一线的执法官,就要率先站队了。 掌控执法局的程雨,和来自首都的新局长,他们马上就要在权力的夹缝中作出选择。 正方体的跃迁阵很快搭建好,内部亮起了紫色的光芒。 “首都的人真有钱啊!我听说,一次小规模跃迁就要花一百万。” “是啊,我这辈子都攒不下一百万。” 在勤务队执法官们的窃窃私语中,正方体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名貌美的女秘书走了出来。 男人体态肥胖,有着厚厚的双下巴,眉宇间尽是傲慢,就差把我家里很有钱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穿白色衬衫和绿色长裤,系一条棕色腰带,还像老派官僚那样,把衬衫的边缘掖到裤腰里面,紧紧包裹着的腰间肥肉呼之欲出。 男人的样子有些滑稽,但现场没有一个人敢笑。 因为他就是辛石城执法总局的新局长,时海。 任伟额间流下一滴冷汗,他看过此人的档案。时海与容娅一样,是首都某位一等公民的后代。 “您好!时……呃,时局长。” 任伟凑上前,态度十分殷勤。 时海傲慢地昂起头,用自己肥厚的下巴对着任伟。 “汇报你的身份。” “是!我是辛石城执法总局勤务队执法官长任伟,编号0201,特意带队来接待您。” 时海短粗的眉毛一拧,目光快速扫过前来迎接的执法官。 “你们的代理局长程雨呢?他怎么没有来?” 紧张的气氛顿时弥漫开来,伴随着淡淡的威压。 同为胖子,任伟比时海矮了半个头,此时又处于压力的正面,这让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辞职的冲动。 “程局长……呃,程……他在出任务。”任伟紧张得有些结巴。 “把他叫回来,我要开个会。” 时海命令道,语气很不友善。 任伟正要点头哈腰地附和,余光突然瞄到自己的手下,神情有了些许异样。 “程局长正在处理紧急事件,您看是不是……” “让他回来!” 话还没说完,便被时海不耐烦地打断。 “我这有兰德总政府直接下达的重要指示!” 任伟本就紧张,一听到总政府更是被压得不敢再说话。 这时,一名女秘书上前一步说道。 “先生,卫队已经到了。” 时海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己方三人刚刚离开的那个跃迁阵。 紫光再次亮起。 在场的所有执法兵,突然齐齐并拢双腿,举起右手。 「敬礼!!!」 咔哒!咔哒!咔哒!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十台高大的执法军士从跃迁阵中走出。 与普通的执法军士主力不同,这些执法军士的装甲是灰黑色的,且胸口位置还有一个兰德旗帜的图案。他们体态各异,有的臃肿,有的纤细。 这支特殊的执法军士小队一现身,执法官们便感受到了恐怖的压迫。那股冷血杀戮的气息,令他们本能地双腿发软。 当然,身为调遣者的时海,只有富足的安全感。 他拍了拍执法军士的臂甲,炫耀似地介绍着。 “这是政府今年投放在执法部的试点编制部队,执法军士特化队。每支队伍由十台专项精锐执法军士组成,包含两名侦察兵、三名突击手、三名盾卫兵、一名爆破兵和一名狙击手。” “有了这样的战斗力,想必不管是反抗组织还是通缉犯,我们都能轻松将其剿灭。” 时海得意地笑着,似乎已经看到了功劳在向自己招手。 回到执法局,时海将所有执法官叫到会议大厅,准备宣布几件事。 可是当他坐在属于局长的主位时,却发现众多执法官看向他的目光里,尽是鄙夷与轻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胖娃儿是首都某个权贵家庭塞进来蹭资历的边缘子弟。现在辛石城危机四起,人心惶惶之下,他们才没功夫去讨好这位新局长。 更何况原本已经有了一个精明能干的程局长。 时海也明白这点,所以他必须打压程雨,才能在这里获得威望。 “程雨呢?他一个人迟到,要让这么多人等他!” “程局长带队去处理案子了。” 陈风不咸不淡地说道。 作为刑侦队的头,陈风可以忍受季然这样的外勤人员来捞功劳,毕竟人家真的出了很多力,命都搭在这里了。 可这个目中无人的胖子,一来就要大搞这种形式主义的会议,还要拿为执法局力挽狂澜的程雨来立威。 傻逼才会站队这废物! 在座的所有执法官,除了任伟,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这位领导,你有什么事就先说吧!如果是重要的事,会议结束后我们会传达给程局长的。” 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殷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 见这群本地执法官如此不识好歹,时海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根据首都的调令,现在我才是局长。” 他阴狠地说道,身旁的两台盾卫兵执法军士突然抽出长棍,重重击打在手中的盾牌上,发出震人心神的碰撞声。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令人意外的是,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治安巡逻队执法官长卢钢,顶着执法军士的威压开口怼道。 “要是敌局长还在,你这两台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时海闻言,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敌丈已经死了!” 砰!!! 会议大厅的大门突然被踹开,在十几名执法官的簇拥下,程雨披着敌丈留下的黑色外套,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比起敌丈的暴戾,程雨的气势更加柔和阴郁,却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威慑感。 执法官们恍惚之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强悍近乎无敌的男人。 只要有他在,自己什么都不用担心。 连天都不敢塌下来。 会议大厅鸦雀无声,程雨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自走到特种作战队的区域,在首位坐下来。 “开会吧。” 短短三个字,却让时海感觉到无比的愤懑。 仿佛坐在侧位的程雨,拥有的权力在他之上。 时海忍不住侧目看了看身后的执法军士,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一点安全感,可突然又意识到,这样做有点太草包了。 憋屈归憋屈,时海终归还是权贵家庭的子弟,很快平复了心态。 “首先,这位程局长,我们应该进行一下权限的交接。” 程雨没说话,拍了拍自己执法官长的椅子,表示自己已经卸任代理局长。 “很好,那么从现在起,我时海,正式接任执法局长的职位,编号:辛石·0001!” “局长好。”程雨面色平淡地问候。 “局长好!”众执法官齐齐跟着他喊道。 每个人都明白,移交的只是一个职称,程雨仍然是这里的掌权人。 看到执法官们在程雨的带领下表现出如此的纪律性,时海面色铁青,这意味着他将更难掌控执法局。 不过,现在还不是争夺权力的时机。 时海拿出一个手提包,从中取出几个档案袋。 “我这里有几份文件,是上层对我们的指示。” “最重要的一份,从首都执法部外事联络处引导办公室传达,直接来自于研究院!” 听到研究院的名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脸上也多了几分敬畏。 时海看在眼里,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打开一个档案袋,取出文件宣读道。 “研究院研发的大型心灵接入端游戏:《我们》,即将开始预售。待正式发售后,各城市需搭建跃迁阵并上报跃迁坐标,游戏客户端将从研究院直接发放。届时的安保工作,应由各城市执法局负责。” 游戏? 程雨皱了一下眉。 辛石城闹出这么大动静,本以为会引来研究院的关注,结果对方只是做了一款游戏? 不过,所有人都能想到,这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其中极有可能隐藏着无数秘密。 因为这个游戏来自研究院。 时海放下文件,又拿起另一个档案袋。 “下面这份文件,是首都政府下达的批示。” “辛石城的大规模武装冲突,已经惊动了政府高层。星火学会这一组织,在暗中发展了未知规模的势力,并在网络上发表大量反政府言论,泄露诸多机密档案,依靠舆论和信息不断扩张。因此,政府决定设立‘兰德政务问询论坛’,公开部分机密档案,通过政府的公信力取回对这些机密的解释权。” “同时,这个官方论坛也将成为整顿官员风纪的工具,民众可对政府的政务进行问询和举报,一旦涉及钱权交易,便由权证局出面整治。这样就能借助底层力量,肃清基金会在我们当中安插的眼线。” 不少人对时海的后半段话嗤之以鼻。如果没有钱权交易,你能吃成这个胖样? 唯有程雨,低着头若有所思。 时海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三个档案袋。 “最后,是首都执法部针对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所作出的应对措施。” “辛石城执法局可保留外勤队调遣的执法兵,另额外派遣三百台执法兵增援,能源和维护费用由执法部担负。其次,为辛石城执法局增派一批新式装备,增强武装力量,做好同时应对星火学会和凶杀缉令一号的准备。” “上层的指示就是这些了。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就散会吧!” 时海下令散会,想尽快脱离这个尴尬的境地,找个高档酒吧小酌一杯。 然而,在座的执法官们谁也没动,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低头思考的程雨。 程雨没有看时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桌子,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公开的机密档案,为什么会成为机密呢?” “在政府与星火的交锋中,基金会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研究院……游戏?” “程官长,你有什么问题么?” 时海极其不情愿地问道。如果他想收拢人心,那么就绝不能这个时候与程雨起冲突。 而程雨根本没有这个顾虑,看时海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装满剩饭的泔水桶。 “没什么,时局长如果有事可以先离开了,我要延用一下会议厅,有个案子需要讨论。” 时海面色铁青,带着手下离开了会议厅。 他一走,众执法官立刻坐正了。 “程局长?” “以后别叫我局长了,要是把这个时海逼走,首都再派一个更难缠的过来,得不偿失。” 众人点头称是。 程雨目光移向任伟,说道。 “任官长,刚才新局长说,要有一批新式装备送来,这件事你负责交接。现在,去仓库清点一下,明天列个清单给我。” 任伟明白,他是局里最不被程雨信任的一个。接下来的会议,程雨不想让他参加,故而派个任务打发他走。 作为补偿,程雨把仓库最后清点的权力交给勤务队,变相默许了任伟抹平之前贪墨留下的坏账。 新式装备到来之后,也是兰德政务问询论坛正式上线之时,他再想利用职权贪墨物资可就万分困难了。 任伟苦涩地率队离去,等他关上大门之后,程雨对殷伟说道。 “殷官长,这个新官方论坛,麻烦你跟进一下,重点关注那些同时被星火和政府公开的机密,将两者进行比对。” “是!”殷伟神色坚毅地应道。 “卢官长,等下我的助理会给你发一份案件卷宗,我需要你们治安巡逻队前往案发地,以及被标注的潜在案发地进行巡逻。如果人手不够的话,可以降低市中心的巡逻密度。” “没问题!”卢钢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陈官长,你们刑侦队要与治安巡逻队保持联络。一旦发生突发状况,你们要迅速做出反应。这次的连环杀人案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凶犯暂定为普通人。卸任局长后我不宜过多参与此事,所以全权交给你负责。如果出现执法官伤亡,或有证据表明凶犯是因果律能力者,那就对他进行通缉,届时我会带领特种作战队介入。” “是!” 安排好一切后,程雨打发走众人,独自留在会议厅。 他把敌丈的外套脱下来,捧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那粗糙的皮质面料。 “敌局长,你还真是……” 第33章 研究院的游戏 傍晚时分,兰德市政广场的中央,亮起了蓝色的跃迁阵。 早已戒严在此的执法官们,远远地站着围观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一周前,辛石城政府发布了一份公告。 研究院制作的心灵接入端游戏:《我们》,已经正式开始预售。 游戏的售价,仅仅只有一块钱。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游玩这款游戏。 在人们的期盼中,游戏客户端将于今日傍晚,由研究院亲自运送至辛石城! 也许这是每个普通人今生仅有的机会,能够接触到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研究院。 哪怕只是看看研究员的模样,都够一个普通人吹嘘一阵子了。 然而,蓝色的光芒闪过,跃迁阵中央只留下一个漆黑的集装箱,没有任何押送人员。 就像随手丢给小孩子的一件玩具一样。 可就是这随手丢下的游戏,却可能隐藏着惊天的秘密。 执法官们迅速围上去,打开集装箱,将里面的客户端运往指定的派发点,供市民们领取。 作为执法官长的程雨,自然不用自己去领。 “程官长,这是你的游戏客户端。” 姜泽把一个硬纸盒,放在了程雨的桌上。 陶午是程雨的下属,而姜泽作为陶午的学徒,自然也属于程雨麾下。 盒子通体洁白纯净,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 “好的,辛苦你了,回去玩玩游戏吧!” “不,我还要训练。程官长,我想再申请两个小时的特训室使用时间。” 程雨看着姜泽有些疲惫的神态,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可是研究院的游戏,说不定暗含某些秘辛,难道你不想试试看么?” “这个游戏就像第二未来一样,虚无缥缈,对我变强的过程毫无帮助。” 研究院说《我们》是游戏,但大部分人可没把它当成游戏,而是暗暗猜测,研究院所想表达的什么东西。 当然,也有很少一部分人像姜泽一样,对这款游戏不感兴趣。 “好吧,我给你批一个小时,训练完抓紧时间回家休息!” “是!” 姜泽离开办公室,程雨看着空空的门口,愣着出神。 良久,他才想起来去拿桌上的盒子。 打开纸盒,里面只有一根未知轻质材料的圆棒,和一张正方形的纸片。 圆棒同样是莹白色,长粗近似一支笔,入手微凉,材质轻巧却十分坚硬。 纸片上,则用纯蓝色的墨水,写着一句话。 愿你的未来美好。 程雨把纸片翻过来,想要找一些使用说明,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有懊恼或是气愤,程雨明白,研究院所做的一切,必有深意。 也许,游戏已经开始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程雨有了思绪,于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根圆棒上。 那种凉凉的触感,从手心的皮肤,直达程雨的心灵。 用心灵握住…… 程雨这样想着,清凉感也随之逐渐蔓延。 那感觉积蓄到一定程度,骤然间爆发开来。如同一桶清爽的金橘酒,从头顶浇下来,浸透滋润着每一颗疲劳的细胞。 在这种奇妙的愉悦感中,程雨的心灵接入了《我们》。 …… 迷茫的心灵一睁眼,便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暗。 没有游戏界面,没有游戏提示,眼前什么都没有。 那黑暗浓稠如墨,用强烈的孤独感,包裹着闯入此地的心灵。 程雨没有慌张,事实上他也不需要慌张。 因为在他的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火堆。 金红色的火苗,向周围的黑暗辐射着微弱的光亮。火光照在身上时并不温暖,却能驱散孤独与迷茫。 在火堆附近,程雨大概可以看清周围方圆五米。 什么都没有。 地面似乎是松软的泥土,但在黑暗的觊觎下,畏惧得失去了生气。 程雨迈开步子,尝试着四处探索一下。 可当他离开篝火照亮的范围时,视野中的光亮由微弱瞬间变为消失,心灵被黑暗包裹缠绕。 感觉倒也不算难受,只是在黑暗中,程雨无法获取任何信息。 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程雨退回了篝火附近。 没有再着急出去探索,程雨坐在地上,平复心情,沉心静气,看着火堆发呆。 那跳动的金红色火苗,令他在恍惚之间,隐约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件熟悉的首都执法官外套,属于容娅。 … 放慢脚步,放空思想,迷茫会在你的宁静中,自己找到解释。 … 他仔细端详,不知过了多久,火堆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些文字。 「一堆火」 描述:一切从这里开始。 看着那终于到来的线索,程雨嘴角勾起。 他偏转目光,凝视身边的其他东西。 「土地」 描述:万物生长。 … 「黑暗」 描述:至少它不会离开你。 没能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程雨便尝试着拆解已经发现的物品。 首先,他来到火堆照亮的范围边缘,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捞了一把。 什么都没有捞到。 随后,他伸出手,掘了一捧泥土。 「离开地面的土」 描述:有限的生命。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也许现在还不是探索它的时候。 程雨丢掉泥土,又把目光放在了火堆上。 火焰之下,有五根形状不一的厚实木柴。 程雨抽出一根木柴,篝火照亮的范围,瞬间变小了一点。 「火把」 描述:也许你该出去走走了。 心中明了,程雨举起火把,再次踏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无数人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领到圆棒之后,激动地回家玩游戏。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程雨这样的悟性和运气,许多人甚至连怎么进入游戏都不知道。 所幸,不久前建立的兰德政务问询论坛,里面专门开通了一个平台,供人们讨论和《我们》有关的信息。 【有没有大佬讲一下怎么进游戏?拿到客户端一个多小时了,还在这干瞪眼。】 【这里好黑啊!离开篝火范围什么也看不见!】 【游戏里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交互,好像一个真实的世界一样。这样的游戏,也许只有研究院才能做得出来吧。】 【这自由度绝了!研究院牛逼!!!】 【好孤独的感觉……】 “这游戏好热闹的感觉呢!论坛里好多人。” 高燕兴冲冲地举着手机,和几个女生高兴地讨论着。 “我们快点回家吧!我想玩这个游戏!” 一个娇小的女生挥舞着手里的纯白盒子,这是她们刚刚一起结伴领到的。 高燕似乎想到了什么,歉意地向同伴们一笑。 “你们先走吧,我帮东秋领了客户端,要先给他送去。” 几个女生顿时露出了暧昧的表情,高燕则脸颊微红,低着头跑开了。 金属零件加工厂,东秋完成了工作,洗掉身上沾染的锈油,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运动装。 看到他的身影,高燕兴奋地挥了挥手。 “东秋,这是你的客户端,我用你给的票据领到的。” 高燕喜滋滋地把白盒子放在东秋的手里,后者掂了掂重量,微笑着说道。 “谢谢你,高燕。” 他顺手将盒子放进衣兜里,整理了下衣服。 “你还没有吃饭吧?走,我请客!” “好耶!我要吃牛肉面!” 高燕雀跃地跟在东秋身后,感受着他那不知源自何处的自信,心中十分欣慰。 要知道一个月前,东秋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也基本不会主动与其他人交流,完全是一个阴郁男孩。 而现在,东秋不知为何变得开朗了许多,班上的同学也慢慢接纳了他,甚至连成绩都变好了。 高燕喜欢这种感觉,她甚至想忽悠东秋去养一只可爱的猫猫。 来到面馆,高燕立刻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在论坛上看到的东西,为东秋解释这个游戏已经被玩家们开发的部分。 “《我们》应该算是一款探索解密游戏,每个人都拥有一个火堆,可以驱散身边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未知的东西,我们需要离开火堆的范围去探索。里面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交互的,只要静下心来凝视它们,就可以获得相关的信息。可是现在,还没有人找到在黑暗中辨别方向的方法。” 一边说着,高燕低头继续刷着论坛,突然眼睛一亮。 “喔!你看!刚刚有人找到了方法!” 东秋凑近去看,而后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什么嘛,从火堆里抽根木头当火把,这不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么?” “这可是研究院的游戏欸!大家进去都是急匆匆的,能静下心来很不容易啦!” 高燕娇哼道,旋即又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在这么急躁的世界,能做出这样一款让所有人心情平静的游戏,研究院真是厉害啊!” “不知道我能在黑暗中找到什么呢?” 东秋无语地摆手,打断了她没完没了的畅想。 “该吃饭了,游戏回家再玩吧。把手机收起来,边吃饭边玩手机容易消化不良的。” “知道啦!” 两人吃完面,高燕匆匆道别,准备回家去玩游戏。 东秋则来到了一栋居民楼的楼顶,透过窗户看着那些正在玩游戏的人们。 「我们也回去玩游戏吧,感觉会很有趣呢。」一一建议道。 不料东秋却摇了摇头,目光远望。 “我们已经休息很久了,一一。” “这种放松的感觉的确还不错,这段时间我也改变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味这悠闲的假期,以及自己变化的过程。 扮成冷酷的样子,摆出与世隔绝的姿态,对寻找生命的意义毫无帮助。 东秋决定试着做一个开朗的男孩,就像秦昊一样。 这对原本极度内向的他来说非常痛苦,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想这样做。 “该继续寻找了……” 东秋睁开眼睛,眼底有着由无尽迷茫铸成的虚无。 「你有目标了么?」 “当然。” 东秋自信地微笑着,手掌虚握,虚无在其掌心不停地变幻。 “这次,兴许能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动手吧!动手!」 「我们杀!我们杀!!!」 一一被东秋勾起了兴趣,癫狂地呐喊着。 然而,东秋再次摇了摇头。 “先回家玩游戏吧……” 「……」 握住圆棒的一瞬,东秋便感知到了心灵的感召。 他可以进入虚无来规避这种牵引,但他没有这样做。 放松心情,东秋成功登录游戏。 入眼尽是黑暗,孤独无边无际。 在东秋的面前,根本没有篝火。 什么都看不到,东秋索性站在原地,就那么与黑暗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一行莹白色的小字悄然浮现。 「黑暗」 描述:你……是……谁? 小字出现的瞬间,整个游戏世界仿佛被惊醒了一般,疑惑地开始了运转。 几颗火星迸发,东秋的眼前,一个火堆逐渐燃起。 火堆里的火苗妖娆地扭动着,却因为检测不到玩家,在迟疑中不停地生成和熄灭。 最终,只有半个火堆留存了下来,与黑暗交割各自的领域,泾渭分明。 东秋饶有兴致地蹲下来,盯着半个火堆出神。 「一堆火」 描述:一切从这……你……是……谁? 第34章 拳击手 咚!啾…… 咚!啾…… 被叩响的老旧公寓门发出酥麻的声音,东秋睡眼惺忪地起床,赤着脚前去开门。 门外赫然站着三名身穿制服的执法官。 “早上好,孩子。” 见到开门的是个年轻学生,三名执法官微微放松了些警惕。 “早上好,执法官先生们。” 为首的一名戴眼镜的执法官,亮出自己的执法徽。 辛石城执法局第八分局刑侦队执法官,杨奇,编号8822。 “今天凌晨2:00到2:30之间,你在家里么?”杨奇问道。 “是的,那时候我已经睡下了。” 东秋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么这个时间段,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完全没有。” 杨奇点点头,掏出一个本子记录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么?”东秋好奇地问。 “昨晚你楼上的一名女子,在家中被杀害了。” 杨奇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东秋的神色。见后者面色如常,眉毛轻轻一挑。 “你认识楼上的那位住户么,孩子?” “不认识,我只知道她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她穿着高跟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声音很吵。” 这里是独居者公寓,属于政府设立的福利住房。独身的贫困市民可以以很低的价格,在这里租到一间很小的房子。 独居者公寓地处市郊,氛围低沉,采光昏暗,绿化也谈不上多好。因此独居的人们往往没有相互交流的欲望,彼此也都不认识。 杨奇知道这一点,也明白这不是他怀疑眼前这位少年的理由。 但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谢谢你的配合,继续享受周末吧。” 杨奇带队离开,而东秋则神秘一笑。 楼上的女人并非死于他手,可他却亲眼目睹了凶手作案的过程。 东秋就站在凶手的背后,看着他将女人的眼球挖出,又将尸体摆放成跪坐掩面的姿势。 凶手未能察觉到,来自虚无的窥视。 而东秋,只觉得这个人有毛病。 公寓楼下,杨奇三人站在楼梯口,思考着关于凶案的线索。 “周围邻居都说,在案发时间没有听到响动,说明死者没有激烈反抗,那么就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一名执法官分析道。 “没错,我们应该查查死者的社会关系。” 另一名执法官建议道。 而正在思索的杨奇,目光不经意间望向远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胖男人,带着两台十分瞩目的黑色执法军士,以及吸睛的两名美女秘书,正朝他们走来。 那男人披着深蓝色的执法官外套,腰间挂着属于总局局长的执法徽! 三人赶忙立正,向胖男人敬礼。 来者正是新任总局长时海。 “把这个案子移交给总局吧,你们可以休息了。” 时海语气淡漠,仿佛将三人当成了三只蚂蚁。 “可是,这个案子发生在第八分局辖区,理应由我们……” 杨奇有些不甘心地争辩着,一名银发女秘书突然从时海背后窜出来,杏眼圆睁,怒斥道。 “时局长的命令,需要向你们解释么?!” 被这种明显是金丝雀的角色狐假虎威地斥责,三人心中愤闷交加,但又没有任何办法。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对方是总局长。 就在杨奇交出卷宗,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时。 “时局长这么清闲的么?一个凶杀案,都要亲自出马。”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众人侧目看去,只见一支十余人的执法官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程雨,身后跟着陈风和卢钢两名执法官长。 刚刚出言嘲讽的,正是一脸匪气的卢钢。 程雨阴着脸,锐利的眼神直逼时海心口,其身后的执法官们也都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时海肥胖的脸抖了抖,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以便能离执法军士近一些。 “这件案子属于连环杀人案的其中一起,档案应该归于总局,有什么问题么?” 时海恶狠狠地说道,同时目光迎上程雨的眼睛。 “没有问题,这当然没有问题。” 程雨摊了摊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时海的鼻子。 “有问题的是,你作为总局长,不坐镇总局,擅自跑到第八分局的辖区,要挟八局的执法官交出执法权。” “你瞧,时局长,问题就出在这里。按照流程,八局的执法官将案件归档后,由我们总局提取才能合并案件。可是你这般迫不及待地前来,扰乱了我们的规章。” “时局长,难道你想隐藏什么?” 时海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肥胖的拳头也逐渐捏紧。 然而,他没有发作,只是深深吐了一口气。 “程官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拐进公寓旁的巷子,时海开门见山地说道。 “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就直说了。” “这一起案件的死者,身份有些特殊。能否侦破这个案子,事关政府的一个重要布局。我可以把案子交给你,甚至功劳也可以不要,我只需要你尽快破案。” 程雨闻言,饶有兴致地说道。 “哦?这个死者有什么特殊的呢?她不过是住在独居者公寓的一个贫穷独身女性而已。” 时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海报。 【北方拳王对战不败拳手!】 【拳王李泰的巡回擂台赛:辛石城站!】 【2月4日晚12:00,辛石城中央体育馆,准时开战!】 “今晚和我一起去看这场比赛吧。” 时海将海报折叠,交给了程雨。 “你还对拳击感兴趣?” “去看了,你就明白了。” …… 当晚,辛石城中央体育馆外排起了长队。 程雨坐着时海的车,从贵宾入口直接进入了体育馆。 两人没有落座看台,而是进了一间视野开阔的包厢。 为了不引人注目,程雨没有带手下的执法官,时海也没有带执法军士,只带了两个养眼的美女。 “到底怎么回事?” 程雨不耐烦地拨开银发女秘书端来的酒,冷冷地问道。 “我说过,看完比赛你就明白了。” 时海翻了个白眼,淫笑着接过酒杯,顺势抚摸着另一个女秘书的手臂。 程雨感到有些恶心。 “你不会在耍我吧?再卖关子我就走了。” 他起身作势欲走,时海赶忙拉住他。 “别急,程官长,我说就是了。” 程雨慢慢坐回去,一脸嫌弃地将那只被时海抓过的手,放在沙发上蹭了两下。 时海也没在意,透过包厢的玻璃看着下方的场地。 “引导办公室给的情报,政府下的命令,让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招募今晚出战的那名拳手。” “这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只要他愿意效忠政府,我可以为辛石城执法局,申请来五百万的经费。” 程雨承认,他被时海的真诚打动了。 “你要招募的是拳王李泰?” “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下方的观众席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有请今晚的主角,蝉联五届武斗联赛冠军,以无可匹敌的力量碾压对手,一举成为所有北方拳手的噩梦。拳王——李泰!!!” 在这层层堆叠的声浪中,一个高大威武的巨汉走上拳击台,抬起双拳,向观众展示着自己健壮的肌肉。 上方的大屏幕,也适时地放出了李泰的档案。 姓名:李泰 年龄:34岁 身高:2.27米 体重:137千克 战绩:261战232胜 等李泰绕着拳击台秀完一轮后,主持人才开始介绍他的对手。 “而今晚的挑战者,来自辛石城本地的热门拳手,自从站上赛场后无一败绩。常胜将军——武决!!!” 灯光聚焦于赛场另一端,一个精瘦的男人,缓慢地穿过走廊,攀上了拳击台。 男人留着寸头,国字脸短粗眉毛,口鼻方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这时大屏幕上,也出现了他的数据。 姓名:武决 年龄:31岁 身高:1.82米 体重:143千克 战绩:87战87胜 “等等,这个数据?!” 程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体重那一栏。 以他对武决体型的目测,对方的体重绝不可能超过100千克。 似乎是为了抵消他的质疑,主持人说道。 “经过武斗联盟的评审,这是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决。比赛采用低限制武斗规则,选手可以击打对手身体得分,或凭借技术优势直接终结对手获得胜利。” 武斗联盟是专业组织,那么武决的体重不是作假的。 “怎么回事?那个武决的体重。” “他就是我们要招募的人。” 时海眼神炽热地看着那个平静的男子。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 “这是什么因果律能力?” “每次战斗胜利,他的力量都会增长。” “在战斗中成长,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程雨有些不解。 时海则笑着摇了摇头,缓缓吐出四个字。 “没有上限。” 程雨面色大变,再看向武决时,眼神也充满了炽热。 …… “没有上限?” 员工通道中,一身清洁工装的米由,惊讶地捂住红唇。 「是的,这是一种成长性极强的可怕因果律,甚至能突破这个世界的极限。」 正月和米由并肩站着,轻声说道。 “那他岂不是可以,一拳直接击溃泯熵机?” …… “他当然可以,但是他永远做不到。” 金盛微笑着说道,为丛旭倒了一杯蜂蜜茶,后者赶忙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 “为什么这么说呢,金经理?” “命运从不会吝惜赠予人们打破它的机会,因为它知道,人们永远把握不住这样的机会。” 金盛轻抿一口甜茶,神色泰然自若。 “他可能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当然也可能夭折在一次愚蠢的战斗中。” “反抗命运?呵呵……” “研究院不会犯错,命运更不会犯错。” 放下精美的茶盏,金盛的眼底闪过一丝金光。 “政府的人来了,星火的人应该也来了。三方都想争取武决的加入,获得一个潜力无限的棋子。” 金盛拿出一张金色卡片,把它丢给丛旭。 “趁着比赛还没开始,去帮我押一注吧,买李泰赢。” 两名拳手已经各自坐在拳击台的角落,开始放松拉伸肌肉。 在对决正式开始前,拳手需要接受裁判的检查,防止携带某些利器。 检查完毕后,裁判挥手示意两人上前,行碰拳礼。 李泰面色凝重,完全没有以前比赛时的那种松弛感,这让他的支持者们心头一沉。 独属于因果律能力者的气质,哪怕是不知情的人也能感知一二。 而武决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睛饱含着高昂的斗志与战意。 钟声敲响,比赛开始! 李泰一改常态,没有主动进攻试探,作为拳王的他竟第一时间抬起双臂防守。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武决毫不犹豫地向前踏步,蓄力直拳打了过来。 这一拳的力道,将李泰击退了足足三步。 “呼!” 李泰站稳脚跟,深吸一口气,利用身材优势猛地前扑,想要擒抱武决的腰,将其摔倒,利用自己擅长的地面技来打优势。 可当他扑到武决身前的时候,一记膝击狠狠顶向他的面门。 膝盖即将击中,李泰拿出拳王的反应速度,身体在半空侧倾,用肌肉虬结的手臂挡在武决的大腿根部,堪堪接下了这一招。 还没等他站稳,又是一记摆拳落下,正正打在李泰的脸上。 恐怖的力道袭来,李泰直呼不妙,只得身体借力翻滚来缓冲。 看到拳王被本地拳手击倒,在地上狼狈地打着滚儿,观众们狂热的呐喊着,为这原始而狂野的肉体碰撞助威。 无数凶杀案带来的阴霾,似乎在此刻一扫而空。 看到李泰跌倒,武决并没有上前追击,而是逼近等他站起来。 “你接受过肢体改造?” 李泰揉着脸问道,武决的力量远超出他的认知,是这个体型的人类不可能拥有的。 再加上武决那离奇的体重,李泰便判断,对方可能是个改装了机械肢体的什么小贵族。 “我只是个三等公民。” 武决冷冷地说道。 “那么,你一定打过地下黑拳吧?” 这次武决没有否认,默默点了点头。 李泰心中明了,阴笑一声,主动靠近了武决。 又是一记直拳袭来,这一次李泰早有准备,歪头躲开拳头,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踢向武决的裆部! 即使是在低限制武斗比赛,这也是很明显的犯规动作,但裁判并没有吹哨。 武决不得不转腰躲避,而这也给了李泰机会。 只见后者腿势不减,目标改成武决的小腿。脚腕穿过对方腿弯,瞬间发力,干扰了武决的身体平衡。 李泰立刻扑了上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他终于将武决,拖入了自己最擅长的地面缠斗! 一只手臂迅速箍住武决的脖子,双腿蹬在他的腰部,李泰占据了上风。 现在他只需要死死勒住武决,等待对方力竭即可。 可这时,被他扼住咽喉的武决,竟还能开口说话。 “看来你也打过黑拳。” 刚才的招式,带着属于黑拳的阴狠。 紧接着,在观众的惊呼声中,武决侧身伏地,手脚撑地发力,竟带着两人加起来接近三百千克的重量,跳起足足两米高! 在半空中,武决背后的李泰,身体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扭转,转到了武决的下面。 这样落在地上,自己一定会受伤! 李泰赶忙松开钳制,向一旁侧翻,躲过了武决的碾压。 而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优势,在此刻荡然无存。 就在他心头发紧的时候,却突然注意到,武决的呼吸有些粗重。 “原来如此。” 李泰自信地笑了。 “你的力量的确强悍,可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其他的优势。反应、技巧、速度、体能,我都在你之上。” “我只需要和你游走缠斗,耗尽你的体力,就能轻松取胜。” 武决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听到李泰的分析,眼神中还多了点兴奋。 “不愧是拳王。” 李泰嘴角上扬,脚步变得飘忽不定,绕着武决不停地转着,寻找出手消耗的机会。 低限制武斗是没有中场休息的,在李泰不断的侵扰下,武决的呼吸愈发急促,但总是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终于,李泰通过一次假动作抓住机会,快速连续出拳,将武决逼退至角落。 四十厘米的身高差,让李泰看起来极具压迫感。加之那如狂风暴雨般的拳头,顿时将武决锁死在角落。 观众席的呼声再次达到了高潮,果然拳王还是拳王。 李泰却没有机会去享受这些助威的呐喊,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攻击,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破绽。 就在这密集的连打中,武决的右手一抖,像是力竭了一样,突然放了下来。 李泰大喜,抓住破绽从露出的空位,一记直拳砸向武决的脸。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中了,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武决那落下的右臂瞬间握拳抬起,拳头上扬,以一个半圆的弧线击中了他的下巴。 以伤换伤,两位拳手双双遭受重击,一起倒在了地上。 两人此时都处于一种头晕目眩的状态,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观众和裁判都傻眼了,这该算谁赢啊? 可还没等裁判上前查看状态,两人竟同时抬起手臂,一番挣扎后勉强站了起来。 李泰脑子很懵,但他能隐约地感受到,武决的战意已经直达天际。 被这种巅峰的战意所影响,李泰怒吼一声后冲了上去。 两人再次对换一拳,齐齐倒地,血沫横飞。 与刚才一样,他们挣扎着站起来,并又一次冲向对方。 他们现在的状态已经跌入谷底,或许一个新手都能击倒他们。 可那股永不服输的战斗意志,透过拳击台的围栏,震慑着在场的所有人。 李泰完全无法抵抗这种影响,甚至无法再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行为,一次又一次地挥拳冲上去。 很快,两人对换一拳后,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谁也没有站起来。 观众席传出低低的失望声,这场势均力敌的对决,似乎要以平局结束了。 但是,武决的战意,仍然萦绕在场馆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在观众惊喜的目光中,武决艰难地支起手肘,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而余光看到武决起身的李泰,终于再也顶不住这激昂战意的冲击,口鼻冒血,头一歪陷入了昏迷。 “拳王倒了!” “拳王倒下了!!!” 观众席山呼海啸,武决那张刻板的脸,也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战斗的快感,胜利的喜悦,如同一对交织缠绵的恋人,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化为力量涌入武决的身体。 他抬起一只手,挡在体育馆上方的聚光灯与他的眼睛之间。 手掌握拳,拳头遮住了光。 休息室。 武决独自坐在木头长椅上,大口地喝着清凉的盐水。 门被敲响,神色萎靡的李泰走了进来。 他走到武决身边坐下,也不说话。 武决拿出一瓶新的盐水递给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闷坐着,直到汗水不再滴落。 “我也打过黑拳。” 李泰的语气还带着一点不服气。 “你是哪里人?” “丁桂城人。” “一线城市啊……” 城市属性为金、术、桂的城市,要么经济发达,要么科技领先,要么环境优美,通常会成为所在区域的政治经济中心,吸引大量富有的二等甚至一等公民定居,因此也被称为一线城市。 提及自己的家乡,李泰的憋闷也少了些许。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哪怕是我这样的三等公民,生活在那里也足以让其他人羡慕了。” “即使我和我的父母,住在又乱又挤的平民区里。” “我不甘心一辈子这样下去,我想让我的父母,住在和那些二等公民一样的大房子里,早晨能看见极阳的第一缕光,夜晚能吹到干净清爽的风。” “为了赚钱,我开始打黑拳。那些有钱人就喜欢看我们这样低贱的人,为了他们的赏赐而相互搏杀,用血和伤来刺激取悦他们。” “我不知道辛石城的黑拳场是怎样的,可在丁桂城的黑拳场,每天都有人被活活打死。尸体在市郊堆积腐烂,拳击台上清理掉的脏血随意倒进阴沟。这就是隐藏在丁桂城美丽之下的肮脏。” “有一次,拳馆老板找到我,让我在下一次的比赛中打假拳,最好能输得狼狈一些。因为我的对手,是一位喜爱武斗的有钱人家小少爷。” “他们开价很高,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那个男孩有一条金属机械腿,按照约好的,他一脚踢断了我的手臂。他开心地接受观众的呼声,我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 “也就是这一次,让我有了进入正规拳赛的门路。在那家有钱人的安排下,我不断累积名气,一直到成为拳王。” “我赚了很多钱,给我爸妈买了漂亮的大房子。我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说到这里,李泰骄傲地昂起了下巴。 “这样的成就和安逸,让我放宽了对失败的容忍。我的比赛变得有更多表演性质,用尽可能华丽的招数击败对手,或者按照剧本逼真地被击败,这可以让我赚更多钱。” “就像今天,不论输赢,我都有钱拿,我想你也是。” 他侧首看向武决,眼神中有着淡淡的迷茫。 “我不明白,那时候,你为什么还能站起来?明明你和我一样耗尽了体力,伤痕累累,这样的结果已经完全对得起这场战斗。” “但你还是站起来了。” 武决喝光盐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说,你能容忍失败?在我看来,你从来没有失败过。” “因为能接受不好的结果便不作为,这叫放弃。而拼尽全力却不可为,这才叫失败。” “从小我就常遭受霸凌,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我只能拼命与那些坏孩子打斗。如果我赢了,那么我就能高高地挺起胸膛,回家告诉母亲,今天我没有被欺负。” “你问我为什么能站起来……” 他无比坚定地与李泰对视着,眼底有火焰在燃烧。 “这个世界上,能击倒我们的东西太多了,必须找到站起来的理由。” “只要我被击倒,母亲就会担忧,所以我必须站起来。” 此时的武决,身边的战意几乎凝聚成了光,准备好抗争一切黑暗。 李泰低下头,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神情变得有些萎靡。 武决安慰地拍了拍他宽大的肩膀。 “至少你把你的父母照顾得很好。” 第35章 力量的交易 李泰离开十分钟后,门再次被叩响。 胖局长时海从门框挤了进来,身后跟着程雨。 看到两人腰间的执法徽,武决微微一惊。 “两位执法官先生,有何贵干?” 时海收敛了一下那高傲的姿态,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平易近人。 “武先生,请问你是否有一个妹妹,名叫武芸?” 武决一愣,点了点头。 时海拿出早晨那份凶杀案卷宗,递到武决面前 “武芸,女性,28岁,辛石城第三采石场第五车间设备采购员。请你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妹妹的身份信息。” 武决接过卷宗,看着上面照片里那张熟悉的面孔,瞳孔一缩。 “你是说……小芸她,死了?” 因为武决从小打架,武芸非常讨厌这个暴力野蛮的哥哥,也对总是偏袒武决的母亲心怀不满。 20岁那年,武芸与母亲大吵一架,气愤地离开家独自在外打拼。 八年时间,让兄妹俩变成了有血缘的陌生人。 这时候,程雨站出来说道。 “根据沿途执法兵反馈的影像记录,武芸昨晚10:30离开第三采石场,却于今日凌晨1:00才返回家中。而这期间,她去了荒石路东五巷。” 听到这个地名,武决又是一愣。 辛石城最大的黑拳场,就位于荒石路东五巷的地下。 绰号:地震宫殿。 而这里,也正是武决打黑拳的地方。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手中的那份凶杀卷宗,也变得无比烫手。 “凶手是谁?” 冰冷的杀意与火热的战意一同升起,令程雨和时海仿佛置身冰窖和火炉之间。 时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赶忙解释道。 “凶手是一名连环杀人犯,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线索,用不了多久就能破案。” “另外,我们这次前来,是想请你加入执法局。” “加入执法局?”武决面露怪异。 “是的,根据你的档案,你父亲是一位二等公民,所以你有资格参加政府的考核。只要你愿意加入执法局,我可以做主把你的考核期取消,直接入职。到时候你就可以亲手办理这个案件,亲自抓捕凶手。” “我成为执法官,可以亲自杀死那个凶手么?” 见武决有些意动,时海大喜,赶忙就要应允,可程雨却突然斩钉截铁地打断道。 “不行!执法局有执法局的纪律,不可能允许你擅用私刑去处决犯人!” 程雨的语气很不客气,令武决眉头一皱,那不屈的战意再度弥漫开来。 程雨也不露怯,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服谁。 “我认识你,程执法官。” 武决上前一步,厚实的胸肌几欲顶到程雨的胸膛。 “我的朋友马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马强正是那一晚率众袭击容娅的帮派首领,程雨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他袭击执法官,我们依法将他击杀,有什么问题么?” 程雨毫不客气地说道。 眼见这两人越说越不对付,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一心想要拉拢武决的时海,此刻急得团团转。 可两人之间的气场交锋,让他根本开不了口。 所幸,双方都没有动手。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想要拉拢我,程雨,我也不介意用我的能力去维护正义。” “以前为了生计,我也曾混迹帮派。白天跟着所谓的大哥四处奔走,晚上在黑拳场为有钱人表演搏杀武斗。” “许多像马强这样的人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幻想着自己是底层人民的守护神,坚定相信着自己所做的是正义的。” “可我是知道的,他们究竟是怎样恶毒的人。如果没有执法局压在头上,那么帮派势力便会立马摒弃正义,肆无忌惮地欺压平民。” “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这些,只想赚钱吃饱饭。直到有一天,执法局的新局长敌丈亲临地震宫殿,在无数打手的围攻下,生擒了辛石城最大帮派的头目。” “所有帮派解散,我也丢了工作。不过我不恨敌丈,反而感激他,给我了脱离帮派的理由,制止了我未来可能犯下的恶。” 说到这里,武决摊了摊手,似乎在向程雨展示自己的无可奈何。 “你看,我并不反对正义,也不反感你们政府。可至少你们要让我看到,你们是正义的。” 程雨能明白武决的意思。 敌丈一死,仿佛搬开了辛石城上空的一座大山,山底下压着的毒虫恶草,即将在阳光下慢慢复苏。 他不是敌丈,没有强力镇压这一切的力量。而如果他借助执法兵和执法军士来达成目的,那就等同于将辛石城拱手让给时海,让给冷漠的首都政府。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把凶手抓到我面前,活捉。” 程雨看着武决的眼睛,突然问道。 “你认为,正义是什么?” 武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手指了指休息室的门。 “你们该走了。” “把凶手交给我,我就加入执法局。” 时海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已经达到了他的预期。 “好,我们会尽快破案的。” ...... 武决的家,位于辛石城东边的外围,政府职工的旧宿舍。 他的父亲曾是一名政府职员,二等公民。 事实上,作为前帮派分子,武决有很多住所,可家只有一个。 因为他的母亲住在这里。 夜幕像一方轻纱丝巾,温柔地披在武决疲惫的肩上。他追随荧蓝夜空的指引,走过一盏盏暖黄色路灯,来到了家门口。 “我回来了。” 母亲睡得很晚,通常这个时候还醒着,为晚归的他准备宵夜。 推开门,门后没有熟悉的饭菜香味飘出来,只有一片漆黑。 「晚上好。」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出现,武决顿时怒目圆睁。 担忧母亲安危的他,急愤一拳打了过去。 梆的一声,拳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强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武决右手生疼。 「冷静,我们没有恶意。」 屋里的灯突然亮起,武决这才看清了面前的男人。 “你母亲睡着了,我们怕惊醒她,所以没有开灯。” 红发女人米由从男人的背后走出来,声音轻柔空灵。 在谬论因果律的影响下,武决逐渐相信了,他们没有伤害自己的母亲。 米由见他冷静下来,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在她发动能力的时候,谬论的选取是可以根据目标而定义的。 武决认定他们会伤害他的母亲,那么他们不会伤害他的母亲对武决来说就是谬论。 所以武决的戒心虽然被消除,但如果正月不能短时间内取得他的信任,那么谬论因果律的作用会被武决逐渐摆脱。 毕竟心智越是强大,选定的谬论越是荒谬,她的能力就越难生效。 武决看向母亲的房间,房门紧闭着,里面无光无声。 “你们找我做什么?” 他冷冷地问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星火学会。」 听到这个名字,刚刚放松的警惕马上被武决夺回。 “你们是星火的人?!” 「别紧张,星火是反抗组织,不是恐怖组织,我们没有理由伤害你和你的母亲。」 正月真诚地说道。 「相信你已经知晓了,自己身负的因果律能力,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那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 武决不屑地嗤笑道。 “不过是一群不安于现状的人聚在一起,做着反抗命运的梦罢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 米由生气地鼓起脸颊,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不愿反抗,还要嘲讽那些愿意为之行动的人么?” “难道世界交给你们,就会变得更好?”武决不客气地与她对峙。 “以前混帮派的时候,会算账的人去算账,会打架的人负责打架,这是连最底层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现在,你们这个乱七八糟的反抗组织,想代替研究院去掌控命运?” “你!” 米由还想与他争论,却被正月抬手拦下。 「好了,武先生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星火,可没有掌控命运这样的宏愿,只是想扩张势力,取得更多话语权,为被压迫的人们争取正义,仅此而已。」 “正义?” 武决冷笑道。 “真是巧了,就在刚才,执法局的人也找上我,试图用正义说服我加入。” “现在,我给你相同的回答。” “让我看到你们的正义。” 这一次,正月没有再说什么,与米由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两人向门口走去。 “你会看到的。” 米由临走时还不服气地扮凶道。 「对了,我们在你家附近蹲守的时候,看到有人往你的信箱里塞了件东西。」 …… 两人离开后,武决第一时间冲向母亲的房间。 打开房门,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就站在门后。 身体紧贴着墙壁,满是皱纹的手里,握着一把双管霰弹枪。 “娘!” 武决赶忙冲过去扶住母亲,将她搀到床边坐下。 “那俩人走了?” “走了。” 武母又不放心地探了探头,忿忿地说道。 “鬼鬼祟祟蹲在咱家门口,一看就不是啥好人,没想到是星火的人。” 武决心中一惊,原来母亲刚才已经全部听到了。 他从武母手中拿走枪,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您不用担心,他们想拉拢我,政府也想拉拢我。在两边斗出个结果之前,咱们应该是安全的。” 接着,武决似乎想起了什么,眉眼一沉,神色黯淡。 “娘……小芸死了。” 武母猛地抬头,苍老混浊的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小芸?” “嗯……是被人谋杀的。” 辛石城近半年来,凶案不断,人人自危。武母已经习惯了这压抑的氛围,努力地适应着环境。 可女儿的死讯,还是对她的坚强造成了重创。 武母像失了魂似的,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小芸常常会去拳馆看我。” 武决拉过椅子坐下,母子俩的神态如出一辙。 在兄妹俩的成长过程中,武决从母亲那里获得了更多的偏爱。 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尽快长大,代替母亲支撑起这个家。 而对于武芸,这个从小只能穿自己旧衣服的妹妹,武决心中是有愧的。 他成绩差,经常在外面打架,弄得一身伤。但回家后,母亲总是会温柔地安慰他。 可成绩优秀的武芸,却很少得到母亲的夸赞。 “他已经23岁了!整天游手好闲,只知道做他那拳击手的白日梦!他到底哪里比我强?!” 这是武芸愤然离家之前,对武决作出的评价。 这是武芸在压抑中的爆发。 “她应该是没有念完大学,就跑去工作了。” 父亲是二等公民,武芸在辛石城上完大学后,是有资格参加身份进阶考核,在政府或基金会谋得一份不错的工作的。 可是最后,武芸只是成为了采石场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购员。 武母痛苦地闭上眼睛,无法想象这八年来,女儿独自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那些年……娘做的确实不好。” 她颤抖着自责道。 武决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儿啊……” 母亲突然握住武决的手。 “你有没有想过,人活一辈子,究竟要做些什么?” “小芸从小跟着我吃苦受累,本以为我多逼一逼她,她就能更优秀,过上更好的日子。” “谁想现在,她这么年轻就走了,痛苦了一辈子。” “小芸今年……应该28岁了吧?” “八年了啊……” 武母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像是被丢进沙漠的深海鱼,在窒息中嗫嚅。 “你说她这一辈子,有什么意义呢?” 武决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记得,妹妹的梦想是什么。 “那你呢?孩子,你有想过,要用自己的能力做些什么?” 先前的迷茫还未驱散,武决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加入政府,成为执法官,除暴安良。 加入星火学会,反抗压迫,成为人民英雄。 或者加入基金会,成为私军,为虎作伥。 “其实,我更希望你选择基金会。” 武决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母亲。 “加入政府或者星火,他们会让你执行危险的任务,甚至有一天为了你不认可的理念而去死。” “而基金会不需要你去做这些,他们会把你当成稀罕的收藏品,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不需要的时候则会小心保护你,给你最好的条件。” “你只活一次,娘希望你能过得好点儿。” 武决愣住了,没想到母亲这个时候还想着保护他。 可是,他实在无法接受。 “我不能这样。” “基金会的德性,所有人都清楚。为他们做事,会让更多的人,过上比小芸更痛苦更漫长的人生。” 听着武决的拒绝,武母微微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我果然是个自私的母亲,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孩子。” 武决赶忙摆手,想要劝说母亲,却被抬手打断。 “好了,已经很晚了,去睡觉吧。” 武决被赶出了房间,站在客厅独自惆怅。 这时,他想起了正月临走前的话,披上外套来到楼下,从信箱里取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还有一张盖着基金会印花的请柬。 …… “经理,政府和星火的人都亲自出面拉拢,我们只是给他丢了点钱,这能行么?” 已经成为金盛亲信的丛旭,有些疑惑地问道。 “招揽的形式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等待结果。” 金盛淡定地说道。 “政府和星火,只会用他们自己定义的正义,去哄骗你认同他们,为他们做事。一旦你开始思考,这种维系关系的纽带便会松动,用信念交易来的力量也会随之动摇。” 他拿出一摞钞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年轻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迷醉,以及不屑的嘲讽。 “而基金会,从来不玩虚的。” 第36章 王居宫 清晨的浅光轻轻摩挲着武决的脸,他迷糊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胸口处有一个小东西在蠕动。 他将手伸进被子,抓出一只毛绒绒的小狸花猫。 它是武母一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猫崽时期的它,瘦得像个长着毛的小豆子,所以取名毛豆。 被武决揪住后颈,毛豆的四只小爪子还在不安分地扑腾着,看上去十分有活力的样子。 调皮的小猫,让武决不禁又想起了武芸。 那个一直一副郁郁寡欢模样的妹妹,已经死了。 早晨的清爽瞬间掺入了几分阴沉,武决失神地起床,洗漱出门。 敌丈在位期间,黑拳场关闭,帮派解散,武决没有了收入来源。只有一身蛮力的他,只能往返于各个工地之间,做个搬运的力工。 前不久,地震宫殿被基金会名下的一家体育用品公司买下,重启了武斗赛事,但给拳手们的工资并不高。 武决白天在工地打工,能挣一百到三百不等。晚上去拳馆打拳,每场比赛有三百块的酬劳。 此时,武决来到了工地临时工的聚集地,等待工头发布任务。 许多衣装陈旧的人站在这里,表情呆滞,眼神麻木。 彼此之间没有招呼和寒暄,每个人都仿佛伐木留下的树桩,死愣着望向前方。 武决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悲悯。 这些人和他一样,没有进入更高层级的机会,也没能得到更多的知识,只能靠自己的力气混口饭吃。 白天打工挣了点钱,晚上就拿去买醉,亦或在小巷子里找个站街女,随便发泄一下欲望。 他们当然知道泯熵机为何物,这是从他们出生时就被告知的。可他们无法理解命运,也没有力气去理解命运。 如同一颗颗石子,摆放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沉甸甸的。 这时,一个体态发福的男人,从聚集地的墙外走了进来。 “金融中心修建花园,招一个石匠、二十个搬运工!” 石匠是需要考核获取证书的职业,因此薪资比一般力工要高许多。 众人一拥而上,向工头推荐着自己。 但没有令人羡慕的石匠出现。 工头挑了十九个人,又冲人群中的武决点了点头。 两人是认识的,武决那巨大的力气,让工头一直印象深刻,久而久之也混熟了,算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众人一起上了一辆卡车,武决来到工头身边,在嘈杂的汽机轰鸣声中问道。 “这次是什么活儿?” 工头四下看了看车上的劳工,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不深不浅地嘬了一口。 “金融中心的一位大老板,要在南郊盖私宅,咱们今天负责花园部分。” 武决闻言,目光扫过车上的所有人,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底层的平民要为生活而奔波,基金会的富人却能享受环境优美的住宅。 武决认为这样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只能像其他人一样,在沉默中卖力干活。 来到目的地,花园的庞大,再一次震惊了武决。 他们二十个力工,今日一整天的任务,不过是为花园修砌西边的围墙而已。 在搬运石料的过程中,武决看到了每个劳工的眼睛,看到里面暗蕴着羡慕、妒忌、懊恼,以及憎恨。 而当工程结束后,这一切复杂的情绪,统统被疲惫取代。 他们没有力气再去向往眼前秀丽的花园,只想返回自己的舒适地带,用放纵来舒缓疲劳。 这一单,武决拿到了四百块钱。 他也是会感到疲劳的,而格斗就是他舒缓疲劳的方式,顺带还能挣一笔外快。 想到赚钱,武决记起了昨晚收到的那个包裹,一份来自基金会的橄榄枝。 足足一百万。 基金会就像丢零钱一样,随手把它放在一个生锈的信箱里。 就在武决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在工地的路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昨晚代表政府前来拉拢他的两个人之一,执法官长程雨。 程雨依靠在路灯柱旁,见到武决出来,径直向他走过来。 “你来做什么?” 武决眉头一皱,配上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像极了被小孩画上嫌弃表情的橡皮。 “别紧张,我不是来拉拢你的。” 程雨摆了摆手,示意武决跟他走。 “我还要去打拳。”武决拒绝道。 程雨回过头,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很闲么?总局上下好几百人我不管,跑来跟你闲聊么?” 然而,武决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就直接说。” 没想到,刚刚还绷着脸的程雨,绷不住笑了。 “我还真是来找你闲聊的,毕竟上班很累啊。” “走吧,我请你喝酒。” ...... 小餐馆,小包间,几个小菜,两人对饮几杯,武决的警惕心也放松了许多。 “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家里困难么?” 武决摇了摇头。 “那你存那么多钱干什么?”程雨好奇地问道。 “我想带着我娘,搬去一线城市住。那边的房子贵,花销大,所以得存钱。” 程雨听到武决的想法,苦笑着说道。 “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但你这个想法不可能实现的。” “一线城市买套房子要好几百万,你每天几百几百的存,要存三四十年才能攒下来。你母亲今年56岁,就算真熬到那时候,还能跟你享福几年?” “另外,你一个三等公民,没有门路和人脉,连城市户口的转移都不好办。那边的执法官,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没什么阅历的武决,被程雨说得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的确没有思考过,只是想着只要自己努力,就能让母亲享福。 见他有些失落,程雨给他倒了一杯酒,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灰心,昨晚前来拉拢你的三方势力,政府、基金会、星火学会,只要加入任意一方,你的计划都有可能实现。” 武决苦闷地端起杯,辛辣的白酒入口,刺激的酒气直冲鼻腔。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出卖自己的力量与能力一样。” “你在工地打工,在拳馆打拳,不也是出卖力量么?” 武决无言以对,心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感更加浓郁了。 看着他这副迷茫的样子,程雨隐约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还记得我昨晚问你的么?如果我把凶手抓到你面前,你会做什么?” “杀了他,为小芸报仇。”武决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透着仇恨。 “你认为,这就是正义么?” 酒精让程雨的脸颊微红,思想也更加放松。 “究竟什么是正义,我也在这个问题中迷茫着。” 他拿起一支筷子,轻轻将其掰弯,戳在桌子上立住。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假设这是一棵歪脖的苹果树,树的两边有两个人,想要得到树上的苹果。” 程雨捏起两粒花生米,放在筷子两边。 “由于树是歪的,树冠更靠近地面的一侧,苹果更容易落下,位于这里的人就更容易获得苹果。两边的机会不对等,这就是‘不平等’。” 接着,程雨拿过两个小茶杯,倒扣放在筷子两边,分别将花生米放上去。 “给两边的人一个一样高的梯子,让他们能接近树冠。可是这样,先前更接近树冠的人依然更接近树冠。这是‘平等’。” 随后,程雨拿起一个更高的玻璃杯,替换了其中一个茶杯。 “给歪脖树另一侧的人一个更高的梯子,两边就能同等高度地接近树冠,以相同的机会获得苹果。这是‘公平’。” 最后,程雨伸手将筷子掰直,将花生米放在两个小茶杯上。 “完善系统,提供相同的工具和机会,两侧的人获得的梯子相同,得到苹果的机会相等。这就是‘正义’。” “你瞧,是不是很简单?可是细化到每一个方面,就变得非常复杂了。” 程雨指着桌子上的筷子和花生米,说道。 “这种正义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牵扯的因素量过于庞大。政府的建立和法律的确立,就是为了将复杂的概念正义,转变为简单的认同正义,即大多数人认可的正义。” “我也曾质疑过这一点,但是一位优秀的执法官,用生命给我指明了道路。” “你知道冰原犀牛么?一种只分布在寒字城市的濒危动物,八年前彻底灭绝。” 程雨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当时仅存的一对野生冰原犀牛,被安置在戊寒城的荒野保护区。一个偷猎者为了利益,将他们的幼崽偷走,导致性情温和的冰原犀牛暴怒,追杀偷猎者数十里。” “明明偷猎者才是作恶的一方,可赶到现场的执法官,不得不依据法律,击毙了那两头最后的冰原犀牛。” 这时,程雨指了指武决。 “这就是法律带来的程序正义,偶尔伴随牺牲,但运行严格,适用于大部分情况。如果我放任你,放任无数像你一样失去亲人的人,去对罪犯施加私刑,那你们就会得到大快人心的结果正义。可结果正义一旦开放,只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动荡,牺牲更多的人。” “牺牲的,永远是需要正义的人。” 不得不说,程雨的话给武决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思绪的清晰,带来的是更多的迷茫。 武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程雨也没再说话,低头默默吃菜。 很快,一桌子菜有大半进了程雨的肚子,酒水也被他喝了七成。 程雨打着饱嗝,看向还在发呆的武决。 真是愚蠢啊!程雨心中暗想。 “假如我是你,我会亲自将辛石城,打造成一个安全的城市,就像星火做的那样。如果你不知道该做什么,可以去看看神泯370年发生在庚雨城的事情,星火论坛和兰德政务问询论坛都有它的资料。” 话毕,程雨伸手去摸钱包,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又一次看向武决。 “对了,基金会是不是给了你一张请柬?” 武决微微一愣。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程雨这才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那是一张金色的请柬,与武决昨晚收到的一模一样。 “4月4号,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建议你来赴宴,应该能吃到不少稀罕东西。” 将请柬揣回怀里,程雨摆了摆手,向武决告别道。 “等你想明白了,就来执法局找我。” ...... 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武决捧着一个煎饼,用手机翻看刚刚程雨所说的庚雨城事件。 政府和星火学会的描述,并没有太大差异。 神泯370年,庚雨城出现一名连环杀手(庚雨城凶杀缉令一号),大量杀害平民。由于庚雨城执法局的不作为,人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尝试组建武装力量对抗。这次尝试不幸地撞上了来自首都的专案组,反抗被扼杀在萌芽中。尽管如此,反抗的种子却已经在人们心中种下。 武决思索着,程雨给予他的方法。 “把辛石城......打造成安全的城市......” 他的眼睛,在不停的呢喃中渐渐亮起。 因果律能力,赋予了武决力量,他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辛石城......打造成安全的城市...... 庚雨城......人们不得不联合起来...... 武决猛地一拍大腿,念头通达,豁然开朗。 建立反抗组织这条路,对他来说太过激进,也没有必要。 而曾经自己混迹的帮派势力,同样是底层人民的联合体。 现在的他,已经有足够的力量,成为一个帮派的首领。 “政府管控不了的结果正义,我要联合所有需要它的人,将正义抓在自己手里!” 武决兴奋地一握拳,煎饼被他握成了两截。 三两口把煎饼吃完,武决打起精神,一步步向地下拳馆走去。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 地震宫殿,曾经辛石城最大帮派——辛石帮的聚集地,也是辛石城赫赫有名的地下都市。 无数自恃勇武的人,在这里挥舞拳头,依靠血肉之躯开辟通往荣耀的道路。 后来,地震宫殿被基金会的一家外围公司买下,由一个名叫王贵的公司高管经营。 被解散的辛石帮成员,有一部分被王贵收编,明面上成为地震宫殿的工作人员,暗地里替金融中心做一些法外之事。 入口处,两个脸上有辛石帮刺青的壮汉,看到武决的身影,便热情地上去打招呼。 “武哥,今天怎么来的晚了些?” 武决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们嬉笑,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要见王贵。” 两人察觉到有些不对,警惕了起来。 “你要见王老板做什么?” 武决嘴角一勾,仿佛一块被斜着划了一刀的橡皮。 “把他赶走,夺回地震宫殿。” 两个壮汉相视一眼,无法理解武决的用意。 “王老板不在,武哥你还是走吧。” “不在?我进去找找。” 武决刚抬腿,就被两人伸手拦了下来。 “武哥,兄弟一场,别让我们难做。” 武决微笑着点点头,在两人为难的目光中,举起了自己的一对拳头。 “我明白。” 砰!啪! 两人应声倒地,武决拍了拍手,走进地下拳场。 二十分钟后。 拳击场的中心,一个身穿华贵职装,面貌略带猥琐的男人,鼻青脸肿地昏倒在地上。 四周还躺着数十名打手,全是武决刚刚揍翻的。 武决面色如常,一只脚踩着王贵的肚子,冲观众席和包厢高喝道。 “所有二等公民,出去!!!” 声音苍劲洪亮,加上武决刚刚的壮举,吓得观众们脸色发白,连连逃窜。 底下的拳台上,许多拳击手面面相觑。 他们当中,有像武决一样曾经的帮派分子,也有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贫苦人。 武决迈开方正的步伐,走到上层一处凸起的看台下。 这里放着辛石帮首领的交椅,朝向北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后来被王贵装上玻璃,打造成视野最好的贵宾包厢。 众目睽睽之下,武决纵身一跃,竟直接从地面跳到了看台的高度。 早已蓄势好的拳头,将他的全部战意倾泻而出! 玻璃被打得粉碎,武决平稳落在看台上。 他走到那把交椅旁,轻轻坐下,俯瞰着地面的一切。 犹如坐在王座上的王。 地面上的人仰望着他,感受着战意与斗志交织而成的霸气。 整座地震宫殿鸦雀无声,唯有激昂动感的音乐正在回响。 ...... 有时感觉命运附在我身上 让我晕头转向 就像岩浆进入我的身体 在我皮肤下面舞蹈 我想这个世界病了 我需要为她找个医生 情况不妙 情况不妙 情况不妙 情况不妙 ~ 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清楚 我的为人 但是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不知道 我的真心 ~ 跟随我的动作 随我摇曳起舞 挥动你们的手臂 组成我的旋律 我注视着世界 再也无法抑制自己 因为我看透了 她在凝视我的灵魂 ~ 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清楚 我的为人 但是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不知道 我的真心 ~ 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仰望即将到来的陨石 我的臣民 我的子民 你们对世界一无所知 第37章 等价生命 辛石城执法局第三分局。 门卫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 即使是在信息化的现在,许多人依然习惯通过报纸来获取信息,因为它是唯一一种由政府掌控的媒体。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卫室的窗户。 老人抬头,看清来者的面容后,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早啊,青沐。” 被老人称为青沐的青年执法官,生得俊朗清秀,气质温润如玉,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青沐微笑着从手中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小捆用皮筋绑好的香烟,从窗口递给老人。 这是青沐自制的卷烟,能够极大地缓解疲劳,还能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因此受到第三分局众多执法官的喜爱和追捧。 老人笑眯眯地接过烟,给了青沐一份辛石城日报。 “前几天发生了些有意思的事,你看看。” 青沐收起报纸,礼貌地向老人道谢,这才走进了执法局。 一路上,每个见到青沐的人,都会笑着同他打招呼,他也会友善地回敬。 轻车熟路地来到情报侦查队办公室,青沐刚刚坐下,旁边的工位便探出一个脑袋。 “来啦!” 一个长相可爱的女执法官,喜滋滋地看着青沐。 她叫付曦,是青沐的搭档。 青沐微微一愣,有些怪异地问道。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是吧是吧!你有没有看出来哪里不一样?” 付曦开心地笑着,还暗示地眨了眨眼睛。 “你今天没戴眼镜。”青沐一点就透。 “是的!” 付曦活泼地晃动着小脑袋,马尾辫被她摇晃得甩来甩去。 “我今天换了隐形眼镜,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下的。” 看着那双十分熟悉,却又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青沐不禁愣了神。 “你的眼睛很漂亮。” 青沐由衷的赞美,让付曦的脸颊微红,连忙羞涩地缩了回去。 可没过多久,她又悄咪咪地探出头,小声问道。 “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 青沐亲昵地戳了戳付曦的脑门。 这时,两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付曦安静下来,痴痴地看着青沐的眼睛。 过了一分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矜持举动,赶忙垂下眼睑,羞赧地去看桌上的杂物。 “欸?今天的报纸。” 付曦好奇地摊开青沐桌上的报纸,指着头版头条说道。 “好像发生了有意思的事情。” 青沐侧目一看。 【传奇拳手重整地下势力,辛石帮迎来新王】 近日,前辛石帮成员武决,收拢辛石帮旧部以及社会各界人士,组建成新的帮派势力。据知情人士透露及专家分析,武决对新势力实行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并公然插手社区治安维护,其目的极有可能是建立反抗组织。 对此,辛石城政府和基金会尚未表态。 另外,武决本人还在社会上公开悬赏通缉杀害其妹妹武芸的凶手,也就是近期剜目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武决说道。 “如果那个喜欢挖人眼睛的变态落在我手里,我会让他以正确的方式赎罪的。” 看到这里,付曦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 “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又冒出来了,这次好像搞得很大。” 青沐没有说话,而付曦继续自顾自地分析着。 “自从总局的敌局长死后,咱们政府的威慑力降低了不少,法律的威严也在被挑衅。凶杀和暴力事件越来越多,星火这个反抗组织还在网上不停地拱火,基金会那边也不配合。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完,她偏头看向青沐,却发现后者依旧在愣神。 “你怎么了?”她赶忙问道。 青沐目光呆滞,像是在思索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旋即,他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在武决最后说的那句话上面。 “喜欢挖人眼睛的变态……” “你说,连武决这种帮派分子,都能通缉那个剜目连环杀手,为什么我们执法局不通缉他呢?” “你关注的点好怪哦。” 付曦扮了个鬼脸,继而拿出手机,向他展示了一个界面。 “喏,这是总局今早在兰德政务问询平台发布的公告。” “我们辛石城的凶杀通缉令上已经有两人了,而这两人近三个月以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没有再犯下任何一起案件。正因如此,辛石城的社会氛围获得了极大的缓解。而这时候标榜新的通缉犯,只会让恐慌卷土重来,让执法局的公信力下跌。” 青沐轻轻俯身,脸庞凑近付曦的手,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温热的鼻息,扫过付曦攥着手机的手,有些痒痒的,让她心猿意马,脸蛋逐渐变红。 这时,许多执法官陆续进入办公室,付曦见状赶忙缩回自己的位置,不敢被别人看见自己与青沐的亲密。 青沐也坐了回去,打开电脑,专注地翻找起网上的信息。 情报侦察队,由技术组和便衣执法官组成的情报部门,负责侦察和监控。 青沐的日常任务,便是实时监控网络信息和舆论走向,从中寻找各类案件的相关线索。 而星火论坛,也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不过,执法局无法攻破星火内网,进入星火学会的内部资料库,只能通过星火论坛的帖子抽丝剥茧。 滑动鼠标,青沐在星火论坛的网页中,很快便找到了有关武决的帖子。 下面的评论中,有人提出了和青沐相同的问题。 而其他人给出的分析,与付曦的截然不同。 【凶杀通缉令上的两人,都杀死过二等公民。而那个剜目连环杀手,只不过杀了一些三等公民罢了。就威胁性而言,三者肯定不是一个等级的。】 青沐眉头微蹙,一只手伸到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攥紧。 指甲嵌入掌心的肉,划出一道道青白的痕迹。 很快,青沐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装作无意地用余光扫过左右,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工作一如既往地枯燥且无趣,到了午休时间,付曦马上凑到青沐背后,暗戳戳地碰他的肩膀。 “干嘛?” “一起去吃饭呀。” 青沐停下手头的工作,脚一蹬把椅子转了个半圆,面对着付曦。 “特种作战队的那帮牲口,今天特训回来了。现在这会儿,他们估计已经把食堂吃空了。” “啊?那我们出去吃吧。” 青沐又把椅子转了回去,背对着付曦。 “你忘了么?今天下午我们要去总局参加培训。总局的招待餐厅,可是有大把的美食呀!” 付曦闻言,眼睛中亮起了小星星。 程雨还是代理局长的时候,曾定下了一项执法官培优计划,从各分局选拔优秀人才参加培训,然后用更好的待遇和条件将其挖来总局,以扩充人手。 第三分局选出的优秀执法官名单里,就有青沐和付曦两人的名字。 于是,付曦被青沐说动,决定中午不吃饭,晚上去总局吃大餐。 天气渐暖,许多人脱去了棉衣和羽绒服,换上轻便的外套。 而执法官们,整个冬天都没有穿过厚衣服,因为局里发的外衣,就有极好的保温作用。 而此时,辛石城执法总局,百余名执法官坐在报告大厅里,身上的外套款式相近,却有着许多细节上的差异。 这些执法官来自各分局的不同部门,都是总局培优计划的一员。 培训的形式是讲座课,由总局的几位执法官长依次上台,分析案例,分享经验。 培训结束后,青沐与付曦,如愿以偿地来到了总局招待餐厅。 “哇!居然是这么豪华的自助餐!” 付曦被各种鲜亮的菜肴迷花了眼,拉着青沐的胳膊就要去打饭。 “小曦,你先去吃吧,我有点事。” 青沐轻轻拨开付曦的手。 “什么?什么事?” 青沐指了指餐厅的一角,一个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 “喔!那是总局的前代理局长程雨!” “是的,我有些事想要问他。” 付曦点点头,说道。 “那我先去打饭咯,你可要快点来找我。” 付曦离开,青沐则慢慢走到程雨的身边。 就在身体出现在对方视野中的一瞬间,青沐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快速扫过自己的手、腰间和脸。 “您好,程官长。” 看着对方那张年轻的脸,以及属于第三分局的制服,程雨便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你好,小伙子。” “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青沐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十分恭敬。 “你说说看。” “最近的那名剜目连环杀手,他杀死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凶杀通缉令上的两人,为什么我们现在还不通缉他呢?” 程雨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青沐。 “为什么你会希望他被通缉呢?” 青沐眼神一滞,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我个人认为,这个案件的凶手,没有资格上通缉令。” 程雨一摊手,语调透着自信。 “凶杀缉令二号陆鸢,身具因果律这种超出常理的能力,背后还有星火学会的影子,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存在。” “而更为神秘的凶杀缉令一号,至今毫无踪迹和线索,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他的能力,他的一切。” “相比之下,那个挖人眼睛的凶手,不过是趁着执法局事务繁忙的这个时间段,用不知名的手段绕过执法兵的巡逻,趁机兴风作浪而已。” “我几乎可以断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说这种单纯靠技术犯罪的人不应该重视,只是目前我们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的级别不够。要是我们能全力出手,不出三天就能抓住这个家伙。” 青沐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却被他很好地掩饰着。 “级别不够?程官长,难道要等他杀死二等公民,才能被认为有威胁么?” 程雨嗤笑道:“呵,那个胆小如鼠的凶犯,只能拿一些无辜的没有反抗能力的平民,去炫耀自己可怜的自尊罢了。杀死二等公民?我不认为他有这个能力。” 青沐低头沉默,良久后,起身向程雨道谢,离开了这里。 …… 傍晚,在回家的路上,青沐与付曦并肩走着。 街道上的人们,看着他们身上的执法官制服,眼神中带着畏惧,艳羡,以及被深深埋藏的憎恨。 “小曦,你觉得,每个人的生命,是不是等价的呢?” “当然不是咯!”付曦毫不犹豫地回答,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事实上,大部分二等公民都是这样认为的。 抛开那些底蕴深厚的家庭,哪个二等公民不是经历了数载苦学,通过身份进阶考核,才获得了今天的地位。 那些贫贱而不思进取的三等公民,他们的生命就好比掉进水沟里腐烂的豆子。 虽然本质上还是豆子,但价值怎可能与完好的优质豆子相比。 付曦这理所当然的态度,令青沐略感错愕。 他似乎有所明悟,在剩下的一段路中都沉默不言。 付曦也没有去影响他,只是陪在他的身边。 两人在路口分别,青沐下意识地望向付曦的眼睛。 警戒灯的明黄色,商厦霓虹广告牌的鲜红色,加上夜空渐染渐深的荧蓝色,映入付曦的眼底,被黑色的瞳孔吞噬,平等地化作最黯的色彩。 “小曦。” “欸?怎么啦?” “你的眼睛,很美。” 女孩顿时红了脸,娇羞地甩着辫子落荒而逃。 青沐住在市中心,政府与基金会势力交界处的一个高档小区。 回到家,换好拖鞋,青沐冲着房间里面,轻柔地喊了一声。 “鸢鸢,我回来了。” 他将公文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洗手。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我是说,我不应该把情绪带回家里的,但是我真的忍不住想向你倾诉。” 青沐走进开放式厨房,倒了一杯清爽的麦芽啤酒,看向房间的目光中,满是甜蜜的爱意。 而就在他将酒瓶放回冰箱里时。 一颗惨白的眼球,从冰箱中掉了出来。 “他们在侮辱我,鸢鸢。” 青沐弯腰捡起眼球,把它放回一个塑料袋中。 那个塑料袋里面,密密麻麻地装满了眼球。 对于这惊悚地画面,青沐熟视无睹,自顾自地对房间的方向诉说着。 “一个粗鲁野蛮的贱民,聚集了一群和他同样卑劣的人,竟然对我发起了通缉!”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愤怒与委屈。 “而政府这帮愚蠢的执法官,还是不愿意将我写上通缉令!” “我是多想,多想接近你一点啊......” 青沐端着酒杯,走向房间,口中低低地呢喃着。 “凶杀缉令三号......” “凶杀缉令三号......” “凶杀缉令三号!” 原本俊朗帅气的脸庞,在魔怔的低语中变得扭曲,一双温文尔雅的眸子,也被凶狠的恶意所填满。 “那样我就能,更接近你了。” 驻足在门口时,所有的阴狠荡然无存,青沐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青年。 “鸢鸢。” 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正墙上面,钉着许多照片。 所有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 凶杀缉令二号,陆鸢。 有郊外追捕时,陆鸢首次显露身份的。 有城中交战时,被执法军士拍下的。 有那场惨烈战役中,各个执法官和执法兵的记录仪拍摄的。 最上面,是一张高清正面照,来自阴影组织对陆鸢档案的最后一次更新。 照片中,留着长发的陆鸢,对着镜头微笑。 笑容根本不温婉,也不邪魅,因为那双无神的眼睛,破坏了所有的意味。 在看到陆鸢照片的一瞬间,一抹病态的潮红,从青沐的脖颈向上蔓延,浸染了他的脸颊。 “你的眼睛,总能治愈我的一切。” 他兴奋地凑近照片,轻轻将唇印在陆鸢眼睛的位置。 紧接着,如同服用了什么兴奋剂一样,青沐的心智彻底被欲望占据。 “你在看着我,对吧,鸢鸢?” “我好爱你!我好幸福!!!” 他挽起袖子,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小刀,贴近自己的手臂。 “你在看着我!你在看着我!!!” “就是这样!鸢鸢!” “啊!!!” 利刃切开洁白的肌肤,猩红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青沐眼中的狂热渐渐被稀释,轻轻喘息着。 “谢谢你,鸢鸢。” 他走上前,用另一只手拂过陆鸢的脸,抚摸她的眼睛。 “我想通了,原来生命,从来都不是等价的。” “杀死再多的三等公民,也无法让那群执法官正视我的危险。” “我必须要杀死一个二等公民!” 阴毒的杀意,在青沐的眼底升起。 而此时,一双原本躲在眼镜后,却在今天变得格外漂亮的眼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 付曦对自己有意,青沐是知道这一点的。 正因如此,他了解付曦的许多事情。 她的住址,她的作息时间,她的房间布局。 根据执法局信息库的巡逻表,绕开沿途的执法兵,青沐轻松来到了付曦的家门口。 一颗沉重的心,将他的身体拽着,不由自主地跳动。 青沐戴好手套,准备去撬付曦的门锁。 可当他扶住门把手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门是开着的。 忘了锁门么? 青沐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付曦是执法官,有着最起码的警觉性和纪律性。忘记锁门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对方身上。 轻轻拉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青沐瞳孔一缩,连忙冲进屋内。 客厅内关着灯,十分阴暗,只有窗外的灯光勉强照亮了视线。 付曦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眼眶的位置,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已不翼而飞。 手法毫无痕迹,尸体摆放的姿势,与青沐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忽略了一个人。 能做到这一切的,在他的印象中,只有一个人。 凶杀缉令一号! 自己倾慕的人所倾慕之人。 他在看着我...... 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从自己在房间内与陆鸢的照片交谈时,那个人就在暗处观察。 他甚至预判到,自己会选择付曦作为目标,并提前来到这里,模仿自己的手法杀死了付曦。 他究竟是什么啊? 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羞辱?炫耀?示威? 无数思绪在电光火石间流转,可门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青沐的思考。 声音从楼道传来,渐渐向这里逼近。 青沐十分熟悉,这是刑侦队执法官的作战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大约五六人! 来不及思考,他迅速跑进付曦的卧室,拉开床底的抽屉柜,蜷缩身体躲了进去。 死死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有人遇害!” 闯进门的几人中,一人高呼道。 青沐听出来,这是下午培训时出席过的那位,总局刑侦队执法官长,陈风。 原来是总局的人。 “又是那个挖人眼睛的连环杀手,这次他竟杀了一个执法官!” 尽管不是自己做的,可听到这句话时,青沐不由自主地窃喜了一下。 “不。” 一个浑厚的嗓音响起,青沐辨认出,这是自己在晚餐时见过的,总局前代理局长程雨。 “你们看死者的眼窝,没有任何被利器损伤的迹象,身上也没有束缚的勒痕,说明这次的凶手,手法远在那个连环杀手之上。” “要知道,之前的案件中,死者多是被绳索勒死后,才被摆放成特定姿势并取走眼球。” “另外,根据尸体的状态,目测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而我们十分钟前接到报案,用了五分钟赶到现场,凶手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你们不觉得,这一切有些熟悉么?” 听着程雨的分析,几名执法官还一头雾水,陈风却已恍然大悟。 “你是说……” “没错,是凶杀缉令一号。” 程雨重重点头。 “可是,凶杀缉令一号不是已经销声匿迹了么?” 程雨看了一眼客厅中央的尸体,艰难地说道。 “他回来了。” 他死死地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身躯微微战栗着。 “他伪造了那个剜目连环杀手的手法,这说明两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是我们针对凶杀缉令一号掌握的首个线索!” “走吧,按照那个人的习惯,我们在这里找不到更多信息了。” 这是要交给手下人来并案收尾。 青沐不禁狂喜,中间的这段时间,正是他逃离这里的机会! 而却是这喜悦的情绪,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导致木制的床板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程雨猛然回头,死死盯住付曦的房间。 “怎么了,程官长?” 身边一名执法官不解地问道。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 “啊?没有啊。” “对啊,程官长你是不是幻听了。” “难道凶杀缉令一号这么棘手的罪犯,会躲在案发现场的床底么?这也太荒谬了。” 几名执法官这样说着,程雨的警惕心这才逐渐放松。 “你们说得对,可能是我太累了。” 走之前,程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可能是香水,也可能是衣柜香薰什么的。 他以前绝对闻到过这种气味,可是现在的他实在辨认不出来。 十分钟后,确认安全的青沐,蹑手蹑脚地从床底柜爬了出来。 他看着付曦的尸体,那空无一物的眼眶,仿佛被镶嵌了两颗虚无的宝石,让他莫名联想到了陆鸢的眼睛。 这正是他在杀戮中不断追寻的,可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只能给他带来憋屈愤闷的感觉。 在怨毒的情绪中,青沐也离开了这里。 浑然不觉,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复出的感觉怎么样,一一?” 「棒极了!」 「我们取消了随机选取目标的原则,结果却意外的有趣!」 “是啊。” 东秋将手中的两颗眼珠,随意丢在地上。它们接触地板的一瞬间,就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生命的确是等价的。” “在死亡面前等价。” 第38章 霓华烁梦 “一模的成绩,我贴在教室的后面了,同学们下课后可以自行去看。” 唐静,东秋的历史老师,也是他们的班主任,用粉笔敲了敲讲台,将学生们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相较于平时的成绩,第一次模拟考核中大家的发挥都比较稳定,有不少同学进步明显,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 “离高考还有八个月,这段时间我们一定不能松懈,努力为自己拼搏一个美好的未来。” 唐静细声鼓励着,坐在东秋前桌的高燕,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转头看了东秋一眼。 下一秒,一张纸条被抛了过来。 【老班说的进步明显的同学,是你吧?(?o ? o?)】 看着纸条上用笔画的小表情,东秋嘴角微微上扬。 他扣开笔帽,在纸条上回复。 【也许是吧,感觉这次我考得不错.】 把纸条揉成一团,轻轻一抛,纸团便轻盈地落在高燕面前。 高燕展开纸条,即使背对着,东秋也能感觉到,她在吃吃地偷笑。 “咳!” 唐静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再次敲了敲讲台以示警告,高燕赶忙低下头去看课本。 一下课,东秋便被高燕拉到教室后墙那里,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成绩。 当看到东秋的排名时,高燕惊讶地低呼一声。 东秋 班级排名:2 级部排名:22 语文:107 数学:150 历史:109 科论:242 总分:608 “天呐!”她不可思议地指着东秋的成绩。 “数学满分!你是怎么做到的?!” 东秋假装淡定地耸了耸肩,然而那得意的小眼神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只是最近比较用功而已。”他谦虚地说道。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围了过来,对东秋的进步惊叹称奇。 哪怕去年的时候,东秋还是一个与他们几乎没有交集的,默默无闻的学生。 有那么一瞬,东秋感觉,自己是秦昊。 环视四周面带羡慕的人群,虚无带来的无趣感愈发浓郁。 “只是运气好罢了,而且这次的题比较简单。” 东秋心生去意,客套几句后,拉着高燕准备离开。 这时,一个高大阳光的男生,拦在了东秋面前。 “这次的题目可不简单啊,最后的大题我都错了。” 男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仅次于班长。 「看起来是个低配版的秦昊。」一一偷偷评价。 “东秋,你可以给我讲一下那个大题么?” 高个男生请求道,语气十分诚恳。 一旁的高燕,心中突然一沉。 在学校里,学生的社交地位,基本上由家境、相貌和成绩决定。过去的东秋成绩垫底,性格冷漠,在班里几乎是一个局外人。 可现在的东秋,成绩突飞猛进,性格也变得开朗了些,受欢迎程度必然会上升。 要知道,不同层级的学生,是有自己的社交圈子的。高燕在班里的成绩只是中等偏下,而东秋已经有资格进入最顶层,。 高燕的心揪着,她怕东秋被高个男生邀请走,加入学霸的圈子后,就把她抛下。 然而,东秋的回应出乎意料。 “我和高燕约好了,下课放学后一起吃饭,所以下次吧。” 说完,东秋拉拽着高燕的校服袖子,不顾高个男生的阻挡,径直朝他走去。 男生下意识地让出道路,与其他人一起目光呆滞地,目送两人离开。 学校北边的街道上,高燕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 他……他居然…… 女孩懵懂青涩的心思,仿佛被打上了不稳定词条的高速粒子,高频地振动折跃着。 羞赧的目光,偷偷落在面前这个男孩的后背上。 一身蓝黑色夹克外套,在一众白色的校服之间,显得那样特别。 “我们……会被传绯闻的……” 高燕一改往日大方的形象,很小声地嗫嚅着。 “随便他们咯,咱们去吃什么啊?” 东秋满不在乎地说道。 “都行……” 高燕的声音细若蚊呐。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答案。 不顾少女的矜持,向东秋询问一个答案。 可不知为何,当她准备在脑海里打个草稿时,思想捕捉不到东秋清晰的身影。 他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云彩,终究来自于天空。 就在高燕的脑瓜即将过热之际,东秋突然对她说道。 “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必因为刚才的事感到困扰。” 朋友…… 无限美好的遐想,瞬间被这两个字所带来的距离感清空。 失落像瀑布底端的石头,将高燕的心情死死压制。 眼见她快要哭出来了,东秋无奈地摇摇头,柔声解释道。 “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我感受不到这种事情所带来的意义。” “人终究会死去,他们所缔结的情感纽带也会随之断裂,剩下的一截在活着的人手里,带着刺痛回到起点,不停重复。” “所有的情感,不过是人类不断传承的自我折磨罢了。所以对我来说,这些没有意义。” 熟悉的冷漠话语,尽管语调十分温柔,可高燕得到的只有苦涩。 “你现在,好像秦昊。” 听着高燕的话,东秋愣了一下。 一切皆无意义,以这样的虚无理论作为生活的态度,自然而然地与身边的人生出距离感。明明看上去是一个开朗乐观的人,心里却什么都不在乎。 我已经变成秦昊了么? 东秋沉默了,一一也沉默了。 「不。」 “不。” 东秋看着高燕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我和秦昊不一样。” “至少我活着。” “噗嗤!” 高燕被东秋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明明回答的内容是那么伤感。 让她再一次记起了,有一个疯子在辛石城到处杀人。 可身处东秋的身边,明明这个可怕事实回到记忆,高燕却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你听说了么?凶杀缉令一号又出现了。” 东秋点了点头。 “我们还是不要讨论他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那种无畏的态度,令高燕也受到了感染。 两人又恢复到往常朋友的状态,并肩走进常去的那家面馆。 刚才的暧昧,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再提起。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高燕没有急着享受美食,而是兴奋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向东秋展示着几张《我们》的游戏截图。 “你看!这几天我在那个游戏里,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截图里面,是几种配带文字描述的物品。 「碎石」 描述:它很硬,但依然粉身碎骨。 「枯叶」 描述:你又来自哪里呢? 「沙土」 描述:松软干燥的渺小之物。 「枯树枝」 描述:你可以决定它的归宿。 “论坛里的人们说说,「枯树枝」是一种比较稀有的资源,可以让初始位置的篝火更亮。” 高燕开心地炫耀着,骄傲的样子像一只翘起尾巴的青雀。 “唔!看来你的运气很不错嘛!”东秋称赞道。 “你呢你呢?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东秋的心里一沉,他的游戏里,什么都没有。 他无法像论坛里说的那样,从篝火中取出火把照亮道路,也无法看到任何一种物品的游戏描述。 但是这些,他并不想告诉高燕。 “我运气比较差,什么都没找到。” 高燕先是有些窃喜,转而又像是想通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东秋。 “你一定是用了更多时间学习,难怪你进步了那么多。” 接着,她失落地叹气道。 “唉,我爸爸也不让我在高考之前玩游戏了,他觉得研究院的秘密,不会落在我这种普通人的手里。” “压力真的好大啊!” 高燕捂住脸,痛苦地抱怨着。 “好啦,熬过这段时间就解脱了。” 东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快吃吧,面都要坨了。” 就在这时,面馆门口突然传来嘈杂的惊呼声。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一个瘦小的男人被打进了面馆,撞翻了几张桌子。 与此同时,两个面相凶狠的大汉,手持钢制短棍闯了进来。 他们的脸上,各有一枚六边晶石形状的刺青,那是辛石帮的标志。 许多食客见状惊慌失措,想要逃离面馆,门口却被两个大汉壮硕的身躯挡得死死地。 高燕脸蛋发白,怯弱地往东秋身边躲了躲。 “饶了我!求求你们!” “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那瘦小男子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大声地求饶,涕泗横流,犹如一只即将落入绞肉机的雏鸡。 然而,不管他怎样尖叫,两个大汉都没有饶过他的意思。 他们走上前,一人按着不让他挣扎,另一人举起钢棍,对着男人的下体狠狠砸下。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十分刺耳,东秋嫌弃地瞥了一眼,自顾自地吃着面。 这还没有结束,壮汉提起钢棍,对准男人的膝盖骨,又是一记重击。 两股剧痛交织,瘦小男子已经到达了极限,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呸!杂碎!” 刚刚按住他的那个大汉,颇为厌恶地将手掌在地上蹭了蹭,冲着男人吐了口痰。 吵闹声渐渐熄灭,见两名辛石帮壮汉没有再伤人的意思,有大胆的围观者,慢慢凑了过来。 “你们为什么打他?” 壮汉抱着膀子,一副嫉恶如仇的愤恨表情。 “这个畜牲,奸杀了一个女学生。” 此话一出,人们看向那倒在地上的男子时,目光少了怜悯。 “可是,你们也不能这样殴打他,应该把他交给执法官才对。” 一个身穿校服的年轻女孩说道。 壮汉不屑地撇嘴,目露凶光。 “执法官?他们只盯着那些大案,哪有时间管我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案子搁置,时间一长,谁还记得这个人渣做过什么。” “要知道,遇害的那个姑娘,也就和你差不多大啊。” 年轻女孩被吓得往回缩了缩,不敢再出声。 两个大汉扬长而去,十分钟后,才有执法官赶到。 东秋放下空空的面碗,看着高燕面前剩下的大半碗面,问道。 “怎么,被吓到所以没有胃口了么?” 高燕脸色青白,看上去确实被吓到了。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高燕盯着桌子,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害怕。” 她抬起头,眼角竟噙着几点泪花。 “从凶杀缉令一号出现开始,我们的城市多出了很多的限制与枷锁。首都施加给辛石城政府的,政府施加给执法局的,执法局施加给所有平民的……” “现在,我们在自己创造自己的枷锁。” 东秋有些疑惑不解。 “你是说,那个强奸犯不该被这样对待?” “不!”高燕很用力地甩了甩头发。 “那个人罪有应得,可辛石帮这样做,就等于把定义他人罪行的权力,抢到了自己手里。” “小时候,只要我不听话,不好好学习,我爸爸就会把我关在一个很小很窄的房间。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哪怕只是回忆起它都会让我呼吸困难。我的不听话行为,被他定义为有罪,于是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这是他施加给我的枷锁,就像养鸡场的牢笼。” 东秋将凳子拉得近了些,靠近高燕的身体,轻拍她的后背。 “也许凶杀缉令一号,正试着在打破所有的牢笼呢。” 「是啊,生命的牢笼。」 感受到东秋的贴近,高燕顺势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有梦想么?”她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尽管心里还有些低落,高燕选择在东秋面前,展现自己开朗的一面。 “过几天,丁海城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霓华节。相传在这一天给死去的人写信,用霓华灯送入大海,他们就会在梦中与你相见。” “我的梦想,就是去看海,看看海底的云,海面上的风。” “承载着思念的霓华灯,从海面高高地升起,乘着风前行。坠落到海里时,思念沉入海底,钻进云层,在梦中与云下的人们拥抱。” “我知道,这不符合研究院的科学,可这种美好的传说,总是能让我产生遐想。” 这时,高燕低下了头,脸埋在臂弯里。 东秋第一次见她这样失落。 “原本我爸爸答应,今年允许我去丁海城看霓华节。可是就在前几天,他反悔了。理由与之前一样,我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这都是为了我好。” “我曾打算,邀请你和我一起去的。可惜……” “我不想再被关进那个小房间,所以我连反抗都做不到。” 东秋温柔地拍着她的脑袋。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爸爸不守信用。” 这一次,高燕没有反驳,认同的东秋的说法。 “对!他就是个大骗子!” 重新活泼起来的高燕,注意力又回到刚才的问题。 “东秋,你的梦想又是什么呢?” 东秋和一一快速思考着,却给出了一个相同的答案。 “死亡。” 高燕微微吃惊。 “为什么?明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高燕有些焦急的样子,东秋抿嘴一乐。 “我又不是说,现在就要实现。” “梦想只是人的一根精神支柱。内容越多越复杂,便越难实现。” “可如果我把死亡选定为梦想呢?那岂不是说我的梦想注定会实现。” “以死亡为梦想,就可以免疫世上的大部分痛苦,而且死亡本身,并不是最大的痛苦。” “倘使人死后真的有灵魂,那么死亡能让它们,获得真正的自由。” 高燕抿着小嘴,被东秋说得有点迷糊。 “不过,其实不用去海字城市,也有机会能看到海哦。” “什么什么?” 听东秋这么说,高燕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东秋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天上。 “云的上方是海。如果能去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或者进入穿过云层的建筑,就可以从底部看到海。” 高燕被东秋的建议说得兴奋了一下,转而又回到失落的状态。 “你是说,金融中心大厦的顶层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尽带苦涩。 “我们这样的三等公民,注定不会有机会去那里的。” “对于平凡的我们,也许在地面上跳一下,就是我们这一生最接近天空的时候了吧……” “欣赏海洋景色什么的,只能在梦里。” 见高燕的心情有些沉闷,东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女孩有些羞涩,但还是红着脸大胆地与东秋对视。 “会有机会的。” “去海字城市也好,登上高处也罢,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海的。” 温柔的鼓励,令高燕有些沉醉。 气氛如新采的蜂蜜一般,凝胶似的若即若离,又甜丝丝的。 “谢谢你,东秋。” 少年与少女在面馆门口分别,青蓝的晚霞降落,却莫名地留下来一条洁白的光线,穿过地面,链接着他们。 「你喜欢她。」 一一的语气充满戏谑,又用怪异的腔调模仿道。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海的~」 东秋没有搭理一一的阴阳怪气,只是默默地望着高燕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地平线。 “我想,对于一个从未被爱过的男孩来说,对这样的女孩倾心,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他的语调变得冷漠,听不出任何情感。 「啧,你就是喜欢她。」 一一不依不饶地说道。 东秋突然笑了,那若有若无的逗弄意味,与一一如出一辙。 “这么说,你也喜欢她。” 「当然咯。」一一毫不扭捏地承认了。 「我是过去的你,你应该也记得,孤独的滋味吧?」 「不过,我必须提醒你。」 这时,一一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从我们开始思考之时,从我们的心灵进入虚无之际,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不是孤独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孤独。」 东秋没有回应,而是抬起头,看着在荧蓝色中绽放凄美的夜空。 不得不说,金融中心大厦真的很高。即使东秋身处辛石城外围的街区,也能看清那刺入云端的轮廓。 “一一,我也想看海了。” 第39章 丰盛晚宴 多数三等公民,一生都没有见过海。 繁忙的工作,高昂的旅费,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让无数关于海的美好遐想化为泡影。 无奈地破碎,在命运的浪潮中渐渐迷失。 当然,如果你足够有钱,那你能看到海的选择甚至不止一种。 比如,造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 辛石城金融中心大厦,辛石城金融中心的地标建筑,高3200米,由八层基座支撑。顶层200米穿云入海,采用高强度材料建造,保证了其在海底高压环境下的结构稳定性。 足不出户,便能透过窗口欣赏深蓝的海洋。 而今晚,金融中心将把这奢华的云端殿堂作为餐厅,宴请几位客人。 “您来得正是时候,尊敬的程局长。” 大厦的顶层,接待程雨的是老熟人金盛。 程雨记得他,一个胆大心细的棘手家伙,第一次见面就把敌局长气了个够呛。 “我现在不是局长了,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虽然没什么区别,不过,我当然愿意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金盛的态度恭敬谦和,语气中透露着友善,与程雨印象中咄咄逼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也许那时候,他是装出来的。 “请跟我来,程官长。” 在金盛的引领下,程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一扇高大厚实的暗金大门,自动缓缓打开。 暖色的灯光逸出,巨大的餐厅映入程雨眼帘。 地面铺着暗黄色的晶石地砖,上面用黄金点缀着线条柔和的纹路,一眼望去熠熠生辉,却没有丝毫刺目的感觉。 淡青色的天花板上,镶嵌着数不清的珍贵宝石。它们映射出多彩的光,被下方一层无形的力场收集,化作清浅温馨的暖光。 四面墙壁则是暗绿色,用十分自然的粗糙木材装饰,挂着一个个巨大的盆栽。绿植看上去翠色欲滴,生机盎然,令人心情舒爽。 而大厅的正中央,一个五六层台阶高的低矮平台凸起,放置着一张庞大的正方形餐桌。 桌上餐具齐全,雕花衬底,金黄色的小香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烛台上鲜红的蜡烛,则为餐桌增添了一抹活泼的气氛。 高贵大气,又不失典雅包容。 餐桌北方和南方的丝绒椅子空着,东西方则已经有人落座。 见大门打开,两侧的客人投来目光。 东侧,方脸赛橡皮的武决,与程雨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怀中还抱着一只小狸花猫。 西侧坐着一男一女,都是相貌平平,面无表情。 程雨猜测,他们来自星火学会。 “程官长,请坐。” 金盛拉开南方的椅子,优雅地请程雨落座。 随后,他慢慢走到北方的主位,举起了手中的水晶高脚杯。 “夜安,各位尊贵的客人。” “也许你们都认识我,不过还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 金盛抚了抚领口,向三方颔首致意。 “鄙人金盛,辛石城金融中心新晋董事,风险评估部总经理,高级风险核算师。” 接着,他向旁边让出半个身位,露出身后的椅子。 “十分抱歉,我们的董事长本应出席今天的晚宴,但她有事离开了辛石城,所以今天将由我来为各位主持宴会。” “首先,我想介绍一下今晚到场的各位客人,并代表基金会欢迎你们的到来。” 金盛伸出左手,向东方座位的两人示意。 “星火学会的领袖——正月,以及他的学徒,闫衣。” 接着,他伸出右手,向西方座位的武决示意。 “武决,辛石帮首领,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 最后,他向坐在对位的程雨浅鞠一躬。 “程雨,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也是总局的实际掌权人。” 面对金盛这样隆重而尊敬的介绍,程雨完全没有与对方客气的意思,反而用极为严肃的语气问道。 “金经理,你知不知道,星火学会是政府定性的反抗组织?” “还有你们两个,居然胆敢在我的面前出现,难道是想跟我回去喝茶么?” 程雨的质问夹枪带棒,但正月依然保持着谦逊有礼的态度。 「程官长,我只是一具算力分身,随时都可以回归本体,而你只能逮捕到一具造价不算昂贵的躯壳。」 「至于闫衣,她同样没有以本体前来赴宴,这不过是她过往残身因果律的一具分身。」 程雨不满地啧了一声,目光又转向金盛。 “你宴请星火学会的人,是想与政府作对么?” “不不不,当然不是!” 金盛连连摆手。 “您瞧,程官长,我们基金会的生意,大部分都是在餐桌上谈成的。所以今晚宴请各位,正是为了提供一个平台,让我们能够暂时放下过去的恩怨,心平气和地交流,在一些利益方面达成合作。” “放心,我们的交易,绝对不会触碰任意一方的底线,还请程官长稍安勿躁。” 程雨冷哼一声,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上菜吧,我都饿了。” 一旁的武决,大喇喇地催促道。 经他这么一搅,气氛算是缓和了些。金盛微笑着点点头,在手边的桌面上按了几下。 桌面中央打开,升起一个平台,上面放着一个古韵十足的酒瓶。 “神泯339年,癸寒城反抗军被击破镇压。为了纪念这场胜利,基金会召集各大酒庄的酒匠,采用产自癸寒城的一种野生浆果,酿造了一批品质极佳的美酒。” “它的名字是:凯旋。” 正月和闫衣的脸色微微一沉,金盛拿出这瓶古酒,以及其附带的一段历史,此举无疑是在向他们示威。 或者说,向在座的所有人示威。 仿佛一头谦和的狼,突然亮出了獠牙。 金盛按动桌面,酒瓶被底下延伸出的金属支架托起,自动来到三方面前,为他们斟满酒杯。 程雨同样明白金盛的用意,他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怎么样。” 他撇着嘴评价道,不屑地将酒杯往远处推了推。 武决也跟着嘬了一口,一张方脸皱了起来。 “确实不怎么样。” 正月马上明白了程雨的意思,轻抿一口,冲金盛笑着摇了摇头。 「金经理,还是给我换一杯气泡水吧。」 三方相视一眼,眉宇间多了一丝轻快。 不去深究此酒背后的含义,反而专注于酒的本身,品评它糟糕的味道和口感,暗讽基金会那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金盛的第一次施压,被程雨悄然化解。 前者面色如常,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按动桌面,桌边放置盘子的位置,四碟冒着冷气的鲜肉片升到四方面前。 那肉片切得很薄,边缘一点被烟熏熟,里面完全是生的,看起来鲜嫩可口。 “冰原犀牛,一种生活在寒冷地带的食草动物。栖息地的特殊环境,使得它们的肉质细腻又紧实。只需用果木简单熏烤,便能品尝到口感绝佳的美味。” “这道菜,取材自冰原犀牛的幼崽,比之成年冰原犀牛,肉质更是多了几分柔嫩。” 介绍这道冷碟时,金盛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程雨和武决二人。 程雨心中暗自一惊。 八年前灭绝的冰原犀牛,以及失窃的幼崽,自己一个月前,曾与武决提起过。 难道当时,周围就有基金会的耳目么? 不提自己的行踪是否被监视,单看这道菜背后的故事,更是基金会对政府权威的挑衅。 足够高的利益,让人甘愿冒死践踏法律。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只能沦为利益交易的牺牲品。 当这份鲜血淋漓的结果摆在自己面前时,饶是以程雨的稳重,也有些失神。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筷子与餐盘相碰的清脆声音。 只见武决抄着筷子,将盘子里的肉片拢到一起,一口气塞进嘴里。 只是听那咀嚼中隐约透出的汁水声,便能想象肉片的鲜嫩。 “好吃!” 武决无视桌上的毛巾,用手背擦了擦嘴,完全没有被金盛威慑到的意思。 相反,他举起空空如也的盘子,对金盛说道。 “这个肉味道不错,再给我上五十盘吧!” 武决粗鲁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不过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瞬间便明白了武决此举的深意。 冰原犀牛已经彻底灭绝,不管投入多少钱,也无法挽留它们的存在。 正因如此,金盛自然拿不出武决所要求的,五十盘冰原犀牛幼崽肉。 利益能抹去美好,却换不回逝去的美好。 基金会那目空一切的傲慢,已经不攻自破。 “很抱歉,武先生,我们只准备了这一份,没能让你尽兴。” 金盛面露愧色,气势也弱了几分。 武决闻言,脸上有了一丝得意的微笑,还不忘冲程雨抛去一个眼神。 这糙汉,没什么文化,却也粗中有细。 程雨在心中暗自想道。 “不过……” 金盛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自信分毫不减。 甚至,还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稳态。 “能看到三方放下芥蒂,联合起来与我对峙,哪怕是输了气势的一方,我也倍感荣幸啊……” 程雨瞳孔一缩,顿感不妙。 没想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落入了金盛的逻辑圈。 基金会希望今晚到场的势力,能成为短暂的“朋友”,这样才方便接下来进行利益谈判。 当金盛道出那瓶酒的来历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在向他们示威,于是不自觉地站在了基金会的对立面,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进行了合作。 “朋友”的纽带,已经建立完成,正如金盛希望的那样。 金盛这句话一出,双方的对立场面瓦解,节奏顿时又落回他的手中。 此人好深的心机。 程雨对这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人,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别废话了,我已经很饿了。” 武决不满地拍着桌子。 “我要求上主菜!” “当然可以,武先生。” 金盛没有再按桌面,而是拍了拍手。 暖黄色的灯光骤然熄灭,整个餐厅瞬间陷入黑暗。 程雨下意识地攥拳,但没有轻举妄动。 忽的几道机括声传来,只见四面墙壁的中央,缓缓打开了一个正方形的窗户。 霎那间,亮蓝的光芒涌入,将餐厅中的黑幕驱散至角落。那颜色看上去像夜空,却又比夜空更加精纯。 短短几秒之间,藉由光色的变化,大厅的气氛完成了温和到清冷的转变。 “我们现在正处于辛海城附近的海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边现在应该是早晨。” 金盛单手一划,四面墙壁的上方四盏探照灯依次开启。 程雨也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海。 仿佛置身于深夜的天空,万千烦恼,都如风抚轻云,在飘荡中沉沉地睡去。只待日夜轮转之时,将忧愁与新生一起留给明天。 偶有鱼群游过,那银光闪闪的鱼鳞,正如无数鲜活的生命。明明身处如此美丽的世界,却要永无休止地奔波,无暇停步去欣赏身边的美好。 而光芒不可及之处,朦朦胧胧的黯淡,又好似那迷雾一般的未来。未知的异数,无尽的深渊。踏入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也许只有神明知晓。 程雨,武决,还有正月身边的闫衣,都被这美景惊艳到,目光沉醉地盯着窗外。 唯有正月,表情平静。 金盛将这点看在眼里,又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上方的宝石灯层缓缓亮起,暖黄色的主调回归。 众人惊奇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酒杯里的酸涩浆果酒也被换成了冒着气泡的饮料。 “董事长通过私人关系,从辛海城订购了二十四种珍贵的海味,用来制作晚宴的主菜。” 程雨勉强能认出来,有几盘是鱼肉,剩下的完全不知道取自什么生物。 “希望这些美食,能够给各位客人带来极致的享受。” 金盛举起高脚杯,向三方致意。 “愿你们的未来美好。” 礼数如此周到,众人也不好驳了金盛的面子,跟着一起举杯致意。 一口气泡水入腹,清爽的感觉让众人食欲大涨,顺理成章地开始享用宴席。 在此过程中,每个人对菜肴的选择,也落在金盛的眼里。 程雨和闫衣,只选择那些能看出来是鱼肉的菜,武决则是来者不拒,什么都往嘴里送。 只有正月的动作,引起了金盛的注意。 举手投足间,动作浑然天成。 无论是贝类,虾蟹,还是罕见的奇形怪状的鱼,他都能熟练地将肉完整剥出。 甚至连武决都嫌弃的一种海生虫,正月也能精准地剔出肉来。 仿佛他经常吃这些东西一样。 金盛不动声色地记下,没有说什么。 美食下肚,餐桌上的气氛总算是安定下来。 程雨抖了抖筷子上的汤水,问道。 “所以金经理这次请我们来,是想达成什么合作?” “如果只是单方面合作,基金会完全可以私下与一方交涉,没必要将我们三方聚到一起。” 金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轻轻将餐具放好。 “我很高兴您能主动提出这一点,那么,我就说一下基金会的期望吧。” 他的嘴角勾起,轻轻吐出四个字。 “安保公司。” “不行!” 程雨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基金会几乎垄断了兰德所有类型的贸易,但像执法局这样的暴力机构,还是牢牢掌握在兰德政府的手里。 也许私底下基金会有一些武备人员,但是明面上,他们没有任何武装力量。 如果安保公司建立,基金会就有了自己的私军,一支完全由利益支撑,毫无正义可言的军队。 政府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程雨更不会允许。 “您别急,程官长,请先听我说完。” 金盛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正常情况下,有政府的庇护,我们自然是不需要安保公司的。” “然而眼下正是特殊时期,辛石城人人自危,基金会许多员工的安全得不到保障,其他城市也不愿意与我们进行物资贸易。” “再这样下去,辛石城将会面临市场崩溃,物价上涨的局面,陷入更加可怕的危机。” 说到这里,金盛伤感地眯起眼睛,仿佛真是一位慈悲的善人一样。 “程官长,您也不想自己费尽心思去保护的人们,最后在饥饿的绝望中死去吧?” 程雨沉默了,他确实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帮助基金会维持正常运作。 但仅仅因为这样,就将招募私军的权力放给基金会,无异于饮鸩止渴。 金盛看出了程雨的顾虑,继续说道。 “当然,限制安保公司的用途,只用于维护基金会内部的安全,这一条是最基础的。” “对于人员的选择,我们不会雇佣像阴影那种毫无道德底线的杀手,反而更希望能获得一些有人情味的平民的帮助。” “比如……武决先生的辛石帮。”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还在闷头吃菜的武决,愣愣地抬起头来。 还没等他发表意见,就听到了程雨的嗤笑。 “辛石帮?有人情味?金经理,难道你喝气泡水也能喝醉的么?” 一听这话,武决不乐意了。 “哎不是,程官长,我们辛石帮怎么就没有人情味了?” “你们擅自给犯人定罪,滥用私刑,动手不分场合,造成了非常不好的社会影响。” “就在四天前,你们大庭广众之下,将一个人殴打致残。要知道围观的人里,有很多未成年的学生啊。” 武决不服气地反驳道。 “要是你们执法局能把事办好,我们才懒得管这些!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案子,拖了十几天都不立案。被害人家属走投无路,求到我们头上。我们把事办了,你还想怎么样?” “有本事你就来辛石帮抓人,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抓走!” 武决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就要动手。 “别激动,武先生。” 金盛赶忙打圆场,按动桌面又给武决上了一份冰原犀牛肉。 “其实给武先生发请柬的时候,我只是想通过您的人脉,替基金会招揽一些能人义士而已。着实没有想到,您居然有魄力重整整个辛石城的地下势力。”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假如能与辛石帮达成合作,我们将会为辛石帮提供资金支持,并对安保人员进行基础的素质培训,完全不会干涉辛石帮的其他活动。同时,执法局可以对我们的培训内容作出要求,也可以对培训过程进行监管。” “也就是说,辛石帮可以花我们的钱,用我们培训好的人,继续执行自己的正义。执法局也能缓解人手紧张的问题,专注于更重要的任务。” “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武决还在生闷气,自顾自地咀嚼着肉片。 程雨默不作声,似乎在权衡利弊。 一分钟后,程雨开口说道。 “我还有三个条件。” “您请说。” “第一,安保公司的所有员工和装备,都要在执法局备案。每一次行动前,也必须向执法局报备。” “第二,如果有任何安保人员触犯法律,必须交予执法局进行处置。” “第三,辛石城警戒解除后,安保公司立刻解散!” 金盛微笑着点点头。 “这些条件,我们都能答应。” “好,我回去后会开会讨论并签署好文件,五天以后你派人来总局签字。” “谢谢您,程官长。” 随后,金盛将目光移向武决。 “那么武先生,您是否愿意和基金会合作呢?” “行。” 武决挑衅地看着程雨,目光中火药味十足。 “非常好。” 金盛满意地拍了拍手,再一次举起高脚杯。 “祝我们合作愉快!”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那我们呢?」 金盛一扭头,发现正月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金经理冒着得罪执法局的风险也要请我们来,不会只是想让星火学会当个见证者吧?」 “不不不,当然不是。” 金盛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 “很抱歉,今天我们谈成的合作,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令我有些得意忘形,故而忽略了贵组织。” “关于与星火学会的合作,董事长给了我三个任务。” “首先,我们希望星火学会,能将庚雨城金融中心名下的所有产业和股份,出售给我们辛石城金融中心。” 此话一出,程雨面色大变。 女儿程露说过,星火学会的根基就在庚雨城,他们也在逐步掌控这座城市。 可没想到,星火对庚雨城的掌控,竟已经到达了如此程度。 就连根深蒂固的金融中心,也落入了星火的手中。 “这恐怕不行,庚雨城的经济命脉,我们还是想掌握在自己手里,请金经理见谅。” “这是应该的。” 目的没有达成,金盛也不恼,提出了自己的下一个任务。 “另外,为了组建安保公司,董事长想向星火学会,购买一些特殊装备的制造技术。” 独特的科技,是星火学会的一大优势。在那场战役中,就出现过一些亮眼的存在。 比如闫衣假扮陆鸢时使用的无痕跃闪瓶,启动速度远高于执法局的制式跃闪瓶,还没有任何痕迹可以捕捉,能够极大提升使用者的机动性。 还有正月用来困住敌丈的防御力场,体积小巧,强度却能和执法军的联动防御军阵相媲美。 这些技术程雨也想要,但是他没有钱。 这一要求,正月没有马上拒绝,单手捏着下巴作思索状。 “不知基金会,能给出什么样的价格?” “我们的诚意,远超您的想象。” 金盛的声音,有着十足的自信。 “好,不过我只能出售武器相关的技术。如果金经理信得过我们,就请先将钱款打到庚雨城金融中心的官方账户上,我们会尽快将技术送来。” “棒极了。” 金盛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滑动。 所有人的面前,几碟精致的糕点从餐桌里升起。 “不得不说,各位的胸怀和气度,令我感到惭愧。往日的敌人,理念不合的异类,能坐在同一张桌前,心平气和地用餐,谈成合作。” 他看上去很开心,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哦,在宴席结束前,我为各位准备了一份礼物,还请笑纳。” 餐厅的大门打开,三名容貌清丽的侍女走了进来。 她们分别端着一个盘子,推着一辆手推车,提着一个箱子。 一名侍女率先上前,将盘子轻轻放在武决的面前。 里面有一张黑金色的卡片。 “武先生,这是辛石城金融中心的贵宾卡。您可以带着这张卡,在我们名下的任意一家商场,免费挑选一件自己喜欢的商品。” 武决没说什么,捏起卡片揣进怀里。 随后,另一名侍女将小推车推到程雨的身边。 车上放着一只一米高的金属鸟,程雨认出那是一台云枭。 “程官长,这东西虽然在民间的风评不太好,但对执法局来说,应当是十分实用的设备。相信您会妥善使用它。” 程雨也没有拒绝,他记得殷伟一直想要一台云枭。 最后一名侍女,将手提箱搁在正月的面前,动作轻柔地将其打开。 程雨和武决都好奇地探头张望,只见里面装满了一种油黄色的晶石,内部还有细小的像血丝一样的红色。 程雨不认识这东西,而正月看到这箱晶石的第一眼,便道出了它的来历。 「这是制造执法军士的一种核心材料,我说的没错吧,金经理?」 “当然,正月先生。您的见识令我惊叹!” 正月合上箱子,看向金盛的眼神中,带着莫名的笑意。 「你是在试探,我们星火是否有制造执法军士的技术,对吧?」 「不必承认,也不必否认。这个答案恕我不能告诉你,不过……」 正月笑着拍了拍箱子。 「非常感谢你的礼物,不管我们有没有那种技术,它会在我的床底吃很多灰的。」 …… 晚宴在还算欢快的氛围中结束,金盛派手下送走几位客人,独自站在餐厅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海。 “董事长,您都看到了吧?” 他的声音变得恭敬,与方才伪装出来的姿态不同,这是发自内心的谦卑。 随后,他的耳蜗里,一枚微型耳机中,传出一道空冥清冽的女声。 “嗯,说说你的看法。”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首个具有破限属性的因果律能力者。他的能力看上去潜力无限,但我认为,其成长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不宜在其身上过多投资。” “执法总局掌权人,程雨。为人刚正,正义感十足,且颇具城府。比起敌丈,他会是一个更难缠的对手。不过只要不触及底线,他还是愿意与我们理性交涉,这一点可以利用。” “最后,星火学会的首领,正月。” 金盛突然停顿了一下,语调中流露出一丝委屈,仿佛一个考试没考满分的小男孩。 “我看不透这个人。” “按理说,反抗组织的人,无不对我们基金会极度仇视。可他的态度中,甚至没有一点厌恶的情绪。” “就好像,他知道我们的存在,理解我们的存在。” “不在乎我们的存在……” 耳机那边的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骇得金盛脸色微青。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不,你今天做的很好。” “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你看不透他,也是情理之中。” “能不着痕迹地吞并庚雨城金融中心,星火学会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了。我会将这些上报,就交给总部的人去操心吧。” “而你,我的小狗~” 女人的嗓音,突然多了几分戏谑的宠溺。而金盛听到这个称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几下,脸庞染上了喜悦的红晕。 “你会受到奖励的。” …… 金融中心大厦楼下,原本还在赌气的程雨和武决两人,卸下伪装相视一笑。 “为什么答应他,建立安保公司?” 武决好奇地问道。 “因为,金盛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执法局分不出人手,基金会得不到保护,他们真的会让辛石城的物价上涨,陷入恐惧和饥荒之中。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只能答应。” “事实上,早在金盛给我发请柬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他的目的。暗示你重整辛石帮,默许你们的行动,都是为了今天,能让我们在这场谈判中取得更多话语权。” “安保公司的建立需要我们两方配合,而我们又不能明面上结盟,置基金会于孤立之地,所以我们必须上演刚才的冲突,以打消金盛的怀疑。” “不过目前看来,他似乎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太过在意。” 程雨拍了拍武决的肩膀,有些担忧地叮嘱道。 “派人过去的时候,多留神,基金会一定有后手。” “你有一颗正义的心,我相信你选择的人,与你有着相同的正义感。我不希望他们牺牲。” 武决有些触动,重重地点点头。 与武决分别,程雨回到自己的车上。 「程官长,我有件事想问你。」 后座突然出现的声音,给程雨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他右手飞速拔枪,抬起手臂就要对准目标。可他忘了这是在狭窄的车里,手肘在慌乱之中磕到了窗户框。 「别紧张,我是正月。」 程雨放下了枪,没好气地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 「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有关于容娅的事想要问你。」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一瞬间,程雨呆住了。 「容娅的守护核心,在你手里吧?」 “没错。” 「看来,你就是那个她认定的人。不管你如何看待我们,程官长,星火永远会将你当作朋友。」 眼看正月要下车,程雨赶忙拦住他。 “程露……还好么?” 提及女儿,程雨不复之前的刚毅,神态变得略带扭捏。 「她是一个坚强的姑娘,对知识十分渴望,对未来充满热情。她所在学校的教师,也全部是星火学会的学者。共同的志向激发了她的斗志,所以她的成绩一直很好。」 「你的女儿很优秀,程官长。她会成为星火的中坚力量,正如她梦想的那样。」 “我希望你能保证她的安全。” 「当然!程露她没有成为战斗人员的打算,我们也不会强迫她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我向你保证。」 “好。” 程雨点点头,心头的担子终于放下。 他又恢复了铁面无私的执法官形象,冲着车门一努嘴。 “滚下去吧。” 正月无奈地笑了笑,道一句祝福,拉门下车。 「愿你的未来美好。」 第40章 生物电敏性晶石 “真舒坦啊!” 四五月份正是回春时节,不再有寒冷的风呼啸着奔驰,阳光提供的微暖使裸露在外的肌肤稍感酥意。 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有人攥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要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哪怕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东秋坐在楼顶,享受着傍晚清爽的空气,看着下方地面上忙碌的人群。 似乎已经习惯了每天有人死去,下班后的人们不再一脸惊恐地谈论这些,注意力又回到了往常那些琐碎的日常。 即使偶尔会被执法兵拦下排查,或者被急匆匆的执法官撞到。 不过这附近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 因为这里就是执法局。 白天昏昏欲睡的门卫大爷,此刻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目送每一位下班的执法官离开。 忽然,大厅门口转角处出现的一个身影,令他眼前一亮。 “青沐,下班了啊。” 兴许是值班的劳累,让老者的声音不再那么中气十足,还带有一丝讨好的意味。 青沐在门卫室前驻步,面色有些难看,眉间眼角一丝怒意难以掩饰。 为了被通缉,他冒险去杀付曦,却被凶杀缉令一号捷足先登,还以嘲讽的姿态模仿自己的作案手法。 还有总局的前局长程雨,居然以作案无痕迹为由,直接断定凶手不是他青沐。 因为他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人! 当然,门卫大爷看不出来这些,只当是青沐因为搭档的死而悲愤交加。 他放低声音安慰道。 “你也别太难过,凶手咱们早晚能逮住。” 紧接着,他又露出了渴望的神情,迫不及待地问道。 “对了,你的那个卷烟,还有没?上次那些我抽完了。” 尽管心里憋着火,青沐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不好意思,您也知道的,最近局里比较忙,我没时间制作。等忙完这一阵我再卷一批,到时候第一个给您送来。” “哎哎!好!” 门卫大爷笑眯眯的应着,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青沐转身离开之际,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突然钻进脑海中。 这老头......也是个二等公民吧? 他摇头笑了笑,暗骂自己气昏了头。 先不说这里就是执法局的大门口,有这么多人进进出出。 听说这老头是刑侦队退休下来的执法官,要知道能安稳退休还肢体健全的执法官,都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自己短时间还真不一定能拿下。 不想还好,这个念头一过,青沐感到更加憋屈了。 最后怨毒地盯了门卫老人一眼,青沐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还在恼怒地自言自语。 “该死!真该死!” 难以言喻的耻辱感,反复攻击着青沐的自尊心。 当愤怒升到极致,竟奇异地与理智达成一个平衡,使他能够平静地思考。 “政府官员通常只在市中心活动,要避开重重巡逻毫无痕迹地杀死他们很难。” “执法官的活动范围遍布整座城市,但很少单独行动。而且执法官的战斗力较高,我无法短时间内制服,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巡逻队的执法官,不具备什么战斗素养,貌似可以一试。” 回忆着档案库里的巡逻时间表,青沐下定决心,向辛石城第一采石场的方向走去。 而楼顶正在观察他的东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也跟了上去。 一个小时后。 “怎么会这样?!” 青沐双目通红,在采石场外的密林中狂奔着,身上有两道血痕。 就在刚才,他戴上珍藏的陆鸢同款面具,蹲守在一条巡逻线上。 恰好,一名巡逻的女执法官从这里经过。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迷药倒在手帕上,轻轻从背后接近女执法官,一把捂住对方的口鼻。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慌乱地挣扎,在挣扎过程中吸入迷药然后昏迷。 可这名女执法官被青沐偷袭后,竟第一时间按下了警报,同时一只手臂抬起,手肘处弹出两柄金属钢爪,狠狠顶向他的肋下。 这种隐藏式格斗武器,只有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才会装备! 也就是说,这女执法官是特种作战队的! 青沐猝不及防,被钢爪划伤,赶忙逃走。 女执法官吸入了一点迷药,原地摇晃了两下,没有贸然追击。 可青沐没有松气,反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被一台执法军士锁定了! 不是执法兵那种笨重的家伙,而是真正的恐怖杀戮机器! 采石场附近,怎么会同时出现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和执法军士?! 青沐怨恨地想着,可执法军士却没有给他时间去思索。 受限于密林的阻碍,体型庞大的执法军士,只能用金属背包里的零件拼装出两把宽刃大刀,一边劈砍道路上的阻碍一边追击。 而前方拼命奔袭的青沐,已经无法在密林中辨别方向了,心里想的只有逃命。 眼看执法军士越来越近,死亡压迫带来的恐惧,激发了青沐的潜能。 远远地一望,左前方的树木逐渐稀薄,隐约能看到人影活动。 往那边跑! 树林在视野中快速后退,他看到了几个人的背影,以及前方更多的人。 那是刚刚下班的采石工,拎着各自的挎包,看上去十分疲惫。 混进去,让执法军士投鼠忌器! 青沐小腿一蹬,一头冲进采石工的群体,还撞到了一个工人。 “他妈的谁啊?走路不长眼睛么?!” 被撞的工人捂着腰,骂骂咧咧的。 下一秒,一台足有两米五高的金属士兵,破开密林追了出来。 工人慌忙躲避,但还是被执法军士手臂上的棱角划破了咽喉。 大量鲜血像泼水一样喷涌出来,后方的噪声让前面的工人回过头来。 “执法军士!哇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句,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青沐则已经摘下面具,在脸上抹了点泥灰,又捡了件脏兮兮的工装披上。 就在所有人四散逃跑之际,青沐找到一个隐蔽的位置,启动了自己私藏的跃瞬瓶。 执法军士紧随其后,却在人群中难以找到目标。 一道蓝光闪过,青沐惊险遁走。 那名喉咙被割开的工人,眼神充满恐惧,绝望地向其他人求助着。 可声带被血液淹没,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救......嗬......嗬......救......” 微弱的呼救,在慌乱逃命的人群喧嚣之中,显得那样渺小无助。 没有人注意到他,注意到如流沙般逝去的生命。 意识渐渐沉陷,仿佛有人拿走了他耳边的噪音,一切没入沉寂。 而天空开始褪色,褪色的天空,让他看清了不远处,树下站着的一位少年。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的老婆孩子,看在她们的份上,救救我!!!” 也顾不上去想自己为什么突然能说话了,他抬起一只手,拼命向那少年的方向伸去,企图抓住救命的稻草。 少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生命在虚无中挣扎。 采石工似乎明悟了什么,随着少年的冷漠眼神,像火炉的燃烬一样,释怀地沉寂消散。 那台执法军士,失去目标之后,也不再残暴地横冲直撞,原地停下等待支援。 不多时,一队十余人的执法官从采石场的方向赶来。 “被他跑掉了么?”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是第一分局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薛桢。 “小何没事吧?” 他向手下询问被袭击的那名女执法官的状况。 “没有,对方使用的是医学麻醉剂,何姐现在除了有点头昏之外并无大碍。” 这时,另一名手下凑了过来。 “老大,其他岗哨没有遇袭,对方应该不是冲着那批晶石来的。” 薛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吩咐道。 “通知总局,这批晶石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是!” 薛桢目光扫过面前的狼藉,忽然,他死死地盯住一处土坡后方。 那是青沐跃瞬离开的位置,有一个浅蓝色的跃瞬瓶静静地躺在那里。 款式与执法官制式跃瞬瓶,一模一样。 手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齐齐低呼一声。 “是自己人干的?!” “会不会是对方专门留下来迷惑我们的?” 薛桢不敢妄下判断。 毕竟最近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各种心思缜密的杀人犯,就是星火这样阴险狡诈的反抗组织。 突然一条明晃晃的线索摆在眼前,还真让人有些心里没底。 “保护好现场,等会交给总局的人处理。” 最后有些忌惮地看了那台执法军士一眼,薛桢离开了这里。 「晶石,那是什么?」 一一好奇地问道。 “也许是一种稀有矿产,记得课上老师讲过,辛石城盛产石矿和晶矿。” 「可是,课本上的介绍里,辛石城的特产矿物只有大理石、云母岩和优质石英晶石。如果仅仅是石英的话,应该不至于让执法局派这么多人守卫吧?」 “这好像并不重要。” 东秋摇着头,用炽热的目光,打量着那台染血的执法军士。 “还记得么?那个冷冰冰的机器,里面是有生命的。” 「喔!难道我们要动手了么?」 一一兴奋地说道。 “再等等。” 东秋微微昂首,眼角带着莫名的笑意。 “我有预感,会发生有趣的事。” …… 翌日,东秋照常来学校上课。 等所有同学都坐好后,东秋发现,高燕的同桌今天没有来。 不仅如此,高燕的神情也有些萎靡,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老师还没有来,东秋拿起一支笔,偷偷从后面戳了戳高燕的背。 “怎么啦?” 高燕一回头,东秋看到她的眼睛中有几根血丝,眼底还有着深深的恐惧。 这种熟悉的恐惧,他在之前也曾见到过。 那是对凶杀缉令一号的。 “魏媛的父亲死了。” 魏媛就是高燕的同桌,一个像她一样活泼开朗的女孩。 “昨天傍晚,她父亲在下班途中,被正在追捕凶犯的执法军士误伤。” 高燕的眼睛开始泛红,身躯也小幅度地颤栗起来。 东秋能感觉到,恐惧已经使她濒临崩溃,于是赶忙拍着她的肩安慰道。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似乎他的安慰真的给了她一些力量,高燕点点头,嘴角僵硬地勾起。 不过东秋看得出,她在强颜欢笑。 “谢谢你,东秋。我只是……” 她顿了顿,望向前排的一个座位。 “身边发生的死亡,总是会击溃我自以为是的勇敢。上一次是秦昊,死在凶杀缉令一号手中。” 是的,由于陆鸢没有留下痕迹,至今执法局仍认为,杀死秦昊的是凶杀缉令一号。 东秋想辩解,却又开不了口。 这时,高燕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有些忧郁地说道。 “网上有很多人在声讨执法局,说他们不该把执法军士这种危险的东西带进辛石城。” “我不明白,东秋。难道理想状态下,不应该是执法军士和那些杀人犯对上么?” “为什么,死去的一直是无辜的人?” “我也不知道。” 东秋无奈地笑了笑。 “但如果能让你开心起来的话,下课我也去论坛上骂执法军士。” 高燕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笑,乐观的心态短暂地回到她的身上。 “好!等这节课下课,我们一起骂!” 这一天,东秋能明显地感觉到,班里的气氛很压抑。 尽管知道执法军士大概率不会来到这里,每个人的心底还是难以遏制地栽满了恐惧的灌木丛。 唯有课间围在一起讨论,一起登上论坛骂执法军士,才能勉强缓解这种令人窒息的慌乱。 黄昏时分,东秋将高燕送回家后,心灵浸入虚无,寻找着昨日那台执法军士的踪迹。 随后,他借助虚无行走到市中心的一座大楼楼顶,俯瞰着地面。 那台冰冷的机器,似个煞星一般,矗立在街道的路口。 东秋闭上眼睛,所有感官随着心神的蔓延而放大。 清凉的风,满是锈味和机油味的空气,以及喧闹的人群和车辆。 这是最适合思考的状态。 “我们杀。” 下方的街道,东秋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执法军士的背后,双手如戳豆腐般插入执法军士的背甲,用力一扯,这冷血的机器,便像报纸壳壳一样,被撕得粉碎。 零件四溅,残躯的中央,一条诡异的晶石链映入东秋的眼帘。 而一名执法官的一生,也涌进他的脑海。 生于甲兵城普通家庭,靠自己的努力成为执法官。 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被平民和同事爱戴,当上了执法官长。 一处兵器工厂发生爆炸,冲进大火中救人,不幸葬身火海。 再醒来时,已化身冷漠的杀戮机器,亲手杀死无数自己曾经想要保护的生命。 自我意识被压制到极点,哪怕在心底死命地反抗,却被那条由晶石链制成的神经系统控制着,身不由己。 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这个被束缚的痛苦灵魂,顷刻间消散。 冥冥之中,东秋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谢谢……” 思考的品味结束,他开始打量那条晶石链。 链子有脊椎骨粗细,中间延伸出许多分支,像树根一样错综复杂。 主体是一种油黄色的晶石,内部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这就是,辛石城最珍贵的矿产。 「看来,那个人已经发现了。」 正月看着论坛上的内容,小执法兵的面甲上,浮现一个像素笑脸。 就在东秋击杀执法军士后,人们在网上欢呼雀跃。 同时,凶杀缉令一号的风评,也渐渐开始扭转。 【干得好!杀死这些可怕的怪物!】 【凶杀缉令一号,他在为无辜死去的人复仇!】 【我觉得,凶杀缉令一号,正在试图让我们觉醒。为了进入人们的视线,引起足够的重视,他不得不杀一些平民。等到获得了足够的影响力,他便将矛头对准了二等公民、执法兵和执法军士。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们复苏!】 米由看着这些评论,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 “这些人真会想象,一个疯子杀人犯,也能被他们说成救世主。” 「在得到结论之前,不要带有偏见去看待问题。」 正月告诫道。 「万一那个人,真的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呢?」 “反正我讨厌他。” 米由生气地别过头去。 「好啦,别闹情绪了。」 正月握住米由的手,将一块芯片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现在我们该做的,就是公开这份情报,趁机添一把火。」 「不枉我们等待多时,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辛石城最惊悚的秘密。」 …… 生物电敏性晶石。 一种仅在辛石城产出的稀有材料,可以承载高精度的电流,曾被用于制造模拟生物神经系统。 神泯338年,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孙渺,将一名死者的神经元体系完整剥离,融入由生物电敏性晶石制成的链状结构中,成功使死者复生,以机器人的形态存活。尽管寿命较短,这仍然是一项惊人的壮举。 神泯339年,孙渺宣布退出研究院加入政府,并将这种技术应用于制造一种由人类生物电驱动的执法机械,也就是执法军士。 孙渺研究发现,执法军士的躯体需要极高的负载驱动,只有身体强壮且协调性极佳的人类才能提供足够强度的生物电流。因此,牺牲的优秀执法官便成了最佳的原材料。 为了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导致生物电紊乱,也为了增加服从性,执法军士被限制了自我意识,同时使用激素调节控制任何情绪。至此,曾经为正义而牺牲的执法官,彻底沦为了政府的无情杀手。 …… 星火的这篇帖子一出,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不敢相信,政府居然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无数辱骂声讨的帖子涌现,其中不乏二等公民的质问。 甚至还有着大量执法官。 为正义而牺牲,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这不仅是政府灌输给他们的思想,更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共识。 可是政府竟将那些带着荣誉死去的先辈,制造成执法军士这种怪物。 执法局的局长办公室里,时海的胖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在他的身后,十台灰黑色的执法军士一字排开,杀气凛然。 时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面是政府论坛下人们的质问。 “星火学会!他们怎么敢将这种机密公开?!” “这个组织必须覆灭!必须!!!” 他牙关紧咬,一双手死死握拳,肥胖的手臂下竟有青筋隐现。 俏丽的银发女秘书赶忙给他递上一杯清茶,柔声细语地说道。 “局长,这种事就交给上面的人操心好了,何必发这么大火。” 时海仰脖喝光茶水,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你说得对,家里把我调来这种小地方,那我就没有必要插手这个层面的事了。” 他关上电脑,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对了,程雨的女儿程露,是不是在庚雨城星火学会的总部?” “是的。” “我知道了。” 时海的眼中凶光一闪。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咔……咔…… 「嘞……嘞……」 他猛地回头,只见十台执法军士中的那名狙击手,庞大的身躯正在不停地振动,仿佛在挣扎。 面部中央,那只专门用来锁定目标的赤红色眼睛,此刻红光闪烁。 时海见状大惊失色,赶紧喝道。 “服从命令,军士!” “自我肃清!!!” 指令一下达,执法军士狙击手的眼中,蓝光瞬间代替了红芒,那蕴含死亡力量的机壳,也停止了琐动。 时海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问道。 “怎么回事?这一台怎么会突然脱离控制?” “兴许是程序出了差错,回头我会找人检查的。” 银发女秘书一脸后怕地回答。 时海点点头,带上两名盾卫兵,和女秘书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只是,门刚刚关上,那名狙击手的眼中,又有一丝微弱的红光跳了出来。 「嘞……嘞……」 「露……」 第41章 游骑兵 哒哒哒! “请进。” 陶午推门走进办公室,在程雨的面前坐下,同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天气转热了,老陶,多喝些水。” 程雨拿出一个纸杯,给陶午倒了一杯凉水,后者接过一饮而尽。 “程官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姜泽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提到自己的学员,陶午的脸上多了一份自豪。 “姜泽训练非常努力,在新一届的实习执法官里成绩名列前茅,执行任务也很认真。” 说到这里,他突然犹豫了一阵,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只是,这孩子的思想有些偏激,需要多磨练下性子。所以我没有让他参与执行暴力任务,也限制了他武器使用。” 程雨点点头,说道。 “还是要麻烦你多费心。” 接着,他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一枚执法徽。 “给他配发正式执法官的武器装备吧,我们没有时间再给这些年轻人成长了。” 陶午有些顾虑地接过执法徽,问道。 “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么?” 程雨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拿出了一份报告。 “根据情报侦查队的汇总,上个月辛石城的犯罪率又上升了5%,还频繁发生对执法兵甚至执法军士的恶性袭击事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月以来,政府没有作出任何应对策略,任由那件事在民间发酵。在其他城市,还出现了由执法官牵头的抗议行动。” “执法局的公信力开始下降,我们的执法体系也被动摇。” 陶午讽刺地笑道。 “这难道不是政府咎由自取么?那些优秀的执法官为正义拼上了性命,死后却被做成了那种东西!” 程雨也是轻叹一口气,面色凝重。 “我们无法改变政府的策略,有些特殊情况,也确实需要执法军士。” “但是,几个月之前,我准备了一份方案!” “哦?什么方案?” 程雨神秘一笑。 “执法兵和执法军士行事死板,常常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误伤平民。就算那个机密没有被星火公开,他们的风评也迟早会跌破人们能接受的范围。”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提前准备了一份方案,可以逐渐取缔执法兵和执法军士。” “前不久,我从亲爱的时局长那里搞了些钱,这个方案才得以真正实施。” 程雨的一番解释,听得陶午大为好奇,正要询问细节,程雨却突然卖了个关子。 “好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召集一批人,公布这份方案。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陶午感到十分憋闷,但又拿程雨毫无办法。 来到特种作战队的营房,陶午发现,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姜泽又在加班训练。 一推门,陶午果然看到了姜泽的身影。 只见少年赤裸上身,露出一身初具蛮形的肌肉,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与淤青。 由三台执法兵组成的训练假人小队,正在一起围攻他。 姜泽左手持枪,右手握刀,面对三台执法兵的合击,丝毫不落下风。 可他的体力毕竟有限,此时已经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但那一双眼睛,坚定的斗志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戾气,陶午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戾气。 “姜泽!” 陶午关闭了训练执法兵的电源,而姜泽突然失去目标,那口由心而生的恶气散不出去,持续压迫着他的理智。 微微侧目,那戾气竟锁定了陶午。 充满暴躁恨意的眼神,看得陶午心里直发毛。 “训练结束了,姜泽!” 他再次高声喊道,姜泽原地晃了晃脑袋,这才清醒了些。 “刚刚程官长叫我给你这个,然后带你去领装备。” 陶午一边说着,取出那枚象征着正义的执法徽,向姜泽递去。 “你还年轻,性格有些冲动。正式成为执法官之后,我希望你能更加成熟地应对各种情况,不要让怨恨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姜泽有天赋,肯吃苦,是陶午见过的年轻人中最为优秀的一个。正因如此,他也为姜泽的性情担忧,便多唠叨了几句。 姜泽也意识到,这是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一刻,耐着性子听完了陶午的嘱托。 “现在,我们去勤务队领取装备吧!” 勤务队的仓库门口,姜泽压下激动的心情,将自己的执法徽交给一位胖执法官。 “唔……姜泽,编号……” 胖执法官揉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执法徽上的数字。 “编号:辛石·0041?” 听到这个编号,姜泽与陶午皆是一愣。 不管是陶午还是姜泽,他们拿到这枚执法徽的时候,都没有仔细去看它。 姜泽拥有强悍的身体和优异的战斗素养,两人便顺理成章地认为,他会被分配到特种作战队。 可这枚执法徽上的编号,并非是特种作战队的“01”开头,而是归入了“00”开头的特殊编制。 “嗯……程官长倒是说过,要作新的安排,也许这就是他方案的一部分。看来他很看重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啊。” 姜泽点点头,催促胖执法官快些。 胖执法官将编号输入电脑,查找着属于姜泽的装备。 “轻甲一件,重装甲一件,刚气盾护腕四个,战术背包一个,护目镜三个,制式手枪两把,短刀一把,刺刀一把,流电步枪一把,制式步枪两把。” “每月耗材配额:弹药不限量,投掷物每种限两枚,跃闪瓶五个,跃瞬瓶一个。” “另外,这里还显示你有一件特殊装备还没有入库。” 胖执法官指着电脑屏幕说道。 应该是和程叔的计划有关。姜泽心里想道。 很快,胖执法官把姜泽的装备一件件地从仓库里取出,放在姜泽面前清点好。 “如果你需要移植执法官之眼,到勤务队第五办公室填个单子,手术会在三天内安排。” 姜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 “好吧,等你的内部账号注册完,你就算正式入职了。” 胖执法官笑眯眯地说道。 “恭喜你,小伙子。你现在是二等公民了!” 二等公民的身份,这是无数底层人的梦想,代表着阶级跃迁的实现。 可姜泽获得它后,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母亲不在了,会欣慰地鼓励自己的父亲也不在了。 还有那个女孩,曾幻想着一起走到这个位置的她。 一切都不在了。 陶午看到了姜泽眼中的失落,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今晚别训练了,我请你吃点好的,好好放松一下!” 这一次,姜泽没有拒绝陶午的善意。 一天时间匆匆过去。 这一天,姜泽没有训练,没有出任务。 他坐在姜山留下的工位上,用一块沾了清水的毛巾,一遍遍地擦拭自己的武器。 步枪,手枪,刺刀。 最后是短刀。 他回味着过去,心灵像一根瘦弱的海草,浸泡在无尽的汪洋中。细小的根系,艰难地纤拉着他的思绪,在一个个暗流漩涡中摇摇欲坠。 手指轻触刀刃,一道虚化的身影,朦胧地显化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位个子高挑的短发少女,手里握着两柄黑色短刀。 脖子上的伤疤又开始幻痛,姜泽一个激灵,手掌下意识地握紧。 手指处传来一阵刺痛,蜷曲的指节伸展开,短刀在指间留下了一条血痕。 细密的血珠从伤口冒出,姜泽盯着那殷红的颜色,呆呆地发愣。 “想什么呢?” 背后的声音,将他拽出了呆滞。 姜泽认出这是程雨的声音。 紧接着,陶午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 “你的手怎么了?” 一只温热而粗糙的大手,抓起姜泽刚被短刀割伤的手掌。 “没事,刚才擦刀不小心划了一下。” 姜泽也没抽回手,任由陶午找出绷带包扎好伤口。 而他低着头,不敢面对程雨那审视的目光。 所幸,程雨没有深究这件事。 “准备集合吧,今晚有个特殊的护送任务。” 十五分钟后,程雨带着一支五十人的队伍,来到了辛石城北的高速动车站。 平日里就十分冷清的车站,被这队执法官一围,更是人烟绝迹。 程雨和陶午站在队伍前面,视线顺着铁轨,望向空荡荡的远方。 “程官长,这回可以说了吧?” 陶午好奇地问道。 程雨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老陶,你觉得相比于普通执法官,执法兵和执法军士的优势在哪里?” 陶午略作思索,回答道。 “应该是更强大的武器和火力。” 程雨摇了摇头。 “不,执法兵使用的武器,与刑侦队执法官的配置相差无几。就算是执法军士搭载的范围杀伤性武器,也完全可以由执法官代替驱动和使用。” 陶午挠了挠头,又说道。 “难道是它们能量产?” 程雨耸了耸肩,还是摇头。 “这也算是一个优势,但这不是我想说的。” “在我看来,执法兵和执法军士的最大优势,在于它们的速度。” “执法兵的行进速度可以达到100公里每小时。如果搭载专用的推进器,速度甚至能突破数倍音速,可以实现跨城市运输。” “事件突发时,执法官往往来不及支援。你也知道,我们的载具只是大一点的车辆,无法在人流密集的城市中疾驰,也无法适应城市道路以外的地形。” “支援不及时,会让我们错失先手,事发现场的执法官也可能因此陷入危险。所以,我们不得不使用这些机器来代替。” 随着程雨的话音落下,远处隐约飘来了微弱的轰鸣声。 荧蓝色的夜幕中,一辆深灰色的列车探出了头。 “所以我决定,启用执法局的0号特殊编制,组建一支高机动性的执法官队伍。为此,我购买了一批强力的特殊装备。” 列车在轰鸣声中现出全貌,一节节的车厢上,还沾着些许晚间的雨珠。 车厢停稳,厢门打开,底板上的照明灯亮起,众人这才看清了程雨所说的特殊装备。 那是一辆辆巨大的摩托车,体型至少要比普通摩托车大两轻便倍。车身喷涂着吸光黑色漆料,通体线条刚硬强劲,充满着暴力与野蛮的美感。 “全地形多功能,配备智能驾驶和平衡矫正系统,可以让驾驶者快速穿梭于各种地形,并在车上进行火力输出。载具后段额外加装储物仓、武器仓以及可充能的防御力场。强大的减震系统和轻便不失强韧的车体材料,使它们即使在坎坷的沙石地形上,也能以18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平稳行驶,在平地上速度更是能达到260公里每小时。” 程雨走进一节车厢,握住一辆摩托车的把手,轻轻扭了扭。 喑哑的嘶鸣声,宛若一头凶猛的恶狼,听得众执法官心头一荡。 每个人看向这些钢铁战马的眼神中,都流露着炽热的光芒。 “我想,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这种强悍的伙伴吧?” “女人也不能!程官长!” 执法官队伍中,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泼辣豪爽地笑喊道。 “这些宝贝简直太对我胃口了!” 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程雨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已经预料到,但是出于程序,我还是要问你们。” “你们愿意接受新的编制,接受新的伙伴与新的责任,为这支新生的队伍贡献自己的生命与力量么?!” “愿意!!!” 执法官们全部握紧了拳头,坚定不移地喊道。 “好!” 程雨张开双臂,微笑着宣布道。 “从现在开始,你们属于游骑兵队!!!” …… 五十辆改装摩托,五十位兴奋无比的精锐执法官,融合成一团灼烧的斗志与勇气,在城北车站的上空不断盘旋。 陶午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进车厢爱抚自己的新伙伴,而是忧心忡忡地来到程雨的身边。 “怎么?不去看看你的新车么?” 程雨挑眉问道。 陶午苦涩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老腰。 “我年纪大了,没法再像年轻人一样,热血沸腾地骑着摩托车狂飙了。” “说实话,我本来是想拒绝的。可是你说的没错,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它们。” 程雨掏出一支烟点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有孩子么?”他问道。 “有个儿子,在庚林城工作,十多年没见,现在应该已经36岁了。” 提及自己的儿子,陶午的双眼之中,有一点点落寞在闪。 “孩子们都是这样,踌躇满志地往前冲,冲到其他城市去打拼。时间一长,家乡变成他乡,家人也变成陌生的亲戚。” 说到这里,陶午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摩托车,已经正在旁边爱不释手的年轻执法官。 “真像一个不回头的游骑兵……” 不知是因为伤感的哽咽,还是因为被程雨的烟味熏的,陶午突然俯下腰,捂着胸口咳嗽了几下。 程雨见状,赶忙丢下烟头踩灭,轻拍陶午的后背。 “其实,刚才我骗了你。” “什么?” 刚刚喘匀气的陶午,有些疑惑地看着程雨。 “执法兵和执法军士最大的优势,根本不是速度和机动性。” “它们最大的优势,是它们可以代替执法官去死。” 陶午双眼一瞪,不可思议地张开了嘴。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眼底的一丝明悟,让他放弃了挣扎。 再看向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执法官们,方才那灼热的志气与冲动,已经被冰冷的悲恸和哀伤所取代。 “他们……会活下来么?” 陶午无力地问道。 “我不知道。” “我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活下来,可我不是泯熵机,我什么都决定不了。” “我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程雨给出的回答,像一杯清苦的药,让陶午心里无比酸涩,可又不得不接受。 他仿佛看见了一颗种子,带着一往无前的信念发芽,却要被这个看不到希望的世界所倾轧。 也许是为了安慰自己,也许是为了抓住一丝希望的痕迹。 “他们每个人……都会活下来的。” 陶午喃喃自语。 第42章 巨塔 淅沥沥的小雨,日常地造访了庚雨城。 透明的雨珠像是一颗颗水晶粒,被细微的风托举着,穿越清新的空气,或直直地落在屋顶砖瓦上,或斜斜地拍在窗户玻璃上。 传进房间里的,只剩下窸窸窣窣的雨声。 “这样的天气,好适合睡觉呀!” 娇小可爱的红发女孩,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 她的身边,程露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 离家半年,程露长高了一些,肌肤也因为庚雨城阴凉水润的天气而变得白皙。 她留长了头发,将长发束成一个马尾辫,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 “下午没有课,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米枫。” 被她称为米枫的红发女孩,往程露身旁贴了贴,做出一个坏坏的笑脸。 “那……露露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呀~” 程露俏脸微红,拒绝道。 “我想回去玩游戏,就不陪你了。” 米枫闻言,不依不饶地贴着程露撒娇,脸蛋上的软肉都埋进了她的臂弯。 “一起嘛一起嘛!睡醒再玩嘛!” 程露拗不过她,只得红着脸答应道。 “好吧。” “但是,这次手不许乱摸!” 得到应允的米枫,兴高采烈的抱着程露的手臂蹭了蹭,旋即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书包。 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程露取出一个浅灰色的颈环戴上。 这是正月根据刚气堡垒的原理制造的空气雨衣,可以在体表覆盖一层薄薄的气膜。没什么防护能力,但足以抵挡雨水,让皮肤保持干爽。 米枫也戴上空气雨衣,两个女孩牵着手,漫步在雨中的街道。 庚雨城气候清冷湿润,一些喜欢湿寒的植物可以在这里很好地生长。城中的建筑多为抗潮湿的砖瓦房,偶尔也能见到科技感十足的大厦和造型古朴的竹制房屋。 作为四线城市,庚雨城看起来却并不贫穷,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像桂字城市那样舒适安逸的氛围。 人们的脸上时常带着满足的微笑,路边贩摊上的新鲜水果也总是沾着清澈的露珠。 没有冷漠的执法兵,没有凶残的执法军士,没有疯狂的杀人犯和绝望的受害者。 程露真的非常喜欢这里。 “露露,我们再去吃那家水果馅饼吧。” 米枫笑嘻嘻地提议道。 “嗯,好。” 程露顺从地说道,被米枫牵着走进一家甜品店。 两人点好餐坐下等待,很快便有服务员为她们端来柠檬水。 程露拿出手机,给米枫展示着最新的游戏截图。 研究院发给每个人的那根莹白色圆棒,不仅能让人通过心灵端接入游戏,还可以在游戏内截图,并将这些图片保存在专门设立的云端网络上,退出游戏后可以使用其他设备下载。 在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有大量玩家每天分享自己的游戏截图,分享着自己在那个心灵世界中发现的新鲜事物。 其中大多是杂物,很少有关键信息。 而程露在游戏专区小有名气,则是因为她发现了很多有用的道具。 “你看,我用之前捡到的大叶子,搭建了一个小帐篷。” 有的物品可以相互组合,变成具有新词条描述的新物品,这一现象也是由程露首先发现的。 手机截图中的树叶帐篷,更是游戏中被公开的首个建筑物。 帐篷有一米高,支架由木材组成,顶端覆盖着一种油亮的宽大树叶。 木材是稀有的资源,一般玩家捡到后,会选择放进篝火里来扩大照明范围。而程露比较幸运,捡到了不少木材,还有剩余的来搭建帐篷。 「树叶帐篷」 描述:短暂的温馨。 “哇!好可爱的小帐篷!” 米枫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羡慕地看着图片。 程露手指一划,截图视角变为了俯视。 篝火,帐篷,以及程露收集到的各种物品,都出现在画面中。 可以看到,程露的篝火照亮范围,比初始篝火大了三倍不止。地面上还用小石子组成的线条,划分出一个个区域。 “这块空地,我打算放几个箱子,储存我捡到的东西。” “这里呢,等我捡到了种子,我就种在这里。论坛上有人捡到过松树和桦树的种子,我以后肯定也能捡到的。” “还有这里,我准备挖一个小水潭,给我的家里增添点生气。这个世界应该是有水的,不过现在还没有人遇到过。” 看着程露那井井有条的小窝,米枫眼中羡慕更甚了。 “我也好想要一个小帐篷啊!躲在里面睡觉一定很舒服。” 程露微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安慰道。 “你也会捡到的,到时候你也可以搭一个。” “嗯!” 米枫重重点头,似乎有被激励到。 “好喜欢这个游戏啊!” 程露发自内心地感叹着。 “在只有自己的一小片净土,穿越黑暗不停地探索拾荒,发现新的事物,渐渐构建只属于自己的乐园。” 米枫颇有同感地点点头,眼珠一转,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对了,昨天我也捡到……” 突然,她的手机叮铃铃地响了一声。 “咦?我姐姐给我发短信了。” 手指滑动,米枫很快读完了短信,激动地拉住程露的手。 “我姐姐今天下午要回来庚雨城!” 米枫的姐姐正是米由,谬论因果律能力者。 “露露,下午陪我一起去车站接姐姐,好不好?” 程露记得,米由是在辛石城和正月的算力分身一起行动,所以她想向米由打听一下辛石城的近况。 于是,她点头答应了。 服务员端来了甜点,米枫的是一大块招牌水果馅饼,而程露点了味道较为清淡的硬皮玫瑰饼。 吃饱喝足,两人回到宿舍,一起躺在宽敞柔软的床榻上,安稳而羞涩地睡了过去。 当程露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雨声小了很多,天色依旧是黯淡的阴蓝色。 米枫像个布娃娃一样躺在她的怀里,双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的颈间,一副十分依赖的样子。 程露轻轻捏了捏她娇嫩的脸蛋,温柔地呼唤道。 “起床啦,等下还要去车站接你姐姐呢。” 米枫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没有动。 程露无奈,只能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说道。 “吃点心啦!” 那凌乱的红色发丝间,一只小耳朵条件反射地动了动,紧接着米枫居然真的醒了过来。 “点心?哪有点心?” 程露没好气地伸出手指,轻弹她的脑门。 “走啦,去车站。” 她起床系好头发,穿上轻便的运动服,拉着睡眼惺忪的米枫前往车站。 高速列车进站,数十名身穿蓝紫色作战服的战斗人员,有说有笑地从车上走下来。 米由穿着白色的学者制服,背着浅蓝色帆布挎包,混在其中十分显眼。 “姐姐!” 米枫惊喜地娇呼一声,冲着米由跑了过去。 姐妹相拥,血脉亲情的亲昵,让程露不禁有些羡慕。 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像这样抱着母亲吧。 想到这里,父亲那颓废落寞的背影,又浮现在程露的脑海中。 等下,跟米由姐问问他的事情吧。 姐妹俩已经分隔一年之久,见面自然有许多知心话要说。程露也不干扰她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程露,在庚雨城还习惯么?” 米由将话题一转,温和地问程露。 “我很喜欢这里。” 面对第一次见面的知性大姐姐,程露表现得有些腼腆。 “这里很美好对吧?可是,以前的庚雨城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哦。” 程露知道,在星火学会入驻之前,庚雨城只是一个贫寒而不起眼的小城市。 人们要为了生计而奔波,要为了明天而发愁。 比起曾经的庚雨城,凶杀风暴之前的辛石城,算是比较繁荣了。 “星火做的很好,我都看到了,这也让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那你还想回辛石城么?” 米由笑着问道。 “当然。” “我离开家乡加入星火,不是为了躲避或者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是为了有一天,我的家乡能变得像这里一样美好。” 程露诚恳地回答。 “米由姐,辛石城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你应该在网上看到过的,辛石城凶杀缉令一号在年初的时候,曾经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两个月前却又再度出现。” 米由忧愁地揉了揉太阳穴。 “与之前随机选取目标不同,这回他的每一次作案都极具目的性,杀死的也都是一些关键人物。网上对他的评价已经开始扭转,甚至有人猜测他是星火的人。” “咱们星火,哪有这一号人啊?” 程露也觉得很离谱,但她也能理解。 毕竟凶杀缉令一号的所作所为,的确像一个反抗命运的人。 “除了越来越多的凶犯,其他方面也令人担忧。” 米由继续说道。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收拢辛石城的地下势力,重新组建了帮派,在城市各处追捕处刑一些未能立案的罪犯,手段暴力残忍。” “辛石城金融中心获得了建立私军的权力,现在已经拥有了一支初具规模的武装力量。” “执法局还是忙得焦头烂额,每天有抓不完的犯人,审不完的案件。做事死板的执法兵常常会伤及无辜,前不久还曝光了执法军士的秘密,现在政府与执法局的处境都不太好。” 听到执法局陷入困境,程露不由得心中一揪。 “那……我父亲还好么?” 她关切地问道。 提起程雨,米由的神色中多出几分欣赏。 “你父亲啊……他现在可是辛石城的风云人物!” “从半年前开始,他任职总局代理局长,用极短的时间力挽狂澜,让执法局恢复了运作,同时掌握了大部分权力,成为当之无愧的一把手。” “正月先生对他的评价很高,认为他有魄力,有手段,有战略眼光,还有思考的耐心。更重要的是,他对正义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听着米由的描述,程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父亲么? 从小对父亲的厌恨与偏见,让程露忽视了程雨的优点。 而程雨也同样没有对程露提及过,自己过去是怎样的优秀。 故而在程露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执法官,性格怯懦,没有任何亮眼之处。 现在,父女间的芥蒂已被时间冲淡,听到父亲作出了改变,程露真心替他感到高兴。 这时,米由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正月先生给我放了假,我可以好好玩游戏了!” 她开心地打开截图,向程露和米枫展示着。 程露一看,忍俊不禁。 只见小小的篝火旁,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其中枯树叶和碎石居多,偶尔还能见到一些果壳。 “姐姐有松鼠症的,看到新鲜玩意就想收藏起来。” 米枫凑到程露的耳边,笑嘻嘻地小声说道。 米由也是苦恼地叹气道。 “我捡到的杂物太多,篝火照明范围里根本放不下,可是我又不舍得扔掉。” “而且我的运气好差,一根木材都没有捡到过。” 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很快来到了米由的住所。 米枫想要在姐姐家里住一晚,于是程露独自回到了宿舍。 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程露决定,和父亲联系一下。 一个视频通讯拨出,程露竟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很快,视频接通,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电脑屏幕中。 “老爹!” 与半年前相比,程雨的气质大变,变得更加肃穆威严。俊朗的五官,看上去也多了几分坚毅。 程露心中暗自酸涩,父亲看来确实在辛石城吃了很多苦。 “露露,最近还好么?” 已经习惯了处变不惊的程雨,时隔半年再次见到女儿,也难免有些动容。 程露点点头,说道。 “这里很好,也很安全。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疯子到处都是,星火和基金会也不老实。不过你放心,我能应付得来。” 父女俩关心着彼此,却对突然熟络起来的关系不知所措,聊了几句后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程露灵机一动,问道。 “老爹,你有没有玩那个游戏?研究院的那个。” “当然,这个游戏不会耗费心神和体力,反而能帮助人体补充状态,我在休息时间经常会玩一会。” 太好了,还有共同话题。 程露狡黠一笑,白嫩的手指轻点键盘,将自己最得意的几张游戏截图发送给程雨。 “你看,我的进度在论坛里是最先进的,还捡到了很多稀有的物品。” 她向父亲展示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小帐篷和木材树叶等,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的滋味。 而程雨看到这些图片,脸色有点古怪,旋即又变成了憋笑。 “嗯,露露啊,你确实做得很棒,只不过……” 他将自己的游戏截图,发送给沾沾自喜的女儿。 下一秒,程露瞪大了双眼。 俯瞰视角的图片中,有着足足八堆篝火,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中央的初始篝火附近亮如白昼,黑暗带来的孤独与不安已经完全消散。 最令程露震惊的,是篝火的旁边,有一座精致的小木屋。 木屋?! 老爹哪来的那么多木材? “我运气不错,找到了一片雨林,用之前做的石斧砍了一些树带回去。” 程雨看出了女儿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得意的笑容也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这些木头受了潮,不能直接燃烧,于是我把它们架在篝火上烤干,又在上方用树叶收集水蒸气,获得了不少水。” 石制斧头,大树叶,还有水?! 程露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的进度这么快,为什么不在论坛发布呢?” 程雨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我只是喜欢这个游戏而已,在论坛上显摆自己的进度,不能带给我更多。” “有一些高进度玩家在论坛上开直播,赚了不少钱。” “啊?” 程雨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悻悻地问道。 “那个,直播怎么开?” 这种反差感逗得程露抿嘴轻笑,同时也生出一种感觉。 即使老爹变成自信,强大,优秀,他依然是从前那个老爹,自己暗自下定决心要超越的目标。 就像一座高塔,为她指明方向,又等着她去攀登,翻越后看到更美好的风景。 “开玩笑的,我堂堂执法官长,怎么可能去开游戏直播赚钱?” 程雨见女儿笑了,神色欣慰之余,为自己辩解道。 “我觉得,研究院制作这款游戏,一定是想向人们表达什么。” “玩家在独自一人的空旷世界中游荡,采集物资进行探索。这里像是一片净土,与世隔绝,人们可以在这里享受孤独。” “可是,我们又能承受孤独多久呢?” “人类终究是群居动物,生理上便有着免于孤独的需求。在这个游戏里待久了,孤独感会不断累积,最终会导致玩家丧失兴趣,回到现实世界。” “所以我断定,《我们》的第一条线索,正是孤独!” 如果说程露刚才只是惊讶,那么程雨的这番话,已经足以令她震惊。 论坛里有无数玩家在推测,星火学会也有专门的学者在研究。 没有一人发现这条线索,甚至没人往这方面想过。 而父亲只是利用工作之余的闲暇时间,就解开了这个谜题。 也许,这与他的经历有关吧…… 母亲去世,自己对父亲心生怨恨,这让他失去了所有亲情带来的温暖,陷入孤独和痛苦之中。 想到这里,程露不禁有些心疼父亲,同时也感到十分自责。 又聊了十几分钟后,程雨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眼睛隐藏的疲惫也完全消散。 “好了露露,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你早些休息,不要熬夜。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老爹!” 挂断通讯,程露甩了甩脑袋,驱散复杂的情绪。 她换好睡衣,解开发辫,躺在床上捧着手机,反复地看程雨小木屋的图片。 不知道睡在里面,会是怎样的安心。 “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要啊!” 她羞涩地将脸埋进被窝,身子扭来扭去的。 突然,照片中的一处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由于八堆篝火的照明效果太过强大,使得黑暗的背景也有些虚化。 图片中,在虚化朦胧的黑暗里,一道轮廓隐约可见。 程露赶忙放大图片,调整清晰度。 此时,她看清了那个隐藏在黑暗世界中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巨塔。 第43章 目魇纹长阶 陈风很庆幸,不管是程雨还是时海,都没有会议前砸桌子的习惯。 环视四周,会议大厅里坐着许多来自其他分局的执法官。 出于礼貌,程雨将主持会议的权力交给了时海。 “咳!咳!嗯……” 时海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人都到齐了,很好。” “现在开始会议!” 过完指挥瘾之后,时海识趣地让出话语权。 “关于连环杀手‘目魇’,专案组已经成立三个月,目前我们掌握了大量线索,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程雨一挥手,会议长桌的中央投影出一个画面。 “45天前,第一分局特种作战队在护送一批重要物资时,遭到了‘目魇’的袭击。被袭击的执法官迅速反击,并且第一时间呼叫了支援。” “执法军士出动,‘目魇’不敌逃走。也正是这一次,他留下了关键的线索。” 他向第一分局的薛桢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拿出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个使用过的蓝色跃瞬瓶。 在场的执法官们一眼便认出,这是执法官制式跃瞬瓶。 跃瞬技术来自于研究院,直接供给政府。除了执法局外,政府的某些特殊部门以及重要人物,也会持有跃瞬瓶。 基金会没有这种技术,只能从政府那里购买。 只要是出自政府之手的跃瞬瓶,都有着严格的款式和编号限制。 而只有执法局的跃瞬瓶,外壳是这种清澈的蓝色。 就在众人惊奇之时,程雨继续说道。 “经过各分局勤务队的查询,这个跃瞬瓶来自第三分局。” “信息库显示,它的持有者为第三分局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青沐。” 又是一挥手,青沐的个人信息出现在投影中。 “青沐,男性,27岁,编号3433。” 看着投影中那种清秀的脸,第三分局的执法官们面色有些不自然。 “青沐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会不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一位青年执法官举手问道,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个经常给自己捎自制卷烟的好哥们会是杀人犯。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我们必须把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程雨说道,同时也在用审视的目光扫描着提问的青年执法官。 被这审判的眼神注视着,青年执法官有些心虚,但还是壮着胆子与程雨对视。 除了气色有点差,看上去还是个正义的年轻人。 程雨打消了怀疑,轻轻叩了叩桌面。 “如果仅仅局限于挖眼连环杀人案,那么在证据不足时,我们确实不能对青沐进行抓捕。” “但是,他牵扯到了另一个凶手!” 投影一晃,出现了一具女尸的影像。 “两个月前,青沐的同事,第三分局情报侦查队执法官付曦,在家中被杀害,死状与挖眼连环杀人案受害者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我们没有从尸体上找出任何痕迹和线索!这种超然的手法让我们断定,这起案件的凶手是,凶杀缉令一号!” 说到这里,程雨难以遏制激动的心情,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模仿‘目魇’作案,将死者摆放成这副姿态。这是凶杀缉令一号,第一次带有目的作案!”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一定与‘目魇’存在某种联系!所以,我们不能再以正常手段行事,而应该第一时间将青沐抓捕问询!” 听到程雨的解释,众人也算理解了程雨的心情。 辛石城沦落到如此境地,凶杀缉令一号可谓是罪魁祸首。 现在终于出现了线索,程雨怎能不激动? 这时,另一名来自第一分局的执法官举手提问。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按正常流程对青沐进行传唤?直接对一名可能无辜的执法官实施抓捕,会不会太偏激了?” 此话一出,第三分局的执法官们纷纷表示赞同。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程雨再次挥手,投影一闪,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青舆,女性,55岁,辛石城金融中心董事长。” 画面中的青舆,皮肤白皙细腻,容貌俊美,气质高贵典雅,看上去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辛石城金融中心的一把手,在座的执法官们自然是认识的。 他们不明白,程雨放出青舆的个人信息是要做什么。 “她是青沐的母亲。” “什么?!” 最为震惊的要属第三分局的执法官。 他们也知道,青沐的家境不错,可毕竟没有深入了解过,而青沐自己也未曾主动介绍过自己的家人。 没想到,他居然是辛石城金融中心掌权人的儿子。 这时,薛桢的身旁,第一分局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长举手问道。 “我记得,青舆的丈夫颜沃,是辛海城金融中心的董事。他们育有三子一女,其中并没有青沐这号人。” 程雨没有回答,他身边的殷伟,则阴笑着将一份报告拍在桌子上。 “这个秘密,我们也是探查了好久才得到。” “青沐的确不是颜沃和青舆的孩子,而是青舆和她的弟弟乱伦所生!” “颜沃势大,青舆不敢让其知晓,于是只能将青沐藏在辛石城,对他的身份加以隐瞒。” 程雨接过话题,继续解释道。 “青舆掌控辛石城金融中心,如果青沐逃到她的地盘,在基金会的庇护下,我们无法强行抓捕他,甚至连传唤问讯都做不到。” 众人闻言,心里都憋了一口恶气。 这就是政府与基金会不合的原因,在利益交换下,总有些狂徒能够逍遥法外。 腐败的官员永远清理不完,政府已经懒得再管,干脆放任这种交易。 而他们这些底层执法官,什么都做不了。 这下,连第三分局的执法官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好了,老陈,现在说说你的抓捕计划吧。” 陈风点点头,说道。 “我们已经派出便衣执法官,监控目标的动向。不过目标也是执法官,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我们不确定对方是否察觉到了我们的监视。” “目前目标正在家中,我已经派遣刑侦队执法官把守附近街道。考虑到目标可能持有武器和跃瞬瓶,我们还需要特种作战队整装待发随时支援,以及各分局的同事们配合,扩大管控范围。无论目标向哪个方向跃瞬,我们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这次联合抓捕行动,将在30分钟后正式开始!” 程雨站起来,雷厉风行地解散会议,让各分局做好准备。 人员散去后,时海走到程雨背后,语气怪异地问道。 “抓这么一个普通人,需要这么兴师动众么?你浪费的可都是执法局的钱。” 程雨斜眼一瞪,嗤笑道。 “我当然知道,这次联合行动声势过大,有些浪费资源。” “但是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在填报任务单的时候,写的是普通抓捕执行。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出动执法军士。” 时海挑了挑眉。 “那又怎么样?” “自从上次执法军士的秘密被曝光,政府的公信力一落千丈。这次的案件是难得的机会,不出动执法军士,仅凭人力将犯人抓捕归案,依据法律流程进行审判和处刑。这样不仅能挽回政府的声誉,还能用法律的威严震慑辛石城潜在的罪恶,彰显执法局的雷霆手段。” “如果青沐使用跃瞬瓶逃跑,那么我新组建的游骑兵队,兴许还可以亮个相。” “这样一举多得的事情,自然是要全力以赴,保证万无一失!” 听了程雨的一番解释,时海总算是明白了。 “没想到,你对我们政府还挺忠心的。” 他戏谑地感慨道。 程雨鼻息一哼,似乎有些不屑。 “我效忠的是正义。” …… 此时的青沐,正颓废地躺在家里的床上。 他脸色惨白,虚弱而萎靡,仿佛一个纵欲的酒鬼。 而他的两只手臂上,布满了血淋淋的划痕。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板上积累了大片的暗红。 青沐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拿起一支卷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如痴如醉的梦幻感觉,宛如一个智障小男孩,掉进了属于他自己的童话世界。 地上的血液不再静止,而是像滚烫的心脏那样沸腾跳动。墙上的陆鸢也不再冷笑,从照片中走出来,用那双死寂的眼睛诉说对他的爱意。 迷醉的朦胧之中,青沐看到了一座庄园。 花园种满奇异的花朵,泳池里的水永远是那么的清澈。 洁白的宫殿,一条光鲜亮丽的长阶延伸到自己的面前。阶梯白如玉脂,一颗颗眼球作为宝石镶嵌在上面,构成了精美的目魇纹路。 长阶的上方,傲慢冷漠的母亲,正在欣慰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她的身旁,那个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孩,像一位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用一双美到极致的虚无眸子,传达着甜蜜的温柔。 这份温柔,仅仅是给他青沐一个人的。 无限的沉醉之中,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搅了青沐的美梦。 那是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还是来了么……” 青沐叹了一口气,喝下一支快速愈合药剂,恢复了体力和手臂上的伤势。 自从他上次慌乱之中使用跃瞬瓶逃走,青沐就明白,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 拿出一块平板电脑,看着家门口的监控,三名全副武装的执法官,正警惕地盯着大门。 青沐使劲晃了晃脑袋,将迷醉的虚幻感驱逐出脑海。 清醒回归时,他像是一个即将输掉最后筹码的赌徒,眼中只剩下不顾一切的疯狂。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杀了他们!!!” 门外,三名执法官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只见门框上方的天花板,一个长条形的缺口打开,十几根金属尖刺喷射而出。 三人反应不及,被尖刺戳穿了头颅。 “不好!!!” 走廊里正在观察这边的执法官惊呼一声。 “三队呼叫支援,一队二队破门!” 众执法官举起手腕激活刚气盾,两人抬起破门锤,在盾墙的掩护下狠狠砸向大门。 砰!!! 大门轰然爆裂,冲击波夹杂着碎铁屑与钢钉迸发,扫过先锋小队的身体。 这般短距离的爆发,刚气盾的防御完全不够。 血花飞溅,几名执法官痛苦地倒下,没了气息。 留守走廊的小队见到这副景象,不由得惊怒交加。 “该死!” 一名青年执法官不顾队友的劝阻,掏出手枪拉栓上膛,一头冲进了浓烟之中。 几秒之后,炸开的大门内,便传来的他的惨叫声。 “所有人原地待命!” 剩余小队中最年长的一位执法官,担任起临时指挥。 “外面监视的兄弟,目标有没有逃走?” 他拿起对讲机问道。 “没有,窗户完好,室内没有启用跃瞬的痕迹,目标还在房间内。” 年长执法官深吸一口气,这时身后支援的执法官已经赶到。 “我们应该带一台执法兵的......” 他看着冲入烟尘的执法官队伍,有些失神地自语道。 为了防止被伏击,冲进屋内的小队,带了两面厚重的金属塔盾。 方才爆炸产生的烟尘,与室内一股来源不明的烟雾混在一起,遮挡了他们的视线。小队只能立起盾牌警戒,一点点向前推进,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搜寻青沐的踪迹。 然而,他们没有察觉到,在这浓浓的烟雾之中,十几枚刻有复杂电路的圆形金属片,已经粘在了他们的脚底。 隐藏在暗处的青沐凶狠一笑,揭开墙壁上的一处暗格,按下里面的按钮。 “死吧!” “全都死吧!!!” 天花板上青光乍现,一束束极具穿透力的高能电流从金属片激发,被牵引到了天花板上。 数十道青色闪电昙花一现,无视金属盾牌和执法官装甲的防御,击穿了执法官们的身体,留下血肉被烧熟的焦糊味。 还不等青沐得意,一名没有踩到金属片的执法官迅速调转枪口,对着青沐声音的方向连开数枪。 青沐赶忙卧倒躲避,但还是被击中了肩膀。 他不敢再犹豫,将暗格内的按钮一拉,一扇暗门打开,捂着伤口逃了进去。 幸存的几名执法官,一边扇着周围的烟雾,一边咒骂道。 “三局的那帮傻逼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连这种武器都能给他搞到!” “我刚才好像击中他了!快找找!” 突然,对讲机内传来一个嘈杂的声音。 “房间内出现跃瞬信号!在你们的正前方!” 几人大呼不妙,连忙向正前方跑去。 可暗门已经关闭,墙壁上的砖石花纹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 “操!这他妈能让他跑了?!” 看着身后一地的尸体,几人气愤又懊恼,开始砸青沐家里的家具泄愤。 可一分钟后,对讲机的公共频道,再次传出声音。 “城南监测到跃瞬信号!” “云枭发现目标,正在驾车逃往南郊!” 执法局里,正在盯着云枭监视屏幕的殷伟,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不好!” “他要去南郊的金丰花园!那是青舆几个月前新建的庄园!” 一旁的程雨,淡定地说道。 “别紧张,我已经猜到他要去那里了。” “那我们该怎么阻止他?他现在已经跑出我们的包围圈了!” 殷伟急得抓耳挠腮,可程雨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不过是把抓捕,变成追捕罢了。” ...... 南郊大道上,青沐正乘车疾驰。 郊外的道路年久失修,不免有些坎坷颠簸。可青沐顾不上这些,全神贯注地开着车,时不时地回头看看。 以他的速度,应该完全能够在追兵到达之前,进入金丰花园。 只要到了那个地方,自己就能寻求母亲的庇护。 想必母亲看在血脉的份上,应该会愿意保下自己吧? 就在青沐紧张地胡思乱想时,身后传来阵阵嗡动。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了一支骑着巨大摩托车的执法官队伍。 他们在市郊的泥土地面上飞速前行,丝毫没有受到路面上土坑和石块的干扰。 他们甚至还端起步枪,尝试着向自己射击。 青沐大惊失色,慌忙猛踩油门,试图拉开距离。 可令他绝望的是,他这辆习惯了平整柏油路的跑车,在速度上完全比不过游骑兵队的全地形摩托车。 前方已经能看到金丰花园的轮廓,可青沐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追上了。 恐惧与屈辱一起,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我不想被抓住......” “我不想......” “我......” 青沐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副驾驶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沐的理智终于崩溃,四肢在车里胡乱地扑腾,似乎想要将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驱赶出去。 他的身边,东秋一蹙眉,掐住了他的脖子。 在窒息感带来的死亡恐惧中,青沐的精神不断地崩解重组。 直到他恢复为濒临崩溃的状态,东秋这才松开手。 青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地板上。 家里一切完好,自己的身上也没有伤痕。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些都是一场梦。 劫后余生令他松了一口气,有些迷恋地看了一眼墙上陆鸢的图片,准备去厨房做点吃的。 可当青沐站在厨房门前时,他再次愣住了。 那个可怕的少年,此时正站在他的冰箱前,手里拿着他的那一袋眼球战利品。 青沐下意识地想跑,可身体却因为剧烈的恐惧变得不听使唤。 “你是凶杀缉令一号么?” 东秋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你在看着我......”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东秋完全没有理会他,转身去拿了几个精美的陶瓷盘子,将袋子里的眼球倒进去,轻轻摆放在桌上。 随着盘子与桌面相碰的清脆声音响起,青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求求你......不要......” 青沐再也顾不上什么颜面,卑微地向东秋乞求着,眼中还流出了委屈的泪水。 东秋不为所动,捏起一颗眼球,送到青沐的嘴边。 嘴巴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开,眼球入口,淡淡的腥味充斥着口腔。 咬破眼球,果冻一样的粘稠液体淌了出来,滋味有点像兑了水的牛奶。 青沐想要呕吐,可嘴却自己咀嚼了起来。 汁液与黏膜在口中与唾液充分地混合,在舌头和牙齿的每一处留下痕迹,然后一起涌入食道。 一颗眼球入腹,青沐仿佛经历了数十场极限运动一样,精神萎靡不振。 而东秋,拿起了另一颗眼球。 也许是那糟糕的口感给了他勇气,青沐拼命地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泪眼汪汪地摇了摇头。 东秋见状,便不再把眼球喂给青沐。 青沐刚松了一口气,东秋拿着眼球的手,缓缓移向他的额头。 不!你要干什么?! 青沐疯狂挣扎,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青沐惊惧的眼神中,东秋将手指虚无化,捏着那颗眼球,塞进了青沐的脑壳中。 手指离开身体的那一刻,眼球重新凝为实体。青沐顿时感到自己的脑袋中,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异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心中嘶鸣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秋,将盘子里的眼球一颗一颗地塞进自己的身体各处。 173名受害者,346颗眼球,就这样全部与青沐融为一体。 哪怕他的体内已经容不下,眼球将他的皮肤撑起来,看上去像个长满肿块的癞蛤蟆。 在此过程中,青沐的眼神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 模糊的意识,带着他回到了梦中的庄园。 没有香甜的花朵,没有涓细的溪流。 母亲从未在意过他的死活,陆鸢更是听都没听说过他。 他那自以为是的一生,不过是一个笑话。 那条目魇纹长阶,上面镶嵌的眼球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令人毛骨悚然。 长阶的上方没有梦幻的宫殿,没有无尽的深渊。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条供人攀登的破台阶而已。 第44章 黑蜻蜓 “你是说,你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哕!” 陈风立刻将视线从青沐的尸体上移开,扼着喉咙干呕了一阵。 成为刑侦队执法官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到如此凄惨的死状。 像一个皮肉麻袋一样,用死人的眼球塞满身体涨死。 只是轻轻地搬动,皮肤还是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里面的眼球迫不及待地蹦出来,沾着血与碎肉,弹得满地都是。 “是的长官,我们当时正在检查同伴的尸体,一扭头就发现这家伙死在自己的餐桌上。” 一名幸存的先锋执法官强忍着膈应,心有余悸地回答道。 尽管那尸体惨不忍睹,他还是会偶尔偷偷瞄一眼,目光中满是愤怒与憎恨。 毕竟这个家伙,杀死了自己的十二名同事。 程雨沉默了。 在游骑兵队递交的报告里,他们即将追上青沐时,对方的车突然失控,撞上了道路旁的一棵大树。 他们赶到时,驾驶室里的青沐已不知所踪。 云枭没有拍到青沐逃走的画面,也没有检测到跃瞬信号。 对比抓捕现场幸存执法官的描述,青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横跨数十公里凭空出现在这里。 而且以这种恶心的方式死去。 拥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的人,程雨只能想到凶杀缉令一号。 他们果然有联系! 事实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是这样。 “难道,他们内讧了么?” 陈风疑惑地问道,目光不小心又一次瞥到青沐的尸体,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殷伟摇了摇头,分析道。 “我感觉,他们更像是一种不平等的关系。” “青沐落得如此下场,也许是凶杀缉令一号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满,故而用残忍的手段处决了他。” “在此之前,凶杀缉令一号杀人的手段,从来都是瞬间抹除死者的生命。而这一次,他选择了折磨青沐。” 殷伟一边说着,竟有些恐惧地啃起了自己的指甲。 “就好像……他在思考,这样做会带来什么。” …… 「你想到了什么?」 东秋摇了摇头,满脸的无趣。 “他如此狂热追求的东西,竟会使他感到恐惧,我不理解。” “我是说,如果能有人用生命的意义来塞满甚至撑爆我的躯体,我应该会很开心吧?” 「得了吧!你明知道他只是喜欢陆鸢的眼睛而已,这是刚才我们看到过的。」 一一的声音略带嫌弃,像是一只嘴巴塞满坚果后又发现了一粒干瘪花生的松鼠。 “你说得对,一一。你说得对。” “这就是我们思考的过程,不是么?” 东秋眯起眼睛,脑袋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刚才,在解析他的生命时,我看见了一些额外的东西。” 「哦?是什么是什么?」 每次思考到新的内容时,一一总是表现得很兴奋。 “我看见了很多根线,它们就像陆鸢的虚无尘一样,同时处于现实和虚无中。纠结在青沐的身上,另一端远远地不知延伸向何方。” “我想,它们链接着和青沐有关的其他人的生命。顺着这些线去思考,也许会发生有趣的事。” “生命就像数字,而这些线则是各种符号,它们一起组成意义的谜题,等待着我去解开。” 「我不喜欢这个比喻,我讨厌数学。」 数学可能是唯一一个东秋喜欢而一一讨厌的东西。 东秋嘴角一勾,调笑道。 “你该试着适应它的,它组成了这个世界呢。” 「不要!!!」 一一此时像个撒泼打滚的顽童一样。 “好吧,不过,我确实打算沿着这些线去看看。” 「要行动了么?出发吧!」 “不。” 听着一一那激动的声音,东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现在很晚了,我们该睡觉了。” 一一失望地啊了一声,旋即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那至少说说,新选择的目标是谁嘛。」 “晚安,一一。” …… 次日黄昏,武决正呆呆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小猫毛豆趴在他的腿上,乖巧地打着盹。 阳台的窗户开着,清凉的风吹进屋里,让这个家在炎热中难得地获得了一点舒爽。 武决盯着窗口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儿啊,你把阳台的衣服收一下吧,看天气好像要下雨。”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中传出,然而武决没有动,依旧愣愣地盯着窗口。 几只蜻蜓在那里低低地盘旋着,有红色的,也有蓝色的。 “武决?” 见儿子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武母有些生气地喊着他的名字,从厨房中探出头来。 这一眼,便看到了武决脸上那深深的迷茫。 武母也顾不上生气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武决的身边,关切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好困惑,娘。” 察觉到母亲的靠近,武决退出神游的状态,向她诉说着。 “杀死小芸的那个杀人犯,昨天被另一个杀人犯杀了。” “这是好事啊,他们杀人犯之间狗咬狗,还顺带给小芸报了仇。” 武母握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 “可是……我呢?” 武决的目光再一次移向窗外,那些蜻蜓还在清爽的风中嬉戏。 “我放弃安稳的生活,重新组建了辛石帮,想着终有一天,我可以亲手抓住那个杀人犯,亲手替小芸报仇。现在,我失去了这个机会。” “我也曾想过,要让辛石帮成为平民的保护神。可是这样根本没法维持生计,我以为我能管住的恶,还是滋生了出来。” “我搞砸了所有事,甚至没办法再确定自己是否坚持着正义。” “以后该做些什么,以后我又会成为什么……” 看着儿子在迷茫中挣扎着,武母感到十分心疼。 良久,她握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儿啊,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过去吧?”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不多时又抱着一个黑色的纸盒走出来。 打开纸盒,里面是一根黑色的吹箭。 “我曾经是阴影的杀手,代号:蜂刺。” 武决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 武母将他按回沙发,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不是一个正义的人,我的工作就是杀死无辜的人来赚钱。” “三十五年前,我来到辛石城刺杀一名官员,却意外地结识了你的父亲。” “我们很快相爱,他央求我留在辛石城,和他组建家庭。那时的我没想那么多,答应了他的请求。” 武母将吹箭握在手心,苍老的脸上充满回忆。 “我原本住在环境优美的乙林城,有爱我的父母,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赛车手。哪怕成为杀手之后,我也一直在攒钱,希望有一天能买一辆很酷的跑车,开着它去大街上飙车。” 说到这里,武母叹了一口气,眼神带着失落。 “我放弃了这一切,为了所谓的爱情,留在辛石城和他一起生活。”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那样的一个人。爱慕虚荣,不思进取,只会空想未来的美好。” “生下小芸后没多久,政府发给他那微薄的薪水已经不足以养活我们一家四口。我曾经做杀手赚的钱,全部给了他补贴家用。” “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很快就会得到晋升,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武母嗤笑一声,声音中只有嘲讽与不屑。 “然后,他就把政府的机密卖给基金会,还因为在抓捕过程中反抗而被就地击毙。” 听着母亲的叙述,武决沉默了。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乐观积极的男人。虽然家里过得有些拮据,但父亲一直教导他和妹妹,不要失去生活的希望。 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那坚定的语气,仿佛已经从泯熵机那里得知了这件事一样。 没想到在母亲的心里,父亲竟是这样的人。 “您那样对待小芸,是不是因为她长得更像父亲?” 除了那张橡皮般的方脸外,武决的相貌与母亲很像,而武芸的五官则更像父亲一些。 武母垂下眼眸,低低地闷嗯了一声。 “我对不起小芸……”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你父亲他一直觉得愧对于我,因为他不能带给我那些我所放弃的东西。” “他之所以那样做,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家。” “那时候的我,不想承认这份偏见,心里觉得非常憋闷。我想去杀人泄愤,可我不能,因为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所以,我只能把对他的恨,发泄在小芸的身上……”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武决的失落,已经转移到了武母的身上,他赶忙安慰道。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武母抬起头,武决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有泪花在闪烁。 向来坚强的母亲,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武母急忙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片刻的沉默过后,娘俩一起愣愣地看着窗外。 已经有雨点儿从天空洒下,低空盘旋的蜻蜓们,全都一哄而散。 唯有一只纯黑色的蜻蜓,轻盈地穿过窗棂,飞进屋子里,飞到他们的眼前。 “你父亲说得确实没错。” 武母看着那只精巧的黑蜻蜓,竟痴痴地笑了。 “未来是美好的。” 她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黑蜻蜓仿佛受到了感召,抖动着漆黑的翅膀,来到她那干枯粗糙的手指上落下。 “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冥冥之中有一段美好的命运,化身一只黑色的蜻蜓。如果它飞到屋子里,那么就会给这一家人带来好运。” 此刻的武母尽管已经年老体衰,脸上的笑容却像一位纯真的少女一般。 看着母亲的笑容,武决突然明白了。 他的未来并非一片虚无。 他还有母亲。 毛豆在武决的怀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 武决轻轻将它抱起,放在一旁的沙发垫上。 他已经做出决定了。 放弃自己的因果律,放弃辛石帮。 重新当一个力工什么的,白天辛勤劳动赚钱,晚上陪在母亲身边。 但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烫金的卡片。 第二天傍晚,武母像往常一样,买了些新鲜的蔬菜回家。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到了儿子那欣喜若狂的声音。 “娘!” 武决兴奋地站在自家楼下,冲母亲挥着手。 他的身旁,停着一辆很酷很酷的黑色跑车。 车身呈优美的流线型,表面漆料不反光,看上去内敛而不失贵气。 原本应该是车标的位置,被一只用银线编织成的蜻蜓取代。 武母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装着蔬菜的塑料袋也从手中滑落。 “娘,您把我养这么大,一直没有机会报答您。” “今天,我想送您一件礼物。” 武决上前拉起母亲的手,将一串车钥匙放在她的手心里。 武母看着这辆梦幻般的炫酷跑车,第一时间有些担忧地问道。 “你哪里来的钱?” “您放心,之前我帮了金融中心一个忙,这是他们送的。” 听到儿子的解释,武母总算放下心来。 感动的泪水终于无法掩饰,从她的眼角流淌下来。 武决轻轻抱住母亲,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娘为了我放弃了梦想,现在我把梦想还给您。” “我打算退出辛石帮,也不再去打拳,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工人。以后,您可以带着我出去兜风,或者夜晚找个空旷的街道飙车。” “等我打工攒些钱,咱们开着车去乙林城,去娘的故乡,拜访您的亲戚朋友。那时候您可以骄傲地拍着这辆车,向他们炫耀您实现的梦想。” “这就是咱们的美好未来。” 武母听着武决的许诺,心中地感动与欣慰已经无法言说,只能轻轻拍着儿子宽阔的后背。 母子相拥片刻后,武母来到跑车旁边,像一头傲气凛然的老狼,将身板挺得笔直。 属于杀手的锋锐气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没有漠视生命的冰冷,只有亲情的温馨。 她一把拉开车门。 “儿啊。” “上车!” 武决开心地笑着,跑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 看着母亲坐在驾驶位,对车里的方向盘和各种按钮爱不释手的样子,他的心里高兴极了。 随着引擎的发动,这匹高贵的战马沉沉地嘶鸣,似乎已经准备好,载着母子二人走上一条霞光粼粼的大道,驰聘入一段美好的未来。 然而,过了一阵,跑车还是停留在原地。 “娘?” 原本在看窗外风景的武决,扭过头来看向母亲。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了无牵挂的生命,怀着苦尽甘来的幻想,安详地倒在血泊中。 第45章 向正义宣誓 金属质的厚铁门,“咣”地被人踹了一脚。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声痛呼。 “哎呦!” 程雨皱着眉,走过去打开门。 他看到胖子时海正在他的办公室门前,满脸通红地揉着自己的脚。 “你要干啥?” 程雨面色不善地盯着时海,繁琐的工作本就已经令他心烦意乱,这胖子又在大半夜的搞幺蛾子。 如果时海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程雨就要狠狠踢他的屁股! 然而,看到程雨脸上的愠怒,时海不但没有畏惧,反而一副我比你更加生气的样子。 “我要干啥?” 时海一巴掌将一张纸拍在程雨的胸口。 “你要经费,我给你申请下来了,足足五百万!” “你拿着这么多钱,组建了一支屁用没有的队伍,我什么也没说!” “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那个因果律能力者,你去招揽了没有?!” 尽管已经暴怒,时海还是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 毕竟武决的因果律能力,属于中等保密级别的政府机密。也许基金会和星火学会有各自的手段知晓,但是明面上,政府不允许任何级别不够的人知道这件事。 至少在武决加入某一方势力之前,三方会默契地保守这个秘密。 程雨没有理会怒不可遏的时海,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 很快,他也无法维持淡定了。 “凶杀缉令一号,杀了武决的母亲?” 时海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恶狠狠地戳着程雨的胸膛。 “我就交待给你这一件事,你拖拖拉拉的就是不办!现在好了,武决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认为我们办事不力,进而反感执法局和政府,甚至有可能一气之下加入星火学会来对付我们!” “为了抓一个杀人犯,你浪费了政府多少钱?!现在钱也花了,人也没抓到,政府的名誉还越来越差。你说,你想怎么办?!” 不管时海如何聒噪,程雨都没有任何回嘴的意思,只是紧紧皱着眉头思索。 “凶杀缉令一号,为什么要杀武决的母亲?” “还为什么,那不就是一个随机杀人的疯……” 还在气头上的时海,被程雨突如其来的问题压制了怒气,张牙舞爪的姿态也停滞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凶杀缉令一号,也是会有目的的杀人。 他的上一个受害者,就是目魇青沐。 要说青沐是凶杀缉令一号随机选择到的目标,打死程雨时海都不信。 因为青沐是第一个,被认为与凶杀缉令一号有关联的人。 凶杀缉令一号杀死青沐,还是首次使用了折磨处刑的手法,这更是坐实了他们的关系。 故而时海明白了,程雨问他这个问题,就是在提醒自己,注意这两个案件之间的联系。 武决是未公开的因果律能力者,他与青沐的唯一关联就是青沐杀死了他的妹妹。 如果凶杀缉令一号是根据这一关联,杀了武决的母亲,那么至少可以说明两件事。 他可能想要对武决做些什么。 另外,战斗成长因果律的信息可能被泄露了。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海也不再发脾气了,面色凝重。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吧。” 程雨招待时海在办公室坐下,给后者倒了一杯凉水。 他的座椅上,搭着敌丈遗留下来的黑色外套,看上去余威尚存。 “现在,我们来捋一下三者的关系。” 程雨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个圆圈,并在里面写下武决、青沐和凶杀缉令一号的名字。 “青沐杀了武决的妹妹,两人之间是仇敌关系。武决为了报仇,成立了新的辛石帮,在民间通缉青沐。这是他们俩的关系线。” 程雨说着,在青沐和武决之间画了一条线。 “由于抓捕青沐时,后者引爆了大量炸弹,导致房屋墙体破裂,其中的物品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我们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与凶杀缉令一号的关系暂时只能依靠推测。” 他在青沐和凶杀缉令一号之间又画了一条线,并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凶杀缉令一号曾经用青沐的手法,杀死了一位女执法官。这一行为的含义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示威。” “在此过程中,追捕青沐的武决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他有可能感觉到了武决的因果律。” “于是,一方面他杀死青沐向武决示威,另一方面杀死武决的母亲,逼迫他陷入疯狂。” “这是一种变态的控制心理,因为武决建立的辛石帮,使许多人脱离了对他的敬畏。” 程雨在武决和凶杀缉令一号之间,画出了第三条线,重重地打了一个叹号。 “所以,武决极有可能成为凶杀缉令一号的下一个处决目标!” “甚至有可能,处刑已经开始了。” 程雨的意思是,杀死武决的母亲,可能是凶杀缉令一号折磨武决的一部分。 可是时海会错了意,以为武决已经与凶杀缉令一号对上了。 虽然前者拥有无限的潜力,可毕竟现在还没有成长起来,不可能是那个可怕凶犯的对手。 这样一个人才,绝对不能夭折在凶杀缉令一号的手里! “武决在哪里?!” 时海焦急地喊道。 “去救他,我可以把我的执法军士特化队借给你!” 程雨先是一愣,转而便明白了时海的想法。 “别紧张,我不是说武决正处于危险之中。” “而且,现在应该是我去找他的最好时机。” …… 穿过荧蓝色的夜幕,程雨来到了地震宫殿,殷伟告诉他武决就在这里。 自从辛石帮重新建立以来,地震宫殿外面那些奢华贵气的装饰已经被陆续拆除,失去了原本的雅致,变得更加朴素。 站在门外,程雨的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往常这里作为拳馆,时常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还夹杂着各种不知名的恶心味道。 可这一次,只剩下血腥味。 程雨正要往里走,门口两个脸上有刺青的壮汉拦住了他。 “这里是辛石帮的地盘,不是执法官该来的地方。” 一名壮汉气势汹汹地鼓起胸膛,手臂上的肌肉也绷紧了。 程雨也不废话,拔出配枪顶在他的脑门上。 “我找武决。” 咕! 壮汉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地指了一个方向。 “带我去。” 壮汉不敢违逆程雨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带路的壮汉神色有些慌张。 “头儿今天很生气,让我们把抓到的流窜恶人带给他……这会儿,估计已经杀了五六十个了。” “劝你还是不要去招惹他,就算有事也改天再来。” 即使壮汉这样说,程雨依然不为所动。 壮汉没有办法,只能将程雨带到了武决所在的拳场。 原本是门廊的位置被铁栏杆封死,还用沉重的铁链锁得结结实实。 地面上血迹斑斑,有飞溅的血点,有拖拽而成的血痕,偶尔还能看到碎骨渣与脱落的牙齿。 拳台的一角,堆积着几具尸体,全部被打得不成人形,死相惨不忍睹。 而拳台的中央,站立着一个血人。 那是武决,沐浴在罪恶的鲜血之中。 这时,另一侧门廊的栏杆被推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子被扔了进来。 “不!你们不能这样!!!” 那男人刚刚落地,身上已经被地面上的血液沾湿,赤裸的脚还踩到了一颗牙齿。 他顿时吓破了胆,抓住栏杆歇斯底里地呼喊。 “我错了!我认罪!把我交给执法局吧!!!” “别走!放我出去!!!” 丢他进来的辛石帮成员没有理睬,男人只能拼命扒着栏杆,试图躲避武决那恐怖的杀意。 可是,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避无可避。 武决向男人走去,脚步跺得很重,每一步都像巨石砸在男人的心头。 “啊啊啊啊啊啊!!!” 在到处都是血的地狱,看到一个满身鲜血的恶魔朝自己走来。 男人的理智终于崩解,疯狂地挥舞着拳头向武决冲来。 武决不闪不避,一拳迎了上去。 咔嚓一声,男人的手臂直接被武决打断,手肘处断裂的骨头刺破皮肉露了出来,看上去十分瘆人。 男人捂着手臂惨叫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理智短暂回归。 “求求你,饶了我……” 他跪在武决面前,头埋得很低。 然而武决并没有怜悯他,反而抓住他的头发,右腿弹起,一记膝击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眼泪,鼻涕,血浆,牙齿,混在一起如同一碗稀粥。 男人想要掩面痛呼,可手臂的疼痛让他抽不开手。 武决还是没有打算放过他,弯腰揪住男人的脖子,将他提起在半空。 一记勾拳狠狠凿击在男人腹部,碎裂的肋骨刺入内脏,男人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求……求求你……” 男人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口中还在本能地求饶着。 武决面无表情,一拳接一拳地砸向男人的身体。 直到男人不再挣扎,瘫软地垂下四肢,仿佛一个装着石子的破麻袋。 战斗结束,一抹无形的力量,遵循因果的规律,涌入武决的身体。 “清理垃圾。” 武决说道,声音冷漠无情。 铁栅栏打开,几名辛石帮成员赶忙跑进来,将地上的尸体全部拖走,为武决腾出空地。 程雨冲带路壮汉挥了挥手,示意他打开栅栏门。 迈入拳台的那一瞬间,蕴含暴怒杀意的眼神便锁定了程雨。 “又见面了,小子。” 被凶残的猛兽盯住,程雨丝毫不慌,跟武决打趣道。 看清程雨的脸后,武决眼中的杀意收敛,可怒火却无法遏制。 “我的心情很不好,你走吧。” “我走了,留你在这继续杀人?” 程雨的目光转向遍地的血液。 “我杀的都是罪人,他们做了错事,应该受到惩罚。” 武决的声音沙哑冰冷,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 程雨摇了摇头,说道。 “你应该把他们交给执法局,而不是在这里将他们折磨致死,这样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武决对程雨的义正言辞嗤之以鼻,不屑地拍了拍手上的血迹。 “难道把这些人交到你们手里,走一个法律的过场,就算是正义了么?” 程雨摇头道。 “当然不是,法律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过场。” “这是一种秩序,为了确保命运在某些条件下,能够按照定好的规律运行。即使可能有很多人不认可,但法律是保护人们的最有效的方法了。” “这些人做了错事,当然应该受到惩罚。但如果把惩罚的权力放给每个人,惩罚的力度就无法维持一个有效的标准。” “一个人撞到了一位老人,有的人认为他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有的人认为他应该赔得倾家荡产,有的人认为他应该去死。” “没有统一的标准,就无法衡量一个人犯下的错。” 尽管程雨心平气和地解释着,正处于狂躁状态的武决却根本听不进去。 “那么我娘呢?她又犯了什么错,要被如此对待?!” 程雨轻叹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你母亲的死,并非是因为她犯的错。而这个世界,也不是由对错构成的。” “那就去抓住凶手啊!!!” 多次提起母亲,武决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冲着程雨咆哮。 “我们当然会尽力抓捕,但是我需要你停止这些不理智的行为。” 察觉到武决再度陷入狂暴,一双铁拳有蠢蠢欲动之势,程雨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一只手搭在手腕的刚气盾护腕上。 果然,听到程雨这句话后,武决昂首长笑。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杀意气场逐渐退去,但是程雨明白,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在武决身边凝结着。 这是风暴之前的宁静。 “你们放任一个疯子在外面到处杀人,那么长时间都抓不住。” “他杀了我娘,这是我最后的亲人!我想做的,只有宰了那个混账,替我娘报仇!” “而抓不住凶手的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来,告诉我我的思想是错误的,我的行为是不理智的。” 武决前踏半步,斜侧面对着程雨,目光锁定了他的眼睛。 “我理智你妈!!!” 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武决,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携怒带恨冲向程雨的面门。 早已警戒的程雨,在武决动身的那一刻,便架起手臂激活刚气盾。 猛烈的拳势冲破了刚气盾的防御,护腕应声而碎,程雨则借着冲力后退几步。 “看来不揍你一顿,你是不会明白的。” 程雨卸掉身上的武器和装备,赤手空拳与武决对峙。 受到挑衅的武决,怒喝一声冲了过来。 母亲的死亡,杀戮的刺激,程雨的挑衅,这一切彻底摧毁了武决的冷静。 第二拳,直奔程雨的心口。 这是要杀他! 势大力沉的一拳,如果击中了,程雨一定会死! 可拳头在冲刺过程中,武决突然发现,程雨完全没有闪避和防御的意思,正面迎了上去。 难道他想寻死么?! 来不及想那么多,速度和力道堪比一辆高速行驶轿车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程雨的胸膛。 下一秒,武决瞪大了双眼。 没有使用任何防御装备的程雨,凭借普通人的肉身,硬是接下了这一拳。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裂骨折,甚至本该被砸扁的心脏,也还在强有力地跳动着。 连续起伏的节奏,从贴在程雨胸口的拳面,传递向武决的感官中。 “看来,你还相信着正义。” 程雨抓住武决的手腕,后者只觉得一股怪力传来,自己的手臂仿佛一根脆弱的树枝,被程雨随手一拨便遗失了方向。 “怎么可能?!” 武决震惊地盯着程雨的手臂,那上面没有夸张的肌肉和筋络,只是一个普通男人的手臂。 而自己从因果律中获得的成长,可是让自己拥有了一吨有余的臂力。 就这样被程雨轻描淡写地压制了? 程雨没有再和他废话,抓住武决手腕的手用力一拉,武决的身体便被拽得倒向前方。 紧接着一记头槌顶在武决的眉心,后者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趁着武决失去平衡,程雨欺身而上,一拳一拳地打在武决的身上。 力道普通的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 武决怒吼一声,眼中的怒火已经凝集到了极致。 肌肉中的潜能爆发,他瞬间出手招架,攥住了程雨的一只拳头。 杀意与斗志在他的灵台中交锋,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上前一步,将程雨的手臂担在肩上,武决弓腰发力,一记过肩摔使出。 程雨重重地摔在地上,样子狼狈不堪。 看着程雨的狼狈样,不知为何,武决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 程雨迅速从地上爬起,提起拳头再度冲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以最原始的形式攻击着彼此。 命运似乎降下了裁决,用正义限制了他们非人的力量,使这场战斗看起来就像街边混混打架一样。 双方的身上,伤势不断积累,武决眼中的杀意也渐渐如烟雾般散去。 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无法给程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这是第一次,他的必胜信念遭受打击。 武决噗通一声跪撑在程雨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 被深深掩藏在暴怒之下的悲伤,显现出他的脆弱与无奈。 “我该怎么做……”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程雨没有说话,而是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看着这只普普通通的手掌,武决似乎明悟了些什么。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缔结正义的宣誓。 一把将武决从地上拽起来,程雨立正站好,神情无比刚毅坚定。 “武决!” “到!!!!!” 武决同样站得板正,颇有气势地喊道。 “你是否愿意向正义效忠,无论发现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冷漠,都能坚守自己的本心?!” “是!!!!!” “你是否能做到,遵循法律的秩序,维护正义的尊严,不畏惧任何恐怖,不屈从任何邪恶?!” “是!!!!!” 武决声嘶力竭地吼着,他的誓言仿佛直达天际。 朦胧之间,武决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温柔与慈爱的目光,如轻纱披在他的身上,抚慰着迷茫的心灵。 眼前清晰之时,属于母亲的幻纱消逝。他却看到无数同样的温馨,散播在兰德的每一个角落。 冰冷中最后一丝温暖,等待着正义的御护。 程雨嘴角勾起,拍了拍武决的肩膀。 “欢迎加入执法局。” 第46章 护卫任务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东秋?” 高燕合上历史习题册,悄悄问东秋。 “那些只存在于书本中的人物,他们的伟大或者独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真实感。” “我是说,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人,仅仅只有课本上的几句描述,这些人的存在,就好像凭空出现在我们的认知中。” 因为正在自习室里,高燕生怕打扰到其他同学,所以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尽管如此,东秋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她的疑惑。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们不是已经学习这些历史很久了么?” 东秋没有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自习室内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 “哎呀,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才好奇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总是跳来跳去的。” 高燕羞恼地轻轻掐了一下东秋的手臂,把自己的习题册推给东秋。 “喏!我做好了,帮我检查。” 东秋浅笑着接过,一边翻开册子一边说道。 “人类是创造不出自己认知之外的思想的,也许这些人只是捏造出来的形象,但他们一定以某种形式存在过。” 接着,东秋拿起红笔,在一道题目上做了标记。 “你看这里,你又错了。” “基金会的成立时间是神泯前25年,你写成了神泯前23年。” 高燕有些娇羞地摆手道。 “我对这些数字什么的不敏感啦!” “哦?那你还记得兰德政府成立的时间么?” “是神泯元年!这根本不是数字好嘛!” 高燕又气恼地掐了一下东秋,然后漫不经心地拿出自己的手机。 “能被历史书记载的,大多数是一等公民呢。”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等公民。” 可随着手指滑动,一张淡红色的网页公告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中。 那是来自兰德政务问询论坛的通告,由首都政府发布。 “什么?!” 高燕失声惊呼,引得自习室内的几名学生侧目,于是连忙羞涩地捂住嘴。 “怎么了?” “你看你看!” 高燕把手机贴到东秋的眼前。 【研究院前高级研究员孙渺,将于8月11日启程前往辛石城,针对执法军士制造技术一事举办公开讲座。】 东秋眉头一挑,颇有兴致地往下翻看。 自从星火学会公开关于执法军士的秘密之后,网络上的舆论一直在发酵。执法体系,受到了来自其他城市许多人的声讨,辛石城政府也因此饱受争议。 令人疑惑的是,这么长时间过去,首都政府从来没有对这件事表过态,也没有联合基金会控制舆论。 没想到,政府竟突然放出这么一枚重磅炸弹。 而且…… “孙渺,那可是一等公民啊!” 尽管因为执法军士的事十分厌恶这个人,高燕的声音中还是难免带上了一丝期望。 高高在上的一等公民,要来辛石城了! …… “好了!你们都听到我说的了!” 程雨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震惊中吸引回来。 “这次,首都政府将出动大量安保力量,保护孙渺顾问的人身安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加强辛石城内的警戒,联合首都执法部组建执法军,执行护卫任务!” “殷伟,你们队重点监测星火学会的动向,不管是网络还是现实,一旦发现状况立刻向我汇报!” “是!” 会议解散,殷伟将程雨拉到了一处无人的办公室。 “老程,刚才人多,有几件重要的事我没有汇报给你。” 殷伟面色凝重地说道。 “我们的网端被攻击了,信号源来自乙兵城!” 程雨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兵”字城市是兰德政府设立的专门用于军事驻扎和研究的城市,人口组成中有三分之一是具有特殊编制的执法官,兰德政府军队——执法军。 上一次监测到星火学会的信号源,还是在庚雨城,被星火彻底掌控的城市。 乙兵城与辛石城西郊毗邻,且驻扎着大量执法兵,更是储存着许多杀伤性武器。 如果乙兵城落入星火学会之手,那后果程雨都不敢想象。 “联系乙兵城执法局了没?”他紧张地问道。 “联系过了,那边说一切正常。” 这个答案不仅没能让程雨松一口气,反而更加紧张了。 如此重要的城市,政府不可能指派一些像时海一样庸庸碌碌的官僚去管理的。 要是连乙兵城的执法局都没有察觉到异样,那么便说明星火正在竭力隐瞒这件事。 或者...... 乙兵城真的沦陷了。 程雨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祛除。 “这次攻击造成了多少损失?” “我们的通信系统遭到了干扰,信号传输和定位会有几天的错乱,不过我已经派人去修复了。” 殷伟如实说道。 “另外,云枭在西边巡察的时候,拍到了一组照片。” 他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拿出一摞照片递给程雨。 照片中是一片夜色下的树林,由于拍摄距离太远,只能依稀分辨出简单的颜色和形状。 殷伟指着照片的一角说道。 “看这里,你觉得这是什么?” 只见树丛的阴暗与夜光的荧蓝交接之处,一个纤长的影子,潜伏在光怪陆离的模糊之中。 看上去有些像是人形,却比一些小树还要高。 “嗯......我不知道。” 程雨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影子。 “也许只是一棵长得比较奇怪的树?” 殷伟无奈地捂住脑门,拿出另一张照片。 “老程,我知道你最近很累,不想再去疑神疑鬼的。可是,你真的不觉得这玩意有点眼熟么?” 第二张照片上,是一台远景拍摄的执法军士。 单从轮廓上来看,二者竟有七分相似! “难道说,星火真的有那种技术?” 殷伟摊了摊手,收起照片。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我建议你把这件事加入到你的战略考量中。” “好,我记得了。”程雨郑重地点头道。 殷伟一走,程雨本想趁着这会儿没人,去走廊上抽根烟。 “程雨!!!” 一声大嗓门贯穿整条走廊,接着一张橡皮脸出现在远处。 武决身着黑色的执法官制服,头发剪短了许多,手中还抱着一只小狸花猫。 自从武决加入执法局以来,程雨将他放在执法官学员的队伍中历练,并亲自教导他相关知识。 估计等到今年末,武决就能通过考核,正式成为一名执法官了。 但是,这家伙真的能通过考核么? 程雨嘴角抽了抽,看着明明很积极却给人一种松散感的武决。 这小子脑袋并不傻,但有的时候就是一根筋。那些复杂的法律规条,他只捡那些自己认同的去记。执法局里严格的纪律,他也常常不遵守。 比如现在,武决穿了一双显眼的红色运动鞋,没有穿执法官制式黑色皮靴。 故而他的脚步声,是干瘪的“啪嗒”声,而不是清脆的“咔哒”声,让程雨听了有种说不上来的郁闷。 “程雨,我把作业都写完了,陪我练两手吧?” 加入执法局后,武决退出了辛石帮,跟程雨一样住在了执法局里。 “今天不行,最近我们有事要忙。” 程雨苦恼地揉着眉心,一副疲惫的模样。 武决见状,将手里的小猫毛豆递向程雨。 “我不吃,谢谢。” 程雨一句话,让武决的大脑宕机了半天,旋即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了?我只看过你的身份资料,谁知道你是不是个心理变态。” 程雨忍笑道。 “我咋就心理变态了?” “你在辛石帮的时候杀了那么多人呢。” 武决被程雨呛得方脸通红,又想不出回怼的句子,只能粗鲁且直白地骂道。 “操你妈!”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程雨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工作积攒的阴郁一扫而空。 许是受到他的情绪感染,武决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良久,两人停止了癫笑,扶着墙喘气。 “好了,说正经的。” 程雨率先收敛了笑容,板着脸说道。 “我知道你在帮派里野惯了,可到了执法局,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 武决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嗯……接下来的两周,给你放假吧。” “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程雨,不明白为什么要给自己放假。 程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如刚才我说的,我们要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这项任务危险性很高,参加的执法官可能会面临生命危险。” “就连我,也有可能会死在这次行动中。” 武决闻言双目圆睁,一拳砸在墙上,斗志昂扬地喊道。 “带我一个!!!” 程雨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不行,你还没有通过执法官考核。” “你都要死了,还在纠结这些琐碎的规章制度!” 见他如此激动,程雨微微错愕,随后便明白了武决的心思。 “我又不是一定会死,这项任务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可是……” 武决自知说不过程雨,憋屈地攥紧了拳头。 “就这么死掉,你甘心么?” 程雨低下头,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如果这是命运给我的,那么我不甘心。” 他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孤傲。 “我要把正义抓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将它拱手让给命运。” “那就带我去啊!我能保护你的安全!” 武决又激动地一拳砸在墙上,这次光滑的墙面被砸出了几条裂纹。 “不行。” “先不说敌人的实力未知,就算按执法局的规矩,也轮不到你上!” “服从命令,放假好好休息!” 武决此时就像一个火堆上的水壶,体内愤怒的蒸汽快要从头顶喷出,壶盖却被程雨死死地摁住。 “好,我知道了。” 想象中的爆发没有到来,武决声音平稳而冷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雨。 “这两周时间,我会回辛石帮一趟,让他们安分一点。” “我给了很多人去基金会安保公司的机会,在辛石帮里声誉还不错,他们应该会听我的。” 一滴汗水从武决的下颌滑落,落在心口的位置,又冰又冷。 他不恨程雨阻拦他参加任务,程雨是公事公办。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懒散。 如果自己早早的通过了考核,一定就能参加这次行动。 “你明白就好。” 程雨上前捏起毛豆的后颈皮,将它抱到自己的的臂弯中。 “我不在的时候,辛石城就靠你了。” 武决无力地低下头,他明白自己真的改变不了什么了。 “对了,你们这是什么任务?” 他颓废地问道。 “接一位一等公民来辛石城,并保护他的安全。” 武决的眼神亮了一下,那亮度仿佛遍布烟尘的夜晚,一只萤火虫静悄悄地趴在某个角落。 “一等公民喔!” “你以前见过一等公民么?” 程雨摇了摇头,指了指地板。 “辛石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市罢了,那些一等公民怎么可能屈尊降贵来这里。” “也是哈。” 武决扶着墙,望向窗外。 “我小的时候做梦,都仅仅做到自己当了二等公民而已。这些传说中的人物,离我们太遥远了。” “是啊,也许这就是咱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与一等公民的接触了。” 武决突然提起精神,靠到程雨的身旁。 “等你接回来,咱俩一起去看看,这一等公民长啥样。” “好。” 听到程雨的答复,武决得意一笑。 “好,既然你答应了……” “那就他妈的给老子活着回来!” 第47章 急行军 灼灼烈阳天,云彩因为高温而显露出属于极阳的红霞。 如果能在凉爽的空调房里观赏,倒也不失为一种美景。 “这该死的天气,我快要热昏了!” 临时搭建的站岗亭里,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忿忿地用手去遮挡阳光。 男人身穿黑色执法官制服,上面用暗金色的金属丝线绣着刚劲的条纹,左胸口处还有一面红色的单面环旗帜。 “这些穷地方条件就是差,再忍忍吧。” 八字胡执法官的对面,一名身穿同样制服的络腮胡男人说道。 事实上,他们的制服有调节温度的功能,此时的他们并没有感觉到热。只是由于对小城市的偏见,让他们对阳光感到烦躁罢了。 因为他们来自首都。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跃迁到辛石城啊?非要在乙兵城转站,搞什么嘛?” 八字胡抱怨道。 “跟辛石城对接的人说,他们的通信系统出了故障,跃迁阵暂时无法使用。所以咱们只能先到距离辛石城最近的乙兵城,再坐这里的高速列车过去。” “真可恶!底下这些乡巴佬什么事都做不好!”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些穷地方的人都精着呢!” 络腮胡男人背起手,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搭建一个跃迁阵要花不少钱,辛石城的人把这些钱昧了,让咱们去坐便宜的列车,经费不就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口袋了?” “我之前去丁谷城出外勤任务的时候,就见识过他们的这种伎俩。那群吝啬鬼硬说他们城市没有符合标准的招待所,然后打发我们去住猪圈一样的小旅馆!” “天呐!真是一帮下贱的刁民!” 八字胡骂道,替络腮胡打抱不平。 络腮胡摆了摆手,又装出一副大度的姿态。 “算了,这些人都是穷习惯了,和他们计较什么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中满是傲慢与不屑。 这时,他们的身后,一阵沉重的踏地声响起。 二人急忙回头,只见在一支执法军士队伍的簇拥下,一老一少两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看清那个年轻面孔时,他们下意识地双腿一颤,同时腰杆挺得笔直。 年轻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面白无须,一头褐色短发干净利索,两只眼睛散发着狠辣的煞气。 虽然这位看上去年轻,可八字胡和络腮胡执法官不敢有任何的轻视与不敬。 首都第一分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容荆。 他们的顶头上司,第一分局的二把手,也是局里的战力巅峰。 而与容荆同行的那位老人,其身份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们此行的核心人物,兰德总政府技术部顾问,孙渺。 通过生命科技,大多数一等公民都能将寿命延长至二百年左右,其衰老速度也随之减缓。 可年仅九十二岁的孙渺,看上去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一百八十岁老头。 老迈的孙渺面孔慈祥和善,没有一丝属于一等公民的高傲。 与其他人的严肃正装不同,孙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袍子,中间用一条浅灰色的腰带系着。 他的手中,还把玩着一块油黄色的圆形晶石。 “孙顾问,容官长!” 两位执法官连忙立正行礼。 “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收拾东西,我们要在傍晚前出发。” 容荆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这时,孙渺上前一步,笑眯眯地问道。 “小伙子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两位执法官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尴尬。 首都人看不起小地方的人,这件事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也不是什么可以摆上台面谈论的高雅东西。 要是他们如实说了,先不说会不会引起孙渺的反感,容荆肯定是要对他们说教一番的。 这位长官的嘴里,可从来蹦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络腮胡反应极快,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对孙渺说道。 “我们刚刚在谈论……辛石城通信系统故障的事。” 八字胡先是一愣,紧接着马上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孙渺认真地对他们说道。 “哦,那可不是故障。” “辛石城的通信系统并非出了故障,而是被攻击了。” “而且,信号源就出自乙兵城。” “你们驻扎警戒的这段时间里,我和容官长正是在乙兵城执法局调查这件事。” 听了孙渺的解释,两名执法官大吃一惊。 “什么?居然有人敢公然攻击政府?!” 容荆皱眉说道。 “目前我们没能调查出任何结果,但是辛石城执法总局的一位同事说,有可能是那个反抗组织做的。” “他们的目的现在还不明确,总之,打起精神来!” 八字胡执法官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如果那群歹徒是冲孙顾问来的,我一定会狠狠把他们撕碎!” “喔,很有精神嘛!谢谢你,孩子。” 孙渺乐呵呵地笑着,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形式感到紧张。 被孙渺这样激励,八字胡执法官更加兴奋了。 “您可是我的偶像!我绝不会让您受到一点伤害的!” “不管网上那些人怎么说,我知道您的技术救了多少人!” 孙渺闻言,那满是褶皱的笑容也多了份欣慰。 接着,八字胡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那个……您手中拿着的,是您的第一份成果么?” 孙渺用大拇指摩挲着那块晶石,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可以借给我看看么?” 在八字胡执法官欣喜若狂的眼神中,孙渺慢慢将那块晶石,放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当然,你可以等我们安全抵达辛石城后再还给我。” “不过要好好保管,毕竟里面还困着一个生命。小心不要伤害到他,我的孩子。” 八字胡小心翼翼地将晶石捧在手心,像个孩子一样对络腮胡炫耀着。 离开此处后,容荆突然说道。 “您不该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的。底下人做事毛手毛脚,兴许会给磕碰了。” 孙渺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身看着容荆。 在这个枯朽老人的眼中,容荆看到了智慧的光。 “他们都是好小伙子,不是么?” “是啊,他们都是我手下最优秀的执法官。” 容荆微微挺起胸膛,骄傲地答道。 孙渺转回脑袋,望着青白色的极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和那个年轻人一样,他喜欢留着滑稽的八字胡,装作自己很成熟的样子。他一直这样。” “我愿意……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救活他。” 孙渺低下头,落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世上第一例晶械转生的成果,被压缩到一块生物电敏性晶石之中。 囚禁着一个苟延残喘的灵魂。 容荆此时也停下了脚步,静静地聆听着。 “我是个懦夫。” “明明走错了路,却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只能懦弱地以错的形式,与命运死磕。” “现在,甚至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荒凉的旷野上,渐变的光明渐渐被夜幕吞噬,独属于孤寂的荧蓝悄然降临。 容荆走到孙渺身边,轻声说道。 “您会成功的,我们对您的智慧与伟大深信不疑。” “谢谢你,孩子。” 两人并肩站立,注视着天际极阳与极阴的交替,在云端涂抹下扭曲的色彩。 “你也意识到了,对吧?” “是的。” 容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星火学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棘手,这一次我们又低估了他们的能力。”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星火会对我们发动袭击。而我们对星火,仍然一无所知。” 孙渺点点头,随之叹息道。 “不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死去……” 片刻的宁静后,一阵清风掠过,草地被拨弄出沙沙的声响。 原本干爽的空气中,有浅浅的雾气开始弥漫。 裹挟着一份孤独的迷茫,在天空与地面之间沉浮。 “多美的天啊!” 孙渺疲惫地感叹道。 “告诉我,孩子。你认为是否因为我们站在这里,这方世界才会变得如此美丽?” “我觉得是这样。”容荆回答道。 “如果没有人看到,它怎能称之为美丽?” 孙渺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 “不,孩子。我们人类,不过是世界上的一种渺小之物,无数美好画卷前的匆匆过客罢了。” “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世界就是那样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存在而变得美丽。” “而你所见之美好,只是命运对你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让你在合适的位置,以合适的认知见证到的景象。” 容荆若有所思地扶着下巴,一会看着干枯的草地,一会又抬头看看朦胧的夜雾。 “您有些消极了。” “嗬嗬嗬,我的家人也是这样说的。” 孙渺舒展了一下筋骨,转身向营地方向走去。 “走吧,我们该动身了。” 然而,容荆不仅没有动,还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孙渺。 “您看那里,是不是有一个红色光点?” 容荆指着远处的树林上方。 孙渺艰难地眯起眼睛,努力将光点纳入视野的聚焦中。 “我看不清,孩子,我已经老眼昏花了。” 可接下来,容荆马上原地蹲下,手掌贴在地面。 他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好像有什么恐怖的巨物在践踏着远方的地面。 “唔,我看到你说的红点了。” 听到孙渺的话,容荆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红色光点,不知何时变成了清晰的光斑,并且还在逐渐放大。 那东西在向他们靠近! 孙渺面色一沉,单手向前方一挥,袖袍摆动间,一团罡风平地而起,吹散了两人与红光之间的薄雾。 在荧蓝色的夜幕下,他们看到了一个轮廓。 “不不不……” 孙渺大惊失色,一只手死死攥住衣袍。 “幻塔陆行舰,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突然抓住容荆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 “撤退!容官长,下令撤退!” 尽管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出于对孙渺的信任,容荆还是第一时间摁亮了全体通讯仪。 “全员紧急集合!向乙兵城内撤离!!!” 然而下一秒,通讯仪中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北区第五、第七分局驻地遭到袭击!!!” “南区第九、第十一分局驻地遭到袭击!!!” 一滴冷汗从容荆的额头滑落,他咬紧牙关,快速分析着目前的局势。 此次行动,首都派遣第一、三、五、七、十一分局,共计五百五十三名精锐执法官,配备各种强力装备,还有一百台执法兵和三十台执法军士随行。 贸然向如此庞大规模的执法军队伍发动袭击,可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他们背靠乙兵城,可以随时取得支援。 星火学会既然敢动手,必然是有备而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队伍在乙兵城中转驻扎,然后从东区车站乘列车前往辛石城。 南北两侧遭遇袭击,而容荆身处的东区,那种恐怖的巨型陆行舰压迫而来,敌人显然想把他们逼回西侧,逼回乙兵城。 难道星火学会不怕首都执法军和乙兵城执法局联合么? 容荆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下达了一个错误的命令。 可眼下的情况,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决策。 正当容荆焦躁不安之时,孙渺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们会没事的,孩子。” “先进城吧。” 一股奇异的力量,平缓了他的焦虑。容荆清理杂念,重新找回了属于执法官长的果决。 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向他们移动的那座高塔,容荆与孙渺走向乙兵城。 …… 五百余人兵合一处,南北两侧的负责人正在向容荆汇报情况。 “是星火学会的人,我们看到了!” 一位个子极高的壮汉,拿出一张电子照片。 树林与迷雾中,隐约可见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身穿蓝紫色轻甲,配戴紫黑色面具,面具上还有两根莹白色的竖平行线条。 容荆看过去年末那场战役的资料,这是星火学会的战斗部队装束。 “有没有人员伤亡?” “只有十几人受伤,对方没有动用大威力的武器。” “但是,我们还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壮汉执法官,一边汇报着,又拿出了另一张照片。 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约莫五米高,头部的中央有一点点紫芒。 “那是一台巨型机器人,我们南区也见到了。” 一位中年女执法官说道。 容荆皱着眉头,将照片摆在孙渺面前。 “孙顾问,您怎么看?” 孙渺凝视着照片,缓缓舒了一息。 “本来,这些东西是属于政府机密的。可现在星火也拥有了,那说明我也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幻塔陆行舰,政府技术部秘密研发的一种大型陆地战舰,集运输、补给、指挥和战斗功能于一身,可以作为战场支点帮助推进阵线。” “而这张照片上,大概是幻塔陆行舰搭载的新式执法机械,巨型执法兵。功能与普通执法兵类似,不过能承载更多重量的武器。” “每艘幻塔陆行舰,会配备三十台巨型执法兵。” 听到孙渺的描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执法兵他们都熟悉,普通人畏之入骨,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呆头呆脑的机器罢了。 可没有任何人敢打包票,自己能从十台以上的执法兵联手围攻下存活。 而现在孙渺告诉他们,敌人拥有三十台可怕的巨型执法兵。 尽管这里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执法官,他们的心头也不禁有些发怵。 眼看士气就要变得低迷,孙渺又笑着补充道。 “不过,根据我的观察,星火学会的那艘幻塔陆行舰,高度只有五十米左右,完全达不到政府研发的一百米高度标准,所以它承载不了那么多巨型执法兵的。” “而且,巨型执法兵固然威力巨大,但也比普通执法兵更加笨拙。只要灵活运用战术,它们也是可以被击败的。” 听了孙渺的话,众人又重拾了信心。 “现在我们怎么办?找个位置与星火交手么?” 壮汉执法官问道,有些跃跃欲试地摩拳擦掌。 “不行,现在我们还没掌握足够的信息,贸然交战只会是送死!而且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孙顾问,不是剿灭反抗组织!” 女执法官瞪眼说道。 “够了!先进乙兵城,寻求本地执法军的协助。” 容荆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对啊!乙兵城里有三千执法军驻扎,要是能与我们联手,星火学会的攻击不值一提。” 壮汉执法官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别抱太大希望,告诉手下人都警醒点。” 容荆阴冷地说道,同时望向乙兵城内的方向。 “乙兵城,有问题。” 壮汉执法官脑筋显然不太够用,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一脸无语的中年女执法官拽走了。 …… 与其他城市的结构不同,兵字城市由一个个军镇构成,并将政府机构拱卫在市中心的位置。 首都特勤队方才在东区临近车站的位置跃迁落地,而现在,他们要前往市中心。 由于特殊的身份,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乙兵城执法局。 局长冯绍率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热情地前来迎接。 “容官长!久仰久仰!” 冯绍满脸堆笑,谄媚地说道。 “冯局长,情况你也了解了。我们遭到了星火学会的袭击,需要你出兵协助。” “好说好说,请各位移步执法局,咱们坐下来慢慢商谈。” 冯绍赔笑着就要凑上来,却被容荆突然喝止。 后者死死地盯着冯绍的脸,眼神几欲凝结成一根针。 “冯局长,为什么你的队伍中,一台执法兵都没有?” 此话一出,冯绍面色微变。 “呵……呵,它们都在调试系统,很快就能恢复使用。” 尽管冯绍竭力掩饰,容荆还是捕捉到了他神色中的阴冷。 “看来我猜的没错。” 容荆一挥手,五百多名首都执法官,齐刷刷地举起枪,对准了冯绍和乙兵城队伍。 “如果要在全城范围调试系统,就必须提前向执法部报备。而我提前查过档案,没有发现来自乙兵城的文件。” “事实上,近两个月以来,首都没有接到任何来自乙兵城的文件!” 容荆的双眼闪过一抹红光,体表冒出丝丝电弧。 “加上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完全可以证实我的怀疑。” “你背叛了政府。” “或者说,整个乙兵城,背叛了政府!!!” 两支队伍鸦雀无声,气氛逐渐焦躁起来。 “呵呵呵呵……” “不愧是首都来的长官啊,头脑就是灵光。” 冯绍撕破卑微和善的面具,面容变得扭曲阴狠。 “执法兵的系统出自研究院之手,我们的确无法破解。为了防止你们使用高级权限,直接调动乙兵城的执法兵,我把它们都关在了仓库里。”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看破。” 容荆冷哼一声,说道。 “没什么看破看不破的,这些事只要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你们几乎是在使用阳谋。” “你说的没错,容官长,你说的没错。”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首都队伍所有人的通讯仪,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总部的人在外面合围,你们别无选择只能躲进乙兵城。纵使你预料到了我们的倒戈,城内还是有大量执法兵可以给你们提供支援。” “可是,如果我破坏乙兵城的信号塔,让整座城市的通讯瘫痪呢?” 冯绍阴毒地笑着,从手下手中接过一杆步枪。 “城中有三千执法军,而你们只有五百人。” “全都死在这里吧!!!” 无数潜伏的执法军从四面八方现身,将首都队伍围在中间。 “开启联动防御力场!” 首都特勤队迅速行动,无形的力场扩散,一枚枚子弹打在上面,化作一朵朵绽放的火花。 “长官,联动防御力场只能支撑三十分钟!在那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中年女执法官焦急地问道。 城内有三千执法军合围,城外有星火学会虎视眈眈,他们似乎已经陷入了死局。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容荆看向孙渺,目光闪烁着决绝。 “孙顾问,您的手机,装配了源信号通讯系统吧?” 源信号通讯是一种来自研究院的高端技术,可以无视任何信号屏蔽,无视空间距离通讯。 由于造价昂贵,一般只有一等公民才有这种设备。 孙渺点点头,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难道你要向首都求援么?可是乙兵城的通讯瘫痪,根本无法生成跃迁阵啊!” 中年女执法官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敌人,眉毛拧成了一团火。 “不。” “我要向辛石城求援。” …… 辛石城执法总局会议大厅,所有执法官汇聚在此。 时海正在主位侃侃而谈,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时海掏出手机,不耐烦地接通。 “请问是辛石城执法总局的局长时海么?” 容荆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伴随着嘈杂的枪声。 由于会场内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些枪声。 “我是护送孙渺顾问的首都特勤队指挥官,首都第一分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容荆!” “我们在乙兵城遭遇了星火学会的袭击!” 原本还在时海身边打盹的程雨,听到这句话后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抢过时海的手机。 “我是辛石城总局负责人程雨,发生什么事了?” 被程雨抢走手机,时海有些愤恨地瞪了他一眼。不过事态紧急,时海也知道自己处理不了,于是没有多嘴。 容荆微微错愕,但还是迅速说道。 “我们在乙兵城东郊遇到了大量星火战斗部队,对方出动了一种大型陆地战舰,我们无法抵抗,只能进入乙兵城求援。” “但是,乙兵城执法军已经全部反叛,与星火学会里应外合之下,将我们困在了城内。” “他们破坏了乙兵城的通讯系统,跃迁阵无法搭建。现在我们孤立无援,只能向距离最近的辛石城求援。” 听到这里,程雨握住手机的手青筋爆起,双眼怒火中烧。 “为什么要进入乙兵城?!” “什么?” 被程雨这么一吼,容荆有些发懵。 “我告诫过你们,乙兵城有问题,尽量在城外驻扎,搭建临时通讯系统。” “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 容荆愣在原地,看向自己的一名手下。 那人眼神躲闪,不敢与容荆对视。 他是负责与辛石城对接的人,也的确受到了来自程雨的警告。 只不过出于对底层人的蔑视,让他没有在意。 容荆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有些尴尬地说道。 “这的确是我的决策失误,我向你道歉。” “只是当务之急,是将孙渺顾问安全送到辛石城。” “请出兵援助我们,拜托了!” 程雨攥着手机,陷入了沉默与思考。 电话两边的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程雨猛地一抬头。 “地图。” 殷伟飞速拉开抽屉,将一张地图铺在他的面前。 “你们现在处于乙兵城的市中心,对吧?” “是的。” 程雨盯着地图,心中快速计算着。 “你们是否能突破现在的包围,前往东郊的岚苛军镇?” 岚苛军镇是距离辛石城最近的一座军镇,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公里。 容荆看了看身旁的执法官们,咬牙说道。 “能!” “好,你们现在动身,前往岚苛军镇。来自辛石城的支援,将在30分钟之内到达。” “十分感谢,程官长!” 容荆大喜过望,顾不得多想便挂断电话。 “老程,咱们距离乙兵城可是有百余公里,就算坐列车也需要一个小时,你怎么告诉那边30分钟?” 殷伟不解地问道。 程雨把手机还给时海,沉声道。 “当然有办法。” “任伟,你去向各个分局下达命令,让他们的特种作战队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乘坐列车前往乙兵城!” 胖胖的任伟领命离开,程雨看向时海。 “时局长,我需要你的执法军士!” “好,我给你临时调用权限。” 时海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很爽快地答应道。 程雨点点头,最后目光扫过会场的最左侧。 那里坐着一群眼神坚毅的执法官,属于一个新成立的特殊队伍。 他们大多年轻力壮,朝气蓬勃,有着不屈的信念。 “游骑兵队全体听令!” “整顿出发,向西急行军!!!” 第48章 心灵学会 宁静祥和的草原,被一支急匆匆的队伍闯入,将原本属于夜晚的恬淡冲散。 他们大多疲惫不堪,华贵的衣料上沾满了尘埃和血迹。 眉宇间不再有首都人的傲慢,只剩下倦怠与惊恐。 “长官,他们好像被我们甩掉了。” 容荆的身后,一个身材微胖的执法官喘着粗气说道。 容荆借荧蓝的夜光,顺着队伍后方望去。 “到达前方树林时放缓速度,五分钟后继续突围!” 得到暂歇的命令,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十分钟前,他们落入乙兵城执法军的包围。容荆携执法军士前方开道,执法兵两翼策应,这才保全了大部分执法官的性命,让队伍顺利逃到乙兵城郊外。 可即便这样,他们马上还是要面临星火学会的围杀。 此时的容荆,形象已经与刚来到时大不相同。 他的双臂化为机械肢体,复杂的流电纹路遍布其上。腹部和双腿被一种金红色的金属甲片包裹,胸腔中央打开,一枚赤红色的驱动核心正闪烁着震人心魄的光芒。 容荆不敢有丝毫放松,一直保持着这副形态,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这时,一身白袍的孙渺,走到了他的面前。 “放松些,孩子。你这样一直紧绷着可不行。” 容荆摇了摇头,一只手指向东方。 “我们离岚苛军镇还有一段距离,而星火学会还没有现身。您说的那种恐怖的陆地战舰,也还未投入战场。” “所以我们不能松懈,必须尽早到达岚苛军镇,与辛石城的援兵汇合。” 听到容荆提起援兵,刚才提议暂歇的微胖执法官,一脸不屑地说道。 “他们说30分钟赶到,这怎么可能?就算他们乘坐列车,到这里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我们去了岚苛军镇,还不是要在那里据守!” 士气正低迷的时候,他说的这番话无疑会让执法官们备受打击。但容荆没有呵斥他,因为他也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容荆根本想不到,对方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兑现30分钟之内前来支援的承诺。 旋即他又想到,那个抢走时海电话的,名为程雨的执法官。那个人早早意识到了星火的阴谋,还根据细节推断出了对方的手段。 具有如此战略眼光之人,说不定真的有办法解救他们。 一路上半走半跑,执法官们勉强恢复了些体力和精神,纷纷取出药剂补充状态。 走了十分钟后,那座幻塔陆行舰又一次出现。 “全体原地警戒!” 容荆强行抖擞精神,胸腔内的核心飞速运转,为他的躯体提供着强大的能量。 为了突破乙兵城叛军的包围,他们折损了十台执法军士以及四十台执法兵。 面对实力未知的幻塔陆行舰,容荆决定以身试险,从而制定相应的战术,避免无谓伤亡。 深吸一口气,能量运转到极致,容荆一跺地冲了出去。 而前方的位置,两道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只见密林之中,两台巨型执法兵向容荆包夹过来。 “容官长,打它们的关节位置!” 孙渺突然大声喊道。 执法军士由人类的神经元控制,可以使用极为精密的零件制造,能够完成各种复杂动作。 而执法兵不同,这些家伙不过是搭载了先进武器的笨重机器人,在灵活程度上与执法军士天差地别。 这种使用厚重材料制成的巨型执法兵,更是笨上加笨。 容荆立刻明白了孙渺的意思,身躯灵巧地一转,躲过巨型执法兵的铁拳,来到了它的肋下位置。 右手高举,强劲的穿透性电流从指间释放,像一丛荆棘般缠上了巨型执法兵的肩膀。 狠狠一拽,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大量飞溅的火星迸发,巨大的钢铁臂膀应声落地。 “呜呼呼!!!” “容官长牛逼!!!”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一时间士气大振。 听着身后执法官们激动的呐喊,容荆心中一定,朝着另一台巨型执法兵冲去。 然而,一抹极度危险的直觉,突然攀上他的头皮。 只见那艘幻塔陆行舰的表面,伸出十几根黑洞洞的炮管,齐齐锁定了容荆。 下一秒,无数飞弹倾泻而出,如雨点般冲向他。 “糟了!” 面对如此密集的火力覆盖,仅凭容荆一个人,完全无法逃脱。 正在所有人焦急万分之时,孙渺快步走出队伍,向着容荆的方向一甩衣袖。 那密密麻麻的飞弹群中,竟有大半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干扰,朝各个方向飞去。 少了这么多飞弹的锁定,容荆顿时压力大减。半机械的身躯在几棵树之间灵巧地弹跳,躲过了剩余的攻击。 退回阵地,容荆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你不能再出手了,你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支,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孙渺严肃地说道。 容荆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等气息逐渐平稳之后,对孙渺开了一句玩笑。 “我应该把肺也替换掉的。” 孙渺眉头微蹙,将血肉肢体和器官替换成机械,这种上层独有的畸形审美,他十分地厌恶。 可眼前的青年,显然也是权贵潮流的受害者,这令他升不起训斥的念头。 “刚才,多谢您出手了。” 见孙渺面色渐缓,容荆顺势感谢道。 孙渺叹着气,目光望向前方。 “幻塔陆行舰可以作为战场火力支点,阻碍敌人的突进。我们的人不能靠近,否则会直接被火力覆盖。” “那艘陆行舰停下了,他们似乎想把我们围在这里。” 容荆闻言,强挣扎着又要催动核心,却被孙渺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好好歇着,突围的事交给手下人去做!” “可是……” 容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孙渺抬手打断。 “你不是说过的么?他们都是你手下最优秀的执法官!” 看着孙渺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身边聚集的执法官们,容荆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集合突围的时候,远处幻塔陆行舰的位置,一道火光高高地升起。 “那是什么?” 有人低呼道。 火光在空中留下一条长长的拖尾,橘黄色的光焰与夜色的荧蓝背景相组合,化作亮紫色的幕布。 点点星火,藏匿其中,令人沉醉。 正当所有人为这景象短暂失神时,火光突然拐了个弯,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疾速向他们冲来!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防御!” 孙渺率先反应过来,惊恐地向队伍喊道。 可是执法官们习惯了容荆的命令,此时又处于恍惚状态,竟没有一人行动。 在孙渺绝望的注视下,火光落在了队伍后方。 那是一枚巨大的云爆弹。 恐怖的火球瞬间爆发,从落点开始猛烈膨胀,瞬间吞噬了队伍外围的执法官。 原本可以当做掩体的树林和土坡,在剧烈的爆炸中形若无物,与人们的血肉碎块一起灰飞烟灭。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球即将吞噬孙渺。 千钧一发之际,护卫在他与容荆身边的几名第一分局执法官,竟强行摆脱了云爆弹发射焰尾的幻象控制。 几人的腕甲同时亮起,一层层刚气堡垒显现,欲要以脆弱的刚毅去抵挡那恐怖的焰浪。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 没有人听到爆炸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震荡波击穿了耳膜,还是已经死在了爆炸中。 气雾与燃料混合成烈火,留存在了这片树林。 大树不再青葱郁郁,草地不再摇绿萋萋,一切全部化为焦土与灰烬。 就连美丽的夜空,也被火光染成血红色的地狱。 刺鼻的硝烟与灼热的气流之中,孙渺剧烈地咳嗽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半坐半趴在地上。 他抹去眼皮上的尘土,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断肢残片到处可见,烧焦的衣物还残留着火苗,一眼望去,只有死寂。 而自己的身前,五名执法官的尸体倒在地上。 准确来说,是四名。 因为那个八字胡执法官,此刻还有一口气。 孙渺爬了过去,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 “孙……顾问……” 看到孙渺的瞬间,八字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被震碎的内脏和着血液,堵在了他的喉咙和气管里。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八字胡伸出一只只剩下骨头和一点皮肉的手,从自己的胸腔中取出一个金属盒子,递到孙渺手里。 孙渺木木地打开盒子,那块圆润的油黄色晶石,完好无损地放在里面。 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八字胡与妻子和三个孩子的合照。 他们幸福地笑着。 余光瞥到那张照片,八字胡勾了勾嘴角,似乎想要作出一个同样的笑容。 然而他的脸部肌肉已经被烧熟,无法勾勒出任何表情。 “活……下去……” “您是……这个……” 焦黑的手指蜷缩,只留下一根大拇指竖立。 最后一口气散去,八字胡睁着眼睛,死在了孙渺怀中。 孙渺嘴唇嗡动着,极力想要说些什么。可咽喉仿佛被灼干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嗞扭! 金属零件旋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艰难转头,只见一身残缺的容荆,正慢慢向他爬过来。 刚刚他第一个从幻象中清醒,然而身体太过疲惫,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孙渺。 愧疚与自责的心情,爆炸与烈火的摧残,让本就耗尽体力的容荆几欲昏迷,全凭强大的心灵意志维持着清明。 孙渺赶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容荆身边。 “您没事吧?” 容荆的声带被烫伤,只能使用机械语音说话。 孙渺呆滞地摇了摇头,再次看了一眼八字胡的尸体。 顺着他的目光,容荆也看清了眼前的凄惨。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命运的长虹中消逝了色彩。 滚滚火海中,隐约传来几声呼唤。 队伍前方,处于爆炸边缘的执法官侥幸存活了下来,相互搀扶着出现在容荆的视野中。 五百五十三名执法官,幸存者不足百人。 执法兵全部损毁。 唯有八台执法军士盾卫兵存活。 残余的部队聚集到一起,而火海之外的密林,一个个身穿紫色作战服的星火人员现身。 他们似乎笃定云爆弹造成了有效杀伤,肆无忌惮地踏入火焰,搜寻着幸存者的踪迹。 首都残军,再度被星火包围。 “星火学会……星火学会!” 孙渺憎恨地怒视着对方,双目通红。 “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学者?!你们是杀人凶手!” 为首的战斗学者看到孙渺,没有任何废话,举起手里的枪。 孙渺见状,愤怒地一甩衣袖,上位者的威严猛然爆发。 “放肆!!!” 一个晶蓝色的正方体力场浮现,笼罩了整片火海与密林。 星火成员手中的枪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操控,调转枪口对准了己方人员。 哒哒哒! 子弹倾泻,大量星火成员中枪倒地。 晶蓝色力场闪烁了几下,骤然消失。 而孙渺疲软地瘫在地上,看向星火的眼神依旧充斥着怨恨与愤怒。 然而,即使孙渺使用了这样的手段,四周依然有星火成员源源不断地出现。 他们还是没能逃脱被围杀的命运。 孙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呼呼呼! 轰隆隆! 隐约有什么东西,划破黯淡的夜色,带着呼啸的风声赶来。 首都特勤队和星火学会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夜幕与烟雾中,一根根光柱刺破迷局。 五十名蓝黑色的游骑兵现身! “攻击!!!” 只见游骑兵们稳稳地骑着巨大摩托车,手中步枪喷吐火舌,稠密的弹幕突进,撕开了星火学会的包围圈。 星火成员试图反击,却根本无法击中极度灵活的游骑兵。 笨重的巨型执法兵,更是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只能老老实实蹲下当掩体。 而游骑兵在星火的队伍中穿插,导致幻塔陆行舰不敢使用火力覆盖,否则会误伤友军。 就在游骑兵队冲散星火阵型的时候,一个身披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带着七台黑色执法军士,迅速接近了容荆等人。 “我是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程雨!” 听到这句话,首都队伍众人顿时舒了一口气,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弛下来。 程雨一挥手,三名盾卫兵上前,将孙渺护在中央。 而他自己则调转车身,停在了容荆的面前。 “程官长……” 灰头土脸的容荆欣喜之余,不由得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我们错估了敌人的实力和决心,在前往岚苛军镇的路上遭遇袭杀,现在伤亡惨重。” 他的语气已经完全失去了傲气,同为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容荆甚至感觉在程雨面前抬不起头来。 “你不必妄自菲薄,容官长,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 容荆自嘲地一笑,望向身后的火海。 那里有着让他感到深深无力的东西。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我们的队伍十分钟前赶到了岚苛军镇,却没有发现你们的踪影。就在刚才,我看到了火光,所以赶紧带队过来。” 容荆眼神一黯,低声呢喃道。 “我们距离岚苛军镇,只剩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对不起……我没能按照约定完成突围。” 程雨下车,将容荆从地上拉了起来。 “先不说这些,孙顾问怎么样?” “我没事……” 孙渺失神落魄地说道。 程雨点点头,伸手指向幻塔陆行舰的红光。 “刚刚的云爆弹,是那东西发射的对吧?” “是的。” 程雨一挥手,一台执法军士走近前。 “我来替你们报仇。” 听到报仇两个字,孙渺的眼神骤然有微光闪过。 程雨带到这里的七台执法军士,有三台盾卫兵,三台突击手。 以及一台爆破兵。 爆破兵双腿化作两根巨大钢钉,深深刺入地面。上肢则快速变形,十秒钟的功夫,便组装出一个炮台。 金属链条转动,一个正方形弹仓,被传送到炮管的底部扣紧。 弹仓里面有四枚狭长的炮弹,三黑一红。 炮口旋转,锁定了高大的幻塔陆行舰。 只听砰的一声。 黑色的穿甲弹,以极高的速度,旋转着冲向陆行舰。 笨重的陆行舰躲避不及,被穿甲弹击中,坚硬的外壳层层碎裂。 “打得好!” 孙渺愤恨地挥舞着拳头,和蔼慈祥的气质已经完全消失。 接着,又是两发穿甲弹紧随其后。 幻塔陆行舰表面出现一层紫色光膜,想要借此防御爆破兵的攻击,却被穿甲弹轻松击穿。 庞大的高塔摇晃了几下,看上去遭到了重创。 而爆破兵退掉弹壳,装载了最后一发红色的炮弹。 那是一枚高爆弹,尽管不如云爆弹那般威力巨大,但这已经是程雨能拿出的,最强杀伤性武器了。 火光喷射,流明逐空。 复仇的火球,嘶鸣着执法官们的回应。 熊熊火焰如附骨之蛆,将幻塔陆行舰包裹其中。 后者再也抵挡不住,原地停下没了动静。 见到这一幕,星火学会的人们顿时慌了神。 失去了火力支点,仅凭他们完全不是精锐执法官的对手。 更何况还有游骑兵队,一直在附近游荡阻击,让人头皮发麻。 不少星火成员心生退意,开始四散撤离。 “程官长,我有一个请求。” 孙渺突然抓住程雨的衣角,混浊的老眼中尽带血红的恨意。 “把这些星火的人,全都杀光!” …… “我喜欢你的提议,老家伙。” 一道清冽的女声,突然从众人的上空传来。 而随着这道声音响起,首都特勤队和星火学会之间,突然出现一支来路不明的队伍。 他们穿着与星火款式相近的作战服,但颜色却不是点缀星光的蓝紫色,而是绣有火焰纹的红黑色。 面甲上面,线条也不是平行的,而是交叉在一起。 这支队伍一现身,便急不可耐地同时向执法官和星火发起了无差别攻击。 与之前双方的交战不同,这队人多持长刀,身法灵巧迅捷,使用的也完全是以命换命打法。 猝不及防之下,双方的阵地皆被这支队伍闯入,死伤无数。 “该死!这又是哪里来的部队?!” 程雨急促地将容荆背起,丢到自己的摩托车上。 就在刚刚,他眼看着一个未知部队的作战人员,嘶吼着举起一串炸弹,直直地冲进了他们的阵地。 这种自杀式袭击,需要偏执到疯狂的信念! 面对这样的敌人,程雨不想让手下去送命。 而星火那边,为首的那名战斗学者,面甲已经被炸裂,露出一张年轻的女性面孔。 而她的双眼中,慌乱与恐惧侵占了大部分理智。 “怎么会这样?” “你们不是星火的学者,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天空之中,清冷的女声再次传来。 “学者?”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只是一群可怜虫而已!” 听到这个声音,星火女学者面色大变,指着空中惊恐地说道。 “是你!” 半悬空,一艘隐匿的飞行艇显露真身,手持双刀的红黑色身影纵身跃下。 “八骨鸢!!!” 一阵血色风暴骤然掀起,方圆一公里内,无论是执法官还是星火学者,皆被悉数斩杀。 锋利的刃风静止,中央的高挑少女摘下了面甲,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 “哇呼呼呼呼!” 众多红黑色身影赶到她的身边,闻着空气中逐渐占据主体的血腥味,发出杂乱癫狂的大笑声。 “陆鸢!” 程雨瞳孔一缩,认出了少女的身份。 “心灵是人类最宝贵财富,可以承载世上的一切力量。” 陆鸢擦拭着双刀上的血液,轻声说道。 “而一切心灵的最终归宿,便是没有意义的虚无。” “所以,放纵自己的心灵吧!道路只有一条,我们终将会抵达终点!” “我们是追寻心灵之路的学者。” “我们是,心灵学会!” 陆鸢抬起双臂,刀尖同时指向执法官和星火学会。 “全都杀了!!!” 第49章 摇曳的飞燕草 “你最喜欢什么花?” “最喜欢的花哦……让我想一下……” …… 朦胧的烟尘之中,程雨努力睁开眼睛。 眼前只有一片模糊。 纯净的荧蓝色夜空,被血红与黑暗占据。 震荡不息的大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嘈杂又混乱,侵蚀着他的心灵。 认知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崩坏。 可在这破碎的世界中央,一抹屹立的蓝黑色,如最厚重的盾,护卫着程雨所坚守的信念。 宛如掌管正义的神明。 …… 三十分钟前,岚苛军镇郊外。 随着陆鸢一声令下,心灵学会的诸多学者,狂笑着向执法官和星火学会发起了冲锋。 三方战作一团,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退到一起防守!” 程雨迅速作出决定,开始收缩执法官阵营的防线。 与星火和心灵学会不同,他们不需要歼灭来犯的敌人,只需要保护好孙渺,坚守等待救援的到来。 除去辛石城的援兵之外,程雨还向临近的己林城、辛钢城发送了紧急求援,此时三城支援已在路上。 而星火学会要考虑的就多了,他们既想完成截杀孙渺的任务,又想要保存有生力量。 心灵学会的入场,打乱了星火的所有计划,还让他们从绝对的主动陷入了被动。 即使星火想要撤离,心灵学会的人却死死地缠着他们。 见执法官们开始据守,星火学会也有样学样,退守至战场的另一侧。 程雨在等救援,他们同样也在等救援。 来自乙兵城的救援。 三千叛军一到,星火学会便可暂时获得压倒性的力量,可以在执法官支援到来前作最后一搏。 至于心灵学会? 他们就是一群疯狗,两边都要咬一口。 此时的局势便变成了三方制衡。 政府军剩余约150人,固守战场东侧。 星火学会剩余约200人,固守战场西侧。 心灵学会有400余人,夹在两者中间。 在心灵学会不要命的疯狂攻势下,拥有各种防御装备的政府军倒是勉强能够抵挡,而几乎是白装的星火可就遭了殃,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阵型又很快溃散。 而且不知为何,陆鸢选择率先加入了星火这边的战场。 这时,星火阵营中,一位左臂戴着星星臂章的战斗学者站了出来。 “陆鸢!!!” 他向战场中央高声喊道,并摘下了自己的面甲。 “出来与我单挑!!!” 他的声音颤抖着,能听出明显的恐惧。 作为这支队伍的指挥,通过单挑决斗拖住陆鸢,尽可能地减少己方伤亡,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臂章战斗学者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尽管目光十分坚定,那打颤的双腿仍然暴露了他内心的畏惧。 “哟哟哟!这不是那只胆小的鸡嘛?” 戏谑的笑声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回荡,下一刻,一把短刀毫无预兆地出现,迎头斩向臂章学者。 后者早已警惕多时,四枚烟雾弹喷吐着浓烟掉在地上,他的身躯投入白烟之中,瞬间不见了踪迹。 臂章学者名叫齐慎,是一名因果律能力者。 当身处烟雾中时,齐慎可以获得不可侦测状态,并大幅度提升身体敏捷性。 尽管是十分难得的能力,可这份因果律在陆鸢那恐怖的虚无攻击能力面前,总是显得那样渺小无力。 “啧啧,大半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废物!” 听着陆鸢的嘲讽,烟雾中的齐慎不由得苦笑。 陆鸢还在星火学会的时候,齐慎与她是相识的。 虽然他的能力并不强劲,却在某种程度上克制陆鸢。 无法锁定目标,陆鸢便无法向他发起攻击,这样他就不用面对可怕的虚无攻击。 陆鸢对这种鸡肋的克制表示不屑,常常嘲讽他为躲在烟雾里的胆小鬼。 “废话少说,来与我单挑吧!” 齐慎又补了两枚烟雾弹,腰间伸出两根气泵,将烟雾吹散扩大范围。 滚滚浓烟之中,他隐约看到了陆鸢的身影。 手持双刀,亭亭玉立。 齐慎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确实没什么勇气,面对陆鸢这种危险人物时更是怕得要死。 如果不是作为星火学者的信念,他可不敢站出来找陆鸢单挑。 就在齐慎做好与陆鸢缠斗的准备时。 “你所谓的单挑,就是在烟雾里玩捉迷藏么?” 陆鸢静静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去搜寻齐慎的意思。 一丝不妙的预感,如同鲜花旁生长的荆棘,刺痛着齐慎的希望。 “别忘了,现在是你想拖住我啊……” “难道你以为,我是有什么一定要和别人正面战斗的荣誉感么?” 一抹狡黠的笑容在陆鸢的嘴角绽放,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短刀。 “五秒钟之内,如果你不现身的话,我就去杀其他人咯!” 隐藏在烟雾中的齐慎,瞳孔骤然一缩。 陆鸢不仅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被他的决斗挑衅所激怒,反而抓住齐慎想拖住她这一点威胁齐慎现身。 一旦失去了烟雾幻身因果律的保护,他只有被陆鸢秒杀的份。 “你变聪明了。”他苦涩地笑道。 陆鸢傲娇地昂起脑袋,双手挽了一个刀花。 “我可是学者呢!” 无奈之下,齐慎只能催动气泵散去了烟雾。 “能不能不用因果律,和我打一场?” 齐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好啊!” 出乎意料的是,陆鸢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齐慎眼睛一亮,心中暗自窃喜。 “好!那来吧!” 齐慎双手握拳,摆出战斗架势。 然而,当他再看向陆鸢时,后者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 紧接着视野天旋地转,一颗头颅喷洒着鲜血滚落。 “我说话不算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齐慎尸体的身后,陆鸢狂笑不止。 兴许是笑得太癫,她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久,陆鸢总算缓了气。 她忿忿地一脚将齐慎的头颅踢飞。 “真没意思。” 陆鸢蹲下身子,一脸嫌弃地在齐慎身上擦净刀上的血液。 “杏月,政府那边有没有来什么有趣的人物啊?” 她低着头自语,不知在同谁说话。 下一秒,一道甜美可爱的女声,凭空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当然有呢。” “都有谁都有谁?” 陆鸢兴奋地说道,一双死寂的大眼睛眨了眨。 “来自首都第一分局,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长,容荆。他的身体接受了大量机械改造,拥有远超一般执法军士的战斗力。不过根据我们另一边的人说,容荆似乎此时身负重伤,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陆鸢闻言,有些不满地瘪起小嘴。 “还有嘛?” “研究院前研究员,现任政府技术部顾问,孙渺。他携带着一些强力的未知科技,我甚至还感应到了因果律的痕迹。” “老头儿一个,不好玩!” 脑海中的甜美女声轻轻娇哼一声,旋即又宠溺地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 “还有最后一个目标,刚刚赶到的执法官援军,带队者是来自辛石城执法总局的程雨。” 杏月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经意的诱惑。 “在敌丈死后,他可是继承了敌丈的位置哦!作为代理局长帮执法局渡过难关,现在的他仍然是辛石城执法局的实际掌权人。” 听到敌丈的名字,陆鸢双眸中的虚无,短暂地凝结成了无色的光,又很快逸散。 “哦?我要去看看!” “说不定他也是我们的一员呢!” …… 东侧密林边缘,执法官们撑起防御力场,艰难地抵挡着攻击。 心灵学会的疯子们,则像一群丧尸一般,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力场屏障。 临时营地中央,几名首都执法官用帆布搭建了一些帐篷,方便为伤员处理伤口。 一身残缺的容荆,此时正躺在邦硬的草席上,接受治疗与维修。 程雨和孙渺坐在他的身边。 “那个叫陆鸢家伙,真是可怕。” 孙渺沉声叹道。 “怎么,你们也知道陆鸢?” 程雨好奇地挑了挑眉。 “当然,陆鸢作为目前唯一一个虚无属性因果律能力者,已经受到了首都执法部的重视。” “我们看过发生在辛石城那场大战的资料,刚刚陆鸢使用的就是那次战役的招式。从高空落下,借助重力使用因果律能力,对大范围内的人员进行斩击。” 容荆也一脸后怕地搭话道。 孙渺点点头,补充道。 “如果她在辛石城凶杀缉令榜单只能排到二号,那么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个一号的能力是什么。” 程雨略带无语的白了孙渺一眼。 “我们是按出现顺序排号的。” “不过,凶杀缉令一号确实比陆鸢更加棘手。” 这时,容荆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孙渺说道。 “孙顾问,您先去看看其他伤员吧,我有些话想和程官长说。” 孙渺点点头,离开了帐篷。 程雨有点茫然,他和容荆从无交集,不知道对方要和他说什么。 “你认识容娅,对吧?” 容荆的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认得她的摩托车,那辆车的特殊牌照还是她找我办的。” 跟着游骑兵队赶来,程雨骑的是容娅留给他的摩托车。 容荆和容娅同样来自首都,再联想到他们的姓氏,程雨恍然大悟。 “你是?” “她堂兄。” 不知为何,程雨突然有些慌张,再也不复之前训斥容荆的从容。 可又想到,容娅是被自己的父亲容宸所害,程雨的面色突然一寒。 “怎么,她招惹你了?” 看到程雨面色不善,容荆微微错愕。 程雨觉得,他不像是知道真相的样子。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和容荆说了吧。 “没有,只是想起了她和星火的事。” 容娅是星火学会的创始人之一,程雨也拿不准,她到底知不知道星火会变成现在这样。 行事残暴蛮横,漠视生命,为了所谓的理想而肆意妄为。 这就是她心中的正义么? 见程雨有些失神,容荆苦笑着开玩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在她死后选择加入星火。” 程雨不屑一笑,掸去衣袖上沾染的血液凝块。 “我是一名执法官,正义是我的底线。星火描述的所谓理想国,是绝不可能以正义的方式建立的。” 容娅说的没错,不管是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牺牲的永远是需要正义的人。 维持政府的权力,依靠法律实行程序正义,那么就会产生特权与底层的切割。 如果建立理想国,那么为之而战的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人,根本无法保证他们能够享受到结果正义。 这也是程雨对于容娅选择的迷茫。 容荆对程雨投以欣赏的目光,并在草席上艰难地翻了个身。 “我兜里的小玩意,送给你了。” 程雨伸手一掏,拿出一个精致的酒壶。 酒壶通体鲜红,印有金黄色的漂亮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它的底部,还有一枚小小的锤子印记。 那是金石工坊的标志,代表着这件艺术品的高贵出身。 “虽然不知道,你对首都人的印象如何差,但是至少我觉得,我不是个混蛋。” 容荆呲牙一笑,像根果冻条一样又翻回身来。 程雨也不做作,欣然收下了酒壶。 “如果我们能活着到达辛石城,记得请我喝酒,然后跟我说说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好。”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刚刚沉寂下来的深夜。 紧接着,一名首都执法官慌慌张张地钻进帐篷,对容荆汇报道。 “容官长,我们遭到了攻击!” 容荆眉头紧皱,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防御力场被攻破了么?” “不,有一个人无视力场进入了我们的营地,现在正在屠杀我们的人!” “是陆鸢!” 联动防御力场可以屏蔽跃闪信号,是无法穿越进来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程雨只能想到一个人。 “该死!她不是在攻击星火学会么?” 容荆说着就要爬起来,却被程雨按回草席上。 “你歇着,交给我!” 明明程雨只是一个强壮一点的普通人,可他眼神中强大的自信,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说服力,令容荆下意识地选择相信他。 当程雨走出帐篷时,发现许多执法官聚集在一起,将一棵梧桐树围在中央。 上方的树枝,站立着手持双刀的陆鸢。 “辛石城执法总局的新局长,是谁?” 陆鸢俯视着地面警戒的执法官们,淡然道。 程雨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叫时海,这会就在辛石城,你去杀他吧。” 陆鸢一歪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程雨。 “你就是程雨,对吧?” “接替了敌丈位置的人!” 见对方是冲自己来的,程雨定了定心神,上前一步。 “没错,是我。” 陆鸢惊喜地微笑着,一双长腿轻动,从树枝上跳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面对周围一圈执法官的枪口,她没有丝毫畏惧。 “事情是这样的。” 陆鸢收起双刀,仿佛一个有着小心思的小女孩一样,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我想找你单挑。” 她眯起无神的眼睛,从腰间取下一个金属圆盘。 “这是防御力场的发生器吧?让你的人给咱俩腾出地方,否则我就捏碎它。” 联动防御力场,是由发生器制造特殊波动,在提前设置好的支点器之间引起共振,从而生成的坚固力场。 一旦发生器被摧毁,支点器就无法维持力场,外面围着的心灵学会人员便能一举攻入。 支援预计还有一个小时才能赶到,在此期间如果没有防御立场保护,会有许多无谓的牺牲。 发生器被夺走,这让程雨不得不答应陆鸢的条件。 很快,周围的执法官退到百米之外,给两人留出一大片空地。 “知道么?我能感觉到你的不同。” 陆鸢俏生生地站在程雨对面,一只手握住腰间的刀柄。 “不是靠心灵感觉,而是我用眼睛看到的。你和他们不一样,和他们认为的也不一样。” 程雨紧盯着那双无神的眼眸,丢掉身上多余的武器和装备,侧面对着陆鸢,摆出战斗姿态。 “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名为正义的信念!那是丝毫不逊色于我的坚定!” “不过很可惜,它只是一个笑话。” 陆鸢没有急着出手,而是随意地与程雨聊着天。 “你这种漠视生命的家伙,是永远不会理解正义的。” 程雨沉声道,完全没有因为陆鸢的惬意而放松警惕。 “哼哼,我漠视的,可不仅仅是生命而已。” “不管正义对你有多么重要,不管生命对你来说多么美好,我都不在乎。” “我觉得正义可笑,那么我就要嘲笑它,嘲笑信仰正义的你。” “因为我想这样做!” 程雨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屑。 “正义可不会因为你的不在乎,而变得真的可笑。” “这样啊……” 陆鸢甜甜地笑着,缓缓抽出一柄短刀,刀尖指向程雨。 “既然我们理念不同……” “那就来与我辩论吧!!!” 程雨暴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而陆鸢不闪不避,身子高高地跃起,迎头一刀斩向程雨头颅。 没有虚无攻击的加持,没有机械装备的助力,两人就凭借着最原始的肉体力量,硬生生碰撞在一起。 火星飞溅,金铁交鸣。 陆鸢的刀劈在程雨左手的臂甲上,无法再前进半分。刀刃的材质不如执法官重甲坚硬,甚至被磕开了个口子。 程雨抓住陆鸢身形迟滞的瞬间,右手双指并拢,狠狠向后者的眼睛戳刺。 纵使力气不敌程雨,陆鸢却胜在身体灵活,反应迅捷,微微偏身便让过了这一刺。 只是他这一避让,正中程雨下怀。 左手快速翻腕,用臂甲和腕甲的缝隙卡住短刀。疾刺而出的右手折回,砸向短刀的刀身。 砰啷一声,短刀被轻松击碎。 而就在陆鸢因此失神之际,程雨左小腿蹬地弹起,一记膝击顶中陆鸢腹部。 陆鸢噔噔噔后退数步,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内脏被震得生疼,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这些大叔,还真是像啊!” 她丢掉断刀,掀开自己的上衣。 “你看看,都给我打红了!” 陆鸢的语气像是一个幽怨的小女孩,可程雨却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丝丝颤抖的狂喜。 “你不是我的对手,拿出真本事吧!” “真本事?” 陆鸢歪头一笑,丢掉了另一柄短刀。 躁动的风浪缓缓凝滞,少女随风乱舞的漆黑秀发,也随之静静地落在纤弱的肩膀上。 细细的丝线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柄虚无的长刀,被一只素净的小手握住。 “既然你要求了......” “这一刀,会很疼哦!” 红黑色的身影骤然消失,一瞬间来到了程雨的背后,长刀斜劈在程雨的后背。 坚固的背甲被一刀劈出个裂口,而陆鸢又是瞬身二度,两道刀势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斩向程雨。 使用虚无攻击后,陆鸢的速度提升不止一个档次,这两刀程雨只能防住其一,另一刀则以一条刁钻的路径,透过腕甲与臂甲的缝隙,斩中了程雨的小臂。 眼见第四道刀势即将落下,为了防止陷入被动,程雨迅速一拍腰间,身体化作一点蓝色闪光,跃闪至十米开外。 陆鸢用出因果律能力,程雨也不敢大意,背后装甲打开,数块金属零件弹射而出,由强磁力拼接到一起,组成一把巨大的阔剑。 “好丑的兵器。” 陆鸢吐槽道,用手一推刀柄,将长刀反持在手中,手臂发力上扬,刀刃在半空画出一个半圆。 一瞬间,陆鸢携带着那个半圆凭空出现在程雨的右侧。后者早有预料,提起阔剑当做盾牌,接下了这一击。 “反应不错嘛!要接下每一刀哦!” 陆鸢轻蔑一笑,一踹阔剑,借力向后跳出,刀尖扎向后方的空气。 而这一道攻势,却神奇地出现在程雨左侧,穿透臂甲刺中他的肩膀。 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陆鸢身形飘忽,在程雨周遭的空地来回穿梭。 一刀刀或劈或刺,明明有着各种的方向,却殊途同归。 程雨深吸一口气,臂膀猛然发力,将阔剑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连绵不绝,仿佛程雨的身旁在下铃铛雨。 密集的攻击没有持续多久,陆鸢停在了程雨的面前,胸脯剧烈起伏着。 “这么重的兵器,你居然能挥舞如此之久。” “呵,你杀不死我的,速速退去吧!” 程雨没有抓捕陆鸢的念头,现在他只想尽可能保全执法官们的性命。 “正面战斗,我的确攻不破你的防御。” 陆鸢轻喘几声,散去了手中长刀。 “你比敌丈更聪明,不过,这也是你的弱点!” 在程雨惊恐的目光中,陆鸢取出了那块圆形的力场发生器,一把捏碎。 百米之外,阻隔着心灵学会的屏障闪烁了两下,如浸入水中的一般消散。 “学者们,肆意杀戮吧!” “把他们全都杀光!!!” 无数红黑色的身影,冲进执法官的营地,肆无忌惮地攻击着。 “不!” 程雨正欲动身支援,陆鸢却突然出手,一把虚无短刀刺向他的咽喉。 他不得不抬剑格挡,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心急如焚。 陆鸢高高跳起,攀着树枝站上树梢,俯视着程雨。 这时,她那清冽的嗓音,竟穿过血与火的嘈杂,直接在程雨的心灵中响起。 “你能救得了谁呢?” 程雨愤怒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陆鸢烧成灰烬。 “喂喂,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可没说过不会捏碎那东西啊!” “就算我说过,难道我还不能说话不算数么?哦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嚣张的笑声,对本就急如火的程雨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而陆鸢则信步闲庭地跟在他身后。 每当他想出手救人时,陆鸢便会出手袭击干扰,让程雨眼睁睁地看着同事陷入疯子们的包围,最后倒在血泊中。 而陆鸢那恶毒的魔音,也时时刻刻刺痛着他的心灵。 “为正义而战的你们,怎么如此羸弱啊?” “那些享受你们庇护的人,怎么不出手帮你们啊?” “与你理念相同的伙伴们,你怎么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啊?” “你说,正义是不是很可笑啊?” “和我一起笑吧!” “哈哈哈哈哈哈!” 深深的无力感,一点点侵蚀着程雨的神经。 渐渐的,他挥舞阔剑的动作越来越迟钝,脚步也越来越缓慢。 原本保护他的盔甲,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压得他力竭,压得他窒息。 噗呲一声,程雨的小腿被陆鸢击中,绽放出一朵血花。前者当即失去平衡,侧滑一跤摔倒在地上。 “你的心意太杂,想要保护每一个生命,却不管他们是否值得保护。” 陆鸢在他面前停步,声音同时进入他的耳膜和心灵。 “你说,正义不会因为我的不在乎而变得可笑?让我告诉你事实。” “只要我有足够的能力,我就能让正义变得可笑!” “我们的人数多于你们,我的实力强过你,所以顺理成章的,你们守护不了正义!” “你所坚持的一切,现在已经是笑话了!” 程雨低着头,半跪在陆鸢身前,脑海中信念与魔音斗争着,想要从泥潭中挣扎出来。 可目光所及之处,与他有着相同信念的人们,正在被屠杀。 纯净的荧蓝色天空,被血与火焰染成的红黑色云层遮蔽。 看不到一丁点美好,寻不着一丝缕希望。 心中的坚守,将要在此烁灭。 一切皆无意义。 陆鸢满意地一笑,举起短刀。 “去死吧,程雨。” ...... 一枚纤长的狙击弹,携带着恐怖的穿刺力,如划破暗夜的第一缕曙光,刺向陆鸢的手掌。 这等速度的攻击,甚至让陆鸢想起了敌丈的那一招! 完全来不及反应,虚无短刀被当即击溃,陆鸢的掌心也被击穿。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蓝黑色身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程雨和陆鸢之间。 咚隆隆! 强力的震荡波将陆鸢逼退三步,引擎运转的,如同巨人的心跳,震慑着无限恶念。 程雨虚弱地抬头,这才看清了那背影的面目。 时海从首都带来的执法军士卫队中,那一名狙击手。 可令程雨奇怪的是,执法军士狙击手的左手中,还拿着一面属于盾卫兵的长方形塔盾。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时,一道沙哑的电子音艰难传出,使程雨瞪大了双眼。 「预……备……役……」 程雨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背影,一只手颤抖着伸出,似乎想要将她抓在手心。 只有一个人,曾经这样称呼过他。 他朝思暮想的人。 “姮英!!!” …… “你最喜欢什么花?” “最喜欢的花哦……让我想一下……” 扎着马尾辫的女子,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是飞燕草!” “为什么呢?” “飞燕草的花语是正义!” “它像已经灭绝的燕一样,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能抵抗风暴的摧残。就像正义一样。” 程雨呆木地挠了挠头,问道:“如果风暴将它连根拔起,卷入沙石灰尘中呢?” 姮英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少女般的纯真笑容。 “难道在风暴中摇曳,就代表着它被摧毁了么?” 接着,姮英戳了戳程雨青涩的脸颊,笑嘻嘻地问道。 “你不会恰好要送我飞燕草吧?” 程雨尴尬地从身后,拿出了一束玫瑰。 “哈哈哈哈哈你好土啊!” 姮英连连娇笑着。 这天是巧缘节,情侣们会在这一天,为爱侣送上一束花。 象征爱情的玫瑰花,已经被用得变成俗套了。 拿着程雨的玫瑰花束,姮英笑得直不起腰来。 “哎不是,那你给我准备了什么花啊?” 姮英的笑声戛然而止,秀美的脸蛋染上了一抹红霞。 “只许我笑,你不许笑嗷!” 一边嘟囔着,姮英从背后也拿出了一束玫瑰。 “不许笑!” “不许笑!!!” ……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巧缘节,程雨记得。 …… 相处的每一刻,点点滴滴,程雨都记得。 记忆的雨滴,在他的心灵中洒落。 …… “预备役!饭做好了没有?要饿死啦!” “露露也没洗手!凭什么只抓我一个?” “实在累了,就休息一下嘛!” …… “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露露。” “是时候了……” …… 程雨都记得,关于她的一切都记得。 对了,还有她最喜欢的那首歌。 …… 到底是怎样的梦 让我苏醒于暗夜 因此落下泪的我 是否太敏感了些 自由自在地穿行翱翔 不要在意所谓的正解 ~ 飞身乘上这个时代 今夜飞越这座城市 在天空中往复盘旋 让生命摇曳! 让生命摇曳! 飞身乘上这场风暴 今夜成为台风之眼 在天空中俯瞰世界 生命在摇曳! 生命在摇曳! ~ 地面上的孩子们 天真无邪地大笑 想守护的美好啊 可曾看到我的心 掌声与辱骂全部接受 我会成长得比天还高 ~ 飞身乘上通天古树 今夜做个愚笨木桩 不要害怕犯错搞砸 让正义摇曳! 让正义摇曳! 飞身乘上这场大雨 今夜化身无名之风 清浊善恶自有裁决 正义在摇曳! 正义在摇曳! ~ 飞身迎向你的期待 今夜我将展翅高飞 撒下种子变成花海 生命在绽放! 生命在绽放! 飞身迎击这段命运 今夜我将登上云巅 长鸣着向世界宣告 正义在绽放! 正义在绽放! 第50章 蔚蓝浪涛 这里十分的静。 陆鸢喝下药剂,倚靠在树干上恢复体力,并充满兴趣地看着前方。 姮英面对陆鸢,高大的躯体微蹲,左手支起从盾卫兵那里抢来的盾牌,右手提着一杆黝黑的狙击枪。 而程雨,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小男孩一样。 “英……” 执法军士庞大的身躯顿了顿,想要回应的样子,却又不得不警戒着对面的敌人。 「是我……雨……」 尽管还是沙哑刺耳的电子音,程雨却能听出一丝无奈的宠爱。 朝思暮想的人,仍然保持着那份美好的感情。也许对于程雨这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来说,这是最为珍贵的东西了。 他好想冲上去,将那冷冰冰的金属躯壳抱在怀里,紧紧贴合自己挚爱的心灵。 「先……迎敌!」 姮英最是了解程雨,出声阻止了他的行动,右手枪头一挑,一把细长的刺刀弹出,倒是有些像敌丈的兵器。 程雨也立马反应过来,迅速站起来,手提阔剑与姮英并肩而立。 “哟?这铁坨坨是你认识的人么?” 陆鸢没有急着出手,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们。 姮英冷冷地注视着她,头颅中央的那只独眼红光大亮。 程雨则一心只想护住姮英,也没有回答陆鸢的心思。 “哎呀~真没意思!告诉我嘛~” 陆鸢撒着娇,摆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可那双无神的眼眸,以及手中若隐若现的虚无利刃,让她的伪装尽显拙劣。 程雨夫妇还是没有回应她。 “真是的……” 陆鸢不爽地吹开额前的刘海,握刀的手腕一翻,瞬身来到姮英身前,长刀上挑,斩在那面盾牌上。 铛嗯嗯嗯嗯嗯!!! 巨大的金属震鸣回荡在密林中,长刀竟没能破开盾牌的防御,只在上面留下来一道深深的划痕。 感受到陆鸢攻击的姮英,向左微微一挪盾牌,右手的刺枪刹那间击出,直直戳向陆鸢的心脏! 陆鸢急忙调转刀尖,斩向一粒早已部署好的虚无尘,险险避开了这一刺。 她看着高大的姮英,面色第一次有些凝重。 曾经容娅对她的评价没错,虚无攻击并非不可阻挡,其威力是与她的力量以及武器质量相关的。 至于手中的虚无利刃,也本不属于陆鸢的因果律能力,而是她在观想那个倾慕之人杀死生命时,所感悟的特殊招式,每次使用和维持都需要消耗大量体力。 她的心灵越是接近虚无,凝聚出的武器也就越锋利。而由于是虚无组成,陆鸢也不会受到任何反震作用。 这样强大的虚无利刃,竟无法破开那面黑不溜秋的盾牌! 陆鸢身子一转,由斩变扫,再一次瞬身出击。 而这一次的目标,换成了程雨。 程雨正要提剑格挡,姮英却先一步挡在他的身前。 拼接刺刀的狙击枪瞬间分解成零件,融入姮英的右臂。 紧接着那条手臂红光高频闪烁,竟一把攥住了刚刚离开虚无的陆鸢的手腕! 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姮英的铁爪狠狠一握,用最为狂暴的力量,生生捏碎了陆鸢的手腕! 陆鸢吃痛大惊,再次使用虚无尘遁走。 “你居然,能看破我的行踪?!” 执法军士狙击手,作为执法军士特种作战小队的一员,常负责侦察、火力支援和单体狙杀的任务。 其不仅具备最基础的躯体性能和战斗素质,更是极为擅长捕捉高速移动的动态目标。 陆鸢知道,这是对方的长处,可还是为此略微失神。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名为敌丈的男人。 上一次的战斗中,敌丈不仅能跟上自己虚无攻击的速度,还能顺带发起攻击,让自己完全无法还手。 如果敌丈不想活捉她,如果她没有正月研制的虚无信标,陆鸢真的会死在敌丈的手里! 虽然她对此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陆鸢又取出一支药剂喝下,恢复了被捏碎骨头的手腕。 “真是令人欢喜啊!铁坨坨!” “和你这种变态的机械一比,人类还确实是羸弱不堪呢!” 娇美清纯的面孔,随着陆鸢的笑声而扭曲,一个恶鬼般的癫狂嗔容浮现。 漆黑的眼眸之中,好像有水波荡漾似的,一圈圈虚无波纹散开。 细小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已经碎掉的东西,在逆转的时光中重组。 陆鸢双手上下交叠虚握,虚无长刀再次显现。 可是这一次,虚无的凝聚并没有停止。 一枚无形的圆圈,从天地边缘收缩,疾速汇聚到那柄长刀的中央。 伴随着圆圈的掠过,所有物质仿佛受到了拉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拽向虚无。 程雨甚至有一种错觉,那柄长刀的密度已经凝结到极致,产生了不可抗的引力! 而此时,陆鸢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额角的鬓发也被汗水打湿。 “不够……” 她一咬牙,握住刀柄的手再度发力。 第二枚圆圈掠袭而来! 当圆圈划过身体时,程雨莫名觉得,自己的信念与坚持受到了吸引,想要跃出他的心灵,拥抱虚无的深渊。 无数意义,在那一瞬动摇。 “呼……” 陆鸢大口的喘着气,持刀的双手也变得煞白,看不出一点血色。 可那一柄虚无长刀,已经化为最恐怖的杀戮兵器。 凝实,暴虐,无踪,超然。 明明连形状都看不见,和目光接触到时,却能感到无比的锋锐,以及对生命最纯粹的恶意。 长刀缓缓举起,陆鸢的心灵已经站上顶峰,俯瞰着程雨的渺小。 死亡的恐惧,已如闪电般降临。 就在这时,姮英横跨一步,挡在了程雨身前。 「你跑……我来挡!」 “不行!” 看着眼前的妻子,程雨下意识地吼道。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死了,为了正义而死。 死后还被做成了执法军士这种恶心的怪物,被迫做着与信念背道而驰的事,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痛苦。 明明她是那么的爱自己,已经为自己付出了一切。 为什么要让这些重演?!!! 程雨的眼眸中,无数画面如流星般闪过。 英姿飒爽的执法官大姐姐。 温柔俏皮的美丽妻子。 屹立在夕阳落幕下,坚守正义的石像。 仰倒在血泊中,一具微笑的尸体。 还有……那个握着手枪的自己! 不知为何,程雨想起了未来广场上的大屏幕,还有那颗蔚蓝的数字。 2 …… 凝聚虚无的利刃,在空间留下一条线。 姮英举着盾牌,正面迎向那道携带无尽杀意的刃势。 只是,擅长防御的盾卫兵,尚且不可能抵挡如此锋利的兵刃,更何况是只不过抢了一面盾牌的姮英。 她的结局只有一个:在这一刀下灰飞烟灭。 像是有人按了世界的暂停键般,一切都在此定格。 “我到底在逃避什么啊……” …… 滚滚尘雾散落,风暴已在密林间消散。 虚无长刀悬在半空,不得寸近。 刀刃之下,一个蔚蓝色球形护罩,稳稳地将陆鸢的攻势阻隔在外。 举盾的姮英毫发无伤,而程雨已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前方。 属于特种作战队执法官的重甲脱落,一层轻薄的水蓝色甲胄取而代之。甲胄的表面线条柔和,浪潮般的纹路密集而厚重,还有亮蓝色的电弧跃然其上。 在程雨心脏的位置,一颗蓝色的机械核心,正伴随着他的心跳闪烁着。 …… “人类的心脏无比脆弱,却承载着重于一切的生命。” “蓝色的是守护核心,拥有十分强力的防御功能。” “现在的你,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吧?” …… 自从容娅将这颗守护核心赠送给他,程雨一次都没有使用过。 他害怕想起那个执着坚定的女人,也害怕这最后的念想受到损伤。 而这一次面对陆鸢,面对从未见过的可怕招式,程雨毅然挺身而出。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守护核心能否挡住这一刀。 因为他的身后,有他真正的挚爱,以及两人所共同坚守的美好。 “喝啊!!!” 程雨暴吼一声,双掌狠狠拍在一起,大量蔚蓝色的流光浪涛席卷而来,誓要将陆鸢的恶意冲刷殆尽。 已经耗尽体力的陆鸢,被急速袭来的浪潮荡开,娇躯猛地砸在一棵树干上,跌落地面。 她挣扎着站起来,脸色苍白无力,却依然看不出任何痛苦。 “这么有趣的招数,你居然拖到现在才拿出来。” 陆鸢单手在空中抓了抓,似乎还想重新凝聚虚无长刀,可是力竭的她这次没能成功。 “该走了,政府军的支援还有五分钟就会到达。” 杏月的声音在脑海中提醒道。 “什么嘛!正在兴头上跑过来打扰人家,真是不懂事的货色!” “好啦好啦,以后还有机会。” “说起来,星火学会的支援到了么?要不咱们躲在一边看他们交战,怎么样?” 面对陆鸢兴致勃勃的提议,杏月只是浅笑着,言语间多了些不屑。 “我那个师兄啊,才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和政府正面交手呢!” 陆鸢点了点头,最后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眼程雨姮英二人。 与此同时,所有头戴叉形条纹面甲的心灵学会学者,脑海中齐齐响起陆鸢的声音。 “心灵学会,全体撤退!” 紫红色的光辉杂乱无序地亮起,手持武器的疯子们,一个个启动跃瞬瓶离开了现场。 场面总算宁静下来,幸存的执法官们松了一口气,打扫起狼狈的战场。 无法辨认的焦黑尸体和残骸,被收拢到一个个黑色袋子里。 程雨转过身,有些窘迫地看着姮英。 「这是……什么?」 姮英感兴趣地盯着程雨胸口的守护核心,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想像从前那样调皮地去戳他。 可那只漆黑的金属手臂出现在自己视野中时,她想起这只手臂曾经做过什么,又有些落寞地缩了回去,不敢用它触碰爱人的身体。 原本尴尬得无地自容的程雨,见到这一幕,心疼得快要揪起来,于是鼓起勇气,将自己与容娅和相遇和盘托出。 讲完这段经历,程雨小心翼翼地看着姮英的红色独眼。 「她真好……」 姮英没有气恼,反而感激容娅所赠之物保护了程雨的生命。 「露露……还好么?」 被问起女儿,程雨愧疚地微微低头。 “你死后,露露一直与我很疏远,我也变得颓废消沉,没能好好教导她。” “现在,露露加入了星火学会,很安全地居住在庚雨城。”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雨。」 姮英安抚着程雨,还用上了两人二十多岁热恋时期的爱称。 程雨老脸一红,心脏却像年轻时那样,充满活力地躁动起来。 “你怎么会成为执法军士的?” 冰冷的机械头颅低垂,连那只独眼的红光也黯淡了些许。 「我的死……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那是一场……阴谋!」 「不仅仅是我……整座辛石城……都被席卷其中!」 听到姮英的话,程雨突然激动起来,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害你么?” “告诉我!” 姮英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所有执法军士……都被设置了自肃令……我记不起任何事……」 「就连为什么会苏醒……我也不知道……」 这时,衣袍残破的孙渺,在几名首都执法官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你的苏醒,是由于你过于强大的心灵意志,唤醒了神经元的记忆储存区。” “我见到过类似的案例,最近一直在跟进研究。” “只不过,这种状态不会维持太久。” 果然,孙渺话音刚落,姮英的躯体突然僵在原地,眼中蓝光取代了红芒。 挣扎片刻后,她又恢复成一台冷冰冰的执法军士。 “剧烈的情感波动,会损害承载神经元的晶石链。我设置自肃令的初衷,就是通过抑制情绪来延长它们的寿命。” “我很抱歉……” 程雨猛然暴起,撞开孙渺身边的执法官,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 “让她回来!” “我知道你有办法!!!” 护卫的执法官焦急地想要制服程雨,却被守护核心的一道小型波纹击退。 作为高贵的一等公民,被一个乡下人这样粗鲁的揪着衣领,孙渺却没有丝毫恼怒,只有浓浓的惭愧。 “我现在做不到,对不起。” “你放屁!!!” “请你冷静,程官长。” 容荆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一旁喊道。 “孙顾问需要休息,大家都需要休息。” “我们先去辛石城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程雨闻言,也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孙渺。 “抱歉,我失礼了。” 他毫无歉意地说道,目光却一直放在姮英的身上。 这时,灰头土脸的游骑兵队,也骑着摩托车赶了过来。 “程官长,我们的援军到了,星火学会也撤退了。” “我们……安全了!” 陶午站出来汇报,而程雨则严声道。 “回到辛石城之前,不要松懈!” “另外,咱们的队伍有没有伤亡?” 陶午眼神一黯,说道。 “游骑兵队有一人战死,一人重伤,三人轻伤。” 提起伤亡,所有人紧绷着的心弦,像是被冷冻过的玻璃片,脆得一触即碎。 无数尸体惨不忍睹,无数死亡历历在目。 生命被命运无情地收割。 程雨轻叹一口气。 “走吧,先回去。” …… 一行人坐上了驶往辛石城的列车。 疲惫,失落,悲恸,迷茫。 压抑的氛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容荆在其他车厢接受治疗,程雨和孙渺,以及姮英所化的执法军士狙击手,共同坐在一个车厢。 “你的特殊队伍,很优秀。” 程雨用鼻音嗯了一声,不是很想理他。 孙渺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着。 “你怨恨我,我能理解。做出这种恶毒的东西,是我一生中最为错误的决定。” “生物电敏性晶石,它能延续生命的残息,却也束缚了心灵的自由。” 程雨淡淡地看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我会尽力帮助她恢复的,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我要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听到孙渺诚恳的话语,程雨眼睛亮了一下,态度总算有所缓和。 “对了,你使用的守护核心,是来自首都吧?” “这是一种十分强力的技术,我恰好认识它的发明者。如果你来到首都,我可以介绍你和他认识。” 由于氛围太过阴郁,孙渺迫切地想要和程雨闲聊,以此转移注意力。 可程雨没有给他机会,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 “休息一下吧,孙顾问。马上就到辛石城了。” “啊……嗯……” 程雨带着姮英离开,孙渺呆呆地坐在车厢里,难以言说的孤独,重新占领了他的脑海。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圆形晶石,用大拇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唉……” …… 辛石城车站,众人拖着伤累的身躯,踏上了这片风起云涌的土地。 这一夜的遭遇,不仅令他们的身体疲弱不堪,也对他们的心灵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摧残。 车站外的大道上,有一批前来迎接首都队伍的平民。 他们站在黄色的警戒线外,静静地看着车站的方向。 当孙渺现身时,人群突然涌动了几下。 哗啦! 一块巨大的画布升起,可由于夜晚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紧接着,只见人群中,一个个光点亮起。 正如云枭升空的那晚,人们举起了手中的星火,对命运进行无声的反抗。 可这一次,现场维持秩序的执法官,并没有阻止他们,反而冷冷地看着不知所措的孙渺。 借着汇聚的灯光,众人看清了那块画布。 上面用灰黑色的笔墨,描绘着孙渺的半身像。 另外,还有一个巨大的用蓝色油漆涂成的叉,将画中的孙渺封锁。 人潮涌动,宛如大海的浪涛,将令人厌恶的垃圾排斥在外。 只有一抹纯净的蔚蓝,生生不息。 第51章 恐怖缉令一号 浅粉色的晨曦,从地平线探出脑袋,谨慎地抓着清早的微风,慢吞吞地往上爬着,试图去染红云彩的脸颊。 夜幕为这生机让出位置,而红蓝交接之时,一抹淡淡的紫意,从天地的夹缝中飘荡而出。 想必,这就是一天之中,最为美好的时刻。 孙渺披着衣裳,欣赏着这一幕。 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惊扰了他。 咯吱! 咯愣、咯愣、咯愣。 扭回头,原来是程雨在他的身后啃黄瓜。 “不多休息下么?” 程雨嚼着脆嫩的黄瓜,斜倚着阳台的栏杆。 “怎么可能睡得好?” 孙渺苦笑着,回头继续参悟晨曦。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程雨嚼完了黄瓜。 “真美啊,那道紫色的光。” 孙渺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像是想要沾一点那美丽的紫色光沙。 “这是一种名为‘紫辐光’的光学现象,当极阳与极阴交割时,天空便会透出属于世界的本色。首都的空气质量太差,很难看到这景象。” “没想到,在辛石城看到了。” 程雨没搭茬,反手从腰后又摸出一颗带着水珠的番茄。 咯嗞! 吸溜! 咕吱、咕吱、咕吱。 孙渺见状忍俊不禁,倒也不恼,耐心地等着他吃完。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对我说,想要杀光星火的人?” 吃完番茄的程雨抹抹嘴,问道。 提及星火,那道靓丽惊艳的紫色,竟在孙渺的眼中,泛起了浓浓的血腥味。 “星火学会,他们自称是命运的反抗者,想要建立一个充满正义的自由国度。这一点我很欣赏,毕竟有勇气为之付诸实践的人可不多。” “但是!他们实现目的的手段,是夺取他人的性命!” 孙渺愤怒地一挥袖子,掀起一片风波。 “建立在血海尸山上的理想国,算什么正义?!” 他攥着拳头,像一个愤懑的老愤青。 程雨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而是平淡地问道。 “那所谓的理想国,应该怎么建立呢?” “你来自研究院,智力应该远高于我。这些问题,你应该能想明白。” “无论是推翻兰德政府,还是摧毁泯熵机,任何反抗注定会有牺牲。无法改变这一现实,那么理想国便与正义相悖。无法接受这一现实,那么理想国便不再能称为理想国。” 孙渺苦涩地微垂首,即使在他的身后,程雨也能感觉到他的失落。 “是啊……你说的没错。” “这是人性之中,不可泯灭的一部分。” “如果站在很高很高的角度去看,个体的牺牲,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程雨上前两步,与孙渺并肩而立。 “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原来一等公民,也会因为普通人的逝去而惋惜。” 孙渺闻言,不由得长长地叹息,随后自嘲一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发明执法军士么?” “愿闻其详。” 孙渺从怀中摸出一块圆润的油黄色晶石,眼神中涌上悲痛的回忆。 “这是我的挚友,他名叫越烽,曾是研究院的一个实验品。” “你也许看过前段时间公开的档案,早在数十年前,因果律的紊乱就已经开始了。越烽就是一名因果律能力者,他的能力极其强悍,可以在身边创造一个矩阵空间,任意操纵空间内的向量。” “如果他能将这项能力练习到入微之境,他便能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可惜,所有因果律能力者都会因为受到命运的过度眷顾,而变得更加容易死去。” “越烽死后,项目组负责人关停了实验,抹除了所有关于他的信息。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他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存在。” 说到这里,孙渺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甚至还在轻微地颤抖。 “他那么单纯,那么的相信我,相信我能完成他的实验,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没有做到……他一辈子……都没走出过研究院的大门。” 接着,孙渺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晶石托举起来。 “所以,我尝试着用生物电敏性晶石,将越烽的记忆连同神经系统保存下来,并植入机械躯体中复活。” “可是他的神经元太弱小了,没办法驱动任何机器。我只能将他放在这块特制晶石里,希望将这项技术继续研究下去,拥有足够成熟的科技后再来试着复活他。” “老师说,我的实验亵渎了生命,将我赶出了研究院。为了继续研究,我不得不加入政府。而作为交换,我帮助政府造出了执法军士。” “呵……这么说起来,我何尝不是在用无辜的生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呢?为那些生命惋惜,不过是在假惺惺地欺骗自己的心灵罢了。” 程雨没直接安慰失落的孙渺,而是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你说,枪械的发明者,会知道人们将用它来做些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或者说,他的初心,便能让他接受即将发生的事情。” “你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又不想作出牺牲,不想愧对逝去的生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我不会说什么发明者控制不了自己的成果的话,来降低你的愧疚感,这是你罪有应得。” “但是,我愿意相信,你有美好的初衷。” 短暂的沉默过后,孙渺释怀地笑了。 “谢谢你。”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许,是时候回到正确的路上了。” 孙渺将承载着越烽神经元的晶石,缓慢地递到程雨的手上。 “依靠神经元信号异化技术,持有这块晶石的时候,我可以暂时使用越烽的因果律能力。这项技术,我一直对所有人隐瞒着。” “现在,他是你的了。” 程雨握住晶石,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热,面带异色地问道。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我为了复活越烽,已经犯下了太多错。所以我打算今后,回归到神经元晶石化的本质研究,改良执法军士。” “另外,我可以把你的那个亲人,带到首都去研究。我的学生已经制造出了成功的案例,拥有个体智慧和记忆的新一代执法军士——执法军尉。” 提起姮英,程雨不由得心中激动,旋即很快恢复平静。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程雨二话不说,将晶石狠狠砸在栏杆上。 晶石裂开,神经元迅速失活,鲜艳的血红色也变成了黯淡的红黑色。 挚友的复活希望彻底断绝,孙渺悲恸地摇晃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了执念。 “我早该让他解脱的……”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轻易地放弃了,如此强大的因果律。” 程雨镇定自若地捏碎晶石,取出一块手帕,将残余的晶粒保存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第三次将手伸向腰间,摸出了一颗半熟的青枣。 咔嚓! 嘎吱、嘎吱、嘎吱! 轻轻一吐,一枚枣核坠下阳台,不知落脚了何处。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 程雨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 “容荆官长正在接受治疗,现在你的安全由我和他的副官共同负责。” “你的公开演讲被推迟到了下午,因为辛石城的通讯系统已经恢复,他们要搭建跃迁阵,从首都增派人手。” 孙渺有些意外,随即略带不满地说道。 “何必多此一举呢。” “还是警惕些好。”程雨提醒道。 “毕竟在辛石城,有一个可怕的怪物。” 那个代表着死亡的凶杀缉令一号,程雨至今仍未揭开他神秘的纱衣。 …… “下午的演讲,你紧张不?” 招待所里,孙渺和程雨面对面坐在柔软的躺椅上,惬意地闲聊着。 “有点儿。”孙渺嘿嘿傻笑。 “自从星火公开了执法军士的秘密,我在民众间的声誉一落千丈。一等公民也是人,要做这种替自己辩解的事,紧张是很正常的吧?” 程雨耸了耸肩,建议道。 “你把越烽的事情加进演讲稿里,应该能挽回一些形象。” “有道理。” 孙渺一边说着,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 “对了,你平时玩不玩《我们》?” 还不等程雨回应,他快速打开屏幕,调出一张张游戏截图,兴奋地向程雨展示。 看着屏幕中只是大了一点点的篝火、一堆堆不算稀罕的物件、以及一栋破破烂烂的树叶屋,程雨默默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两分钟后。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孙渺随意丢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程雨的游戏截图。 “这么精致的木屋,这么多篝火,还有……天呐,这是铁矿石么?” “是的,我在一次外出时,发现了一截裸露的矿脉,当时身上恰好带了石块,就用石块敲打了很久,才带回这么一块铁矿石。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办法获得足够的温度来冶炼它。” “真是了不起!” 被一位一等公民以这样夸张的姿态称赞,饶是以程雨的阅历,此刻也感到有些飘飘然。 他摆手自谦道。 “这不算什么,一个游戏而已。” “不不不,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 孙渺当即反驳道。 “过人的智慧,坚定的信念,刚强的心灵,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许多心浮气躁的年轻人,适应不了《我们》的慢节奏,或是无法理解游戏背后的深刻用心,于是选择放弃这款游戏。” “这可是研究院的手笔啊!” 程雨无谓地一摊手,表示自己只是想在空闲时间玩游戏放松一下,并没有考虑那么多。 就在游戏分享和交流中,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房间门被叩响,一位身穿首都制服的执法官推门而入。 他就是容荆的副官。 副官的身后,还跟着三十台执法军士。 这些执法军士是来自首都的增援,他们喷涂着崭新的红黑色染料,手持各样的武器装备。 副官先是向程雨颔首致意,随后恭敬地对孙渺说道。 “孙顾问,演讲现场已经布置好,您随时可以动身。” 孙渺点点头,向门外走去。 程雨和副官一左一右,率执法军士护卫在孙渺的身边。 未来广场上人声鼎沸。 有人衣冠楚楚,有人平平无奇。 二等公民与三等公民混迹在一起,不再泾渭分明。 有人高声呼喊,有人冷眼相对。 善意与恶念交织在一处,还是那么清晰。 孙渺平复下情绪,站上了大屏幕下的台阶。 “辛石城的市民,你们好。” “我是兰德政府技术部顾问,孙渺。” 刚刚介绍完身份,警戒线外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杂乱的喊叫声。 “杀人凶手!” “带着这些杀人机器,滚出辛石城!!!” 呐喊声此起彼伏,如同一层层浪花交叠。 副官面色阴沉,同身旁的手下耳语了几句。 很快,十余名首都执法官迈步出列。 他们齐齐端起步枪,朝天鸣枪示警。 刺耳的枪声震慑了躁动的人们,像是一顶锅盖,死死地将蒸汽压了下去。 声音渐渐熄灭,孙渺痛苦地看着人们,看着他们冰冷的眼神,心中一抹无力感油然而生。 按照计划的那样,他开始介绍执法军士的研究历程。 然而,即便他将自己与越烽相识的经历和盘托出,也没能改变任何人的目光。 “这种技术,是能挽回生命的……” 此时的孙渺只觉得有气无力,口干舌燥。 他想快些结束这煎熬的演讲,可是身体却一直在变得沉重。 而孙渺的这副姿态,落在周围的人群眼中,俨然变成了高贵的一等公民不屑于与贱民解释,急着敷衍了事,然后回去继续他那常人永不可及的奢华生活。 “假惺惺的凶手!快滚吧!” 一位青年拾起半块砖头,愤怒地朝着孙渺扔去。 警戒线拉得很远,这块砖头根本没能冲到孙渺的面前。 可是青年的举动,却彻底点燃了人群。 原来,贫贱劳苦的他们…… 也可以向一等公民扔砖头啊! 许多人的眼神变得炽热,反抗这件事本事,似乎正在为他们带来巨大的快意。 “啊啊啊啊啊!!!” 人们开始向未来广场中央投掷杂物,甚至有些人不顾执法官的警示,开始悍然冲击警戒线。 眼见暴动即将发生,副官赶忙让手下去拿高压水枪,想要以此镇压。 可命令还未下达,只见一道火光,在半空中划过凄美的弧线,重重落在警戒线内。 那是一个装满汽油的燃烧瓶,砸在一名执法官身上,瓶身瞬间破碎,火焰顺着燃料流淌,蔓延至他的全身。 烈火的灼烧,令执法官忍不住惨叫起来。 而那鲜艳的火光,吸引了所有执法军士的视线。 “不好!”孙渺惊呼道。 下一秒,三十台红黑色的执法军士,齐齐亮出了武器。 「有人开火!并非我方!」 「识别为暴徒袭击,须保护重要人物!」 「执行命令:剿杀!」 在孙渺绝望的目光中,执法军士们冲入人群,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无差别开火。 生命像是一块块脆弱的冻油脂,在暴烈的火海中快速融化。 死亡的恐怖,压迫向每一个人的心灵。 原本还在高呼反抗的人,心头的热血已经被吓得四散,不顾一切地向外围逃去,甚至还抓住身边的人向后推去,借力来让自己跑得更快些。 “住手!让他们停手!” 程雨一个箭步冲到副官身旁,恶狠狠地吼道。 可那副官是个没胆魄的,此时已经慌了神,面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说道。 “权限……权限在容官长那里。我只是个临时指挥……我调动不了他们。” “操!” 程雨气愤地一把将他推开,从执法官队伍中揪出一人。 “去唤醒容荆!五分钟之内,我要见到他人!” 随后,他撕开身上的制服,驱动守护核心,一层水蓝色光甲覆盖周身。 “辛石城全体执法官!保护民众!!!” 一声令下,辛石城的执法官们端起武器,杀向执法军士们。 三十台特殊型号执法军士,而现场的执法官不足五百人,后者完全没有胜算。 所幸,执法军士的程序没有将执法官识别为敌人,只是使用了限制型武器来还击。 即便如此,依然不断有平民死在两方的交火中。 …… 看着面前正在上演的血腥屠杀,孙渺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幸亏撑住了演讲台,这才没有摔倒。 没有了越烽的晶石,他无法再使用向量控制的因果律能力。 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 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一等公民。 “我该怎样……怎样才能赎罪?” 恍惚之间,天与地的血色中央,钻出了一道模糊的蓝黑色身影。 孙渺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努力想去看清那身影的模样。 好像是一位少年? 那少年身穿蓝黑色夹克兜帽外套,戴着一副黑色耳机,似乎在欣赏什么柔美和旋律,连身体也随之轻轻晃动。 就这样一步步地,少年来到了孙渺的面前。 一只白皙的手,静静地搭在了孙渺的肩膀上。 在那一刹,哭喊,嘶吼,爆炸,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红色,蓝色,黑色,世界的颜色被染成了虚无。 孙渺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一面银镜之中。 那那只手并非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而点在了镜中自己肩膀的位置。 一条直直的裂纹,将镜中的孙渺,分割成了两半。 在另一半镜子里,他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埋藏的,隐瞒的,逃避的,都顺着虚无的丝线流动着。 …… “真是有趣的能力,如果那个孩子能学会我们的知识,他完全可以解构这个世界!” “老师,这么重要的项目,您真的放心交给我么?” “我相信你。” …… “你好,年轻人。我叫孙渺。” …… “外面的世界,也像这里一样糟糕么?” “是啊……人们憎恨着彼此,厌恶着彼此,伤害着彼此,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不过呢……倘使能与好朋友在一起,不管身处什么环境,都会好过些吧……” “的确哦!如果和你呆在一起的话,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堪呢!” ……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抱歉,实验品身上的异数熵已经迭代到极致,这不是我们能挽回的。” …… “难道你以为,这种技术对研究院来说很难么?你亵渎了生命,还在为此沾沾自喜!” “可是老师,我答应过越烽……” “住口!从今天开始,你被研究院除名了!” …… 「好奇怪的人。」 一一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 「他表现的很在乎生命的样子,却总给人一种装出来的感觉。」 「难道说,只有特定的生命,对他才有意义么?」 东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正在虚无中渐渐死去的孙渺,轻轻点头。 “看上去的确是这样,可惜,我们没有机会杀死越烽。他的生命简单而纯粹,比这个人更适合思考这个答案。” 「那么,要去寻找一个特殊的人么?你和那个叫高燕的女孩,似乎也可以建立这种羁绊哦!」 一一又开始调皮地打趣,而这一次,东秋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嘴角微微勾起。 “有道理呢!可是怎样才能吸引高燕喔?她应该喜欢成熟点的男生,要不和越烽一样,留个八字胡?” 「不!要!太丑了!!!」 一一撒起泼来,东秋则莞尔一笑。 “走吧,这个生命没什么特殊的。” “不对……他还是一等公民呢。” ……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演讲台上那个孤独苍老的身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中间斩成了两段。 鲜血喷涌而出,在地面像蛛网般蔓延。 所有人一起愣在原地,就连执法军士也都傻了眼。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狂风骤雨般的欢呼。 “是那个人!” “是凶杀缉令一号!他替我们杀死了那个杀人犯!!!” 人们疯叫着,趁执法军士愣神的空子四散逃跑,一边还以狂热的目光望向孙渺的尸体。 等到尘埃落定,程雨收敛了孙渺的尸体,与一众执法官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招待所。 容荆早已等候在这里,刚刚他已经得知了一切,使用指令强行关停了所有执法军士。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看着承装孙渺尸体的黑色袋子,容荆面色惨白。 “是凶杀缉令一号出手了,我能感觉到!” 程雨低着头,不敢去看容荆的眼睛。 从一年前开始,那个神秘的凶手,便一直在不停地剥夺生命,不停地破坏美好事物。 自己奋力追赶,却依旧摸不到那人的衣角。 程雨甚至在这一刻,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真是可怕的家伙啊……” 容荆感慨道,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有些颓废。 “我们,都会有麻烦的……” 一等公民被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作为辛石城执法局的领袖,程雨难辞其咎。 而身为首都护卫队的负责人,容荆一定会被问责。 并且,这件事本身,同样会给辛石城,给兰德政府带来巨大的影响。 “你打算怎么应对?” 容荆有气无力地问道。 “有什么处罚,我都担着,大不了就是降职。” “不过,辛石城又要变天了。” 程雨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尽是决绝。 “按照警戒条例,发生致使一等公民死亡的重大案件,应亮起红色警戒灯,让辛石城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另外,我要针对所有反人类、反生命的恶性案件,增设恐怖通缉令。上榜的罪犯,将被剥夺作为人类的基本权利。” “而从今天起,那个没有人性的可怕怪物,正式更名为……” “恐怖缉令一号!!!” 第52章 血红警戒灯 “路灯……变成红色了。”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啊?” 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孩,一左一右牵着父亲的手,好奇地问着。 令她们奇怪的是,曾经来接她们放学时,父亲的脸上总是带着慈爱的笑容。 可是今天,只有阴沉与凝重。 见两个女儿似乎被自己的表情吓到,男人打起精神,强行作出一副笑脸。 “那是警戒灯,从今天开始变红的。” “先别管这些了,宝贝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男人用很明显是哄小孩的幼稚语气说道。 “明天,你们就不用去上学了哦!” “哇!好耶!!!” “不用上学,好棒!!!” 小女孩心思单纯,拍着手掌开心地欢呼。 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那逐渐稀薄的微笑。 就这样,矮矮的两个女儿手舞足蹈,高高的男人愁容暗藏,父女三人回到了家。 这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原本是零件厂职工宿舍,自从一年前一名车间工人在此遇害,这里便被工厂低价出售给了房地产公司。 地皮落入金融中心手里,被名义上宣传打造成了高档小区,可实际没有任何改动,房租反而一涨再涨。 这一家人的生活原本就颇为拮据,这么一搞更是火上浇油。 男人打开家门,一股酸咸的汤味,带着一点植物油脂的焦糊,钻进了他的鼻孔。 听到门口的动静,厨房走出一个女人。 女人面容憔悴,宽松的居家服外套着一层围裙。 她提起围裙的两个角,将围裙脱了下来。而衣服顺带被掀起的瞬间,女人的肚皮上露出一道狰狞伤疤。 女人是男人的妻子,生那对双胞胎的时候因为营养不良遭受了极大痛苦,不得不进行剖腹产。这些痛苦让她的性格变得偏执,甚至有些恨自己的女儿。 “吃饭了。” 女人冷淡地说道,将做好的饭菜端到嘎吱作响的木桌上。 两女孩有些怕母亲,一声不吭地洗好手爬上凳子。 等她们吃完了,男人一挥手让她们去写作业。 “欸?不是不需要上学了嘛?” 男人皱着眉,尽量保持着温柔的语气。 “你们的课要变成线上授课,这样你们就可以在家学习了。” “可是,线上授课的话……” 小女孩虽然单纯,但也懂得家里的贫穷。 唯一一部能接收视频的手机在男人手里,女人只有一部具备简单通讯功能的手机。 “你们先去玩吧,爸爸妈妈会考虑的。” 支走了两个孩子,男人和女人对面而坐,吃着女儿剩下的饭菜。 “家里没有米面了,你明天下班的时候买些吧。” 男人呆愣了几秒,摇了摇头。 “一级警戒之后,几乎所有市集都关闭了。想要买米面,只能去基金会的物资中心。” “怎么回事?真的一级警戒了么?” “是啊,暴乱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这两天总能看到火急火燎的执法官在抓人。那些执法兵巡逻的更密集了,每一个撞上的人都会被审查一番。” “学校停课,工厂也停工了。” 女人突然抬头,惊愕地看着男人。 “工厂停工的话,家里怎么办?” 男人使劲揉着愁苦的眉毛,绞尽脑汁去想未来的事情。 “楼下我不是开了一个小面馆么?晚上做些夜宵面条,遇着加班的白领下班时,总能卖出去些。” 说到这里,女人突然低下了头。 “隔壁老徐的包子铺,被暴徒抢了。” “当时我就在附近,躲在墙壁影子里,不敢出声。” “他们开枪打死了老徐,抢走了铺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还放了一把火。” 女人把头埋到双臂里面,身体害怕地颤抖着。 她突然抬起头,发疯似的用力推了一下桌子,上面的汤都洒了不少。 “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男人知道,这是妻子的偏执症又犯了,赶忙倒了一杯凉水,喂妻子服下。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呢?” 在苦涩的笑声中,男人抱住了妻子。 “我们可以搬家!” 女人推开他坐直身体,建议道。 “家里还剩多少钱?” “大概四千块吧。” “四个人去辛铁城的车票要两千块,剩下两千我们可以在那里暂时租房。我们两个去找份工作,就能恢复到以前的生活,甚至更好的生活!” “辛铁城是二线城市,总会有更多机遇。” “难道你想让你的孩子,一直生活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么?” 女人提起丈夫和孩子时,眼中已然没有一丁点爱意。 可男人没有注意到,只是对女人的提议有了兴趣。 “可是……如果我们找不到工作,孩子们上学怎么办?我们甚至可能买不起食物!” “总会有办法的。” …… 一番权衡之下,终究还是拗不过偏执的妻子。男人跑回房间,从床底拿出一个小铁盒。 小小的铁盒里面,装着一个家庭全部的积蓄。 盒盖打开的瞬间,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好,我现在去买车票,你回面馆收拾一下,拿上那边值钱的东西。” 男人点点头,披上衣服正要出门,却被女人拦住。 “这个拿着,外面不太平,注意安全。” 一把温热的手枪,被塞进男人手里。 女人假意关心,男人却为此有些感动。 小面馆就在居民楼外侧,男人很快就赶到了。 打开灯,男人将店里最昂贵的不锈钢锅塞进背包,来到收银台前翻找,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钱币。 不巧的是,这时店门被敲响了。 紧接着,一根钢棍狠狠顶碎了玻璃门,一名执法官带着一台执法兵走了进来。 背对那荧蓝色的夜空,执法官的五官都被阴影遮盖。 “这位先生,你是否正在盗窃或者抢劫这家店呢?” 执法官戏谑地说道,而旁边的执法兵更是直接端起了枪。 「检测到热武器!」 男人被骇得快要丢了魂,赶忙拉开衣领露出身份码,双手高举,同时迅速说道。 “我是这家店的店主,回来收拾一下,身上的武器是用来防身的!” 见男人如此配合,执法官撇了撇嘴。 “这样啊。” “不过,如果你是店主的话,正好!” 执法官伸出一只手,冲男人掂了掂。 “把你的武器交出来!” “根据新出台的辛石城安全管理条例,我们要收缴民间的所有枪支武器。” 男人心惊胆战地拿出手枪,轻轻放在桌上。 “嗯……还有一件事。” 执法官收走手枪,取出一份地图交给男人。 “看到地图上划分的区域了么?从明天开始,辛石城进入封锁状态。所有三等公民,只能在地图上的蓝色区域活动。” “红色和黄色区域属于二等公民,如果你随意闯入的话……” 冷清的灯光下,执法官咧开嘴角,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会直接被击毙!” 男人哆哆嗦嗦地捏着地图的两角,猛咽了一口唾沫。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距离他们家住所最近的一个车站,被划分在了红色区域里。 红色区域…… 三等公民一旦进入…… 死! 执法官粗鲁地踢散地上的玻璃渣,径自离开了小店。 而男人焦躁不安地揪着头发,心脏几乎要涨爆。 地图上面,其他倒是有一个车站划在蓝色区域,可是要横穿到辛石城的另一端。 在男人的家和车站之间,有一大片红色和黄色区域。 如果他们不能在今晚,在辛石城彻底封锁前离开的话…… 就只能永远留在辛石城! 男人疯了似的跑出店门,往家的方向狂奔。 就在路过一处阴暗的拐角时,异变突生! 三个瘦削的男子从阴影中窜出,将男人扑倒在地,接着就是拳脚相加。 男人怕得要死,拼命呼救着。 就在离这里五十米远的位置,有两名巡逻的执法官。 他们听到了男人的呼声,也清楚地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任何行动。 渐渐地,男人失去了反抗能力,身上的钱全被抢走。 还有那口不锈钢锅。 “我们不用做点什么吗?” 一名年轻些的执法官向自己的搭档问道。 “我们的任务,是警戒那个带来死亡的恶魔。” “难道你觉得,恐怖缉令一号会去抢一个穷鬼的零钱么?” 年长执法官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蔑视。 “况且,如果我们去管这些闲事,一旦恐怖缉令一号真的在我们的辖区作案,这个擅离职守的责任,我们担不起!” 年轻执法官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走后,男人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家里走去。 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和灰尘,不想让妻女担忧。 这是他最后拥有的了。 …… 家里的所有灯都关着,一片漆黑。 两个女儿在房间里睡着了,而妻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装着钱的盒子,也不翼而飞。 男人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睁得死圆,却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黑。 荧蓝的夜色,被无尽的苦楚与麻木,彻底封锁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良久后,男人目光呆滞地站起来,从柜子顶上翻出了一瓶蜂蜜。 这是两个女儿六岁生日的时候,他咬牙买下的。 女儿很懂事,浅尝了几口之后,便叫他把蜂蜜收起来,留着以后吃。 男人从厨房拿了两个碗,倒了两碗开水,将蜂蜜瓶一口气倒空。 随后,他找出了一瓶毒药。 曾经他一时冲动买下,却没能鼓起勇气服下。 干涩的眼球无法转动,男人直勾勾地盯着药瓶,宛如一只被逼上绝路的恶狼。 “留在辛石城,她们迟早要被暴徒杀死。” “就算把她们关在家里,没了工作的我也养不活她们。” 男人小声地安慰自己,扭着瓶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抖动着。 这具麻木的行尸走肉,最终还是流下了一滴苦涩的泪。 “宝贝们,起来喝甜水啦……” …… “死了……” “都死了……” 女儿们对父亲无比信任,揉着惺忪睡眼美滋滋地喝完了蜜水。 煎熬的半个小时过后,男人再去推她们的身子,已经变成了两具软塌塌的尸体。 虽然穿着缝缝补补的旧睡衣,却可爱得像两个精致的布娃娃。 只是细小的眉毛蹙着,好像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死了……都死了……” 男人握着毒药的瓶子,往嘴边凑,却又怯懦地放下。 拿起,放下,反反复复。 他没敢以这种方式直面死亡。 男人又拖着脚步走到厨房,抽出一把尖刀,对准自己的咽喉。 拿起,放下,反反复复。 他没敢以这种方式面对死亡。 最后,男人站上了楼顶。 哆嗦了许久,几番踌躇后,一下没站稳,跌落地面。 自私而懦弱的脑袋,和其他普通的脑袋一样,像个烂西瓜般碎了一地。 …… “应该是……自杀?” 现场的刑侦执法官捏着下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不。” 一位叼着卷烟的老练执法官否定道。 “还记得官长怎么教咱的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肉烂泥,又指了指烂泥家的方向。 “新的安全管理条例刚刚颁布,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有自杀事件。” “所以,是恐怖缉令一号,杀了他全家。” …… 辛石城安全管理条例 (仅适用于紧急警戒期间) 一、辛石城将进行全面封锁,依照人员分布划分安全区域,不同区域之间严禁随意走动。同时,进出辛石城或进入其他安全区域,均需提前在辛石城执法局官网提交申请,审批将在10~15个工作日内完成。 二、城市内部将安装大范围监控摄像,禁止损坏任何监控设备。高空民用侦察设备云枭已升空,严禁使用任何手段对其进行干扰。 三、禁止制造或持有任何未注册未备案的热武器,包括但不限于:枪械、炸药、烟花、弓弩。所有非法武器须在10日内上缴,10日后若发现持有非法武器者,执法官有权将其就地击毙。 四、严禁在网络上发布、讨论任何诋毁辛石城政府的言论。一经发现,发布者嫌疑为星火学会成员。 五、物资分配将由辛石城金融中心承包,在各区域设立物资投放点。该场所的工作人员及安保人员,拥有等同于执法官的安全权利。 生效日期:神泯372年8月15日 颁布方: 辛石城政府 市长 卢黔 辛石城执法总局 局长 时海 辛石城金融中心 副董事长 金盛 第53章 代身人 独居者公寓外的废弃工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今天是发放补给的日子,生活在这个区域的人们,必须来此领取物资。 东秋远远地看着,眼睛困得睁不开。 “好多人啊,不想去排队呢。” 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慵懒的模样,在一众谨慎慌张的排队者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东秋百无聊赖地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班主任唐静。 “东秋,你也是出来领取物资的嘛?” 唐静看上去气色有点差,但还是打扮得像往常一样清爽利索。 “是的,唐老师。您也住这里么?” 唐静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委屈。 “原本租住的房子被划进了黄色区域,房东收回了房子,所以我现在只能暂住独居者公寓。” 教师是属于三等公民的职业,除非晋升为教授,否则社会地位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而各个大学的教授,多由从事相关研究的二等公民担任,甚至某些高等学府还会聘请从研究院或政府研究机构退休的一等公民。 晋升为教授,算是三等公民实现阶级跃迁的一种方式。 可作为三等公民,无法接受到二等公民的教育,基本上一辈子都没有升为教授的可能。 唐静被房东驱逐这件事,就算在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有人过问,更别提现在这种特殊时期。 唐静的失落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又恢复成慈祥中带着一点威严的教师形象。 “这些都不重要,会好起来的。” “走吧,我们一起去排队。” 即使身处冗长的队伍之中,唐静的身上似乎有某种感染力,竟使得没什么耐心的东秋难得地安稳下来。 “说起来,东秋同学最近的进步真的很大呢。” “保持这样的干劲,也许你的成绩可以去二线甚至一线城市上大学。” “只是最近发生了这样的事,会对你的情绪造成影响吧?” 唐静轻叹道,言语间满是惋惜。 “我会努力的。” 东秋这样说着,也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什么。 “嗯,考核之前加把劲,争取……离开这里。” 唐静脑袋微垂,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东秋听得出来,她在害怕,在痛苦,在绝望。 只是作为老师,唐静在学生面前掩饰得极好。 “您讨厌辛石城么?” “怎么可能……” 唐静正要否认,却对上了东秋的目光。 闪烁着的虚无,穿过无法被理解的情绪纽带,在唐静眼中化作了真挚。 “我……讨厌那些让辛石城变成这样的人。” 唐静望向天上的云,暂时卸下伪装,流露真情。 “辛石城虽然说不上美丽,也谈不上富饶。可这里,是我的故乡。” “如果说辛石城是一棵丑陋但生机勃勃的大树,那么现在,那些人已经用火焰点燃了它。” “生机燃尽后,只会剩下焦炭和灰烬啊……” 似乎意识到,自己在学生面前表现得太过伤感,唐静迅速一抹眼角,又露出了熟悉的微笑。 “这些都不重要,会好起来的。” 这是她惯用来安慰学生的话,此刻却不知道在安慰着谁。 东秋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跟在她的身边。 队伍慢慢前进,唐静和东秋已经接近了金融中心搭建的临时仓库。 突然,队伍最前方的一名男子,对着派发物资的基金会人员大吼道。 “清单上明明白白的写着,面粉三十公斤!为什么只给我二十公斤?!” 派发员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旋即恶狠狠地推了男人一把。 “不想要就滚!别在这里闹事!” 来回推搡几轮后,男人急火浇怒油,也顾不得身份差距,抡起拳头砸在派发员脸上。 身为养尊处优的二等公民,派发员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当即便捂着脸痛叫起来。 就在这时,一支全副武装的安保队伍,快步跑了过来。 这群安保人员头戴全脸式头盔,身穿暗金色轻甲,手中还握着冲锋枪。 看到枪的那一刻,男人瞬间清醒了,也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 安保人员的到来给了派发员底气,他一脸阴狠地走到男人面前,拍了拍后者的脸。 “刚才不是很能耐么?怎么这会儿老实了?” 男人愤怒无比,可却不敢有所动作。 派发员狠狠一拳捣在男人腹部,接着将他推翻在地,一阵拳打脚踢。 在持枪安保人员冷冷的目光下,男人没有还手,队伍里也没有人站出来。 等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派发员喘着粗气整了整衣服和头发。 “你们这群贱民,白给的东西还嫌少,真是贱到骨子里了!” 仗着安保队伍的势,派发员趾高气昂地喝道。 “今天物资不发了!你们明天再来!”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慌乱起来。 他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拿到物资回去,以此维持生计么? 市集关停,许多人连食物都买不到,全指望今天派发的物资生活。 “不行!必须得发!” “我家里已经粮食了!” “谁知道明天还发不发!” 人群骚乱起来,渐渐向仓库逼近。 被克扣了物资前来讨要说法的,要求今天就派发物资的,还有试图浑水摸鱼溜进仓库盗窃的。 杂乱的人群挤作一团,无数喧闹的声音吵得人心生烦躁。 这一幕派发员看在眼里,眼神变得嫌恶而冰寒。 “我说了,今天不发物资了!赶紧滚!!!” 然而,簇拥在一起的人们,像是塑造了某种怪异的团结,无视派发员的警告,依然在向仓库靠近。 唐静眼见不妙,想要拉着东秋离开,却被不断往前挤的人群困住了。 派发员脸庞狰狞,向安保人员打了个手势。 “全杀了。” 只见十几名安保士兵齐齐举起枪,开始对着人群疯狂扫射! 爆鸣的枪声震慑了人们的心灵,所有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哭喊着四散逃离,却逃不出密集的火力网。 不断有人中枪倒地,而拥挤的队伍终于开始变得松散。 唐静抓起东秋的手腕,拽着他就要逃走。 就是这明显的动作,很快被一名安保士兵注意到。他丢掉弹夹空空的冲锋枪,掏出来一把手枪,对着那师生俩就是一枪。 子弹带着呼啸的风声从身侧袭来,直奔东秋的胸膛。 东秋心头一凛,正欲闪身躲避。 一道温柔的身影,突然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为什么?” 旋转冲刺的弹头,慢慢停留在了距离唐静的眉心三尺的位置。 人群的嘈杂渐渐熄灭,呆在原地状若木鸡。 时间像是一碗冰水,在宁静的流动中凝结。 “什么是重要的呢?” 唐静的耳边,响起了东秋的声音。 “您常常说,那些都不重要。 ” “那么,什么是重要的呢?” 三两步走到唐静面前,东秋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总是向孩子们展示自己温柔乐观的一面,总是尽力让我们觉得未来是美好的。” “可是,你自己呢?” 唐静的瞳孔缩紧,心灵与情绪在这一刻突破了凝固。 “重要的,就是你们啊……” 伪装出来的一切壁垒,在此刻崩塌瓦解。 明明时间已经在虚无中晶化,她像一只封存在琥珀中的昆虫一样呆滞。 可倾诉的话语,还是从夹缝中挣脱了出来。 “一个人的生命终究有限,可有些珍贵的东西却能代代流传。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正是我们生命的延续。血肉的身体腐朽了,新生的心灵仍然能够承载希望。” “我啊……总是会忍不住这样想。自己过得不如意,自己活在痛苦中,还要傻傻的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但是,对美好的幻想,是遏制不住的。我会幻想孩子们长大的样子,长大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仿佛看到了自己,也跟着一起拥抱美好。” “这就是最重要的。” “愿你们的未来美好。” 这一句祝福语,东秋见过许多人把它挂在嘴边。 不过是麻痹自我的祷告罢了。 “看看现在,年长者掌控着一切,从年轻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攫取着一切。就像燃烧嫩叶,照亮枯枝。” “即便是这样,你仍然相信年轻人能将未来变得美好么?” 东秋的拷问,完全没能动摇唐静眼中的决心。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东秋点点头,侧身让出半个肩膀的位置。 射向唐静额头的那颗子弹,继续动了起来。 只不过,它慢得像一只蜗牛。 “原来是这样啊。” 东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在子弹上。 微小的力量,却让它的轨迹发生了偏转。 下一秒,东秋转身一刺,手指延续着子弹原本的轨道,没入唐静的眉心。 一个甘苦参半的生命,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顷刻间被虚无吞没。 在那弥留之际,唐静最后看向那个年轻的面孔,想要再对他嘱托些什么。 代我活下去吧…… 幸福地活下去…… 愿你…… 世界继续运转,慌乱逃命的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唐静的死。 「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说,难道生命的意义,可以由其他生命代为执行么?」 一一的声音很是困惑,也掺杂着些许伤感。 在过去,唐静是为数不多的,愿意善待他的人。 尽管她会善待每一个学生,可对一一来说,这就是一份特别的关怀。 “我不认为这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东秋的声音,则听不出一丝情感。 “我们杀死了这么多生命,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当决定将自己的期望寄托他人来获得延续时,生命的意义便已经在无形中流失了。” 短暂的沉默后,刺耳的枪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考。 持枪的安保士兵,还在继续对着人群扫射。 东秋眼神一凝,锁定刚才开枪射向他的那个人。 手腕一抖,虚无在他的手中,聚集成一把手枪。 举臂,瞄准。 “哒。” 一个字吐出,枪口与那人头颅之间的一条直线上,所有物质被瞬间抹除湮灭。 持枪开火的安保士兵,没有任何反应,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他的脑袋中央,多了一个贯穿头颅的血洞。 周围的金甲士兵注意到同伴遇袭,迅速紧张地警戒起来。 “有人袭击!!!” 数十条枪瞄准了四面八方,枪声在此刻偃旗息鼓。 已经逃得七七八八的人们,下意识好奇地回头看向身上。 东秋就这样明晃晃的站在所有人面前,却没人看得见他。 “哒。” “哒。” “哒。” 虚无的射线泯灭着任何胆敢触碰它的存在,一个个金甲士兵被瞬间夺去了生命,像腐烂的软肉堆在地上。 他们试着找出攻击的源头,却一无所获。 不管他们怎样警惕,怎样胡乱扫射周围的空气,都阻止不了死亡的到来。 逃跑的人们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是那个人……” “恐怖缉令一号!他出手了!!!” 不知是谁率先高呼一声,人们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欣喜若狂的呐喊。 “那个怪物,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他在屠杀基金会的走狗,在为死去的人复仇!” 听着越来越高的呼声,派发员已经吓得双腿发麻,动弹不得。 那个辛石城最可怕的怪物,就在这里! 身边的安保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的安全感也随之一点点流逝。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可是二等公民!!!” “我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享受……” 派发员强忍着恐惧,启动了一个金色的跃瞬瓶。 心中默默倒数,他的心脏已经快要缩成一棵紧绷的卷心菜。 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只肮脏的手掌伸向了他。 派发员突然觉得腰间一空,只见刚刚被他殴打的那个男人,抓着他的跃瞬瓶,狠狠砸在地上。 金灿灿的壳体飞溅,跃瞬的光辉随之熄灭。 男人的冷笑,彻底击碎了派发员的希望。 正如其他人那样,他的生命被虚无吞噬。 …… 执法局,武决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证物间。 程雨早已等候在此,他的面前,有三个漆黑的裹尸袋。 “这三个人,你都认识吧?” 程雨右移一步,让武决上前来看。 裹尸袋内的三个人,都穿着暗金色的作战轻甲,额间被开了一个贯穿脑颅的血洞。 “就在不久前,一处物资派发点发生了一起无差别攻击平民的恶性案件。起因是派发员与他人起了争执,命令安保人员向人群开火。” “没过多久,这些安保人员却在两分钟之内,被一种看不见的攻击悉数杀死。而事发现场,有大量群众在高呼恐怖缉令一号的名字。” “这仨人,应该就是恐怖缉令一号所杀。” 听着程雨的描述,武决心神一震。 他的确认识这三个人。 在加入执法局之前,武决解散了辛石帮,替大部分帮派成员找好了出路。 其中性格刚正且有些力气的,武决便如晚宴时商量的那样,将他们安排进金融中心的安保公司。一方面可以让这些老部下拿上高薪过上好日子,另一方面还可以将他们作为执法局的暗线。 “他们不可能屠杀平民的,程官长!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被武决的大嗓门一吼,程雨有些嫌弃地抠了抠耳朵。 “你不用激动,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弹掉耳屎,指了指尸体眉心的血洞。 “刚刚验尸官发现,他们三个的部分大脑,都被替换成了一种由生物电敏性晶石制造的特殊元件。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不是自己了。” 武决凑上去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块油黄色带血丝的晶石。 接着,程雨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武决。 “我们的卧底前不久,冒死送回来一份基金会的机密文件。” “上面描述了一种技术,可以用死者的神经元结合那种晶石,制造出承载记忆的部件,并移植到另一具身体之中。” “植入的晶石侵占了本体的意识,代替原身若无其事地生活着,但躯壳之中,已经换了一个人。” “基金会已经投放了许多植入者,这些人对基金会忠心耿耿,且很难被识别出来,可以替基金会完成潜伏、谍报甚至暗杀任务。” “围绕这项技术展开的阴谋,基金会将其命名为:” “代身人计划!” 第54章 自诩孤独的人们 “好冷喔!” 米枫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身体,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程露抿嘴轻笑,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启动了一个崭新的暖炉。 九月入秋,庚雨城每下过一次雨,天气都会变得更寒冷些。为了御寒,学校派发给学生们这种新奇的暖炉。 炉子通体轻盈且体型娇小,并不会占太多的空间。启动之后,热流便会以温和的方式辐射整个房间。上方还配备了额外的温箱和焙架,学生可以用来加热食物或者饮料。 手里捧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或红茶,坐在窗前欣赏清冷的秋雨,这是程露最喜欢在宿舍做的事。 暖炉甚至还能模拟出,有些潮湿的木柴在壁炉里燃烧时发出的,酥麻微脆的噼啪声。 这种取暖装置,同样出自星火科技。若是换了其他四线城市,人们可享受不到这等好东西。 温暖的热流散开,米枫舒坦地娇哼一声,在被窝里左拱右拱,重新找到舒适的姿势后继续打盹。 程露轻笑着在窗边坐下,从焙架上取下一壶温茶,为自己倒了一杯。 雨声和木柴燃烧声混合在一起,清脆又细腻,属实是最佳的助眠音乐。 女孩将头轻靠在墙上,昏昏沉沉地休憩。 来到这里已经九个月了。 星火学会掌控了金融中心,将物价调控得很低。同时由于正月的因果律能力大幅减少了科技研发和制造的成本,各种别具创意的产品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奇妙便利又实惠,每一个庚雨城市民都能享用到。 于是这九个月里,程露一边学习着经济和精算知识,一边体验着与辛石城截然不同的美好生活。 理想国,应当就是这样的吧? 程露这样想着,不禁开始思索起来。 根据课上学到的知识,人们之所以生活困苦劳累,是因为遭受着基金会的剥削。借助市场调控物价和工资,基金会能够最大程度上榨取民众身上的价值。 因为经济需要他们来定义。 而为了消除人们的抵触情绪,同时从基金会获取足够的利益,政府便出台各种政策来偏袒基金会,并破坏人们的团结性。 一方面通过调节工时让人们失去反抗的精力,另一方面联合基金会操控舆论,引导人们放逐自己的情绪,将人际关系变得麻木而孤立。 久而久之,无心拼搏也无力反抗的人们,只能顺应着时代的浪潮,独自过着平庸清淡的生活。 正如政府和基金会所期待,所操纵的那样。 程露明白,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 人人自诩孤独之日,便是他们彻底沦为上层的工具之时。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打开手机,人们在网络上孤芳自赏,而又相互抨击。对于任何与自己不同的观点,他们已经失去了将其理解剖析后融入自我的能力,只会不假思索地指责和辱骂。 人们只关注自己想看到的,只在乎自己所认同的。 这是权力与利益,对人类的全面操纵。 而星火,就是要割断木偶的提线,让人们重新找回自我。 每每这样想着,程露便会小小地鼓励一下自己,重拾对未来的信心。 小歇五分钟后,程露准备回到书桌前,继续撰写刚刚未完成的精算报告。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传出一阵轻柔的音乐。 程露赶忙关闭铃声,心虚地看了眼睡得正香的米枫。 所幸,米枫只是在床上蠕动了一下,没有被铃声吵醒。 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离开宿舍,程露站在走廊边,接通了电话。 是父亲程雨打来的。 “最近还好么,露露?” 程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由于学业繁忙,月余没有联系父亲,现在他已经劳累成了这般模样,程露的心里难免有些触动。 “嗯……我很好。” 关切的话语,还是没能说出口。 只是她突然想起,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想必他遇到了什么事吧? 程露最终还是战胜了疏离感,向程雨询问他和家乡的近况。 “我找到你母亲了。” 程雨一句话,直接在程露的脑袋里炸开,思想在紊乱中凝滞。 “什么……什么?!” 程露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泪水冲垮了坚强的堤坝,像坠落的雨滴一样划过她的脸颊。 “我找到你母亲了。” 程雨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加坚定。 母亲…… 不是,死了么? 多年积攒的委屈,在听到这一消息时,竟直接宣泄了出来。 仿佛母亲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温柔地向她张开了怀抱。 程雨了解女儿,知道她现在疑惑却问不出来。 “她被做成了执法军士,半个月前在一次任务中突然苏醒,救了我一命。” “执法军士……怎么会……” 程露呢喃着,声调已经变成了哭腔。 没有哪个中年男人能承受女儿的啜泣,哪怕是程雨也不例外。 他赶忙出声安抚,声音也变得柔和。 虽然十分悲伤,但程露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敏感脆弱的小女孩了。 她轻轻抹了抹眼角,故作坚强地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程雨长长地叹息,将自己参与护卫任务以及同星火交战的事情,全部讲述给了程露。 听到两人联手对抗陆鸢的时候,程露不禁再次动容。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非常好,这一点她从小就知道。 平日里夫妻二人便十分亲昵,甚至还偶尔把她丢在邻居家里玩,两人偷偷出去约会。 姮英在外是强势正直的执法官,唯独对程雨十分温柔包容。而年轻的程雨充满朝气和信念,决心闯出个名头,然后反过来庇护姮英。 程露呢,倒感觉自己像是个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 但他们的感情,依然坚定不移,甚至能冲破生死的束缚,让姮英在晶石的封锁中找回自我意识,挺身而出保护程雨。 程雨的描述绘声绘色,多半时间都在说姮英是怎样强大。 程露则听得津津有味。 “孙渺答应我,可以把姮英寄到首都去,让他的学生帮助恢复姮英的意识。” “可是,孙渺死在了辛石城,我也联系不上他的学生,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母亲现在还在我的身边,我准备忙完辛石城的事情后,就带她去首都看看。” 说到这里,程雨平复了一下心情,深深吐出一口气。 “等她晋级成为执法军尉……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然而,程露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欢呼雀跃,声音竟带着一丝恐惧。 “老爹你……为什么要参加那个任务?” “什么?”程雨愣了一下。 “如果你死了,我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啊……” 程露将手机拿远了些,努力不让自己的抽泣声传进话筒。 纤瘦的身子,也因为后怕而轻微颤抖起来。 “身为执法官长,明明让下属去救援就好了。你为什么要亲自出战?还是带着你的游骑兵队作为先锋出战!” “我虽然讨厌过老爹……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你死啊!” 程雨沉默了。 尽管电话那一头的雨声很大,他还是听清了女儿的嗫嚅。 无言良久,程露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咔嚓声。 这道声音她听过了无数次,那是程雨背着她偷偷抽烟时,按动打火机的声响。 “少抽点烟吧。” 电话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紧接着是几声重重的跺地声。 “我没......咳咳,没抽烟。” 程雨心虚地看了眼刚踩灭的香烟,明明女儿根本看不到他的举动,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这样做了。 程露被他这笨拙的谎言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着女儿还带着些哭腔的笑声,程雨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他深呼吸几次,像是在某种重大决策下徘徊。 “露露。” “嗯?” “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立刻复活你母亲,而且是将身体一起完全复活。但代价是,我有5%的概率会死去。” “你会怎么选择?” 程露顿时哽咽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如果在十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使用这个机会。 可毕竟母亲早已死去,而程雨作为父亲,真真切切地陪伴了她十几年。 哪怕是一只小狗,在一起十几年也会培养出感情,何况是血脉至亲。 能让母亲完全复活,而父亲仅仅只有5%的几率会死,怎么看使用这个机会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程露开不了口,她的内心甚至不想作出选择。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歉意。 因为她的确犹豫了,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如果是妈妈来选的话,她一定不会像我这样不坚定吧?” “嗯......我晓得了。” 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这一次程雨率先打破僵局。 “对了露露,最近在游戏里,有什么发现么?” 话题转移,两人心照不宣地表现出对游戏感兴趣的样子。 “我也找到了一片雨林,弄了一些木头回去,获得了木材和水。另外,我还遇到了黑铁矿。” 提起自己的进度,程露有些小骄傲。 然而程雨这次无心夸赞,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语气变成有些凝重。 “你也得到水和黑铁矿了么?很好。” 这时,程露收到了程雨发来了三张图片。她连接耳机代替话筒,拿着手机仔细端详起来。 第一张,在篝火的照亮下,地上躺着一块黑黢黢的石头。 「磁石」 描述:它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力量。 程露瞳孔一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东西对所有玩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根据之前的所见所闻来看,《我们》这个游戏里,所有物质都遵循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律。 嗯……除了初始篝火不会燃尽这件事。 要复刻这些极度复杂的科学,需要恐怖到极致的计算量。除了研究院,兰德不可能找出第二个机构能做出这样的游戏。 磁石使用黑铁矿煅烧一下就能得到,而这种带有明显科学色彩的物体出现,使得许多技术可以在游戏中复现。 而现在,程露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果然,随后的两张图片,印证了她的推测。 「磁针」 描述:一切迷惘将被刺破。 「罗盘」 描述:坚定不移地指向北方。 果然,磁石最早的用法,便是制作罗盘。 “还记得上次我给你发的截图吧?隐藏在背景中的巨塔,想必你已经发现了。” “嗯,我看到了。” 程雨又一次发送了一张图片。 图片中,十三堆篝火怒放光亮,将附近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个飘在水碗中的树叶罗盘,稳稳地指着前方。 而它所指的方向,那通天的巨塔,清晰地显现出自己的轮廓。 巨塔的位置,恰好在北方! “这个世界中找到的资源,完全可以让玩家搭建一个自给自足的生存基地,实现生态系统的自我循环。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一个人在孤独的环境下,又能坚持多久呢?哪怕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哪怕暗示自己去享受孤独,又是在装给谁看呢?” “所以,这座巨塔的含义,我相信你也明白了。” 程雨顿了顿,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人掌握了这个秘密。我希望你能开启直播,向世界公开它。” “为什么?”程露疑惑不解地问道。 如此重大的发现,如果程雨自己开直播宣告世界,足以给他带来任何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名望,以及无数潜藏的利益。 可他甘愿把这个机会让给自己。 “这个信息的价值你也清楚,如果你作为星火成员将其公开,可以给星火博得极大的名声。星火意识到你的作用,便会重点培养和保护你。” “这样一来,你就更加安全了啊......” 程雨的话,让程露心头莫名一酸。 就只是......这么简单? “前些日子和星火交手,他们杀了很多执法官。我不知道在庚雨城他们是怎样的,可是露露,我希望你能明白。星火正在做的事,是必然要与政府和基金会产生矛盾的,而矛盾便意味着有人会因此死去。” “他们当中有心怀正义的理想主义者,也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所以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会保护你这样的话,只有当你表现出足够的作用时,他们才会真心庇护你。” 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程露低声应下。 又嘱托几句后,程雨正要挂断电话,却突然被程露打断。 “老爹,你刚刚说的,复活母亲的那个机会。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择呢?” 程雨略加思索后,回答道。 “假如我认定这样是正义的,那么我就会去做。” 这个答案没有出乎程露的预料。 老爹还是坚守着正义,这也是他和姮英的纽带与羁绊。 “辛石城越来越危险,一切小心。” 最后叮嘱道,随后程露挂断了电话。 雨渐渐地停了,天色也暗了许多。 浓厚的潮云糊在天上,压抑着地面的空气,使其变得又冷又湿。 庚雨城的人们陆续向家走去,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夜晚正是绝佳的放松时间。 程露折返回宿舍,发现米枫已经出去觅食了。 她启动电脑,打开了游戏论坛。 玩家们已经丧失了一开始的热情,许多没有耐心的年轻人干脆放弃了游戏。 而讨论的帖子里,分享游戏经验和新奇发现的人也少了,更多的是借助摆拍和运镜,抒发自己在游戏世界孑然一身的孤独感,以此来博取其他人的同情和关注。 这是一个歌颂孤独的时代。 程露深吸一口气,开启直播后,使用圆棒接入了心灵端。 与此同时,论坛里突然沸腾起来。 【那个大神开直播了!】 【她可是进度最高的一批玩家啊!上次直播她甚至还盖了一个木头房子!】 【膜拜大佬!】 【不知道这一次大佬又要造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直播画面中,熟悉的黑暗散去,六堆篝火刷地一下亮起,引得观看直播的玩家们阵阵惊呼。 【六堆篝火!天呐,她哪来的那么多木头?】 【哼哼,大神之前可是找到了一小片雨林。】 程露将视角移向自己的储藏室,快速估算了一下后,抽出一柄石斧,狠狠地劈向自己辛苦搭建的小木屋。 几斧头下去,精致的小房子重新变成了一堆木柴。 直播间的人们大吃一惊,连连惋惜。 接着,程露将木柴分堆摆放好,用初始篝火的火焰一一引燃。 初始篝火加入木材后会扩大照明范围,面积与木材量呈正比。但扩展到一个极限值后便会停止,玩家们只能摆放新的篝火。 额外堆放的篝火是会消耗木材的,在找到稳定的木头来源之前,没有几个人会制造新的篝火来增加照明范围。 当第十三堆篝火燃起时,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清楚地看到了,远处那座巨塔的轮廓。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一座塔!】 【这就是大神想要给我们展示的么?难道大神已经知道怎么推动游戏剧情?】 【啥?这游戏还有剧情?】 随后,程露按照程雨所说的,将煅烧磁石、打磨磁针以及制造水中罗盘的步骤,一一向玩家们展现。 小心翼翼地捧着罗盘,程露举起火把,面向北方踏入黑暗。 几乎没有人会离开营地这么远。 如果在黑暗里迷失了方向,当火把燃尽后,玩家便会彻底陷入黑暗,游戏进度卡死。 是的,这个游戏没有存档和重开,这也是许多人放弃它的原因之一。 这一次程露带足了木柴,她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遵循着罗盘的指引,程露不知向北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巨塔。 与其说是巨塔,它更像是一面墙壁。 塔身过于庞大,直直地拦住了程露向北前进的路。 程露伸出手,轻轻拂过巨塔的外壳。 触感冰凉细腻,摸不到一丝纹路,仿佛一块完美雕琢的金属。 火把的照明半径只有一米,程露根本看不到巨塔的全貌。可冥冥之中她有了一种感觉,这巨塔的顶比天还要高。 外墙上没有看到门,不过程露也不气馁,沿着边缘慢慢寻找起来。 终于,她看到了一处凹陷,位于墙壁上离地一米的位置。 当程露借助火光看到凹陷时,凹陷也看到了她。 轰隆隆! 通天的巨塔猛烈震颤起来,好似正在被地下的怪物冲撞着地基。 一道黑洞洞的圆形门户,从凹陷的位置缓缓打开。 门的里面同样是黑暗,可程露就是有一种感觉,那与门外的黑暗是不同的。 她没有急着迈入那扇门,因为她记得,这个游戏一直在试图让玩家们放慢节奏。 使用凝视读取信息的方式,三分钟后,几行小字浮现在程露面前。 …… 岁月积攒下的并非伟大 唯有一个逃避一切的文明 而那些自诩孤独的人们 终究是要面对自己的心灵 打开这扇门 你已站在神明的面前 走进这扇门 你将见证世界的演变 …… 「须弥之门」 描述:通往须弥世界的门。 “果然……” 程露呢喃自语着,毅然踏进了门口。 一进门,那种被黑暗包裹的孤寂感骤然消失,空气变得清爽香甜,让程露心旷神怡。 仿佛溶解在黑暗中的虚无,被那一扇门给过滤掉了。 程露昂起头,而眼前看到的景象,令她呆在了原地。 「很久以前啊,夜晚的天空不是现在的荧蓝色,而是蓝紫色的。那个时候,天上是可以看到很多星星的。」 正月的声音,在程露的耳畔回响。 「漫天星辰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我们,人类是何其的渺小。正如星辰之于寰宇,不过须弥中的一芥子。」 「但哪怕微渺如尘埃,我们也并不孤独呢。」 在这个研究院开发的神秘游戏中,身处奇怪巨塔之内,程露看到了。 她看到了蓝紫色的夜空,以及遍布苍穹画布的,一道道绚烂夺目的星光。 世界的低语,悄然回荡在她的耳边。 …… 多人模式:须弥世界,已在本机心灵端解锁。 祝您游戏愉快! 第55章 自我漩涡 随着一声闷响,黄发精壮青年倒地昏迷。 他是一名特种作战队执法官,来自辛石城执法局第一分局。 今天,他和三十几名同事来到总局,参加联合战斗培训。经历了一天的训练,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有个好事的同事提议,让第一分局和总局各派几个人出来,打一场格斗友谊赛。 作为第一分局的新秀,黄毛被几个朋友嬉皮笑脸的推了出来。 他身高192公分,体重97公斤,恐怖的身体素质加上娴熟的格斗技巧,黄毛自认不会轻易被击败。 除非总局不要脸,派出什么久经沙场的老执法官,或者总教官程雨亲自上场。 但是一分钟后,他便明白自己错了。 一个叫姜泽的新人执法官,十几招便将他打得失去了战斗能力。 原本依靠体能和力量,黄毛完全可以碾压姜泽。但不知为什么,被对方的眼睛盯住时,黄毛只觉得心里发毛,手脚软麻,使不上力气。 这愣头青出手狠辣,专攻关节要害。加上那悚人目光的影响,黄毛一时大意,被他扭断了一条胳膊,接着伤势不断累积。 从外面看,黄毛身上没有挂彩或是淤青。但他的骨骼和内脏,已经遭到了重创。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黄毛还是没能想明白。 这个新人,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在恨我么? 还是在恨别的什么东西...... 刚刚轻松起来的氛围瞬间跌落冰窖,所有人都听到了方才那一声声骨裂,也明白姜泽到底做了什么。 老执法官陶午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命抓住了姜泽正欲补刀的手。 程雨脸色阴沉,第一次对姜泽怒骂道。 “姜泽!这只是一次切磋,谁让你下重手的?!” “从明天开始,你停职半个月!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到治安巡逻队去!!!” 接着,他面带歉意地转向第一分局的薛桢。 “薛官长,实在抱歉!这孩子父母双亡,我又实在太忙,对他疏于管教。贵局伤员的医药费和补偿我们总局会出,给你添麻烦了!” 要不是程雨的态度十分诚恳,薛桢都要以为他想给自己个下马威了。 手底下的人受了伤,自己这个执法官长却不能做什么。薛桢憋屈地客套了几句,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姜泽,率手下抬着黄毛匆匆离开了。 训练室内,特种作战队和游骑兵队,一百多名执法官面面相觑,接着纷纷将目光投向姜泽。 少年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又好像仍然身处梦境,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 “陶午留下!其他人解散!” 听到命令,众执法官如释重负,赶忙逃离这尴尬的地方。 而被点到名的陶午,则一脸苦笑来到程雨面前。 等所有人都走了后,程雨苦恼地拍了拍陶午的肩膀。 “老陶,陪我出去走走吧。” 清凉的晚风,托举着黄昏前最后一丝青白的光亮,慢慢沉入地平线。 刚训练完不久,身上还余了些汗水的陶午,被这冷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哆嗦。 程雨见状,将身上的黑色皮革外套脱下来递给陶午。 “不用,我虽然老了,怎么说也是一名执法官。” 陶午谢绝了他的好意,有些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执法徽。 “多大的人了,还逞英雄。”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程雨还是收回了外套。 翻了翻外套的兜,程雨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从裤兜掏出打火机点燃。 “来一根?” “不了,上了年纪老是咳嗽,已经不抽了。” 陶午摆手拒绝,旋即拿出一个小塑料密封袋,里面有一小捆用皮筋绑好的香烟。 “要不试试这个?前两天第三分局的一个同事送给我的,说是什么品质上佳的手工卷烟。我戒了烟,所以送给你了。” 程雨点点头,把塑料袋揣好。 几口烟下去,心中的愁绪也缓解了不少。 “我对不起那孩子。” 程雨神色有些颓废。 “以前的他阳光开朗,勤奋刻苦,心中充满正义感。可是自从父母死了以后,他的性格就变得偏执狠辣。” “我又实在太忙,只能把他托付给你来管教。” 陶午叹气一声,罕见的抱怨了一句。 “上次护卫任务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每一次训练切磋都下毒手,训练完也只是目光呆滞地自己坐着,看不出一点浮躁。” “就仿佛,他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冷漠恶毒的人一样。” “我倒是希望,他像其他年轻人一样,用自己强健的体魄和技能去争强斗狠,至少这样他还能维持心中的一腔热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有着一副为正义而生的躯壳,眼里却没有正义的光。” 两人看着天空,一次次降临的荧蓝色,与血红的警戒灯光水乳交融,化成了斑驳的紫色。 暗了便是绝望,亮了又生出希望。 谈话间,一支香烟漫不经心地燃尽了。 程雨吐掉烟头踩灭,本想再续一根,陶午却在冷风中轻轻咳嗽了几下,于是没有再拿出香烟。 “不过,我知道的。” 陶午突然停步,双手背在身后,身影在紫黑色的晚霞中略显落寞。 紫黑色的晚霞落在他的眼眸中,却是有光亮的。 “那个孩子,只是正在感到迷茫。” “他的父亲,一定给他灌输了很多正义的思想和理念。父亲一死,他失去了引导,又正处于容易钻牛角尖的年纪。环境这么压抑,没有亲近的人,他只能用暴力来驱散孤独,用麻木来逃避茫然。” “我只是一个土埋到眉毛的老头而已,纵使看得通透,却无力改变这一切。” 程雨转身面向陶午,发现在那张老迈的脸上,暮气正在被精神一点点占领。从明亮的双眼开始,活力感辐射到全身。 “程官长,等辛石城的风波过去,多陪陪那孩子吧。” “我们都绷得太紧,没有时间思考,没有精力挣脱。形势就是这样,我也不会抱怨什么。” “但是我相信,等他想明白了,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执法官。” 程雨没有说话,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陶午呵呵一笑,用拳头捶了捶老腰。 “说起来,你也正在迷茫着什么吧?” 程雨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但没有否认。 “哦嗬嗬,我怎么说也是个64岁的老头。那孩子的年纪我经历过,你的年纪我也经历过。” 陶午眯着慈祥的笑脸,背着手继续向前,与程雨并肩走着。 “人们常说,一个人到了40岁的时候,就不会再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你今年42岁了吧?这个年纪还会陷入迷茫,说明你正在思考的,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绝大多数人啊,只能过平淡的一辈子。到了40岁,生活基本上稳定了下来。房租,水电,孩子上学,老人生病。一个家庭的琐碎事务,让人无心再去胡思乱想。” “能让精疲力尽的中年人陷入迷茫的,想必也是他人生的关键岔路口。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但是你的信念之坚定,是我生平所见之最。” 此刻,陶午首次像一位长辈一样,用鼓励的语气说道。 “你会想明白的,程雨。” 整座城市的上空,夜幕稳稳地搭建好。紫色的光芒渲染了半片天空,朦胧之中又留了一点残白。 陶午看了看腕表,说道。 “我该走了,等会还有巡逻任务。” “对了,姜泽的停职处分是从明天开始吧?那我等下捎上他,顺便和他聊聊。” ...... 执法局里,在旁人厌恶又畏惧的目光下,姜泽穿戴好装备,出发巡逻。 那呆板木讷的样子,与其说是一具行尸走肉,倒不如说像一个坠入湍急河流即将溺死的人。 陶午说得没错,他正处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执法官的职责是什么?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若是让程雨来回答,答案必然是除暴安良,维护正义。 可大半个月前,那次惨绝人寰的战斗,对他的心灵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人与人被划分为不同的阵营,彼此拼命厮杀。生命就像一颗颗玻璃珠,哪怕只是掉到地上,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程雨对抗陆鸢时,他就躲在不远处观望。 只是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脖子上的伤疤就会传出丝丝刺痛感。 而陆鸢所说的话,同样刺痛着他的心灵。 只要足够强大,就能让正义变得可笑。 她也的确做到了,率领着由疯子组成的心灵学会,将星火学会和政府的人屠杀殆尽。 不管是试图建立理想国的星火学者,还是要用守护法律维持正义的执法官,他们的牺牲都成了无用功,他们的生命都化作无意义的虚无。 也是这一天,姜泽第一次杀人。 有星火学会的人,也有心灵学会的人。 把活生生的人杀掉,这是正义么? 一周前,程露的游戏揭秘直播,他同样看到了。 在此之前,他反复告诉自己,两人已经分道扬镳,再无复合的可能。 政府和星火学会争夺正义的定义权,他与程露则因此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可是他忘不掉这个陪伴了他如此之久的女孩,也赶不走那些魂牵梦萦的记忆。 他也曾想过,投靠星火学会,去庚雨城找程露。可是这无法解开他的茫然,因为星火的正义,他无法理解和认同,只能留在执法局继续做执法官。 就在前不久,他也曾目睹金融中心的安保军开枪杀死闹事的暴民。陶午拦住了想要出手的他,告诉他这是法律许可的。 星火不是正义的,我们就是正义的么? 迷茫的心灵,在杂念的撕扯下近乎崩溃。 当然,还有一个念头,被他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姜泽走到了今晚的巡逻地点。 城南,三等公民活动的蓝色区域。 街道上已经几乎看不到行人了,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拐进一条小巷,姜泽迎面撞上了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在纠缠一位白领女青年。 旁边的小店坐着几个身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对一旁发生的事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吃着面条。 “喂!” 姜泽怒喝道,吓了几人一跳。 三个流浪汉转过头来,看清姜泽身上的执法官装束后,不仅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厌恨和不屑的表情。 “什么啊?原来是执法官!” “还是个毛头小子。” “怎么不去保护那些二等公民大人物,跑来我们这穷地方管闲事了?” 听着三人阴阳怪气的嘲讽,姜泽火气上涌,一个箭步冲上去,举起拳头就打。 特种作战队的精锐执法官尚且不敌姜泽,何况是三个市井闲人。 很快,三人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 姜泽还不解气,抡起拳头继续击打着三人。 带着劲风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三个流浪汉的气息愈发微弱,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够了!” 旁边坐着的一个壮汉出言阻止,他的脸上有辛石帮的刺青。 “基金会的私军杀人你们不管,这三个人只是和人讨些零钱,你就要打死他们么?!” 然而,本就暴怒的姜泽听了这句话,狂躁的情绪瞬间冲垮了理智。 “闭嘴!!!” 他毫无预兆地拔出手枪,对着壮汉就是一枪。 壮汉的眉心被开了一个血洞,瞪着滚圆的眼睛瘫倒在桌子上。 “杀人了!!!” “啊!!!” 壮汉身边的几名工人惊慌失措,那白领女青年更是吓得尖叫起来。 喧嚣杂乱的喊叫声,成了心灵崩解的催化剂。 一幕幕过往像飞蚊一样闪过,干扰着姜泽的神智。 脖颈上的伤疤开始剧烈的刺痛,仿佛时间又回到了那一天,他已经死在了陆鸢的刀下。 噪音,杂念,疼痛,在姜泽的脑海里拉着手转圈。 脑髓被一圈一圈地搅拌着,成了一坨烂泥。 由仇恨滋生出的暴戾本能,终于挣脱了锁链。 砰砰砰砰砰!!! ...... 陶午骑着机车,快速赶往南城区。 就在刚才,他回到局里找姜泽,却被同事告知姜泽已经出发去巡逻了。 一抹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陶午连忙动身追赶。 等他到达小巷子的时候,正好看到姜泽开枪杀人。 乞讨的流浪汉,冷眼旁观的工人,尖叫的女白领,全部中枪身亡。 而姜泽,竟然在笑。 陶午从没有见过这孩子笑,但显然现在见到,并不是什么好事。 “放下武器!” 陶午纵身跳下机车,掏出枪对着姜泽。 “呵呵呵呵呵.....” 很难想象,这个像邪恶杀人狂一样的笑声,是姜泽发出来的。 “我想明白了。” 姜泽没有去看陶午,而是死死盯着地上的血迹,好似有什么至真哲理藏在其中一样。 “让二等和三等公民的后代,有机会考核实现阶级跃迁,不过是政府分化底层人的手段。只要有些力气,执法官这样的职位也并非遥不可及。” “处于阶级的夹缝之中,不敢去反抗权势,只能通过镇压三等公民来彰显自己的高贵,殊不知自己也曾是三等公民。” “说什么执法官是正义之师,呵呵......” “哪有什么正义啊......” 姜泽举起手枪,没有对准陶午,而是向他展示着。 “他们给了我们这个,让我们去屠杀曾经的自己!” 红色的灯光照进巷子,陶午终于看清了姜泽的脸。 年轻帅气的面庞上,有着恬静祥和的笑容。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了沉甸甸的死寂,而光亮伴随着几滴泪,离开了他的眼眶。 那笑脸透着一丝释怀。 是解脱前的释怀。 在陶午惊惧交加的目光中,姜泽从腰间取出一颗高爆手雷握在胸前,拔掉了保险栓。 “不好!!!” 陶午下意识地冲了上去,一把推开姜泽,飞身一扑将手雷压在身下。 砰隆!!! ...... 特种作战队制式高爆手雷,装填高能炸药及铝热剂填充物,依靠高温、震荡和冲击波造成毁伤,有效杀伤半径32米。 处于爆炸中心的陶午,被当场炸成了焦黑的碎块。 尽管有陶午的轻甲和肉身阻挡,冲击波还是轻松地跨过,震碎了姜泽的心脏。 少年仰面倒下,没了呼吸。 可十几秒后,少年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 程雨迈过警戒线,进入了巷子内。 清理现场的执法官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他。 径直来到已经炸烂的尸块前,程雨戴上手套,从中摸出了一块金属片。 那是一枚执法徽,他一个小时前才刚刚看到过。 凝视着上面的纹路,程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陈风凑了过来,汇报道。 “现场残留的弹壳和弹体,全都是姜泽的。现在姜泽已经失踪,附近没有安装监控摄像,事发时也没有云枭经过上空。” “我知道了。”程雨的语气中满是无力。 他将执法徽残片死死握在掌心,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一一扫过每一位执法官的脸,程雨用沙哑的嗓音,艰难地宣布道。 “更改姜泽的身份状态为通缉。编号:凶杀缉令三号。” 第56章 至高愉悦 时海最近心情不错。 作为首都权势家族的子弟,时海运用自己的人脉,替辛石城执法局申请到了不少的经费。 执法官的工资涨了,还能用上强大的新式装备。在普通执法官当中,现在的时海已经初具威望。 程雨忙于训练以及案件侦破,根本顾不上限制时海,索性将局里的一部分权力放给他。 另外,将武决这样潜力无限的因果律能力者招揽进政府,这份功劳可全都落在了他时海的头上。 毕竟这是程雨与时海早就商量好的,而且如果程雨不去首都的话,这功劳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背着手走在长廊上,看着路过的执法官向自己颔首致敬,时海简直要飘起来。 这不,他溜达到了程雨的办公室,一脸得瑟地斜倚着门框。 “哟!忙着呢?” 得知姮英的事后,时海二话不说便把执法军士狙击手的控制权限送给了程雨,这也让两人的关系大为缓和。 听到这贱兮兮的调侃,程雨头也不抬地骂道。 “胖娃儿,你要是闲得蛋疼,下了班别走,去训练室我陪你练练。” “粗鲁!” 时海语气软了些,肥胖的身体也稍稍站直。 “我说,晚上一起去喝两杯怎么样?我请客。” 这一次程雨抬头了,但也只是愣了一秒,很快又把注意力挪回手头的工作上。 “不去,我忙得很。” “啧!我看看你忙啥呢?” 时海也不见外,直接凑了过来。 程雨没有收起文件,大大方方地给时海展示,还替他讲解道。 “近期城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似乎是由某种植物的花粉和花瓣制成的。人一旦吸食了这种粉末,或者吸入了其燃烧产生的烟雾,就会进入迷幻状态,并且从中获得巨大的快感。药检局今天送来了报告,说这种粉末对人体神经系统的毒害极大,且非常容易产生成瘾性,绝不能作为药品或商品在市面上流通。” “可是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城里流通了一段时间。不法商贩将其加工成药片或香烟,向不知情的人们兜售。一旦上了瘾,便无法遏制对它的渴望,倾尽家产也要购买。” “我准备派人拔除这些贩售窝点,可他们却隐藏得极好,完全找不到一点头绪。” 听着程雨的描述,时海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想不到你也有为难的时候啊!” “不过关于这东西,我倒是能给你一些建议。” 时海将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首先我可以告诉你,扫清这些零售商是没有用的。他们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这样的情况在不少一二线城市都有发生。通过成瘾的致幻药物,能够快速收割底层人的财富。这些药物多是化学合成或者植物提取,基本上没什么成本,面对成瘾的稳定客户又可以膨胀定价,所以利润极高。” “再结合辛石城的现状分析,你想想,这种药物的背后发行人会是谁呢?” 程雨瞪大了眼睛,脑海中迅速思考着。 辛石城的势力并不多,在武决离开辛石帮后,更是只剩下了两巨头。 而使商品强行变为必需品,然后溢价榨取利润这一手段,只有一个势力会这样做。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金融中心!” “没错。” 时海投以赞许的眼神,并向程雨伸出了两根手指。 “根据其他城市的经验,一个城市的金融中心开始暗地里发售这类药物,只有两种目的。” “第一,对自身的私有武装力量有了绝对自信,准备夺取城市政府的权力,同时将该城市改造成迷幻药物的制造基地,以合法化商品的名义向其他城市出售。这种行为几乎等同于反叛,所以必须雷霆出击,神不知鬼不觉地接管政府。在做好完美准备之前,金融中心绝不会轻举妄动。一旦走漏了风声,政府便会派遣执法军将其歼灭。” “第二,短时间内大量收割城市剩余财富,准备携款逃离,彻底放弃在该城市的所有势力。一般在城市遭遇或长期处于动荡的时候,金融中心的自身安全得不到保障,便会选择这一方式趋利避害。” 这两种结局,程雨都不能接受。 无论是暗中取缔政府,还是敛财携款潜逃,遭受迫害的还是底层人民。 “我建议你派人去查一查,辛石城金融中心近期有没有大量变现资产。” 时海这样建议着,显然是觉得第一种可能性不大。 但程雨不这样想,他准备做好最坏的打算。 经过时海的一番点拨,程雨瞬间有了思路,因案件而生的愁绪也缓解了不少。 “晚上去哪儿喝酒?”程雨舒展了一下颈椎,问道。 时海愣了一下,旋即与程雨相视轻松一笑。 …… 金丝雀酒艺会所,辛石城最高档的餐饮场所之一。 据时海说,这里其实是政府的产业,专供一些高级官员享乐或密谈。 两人坐在一个大大的包间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私厨小菜,以及一壶名贵的烈酒。 时海拿起一两的小玻璃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仰脖倒进嘴里。 “够劲!” 他咂着嘴,细细回味那辛辣激烈的口感,接着又炫耀地看着程雨。 程雨一挑眉,从外套里掏出一个精美的扁平酒壶。 拧开盖,里面是路边小商场买的20块钱一瓶的白酒。 “哟!好东西!” 时海一把抢过酒壶细细打量,两只小眼睛直放光。 “还是金石工坊的!好家伙!” “你怎么会有这等好物件?” 程雨把酒壶从时海手里拽了回来,没好气地说道。 “别给我摸脏了,金贵着呢!” “你这么宝贝这壶,咋还用它装这破烂酒?” 程雨先灌了一口,等烈酒的灼热感褪去后,这才说道。 “那次支援首都护卫队的时候,容荆送给我的。” “原来如此。” 时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手扶着沙发,小口小口地嘬着。 “容荆属实是可惜了,背靠容氏,年轻有为,却遇上了这么一档事,这辈子怕是甭想往上爬了。” 听着时海的感叹,程雨心里难免有些难过。孙渺被杀这件事,他同样有责任。 随即,他又想起了容娅的父亲,那个下令谋杀自己女儿的狠辣政客。 “这个容氏,能量很大么?” 时海咧嘴一笑,说道。 “首都的势力错综复杂,权力由诸多政治家族所掌控。他们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和谐,暗地里又争斗不断。毕竟资源就那么多,你拿走了,别人就拿不到。” “所以在首都,所有政治家族彼此制衡,根本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容氏不过是出了一两个部级的官员,大体情况和我们时氏差不多。” 说起自己的家族,时海也是借着酒劲敞开了话匣子。 “不过你也别觉得我是什么大人物,我要是大人物,还能被下派到这破地方?” “我们家在时氏里面,就是最底层的那种,混得最没出息的那种!” “我爸只是一个工业部的小干部,论级别可能还没有你官大。” “我妈……” 说到这里,时海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雨错愕地抬起头,却意外地发现,时海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一样,话语在喉咙里徘徊,上不来下不去,让人感到窒息。 意识到程雨在看自己,时海眉头一皱,想要找回那副凶狠纨绔的嘴脸来掩饰,却怎么也回不去。 喘了几口粗气后,他渐渐平复了心情,语气不复之前的张狂,只有心灰意冷的死寂。 “她被我小姑杀了。” “权力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帮你践踏秩序,为你换来利益。若是没有权力,你就只能任人宰割,沦为牺牲品。我妈深刻地明白这一点,她利用我爸的资源,拼命地往上爬,想要站得更高一点。” “就像我说的,资源就那么多,你拿走了,别人就拿不到。我妈的上进心,打乱了时氏的资源分配。” 时海双手绞在一起,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栗。 “我小姑就那样明着告诉我,是她杀了我妈。对我们家来说,小姑权势滔天,所以她甚至不用避讳什么。” “我被吓破了胆,不敢表现出任何进步的心思,也不敢展现任何才能。时氏给什么,我就接受什么。” “也许正因如此,我极度畏惧权力,却又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那种发号施令、生杀予夺的优越感,是什么东西都带不来的。” “那是极限的快乐,是至高的愉悦!” 突然,他转向程雨,与后者对视着。 “程雨,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贪恋权势,又喜欢仗势欺人的人?” 程雨没吭声,但他曾经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时海自嘲地笑了笑,说道。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命运只允许我做这样的人。” 时海失魂落魄地缩进沙发的软垫,似乎这样能带给他一丝安全感。 程雨没有出声安慰,自顾自地喝了口酒。 只是这一口,怎么喝都不是滋味。 “要是第二未来给了你,你希望它是什么样的?”程雨问道。 时海双眼亮了一下,眸中的光又很快熄灭。 “说这些有的没的……” “喝酒喝酒!” 他腾地从沙发垫里弹出来,也不用小酒盏了,抓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一大口下去,呛得他直咳嗽。 还呛出了几滴眼泪。 时海不经意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恢复了那桀骜嚣张的权贵子弟气势。 “程雨,听说你当局长的时候,局里可是一堆烂摊子。等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却基本上回归正轨。来来来,这一杯我得敬你!” 程雨举起酒壶,和时海碰了一下。 “说真的,你的能力我是十分佩服的。要是换了敌丈来,真不一定能做得有你好。” 见他说死去的敌局长坏话,程雨的脸不爽地抽了抽。 “你也别觉得我背后说他,你还不知道这位敌局长的来历吧?” 时海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33年前的癸寒城反抗事件你知道吧?敌丈他就是,癸寒城反抗军的将军!” “啥?” 程雨惊讶道。 “那他怎么会来辛石城当执法局长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据说他在首都被关押了十几年,然后才肯向政府屈服,在辛石城执法局任职。” “为了避免敌丈与原有势力发生冲突,首都政府索性将辛石城政府进行了一次清洗。首当其冲的就是执法总局,原局长被暗杀,其忠诚党羽被连根拔起,还除掉了一批精锐执法官,以防敌丈培植自己的势力。” 说到这里,时海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发现,程雨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时海突然想起,程雨的妻子姮英,恰好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 恐怖的气场渐渐展开,将包间内的空气挤压得十分稠密。 “冷静,程雨!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时海大惊失色,急忙安抚道。 幸好,程雨没有要暴走的意思,只是脸上带着冷笑。 他已经想明白了。 敌丈那非人的强大力量,政府一定想破解其中奥秘。关押十几年,迫使其屈服是假,对敌丈进行解构实验才是真。 折磨十几年后,又把敌丈放出来,甚至还安排了一个执法局长的职位,说明政府根本没有解开敌丈力量的秘密,又不舍得这样杀掉。 放在辛石城这种不上不下的城市里,以后还有调遣敌丈为政府做事的可能。一边为敌丈上位扫清道路的同时,首都也把一些有潜力的人才给毁掉,防止敌丈获得自己的班底。 姮英的死,实则是身在局中,不得已的选择。程雨是优秀的执法官苗子,一定会遭到清理,而姮英自身也同样是清理的目标。 想必是有人给姮英透露了内情,让她为了保护丈夫和女儿选择牺牲自己。这一点通过姮英在执法军士体内苏醒时所说的话,便能得到验证。 这是姮英对程雨的信任,她知道深爱着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一蹶不振,又终有一天会重新找回自我。 而去年冬天的事件,则是因星火而起。 新的反抗组织出现,政府害怕敌丈倒戈,便派人设计将其杀死。而容娅撞破了容氏与基金会的交易,得知容氏已经掌握两份泯熵机运行日志线索。于是容氏在外勤队暗箱操作,借杀死敌丈的任务顺势将容娅灭口。 只是首都政府没有想到,敌丈根本无心加入星火,而容娅却是星火的创始人,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复生因果律。 多重阴谋相互倾轧,一条条线索终于编织成了逻辑的网络。 可是,正义在这之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事情已经不可阻挡地发生了,生命则轻描淡写地逝去。 哪里见得正义的影子? …… 房间里静极了,时海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气氛即将跌破冰点时,一道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程雨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便站起身来,拍了拍外套的衣角。 “我还有工作,得先走了。” 他从房间外叫来服务员,把桌上动都没动的菜装进打包盒,拎着离开了会所。 冷清的街道上,程雨摇摇晃晃地漫步着。 在他的前方,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高个男子,正提着一袋垃圾向街边的垃圾桶走去。 男子走到桶边,却发现桶内已经堆满了恶臭的垃圾,于是摇了摇头,把塑料袋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 男子走远后,程雨假意醉酒,暗自启动执法官之眼,飞速扫描着附近的街道。 确认安全后,程雨快步上前打开袋子,在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一张皱成一团的纸,似乎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有小孩子一样的水彩笔涂鸦。 程雨将纸团收好,又扫描了一边附近,这才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进。 迈着醉步回到执法局,他冲进办公室后,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掏出来展开。 紧接着,他从抽屉锁柜里取出一个密码本,对照着开始翻译涂鸦暗含的信息。 【青舆已抵达辛石城】 看着卧底冒死送来的机密,程雨皱起眉头,心中有了决断。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砸响。 程雨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旋即又暗骂自己谨慎过了头。 这里可是执法总局啊,有谁能闯进来? 果然,门外响起了武决的大嗓门。 “你咋还没走?!” 打开门,一看到武决那憔悴的面容,程雨便知道,这家伙刚刚写完作业。 他让出一条路,放武决进了办公室。 “刚刚和卧底接了头,这会正在看密信。” 武决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低着头像个孩童一样扣着手指。 “对了,你有没有想好,要去哪一队任职?” “你的那个卧底,是哪个队的?” “和游骑兵队一样,特殊编制的机密部门,谍报队。” 程雨坦然说道,完全不担心武决会泄密。 “这部门适合我不?”武决开玩笑道。 “你堂堂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去哪里卧底人家不认识你啊?” “那还是算了,以后再说吧!” 程雨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你的编制就暂时落在特种作战队吧,我们马上要对金融中心动手了。” 武决闻言一愣,程雨便把新型迷幻药物的事,已及时海的分析推测,一起告诉了他。 “这么可怕的么?”武决感到一阵后怕。 “是啊,普通人一旦沾上这东西,就再也不可能戒掉了,只能用自己一生的积蓄,去换这片刻的虚假欢愉。” 武决木讷地挠了挠脸,疑惑道。 “这么说,这东西和香烟还真像呢,这不过作用方式更激进些。” 烟草同样是基金会的产业,但受到药检局的严格管控,并且需要分出大半利润给政府才能发售,所以属于政府和基金会的共利行业。 至少它是合法的。 程雨笑了笑没说什么,手伸进衣兜去摸烟。 烟盒没摸到,却摸到了一个小塑料袋。 程雨神情一凝,这是那天晚上,陶午被姜泽炸死前送给自己的。 他忧伤地呆愣了一会,扯开塑料袋和皮筋,夹出一支卷烟叼在嘴里。 火星燃起,一股淡淡的花香飘逸而出。 武决耸了耸鼻子,眼睛突然瞪大。 “不对!这烟有问题!!!” 然而他反应得有些迟了,程雨已经吸入了一大口迷幻烟雾。 …… “雨,你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清晨的光从淡红色窗帘的缝隙间照了进来,还伴随着一点清澈的寒意。 程雨往被窝里拱了拱,不愿意离开这暖和的温床。 疲惫,紧张,痛苦,迷茫,全部像是一个不太美妙的梦一样,消失在昨夜的温存之中。 “呀!快点起来了,今天说好要带露露去逛商场的!” 程雨不情愿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清了身旁佳人的面容后,心底最后一丝抗拒也被化解。 “英,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见程雨抱住被子耍赖不起床,姮英气呼呼地捏住了他的鼻子。 而程雨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扯姮英睡衣的肩带。 夫妻两人就这样在床上较起了劲,翻来覆去地嬉戏打闹。 翻滚一阵子,两人终于达成了一致。 抱在一起再眯五分钟。 谁也没能再睡着,干脆依偎在一起聊天。 “今天要去哪里呢?” 程雨亲吻着姮英的秀发,轻柔地问道。 而姮英一边调皮地捏着程雨的皮肤,一边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唔……富华街的购物商城,上午是一定要去的,等到下午人就太多了。给你和露露买几套新衣服,然后我们去看电影。” “下午么,露露一直想去未来广场写生来着,那下午就去未来广场吧!” “晚上和姜山一家约好了一起吃饭,庆祝两个孩子考上大学。” “对了,今晚你不许喝酒!” 姮英突然鼓起脸颊,装出很凶的样子。 “啊?为什么啊?” 程雨有些疑惑,而姮英则羞涩地红了脸。 “你不是……想再要一个么?” …… 美好的梦幻仅仅持续了一瞬,令人欲仙欲死的快感如潮水般褪去,冰凉的空气包裹着程雨的身体,让他本能地去寻求温暖。 强烈的反差感,让现实显得更加绝望。皮肤、肌肉和内脏一起抗议着,要求重新找回那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钻进了他的皮肤,啃噬着他的神经末梢。麻痒感逐渐升级为刺痛,不停地挑战着他的承受极限。 似乎只有一种办法,能解决他的困境。 再点一支吧…… 英…… 再让我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看一眼。 再点一支吧!!! 再点一支吧!!!!! “程雨,你清醒一点!” 武决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程雨颤巍巍地伸出左手,想要抓取散落在地的卷烟,武决心一横,准备打断程雨的手臂。 可还没等他动手,程雨的右手突然钻出,抓住了左手的手腕。 手掌死命发力,指节处已经勒得发白。 “啊!!!” 守护核心骤然启动,一层水蓝色的腕甲覆盖了右手。借助动力甲胄的力量,程雨竟硬生生地捏断了自己左手的骨骼! 剧烈的疼痛瞬间将他的意识拽出迷幻泥潭,强行占据了他的感官。 几滴冷汗从程雨的下颌滑落,阴冷的寒气令他蜷缩起了身体。 “冷……” “水……” 武决慌忙脱掉身上的衣服给程雨盖上,然后一把拔出插在饮水机上的水桶,向后者的嘴中喂水。 程雨大口痛饮着凉水,脑袋里的晕眩麻痹感渐渐消散。 良久后,他默默站起身,用右手拾起地上的卷烟,塞回了塑料袋。 “这烟是谁给你的?”武决问道。 “陶午,他是从一个第三分局的执法官手里得到的。” 武决神情凝重,一双蕴含恐怖力量的拳头握紧。 “我认得这气味。” “当初在工地当力工的时候接过一个活儿,在南郊给一位金融中心的老板建私宅。我负责花园的围墙部分,工程结束前,有两个人拿着几盆粉红色的花前来测试土壤。听说后来,他们在花园里种满了那种花。” “那私宅属于金融中心董事长,青舆!” “还有那种花,我记得他们叫它‘极乐花’!” 第57章 狡兔三纵 荒无人烟的哨所,冷风肆无忌惮地在枯朽的木制梁柱间奔跑。大片高草丛像身处摇摆舞会一样,左右倾泻震荡不息。 这里是辛石城执法局第九分局的十三号哨戒基地,位于城市的边境区域。 哨戒队是第九分局的特殊执法官队伍,拥有两个百人编制名额,负责辛石城边境的哨卫工作。根据城市警戒级别的不同,哨戒队会进行不同程度的布防。 此处荒芜一片,哨戒执法官只能与稀疏的树林和干燥的灌木丛为伴。 哨所外的草地上,一条草杆被压倒的痕迹,正在慢吞吞地向大门口延伸。 那是一个身披毛皮大衣的男人,面色枯黄,身形瘦削,背着长杆栓动步枪,风干皲裂的手掌中攥着一个干瘪的麻袋。 来到门口,站岗的哨戒执法官为他打开了厚重的钢铁大门。 “捕到什么东西了么?” 哨戒队没什么油水,补给也仅仅能维持生活,是份苦差事。因此执法官们常常会外出,进入城外的荒野,狩猎些野味来打牙祭。 大衣男把麻袋往地上一撇,疲惫地摸出一支卷烟点上。 “天越来越冷,野物不好打了。” 他叼着烟踢了一脚麻袋,随后弯下腰开始清点猎物。 “两只鸽子,一只麻雀,一只地鼠,还有一只兔子。” “这么少。”岗卫皱了皱眉。 哨所里有十个人,这一点根本不够分。 大衣男在麻袋里一阵摸索,将一只死兔子拎着耳朵提了出来。 “这些鬼东西越来越警惕,一窝能打好几个洞,根本抓不到。” “这只兔子我给队长送去,你挑一只鸽子拿去炖汤给老于补补,剩下的……一起烤了,就着馒头和干菜凑合一顿吧。” 老于也是哨所的执法官,前不久外出打猎时被野猪伤了腿。 见大衣男有些没精打采的,岗卫安慰道。 “再熬两天吧,下个月的补给应该快来了。” “要是能送个女人来就好了。” 大衣男蔑笑着摇了摇头,捏着兔子那毛茸茸的耳朵走进哨所。 这是他的工作,没什么好抱怨的。 岗卫关了大门,提起袋子跟在大衣男身后。 荧蓝色的夜光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映得长长的,静静的,却又十分的笔直。 倏尔,一道尖锐刺耳的警铃声,划破了静如止水的夜幕。 哨所高塔内的巨型探照灯,也突然射出一根光柱。 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愕。 哨所平时基本上不会遇到突发状况,可一旦真的遇到了,那情况便十分严重。 岗卫丢下麻袋,撒腿就往高塔跑。 大衣男迟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兔子,也撇下后跟了上前。 队长的办公室,九名哨戒执法官齐聚,微胖的队长则紧张地握着专线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严肃的男人声音,还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我是总局刑侦队执法官长陈风,编号0701,我现在正率队执行围捕任务,敌人已逃向十三号哨所,请配合我们进行拦截!” 队长的手哆嗦了一下,险些没拿住话筒。 能让总局出动追捕的敌人,怎么可能是他们区区十人能拦得住的? “快!去启动哨戒炮!!!” 他大声命令道,一名哨戒执法官赶忙跑了出去。 队长拿起话筒还想再问些什么,可陈风那边却匆忙挂了电话。 “都去围墙警戒!” 队长抓起厚厚的毛皮外套披在身上,赶着众人踏上了哨所的围墙。 围墙长约一公里,主体由坚硬的钢筋混凝土构成,接缝处使用金属板加固。上布铁丝刺网,每二百米设一哨塔。 就在队长率人踏上围墙之时,五座哨塔一齐轰隆作响,主体从中间裂开,庞大的炮台从中升起,在一阵阵金属碰撞声中组装出五台哨戒炮。 炮台底部为金属支架,可全方位无死角转动。炮身有两根主炮管,其内由八根大口径机枪管组成,外面包覆带孔散热筒。 这种哨戒炮拥有恐怖的火力,可以造成大范围的有效杀伤,甚至还能打碎装甲车辆。 这是辛石城最后的防线,也是队长的倚仗。 此刻,五台哨戒炮对着辛石城的方向,杀气腾腾严阵以待。 十名哨戒执法官死死盯着前方,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有轰鸣声传来,一开始微不可察,渐渐开始逼近,伴随着可怕的震动。 尘埃滚滚,数十辆黑色载具仿佛暴怒的犀牛群,向着围墙发起了冲锋! “开炮!快开炮!!!” 队长被这场面骇得失了神,抓着身边人的衣服用力甩着。 炮台扭转,炮管瞄准了车队,开始倾泻弹药。 火舌喷吐,高速射击的声音连成了一段清脆的音乐,倒有些像锁链摩擦玻璃瓶的声音。 弹雨打在地上,扬起了大片尘土。黑色车队一个急刹停在原地,不敢继续前进。 见敌人被哨戒炮威慑而止步,队长不禁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卡车开出车队,其后面的方形集装箱前端上扬,一块金属盖子自动掀开。 远远地,队长凭借自己那远超常人的视力,看见了一箱十二联装的火箭。 “不!!!” 在队长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十二枚火箭弹依次发射,拖着炽热的尾焰冲向围墙。 剧烈的爆炸让大地都震颤起来,围墙的中段直接被炸开一个缺口,附近的那台哨戒炮也被炸成了碎片。 见哨戒火力有了缺口,黑色车队再次启动,直直地奔向这里。 “他们要冲过来了!” 队长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颤抖着就想往后退,却被大衣男推了一把。 “队长!现在不是当怂货的时候!” “我们还有拦截带,还有哨戒炮和枪!” 大衣男的话给了队长些勇气,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了指两边的围墙残骸。 “对!把拦截带打开,他们的车过不去的!” “再让两边的哨戒炮集火围墙中间,肯定能剿灭他们!” 随即队长取出一个控制器,按下几个按钮。 城外方向那一面的围墙下,无数金属尖刺从地下冒出。 然而,黑色车队看到这些尖刺后,派出了两辆履带装甲车,从拦截带上狠狠碾过,将尖刺悉数压平。 哨戒炮的子弹打过来,却只能将装甲车的外壳打得微微凹陷变形。 眼见车队即将顺利通过围墙,队长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他已是真正的黔驴技穷,没有任何办法能截下这些装备精良的敌人。 队长失去了斗志,执法官们的抵抗念头也淡到了极致。 一个月四千多块的工资,常年不能回家。城市中的灯红酒绿与自己毫无关系,只能在这清冷荒芜之地过着艰苦的生活。 只是为了一句正义,就要把命搭上么? “童易!!!” 正在其他人还在心中为自己的畏惧找借口时,白天出去狩猎的大衣男,已经一个翻身跳下了围墙。 方才值班的岗卫,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已经晚了一步。 砰!砰!砰! 大衣男童易平举步枪,右肩膀抵住枪托,准星对准为首的装甲车,一边开枪一边向前踏步。 一步一枪,枪栓快速拉动,退出的弹壳落在他的身后,地面上多了一条凌乱的线。 步枪是两年前的款式,性能算不上最佳,但枪声气势十足。 然而,子弹的力道还是没能击穿敌人的护甲,只是在装甲车的外壳上擦出一点火花。 尽管童易的攻击不痛不痒,但为了保护重要人物的安全,黑色车队还是放慢了些速度,将两辆装甲车调至前排。 枪声还未止息,12枚子弹打空,童易又取出一个备用弹夹换上,继续开枪。 他的眼神充满决然与坚定,仿佛前方不是厚重的装甲车,而是游戏里已经亮出血条的怪兽。 备用弹夹也被清空,装甲车与童易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 童易一把丢掉步枪,原地停步身体半蹲。左手横在身前,护臂亮起蓝色光纹,一面刚气盾拔地而起。 带着恐怖动能的装甲车,也在此时撞了上来。 就连一瞬都没能阻挡,装甲车的前沿狠狠撞在童易身上,将后者撞飞了数十米远。 车子速度不减,庞大的车轮咆哮着,即将碾过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黑色车队的侧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音爆。 一个小小的黑点,从远方开始骤然放大。 那同样是一辆装甲车,车身有蓝黑色涂装,车顶还亮着红蓝两色的警示灯,一看就属于执法局。 与黑色装甲车不同的是,这辆执法装甲车速度极快,甚至已经超出了车辆本身的性能限制。 因为它是飞在半空中的。 被当做投掷物丢过来的装甲车,正砸在即将碾压童易的那辆车上,后者顿时被砸得侧翻出去,连着翻滚了数十圈,车内的人也全部被震死。 突如其来的离谱攻击,让黑色车队愣了一下。 但几秒后,他们看到了一张赛过橡皮的国字方脸。 是的,武决最终选择加入刑侦队,现在已经正式成为陈风手下的一名执法官。 比起特种作战队的简单粗暴,刑侦队的执法过程多了一道审判裁决的程序。如果目标没有触犯法律,刑侦队理论上来说是不允许使用暴力的。 武决加入刑侦队,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经过因果律的强化,武决已经获得了堪称恐怖的力量。刚刚那辆装甲车,就是他为了救童易而投掷过来的。 他冲刺到童易身旁,一把抓起另一辆黑色装甲车,竟将十几吨重的车子硬生生举了起来。 紧接着,武决对着车队方向一甩手臂,装甲车便像一枚炮弹似的冲了出去,一下就将车队砸了个七零八落。 武决的出现彻底截停了车队的行进,一个个身穿暗金色作战服的士兵快步下车,端起枪向武决包围了过来。 士兵约莫有300人,怎么看都不是武决一人能挡住的。 然而武决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样子,只是侧目赞许地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童易,便挺身冲了上去。 双方还未交接,黑色车队的后方,突然冒出了一支更为庞大的车队。 这是执法局的车队,红蓝两色的灯光之海,看上去那么的令人心安。 执法官占据人数优势,更是有武决这样的因果律能力者存在,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很快黑色车队这边的士兵便被清剿殆尽。 一位成熟貌美的贵妇人,被武决从车队中央揪了出来,粗鲁地押送到陈风面前。 陈风扯开美妇的衣领,纤细雪白的玉颈露出,但他却没有心思欣赏,而是用执法官之眼扫描着美妇的身份码。 身份码是来自研究院的科技,只有政府能够通过特殊手段来掩藏。 “这不是青舆。”陈风摇了摇头。 武决闻言,将美妇丢给一旁的执法官带走。 “有伤亡么?”他对陈风问道。 “只有几个轻伤,这次咱们可是有备而来。” 武决咧开嘴笑着,扒掉了手臂上满是孔洞的护臂。 只见上面有几块圆形的淤青。 “我也是轻伤,记得给我报销药费。” “我刚批给你一辆新的装甲车,你这就给我祸祸了,还想要医药费?” 打趣了一句后,武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拍了一下脑门。 “第九分局哨戒队这边,有一个重伤!快去看看!” 数百名执法官进入哨戒基地休整,陈风则带着几个人来到了医务室。 床上躺着童易,一动不动,已经断了气。 连同队长在内的八名执法官,情绪低落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而那名岗卫趴在童易身边,一只手抓着后者的手腕,一只手死死攥着染血的床单。 见陈风到来,队长定了定神,上前敬礼。 “抱歉,我们没能及时赶到。” 陈风脱下帽子,歉意地说道。 “我听手下人说了,他死得很英勇。你们会因此得到奖赏的。” 一位来自总局的执法官长如此承诺,剩下的九人基本上可以确定要升调了。 回到繁华的城市里,过上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就连平日里自私刻薄的队长也不例外。 “您能不能和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队长颤抖着,第一次对他从前只能恭维的长官,使出了质问的语气。 陈风心中有愧,也没有计较这些。 “时海局长和程雨官长发布紧急调令,全城总计3000名战斗执法官联合行动,准备彻底消灭金融中心安保公司,肃清金融中心的非法势力。” “另外,董事长青舆已被列为首要抓捕对象,在全城范围进行搜捕。不过青舆目前还潜藏在城内,派出900名私军分为3队,保护三名可疑人员向城外逃窜。” “我们刚刚消灭的,就是其中一队。” 3000人啊…… 队长没有再说什么,退回了哨戒队的队伍中。 而这时,痛苦地趴在童易身旁的那名岗卫,慢慢抬起了还挂着泪痕的脸。 “您刚才说,我们会得到奖赏。” “那……童易呢?他能得到什么?” 岗卫捏着床单的手渐渐发力,手指关节处甚至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 “刚刚他跳下去迎敌的时候,我们都怂在原地不敢动弹。” “如果我们这群怂包都能得到奖赏的话,献出了生命的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看着陈风,两只眼睛通红,眼神中迷茫和憎恨参半。 陈风顿时语噎,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只能这样问道。 岗卫自嘲一笑,死命抓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 “我?” “我这样的懦夫,即使说出了名字,不用太久也会被人遗忘的。” 陈风尴尬地看向武决,却发现武决也在看他。 “嗯……你们会获得奖赏的。” 陈风又打了句官腔,带着人落荒而逃。 …… 哨戒基地外,武决与陈风并肩走着。 此次他们带出来的执法官有足足500人,现在大部分正于基地内休息,还有少数留在围墙附近打扫战场。 武决走到一个死去的安保军身边,叹着气蹲下来。 借着哨戒基地的探照灯,陈风看到那人的脸上,有一枚辛石帮的刺青。 “他们已经变成代身人,不再是你曾经的朋友了。” 陈风拍着他的肩安慰道。 “可是,他们毕竟还顶着一张熟悉的脸。”武决的声音有些悲恸。 “如果你感到难过的话,我可以跟程官长申请,让你不用参与这次行动。” “不必了。” 武决伸出手,拂过死尸的眼睛。 “陈官长,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这些为基金会卖命的人,得到了什么?” “在这次行动中死去的执法官,他们得到了什么?” “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安保私军能从金融中心那里获取丰厚的报酬,但和青舆本人的财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执法官拥有政府赋予的权力和更高的社会地位,但他们搏来的功劳,却要被局长和执法官长占据大头。 底层拼命,上层享福。 武决不知道,这究竟是病态的结构,还是历史的必然选择。 “这就是现实。” 陈风只能这样回答。 武决拍了拍裤子,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你知道么?我小的时候,我娘曾经告诉我。” “每当人们想让你做他们认为错误的事情时,他们会告诉你,这就是现实。” 陈风沉默了。 他回想起了二十年前,他还是一名愣头青执法官的时候,他的前辈对他说的。 “这就是现实。” 没有人能反抗现实。 人们只能像一只狡猾的兔子,不停地打洞来逃避它。 又能逃得了多久呢? 良久,陈风有些迷茫地问道。 “那么,你为什么选择当执法官呢?” 武决笑了。 他伸出一只拳头,恐怖的力量浓缩在这渺小的肉体之中。 “我相信,程雨有能力改变现实。而我,只需要替他出力就行了。” 他有个屁的能力改变现实,这傻小子简直被程雨忽悠瘸了。 陈风暗自腹诽道,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怕武决揍他。 …… 与此同时,程雨正在执法局内,等待着消息。 根据情报,金融中心的私军共计1400人。现在有900人保护假青舆在城内逃窜,400人驻守青舆在南郊的私宅,100人零散分布在金融中心名下的各大公司。 殷伟推门而入,走到程雨身边。 “三支流窜私军已经全灭,没有发现青舆。” “另外,我已经吩咐情报侦查队,将极乐花的事和金融中心的一些罪证,发布在政府论坛上。” “民众的反响很激烈,所以舆论上基金会已经翻不了盘了。” 程雨点点头,说道。 “接下来,该去青舆的宅邸看看了。把那里的安保军清理完,然后毁掉种着极乐花的花园。” “一定要严格审查现场,这些害人的东西决不能留!” 殷伟领命离开,程雨则双手合握抵在额前,静静地坐着。 没过多久,时海推门走进办公室。先是忌惮地看了眼处于关机状态的姮英,随后敲了敲程雨的桌子。 “我觉得,青舆不太可能在自己的宅邸。” 程雨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时局长有什么高见?” “我也不知道。” “那就回你办公室坐着,别来烦老子!” 时海气愤地一甩手,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这里。 程雨顾不得管时海,因为现在他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中。 3000名执法官出动,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一旦指挥出现一步差错,便有可能导致无数人丧命。 庞大的压力,压得程雨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时不时地看一眼姮英,程雨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大脑快速分析着眼下的局势,试图通过占据思维的方式平复情绪。 青舆宅邸布防最多,目前来看是青舆最有可能潜藏的位置。 游骑兵队还未出动,一旦有准确消息,便能第一时间前往现场逮捕青舆。 可是他的心中,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在突突地跳着。 就在程雨思绪紧绷之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结结实实地吓了他一跳。 他拍着胸口接通了电话。 十秒后,程雨一脸凝重地放下了电话。 又是十秒,殷伟再次推门进来。 “青舆宅邸的花园被点燃了,产生的毒烟直接毒死了所有安保军,还有200名正在与安保军交火的执法官。” “没有发现青舆。” 出乎他意料的是,刚才还紧张不已的程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情绪没有任何明显的波动。 “我知道了。” 殷伟心里有些疑惑,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也想不到青舆会躲在哪里。” 程雨一推桌沿站了起来,从椅背扯起外套披上。 “让边防的兄弟们再坚持一会,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你重点监测一下,金融中心大厦周边的街道以及上空。” “我现在准备带队前往那里,抓捕青舆!” 殷伟转身正要走,突然生生止住了脚步,扭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程雨。 “上空?你是说……” “没错。青舆正在金融中心大厦的顶部,准备乘坐潜艇,从云上海逃往辛海城。” 潜艇是一种能够潜入海底的海洋载具,辛石城没有海,所以也没有制造潜艇的工艺和工厂。 但是,辛海城金融中心完全可以将潜艇派遣至临近海域的海底,与辛石城金融中心大厦的顶部对接,帮助青舆逃离。 这就是青舆的逃跑计划。 …… “多美啊!” 空冥清冽的嗓音,融化了一丝慵懒的韵味,听上去令人沉醉,却又畏于那一抹潜藏的威严而不敢亲近。 厚重的钢质墙壁旁,一个女人负手站立在窗边。 她穿着一件纯净的素白色连衣裙,唯有裙摆和袖口处点缀着简洁的金色花纹。 不管是大厅里的暖黄色灯光,还是窗外的蔚蓝色波澜,都无法侵染她的洁白半分。 在女人的侧后方,一身银灰色袍服的金盛,像仆人一样恭敬地低着头。 “宝贝,你说,这海美么?” 青舆的语调婉转如莺啼燕语,牵动着金盛的心神。 “当然,她美极了!” 金盛痴迷地赞叹着,眼中却只有青舆的身影。 青舆欣然一笑,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在背后粼粼波光的映照下,显露出危险的神秘。 “谢谢你,宝贝。谢谢你愿意在最后的时刻,陪在我的身边。” “我是您忠诚的小狗!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金盛卑微地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狂热的迷恋。 这时,二人脚下的地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窗外的深海之中,一道无比巨大的阴影,遮蔽了所有蔚蓝色的光亮,让大厅内只剩下了金黄色。 “潜艇到了!您可以离开了!” 金盛欣喜若狂地昂起头,期待地目光在眼底闪烁。 可青舆没有露出喜悦或是释怀的表情,反而失望地叹了口气。 “还是迟了。” 话音刚落,大门处突然传来咣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击了一下。 金盛顿时跳了起来,仿佛一只炸毛的猫。 “我来拖住他们,您先走!” 金属碰撞交错,金盛的右臂瞬间覆盖了一层亮金色甲壳。 “没用的……” 青舆叹了一口气,走到金盛身边,抚平他炸起的头发,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接着,她将金盛的脑袋,轻轻拥入怀中。 闻着女人身上清淡的芳香,金盛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您。” “嘘……没事的。” 青舆像一位和蔼慈祥的母亲一样,轻拍着金盛的头顶,语气中只有宠溺的爱意。 “我不会责怪你,我的小狗~不管你做什么……” 又是咣的一声,大门被重锤破开,数十名重甲执法官蜂拥而至。 金盛一下从青舆怀中挣脱,右手握拳,掌心亮起金光,向着前方发起了冲锋。 回应他的是三颗青蓝色光球。 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金盛,连一颗都没能躲开,强烈的麻痹性电流将他直接电昏。 “青舆,你被逮捕了!” 程雨出现在门口,与青舆遥相对峙。 “做得好,程官长。你抓到我了。” 青舆没有反抗,任由执法官给她戴上手铐。 “带走!” 程雨没有废话,挥了挥手让人将青舆带走。 等押送青舆的队伍走远后,程雨走近昏迷不醒的金盛身边,轻轻踢了一脚他的屁股。 “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金盛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 程雨皱起眉,又踢了一脚。 “再装死,我尿你脸上!” “噗嗤!” 这一回金盛没绷住,撑着地板哈哈大笑起来。 “您真的很特别,程官长。” “不过,您是如何猜出,我就是那个打电话通风报信的人呢?” 是的,程雨能够识破青舆的逃跑计划,正是因为二十分钟前,他接到了一通神秘的电话。 而通过电话出卖青舆的人,就是她最亲近的金盛。 “我们的情报侦查队,是可以追踪通讯信号源的。” 金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为什么要出卖青舆,你不是她的狗么?” 被人程雨戳破自己肮脏的小秘密,金盛也不恼,仿佛一切就应该这样发生。 “我是一个贪婪的人,程官长。为了利益,我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出卖任何东西。” “成为青舆的狗也好,出卖自己的老板也罢,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 程雨怪异地看着他,警惕道。 “我可不会支付你报酬,更不会答应你任何条件!” “不不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金盛连连摆手。 “我所希望的,是让辛石城回归制衡状态。” “辛石城就像一只母鸡,只要环境安稳平衡,就可以一直产出鸡蛋。青舆想要掠夺辛石城的财富之后逃离,就相当于剥夺了这只母鸡的生育能力。只要她倒台,我便可以借势上位,和你们政府重新达成协议,让金融中心继续维持市场与民生。” “毕竟青舆在其他城市还有根基,我只能留在这里。杀鸡取卵对我来说,是最不利的选择。只有保持稳定的秩序,我才能源源不断地获取利润。” “为表诚意,我会解散所有安保力量,全面接收政府的管控。另外,我会尽力维持辛石城的物价,在一年内不会出现剧烈波动。” “所以我们,合作愉快?” 金盛向程雨一躬身,伸出了那只没有机械化的左手。 “把出卖主人和压榨平民说得这么好听,虚伪的家伙!” 程雨有些嫌弃地与金盛握了握手。 “虚伪?您可真有意思。” 金盛开朗地微笑着。 “大部分人太过愚蠢,无法分辨本就应该隐藏在暗处的恶意,还自作聪明地称其为虚伪。” “程官长,您可不是愚蠢的人。至少我不这样觉得。” 程雨撇了撇嘴,不再和他废话。 “想要保住金融中心,明天来执法局谈判。” …… 从大厦下来,程雨回到队伍,却没见到青舆的踪迹。 “嗯?青舆人呢?” “刚刚,时海局长把人带走了。” 旁边一名执法官,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程雨双眼一瞪,气得破口大骂。 “死胖子!” 问了时海的去向后,程雨跨上摩托车,猛踩油门疾驰冲刺。 大老远地,就看到了时海的三台盾卫兵,护卫着一支十余人的押送队伍。 程雨一口气冲到队伍前方,把摩托车一横。 “你要带我的犯人去哪里?!” 见程雨突然冒出来,还一副气得要杀人的样子,时海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你别激动,程雨!我带走青舆,是要和基金会谈条件的!” “谈什么条件?难道要让基金会出钱抹去她的罪名么?” 程雨愤怒地大吼道。 “青舆犯了死罪!她今天必须死!!!” 说着程雨掏出了配枪,与此同时押送青舆的执法官们,也一齐掏出了枪,和程雨一起瞄准了时海。 尽管有盾卫兵保护,时海还是吓得直冒冷汗。 “听我说,程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杀一座城市的金融中心董事长,会引起局势的动荡!我们会被其他城市的金融中心孤立,甚至被经济制裁!” “我知道,青舆售卖极乐花,还纵容手下肆意杀人,她的罪行天理难容。但是受害者已经死了,与其杀了青舆泄一口恶气,为什么不用她的命,为那些活着的人争取些赔偿呢?” 程雨闻言,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必须承认,时海说的有一定道理。 这是一个由利益构成的冷漠世界,一切都能用最基础的逻辑去解释。 可生命在其中,真的激不起一点浪花么? 一条生命在世界上留存下的温度,难道必然会因为死亡而消散么? 既然如此,它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 「嗯?」 “怎么了,一一?”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是那天的执法官大叔,他在敲我们的门。」 第58章 宿敌勋章 万丰路曾经十分繁华。 自从辛石帮进入一级警戒之后,这里就像被末日洗礼过一样,变成了一片废土,只余下寥寥无几的求生者在挣扎。 但是现在,万丰路正上演着荒诞的一幕。 数十名重甲执法官,将一个胖男人和三台执法军士盾卫兵团团包围,还有一位戴着手铐的贵妇人夹在中间。 万丰路罕见的又热闹起来。 人们走上街头,躲在窗后,甚至从更远的街道跑过来。 他们认得为首的执法官,那是前任代理局长程雨。据说他曾就任于危难之间,挽救辛石城于水火之中。 可是现状并没有改善多少,甚至人们过得更加艰难困苦。不少人将此归咎于程雨,认为是他办事不力。 中间被围起来的胖子,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听闻这胖子来自首都某个显赫的氏族,通过家里运作来到这当局长。 死胖子打扮得像个社会精英,还带着执法军士这样的怪物当侍卫,那张脸看着就令人生厌。 这两人对上了,周围人看得心痒痒,恨不得他俩赶紧打起来。 谁赢都无所谓。 不过,还有人认出了那贵妇。那是金融中心的董事长青舆,辛石城首富,刻薄恶毒的资本家。 网上的人都在说,就是这女人在城里大量出售极乐花药物,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所以,人们巴不得她赶紧去死。 谁杀了她都无所谓。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身处全场焦点的时海,鬓角冷汗直流。 “程雨,你真的想明白了?” “如果杀了青舆,辛石城必将迎来基金会的报复,甚至这座城市都可能被毁掉!” 时海不甘地喊道,而程雨无动于衷。 透过他的目光,可以看到一种,与虚无截然相反的东西。 “正义就是这样运作的!如果杀死罪犯会毁掉辛石城,那么它活该被毁掉!” 眼见说不动他,时海决定动之以情。 “看看你身边的兄弟们,看看他们!他们有家人,他们信任你!难道他们因此身死,你也不在乎么?!” 这一次,他没能打动程雨。 后者的笑容,有着无比坚定的自信。 “倘若这一切是正义的,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死去!” “荒唐!幼稚!” 时海深知不可能说服执拗的程雨了,干脆后退一步,躲进盾卫兵的保护圈内。 “盾卫,保护我和青舆!” 盾卫兵扛起大盾上前,将两人护住,开始一点点的向前移动。 笨重的身体走得有些缓慢,也就是成年人步行的速度,但那三面坚实的盾牌,让众执法官感到十分棘手。 程雨甩手一枪,子弹螺旋冲刺向青舆。这时,明明视野被巨盾遮蔽的盾卫兵,竟像是盾牌上长了眼睛一样,小跨一步横移,便将子弹挡了下来。 “程官长,执法军士盾卫兵依靠反射电磁波捕捉弹道,基本上可以拦截所有种类的子弹和炮弹。要不要派人去取激光武器?” 一名执法官凑到程雨身边,低声说道。 “不行!这里有太多平民,会造成误伤!”程雨果断拒绝。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队伍也在一点点的向前挪动着。 这一幕落在围观者的眼里,便成了程雨和时海在联手演戏,最终还是要保下青舆。 人们终于失去了耐心,壮起胆子对他们呐喊着。 “杀了她!” “这个贱人罪有应得!!!” 在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太走出人群,毅然站在了队伍前进的道路上。 “把那个罪犯留下!” 老太颤巍巍地傲立着,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架。 众执法官见状大惊,赶忙往旁边散开。 可盾卫兵前进的速度,没有一丝迟缓。 只听咚的一声,盾卫兵只是轻轻推了下盾牌,便将老太撞飞出十几米远。 那一身年迈的脆弱骨骼,被刚硬的金属盾牌撞得寸寸断裂,眼看就要化为齑粉。 盾卫兵进势不减,重重的步子向前践踏。 “娘!!!” 一个眼窝深陷的干瘦女人,哭喊着从人群中钻出,连滚带爬地扑到老太身前。 “您醒醒!我不吸那东西了!您睁睁眼啊!!!” 她拼了命的想要将老太拽走,可极乐花掏空了她的体力,麻木萎缩的肢体用不出足够的力气。 恐怖的金属怪物还在逼近,下一秒就要踩到母女俩的身上。 女人的眼底,从浓重的绝望之中,诞生了一抹错乱的怨恨与懊悔。 “我错了……” “我没错……那东西它……我没错。” “娘……” 铁蹄的阴影覆盖了女人眼前的最后一丝光明,她用恶毒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世界。 冷眼旁观的人群,无动于衷的执法官。 “都该死……” “神啊,求您杀了他们吧……” …… 「神?」 …… 一道轻微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像是一块上好的布帛,被利刃划了一道口子。 身处严密保护下,一副满不在乎模样的青舆,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咽喉,心脏,小腹。三条血痕一齐出现。 鲜血宛如静谧的溪流,顺着伤口惬意地漫步,将一袭洁白的衣裙,渲染成凄惨的殷红。 生命在一瞬间流逝,青舆向前伸出一只素手,死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意识还是逐渐在黑暗中沉沦。 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还被后面反应不及的盾卫兵踩了一脚。 与此同时,刚刚踩过那对母女的盾卫兵,恰好抬起了脚掌。 万物在此刻凝结,时海面如死灰,而程雨则双目圆睁,拳头紧握。 一秒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女人的临终哀求。 她说出了一个已经快被遗忘的词。 神。 从未有人见过神明,从出生起,他们就被告知,神明已经泯灭。 而就在一秒前,那女人在极致的绝望下,本能地向神明乞求。 紧接着,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青舆,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杀死! 杀死她的是…… “恐怖缉令一号。” “是那个人!” “神……” 两摊醒目的鲜血,一群呆滞的人。 人们口中不由自主地呢喃着一个名字,一个给辛石城带来死亡与恐慌的名字。 “他听到那女人的恳求,现身杀死了罪人。” “恐怖缉令一号是……神?” 他们那已经被恐惧折磨得麻木的眼神,此刻竟渐渐滋生出一种诡异的虔诚。 看到这一幕,程雨深深皱起眉,手臂绷紧青筋暴起。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那个最可怕的怪物,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将自身的罪恶淡去,在人们的心目中逐渐神化。 明明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明明他对生命是如此的漠视。 愚昧无知的人们,却将他当作神明一样来崇拜。 随后,程雨强行摆脱杂念的干扰,大口地深呼吸。 冲着青舆尸体的方向,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以向死而生的气势吼道。 “恐怖缉令一号!!!” “现身吧!来杀了我!!!” 一时间,所有人被他的高喊吓了一激灵,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只见程雨一把丢掉手枪,快速地脱掉身上的轻甲,扯碎上衣露出宽阔的胸膛。 “倘若你真的是神,那就来杀了我吧!!!” …… 距此不远处的居民楼顶,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东秋,疑惑地看着下方,那个赤裸上身向他发起挑战的男人。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东秋单手托着下颌,为了专注于思索甚至摘下了耳机。 “为什么,他会想要寻死?” “明明他的生命,已经被正义的核心聚集得无比凝实,难道他甘愿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意义么?” 「我也不知道。」一一的声音,同样带着困惑。 「动手吧,答案就在眼前。」 “你说的对。” 东秋单手一画,从虚无之中抽出了一柄双刃长剑。 他的表情从未如此凝重,连耳机都没有戴上。 “我们杀。” …… 无形的阴冷,悄然降临了万丰路。 气温没有变化,光线也没有波动,可人们就是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 好像自己的亲友挚爱即将死去,可自己却对此越来越不在乎。 唯有程雨,没有受到这抹冷漠的影响。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飞越了万千山水,穿过了熙攘人潮。 最终停步时的立足之地,是世界的边缘,意义的界限。 而线的另一头,一道模糊的身影,举起了手里的长剑。 程雨看到了死亡,这是他唯一看到的东西。 一切的终焉,足以让邪恶的人反思自己的罪孽,让善良的人懊悔自己的宽容。 任何生物都会本能恐惧的死亡,程雨面对它时,竟没有表现出半分怯懦。 “我看见你了!!!” 程雨咧着嘴角,放肆地狂笑着。 在失心疯般的笑声中,长剑已经斩下! 轻描淡写的一剑,在程雨的眼中,足以毁天灭地。 他不闪不避,挺起胸膛坦然迎了上去。 只是一瞬间,恐怖的死亡昙花一现。 感官回归现实,程雨捂住胸口,脱力地半跪在地上。 “程雨!!!” 一向贪生怕死的时海,竟疯也似的狂奔了过来,一把抓住程雨的肩膀。 然而,当他看清程雨的脸时,顿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程雨在笑。 咚咚咚! 拉近了距离,时海听到了一个有力的心跳声。 “我没输……” 程雨惨笑着,松开了捂住胸口的手。 只见一道惨烈的伤痕,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伤痕处没有一丁点血迹,却萦绕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物质。 只是看着这道伤疤,便能令人心情低落,升不起活下去的念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时海惊讶万分。 “这是我谋划许久,为他设下的计。” 程雨释然地笑着,神情无比放松。 “恐怖缉令一号的手段,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我解不开他力量的谜题,却可以对他的行为进行推测。” “他在寻找,成为神明的方法!这是孙渺死在我面前时,我所作出的最终猜测!那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他杀死一个生命。” “为了将他引出来,我必须设下陷阱,引诱他再次在我面前杀人。一旦他真的现身,那么我就有了亲自挑战他的机会!” 时海闻言,一脸后怕地问道。 “那你怎么知道,你能从恐怖缉令一号的手中存活呢?” “这是我的因果律能力。” “每当我身边有人即将为其认定的正义而死亡时,我可以将拯救其生命的概率提升至95%!每当我身边有人摒弃其认定的正义即将杀死他人时,我可以将阻止对方的概率提升至95%!” “而且这种能力,可以应用于我本身!” 听着程雨的描述,时海简直要惊得下巴脱臼。 “你也是因果律能力者?!” “是啊,这是一年前,容娅死去的那个夜晚,在我身上觉醒的。” “我一直不敢使用它,因为它会让我想起命运的残酷,让我质疑内心的正义。一旦使用时我的正义判定失效,它就不会发挥作用。直到姮英出现想要舍命救我时,我才真正地面对它。” “容娅的守护核心,根本挡不住陆鸢那一刀。我能从中存活下来,正是因为我发动了因果律能力。也就是那时,我直面自己的内心,确定了对正义的坚持。” “守护生命,如果它没有意义,那么就赋予它意义。维持秩序,如果它不美好,那么就让它变得美好!” “这能力不是命运的馈赠,是我程雨亲手塑造的正义!” 程雨虚弱地站起来,眺望远方的天空。 一缕曙光经过长途跋涉,悄悄从云端探出了脑袋。 它带着极阳的温馨,海洋的宽广,天空的高远,云朵的绵柔,降临了这片大地。 光芒亮晶晶的,让世界看上去井然有序。 “恐怖缉令一号,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真正的神明。” “但是在那之前……” 他拍了拍胸口的伤疤,仿佛那是一枚勋章。 “我是他的宿敌!!!” 第59章 另一种虚无 直到今天,辛石城的居民们,还保持着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那一场血腥的凶杀风暴,将整座城市搅和得礼崩乐坏,却已经恍如昨日。 一个多月前,程雨成为恐怖缉令一号手下唯一的生还者。自那以后,辛石城便传开了消息。 人们只知道程雨是因果律能力者,且能力与正义有关。 但程雨的能力,竟让他能够抵抗那个从不失手的怪物,这让罪犯们胆寒不已。 辛石城的犯罪率在一个月内降至历史最低,警戒等级接连下降,回到了三级警戒状态。 商店和市场重新开门,巡逻的执法兵变得寥寥无几,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辆多了起来,小食摊的香味闻上去是如此的美妙。 每每夜幕落下时,荧蓝色的天空和亮蓝色的警戒灯,一起用宁静祥和的光芒,抚慰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南边外围的一条石砖路上,一对少年少女并肩散步。 少女穿着厚厚的深蓝色羽绒服,戴着一副毛绒绒的白色保暖耳罩。 而少年则像往常一样,穿着蓝黑色带兜帽的夹克外套。 「真是厉害的能力!」 少年的脑海中,一个飘渺的声音感慨道。 「他没有把自己的正义强加给作用的目标,而是依据不同生命的内心来对正义进行判定。」 「这倒是一条,与我们截然相反的道路呢。」 关于程雨的因果律能力,即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一一还是会时常感慨。 这一次,东秋并没有理会他,心思和目光都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 治安与秩序恢复,他们的考核也如期顺利进行。 高燕似乎考得不错,此刻心情很好,连带东秋都被她的欣喜情绪所感染到。 今天,她与东秋按照约好的那样,一起去公园喂了鸽子。那是一种温顺可爱的鸟类,主要有黑白两种颜色,据说曾经是可以作为传信使的迅捷禽类。 不过现在,它们常在公园中成群结队地出没,靠人们投喂的面包屑便能吃得圆滚滚的。 “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梦幻呢。” 高燕轻轻踮着脚尖,试图避开石砖路上的每一条砖缝。 东秋无视一一的低语,温和地笑着说道。 “我就说嘛,你看的那些青春文学,大多是不真实的。” 高燕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梦幻感的缺失,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木头脑袋的笨家伙! 不过,少女很快恢复了开朗的情绪,活泼地在东秋身旁跳了几步。 “那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东秋想了想,提议道。 “去东郊的树林看看,怎么样?” “好哦!我们出发吧!” 卸下了学业的压力,两人都尽情挥洒着心中的阴郁与烦闷,让欢快的情绪有机会顶替他们的位置。 不仅仅是密林周边,附近的街道看上去都比之前荒凉了些许。 “咦!快来快来!” 高燕眼睛一亮,拉起东秋的手小步跑了起来。 两人跑到一家已经荒废很久的店铺门前,这里似乎曾是一家宠物救济站。 店主是一位善良的阿姨,收留了很多流浪的动物或被人抛弃的宠物。 大概一年多前,她被东秋杀死了。 由于店铺无人接收,店里的所有小动物都被执行安乐死。 除了一只胖乎乎的褐奶油色绒毛小狗。 高燕并不知道这一切,还为此伤心了一段时间。 “这里居然除了动物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欸!” 二人轻松越过封条,高燕在这熟悉的地方左看看右摸摸,像只故地重游的好奇小猫。 而当她走到一处铁笼旁时,高燕的眼神一滞。 “这里,怎么会有裂纹?” “看上去像是用刀子劈开的。” 高燕围着金属笼子左右转了一圈,突然惊喜地捂住了嘴。 “天呐!东秋,是那只小狗!” “它被人救走了,没有安乐死!” 东秋慢慢走了过来,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笼子断口平整,这让高燕不禁回想起,那时的店主,也是像这样被破开了腹腔。 高燕猛地看着东秋的眼睛。 “是恐怖缉令一号,救走了它!”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裂纹。 “也许是呢,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东秋漫不经心地问道,眼睛却悄悄瞟向高燕的脸。 在见到女孩脸上露出了开心笑容时,东秋的嘴角也随之勾起一丝弧度。 “我也不清楚。” 高燕双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瞥向门外。 光线从小小的门框射进来,将黝黑的小屋照得锃亮。 “我还是很讨厌那个人,但是现在我会想,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杀了那么多人,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气氛小小地降温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今天格外开心,高燕没有继续多愁善感下去。 “算啦!我不是他,不会明白他在想什么的。” 东秋挠了挠耳朵,感觉有些怪异。 明明之前在班里,其他同学谈论起自己,也就是恐怖缉令一号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要杀死她么?」 东秋十分无语地将煞风景的一一按回去,在心里说道。 “如果我们所有的求知欲都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取答案,那干脆毁掉世界好了。” 怼完一一后,东秋又问高燕。 “假如你真的见到了那个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么?” “你在说什么嘛,东秋。” “见到那个可怕的杀人犯,我当然是要逃跑啦!” 高燕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个答案让东秋微微感到错愕,暗道自己愚笨的同时,心底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就好比寒冷的冬日里突然想要吃一支冰糕,却被便利店员告知冬季没有冰糕出售。 倒也没差啦。 “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和那种怪物讲道理嘛?” 见东秋这副呆滞木讷的样子,高燕忍俊不禁。 “不过呢,我觉得即使与他讲道理,他也不会理解的。” “网上的人都说,他是泯熵机没能杀死的神明,想要将无限可能的未来还给我们。” “那种冷漠的做派,倒是真像一位神明呢!” 高燕转头望向窗外,东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青白色的阳光与阴寒的空气,温暖与冰冷,从极阳和极阴两端一起,融洽地在兰德携手起舞。 湮灭在命运之海的神明,这一切都曾是祂制定的秩序么? 生命的轨迹,又是否如祂所期望的那样,以特定的路线和形状运动着呢? 「我们……是神明么?」 “这不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一一。” “至少在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东秋正在思考之际,高燕却偷偷偏过脑袋来,悄悄看了他一眼。 此时东秋的表情,正与他平日解数学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想必他在思考着什么吧? 高燕不忍打断他的专注,可东秋却突然也看向了她。两人目光相撞,高燕的脸颊顿时红了几分。 “你在想什么呢?” 被撞破了窥视,高燕索性大胆直白地问道。 “我啊……” 东秋笑着眨了眨眼,用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在和过去的自己,讨论神明的存在哦!” “你呢?你刚刚又在想什么?” 高燕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被斩破的铁笼。 “我在想,如果我可以养一只那样可爱的小狗,应该给它取什么名字呢?” 东秋转了转眼珠,坏笑着提议。 “叫狗蛋吧!这个名字好听!” “噫!才不要!”高燕嫌弃地摆着手。 “它圆滚滚毛绒绒的,明明应该叫团子才对!” “狗蛋更好听。”东秋还不服输。 “团子好听!”高燕鼓腮赌气。 “狗蛋。” “团子!!!” …… 下午,高燕和几名女生约好一起逛商场,于是两人暂时分别。 东秋在城市里悠闲地漫步,直到天色渐晚,熟悉的夜色悄然笼罩了天空。 一年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放纵邪念的暴徒,没有反抗命运的星火,没有惊醒梦中的迷茫者。 执法军士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死去的人也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谁会记得呢?如果他们不够特别的话。 东秋却记得一个人。 “我们去拜访秦昊的父母吧。” 将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在地上,东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却比同龄人显得更加苍老憔悴。想必是秦昊的父亲。 “叔叔您好,我是秦昊的同学。” 东秋很有礼貌地说道,并将装着水果的塑料袋提了起来。 秦父愣了片刻,随即尽力驱散了声音中的疲惫,让自己的语气更和蔼一些。 “你太客气了,进来吧孩子。” 秦昊的家还挺大,但却看上去非常空旷冷清。 除了客厅外,所有房间的灯都关着。 厨房的方向,还隐约有饭菜的味道飘出。 一个女人正盖着绒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口的动静,便转头看了过来。 看到东秋时,女人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是小昊的同学吧?快坐下,阿姨给你倒杯热茶。” 女人的笑容虽然十分真诚,却带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纯真与愚昧。 就在女人起身倒茶时,秦父小声解释道。 “自从小昊走了后,他妈妈就患了精神失常的病,吃过药后会好些。” 随即,他又怪异地看着东秋。 “一年前那段时间,她记不得任何人。有不少小昊的同学来看望过我们,她也不认得。你这一进门,他妈妈就认出你是小昊的同学……” “看来,你和小昊是很要好的朋友。” 东秋只是微笑着,倒也没有否认。 秦母像是见到来做客的好友一般,像个小女孩一样热情地招待着东秋。 这会儿给他烧水泡茶,闲聊片刻后又问他肚子饿不饿,甚至拍着胸脯说要给他下一碗秦昊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只是像小孩子一样,秦母没活泼多久,便耗尽了精力。在秦父的搀扶下,吃过药后回房间睡下了。 没有了秦母活跃气氛,客厅里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秦父有些尴尬地搓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往那些孩子们来探望他们夫妇时,都会主动地拉着他们的手,说一些安慰的话语,或是一同悼念秦昊。 而这个奇怪的孩子,像个闷葫芦罐一样,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喝茶,喝茶。” 秦父抓起水壶想要给东秋续水,却发现茶杯还是满的,只能手足无措地放下茶杯。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东秋。” “嗯……东秋,你应该也是今年参加考核吧?考得怎么样?” 刚问出这个问题,秦父就后悔了。 听说这些年轻人,最不愿意的就是提起自己的成绩,然而他两句话就给话题引到这样的死胡同上了。 出乎秦父意料的是,东秋没有用“还行”这样的字眼敷衍了事,而是十分认真地回答道。 “我感觉考得很好,应该在学校能排进前20。等新年过去,我准备申请戊林城艺术学院的音乐系。” 尽管心中有些疑惑,但为了不让气氛再度降温,秦父便顺着话题说道。 “戊林城啊,那可是二线城市。不错,真的很不错。” 他轻轻拍着大腿,然后将手放在腿上来回摩挲。 “不过那种城市,消费肯定很高吧?况且还是艺术学院。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我没有家里人。钱的话,上学期间打工,也攒下了一些。” 东秋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再次出乎了秦父的意料,话题又一次被他无意中引入尴尬的境地。 “啊,不好意思。” 他摩挲大腿的速度更快了,突然又马上停下,眼神也亮了几分。 “我去拿些东西,请等一下。” 说完秦父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走进一个黑暗的房间。 趁着这个空档,东秋打量了一下秦昊的家。 正常的一家三口,往往会在家里显眼的位置放些家庭合照,以促进氛围的温馨。 秦昊的家里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位置,但却没有相片,只有一个个浅淡的相框痕迹。 屋里明亮些的地方,放着几盆耐寒的植物,全都照料得很好,除了一株放在阳台的松树苗。 “啊!那个啊,是小昊之前种下的。” 这时,秦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发现东秋正盯着那株树苗,便解释道。 “小昊妈妈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给它浇水,我不想看它就这么干死,就给放到阳台上,偶尔能浇浇雨水。” 秦父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瓶白酒,看上去有些年份了。 “他妈妈睡着之后,我就会喝一点。东秋你已经成年了吧?要不要尝尝?” “当然,谢谢您。” 两人来到阳台,这里已经预先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你坐着,我去屋里拿个凳子。” 秦父把酒瓶放在桌上,从客厅拿来一张塑料凳子,与东秋对面而坐。 接着,他在桌子底下一番摸索,拿出了两个小玻璃盏,约莫能盛二两酒的样子。 倒满酒盏,秦父与东秋碰了下杯,又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 “你还年轻,喝慢些。” 东秋欣然颔首,将酒盏凑到嘴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又辣又冲,难喝得要死。 这是东秋对这杯酒的第一印象。 刺激性的辛味涌入喉咙,仿佛一团火焰划过食道,留下火辣辣的灼痛感。 可这阵灼烧在腹中被稀释后,竟转化为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让阳台寒风的侵蚀再不得寸进。 再看秦父,一口闷了一两,脸上露出了释然的放松,身体的疲惫也减缓了许多。 消极的愁绪,被短暂放逐到一个,由酒精创造的临时奇妙空间。 “没想到,一年之后,还有小昊的朋友会来看望我们。” 秦父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被掩饰的悲伤也顺其自然地流露出来。 “抱歉,那段时间有些事,没能第一时间过来。”东秋歉意地说道。 秦父笑着摇了摇头。 “你和那些孩子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小昊在乎身边所有人的感受,所以总是尽力装出一副随和亲近的样子。每个人都是他的朋友,但他又没有朋友。” 他捏起酒盏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掺了半盏晚风。 东秋也陪着喝了一口。 虽然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过酒精似乎有某种魔力,暂时麻痹了他的反感。 “我不是秦昊的朋友,我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东秋坦白道。 “我知道,所以你才会一年后才来。” 秦父没有生气,像是已经看透了这一切,脸上仍然带着和蔼的笑意。 原本呆板的他,喝过酒后竟变得有些健谈。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秦昊,就这样聊了很多,聊到很晚。 秦父喝了一杯又一杯,而东秋只喝完了自己的二两。 “我该走了,叔叔,您也早休息。” 东秋起身,礼貌地微微鞠躬,说罢转身正要离开。 “东秋。”秦父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你觉得,第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东秋侧过身,看着秦父有些迷离的眼睛,轻声说道。 “所有生命,未曾存在过。” 听到这个答案,秦父失了神。 回过神时,东秋已经悄然离开了。 …… 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酒精带来的真正感受,此时也渐渐浮现。 身体轻盈地飘荡,从渺茫的空气升至凝实的雾云,思绪也在混浊与清明间徘徊。 犹如置身仙境的边缘,想要拥抱真正的美好,却醉得只能原地踏步,幻想着自己正在前进。 「好神妙的感觉。」 一一晕乎乎的,好像比东秋更加迷醉。 “是啊,没想到醉酒状态,和我们思考时的感觉,居然有些相似。” 像是另一种虚无。 一杯梦幻化开,世界在这里同样没有意义。 第60章 致勒戈姆 “哟!忙着呢?” 程雨毫无形象地倚在门框上,像个地痞流氓一样冲着时海吹口哨。 大理石办公桌后面,时海拨开堆成小山的文件,一脸的苦大仇深。 自从辛石城的秩序恢复,程雨直接把局长的工作一股脑地丢给了他。 要知道,这些工作一般是由勤务队和局长共同分担的。可程雨这个可恶的家伙,也不知是做事死板还是故意报复,竟要挟勤务队不得接受时海的帮助要求。 这就导致时海虽然拿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权力,但也被繁重的工作压得抬不起头。 连酒吧会所都没时间去。 而程雨呢,不光卸掉了局长的担子,连特种作战队的训练他都不参加了。整天带着姮英所化的执法军士,在辛石城四处游玩。 这不,姮英此时就跟在程雨的背后。高大的钢铁身躯将压迫感死死锁住,只流露出些许温柔的气质。 时海气愤地想放两句狠话,但自己又确实拿程雨没办法。 一句很脏的脏话,从时海口中飙出。 程雨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学着时海的腔调说道。 “粗鲁!” 幸灾乐祸的笑容,跨越两个月的时间,转移到了程雨的脸上。 “你就这么放心,把权力交给我?” “当然。” 程雨走进办公室,双手撑在桌子上。 “你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政治家,也不算一个草包废物的纨绔子弟。要论治理一座安定的城市,你应该能做得比我更好。” 程雨的夸赞没有让时海高兴,后者咬牙切齿地抽出一张纸,拍在程雨面前。 “那你为什么拦着勤务队,不让他们帮我处理事务?” “你看看,连巡逻队恢复交通管理这种破事,也送到我这来了!” 看着那张签好字的申请表,程雨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他妈还笑?!程雨,你会后悔的!” 时海气得破口大骂。 而程雨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才是局长。” 时海身子一仰,干脆躺在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要没什么事,你就滚蛋吧!” 谁料程雨不仅没走,反而拉了张凳子在时海旁边坐下了。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嗯?” 时海猛地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道别?你要走?” “嗯,我要离开辛石城了。” 程雨的声音也没有了方才的戏谑,语气十分真诚。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时海像是身处没有主梁摇摇欲坠的茅草房中一样,赶忙慌张地问道。 “我太累了,需要休息。” “况且,现在的辛石城,已经不需要我了。” 程雨侧身,冲姮英招了招手,后者低下身子,艰难地从门口挤了进来。 “我打算带着我的妻子去度假,在旅途中寻找让她恢复的办法,顺便调查一下当年的事情。” “当然,如果辛石城出了什么事,我会赶回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桌上摊开铺平,推到时海面前。 那是一份休假申请表,下面签字的位置空白。 程雨看着时海的眼睛,笑容诚恳又真切。 “时局长,批准一下吧。” 时海凝视着申请表,久久未能回神。 最终,他默默拿起钢笔,郑重地在空白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他一边说着,将申请表还给了程雨 “谢谢。” 时海也没了处理文件的心情,于是把笔一撂,随意地问道。 “什么时候出发?要坐列车么?” “我准备骑着摩托车,带姮英在附近的城市转转。一路补给下来,最后应该会去首都。至于出发的话,倒也不着急。” 关于恢复姮英的方法,程雨有很多选择。 前往首都,找到孙渺的学生,或者联络一年前他的同事刘启,寻求帮助将姮英晋升为执法军尉。 亦或者,用容娅留下的守护核心,与星火交换复生因果律的线索。 但是这一条,程雨不会选。 “走之前,我还要给辛石城留下些东西。” “什么东西?”时海好奇地问。 “等着看网上的消息吧。” 程雨神秘一笑,将申请表揣好,带着姮英离开。 …… 一天前,辛石城北郊密林。 「又见面了,程官长。」 一个相貌普通衣着朴素的男人,从树墩上跳了下来。 程雨踩着地上的枯枝碎叶,慢慢走近。 “这是你的真身?” 「当然不是,我只是一具算力分身。」 正月恭敬谦和地微笑着,细心解释道。 「这具分身承载了我5%的算力,算是比较重要的一具,所以看上去更加真实。」 「程官长,为了今天的交易,我可是诚意十足呢!」 程雨点点头,也不再废话,从怀里取出一颗闪烁着蓝色光芒的金属心脏。 正是容娅的守护核心。 「很好,您要的东西,我也带来了。」 正月张开双臂,胸前的大衣扣子自动解开,显露出与常人无异的胸膛。 亮紫色微光一闪,一块小小的金属芯片从胸口弹出。 「我还以为,您会向我要一份复生因果律的线索呢。毕竟以您的因果律能力,只要将复活行为判定为正义,甚至可以免疫生命交换所带来的死亡!」 程雨接过芯片,根本不理会正月。 见状,正月也只能无奈地苦笑。 「这份密钥,可以打开示熵仪的力场屏障,进入其中取得泯熵机运行日志的线索。」 守护核心中记录着一份线索的位置,就在未来广场大屏幕之中。 那块可以显示未来数量的大屏幕,官方名字叫做示熵仪。它的背后有一道窄门,似乎是供研究院的研究员进入维修的。 “你们为什么不取走这份线索?” 程雨冷冷地问道。 「星火对于泯熵机运行日志,并没有那么热衷。况且我本身就是旧时代的人,虽然已经遗失了大部分记忆,但日志中也不会有我需要的东西。」 程雨点点头,转身要走。 「程官长,容我多说一句。」正月突然出言挽留。 「您的因果律能力,真的惊艳到我了。实在没有想到,在这被束缚禁锢的世界上,竟还能诞生如此美妙的事物。」 「您比我更适合做星火的领袖。」 程雨没有回头,脚步微微一顿。 “照顾好程露,否则我们就是敌人。”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有了正月提供的密钥,程雨顺利打开大屏幕之后的窄门,进入了内部。 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一个卫生间那么大。隔着透明的水晶板,还能看到复杂的电路在运行。 借着电子元件发出的微弱光亮,程雨看到了一张黑色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敞开的工具箱,几张揉成团的废纸,一支断了头的铅笔。 以及一个书本那么高的,长相怪异的石雕。 石雕的造型十分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盘腿而坐的人形。脑袋部分从头顶裂成三瓣,各自雕刻着一张脸。 其中一瓣头颅上,还斜斜地挂着一张小面具,似乎正好能卡在石像的脸上。 那面具做工精美,白色衬底上用金色的花纹描绘着一张神圣庄严的脸谱。 程雨好奇之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将面具推着卡在了石像脸上。 一股电流瞬间从石像中激发,麻痹的感觉传遍了程雨全身。 他慌忙想要抽手,手指却因为电流的僵化被死死吸在面具上,根本拔不出来。 然而麻痹只持续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种清爽的通透感直冲天灵。 这感觉,似乎与接入心灵端游戏《我们》时有些相似。 舒服的清流褪去,程雨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 光点无所依托,仿佛凭空存在于空间之中。 很快,光点开始左右反复跳动,渐渐形成了一根直线。 随后直线上下摇摆,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一个平面。 平面也动了起来,但却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只是轻轻颤抖了几下。 紧接着,平面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泯熵机运行日志】 记录员:葭月 搜索引擎:心灵端1.0 信息库:日志残卷三 ...... 离开执法局,程雨深吸一口气,柔声向身旁的姮英问道。 “英,你说,我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姮英没有说话,但程雨能从那只猩红色的独眼中,读出一种鼓励的意味。 他不再犹豫,拿出自己的手机,将早已编辑好的文章,点击发送。 与此同时,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冒出来一份引人注目的帖子。 石像便是读取日志的搜索引擎,也是研究院最早开发的心灵接入设备。而面具是承载日志的信息库,也就是所谓的线索。 这份日志包含的信息量太过庞大,程雨只能凭借记忆,将一部分泯熵机运行日志的残卷复制,编辑成文章公开。 ...... 【大师兄永远听不进解释,他到现在还没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伤了老师的心,这是不可原谅的。】 【二师姐疯了,我记得她哭了很久,第二天见她的时候,她却一直在笑。我很害怕那种诡异的笑容,所以和老师说了这件事。可是我们再去找二师姐的时候,她已经失踪了。】 【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接受这样的现实,对我们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纪录时间:神泯元年1月3日】 ...... 【信息量还是太大,运算难以维持,我不得不泯灭掉所有的历史。人类数百万年的文明瑰宝已经毁于一旦,留着这些无用的文字记录实属多余。六师姐于心不忍,跑去哀求老师。于是老师要求我留下一丝线索,不过怎样保存我还没有头绪。】 【说不定以后我会把它们藏在一款游戏里,谁知道呢?】 【纪录时间:神泯1年5月17日】 ...... 【维持这种简洁的社会结构,所需要的计算量反而更大。索性让世界恢复过去的体系,甚至比之前还有直白刻板一些,反正没人记得发生过什么。我读了一些相关的书,不知道是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安慰自己。】 【权力和利益分化,人们被归为不平等的阶级,这是顺其自然所必然发展出的结果,是人类本身的选择,跟我可没有关系。幸存者们踌躇满志地想要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但是他们不知道,让人间变成地狱的事,恰恰是人们试图让它变成天堂。】 【资料附录:《社会形态论》】 【纪录时间:神泯3年9月15日】 ...... 【腊月师弟把他的玩具给了政府,害死了很多人。不过我们都已经看淡了,也没有人责怪他。毕竟没有这些机器,人类还是会自相残杀的。谁也阻止不了。】 【我已经尽可能地消除了战争发生的因素,甚至还抹除了所有宗教。神明算是正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资料附录:《神明信仰》】 【记录时间:神泯11年11月11日】 ...... 【大师兄还没有死心,一直在试图干扰我的计算。老师已经对他心灰意冷,看来是时候让大师兄看清现实了。】 【我收拢了他的熵,将其编入预先设好的轨迹。同时为了不让他感到枯燥,我又解开了对物质规律的部分封锁,这样正好的减轻我的计算压力。】 【嗯,就像从前的科幻作品一样。不知道写那些东西的人,是不是真的见识过神明。】 【资料附录:《科幻文集》】 【记录时间:339年12月6日】 ...... 【我好像疏忽了。这个世界诞生了一个异数,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当我意识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无法被观察到了。】 【纪录时间:神泯371年12月27日】 ...... 帖子的最后,程雨还放了一份资料,是从日志中节选的一段被抹除的历史。 这一刻,兰德各地正在阅读这份帖子的人,不约而同地伤感落泪。 “研究院,他们居然抹除了这么多美好的事物。” “我们还以为,人类只有短短几百年的历史呢。没想到......” “他们不惋惜么?不会心痛么?” ...... 【搜索关键词:勒戈姆】 【综述:已从特殊权限信息库中检索到目标人物。勒戈姆,材料学家,勒戈姆纤维的发明者。由该材料制成的防具被称为勒戈姆防弹衣,可以有效抵御各类枪械子弹和部分炮弹的冲击杀伤。由于勒戈姆纤维优异的性能和低廉的价格对当时的武器市场造成冲击,触犯了大量武器商的利益,勒戈姆受到了资本势力的排挤与压迫,一生穷困潦倒,最终因心脏衰竭死在旅馆中,享年86岁。】 【附加描述1:为减少计算量,三字以上的名字已被禁止生成,该人物无法在现存资料库中被检索。】 【附加描述2:三大宗教已被抹除,该人物为神圣宗教信徒,无法在文明资料库中被检索。】 【附加描述3:在勒戈姆40岁时,曾被一位名为爱丽丝的年轻女钢琴家所追求。两人最终没能走到一起,爱而不得的爱丽丝为表达心中的思念,谱写了一首钢琴曲并将其赠送给勒戈姆。】 【附加描述3补充:钢琴曲《致勒戈姆》由于其背景的特殊性,无法在现存资料库中被检索。】 ...... 短短几行文字,写尽了一位科学家悲惨绝望的一生。 一句无法检索,便让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销声匿迹。 尘封的历史被揭开,人们为勒戈姆哀叹,替爱丽丝惋惜。 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 “快去看直播!” “是那个发帖人的直播!” 身边传来的惊呼,让人下意识的心头一震,拿出手机。 只见直播画面中,有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前面的男人上身穿皮革外套,嘴里叼着一支烟,胡子拉碴的脸看上去尽带沧桑,身边一台执法军士形影不离。 后面的男人穿着执法官的制服,长了一张赛过橡皮的方脸,左肩扛着一架钢琴,右手提着一张琴凳。 未来广场上,看着满脸疑惑的围观人群,程雨吐出最后一口烟,对武决说道。 “就放这里吧。” 武决点头,双臂一挥,将沉重的钢琴稳稳地放在地面上,随后摆好琴凳。 一直拿着直播设备的殷伟,也上前将摄像机架好。 程雨整了整着装,慢慢走到钢琴旁坐下。 ? 清新流畅的旋律,令人们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天真纯洁的少女。 她站在小河的一边,而对岸的苹果树下,是她的心上人。 少女想要趟过河流,可少年却微笑着对她说,现在天气冰寒,不要让河水沾湿了你的衣裙。 两人只能约好第二天再见面。 ? 旋律突然一震,变成了轻松欢快的曲调,很快又恢复平静。 少女蹦蹦跳跳地来到岸边,心上人的身影总是能让她打起精神。 少女想要趟过河流,可少年却温柔地对她说,现在水流湍急,不要让漩涡卷走了你的鞋子。 两人只能约好第二天再见面。 ? 急促的音符齐舞,节奏进入了短暂的沉重,似乎有什么要发生了。 少年扶着苹果树的细枝,身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少女想要趟过河流,可少年却苦涩地对她说,马上就要下雨,不要让疾病纠缠上你的身体。 两人只能约好第二天再见面。 ? 还是一样的悠扬旋律,可那空灵美好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迹。 少女独自站在岸边,却不见心上人的踪影。 洪水冲垮连绵山脉,咆哮着质问冷漠的世界,明明拥有一切,为什么还要吞噬这渺小心愿。 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 辛石城北车站,这里有一趟前往戊林城的列车即将启程。 东秋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月台上,高燕则站在他的身旁。 新年到来,假期即将结束。东秋已经顺利考入戊林城艺术学院,今晚就要离开辛石城了。 而高燕根据父亲的安排,报考了丁谷城工程大学的建筑系,等假期结束才会走。 此刻即将分别的二人,捧着一个手机,脑袋凑在一起,看着程雨的演奏直播。 东秋甚至还把自己的耳机分给高燕一个。 虽然不舍的情绪不停牵坠着她的心脏,但高燕没有说出挽留的话语。 “好美的钢琴曲啊!这应该就是帖子里说的那首《致勒戈姆》吧?” “想不到这么一个糙汉大叔,也能弹奏出如此优美的曲子。” 东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么看来,还有无数历史留下的宝物,等待着我们去挖掘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研究院要埋藏它们。” 高燕笑嘻嘻的用胳膊拱了拱他,说道。 “我就说嘛,未来一定是美好的。就算美好被暂时掩盖了,也总有一天会重新面世的。” “好好好,你说得对。”东秋摊手道。 “等以后我找到了什么史前的古画,一定送你一幅!” 高燕闻言,惊讶地捂住了小嘴。 “画?你怎么知道?!” 高燕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可严厉的父亲却不允许她成为画家。 画家在兰德的就业前景并不好,还是当个建筑师来得更实在些。而画画什么的,最多等她生活稳定后,可以当做业余的爱好罢了。 正因如此,高燕一直将自己的小小梦想深埋心底,不曾给身边的任何人透露,生怕他们的鼓励会让自己燃起希望。 东秋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 微黄的纸张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只小鸟。 那是一只燕,身体的纤细弧度被简洁的线条完美勾勒,旁边又用数笔画出了林立的高楼大厦。 唯有燕的身体被上了色,用的是墨蓝色的钢笔。 看上去仿佛那只燕,穿了一件蓝黑色夹克外套。 高燕见到作业纸上的东西,脸蛋瞬间羞红,一把从东秋手里抢过。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三个月前上数学课的时候,你丢给我的啊。” 怪不得那一天,东秋接到纸条后没有回应,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原来是拿错了! 高燕顿时明白了事情缘由,羞恼地捶了东秋一拳。 旋即,她又有些失落地看着掌心的纸团。 “以后啊,我只能画些建筑设计图咯!” 东秋伸出左手,轻轻将纸团取走,同时右手将另一张作业纸放在高燕的掌心。 “就算是这样,你也会成为画家的!” 同样是一张微黄的作业纸,用铅笔画着一只燕。 线条粗糙别扭,一点都不美观,仅仅能看出是燕的形状。 这只燕站在树枝上,周围潦草地画着一些枝干。燕的身体也绘上了墨蓝色,而那尖细小巧的喙中,衔着一片鲜红的秋焰槭叶。 “这是我画的。” 高燕看着东秋的画作,不禁笑了起来。 “哈哈哈,怪丑的!” 东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是画得比我难看,我可要狠狠地嘲笑你!” 这一句话,也让两人突然再次意识到,即将要分别了。 高燕不再笑了,眼眶变得红红的,鼻尖和脸颊也开始泛红,像是洁白的雪地上喷了一口酸梅汤。 “会再见么?” “嗯。约好了的。” 高燕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东秋,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东秋能感觉到,她在偷偷地啜泣。 因为温热的眼泪,已经渗入了他的衣领。 “谢谢你,东秋。” 过了一阵,高燕轻轻推开东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到了戊林城,记得给我发消息。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列车开始嗡嗡作响,东秋提着行李上车,车厢门在两人中间缓缓关闭。 高燕静静站在月台上,目送着列车前行,逐渐消失在远方。 第61章 受难者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抵达终点:戊林城西站。在戊林城西站下车的旅客,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左侧车门下车。感谢您的乘坐!” 一趟列车,途经十几座城市,兜兜转转来到了戊林城。 东秋背起书包,从邦硬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傍晚从辛石城出发,临近次日下午才抵达戊林城,真是有够慢的。 作为平民化的长途交通工具,铁轨高速列车的速度自然比不上瞬息而至跃迁阵,选择它的乘客也多是三等公民和二等公民。 可供挑选的座位类型只有三种:贵宾软座、经济软座和硬座。 平民的分级,在这里再一次体现。 东秋揉了揉肩膀,这一路上他可是没休息好。座位又硬又窄,车厢里还净是吵闹的人。 但是没办法,他负担不起软座的费用。 多年打工的积攒,加上考上大学后辛石城政府给的补助,东秋手里只有块,而戊林城艺术学院每年的学费就高达。 当然,东秋完全可以借助虚无去银行里窃取钱财,或者杀掉几个富人侵占他们的财富。 但是他不想这样做。 既然开始思考了,那么就要充分享受思考的过程。 一味地追求结果,往往达不到心中的预期。 所以等开学之后,东秋还是要找一份兼职工作来赚钱的。不过好在,戊林城作为二线城市,就业机会和薪资肯定是高于辛石城的。 拉着行李箱走下列车,在车站的出口处,东秋看到了许多举着牌子的人,他们的附近聚集着和东秋一样带行李箱的年轻人。 一块块牌子上面,写着各学校的名字,想必是来此处接引新生的。 找到戊林城艺术学院的队伍,东秋快步走了过去。 带队的是一位高年级男学生,看到衣着朴素的东秋,他那枯黄的脸上,嫌恶的表情闪过。 “啧!今年怎么妹子这么少?” 男生抱怨着,完全不避讳已经聚集在他身旁的新生们。 毕竟他接这趟活儿,就是为了从新生里钓妹子的。从小城市来的女孩,没见过什么世面,很容易忽悠到手。 等她们在戊林城的花花世界待过一段时间,眼光开阔之后,他就指定没戏了。 东秋不屑地笑笑,一声不吭地加入队伍。 没过多久,还真有几名女生结伴向这边走过来。 高年级男生瞬间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殷切地凑了上去帮她们拿行李。 “后面应该没有人了,咱们先走吧!” 他冲队伍挥了挥手,目光却一直在几名女生身上来回乱窜。 人类也是动物嘛,到了性成熟的年纪,有求偶的想法和行为,这也是正常的。东秋表示可以理解,他不在乎。 可被冷落的其他男新生就不这么想了,看着青春纯洁的女孩们,又看着一脸殷勤的学长和普普通通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上了学校专属客车,为了在几名女生面前表现自己,高年级男生便用一种成熟男性的腔调,为众新生介绍起来。 “戊林城艺术学院是戊林城最顶级的艺术类院校,在兰德所有艺术类院校中可以排进前十名,属于实打实的第一阶梯。” “我们学校主要分为音乐、美术、雕塑、舞蹈和影视五大院系,以激进超前的艺术风格而闻名,可以称得上是兰德艺术界的领军者之一。” “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点,不是说你们来了戊林城艺术学院,就代表你们能成为顶流的艺术家。想要在这所学校混下去,学到东西出人头地,就要有自己的手段!” “因为这里,可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新生们,贪婪的目光再次从几名女生身上扫过。 “戊林城的情况很特殊,政府与基金会相处融洽,权力与资本融合之下,衍生出许多犯罪集团。而相应的,这里的贫富差距也比其他城市要大得多。普通人为了抵抗犯罪集团的压迫,也会组建帮派势力,这就导致了戊林城的治安极差。” 见几个女孩被吓得脸色苍白,男生心里十分得意,随即拍了拍胸说道。 “不用担心,学校能在一定程度上庇护你们。如果还不放心,可以考虑加入各学生社团。社团就是一个个学生利益共同体,里面一般会有身世显赫的学长学姐坐镇,只要加入就没人敢惹你们了。” “鄙人不才,现在担任格斗社的干事,有兴趣加入武斗社的可以联系我。” 格斗社?艺术学院里还有这种社团? 东秋略带鄙夷地看了看高年级男生那干瘦的身材,以及那张带着黑眼圈的枯黄脸。 就这?还干事? 辛石城可遍地都是能单挑执法兵的隐藏高手,而眼前这男生,东秋感觉他连执法兵的一招都接不住。 当然,其他新生可不这么想,他们已经被男生装出来的气势唬到,此时正眼巴巴地向其询问着加入的途径。 虽然妹子不多,但也算是众星捧月。 享受着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高年级男生几乎要飘起来。 东秋懒得理他们,干脆脑袋倚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心神沁入虚无之中,存在感被无限降低,完全没人注意到他。 客车到站,东秋跟随队伍在优美的校园中穿行。 领取到钥匙后,东秋率先来到了自己的宿舍。 根据之前的了解,和普通大学不同,艺术类院校中,有一部分学生来自本城的二等公民家庭,家里背景深厚,来这单纯是为了打发时间混个文凭。 这类学生一般不会住进宿舍,而是常常住在校外。一来方便与异性或同性厮混,二来也不用担心自身安全问题。 戊林城艺术学院的宿舍是双人间,好巧不巧,东秋的室友,就是一个偏偏愿意住宿舍的富家子弟。 还在门外,东秋就听到了激烈的键盘声音。 打开门,只见一位留着滑稽飞机头的男生,正在全神贯注地打游戏。 在他的桌上,电脑屏幕、主机、键盘、鼠标,全部是崭新的高档货色,一看就价值不菲。 听到开门的动静,男生侧目看了东秋一眼。在他的脸上,东秋惊异地发现,骄傲和谨慎这两种性格竟别扭地共存着。 “来了哥们儿。” 男生又扭回头去继续打游戏,单手丢给东秋一个长条形盒子。 “我叫桑杰,平时好打两把游戏,可能会吵到你,所以先送你个见面礼,以后多包涵。” 东秋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块昂贵的新款手机。 见面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果然是富家孩子。 “我有手机,用不着这东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盒子轻轻放回桑杰的桌子上。 桑杰见状呆愣了几秒,旋即连游戏也不打了,站起来捋了捋自己的飞机头。 “哥们儿是二等公民,就一势利眼,平时说话直惯了,你别在意。” “同学怎么称呼?哪里人?” 一边问着,桑杰友好地向东秋伸出一只手。 东秋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说道。 “我叫东秋,辛石城人。” “只是个三等公民。”他很快又补充道。 正如东秋所料,桑杰那骄傲与谨慎参半的性格,让他像正常人一样忽视了后面那句话。 “辛石城?!牛逼啊哥们儿!” “唉就前年末,你们那开始闹杀人犯,还有反抗组织!闹了整整一年!还有一位一等公民也死在那了是不是?你们城市因为这事进入了一级警戒。我还没听说过有哪座城市一级警戒过!” 桑杰兴奋地拉着东秋的手,将辛石城发生的大事如数家珍般一件件道来。 激动得像是上了弦一样,给东秋看得有点害怕。 “你……不是啥心理变态吧?怎么提起我们那的凶杀案你就这么兴奋?” “嗐!我就是喜欢这些血腥暴力的东西,兴许是游戏玩多了。你也知道,戊林城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沾点神经。” 桑杰大手一挥,揽住东秋的肩膀。 “况且,辛石城可和这里不一样啊!那里都是强者!单挑执法军士的狠人敌丈,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还有一个完全没有信息的恐怖人物,以一己之力让辛石城陷入恐慌,甚至单开了一个恐怖缉令榜单!” “网上称那个人为‘混乱’,也就是熵的通俗叫法。他们都说,‘混乱’是一个异数,是一位泯熵机没能杀死的神明,能将真正的无限未来带给这个世界!” 听着桑杰对自己的狂热赞美,东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也没那么夸张吧?他不是被执法官长程雨阻止了么?” 被东秋反驳的时候,桑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不能说阻止吧?程雨只是在那个人的手中活下来了而已。不过作为因果律能力者,程雨也很厉害!” “据说他的因果律和正义有关,辛石城的犯罪率下降,极大程度上是由于他的威慑。那可是连‘混乱’都失手的角色啊!” 东秋笑了笑,对桑杰解释道。 “其实他的因果律,没有什么杀伤力。他可以选取一个目标进行判定,如果目标即将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而死时,他就有极大概率能救下目标。反之,如果目标即将违背心中的正义而杀死别人时,他有极大概率能阻止目标。” 程雨未公开的因果律能力,就这么被东秋不咸不淡地告知,桑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啥?!” “东秋,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和程雨认识?” “聊过两句。”东秋谦虚地笑笑。 “我操!!” 桑杰激动地原地蹦了两下。 “那可是因果律能力者啊!我一个都没见过,你都和人家聊上了。” 此刻,桑杰也终于开始正视起这个三等公民室友。 担负得起这所学校高昂的费用,还能和一座城市的执法局话事人搭上话,东秋显然不是一般人! 一番脑补之后,东秋的身份已在桑杰的印象中变得无限神秘起来。 “之前是我眼拙了。” 他拍了拍桌子上没能送出去的手机,略显阴森地笑道。 “既然这等俗物你看不上,那哥们儿带你去买真正的好东西!” “什么东西?” 东秋好奇地问道,现在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了。 “嘿嘿,你应该知道,兰德的法律规定,24岁以下的年轻人不允许购买和持有枪械。但是在戊林城,并没有这个限制。”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爸妈一直不让我买。所以今天正好,咱哥俩去武器店挑一把!” 还别说,东秋确实对枪产生了一丝兴趣。 以往他们抹除生命时,都是使用虚无凝结幻化出来的武器。 用枪杀死别人时能否体悟生命,东秋还真没想过。 “不好吧?这东西太危险了。” 尽管有些意动,他还是矜持地拒绝道。 “持枪不叫危险,别人有枪你没有,这才叫危险!” 在桑杰的劝说下,东秋半推半就地同他一起前往了武器商店。 一进商店,两人便被琳琅满目的武器震撼到了。 弯刀、砍刀、猎刀、匕首、短刺,诸多杀伤性冷兵器整齐地摆放在竹制货架上,像市场里的土豆一样供人挑选。 手枪、霰弹枪、猎枪、步枪、冲锋枪,放在擦得发亮的玻璃展柜中,向顾客展示着它们最凶狠的一面。 高射速机枪、单兵掷弹筒、大口径狙击枪、线圈轨道炮、晶石激光炮,杀气腾腾地锁在铁笼里,将生命明码标价。 看到那门造型简约充满科技感的激光炮时,桑杰怪叫着冲了上去。 然后就被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用枪托顶了回来。 “喔!这东西可不是你这种小孩能染指的!” 一个皮肤晒得发红的大胡子胖男人,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 走到二人面前,胖胡子向两个保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用警戒,接着礼貌地向二人鞠了半躬。 “小少爷贵姓?” “免贵姓桑。” 胖胡子微微颔首,随即向放着枪械的柜子一伸手。 “这台红晶石激光炮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们公司冒险将它运来,是为了三个月后的慈善拍卖会,所以现在它是非卖品。” “二位是来买枪的吧?这边请,我给二位介绍一下。” 桑杰也明白,自己的那些幻想太过不切实际,于是顺着胖胡子的话下了台阶,转而去看枪械。 经过一番挑选,桑杰购买了一把复古款的长管左轮手枪,以及48发子弹。 而东秋则选了一把执法官制式同款手枪,配24发子弹。 付完款后,桑杰美滋滋地捧着自己的新枪,整个人都飘了几分。 “这玩意拿在手里,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嘿!” 拿着枪比划了两下,桑杰的眼中,多了一丝暴戾嗜血的情绪。 那是人类获得武器时,血脉因子中的暴力被激发所产生的本能。 手握利刃,杀心自起。 “东秋,你杀过人没?” “没有。” 东秋倒也不算撒谎。 一一也干了,所以那些人是他们杀的,不是他杀的。 桑杰残忍一笑,提议道。 “咱们去没人的巷子里,找个流浪汉试试枪吧?” 什么玩意?! 戊林城的孩子,都这么恶劣的么? 不过转念一想,东秋也能理解。 桑杰想必是那种边缘化的家族子弟,打小被父母忽视,只能在游戏里寻求慰藉。而经过游戏里那些血腥暴力情节的熏陶,心理扭曲一些也是正常的。 “你不怕执法官的么?” 东秋还是决定劝阻一下,毕竟自己就这么一个室友。 “执法官?” 桑杰嘁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可能不知道,在戊林城,执法官就是一帮废物!” “他们的上层同样置身钱权交易中,而下层要么随波逐流,要么做那种正义的白日梦,然后被不知不觉地清理掉。” 他举起了手里崭新的枪,向东秋展示着。 “这个!在戊林城,这个才是正义!” 桑杰狂热地笑着,对此深信不疑。 “去试试吧,东秋!在这样一座城市里苦苦挣扎,那些底层人时刻都在遭受磨难。我们杀掉他们,也是帮助他们解脱啊!” 面对桑杰的蛊惑,东秋还是摇了摇头。 “咱们刚开学,还是不要让自己惹上麻烦比较好。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没想到,正处在狂热状态的桑杰,竟真的被东秋劝服了。 “你说得对,东秋。” 他深吸了两口清冷的空气,眼神也变得清明。 转眼间,桑杰又恢复成一位性格直率的游戏少年。 “那咱们去酒吧喝酒吧!我请客!” ……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只见一支身穿墨绿色制服的执法官队伍,正满脸慌张地向前奔跑。 “哟!有热闹看!” 桑杰双眼一亮,酒吧也不去了,拉着东秋跟上了那队执法官。 这座混乱的城市,时常会有凶杀案发生。虽说没有辛石城那么频繁,但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 而且这些案件,多是由本地犯罪集团或黑道帮派所作,动机也多为仇杀,很少出现辛石城那种特征鲜明的连环杀人案。 执法官赶到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正在对中央的一具尸体指指点点。 执法官们强行从人群中挤开一个口子进入现场,桑杰和东秋也跟着后面,凑到了前排。 “噫!” 刚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桑杰便惊讶地叫了起来。 “啧啧,真怪啊!” “可说是呢!这手法一看就不是仇杀!” “这人死之前,怕是遭老罪了!” “你说这是图啥呢?” 周围人对着尸体啧啧称奇。 不怪他们诧异,这样的死状,在戊林城确实是第一次见。 只见偏僻的绿草坪深处,一个造型怪异的木桩被深深插入松软的土地。 一长一短两根木头,组成了一个十字型木架。 木架的上面,挂着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男人头戴荆棘编织成的头冠,上身赤裸,下身穿一条白色兜裆布。 他的腹部被利器刺穿,大量鲜血喷洒在地上,在荧蓝的夜光之下,看上去像紫红色的葡萄酒。 而他的双手,被钉死在了木架的两端。 仿佛他死于某种仪式,作为祭品用生命洗去了罪孽。 这一幕,竟有种一诡异的神圣感。 第62章 神圣经卷 “天呐!东秋,真是太可怕了!” 夜晚,桑杰和东秋躺在各自的床上,对刚刚看到的画面还有些后怕。 虽然在游戏中见识过无数血腥暴力的场景,在现实世界里遇到,桑杰还是感到阵阵恶寒。 “东秋,你们那里有这种风格明显的杀人犯么?” 东秋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确实不多。 自己和一一每次都是即兴发挥,随机选择手法。要说毫无规律和痕迹也算风格的话,他们确实称得上。 陆鸢完全是在模仿他们的手法,因此也不能算是带有风格的作案。 其他的小鱼小虾,杀人数不过个位数,还没等打出名堂就被执法局逮住或击毙了。 唯一一个称得上特征鲜明连环杀手的,就是喜欢扣人眼珠子的青沐了。 “有一个被称为目魇的,杀了173名青年女性,并挖走了她们的双眼。” “这么多!” 桑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声音中既兴奋又带着一丝害怕。 “嗯,后来呢?” “后来,执法局锁定了他的身份,出动部队追捕。他反杀十几名执法官之后逃走,却在逃跑途中被凶杀……我是说,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混乱’,他被那个人抓走,以残忍恶心的方式处决。” 东秋一边描述着,一边强忍着笑意。 从旁观者的角度,描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确实很有趣。 “你可以去看兰德政务问询论坛,在辛石城执法局的分栏有这起案件的介绍,应该和我说的大差不差。” 桑杰兴冲冲地拿起手机,可转念一想,又怂兮兮地放下问道。 “东秋,你说的那种残忍恶心的处决,是什么样子的?” “噗嗤!” 东秋没忍住,一道笑声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听得桑杰毛骨悚然。 “你……你笑啥?” “没什么,我想起好笑的事情。” 他摆手掩饰,随后将青沐的死状,细致入微地描述给桑杰。 哪怕是熄了灯,东秋都能感觉到桑杰被吓白了脸。 “我操!你别说了我操!” 桑杰吓得连忙阻止东秋,不敢再继续听下去。 可半晌过后,他又缓过劲来了,好奇地问道。 “他是怎么做到的?把受害人的眼珠,不留痕迹地放进目魇的身体,好像凭空穿进去一样。这怕不是因果律能力吧?” “谁知道呢?” 桑杰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希望这种怪物,不会来戊林城。”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已经来咯!」一一奸笑着说道。 东秋被一一逗笑了,死命攥住床单,不让自己乐出声。 桑杰没再折腾,老老实实地睡着了。 …… 「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东秋。」 “是什么呢?” 一一的语调难得地认真了几分,像是稍稍坐直的懒散老头。 「你最近,经常会笑。」 「或者说,你会感受到有趣的东西了。」 东秋忽然一愣。 良久后,他伸出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嘴角。 那里勾勒着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是他几乎不会作出的表情。 还有,刚才和桑杰谈及青沐的事时,那种自然的兴奋感。 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一一。” 他洒脱地将手臂枕在脑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没有刻意去调整自己的表情。 “但是我不在乎。” “之前那副装出来的冷漠面孔也好,现在这样随心所欲的姿态也罢,都对我们的思考没有任何影响。” “外界改变不了我们的想法,秩序束缚不了我们的行为。我会像正常人一样对事物产生相应的情绪反应,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的目光,与窗帘外透进来了一点夜色相交融,化作现实与虚无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彼此并不排斥,甚至还在互相慰藉。 这里便是现实与虚无的交界。 「也许是这样的……」 …… 两人来的还算早,离正式开学尚且有两周。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熟悉校园,以及睡懒觉。 当东秋睁开眼时,桑杰已经坐在桌前打了一会游戏了。 “哟!醒了?” 听到东秋下床的声音,桑杰摘下耳机扭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十分开朗,似乎完全没有被昨晚惊悚的谈话吓到。 “这两天有什么打算么?” 桑杰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想在附近逛逛,然后找一份兼职工作。” “工作?” 桑杰怪异地看着东秋,一副不解的样子。 “为什么要找工作?你家里不给你生活费的么?” 东秋微笑着摇了摇头。 桑杰见状一拍大腿,又开始了脑补。 “我知道了!这是那什么所谓的锻炼,要让你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对不对?” 东秋无奈地耸了耸肩,也没有反驳他。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打算依靠一一来获取钱财,这是东秋设置的自肃限制。 桑杰一边说着,开始活跃起来。 “我家里一个月给我两万的生活费,但是你知道么?我要像你一样,也去找份工作自力更生!” 他像是一个热血上头的中二少年,兴奋地手舞足蹈着,幻想自己通过努力赚大钱,成为和家里一样的商贾大亨。 可真商量起具体事宜,他又开始好高骛远。要么嫌弃工作不体面,要么嫌弃工资低。 无奈之下,一起找工作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对了,我今天去兰德政务问询论坛翻找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桑杰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个红色的网页。 东秋认出,里面的内容正是程雨曾经公布过的,一份泯熵机运行日志的残篇。 “你敢信么?泯熵机运行日志!” 桑杰俩眼珠瞪得赛鹅蛋,左右晃动着自己那滑稽的飞机头。 “这里面记录的,可是整个世界的过去和未来啊!而程雨的这篇帖子,里面居然有那么多被研究院隐藏起来的信息!” “最关键的是,如此炸裂的爆料,居然在网上几乎没有热度!” “我敢肯定……” 说到这里,桑杰突然缩了缩脖子,做贼心虚地看了看窗外,旋即凑到东秋耳边压低了声音,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命运的注视一样。 “我敢肯定,是泯熵机出手了。” “操纵舆论是上层控制社会的常用手段,戊林城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哪家的贵公子吸食迷幻药物后杀了人,或者谁家的小少爷强暴了几个女孩,上面压着媒体不让报道,然后用一些吸引眼球的烂事来遮掩。久而久之,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过这些事。” “泯熵机的手段更直接,让人们不会打开程雨的帖子就好了。” 看桑杰言之凿凿的模样,东秋不禁感到有些恶寒。 这种被操控眼界和思想的感觉,谁都不会喜欢。 分析完这一切后,桑杰瘫倒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出神。 “这一点我比较佩服星火学会,这个组织此前就挖掘到了一些被隐藏起来的事,有了这篇帖子的线索,我想他们能找到更多东西。” 听着桑杰的赞叹,东秋不免有些好奇。 “为什么这样说,你很希望能回到神泯前的世界么?” “那是当然的!!!” 桑杰激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鼠标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人类数百万年的文明瑰宝,全部毁于一旦。东秋,难道你不觉得可惜么?” 确实没啥感觉,人类灭绝了也无所谓。 东秋心里这样想着。 可桑杰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的眼眶甚至开始泛红。 “摧毁一切的人,杀死神明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桑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手背轻轻抹了抹眼角,向东秋问道。 “你知道,什么是宗教么?” 这个东秋的确在历史课上,听老师讲起过,但其并非考点,他也没太在意。 “宗教是以神明崇拜为基础而形成的文化传承,拥有独特的教义和价值观。” “程雨的帖子提到,世界上曾经有三大宗教,已经被泯熵机全部抹除。” “这就意味着,在神泯之前,世界上至少有三位神明!” 桑杰再一次望向窗外,这次眼神不再畏怯,而是充满了希冀。 “想想看,在祂们的教导下,世界曾经是怎样的美好?” 东秋没有说话。 他并不认可桑杰所说的。 他们曾切身感受虚无,体会毫无意义的空洞寂寥。 那个一切不存在的集合体,是神明的世界。 即使神明真的存在,也不会用像人类一样的情感去对待人类。因为人类对于神明而言,远远比尘埃更加渺小。 况且,过去的世界,未必就比现在美好。 尽管如此,东秋却没有打断桑杰的幻想。 人们都喜欢对过去加以赞美和缅怀,即使他们未曾身处过去。 “我肚子饿了,咱们去食堂看看吧?” “走着!” …… 坐在食堂里,身边满是形形色色的青涩面孔。 学生们享受着午间短暂的休憩,与身旁的人分享自己的见闻。 桑杰注意到,有许多人在聊昨晚的十字架虐杀案。 有人说是帮派仇杀,只不过手法比之前更残忍了些。 有人说是出现了新的变态杀手,这种人对民众和利益集团都有害,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清理掉的。 还有人说,这就是星火学会干的。 不过二人倒是在众说纷纭之中,捕捉到一些线索。 死者似乎身份不一般,戊林城执法局因此被问责了,上面还要求尽快破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在食堂中迅速传播。 “快看政务论坛!上面刚发了一个视频!” 紧接着,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桑杰见状,赶忙也掏出了手机。 只见兰德政务论坛上,属于戊林城执法局的分区,一分钟前发布了一条新的视频。 视频中背景为夜晚,一个装扮怪异的男人,对着镜头露出了狰狞的脸。 男人的脸涂着粗糙的白色粉底,眼窝处用黑色颜料抹出两个黑眼圈,嘴唇则用鲜红的颜色涂抹。红色从嘴角向两边延伸,使得男人看上去像一个咧嘴狂笑的小丑。 “晚上好,戊林城的市民们!” 男人的声音嘶哑疯癫,如同一只歇斯底里的乌鸦。 而事实上,背景里的房间内,确实有很多乌鸦。 “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我在黄岐公园的杰作。没错,就是我!呢呵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配上冷冰冰的话语,让人隔着屏幕都觉得心里发毛。 黄岐公园,正是十字架虐杀案的现场所在。 而这个明显不是执法官的男人,竟通过某种手段入侵戊林城的论坛,开诚布公地承认了自己凶手的身份! 这也是第一次有变态杀手,胆敢明着公开身份。 狂妄的嚣笑过后,男人突然发神经似的一把抱住屏幕,吓了所有人一跳。 “看看!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紧接着画面天旋地转,仿佛镜头正像一颗头颅一样,被男人粗暴地扭动着。 画面再度定格时,众人看到了一本破旧的古籍。 “这本经卷,是我从研究院盗取的。上面记载的内容,属于被抹除三大宗教之一!” “现在,让我来为你们读一下。” 男人又是怪笑一声之后,捧起那本古籍,突然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腰,语气也变得十分虔诚。 一段神泯前的文字,也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起初,是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一日。” 哪怕只是文字描述,听到朗读的内容时,人们都能莫名感受到一种庄严肃穆的神圣。 短短数十字,道出了古人对世界起源的猜测。 一切秩序,皆是神明缔造。 阴阳徘徊,昼夜交替,只因神明的一句话,一个念头。 祂掌控着一切。 只读了一段后,男人便停下了。 “想知道下面的内容么?” 所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只听啪地一声,男人把古籍合上,炫耀似的冲着镜头晃了晃。 “在三个月后的戊林城慈善拍卖会上,你们会见到它的!” “当然,不必为我担心。我有办法,让这座城市的权贵们,心甘情愿地替我拍卖它!” 画面又是一转,男人的小丑妆狰狞面孔再次在镜头正中央。 “等拿到这东西,你们会明白的!” “现在,是时候说再见……哦不,等等!” 男人苦恼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长发,绞尽脑汁去想自己是否遗忘了什么。 “对了!” 他一拍脑门,右手向旁边一探,抓过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 青年抖得像筛糠一样,眼底的恐惧几乎凝结成实质。 而男人开心地拍了拍手,从兜里掏出一支削尖的铅笔。 “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它。” 他的癫狂声音,似乎有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竟让那青年真的镇定下来,呆滞的目光聚焦在铅笔上。 “说,大家晚上好。” “大……” 噗呲!!! 青年的嘴刚刚张开,男人毫无征兆地抬手,瞬间将铅笔顺着口腔捅进青年的喉咙。 “呃呃呃……” 被刺穿喉咙的青年,绝望地睁大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喷吐着鲜血。 而男人看都不看他一眼,那凶狠残忍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是要钻出屏幕一般。 “呢呵哈哈哈哈哈哈!!!” 在男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画面变为黑屏。 第63章 刃蝶 砰啷啷! 名贵的水晶酒瓶被扔到墙上,摔得粉碎。 粗鲁的辱骂声,回荡在魏瑾的客厅。 两名正装笔挺的保镖,低着头侧身站立,大气都不敢喘。 作为戊林城最大的军火商,掌控整座城市武装命脉的魏瑾,从未受到过如此羞辱! 被虐杀在十字架上的那个男人,是政府一名要员的儿子,和他没多大关系。 但是就在刚刚,小丑男发布的视频中,被当众处决的那个青年,正是魏瑾的独生子! 就算儿子是个废物,最起码也代表着他魏瑾的脸面。 “老爷,您消消气。” 一身白衣的老管家,为他端来一壶新的温酒。 魏瑾喝酒顺气儿的时候,老管家则从底部的托盘下,抽出了一张白纸。 这老管家是魏瑾的心腹,在他的身边侍奉了四十多年,关系如密友般亲切。 正如他预测的那样,魏瑾喘匀气息后,恢复了属于掌权人的理智。 他从胸前口袋掏出一支金笔,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对那本古籍,你有什么想法?” 魏瑾用牙咬着笔帽,颇为苦恼地抓自己的头发。 “我建议您,把这份古籍争夺到手里。” 老管家不紧不慢地分析着。 “这本古籍中,记载了一个被抹除的宗教,这是神泯前已经成型的信仰体系,应该具有成熟的结构,可以直接拿来套用。” “先利用底层人对神明的崇拜心理,聚集足够多的信徒,随后对他们进一步加强思想灌输,这样就可以得到一支军队。” “而谁持有这本古籍,谁就有了神圣宗教的解释权。依托宗教而构建的权力体系,持有者就能站在其顶端。” 魏瑾点点头,认真地将老管家的建议写了下来。 “但是,我们怎么得到这份古籍呢?” 小丑男说,古籍会出现在一个月后的慈善拍卖会上。以自己的财力,显然争不过其他集团势力。 若是依靠武力夺去,又可能逼得其他势力抱团。 “老爷,其实的确有一个办法。” 老管家神态镇定自若,缓缓说道。 “您和执法局那边有些联系,他们又是明面上最适合寻找那人的势力。只要您暗中帮助他们,兴许能在拍卖会之前取得古籍。” 魏瑾双眼一亮,佩服道。 “好办法,就这样吧!” 小丑男刚杀了自己的儿子,自己还顺着对方的想法去老老实实拍卖古籍,这不是魏瑾的风格。 “我会联络总局,送给他们点经费和装备,让他们去抓捕那个小丑。他杀死的两个人可都是二等公民,先让他上凶杀缉令榜单,这样我们再出手便是名正言顺。” “对了,还得花钱给那帮废物请几个专家!对付这种精神变态的疯子,得找心理学家才行。” “另外……” …… 宿舍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因为客厅里,传来了一阵拉动行李箱的声音。 是隔壁寝室的新室友来了。 桑杰扒开房间门,向客厅探出头。 一位留着寸头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少年相貌普通,属于丢进人群找不到的那种类型。身材纤瘦匀称,穿着简单的休闲装,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 唯一有辨识度的,便是他那一双缠着绷带的手。 桑杰热情地上前欢迎,东秋也从屋里出来,微笑看着少年。 少年似乎性格有些腼腆,说话时磕磕绊绊的。 经过一番了解两人得知,少年名叫尹博,丁谷城人,与他们一样是音乐系的新生。 众所周知,能来这所学校进修的,多少都有点实力在身上。 桑杰又是一番脑补之后,表现出不输于给东秋的热切。 “哥几个,咱们晚上去酒吧怎么样?” 他摇头晃脑地拍手道。 昨晚发生了凶杀案,酒吧没去成,桑杰对此耿耿于怀了大半天。 东秋耸了耸肩,表示可以。 而尹博刚刚与两人接触,还有些怕生的心理。本想要拒绝,却耐不住桑杰死皮赖脸的邀请,最终同意一起前去。 在一家位置偏僻的高档会所内,东秋见识到了什么叫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 狂躁动感的音乐节奏,胡乱飞舞的霓虹灯光,还有舞池里扭动着身躯的男女。 明明天气还有些清冷,许多年轻女孩却穿着短短的衣裤,露出嫩白的手臂和大腿,肆意释放自己的魅力。 青春炽热的激素气息,弥漫在整个会所之中。 桑杰像是回了家一样,在人群中左拥右抱,与身旁俏丽的女孩相互摩擦着肌肤。 而东秋和尹博,不太能适应这香艳的举动,坐在卡座里喝着没什么味道的鸡尾酒。 「好奇怪的感觉。」 东秋听到了一一疑惑的低喃。 「为什么这些人,能做到让自己处于如此狂野不羁的状态?」 东秋笑了笑,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显得微红。 “因为他们啊,正处在一个苦难的环境中。被压抑得太久,便格外地渴望宣泄自己的压力。” “正如束缚于茧中的蝴蝶,挣脱桎梏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尽情享受飞翔的自由。” 「生命是有弹性的。」 一一仿佛明悟了些什么,兴冲冲地建议道。 「不妨我们让一个生命长期置身于痛苦中,再杀死它来给予解脱?兴许这样做,可以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结果。」 “不要着急,一一。我们才刚刚来到这座城市。” 东秋与一一的交流只在一瞬,而这刹那间的失神,却被尹博捕捉到了。 “你不舒服么?”他关切地问道。 东秋笑着看向玩得正开心的桑杰。 “我与那个家伙,也才认识仅仅一天而已。他是个富二代,性格直率,愿意请咱们来这种昂贵地方消费。” “可是我没什么钱,这么奢侈的地方,还是别人请客来的,当然会有一些不适。” 他放松地笑笑,转而看着尹博的眼睛。 后者已经因为醉酒,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正在找工作,如果赚到钱了,那时候再回报这家伙吧!” “说起来,他也想找个工作,不再接受家里的生活费呢。不过他是个眼高手低的,工资低的工作还看不上。” 尹博的眼睛亮了一下,可身体却支撑不住地摇晃了起来。 这时,桑杰搂着两个容貌姣好身材火辣的女孩,走到了卡座旁。 “这两个新认识的妹妹想去那边玩飞镖!咱们一起去吧!” 东秋笑着点头应允,尹博半推半就之下也跟着去了。 飞镖游戏很简单,每人向靶盘投掷三枚飞镖,比拼所得环数计分。 桑杰似乎对这个游戏很是精通,投出一个九环和两个八环,计27分。 两个女孩的水准也很不错,一边媚眼如丝地盯着桑杰,一边各自投出了24、25分。 东秋没有联合一一借助虚无作弊,只凭身体投出了21分。 而醉得头晕眼花的尹博,连飞镖都拿不稳,两镖脱靶一镖二环,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喝酒!喝酒!” 两个女孩笑嘻嘻地喊着,要惩罚成绩最差的尹博。 桑杰看着少年摇摇欲坠的模样,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来替他喝吧!你们看他都醉成这样,就别为难他了。” 他主动拿起酒杯,替尹博喝了一杯。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啦!” 桑杰抹了抹飞机头,走到尹博身旁轻轻搀住他。 “啊?再玩一会嘛!” “就是就是,现在还这么早呢!” 面对女孩的撒娇,桑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下次吧,下次再一起玩!” 他向两女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随后扶着快要跌倒的尹博,与东秋一起离开了会所。 而在他们的背后,两女孩原本娇媚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寒狠毒。 回宿舍的路上,尹博拖着沉重的身子,有些自责地说道。 “抱歉啊,我酒量太差,扫了大家的兴。” 桑杰轻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都哥们儿,有啥扫兴不扫兴的。你既然喝得难受,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好。” 尹博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三人走进一条冷清的窄街。 只见街道中间的路灯下,三个纹身烫头的混混,正叼着烟在一起吞云吐雾。 看到东秋三人,混混们眼中凶光一亮,不怀好意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掉头。” 桑杰低声说了一句,架着尹博就要往回走。 刚转过身,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也跟了三个混混。 “小哥刚才在酒吧里,出手很阔绰嘛!借两个钱花花呗!” 一个染着绿毛的混混,从兜里掏出一把造型夸张的匕首。 桑杰心头一沉,原来刚才在会所里,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么? 那两个女孩,正是这个团伙的眼线,专门在酒吧里寻找高价值目标的。 该死!这是这群渣滓惯用的手段,他却因为玩得太开心而忘记了警惕。 桑杰暗骂自己的疏忽,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知道小爷是谁么?我可是桑家的!” 绿毛混混听到桑家的名号后,表情多了几分忌惮,却马上被不屑的狂笑代替。 “桑家?你要是桑家的少爷,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保镖呢?” 桑杰神色一黯,他确实没有保镖,因为他在家里根本不是大人物。 几个哥哥姐姐,远比他优秀。而在父母眼里,他就只是一个玩物丧志混吃等死的废物。 这时,尹博在桑杰的臂弯中挣扎了一下。 “你们俩先跑吧!我来拖住他们!” 桑杰一把将他拽回来,恨恨地骂道。 “你都醉成这熊样了,还他妈逞能!”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一万块钱,你们拿去吧!” 绿毛混混闻言,顿时发出了如烧开水般的刺耳笑声。 “我没听错吧?刚才还说自己是桑家的少爷,现在就拿一万块来打发我们?” 混混把玩着小刀,开始伙同其他人向他们逼近。 桑杰直冒冷汗,而尹博还不安分地想要挣脱,他只能死死地抓住后者的胳膊。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 叭!!! 突兀的爆炸声,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一朵血花,在绿毛混混的肩膀上炸开。 而这爆鸣声的源头,只见东秋举着昨晚新买的手枪,枪口还冒着浅浅的硝烟。 “啧,打歪了。” 东秋不爽地咂着嘴,脸上漠视生命的笑容,落在众人的眼中,宛如残忍的恶魔。 “他们有枪!!!” “啊啊啊我操!!!” 绿毛痛呼着瘫坐在地上,他的同伴则嚎叫着将他抬起,迅速逃离了窄街。 危机解除,桑杰松了一口气,敬佩地看着东秋。 “东秋,牛逼啊!” 能在这种情况下临危不乱,毫不犹豫地向对方开枪,这种心理素质可不是一般学生能具备的。 桑杰更加肯定,这个叫东秋的室友,身份不简单。 他激动地称赞着,和东秋讨论着刚刚发生的凶险。 而被他搀扶着的尹博,目光微微闪烁。 又走了一段路,尹博提出要上厕所。 附近没有公厕,桑杰只能将他搀到马路的围栏旁,让尹博翻过栏杆进入一片小树林里解决。 向树林里走着,直到看不见桑杰和东秋的身影,尹博这才停下了脚步,扶着一棵树开始干呕。 猛然间,一支短小的钢弩箭,从树林的阴影中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袭向尹博! 尹博目光一凝,原本醉醺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冷静清醒。 右手腕轻轻一抖,一枚弧形的轻薄刃片,在空气中画出一条难以捉摸的轨迹,像一只灵巧的蝴蝶一样。 刃片将弩箭打歪,迸发出大量火星。 若是让桑杰看到这一幕,必定要一番大呼小叫。 连飞镖都丢不准的尹博,竟能用投掷的刃片拦截下速度不亚于子弹的弩箭! “这精妙的手法,真是百看不厌!” 弩箭射出的方向,一个裹着黑袍的男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好久不见,刃蝶。” 尹博看到男人的一刻,面色瞬间变得阴沉。 “有人悬赏我?” 黑袍男子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当然不是!组织里没有你的悬赏令和刺杀任务,我也不是来刺杀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袭击我?” 尹博恼怒地瞪着男人,又一枚刃片滑落到手中。 “别激动!我只是试探一下你的警惕性。” 黑袍男子连忙摆手解释道。 “作为补偿,我可是给你揽到了报酬很丰厚的活呢!” “做完这一单,你妹妹的医药费,应该就能凑齐了。” 尹博沉默片刻,还是吐出两个字。 “谢了。” 黑袍男子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叠信纸。 “还是老样子,我拿两成。” 他没有将卡和信纸交给尹博,而是展开纸张为他讲解任务内容。 这也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三个月后的戊林城慈善拍卖会,你要根据接头人的指令,保护某一方势力,或者袭击其他势力。接头人的联系方式我等下会发给你。” “另外,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你要尽可能地调查今天中午的视频中,那个小丑男的信息,并实时汇报给接头人。” “鉴于任务难度较大,雇主允许你组建团队,费用可以报销。” 听完任务内容后,尹博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判断。 这一项任务,想必是为了争夺神圣宗教的古籍而做的准备。 如果雇主的势力得到了古籍,自己要为其保驾护航,反之则要出手帮助抢夺古籍。 虽然听上去十分危险,但是如此大的行动,雇主不可能只雇佣一名杀手的,所以危险性不会过高。 黑袍男子收起信纸,建议道。 “你最好像要求里说的,组建一支队伍。这项任务的复杂程度,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至于团队成员,需要你自己去挑选。组织在戊林城根基薄弱,无法为你提供人手。” “还有!”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有线索表明,玫勿已经来到了戊林城。一定要小心!” 说罢,男子一挥黑袍,再度钻进了阴影里。 尹博若有所思地顿在原地,接着恢复了醉酒的模样,顺着来路回到了桑杰和东秋身边。 看着两张年轻青涩的面孔,尹博的内心在挣扎。 …… 走到校门口时,他的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东秋,桑杰。” “你们是不是,想要找一份高薪工作?” 第64章 命运是一条长河 “喂喂?能听到么?” “能听到?哦哦好的。” “你妈死了!操!!!” 桑杰零帧起手,对着耳机话筒破口大骂,紧接着愤怒地将鼠标砸在桌子上。 哪怕躺在床上,东秋都能感受到他那浓浓的怨气。 “不玩了,糟心!” 扶着桌沿站起来,桑杰像只地鼠一样,从东秋床边的梯子口冒出头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莹白色的圆棒。 “东秋,你玩不玩《我们》?” 这款由研究院亲自研制发行的游戏,虽然节奏慢内容复杂,但仍然是许多人打发闲暇时间的不二之选。 不提虚无缥缈的命运宝藏,单论心灵端那让人维持身心舒适的神奇功效,便能秒杀市面上任何一款同类型游戏。 只可惜,心灵端似乎无法识别东秋的心灵。 他接入游戏时,只能看到一个残败无色的世界。 每一件物品的描述栏,都在质问着东秋的身份。 玩不到什么内容,东秋当然没有了兴趣,只能偶尔在论坛上看看其他玩家的进度。 有人致力于探索游戏世界的奥秘,有人更喜欢搭建自己的生存基地。 没想到桑杰这种浮躁的年轻人,也会玩《我们》。 “我不太喜欢玩游戏,只是平时会看看视频和直播。” 被拒绝的桑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那我去隔壁找尹博玩了!” 他轻轻关好寝室门,来到隔壁。 戊林城艺术学院已经正式开学,这间宿舍三个双人间,只有他们三个人入住。 音乐系的课不多,辅导员忙着谈恋爱根本不管他们,所以他们有很多空闲时间。 当桑杰进门时,尹博正拿着心灵端准备上床。 “哦哟!你也玩这个!一起啊!” 桑杰自来熟地脱掉鞋子,登上了另一张空床。 见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尹博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还没解锁多人世界……” 按照大佬玩家程露给出的攻略,玩家们可以通过制作磁石罗盘等方式,前往巨塔之下,找到须弥之门并进入须弥世界,以此解锁多人游戏模式。 桑杰懊恼地轻捶了下床板,但也无可奈何。 单人模式中每个人的地图都不一样,他也帮不了尹博。 “好吧,那你加油!” 两人躺在床上闭阖双眸,接入了心灵端网络。 …… 与单人模式不同的是,须弥世界的天空,无数星辰时刻播撒着光辉的颗粒。 即使一直处于黑夜,星光也让地面具备了基础的能见度。 茂密湿润的植被,似乎从这微弱的光芒中汲取了能量,组成了生机盎然的自然景观。 这个世界的气候近似于雨林,但没有闷热的感觉,反倒是有着恰到好处的清凉。 比孤独死寂的单人世界,多了几份清爽的生命气息,但见不到任何活物,待久了还是会怀念现实的喧嚣。 一个小小的树屋建筑群中,数十个身影正在忙碌。 他们都是玩家,从各自的小世界来到此处。就像一个个原子,汇聚成一条鲜活的生命。 从外观上看,所有玩家没有任何的区别。 一样的相貌、肤色、身材、声音,挑不出哪怕一丁点细微的差距。 倘使某人凝视其他任何玩家时,便会得到这样的信息。 「人」 描述:与你一样,这是一个人。 此时,一个个「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有人收集木料和藤条,有人将它们加工成木板和绳索,一栋栋精巧的房屋,正是如此诞生的。 有人挖掘可食用的根茎、树叶、果实和蘑菇,有人则把它们在篝火上炙烤成香喷喷的美食。虽比不得现实那样鲜美,却也有一番原始的滋味。 空间一阵扭曲,桑杰从一张干草床上出现。 这是玩家下线前留下的标记,可以借此返回原地。 走出树屋,攀着藤绳落到营地中央,很快一名玩家便热情地走了过来。 “上线啦?来,先吃口东西暖暖身子。” 那玩家将一把烤香菇塞到桑杰手里,桑杰也不客气,礼貌道谢后便开始大口享受。 由于所有人长得都一样,他不认得给他食物的这名玩家是谁,但大概也能猜到。 营地里的每个人,都会用善意去对待别人,只是方式不同。 两个木匠总是在工作,有人搭话也只是敷衍几句。并非他们性情淡薄,而是他们希望营地永远能用上足够多好木板。 手工匠搓出来的绳子很结实,据他自己说,他是家乡最好的手工艺人。如果能凑齐一些材料,他可以编出比钢筋还硬的草绳。 而递给桑杰食物的,应该就是厨师了。 多人模式中玩家是会感到饥饿和口渴的,所以需要像现实一样摄入营养和水分。 营地里食物非常充裕,这家伙闲着没事做时,就喜欢推着小烤炉到处溜达,遇到人便拿出烤蔬菜送给人家吃,活像一个街边的小摊贩。 这也是桑杰依然没有放弃这个游戏的原因。 这里能感受到久违的,最朴实的美好。 进入须弥世界两个月,他见到的高素质玩家,比他在别的游戏中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摆脱了孤独之后,和谐的环境和氛围,是会让人感到幸福安心的。 桑杰三两口吃掉烤香菇,拾起一个藤筐背上,准备离开营地。 按照分工,他是采集员,负责搜寻物资。 “我走了!上次采香菇的时候,我看到很高的树杈上有些水果,这次一定给你带回来!” “嗯,注意安全!” 正与厨师道别,桑杰突然听到营地的外围,传来阵阵嘈杂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营地的南方,一群一模一样的人围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桑杰扯住一个站在外围看热闹的玩家问道。 “隔壁的大聚落来人,带来了一个很炸裂的消息!” 那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被围在中央的两个人。 桑杰定睛一看,发现那两人身上穿的衣服,与他们营地的截然不同。 “那个大型聚落里有观察员和制图师,正在进行附近地形的勘测和地图绘制。” “就在刚才,他们发现了一条河!” “河?!” 桑杰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单人世界的水是稀有资源,就算找到了水源也很难大规模采集。 而来到多人世界后,水倒是可以从潮湿的空气中获取,或是制作容器去接取偶尔落下的雨水。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而河流的出现,意味着玩家们不再需要费力取得凝结水,可以依附流域建造文明。 这是对人类种族崛起的复现。 在这个过程中,被研究院所掩藏的历史,兴许会自然而然地再次演化,让人类重现过去的辉煌。 难道这就是,研究院隐藏在游戏中的秘密么? 只是这样想着,桑杰便感到热血沸腾。 “不用激动,马上你就能见到了。” “大聚落正在召集附近所有的玩家和小型聚落,准备一起前往河流旁,共同商讨建立玩家的第一个部落!” 那人兴奋地抓着桑杰的手,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可是历史性的伟大时刻啊!在场的许多人都会开启直播,而我们都是这一刻的见证者!” 又过了一会儿,喧闹声渐渐变小,人们克制住了自己的激情,理性地讨论着这件事。 除了没上线的之外,营地里的所有人都聚了过来。 大型聚落的两人点点头,各自取出了罗盘和地图,为众人引导方向。 …… 咕隆!咕隆! 还未接近河岸,人们便听到了激烈的湍流声响。 水的音符,生命的乐章,文明的交响。 哪怕现实中对水与河流已经司空见惯,在看到这条河流的那一刹,每个人的心底,都升腾起一抹敬意。 长长的河线,一眼望不到头。 宽阔的河床,在这能见度并不高的雾夜里,更是看不到对岸。 不识起源,不知去路,却似一根厚重坚实的缆绳,紧紧牵挂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岸边已站了许多人,都在注视着这条长河。 须弥世界的解锁不算容易,故而这里的玩家并不多,只有千余人。 为了方便交流,所有玩家营地和聚落 需要派出一名领袖,代表其势力的所有人进行商谈。 不少小型聚落没有领袖,只能现场选一个出来。 这让桑杰感到一丝不适。 他喜欢自家营地里那种融洽的氛围,而此举无疑是正在建立权力结构,让玩家们产生差异。 可是他没有说什么,一是因为人微言轻,二是眼下确实没有更高效的方法了。 桑杰的营地,被推举出来的领袖是厨师,他掌握着所有的食物,算是营地里最具重量的人。 领袖们凑在一起讨论,而其他人则三五成群地闲聊起来。 每个玩家都万分激动,对未来充满幻想。 七嘴八舌之下,人类文明的蓝图甚至已经绘制完成。 这千余名玩家里,有各行各业的精英翘楚,对文明的演化有着详细的计划。 依托河流建造水力机,用以渡过没有能源来源的前期,同时初步发展农业和轻工业,逐渐取缔效率低下的采集业和手工业。 倘使这个世界存在矿石燃料,那么便进行工业革命,使生产力进一步飞跃。没有也无所谓,依附河流建造发电站也足以供给文明的发展。 这一切的遐想,虽是一条已经走过的路,但人们坚信自己能走出不一样的精彩。 就像第二未来那样,在每个人心中,永远是最美好的。 很快,领袖们便商讨出了结果。 关于发展计划的部分,和人们自己商量的大差不差。 而为了统一管理,他们决定将沿用兰德政府的政治结构。 设立一名元首,统筹大方向,兼顾各方面事宜。 另暂设组织、生产、资源、工业、研究、后勤六个部门,制衡分散元首的权力。 资源分配为公有制,只要完成工作就能获得食物等资源。 虽然这是游戏中的资源,没几个人在乎。不过这种制度,或多或少还是对玩家们产生了一定的约束力。 这种约束力,更多地来自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以及迫切想要缔造一个与现实不同文明的心情。 简洁干练的社会体系,已经初现雏形。 …… 就在众人兴奋地准备动手开工时。 一个戏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真是讽刺啊!” 只见一个长相与所有人一样的玩家,像电影里的反派那样,拍着手走了出来。 “看看你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那人诡异地笑着,语气充满不屑与嘲讽。 “明明那么想彰显两个世界的不同,可结果却是殊途同归呢。” “你们对研究院制定的未来感到不满,嫌恶现在的社会制度和体系。到头来,还不是要向它屈服?” “人类厌恨的,根本就是人类自己啊!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癫狂嘲笑声,让众人眉头一皱。 “有病吧这人。” “甭理丫的,就是一个跳出来找存在感的小丑。” 玩家们窃窃私语着,表情逐渐变得阴沉。 那人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笑了一阵,便静了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你们还没有验证过呢……” 他眸中凶光乍现,一抹金黄的光泽从衣袖中滑落。 借着淡淡的星光,众人看清了那抹金色。 是一柄青铜短剑。 在这个工具水平还停滞在木器石器的世界,他竟然做出了一柄青铜剑! 就在玩家们愣神之际,那人一个转身,剑尖上扬,将短剑刺向距离最近的一名玩家。 坚硬的剑身从下颌刺入,捅穿了他的头颅。 咚的一声,一具尸体倒在地上。 这就是那人想要验证的。 如果玩家在这个世界被杀死,会发生什么? 短暂的惊愕后,人们齐齐愤怒地看向持剑玩家。 “抓住他!” 元首一挥手,两名玩家快速上前,将那人摁住。 而刚刚杀死一名玩家的他,没有一点要反抗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原来如此!” “在这里死去后,须弥世界会对死者的心灵端永久禁用。” “他再也回不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元首心底一沉,他明白了那人的意思。 在场的大部分,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名似乎发了疯的玩家,补全了他们在构建文明蓝图时所遗漏的东西。 暴力。 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也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法。 它令人畏惧,因为它能带来疼痛和死亡。 元首从手下手中接过青铜短剑,面色复杂地看着那名疯玩家。 暴力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人心的阴暗面疯狂滋生。 短暂而虚假的和谐,再也不能维持。 他举起剑,痛苦地闭上眼睛。 除了处死这名疯玩家外,他别无选择。 “对,就是这样!” 疯人双眼圆睁,嘴角流涎,活脱脱一副神经病模样。 而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深深的无力。 …… 利刃挥下,头颅滚落。 暗红的鲜血从脖颈处喷射而出,在湿润的草地上蔓延,化作一条弯弯的小溪,没入了奔腾的狂河。 一如化身长河的命运。 万般挣扎,殊途同归。 第65章 锻造工坊 桑杰与尹博坐在客厅的桌子旁,面面相觑。 桑杰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刚经历狂欢之夜后即将要上冬天早八的学生。 “那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有人在《我们》里面,杀死了另一个人。 这也是首次有玩家在游戏里死去。 基金会的媒体效率很高,马上找到了那名被杀死的玩家。该玩家表示,游戏中的死亡无比真实,那些痛楚他都切身体会到了。 而他再次登录心灵端的时候,却发现须弥世界已经对他永久禁用。 也就是说,多人游戏模式中死去的玩家,再也无法回到这里。 这正是那个疯狂玩家想要证实的事情。 讽刺的是,游戏里的玩家们,已经像那个疯人所想的那样,将暴力,或者说军事,纳入了文明的发展体系之中。 人们没能改变命运,哪怕是在游戏里。 桑杰回忆着那血腥的一幕,感到一阵阵的恶寒反胃。 见证伟大崛起的史诗感,已经被深深的无奈所取代。 “有泡面没?” 尹博起身回房间,拿了一碗泡面出来,还帮他烧好了开水。 刚刚桑杰出了很多汗,还呕吐了一次,泡面正好可以补充他损失的盐分和营养。 “要不要告诉东秋?”尹博问道。 桑杰看了看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摇头道。 “算了,他估计已经睡了。等明天论坛里的帖子出来,他会看到的。” “泡面,再来一碗谢谢。” 一分钟的工夫,一碗泡面居然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 尹博指了指已经空掉的泡面碗,说道。 “这是最后一碗了。” 接着,他披上外套起身。 “我去学校超市买些吧,大晚上的吃这么香,我看着也饿了。” “义父!!!” 抛下桑杰独自感动,尹博离开宿舍楼,往学校超市走去。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望四下无人,他悄悄跟上去,沉声问道。 “你怎么在这?” 原来是前些日子给予他任务的黑袍男子,但这一次男子没有穿黑袍,而是换上了学生的蓝黑色运动休闲服,还戴着一副黑色口罩,看上去就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学生。 “你谁啊?” 男子假装陌生地问道。 尹博脸庞抽了抽,一枚弧形刃片从袖口滑落到掌心。 “哎哎别激动!” 男子赶忙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用嬉戏的语气说道。 “我是来给你送新任务的。” “不干!” 作为排名靠前的代号杀手,阴影是没有权力强行指派任务给他的。 手头上的大单子都没做完,还要塞进来一个任务? “不是任务,而是一份悬赏!” 黑袍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悬赏令。 上面有疯人玩家发疯杀人那一幕的截图,由于相貌都一样所以没有仔细放大。 “一个小时前游戏里的那件事,你已经听说过了吧?” “有一位权贵找到组织,发布了对这个人身份的追查任务,同时悬赏500万,请组织派杀手活捉此人。” 尹博想了想,还是接过了悬赏令,这种事顺手而为之,不必花费精力。还是现在的任务要紧。 “还有一件事。” 黑袍男又一次压低声音。 “这边的分部,被玫勿和部下袭击了,损失惨重!” “不过对方没有取走分部的钱,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 男子晃了晃尹博的肩膀,很是兴奋的样子。 “一个分部的资产啊!只要下手干净些,总部不会发现的!” 闻言尹博也有些意动,一番权衡后,还是拒绝了。 “我妹妹还在住院,我不想惹上麻烦。” “唉!” 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但也没什么办法。 “罢了,你还是尽快招人组建团队,把重心放在任务上。” “对了,关于团队成员的人选,你有没有目标?” 尹博迟疑了一下,选择以实告之。 “我准备把我的两名室友,发展成团队成员。正好,他们都需要一份高薪工作。” “这两人我都调查过,基本身份没什么问题。” “桑杰是戊林城人,本地建筑公司董事长桑衡的小儿子,对这座城市有一定的了解。同时这个人有些神经质,也许是受到家里的熏陶,喜欢过度揣测别人的潜在价值过度,总体而言是个重情义的可靠年轻人。” “东秋来自发生过凶杀风暴的辛石城,没有任何背景。但是能从那场动荡中存活下来,想必是有一定的手段,可以暂时归类为民间高手。另外他具备着远超同龄人的心理素质,看上去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 “我打算明天带他们去拜访滕树,训练一段时间后开始准备任务。” 听着尹博的阐述,男子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安排的来,他们的报酬可以走任务经费的账目报销。” 他有些遗憾地拍了拍尹博的后背,转身正要离开。 “祢暃。” 尹博突然叫住了他。 被称为祢暃的男子,回身疑惑地看着他。 “你很喜欢钱么?” 祢暃的表情隐藏在口罩之后,尹博看不见。 可是那双混浊无光的眼睛中,却有百种滋味闪过。 “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祢暃冷笑一声,直勾勾地盯着尹博的双目。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咱们也有十几年的交情了。” “如果价钱足够高,我会毫不犹豫地卖了你!” “就像你把那两个年轻人拉入这趟浑水一样!!!” 祢暃渐渐走远,而尹博愣在了原地。 桑杰和东秋,明明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就算有些底蕴在身上,面对这种危险的任务也很难独善其身。 桑杰完全可以摒弃那没来由的自尊,接受家里的接济。东秋也可以找一份正常的工作,过上正常的生活。 而被他们视为伙伴的自己,不仅打算把他们拉进杀手组织,还用杀手那一套去调查他们的背景信息。 尹博攥紧了拳头,内心又一次挣扎。 自己在戊林城,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一边是卧病在床的妹妹,一边是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室友。 即使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真正做出抉择还是一件很难的事。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尹博继续前进着。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了一位存在感为零的少年。 …… 「他是个杀手呢,看起来还很厉害的样子。」 “是的,那个男人好像称他为‘刃蝶’。” 不知为何,提起尹博的身份,一一突然开始了回忆。 「还记得以前,我也想过去做个杀手呢!」 「当时还觉得,随意杀死别人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后来很快想明白,我只是遭受霸凌后,本能产生了想要别人畏惧我的心理而已。所谓的杀手,不过是一群利益驱使的雇佣者,没什么有趣的。」 一一这样一说,东秋也感慨起来。 “就算真的成为了杀手,在短暂的激情过后,还是要面对平凡清淡的生活,我们的生命中也没有任何值得品味的东西。” “不过话说,尹博要介绍给我们的工作,难道是做杀手么?” 「应该是了。既能剥夺生命寻找意义,又能同时赚钱,这样的工作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看着前方那个孤单的背影,东秋意味深长地笑了。 “尹博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我们找来做杀手呢。” 「他会的。在他做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 次日,桑杰和东秋美美地睡了个懒觉。 尽管尹博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正如一一所料想的那样,他没有放弃拉拢二人。 按照原计划,他们今天要去完成一个简单的测试。 三人乘上出租车,来到城郊的一处乡间小院。 小院有一间精巧的小屋,设计富有整洁的美感,又不失雅致的气质。院里的小路铺着方正的淡红色石砖,中央还有一个洁白的石台水池。院子两侧则种着郁郁葱葱的水罐柏,这是戊林城的特产树种,其树干中储存着大量的水分。 在小院的车库门口,一位老者正负手等候着他们。 老者穿着厚厚的暗红色羊毛针织衫,披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顶白发稀疏,面容和善可亲。 尹博上前为二人介绍道。 “这位是滕树,滕老伯。他曾经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和建筑设计师,现在退休来到这里养老。” “滕老伯还是一位杰出的锻造大师,能够手工制作各种精密零件,也可以制造一些强力的武器。” 提到武器,桑杰又开始活跃了。 “厉害啊!滕老伯,你是不是会锻造枪管炮膛之类的?我听说工程师都会这个!” 滕树人畜无害的点点头,没有否认。 眼见桑杰兴奋地还要继续问下去,尹博赶忙制止了他。 “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跟随滕老伯学习锻造技术,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打造一把属于自己的兵器。” “完成今天的学习,你们可以得到一万块作为酬劳。” 滕树虽然看上去和蔼,但只有尹博知道,他在锻造方面是怎样的严厉。跟随滕树学习锻造,是对两人耐心和体能的磨炼。 潜意识里,尹博希望这次课程能让二人知难而退,那一万块的酬劳,也是他对二人的补偿。 “如果你们能打造出让滕老伯满意的兵器,那么你们可以得到五万块的奖金,并获得正式参与任务的资格。” 五万可不是一笔小钱,哪怕是桑杰这样的富二代,对这笔钱也是很心动的。 况且,后面的正式任务才是大头。只是打造一把兵器就有这么多报酬,想必任务的酬劳更是丰厚。 尹博介绍完后,为滕树让出了位置。 滕树笑眯眯地带着他们,进入了自己的车库,也就是锻造工坊。 “戴上手套,孩子们。” 他拿出两副崭新的厚手套分给二人,接着开始讲解锻造工坊的各个部分。 设计区,用以放置武器或零件的图纸,在锻造过程中需要时刻进行比对,以免出现差错。 材料处理区,借助机器切割钢材,同时可以根据火花判断钢材的品质及含碳量。将切割好的钢材放入熔炉中加热,便可使其软化易于加工。 锻造区,可以使用先进的冲压机和动力锤,或古朴的铁砧手锤,对加热的钢材锻打塑形,亦或反复锤击提升其品质。 轻加工区,将锻打好的钢胚进行打磨修饰和淬火处理,增加其锋利度和韧性,同时也可以制作刀柄之类的零件配件。 滕树的讲解很仔细,桑杰和东秋也听得很认真。 “看看这个,这是我最自豪的作品。” 滕树招呼他们坐下,随后从墙上取下一柄短剑。 东秋敏锐地察觉到,在提起短剑的一刻,滕树的手臂沉了一下,可见那短剑的重量惊人。 “在神泯元年之前,有一位块头很大的马姓铁匠,发明了一种神奇的锻造工艺。将坚硬的含铬钢胚层层堆叠,然后将它们用力捶打融合,所得的钢材经过酸浸后,会呈现出华丽的金属纹路。增加堆叠层数或者重复堆叠可以增加花纹的复杂程度,而将锻打好的钢胚切割后重新排列,又可以得到不一样的花纹。” “这种工艺不仅美观,还能极大地提高钢材的密度和强度,使锻造出来的武器拥有非凡品质。” “用此工艺锻打出的钢材,人们称其为‘大马氏铬钢’!” 一边说着,滕树颤巍巍地褪去了皮革刀鞘,桑杰和东秋这才得以见之全貌。 剑身长约30厘米,表面布满了无数水波状的金属酸浸纹看上去像是雨滴撞击水面的波纹。 “雨滴大马纹是最简单的一种,只需要焊接冲压就能得到。” “但是这把剑,我使用了36层钢胚,每一层都单独锻打成了雨滴大马氏铬钢。随后我将它们锻打融合,切割成四份再次堆叠,然后是八份、十六份。最终得到了这柄万层雨滴大马的短剑。” “所有的雨滴纹经过复杂的工艺糅合在一起,形成了这等倾斜冲击的花纹,我给它取名为暴雨大马纹。” 讲述完如此宏伟的工艺,滕树看着两人的眼睛,想要找到一分来自希望的火苗。 可结果令他失望,桑杰的眼底只有对武器的渴望,而东秋……这孩子眼神空洞无比,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却还要假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罢了罢了,等他们上手操作,就知道难度了。 不感兴趣的人,怎么可能倾尽全力去锻造一件武器呢? 滕树自顾自地摇摇头,转身就要带他们去尝试实操。 “老伯,这么宝贵的兵器,还是收起来吧。” 滕树一回头,心神不由得一震。 只见东秋稳稳地拿起那柄短剑归鞘,单手握着递向他。 那可是具有32块高碳铬钢,四道大马氏铬钢工艺所锻造出来的万层大马! 多层堆叠不仅为钢材增添了花纹,也同样大大提升了密度。尽管密度越高工艺越困难,但也不是不能达到。 足足四百公斤的重量,自己使用外骨骼托举才能勉强拿在手里,这个年轻人居然像提筷子一样,把这东西给提起来了? 尽管心中暗自揣测,滕树还是没有表现出什么。 “嗯……可以开始自己上手了,你们都想尝试哪种工艺呢?” 桑杰是个急性子,挑选了一块成品钢直接开始加热。 而东秋则慢悠悠地走到材料处理区,挑选着堆叠大马用的钢材。 一个小时过去了,桑杰已经将红热的钢胚夹到动力锤上,开始简单的塑形。 东秋已经叠好了钢片层,丢进熔炉加热。 两个小时过去了,桑杰得到了刀胚雏形,转移阵地开始打磨。 按照他挑选的图纸,他准备打一把特别帅的猎刀。 东秋这边,夹出红热的钢胚,开始捶打堆叠融合。 滕树满意的笑着,两人的选择,都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桑杰急于求成,选了成品钢想要快速得到成果。 而东秋心思沉稳,愿意尝试大马氏铬钢工艺。 很快,桑杰磨好了刀刃,用柏木做了个刀把安上,一番打磨固定后,第一个得到了成品。 反观东秋,竟摒弃了动力锤等现代机器,将红热钢块放在铁砧上,使用锻造锤一次次地击打。 看到这一幕,滕树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不担心东秋会力竭,反而担心自己的古董铁砧会不会被砸烂。 又过了两个小时,东秋成功融合钢胚,锻造出一把水果刀。 他没有参考滕树的图纸,而是按照记忆捶了一把,他们第一次杀人时用的水果刀。 如山峦层叠般的纹路,在酸浸后浮现了出来,为刀身增添了几分厚重的美感。 “乖乖!你做的咋这么漂亮?” 桑杰看看自己手里的粗糙猎刀,再看看东秋的大马氏铬纹,羡慕的眼睛发绿。 东秋擦了把汗,又掂了掂铁锤,赞许地说道。 “这种神泯前留下来的技法,我当然要尝试一下。” 桑杰有些不甘心,不过他也明白,以自己的体能根本完不成。 明明东秋看起来偏瘦,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力气? 「有点意思。」 一一喜滋滋地打量着这把漂亮的小刀,刚刚的锻造过程中,他们将心灵浸入虚无,以此获得了足以锻造叠层钢胚的力量和耐力,并消除了自身的存在感。 由虚无扭曲过的逻辑,使东秋作为年轻学生却能在五小时内锻造大马氏铬钢这件事,从因果上变得合理起来。 “杰出的作品,孩子们。” 滕树端详着两把刀,并没有因为东秋的惊艳表现而付诸过多关注。 他将刀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刀架上,分别作出点评。 “桑杰,你的猎刀造型设计粗犷,富有野蛮的力量感,这一点符合绝大多数刀剑爱好者的审美,你做的很好。但是在钢胚塑形的过程中,你的锻打不足,导致刀身的强度偏低。刀脊处有一些细小的裂缝,而刀身淬火之后也发生了弯曲。” “东秋,你很有锻造方面的天赋,能够从我的只言片语中,摸索出大马氏铬钢的锻造工艺,并且初次上手就能进行复现,所以你的刀完成度很高。可你选择的刀型,并不适合这种古老的工艺,故而你的刀仍然存在许多瑕疵。过薄的刀身无法发挥钢材的韧劲,也承载不了太大的力量。” “总体而言,你们的表现都很优秀。但是我的要求很高,至少你们现在还达不到。” 滕树郑重地将两把刀还给二人,而此时兴奋的情绪渐渐褪去,剧烈运动的疲惫感这才姗姗来迟。 在一旁观望许久的尹博,走上前搀住身子摇摇欲坠的桑杰,并取出两个装着钱的信封交给两人。 “滕老伯,我先带他们回去了。如果后续他们还有意向,我会联系您的。” 三人转身要走,滕树却在背后叫住了他们。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这位名叫东秋的年轻人,留在我这里吃顿晚饭,顺带讨论一下大马氏铬钢的历史。稍后我会开车送你回学校的。” 他向东秋投来询问的眼神,后者欣然同意了。 ......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滕树甚至还开了一瓶看上去十分名贵的白葡萄酒。 「他很开心,我能感觉到。想必是因为,我们复刻了他所说的那种古老锻造工艺,觉得自己的手艺后继有人了吧。」 然而,还没等一一猜测完,滕树便坐到东秋的身边,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是因果律能力者吧?” ?! 东秋被他问得一愣,不知道滕树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身边的人,都未曾注意到你的特殊性,即使你真切地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会在一种不可抗力的诱导下忽略。你的存在,也会被这种特殊的因果律所隐藏。” 滕树的猜测,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 但是,虚无是不存在的一切集合体,是无法被揣测和想象的,这一点与由逻辑构成的因果律,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那么,你也是因果律能力者?” 东秋微微一笑,顺着滕树的猜测问道。 滕树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分伤感。 “我注意到你的特殊性,并不是因为自身的什么能力,而是我对生命有着近乎超凡的敏锐直觉。” “我出身于二等公民家庭,有着一帆风顺的人生。和所有人一样,我被命运安排着,成为了一名工程师。但是私下里,我十分热爱打铁锻造。” 滕树倚靠在座椅上,苍老的脸上充满回忆。 “像你一样,我也喜欢用手锤来锻打钢材。没有千万次的捶打,如何能将意志灌注于钢铁之中?也正是无数的血肉与火焰的碰撞,让我磨练出无比坚定的意志。” “可一年前,免疫衰退症的确诊,让我的意志发生了动摇。” 免疫衰退症是一种高级绝症,作为二等公民的滕树,是没有权利被治愈的。正如癌症等疾病,对于三等公民来说无法治愈一样。 “医生告诉我,我还有两年的寿命。病毒会蚕食我的身体,让我在痛苦中死去。原本对我来说,有家人的陪伴,我完全可以享受剩余的幸福时光。可是我的妻子,在来医院的路上发生车祸身亡,我的女儿在街道上被城里的瘾君子枪杀。” “命运仿佛在惩罚我,惩罚我拥有了我配不上的美好一生,要我用苦难和绝望来赎罪。” 说到这里,滕树慢慢伸出一只手,将羊毛衣领口向下一扯。 东秋看到,滕树两肋的位置,各有一个狰狞的圆形伤疤。 “我自以为坚强的意志,根本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痛苦。所以我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为此我设计了一套机关,可以将钢管刺入我的身体,让我在疼痛中失血至死。” 抚摸着伤口,滕树的脸色却变得释怀,好像他触碰着的不是过去的痛苦,而是自己亲人的脸颊。 “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我必须承认,我畏惧了。钢铁浇筑的意志,在那一刻被生命的本能所唤醒。我以衰老伤痛之躯,挣脱了我精密设计的机关,让我活了下来。” “我决定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不管遭受何等痛苦,直到死亡如期而至,坦然面对它。” “这次与死亡的近距离接触,也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生命是命运最珍贵的赠予,其本身就是世上最美好的。而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滕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温和的嗓音也转为沙哑的低语。 “那些不珍惜自己或他人生命的人,配不上他们的生命。” 东秋心头微惊,在那一瞬间,他从滕树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 像是冰天雪地里的鹰隼。 不过很快,阴冷的气场便如雪花般消逝。滕树摇晃着酒杯,轻轻饮了一口。 “你的眼中,我看不到生命应有的活力。你不在乎任何事情,也不在乎每一个生命。这也是为什么,我能突破你的因果律,察觉你身上的特殊性。” 他轻轻放下酒杯,注视着东秋的眼睛。 “这样不好,孩子。将自己的思维独立于生命之外,你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东秋冷然一笑,并没有反驳他。 “您的手艺很好,滕老伯。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 滕树微微错愕,原来在他陈述过去的时候,东秋已经不知不觉地,吃完了面前的所有食物。 这就是他的回应。 任凭你怎样去想,怎样去做。 我不在乎。 ...... 「饭菜里有麻醉剂,要杀了他么?」 没有理会一一的问题,东秋用餐巾抹了抹嘴,站起身礼貌地道谢。 “非常感谢您的招待,时候不早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您还是早歇息。” 没等滕树有所动作,东秋伸出左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无穷无尽的虚无,顷刻间浸润了这方天地,将滕树的生命包裹其中。 然而这一次,东秋没有驱使虚无吞噬滕树的生命,而是仅仅抹除了他对自己特殊性的警觉。 不剥夺生命,东秋和一一是没有办法感知其意义的。 可临近死亡的那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却从滕树的脸上明显地表露出来。 “我寻找生命的意义,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意义。” 东秋毫无感情的话语,也在此时传入滕树的耳中。 “而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滕树双眼困倦地闭合,趴在餐桌上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仍然会记得今晚的事,但是他的心灵,只会把它当做稀松平常的日常,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 东秋戴上耳机,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老人,离开了这里。 第66章 我想玩个游戏 “等下一起去吃烤肉,怎么样?” 黄昏的街道上,桑杰揽着东秋和尹博的肩膀,三人并排走着。 距离上次拜访老工程师滕树,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桑杰和东秋都选择了继续学习锻造,并在这一个月进行了大量实践,准备打造出能达到滕树要求的兵器。 一个月的劳苦,打熬了两位少年的力气。桑杰不复先前颓废宅男的气质,东秋的体型也变得壮硕了一些。 三月正值中春,温和怡人的空气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这座城市。枯树抽芽,干草焕新,已有欣欣向荣之意。 戊林城的特产水果青蜜桃,也将在这个月份成熟。 饱餐一顿烤肉后,吃上一枚青蜜桃,去油解腻,又能促进消化。 那种饭后甜点带来的轻松与满足感,桑杰十分怀念。 三人有说有笑地,路过了戊林城执法局的第二分局。 此时,不少提前下班的执法官,一个个挺着微微发福的肚腩,勾肩搭背地从局里离开。贼兮兮的眼光不时瞟过街上的漂亮女孩,冲着对方吹上声流氓哨,再扯个荤段子,看着女孩羞愤离开的背影,拍着同事的肩膀哈哈大笑。 倒像极了底层帮派的混混。 这就是戊林城的执法官,夹在权力和资本之间,见证无数不公,却又什么都做不了,于是放任自己沉沦其中。 尹博嫌弃地看了这群执法官一眼,本想加快脚步离开,不料桑杰突然停步,冲着门口兴奋地挥了挥手。 只见在一众臃肿蠕物的簇拥下,一名高大帅气的青年执法官,缓缓走下了台阶。 “镜哥!” 桑杰一边招手,一边为尹博和东秋介绍。 青年名叫陈镜,戊林城本地人,家里和桑杰一家交好,与桑杰的长兄桑韧更是儿时要好的玩伴。 因为桑韧的缘故,陈镜对桑杰,比桑家的其他人对他都要好,因此也成为了桑杰心中认定的大哥。 不过,陈镜可比桑杰有出息得多,四年前通过执法局考核,随后以优异的成绩赢得了前往乙术城进修的资格。 陈镜慢慢走近,年轻俊朗的脸上,一个独属于精英翘楚的笑容显现。气质独特的同时,又不会产生距离感。 整洁干净的制服,色调典雅时尚的里衬穿搭,一丝不苟的帅气发型,还有淡淡的山茶花香味。 东秋觉得,这家伙看起来比自己见过的那些首都人都要尊贵。 无论是刻板女执法官容娅,天之骄子容荆,还是一等公民孙渺,他们身上都没有陈镜这种特殊的气质。 有点怪,似乎与自然略有相悖。 “好久不见,小杰。” 陈镜温润的嗓音,令人如沐春风。 “镜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这个月的事情,现在我在第二分局情报侦查队任职呢。欸?阿韧没有告诉你么?” 提到自己的大哥,桑杰神色一黯。 桑韧并不是很看得上他这个废物弟弟,两人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交集。 陈镜见状,懊恼地一拍脑门,旋即安慰道。 “前几天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阿韧提起过你。他说你考上了戊林城音乐学院,以后可以过上作曲家的惬意生活了。” 艺术创作者同样属于娱乐职业,通常是三等公民才会从事的。但有些追求轻松生活的二等公民,也会自降身份成为作曲家。 这些二等公民家境优渥,不必为生活奔波操劳,故而创作风格偏向细腻的情感与赞美。 曾经的歌星梁洁,便有一位专门的二等公民作曲家为她写歌,曲风便是婉转俏皮为主。 而控诉命运的心铃曲,则是梁洁自己创作的第一首歌曲。两个阶级的生活差异,在此可见一斑。 听着陈镜的鼓励,桑杰勉强打起些精神。 “不过镜哥,你作为乙术城进修归来的高材生,怎么没去总局呢?” 的确,乙术城这等高级一线城市,从这里出来的执法官一定是精锐中的精锐,按理说会被安排到总局重点培养的。 在二局当一个基层执法官,属实是屈才了。 陈镜闻言,神情也没有变得落寞,反倒像从前那样,耐心地对桑杰教诲道。 “我的能力,在总局是得不到完全施展的。在那里要被背景和关系等因素掣肘,长久一来心思放不到治安与案件上,那就违背了我成为执法官的初衷。” “而我选择第二分局,便是希望能专注于发挥我的能力。小丑杀人案的现场,就在第二分局的辖区。我已经参与到这起案件中,相信很快就能有所进展。” 听到陈镜的解释,桑杰只好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尹博,眼神掠过一丝波动。 “那镜哥,晚上咱们一起聚聚怎么样?” 陈镜温和地微笑着,正要点头应允。 “紧急集合!!!” 执法局里面,突然有人大吼了一声,紧接着令人焦躁的刺耳铃声响起。 所有刚下班的执法官,面色齐齐一变,倒转脚步奔回执法局。 “不好意思,局里突然有急事,下次再聚吧!” 陈镜歉意一笑,拍了拍桑杰的肩膀,随后也转身跑了回去。 桑杰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这是陈镜的选择。 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有着在这座城市里罕见的正义感。成为执法官,也是陈镜的梦想。 桑杰和尹博离开了,而东秋则借助虚无抹除存在感,光明正大地跟上了陈镜。 俩室友没有察觉到他的消失,来到会议大厅的执法官们也没发现多了一个人。 会议桌主位,一个环形胡子的中年男人,将三张照片和三卷录像带,放在了桌上。 他是陈镜的上司,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长陈登。 “各位,这照片上的人,你们还有印象吧?” “上面的三个人,已经失踪了一个月左右。本来在我们这座城市,失踪案就时常发生。但是这一次,我们发现失踪者的时候,他们全部已经死了。” “而且,是残忍的虐杀!” 陈登抓起三张照片,一一向众执法官展示。 “如果这三起案件不涉及政治和资本的倾轧,那就是我们的失职!” 一边说着,他又抓起那三盘录像带,脸色怒意更甚。 “而现在,这三起案件的凶犯,竟敢明目张胆地,把证据送到执法局!” “就在刚刚,一个造型怪异的玩偶,骑着一辆玩具自行车,把一个黑袋子带到了我的办公室门前!” “先不说他是怎么进入执法局的,我们来看看这个。” 陈登强忍着怒气,将一卷录像带塞进电脑。 一段略显模糊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之中。 …… 这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紧闭锁的大铁门。 一个肥胖的男孩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似乎正陷入昏迷。 没过多久,胖仔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囚禁后,惊慌失措地大吼起来。 “救命!有没有人!?” 一边慌张地喊着,胖男孩发现了铁门,发了疯似的用力去撞击,却怎么也打不开。 却没听到咔嚓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机关。 胖男孩渐渐力竭,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蹲下之后,由于肥肉的挤压,他感觉自己的兜里有什么东西,赶忙伸手取出来。 是一个小型录音机,里面有一卷录音带。 颤栗着伸出手,胖男孩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阴沉厚重的沙哑声音传了出来。 “你好,刘豪。我想玩个游戏。” “你是一个胖男孩,对此你的母亲很是担忧,她希望你能减肥,否则过度肥胖将会严重损害你的健康,甚至威胁到生命。然而你不仅没有听从母亲的建议,反而用恶毒的语言嘲讽咒骂她。一旦她对你严厉些,你又用抑郁症和自残来威胁,让母亲心软之下只能任你放纵。” 胖男孩面色惨白,因为这个声音说的全都是真的。 “你不尊重自己的生命,更是让关爱你的母亲伤透了心。所以,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用行动去赎罪。” “相信你刚醒来的时候,一定害怕得撞门了吧?大门下面有一个体重秤,会检测整个房间的重量,如果你在发狂的时候踩到机关,体重秤就会启动,同时也会开启一个倒计时。” 刘豪赶紧凑近大门,果然在下方看见了一个嵌入地面的金属体重秤,以及上面的红色倒计时。 27:32 显然,倒计时已经开启了。 “在这个房间的另一端,你可以找到一张人体结构图纸、一把钢锯,一台切割机和一排钉在墙上的铁钩子。在倒计时结束前,你必须割掉自己的肉,并把它们挂在钩子上。挂上去的重量,不会被体重秤检测到。当地面的重量减少至少40公斤时,大门就会打开。否则,倒计时结束时,毒气会进入这个房间。” “图纸上已经画出了你的身体构造,以及可切割舍弃的部分,所以你不必担心失血过多的问题。如果你完成了这个游戏,你就能以一个崭新的姿态,去拥抱你的母亲。” “现在游戏开始!” 胖仔刘豪显然被这段录音吓得失了神,开始在房间里撒泼耍横,大声哭闹。 可这样做对完成游戏没有任何帮助,还消耗了他大量体力。原本就因为肥胖而导致的各种健康问题,此刻也显现出来。 刘豪瘫坐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大口呼吸。 同时,又看了一眼体重秤上的倒计时。 15:52 他眼珠一转,想要拆卸切割机的零件放在钩子上,以此来蒙混过关。 可到头来却发现,切割机的每一个零件都极其坚固,底座也被死死地焊在地上,根本无法拆解。 他又试着将部分身体堆上钩子,可是锐利的钩尖刺破了他的皮肤,让他不敢再尝试。 想要走捷径的想法,算是彻底泡汤。 倒计时一点点在走,刘豪的心理也愈发的绝望。 他喘着粗气,慢慢走向了切割机。 臀部外层脂肪,可切除部分:10.2公斤。 刘豪哆嗦着,将切割机启动后,将肥大的屁股一点点靠了上去。 嗞地一声,裤子被锋利的刀片划破,顺带划伤了刘豪的皮肤。 火辣辣的刺痛感和皮下渗出的血液,让他猛地收紧了屁股后退一步,不敢再去尝试。 可是倒计时还在走。 刘豪一咬牙,又把屁股堆了上去。 滋滋滋!!! 这一次,刀刃实实地切开了他的皮肤和肉,将一大块粘着血的油黄色脂肪切除。 钻心的疼痛袭来,刘豪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他顾不得恶心,抓起那块脂肪一把挂在钩子上,接着满怀希冀地去看体重秤的示数。 -3.3公斤 那么疼的一下,他只切除了不到三分之一? 而就算全切完了,也只能达到指标的四分之一?! 刘豪再一次感到深深的绝望,并开始歇斯底里的吼叫。 这阴暗的房间里,并没有人能倾听。 他像失了魂一样,哭着大声呼喊。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是坏种,我是胆小鬼!” “救救我,妈妈!!!” 无人回应。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哭声。 倒计时还在走。 3:29 3:28 3:27 刘豪抬起头,用手掌抹掉脸上的泪和鼻涕,眼底那一抹绝望的惊恐,终于在极致的压抑下蜕变为决绝。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自己从未有过的速度冲向切割机。 哧哧哧! 恐怖的锯片摩擦声,让他心神一震,可也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伸手抬起肥大的肚腩,猛地往疾速旋转的锯片上一摁。 “啊!!!” 血沫横飞,刘豪的惨叫声也连绵不绝。 皮肤下厚厚的淡黄色脂肪,沾染脏兮兮的血液,被硬生生锯了下来。 奋力一甩,一大块还在滴血的肥肉挂上铁钩。 -28.7公斤 刘豪一把抄起钢锯,抓着自己胸口的皮肤,死命地锯着。 两份如中年妇女般臃坠的胸口油,也被挂上铁钩。 -35.5公斤 他眼神一狠,想去切自己的另一半屁股。 可他的余光,却瞥到了倒计时。 0:02 0:01 0:00 刘豪解脱般地坐在地上,满脸鲜血的他,竟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不知是赎清了自己的罪,还是因不用再感受痛苦而放松。 房间上方的排气扇中,开始有黄绿色的毒气源源不断被鼓入。 失血和中毒双重作用下,胖仔仰倒在地上,咳嗽两声后断了气。 游戏结束。 …… 看着陷入黑暗的屏幕,众执法官久久不能回神。 有些心理素质差点的,抱着垃圾桶就开始吐。 他们也见过黑帮的残忍虐杀手段,可将受害人投放进这等死亡游戏中,让他们自己去伤害自己,这让执法官们从心理上感到惊恐和悸动。 “另外的两名失踪者,也都经历了相似的死亡游戏,这里我就不放录像带了。” 陈登攥着拳头,粗犷的眉毛拧结在一起。 “三名死者的身上,都被割走了一块拼图形状的皮肤,所以当时我们就认定,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这些录像带的出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对于新连环杀手的信息,我们仍然一无所知!” “现场的录音机全部被取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等痕迹。而且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执法局,手段一定不是一般人所有。” “各位,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大厅陷入死寂,接着一道道目光,汇集在陈镜的身上。 后者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凶手对死者的身份很是了解,我们可以从这一点,通过死者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或者锁定一些能够轻易获取他人身份信息的职业,比如医生、调查员,以及……执法官!” 众人心头一跳,凶手能悄无声息地送来录像带,确实有可能是他们中的内鬼。 “另外,这三人的死并不涉及到各势力的利益,所以我想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 陈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如果他们从死亡游戏中存活,那么他们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凶手从中又能获得什么?” 刘豪的游戏,是有存活可能的。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忍痛割下足够的肉,大门就会打开。凶手甚至贴心地准备了人体结构图,引导刘豪切割出血较少的部位,防止他死于过量失血。 假如刘豪真的活了下来,想必他会向母亲忏悔,带着减去负重的身体,过上健康的人生吧? 说不定还会感激这个凶手,感谢他重塑了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凶手的目的么? 见许多人已经有了猜测,陈镜心中了然。 “因此我判断,这名凶手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通过自己的游戏改造人的心理,使他们赎罪。鉴于这种另类的同理心,我们应当把调查的重点,放在心理医生的身上。考虑到其不留痕迹的离奇手法,也不排除是因果律能力者的可能。” 陈登点点头,赞许地说道。 “很好,不愧是乙术城的高材生!那么这起案件,你有没有侦破的信心?” “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城里的心理医生不算多,往下调查的话一定可以的!” 陈镜自信地挺起了胸膛。 “好!那么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就先不要参与小丑案了,跟着刑侦队全力以赴调查这起案件!” 说着陈登扭头,看向刑侦队的执法官长。 “秦官长,陈镜就暂时借给你了。” “哎!好说好说!” 一旁一副老好人模样的眯眯眼胖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小丑案牵扯多方利益,已经超出了刑事案件的范畴,由总局情报侦查队牵头负责调查。 会议结束,众人散场。 跟在陈镜的身后,东秋走出了执法局会议大厅。 「还是大城市的人玩得花啊!」 一一戏谑地感叹道。 东秋知道,这三起案件的凶手,正是那位工程师滕树。 第二分局的这栋大楼,曾经就是滕树设计的。通过上方的暗道,滕树将骑车玩偶投放进来,为陈登送来了录像带。 现在,滕树早已从暗道逃离。 「难怪我们刚刚,感应到了独特的生命气息。」 「不过这里只有一部分,继续跟着这个执法官,还能发现更多。」 「如果能亲身体会这些生命就好了!」 感叹之余,一一的语气不经意间带上了一丝怂恿。 来到戊林城三个月,他们还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呢。 “会有机会的。” 东秋听出了一一的埋怨,笑着答应道。 “不过,我倒是对滕树的游戏有些兴趣呢。那天他对我们下手,想必就是想让我们进行游戏吧?” 这一次,但倒是一一唱起了反调。 「一个自诩超脱的神经病,想要用苦难来彰显自己的不凡。这样的人设计的游戏,怎么可能蕴含生命的意义?他所追求的,也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罢了。一旦断去生命之间的羁绊,他的游戏就会显得幼稚可笑。」 「即使有人存活下来,也只是变成了他想要的模样。如此肆意地涂抹生命,他当自己是什么啊?神明么?」 一一的话,让东秋陷入了沉思。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渐渐落下荧蓝色的幻纱。 “我们,又是什么呢?” 第67章 烈火救赎 第二分局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旁,一位正装革履的男子,正叼着金属烟管,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男子个子很高,肩背宽厚,线型腰围,双腿纤长。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碎发,眉毛粗犷,双眸似饥饿的胡狼,及腮的短须更是为他的气质平添几分狂野。 周围行人畏惧于男子不凡的气势,纷纷避让开。男子也不屑于去看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执法局门口。 当看到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出现时,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 “哟!阿韧怎么在这里?” 手提公文包的陈镜,欣喜地向这边挥了挥手,一路小跑了过来。 男子名为桑韧,桑氏集团董事长桑衡的长子,也是桑杰的大哥。 桑韧先是将烟管熄灭,随后从陈镜手中接过公文包,往车后座一丢。 “上车。” 说罢,桑韧率先坐进了驾驶室。 陈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无奈地笑笑,坐进了副驾驶。 “说吧,什么事?” 桑韧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启动汽车。 “我听说,出现了新的连环杀人案,你接下了侦破这起案件的任务。” 陈镜诧异地看着他,刚刚的会议才结束不足三十分钟,桑韧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你知道的,执法局有我们的人。” 桑韧耸了耸肩,而陈镜明悟过后,有些歉意地说道。 “是啊,这个案件很有意思,我想跟进看看。” “有意思?” 陈镜突然看到,桑韧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了几分。 “你参与小丑案,我不反对。执法官已经在现场提取到了指纹和头发,虽然在信息库中查不到他的信息,但至少说明,罪犯是一个人类。” “可这些连环杀人案呢?凶手用血腥恐怖的游戏去折磨受害者,还能做到毫无痕迹地清理和改变现场痕迹。” 桑杰猛地转过头,陈镜看到,他的眼中有些血丝。 “你还记不记得,我最害怕什么?” 陈镜愣了愣,但还是回答道。 “是雨夜,它会让你想起祖母死去的那个夜晚。” 出乎陈镜意料的是,桑韧毅然摇了摇头。 “在你离开的这几年,我最害怕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你应该听说过,辛石城的那场风暴。掀起这场风暴的……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网上的人都叫他‘混乱’。” 桑杰一边说着,强壮威猛的身躯,竟像一个脆弱的小男孩一般战栗了起来。 “底层的普通人,只能看到‘混乱’做了什么,不会理解他的所作所为,究竟代表着什么。” “匪夷所思的杀人手段,不顾忌一切的行事风格。下到三等公民、执法官,上到官员、一等公民!他就像是死亡本身一样,让每个人在他面前都变得平等。” 短暂的颤抖后,桑韧的声音,已经透出些虚弱。 “这种超凡的,宛如神明的力量,已经成为了我的梦魇。我现在才明白,我害怕的不是雨夜,而是我在乎的人,被死亡从这个世界夺走。” “通过视频,我看过目魇的惨状,也看过孙渺的离奇死亡。而这个戏弄生命的连环杀人案,又让我想起了这些。” 桑韧看着陈镜的眼睛,眼神里有着恳求。 “你太敏感了,阿韧。” 陈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顺着手腕攀上他的前臂。 “如果是另一位执法官接下这个任务,你可能比我更先察觉到案子的线索。但是一牵涉到我,你的心思就乱了。这起案件虽然了无痕迹,却和‘混乱’的手段截然不同。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忧。凶手并非什么超凡的神明,是与你我一样的人类。” 然而,听着陈镜的解释,桑韧眉宇间的忧虑没有丝毫减弱。 “你……是不是又用那种能力了?” 陈镜从小就拥有一种,极为适合执法官的特殊能力,那就是在凶杀案发生的位置,可以通过心灵共鸣与凶手共情,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视角,从而复现整个凶杀过程。 这种能力并非因果律,而是陈镜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这种能力的使用,会给陈镜带来极大的心理负担,导致产生各种幻觉。 陈镜通过心灵共鸣提升自己的案件侦破能力,当然也不得不忍受其副作用所带来的强烈痛苦。 面对桑韧的质问,陈镜眸中的光骤然一黯,又很快恢复。 “在乙术城,为了表现自己的培养价值,我确实用过几次。回来之后,我没有再使用。” 桑韧攥住方向盘的手,手指渐渐收缩,指关节被勒得发青。 沉默片刻后,他像是傍晚垂在树梢的云,被不可抗拒的昼夜轮转,弄得精疲力竭。 “只要是你选的,我会支持。” 他痛苦地说出这句话后,从座位下面取出一个档案袋,轻轻放在陈镜的腿上。 “死亡游戏案,出现了一个幸存者。她是我们集团的一名医药销售经理,名叫杨曼。” 陈镜错愕地拿起档案袋,只见里面有几份文件,以及三盘旧款录像带。 关于杨曼的身份,陈镜心照不宣地没有询问。他知道,桑氏集团实则是一个制造贩售迷幻药物的黑道势力,杨曼其实便是其麾下的一名药贩。 经过她手的迷幻药物,不知毒害了多少人和家庭。 “录像带是杨曼带出来的,这一次的游戏有三人参与,另外两人一个是第一分局的一名执法官,性情残暴,曾将一位15岁的少女凌辱至死。” “另一个人,据调查来自乙兵城星火学会,在去年曾向护送孙渺顾问的首都特勤队,发起过惨无人道的袭击。” 桑韧介绍道,声音也越来越冷。 “这三人都在15天前失踪,凶手将他们囚禁在高速列车站的一间废弃候车厅。杨曼逃出那里时,被我的人发现并带了回来。” “如果你想见她的话,我可以安排。” 听到桑韧情感愈发淡薄的声音,陈镜莫名地感到揪心。 生在这种家庭,桑韧显然不是会同情他人的性格。而他的语气变冷淡,是因为自己对于案件的执着,让他担忧的同时又什么都做不了。 “谢谢你,韧。” 陈镜用炽热的目光看着他,并没有去翻看档案袋里的东西,而是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桑韧的身上。 被这热切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桑韧刚刚冷下去的脸,骤然渲染上一抹暖红。 他移开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车窗外,似乎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事物。 “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支持我,支持我那愚蠢幼稚的执念。” 陈镜眼睑垂下,取下自己的执法徽,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 “就像小丑说的,这一切,都是神明所创造。秩序与平衡,也源自于神明的无上伟力。有罪孽,便必须有救赎。只不过人类的存在,让二者得以偏离其轨道。” “集罪孽于一身者,操纵万千普通人遭受苦难替其赎罪。” “我也许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但与这种畸形的救赎对抗,便是我的正义。” …… 桑韧从窗外的未知吸引中拔出注意力,回到陈镜的身上。 “我想做……” 陈镜微微一愣,俊朗的脸也泛起淡淡红霞。 “在车里?要不还是回去吧?” “嗯……” …… 与此同时,坐在后座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东秋。 “啊?” 一一耸了耸肩,说道。 「你说得对,还是大城市的人玩得花。」 “我不想在这待了,一一。” 「同意。」 他们意见罕见地一致。 跨越空间返回宿舍,东秋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桑杰对于东秋的突然出现,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仿佛东秋刚刚已经跟着他回来了一样。 而东秋,有些无法直视桑杰。 毕竟他的大哥是个…… 也不知道是上面还是下面的。 反正不是一般人。 “桑杰,我问你个事呗。” 正在啪啪摁键盘的桑杰,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说。” 东秋纠结了一下,问道。 “你大哥的朋友多么?” “不多啊,怎么了?” 东秋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躺在床上回味着这份怪异感。 好像接触更多更有趣的生命,会为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生命的意义是否藏匿于门后,尚且需要探索。 但门的开启,的确一定程度上解开了思想的枷锁,让东秋能看到更多东西。 “大城市……真好啊!” 东秋感慨着,美美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乐理课的课堂上,三人一如既往地来到角落坐下。 对于大部分并不想认真学习的学生来说,教室角落可谓黄金位置,甚至许多人不惜早起也要抢占。 这种另类的竞争,让东秋感到有趣。 尹博低着头玩手机,桑杰趴在桌子上睡觉,而东秋则认真地听着课。 课程进行到一半,中排的位置突然传来阵阵低呼。 紧接着,又是一串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瘆人!” “可说是呢!” 东秋看向骚乱的中央,只见一个样貌有些邋遢的男生,正举着自己的手机,为周围人播放着一个视频。 像其他初入新环境的男生一样,他急于彰显自己的独特,便通过论坛加入了星火学会。 星火网络具有独特的筛选机制,能够通过类似研究院心灵端的技术,检测到申请者内心对星火的认同感。因此,这个组织实际上是很难加入的。 大部分想要或声称想要加入星火的人,只是希望能在网上取得一些存在感而已。 毕竟在各种社会问题日益暴露之下,向反抗者声援致意,已经成为年轻人的一种潮流。 而这男生能够通过申请,属实令人意外。 享受着周围人的关注,男生的心思简直要飘起来。 可当他的目光与台上的中年女人对上时,刺骨的寒意顿时冲散了他的骄傲。 砰! “现在是上课时间!” 她是乐理课的讲师,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平日里经常刁难一些没有背景的学生。由于身份的差距,学生们即使被为难,也是敢怒不敢言。 男生悻悻地缩了缩头,收起手机。 而女人却不依不饶地开始了说教,各种羞辱的词句刺激得男生面红耳赤。 骂了一阵后,女讲师让男生把手机交到讲台上,然后去教室后面罚站。 东秋好奇地眨了眨眼,抹除自己的存在感之后,堂而皇之地走上讲台拿走了手机。 他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视频,能让这男生在乐理课上惊呼出声。 属于星火的紫色网页中,视频下方有一段介绍。 一位学者在戊林城不幸遇害,隐藏在其身上的星火影像仪,记录下来了他生前所经历的事情。 东秋点击视频播放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阴暗的房间。房间墙壁由结实的金属板拼凑而成,只有一扇门,以及两个狭窄的金属通道。 这熟悉的布局,让东秋想起了滕树的死亡游戏。 …… 房间中央,一个面容阴鹜的男人醒来。 他正是背叛兰德政府加入星火,并向护送孙渺的队伍发起袭击的人。乙兵城执法总局局长,陈绍。 在他坐起来的时候,腰间一根金属丝线被牵动崩断,紧接着沙哑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来。 “你好,陈绍。我想玩个游戏。” 一阵细微的滴滴声过后,地板打开两个被洞,洞口罩着牢固的铁丝网,左边的洞中有五个被铁链栓在墙壁上的人,右边则只有一个。 他们都戴着某种精密的金属头套,头套牢牢地包裹着头部,两块金属片伸入口腔,抵住了上下颚。 而陈绍的头上,同样戴着这种奇怪的装置。 洞口打开后,洞里的六人也慢慢苏醒。 看清周围的情景后,他们开始慌乱起来。 “你是星火学会的一名学者,以崇高的正义作为信仰。然而在去年,你曾向一支首都特勤队发起袭击,并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造成了173名执法官的死亡。” 滕树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上去像是冷漠的机器,却又暗含一丝怒意。 “他们也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和你,和星火,和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一样,都是鲜活的生命。无论从何种形态的正义角度出发,你的行为都是有罪的。” “看到洞里的人了么?左边的人当中,有两名杀人犯、一名强奸犯、一名金融罪犯,以及一个普通人。右边的洞,只有一个普通人。” 随着这句话说完,所有人头上的装置,一齐亮起了绿灯。 “你们所戴着的装置名为下颚撕裂器,一段时间后,你们口中的金属垫片,会以数吨的力量打开,撬碎你们的颚骨。” 听到这句话,洞里的人瞬间慌了。 “什么?不要啊!!!” “我不想死!!!” “救救我!救救我!!!” 陈绍还算冷静,他发现,左边洞里的人们,金属片在口腔中卡得没有那么紧,可以勉强支吾言语。 而右边洞里的那个普通人,嘴巴被掰开致极限,根本说不出话。 “你应该注意到了,房间里有两条窄道。里面各自放着对应洞口的按钮,按下便可以终止该洞口的计时器,使里面的人获救。不过注意,你只能选择其中一条。当你按下一个按钮的时候,另一条窄道便会永久关闭。” “左边的窄道,你需要穿过几个由锯片组成的阻拦网。相信曾经作为执法官的你,可以轻易忍受这种疼痛。而如果你选择进入右边,那么你就需要承受模拟云爆弹的高温灼烧。” “当你成功救下一个洞里的人后,你的生死将由你救下的人进行投票决定。所有投票让你活下去的人,都会死。弃票同样也会死。” “你有7分钟的时间做出选择,让我们看看,为了所谓的正义,你愿意献出什么?你所维护的正义,又会回馈你什么?” “现在,游戏开始。” 噔! 一道机簧声从窄道处传来,两扇小门打开。 一个红色的荧光计时器,也出现在天花板上。 陈绍侧目看去,正如滕树所说的那样,左边的窄道,只有十几枚高速旋转的圆锯片,看上去唬人,但最多制造一些疼痛。 而右边,猩红色的火焰升腾,一股炽热的焰浪扑面而来。 一旦踏入其中,自己便会像那些云爆弹下的执法官,被烧得体无完肤。 短暂的沉默过后,急促的呼吸声充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洞里的人们发现,自己手边的确有两个按钮,上面分别写着“生”与“死”。 左边的洞中,有人贼兮兮地打量着他人的按钮,却发现束缚他们的铁链,让他们无法触碰到其他人或是按钮。 “上面的小哥!救我们吧!” 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人率先高呼,紧接着左边的几人反应过来,也跟着喊道。 “是啊!我们这边可是有五个人啊!” “救救我们吧!我们会改过自新的!” 紧随瘦小强奸犯发声的,是两个身上带着煞气的杀人犯。 接着,那名精英打扮的金融罪犯白领男,文质彬彬地推了下眼镜。 “先生,从各种角度出发,救我们都是更加有利的选择。” “正如那个声音所说,我是一名金融犯罪者,曾经依靠非法经济手段,害得数十个家庭破碎。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的谴责让我的愧疚感日益增加,也开始对现在的自己感到厌恨。” 他抬起头,透过铁丝网,用无比真诚的目光看着陈绍。 “虽然我只是听命行事,但我的罪孽却是不可被原谅的。这一次 同样也是我赎罪的机会。” “选择左边,你可以救下两个投反对票的人,加上你自己就是三条生命。我愿意为你投赞成票,把活下去的机会交给剩下的人。” “请和我一起,救救他们吧!” 白领男的语气真挚无比,甚至眼中隐隐有解脱的泪光在闪烁。 旁边几名罪犯看到后,连忙有样学样,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对啊!我会给你投赞成票的!我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杀了人也只是因为一时失手。救我们,我会投赞成票来赎罪的!” “对啊对啊!我也会投赞成票的!” 罪犯们竭力表演着,不过演技比起白领男却是拙劣不堪。 那名被和罪犯关在一起的普通人,害怕地抱着脑袋蹲在角落,一个字都不敢说。 而右边洞里的那人,虽然也想像左边一样替自己辩解争取,可口中的金属片让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急切的混乱声调。 一时间,纷乱的魔音来回震荡痉挛,在房间里四处波动游走,让人心生烦躁。 “都他妈闭嘴!!!!!” 陈绍猛然大吼,接着一脚狠狠踏在地板上,发出震慑性十足的巨大响动,将所有人震得哑口无声。 紧接着,他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倒计时,冷笑了起来。 “一个游戏,同时包涵痛苦、人性、正义、博弈的元素,真是不简单啊。” “游戏的设计者,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他抚了抚镶嵌着影像仪的执法官之眼,走到了两个洞口的上方。 “如果按照星火的正义理念,的确应该救左边,并且说服你们毫无愧疚地全部投反对票,这样便能救下足足五人。” 听着陈绍的话,左边的五人眼神一亮。 还不等他们高兴,陈绍便嗤笑一声。 “可谁告诉你们,星火学会的正义,只有一种党派?” 他用力跺了跺左洞上方的铁丝网,威严的气场瞬间释放。 “在加入星火前,老子是乙兵城执法总局局长!你们这群混账知不知道,死在我手里的罪犯有多少人?!知不知道我曾率执法军,杀过多少比你们还阴狠毒辣的罪犯?!” “我可以肯定,如果我真的救了你们这帮人渣,你们会毫不犹豫地投反对票让我去死!” 听到陈绍的冷笑,三名暴力罪犯心虚地低下头,而白领男脸上的真诚也瞬间转换成阴毒。 “左派想要拯救所有人,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值得被拯救。身负罪孽的人,又有多少愿意去赎罪?” 不知是什么原因,陈绍的语气,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是人性,我不怪你们。” “你们,也别怪我。” 他转身走向窄道,没有丝毫迟疑,纵身跳进火海。 很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上方传来。 “不!!!” “傻逼星火的,我操你妈!!!” 左洞的几人哪里还不明白,一个个立马撕开伪装,捶着墙壁破口大骂。 而那名一直镇定的白领男,此刻也失去了理智,发了疯似的去扯身上的粗铁链,用手指勒着下颚撕裂器死命向外掰。 一直没说话的左洞普通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眼中充满绝望。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天花板上的倒计时突然停滞。 左洞五人头上的装置,绿灯骤然变红。 下一秒,金属撕裂血肉骨骼,五具尸体倒在了地上。 而仅存的那名普通人,他的撕裂器灯光依旧是绿色,。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洞口,像是被狸猫迷了神的野兔。 与此同时,他手边的按钮也亮起了白光。 “请幸存者在五分钟内进行投票。” 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可他没有去按任何按钮,反而纠结地死死盯着洞口。 终于,一个冒着烟的焦黑面孔,从洞口冒了出来。 “你还在等什么?快按吧。” 陈绍的声音由于灼烧而变得嘶哑,但不复方才的严肃,反而十分柔和。 仿佛烈火烧去了他罪孽的坚甲,露出来的是滚烫的心。 尽管他这样说,可幸存者还在迟疑。 对哪个普通人来说,想要杀死刚刚救下自己的恩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同样是人性。 而说服幸存者投反对票,则是游戏的最后一部分。 陈绍没有着急催促,趴在洞口喘着粗气。 “要是你不忍心的话,那就证明一下,我救的是一个值得的人,这样我会好受些。” 他笑着安抚道,即使面孔被烧得狰狞丑陋,却散发着一种使人宁静的气息。 “告诉我,你有没有伤害过其他人?” 幸存者依旧不能说话,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你伤害的,是你的家人么?” 片刻迟疑后,幸存者又点了点头。 陈绍释怀地笑着,没有因此生气。 “以后,对他们好些。” 幸存者第三次重重地点头,还将几滴眼泪甩到了墙上。 伸出一只烧成焦炭的手,陈绍拍了拍铁丝网。 “好了,快按吧,我现在真的痛。” 几句话打消了幸存者的大部分纠结,他缓缓将手伸向墙壁。 战栗着,按下了写着“死”的按钮。 砰地一声,陈绍被撕裂器爆头,血雨夹杂着牙齿碎片从铁丝网的缝隙落下来,淋了他一身。 天花板上的计时器消失,洞口的铁丝网打开,几个可供攀爬的扶手从墙壁上凸出。 而那名幸存者呆呆地坐着地上,看着洞口上面一点点滴落的雨水。 …… 「陈绍的罪赎清了么?」 东秋摇了摇头。 “我想,陈绍之所以会按照滕树的游戏去赎罪,因为他救赎的不是自己的罪孽,而是违背心中正义所产生的负罪感。” “被他杀死的执法官当中,一定有许多无罪之人。” “可是……” 东秋的目光,回到屏幕中的那个幸存者身上。 “即使陈绍赎清了罪,那么选择牺牲他来挽救自己生命的这个人。” “新的罪孽,不是又诞生了么?” 第68章 医生的晚宴 “谢谢你帮我搬家。” 听到身侧的磁性嗓音,陈镜放下手中的纸箱,微笑着拍了拍掌纹里的灰尘。 只见一位气质优雅的银发中年男人,端着一杯飘逸温热水汽的红茶,站在他的身边。 男人体态强健,面容沧桑成熟,举手投足间令人心生亲近。 而那一头帅气的银发,并非是刻意染成这样的,而是经过了岁月的雕琢,自然演化而得。 “您太客气了,索老师。” 陈镜笑着接过了温茶。 眼前的男人名为索心,一位来自乙术城的心理医学教授,后来离开学院成为了一名心理医生。由于其深厚的心理学研究经验和高超的分析技巧,常常被邀请为顾问专家帮助执法局破案。 乙术城执法官学院进修期间,陈镜与作为外聘讲师的索心结识,两人算是亦师亦友。 戊林城执法局为了应对棘手的小丑案,特意通过陈镜的关系聘请索心前来,而索心也乐得在这环境优美的城市定居一段时间。 在这地处林郊的位置,索心买了一座小型庄园。 庭院,泳池,别墅一应俱全。 陈镜饮下红茶后,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进入腹腔,驱散了几分房间里的清冷。 他挑了挑眉,放下茶杯。 “这个,难道是冰箱的配件?” 拍了拍刚刚搬运来的沉重金属箱,陈镜随意地问道。 “这个啊,这是冷库的制冷机,我花高价找这里的一位老工程师订做的,可以让冷库里的食材一直保持冷鲜状态。” 陈镜释然地点点头,早在乙术城的时候他就听说过,索心在烹饪领域有着极为高明的造诣,时常邀请一些名流到自己的庄园,亲自烹制菜肴举办晚宴。 “一直听人说,您的厨艺非凡,可惜倒是没有福气品尝一次呢!” 听着陈镜的感慨,索心温和的笑着说道。 “今晚你可以留在我这,虽然食材和厨房还没收拾好,简单吃顿便饭还是可以的。” 陈镜有些意动,但却摆手拒绝道。 “十分抱歉,今晚我还有约。” “这样啊……” 索心微扶下颌,作思考状。 “对了,等一周之后,我会邀请戊林城的一些名流,在家里举办一次私人宴会,到时候你可以带着朋友来。我这屋子很大,人多也热闹些。” “那可真是太好了!” 陈镜放好家具,两人回到客厅继续品茶。 “听说您以前是一名外科医生,为什么后来专修了心理学呢?” 索心翘起腿,脸上充满了回忆。 “做外科医生,难免要面对病人的死去。这种拼尽全力却无法挽留的缺憾,逐渐成为了我的心魔。在潜意识里,我会觉得,是我杀死了这些患者。” “为了解决自身的问题,我放弃了外科医生的工作,将精力与热情放在用更温和的方式帮助他人,比如心理学,以及烹饪。” 谈话间,陈镜提起了近期遇到的案件。 “你是说,那个小丑留下的指纹和头发,与执法局信息库的任何人都不匹配?” 索心有些好奇地问道,而陈镜则忧愁地揉了揉太阳穴。 “是啊,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闻言,索心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某些政府职能部门的要员,的确有隐藏身份信息的权力,这也是政府为自己留的便利。而研究院高级以上的研究员,身份也不会放在执法局信息库。” “但是……通过那个视频的观察,我基本上排除了这两种可能性。” 索心像一位良师一样,为陈镜解释分析。 “无论是政府要员还是研究员,他们的行为习惯都离不开有序二字。能坐到这般高的职位,是需要常年累积的。而历经秩序的熏陶,人便会在大脑中形成某些有序的反射神经元,从而将一些习惯保留并贯彻到行为中。” “可是那个小丑,我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秩序的影子,他的行为完全出于自己的理性,而他的理性也是极致的混乱。” “如果真要硬说的话,我觉得他是研究院一名彻底疯掉的高级研究员。毕竟他们那个超然的领域,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理解的。” 陈镜虚心的聆听着,心中也在暗自赞叹。 不愧是乙术城的心理学专家,只言片语间,就分析出了一条大致线索。 说到这里,索心突然皱眉看向陈镜。 “陈镜,你没有使用你的能力,去侧写小丑吧?” 陈镜的共情能力他是知道的,共情目标的神智越混乱,看到的画面就越模糊,对陈镜产生的心理负担也就越重。 陈镜愣了一下,连连摇头道。 “当然没有,这个案子已经不归我管了。” 索心释然地松了口气,又关切地问起陈镜正在处理的案件。 “唔……按制度我不应该告诉您的,因为这起案件性质恶劣,传出去会引起社会恐慌。” 陈镜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如实道来。 而索心听完后,饶有兴致地笑了。 “死亡游戏?还真是新奇的东西。” “这个……你们叫他‘竖锯’对吧?我认为他的目的,正如他在游戏中所说的那样,为玩家提供考验,能够净化生命的考验。而原因,正是因为他也同样接受过这样的试炼。” “再结合游戏里那些精妙的机关,以及竖锯对玩家身份的熟悉,你可以把嫌疑重点,放在近期受过重伤或遭遇重大事件的执法官和外聘工程师上。” “我知道了,谢谢您。” 陈镜恭谦地道谢。 又聊了一会儿,陈镜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交给索心一份烫金大红请柬。 “我和我的未婚妻,会在半个月后举行订婚礼,希望您届时能赏光。” “好,我会的。” …… 庄园外,桑韧在车边等待。 “你怎么来了?” 陈镜走到桑韧身旁,见四下无人,亲密地抚了抚他的手背。 “公司里没事,过来看看你。” 陈镜知道,桑韧这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危,不由得心头一暖。 “放心吧,竖锯抓人都是靠偷袭,我可是训练有素的执法官,怎么可能让他抓去?” 桑韧点点头,翻腕将陈镜的手握在手中。 “坐我的车走吧,你的车我让底下人给你开回去。” “好。” 透过车窗,看着疾速后退的树木,陈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韧。” “嗯?” 陈镜看着桑韧的侧脸,语气有些纠结。 “我和关琴的订婚礼,你会来么?” 桑韧轻哼一声,酸溜溜地说道。 “我去做什么?” 看他这副赌气的模样,陈镜觉得好笑又心疼。 两人相爱许久,却因为家族的桎梏不得不隐藏恋情。 为了伪装,也是为了维系家族利益,陈镜不得不与一个女子联姻。 桑韧明白这一点,也从来没有埋怨过陈镜。 只是任凭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他人结婚,心里都会有疙瘩。 况且这个叫关琴的女人,还曾经追求过陈镜。 陈镜咬着下嘴唇,白皙的手掌渐渐握成了拳头。 为了缓和气氛,他只能转移话题。 “刚刚索老师说,下周会举办一次晚宴,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吧?” “嗯。” 桑韧还有些憋闷,用鼻息应了一声。 陈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去看桑韧的眼睛,只好继续盯着窗外出神。 …… 与此同时,索心正在为自己准备晚餐。 来到冷库,他从特制冰箱中,取出一块真空密封的鲜肉。 那肉色泽红润,肌理与脂筋被揉成了完美的状态,看上去有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索心拆封肉块,将其放在案板上铺平,用细厨刀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倒入酱油、黄酒、生姜水腌制,又切了一碗胡萝卜丁、一碗洋葱丁和一碗甘蓝碎。 将肉块揉至调料微微渗入,放入温油锅里翻炒,又将胡萝卜丁、甘蓝碎、洋葱丁倒入锅里,淋上酱汁后炒至暗红,撒上些许海盐提味,加水焖锅。 最后,索心单手提起锅,轻拍手腕将菜肴倒到盘中,放上几颗小番茄点缀,一道香气四溢的肉丁杂菜煲便完成了。 将精美的菜品摆上餐桌,索心返回冷库,拿出一瓶殷红的葡萄酒,拔掉软木塞后瓶口置于鼻下轻嗅,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当他捧着酒瓶回到餐厅时,却突然愣住了。 只见狭长餐桌的另一端,一个紫衣绿发的小丑脸男人,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攥着银勺大快朵颐他的晚餐。 是那个小丑! 索心瞳孔缩紧,随手抽出一柄厨刀。 “别费力气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小丑那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房子中。 索心没有放松警惕,握着刀一步步向小丑逼近。 “从体型上看,你的胜算好像更小些。” 小丑丝毫不在意,仍然粗鲁地咀嚼着这份佳肴。 “喔!真是美味!” 他抬头看着索心,口中混着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个,是什么肉?” 一边问着,小丑用勺子挖起一颗肉粒。 索心定了定神,回答道。 “是兔肉。” “兔肉?” 小丑突然又开始狂笑,像个抽风的精神病人。 “她应该跑得再快些。” 索心耸了耸肩,把厨刀放在了桌上。 “那你就享受不到这顿美味了。” 眼见小丑没有什么过激举动,索心决定呼叫执法官之前,和这个罕见的混乱心智聊一聊。 可小丑的那双闪着黑光的眼睛,却总是让他心神不定。 “为了报答你的晚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索心没有顺着小丑说,而是毅然地拒绝。 “你不是我的客人,吃完就走吧,我也不想听你的故事。” 然而小丑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三十年前,72名心怀热血的年轻人,想要用自己发明的飞行器,挑战穿越天空。然而在某个奇异的海域,他们的飞行器遭遇雷暴侵袭,所有人坠落到辛寒城的一座雪山上。” 听着小丑的叙述,索心的脸色缓缓变得阴沉。 “那里常年积雪,渺无人烟。当搜救队抵达时,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月之久。奇怪的是,竟有16人存活了下来,而其他所有人全部失踪。” 小丑说到这里,看向索心的目光,已经变得诡谲奸诈。 “所有幸存者,对失踪者的去向闭口不谈。接下来的一年里,15名幸存者陆续自杀,唯有一个青年外科医生存活,并改行做了心理医生。” “至于幸存者在那一个月,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小丑戏谑的目光下移,看向盘子里的肉块。 说到这里,索心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抄起刀,冲上前就要刺向对方咽喉。 不料,小丑对疾速刺来的刀视而不见,反而坐在那里镇定自若。 就在索心的刀即将刺下时,小丑抬手一枪。 砰! 子弹击中了索心的手腕,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索心捂着手腕的血流,警惕地后退几步。 “我是什么人,这很重要么?” 小丑吃完了杂菜煲,推开空盘子,慢慢走到索心面前蹲下,看着对方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用嫌弃的语气说道。 “干嘛这么严肃呢?笑一个!” 而小丑蹲下时,索心也透过衣领的缝隙,看到了小丑的颈间。 没有身份码!!! 小丑可不管索心脑海中掀起了什么巨浪,他假装好意地将索心搀扶起来。 “感谢你的款待,刚刚的菜品,你能不能再做一份呢?” 索心本想拒绝,可小丑却不经意间晃了晃手中的枪,威胁意味十足。 没有办法,索心只能简单包扎手腕后,强忍着疼痛又做了一份。 “跟刚才一样好吃,你对美食还真是执着啊!” 索心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个敌人已经完全不是他能对付的了,只能听从对方要求。 所幸,小丑没有再说什么,拍着肚子满足地起身。 “对了,刚刚我所说的那个心理医生的经历,其实是我编造的哦!呢呵哈哈哈哈哈!” 索心根本不信,这段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怎么可能由不知情者恰好编造? “还有,我要讲给你的故事,可不是这个……” 第69章 愚昧果实 “非常杰出的作品,桑杰。” 滕树把玩着手中的长刀,竟有些爱不释手。 平衡的刀身重量,朴素的造型,内敛的锋刃,以及舒适的握柄。 这是桑杰历时五天,所打造的最终答卷。 对一个只学习锻造一个半月的学徒来说,这是一件难得可贵的作品。 不抱以认真的态度,以及必须成功的信念和觉悟,是不可能锻造出此等精品的。 “我的评价是,通过!” 滕树欣慰地双手托住长刀,放置在预先准备好的黑檀木刀架上。 桑杰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还在原地蹦跶了几下。 接下来,滕树看向东秋的作品。 那是一杆长柄武器,前端是狭长的双刃,刃身闪烁着雪白的金属光泽,上面遍布着一些暗红色的蛛网状纹路,刃根则与钢制的握柄浑然一体。 就在滕树的目光与这兵器接触时,竟被一种独特的煞气短暂吞噬了心智。 “这是……” 滕树一只手拂过前端的刃尖,手指皮肤被割开的刺痛感,让他瞬间回神。 “原来是枪,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古代兵器啊!我也仅仅在一些古籍上见过。” 伸手握住枪杆,滕树用力一提,却发现枪身纹丝不动。 红色的光电流频闪,他驱动外骨骼强行举起了这杆枪。 沉甸甸的手感,令滕树心头一惊。 这柄枪的材质密度,绝对超过了自己的万层雨滴大马剑。 正在滕树吃惊时,一抹无形的力量,消除了他的所有疑虑。 如梦幻般的不真实感,使得他无法再去思考其中的不合理性。 “嗯,很不错的作品,我的评价是通过。” 浑浑噩噩的感觉让滕树随便给出了评价。 尹博欣喜地走上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这是之前答应的十万块,给。” 接过装着钱的纸袋,桑杰表现得十分激动。 这可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赚到的第一笔钱! 虽然这份工作有点奇怪就是了。 而东秋拿着钱,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 之前在辛石城打工的时候,每个月只有1500块的工资,而这笔钱对他来说,无疑是此生见过的最大一笔。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是什么?” 东秋没有像桑杰那样得意忘形,反而有些期待地看着尹博。 他可是知道,尹博的真实身份,是阴影的一名代号杀手。 尹博从背包里,取出两份协议。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我需要你们签下这份保密协议。” 桑杰没多想,接过来便签好。 见协议已签,尹博终于放下心来。 这份协议,是阴影公司的劳务派遣合同。毕竟阴影这种见不得光的公司,在雇佣外人时必须慎之又慎。 签下这份协议,也就代表着二人已经暂时成为尹博可以信任的伙伴。 尹博不再隐瞒,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内容和盘托出。 “你是阴影的人?” 桑杰的喜悦顿时凝固在了脸上,像是踩到耗子一般后退了几步。 家里人可是告诉过他,阴影的人毫无道德底线,干的都是最下作的事。 上到谍报暗杀,下到收账拆迁,他们什么活都接。 只要给钱,就连迷幻药物商贩和人口贩子,他们都愿意派人保护。 尹博猜到了桑杰的想法,有些尴尬地扣了扣脸,说道。 “脏活总得有人去干,就算阴影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的。” “况且,我是暗杀部的成员,不接那些下贱的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随后,尹博拿出了两张银行卡,放在了桌面上。 “这里有一百万的定金,任务完成后还有一百万。” 看到这么多钱,桑杰的眼睛都直了,哪还管什么阴影,笑着连连答应下来。 “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调查,小丑一直潜伏在戊林城,最近的一次出现,是一周前在东郊的一处宅邸,击伤了一位来自乙术城的心理医生。” 尹博捋了捋思绪,为两人介绍道。 这时,旁边的滕树开口了。 “喔,是那位名叫索心的医生吧?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找我为他制作冷机呢。” “没错,这位医生是被执法二局聘请来,协助侦破小丑案的,想必被小丑盯上也是因为这个。” 一边说着,尹博取出了一份暗红色请柬。 “明天晚上,索心会在自宅举办一场小型晚宴,邀请戊林城的权贵人士赴宴。他是第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小丑的人,所以我们打算潜入宴会,刺探关于小丑和神圣经卷的情报。” “是通过隐匿手段潜入么?我们可不会这个啊。”东秋好奇地问道。 “不,我们正大光明走进去。” 尹博闻言神秘一笑,向滕树点了点头。 滕树心领神会,关闭车库门,从无缝墙壁上扣出一根拉杆,向下一扥。 一道暗门打开,雾状的冷气飘散出来,铺满了四人的脚下。 只见暗门之中,竖立着一具由金属和水晶制成的棺椁。 棺椁里面,一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静静沉睡着。 “关协,戊林城药检局副局长!”桑杰惊呼道。 “没错,这是一项来自基金会的,名为代身人的技术,阴影杀死关协后,在他的尸体内植入了可以远程操纵的晶体神经元,让这位局长变成了阴影的棋子。平时我们有专员来操控,这一次我将他借出来,可以由我们自己临时控制。” “索心为了开心理诊所,曾找关协帮忙办理手续和行医资格,故而这次晚宴,关协也被邀请了。我们可以使用关协的代身人,直接代替他的身份参加宴会。” “我需要留在这里,实时观测代身人的数据,所以操作员,只能从你们二人中选一个。” 说完,尹博便向二人投以询问的眼神。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喜欢新鲜刺激的桑杰,此时竟一脸嫌弃地摆手拒绝。 “代替死去的人活下来,然后住他的房子,抚养他的儿女,睡他的老婆?” “好恶心的技术!” 东秋深以为然地点头道。 “的确,这是一项缺了大德的技术。” “我干。” “好吧,既然没人……啊?” 尹博猛地回过神,错愕地看着东秋,而后者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人都死了,死后发生什么,对他来说还有意义么?” …… 次日傍晚,索心正在厨房中忙碌。 而陈镜早已到来,面色担忧地看着他。 “您的手,真的不要紧么?” “当然,你给我的执法官药剂非常好用,已经愈合如初了。” 索心好整以暇地微笑着,还伸出手腕向陈镜展示了一番。 “是我的疏忽,我应该想到的。” 陈镜惭愧地低头,看着脚底洁净无瑕的地板。 “小丑是一个疯子,我们猜不透他的想法,这是很正常的事,你不必自责。” 索心手上忙碌着菜肴的制作,一边还轻声安慰陈镜。 “一定是执法局里有内鬼,您到来的消息,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的。” 陈镜恨恨地握拳,呼吸也急促了些。 为了转移陈镜心中的不安和焦虑,索心不经意地问道。 “最近有什么新的案件么?” “唔,只是些琐碎的街头暴力事件,您也知道,这座城市就是这副德行。” 陈镜歉意地笑笑,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三天前,的确有一起不太寻常的案子。” “是什么呢?” “金融中心死了一个女雇员,她的心脏被挖走了。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外面的恶徒能拥有的。” 索心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的案板。 案板上面,有一颗洗净的心脏。 他不动声色地擦拭着厨刀,随后将心脏切成厚度适中的片状,轻轻放在烤盘里。 “那么,凶手有怀疑目标么?” “初步猜测,可能与金融中心的非法器官贩售有关。可是没道理,他们通常不会对自己人下手。” “也许,只是又一个疯子吧。” 索心轻轻点头,端起一碗酱汁淋在心脏切片上,盖上一层胡萝卜、黄瓜和茄子片,随后放进了烤箱。 “看您烹饪,真是一种享受!” 陈镜由衷地称赞道。 索心清理好案板,拿出两个小酒杯,倒上两杯青葡萄酒。 “在这道菜烤制好之前,我们有时间小酌一杯。给,餐前喝一点,可以开胃的。” 陈镜躬身接过酒杯,放在鼻尖轻嗅,然后抿了一口。 醇香清新,酸甜可口,酒液滑过口中的每一颗细胞,柔和地刺激着味蕾,让陈镜食指大动。 “我选用这些珍贵的,来之不易的食材,用最完美的方式将其烹制,以达到巅峰的美味。当我将食材摄入体内的时候,不止是身体,心灵上的饥饿,同样会得到满足。” “我偏爱肉食,并非是我不怜悯这些死去的生命,而是我认为,生命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浪费。 索心也浅饮一口,最后意味深长地看向烤箱。 陈镜放下酒杯,有些意动地看着烤盘问道。 “这是牛的心脏吧?” 索心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那天晚上,小丑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是什么故事?” 索心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打开了烤箱。 “烤好了。” 顺着热气,一股鲜美的香味瞬间钻出,仅仅是用鼻子去闻,便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愉悦。 烤盘之中,酱汁已经被肉片全部吸收,后者不仅处于汁水丰沛的状态,还兼具了上方蔬菜片的清爽。 索心取出烤盘,将里面的肉片依次放到一个个精美的小瓷盘上,加了些许青菜碎和胡萝卜丁摆盘点缀。 “菜已经全部准备好,现在要迎接客人了。” “至于那个故事,等下你就会知道。” …… 餐厅的长桌旁,此时宾客已经落座。 一份份精美的菜肴,被摆放在各自的面前。 索心换上了典雅的礼服,站在中央的主位旁。 正在操纵代身人的东秋注意到,索心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架黑色的鹿角。 而索心,就站在鹿角的正下方。 用银餐勺轻轻敲了敲酒杯,索心优雅地向众人一鞠躬,而众人也回以掌声。 “在宴会开始前,我需要告知各位一件事。” 索心缓缓端起酒杯,向众人举杯致意。 “这里没有,素食主义者。” 看着一桌子香气扑鼻的肉食,宾客们被索心逗乐了,气氛也暖了起来。 “请尽情享用吧!” 随着索心的落座,众人开始品尝。 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咽下一小块肉后,惊奇地捂住了嘴。 “绝顶的美味,索医生!您真是天赋异禀!” 很快,惊呼声便此起彼伏,众人皆惊叹于这些菜肴的美味,对索心连连夸赞。 东秋选定一道红烩小牛膝,伸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绵软细腻的口感,将肉质的鲜美诠释得淋漓尽致。随着舌动齿咀,汁水在口腔中爆发,醇厚的味道通过肉的纹理,发挥出最极限的美好,几乎令人上瘾。 就在东秋品味这道珍馐时,一抹微弱的感觉,竟通过代身人的远程晶体神经元,传递到了他浸入虚无的心灵之中。 这种熟悉的感受。 以及一闪而过的画面碎片。 是东秋夺取生命时,体悟生命意义的感觉! 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东秋盯着红烩小牛膝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向另一道菜。 这是一盘羊乳芝士焗羔羊肉煲,东秋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 除去美味之外,那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上一次是一个男人,而这次是女人。 画面瞬间闪过,还有些模糊。 东秋又一次伸筷子,这次夹的是主菜,酱烤牛心片。 熟悉感第三次传来,这一次,东秋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女人。 至此东秋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只有在夺取生命的时候,这种体悟才会出现。 也就是说,制作桌上的这些菜肴的食材…… 全都是人肉!!! 「有意思,又出来一个食人魔,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一一对这些肉食颇为感兴趣,催促东秋再吃点。 “只是一时的新鲜罢了。” “不过,我对这个索医生,的确感到好奇。” 东秋抚了抚下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之后,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索心。 “他并不把人类当做同类,那他的生命,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意义呢?” 「杀了他,让我们看看吧!」 东秋没有再与一一交流,也没有声张发现人肉的事。 “索医生,用以制作这些美味的,是什么肉呢?” 听到东秋提问,众宾客也好奇地看向索心,希望他介绍一下食材,为宴会添加几分滋味和乐趣。 然而,索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各位尊贵的客人,想必你们都知道,我在七天前的晚上,遭到了小丑的袭击。” 一听提及小丑,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哪还有人关心食材。 记载着神圣宗教的经卷,就在小丑的手中,任何关于他的线索,都是极其宝贵的。 看到众人的反应,索心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天,小丑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出自神圣经卷的故事。” 神圣经卷! 霎时间,众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索心望向餐桌的另一边,那里正是小丑曾坐过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讲述。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进他的鼻孔,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神在东方建造伊甸园,将亚当安置在那里。怕亚当孤寂,又用他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作为妻子,名叫夏娃。” “伊甸园中有两棵果树,分别承载了神的两种伟力:永恒和智慧。神告诉亚当和夏娃,你们可以吃永恒树上的果实,以此获得永恒的生命,但你们不能吃智慧树的果实,若你们吃了必死!” “夫妻二人在伊甸园无忧地生活,赤身露体却并不羞耻。直到有一天,夏娃在田野里碰到了邪恶的蛇。蛇蛊惑夏娃说,倘使你们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你们就如神般智慧,能辨善恶。夏娃被智慧树果实的可爱所诱惑,摘下果实便吃了,还将果实带给亚当吃。” “自此,两人眼睛明亮了,才知道自己赤身露体,于是拿树叶编织衣服。神来到伊甸园,发现两人穿着衣服,便知道他们吃了智慧果实而有了羞耻心,便愤怒地将他们赶出了伊甸园。” “神诅咒二人,从此女人生产必饱受苦楚,且不得不依附男人。男人也要被女人所束缚,必须劳苦终身,才能从地里获得食物。神剥夺了人类永恒的生命,因为是从尘土中诞生的,死后便要归于尘土。” …… 故事讲完,众人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段出自神圣经卷的故事,足以给戊林城带来极大的震撼。 人类,是神明的造物。 而人类之所以会思考,是因为神赋予了人灵,而人又吃下了智慧果实,拥有了和神明一样的智慧。 若是没有这份智慧,人类便能生活在那个纯净无瑕的伊甸园,过上永恒的美好幸福生活。 东秋低头看看盘中的肉,似乎明白了,索心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 已经美好的,不必对它追根溯源。 宛如神明赐予的一切,都建立在祂的超然之上。 而得到了智慧,人类便再也无法回到伊甸园,只能在苦难的世界中挣扎轮回。 人心的恶,也正是如此现身的。 愚昧铸就神明的无上,智慧见证恶魔的诞生。 第70章 梦中的婚礼 这是我们的选择 携手趟过命运的长河 当迟暮的我失去颜色 还记得你唱的歌 ~ 关琴戴着小巧的白色耳机,手中端着一杯热奶茶,跟随音乐的节奏轻微摇晃着脑袋。 青白色的阳光,被凉爽怡人的风所稀释,变成愉悦的音符,充斥在她身边的每一处。 恰到好处的舒适感,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咚! 走路不看路的关琴,迎面撞上了一个路人。 手中的奶茶,也泼了对方一身。 “啊!实在抱歉!” 关琴瞬间像巢被狂风吹垮的小鸟一样慌乱,赶忙拿出纸巾替那人擦拭。 这时,她也看清了被撞者的模样。 是一个年轻的男孩,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兜帽遮住脑袋,只露出了些许碎发在额前,看不清眼睛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关琴看到这男孩的第一眼,便莫名感觉他的存在感几乎为零,甚至自己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撞上他。 不行,关琴!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明明就是你的错! 在心里小小地谴责了自己一番,关琴一边连连道歉,一边替男孩擦干了身上的奶茶。 只是糖分凝结留下擦不掉的痕迹,让关琴有些尴尬。 “我我我我会赔你的衣服的!” 她紧张得开始磕巴,宛如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手足无措。 “没关系的,这些污渍很轻松就能洗掉。” 男孩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地安慰道。 他抬起了头,而关琴也看清了他的脸。 依旧是毫无存在感的一张脸,仿佛转过身就会忘记。 这时,关琴注意到,男孩同样戴着耳机。 “你也喜欢音乐么?在听什么歌呀?” 男孩笑着摘下一边耳机,举到关琴面前晃了晃。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我只有在思考的时候,才会听些音乐。” “蛮有个性的嘛!我叫关琴,你呢?” “我叫东秋。” 关琴舒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也减缓了不少。 旁边就是商场,关琴干脆带东秋进去,买了一身合适的新衣服。 随后,两人便坐在一家小果茶店闲聊。 “看你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么?” 东秋看着关琴那弯弯的嘴角,好奇地问道。 “当然咯!” 关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眯成了亮晶晶的曲线,娇丽的脸蛋上也浮现出甜蜜的红晕。 “明天,我就要和我的心上人订婚了!” “喔!恭喜你哦!” 关琴一想起这件事,就浸入了幸福的回忆,还对着果茶杯傻乐了半天。 “你呢,有没有在乎的女孩子呢?” 她放下茶杯,一脸八卦地看着面前的青涩少年。 而东秋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喜欢扎高马尾辫的女孩身影。 「你还说你不喜欢她?」 一一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阴仄仄地贱笑起来。 “高中的时候,的确有一个特别的女生。” 听到这个回答,关琴的脸上顿时露出暧昧的笑容。 “嗯嗯,然后呢?你们有没有什么进展?” 令她失望的是,东秋摇了摇头。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假如我与她在一起,会不会让我的命运发生转折?而生命的意义会不会因此而改变?你知道的,第二未来只有一种,属于某一个人或者某一段关系的概率,微乎其微。” “而在思考期间,我也需要正视自己的内心,想清楚我作出的选择,究竟是冷漠的伪装,还是真实的不在乎。” “如果是前者,那么我想,我会去找她,去追求她的,不管她在何处。” 关琴闻言,显得有些着急。 “哎呀!肯定是第一种情况!你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就喜欢假装成没有感情的酷酷的样子,其实内心比谁都渴望爱情!” “你得去追那个女孩呀!别让这种幼稚的枷锁束缚住自己!” 尽管眼中依然燃烧着八卦的火苗,但她的劝慰却是真情实意的。 东秋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对了,那你思考的这段时间,都在听什么音乐呢?” 见东秋的表情略显错愕,关琴调皮地眨了眨眼。 “你刚刚说过的,思考的时候会听音乐。” “这样啊……我最喜欢的是那首古钢琴曲,《致勒戈姆》。” “我也超喜欢那个的!真的是非常棒的曲子!” 去年末程雨的直播视频,已经在兰德各地爆火,《致勒戈姆》这首古代曲目也被许多音乐家复刻,在兰德广泛流传。 关琴兴奋地笑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明眸渐渐黯淡了些。 “可惜,爱丽丝和勒戈姆,最后没能走到一起啊。” “甚至他们的故事,以及这首凄美的曲子,都被掩藏在历史之中。” 她耷拉着脑袋,很小声地忿忿骂了一句。 “该死的研究院!” 偷偷骂完,她还小心翼翼地透过玻璃店门,看了眼外面的青白色天空。 好在无事发生。 关琴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有些平的胸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她向东秋凑近了些,用刚才骂研究院的那种很小的音量说道。 “其实我的心上人,他根本不喜欢我。” “他有一段自己的特殊恋爱,而我们的结合,单纯是双方的家族在缔结关系而已。” “为了维系关系稳定,我们不得不装作很恩爱的样子。” 居然是小说里才能看到的联姻虐恋剧情,东秋顿时产生了一丝兴趣。 “难道,没有其他选择了么?” “当然有哇!” 关琴昂起头,东秋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 “让他和他的挚爱私奔,过幸福的生活。这样至少,他不用承受痛苦。” “哪怕放在最完美的第二未来之中,这也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东秋感觉到,眼前的这位漂亮姐姐,正像个受了委屈却还要故作坚强的小女孩一样,强忍着不要哭出来。 “那么,痛苦不就转移到你的身上了?”他轻声问道。 “我倒宁愿他这样选。” 关琴依旧微笑着,可咬嘴唇的动作,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人类的全部痛苦,都源自于四个字:爱而不得。” “得不到的可能是人,可能是物,也可能只是一件顺遂心意的事。痛苦从人的心灵诞生,蔓延到其他人身上,就这样传承下去。”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好结局的,这是命运。” “所以我和他,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更何况,能与他成婚,就已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关琴似乎很乐观,小小地忧郁了片刻后,心情很快平复下来。 刚才劝东秋摆脱枷锁,她又何尝不是甘愿被枷锁束缚呢? 内心最疯狂的想法…… 在新婚之夜,干脆把她的爱人强行占有。 只是这样做,不符合她温婉的性格,也会给两人带来决裂。 每个人都被类似的顾虑所束缚着。 “好了,我该走啦!” 关琴冲东秋甜甜一笑,从精致的挎包里取出一张金红色请柬。 “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订婚礼哦!” 说完,她便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东秋无奈地笑笑,他可对这些情爱之事没有兴趣。 可当他打开请柬的时候,兴趣瞬间来了。 上面写着的,关琴未婚夫的名字。 陈镜。 …… “我可以进来么?” 房间门口传来的声音,将陈镜的注意力,从荧蓝色的夜幕中拽了回来。 原来是索心,穿着暗红色的睡袍,手里还端着一杯热牛奶。 明日的订婚礼,索心也在邀请宾客之列,还愿意替陈镜烹制主宴席的晚餐,所以干脆提前一天住进了陈镜的家中。 “唔……请进。” 陈镜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往前迈了一步,却险些被地上的空酒瓶绊倒。 索心慢慢走上前,将热牛奶递给他。 “牛奶含有丰富的分解酶,可以缓解身体的一部分负面状态。刚才我路过你房间门口的时候,闻到了很重的酒气,所以为你倒了一杯牛奶。” “谢谢您。” 陈镜饮下牛奶,忧愁的思绪也随之被驱散了几分,于是扶着床沿坐下,而索心也拉过他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很少见你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么?” 陈镜看着满地的酒瓶,自嘲地笑了笑。 “只是在想明天的订婚礼。” 索心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呃?24岁。” 索心点点头,接着从睡袍的内置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圆形的小相框。 里面有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时候的索心,以及一个相貌与他有些相似的小女孩。 “在我24岁那年,曾经和好友一起乘飞艇出游,但飞艇却在冰寒之地坠毁。我们饥寒交迫,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禁不住妹妹的央求,带她一起参加了这次危险的旅行。” “在第七天的时候,大家都饿得即将失去理智,陷入绝望。那天轮到我外出去找食物,当我返回营地的时候,却发现,我的妹妹已经变成了一锅肉汤。” 平淡的言语,却叙述着冰冷的往事,陈镜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索心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哀伤的表情。 “你看,我们在年轻时遭受的痛苦,是会在心灵上留下痕迹的。现在你还年轻,你的遭遇还未发生,你还有时间去说服自己的内心,用更好的角度看待和接受,你与不爱的人结婚这件事。” 陈镜微微吃惊,但很快又释然。 他与关琴的确伪装得很恩爱,但那种缺失的幸福感,是瞒不过索心这样的心理学家的。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陈镜无奈地苦笑着。 “关琴愿意让我结婚之后,依然可以和他幽会,不干涉我们的感情。而我也会在往后生活中,尽量去弥补她。” “可是啊……做出决定容易,真正要面对自己选择的东西时,我又很难坦然。” 陈镜憔悴地放下牛奶,似乎不愿再让这东西减缓自己的苦楚。 “从小我便按照父母的安排,活成他们希望的样子。继承家里的资源,成为戊林城万众瞩目的天才青年执法官,接受更多人的希冀。” “我本以为,我已经拥有了足够强的承受能力。可是现在,我还是陷入了迷茫。” “每一次使用共情能力,我都会受到罪犯的情绪影响。这让我逐渐开始厌烦,之前伪装出来的那个我,也让我看不清真正的自我。” 他无力地低下头,双手垂在膝间。 “哪怕我现在想,不顾一切地去遵从内心,也找不到内心了。 索心看着陈镜颓废的模样,目光中有一缕深邃的波纹闪过。 窗外的树枝,被夜色投影到他身后的墙壁上,在索心的头顶,隐约变成了鹿角的样子。 “寻找内心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放纵欲望。” 索心的声音,带上了微不可察的诱惑。 “克制的确是优秀的品质,却会在某些时候阻碍心灵的交融。我们被道德和法律束缚,被社会和身份束缚,不能释放自己本质的欲望,内心便也逐渐变得朦胧。” “为什么不找你的爱人谈谈呢?哪怕只是几句安慰,也是你现在最渴望的吧?” 淡淡的精神波动,随着索心的话语,柔和地入侵了陈镜的脑海,让他在无形中放下了警惕。 “可是……这样也会让他伤心吧?” 陈镜还有些犹豫。 “你的爱人也爱着你,不是么?爱你的人,自然会选择让你承受最少痛苦的方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的爱人会理解你的。” 一抹细小的微妙情绪,悄然在陈镜的心灵扎根,其带来的异物感,也在酒精的麻痹下被忽略。 索心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整理了下睡袍便站起身。 “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索心离去后,陈镜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坐了很久。 醉酒的神经,让所有复杂思绪无法正常运转。 直到身后一声细小的响动,激发了他作为执法官的条件反射。 “谁?!” 左手护至身前,而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而借着夜光,他也看清了来者的面孔。 是他的未婚妻,关琴。 “吓死我了你!” 关琴气呼呼地说道,可看到地上的酒瓶时,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快躺下,我去给你熬点汤。” 正要伸手去推他的肩膀,陈镜却一把攥住了关琴的手腕。 回想着索心刚刚说过的话,陈镜看着关琴的眼睛,沉声问道。 “我和阿韧在一起的时候,你会难过么?” 关琴神色一黯,而陈镜已经知晓了她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婚后我去找他?” “因为这样你会好受些呀。”关琴不假思索地回答。 索心说的,果然是对的。 陈镜心里,不免有些纠结。 “可是,这样你会难过啊。” 关琴神情一滞,很快又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世界上哪有万全的法子嘛!” 看着关琴的脸,陈镜渐渐松开了手。 “对不起……” 关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将他推到床上,盖好了被子。 此时的陈镜,再也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蚀,沉沉地睡着了。 而关琴坐在他的床边,盯着他的嘴唇,目光闪烁。 最终,她还是没有偷吻下去。 次日,青白色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明亮,两人也各自重新戴好面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招待宾客,布置现场,挽手装恩爱。 出于兴趣,东秋也来到了陈镜的家,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是一直在角落里偷偷吃各种精美的小点心。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昨天那个漂亮平胸姐姐。 有爱吃人肉的心理医生索心。 有擅长做精密机关来困人玩游戏的滕树。 有回归代身人状态的关协,似乎以关琴的亲戚身份出席。 还有陈镜,果然是那个和桑杰大哥有隐藏恋情的男人。 「我说,这么多有趣的生命,咱杀一个呗!就一个!」 许久没有出手,一一已经无聊得快要疯掉了,一个劲地催促。 “不要着急,今天并不适合思考。” 一一赌气似的不说话了,明明他们的思考都是即兴的,哪有挑日子的时候。 东秋也乐得清静,饶有兴致地盯着舞台中央,正在拍合照的男女。 “我去换一套礼裙。” 关琴在陈镜耳边低语一声,离开了后台。 而陈镜思来想去,决定给桑韧打一个电话。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算了,他现在一定也心乱着呢。 陈镜摇了摇头,在舞台一侧站好。 按照策划,等下会有钢琴师奏乐,接着他和关琴从两侧上台,交换定情信物,订婚礼成,正式成为未婚夫妻。 在一众喜庆的红衣宾客中,一位戴着无脸面具的黑袍钢琴师,缓缓走上了舞台,撩起袍子坐在琴凳上。 底下的宾客皱了皱眉,大喜的日子,这钢琴师怎么这么不开眼,穿一身黑就来了? 还没等他们埋怨,纤长的手指,已经落在了琴键上。 而东秋,也第一次感到如此吃惊。 在这位钢琴师出现的时候,他在虚无之中,看到了一个轮廓! 在此之前,只有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亦或她使用过的虚无信标,才能在虚无之中被东秋看到。 随着优雅的旋律飘出,宁静祥和的情绪便回到了所有人的心头。 音符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极了一段坎坷的爱情,让人想知道结局,又不敢面对结局。 紧接着一段重复的旋律,仿佛螺旋上升的楼梯,又能从楼梯窥得一座宏伟的礼堂。 还有礼堂之中,正在举办的一场,梦中的婚礼。 最后一个音符熄灭,假面钢琴师站起来,向宾客们深鞠一躬。 经过这首秀美的乐曲洗礼后,没有人再挑钢琴师穿黑衣的毛病,全部热情地鼓掌。 陈镜也跟着鼓掌,随后准备上台。 可令他意外的是,舞台的另一侧,不见关琴的身影。 就在这时,台上的钢琴师,一把抓住自己的面具摔在地上,高声笑道。 “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一首古代钢琴曲《梦中的婚礼》,献给订婚的两位新人!” 癫狂的笑声,听不出一丁点恭喜的意味,却让陈镜汗毛根根倒竖。 这个声音,这张脸…… 小丑!!! 第71章 掷币选择 戊林城有很多罪犯,各种各样的都有。 街头混混,黑帮势力,雇佣打手,还有竖锯这样的精神病杀人魔。 作为执法官,陈镜并不害怕这些人,因为他们的暴力行为都是有诉求的。 执法官最怕的,是那种生活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崩溃的人,这些人放弃了一切,彻底与世界决裂,什么都做得出来。 虽然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就是了。 但是小丑不一样,他不仅具有足够的危险性,还带给陈镜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对方的想法和诉求难以捉摸,没有任何角度能推测。 看着台上出现的那个瘦削男人,宾客们顿时慌了神。 当然,在座的有达官显贵,也有执法官。 很快,十几支枪齐刷刷地对准了小丑。 “冷静,各位执法官。我身上可没有任何武器。” 小丑像是被吓到了,慌乱地举起双手,一副乖乖束手就擒的样子。 一名执法官拿着金属镣铐走近,想要将小丑抓住。后者却毫无征兆地暴起,一脚踩在执法官的脚背,借助反震力膝击裆部,趁着对方吃痛快速抓住持枪的手,狠狠一掰将手腕折断,抢走了手枪。 “不许动!放下武器!!!” 执法官们瞬间紧张起来,死死盯住小丑。 “哦!好的,别开枪,我这就照做!” 小丑一边笑着,居然真的丢掉了枪。 这一次执法官们不敢再大意,拿出流电步枪,使用高压电流网抓住了小丑。 见小丑被五花大绑摁在地上,众人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神圣经卷的诱惑,也在危机平息后被无限放大。 已经有不少官员政客,开始用炽热的目光打量着小丑。 看着这些蠢蠢欲动的人,小丑咧开被电得歪斜淌口水的嘴,放肆地嘲笑道。 “各位可不要忘记了,今天的主角是谁。”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移向了一身红色礼服的陈镜。 陈镜走到小丑面前蹲下,皱眉问道。 “你找我做什么?” “瞧你说的!我当然是来祝贺你订婚的!” “冉冉升起的执法官新星,从乙术城学成归来,宛如天降的正义,要拯救这座城市于水火之中!你是多么伟大可敬的人物啊!” 小丑毫不吝惜赞美的语句,可陈镜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谄媚之色。 “刚刚我弹奏的曲子,很美对吧?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十分贵重的礼物要送给你,就在我的上衣口袋。” 身边的一名执法官闻言,想要替陈镜取来,却被陈镜阻止了。 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小丑的胸口兜袋,陈镜摸到了一个圆圆的冰凉物体。 是一枚一分钱硬币,拿在手里轻若无物。 像其他一分钱硬币一样,一面印着兰德的单面环旗帜,一面印着数字1。 见到这枚硬币的时候,许多人露出轻蔑的神情。 陈镜不仅是执法局的新星,他的身世同样显赫。 其父亲陈刻,是戊林城权证局的局长,在周边城市政界都颇具威名。 哪怕是冲着陈刻的名头,一些不够贵重的礼物,宾客们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而小丑送的这一分钱硬币? 在戊林城,连一个馒头都买不到。 “可别小看它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 小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面露不屑的权贵们,正如他们看这枚硬币一样。 “陈镜,你手中拿着的,可是你的未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陈镜不明白小丑的用意。 小丑戏谑地吹了一声口哨,冲着舞台的一角抛去一个眼神。 “到现在还没发现么,天才?” “你的未婚妻,去哪里了?” 陈镜猛然警觉,心里那种不安感,也终于在此时爆发。 关琴! 从刚才奏乐开始,就没见到她的身影。 难道说…… “她在哪里?” 陈镜怒目圆睁,一把揪住小丑的衣领,竟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而宾客之中,也传出一阵哗然声。 今日订婚礼的女主角,竟然落入了小丑的手中! 这不仅是对陈关两家势力的挑衅,更是对戊林城上层的无情嘲讽。 “别急,天才。” 小丑没有一丝慌张的样子,哪怕被陈镜凶狠地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 “除了未婚妻,你的那位隐秘爱人,是不是也没有联系过你了?” 此话一出,陈镜瞳孔骤缩,手臂上亮起红色光纹,狠狠一甩将小丑摔在地上。 可小丑的话,已经清晰地传入了宾客们的耳中。 主席位上,陈刻以及身旁的几名老者,面色阴沉如水。 “你还不知道吧,陈局长?” 被暴摔一下,身上骨骼多处折断,但小丑依然保持着癫狂的笑容,冲着陈刻说道。 “你的好儿子,你进军执法局权力体系未来的希望,是个同性恋!哈哈哈哈哈!” “还是在下面那个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刻愤怒得满面通红,但竭力维持着上层人的修养。 “一个疯子的话,谁会相信?” “哦?你不相信啊……” 小丑艰难地用脸拱地翻身,看着喘着粗气的陈镜。 “可是你儿子,已经乱了分寸啊。” “陈镜,告诉这个疯子,他在污蔑你!” 陈刻愤怒地命令道,然而这一次,他那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在哪里?!” 陈镜帅气的脸庞变得扭曲狰狞,咬着牙问道。 小丑咧嘴正想笑,陈镜突然挥动手臂,一记右勾拳砸在他的脸上。 “他在哪里?!!” 陈镜嘶吼咆哮着,提起拳头又要砸下去,这时陈刻再也坐不住了。 “住手!” 儿子移植的机械肢体,陈刻再熟悉不过了。全力驱动下,这一拳极有可能要了小丑的命。 小丑要是死了,神圣经卷的下落可就无人知晓了。 更何况,陈刻觉得,今天已经颜面尽失。 陈镜是他将权力根系蔓延到执法体系的重要一步,可今天,却在他的订婚礼上被曝出喜欢男人,可以想象今后他会受到怎样的非议。 不仅仅是陈镜,甚至对整个陈氏都会产生影响。 如果可以,陈刻真想把在场的人全都杀了灭口,再把锅甩给小丑。 可惜他没有带多少人来,而且这些宾客也杀不得。 听到父亲的怒吼,陈镜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眼中的凶光没有丝毫减弱。 “阿韧,他在哪里?” 小丑坐在地上,舔了舔流到嘴角的血,呲着牙像戏弄猎物的狐狸一样。 “当然,我会告诉你的,他们两个的位置。” “不过……哦对了,现在几点了?” 他自言自语着,努力地将铐住的手臂折到面前,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 “嗯,十点二十二分。” “我在关押他们两个的地方,放置了定时炸弹。爆炸时间好像是……十点三十分!” 小丑漫不经心地说着,又从背后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上面正是陈镜家附近的位置,其中有两个蓝色的叉极为醒目。 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与陈镜家相隔十公里。 这两个位置,距离附近的执法局都极远,呼叫支援根本来不及。 可从这里出发去营救,短短八分钟的时间,同样来不及。 “别紧张,天才,我会帮助你的。” 见陈镜逐渐焦躁不安,小丑冲着舞台上的钢琴努了努嘴。 “钢琴里面,有一个跃瞬瓶,可以跨越八公里左右的距离。” “但是呢,这东西只有一个,所以你只能救一个人。” “桑韧在东边,关琴在西边。现在,选择吧!” 陈镜快步跑到钢琴旁掀开盖子,找到了一个银白色的跃瞬瓶。 可正要启动跃瞬瓶的时候,他突然顿在了原地。 陈镜本以为,在桑韧和关琴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可真正到了面临抉择的时候,尤其是会导致其中一个死亡的时候,他又无法彻底狠下心去抛弃关琴。 那个默默为自己付出的温柔女孩,献祭了她的幸福来成全自己。 就这么放任她死去,像丢掉一袋垃圾一样,陈镜做不到。 “再犹豫,就要来不及咯!” 小丑在一边拱火,脸上的得意已经快要溢出。 “别忘记了,我送给你的礼物。” 陈镜取出了那枚硬币,让其平躺在自己的掌心。 难道说,真的要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来作如此艰难的选择么? 不,这也许是最公平的方法了。 正当陈镜要投掷硬币的时候,昨夜索心种下的心理暗示,顺着他大开的心门钻入脑海。 爱你的人,会选择让你承受最少痛苦的方式。 趋利避害,这是生命的本能。 放纵欲望……和阿韧在一起…… 陈镜最终没有投出硬币,拿着跃瞬瓶来到了执法官小队的面前。 “麻烦你们,尽力向西边奔袭,营救关琴。开车去,一定来得及!” 交代完后,他站在原地启动跃瞬瓶,开始引导方向。 “啧啧,你还是选了去救你的爱人。” 小丑在一旁咋舌,一副看透陈镜心思的样子。 “当你做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做出选择了。这就是命运。” 陈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银白色光芒闪过,进入跃瞬前的瞬间,小丑的声音,突然传入陈镜的耳中。 “你该用硬币的……” …… 一栋废弃的二层烂尾楼里,陈镜借助跃瞬落地后,一路狂奔来到这里。 呛人的烟尘中,夹杂着浓浓的硝烟味道。 楼顶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被绑在了一张木头椅子上。 陈镜二话不说,双臂红光亮起,将金属化的手掌扣入墙壁,直接爬了上去。 光秃秃的漆皮地板,上面放着一套木质桌椅,人在椅子上绑着,桌上则有一部电话,正在接通状态。 当陈镜看清那被绑着的人影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是关琴! 小丑耍了他! “你果然来了……” 关琴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看到陈镜出现时,她的眼中有道光浅浅地亮了,但那不是希望的光。 “小丑告诉我们,你会选择救阿韧的。” 微薄的浊风,吹动关琴的发丝,使其杂乱无序地舞蹈。 此时的陈镜,心里已是五味杂陈。 他放弃了关琴,却只能救下关琴。 而关琴,也知道自己被他放弃了。 就在陈镜思绪纷乱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镜,你还好么?” 陈镜猛地抬头,一个箭步冲到桌边,抄起手机凑到脸前。 “阿韧!!” 他对着手机大吼,积郁的情绪宛如决堤的江河,击垮了他用来隐藏脆弱的壁垒。 “嗯……” 桑韧的声音同样很是虚弱。 “阿韧,已经有执法官队伍往你的方向去了!你尝试一下,逃离小丑设置的炸弹!他们会救你的!” “五分钟时间,来得及的!” 陈镜像是溺水的人一般,在四周胡乱抓挠,想要给自己一根虚构的救命稻草。 “没用的……” 桑韧有气无力地说道,而关琴也点了点头。 “小丑给我们注射了某种药剂,现在我们都动不了。” 可陈镜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对着手机歇斯底里地重复着。 “来得及的!来得及的!” “动一动,阿韧你动一动!” “来得及的……” “求求你……” 无穷无尽的悲伤与绝望,终于凝结成苦涩的泪水,滴落在光秃秃的地面。 “没时间了,快救走关琴吧……” 手机屏幕一亮,时间化成数字出现在陈镜眼前。 哪里还有五分钟? 离爆炸时间,仅仅剩下两分钟而已。 为了劝导陈镜,桑韧竟强行提起几分力气,声音也大了些。 “你能选择我,我很开心。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如果可以的话,别再碰这些危险的案件了。我们一起经营了这么久的美梦,我们之间美好的感情,几乎你忘记了这座城市的本质。” “所有死亡,都是规划好的有序。而正义……” “正义没有意义的……” 陈镜手指缩紧,廉价的手机被他攥出来几道裂纹。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好好待关琴。” 金属手臂挥动,陈镜扯掉关琴身上的绳索,将她扛在肩上跳下楼去。 来到安全的地方,陈镜将关琴放下,继续拿起手机。 “阿韧,我们安全了。” “好……” 听到爱人安全,桑韧那源自回光返照的力气,重新被虚弱药物夺走。 他的声音里,也罕见地放下了属于黑道家族的威严。 “能在生命的最后,和你说着话,我已经知足了。” “不用考虑要打压谁,要杀死谁,不用处理一箱又一箱的文件,居然是这么的轻松。” 陈镜没有说话,他想把时间全部留给桑韧。 “好像快要到雨季了,不用再面对雨夜,真好。” “听我说,我一直想去首都看看的,也许以后,你可以带我去一次。” 一向沉默寡言的桑韧,此刻竟变得有些啰嗦。 陈镜听得出来,他同样在恐惧,因为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这是生命的本能,而桑韧在抑制着这种本能,只为与他最后几秒的温存。 “这种感觉真可怕,镜,我想看看几点了。” 陈镜竭力遏制抖动的手臂,抬起手腕看表。 轰!!!!! 手机突然爆鸣一声,接着失去了信号。 陈镜与关琴面前的小楼,也在同一时间爆炸,顷刻便化为火海。 电话掉在地上,陈镜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股间一阵痛楚,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原来是倒下的时候,被兜里的什么东西硌到了。 陈镜一摸兜,取出来一枚硬币。 “你该用硬币的……” 不知怎的,陈镜的耳边回响起小丑的低语。 原来,小丑已经给了他救下桑韧的唯一方案。 掷币选择,不信任小丑所给出的位置,这样桑韧有50%的概率能获救。 而不是现在这样,遭受小丑的戏弄与嘲讽。 甚至连命运最公正的一面,都后知后觉。 第72章 红杏与腊梅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回荡在执法二局的审讯室里。 虽然法律不允许,可戊林城这种地方,刑讯逼供还是十分泛滥。 毕竟执法官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穷凶极恶的烂人。 可这里的惨状,让许多老练的执法官都看得心惊肉跳。 坐在审讯椅上的,是名动戊林城的疯子杀人犯小丑。 而正在审讯他的,是戊林城执法局的新星执法官陈镜。 自从爆炸事件后,陈镜迅速返回家中,不容分说直接带走了小丑,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将小丑抓回执法局,陈镜一改往日温和的形象,像是一个嗜血的屠夫一般,对小丑展开了长达六小时的刑讯。 说是审讯,这六个小时里,陈镜没有问一个问题,只是欣赏着小丑在他的手中,一步步变得血肉模糊。 此时,他正在用烧红的铁棍,去抽打小丑的身体。 炽铁与皮肉交接,刺啦啦的声音伴随着焦糊味,痛得小丑吱哇乱叫。 可是那张可憎的笑脸,一直不曾改变。 陈镜停手,扶着膝盖喘粗气。 而小丑经历了这么多折磨后,居然还有力气笑。 “你越用力地折磨我,说明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越大,这样我就会越开心!” “来继续啊!天才,你对你男朋友的死,就只有这点悲伤么?” 陈镜冷冷地看着他,扔掉铁棍,取出来一支针剂。 “这是桑氏药物公司生产的逼供药剂,一毫升所产生的痛苦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精神崩溃。” “哦?那我呢?我需要几毫升才能崩溃?” 小丑非但不害怕,反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陈镜没多再废话,一针扎到小丑身上,将里面的十毫升液体全部推了进去。 一分钟后,小丑突然在审讯椅上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哦!!我感受到了!你对他真是爱得深沉啊哈哈哈哈哈!!!” 见小丑还有力气挑衅,陈镜嘴角抽了抽,又拿出一针药剂。 刚要扎,审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青年执法官低着头,有些不情愿地走了进来。 “镜哥……” “出去。” “不是,镜哥。” 青年有些焦急地解释道。 “我们……下班了。” 陈镜放下了针剂,又阴狠地看向小丑。 “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再走。” 青年执法官都快哭了,奈何已经被推出来,骑虎难下。 “镜哥,你父亲就在大厅候着,说要带走小丑。” 陈镜没办法,只好检查了一番审讯椅的牢固性,又打了小丑一拳,这才跟青年离开了审讯室。 迎宾大厅内,权证局长陈刻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身后跟着七八十个身穿劲装的精壮男人,腰间鼓鼓囊囊,手里还有手提箱,一看就知道是带了武器。 见一身是血陈镜出来,陈刻快步走上前,一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混账,谁让你对小丑用刑的?” “喜欢男人就算了,还拘禁刑讯,传出去你这执法官还当不当了?” “让开,我要带走小丑!” 说着陈刻气呼呼地去扒拉陈镜,想要绕过他直接前往审讯室。 可这一次,陈镜没有后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挡住陈刻的去路。 “逆子!” 陈刻愤怒地又是一耳光扇来。 陈镜没像刚才一样,而是瞬间开启手臂的流电屏障。 陈刻这一巴掌,扇在了高压电流组成的屏障上,电得他直哆嗦。 “好啊!你这是要造反!” 陈镜有机械改造,身为权证局长的陈刻怎么可能没有。 左臂一甩,薄薄的钢甲覆盖了前臂,前端还有一枚高速旋转的钻头。 这种钻头,最适合破除盾防屏障。 陈刻一钻头扎向陈镜,可后者却突然撤掉了屏障。 陈刻大惊失色,慌忙想要卸力,但钻头还是刺入了陈镜的小腹,钻得血肉翻卷。 受了这样的伤势,陈镜眉头都没皱一下。 “带走小丑,也是逼问神圣经卷的下落。为什么不在这里呢,反正我愿意效劳。” 陈刻见他态度坚定,只得冷哼一声,带队离开了执法局。 等他走远后,陈登走到陈镜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该和你父亲对着干的。” “大家都下班了,你如果要继续的话,还是注意些安全。” 陈登一走,许多执法官也陆续离开。 陈镜简单包扎后,阴沉着脸返回审讯室,此时的小丑依然在笑。 “你不打算把我交给你父亲么?” 陈镜冷冷地看着他,却没有再用刑,只是面对着小丑坐了下来。 “他想要神圣经卷,所有人都想要。这是掌权者的贪婪野心,所以你知道的,你留不住我多久。” 说罢,小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趁着还有时间,要不要继续呢?” 然而,陈镜没有被他激怒,像是刚经历过云雨的男人一样,进入了绝对冷静的状态。 他摸出烟盒,点上一根叼在嘴里,又给小丑散了一根。 小丑见状,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再刺激他,于是心安理得地跟着抽起了烟。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来自哪里?” 小丑咧起嘴,嘴角猩红如血的颜料,让他看起来无比狰狞。 “我想,索医生已经讲过了那个故事。我们都一样,来自大地上的尘埃。” 陈镜没说话,只是动手指弹落烟灰。 一口烟雾吐出,小丑的表情舒缓了几分。 “你没有身份码,难道你来自研究院么?”陈镜接着问道。 “呵,研究院?” 小丑的眼睛向上瞟着,这是他第一次做出某种能被心理学解释的动作。 这是一种撒谎时的下意识举动。 可陈镜觉得,小丑并没有在编造谎言,反而比平常更加真诚。 他是在向上看,透过厚厚的天花板,去看至高的天空。 “看在这根烟的份上,我可以为你透露一下。” “真正的研究院,你们是看不到的,也永远不会理解的。” “像神圣经卷这样的东西,在那里只不过是一份冷冰冰的资料,在戊林城却能让大人物们争得头破血流。” 陈镜目光一凝,敏锐地抓住了盲点。 “你是怎样获得神圣经卷的?” “正如我在视频里所说……” 小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诡异一笑。 “我从研究院偷来的。” 一股寒意从陈镜的尾椎骨冒出,顺着脊柱蔓延到全身。 如果真如小丑所言…… 一个身份不明的精神病,却能从研究院这种超然的地方偷取神圣经卷,还将其带来了戊林城,让整座城市为之动荡。 背后推手的真实身份,陈镜不敢去想。 但是他知道,戊林城的所有上层人,已经悄然落入了小丑的陷阱。为了一份意义不明的宝物,一场腥风血雨即将爆发。 嘣!!! 突然一声巨响,将审讯室的窗户都震得抖了几下。 陈镜顿时大惊失色,不仅仅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在小丑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疑惑! 这个神秘的疯子,从见到他开始,就有一种万事尽在他掌握的感觉,这也是陈镜第一次看到小丑对什么东西疑惑。 也就是说,这变故超出了小丑的预料! 陈镜跑出审讯室,穿过昏暗的走廊。 这时,他听到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枪声传来。 交火了!有敌袭! 一只手掏出手枪,另一只手亮起红光,陈镜警戒着凑近了交战的位置。 那是执法局的大厅,此刻漆黑一片,似乎电源已经被切断,唯有偶尔出现的枪口火光能短暂照亮四周。 陈镜躲到墙壁后,激活了执法官之眼,借助夜视功能看清了战场。 正面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许多身着红黑色火焰纹作战服的士兵正在不断涌入。 而十几名值班的执法官,在断壁残垣中寻找掩体,艰难地开火阻击着敌人。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陈镜猛地回头,原来是三名刑侦队的执法官。 “该死,什么情况?!” “敌袭,数量在五十人以上!” “什么胆大包天的歹徒,竟敢袭击执法局?!” 三人说着就要上前支援,陈镜却突然拦下了他们。 “等等!” 三人愤怒地看着他,而陈镜则指了指墙上的豁口。 只见那里,出现了一位手持双刀的高挑少女。 为了在黑暗中隐蔽,敌人的枪械都配备了消焰器。 可这少女似乎完全不怕暴露目标,身上的战斗服竟亮着鲜艳的红光。 少女一现身,大厅里的执法官瞬间锁定了目标,一齐集火。 接下来,陈镜看到了他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只见少女身形骤然消失,瞬移至一名执法官身旁,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 无知无觉,无踪无迹。 “虚无攻击因果律!是陆鸢!!!” 陈镜第一时间认出了少女的身份,赶忙拉着三名执法官隐蔽。 可见到大厅里的同事在不断被屠杀,一位年轻的女执法官面露挣扎,接着不顾陈镜的劝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在执法官之眼的捕捉下,她预判陆鸢的落脚点,驱动跃闪瓶瞬身跟上,手腕一抖举枪便射。 子弹划破冰冷的空气,直直冲向陆鸢的头颅。 然而,还不等女执法官欣喜,旁边一个红黑衣士兵快步一跳,竟用身体帮陆鸢挡住了子弹。 察觉到这边的情况,陆鸢脑袋一歪,下一秒便出现在女执法官背后,一刀刺穿了她的咽喉。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失去光泽的跃闪瓶当啷一声落地,与之一起的,还有同样失去光泽的女执法官尸体。 陈镜骇然失色,陆鸢的心灵学会他是知道的,里面个个都是疯子。 可没想到,这些人竟能毫不犹豫地替陆鸢挡住子弹。 看子弹击中的位置,这个士兵明显活不了多久了。 他悲伤地看了一眼女执法官的尸体,赶忙同其他人一起分散,等待救援。 整座执法局内,到处都是心灵学会的战斗学者,疯狂地搜捕围剿残留的执法官。 替陆鸢挡下子弹的那人,明明受了致命伤,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了陆鸢身旁。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褪下了面甲。 如果有辛石城人在这里,看到那人的脸后,一定会惊呼。 竟然是被执法局通缉的前新星执法官,姜泽! “啧啧,真是方便的工具!” 陆鸢欣慰地收起刀,看着姜泽的眼光,仿佛在看一件没有感情的物品。 而此时姜泽的状态,的确称得上行尸走肉。 原来,就在与陶午一起被高爆手雷炸死的那天,姜泽感知到了一股来自命运的奇异力量。 不可违逆,绝对成立,因果铁律! 而濒临死亡的瞬间,姜泽也看清了自己的因果律能力。 他不会死亡。 爆炸中存活下来的姜泽,已经失去了对正义的一切信念,离开了辛石城。 无家可归,心灵没有支柱,姜泽一心求死。 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陆鸢的虚无攻击,是有可能杀死他的。因为这种不存在的概念,以波动的形式在因果的边缘游走,的确存在机会能够凌驾其上。 于是遵循这种感知,姜泽找到了陆鸢,加入心灵学会。 可惜,现在的陆鸢,还未成长到能杀死姜泽的地步,后者便索性跟在了她身边。 姜泽冷冷地瞟了一眼大厅里的执法官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悲悯,只有一片死寂。 “去找目标。” 他冷酷地说完正要前进,却被陆鸢突然伸出的大长腿给绊了一跤,接着一脚踢在了他的屁股上。 “一件工具也敢这么说话?叫我主人!” 两双无神的眸子相互瞪着,谁也不让着谁。 “哼!不叫就算咯!又不是我有求于人。”陆鸢娇哼一声扭过头去。 姜泽的面庞抽了抽,心中的无力感愈发沉重。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陆鸢就在各方面压制着他,甚至导致他对陆鸢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赖。 若是不果断割舍这种联系,一定会越陷越深,最终成为对方的玩物。 可是姜泽没得选,只有陆鸢能杀死他。 “你还可以去找我仰慕的那个人哦!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 挣扎一番之后,姜泽还是选择了屈服。 “主人……” “哎!真乖!” 陆鸢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整个人贴在了姜泽身上。 “既然你都这么叫了,要不要我晚上穿上黑丝用脚丫踩你的脸呀?” 姜泽还是个青涩少年,哪禁得住陆鸢这等挑逗,顿时羞愤交加。 “好啦!别闹了。” 一道清美的女声,凭空出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只是听着这声音,便能让人想起万物复苏的春天,眼前浮现那枝头娇艳欲滴的杏花,由稚嫩的粉白色花朵,渐渐长成饱满熟透的红杏。 姜泽又赌气地哼了一声,接着带领陆鸢,前往情报侦查队的审讯室。 满脸伤痕的小丑,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没有要捣乱的意思。 “嗯……这不是从辛石城逃走的姜泽么?” “咦?心灵学会的首领,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 “我想,我和你们心灵学会,没产生过什么交集。” 小丑老神在在地往椅背上一靠,悠哉悠哉地看着两人。 “难道说,你们也想要神圣经卷。” 可就在这时,清冽的女声凭空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不,我们就是为你而来。” 听到这声音后,小丑再也坐不住了,一个猛子就要站起来,可却被手铐牢牢栓在椅子上,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天花板。 “师姐!!!” “杏月师姐!!!” 他的声音,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由摒弃一切的疯狂,化作凛冽刺骨的寒风。明明拥有令万物凋敝的权柄,却宛如顽皮的孩童一般肆意释放,使事物最纯真美好的一面,像晚冬的腊梅一样殒落。 那女声轻轻一叹,声音也变得无比柔和。 “嗯,是我。” “腊月师弟,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 小丑声音颤抖着,眼角竟流出两淌泪水。 “怎么可能忘记……只有我们是……” “三百多年了啊……你离开我们之后,去了哪里?” 杏月浅浅一笑,解释道。 “那么沉重的打击,的确让我陷入了无尽迷茫。离开研究院后,我在兰德四处游荡,渐渐才想明白。” “世界按照规划运行,却依然存在人的心灵这个变数,它可以产生无穷无尽的混乱来供泯熵机泯灭。” “所以我和陆鸢一起建立了心灵学会,试着让人们顺遂自己的心意,放下一切需要忧虑的,将它们视为无意义的。” “不过,这个世界的戾气很重,多数人的心灵深处都渴望着伤害他人。于是我和陆鸢激化了他们的欲望,这才培养出许多陷入虚无主义的疯狂之人。” “正好,陆鸢的因果律与虚无相关,天生便可以克制他们。” “所以我们心灵学会要做的啊,就是收拢疯狂与混乱,让平静的地方不再平静,让混乱的地方更加混乱。” “我想,老师她应该会更喜欢我的杰作,而不是违逆了她的正月师兄,以及他的星火学会。” 当杏月说出正月的名字时,小丑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屑与厌恶。 随后,他又好奇地问道。 “师姐,为什么你的声音可以直接传到我的大脑中?” “哦,这是我的因果律能力。我可以构建一个庞大的心灵网络,将一个个心灵联系在一起,现在我用这种能力来充当心灵学会的内部电话呢。” 小丑点点头,转而又想到了什么,兴奋地一拍桌子。 “对了!过去了三百多年,大家都很想你。你在哪里,我想见见你!” 只听杏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失落。 “我已经死了……” 小丑闻言,情绪也变得有些低迷。 他伏在桌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难听的,似笑似哭的声音。 “呃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了……” “是啊!” “我们都死了……” 第73章 东秋变奏曲 “东秋,作业写了没?” 桑杰懊恼地盯着面前电脑上新建的空白文档,烦躁得想挥刀砍点什么。 最为煎熬的乐理课,已经随着学期推进进行到了一半。 那个尖酸刻薄的女教授,给他们布置了一项极为困难的阶段作业。 根据已经学过的乐理知识,谱写一首简单曲目,并撰写不少于3000字的论文来分析其中乐理。 由于前段时间的生活太过松散,直到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桑杰才意识自己还有作业没写。 “没写呢。” “好兄弟!” 桑杰立马亢奋地来到东秋身后,伸出健硕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脖颈。 “我打算明天去滕老伯那打会儿铁,顺带找找灵感,你要不要一起?” 东秋无奈地扒开他的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 “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呢,但是,有个姐姐请我去参加她的订婚礼,所以抱歉啦!” 桑杰眼睛一亮,抢过请柬就打开来看。 “什么姐姐我看看……陈镜?镜哥?!” 他怪叫一声,不可思议地指着请柬上的名字。 “我也是拿到请柬才知道的,和那个姐姐偶遇只是意外而已。” “世界真小啊!” 桑杰感叹一声,接着指向关琴的名字。 “你知道不?镜哥的未婚妻,就是关氏的大小姐。咱们那天操纵的代身人关协,是她的大伯。” “关氏,她的家族势力很大么?” 桑杰嘿嘿一笑,为东秋讲解起了戊林城的势力分布。 “根据产业和资源类型,政府和基金会各占一半,六种产业分别为安保、医药、娱乐、人力、交通、教育。对应到政府白道,就是执法局、药检局、新闻局、权证局、土地管理局、教育局。而对应到基金会黑道,则是军火、迷幻药物、文娱、雇佣兵、房地产、情色产业。” “一白一黑,一明一暗,戊林城已经这样和谐了几百年。” 说到这里,桑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家属于基金会势力,经营迷幻药物产业。关氏属于政府势力,掌控药检局权力。” “为了相互制衡,各势力经常会相互交换年轻一辈去其他势力任职。比如我毕业后,会被安排到戊林城娱乐公司。” 突然,桑杰神秘兮兮地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但是,镜哥的情况不一样,他的父亲野心很大,想要把手伸到其他势力里去,所以派最优秀的镜哥去当了执法官,还让他和关氏大小姐结婚。” “按照惯例,十二大势力每五年会票选出一位市长,作为明面上的领袖。但如果执法局和药检局站队陈氏,那戊林城的平衡局面,可能就要被打破了!” 说完,桑杰故作神秘地拍了拍东秋的肩膀。 “不过你不用担心,大局的改变不会影响咱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 看着桑杰登台阶上床的背影,东秋只想问一句。 不是? 谁问你了?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毕竟桑杰就是这样的人。 熄灯上床,东秋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目光却穿过它直达天际。 “天变了,底下的人不会被影响么?” 怎么可能嘛? 下雨时,人们要撑起雨伞。刮风时,人们要裹紧衣衫。打雷时,人们又要惊惧于天空的威严。 怎么可能像桑杰所说,影响不到身份低微的人们。 「我想,他应该是另一个意思。」 一一突然说道。 「不管上层怎么变,底层人都逃脱不了被压迫剥削的命运。就像农场里的鸡,哪怕更换了农场主,也还是要被操纵着去繁衍,诞生和死去,献出自己的一切。」 「戊林城,辛石城,整个兰德,都是这样的。」 一向活泼的一一,谈及这个话题时,竟有了几分伤感和失落。 东秋明白,一一想起了苦难的过往,从而产生了些许怨气。 “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命运只是发生着,机械一样的运行着,没有谁会在乎你曾经遭受过多少痛苦。” 一一沉默了。 东秋说得对,没有人在乎。 一个人历经苦难,故作坚强,认为自己得到了成长,都只是一厢情愿。 见一一默不作声,东秋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睡意的到来。 可朦胧之间,他隐约听到,一一在很小声地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曲调。 虽然旋律杂乱无章,却又有一种别样的轻松愉悦。 这份隐晦传达的惬意,让他想起了一位名叫秦昊的少年…… …… 「我说,这么多有趣的生命,咱杀一个呗!就一个!」 “不要着急,今天并不适合思考。」 趁着一一赌气,东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在场的权贵们。 各种各样的生命,披着花里胡哨的外衣,真是丰富多彩! 咦? 怎么有个带边框的? “一一,你看那个人。” 「不看!!!」 “啧!” 尽管还有些愤愤不满,但身处于虚无之中的一一,还是看见了那道轮廓。 奇怪的是,轮廓仿佛真的只是由线条组成的平面图一样,并不能像陆鸢那样,使用因果律时全身心进入虚无,也察觉不到东秋的存在。 看打扮,轮廓的主人是一位钢琴师,被邀请来为两位新人演奏订婚礼乐曲的。 果然,东秋正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位黑袍钢琴师走上了舞台,开始演奏一首梦幻般的曲子。 东秋喜欢这首钢琴曲。 而一一喜欢钢琴师的衣服。 啪! “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 …… 东秋就这样坐在角落里,静静地欣赏正在发生的闹剧。 一一也不嚷着要杀人了,兴致勃勃地看着小丑。 「一枚硬币?是要靠这个来做选择么?」 「可是未来,明明只有一种啊。环境对他的影响,导致他一定会以某种力度投出硬币,然后硬币以必然的姿态落地,这是已经确定的结果,为什么人们总是忽略这一点呢?」 东秋从兜里也摸出一枚硬币,在手里来回地抛着。 然而在他的手中,只有字旗两面的硬币,每次落在东秋的掌心时,都会变出一个随机的截然不同的图案。 “对知晓答案的人来说,未来的确只有一种。” 东秋停止了抛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对这些永远都接触不到泯熵机的人呢?未知的命运,哪怕只有一种,也拥有无限可能。” 他用指尖捏着硬币,字和旗两面被牢牢固定。 “久而久之,人们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命运的唯一性也被这样忽略。” 听他这样说,一一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们明明没有见过泯熵机,为什么却也如此笃定,未来是唯一的呢?」 东秋微笑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猜,如果我投出这枚硬币,朝上的面是字还是旗?” 「我猜是一个唱歌的死胖子。」 手指松开,硬币落地。 是一本书在修空调。 …… 执法二局里,随着陆鸢的现身,心灵学会的学者们开始了一边倒的屠杀。 小丑与杏月相认,小小的一间审讯室,集齐了四个与虚无有关的人。 不死因果律能力者姜泽,东秋一眼看透他因果律的本质,只是一个虚无化的生命而已,没有思考的价值。 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许久不见,好像变漂亮了,那股疯劲也收敛了许多。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杏月,东秋能在她使用心灵网络因果律的时候,从虚无中看到一些类似于声波的纹路。 被杏月称为腊月的小丑,好像在去年程雨发的帖子中见到过他的名字,当时还有一个叫葭月的记录员来着。 再联想到之前的星火学会领袖正月。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哦!」 一一很是兴奋,但也没有催促东秋动手。 东秋干脆站到腊月的背后,双手扶着审讯椅的靠背,就这么看着他们。 “我们都死了……” 腊月呢喃片刻后,恢复了小丑的声音。 “师姐,难道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见我的么?” “嗯呢,当然是为了见你。” “这样的话,师姐还是尽快离开吧!” 小丑往椅子上一靠,差点顶到东秋的腰。 “那些执法官已经呼叫救援了,援军很快就会赶到。师姐建立的心灵学会,可不能就这样折损在这里。” 杏月轻轻一笑,温柔地说道。 “那些人的生命,这里没有人会在乎的。” 小丑点点头,神情更加放松了。 “话说,师姐是怎么认出我的?这副肉身可是葭月给我制造的,完全普通的身体。” “十字架,圣经,还有《梦中的婚礼》。这些东西不光能让我认出你,还能让我猜到,你准备做什么。” 杏月十分淡然地说道,言语间却有一丝宠溺。 “需要帮忙么?我的心灵学会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呢。” “不愧是师姐啊!”小丑搓着手感叹道。 “帮忙什么的倒是不用,我的计划已经足够完美。” 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恨意。 “这群诋毁老师的蠢货,我会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所追求的美好究竟是什么东西!” 杏月长叹一声,语气多了些忧愁。 “何必这样呢?不管人们说什么,老师都不会在乎的。就算被诋毁,也是她对自己的讽刺罢了,没有意义的。” 小丑咧开嘴,上扬的嘴角好似两根闪着寒光的屠宰铁钩。 “既然一切皆无意义,为什么不去做呢?” 杏月闻言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劝。 此时,房门外的枪声越来越大,也愈发的密集。 “你该走了,师姐。” “嗯……” 虽然杏月这样应着,可她突然发现,陆鸢没有要走的意思。 “鸢儿?” 杏月出声提醒,陆鸢却跟没听见一样,直愣愣地盯着小丑。 “刚刚使用虚无攻击杀人的时候,我在虚无了看见了你的轮廓。” “你是杏月的师弟对吧?” 她舔了舔嘴唇,歪头甜甜一笑。 “吃了没?” “没吃的话吃我一刀!!!”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陆鸢的虚无短刀,已经横斩在小丑的脖颈上。 没有碰撞,没有声响。轮廓与短刀接触的一瞬间,二者便融合在一起,又迅速地分开。 虚无与虚无并不相斥。 陆鸢的暴起,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你不怕我杀了他么?还是说你知道我杀不掉他?” 小丑哈哈一笑,对杏月说道。 “她真的很像桃月师姐,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会找上她了。” 旋即他扭过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陆鸢。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你不使用虚无攻击和你自己凝聚的虚无武器,而是直接走过来用你腰间的刀捅我,是可以杀死我的。”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 “我们都已经死了。” “嘁!没意思!” 陆鸢撇了撇嘴,带着姜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 陆鸢走后,小丑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假寐。 而他身后的东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真奇怪,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东秋猛然抬起头,表情十分严肃。 “一一。” 「啊?」 “我突然想起来,明天就要交作业了。” 「啊……啊?!」 东秋突然毫无逻辑的转折,就连一一也懵了。 而东秋的嘴角,一抹弧度已经悄然形成。 在一一激动的目光中,他取出了耳机。 “我有了灵感。” “我们一直在寻找生命的意义,却陷入了自己制造的思想迷宫。被动地去解构生命接受信息,而略过了推导的过程,这也让我们错失了很多。” “在为作业寻找灵感的这一天里,我想了很多。生命的概念,是伴随着人类的智慧演化而形成的。而区别于野兽和植物这些生命,人类最独特的性质,便是抵抗和压制作为生命的本能。” “对他人释放善意,在短期内是得不到回报甚至有损自身利益的。而人性最初形成的时候,这种善意却被无限地放大。就像秦昊一样,善待他人不一定会为他带来什么,但他就是想做。” 耳机中没有传出音乐,可一段轻微至极的旋律,却凭空在虚无中响起。 那是一段轻快的前奏,无忧无虑。 “随后,生命的意义,是由无数的单体生命汇总的。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便是生命的多样性。越复杂的环境,便越能激发这种特性。” “正如我们白天在订婚礼上所见,形形色色的生命,以及单一生命的不同分支,像一棵大树,只不过要更加鲜活。” 旋律猛地一变,活泼俏皮的音符携手起舞,躁动地突刺着世界的耳膜。 在东秋身边的小丑耳朵动了动,但又没有听到什么,于是想要掏一下耳朵,可手被铐在椅子上,只得作罢。 “有了足够多的量后,无数生命彼此交织,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我想这就是命运的运作原理。” 东秋手指虚按,仿佛在按动黑白双色的钢琴键。 “可无论怎样的美好或痛苦,生命都只能短暂体会,因为死亡是生命的唯一解。” 旋律再变,化作七彩斑斓的缎带四处飞舞,末端却全部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殊途同归。 小丑很确定,自己绝对听到了什么,开始像个神经病一样左顾右盼。 东秋则释怀地一笑,一首灵动的曲子,已经跃然心头。 变奏曲,即主题及其一系列变化反复,并按照统一的艺术构思而组成的乐曲。 这时,东秋的电话响了。 原来是尹博,紧急召集他和桑杰出发,前去保护正身处险境的目标人物。 东秋没着急完成曲子,一一也难得耐心地等待着。 可十分钟之后,他又回到了执法二局。 “雇主这次给出了目标人物的身份,是权证局长陈刻的儿子陈镜。雇主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陈镜周全!” 尹博戴上一张黑色面具,冷冷地说道。 “这次的敌人是以陆鸢为首的心灵学会,30分钟前对执法局发动袭击,目标被困局里。” “等下我和东秋侧面偷袭,消耗敌人的数量并吸引注意力,桑杰你趁机进去把目标带出来。” “如果遭遇玫勿……我是说陆鸢,一定立刻撤离!” 尹博丢给桑杰一个刚气盾护腕,又丢给东秋一把步枪和三个弹夹。 接着他扯下外套,露出了一套右臂外骨骼,率先钻进了废墟。 在外骨骼的驱动下,尹博掷出数十枚带着劲风的刃片,以难以捉摸的轨迹悄然命中几名敌人。 东秋掂了掂步枪,一把丢在地上,接着单手虚握,先前锻造出的那杆长枪,出现在他的手中。 “一一,这就是你等的机会。” 「动手吧!动手吧!!!」 “嗯,我们杀。” …… 大厅废墟的另一端,陆鸢的俏脸上还带着点怨气。 “真无聊!不过话说回来,桃月是谁?” 杏月轻咳一声,语气竟多了几分羞赧。 “是……前女友来着。” “哎呦喂!” 陆鸢怪笑着,正要打趣杏月,一双无神的大眼睛突然瞪得死圆。 “是他!他出手了!!!” “他来这里了!他就在这里!!!” “他在看着我!!!!!” 她激动得无以复加,双腿紧紧并拢,还在不安地来回扭动摩擦着。 杏月猛然一愣,瞬间反应过来陆鸢所说的是谁。 一个只存在于人们描述中的,只有陆鸢能看到的。 混乱? 杏月不知道,但是她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感。 “快走!” 她急忙催促道,可是陆鸢已经因为东秋的出现而陷入魔怔,根本听不进去。 “现身吧!来杀了我!!!” 陆鸢手舞足蹈着,对着视野中的所有人疯狂发动虚无攻击,脸蛋也染上了一抹病态的红润。 “姜泽,快拦住她!” 杏月急切地对一边宛如傀儡的姜泽说道,后者快步追上陆鸢,想要抓住她。 毫不犹豫的一刀,直接砍掉了姜泽的脑袋。 没有脑袋的身体原地愣了几秒,掉落的脑袋又凭空回到了脖子上,完好如初。 很快,癫狂的陆鸢将面前的人杀得一干二净,大部分都是心灵学会的人。 只剩下姜泽一个目标,陆鸢眨了眨眼,竟嫌弃地收起了刀。 “快走吧!” 杏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指引着两人离开。 而另一边,由于心灵学会陆续撤离,桑杰很轻松地找到了陈镜,将其带了出来。 看着一地的尸体,陈镜心中五味杂陈。 “你们是谁派来的?” 尹博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回答道。 “我们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 陈镜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 “我早该想到的,小丑身怀神圣经卷,一定会引来其他势力的觊觎。” “还有关琴那个傻姑娘,一定不会任由我陷入险境的。” 尹博心头微惊,因为他找祢暃了解过,雇主的确是关琴。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跟我们走吧,你现在不安全。” 陈镜点点头,跟随三人前往了阴影的临时据点。 安顿好陈镜,尹博摘下面具,冲着桑杰和东秋歉意一笑。 “抱歉,今天突发紧急情况,任务的危险程度过高,让你们承担了很大风险。我会在报酬方面补偿你们的。” 两人都没有在意,反而对第一次出任务感到兴奋。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深夜了。 为了赶作业,桑杰还在桌前冥思苦想。 而东秋悠闲地往床上一躺,右手轻轻一捏,一份乐章出现在他的手中。 “真是酣畅淋漓的思考啊!” 「是呢。不过我们用了现实的武器,会不会有影响?」 “没事的,正好隐藏我们的到来。” 透过窗帘,东秋瞥了一眼正在挠头的桑杰,偷笑道。 “如果让这个家伙知道我们来了,肯定会吓得尿床吧?” 说罢,他又将目光放到手中的乐章上。 一首精美的变奏曲,蕴含三种旋律,这是他思考的结晶。 只是前端名字的位置,依然空白着。 “但是,如果我们要寻找生命的意义,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不得不去面对。” “我们……究竟是什么?” …… 典雅的办公室里,干瘪瘦削的乐理课女老师,正批阅着面前的一摞作业。 “嗯?这份还有点意思。” “不过,这取的什么破名字!” “东秋变奏曲?” 第74章 伟大统治 戊林城慈善拍卖会如期举行。 这是全城十二大势力共同商议准备的大型交易活动,用以交换各种资源。 对外,他们则声称这场拍卖会的全部所得,会用于慈善事业。 其实没多少人相信,但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在存放拍卖品的储藏室里,八名身穿墨绿色制服的执法官,押送着小丑走了进来。 放眼望去,各种珍贵的艺术品琳琅满目,将整间屋子都渲染得珠光宝气。 然而,对后面的那尊庞然大物来说,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黑漆漆的圆筒,针状的尖头,可以自由旋转的底座,还有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按键。 正是桑杰曾在武器店中看到的,那一台红晶石激光炮。 执法官离去,陈刻站在激光炮的旁边,似乎早就在此等候。 “多么强大的力量!” 他毫无顾忌地拍了拍激光炮的金属壳,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科学是如此的伟大,可以让我等平凡之人,有机会见到毁天灭地的奇观。惊叹之余,又会因它的庞然而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进而心生敬畏。” 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炮身,目光却一直放在小丑身上。 “按照我们的策划,这台激光炮将被执法局买下。而两座生产制式装备的兵工厂,以及一套从首都执法部送来的精密车床,会交换给运来激光炮的金融中心安保公司。” “每一项重要的资源,都会通过这种手段交易,我们已经维持这种状况一百多年了,直到你的出现。” 陈刻看着小丑,眼神里的光芒,有难以掩饰的贪婪。 “你是个聪明人,那本经卷的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失去理智,但你却要把它放在拍卖会里,作为真正意义上的拍卖品,让所有势力去竞争。” “这样的做法,恕我直言,的确有些欠妥。” “所以,你不妨在这里,对我说一下你的诉求。如果你只是想要钱的话,完全不必等到拍卖环节,我现在就可以给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价格。” 说完,陈刻便抱起双臂,面带笑意地看着小丑。 “无法拒绝的价格?” 小丑一如既往地癫笑着,深邃的眼眸不加掩饰地传达着恶意。 “对于你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我不会怀疑你的慷慨。” 他的语气像是心动了一般,然而还不等陈刻感到惊喜,小丑突然话锋一转。 “刚刚乘车被押送来时,我曾透过铁窗望着外面。我看到无数贫苦的底层人在挣扎,拼尽全力去工作,只能得到勉强维持生计的薪水。” “我看到被罪恶吞食的人们,钱财被肆意掠夺,妻女任人玩弄侵犯,冰冷麻木的心只能从迷幻药物中获得短暂的慰藉。” “我看到失去一切的流浪者,没了亲人和朋友,没了房屋和食物,也没有钱去满足自己的药瘾,于是缩在肮脏阴暗的角落里,静静等待死亡。” 在说起这些时,小丑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仿佛在轻描淡写地陈述一个故事。 “我可以提前透露给你,陈刻。神圣经卷里的内容,正如你最希望的那样,这是一个统治属性的宗教。” “那么问题来了,在你眼里,这些底层人值多少钱?为了获得统治他们的方法,你又愿意付出什么?” 在听到统治二字时,饶是以陈刻的城府之深,也难免加重了呼吸,但马上又开始警惕起来。 “不用惊讶,我知道你打算竞选市长,还知道你已经拉拢了执法局、药检局、新闻局、戊林城传媒公司和娱乐公司。” “十二势力已经有半数支持你。如果再能借助神圣宗教获得民间支持,你将成为这座城市的绝对掌权人。甚至无视五年的市长任期,将权力延续下去。” 陈刻微微吃惊,因为小丑所说的正是他所想的。 “你想要什么?” 他索性不再端着架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很简单,很简单。” 小丑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我要一个投票资格。” 关于市长的选举,十二势力各有一个投票名额。 如果多出一个投票资格给小丑,先不说各势力需要怎样重新分配资源,早已做好的计划也会被瞬间打乱。 陈刻双目微阖,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给小丑一个投票资格,他不是做不到,只要联合其他支持自己的势力,作出一些利益让步就是了。 可他怕的是,如果小丑是魏瑾的人,自己想坐上市长的位置可就难了。 魏瑾是戊林城安保公司的董事长,势力不比他陈刻差,与其他势力的往来现在仍然不明。 按照陈刻谨慎的性格,他真的很想拒绝小丑。 可是神圣经卷的诱惑,实在太大太大。 万般犹豫之时,陈刻突然想到一件事。 魏瑾的儿子,就是被小丑杀死的! 虽然只是一个纨绔,但也代表了魏瑾的脸面。 那么小丑是魏瑾部下的可能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好!” 陈刻不再多想,果断答应了下来。 小丑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是欣喜,只是咧着嘴说道。 “很好,那么你需要给我制造一个身份,并且在拍卖会上公开。我的通缉状态,你也得给我取消。” “哦对了。” 小丑嘴唇上翻,露出了有些暗黄的牙齿。 “在执法局里,你儿子可没少折腾我。我是个记仇的人,所以会对他进行报复,希望你不要介入。” 陈刻目光一凝,与魏瑾那个废物儿子不一样,陈镜可是他最优秀的接班人,也是唯一的儿子。 “不行!陈镜再怎么说也是我儿子!”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同时身上的气势攀升,向着小丑压迫而去。 “哦?为了至高的权力,连一个儿子都舍不得么?这样可做不成大事呀!” 小丑没有受到影响,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失态的陈刻。 “这样,我来帮你一把。” “我不仅要报复陈镜,还要让你代替我去报复。等下拍卖会的时候,你要伪造一位权贵的死亡,并且嫁祸给陈镜,对他进行通缉!” 陈刻竭力压制着怒气,但空气还是越来越冷。 “倘使你拒绝我,我只消一个念头,便能把神圣经卷送到魏瑾手里。如果你杀了我,那神圣经卷同样会送给魏瑾。” 陈刻的气势瞬间停滞,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如果魏瑾拿到神圣经卷,坐实了市长的位置,为了排除异己,性情残暴的他一定会血洗戊林城。自己这个最大的威胁,也一定会遭到清算。 陈刻恶狠狠地瞪着小丑,几乎要咬碎了牙。 “别再犹豫了,陈刻,其实你只有一个选择哦!” 小丑嘻嘻笑着,声音仿佛有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陈刻大口呼吸着,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舍弃儿子,自己就要丧失追逐了一生的权力,还有可能因此丧命。 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和厌恨。 “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脏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小丑那可恶的鼻子。 “我操你妈!” “合作愉快。” …… “真热闹!” 拍卖会场里,桑杰兴奋地左顾右盼。 戊林城会展中心,应该是这座城市里最宏伟的建筑了。水滴型的晶石坠吊顶,让天花板看起来光彩夺目。光芒施施然洒下,像是烟尘一样漂浮在空气中,让下面恰好可以被照亮,又保留了几分意义不明的黑暗。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名流们,在这里多如牛毛,并且被重新排列。 普通座位,商务座位,普通包厢,雅致包厢,贵宾包厢。 眼花缭乱的等级,也不知是谁建立的。 东秋三人小队按照合约,来这里执行任务,同时与关琴碰面。 为了僻静,关琴订了一处普通包厢。 三人都戴着面具,穿着宽大的黑袍,关琴也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桑杰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少年感,还是暴露了一些信息。 “你们三个,年纪都不大吧?”她略显诧异地问道。 尹博先是在关琴看不见的地方戳了戳桑杰的背,接着压低声音说道。 “不要问和任务无关的问题!” 阴狠的气息释放,包厢里的温度都降低了些许。 “噢......” 关琴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地噘着嘴。 “我们等下要出手抢夺神圣经卷么?”东秋笑眯眯地问道。 “应该不用,各势力通常会事先商议神圣经卷的归属,雇佣像你们这样的额外人手,只不过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下方正在拍卖一件精美的瓷器。 戊林城能叫上号的势力,没有人为它的美丽所动摇,只有一些走了运的暴发户,才会渴求这些能让自己跻身上流的玩意儿。 至于觊觎神圣经卷? 暴发户又不是傻子,这不是他们能碰的东西。 “对了,陈镜现在还好么?” 关琴是关氏负责联络阴影的人,任务要经过她的手,所以她暗自抬高了一点价格,给任务小小地加了一点内容,那就是保护陈镜。 毕竟戊林城十二势力看上去铁板一块,内部实则也是暗流涌动。 尹博也明白这一点,因为祢暃告诉他,阴影总共接到了二十六个来自戊林城的订单。 也就是说,这个会场里,有至少二十六名代号杀手级别的危险人物。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他在安全的地方。” 尹博这一次没有拒绝回答,因为这是任务相关的问题。 “我们不确定心灵学会的目的和位置,所以他需要暂时躲避,过几天我们会护送他回来的。” 关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下方的拍卖会,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只剩下三样物品等待拍卖:一块毗邻西居民区的闲置土地,红晶石激光炮,以及压轴的神圣经卷。 土地证契摆出,几个小公司象征性地抬了抬价格,最后按照约好的那样,被戊林城房地产公司买走。 接下来是激光炮,这尊庞然大物一搬上台,就给观众们带来了极强的冲击感。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在这里开一炮,一半的人都要被打成蒸汽。 这次没有人加价了,因为他们不想被政府误会,自己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一千二百万。” 执法总局局长,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微笑着报价。 事实上无论他报价多高,执法局都不用掏这笔钱,因为代价已经支付过了。 拍卖师显然被这恐怖的武器震撼到,没有方才那般从容,急着想要赶紧落槌。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一处普通包厢传来。 “一千三百万!” 嗯? 老者的眯缝眼瞬间睁开,这和他们说好的可不一样。 戊林城十二势力,每家至少都搞个雅致包厢待着,这普通包厢里的,难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暴发户? “一千五百万!” 他冷哼一声,再次报价道。 反正他不用掏钱。 “一千六百万!” 那声音也跟着报价,与此同时,包厢的落地窗前,出现两个人影。 老者斜着眼睛瞟了一下,差点没把魂吓散。 那两个人影,穿着首都执法部的暗红色制服! 其中一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视,顺着目光朝这边望来。 老者骇得心惊肉跳,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幸亏旁边的属下搀扶才没有摔倒。 “局长,什么情况?” 老者惊惧交加的喘了几口气,气息缓缓平复下来。 “炮咱们不要了。” “啊?” 几名执法官顿时急了,他们的工厂和车床可是已经给了安保公司,要是这炮不要了,他们执法局可就要承担极大的亏损。 “不能要!” 戊林城执法局的烂样,他这个总局长是最清楚的。 有各势力的联盟,他可以不用怕任何事情,唯独怕首都知道他的糟烂事。 执法兵这种死板机器,只会按照法律执法,不适合戊林城需要灵活执法的现状,他们并没有多少台。 可首都不一样,那是整个兰德的政治中心。惹了首都,就等于捅了执法兵窝子。 一旦被定性为反叛军,等执法军降临,没有任何势力能挡得住。 拍了拍心口,老者冷声吩咐道。 “去告诉陈局长,就说有首都人介入,问他要不要中止拍卖会。” 手下领命离去,而台上的拍卖师迟疑了一下,还是落下了小木槌。 可怕的大杀器终于有了归属,虽然没有落到正确的人手中,但总归让人松了一口气。 后台,陈刻接到了执法局老者送来的信息。 “首都?” 他低头沉吟片刻,心中快速思考着。 “不用,拍卖会到这里已经盖棺定论,就算首都对神圣经卷有意向,也改变不了什么。” 与小丑的约定,让陈刻此时多了几分底气。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拍卖,那各大势力只能比拼现金流。 他权证局用不到多少现金,而现金最多的是军火商魏氏,以及迷幻药商桑氏。而且,这两家是同一阵营的。 现金方面陈刻毫无优势,不过作为政府和基金会之间斡旋的势力,这场拍卖会是由权证局负责的。所以,他才有机会提前约见小丑。 执法官退去,陈刻整了整衣服,从幕后走上拍卖台。 “各位尊贵的客人,晚上好!” “鄙人陈刻,戊林城权证局局长。接下来,将由我宣布最后一件拍品的归属。” 此话一出,观众席一片哗然。 贵宾包厢里的魏瑾,更是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这混账东西居然不要脸面,直接跳过了拍卖环节。 他侧目给手下丢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拿出手机吩咐了几句。 紧接着,下方一个雅致包厢,一名油光满面的胖老板扯着嗓子喊道。 “不对吧?这拍卖还没进行,东西怎么就归别人了?” “陈局长,你这是暗箱操作啊!” 随后,另一个雅致包厢也传来相似的声音。 “对啊!最后这神圣经卷可是重头戏,大伙都等着看呢!” “你不会是利用职权,提前把神圣经卷抢走了吧?” 经过两人的煽动,底下的人们也开始不满起来,窃窃私语也逐渐变成了声讨。 就在这时,执法局的方向,突然传来两声枪响! 砰!砰! 干净利落的两枪,在两名胖老板的眉心开了一个血洞。 尸体噗通两声倒地,躁动的声音瞬间熄灭。 看到这一幕,魏瑾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陈刻这是要掀桌子了! 两声枪响,正式宣告着戊林城十二势力的表面联盟分崩离析,权势平衡破碎。 陈刻镇定地抬起手,压了压并不存在的反对声。 “请各位稍安勿躁,我们政府是绝对公正的。而神圣经卷,也是我们与卖家经过友好协商后,以买断价提前拿下的。” “各位也都明白,这本记载着历史宗教的古籍意味着什么。所以在这里,我想宣布一个重要消息。” 数十名来自新闻局和文娱公司的记者从两边跑出,齐刷刷摆好录像机和相机。 此时的魏瑾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除非他能杀光这里的所有记者。 但凡有一人逃出去,等神圣宗教建立后,他将要面临无数信徒的讨伐。 接下来,就是陈刻的做戏时间。 只见陈刻张开了双臂,神情激昂地说道。 “一位伟大的神明即将到来,祂将拯救这座城市于水火之中。凡信仰祂的人,都将得到神明的恩赐,未来充满希望与美好!” “为了便于神的教诲广泛流传,政府将会设立神圣教廷,公开神圣经卷供所有人浏览,并从信徒中选取神官,为无数苦难者带去福音!” 他向旁边一挥手,穿着紫色晚礼服的小丑,呲着牙走了上来。 看到这个嬉皮笑脸的身影,魏瑾恨得几乎要咬碎了牙。 “教廷首席大主教,将由提供神圣经卷的这位……弥撒先生担任!” 陈刻面色略显怪异,上台前小丑给了他一张纸条,说等宣布职位的时候再打开,上面有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奇怪名字? “这个杀人犯为什么会在这里?” 魏瑾站到窗边,亲自出声问道。 贵宾包厢的玻璃可以防弹,他身边也有保镖,所以魏瑾不怕陈刻放冷枪。 “魏董事长,关于令公子的事,我想那是一个意外。” 陈刻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淡然。 “经过调查发现,弥撒先生上传的那段视频,最后一部分有修改的痕迹,显然是有人杀害了令公子,然后嫁祸于弥撒先生。” “所以,弥撒先生的通缉状态已经被撤销。” 魏瑾恶毒地瞪着陈刻,他的解释纯属放屁。 小丑是在兰德政务问询论坛上传的视频,而这个论坛是首都设立,使用的是研究院的网络。 什么人会突破研究院的网络,只为修改一个杀人的视频? “另外,刚刚杀死两位客人的,是执法二局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陈刻!” 提到儿子的名字时,陈刻的内心万般挣扎,竭力保持着面色如常。 “此举属于其个人行为,与政府无关。我在这里宣布,陈镜的身份录入凶杀通缉榜单,为凶杀缉令二号!” “什么?!” 包厢里,关琴惊讶地捂住了嘴。 不仅仅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对陈刻的做法感到震惊和不解。 执法局的新星,陈刻唯一的儿子,就这么被他推出来抛弃了? “不要脸的腌臜老货!” 魏瑾咒骂道,一甩袖子愤恨地离开了。 随着魏瑾的离去,与其同一阵营的势力和一些观众也纷纷离席。 搅动风波的拍卖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为何,陈刻的心头,笼罩了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明明至高无上的权力已经唾手可得,可这种空落落的虚无感,让他陷入了低迷。 “想什么呢,陈市长?” 小丑贼笑着凑到他身边。 “我还没有成为市长,不要这么称呼我。” 陈刻冷冷地推开他。 对,就是这个可恶的家伙! 只要正常交易就好,双方都可以得到各自想要的。然而这个家伙犯疯病,非要报复陈镜。 本来可以不用牺牲儿子的…… 对!都怪这个家伙! 不是我贪恋权势,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陈刻这样想着,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打烂小丑的脸。 “放心,我会配合你当上市长的,这就是我的计划。” 小丑的保证,总算让陈刻好受了几分。 “最合适的土地已经落到了魏瑾手里,那家伙想必觉得已经胜券在握,提前选址修建教堂。所以教堂得我们另找地方建造,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很好。” 小丑点点头,拍了拍陈刻的后背。 一本脏兮兮的古籍,像一张恶作剧胶带纸条一样,被粘在了陈刻的背上。 “喏,你的神圣经卷。” 被戏耍的陈刻气愤地扯下胶带,将古籍揣好。 “干嘛这么严肃呢?来,笑一个!” 小丑恶劣地大笑着,还扯着自己的嘴角给陈刻做示范。 陈刻没有理他,只是冷哼一声,也离开了。 …… 深夜,索心的庄园里。 餐厅的长桌上,摆着两份热气腾腾的肉丁杂菜煲。 索心坐在一端,而曾经击伤过他的小丑,竟坐在他的对面。 两人之间气氛十分和谐。 小丑攥着勺子,一边大口咀嚼吞咽,一边有些嫌弃地说道。 “这次的肉丁,有点油腻了。” “那两只胖兔子,可是你提供的食材。” 索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更偏爱瘦弱一些的母兔子,在合适的火候下,能发挥出最完美的口感。” 比起小丑的狼吞虎咽,索心的吃相要优雅得多。 吃完夜宵后,索心为小丑倒了一杯红茶。 “我得感谢你,你给陈镜植入的心理暗示,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小丑邪恶地笑着。 “你向我展示了一个更加鲜活的世界,我们放下芥蒂成为朋友,所以帮你的忙,只是朋友间的一件小事而已。” 陈镜倚着靠背,惬意地喝了口红茶。 “不过,你为什么如此关注陈镜?难道是因为他的特殊能力么?” “不,当然不是。” 小丑也模仿着索心的坐姿,故作优雅地翘起腿。 “他关乎到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导向着一切的结局。” “那个陈刻也是傻,居然真的以为我只是想要报复他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小丑得意忘形的笑,索心不知为何,也莫名地有些想跟着笑。 能对一位资深心理学家产生影响,这种情绪感染力堪称可怕。 “可是,现在圣经落在陈刻的手里,我们该怎样继续计划呢?” 小丑兴奋地抖着脚,还颇为粗鲁地挠了挠屁股。 “你知道,这种宗教的过往么?” “愿闻其详。” “神圣宗教在过去,就是统治者用来巩固权力的工具。为愚昧无知的人们带去希望,但是一份放在橱窗里的希望。他们必须聆听神的教诲,努力工作,才能有机会窥得希望的一角。” “不要小看这种信仰的力量,曾经有亿万人甘愿为了所谓的神而寄托一切,献出一切。” “最鼎盛时期,就连权力都要被神来授予。”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勺子上的残渣。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陈刻想要集合权力,助他登顶权力高峰。而神圣教廷的存在,可以直接跳过民意,将权力以神的名义授予他,让他成为戊林王!” “接下来,靠着神圣宗教的传播,他的影响力可以辐射到周边城市,再暗中积蓄一番实力,他将称霸兰德整个西方区域。” “而我的这一张选票,也会为他的仕途埋下伏笔。” 索心若有所思,但还是不太明白。 “详细说说。” “你还记得,我刚才说权力被神授予的事么?在古代的某一时期,君王需要经过教廷的加冕才能得到认可。现在,我已经是神圣教廷的大主教。” “用不了多久,陈刻就会发现。他想要成为戊林王,需要我这个手握神权的教皇来为他加冕!” “而到了那个时候,整座城市,已经迎来神明的伟大统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抹抹嘴站起来,慢步走到索心身边,扶住他的椅子。 “另外,你以为圣经,真的已经落到他手里了么?” 他单手一排,一本破旧的古籍出现在桌上。 《圣经:新约》 第75章 血肉天使 “他还是不肯吃东西么?” 看到从地下室出来的东秋,尹博询问道。 原本他们把陈镜留在这里,是想躲避来自心灵学会的危险。谁能想到,拍卖会上会发生那样的事。 堂堂权证局长,与一个疯子杀人犯同流合污,不惜颠倒黑白陷害通缉自己的儿子! 接连失去爱情与亲情,这对陈镜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向来乐观开朗的他,此时变得无比颓废。 “要不,叫关琴姐来吧?她毕竟是镜哥的未婚妻,就算他们的关系……关琴姐来总比我们劝要好。” 桑杰不忍看到昔日的大哥如此沉沦,向尹博提议道。 某种程度上,陈镜也算是他大嫂。 “不行!” 尹博决然拒绝。 “关于身份的事,阴影是有规定的!” “不说出去不就好了嘛。”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桑杰有些失落,还想再说些什么,尹博狠狠瞪了他一眼,身上的煞气扩散,桑杰便悻悻地闭上了嘴。 尹博收起气势,正准备去打昏陈镜给他灌点营养液。 “如果身份泄露了,会有什么后果呢?” 东秋平淡地问道。 尹博猛地转过头来,皱眉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滕老伯告诉我,你有一个身患绝症的妹妹,躺在阴影的医院里。” 一道精光在尹博的眼底闪过,刚刚收敛的气势再度爆发,疾速向东秋碾压过去。 然而,这对东秋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假如我们的身份暴露,并且被阴影得知,你妹妹有可能会受到威胁。所以你只想完成任务之余,按照组织的纪律隐藏身份。” “可是对我们来说,身份暴露不会有任何实质影响。你阻拦桑杰去找关琴来开导陈镜,只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 东秋说这些话的时候,尹博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一枚蝶形刃片甚至已经被他捏在手中。 “我妹妹需要钱来治病,我为了她出来做杀手赚钱,这有错么?” “呵……” 东秋突然轻蔑一笑。 “能让你的私心如此深执,你和你妹妹,不会有什么禁忌的恋情吧?” 话音刚落,刃片便像轻巧的蝴蝶一样,狠狠划向他的眼睛。 东秋微微偏头,躲过了这一刀。 下一秒,只见尹博双目通红地持刀冲了过来。 “你怎么敢?!” 右臂外骨骼驱动,在机械力量的加持下,刀刃携着劲风斩向东秋的脸。 东秋一抖手腕,长枪凭空出现,将这一刀格开。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怎么敢,用污言秽语去亵渎她?!” 尹博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对着东秋疯狂的攻击。 一切发生得太快,桑杰都没反应过来,金属碰撞产生的火星已经崩到他脸上了。 令两人都没想到的是,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东秋,竟轻松地挡下了身为代号杀手的尹博的所有攻击。 持枪的手臂一震,万锻大马氏铬钢枪杆直接震断了尹博的短刀,而东秋则趁势一记膝击,顶在了尹博的腹部。 尹博吃痛倒地,东秋欺身而上,一只脚踩住他的左手,而装有外骨骼的右手干脆用沉重的长枪压住。 “她对你的重要性,我们怎么可能体会得到?” 东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尹博也意识到实力的差距,放弃了抵抗。 “你这种孤儿,当然不会理解。” 他讽刺地笑着,笑容却逐渐变成了伤感的愁绪。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她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无论我在外面受了怎样的委屈,只要回到家,看见她纯真的笑脸,便都是值得的。” “她就像天使一样……” 尹博变得伤感起来,然而东秋并没有为之动容。 只是缓缓侧目,看向愣在一旁的桑杰。 “对于桑杰,陈镜又何尝不是天使一般的人?” 尹博也许有一个凄惨的过往,也许曾被与妹妹相依为命的岁月所治愈。 可桑杰同样经历过冰冷的童年,唯一给予他温暖的,正是现在躲在地下室的陈镜。 人们只在乎自己遭受过的苦难,故而诞生了自私的心。这一点,东秋十分理解。 想要站在他人的角度,换位思考去替对方着想,对这个年纪的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件难事。 东秋出言激怒尹博,随后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其行动,正是想要尹博对桑杰感同身受。 听到东秋的话后,尹博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了愧疚的神情。 三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室友,他为了凑任务队伍,将东秋和桑杰诱惑来做杀手,这已经是很过分的事了,更别提他还让两人置身险境。 现在,他居然还要剥夺桑杰拯救自己大哥的权利。 尹博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像祢暃那样是个自私的人。 可东秋的话,让他正视了自己的心灵。 “对不起……” 尹博神色黯淡地道歉,东秋耸了耸肩,移开压制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桑杰则是对东秋,投以感激和崇敬的目光。 “你能明白就好,也许我们都有美好的初衷,只是有时被束缚与限制,看不到一件事的全貌。” 尹博点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次对桑杰道歉。 “桑杰,实在对不起,刚刚是我太自私了。” “你叫关琴来看陈镜吧,我相信他们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 刚刚赶到地下室的关琴,看着面容憔悴的陈镜,感到十分心疼。 “阿镜,你还好么?” 看清来者的面容后,陈镜干涩的眼珠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自己饿死了!” 关琴一边气呼呼地斥责,一边打开随身带来的保温桶,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来,张嘴。” 她轻轻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凉,然后递到陈镜的唇角。 也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陈镜乖乖喝下了这口汤。 “阿琴……” “别说话,再喝点。” 关琴仿佛化身看到小孙子挨饿的老奶奶,一勺接一勺地喂陈镜喝着汤。 等汤喝完后,见关琴又拿出一个桶,陈镜连忙抬手阻止了她。 “以后不许这样了。” 关琴轻轻掐了一下陈镜的手臂。 “唉……” 陈镜长长地叹息,情绪仍然十分低落。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短短几天之内,他失去了挚爱的男人,也遭受到父亲的抛弃。 难以言说的痛苦,让陈镜想起了自己所坚持的正义,以及自己竭力想要改变的事情。 集万千罪孽于一身者,操纵无数人遭受苦难替其救赎。 底层人根本没有能力为自己博得正义,只能靠像他这样的人去施舍。 如此得来的正义,只不过满足了他的心理安慰。 与桑韧在一起时,陈镜有信心办好每一个案子,甚至要做到公正办案,让正义不再被权贵掣肘。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愿意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入执法局逐步掌控权力。 可桑韧的死,似乎带走了他的坚强,曾经无比坚定的信念发生了动摇。 “你说,正义真的存在么?” 他看着关琴的脸,苦涩地问道。 关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程雨么?” “当然知道,他现在是执法官里的名人。”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出名。” 陈镜闻言,低头沉默不语。 程雨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他曾担任过辛石城执法总局的局长,也不是因为他接待过一等公民孙渺。 是因为他从“混乱”的手中活了下来。 依靠一种与正义相关的,强大的因果律能力。 毫不夸张地说,正义在程雨的身上,真正地具象化了。 “我只是个笨女人,不懂什么正义。我只知道我爱的人想要正义,那么我就会帮助他,不惜一切代价。” 此时的关琴,明眸中坚毅的眼神,让陈镜想起了桑韧。 还有那天夜里,索心说的一句话。 “爱你的人,自然会选择让你承受最少痛苦的方式。” 想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炽热地看着关琴的眼睛。 “哪怕我的正义,会牺牲很多很多人,你也会支持我么?” “当然!”关琴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 “我与你一样出身权势家庭,也懂得这座城市的肮脏与阴暗。无辜的生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你......” 面对女孩含情脉脉的大胆目光,陈镜只觉得脸庞微微发烫。 尽管如此,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保护我的这些雇佣兵,是你雇来的吧?” “嗯,他们都是阴影的杀手。” 陈镜点点头,眼神重新恢复了冷静与睿智。 “那晚我观察到,他们拥有非常精良的武器和动力外骨骼,所以他们的队伍中,一定有一位优秀的工匠!” “我想请你帮我引荐一下,接下来的计划,我需要帮助!” 见到心上人斗志重燃,关琴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好!” …… 恢复元气的陈镜,和关琴一起离开地下室,见到了尹博三人。 三人没有隐藏身份,不过陈镜看到三张年轻的面孔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桑杰投以惊讶的目光。 毕竟桑杰和桑韧是兄弟,相貌有几分相像。而桑杰近期苦练锻造,身材也从游戏宅慢慢向桑韧这样的肌肉型男靠拢。 仔细去看,的确有些桑韧的影子。 “你要雇佣我们的工程师?” 听了陈镜的诉求后,尹博倒是没有拒绝。 “他并非我们小队的人,我没有权力命令他,只能替你询问他的意见。” “不过,他的费用可是不低,你有钱么?” 陈镜现在已经是通缉犯,资金账户已经被冻结,故而尹博有所怀疑。 “当然,桑韧曾经给我们留下了一箱黄金,以应对日后的不测。” 尹博点点头,拿出手机给滕树发消息。 一分钟后,他抬头说道。 “他愿意和你面谈,事实上,这里就是他的房子,十分钟后他会回来。” 于是,五人来到客厅等候。 桑杰看着陈镜,似乎有些躁动不安。 “镜哥,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他鼓起勇气问道。 “我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小丑,那个人的特殊性,只有我深有体会。他为戊林城带来神圣经卷绝非好心,可惜我父亲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看不出他居心叵测。” 陈镜双拳紧握,身子轻轻颤抖着。 “既然已经被通缉,那我就干脆隐姓埋名,暗中调查小丑的阴谋,挽救这座即将陷入混乱的城市。” “我父亲犯的错,绝不能让无数市民来替他承担后果!” “所以我想,让那位工程师为我打造一具隐藏身份的全身战甲,从参与这场阴谋的罪恶势力入手,一步步弄清事件的真相!” 正当陈镜这样激愤地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全身动力甲胄,那可得要不少钱啊!” 众人齐齐将目光移向那边,原来是滕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桑杰注意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好像是桑家的医药代表。 竖锯死亡游戏的幸存者之一,杨曼。 “就送我到这里吧,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滕树对杨曼嘱咐道,后者点头离开。 随后,他脱下外衣走到客厅。 “这样的铠甲比较复杂,大概需要二十天的时间。” 陈镜表示理解,毕竟搞一套这样的战甲,就相当于穿了一台执法兵在身上,锻造时间长一些完全可以接受。 “价格方面,我需要做好设计后统计一下才能给你报价。” “另外……” 滕树眸中精光一闪,语气带上了几分兴趣。 “你的铠甲上,需不需要装载一些武器?” 陈镜愣了几秒,看看关琴,又看看与桑韧神似的桑杰。 “不必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杀人。” 滕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外衣撇到沙发上。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不要打扰我。” 说罢,滕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而此时陈镜,脸上也露出几分疲态。 关琴明白,他仍然处于虚弱状态,现在已经耗尽了体力。 “有房间么?我带他去休息一下。” 关琴向尹博问道,后者给他们指了一处房间。 “你快回去吧,近期不要再来见我了,不然你可能会有麻烦。” 陈镜担忧地说道。 “嘛~这个你不用担心啦!” 关琴的双眸眯成了弯弯的线。 “你的通缉只在民间有些影响,上层没多少人关注。” “怎么会?”陈镜感到错愕。 “你知道,你的通缉悬赏金额是多少么?” “我不知道。” “五百块!” 陈镜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旋即望着窗外,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情感。 正当两人准备离去时,桑杰突然在背后叫住陈镜。 “镜哥!” 陈镜驻足回头。 “你做这些,是为了给大哥复仇么?” 房间里莫名吹过一阵风,有透过树林沾上的树叶芳香。 “我不知道……” …… 傍晚,执法二局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长陈登,来到索心的庄园。 “哟!索医生正在做饭呢!” “是的,在准备晚餐。” 索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为陈登倒了一杯青葡萄酒。 “陈官长还没用餐的话,请务必赏脸留下来。” 品味着名贵的酒,陈登笑呵呵地答应。 他放下酒杯,表明了来意。 “之前一直是陈镜负责与您联络,现在他被通缉了,我只好自己来向您咨询一些事情。” “您请讲。”索心继续处理着案板上的肉。 “竖锯的死亡游戏又一次出现,这回和以往有些不同。” “从录像上看,受害者被吊在半空,肋骨被连接着电动轴的铁钩刺穿。他的面前有一杯强酸,只要他在三分钟内从强酸中取出钥匙,打开自己身上的锁,他就能成功通过游戏。否则,铁钩收缩会拽开他的腹腔。” 说到这里,陈登面色一变。 “结果是,受害人没有存活下来。可是我们查看录像,却发现他在第二分钟的时候,就已经忍痛取出了钥匙。但他用钥匙去开锁时,并没有成功打开,而他也因此丧命。” “钥匙的材质是特殊药用塑料,没有被腐蚀的痕迹,但无法与那把锁匹配。”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竖锯通常会在游戏里设置给玩家活下去的机会,但这个游戏,似乎是必死的。” 陈登摇晃着酒杯,狐疑地问道。 “依您看,这是模仿作案,还是竖锯的失误呢?” 索心将切好的肉条涂上调料,慢慢按摩让其被充分吸收。 “我记得,竖锯的游戏里,曾经有幸存者对吧?” “是的。一个桑氏集团的女医药代表,一个普通的水电工。” 索心在碗里打了三个鸡蛋,搅成均匀的蛋液,随后将肉条放了进去。 “如果这场游戏,如前面几个一般缜密的话,那么我认为,一定有竖锯的参与。这种布置精巧机关的本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出的。” “而将游戏变为必死杀戮的人,我想和之前游戏的幸存者有关。他们从游戏中感悟到了,竖锯想要传达给他们的思想,因此成为竖锯的门徒。” “您说的的确有道理,我会让手下人按照这个线索跟进的。” 陈登看着索心将肉条裹上细腻的面粉,丢到油锅里发出刺啦啦的声响,不由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再等几分钟,这道炸小酥肉就做成了。” 索心将手洗净擦干,也倒了一杯青葡萄酒。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从手边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照片,正想给索心展示,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妥。 “啊!实在抱歉,这些血呼啦的照片,就不拿出来影响您的胃口了。” 索心摆了摆手,说道。 “无妨,我曾经是一名外科医生,况且这是职责所在。” 陈登歉意地笑笑,将照片铺在索心面前。 不怪陈登谨慎,实在是照片里的画面,实在太过惊悚。 一张朴素的木床,铺着简单的床垫和被褥枕头。上面血迹四溅,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恐怖。 床的两角,分别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跪地,双手合十,脸上没有死亡带来的痛苦和恐惧,只是给人一种十分平静的感觉。 而他们的背后,背部肌肉连同皮肤被残忍地切开,用细小的铁钩拉拽着,在身体的两侧张开。 仿佛一对翅膀。 这血肉模糊的画面,的确令人反胃。 “这是今天刚发现的,局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在现场当时就吐了。” 陈登笑着说道,紧接着指了指照片上,两名死者背部的位置。 “死者的脊骨位置,分别被切掉了一块细长的肉,这部分尸块目前不知所踪。” “结合之前失去心脏的那个女人,我们猜测,出现了新的连环杀手!”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取走死者的一部分,是为了做什么?” 索心没有回应他,抓住油框的把手,将炸得金黄的小酥肉提出油锅。沥干净油后,轻轻倒在一个细长的盘子里。 “我们不妨先吃饭吧。还有一道汤,请稍等。” 索心盖住小酥肉盘子,不让热气和香味溢出。接着转身打开一个正在小火慢炖的汤煲,闻了闻气味。 陈登瞟了一眼,煲里好像是切成小段的牛尾,看上去有人的手指粗细。 菜肴摆好,两人对面而坐。 闻着浓汤的香气,陈登先啃了一口面包。 “索医生,您不吃主食的么?” 他注意到,索心没有碰面包的意思。 “是啊,我常年吃肉,已经养成习惯了。” “嚯!我听说不吃主食只吃肉的人,通常会比一般人强壮一些。” 陈登恭维道,没有急着询问案情。 “陈局长,你觉得,天使是什么?” 陈登闻言微微一愣。 天使这个词,似乎传承久远,又不知出处。兰德的人喜欢把拥有美好品质或外貌的人,称呼为天使。 “天使啊,应该代表着美好的东西吧?” “反正对我而言,青春靓丽的小美女们就是天使!” 他淫邪地笑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癖好。 索心点点头,夹起一块小酥肉放进嘴里。 “他们邀请我,做三区教堂的布道人,运用我的心理影响技巧,使神圣宗教更快更广地传播。” “故而,我得到了神圣经卷的复印件。” “在研习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关于天使的定义。” 索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双手交叉在胸前。配上背后的鹿角挂件,有一种诡异的虔诚。 “神将人流放到地面,又不忍他们挨饿受冻,于是派遣天使降临凡间。天使是神的孩子,样貌与人一般无二,背后有一对洁白的羽翼,能使祂们哪里都去得。” “天使为人带来恩赐与福音,人们念祂们的好,于是将美好的事物称呼为天使。并因为祂们恩赐的缘故,也念神的好,向神日夜祷告,献上祭品。” 闻言,陈登难以置信地取出照片,看着那恐怖的画面。 死者背部张开的血肉,正如天使的羽翼一般! “为了测试,我在外面布过道。你可以从前来听讲的信徒中,筛选那个凶手。” “我想,一定是某位狂热信徒曲解了神圣经卷的本意,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绝望的人生带来美好。” “至于被取走的尸块……我想,凶手也许是要将它们当做美好的纪念,珍藏起来。” 索心微笑着推理出凶手的心理特征,并不紧不慢地吃着盘子里的肉。 “原来是这样!” 听了索心的分析,陈登茅塞顿开。 “对了,多数变态杀人犯,都有作案后返回现场欣赏自己杰作的习惯。你们可以着重检查一下,有没有返回的痕迹。” “至于更多信息,也许我去看一次案发现场,会有所猜测。” “那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案子有了线索,陈登整个人心情都愉悦了起来,注意力转向盘子这难得的美味。 “肉质鲜嫩,弹性十足,这是小牛里脊么?” “您果然识货。”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陈登便急匆匆地道谢离开,返回执法局上报线索。 怎么也算是一份功劳。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仅,一道紫衣绿发的身影,悄然从餐厅的阴影中走出。 小丑一屁股坐在陈登的椅子上,也不嫌油腻,伸手便抓了一把小酥肉塞进嘴里。 “嗯!嗯……” 他表情享受地咀嚼,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些索心听不懂的话。 一大口肉咽下后,小丑冲索心笑着。 “真是个蠢蛋啊!居然没有怀疑到你的头上!” 索心无所谓地摊手道。 “要是我被捕了,你去哪里吃这等美味?” “嘿嘿嘿嘿嘿嘿!!” 小丑直接揪起昂贵的针织桌布,擦了擦嘴上的油。 “我就知道,找你做这件事是对的!” 索心没有跟着他笑,用餐巾擦过嘴后,整齐叠好放在一边。 “在我杀那对夫妇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脸上带着虔诚,这一次是真正的虔诚。 “仿佛化身一位雕刻家,在用作品向世界传达美好。” “我于血肉之中,看见了被囚禁的天使。唯有千雕万琢,方能还祂自由。” 第76章 神圣奇观 眼看就要到五月份了。 政府筹划修建的三座教堂,也即将竣工。 三区教堂前面的大街上,桑杰和东秋倚靠鲜艳的花坛坐下,看着忙得大汗淋漓的建筑工们。 自从那天,东秋为了他与尹博发生冲突之后,桑杰就对东秋亲近了许多。 陈镜的境遇,加上这些天的事,也在让他的心境悄然变化。 “东秋,你知道这些工人的工资有多少么?” 桑杰指了指工地上,几个打着赤膊灰头土脸的男人。 “我记得土地管理局给的工资标准,是每个月九千块。” “你错了。” 桑杰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劳苦工作一天,只能赚三百块钱。工作满三十天,才能达到土地管理局给出的标准。” “实际上,平均每个工人只能坚持每月工作二十至二十五天,实际工资也只有六千出头。” 接着,桑杰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又问道。 “你知道,我们桑氏集团每卖出一克迷幻药,能赚到多少利润么?” 东秋摇了摇头,他还真不怎么关注这个。 “三百块。” “建筑工累死累活打拼一天赚的钱,我们家卖一克药就能赚到。” “而这些迷幻药物,我们家每天都能产出成百上千斤。”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东秋一定会觉得他在炫富。 可这话从桑杰口中说出,东秋只能听出一种浓郁的自我厌恨。 “我本以为我是个恶劣的人,我能在游戏里做出完全违背人性的选择,我以为那就是我罪恶的本质。” “看到穷苦人在底层挣扎,我会幸灾乐祸,会沾沾自喜。因为我天生就比他们高贵。” “可是现在,我不禁开始思考,他们会过完庸庸碌碌的一生然后死去,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他们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我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把你们都杀了,我们就知道答案了!」 没有理会叫嚣的一一,东秋平静地望着前方。 “是因为那天我替你出头么?” “也许是吧……” 桑杰抬起头,冲东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除了镜哥,还没有人替我说过话呢。” “那么你觉得,你变得善良了么?” “不。” 桑杰用力摇头,飞机头的前端还甩得弹了两下。 “也许现在的我会怜悯这些工人,但是那天的你让我明白,人是没有本性的。善良与邪恶,都是环境造就的。” 东秋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怎么让你明白的?”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气质,极其容易被人忽略的气质。你不在乎做任何事的后果,也不在乎任何人。我能感觉到,你帮助我并非出于什么善良的本性。” 东秋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能看透这一点的,桑杰还是第一个。 「喂喂,你不会想杀掉刚刚还对你掏心掏肺的好室友吧?真是残忍呢!」 “不急,再看看。” 东秋单手虚握,仿佛想要在半空中抓住些什么。 而桑杰看不到的是,一块虚无板砖,已经被东秋攥在了手里。 “为什么你能感觉到呢?” 如果桑杰给出让他感到有趣的答案,那这一板砖就会狠狠拍碎桑杰的脑壳。 “心灵上的东西,谁说的准嘛!” 桑杰长舒一口气,表情也释怀了不少,目光也回到前方的工地上。 “能理解伟人的人不一定伟大,能共情匹夫的人也不一定平凡,就是这样咯!” “说不定我们在心灵层面上,格外地契合呢!” “如果你是个女生的话,我肯定会倾家荡产去追求你的。” 东秋顿时语塞,连一一也无语地捂住了脸。 他们再次达成一致。 得赶紧离这家伙远点。 “咦?这就要走了么?” 见东秋想要离开,桑杰一扑腾从花坛上跳下来。 “滕老伯那边有几个订单需要我帮忙,你先回去吧。” 东秋不由分说,直接快步跑远了。 桑杰失落地回到宿舍,想要打开电脑玩会游戏,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只好往床上一躺。 陈镜忙着调查小丑的阴谋,尹博和东秋去了滕树那里帮忙,家里也没什么能聊的上来的人。 一抹微弱的空虚感,渐渐在桑杰的心底滋生。 和东秋不一样,他只想逃避这种感觉 他烦躁地想要抓过被子蒙住头,就这么把自己憋死算了。 手却抓到了一根圆棒。 是《我们》的心灵接入端! 桑杰心头一喜,已经好久没有登陆了,不知道那个净土一样的世界,现在发展成什么样子了? 闭上眼睛,桑杰接入了心灵网络。 …… 刚睁眼,脖子上便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桑杰低头一看,吓得差点要跳起来。 只见一柄黑漆漆的匕首,紧贴在他的咽喉处。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桑杰惊惧交加,他可是知道,一旦在须弥世界里死去,就永远不能返回了。 拿着匕首的,是一个与桑杰一模一样的人。 所有玩家都是这个形象,无法改变。 “你是谁?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桑杰哆哆嗦嗦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眼角余光看到的东西,更是让他心头一颤。 橡木制成的架子上,摆放着无数武器。有金属刀剑、弓箭和十字弩,以及木质盾牌。 “眼睛别乱瞅!”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同样拿着匕首的玩家从阴影中走出。 “等等,他的手上没有职业道具!” 第三名持匕首的玩家现身,来到桑杰的身边。 “你是刚刚进入须弥世界的玩家么?” 在单人模式里找到巨塔并非一件易事,至今仍有部分玩家还在探索。 “不,我只是两个月没登录了。” 出生点的床被破坏,所以桑杰出现在了初始出生点。 这地方不是一片雨林来着? 怎么变成这么大一个武器库了? “那你之前隶属于哪一个聚落,还是自己一个人?” 桑杰又懵了,他当时身处的聚落也没有名字啊! 见他开始迟疑,三名持刀玩家眼神逐渐变得不善。 “我是跟着‘元首’的!” 桑杰情急之下,喊出了自己在游戏里知道的唯一一个领袖称呼。 他不清楚现在的玩家已经将文明发展到怎样的程度,可从三人的行为来看,党派之争已经出现。 喊出这个名字,他就是在赌。 幸好,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三人都略微放松了警惕。 桑杰见状暗喜,又赶忙补充道。 “在河岸边缔结联盟的时候,我也在场!” “原来是老玩家!” 三人总算不再用武器胁迫桑杰,但还保持着几分警惕。 “有什么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么?” 面对这个问题,桑杰简直欲哭无泪。 大家都长一个样子,我咋知道谁是谁啊? “好了,两个月没登录的玩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区别方法也很正常。” 身后那名玩家友善地拍了拍桑杰,而后者心中此时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现在的境遇,和两个月之前简直天差地别! “我们带你去见联盟成立初期的那些高层,说不定你有机会见到元首呢!” 桑杰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还没结束啊?! “别怪我们,这也是考虑到有些玩家会在论坛上寻找信息,为自己的身份打掩护。” “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走吧,路上我慢慢和你说。” …… 两人驻守,一人带着桑杰走出武器库。 来到外面,桑杰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的树屋草棚,全部被木屋和石砖房取代,有些甚至达到十几米高,在这个原始世界完全可以称得上高楼大厦。 地面上也用碎石和沙砾铺成了一条条道路,还压得十分平整,踩上去完全不会硌脚。 一盏盏用油脂制成的路灯,上面用树叶遮盖确保不会被雨水熄灭,微弱的光芒联合起来,驱散了大片的黑暗。 “我们的确发展得很快。” 持刀玩家自豪地挺了挺胸膛,并将自己的匕首展示给桑杰。 “你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材质么?” 经常在滕树那里练习锻造,桑杰对这些金属类别自然有所了解。 “这不就是普通的钢么?” “等等……钢?!” 两个月之前,这群原始人玩家明明还在玩木棍石头啊! “没错,联盟成立之后,不少玩家开始发挥自己的专长。就说器具材料方面,我们先是锻造出了青铜器和铁器,随后改良冶金工艺和锻炉,得到了现在的钢。” “那你们是怎么获取高温的呢?” 桑杰好奇地问道,因为他记得,锻造金属需要极高的温度。 “一开始是用吹锻法的,后来依靠河流建造了水力装置,温度也就上去了。” “钢可以大规模炼制后,我们的工具就改为铸造。” 持刀玩家指了指自己的匕首,桑杰这才发现,上面有一串字符。 “我们依据职业来区别身份,工匠使用特制的活字模板铸造出工具,这些工具就是我们身份的象征。” 这的确是一个有效的区分方式,毕竟玩家全都一个样子,有时候区别不出会带来麻烦。 可是,桑杰总觉得这种方式,和现实有些像。 “我是武器库的守卫,所以我可以携带武器。” “你们要这么多武器做什么?”桑杰好奇地问道。 持刀玩家突然叹了一口气。 “你是老玩家,应该知道那个杀人的疯子玩家。” “知道,那天我在场。” 桑杰有些不敢相信,难道仅凭一个疯子的举动,就能让这个新兴的文明不得不选择暴力的道路? “那你也应该知道,那一条很长很宽的河吧?” “知道。” “河的那边,有敌人。” 桑杰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敌人?是野兽还是其他智慧生物?” “不,他们也是玩家。” 持刀玩家的声音,多了一分无力感。 “按照河水流向区分,面向河流时河水向左流的一边,称为‘此岸’,也就是我们这一边。” “河水向右流的一边,则称为‘彼岸’。” “两岸的侦察兵在一个月前,于河流两岸发现了彼此的火把光亮。由此判断,两岸之间的距离,大概在三至四公里左右。” “双方通过论坛,都得到了一些信息。彼岸人口更多,发展速度更高。而此岸则拥有更加丰富的资源。” “彼岸也成立了联盟,我们这边的高层本想表达善意,元首却否决了这一选择,并开始积极备战。” “两个文明接触的一瞬间,战役就已经开始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制造囤积武器,准备抵御彼岸的进攻。因为我们是资源丰富的一方,长时间发展下去,彼岸一定会被我们吞并。” 桑杰听完,无语地捂住了脸。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是战争啊! 两个月没登陆,回来就要打仗了? 不过他倒能理解元首的做法。 抛开猜忌法则,直接以最恶毒的程度去揣测对方的意图,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在大事件中,人的本性能产生的作用微乎其微。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论坛保密,并且不断招收零散玩家补充人手。此岸现在只有三百一十万玩家,彼岸则是高达五百七十万!他们一定会选择铺桥过来,掠夺我们的资源和人口。”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倒是招募到几个喜欢玩战争游戏的小伙子,期待着上战场杀敌呢!” 桑杰双眼一亮。 战争游戏,那可是他的专长! “从彼岸修桥过来,需要多长时间?” 这次轮到持刀玩家懵了,这触及到了他的盲区。 “这个世界没有起重机这样的大型工具,应该挺麻烦的吧?”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我有方法,能解除我们的困境! “不过,这个方法我只能告诉元首。” “喏,他就在你前面。” 桑杰一愣,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议事厅。 元首坐在正中央,手里拿着的职业道具,是一根镶嵌了水晶的权杖。持刀玩家小跑过去,对元首附耳说了些什么。 元首满意地点点头,招呼桑杰落座。 一起入席的还有几名高层,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印章,代表他们的身份。 “这位玩家,听说你有,能解决我们困境的办法?” 桑杰得意地整了整衣领,视线在这个屋里转了一圈。 “我的确有,不过我只能和元首一个人说。” 唰唰唰! 三名护卫同时抽出长刀,刀尖对准桑杰的咽喉。 这一回咱桑杰可是一点不慌,甚至还欣赏起了长刀上的覆土烧刃工艺。 元首挥了挥手,屏退这些护卫。 “我只是一个身份的象征,杀了我,还有一大把代替品,所以不用紧张。”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包括桑杰。 元首站起来,冲桑杰招了招手。 两人进入元首房间密谈。 元首随意地将权杖揣在裤兜里,又为桑杰切了个果盘,并泡上了一壶树叶茶。 “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提到自己的领域,桑杰就来了精神。 “我平时最喜欢玩游戏,尤其是即时战略游戏。两个文明之间的战争……” “等等!” 元首突然打断他,并一脸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请不要说这个词,我不喜欢。” 桑杰只觉得有些怪,但也没说什么。 “两个文明之间的战……战役,其实有许多胜利方式。” “彼岸想要建造跨河大桥,抵达此岸来攻击我们的营地,掠夺我们的资源和人口,最后吞并我们的联盟。这就说明,他们想达成征服胜利。” “我是戊林城人,你知不知道我们那边神圣宗教的事情?” “略有耳闻。” 桑杰一拍脑门,继续补充道。 “如果一个文明拥有一套成熟的宗教体系,将其传播到对手那边,影响吸纳无数信徒加入,以此获得了传教区域的权威,渐渐的对方就会从内部瓦解,成为我们的一员。这样,我们就达成了宗教胜利。” “不过,这两种胜利方式,都不适合我们现在的状况。” 桑杰嘿嘿一笑,继续说道。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这个方法在游戏里比较鸡肋,但十分契合我们。” “还记得单人模式里那座巨塔么?它是那个世界里的一处奇观,汇聚了无数玩家,而这就是我们想要的!” “第三个办法:倾尽一切资源,建造一座堪称奇观的巨塔!它要高耸入云,还要在黑夜里发出耀眼的光!” “巨塔建成后,所有游离玩家一定会向着巨塔的方向移动,我们可以拉拢他们,进一步扩大人口。” “但是,还有一些小型聚落会观望,你造出奇观证明你资源充足,谁知道你又是不是打脸充胖子。这一点,我相信彼岸的人也能想明白。” “所以,彼岸会不惜一切代价试图摧毁奇观,战役还是会发生,但持续时间被大大缩短。因为我们只需要守护住奇观一段时间,不被彼岸的军队破坏,便证明我们既拥有资源建造奇观,也有资源和能力保护它,那些观望的玩家群体便会选择加入我们。” “而我们也就达成了,奇观胜利!” 元首扶着桌子沉吟片刻,赞叹道。 “好计策。” 这给桑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常玩即时战略游戏的都知道这个。 “我会统计联盟现在的资源,如果可行的话,挑选一批忠于此岸的工匠和建筑工,秘密开展这个项目。” “高度还需要计算和测试,发光装置也要好好设计一番,这些交给联盟里的专业人士就好。” “放心,对彼岸来说,建造一条跨河大桥同样费劲,时间还算充裕。” 元首站了起来,友善地看着桑杰。 “换了新环境,你也需要一份新的工作了。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以前我是采集工,背着竹筐到处捡蘑菇和野果。”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幕画面。 那是他与东秋坐在花坛上,看对面的建筑工们辛苦劳作。 “我想当建筑工。” 第77章 祂的名字 铛! 铛! 铛! “什么逼动静?” 桑杰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只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生命体一样,在枕边一顿摸索,抓到了自己的手机。 紧接着上下眼皮发挥出崩山裂地的力量,打开了一条缝。 “六点半?哪个傻逼这么早在外面整这死出?!” 脏话刚骂完,那个声音已经销声匿迹。 桑杰闭上眼睛,正打算继续睡觉。 这时,东秋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你忘了么?今天是教堂竣工的日子。刚刚那个,应该是教堂的钟声。” 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桑杰打了个哈欠,恢复了一点活力。 “对啊!那咱们去看看吧?” “怎么,你想入教?” “那倒没有。” 东秋也在床上翻了个身,声音充满了困倦。 “接着睡吧,今天有早八。” “操!!!” 刚刚提起来的兴致烟消云散,桑杰也仰头一躺,准备继续睡觉。 两人都不知道,站在他们门口正要敲门的尹博,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有些消沉地走了。 半个小时后。 “桑杰,东秋!上午的课取消了,任课老师路上出车祸了!” 满头大汗的尹博,欣喜地拍着东秋寝室的门。 下一秒,桑杰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呜呼!!!” 门被打开,还赤着脚穿着睡衣的桑杰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难以掩藏。 “消息保真么?” “当然!班级群里已经发通知了!” 尹博重重地点头,旋即有些扭捏地邀请道。 “我听说教堂今天竣工,咱们一起去看看如何?” 他紧张地盯着桑杰的脸,生怕对方露出嫌弃或反感的表情。 幸好心思单纯的桑杰没想那么多,一口答应下来。 东秋也表示没问题,只不过目光中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得尹博神情有些不自在。 因为一个月前的争端,尹博感觉自己与两位室友之间,产生了一层淡淡的隔阂。自己本就理亏,加上积攒的愧疚感,使得尹博急切想要修复他们的关系。 任课老师出车祸,就是尹博搞的鬼,目的就是让桑杰和东秋能如愿以偿地去参观教堂。 “咱们去哪个教堂?”尹博问道。 “好像三区教堂离咱们最近,就去三区的吧。” 由于没有拿到合适的土地,陈刻索性将原本的大教堂蓝图一分为三,改成修建三座教堂。 令人意外的是,三区这里的布道者,是一位外地来的心理医生。 索心穿上了一套黑色的神职长袍,边沿一圈是白色的,胸口处还有一个银色十字型刺绣。 配上那一头银色短发,以及一张温润亲和的脸庞和优雅的气质,让索心看上去十分令人亲切,同时又有一种虔诚的神圣感。 当东秋三人赶到时,教堂里已经坐了数百人。这些信徒们衣着寒酸朴素,且三五成群地各自聚在一起,对周围仍保持着些许警惕,可四处打量教堂的目光中,又难免透露出对希望的渴望。 红黑色木头制成的长椅,五彩斑斓的玻璃窗户,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吊灯,这里的一切对人们来说,都是如此稀奇,令人心生向往。 “各位兄弟姐妹,欢迎你们来到三区教堂!” 索心挽起袍角,站在台上深鞠一躬。 “我是三区教堂的布道人,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索心神父。” 听到神父这个新奇词语,台下一阵窃窃私语,随后前排一名胆大的信徒,举手提问道。 “神父?请问您是神的父亲么?” 见到有人提问,索心显得有些开心,微笑着回应道。 “不不,我的孩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 “神父是教堂里的一种神职,神赐予我智慧,让我将这份智慧与祂的恩赐一起传递给神的孩子们。在这里,我将引导你们成长,聆听你们的诉求,就像是父亲一样的角色,故而称作神父。” “遵循神的教诲,享受神的恩惠,成长为更好的人,这便是神圣宗教的意义。” 听着索心浅显易懂的解释,信徒们眼中多了一点光彩。 来这里的多是贫苦的底层人,对麻木的生活失去了信心,来此寻求那虚无缥缈的神迹,准备将其当做今后的精神寄托。 索心自然明白这一点,他双手握在一起,在台上走了两步。 鞋跟与木质台面碰撞,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作为神父,为各位讲解神圣经卷是我的职责。不过,让我们将这个先放在一边。” 他冲旁边一招手,数十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推着手推车走了出来。 女人们容貌秀美,身着宽厚的黑袍,头发紧紧包裹在兜帽里,将属于女性的妩媚潜藏,只保留下一抹圣洁感。 不过车上的东西,比俏丽的女子们更加吸引人。 面包,葡萄酒,还有冒着热气的肉饼。 闻到淡淡的烤肉香味,有几个流浪汉和乞丐,已经流下了口水。 “各位早晨前来听讲,想必不少人没有吃早饭。我在这里准备了些食物,每个人都可以尽情享用。” 索心一挥手,黑袍女子们便面含笑意地将食物分发给众信徒。 “这几位是教堂的修女,也是神职人员,你们可以称呼她们为姐妹。” “今天这里的人比我预料的要少,所以各位不必担心食物不足。如果不够吃,可以随时向最近的修女姐妹要。” 看着这些修女,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胆怯的举手问道。 “索心神父,女人也可以进教堂成为神职么?” “当然可以!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神自然会平等地爱你们每一个人。” 在几绺脏兮兮的头发之间,索心能看到女人那双自卑的眼睛,因为自己的话语了有了几分力量。 她勇敢地撩起头发,露出一张遍布伤痕和泥土的脸。 “谢谢您,神父。我会努力成为一名修女的。” 随后,她抓起夹了肉饼的面包,用力咬了一大口。 面包的松软,肉饼的筋道,这是她多少年都不敢奢求的豪华美味,而此刻在她的口中,只品出了美好的滋味。 仿佛第二未来已经悄然降临,随着神的恩赐,浸润了每一个味蕾。 两行清澈的泪,滑过女人污浊的脸庞。 众信徒见状,也纷纷吃起手中的面包肉饼,只有几个目光精明的还没有动口。 “索心神父,请问这些食物,需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呢?” 听到这句话,信徒们咀嚼的动作一顿。 面对这个问题,索心只是微笑着拍了拍手边的一个木头箱子。 “这是教堂的募捐箱,如果各位有条件,可以选择为教堂捐款。不过,神不会强求祂的孩子们为祂作出任何奉献,也不会降下恩惠后索要任何报酬。” 空空的木箱发出咚咚的声音,索心见众信徒还有些不放心,便开玩笑道。 “教堂的捐款,神自然是用不上的,最后只会被我拿去喝酒。” 信徒们闻言哈哈大笑,所有人不再拘束,一起享用美食,还有许多人向索心举杯致意。 小群体之间的隔阂,也在无形中消散。 索心笑着抬起双手,笑声渐渐平息。 “倘使各位此刻感到幸福,那便请不要忘记了,感恩神对我们的恩惠。” “那我们应该如何感谢呢?” 信徒们大胆了起来,语气也不再疏离。 “来,孩子们,我来教你们如何向神祷告。” 索心双手交叉握在胸前,而信徒们也收敛了嬉笑之色,十分认真地同他学习起来。 “请记得,祂的名字是:上帝。” “各位今后凡是用餐前,都应当向上帝行闭目祷告礼。祷词为:感谢上帝赐予我的一餐!” “感谢上帝赐予我的一餐!” 信徒们闭上眼睛,跟随着索心齐齐祷告,无形的力量升腾在教堂中,光明仿佛已经凝聚成实质。 睁开眼时,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善意。 接下来,信徒们继续享用着这顿美味,同时相互友好地聊着天,并有序地向索心提问。 “神父,上帝长什么样子呀?” “我们都是上帝根据祂自己的样子造出来的,所以我们的样貌就是上帝的模样哦!” “神父,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呢?” “你的灵魂会升到天堂,那是上帝的家园,也是最美好的地方。但若是你作恶多端,你死后就会堕入恐怖的地狱。” “倘若一个人有罪,该怎么办呢?” “他应当做更多的善事来赎罪,并且来教堂向上帝忏悔他的罪行。友情提示,你们可以来教堂的告解室进行忏悔,每天都会开放,而我每周一下午五点之后,也会来教堂接受信徒的忏悔。” “教堂还有这功能呢!” “不止如此,教堂还可以为新生儿洗礼,让上帝的祝福伴随孩子的一生。或者举办婚礼,由上帝来见证一对新人幸福美满的结合。牧师级别以上的神职可以作为主持,你们也可以来找我,不过需要预约哦!” …… 渐渐地,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信徒们手中的食物早已吃完,但还拉着索心兴冲冲地提问。 钟声再次响起,索心抬腕一看表,懊恼地一拍脑门。 “哎呀!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他回到讲台中央,轻轻敲了敲讲桌,教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十分抱歉,因为与各位相谈甚欢,导致我忘记了时间。今日的布道,很遗憾到这里要结束了。” 众信徒露出失落的表情,与索心相处时的亲切感,是他们这么多年来从未体会过的。 只用了一个上午,一位威严又慈爱的神明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上帝用了六天来创造世界,到第七天祂决定休息。也是这一天,所有的信徒都应当对祂礼拜。所以每周的周日,就是礼拜日。教堂会在这一天举行布道,并且为信徒提供圣餐,和今天一样的圣餐。” 一听还有这样的美食,信徒们眼睛一亮。 不过经过索心一上午的教诲,他们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市井之徒,而是学会了仁爱与善良的上帝信徒。 比起圣餐,他们还是对礼拜更期待一些。 这场别样的布道结束,信徒们迈着升华的步调陆续离席。 有小半数的人留了下来,在募捐箱前排起长队。 东秋三人也赫然在列。 硬币纸币被不断投入箱子,虽然多是零钱,索心也依然礼貌地向每个人道谢。 等轮到东秋时,队伍已经到了头。 将一张纸币放进募捐箱,东秋突然抬起头。 “索心神父,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说吧孩子。” “神明……不是被泯熵机泯灭了么?” 索心的笑脸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问题。 倘若上帝存在,仍然能降下恩惠。 那被泯熵机泯灭的,又是什么呢? 未来广场上,那个数字可没有因为神圣宗教的出现而改变啊! 心头快速思考,索心很快给出了答案。 “孩子,上帝的存在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就好像心爱的女孩送给你一幅画,你却不慎烧毁了它。它的存在确实消失了,可是不管过多少年,仍然会被你记得。” 东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同尹博桑杰一起离开了。 而索心看向他背影的眼神,多出一丝兴趣,很快却又被抹除。 …… 当晚,社交媒体上,对于三大教堂和神圣宗教的讨论十分热闹。 三区教堂的许多信徒,对神圣宗教以及索心,都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索心神父真的超好!分给我们面包和肉饼还有葡萄酒,还用问答的方式替我们讲经!】 【上帝的恩赐简直让我重获新生!从今往后,我有了新的目标:多做好事,以后上天堂去看祂!】 看着三区教堂信徒的发言,其他两个区的不禁有些懵。 不是,这咋跟我们遇到的情况不一样啊? 【为什么二区没有这些食物?】 【啊?你们没有圣餐么?】 【那个神父上来就捧着书念经,然后就拿着一个盒子问我们要钱,说是用来购买给神的祭品,好像需要没有残疾伤病的小羊羔肉。交了钱的能得到一块难吃的饼子,不交钱就什么也没有!】 【一区也是这样,不过幸好不是那个杀人犯弥撒来讲经。】 【还有,上帝又是谁?神的名字不是叫耶和华么?】 【看图片里神父胸口神的标志,好像也不一样?我们这边怎么是个六芒星?】 【建议兄弟姐妹们来三区教堂,感觉这里讲的才是真的!】 【而且有面包和肉饼吃!】 …… 东秋放下手机,又瞪着天花板愣神。 索心临别时的话,依然徘徊在他的脑海中。 迷茫的思绪让东秋变得愈发烦躁,他索性将心神沉入了虚无。 虚无中,他慢慢行走在水面上,轻声呼唤。 “上帝?” 无人应答。 “耶和华?” “上帝?” 没有任何回应。 那里什么都没有。 第78章 双向告解 阴暗潮湿的后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白领打扮的年轻女孩,赤脚快速逃跑着。 她的身后,则是十几个面容凶狠的混混。 女孩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条死胡同。 等反应过来时,混混们已经堵在了来时的路上。 见已经将女孩逼入绝路,混混也不急着追了,面带不怀好意的邪笑慢慢向她靠近。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女孩瑟瑟发抖之际,一个身材健硕的背心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高大,梳着油亮的背头,肌肉虬结的双臂上满是纹身。 看清男人脸的那一刻,女孩大惊失色。 “是你!” 背心男淫笑着搓了搓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 “没错,是我。” “你不是不答应我的追求么?那我就在这里办了你!还要拍下视频,让你男朋友看看,你是怎样一条下贱的母狗!” 一边的混混掏出了摄像机,背心男则慢慢向女孩逼近。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沉闷沙哑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原本都准备好欣赏春光的混混们,一听有人煞风景,顿时恶狠狠地向身后看去,打算给这个管闲事的家伙一点教训。 人还没看清,一只金属包裹的拳头已经砸了下来。 咚的一声,一个混混倒头昏迷。 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那拳头呼啸着再次袭来。 最近的那个混混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钢管,向那拳影砸去。 没想到,那拳头又快又硬,竟将钢管反弹回来,崩在混混的肩膀上,肩胛骨顿时被砸碎。 “啊!!!” 持棍混混惨叫着疯狂后退,他的同伴也终于反应过来。 数道手电光照向对面,他们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装甲里的人,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其中一只还闪着蓝光。 背心男再也顾不上女孩,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遥遥指向那人。 “他只有一个人,弄死他!” 如果是辛石城的黑帮,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因为饱受执法兵摧残的他们知道,装甲单位在对抗他们这些市井混混的时候,有着多么巨大的优势。 可惜这里是戊林城,人们根本没怎么接触过执法兵。 各种砍刀和钢管乱七八糟地砸在铠甲上,却完全不能造成任何伤害,甚至不能将对方击退半分。 三拳两脚,黑甲人便将混混们全部放倒。 “走吧。” 他冲女孩说道,女孩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慌了神,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便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巷子。 看着一地的昏迷烂仔,黑甲人摇了摇头。 “你半途停下来,就是为了管闲事?” 墙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见一个戴着黑色无脸面具的人,不知何时蹲在了那里。 “我曾经是执法官,遇到这种事当然要管。” 黑甲人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变成了清亮的男声。 原来刚刚出手的,正是穿着定制装甲的陈镜。 动力铠甲完成后,陈镜便使用它在夜晚的戊林城中潜行,一边以义警的方式打击犯罪,一边搜寻小丑的势力与线索。 索心成为三区教堂神父,并且传播的教义与另外两个教堂不同,这件事对其他人来说没什么,可是作为执法官的陈镜,还是敏锐地从其中察觉到了蹊跷。 小丑曾经与索心单独接触过,随后索心便在晚宴上讲述了一个来自神圣经卷的故事。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有过不为人知的交流。 他们之间,极有可能存在某种合作关系! 而这异样的教义,便是小丑阴谋的重要线索! 如果换一个人,陈镜也许会直接打上门去控制住对方,逼问情报。 可这个人是索心,自己在乙术城就认识的老师和朋友,对方来戊林城更是因为自己的邀请。 所以陈镜决定,等索心在教堂做完礼拜,信徒全部离开后,再偷偷潜入向索心询问。 尹博小队也跟着,避免发生什么意外。 此刻蹲在墙头的就是尹博,他摊手耸肩,说道。 “你是雇主,你说了算。” 与此同时,东秋和桑杰,护送着年迈的滕树也来到了这里。 滕树没有戴面具,只是穿了一件外黑内红的外套,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 “整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卡住或动力失效?” 滕树掏出个小本子,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采集这套铠甲的数据。 “没有,您的作品非常完美。” 滕树点点头,又指了指陈镜的腰间。 “按照你的要求,这是一款近距离格斗型动力装甲。如果需要提升战斗力,你可以搭配冷兵器,或者打开腰间的调节器,改变装甲的动力能级。” 陈镜点点头,左眼蓝光亮起,执法官之眼扫过背心男裸露在外的身份码。 “你是要叫执法官来抓走他们么?” 尹博饶有兴致地问道。他们这些阴影的杀手,近距离观看执法官执法的机会可不多。 “不,我要搜索他的社会关系,然后给他的仇家打电话。” 不知道为何,即使处于被通缉状态,陈镜的执法官之眼依旧可以访问执法局信息库。 很快,背心男的身份了然。 一家健身房的老板,养了一批手下,基本上都在这里了。经常对女客户动手动脚,死缠烂打后将对方骗去酒吧灌醉迷奸,已经犯下了十余起强奸案。 仇家是隔壁的机车改装厂老板,对方手下同样养着一批打手。 给改装厂老板发了现场图片,又打去电话。 黑帮寻仇即将上演,而这支小队不慌不忙地离开了现场。 来到三区教堂门口,望着里面的灯火通明,几人便耐心地蹲守在附近的楼顶。 不多时,里面的灯光逐渐暗了下去,最后几名信徒也带着幸福的微笑离开了教堂。 尹博与桑杰掀开窗户钻了进去,很快锁定了索心的位置,用耳麦呼叫众人前来。 餐厅,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放着许多盘子,凉菜热菜还有汤,俨然组成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索心系好餐巾,闭目做餐前祷告。 一睁眼,面前坐了一个大黑玩意。 “晚上好,索心神父。” 面对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人,索心没有惊慌畏惧,甚至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有一只属于人类的眼睛暴露在外。 正要提问的陈镜,目光与索心相遇的瞬间,便感到精神微微恍惚。 “陈镜,别来无恙。” 仅仅只凭一个眼神,索心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陈镜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索心是一位造诣颇深的心理医生,也做好了被识破的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 面甲脱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您真的比我更适合做执法官,索老师。” “如果你还没有吃过晚餐的话,不妨一起。” 索心为陈镜倒了一杯红葡萄酒,轻轻推到后者面前。 陈镜也没客气,举杯饮下一口。 “能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小酌一杯,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他舒服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背上,旋即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另外两个区教堂的神父对信徒说,不可在礼拜日饮酒,这是对神的不敬。我们现在这样,难道神不会生气么?” 询问悄然开始,索心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欣然回答道。 “上帝的思想,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可能我们某些不经意的举动,就会莫名其妙地触怒祂。人们在上帝的怒火中摸索总结,这才有了罪的概念。” “但是我愿意相信,祂是一位仁慈的神明。凡惹他发怒的罪孽,都会留有救赎的余地。” 陈镜点点头,低头抓起刀叉,切了一块肉饼放进嘴里。 “这些道理,是小丑告诉您的么?” 这个问题已经有些直白了,不过索心没有任何保留,坦诚地说道。 “是的,我与他的确有些合作。” “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镜霎时间有些激动,手里的银质叉子都被他捏得变了型。 “我感觉到,你在担忧。” 索心这一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忧虑地看着他。 “是因为你的父亲么?你在担忧他的安危么?” 听到索心提起父亲,尽管陈镜竭力去掩饰,可眼神的波动还是被索心捕捉到。 “你恨他么?” “你曾经是他的骄傲,是陈氏的掌上明珠。而他却为了权力,轻而易举地放弃了你,甚至还将你诬陷为杀人犯,列入通缉名单。” “如果你说你恨他的话,我完全能理解的。” 陈镜低着头,思绪一时间有些乱。 无法在片刻之间理清,陈镜只能将这些抛之脑后。 “不要解析我的情绪了,索老师。请告诉我答案吧!” 他再一次与索心对视,这一次那只代表着正义的蓝色眼眸,闪烁着坚定的光彩。 “我明白你的坚持,不管是为了你父亲,还是为了这座城市的人民。” 索心叹息着,面色略显疲惫。 “可是他的目的,我并不清楚,只能为你提供一些线索。” “这就足够了。” 索心闭上双眼,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神圣经卷有两个版本,陈刻得到的是较为狭隘的旧约,而我手上的是小丑给予我的新约,也是神圣宗教的真谛。” “在神泯元年之前,神圣宗教靠着新约,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流传,信徒多达数十亿,更是在某个时期成为凌驾于君权之上的统治者。” “凭借其庄严肃穆的宗教特性,神明的超然形象深入人心。小丑打算利用这种威慑心理,掌控戊林城民间,逐渐取缔所有权势。” “作为交易神圣经卷的筹码,他现在拥有市长选举的一张选票。小丑对市长的位置并没有想法,他想做的是复现神圣教廷专断权力的景象,将权力的赋予收归神明的手中。”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着陈镜。 “你父亲也许知道小丑的阴谋,但他太过自信,认为自己有能力对抗。” 这的确是父亲的性格,陈镜在心里想道。 果决武断,刚愎自用。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利用新约为小丑积攒信仰,为他成为教皇打下基础。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这些就足够了,十分感谢您。” 面甲闭合,陈镜起身要走,索心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陈镜,你的父亲并没有放弃你,将你列为通缉犯也是无奈之举,希望你不要怨恨他。” 陈镜侧过身,用执法官之眼看着索心。 “我不恨他。” …… 教堂外,陈镜顺着阴影钻进了一条窄街,尹博小队正在这里等他。 “完事了?” “嗯。” “那咱走。” 尹博没有过多询问,抬手招呼东秋和桑杰准备离开。 这时,桑杰却一阵左顾右盼。 “咦?滕老伯呢?” ……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索心收拾好餐桌,准备离开教堂。 身穿黑袍的滕树,突兀地出现在告解室旁。 “索心神父,我来向上帝忏悔。” 已经很晚了,索心本想礼貌地拒绝,可当他的目光探向滕树的脸时,神色骤然一变。 苍老松弛的脸皮,透着病态的苍白,在暗黄色的灯光映照下,尽显迟暮萧然。 唯独那一双眼睛,蕴含着名为自我信仰的坚定光彩。 两者对视片刻,索心自然地伸手邀请道。 “当然,请。” 告解室是一个狭窄的小木棚子,中间被一道藤编的墙壁隔开,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 神父和忏悔者坐在两边,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脸。 “神父,我想告诉你,我还有一年可以活了。” 滕树的声音十分冷静,听不出一丝恐惧或是遗憾。 “可怜的人,希望上帝保佑你的灵升上天堂。” 没有目光接触,这样的场面对索心这样的心理学家来说有些不利,他只能按照告解流程,和善地安慰着滕树。 怎料,滕树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天堂?” “不不不,等你知道了我曾犯下的罪行后,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那么,你背负着怎样的罪孽呢?向上帝坦白,这样可以减轻你的罪。”索心的声音带上了一抹诱动,仿佛引诱夏娃吃下智慧果实的蛇。 可滕树的回答,让他刚刚酝酿好的诱惑气场瞬间崩解。 “我吃了人肉。” 滕树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坦诚,好似一个久经牢狱后反省自己过错的囚徒。 “我以清点房产购置费为由,将一位金融中心的女雇员约到我的庄园,在院子里杀了她。我挖出她的心脏,烹饪成美味的私房小菜,用来宴请前来庆祝我乔迁的客人。” 滕树自述的罪行,分明是索心曾经做过的事情! 索心没有发作,沉住气继续聆听。 “我杀了一对夫妇,把他们的尸体塑造成天使的样子,并且割下他们的背脊肉,做成菜肴和调查这起案件的执法官一起吃掉了。” “我还杀了执法局的一名女药剂师,把她的腿肉切下来剁碎,和上好的小牛肉一起绞成肉馅,做成了美味的肉饼。” 说到这里,滕树的声音居然出现了一种悔过的哭腔。 “哦!我的天呐!神父,你肯定不能理解这种感受。我没法把他们当做我的同类,这种孤独会让我的灵魂无比饥饿,只有人肉能满足我这恶毒的贪婪!” “我认为吃下他们的肉,是在帮助他们的心灵得到升华。” “我有罪,神父。我有罪。” 滕树的忏悔之词惊心动魄,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与索心的作为严丝合缝。可滕树却将这些事,当成自己的罪来忏悔。 索心警觉之余,思绪疾速运转,很快眉头舒展,有了对策。 “我能听得出来,你悔过的心是真诚的。上帝是仁慈的,向上帝坦白这些罪行,你便尚有救赎的机会,不必为此懊恼。” “每个人都会犯错,即使是作为神父的我也不例外。” 索心的语气,竟透着与滕树方才一模一样的自嘲。 “我厌恨那些不珍惜生命的人,于是设计了许多机关,将那些人抓来,按照我的规则去玩死亡游戏。我扮演着上帝的角色,试图用游戏来让他们明悟生命的真理。” “我的游戏杀了很多人,但我认为是他们配不上自己的生命。你能明白那种感受么?就像依靠剥削获取利益的富豪,肆意挥洒金钱去享受,于是受到穷苦人的嫉恨。他们配不上自己所拥有的,我想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当然,有几个人通过了考验,参透我在游戏中隐藏的思想,成为了我的门徒。可我管教不好他们,其中一个性情偏激的女人,篡改我的游戏设计,将一名玩家置于必死的游戏中。即使他明悟了生命的珍贵,却依旧被杀死。” 模仿着滕树的腔调,索心也哽咽起来。 “这是我的罪,是对我自以为是的惩罚。” 很快,索心便调整好了情绪,语气恢复了从容。 “你瞧,没有什么罪行是不可宽恕的。现在我成为了神父,教导信徒们遵从上帝的旨意,这便是我的救赎之道。我相信,你也能找到的。” 藤墙的另一边,滕树似乎陷入了沉默。 毫无疑问,索心的回击十分有效。 比起心理医生,滕树在通过他人的话语回顾审视自己的行为时,要承受更多的心理压力。 上一名玩家的死,以及门徒的曲解,的确是他心中的痛。 “难道你就是竖锯么?索心神父,你就不怕我叫来执法官么?” 索心惬意地往后一仰,语气悠闲淡然。 “这个告解室里的秘密,除了我们彼此之外,只有上帝知晓。” 啪!啪!啪! 滕树慢慢地鼓掌,十分欣赏地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索心神父。能告诉我,你是怎样识破我的么?” 索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忏悔者是你,我的朋友。按照流程,应当是你先坦白才对。” “的确如此,抱歉。” 滕树轻轻笑着,坦率地说道。 “我对特殊的生命,有着极为敏锐的直觉。你找我制作制冷机的时候,我便察觉到了你的特殊。” 两人对彼此的身份都已经知根知底,滕树没有再解释什么,而索心同样没有感到意外。 “巧了,我也是那一次,便从你身上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可能那时的我们都不曾想到,会在今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短暂的宁静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一起大笑起来。 一个心灵敏感,靠感觉来搜寻玩家。一个嗅觉发达,靠味道来搜捕猎物。 一个折磨人的肉体,试图让人的心灵升华。一个玩弄人的心灵,却要吃下人的肉体。 两道笑声合起来,无数复杂的情感浓缩为纯朴的疯狂。 “我一直想品尝你的味道。” 大笑过后,索心直言不讳。 “我这衰老的身体,可没多少肉给你吃。” 滕树打趣着,手却抓住了衣袍里的一枚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一阵震动后,告解室下方的地板突然打开,二人坠入地下。 木棚刚落地,内部的钢架一通变幻延展,变成镣铐将索心牢牢锁住。 “身为戊林城工程师协会的副会长,这座教堂的图纸由我亲自设计。自从知道你会在这里担任神父后,我便在教堂的地下为你设置了游戏。” 滕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灰。 棚子的木板脱落,两名杀人魔,终于示以彼此本貌。 “游戏开始。” 第79章 魇锯 “我通过自己的人脉,对你进行过全方位的调查。你的往事,我全部知晓。” 滕树从容地站在索心面前,而索心则被拷在椅子上。 “你曾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那么也许你能看出来,我现在的状态。” 索心微微颔首,说道。 “是的,免疫衰退症晚期,你体内的免疫细胞几乎全部失活,用不了多久,一个普通的感冒都能要了你的命。” “能治愈你的,只有政府官员特供的免疫增幅药剂。可是这种药剂过于珍贵,只有一等公民才有资格使用。” 滕树点点头,将羸弱的身体斜倚在墙壁上。 “当神圣经卷面世的时候,我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我像其他信徒一样虔诚祈祷,最终却一无所获。” “这使我不禁开始思考,我的命运,果真是由神明决定的么?” 索心注视着滕树的脸,后者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 “现在,在这个游戏中,你将会成为决定我命运的神明!” 滕树取出两支针剂,分别给自己和索心注射,又拿出一个金属颈环扣在索心的脖颈上。 “我这一支是毒剂,毒素将在一个小时内蔓延至我的全身,进而杀死我。” “你那一支是解毒剂,药物成分会在十分钟内渗透你的肌肉组织。根据计算,你需要割舍450克的肉,让我服下后才能救下我。” “而我的心脏位置有一个检测器,一旦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你颈间的装置就会爆炸,把你的头颅炸烂。” “另外,你的惯用手是右手对吧?” 右手腕上的镣铐打开,索心这才发现,右手边竟放着一把短锯。 “这就是游戏内容,你需要在一个小时之后,用手边的短锯切掉你的左手以挣脱束缚,并且割下足够的肉来解我的毒。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我对人肉可是不那么能接受的,想让我怀着求生的欲望吃下这些人肉,那就要看你的发挥了。” 说完这些,滕树也坐在了椅子上,平静地看着索心。 右手抓住短锯,这可能是这间秘密地下室的唯一武器。 看到他攥起短锯,滕树又好心补充了一句。 “在你挣脱束缚前,我是不会出手干扰的。” 得到了滕树的保证,索心便不再犹豫,从神父袍子上撕下布料缠住左手前臂,以免失血过多。 随后,索心一咬牙,提起钢锯凑到左手腕边。想了想,又提升到手肘的位置。 犬牙交错的锯齿,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索心甚至已经看到了,疼痛在向自己挥手。 顾不上身体本能的颤栗,索心把心一横,开始锯自己的小臂。 金属划破皮肉,血液就像艺术家到处乱泼的油漆桶一样,试图在地下密室的墙壁上,绘制出一幅超现实主义画作。 紧接着,粘稠的血肉被锯开,森森白骨露出。索心手中的动作却没停,钢锯将前臂骨一点点磨碎,又把骨头上的筋络划断。 索心用力一扯,一条滴着血的手臂便被铐着留在了椅子上。 “我一直有在健身,所以我的前臂肉份量应该足够。” “那么,你打算怎样让我吃下它呢?” 已经从椅子上脱困的索心,将手臂的伤口包扎好后,攥了攥右拳。 “我不会用心理学帮你克服什么障碍,你只是个老人,我可以强迫你吃下去。” “哦?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滕树眯起眼睛,右手一甩,一把拳刃从手背后方弹出。 “陈镜的外骨骼装甲就是我造的,你真的认为,你能战胜装备了外骨骼的我?” 索心没有回应,捡起一块厚木板绑在断臂上,又捡起一根粗糙的钢管拿在手里充当武器。 滕树的刀刃锋锐无比,还带着漂亮的大马氏铬钢纹路。而索心的武器锈迹斑斑,略显寒酸。 只是一个眼神交互,便点燃了两大杀人魔的战斗。 索心率先出击,钢管砸向滕树的手背,意图先控制对方的武器。 而滕树岂能让他如愿? 手臂微收,厚重的万锻大马拳刃将钢管格开,反手又是一刀挥向索心的咽喉,后者只能收棍防守。 这是索心不想看到的,滕树手中的刀,一看就使用了千锤百炼的优质钢材,想必可以轻松斩断自己这唯一的武器。 出乎索心的预料,两者兵器碰撞时,钢管被斩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只有零碎的火星迸发。 “为了这个告解室机关的稳固性,我使用5160特种钢作为框架。即使是大马氏铬钢,面对这种钢材也会常常失利。” 滕树贴心地解释道,但手中的动作可没有怠慢,外骨骼驱动下,势大力沉的一刀当头劈来。 尽管持刀者是滕树这样的孱弱老人,可在动力装甲的加持下,这一刀的力道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水准。 只剩下一只手的索心,即使手中的钢管足够坚固,也不可能挡下这一刀。 索心只能将钢管倾斜,利用向量原理卸去一部分力,并使刀刃的轨迹偏移。 刀锋斜向斩下,还是划伤了索心的肩颈。 滕树再次挥刀,这一次索心学聪明了,尽可能地用躲闪来代替格挡,并且不再主动攻击,只是死死盯住滕树的眼睛。 在滕树的猛烈攻势下,索心闪转腾挪,身上的伤痕不断累加,而滕树的体力也逐渐耗尽。 终于,滕树停止了进攻,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索心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断手加上积攒的伤势,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体内流失,晕眩感开始侵蚀他的大脑。 两个杀人魔停了手,看上去滕树暂时占据上风。 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力可以恢复,而失血只会让索心越来越虚弱。 “你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滕树咳嗽了几声,疲惫地看着索心。 后者的脸上,竟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笑容。 “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死在了游戏里,你会吃掉我的肉来为自己解毒么?” 索心没有处理伤势的意思,反而像日常聊天那般问滕树。 “一年,还是一个小时,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拖时间对滕树有利,他干脆与索心聊了起来。 索心轻笑几声,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作为心理医生,我接触最多的,就是那些患有抑郁症的人。” “这种病症通常不会受到重视,却十分地可怕。重症患者将受到虚无主义的感染,丧失对生活的希望,甚至主动寻求死亡。在他们当中,大部分只是为了逃避痛苦的现实,比如遭受家庭压力的青少年,以及厌倦枯燥生活又无力做出改变的底层平民。” “极少一部分,他们彻底向虚无主义敞开心扉,将自己的生命当做可以随意抛弃的物品,当做和其他东西一样毫无意义的事物。这类患者是最棘手的,他们甚至能够认识到,家属把他们送到我这里来治疗,是受限于人际或利益关系的纽带,而非出于挽救他们的生命本身。” 索心平视滕树的眼睛,奇异的精神诱惑力,宛如漩涡一般,吸引着滕树的心神。 “要治愈这类患者,我必须深入研究他们在自己的世界中构建的逻辑框架。丰富的案例经验,也在让我成长着。” “在行医过程中,我觉醒了一种因果律能力!” 滕树瞳孔骤然缩紧,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机关,有着一个不起眼却极为致命的漏洞。 可当他开始警惕时,却发现思维已经被索心那奇特的精神力场牢牢吸附,无法作出任何思考。 “你和那些患者很像,拥有自己的哲学逻辑,并且毫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你的意志力之强,是我生平所见之最。” 索心将钢管丢在地上,扯下衣物简单包扎了伤口,并一边说道。 “我的因果律能力,赋予我特殊的心灵感染力。与人对视时,我可以逐渐入侵对方的心灵,将心理防线攻破后,把对方拖进一个心灵审讯室进行控制、折磨或处决。” “三分钟,我用了足足三分钟,才让平时几乎可以瞬发的因果律,在你的身上生效。” 索心说完这句话后,滕树的眼神便失去了光彩,变成呆滞的雕塑愣在了原地。 “往常使用因果律能力后,我会吃下对方的肉。没想到这一回,要把我的肉喂给对方吃。” 索心转身捡起自己的断臂,用地上的木板简单生了个火,把断臂放在上面烤制。 食人魔的骄傲,让他不允许自己提供未经烹饪的菜肴。 而滕树的心神,正如索心说的那般,沉入了一间狭小的审讯室。 审讯室被玻璃幕墙隔成了三个房间,一个血迹斑斑,一个阴森冰冷。 而滕树身处的这一间,竟看上去有些温馨。 因为它与滕树家的客厅,一模一样。 柔软的沙发,暖和的壁炉,茶几上摆放着一套青蓝色茶具,墙上挂着滕树与妻女的合照。 三个房间,各站着一个索心。 血迹房间的索心面目狰狞,阴寒房间的面沉似水,只有滕树身边的这个面带微笑。 “坐下来喘口气吧。” 微笑索心柔声说道。 滕树没有理会他,而是愣愣地看着照片中的妻女。 “她们回不来了。” 微笑索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滕树依然看着照片出神。 “等你解了毒,我会放你出去的。” “你不杀我?” 滕树问道,可眼睛还盯着照片。 “一个小时,或者一年,这对你来说,有意义么?” 微笑索心抿嘴一笑。 “的确如此。” 滕树侧过身,看向玻璃幕墙的另一边,那个阴暗索心。 “可一分钟,却能让结局天差地别。” 微笑索心闻言,露出了不理解的神情。 “也许我失算了,可你又何尝不是?” “我失算?这间审讯室由我绝对掌控,这是因果铁律,何来失算一说?” 微笑索心这样说着,可却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在进入这里之前,我也没有感觉到。” 滕树笑了,他的笑容尽显释怀,又带着几分迷茫。 “在我的心灵中,存在某种能够抵御因果律的力量。它有着更高层次的逻辑,也许正是来自你所说的虚无主义。” “可奇怪的是,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获得它的。” “命运就是这样啊……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微笑索心惊慌的目光中,滕树一记头槌,竟砸碎了和另一间审讯室之间的玻璃墙。 阴暗索心见状,立马抓起身边的锁链,想要捆住滕树,后者却像得到了神明的祝福一样,老迈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拳便将阴暗索心打倒。 又是一记头槌,第二道玻璃墙应声而碎,狰狞索心暴露在滕树的面前。 “不能出手!!!他还没有解毒!!!” 微笑索心远远地喊道,可狰狞索心不听他的,单手一拽,一把嗡嗡作响的电锯便抄在手中。 那沾满血迹的电锯,无数梦魇缠绕,携带着对心灵致命的力量。 狰狞索心暴戾地举起电锯,狠狠向滕树劈来。 然而,东秋设置的虚无屏障,在此刻给予了滕树无穷无尽的力气,他轻松躲过电锯,反手一肘顶在狰狞索心的心口,将后者砸到了审讯室的墙壁上。 “造化弄人啊……” 滕树弯腰捡起电锯,毫不犹豫地挥向了自己的咽喉。 “不!!!” 微笑索心怒吼着,双臂猛然挥舞,整个审讯室瞬间崩塌瓦解。 而现实中的滕树,心神立刻回归身体。 动力外骨骼暴起,正在烤肉的索心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刃便贴上了他的脖颈。 “你果真是个特别的人。” 索心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烤自己。 “不过,游戏已经结束了。” 滕树看着被切成精细小块的烤肉,面庞抽了抽。 索心说的没错,如果被拉入审讯室后,索心第一时间就给自己喂肉,那么他已经顺利通过了游戏。 “你就不怕,火焰让解毒剂失效么?” “我可曾是一名外科医生。在药剂学如此发达的兰德,想找到一款不耐高温的药剂可不容易。” 索心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动手吧,浪费时间去烤肉,这是我咎由自取。” 滕树摇了摇头,移开了刀刃。 “我本想通过游戏,让你意识到生命的可贵。可是你的因果律让我明白,你已经成为了你口中的那种,被虚无主义侵蚀的人。你这样的生命,是无法作出改变的。” “如果想阻止你继续吃人,只能杀了你。” 咔嚓一声,滕树收回了拳刃。 “可是你说得对,游戏结束了。” “在游戏之外,我不会杀人的。” 说罢,滕树有些嫌弃地看了看那些烤肉,走到一处墙角打开一个暗格,拿出另一针解毒剂给自己注射,又走过来为索心取下爆炸颈环。 “浪费你一只手臂,真是抱歉。”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歉意,反而满是嘲讽意味。 索心低头看了看断臂,谦谦一笑。 “我一直想换个机械手来着,这在一线城市可是潮流。” “傻逼。” 滕树有气无力地骂道,随后卸下了外骨骼,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这么垂头丧气嘛!你正在帮陈镜做事吧?我可以为你额外提供一些线索。” 索心来到他身旁坐下,捡了一片烤肉填进嘴里。 “恶心。” 滕树恶寒地看着这一幕,吃人肉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你应该也想知道,关于小丑的事吧?” 滕树闻言顿时竖起了耳朵,他的确对那个神秘的小丑十分好奇。 “刚刚我说过,抑郁症重症患者,会被虚无主义侵蚀。而在小丑的身上,我看到了最纯粹的虚无。” “你用以抵抗我因果律的那种力量,与他身上的虚无如出一辙。在小丑的身上,同样存在某种可以隔绝因果律的屏障。我曾尝试对他发动能力,却完全不能生效。” 提起这件事,索心的双眸中,竟隐隐有着一丝后怕。 “这个人,恐怕大有来历!” 第80章 炽热的光明 黑色面包车里,身穿执法官制服的眯眯眼胖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表。 “还有十分钟,陈官长。” 在他的对面,陈登点了点头,按动耳麦命令道。 “各单位注意,还有十分钟,保持警戒!” 这条静谧的街道,此时已经暗流涌动。 十几名存在感很低的便衣执法官,分散在街道各处盯梢。 而不远处的偏僻胡同里,整个二局刑侦队的执法官全部到场,整装待发。 这次联合行动的目的只有一个,活捉竖锯的门徒杨曼! 竖锯抓不到,分尸的连环杀手抓不到,陈镜又不能抓。为了执法局的名声,二局的局长当即拍板,先把杨曼抓住,好好给执法局宣传一波! 财阀权贵骑在他们头上也就算了,民间的罪犯也配践踏法律? 锁定杨曼这个嫌疑人,陈登还是参考了索心的建议,加上有陈镜的默许,这才敢组织抓捕行动。 毕竟杨曼是桑氏集团的人,而桑氏又站队魏瑾,是陈刻的死敌。贸然行动的话,难免被对方抓住把柄。 “抓了杨曼,以你的资历和政绩,完全可以争一争下任局长了。” 秦姓执法官长笑呵呵地说道。 陈登客气地笑笑,没有搭话。 即使执法局站队陈刻,一个分局的局长也不是说给就给的。 在戊林城,执法局长这种级别的官员,只会由总局长的家族亲信担任,而不是靠资历和政绩选拔。 他陈登虽然姓陈,可跟陈氏一点关系都没有。 秦姓执法官长又低头看了眼手表,渐渐收起了笑容。 “还有五分钟,让便衣开始后撤吧。” 陈登闻言,再次按动耳麦。 “二队三队撤退,一队分散后退十米,继续警戒!” 时间慢慢流逝,陈登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心情有些紧张。 他不是没抓过罪犯,只是这一次的行动太过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这让他感到压力倍增。 反观秦姓执法官长,一直是一副笑脸,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 此人是一年前调过来的,据说出身乙兵城执法军,在局里却一直都是老好人形象。 陈登与他交际不深,相处一年下来,甚至还不清楚对方的名字。 终于,秦姓执法官长最后看了一次表。 “还有一分钟。” 说完,他按动了自己的耳麦,向刑侦队传达指令。 “行动!” 只见大街小巷四周,一大群墨绿制服执法官冲了出来,握着手枪快速向一栋居民楼逼近。 冲到杨曼的家门口,两名执法官提着破门锤,一下便砸开了实木的大门。 先锋队迅速推进,两名执法官持防爆盾走在最前面,三名执法官持手枪走在他们的夹缝之间,枪口对准前方。 情报侦查队的线索没有错,杨曼此时就在家里。 卧室的门敞着,地上杂七杂八地散落着图纸,以及许多空咖啡罐。 杨曼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 见目标看上去没什么反抗能力,执法官们也放松了警惕。 一人走到床边,掏出手铐就要给杨曼戴上。 突然,杨曼睁开了眼睛,眼中凶狠的光芒闪过。 一柄拳刃弹出,杨曼向上一挑,便刺穿了那名执法官的喉咙。 众人被吓了一跳,纷纷掏出手枪指着杨曼。 杨曼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一脚踹开负伤执法官,就要向众人扑去。 下一秒,一颗青白色的光球击中她的身体,杨曼被电得直翻白眼,很快陷入昏迷。 抓捕行动顺利完成,伤员被送去了医疗小组,没有生命危险。 得到现场反馈的陈登,不禁松了一口气。 按照计划,他们要把杨曼带到距离二局两公里的地方下车,羁押着她穿过一片居民区,以彰显执法局的能力。 “陈官长,这样真的有必要么?”秦姓执法官长问道。 陈登贴身护送着杨曼,脸色有些紧张。 要说对局长的位置没想法,那是假的。坐到执法官长这个位置,权力的诱惑已经被悄然放大。 押送杨曼这件事,陈登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再向前走一步。 “这也是,为了执法局的公信力嘛!” “杨曼模仿竖锯杀的人,还没有她贩卖迷幻药物害死的多,在民间的知名度并不高。” “哈…哈…说不定平民会把对竖锯的怨恨,转移到她身上呢。” 陈登越说越心虚,脖子上冷汗直冒。 平民又不知道杨曼和竖锯的关系,怎么可能迁怒于杨曼? 这个道理陈登也明白,可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不仅为了自己的私心,更是有上面的命令。 秦姓执法官长笑笑不再说话,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 押送队伍声势浩大,很快便吸引了不少围观者。 只是他们看到被羁押的罪犯时,脸上都露出了茫然。 陈登内心煎熬无比,他多么希望能有个人上来问问他,这抓住的是哪个通缉犯。 或者有谁的亲朋好友死于杨曼之手,失去理智地冲上来要杀杨曼报仇。 并没有人这样做,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 陈登甚至怀疑,就算此时押送的是竖锯,平民也不会关心。 毕竟竖锯只是手段残忍些,杀的人并不多。在网络上的影响力,是要大于现实的。 没有人会觉得,他会盯上自己这种小角色。 “很失望,对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曼,突然开口道。 “死亡没有临近时,人是不会真切畏惧它的。如果被抓的是那些草菅人命的财阀和官员,我相信你的行动会更有话题和热度。” 她的语气满是嘲讽,陈登则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老师希望,人的思想和行为,能配得上自己珍贵的生命。可你看看这些人呐,谁会觉得他们的生命珍贵呢?” “就连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条低贱的狗,是任人践踏的垃圾!” 杨曼十分粗鲁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生命根本不珍贵,它是毫无意义的废物。” 陈登很想说些什么,可他看向窃窃私语的人群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人犯了什么事啊?这么多执法官押着她游街。” “还随地吐痰,素质真低!” “这女的还挺漂亮的,希望她能吐我嘴里。” 低语汇聚成许多毫不相干的话题,将人们困在了各自的小圈子里。 谁也不在乎圈外有什么。 见到如此情景,杨曼傲慢地昂起了头。 可一道在她背后响起的声音,让她骤然如坠冰窖。 「你果真这样认为的么?」 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杨曼错愕地看着他,明明是突然出现的一个神秘人,周围的执法官们却对他视而不见。 不,他们仿佛冻僵的老鼠,被禁锢在了原地。 短暂的疑惑过后,一抹极为熟悉的感觉,攀上了杨曼的心灵。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在竖锯的游戏中。 “你是……死亡?” 少年迈步靠近,那死亡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除了陆鸢外,你还是第一个能察觉到我的人。」 「这也不奇怪,倘使你坚定地相信,生命毫无意义,那么你就会见到我。」 「既然如此……」 一一狞笑着抬起头,伸手探入虚无,取出了东秋亲手锻造的那杆长枪。 「我想刚刚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任何犹豫,一一挥动长枪,轻松贯穿了杨曼的头颅。 生命的感悟,也在东秋的脑海中闪回。 …… 幼时的杨曼,梦想是当一名医生。 命运没有慷慨地赠予她梦想,而是用冰冷刺骨的现实,让她学会不再做梦。 学生时代起,杨曼便已沦为桑氏集团的玩物。药贩逼迫她吸食迷幻药物,用药瘾控制她的精神,肆意玩弄摧残她的身体。 杨曼也因此得到了一份工作,作为医药代表陪各区域的经销商睡觉,从而为桑氏争取更多利润。 把迷幻药物卖给更多人,让他们体会自己的痛苦,杨曼不会怜悯任何生命。 滕树是唯一一个,教她珍视自己生命的人。正是因为他的游戏,让杨曼体会到濒死前自己求生欲爆发。 杨曼一度以为,自己会因此爱上这个老头,也尽力去理解他的思想。 可惜,过往的遭遇让她注定与滕树理念不合。 把自己的痛苦传播给其他人,这是杨曼的工作。 与滕树的偶遇,不过是她阴冷灰暗的世界中,意外闯进来的一丝光亮罢了。 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像自己一样遭受命运的羞辱。这样的生命,怎么可能是璀璨的。 “看清了么?” 弥留之际,杨曼的眼角淌下两行清澈的泪。 “这样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意识渐渐陷入虚无,而东秋的声音,悄然回荡在杨曼的耳畔。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 “快看!那个女人死了!”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陈登错愕地回头,却发现杨曼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眉心开了一个细长的洞,头骨的碎屑和脑浆迸飞,呲了他一身。 “全体警戒!” 陈登还在愣神时,秦姓执法官长已经快速反应过来,向队伍下令。 那一双一直眯着的眼睛,也圆睁了起来。 刑侦队的执法官们迅速举起枪,排查四面八方的潜藏点。 “秦官长,这……” 陈登惊恐又疑惑,杨曼的离奇死亡,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什么样的存在,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地潜入一支执法官队伍,杀死被重重保护的目标? 想到这里,陈登突然愣了一下。 他记起来一个去年发生的可怕案例。 同样的情景,曾经在辛石城也上演过。 死的是一位一等公民,而保护他的则是来自首都的精锐执法官! “是混乱,那个人来戊林城了!!!” 秦姓执法官长咬牙切齿,并非他嫉恶如仇,而是想到那个人时,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只能咬紧牙关去竭力控制。 这一控制,声带的肌肉就失控了。 导致刚才那句话,是以很高的声调喊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了群众的耳朵里。 人群中不乏有喜欢关注网络新闻的,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是混乱!辛石城的那个杀人魔!!!” “快逃命啊啊啊!!!” 人群一窝蜂地开始逃散,可这条街道有些拥挤,加上人数太多。为了能够逃离这里,人们只能相互推搡,很快便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活活踩踏至死。 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执法官们,半数以上也跟着逃跑了,只留下刑侦队满编和陈登这个情报侦查队光杆司令。 “全体都有,维持秩序,紧急疏散!!!” 秦姓执法官长强忍着恐惧下命令,却完全没有看到,东秋手持长枪站在了他的面前。 抬手又是一枪戳刺,那男人便被刺穿头颅,瘫倒在地。 怒目圆睁,死前依旧在掩藏自己的恐惧。 陈登这下彻底慌了。 以一己之力搅乱辛石城的罪魁祸首,拥有超越认知的杀戮技巧,这样的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还先后杀死了与他最近的两人。 陈登甚至怀疑,混乱是冲他来的。 「没意思,乙兵城星火学会安插的暗子罢了。」 “嗯,回去吧。” 东秋眼眉低垂,盯着地砖的裂缝出神。 东秋出手杀人时,需要与一一的意志融合,由东秋主导。在杀死目标的一瞬间用虚无将其包裹,然后消化品味其中的意义。 可这一次,不管是杨曼还是那个眯眯眼,杀他们时都是一一在主导。 这说明,一一有些脱离他的轨迹了。 不过这些事,短时间里东秋想不明白。 杂乱的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骇人的尖叫声,打断了东秋的思考。 侧目望去,只见刚刚逃出去没多远的平民们,又被许多持枪不明人员给堵回来了。 为什么他们一边逃跑还一边尖叫? 因为身后的这些持枪分子,正在对现场的人展开无差别屠杀! 陈登一眼就认出,这些人穿的是心灵学会的作战服。 这群疯子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那个棘手的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也来了。 果然,在嘈杂的尖叫哭喊中,一道刺耳的狂笑声脱颖而出。 “你终于现身了!!!”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声音,陈登的脸都吓白了。 先是混乱,再是陆鸢这个杀人魔,怎么这些恐怖的人物,都被自己撞上了? “陈官长!我们需要求援!” 一名刑侦队的执法官,用力摇了摇陈登的肩膀。 陈登被摇得清醒了几分,这才发现自己这个执法官长,已经被刑侦队的执法官们重重护卫在中间。 这等纪律性,显然不是戊林城的执法官所能拥有的。 陈登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过眼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当即一咬牙,激活执法官之眼,使用执法局内网通讯,向总局发出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 …… 执法总局局长办公室,总局长曹滨正在闭目养神,突然被桌上的警铃吓了一跳。 他愠怒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红光。 身为执法局长,他当然明白红色的灯光意味着什么。 抬手抓起桌上的话筒,信号自动连接到陈登那边。 “报告总部!这里是执法官陈登,编号0401!我们在帘柳大道遭遇大量敌人袭击!请求支援!!!” “敌人是谁?”曹滨皱眉问道。 “我们首先遭到了未知敌人的袭击,疑似为辛石城恐怖缉令一号。随后恐怖组织心灵学会突然出现,对现场的执法官和平民发动攻击!” “我知道了。” 曹滨扣下话筒,面色阴沉似水。 陆鸢出现在戊林城,他是知道的,因为前者曾经率队袭击过执法二局。 可混乱为什么会在这里? 要知道,这两个可都是辛石城的通缉犯。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秘不成? 陆鸢尚且是人类,只不过身具强大的因果律能力,最多算是有些棘手,并非不可战胜。 可是那个混乱,自成名以来无一败绩,甚至还杀死过一等公民! 贸然派手下的废物执法官去支援,只会削弱自己的势力。 要阻止这种神一样的敌人…… 他去哪里找程雨啊? 听说那家伙到现在还在休假,带着一台执法军士到处旅游。 正在曹滨万分焦急之际,办公室的门被粗鲁地敲响了。 “滚蛋!”曹滨气呼呼地骂道。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秒,随后砰地一声,门板被一脚踹开。 曹滨正要发火,可看清来者身上的制服时,火气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红色执法官制服,胸口绣一面兰德旗帜,还挂着一枚他没见过的胸章。 是首都的人! 在两名红衣执法官的护卫下,一名年轻人走进办公室。 年轻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俊朗的脸上挂着桀骜的笑。 一名红衣执法官上前,一把揪起曹滨的领子,将他提起来拽到一边,那年轻人则十分自然地走过去,坐在了曹滨的位置上。 堂堂总局执法局长,竟然被这样羞辱,曹滨的老脸气得憋红。 “你们是什么人?!” 他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试图给自己几分底气。 “闭嘴,老东西!” 年轻人一开口,一股上位者的气质扑面而来,压倒性地碾碎了曹滨那可笑的威严。 见曹滨老实了,年轻人蔑视地笑着,道出了来意。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容诩,曾任首都执法部战略管理处副处长。” 年轻人的话,让曹滨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和戊林城的小打小闹不同,首都的政治家族,可是牢牢把控着各种政治资源,所有利益交互严丝合缝,是真正的政治机器。 眼前的年轻人姓容,那就说明他来自首都的容氏! 要论职级,容诩比曹滨可是低了足足一级半,可两者的地位天差地别。 “今年初,我被调到战斗处加入了一支新建军队,这支军队由外事联络处引导办公室牵头组建,专门负责猎杀和收容因果律能力者,以及处理相关事宜。”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更让曹滨震惊。 引导办公室,那可是研究院在执法的代言人,代表了兰德最超然的一股势力。 这种级别的事,已经不是他能掺和的了。 容诩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支军队尚且处于雏形,急需一些成果来向政府证明自己的潜力,并获得拨款。在陆鸢袭击你们之后,我们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拍卖会上买下的激光炮,就是为了对付陆鸢。我们监听了你的通讯设备,现在已经了解了局势。” “原来是你!啊不……是您。” 曹滨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 拍卖会上截胡他激光炮的那批首都人,居然有如此来历。 “是啊,研究院只是下达了编制指示,没有提供相应的武器技术。想要斗得过那些命运的宠儿,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只能自己找办法。” 说到这里,容诩突然骄傲地挺起胸膛。这次的傲气并非来源于权贵的底蕴,而是更像高等生命对自身智慧的自信。 “我们的军长提出了一系列发展策略,要求我们的军队在执行任务的同时,研究因果律能力以及相关的规则原理,将其转化为武器技术,应用于新的任务中,从而达到以战养战的效果。” 提及军长时,曹滨竟在容诩那张嚣张的脸上,看到了狂热的崇拜。 其虔诚程度,不亚于戊林城的信徒对神明的崇拜。 “那……这位长官,如果您要用激光炮来攻击陆鸢的话,难道不怕把她打得尸骨无存么?陆鸢的因果律,对您的军队来说应该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吧?” 曹滨有些心虚地问道,他可不希望容诩在戊林城启动激光炮,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不可逆转的伤痛。 “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 容诩看穿了曹滨的心思,傲慢地翘起了腿。 “我们的行动,不需要任何人来插手,我希望你能保证这一点。作为回报,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出于同僚情谊,我可以帮衬一二。” “不过你放心,我对你们戊林城的权力结构,没有半点兴趣。” 容诩这句话,让曹滨心脏砰砰直跳。 能得到这支首都执法军的帮助,可比一门激光炮有用多了。况且对方还不会干预这边的党派斗争,简直就是完美的助力! “那么,敢问我能做些什么呢?”曹滨的姿态有放低了几分。 “老老实实在这待着。” 容诩一转椅子,面向办公室的窗户。 今日的天气十分阴沉,云层也黯淡无光,看上去很快就会下一场雨。 “我们的人,已经出手了。” …… “那是什么?!” 保护圈内侧,一名执法官指向天空。 只见阴沉的云海之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虚影。 这道影子遮蔽了天空,让本就阴暗的地面几乎陷入死寂。 巨大,伟岸,不可窥视全貌。 哪怕是距离事发地数十公里的人,也能看到那虚影。 形状像是一条鱼,在黑暗的海底悠闲游动。 可那恐怖的体型,带来的只有压迫感。 不管是被屠杀的平民,还是手持武器的心灵学者,此刻齐齐失神。 呜呜呜…… 云上的大鱼,发出了一阵悲鸣。 鸣啼声化作震荡波,令所有听到它的人感到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 就连陆鸢也不例外。 能在这声波中保持清醒的,只有心神浸入虚无的东秋。 就在所有人被声波控制之际,一根湿漉漉的金属尖角,从云上探出了头。 尖角之内,一颗红色晶石已经积蓄了毁天灭地的能量,开始爆发出炽热的光明。 “上帝啊!” 远处观望的平民中,几名三区的信徒,脱下了自己的帽子。 他们并不知道那光是武器,只以为是上帝赐予人间的光明。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了。” “光明就代表着美好与希望。” 他们默念神圣,满怀期许地仰望着那光明。 总局长办公室里,容诩看着天上逐渐膨胀的红色光球,淡淡地说道。 “陆鸢因果律的作用机理,是在发动攻击时,自身能够进入一个无法侦测的领域。我们针对她做出的应对策略,参考了去年乙兵城兰苛军镇战役中,星火学会的战术。” “只要能限制陆鸢的行动,让她无法选取目标,她的因果律就无法发动。所以我们先使用远程声学武器将其控制,再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进行攻击。” 曹滨闻言,不禁有些着急。 “可是,现场还有那么多平民没有疏散……” “敌人会等你疏散了平民再进攻么?!” 容诩背对着曹滨厉声喝道。 “另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戊林城搞出的那些烂事。这些平民过着怎样的生活,你我都心知肚明。” “如果不是你们的压迫,底层人怎么会渴求神明的恩赐?” 尖角末端,光球成型,极致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容诩站了起来,往窗边走了几步。 “现在,恩赐到来了。” “我恩赐他们解脱。” 第81章 天灾 “今天本来应该下雨的。” 一位中年人笑眯眯地说道。 圆桌旁,还有另外五名中年人,他们看上去似乎有着很高的相似度。 职业正装,半框水晶眼镜,略微发福的肚腩,面容和蔼又富有威严。 他们是戊林城站在最高位的人,代表了整座城市的权力和资本。 他们就是戊林城的天。 另一位手持名贵烟管的中年人,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搭话道。 “那一炮确实厉害,居然把光明区上空的雨云都蒸发了。” 这时,他身旁的男人忍不住抱怨。 “那支首都队伍太不像话了!我在光明区的产业,全都被烫成了灰!那么多货物全没了!” 说话的是戊林城金融中心娱乐公司的董事长,其公司负责编制和传播网络教育和娱乐内容,以及培养流量偶像和明星,通过网络娱乐作品潜移默化地控制人们的价值观。 为了获取额外的利润,他们还有着一条地下产业链,制造售卖一些非法情色影视作品,甚至包括情色交易。 作为利益同盟,戊林城教育局为其大开绿灯,不仅放宽其旗下各类娱乐作品的审查,还为其输送年轻的学生作为货品。 提起这些货物,在座的几人都露出了淫邪的笑容,只觉得小腹中有一团火在烧。 除了最中央的陈刻。 看着这些神智涣散,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盟友,陈刻的脸色愈发阴沉。 光明区在激光炮下灰飞烟灭,大量建筑损毁,戊林城的人口更是直接被消灭1.5%,而这群废物,还惦记着所谓的货物,丝毫不关心死去的人们。 “当务之急,是赶紧做好公关!不能让民众对政府,生出一些不好的看法!” 见陈刻发言,众人稍稍收敛了脸上的倨傲,但也仅仅是出于对陈刻这个盟主的尊敬。 手持烟管的男人,轻轻抖了抖金属筒,几颗火星落到了整洁的桌面上。 “陈局,何必这么紧张呢?这件事只需要我和马局出面,控制舆论和新闻,把事件定性为天灾,再让王董手底下那些明星宣传宣传,影响就控制住了。” 说话的是戊林城传媒公司董事长,负责把控网络舆论节奏,而他口中的马局,乃是新闻局的局长。二人通力合作之下,完全可以操纵民众的主流观念。 一旁,娱乐公司的王董也点头称是。 “对啊,这点小事翻不起什么浪,陈局你就放心吧!” 一边说着,他又开始抱怨起来。 “唉!这次我可是亏了不少钱,陈局你关系广,可得帮我在其他城市拉些项目啊!” 这场“天灾”是首都人搞出来的,他当然不敢去问对方要赔偿,只能向陈刻卖惨。 作为权证局长,陈刻的关系是可以辐射到周边城市的。 陈刻只觉得一阵头疼,这些人在高位待了太久,对底层人民的漠视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一种微不足道的习惯。 他们根本意识不到,普通人的价值。 竭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让底层人意识到自身的人性,得到足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统治。 这次戊林城的民众已经遭受了苦难,政府若是还敷衍了事,只会把民众越推越远。 所以陈刻才会选择与小丑合作。 “说起来,弥撒主教什么时候来啊?” 抽烟的男人看了看陈刻身边,那一张空着的椅子,语气有些不耐烦。 陈刻召集他们这些同盟,告诉他们这一次是和魏瑾的交锋,双方对于这次事件的应对,可能影响到接下来大局的走向,所以需要共同商讨对策。 牵扯到同盟的利益,他们还是拿出了比较慎重的态度。 可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弥撒,居然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 在座的所有人,哪一位不是一分钟几十万上下。可碍于陈刻的面子,他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陈刻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紧皱,心头泛起一种淡淡的不安感。 “不等他了,咱们开始吧!” 会议终于开始,另外五人稍稍坐直了身体。 “曹局,执法局的伤亡如何?” 执法官是政府明面上的主要战斗力,也是陈刻势力强度的直观体现。 “事发地距离执法二局只有两公里左右,整个二局全军覆没,死亡的执法官数超过六千。” 提起执法官的死,曹滨脸上没有一点悲伤,处之泰然自若。 见他这副模样,陈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造成伤害的首都执法部队伍,有没有说关于赔偿的事?” “没有。” 曹滨面不改色地撒谎,而陈刻沉浮官场多年,自然能看得出来。 “他们不说,我们可以要!” 曹滨脸上的皱纹抖了抖,这份人情他本想留作底牌使用,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陈刻看穿。 身处同盟之中,曹滨不想也没有能力翻脸,只得点头应下。 听到可以要赔偿,其余四人顿时来了精神。 这可不是简单的金钱补偿,而是牵扯到首都的人情许诺,谁都想分一杯羹。 “陈局,你想怎么做?” 陈刻拧眉瞪眼,暗骂这群人的贪婪。 “心灵学会和混乱出现的事,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已经被激光炮所剿灭。” 听到这两个名字,五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畏色。 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些不讲道理又强得可怕的变态杀人犯和恐怖组织。 自己高贵的生命,还没来得及享受美好的未来,就要死在这些人手里,换谁也接受不了。 陈刻讥讽一笑,继续说道。 “关于这两者的存活与否,我们不能贸然向民众保证,否则很容易就会被推翻。所以我决定,采取最稳妥的办法。” “向首都请求执法兵增援,以及宣布戊林城进入二级警戒!” 此话一出,曹滨面露欣喜,而其余四人顿时坐不住了。 执法兵只会按照法律死板行事,如果他们的灰色产业想要继续营收,就必须要向执法局申请特殊权限。 曹滨能白得一批忠心的强力下属,而其他人却要付出代价来换取产业运作的资格。加上二级警戒带来的社会影响,他们的收益必将大打折扣。 要是执法兵来了戊林城,受益的除了曹滨,恐怕只有那些底层的贱民了。 “不行,这种东西怎么能……” “安静!” 陈刻沉声喝道,打断了想要劝阻他的王董事长。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发言的时候,不要有杂七杂八的声音!” 一股强势的威严爆发,将所有人压得抬不起头。 他们记起了,面前的这位盟主,有着怎样的铁血手段。 为了权力,这个家伙甚至可以舍弃唯一的儿子! 耶和华神啊!他们只是想混点钱而已,而陈刻对权力的痴迷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见众人臣服于自己的威慑,陈刻冷哼一声,暗骂这群人目光短浅。 不拔除混乱这种隐患,民众就不会全心全意接受统治,戊林城的权力就无法统一。 “曹局,这件事交给你去联系,务必为戊林城要来至少六百台执法兵!” 曹滨乐呵呵地应下。 “至于对你们造成的损失……” 陈刻皱着眉,似乎很是为难地说道。 “东边的庚钢城,有一个投资项目,我可以出面说服那边,让你们入股。但是,你们两个政府的官员,必须以政府的名义出资。” 得到了陈刻的保证,四人便换了一副笑脸。 “瞧您说的,客气了不是?” 陈刻没有理会他们的谄媚,看着新闻局的马局长说道。 “这次事件就按贾董说的,定性为自然灾害。用柔和手段包装美化一下,不要让民众产生过多负面情绪。” 马局长点头应允,随后好奇地问道。 “陈局长,弥撒主教那边,可有一个多月没有和我交接了。宗教这一块,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安感再次缠上了陈刻的心脏,他侧目看着身边的空座位,用不确定的语气呢喃。 “应该……不会吧……” …… 戊林城有八百万人口,自从神圣教廷建立以来,陆续有人加入,信徒数已经达到百万。 这百万信徒若是能为一个人发声,便会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这就是陈刻想要的。 一区和二区的教堂,向信徒索要高额捐款,还有着诸多教条规矩,所以信徒慢慢地流向了三区。 而今夜,百万信徒齐聚一堂。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看上去十分壮观。 备受尊敬的索心神父,带着许多修女和修士,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而那位将神圣经卷带来人间的弥撒主教,即将在教堂外的广场上亲自布道。 此时弥撒主教还未上台,信徒们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没?昨天的事故,政府官方给出的说法是自然灾害。”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哀愁叹气,有人悲恸伤感,有人满脸怒容,还有人略显迷茫。 光明区被消灭这等重大事故,在新闻局和传媒公司的有意把控下,传播速度受到了限制。很多离光明区较远的人,甚至还没有听说。 “怎么可能是自然灾害?!那束明晃晃的激光,我在五十公里外都看见了!” “我听说昨天混乱和心灵学会出现在了光明区,那束激光,肯定是执法局为了消灭他们搞出来的!他们根本就不管会伤及无辜!” 一个身穿肮脏工装的壮汉怒道。 “是啊,我丈夫昨天去光明区办事,结果就……”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一边说着眼看就要哭出来,壮汉赶忙拍着她的背安慰。 “大姐别急,咱们得跟政府讨个公道!最起码要把真相公布出来!” 他神情激愤地攥着拳头,旁边的一位秃顶中年人却泼了他一头的冷水。 “别犯傻了,就算把真相公布出来,你又能怎样?咱们这些人,能踏踏实实活着就应该知足了。” 这句丧气话让周围的人们眼神一黯,却没有打击到壮汉的信心。 他冷眼看着秃顶中年,旋即提高了几分音量。 “这让一点,那让一点,戊林城变成这副模样,全都是拜你这种不敢斗争的庸人所赐!” “上帝创造我们时,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凭什么我们就要任人宰割?只要有一个契机,能让所有敢反抗的人联合起来,就算是政府又能怎样?” 壮汉的嗓门很大,引得许多人侧目,而众人也渐渐停止了私语,广场归于宁静,所有人都看向了这边。 感受到诸多目光的注视,秃顶中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是一时冲动只会害了自己。” “你想反抗政府,难不成你要成立反抗军么?反抗是会死人的!你的父母,你的孩子,你愿意牺牲哪一个?!” 壮汉一时语塞,想不出反驳的话,怒火憋在脸上,整张脸闷得通红。 秃顶中年得意地笑笑,而人们炽热的目光,也因为他的话而逐渐冷却。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连串响亮的掌声,从一个角落传来。 旁边的人连忙让出位置,一个绿发紫衣的小丑,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中。 “真是相当颓废啊,你们这些人!相当颓废!” 小丑拍着手掌,迈步向前走,两边的人迅速让开一条路。 “在生活中畏手畏脚的你们,来到我这里借助信仰来寻求慰藉,却又对神的信任加以保留,只知道一味地索取。” “你们这些人,真是活该遭受苦难!” 小丑的话激怒了一小部分年轻的信徒,而大多数则是面露愧疚。 他们的确如小丑所言,信奉神圣宗教只是为了寻求精神慰藉,或者贪图索心神父的丰盛圣餐。 没走几步,小丑便已站上了高台,借助扩音器,他的声音传到了广场的每一处。 “也许你们都疑惑过,为什么在神圣经卷中,神明有两个称呼?” “不必为此惊讶,耶和华的确是神的名字,而上帝,是信徒们对祂的尊称。上帝是创造了世界的神,也就是造物主。” 小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神圣经卷,还装模作样地戴上了一副眼镜。 “人在大地上繁衍生息,有伟人,也有罪人。渐渐的罪人掌控了人类的国度,让大地尽都是罪恶。” “上帝后悔创造了人类,于是降下天灾。洪水冲垮了房屋,天火燃尽了树木,蝗虫吃光了粮食。人类惶惶不可终日,一只脚迈进了灭绝的边界。” “随后,上帝又秉持祂的仁慈,命一个名叫诺亚的人搭建方舟,保留下最后的希望。天灾停息,洪水退去,方舟里的人,又在已经洗净罪恶的大地上重新繁衍。” “可是上帝遇见到,人类终将重新犯下罪孽,便将祂的儿子耶稣送到人间,向人们传播信仰,教会他们仁爱。” “耶稣游走于各个国家,见遍了无数的罪行。最后决定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代替所有人受难来赎罪。他被钉在十字架上,用长枪刺穿了胸膛而死。” “耶稣的死震撼了信奉他的人们,他们团结起来,推翻了处死耶稣的罪恶国家,并奉耶稣为救世主。因为他的仁爱,将这个世界从罪孽中拯救。” 念完经文,小丑像个班主任一样取下了眼镜,冷笑着环视底下的信徒们。 “你们不相信昨天的事故是天灾,可人也是上帝造物的一部分。人所创造的灾祸,当然也算上帝降下的天灾。”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没有对抗天灾的勇气,只会去想对抗它会失去什么。” “所以我才说,你们是一群颓废胆小的废物!” 小丑突然尖笑起来,笑声通过扩音器变成了尖锐刺耳的电音,吓了所有人一跳。 “告诉你们!我和你们,和你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直面挑战,而你们只会一味退缩!” “我历经劫难从研究院偷出了神圣经卷,你们这些坐享其成者,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众人愧疚更甚,许多人已经将头压得很低。 小丑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抹无形的吸引力。 “但我不会放弃你们,我不会停歇,不会逃避,没有人能阻止我,因为我在完成一个上帝给予我的任务!” “在一个满是追随者的世界里,我将是一个领导者!在一个满是怀疑者的世界里,我将是一个信仰者!” “事实上,这次布道结束后,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因为这场战役已经胜利了!是的,当你们齐聚此处时,战役就已经胜利了!” 许多人闻言,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被小丑这么一说,他们的确心底开始发热,但还没有到想要反抗的程度。可小丑居然说,反抗的战役已经成功了? 小丑伸出一根手指,划过下方的人群。 “看看你们周围吧!明明有这么多人,因为上帝的旨意而汇集于此,你们却只是在此犹豫徘徊?” “无畏向前吧!不要再为自己而活!全心全意跟随上帝的脚步,哪怕流干血管里的每一滴血!上帝必然赐你胜利!” 鼓舞人心的话语,加上小丑那独特的引诱力,轻松煽动了信徒们的情绪。 低着头的把头抬了起来,本就愤慨的更是激动地挥舞起拳头。 小丑见状,双手紧握,双臂举在胸前,加快了语速。 “这可不是我一时的豪言壮语,去他妈的天灾!我们面对不了这份恩泽!所以必须舍弃来时的路!” 紧接着小丑右手双指并拢,斜四十五度抬起,遥遥指向荧蓝色的天空。 “一座城市三百多年,几十代人的努力,被这些权贵窃取了果实。他们可以随意抬高物价,为了榨取最后一点利益,便要将我们逼入绝境!” “我们辛辛苦苦工作,只有微薄可怜的报酬,还要担负家庭的日常开销,将自己压得喘不动气!有多少人辛勤劳作一个月,却不能给孩子买一个香甜松软的面包?” “我告诉你们,这是剥削,是压迫!他们就是上帝所说的罪人。而想要我们的世界不再污浊,想让每一个人都拥有美好的未来,他们就必须被清除!!!” 小丑的话,让信徒们联想到了苦难的现实。 财富全部流向了权贵,他们只能成为等待施舍的野狗。富人指缝里掉落的饼渣,都能让他们抢得头破血流。 而现在小丑,竟让他们联合起来,去抢富人手中的饼,甚至咬死富人,拿走他的所有饼。 许多人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被人群激昂的情绪所感染。 一股无形的气势逐渐凝聚,压缩,在人们的头顶上空盘旋。 气势积蓄到极致,方才那名壮汉更是直接跳出来,冲着小丑狂热地呐喊道。 “弥撒主教!我们该怎么做?!” 小丑张开双臂,大声呼喊道。 “现在,我将带领你们前去清除这座城市的罪孽!不要退缩,不要忍让!拿回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只要你坚定不移地信仰着上帝,那祂必将回馈你一场完美的胜利!” 说罢,他伸手指向了魏氏集团总部的位置。 “拿起武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以上帝的名义,动身伐罪!!!” 一把手枪出现在小丑的手中,他高高举起手臂,冲着夜空连开数枪。 砰!砰!砰!!! 枪声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人们像是得到了号令的短跑运动员,嘶吼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们纷纷掏出枪械和刀剑,没有的就抄起地上的水管和砖头,气势汹汹地冲向了魏氏集团的大厦。 军火库房被拆开,大量武器落入他们的手中,转而向其他势力进发。 沿途的商场和店铺,全部被破门洗劫一空,并用燃烧瓶点燃。 熊熊烈火升腾在各个街道,宛如恐怖的地狱。 不管是执法官,金融中心安保,还是像他们一样的穷苦人,只要有人胆敢阻挡他们,都将被视为异端和死敌。 仇恨,怒火,掺杂着深藏的贪欲,彻底湮灭了他们的理智,让这座城市陷入疯狂与混乱。 手持武器的人冲破权贵的防线,冲进高楼大厦与奢华别墅,肆意抢夺钱财。富豪官员被残忍屠杀,妻女遭受凌辱,正如他们对底层贱民所做的那样。 小丑站在一座被攻陷的公司高楼上,俯瞰着如野兽般失控的人群。 两个黑袍人,悄悄来到了他的身后。 “真是精彩,腊月主教。”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放下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俏脸。 来者正是陆鸢和姜泽,昨日的激光攻击之下,只有他们两个活了下来。 小丑微微侧目,发现陆鸢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绸缎。 “你的眼睛怎么了?” “哦,被那激光灼瞎了而已,用些药剂就能恢复。正好这段时间可以练习一下,用其他感官锁定目标。” 陆鸢满不在乎地摇晃着脑袋。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杏月想要见你。” 听到杏月的名字,小丑的神色一缓。 这时,那道熟悉的甜美女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师弟,你似乎掀起了一场革命呢。” “革命?” 小丑哑然失笑,连连摇头。 “只不过是挑唆一帮乌合之众,去释放他们内心深处的欲望罢了。就像在水池的底部,凿出来一个小孔,然后任由他崩裂扩大,这就是我所做的。” “他们想要的不是革命,而是复仇。” 杏月有些讶然,柔声问道。 “只是利用欲望驱动的话,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会被你煽动,将事态演变成这样呢?” 小丑闻言呵呵一笑,目光转向下方的火海。 “人性在不值得信任这方面,永远值得信任。” 杏月沉默片刻,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这样偏激。” 小丑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疲倦。 “你怎么了,师姐?” “心灵学会的七成的人手,都死在了激光之下。他们死的时候,链接着我的心灵网络,因此我也承受了上百次灼烧至死的痛苦,心灵遭到重创。” 杏月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而小丑可不干了,气冲冲地瞪着陆鸢。 “你这家伙,为了一个神头鬼脸的混乱,就让师姐和心灵学会和你一起以身犯险么?” 陆鸢撇了撇嘴,没搭理他,反倒是杏月站出来替陆鸢说话。 “哎呀,你就别说她了,她不会在乎的。况且,我对那个人也十分好奇呢。” “有什么可好奇的,就是一行特殊些的代码罢了。” 小丑像是一个发牢骚的学生,而陆鸢只是不屑一顾地冷笑。 “难道你不讨厌他么?他可是杀死了你的一个徒孙呢!” “你是说孙渺?擅自改造我的执法兵,我可没有这样的徒孙!” 小丑气愤地一甩袖子,接着一咧嘴,冲着陆鸢邪笑。 “小东西,若是你再让杏月师姐陷入险境,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切,不信!” “好啦,别说了。”杏月无奈地制止了两人的斗嘴。 “总之,你还是要提防混乱。这是神泯之后,我第一个看不透的存在。” 小丑不满地嘟囔着,还用力抓了抓自己惨绿色的头发。 “他能做什么?杀了我么?我已经死了。” …… 在两名亲信的护卫下,魏瑾冲破暴民的包围,逃到了权证局,被几名执法官带到了陈刻面前。 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死对头,陈刻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跑到我这里了?” 魏瑾凄凉地笑了,笑容中满是讥讽。 “我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 “真是好算计!” 陈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场暴乱,不是我策划的。” 魏瑾嘴角一扯,抽抽地癫笑起来。 “不是你?” “我已经沦落至此,你却还要惺惺作态么?我承认,我对普通人力量的重视,远远不如你。现在你胜利了,你可以如愿以偿地当你的市长了,难道你不应该对我尽情地讽刺嘲笑么?” 陈刻的眉心已经拧成了一团乱麻,沉声辩解道。 “真的不是我,他们是被小丑通过宗教狂热给煽动的。” 魏瑾突然扑上去,一把揪住了陈刻的衣领。 “你这个可恶的混账,究竟要装到什么时候?!” “小丑是你的手下,这场暴乱中,他的人一直在引导暴民,重点袭击我的势力!” “暴民率先抢了我的武器库房,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的安保?!这不是暴乱,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突袭!” “我这边的势力,几乎完全被占领。桑衡被杀了,他的家人,我的家人,全都被杀了!!!” 一边吼着,魏瑾的眼睛,竟流下了两行泪水。 “你赢了……” “求求你,嘲笑我吧……” 看着昔日的冷漠军火商,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陈刻内心没有得到任何满足。 他长叹一口气,轻轻掰开了魏瑾已经失去力气的双手。 “事到如今,我还有骗你的必要么?” “我们都被小丑耍了。” 魏瑾先是惊疑地瞪大了眼睛,很快面露释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名亲信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陈刻递给属下一个眼神,执法官带着魏瑾的手下离开了。 阴冷昏暗的大厅里,只留下陈刻与魏瑾两人。 陈刻掏出一盒香烟,给魏瑾散了一根,又摸出打火机。 这盒香烟在外面卖二十块钱,对普通人来说算是不错的烟,而对于用机械烟管装高级烟丝抽的权贵来说,只是土得掉渣的烂货。 看到香烟盒子,魏瑾不由得露出回忆的神情。 “你还在抽这个。” 咔嚓一声,陈刻点上烟,把打火机递给魏瑾。 “上学那会儿,家里不让咱们抽烟。你从高年级的同学手里抢来一盒,还为此跟我炫耀好久。” 旧事重提,魏瑾也放松了许多,点燃香烟后,随手把打火机揣进自己兜里。 “哈哈,那个时候的你,嘴上说着不要,结果抽了我大半盒!” 两个死对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吞云吐雾,仿佛一对关系亲密的发小死党,一起怀念着过去的时光。 “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上我。因为你是官,是心里装着人民的官,而我就是个死要钱的势利眼。” 魏瑾吐出一个烟圈,弹了弹烟灰。 “原本我还不服气,觉得普通人就是灰尘都不如的东西。今天这档事,让我理解你了。” 陈刻呼出烟雾,透过地板的反光,看着天花板上的暗黄色吊灯。 “人民是统治的根基,戊林城只有我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我理解的还是不够透彻。” “不管我有着怎样的初衷,常年身居高位,终究还是使我脱离了人民,让小丑钻了空子。” 魏瑾点点头,附和道。 “是啊,那个人真是个可怕的对手。从他杀死我儿子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落入了他的节奏。” “他总是能把控所有人都内心,在人性的最低限制处设下陷阱,一步步地蚕食我们的理智。” “我只是个想赚钱的商人,而你是个贪恋权势的政客。只有那个人,什么都不想要。” 魏瑾又用力嘬了一口,这才发现烟头已经即将燃尽。 陈刻见状想再给他一支,却被魏瑾抬手拒绝了。 “以后,轮到你去面对这个敌人了。” 魏瑾把烟头丢在地上,用大拇指摁灭,灼烫的痛楚没有让他的脸色有丝毫改变。 “从来没觉得,这烟这么好抽。” “我累了,给我个痛快吧。” 陈刻凝视着他的眼睛,发现其中的生机和光彩,正在慢慢消散。 犹豫许久后,他站起身来,右手的机械臂光芒闪烁,冒出一根漆黑的枪管。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魏瑾淡然地闭上了眼睛。 “你记着,你抽过我施舍的烟。” “但你还是输了。” “你儿子是个同性恋。” “……” 两人最后拌了句嘴,沉闷的枪响过后,魏瑾的尸体像泥块一样瘫倒在地上。 陈刻保持着开枪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看着血像一层薄薄的海浪,在扑朔迷离的地板花纹上蔓延吞噬,直到濡湿了自己的鞋底。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将陈刻从呆滞中惊醒。 是曹滨打来的。 “陈局长,局面已经失控了,执法官根本抵御不了这群暴徒。” 戊林城的执法官只有八万左右,其中有战斗力的不超过两万人。平日里吓唬一下手无寸铁的平民还好,面对获得了魏氏军火的暴民,可就不够看了。 从附近的兵字城市调遣执法军需要时间,派执法官强行阻拦只会削弱执法局的战力,故而曹滨才决定向陈刻汇报。 “不用管了,这是弥撒搞出来的。用不了多久,他会解决的。” 现在不是决战的时候,陈刻清楚,他知道小丑也清楚。 煽动暴民洗劫基金会的势力还好,如果他们敢一举推翻戊林城政府,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曹滨惊讶地啊了一声,接着小心谨慎地问道。 “这是……您的安排?” “不是!” 听到曹滨的疑问,陈刻刚刚松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弥撒背叛了我们,现在他是我们的敌人!” 虽然这样说,但陈刻知道,小丑已经占了上风。 等暴乱平息,小丑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魏瑾的全部势力,包括其手中的六张市长选票。 加上他自己的那一张,已经超过半数。如果小丑马上召开选举会议,那么他将直接成为市长。 可是,正如魏瑾所说的,小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权力。 陈刻看不透他想要什么。 被陈刻这么一吼,曹滨吓了一跳,旋即有些欣喜地邀功道。 “陈局长你不用担心,我刚刚联络了那支首都队伍,对方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请求。” “是么?他们愿意出六百台执法兵?” “不,他们出五百台执法兵……” “五百台么?这样勉强也行……”这个结果已经达到了陈刻的预期。 “以及一百台执法军士。” “以及……一百台……什么?!” 陈刻先是一愣,随后马上惊呼。 和执法兵不同,执法军士在执行任务时,是不会顾虑平民和执法官的,是真正的无情杀戮机器。 一台执法军士,就算一个执法分局的执法官倾巢而出也难以战胜。整整一百台,足以将这座城市推平! 生物电敏性晶石曝光后,陈刻更是对这些怪物厌恶到了极点。 曹滨听出了陈刻语气里的不对劲,说话也变得有些心虚。 “首都的长官说,这些执法军士帮助镇压暴乱后,会在戊林城驻扎一段时间,调查心灵学会和混乱的下落。等确认目标已经被消灭之后,他们就会撤离。” 听到这里,陈刻哪里还不明白,首都人正是顺应他索要赔偿这件事将计就计,把执法军士部署在戊林城,以协助执法的名义办首都人自己的任务。 想到这里,陈刻不由得暗骂自己自作聪明,居然想要算计那些踩着无数尸骨上位的高等存在。 玩弄心机,他还是敌不过首都啊! “他们还有多久出发?提前疏散一下其他区域的民众吧。” “他们已经到了。” …… 火焰映照下,夜空贴上了一层莹润的紫色光膜。 许多人抱着大包小包的财物在街上奔跑,笑得合不拢嘴。 被小丑的演讲所鼓舞的,真正冲在前面的人们,在街道旁留下了一具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随大流加入暴乱队伍的投机取巧者,躲在冲锋队伍的后方,趁着动荡大肆掠夺偷盗。 小丑所说的罪孽,所讲述的耶稣救世主的故事,没有人记得。 他们此时依然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狂喜之中。 丝毫没有注意到,一道道惊鸿般的暗银色闪电,划破了迷炫的夜幕。 第82章 不死的恨 随着铁锤砸落,烧红滚烫的钢胚慢慢变成了一把刀的形状。 炎热的天气,加上车库里锻造炉带来的高温,几乎要把人烤成焦炭。 桑杰赤裸上身,汗水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水亮的光膜,在炉火的映照下,散发着强壮的光彩。 可忽略这副健硕的躯体,曾经那个喜欢打游戏的热血少年,已经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不久前的暴动,席卷了戊林城一半的范围。桑杰的所有亲人,除了几个在外地上学的远房表亲,全部身死。 住校的桑杰逃过一劫,可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失去一切的空虚感。 悲伤,愤怒,悔恨,落寞。 东秋亲眼见证着,桑杰的少年心性经历了这些转变。 就在他以为,桑杰会这样被虚无所吞噬时,后者竟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我妈说得对,游戏里都是虚拟的,不要整日躲在一个假的世界里。” 他提起了之前从来不会提起的家人,并且精确地说出他们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样对东秋说后,桑杰再也没碰过游戏。 “我三姐说得对,用滑稽的方式哗众取宠,这是你唯一能让别人记住你的方式。” 他把飞机头剪成了寸头。 桑杰似乎还是那么开朗乐观,可是东秋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灵已经发生了变化。 滕树说这叫抑郁症,患者会用伪装出来的开朗来隐藏内心的死志,如果不将他心灵中的虚无主义驱走,那么终有一天,他一定会自尽的。 东秋把滕树的话告诉了桑杰,桑杰不语,只是一味地打铁。 也许是因为一一的缘故,虚无兼容了具有相似趋向的桑杰。深藏内心的桑杰,在与东秋相处的时候,竟有一种愿意交心的感觉。 “搭把手!” 桑杰努着腮帮子,用铁钳费力地把钢胚提起来,可力量还是不足,导致钢胚几次都没夹稳。 东秋赶忙跑过来,拿起另一把铁钳替桑杰分担重量。 小小的一块钢胚,经过无数次的锻打融合压缩,已经重逾千斤。 是的,这是一块十万锻大马氏铬钢。 理论上来说,这种锻造手法可以给钢材提供极高的上限,完全能推动材料领域的更新迭代。 但是政府并没有走这条路线,因为人类的体能以及目前的能源驱动力,驾驭不了这种密度极高的材料。 两人拉拽着钢胚,小心翼翼地将其泡进油桶淬火。 等取出后,见刀型完好无损,桑杰松了一口气。 “我脱力了,明天再打磨吧!” 他把手套一扔,就那么坐在了地上。 东秋也跟着坐在他身边,等他喘匀气后问道。 “还要继续做二十万层么?” 桑杰摇了摇头,说道。 “这已经是我体能的极限了,二十万层的话,我只会锤出一把自己拿不动的刀。” “我四姑说得对,有多大力气,就办多大事。” “况且,滕老伯的锯片,已经有些切不动这块钢材了。” 东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库里只剩下桑杰的呼吸声,由粗重慢慢变得轻缓。 “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还会觉得,生命是有意义的呢?” 出于好奇,东秋还是开口问道。 桑杰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不过脸上的微笑面具没有受到影响。 “是因为恨啊!” “恨?” “是的,恨是仅次于爱的,人类第二重要的情绪。如果你失去了所有爱,那么支撑你活下去的只有恨。” 连桑杰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扬起的嘴角,正在缓缓放平。 “我理解那些暴民,毕竟我家卖的那些迷幻药物,害得那么多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难道你不恨他们么?” “当然恨!” 桑杰想要拍一下大腿,却发现手臂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 “我理解他们,并不影响我恨他们。” 紧接着,他又长叹一口气,环顾车库四周。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总是向人们展示它最冷漠的一面,纵使有短暂的美好,也会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的只有变自私的人们,和永无止境的恨。” 东秋再次陷入沉默,等桑杰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将他搀扶起来。 “走吧,去吃点东西。” 两人来到一条破败的街道,在路边的小面摊坐下来。 “你还记得吧,我来自哪里?” 东秋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辛石城啊。”桑杰有些懵。 东秋的目光偏转,看向街对面的一家露天馄饨铺。 一个用黑色绸缎蒙住眼睛的女孩,与一个面色灰白的男孩对面坐着。 “我之前在高中认识一个人,他的母亲两年前死于混乱之手,他父亲是一名执法官,在同年与星火的战役中遇害。” 说这些的时候,东秋一直在看街对面的姜泽,不过桑杰太过疲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父母的死激发了他的怨恨与斗志,他成为了一名执法官,发誓要将混乱绳之以法。” “后来呢?” “可惜,他发现以自己的实力,连让仇人正视他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变得暴躁扭曲,后来在一次执法事故中失踪。” “再次见到他时,无力感让他不得不把恨意深藏心底,而内心又得不到其他的精神支柱,只能堕入虚无主义的泥潭。” 东秋没有撒谎,他确实只与姜泽见过两面,今天是第二面。 “我想说的是,同样是杀夫杀母的恨,他没能坚持初心,即便他的决心十分强大。” “没有什么情绪是永恒的,说不定过几个月,你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痛苦了。” 桑杰耸了耸肩,肩膀的酸痛让他猛地呲牙。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不要小看我啊!” 他自信地昂起头,呵呵傻乐起来。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桑杰毫无吃相地嗦着,连汤带面条全都吸入胃里,为每一个饥渴的细胞提供能量。 一碗面很快吃完,桑杰还想吃些别的,于是拉着东秋离开了。 就在他们从街角消失的一瞬,馄饨铺里的陆鸢,兀地将脸转向那边。 “那个方向,刚才是不是有人在看我们。” 姜泽自顾自地舀馄饨吃,只是在咀嚼的空隙之间挤出来几个字。 “不知道。” “要不你跟上去看看嘛!最多就是尾随不成被打一顿,反正你又不会死。” “不去。” “啧。” 陆鸢不满地咂咂嘴,继续望着那边。 这时,一抹阴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紧随而来的便是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 “这么漂亮的脸蛋,干嘛要用绸带遮住眼睛啊?不如摘下来,然后和我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挡在陆鸢面前的,是一位神态戏谑的青年。他上身穿红色皮夹克,下身黑色休闲裤,腰间系着一条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金属腰带。 身后还跟着两个红衣跟班。 这简直就是权势家族纨绔子弟的标配,在场的人们这样想道。 看向陆鸢的眼神中,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惋惜。 遮住那双无神的眼睛,陆鸢的脸确实算得上清纯可人,可惜这样的女孩,又要落在权贵公子哥的手里了。 旁边那个是她男朋友吧?也不知道这个小伙子会不会有骨气和他们刚一下。 闲杂食客等着看好戏,可馄饨铺里一个身穿墨绿色制服的男人却坐不住了。 “喂!你是哪家的旁系?知不知道这是我罩的场子?!” 男人一拍桌子,立马便有十几人围了上来,手里拿着小刀棍棒等武器,凶神恶煞地瞪着三人。 然而,红衣青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男人刚刚的喊话只是一阵嘈杂的风。 男人见状大怒,方才他就盯上了陆鸢,只是这几天正处于上层权力斗争的关键时期,碍于上面的命令,他不好来硬的,只能试图找机会把陆鸢骗走。 没成想,半路杀出来一个纨绔,想要强抢自己的目标不说,态度还如此嚣张。 男人知道,陈刻局长的对立家族已经全部被清除,现在城里的权势子弟都是同一阵营的。 所以他决定亮明身份,不把事情闹大。等着红衣纨绔知难而退之后,说不定那女孩也会被自己挺身而出的行为打动。 想到这里,男人清了清嗓子,喝道。 “我是第四分局治安巡逻队执法官长,曹余!赶紧离开,不要在这里闹事!看在你家大人的面子上,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红衣青年依旧没有理他。 其中一名跟班,掀开制服的一角,露出一枚执法徽。 如果曹滨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三人就是首都秘密军队的那三位。 但曹余在曹氏里只是个边缘人物,没有经过学习和训练,通过关系进入的执法局,连执法部的红色制服都不认得。 见对方亮出执法徽,一众小弟面色一滞,连武器都放低了几分,这让曹余感到颜面有损。 曹氏的人他几乎都认识,这青年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一定是假的! “居然敢伪造执法徽!把他们抓起来!” 小弟们明显地犹豫了起来,他们只是闲散市井混混,替曹余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那执法徽是不是假的,他们能看不出来么?让他们袭击执法官,他们哪有那个胆量? 要是动手了,最后遭罪的还是他们这些底下人。 就在他们打退堂鼓之时,一块板砖突然被丢了出来。 扔砖头的是一个矮小混混,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睛里只有愚昧与桀骜。 这个年纪的愣头青可不会管后果,他只知道听大哥的话才能有饭吃,好好表现才能吃上肉。 板砖飞向容诩的面门,还未近身便被一根冒着红光的丁形拐给敲碎。碎末拌着灰尘继续往前飘荡,却被容诩体表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住。 手持拐棍的红衣执法官将容诩护在身后,另一名执法官则双手握拳,向那个扔砖头的小混混冲了过去。 这下混混们不得不出手了,这小子被揍不要紧,这位曹官长可是最要面子的,让他脸上无光自己等人都要遭罪。 得收着点劲,大不了就是挨顿打。 怀着这样的想法,一个混混挥动铁棍砸向红衣执法官的肩膀。 后者灵敏地向侧下方躲闪,并顺势挥出左拳。 一切都还是正常的,直到那拳头接触到持棍混混的身体。 嗙!!! 像是被安置了一颗定向爆破炸弹一样,顺着红衣执法官挥拳的方向,持棍混混的身体骤然炸开,右侧躯干凹陷,左肩上则炸出一个血洞,血液夹杂着内脏和骨骼碎片喷发而出。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让所有人愣在了原地。 红衣执法官没有任何迟疑,直直地向着扔砖头的小混混冲刺。 混混们顿时慌了,赶忙四散逃奔,哪里还顾得上那小孩和曹余。 小孩见没人护着自己,用力地咬着嘴唇,用疼痛和鲁莽压制了恐惧,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张牙舞爪地迎了上去。 歪头躲过迎面刺来的小刀,红衣执法官抓住小孩的手腕,咔嚓一下扭断了他的右手。 小孩惨叫着丢下了刀,但红衣执法官没有饶过他,抓着后者的头发,狠狠往地面一砸,后者的脑壳便像个烂西瓜一样被拍碎。 见到这一幕的曹余,吓得两腿直打颤,连忙去拔腰间的配枪,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好在红衣执法官只是抖落了手上沾染的脑组织碎屑和肉沫,没有要杀曹余的意思。 只是那双冰凉无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正在拔枪的手。 感受到死亡的注视,曹余急忙高举双手。 “误会,都是误会!” 什么曹氏的颜面,什么执法官的威严,曹余通通顾不上了,掉头狼狈地逃跑。 “真是心狠手辣啊!” 陆鸢玩味地收回目光,啧啧称奇。 “你们不是执法官么?怎么还残杀普通市民呢?那个小孩还是未成年人呢!” 容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你能看见?” 陆鸢嘴角勾起,纤长的手指轻抚自己的眼眶。 “暂时还不能,不过我还可以依靠其他感官。” “喔!难道这就是那什么,女人的第六感?” 容诩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陆鸢。 “你从激光炮下脱身,就是利用了这种所谓的直觉吧?” “没错。” 容诩点点头,脖子右拧,看向一旁还在喝馄饨汤的姜泽。 “那么你呢?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泽面庞抽了抽,没有应声。 反倒是陆鸢妩媚一笑,摸上了容诩的手背。 “他也是因果律能力者,能力是不死。” 容诩惊讶地看着姜泽。 “真是不得了的能力,有了这份命运的馈赠,想必你的复仇已经完成了吧?” 姜泽双眼一瞪,砰地推开桌子站起身。 父母的死,是他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份怨恨积蓄已久,可他又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跟着陆鸢,跟随她一起寻找混乱,这是姜泽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辞。 可心灵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叫他赶快去死。 不能复仇,死也死不了,姜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但是那份刻骨铭心的恨,并没有随着他的沉沦消散,而是伴随他的生命一起不死。 伤疤被容诩揭开,姜泽怒火上涌,而前者不仅不怕,还在那里阴阳怪气。 “哟!有这么牛逼的因果律,你不会连仇人都杀不掉吧?” 看过姜泽档案的容诩,对他的过往了如指掌,精准地在其忍耐的边缘嘲讽道。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死去,就留下你活着,是种什么滋味啊?跟我说说,我很好奇。” “那个混乱也来戊林城了吧?你不会就是来找他的吧?找到了没有啊?” 姜泽抬手就要扇他,却突然被陆鸢抓住了手腕。 “你来找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容诩一拍脑门,低头笑了起来。 “我要干什么?哈哈哈哈!!” “我是执法官,你们是恐怖分子,你说我要干什么?” 他移开手掌,目露凶光。 “当然是消灭你们!” 姜泽冷哼一声,指了指天空。 “你那一炮下去,死了十几万人,你说我们是恐怖分子?” “人的身体里长了病菌,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在它还没扩散之前,把它依附的那块肉剜掉。” 这时,陆鸢开口问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你应该知道,你是杀不死我们的。” “当然,但是抓捕你们还是能做到的。” 容诩嚣张地指了指姜泽的鼻子。 “我们的目的,是消除或抓捕研究所有作恶的因果律能力者。不管是消灭还是抓捕,我们都能接受。” “根据我们的观察,你和姜泽的身体素质,都没有超出正常人类的范畴,也就是说忽略因果律的话,你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罪犯。” 说到这里,容诩又自豪地拍了拍胸口。 “抓捕罪犯,我们有着最专业的团队。” 话音刚落,只听得街角传来一阵骚乱。 四支由执法兵和执法军士组成的小队,从街道两边包围过来,将陆鸢二人夹在中间。 “我看了辛石城那场战役的报告,你的因果律,需要做出攻击行为才能发动。我根据这一点,制订了不久前的大范围控制和空对地打击战术。” “这一战术的失败,让我得以重新评估你的能力。所以假如你今天逃离,我也能接受。” 容诩话锋一转,看向面色灰白的姜泽。 “但是,这小子可就没那么容易跑掉了。面对远超人类力量的执法机械,即使我此前不知晓他的因果律能力,也可以断定,他不是对手。” “现在,你慷慨地告诉我这小子的因果律,那我就更加确信了。今天只要拿下他,我回去便是有功的。” 说到这里,容诩傲慢地扬起下巴,看着陆鸢。 “我能获得多少功劳,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出手救他,你就会被精锐的执法军士逮捕,我大功一件。” “抛下他不管,我带一个不死因果律能力者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让我看看,你所谓的心灵学会,你们的羁绊有多强吧!” 容诩一挥手,四台执法军士带着执法兵队伍围了上来,手中蓄力着青色的麻痹性光球滋滋作响。 姜泽神情有些紧张,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陆鸢的衣角,后者则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做了这么精密的计划,只是为了抓我们,真让我倍感荣幸呢!” 陆鸢活动了下脖子,抽出一柄黑色短刀。 “但是,如果我们两个都跑掉了,你还能接受么?” “不能接受,但是你做不到。” 容诩自信地站直身体,右手一甩,握住一根红色甩棍。 “没有了心灵学会那些闲杂人等的干扰,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击败这支执法中队。” “呵呵哈哈哈哈!” 陆鸢大笑着,抬手用刀尖指着容诩的脸。 “心灵学会的目的,就是不停地制造混乱和不稳定因素,从而打破泯熵机所构建的‘有序’。” “今天我不仅要带他离开,还要在离开之前,把你们全部杀光!” 短刀刺出,陆鸢穿越虚无,来到容诩的身后。 容诩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甩棍后发先至,从侧面击碎了短刀。 然而短刀破碎,陆鸢的手却没有停,一柄虚无短刀瞬间凝聚,代替了原来的金属刀,斩在了容诩的脖颈处。 刀刃没有砍进容诩的身体,而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所抵挡,只留下了一道红印。 “这是来自研究院的防具!你是杀不死我的!” 容诩左手快速探出,扣住陆鸢的手腕,右手抡起甩棍砸向她的脑袋。 不料陆鸢鬼魅一笑,右手一阵扭动,手掌划了一个半圆,竟用更弱的力道挣脱容诩的手,并反扣住他的手腕。 轻轻一拽,容诩被带得失了重心,甩棍没能击中。 而陆鸢趁着这个空隙,左手凝聚一把虚无短锤,横着砸在了容诩的脸上。 即便有光膜的保护,在重武器的暴击下,容诩还是被砸得头脑发懵,右脸也一片青肿。 “拖住那些铁坨坨,解决这三人我就去帮你!” 陆鸢冲姜泽喊道,拎起锤子冲向容诩的两名红衣跟班。 姜泽内心一阵狂吼,这可是四台执法军士和几十台执法兵啊! 就算他是特种作战执法官出身,最多也就能打两三台执法兵。 尽管如此,姜泽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任务。 他决定冲进一旁窄巷,利用体型灵活的优势与这些执法机械缠斗。 想法很好,可姜泽抬腿正要动,一颗青色光球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姜泽大惊,一弯腰堪堪躲过,而下一秒执法军士便围攻了过来。 四柄携带着红色电流的大剑,分别斩向他的四肢。而剩余的执法兵们,则先后发射出麻痹性光球,封锁他的闪避路线。 一旦被斩断四肢,或者被麻痹光弹命中,姜泽就会失去抵抗能力,沦为阶下囚。 电光火石间,姜泽一按腰后,启动跃闪瓶,身体跃闪到五米开外,躲过了一轮攻击。 执法军士紧追不舍,执法兵也有序地依次释放光球,形成紧密的弹幕。 姜泽再次跃闪,顺势摸了摸后腰的位置。 还有五个跃闪瓶。 这些执法机械差不多每两秒发起一轮攻击,而一个跃闪瓶可以让他规避一次,并向窄巷移动五米。 通往窄巷的路口,看起来还有二十米!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他便可以实施巷战缠斗的计划! 姜泽心中暗喜,接连三次跃闪,躲过了三轮攻击。 就在他进行第四次跃闪,即将抵达巷口时…… 一个高大如山的黑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还有第五台执法军士! 猝不及防之下,姜泽的腹部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铁拳。 见黑色执法军士得手,其余四台执法军士便指挥执法兵一齐停火。 这台黑色的是执法军士精锐,比他们这些主力要高半级,是容诩留的后手。 但令人奇怪的是,执法军士精锐的一拳,居然没有把姜泽的内脏打出来? 这小子这么抗揍? 如果有自主意识,执法军士一定会困惑地挠头。 一阵剧痛后,想象中的后续攻击没有到来。姜泽捂着腹部慢慢站起来,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黑色高山。 对方没有动,只是像个雕塑一样看着他。 这时姜泽的耳朵,捕捉到一串微弱的杂音。 「叽……叽……」 杂音如同一团乱糟糟的棉絮,被一股坚定的力量拧着,逐渐变成了一根牢固的线绳。 终于,杂音在某个临界点突破,变成了清晰的机械音。 「举拳!!!」 明明是毫无情绪的声音,姜泽却在其中,听出了一抹无比熟悉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思考,又是一记右摆拳抡向姜泽的脸。 对比执法军士,这一拳明显只有人类的力道。 姜泽被击倒在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执法军士。 他回想起了过去,在辛石城的幸福时光。 一切都终止在凶杀缉令一号出现的那一天。 他想起了内心深处的仇恨,还有那个怀着与自己相同仇恨的男人。 如果说自暴自弃,是一个年轻男孩面对命运打击的正常情绪。 那么不死因果律的觉醒,则是来源于他最深刻的本心。 他不想死! 他想复仇!!! 「站起来!!!」 执法军士欺身压制姜泽,拳头如暴雨般落在他的身上。 熟悉的情景,相同的境遇,令姜泽惊呼出声。 “老爹!” 听到这个称呼,执法军士的拳势明显一顿,随后变本加厉地继续攻击。 「还手啊!!!」 一声响彻天际的怒吼,唤醒了姜泽的凝聚到极致的恨意。随着恨意的爆发坍缩,所有情绪都被其拉扯吸引,化为其力量的一部分。 全身力量集中在一点,姜泽瞄准执法军士的腿弯,释放积蓄的力量进行刺击。 这股源于恨意的力量,竟让姜泽突破自身的极限,成功让执法军士的身躯晃动了两下。 随后,姜泽透支最后的力量,双手撑地一记朝天蹬,踢中了执法军士的胸口。 执法军士被踢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而姜泽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全部撕裂,无力地跪在了原地。 另一边,容诩也听到了那一声怒吼。 他猛地望向那边,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执法军尉!这一台居然进化了!” 通过执法部的信息库,容诩看到了这台执法军尉的来源。 姜山,男性,42岁,二等公民,辛石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编号0136。神泯371年12月26日,死于辛石城与星火学会的战役。 容诩听说过一些传闻,某些特殊的执法军士,神智可以在特定条件下短暂恢复,拥有更高的自主意识和智力,可以在执法系统中取得更高权限,晋级为执法军尉。 军长一直在搜集研究执法军尉,没想到自己手下居然出现了一台! 这台执法军尉,一定能帮到军长的研究吧? 真是意外之喜。 容诩正美滋滋地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了陆鸢的声音。 “喂,你在看哪里?” 势大力沉的一锤,砸到了容诩的后脑,令他的意识陷入短暂的晕眩。 没等他从晕眩中恢复,另一个甜美女声,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 “做得好,鸢鸢。” “接下来,他的心灵由我掌控。” 容诩眼神空洞,僵在了原地。 在杏月的操纵下,他的双目之中,闪起了红色光芒。 只见云层之上,一条大鱼的影子缓缓浮现。 第83章 因果光驱 唔嗡嗡…… “什么声音?” “快看!天上!” 巨鱼的阴影在云海之上悠闲地游动,可下方渺小的人们却慌了神。 光明区被毁一事还历历在目,虽然政府将其解释为天灾,可这明显敷衍的说法怎能让人信服。 现在大部分人认为,那道激光是心灵学会发起的恐怖袭击,政府替其掩饰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 没想到,那武器又一次出现了。 距离鱼影较远的,发了疯似的逃跑,想要远离那可怕的攻击。而身处鱼影正下方的,则无力地跪在地上,或默念神圣经文,或绝望地闭上眼睛。 金属尖角探出,蕴含死亡的光球开始膨胀。 “该死,那些首都人在做什么?!” 陈刻愤恨地骂道,并将桌上的花瓶摔了个粉碎。 圆桌的旁边,他的盟友们神色各异。 一个大饼脸官员打扮的肥胖男人,一边不满地用手扇着凉风,一边嘟囔着抱怨道。 “陈局长,这回你可得管我啊!我们新闻局的全部势力和积蓄,都在那个地方了!” “上次王董那边的惨状你也看到了,一炮下去什么都没了。要知道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您要是不帮我们,可别怪我们去投奔弥撒主教啊!” 自从小丑接盘了魏瑾的势力,其手下的神圣教廷愈发壮大,还有一帮不顾一切的狂信徒为其卖命,俨然有超过陈刻成为戊林城第一势力的趋势。 幸亏首都增援的执法机械镇压了暴民,这才没有让小丑一鼓作气攻占整个戊林城。 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眼前这胖傻逼居然还有投靠他的想法。 本就怒火攻心的陈刻,终于在此时爆发了。 他纵身跳上圆桌,一步瞬间来到胖男人身前,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鼻子上。 谁也没有预料到陈刻会暴起伤人,胖男人还没反应过来,鼻梁骨已经被顶得粉碎,连带大脑在颅腔内一阵晃动,神智受到影响。 还未痛叫出声,陈刻左手揪住他的头发,像市井混混打架一般砸在了桌子上。接着右手化为机械铁拳,一拳捣在他那张肥厚油腻的大脸上。 胖男人面骨凹陷,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可陈刻还不打算放过他,又是一拳,让胖男人彻底断了气。 做完这一切,陈刻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脸上的血迹,为他平添几分狠辣。 “我们已经合作几十年了,相信大家还记得,我陈刻是个怎样的人。” 他掏出手帕,擦拭着脸上油腻的血液。 “为了坐上现在这个位置,我杀了原本应该成为继承人的亲大哥,逼死了我的父亲,还将我的母亲关在精神病院里一直到死。” “为了当上市长,我和弥撒这种变态杀人犯合作,还舍弃了我唯一的儿子。” 随着陈刻的步伐移动,众人面色逐渐变得惊恐。 陈刻的往事他们都知道,只不过时间太久,他们对此的震惊和恐惧已经慢慢淡化。 而陈刻杀死新闻局长,也让他们重新回想起了,这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情况危急,更需要我们这个联盟团结一致。像马局长这样阵前说丧气话,甚至还用背叛联盟作为要挟,落得如此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你们说,对不对?” 面对陈刻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其余几人只能赔笑着附和。 “马氏的财产,可以由诸位平分。假如激光炮毁掉了这些财产,我和连同曹局长一起,替诸位向首都索要赔偿。” 一听可以瓜分马局长遗留的财产,众人面色这才好看了些。 陈刻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外。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首都为何要发动这次攻击。” 须发皆白的曹滨,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为陈刻递上一块电子屏幕。 “十分钟前四局的执法官发来讯息,声称看到了首都的长官在和心灵学会的两名因果律能力者交手。这次攻击,应该就是……” “不!” 陈刻打断曹滨的话,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那两人已经确定可以规避激光炮的攻击,况且首都人自己赶去了现场,他们不会这么蠢,在明知无效的情况下让自己置身险境的。” “所以我断定,现场存在第三名因果律能力者,控制了首都队伍的指挥官,利用他的权限启动了激光炮。” “那……我们要不要派执法军士和执法兵增援?”曹滨赶忙问道。 “不行,这样就正中对方下怀!” 陈刻皱眉分析道。 “执法军士无法制服陆鸢,不管派多少都只能被激光炮消灭。” “可是……难道我们不救首都的长官了么?”曹滨面露担忧。 陈刻又看了看窗外,略作思索后发现了了盲点。 “激光没有立刻落下,这是激光炮的蓄能模式,用二十五分钟的蓄力时间,换取更大的破坏力。心灵学会的第三名因果律能力者,也许无法抵御激光攻击,所以需要时间撤离。” 想到这里,陈刻当机立断,开始制订策略。 “让现场的执法军士带着首都人先撤,执法兵和四局执法官快速疏散平民!” 曹滨重重点头,赶忙向手下发送讯息。 陈刻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所有人的脸。 “既然有准备时间,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各位想一想,我们有什么对空攻击手段?” 只要能在激光发射之前将激光炮摧毁,那么就可以从根源上阻止这次攻击。 可就在陈刻问出这个问题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众人目光呆滞,神情懵懂,一个个活像淌口水的脑瘫患者。 幸亏曹滨还靠点谱,调出了一份卷宗。 “两年前在辛石城,曾经有一起攻击云枭的案例。云枭的高度在近云层,与激光炮的高度几乎一致。当时有一名工程师架设了一门长管炮,其炮弹的动能足以攻击到云枭。” “那些执法军士里,有几台是爆破兵,可以模拟长管炮发射穿甲弹。但是我们没有尝试过,能否抵达近云层。” “马上安排!” 陈刻当即拍案,随后又对曹滨说道。 “一旦救出那几个首都人,立刻把他们带来见我!” ...... 另一边,陆鸢肩上扛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姜泽,挟持容诩逃到了一座视野开阔的高楼上。 “看样子,还有十分钟就要发射了。” 杏月嫣然一笑,放开了对容诩的心灵控制。 意识回归,容诩揉了揉眼睛,余光马上瞥见了天空中的光球。 他第一时间启用权限,尝试阻止激光炮发射。 “没用的,蓄能模式一旦超过倒计时的一半,就会处于不可逆转的状态。” 杏月温婉的声音,再度回荡在容诩的耳畔。甜美柔和的声线,此时却像催命的鬼魅,让他的心弦紧绷。 “你这装神弄鬼的家伙,真是该死!” 还没骂完,陆鸢不乐意了,捏出虚无锤子砸了容诩一下。 “说话客气点,不然杀了你哦!” “有能耐你就动手!” 容诩不仅不害怕,反而嚣张地挑衅。 就在陆鸢抬手要捶烂这家伙的脑壳时,杏月突然出言阻止。 “这只是一具分身而已,你没法杀掉他的。” 此话一出,容诩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而陆鸢也停了手好奇地问道。 “分身?可是他看上去很真实啊。” “这是一种奇特的科技。”杏月耐心地为她解释。 “所有物质,都是由无数微小的基本粒子构成。根据能量的不同,粒子的状态大体可以分为三种:零点态、基态和激发态。正常情况下,粒子处于基态。等粒子吸收了足够的能量,就会跃迁到激发态,而如果损失了能量,则会折跃到零点态。” “通过粒子态转换器,可以赋予或夺取人的粒子能量,新状态的粒子会与基态以相同的频率共振,从而达到脱离基态存在的目的。他的这具分身,就是他零点态的身体。所以基态的物质,无法直接接触他。” “假如你攻击他,他的零点态分身就可以吸收能量回到基态,让他折跃到预先设定好的位置和原本的躯体。” 陆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容诩的眼神已经变了。 “红晶石激光炮,粒子态转换器,这些可都是来自研究院的技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杏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抹奇特的心灵感应扩散,潜入容诩的心灵之海,在海面上泛起一朵橙红的浪花,波纹搅动镜子一样的清澈海水,渐渐浮现一个女子的虚影。 女子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在脑后梳成一条炸毛的狼尾,两绺散发从眉角垂下,看上去慵懒又狂野。一双下三白的死鱼眼,还有很重的黑眼圈,为她增添了几分疲惫的气质。而那一身整洁的白大褂,更显得她性情冷淡枯燥。只有颈间一条由杏红与桃粉双色线绳编织成的颈环,在黑白的世界里突兀地彰显着鲜艳的色彩。 “你已经见过了我的模样。” “想知道我是谁的话......去寻找认得我的人吧!” 梆的一声,一柄虚无巨锤重重砸下,容诩的分身瞬间崩解,意识回归本体。 陆鸢咂着嘴驱散了锤子,玩味地问道。 “没想到,杏月你的样子,还蛮叛逆的嘛~” 杏月苦涩地笑着,声音充满了回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连身体都没有,只是依附在鸢鸢身上的可怜虫呢。” 陆鸢还想再调笑她两句,远处疾驰而来的几道身影,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喔!这种熟悉的感觉,是执法军士么?” 来者正是陈刻派遣的执法军士爆破兵小队,他们并没有发现陆鸢,直奔激光炮的下方而去,落在了一栋高楼上。 “是执法军士!我们完了!!!” 因逃不出攻击范围而恐慌的人们,在见到这些暴戾的杀戮机器时,更是心生绝望。 但想象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人们也开始发现了端倪。 “不对,他们在做什么?” “难道说......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只见爆破兵双脚重重踏下,金属根系刺入大楼顶部的钢筋水泥,身躯不停地拆卸重组,渐渐变成了一门门细长的火炮。 「高射炮已部署,弹药加载中!」 金属摩擦和引擎轰鸣声熄灭,一枚枚小臂长短的炮弹被履带送进了炮膛,炮管则整齐地转动,瞄准了上方的鱼影。 纵使相隔甚远,人们也能勉强看到,那炮口指向的目标。 “他们想要摧毁上面的东西!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竟短暂地压制住了恐慌的人群,一道道希冀的目光聚焦在爆破兵与鱼影中间。 与此同时,陈刻等人也在通过执法兵传回的实时画面,关注着此处。 炮口火光连闪,十几枚炮弹旋转着冲向天空。 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谁也不知道,那些炮弹能否阻止激光的发射。 炮弹出膛的爆鸣声姗姗来迟,而其与光球的距离也在不断拉近。 五千米、四千米、三千米…… 人们屏住呼吸,不知是谁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默念神的名字,引得周围人纷纷效仿。 一千米、九百米、八百米…… 默念变成了大声的祈祷,人们双手紧握在胸前,虔诚地低下头,不再去看上面的结果。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炮弹的确抵达了近云层,可由于太过遥远,在视野中已经变成了细小的黑点。 有了对比,人们这才知晓,那颗光球有多么大。 来到它的面前时,炮弹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穿刺力,宛如一粒粒渺小的尘埃,顷刻间被高温融化。 绝望的情绪回归人群,透过屏幕看到这一画面的陈刻,也愤恨地砸了一下桌子。 “准备把控舆论吧。” 他起身正要走,却被曹滨拽住了袖子。 “别急,你看!” 陈刻猛地回头,只见画面之中,又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 那是一个全身裹在动力装甲里的人,陈刻一眼认出,正是他的儿子陈镜! 是的,即使通缉了陈镜,陈刻也一直在暗中关注他,甚至连他和关琴雇佣阴影杀手的事也知道。 “怎么会是他?他要做什么?!” 人群也发现了陈镜,一时间他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滕老伯猜的果然没错,现在人类的技术,不足以发起有效的对空攻击。” 他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拿出了一个大号行李箱。 箱子里,是陈镜向尹博要来的高爆炸弹。 装甲的脚部冒出亮白色的光焰,竟推动着陈镜腾空而起。 另一边观察的陈刻,立马便明白了儿子的目的。 他要用这身具有飞行能力的装甲,把那箱炸弹送到激光炮附近引爆! 一向沉稳的陈刻,此时竟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他死死地瞪着屏幕,机械手臂不受控制地亮起红光,骇得旁边的盟友一阵缩头。 人群之中,有人认出了陈镜。 “我记得那个人,他会在夜晚的街道游荡,打击犯罪。我女朋友上次被混混堵在巷子里,就是那个人救了她!” “原来是他!有回我在街角被打劫,是他帮我赶走了劫匪!” 刚刚散去的希望被硬生生拉了回来,人们用热切的目光望着正在升空的陈镜。 这时,有人反应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的,应该是炸弹吧?他想和天上那东西同归于尽么?” 周围人顿时愣住了,而陈镜的形象在他们眼中,俨然拔高至近乎救世主耶稣的存在。 在无数人的目送下,陈镜携带着炸弹,逐渐逼近了光球。 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要让他窒息。 这时,耳边传来了尹博的声音。 “不能再上升了,赶快离开!” “还不够,这个距离炸弹没法炸到!” 不顾尹博的劝阻,陈镜咬着牙又攀升了一段。 即便有装甲的保护,恐怖的高温还是渗透进了他的身体。 即将到达承受极限,陈镜大吼一声,驱动外骨骼将炸弹箱用力抛了出去,自己则控制脚底推进器停留在半空,启动了一个跃瞬瓶。 五秒后,陈镜成功逃离,炸弹也在云底爆炸。 火蛇四下逃窜,滚滚红云笼罩了天空。足足过了四十秒,地面上的人们才听到爆炸声。 可当爆炸形成的尘云散去,人们发现,那颗光球依旧完好无损。 刚刚发生的一切,原来都是无用的挣扎。 情绪在惊喜和失望中间反复横跳,人们已经无力再去思考,只给自己留下了深深的疲惫。 许多人释怀地原地坐下,像是待宰的羔羊,坦然接纳自己的命运。 陈刻那边,一众权贵首脑惊叹之余,也不禁感到庆幸,自己待在十分安全的权证局里。 曹滨看着画面中的激光炮,更是感慨这武器的强度。 话说如此可怕的武器,魏瑾是怎么搞到手的? 而陈刻看到陈镜跃瞬逃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从执法兵视角扫过这些即将变成熔渣的平民,除了无奈,他的眼底还飞快闪过一丝怜悯。 …… “孩子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张意料之外的脸,闯入所有人的视线。 紫衣绿发,标志性的小丑笑脸,是那个把神带来戊林城的男人。 “弥撒主教?” 有信徒看到了他,眼底下意识地流露出希望之光,却又很快熄灭。 “看看你们垂头丧气的样子,神会不高兴的。” 小丑跳上了一辆车的车顶,越来越多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一位老妇颤巍巍走到车边,昂首看着小丑,嘴角有难以掩饰的苦涩。 “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都要死了。” “死?” 小丑哈哈大笑,接着在车顶手舞足蹈起来。 “神能创造世界,便能创造我们的生机!主能拯救世界,便也能拯救我们的生命!” “还记得我们在神的带领下,曾经完成了多么伟大的事业么?想想吧,我的孩子们!” 小丑的话,似乎唤醒了人们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苦难与罪孽,来源于人的百般疑心。而伟岸的神迹,只向虔诚的信徒展现。 真正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不会有多少人记得神的教诲,他们只会乞求神的拯救。 而小丑让他们记起了,自己还信奉着一位无上的神明。 “弥撒主教,难道神会救我们么?” 老妇的双目重拾光明,用渴求的眼神看着小丑。 “当然,我的孩子。” 小丑的话,竟像是一块平滑的石板,压平了人们情绪中的褶皱,留下宁静与安定。 又是一阵嗡鸣,光球化作光柱骤然落下! 可这一次,人们簇拥着小丑,双手交叉在胸口,神色没有忧虑与恐惧,只有一片祥和。 “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孩子们。” 小丑掀开衣袍,露出腰间的一个黑匣子。 接着他右手虚握,一束无形的光芒凝聚,被他凭空抓在了手中。 那是一张光盘。 小丑不紧不慢地,将光盘放进腰间的光驱。 “如果你全心全意地向神祈祷,那么神回应你的概率就是:百分之一千!” 他抬起一只手,似乎试图以凡人之躯,去抵御那毁灭性的光辉。 但所有人都相信,他会做到的。 随着小丑的抬手,一个晶蓝色的正方体力场浮现。 向量矩阵因果律,可以创造一个矩阵空间,任意操纵空间内的向量。 这项能力曾属于研究院试验品越烽,后落入其好友孙渺手中,最后被程雨毁掉。不知为何,它又以光盘的形式,出现在了小丑的手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那束死亡激光,在进入矩阵空间后,便如同经过透镜折射一般,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 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心,变换轨迹的激光,冲向了市中心权证局的方向。 第84章 非标准正义 千挽林广场,是戊林城最大的广场。四周种植着千挽树,这是一种相貌奇特的植物,树的枝丫会相互缠绕盘结,形成如无数只手挽在一起的形状,仿佛一个个错综复杂的谜题。 风吹过枝干的间隙,会发出飒飒的声音。倘若恰逢雨季,便会演奏出口哨与沙锤交融般的轻快音乐。 时节入了秋,附近的人们常常会来到千挽林广场,搬个小板凳坐下乘凉。微弱的风带来灵巧的乐曲,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广场中央有一尊石像,似乎是最近才放在那里的。雕刻者名叫索心,是一位备受爱戴的神父。 石像的材质是大理石,由三个人物像组成一体。 中间的人像长发长髯,身披长袍体态宽厚,面容威严神情冷漠。祂是造物主耶和华,是创造世界的神明。 左边的人像头戴荆棘草环,同样身穿长袍,身材却十分瘦削,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祂是救世主耶稣,曾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世界于罪孽中。 右边的人,看起来则十分怪异。他穿着普通的衬衣和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目光阴沉,一张大嘴咧开,丧心病狂地笑着。他是大主教弥撒,以一己之力消灭了压在戊林城平民头上的所有财阀和官僚,将人们从压迫中解救。 在戊林城,只要你尊崇造物主耶和华,信奉救世主耶稣,赞美主教弥撒的丰功伟绩,那么你便是正义的。 否则,你会被视为异端,遭到冷眼和排挤,甚至会有狂信徒私自对你发起审判。 想要在新的环境下生存,就必须遵守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包括小丑扶植的新权贵势力。 广场边缘,一名长发青年正坐在一棵千挽树下,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落叶。 一位独腿老者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近了他。 “赞美上帝。” “赞美上帝。” 两人似乎相互认识,老者慢慢在青年的身边坐了下来。 如果有存活的旧权贵在这里,一定会认出他们的身份。 权证总局长陈刻之子,陈镜。 以及执法总局长,曹滨。 被小丑转移方向的那道激光,击毁了整个市政中心。政府的势力悉数被灭,戊林城的二等公民数量一下子死了五成。 按照法律,出现这样严重的情况,戊林城应该进入一级警戒,封锁全城等待首都执法军的降临。 然而小丑在第一时间派人接管了政府,并迅速构建起新的政治体系,让戊林城重回稳定。 占有更多资源的二等公民死了,三等公民登堂入室,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警戒灯没有亮起,反而只有欢庆喜悦的灯火通明。 陈镜也成为了人们认知之中,旧官僚势力的最后火种。小丑以此为由,向全城发布了通缉。 只要能抓到陈镜,死活不论,重重有赏! 人们可是眼看着小丑捧起了一批新权贵,所以对他承诺的奖赏眼热无比。 “你应该减少与我们的联系。”曹滨叹息着,再也没有了执法局长的意气风发,只剩下衰老与迟暮。 “他还是不愿意见我么?” “他没脸见你。” 曹滨低头看看自己的断腿,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刻救我一命,我本不应该在背后说他坏话的。” “可是......他已经和那些浑浑噩噩的普通人一样了。” 陈镜心中一揪,他可以想象,极度渴望权力的父亲在失去一切后,心里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能不能,带我去见他一面?”他希冀地看向曹滨的眼睛。 后者感受到了他热切的目光,可那双混浊不堪的老花眼,没法做出什么明晰的回应。 曹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用聊家常的语气说道。 “我们家的小孩,当执法官的不多,偏爱做些见不得光的小生意,基金会那边又看不上他们,于是只能和其他几家的同辈人一起,相互吹捧着组成个纨绔圈子。” “我孙子不争气,托人情把他送去桑家做医药经理,正事一点不干,就知道睡秘书睡医代表。这回市政中心被毁,他恰好跑去外面的医院睡护士,躲过了一劫。他倒是有福。” “在教导后辈这方面,你们陈家是最好的。你大伯,你父亲,还有你。魏瑾把全部精力都用来和你父亲争斗,不知道管教自家子侄,所以我早就认定,他斗不过陈刻。” 一边说着,曹滨转头欣慰地看着陈镜。 “咱们这些家族势力,能扛起大旗的后辈就只剩下你了。弥撒也知道这一点,正在全城搜捕你。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陈刻不可能和你见面的。” “那几个首都人已经返程,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执法部的人介入。不过他们留下了一道调用命令权限,可以调动百公里外己兵城的一支执法军。所以,我们总归还是有些希望的。” 陈镜闻言,不由得面露伤感。 “还要去争么,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您刚才不是说,我父亲已经没有争夺权力的心思了么?” 曹滨沉默片刻,望向了广场中央的石像。 “那个人,仿佛能够先知先觉一样,仅凭一本来路不明的神圣经卷,让人们相信了神明的存在,并引导着名为信仰的力量,一步步将我们击溃。” “有时候我真有一种感觉,他真的是神明派来人间的,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知晓我们不知道的知识。” 陈镜也看向石像,轻声问道:“这不是很好么?他可以给世界带来美好的正义。” “不,这根本不可能。”曹滨凝重地说道。 “正义存在于人和人之间,而神明和人类是不讲正义的,因为二者不在一个层级。” “弥撒只是利用了人们的信仰,去完成他的私心。看看那些新权贵,你就知道他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陈镜也叹了一口气,疲惫地眯起眼睛。 “我累了,不想再和弥撒斗下去了,也不想再替我父亲的野心卖命了。” 曹滨没有责怪他,他明白陈镜身上的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关于你父亲的野心,你可能对他有些误解。” 曹滨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陈镜赶忙起身搀扶。 等站稳后,曹滨终于直视起来陈镜的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顺应弥撒的要求通缉你,是陈刻保护你的手段。他绝非像你心目中的那样,为了权力可以舍弃一切。” “有些话我不方便说,等他想通了,说不定会愿意与你当面说。” 说完这些,曹滨便拄着拐,溜溜哒哒地远去了。 陈镜则在树下站立了一会儿,才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而,心绪惆怅不宁的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名戴口罩的黑衣人正尾随着他。 来到一处僻静的乡野小院,陈镜警惕地环视四周,随后推门而入。 这里是滕树提供的隐蔽据点,从外面看只是朴素的木质棚屋,地下室里却藏着一个小型工坊。 东秋和桑杰在学校上课,只有尹博和关琴在这里。 陈镜脱下外套,关琴顺势接过,并递给他一杯温水。 “滕老伯怎么样了?” 滕树的免疫衰退症已经步入晚期,病痛的折磨让他只能瘫在床上,无法再锻造和制作机关。 “刚刚他的学生把他送去了医院,说是今天下午预约了手术。” 陈镜点点头,抿了一口温水,润湿自己干燥的嘴唇。 “这回还是没见到他么?”一旁的尹博问道。 “没有。” 刚才曹滨所说的话,让陈镜思绪有些乱。故而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于是对尹博问道。 “你不用上课的么?” “我已经有了一份杀手的工作,这个学生的身份可有可无。等保护你的任务结束,我就用这笔钱治好我妹妹,再跟学校买一个去辛海城的交换生名额,带她去海边定居。” 提起妹妹,尹博的脸上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镜也没多问,低头继续喝着水。 “今天还出去么?”关琴来到他身后,轻轻将他按在椅子上,为他揉着肩膀。 “不出去了,我今天有些累。” 这段时间陈镜一直借助那套动力装甲,在城市各个角落打击犯罪。 “不出去最好,免得给我的任务平添麻烦!”尹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突然被敲响。 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人? 三人顿时警惕起来,尹博戴上外骨骼臂甲,摸出几枚刃片。 就在他们聚精会神盯着门口时,两颗烟雾弹砸破他们身后的窗户,落在屋里冒出滚滚浓烟。 “我被跟踪了!该死!” 陈镜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今天实在太大意,居然没有察觉到。 窗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尹博一甩手掷出刃片,在听到两声惨叫后,冲着陈镜吼道。 “去穿甲!我拖住他们!” 陈镜一把拽起关琴冲向地下室,也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骤然冲出三支弩箭,依次向尹博袭来。 尹博猝不及防之下,被其中一箭刺中了大腿。所幸门板阻隔了弩箭的部分力道,这才没有造成太重的伤势。 看着腿上熟悉的弩箭,尹博不可思议地看向门口。 “祢暃!是你!” 门板被踹开,一个有着狭长狐狸眼的八字胡男人,端着十字弩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尹博伸出一根手指,愤怒地指着对方的鼻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瞧你说的,当然是因为钱咯!” 祢暃嘴角勾起,掂了掂手中的十字弩。 “记得那天我说过的吧?为了钱,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卖了你!” 尹博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又怒视着祢暃道。 “我已经接取了保护陈镜的任务!你这样做是违反组织的纪律!” 为了防止出现内部争斗,阴影有一条基本的规则:针对同一个目标,不会接取目的相冲突的任务。 如果祢暃为了小丑给出的高额报酬而违反这条纪律,他将会遭到组织的开除和追杀。 “呵呵呵,你还是太年轻了啊,刃蝶。” 祢暃镇定自若地看着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戊林城分部被毁,我本想偷偷将分部的钱款取走,但只是一点点利益可满足不了我。于是,我将钱款悉数上交,换来了组织的信任,以及……分部代理人的职位。” 听到这句话,尹博瞳孔缩紧,而祢暃则继续说着。 “陈镜向你发布的护卫任务,我没有上报给组织,本打算贪昧一些提成,没曾想恰好赶上弥撒先生追杀陈镜。所以我向他介绍组织的业务,成功发布了暗杀陈镜的任务。” “卑鄙的混账!你这样做以后谁还敢与你合作?” 尹博的骂声,反而让祢暃哈哈大笑起来。 “阴影的杀手里面,居然还有会信任他人的?谁不知道,我们的组织只是一个冰冷的利益集合体罢了!” 大笑过后,祢暃眯起了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挑衅。 “从你把妹妹丢在医院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了!” “你有多久没有回去看过她了?一年?还是两年?就算医院吊着她一口气,让你源源不断地送钱,你又能做什么?” 祢暃的话成功激怒了尹博,他抬手就要投掷刃片,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僵硬的现象。 “你知道的,我习惯在箭头上抹点神经毒素。” 晕眩感如潮水般涌来,尹博用极致燃烧的怒火,最后掷出了一块刃片。 祢暃不是代号杀手,躲不过这一击的。 如果能拉着这个混账一起去死…… 就在蝶形刃片即将割破祢暃的咽喉之际,其路线竟凭空折返,顺着不可捉摸的轨迹,贯穿了尹博的眉心。 随着他的尸体倒下,露出了其身后的小丑和一众部下。 “多谢您搭救。”祢暃礼貌地微微鞠躬。 “像你这种人,怎么会信任我一定会按照约定救你呢?” 小丑阴森地笑着,收回了刚刚释放因果律的手。尹博的血溅在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殷红的狞笑。 “让您见笑了,我自然是有些保命的手段。” 小丑点点头,用穿着皮鞋的脚踢了踢尹博的头。 “我很好奇一个问题,他的妹妹还活着么?” 尹博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个问题和任务无关,您要是想知道答案,得加钱。” “捏嘎嘎嘎嘎!!” 小丑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难听的笑声,仿佛用生锈的锯子去切割铜锣一般。 “去找陈镜吧,我的人会听你调度。” 他一挥手,身后手持各样武器的部下便围了上来,跟在祢暃身后。 地下室里,陈镜让关琴躲藏好,自己则迅速穿上了战甲。 正准备上去支援尹博,不料祢暃已经先一步带人攻了下来。 楼梯口相遇,双方皆是一愣。 “他好像是……最近一直在街道上匡扶正义的那个神秘人?他不是好人么?” 小丑的手下中有一人弱弱地说道,可感受到身边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便连忙改口。 “啊……一定是我认错了……” 质疑的声音消失,人们一股脑地冲了上去。 然而这身盔甲实在过于坚硬,刀砍斧剁不能伤,子弹打在上边也只不过能蹭出一点火花。 反观有动力装甲助力的陈镜,三两拳便能放倒一个人。 很快,狭窄的楼梯口便堆满了昏迷的人,祢暃见状赶忙跳上楼梯,陈镜攥紧拳头紧随其后。 “弥撒先生,我们不是他的对手。看来这份钱,我注定赚不到。” 按照约定,如果祢暃能亲手制服或杀死陈镜,小丑会支付给他一笔额外的报酬。 祢暃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只要有钱拿就行。 追上来的陈镜在看到小丑的那一瞬,惊疑与怨恨一起爆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可惜咯。” 小丑只是轻描淡写地抬手,小型晶蓝色力场笼罩木屋,冲刺而来的陈镜,也被直接弹飞到外面的庭院中。 踩着碎木屑和玻璃渣,小丑来到了陈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我们的正义执法官陈镜先生嘛?怎么趴在这里啊?是在给你的男朋友哭坟么?” 陈镜闻言怒不可遏,腾地站起身,抡拳要打,却再次被弹飞。 “啧啧,你还是不够稳重。这一点你得跟你的死鬼老爹学习,我崩了他一炮,他就灰溜溜地躲起来了。” 小丑不停地出言嘲讽,在一抹特殊的精神影响下,陈镜被挑拨的失去了理智,发了疯似的攻击小丑,可并没能起效。 “好了,闹也闹够了,该送你上路了。” “不知道你所坚持的正义,能不能让你升上天堂呢?” 小丑单手在空中一捏,陈镜体内的血液顿时以相反的方向流动起来。 富含氧气的动脉血从大脑被抽走,胸口也开始出现堵塞感。陈镜痛苦的挣扎着,但晕眩感还是渐渐吞食着他的意志。 千钧一发之际,天边突然出现一颗飞弹,以极快的速度直直冲向小丑。 小丑这次连手都没动,那飞弹便原路返回,击中了发射它的人。 居然是陈刻! 飞弹骤然爆炸,强烈的冲击波瞬息间将陈刻击飞。 随之而去的,还有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锁链的陈镜。 哪怕是身穿执法官甲衣,强大的冲击力还是震得陈刻口鼻冒血。不过借助这股冲力,二人也成功逃离了小丑的因果律矩阵。 陈镜立马反应过来,脚下喷出火光,带着陈刻飞走。 看着离去的两人,小丑也没有追击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陈市长……” ...... 与木屋相隔数公里的密林中,陈镜小心翼翼地将陈刻放下,不由得担忧地看着对方。 多日不见,父亲的气色衰败苍老,还少了半截手臂,看上去狼狈又颓废。 这与陈镜印象中那个强势刻板的男人,简直天差地别。 落地后,陈刻便大口地吐着鲜血,显然已经被震碎了内脏。 陈镜顿时慌了,连忙脱下盔甲,在身上摸索药剂,却是一无所获。 “别费力了,我能救出你,就已经够了。” 陈刻虚弱地伸出手,抓住了陈镜的手腕。 “您......您为什么会来?” “曹滨他,好歹也是刑侦队执法官出身,识破一个尾随你的人轻而易举。” 陈刻的笑容,居然带着前所未有的慈祥。 “不说这些了,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用透支生命换来的力气坐了起来,还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纵使心中万般悲痛,陈镜还是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在陈刻身旁坐了下来。 父子二人就这么倚靠着大树,一起望着青白色的天空。 “你觉得,正义是什么?”陈刻温和地问。 “让身有罪孽之人,遭受其应得的苦难!”陈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陈刻点点头,旋即说道:“这是一件很难实现的事,尤其是在戊林城这种地方。那么,你对如何实现正义,有过什么计划么?” 陈镜神情一顿,他的确没有想过什么深远的计划,只希望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日后慢慢爬上高位。 “等当了高官,再凭借自己的影响力去实现正义,你是这样打算的对吧?” 陈刻笑着点破了儿子的心思,随即幽幽地叹息。 “这也是我的梦想啊......” “不用这样看着我,你以为你的正义感是遗传自谁?” 权证局有检察官、检察长和裁决官三类官职,除了负责所有涉及二等公民的案件以外,也会接收执法局的一些犯人,执行审判职责。 而陈刻与陈镜一样,并非检察官出身,而是从一名执法官做起。 “见惯了无数司法不公以及其背后牵扯的利益交换,我深知仅凭一个小小的执法官,绝不可能改变戊林城的现状。所以我杀了你大伯,逼死你祖父,将整个陈氏逐步掌握在手里,并以此为筹码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 陈刻平淡地说着,脸上也露出回忆之色。 “你大伯和祖父都对我很好,只是他们无心正义,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我只有让自身强大,才有机会一举统治整座城市,从而实现正义。” 紧接着,他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眸低垂。 “然而回头一看,我杀死了无数无辜的人,还放逐了我唯一的儿子,只为了争夺一个市长的位置。这让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被权力冲昏了头脑。” “当失去权力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不管一个人有怎样美好的初心,当他身居高位后,便一定会脱离原本的自己。即便我当上了市长,我为戊林城带来的正义,也无法掩盖我犯下的罪孽。这与我梦想中的标准正义,有着天壤之别。” 说到这里,陈刻拍了拍陈镜的肩膀,面带欣慰。 “你穿着那身装甲在城里做的事,我都听说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维护正义,你做的很好。” 陈镜心中十分感动,原来父亲一直在关注着自己,更是在最后认可了自己的行为。 正想说些什么,陈刻突然喷出一大口血,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镜伸手为他拍背顺气,手腕却又一次被父亲抓住。 “我想对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陈刻强忍着身体的疼痛,面色凝重地叮嘱道。 “我们梦想的那种标准正义,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们只能选择在追寻正义的道路上恪守本心,或是当个默默无闻之辈,将正义感贯彻到生活之中。” “我虽然没能成功,但是给你争取来了选择的权力。继续做你的义警,或者继承我残留的势力,去和弥撒争斗,只要是你选择的,我都会支持。” “我只希望,你能......” 咽喉涌上的血液堵住了陈刻的声带,他呜咽着看向儿子的脸,一双锐利的眸子中,闪过一点点泪光。 意识到父亲已到了弥留之际,陈镜大惊失色,赶忙流着泪将父亲的头抱在怀中。 也许是男人的尊严作祟,陈刻最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似乎想要挣脱儿子的怀抱,可透支的力量已经被死亡收回,只能释怀地笑着,与所有的牵挂渐行渐远。 ...... 戊林城市立医院,滕树昏昏沉沉地躺在手术台上。 明亮的顶灯闪了几下,一位身穿青绿色消毒衣的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没有护士,没有助理,只有他一个人。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中,突然掺进来一丝血腥味,滕树皱了皱鼻子,艰难地半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戴着口罩的脸,口罩上还沾染了大片血迹。 “你来了......” 滕树有气无力地呻吟两声,又闭上了眼睛。 “我杀了你的主治医师,你不介意吧?” 索心清理着手术器械,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还能做什么呢?”滕树自嘲地笑了笑。 索心整理好器械,柔声为他介绍道。 “如果采用我的治疗方案,你还可以活一个月。” “什么方案?” “你的免疫系统让你无法吸收药剂,现在你又患上了脑瘤,所以我打算锯开你的颅骨,切除病变的脑组织。不过,这可能会导致你丧失嗅觉和味觉,并且遗忘一些记忆。” “但愿我能记得你。” 索心会心一笑,又关切地问道。 “需要为你注射麻醉剂么?” “不用了,如果还有一个月的话,我正好有一个计划想要和你商量。” 索心点点头,来到手术台的一边,用剃刀刮去了滕树头顶稀疏的头发,又用手术刀切开了他的头皮。 “那个弥撒的来历很神秘,你我身上的谜题,也许他可以解开。” 滕树面不改色地说着。 “哦?我们有什么谜题?” 索心一边问着,一边用酒精冲洗掉血液,露出了白森森的颅骨。他拿起钻头,在上面钻了四个小洞,接着拿起小圆锯,顺着小洞的位置锯开了一片骨骼。 “我身上的那种奇特力量,这是我想要探寻的。” 滕树面庞抽搐了两下,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至于你的谜题,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索心不置可否地笑着,用手术刀小心地挑破血膜,一点一点地切除了一块紫红色的脑组织。 随着他的动作,滕树的身体也颤抖了两下,不过后者依旧没有痛叫。 将骨片盖回去钉好,又仔细地缝好头皮,索心为创口消毒后,擦了擦额角的汗。 “你的提议我很心动,那么,和我说说你的计划吧!” 第85章 天空启示录 “唔~闻着真香啊!”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被端上桌,小丑搓着手,十分享受地嗅着食物的香味。 面条上覆盖着一层酱红色的肉块,肉质鲜嫩紧实,肌肉纤维贴敷在半透明的肉筋上,看起来令人垂涎欲滴。 “晚上吃点面条当宵夜,对你的消化系统有好处。” 索心微笑着坐在他的面前。 “面条?哦,别傻了!你知道的,我来你这是为了这一口!” 小丑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可等他细细品味过后,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 “口感不对?” 索心像是提前预知了他的问题,解释道。 “是啊,女人的肉吃起来更像猪肉或者羊肉,而男人的口感则像牛肉。” 小丑说着,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肉丝。 索心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这是一块男性的小腿肌腱肉。” 得到索心的解答,小丑停止了进食,轻轻将筷子搭在碗边。 “我记得,你很少用男人的肉来烹饪。难道你有什么心事,我的朋友?” 索心眼眸微阖,注视着洁白的桌布。 “也不算什么心事,只是一个愚蠢的梦罢了。” “愿闻其详。”小丑又端起面碗抱在怀里,翘起腿开始吃。 索心揉了揉太阳穴,简单回忆了一下。 “在梦里,我变成了一只鸟,拥有翱翔天空的能力。我不停地扇动翅膀,想要冲上高高的天去,却被重力死命吸扯。不管我怎样挣扎,最后都只能怦然坠地。” “这种熟悉的坠落感达到极致时,又会让我梦回我人生的那个分水岭,让我现在的我,一个心理变态食人魔,也曾经有过一个美好的梦想。” 小丑捧着碗喝了一口汤,满足地咂了咂嘴。 “是什么梦想呢?” 索心侧过头,透过窗外看着荧蓝色的夜空。 “冲破云海,寻找天空的尽头。” “云层的高度是一万五千米,如果上升超过这个高度,就会进入海底。穿过深海来到相邻的海字城市,继续升空的话,则会进入相距最远的另一个海字城市周围海域。” “如此往复循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们困在了兰德,让我们终生都无法得知,天空之上又是什么。” 从窗口收回目光,索心流露出一丝疲态。 “因此,坠落感成为了我的梦魇,它会让我回想起改变自己人生的那一天,那一天的失败……以及我失去的一切。” 随着索心的叙述结束,小丑也将汤面吃了个精光,满意地擦了擦嘴。 “我不是心理医生,治不好你的梦魇。不过,我可以直接向你展示,你曾经所追寻的那个答案。” 索心抬起头,有些惊喜地看着小丑。 “你是说,你知道天上有什么?” 可很快,他又压抑下了喜悦的神色,变得有些犹豫。 “还是算了,你已经向我展示了一段神泯前的历史,那是一个有趣的世界,我很知足。我晓得你来历神秘,但透露这种世界级别的秘辛,一定也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面对索心的顾虑,小丑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了答案,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圆你的梦。你为我提供了美味的宵夜,我应该报答你。” “走吧!别磨叽了!” 小丑抖抖衣袖站起身,索心愣了一会,随即面露感激的微笑。 “那就……谢谢你了。” 他拿起外套披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小丑问道。 “对了,我想先去取一样我妹妹的遗物,登上天空也是她的梦想,我希望能带她一起。” “搬来戊林城后,我把遗物藏在一座图书馆里。这遗物是妹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我也想把它留在身边的。可是比起我这冷清的别墅,她应该更喜欢待在更有知识气息的地方。” 索心友善地笑着,甩了甩手中的车钥匙。 “和我一起去吧,正好我想为你介绍一下,她是个活泼的姑娘,会喜欢新朋友的。” 小丑耸了耸肩,也没有多问。 二人坐上了车,驶入了茫茫夜色。 …… “计划的第一步,要由你把弥撒带出来,带到游戏设施所在的位置。” 索心将滕树的病床放平,目露思索之色。 “我的心理暗示和精神控制,对他都没有效果,因果律能力也无法生效。难道,要我给他下药么?” 滕树闭着眼睛,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知道药剂是否有用,万一被他察觉,你就没有退路了。” “如果欺瞒不了他,那就用真相来编织谎言。制造这种巧合,我想你作为心理医生,一定有办法。” …… 索心载着小丑,来到一栋破旧的楼下。 此时的图书馆内漆黑寂静,了无生气。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以及墙壁上的灼痕和破损,向诉说着它所遭遇的悲凄。 “啊,这里也被波及了。” 索心抚摸着台阶扶手上的焦灰,感慨道。 “不知道她的遗物还在不在。” “如果你珍视她,就应该将她保存好。” 小丑不仅没有安慰他,反而咧着嘴嘲笑道。 “你说的对。” 二人通过楼梯爬上三楼,来到空余灰烬的阅览室。索心打开一块似乎曾是暗门的钢板,从里面抱出一个变了形的小盒子。 “可惜,我对她宠溺过了头,这样反而害了她。” 索心从盒子里抓起一把黑灰,那留存美好回忆的物件,不知原貌如何,此时已然化作了尘埃。 “不用太伤心,我的朋友。就算她没有死于这次意外,时间也会吞噬她的。不是么?” 见盒中之物作古,小丑对其也没什么兴趣。 索心似乎情绪有些低落,走到一张有四个座位的长方形书桌旁,拉过一张座椅坐下。 “弥撒,我想玩个游戏。”他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你不想看那个答案了么?” “唔……我很想,只是……这个游戏是我和妹妹经常玩的。来吧,很有意思的。” 索心轻轻擦了擦桌面上的灰,为小丑解释道。 “我们对面而坐,看着彼此的眼睛,一个人说一句话,然后另一个人说,如此往复交替。除此之外,不能有任何动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保持自己的表情不变,谁变了脸,谁就输了。” “听起来,这个游戏对我很不公平啊!” 小丑阴仄仄地呲着牙,用手勒着自己的嘴角。 “你知道的,我天生笑脸。” “哦,倒是我疏忽了。那规则可以稍微改动一下,只要笑容从你的脸上消失,那就算你输了,如何?” 小丑不置可否,只是一屁股坐在了索心对面的座椅上。 “行吧。” 见小丑同意,索心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是松缓下来。 …… “他拥有很强大的因果律能力,你要怎么把他限制在你的游戏中?”索心问道。 注射了营养液后,滕树有了些力气。 “弥撒不在乎任何事物,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生命。我看不透他,也没有手段去限制他。” 滕树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手脚,平静地说道。 “这种人,只会遵守自己的规则。我们要利用这一点,诱导弥撒承认某种游戏规则,从而让他设置自肃限制。” 索心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呢?控制住弥撒后,你要用什么机关来考验他?” “一个会杀死我们三人的机关。” “哦?” 索心挑了挑眉,对滕树的回答感到意外。 “你这是在,邀请我和你一起自杀么?我记得,你的游戏更倾向于教别人尊重生命吧?” 滕树苦笑着摇头道:“不管是我的死亡游戏,还是你的人肉烹饪,我们都试图扮演一个掌控者的角色。这一过程的本质,是我们想要在掌控中理解生命,找到生命的意义。” “可是啊,生命只有一次,我们怎可能在这短暂的体验中理解它?” 他在病床上侧了个身,脸朝向窗户的方向。不过他不像索心那样望着窗外,而是注视着灯光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不知为何,滕树觉得那倒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在用危险的目光看着他。 …… “晚上好,弥撒主教。” “你也好,竖锯老头儿。” 小丑对阴影中走出的滕树并不感到意外。 滕树走到书桌旁,坐在了第三把椅子上。 “如我猜想的一样,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配合索心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看看我们这两只渺小的虫子,究竟能玩出什么把戏。” “别这样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渺小的虫子。” 小丑依旧是一副笑脸,与之前一成不变。 “不过我确实很期待,你们的游戏能否取悦我。” 他眨了眨眼睛,诱惑性的精神力悄然散发,滕树和索心的耳边,魔幻般地响起了低沉的嘻嘻笑声。 滕树没再多说,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四面厚厚的弧形金属墙壁从地板下升起,将三人严丝合缝地盖在其中。 “游戏开始。”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板一阵晃动,随后便是轻微的爬升感从臀部传来,并且逐渐变强。 三人谁也没有动,正襟危坐,小丑甚至连眼睛都不眨。 滕树率先发言,为二人介绍着游戏的内容。 “我们已经乘上一架飞行器,它会带我们升上一万五千米的高空,然后自由坠落,这个过程大概需要17分钟。” 第一句话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只是阐述了三人都会死这个事实。 接下来,轮到索心发言。 “我对死亡还蛮期待的。” 随后,二人眼珠转动,一起看向小丑。 “我已经死了,死亡的那边什么也没有。” 先不说生命的尽头一无所有这件事真不真,一个大活人坐在这里说自己死了,这就很明显是谎言。 可是规则并没有限制他们只能说真话。 滕树目露思索,很快说出了第二句话。 “我曾经见过像你一样的人。” 这句话是对小丑说的,也是滕树今晚的目的。 索心曾经对他说过,他的身上有着与小丑相同的屏障,可以阻碍索心因果律的生效。可滕树并不记得,自己从哪里获得了这道屏障。 这东西一定在引导着他的记忆,让他下意识忽略某个极为重要的事情。 也许,能从小丑的身上得到答案。 所以滕树大胆地对事实进行编造,以此吸引小丑的兴趣。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这的确算不上欺骗。 可惜,小丑的表情一成不变,滕树没能看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发言权来到索心手里。 “当年的天空之旅,有一个人说,他看到了一小块紫色的天空。” 索心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他来这里也是寻找答案的。 如果自己的话能让小丑误以为他们接近了真相,从而产生一丁点惊讶的情绪就好了。 但是没有起效。 再次轮到小丑发言,两人的问题会不会在下一句话中得到答案呢? “你女儿死前被强暴过。” 他盯着滕树的眼睛,目光中的戏谑不加掩饰。 “这并不好笑!” 滕树虽然竭力控制住了表情和动作,但还是下意识地说道。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自己白白失去了一次发言机会,于是暗骂自己的冲动。 二人在此刻明白,他们那自作聪明的试探,完全不能让小丑产生一丝兴趣,对方反而可以用那毫无底线的幽默感来反制他们。 “请问天空之上的屏障,是真实存在的么?” 索心放弃了试探,开门见山地问道。 小丑满意一笑,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云海屏障是存在的,它由泯熵机的归一化代码组成,将兰德变成了只有一个面的单面环。” 眼见索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滕树也想直接提问。可若是这样做,那就代表这个游戏的节奏,彻底落入了小丑的掌控。 他们只能提出让对方感兴趣的问题,才能得到答案。 “请问,我身上的屏障从何而来?” 滕树妥协了,他明白,二人完全没有了让小丑输掉游戏的机会。 “过。” 索心适时地说道,将话题让给了滕树和小丑。 不料,小丑这次依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老头儿,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的游戏,干嘛一定要争个输赢呢? 滕树先是一愣,旋即马上明白了小丑的用意。 小丑洞察了他刚才的心理活动,在警告他们摆正自己的心态,想想谁才是拥有答案的那一方。 只要是得到答案,就算让小丑赢了又如何? 滕树放下了游戏中的胜负心,接受了这个结果。 “你说得对。” 游戏的基调奠定,索心便开始顺应新的规则。 “如何才能突破云海屏障呢?” “在游戏《我们》里,你可以找到方法。” 此时,爬升感慢慢减弱,飞行器也升到了戊林城上空的近云层。 推力消失,飞行器开始自由落体,所幸桌椅都被紧紧吸在地板上,下落产生的失重没有影响到他们。 “我应该加个舷窗的,这样刚刚我们就能看到云海的风景了。” 滕树感慨道,而索心很快应和。 “这熟悉的坠落感倒是很奇妙,我想我已经克服那个梦了。” 小丑则对滕树说道:“我不知你身上虚无的来历,但是我可以肯定,等这飞行器落地的那一瞬,你就会自己想起答案。” 生命和虚无之间存在一扇单向门,而死亡就是钥匙。 “谢谢你。“滕树似乎有所明悟。 索心接过发言权,再次问道。 “天空之上,又有什么呢?” 小丑还是咧嘴笑着,颇具神秘感地说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如由冲破云海屏障的人去揭晓?”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并在某个时间点与空气质量达到了平衡。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滕树和索心二人的脸上,已经只剩下释怀与坦然。 “马上就要来了。” “是啊,真是美好。” 正当两人决定用自己的落败和死亡来结束游戏,小丑却突然发话。 “我能复活你的女儿,或者你的妹妹。” 听到这句令人震惊的话,再加上二人已经放松了精神,他们齐齐张大了嘴巴。 由于表情改变,他们已经输了游戏,只不过是以小丑要求的形式。 “生命离开世界是会受到阻力的,由亲人和朋友组成的关系纽带,同时也在死死地扯着你,然后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用复活来击败你们,这是最人性化的方式了。 “我赢了。” 小丑残忍地笑着,笑声并不能改变他的天生笑脸。 可渐渐地,他竟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赢了……么?」 小丑惊疑地朝声音来源方向看去,是书桌上第四把空着的椅子。 就在他看椅子的空档,索心的头盖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瞬间削掉,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桌面流满了血液和脑浆。 紧接着,滕树的胸口炸开一个大洞,肺和肝像是被人用手撕裂,肠子也跟随着腹腔液和血液一起喷了出来。” 滕树仰倒在椅子上,还遗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仿佛在生死之际,他真的找回了记忆,并且看到了一切。 小丑大惊,可飞行器内却根本没有第四个人。 飞行器坠落,在草坪上砸出一个巨坑。 小丑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保命,只是折了一只手臂。 他顾不上恢复伤势,一脚踹开弧形墙,在空无一人的草地上大喊。 “混乱?你是不是混乱?!” 无人回应。 “葭月?难道是你?” 依旧无人回应。 而小丑不知道的是,在他大喊大叫的时候,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就站在他的面前。 「我要是不出手的话,这两个有趣的生命岂不是要白白浪费?」 一一指着飞行器里面已经变成两摊碎肉的滕树和索心,冷哼了一声。 方才东秋尾随滕树一路过来,并且坐在第四把椅子上,亲自参与了游戏,只是没有人知道。 而一一听到这个游戏最终会杀死他们,便一个劲地叫喊着赶紧先杀了他们。 尽管东秋压制了一一,他还是在即将落地的最后几秒,强行冲破虚无,杀死了滕树和索心。 “你还是不明白。” 东秋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当然明白,你得到了安逸的生活,便把我们的思想抛弃。那么久都不杀人,我们还怎么寻找生命的意义?!」 东秋苦涩地笑了,他轻轻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 “你是过去的我的意志,我们本不该有分歧的。” 「是啊,我们不该有分歧的,可是安逸的生活让你忘了我们过去的思考。」 「所以,就让我来将我们的思考,继续执行下去吧!!!」 虚无扩张成一张软床,一一把东秋的意志按在床上,强行让他陷入了沉睡。 与此同时,一一占据了东秋的身体,睁开了一双如陆鸢般无神的眼眸。 「杀吧,我要开始了!!」 …… 时间回到一一杀死索心之前。 “得手了。” 索心审讯室里,微笑索心正看着面前的陈镜。单手一画,一个笔记本便被他握在手里。 “离开这里后,尽快把这东西凭记忆写出来,然后保存好。” 微笑索心取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补充了几行字,随后合上本子递给陈镜。 “好了,你也该走了。” 陈镜还没发问,随着索心身死,整个审讯室突然开始崩塌,顷刻间化为乌有。 而陈镜的心灵,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在他的心灵之中,有一本笔记本被他从索心审讯室带了出来。 笔记本中记载着当年索心对天空之旅的全过程记录、分析和猜想,尾页还加上了小丑所给出的答案。 笔记本的封面,用勇气书写着五个字。 《天空启示录》 第86章 失控的死亡 老崔是个卖玉米饼的。 他在集市上原本有个小摊位,信徒暴乱时被掀了。幸亏老崔的姐姐在弥撒主教手下做修女,弥撒掌握权力后,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不仅给老崔盖了一间小店,还给他分了新房子。 一切似乎都在蒸蒸日上,老崔甚至觉得美好的第二未来已经降临。 新店刚开业,还有不少事情要忙。老崔早早的起床,准备简单吃口饭就出门。 “又吃玉米饼啊?” 老崔的儿子,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坐在餐桌旁抱怨。 看着桌上老婆做的玉米饼,老崔也认为,家里生活好起来了,确实应该改善下伙食。 可还没等他开口,老婆已经叉着腰尖叫起来了。 “为了你们爷俩,我四点钟就起床做饭。你倒好,有玉米饼吃还挑这挑那的!吃饭上知道攀比,怎么学习就不知道攀比?” 眼瞅着老婆喋喋不休地发脾气,儿子也被骂得像个鹌鹑一样低头缩脖,老崔皱眉叹气,又不敢说什么。 热乎的早餐并没有让气氛温馨起来,老崔和儿子低着头啃玉米饼,老婆则在一旁抱着手臂赌气。 突然,儿子放下玉米饼,用手背使劲地揉眼睛。 “快吃!吃完赶紧上学去!”正在鼓气的老婆见状立刻喝道。 然而,儿子的动作没有停止。 “妈妈,我眼睛里好像有东西。” 他小声说着,语气里有几分怯懦。 “装什么装?不用功的东西!想不上学也编个好点的……” 刚骂到一半,老婆忽然愣住了。 不仅是她,老崔也愣住了。 因为他们的眼前,也出现了一个怪东西。 准确来说,是一串数字。 1\/ 就在三人愣神的工夫,数字居然跳动了一下。 1\/ 过了两秒,又跳了一下。 1\/ 每两秒,这个数字都会跳动一次,每次分母的位置都会减少。 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倒计时一样。 “老……老崔……你也看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老婆害怕地抓住了老崔的胳膊,儿子也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老崔心里也十分紧张,可他是一家之主,必须表现出镇定的样子。 “好像……好像没啥事。” 数字位于视野的中央,只有一个很浅的轮廓,闭上眼睛时才能清晰地看见,似乎并不影响什么。 确认了一会儿后,看着瑟瑟发抖的儿子,老崔不禁担忧地说道。 “要不,小宝今天别去学校了,带他去医院……” “不行!” 老婆立马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炸毛猫一样,用尖锐的声音说道。 “还有一个月就期末考试了,这个节骨眼他不去学校好好复习,成绩在班里倒数了怎么办?!” 她恶狠狠地瞪着儿子,好像这件事的重要程度能让她忽视一切。 儿子的神色缓缓低落,而老崔又不敢违逆强势的老婆。 三两口吃完玉米饼,他匆匆穿上外套,来到门口换鞋。 “我先去店里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你让小宝多穿点再出门。” 老崔还有些不放心,便对老婆叮嘱道。 “眼睛里这东西……没什么事就先不管它,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我去给小宝烧壶热水,带去学校喝。” 1\/ 1\/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数字不断跳动,一种不安感在老崔的心头徘徊,不管他怎么驱赶都不走。 强压住惴惴不安的心,老崔握住了家门的把手。 咔哒! 1\/ 唉? 我怎么头晕了? 老崔想要伸手拍拍脑门,却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视野一阵天旋地转,并且不断下坠。 老崔这才明白。 他的脑袋被砍掉了。 头颅落地前,他瞥见了还在低头啃饼的儿子,以及在厨房烧水的老婆。 他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明明日子已经好起来了…… 明明…… 所有的担忧、恐惧、悲伤、不舍,这些情绪仿佛受到了一种诡异的感召,渐渐被一个不可名状的世界所吞噬。 随之被吸走的,还有老崔的意识。 隐约之间,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这个不是,下一个。」 …… 每隔两秒,老崔的遭遇,就会在戊林城一个随机的角落重复上演。 不论贫富、男女、老幼,死亡正平等地发生着,俨然已经失去了秩序的控制。 人们明白了,眼前的那串神秘数字,是基于戊林城人口数量的一个概率计! 只要有人死亡,这个概率就会提升! 而根据手法风格分析,凶手正是那个可怕的,一直被人忽略的‘混乱’。 早间新闻疯狂播送,网络论坛也炸开了锅。 眼睛恢复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的陆鸢,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兴奋地咬着嘴唇,一把抓起床头的刀。 “他出现了!我要去见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呢?”杏月的声音响起。 陆鸢嘴角勾起,眨了眨无神的眼睛。 “我眼前的数字,就是我被他杀死的概率。也就是说,只要我杀光戊林城的所有人,他就会现身,亲手杀死我!” “啊?~只是想想都要到了!” 她面色潮红地喘着气,说着就要冲出去,却被杏月突然喝止。 “等一下,事情有些不对!” “嗯?有什么不对?”陆鸢疑惑地问道。 “你口中的那个人,从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可是这个概率计,可以说是公开了他的存在。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陆鸢沉吟半晌,苦恼地揪着头发。 “我不知道欸,可是无视距离不留痕迹地杀人,除了我也就只有他能做到。” “这就是了!只要因果律的属性中有虚无,便可以轻松做到这一点。你又怎么知道,对方不是另一个虚无因果律能力者呢?” “那也很有意思呀!” 眼看陆鸢不听她的劝阻,杏月无语地叹气道。 “现在外面可都在传,是混乱闹出的这件事。如果混乱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扮演的,那么我们来戊林城,岂不是一开始就来错了?” 陆鸢似乎有些犹豫,可马上摇了摇头。 “不对!我先前感知到了他,他就在这里!” “不过你说的对,这一次他这样大规模地行动,我居然没有任何察觉。” 她抽出短刀,发动虚无攻击,瞬身杀死了一个坐在街头哭喊的小男孩。 “不是他!我没有看到他!” 陆鸢懊恼地把刀撇在地上。 这时,杏月幽幽地叹息道。 “说不定,他已经离开戊林城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好吧。” 陆鸢收起短刀失望地离去,而杏月的情绪十分复杂。 她也不确定正在戊林城杀人的那个失控的疯子,究竟是不是混乱。 之所以劝陆鸢不要前去,并离开戊林城,是因为她害怕了。 因为她,也看见了那个概率计。 “世界上,真的有比死亡更远的终点么?” “老师……” …… 另一处隐蔽的据点里,陈镜正难以置信地看着电视上的新闻。 关琴一如既往地陪伴在他身边。 那一天陈镜被陈刻带走后,小丑找到了躲在地下室里的关琴,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用她来要挟陈镜现身,而是把她放走了。 不仅如此,在这之后,小丑便撤销了对陈镜的通缉。虽然疑惑,但他与关琴也难得地过了一段安定日子。 此时离,两人的眼前,同样出现了那个概率计。 关琴害怕地往陈镜身边靠了靠,陈镜则拍着她的手背,轻声安慰着。 离 “怎么会这样?” 她昂起头,看着陈镜的侧颜。 “我们离开戊林城吧。” 陈镜摇了摇头,握住关琴手腕的手微微用力。 “混乱一反常态,开始暴乱杀人,还有弥撒在一旁虎视眈眈。我怎么能丢下家乡的人们,独自逃跑苟活呢?” 他目光闪烁,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先送你去庚钢城,等这里安定下来,再把你接回来。” 关琴先是一愣,紧接着瞪大了眼睛。 “我不走!戊林城现在这么危险,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送死?!” 陈镜闻言,有些急切地劝慰道。 “混乱只是将每个人的死亡概率,拉回了同一起跑线,戊林城还是像从前一样,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我手里还有权证局和执法局的残兵,就算不能阻止弥撒,至少也要试试揭开他的阴谋。” “可是你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开手脚。” 关琴委屈地抿着嘴唇,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也知道陈镜说得没错,但随之而来的无力感,也是她无法消除的。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门铃突然响了。 陈镜把关琴护在身后,慢慢上前开了门。 门口居然是小丑! “早上好呀!丧夫又丧父的执法官先生!” 小丑贴脸嘲讽,还晃了晃那张可恶的笑脸。 “我为你的遭遇感到……哈哈哈……悲伤……哈哈哈!请别在意我的天生笑脸。” 一根金属枪管瞬间从腕底冒出,陈镜一把抵住小丑的咽喉,眸中的怒火渐渐向杀意转变。 小丑没有一丝害怕的意思,奇异的精神波动蔓延,挑拨着陈镜的理智。 然而这一次,陈镜的特殊共情能力突然不受控制地发动,以小丑的眼睛为窗,看到了他眼中的世界。 尽管只有一瞬,陈镜的怒意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寒。 见他这副模样,小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阴笑。 “果然……” 他收回了精神波动,努力做出人畜无害的样子。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陈镜眼神闪烁,但还是将小丑放进了屋内。 两人坐在沙发上,关琴正想倒茶,却被陈镜一把拦住。 “你有什么事?” 面对杀害自己心上人和父亲的仇敌,陈镜可没有好脸色给他。 小丑没喝到茶,不满地拍了拍茶几,随后啪地一拍手。 “我是来告诉你,你通过了我的考验。” 趁着陈镜愣神的工夫,他冲关琴招了招手,后者鬼使神差般地走了过来,给小丑倒了杯茶。 “吸溜!咕噜噜!吨!” 他快速喝了一口,满意地吧唧嘴。 “考验?你什么意思?” 小丑放下茶杯,看着陈镜的眼睛。 “普通人,我是说活在兰德的所有人,都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东西。我和他们不一样,世界的全貌在我眼中不过一粒尘埃,世上的真理于我而言也只是风鸣雨泣。这样的我,注定是孤独的,也是渴望被人理解的。” “你是我选中的人,因为你的特殊能力,可以帮助你更深层次地理解别人,所以我希望通过这些事情,让你能明白我的想法,看到我眼中的世界。”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主角历经磨难得到成长,最后击败反派。现在失去一切的你,秉持着正义的初心,继承你父亲的遗产和意志,一步步将我击溃。” “你赢得了戊林城,我获得了知己。这是原定的计划。” 小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早间新闻。 “但是,有人掀桌子了。” “如果任由这个异数杀下去,人们要么逃离,要么等死,戊林城迟早变成一座空城!你的正义会沦为无稽之谈,你父亲的努力会付诸东流,而我的计划也将遭到破坏。” 陈镜闻言,皱着眉问道。 “难道连你也奈何不了混乱?你不是自称神的使徒么?” 小丑一边癫笑,一边连连摇头。 “除了由研究院放出的因果律,你可曾见我使用过神明的力量?” “我带回来的不是神,只是一段尘封的历史,记载着人类的迷茫与挣扎的历史。” “依靠这种东西,怎么能抵御死亡呢?” 陈镜垂下目光,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抬头看向小丑。 “那么,我们能够做什么?” 小丑一呲牙,再次拍了拍手。 “为了给计划兜底,我的手里,的确有神明的力量作为底牌,但是仅凭我自己无法使用。所以我们应该放下芥蒂,共同对抗这个终极的敌人。” “首先,我会安排人洗白你的身份,把你塑造成电影中的那种主角,为你树立光辉的形象。这一步对于掌握神圣教廷的我来说,轻而易举。” “与此同时,舆论的焦点会聚集在混乱身上,让人们意识到这个最终的敌人,把所有希望团结起来,凝聚成信仰。这是启用神明力量的关键。” “最后,我将于年底在教堂举行典礼,用神圣宗教的方式为你加冕,名望堆砌的你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戊林城的市长。这时候,戊林城的信仰之力会达到顶峰,我们便可以利用神明力量一举灭杀混乱!” 陈镜再次陷入沉默,大脑快速思索,分析着小丑的计划。 小丑也不急,问关琴又要来一杯茶,翘着腿看着新闻。 没过多久,他突然转头,正好迎上陈镜的目光。 小丑放下茶杯,向陈镜伸出一只手。 “合作愉快。” 仿佛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除了他视野中央的,那串悸动的数字。 第87章 笼冕 【戊林城政府通告】 戊林城市长选举会议,将在本日于戊林城第一教堂举行。新任市长通过投票产生,接受弥撒大主教加冕,其权力得到神圣教廷承认,义务由戊林城市民与神圣教廷监督执行。 公布时间:神泯373年12月21日 权证局局长办公室里,桑杰放下手机,午间的暖光洒在他的身上,残留在皮肤表面的金属屑被映得熠熠生辉。 陈镜站在穿衣镜前,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怎么样?” 他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儿,向桑杰寻求建议。 桑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竖起大拇指。 “很有精神!不愧是我爸一直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 陈镜谦逊地微笑着,又正了下领口。 “你先回宿舍休息吧,等会议结束我再去找你。” 桑杰摇了摇头,神色变得落寞。 “我不想再回宿舍了。” “尹博死了,东秋失踪了,就连滕老伯也死了。宿舍是空的,工坊也是空的。现在,我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了。” 陈镜走到他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桑杰的头。 “那就不回,等会和我一起去教堂。” 桑杰又摇了摇头。 “我不想见到弥撒。” 他起身来到窗边,陈镜的手留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镜哥,你说,今年会不会下雪?” 雪是独属于冬季的气象景观,只有足够寒冷的城市才会出现。戊林城的冬季气温恰好在降雪线上下徘徊,因此偶尔能见到落雪。 陈镜收回手,也来到了窗前。 “也许会的。” 桑杰靠近窗户,对着玻璃喷出一口热气,随即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勾画。 “我喜欢在游戏里的掌控感,决定人的生命,气候的变化,文明的走向。可自从你告诉我云海屏障的事之后,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随着手指拨动,一个飞机头的小人出现在窗户上。 桑杰顿了顿,又画了一个圈,将小人圈在里面。 “我们,同样活在游戏里。我们的命运,从前由神明掌控,现在被泯熵机主宰。”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就连我们看到的每一场雪,都是命中注定。” 玻璃上的温度渐渐散去,小人连同圆圈也一起消失不见。 窗户重新变得透明,露出了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桑杰的眼神低垂,慢慢扫过一道道忙碌的人影,最后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心。 “而我们对此毫无知觉,只是一味麻木地活着。” 陈镜长叹一声,说道。 “云海屏障的事太过惊世骇俗,就算我们将其公开,也拿不出实际的证据。如果研究院想隐瞒,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 “不,你错了。” 这也许是桑杰第一次反驳陈镜,态度却无比坚定。 “在《我们》里,曾经有个玩家率先制造出武器,杀死了另一名玩家,通过这种方式引导玩家文明开启军事研究,补全了暴力在文明发展中的必要性。” “我敢肯定,那名玩家来自研究院,他的行为也代表了研究院的态度。” 桑杰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研究院希望人类在游戏中重走文明之路,在探寻的过程中切身体会一个个已经被克服的难题,并最终理解这个由研究院创造的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换句话说,研究院希望我们明白,自己是命运的阶下囚。一切必然发生的苦难,并非命运的恶意,而是人性咎由自取。” 陈镜沉默不语,内心有些吃惊。 从前那个孤僻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他想起了桑韧,兄弟俩一样坚强又敏感,只不过桑韧有着似火般的热情,而桑杰性格沉闷如死水,又喜欢用虚假的活泼来伪装。 劝慰桑韧的方法,并不适用于桑杰,这让陈镜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陈镜的手机响了。 “陈局长,您该出发了。” 陈镜继承了陈刻的权证局总局长职位,来电的是他手下的检察官。 他收起手机,拍了拍桑杰的后背。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对那个游戏开始感兴趣了。等忙完今天的选举,晚上咱们一起玩怎么样?” 陈镜像从前一样阳光开朗地笑着,桑杰也回以微笑。 “好啊,我在这里等你,镜哥。” 陈镜又整了整袖口,推门离开办公室。 而就在他走后不久,桑杰也悄然离去。 …… 一区教堂的大厅,摆了一张长长的红檀木桌。上面铺着洁白的桌布,松软的面包用精致的小竹筐盛着,旁边还有一杯杯葡萄酒。 小丑坐在正中央,戊林城十二势力的领袖坐在他的两边。 除了陈镜和曹滨,其余十大势力皆已易主。不过瓜分遗产和接替职位的,全部是二等公民。 而作为主力冲击旧权贵的三等公民,发发钱降降物价,也就敷衍过去了。 教堂的修女和修士多是三等公民,这让新权贵们觉得有些丢份儿,但碍于小丑的威望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时不时投以轻蔑的目光。 就算他们受信徒尊敬,也不过是在底层永远也爬不上来的可怜虫罢了。 小丑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下午好,先生们。我们今天汇集于此,是为了选举出戊林城的新任市长。接下来由我提名候选人,我们依次投票。” “桌上有些食物和美酒,请大家自便,尽量让气氛不要那么僵。你们知道,我很喜欢笑的。” 总算进入了正题,几名新权贵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小丑。 突然,小丑怪笑一声,用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在开始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用阴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呲着森白的牙齿,用牙缝挤出一句话。 “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我。” 刚刚眼神交流的几名新权贵顿时一慌,不过很快又强行镇定,只是心虚地略微低头,不敢看小丑的眼睛。 小丑没有多说,又敲了敲桌子。 “现在开始投票,候选人陈镜,同意其担任戊林城市长的,请举手。” 说罢,小丑率先举起了手。 瘸腿老头曹滨第二个举手,他与陈镜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自然要支持他。 新任新闻局和教育局局长依次举手,紧随其后的是娱乐公司和传媒公司的董事长。这几家属于软性势力,有捞钱的能力,但需要暴力机构的庇护。 最后,陈镜也举手投票,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下一个投票者身上。 现在陈镜已经得到了六票,只要再得一票,他就能将市长之位收入囊中。 好巧不巧,下一个投票的,是安保公司的新董事长。 掌控公司的第一天,他就暗怀鬼胎,背地里囤积了大量武器。 这次选举,他更是拉帮结派试图破坏小丑的计划,准备谋夺市长。 然而,小丑刚才说的话,让他不得不深思熟虑。 由狂信徒组成的暴乱,那威力他是亲眼见过的,虽说自己连同盟友未尝没有一战之力,但现在小丑名望正盛,自己羽翼未丰,避其锋芒是最好的选择。 小丑既然说出了这句话,必然早有准备,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他们反叛的证据。 就算自己不顾威胁投了反对票,自己的盟友也不见得有这样的胆量,只要有一人临阵变卦,市长就还是陈镜的。而那些投反对票的,事后也一定会被小丑清算。 一番权衡后,他还是举起了手。 其他人见他表态,也纷纷举手。 暗流涌动的选举会议,就因为小丑的一句话一锤定音。 “恭喜你了,陈市长。” 小丑向陈镜举杯致意,也同时宣告了这次会议的潦草收场。 其余人退去,小丑和陈镜来到教堂的休息室,准备加冕仪式。 “谁背叛了你?”陈镜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 “我甚至都不知道,有没有人背叛我。” 小丑背着手,老神在在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是为了震慑他们?” 小丑侧目看着陈镜,用黑色颜料涂抹的深邃眼窝中,一双阴暗的眼睛,闪烁着轻蔑的笑意,仿佛这个问题是常识一样。 “人性向欲望屈服,这是必然要发生的。” 听到他的回答,陈镜莫名地想起了桑杰说的话。 “一切必然发生的苦难,并非命运的恶意,而是人性咎由自取。” 两个场景渐渐重合,一个念头豁然开朗,陈镜突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你是研究院的人!!!” 他迫切地希望,小丑在听到这句话后,能够露出哪怕一丝的情绪波动。 “很大胆的猜测。”小丑的笑脸波澜不惊。 “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么?” 陈镜收敛了惊讶的情绪,分析道。 “你身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和知识。神圣经卷,云海屏障,还有你那能使用他人因果律的特殊装置。我调查过,你使用的向量矩阵因果律,曾经属于一等公民孙渺。” 小丑耸了耸肩,没有否认。 “这些还不够,万一我是个大胆的盗贼,从研究院偷取了这些呢?” 陈镜马上补充道:“你的行为风格,也和研究院的人如出一辙。” “哦?你还认识研究院的人?”小丑看上去有些好奇。 “是游戏《我们》的开发者,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自研究院。透过这个游戏,我们便能对他进行一些揣测。” “你和开发者一样,都试图让人们意识到,自己活在一个牢不可破的囚笼里。而把我们关进囚笼的并非命运,而是人性本身。” 听完陈镜的分析,小丑直勾勾地看着他,足足三分钟过后,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宛若盘旋的鸦群,在教堂的上空隐蔽真身,仅露出一只高高在上的眼睛来,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世界。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走到陈镜的面前,直视着后者的眼睛。 “那么,你意识到了么?” 陈镜没有回答,反问道:“我猜对了么?” “我不知道。” 小丑似乎对答案并不感兴趣,转身打开衣柜,取出一件红丝绒织成的斗篷,轻轻披在陈镜的肩上。 随后,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人头大小的木盒,里面放着一顶冠冕。 冠冕底部由黄金铸造,上方用金丝线编织,一颗颗名贵的宝石镶嵌其中。 既是权力,又是囚笼。 将冠冕捧在手心,抚摸着一根根精巧的金色丝线,小丑突然感慨道。 “如果你父亲能早早意识到,我就没有机会将机会进行到这一步。” 旧事重提,陈镜也黯然神伤。 父亲追求一生的东西,就以这样荒谬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唾手可得的位置。 虽然颇为伤感,陈镜也明白,逝者已矣,自己必须为活着的人考虑。 关琴,以及桑杰。 他决定,最后替桑杰向小丑索要一个答案。 “你玩过《我们》么?”他突然问小丑。 “当然!”小丑大方地承认。 “我弟弟告诉我,有一个疯子玩家在里面杀了人,让暴力从现实延续到了游戏中。” “这个玩家……是不是你?” 小丑没有看他,漫不经心地欣赏着华丽的冠冕。 “怎么,你也对那份赏金感兴趣?我听说,已经涨到三千万了。” “是不是你?”陈镜又问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 小丑将目光从冠冕上移开,戏谑地看着陈镜。 “我不知道。” 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陈镜再一次体会到,巨大信息差所带来的鸿沟。 研究院对所有人了如指掌,而普通人只能苦苦探求一个简单的答案。 “上台吧,记得别给斗篷蹭上灰,这可是我亲手缝的。” 拖着疲惫的身体,陈镜来到了教堂大厅。 无数信徒早已聚集在此,准备瞻仰这圣洁的仪式。 环顾教堂四周,不知怎的,那一根根石柱,一扇扇彩窗,悄悄化作令人眼花缭乱的丝线,在圆形的教堂中你追我赶,编织成一顶耀眼的金冠。 被囚禁在穹顶下的,正是崇敬神明的信徒。 小丑披上了洁白的袍服,捧着冠冕出现在教堂一角,慢慢向陈镜走来。 潜意识里,陈镜想要高声呐喊,想要肆意狂奔,逃离所有束缚他的东西。 可是他的肉体,早已戴上了重重枷锁。 ……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 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 才发现自己 从来无依无靠 ~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囚笼圈套 未来会怎样 究竟 有谁会知道 自由是否只是一种传说 我永远都找不到 ~ 大地上我曾深爱的人啊 你们好不好 请解下我的枷锁 让我随着风去飘遥 当我回到温暖的家里 不再为了我的理想燃烧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 哪一个重要 …… 浑噩的音符与节拍,仿佛退散的潮水,带走了青年的愁绪,却在他的眼角,留下了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小丑出奇地没有嘲讽他,只是静静地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陈镜从朦胧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回到了休息室。 小丑递来一张纸巾,陈镜轻轻接过,擦了擦眼睛。 “至少你还能做些什么。” 小丑扳动机关,休息室的墙面打开,露出了一间暗室。 里面放着一个粗糙的十字架,上面钉着一个腹部被剖开的死人。 陈镜一眼认出,这是小丑来戊林城杀的第一个人。 时隔将近一年,在没有任何冷冻设施条件的保存下,这尸体居然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 好像上一秒,尚且鲜活纯洁。 “他是谁?” “他就是耶稣,一位真实存在的救世主。” 小丑放轻了声音,为陈镜解释道。 “时隔千年,他的灵接受数十亿信徒的信仰供奉,又被戊林城的信徒所激活。他注定要挽救这座城市,也只有他才能消灭混乱这样的怪物。” 他转过身,那张天生的笑脸,第一次什么表情都没有。 “当然,主为了人类的救赎而牺牲,我们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唤醒他。” 墙上一处暗格凸起,小丑将一个铁箱子拽了出来。 里面是一块冰封的血肉。 第88章 星空烽火 伴随着沁润心灵的清凉,桑杰登入了《我们》。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的床已经被移动到了一处仓库。仓库里储存着大量的床,偶尔有刚刚登录玩家出现在床上,并在门口排起队。 仓库门口,有一队身穿铁甲的士兵把守,检验登录玩家的身份。 排到桑杰时,他交出了自己的锤子,这代表他的职业是建筑工人。 看清锤子上的代号后,士兵队长拿出一个小本子,仔细核查了一遍。 “核对单显示,您有一份来自元首的信件,请出门左拐在登记处领取。” 士兵的态度平和,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手中有武器而举止倨傲。 桑杰道谢后,拿着自己的锤子离开仓库,临走还不忘打量了一番士兵们的武器。 比起上次所见的匕首和短剑,这些士兵们的武器材质更加精良,款式也是桑杰没有见过的。 一个简单的锋利尖锐刀尖,被固定在一根长长的木棍上,使其失去了劈砍的功能,却大幅度增加了攻击范围。 朴实无华,又有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美。 桑杰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见过这种武器。 是东秋,他曾经锻造过一柄类似的长杆武器,滕老伯说,那是世界上最原始的冷兵器:长枪。 想到和东秋相处的岁月,桑杰不禁有些伤感。 自从混乱爆发后,东秋就一直下落不明。桑杰也明白,东秋极有可能已经在某个角落遇害。 怀着沉重的心情,桑杰取得了自己的信件。 【来见我】 元首只留给他三个字。 桑杰无奈,又返回去找到士兵队长,由对方带领着去见元首。 往日简陋的议事厅一改原始的风格,用精心切割打磨的石料堆砌,在这尚且蛮荒的游戏世界,塑造出具有现代特色的奢华。 高层们手中的印章道具也翻新了,从普通的岩石材质换成了罕见的玉石。 元首的小破权杖倒没有换,被他随意地丢在手边。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 熟悉的树叶茶摆在桑杰面前,元首热情地为众高层介绍道。 “各位,他就是提出奇观计划的那名建筑工。” 桑杰可以感受到,一道道饶有兴致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脸,在手中的锤子上停留片刻后,又不屑地离开了。 元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尴尬地冲桑杰笑笑,随后起身说道。 “继续准统筹备吧,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 桑杰跟着元首匆匆离开,又来到了后者的房间。 这一次,连门口的侍卫都穿上了铁甲。 “自从你提出这个计划,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吧?” 元首招呼桑杰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的锤子。 桑杰脸一红,明明是他志气蓬勃地选择当一名建筑工,可这几个月他根本没登录过,也没有参与奇观的建立。 “我……我有些事,耽误了……” 元首摆了摆手,打断了桑杰的辩解。 “没关系,你是戊林城人,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替你惋惜,你没能亲眼见证这个奇迹的诞生。” “诞生?难道说……” 元首笑着点了点头,一扯窗帘,露出了窗外的一大片空地。 他的房间处于高点,没有了茂密雨林的遮蔽,桑杰可以隐约借助星光,看到一个庞大的轮廓。 “奇观已经竣工,顶部有大量的木炭和油脂,还安置了特殊的棱镜,可以释放极强的光亮。” “我将它命名为:星空烽火!” 桑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座奇观,从外形上看,那是一座尖塔,周围的建筑在它脚下匍匐,宛如一粒粒渺小的尘埃。 庞大的建筑带来的史诗感油然而生,哪怕在现实中,这般高耸入云的建筑也不多见。 等等…… 高耸入云? 桑杰突然冲到窗户边,脸贴上玻璃,死死地瞪着尖塔的上方。 没有云。 神秘的天空,仅仅披着一件星辉的薄纱,以一种完全不能引起注意的方式,向地面展示着她诱人的胴体。 不是青白色的白天,不是荧蓝色的夜晚,而是蓝紫色的永恒星夜。 桑杰一屁股坐在地上,无数念头在顷刻间通达。 “都错了……我们都错了……” 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元首见状,赶忙将他扶起来。 喝下一口热树叶茶,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被驱散了几分,桑杰就像冰河中刚刚被捞起的落水者,战栗着伸出一根手指。 “没有云……” “这个世界……没有云海屏障……” 尽管十分疑惑,元首还是先为桑杰倒了一杯茶,并给他盖上了一块针织细纤维布。 等身子暖和了,桑杰这才感激地道谢。 “云海屏障是什么?”元首轻声问道。 “我……我哥哥的一位朋友,曾经参加过一个探寻天空的冒险计划……” 桑杰将陈镜说给他的,有关云海屏障的一切,全部告诉了元首。 听完他的描述,元首沉默了很久。 他也来到窗前,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尖塔。 “为什么说,我们都错了?” 他负手而立,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感。 而也就是这时候,桑杰才从这位平易近人的元首身上,感受到一种厚重的威压。 以及浓浓的孤独。 “我们建立的联盟的初衷,是想重走人类文明的道路,并尝试找到更加和谐高效的文明形态,我没有说错吧?” “对,这正是我想做的。”元首转过身看着他。 “可设计者想做的,只是向我们展示,人类是如何走过这条路,以及路通往何方。” 桑杰目光灼灼,似乎一生的智慧都在此刻爆发。 “换句话说,他想让我们知道,我们是如何成为《我们》的。” 沉吟片刻后,元首又问道:“那么,哪里出错了呢?” “你的目标错了。” 桑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我们并非正在探寻新事物,而是找回被泯灭的历史记忆。不管你对新的文明形态有何猜想,它都不可能实现。跟随游戏的指引,找到更多关于世界的秘密,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元首扶住椅子,竟露出了一丝疲态。 “不可能实现?” “两者不可兼得么?” 桑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游戏开发者是研究院的人。” 元首猛地抬头,挺直腰杆,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气势。 “我想试试。” 他的目光微微放低,看向地面上那无数微弱的灯火,纵使在黑暗中无比渺茫,却与空中照亮暗夜的繁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你们戊林城的暴乱,我曾经了解过。那个弥撒主教的演讲很有煽动性,抛开那些不纯的动机,有一个观点我很认可。” 灯火之间,形形色色的玩家穿梭不止。他们的身影,仿佛给了元首某种力量。 “当我们在这里联合起来,这场战役就已经胜利了。” 他抓起斗篷披在肩上,又随手把权杖揣进兜里。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 星空烽火脚下,元首带着桑杰,漫步巡视着防线。 坚硬岩石和泥沙垒成的城墙,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配备弓箭手的哨塔,中间还穿插着劲弩台。 “如你所见,受到材料的限制,我们只能使用冷兵器装备。” 登上城墙,元首指着下方的军队说道。 “没有火炸药,钢铁和人力便成了衡量军事实力的主要标准。我们的铁矿产能丰富,能够制造大量甲胄,尽可能减少人员伤亡。” 桑杰定睛观瞧,果然下方数量最多的,就是身穿铁甲的刀盾兵。 “如果彼岸大军来袭,我们便派这些甲士在城墙边缘骚扰,配合弓箭手和弩车,最大限度地拖住他们。” 元首一指城墙,上面堆放了许多藤弓和箭矢。 弩在兰德是存在的,而作为原型的弓则因为威力不足等原因早已被淘汰。 在这个没有枪炮的游戏世界,弓箭又重新发挥了其重要性。 资源匮乏的彼岸,一定凑不出那么多重甲士兵,那么这些的弓箭便可以对他们的轻甲部队造成有效杀伤。 想到会有人死去,即使只是游戏,桑杰也莫名感到一阵苦楚。 和电脑游戏里可以随意死亡的角色不同,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玩家,是有思想有生命的人。 元首看出了他的低落,轻声安慰道。 “这是不可避免的,想要联合统一人类,让这个种族成为具有同一目标的命运共同体,就必须……必须通过战争。” 桑杰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很讨厌战争这个词来着。” 元首释怀地笑笑,倒是很坦然。 “这几个月发生了一些事,改变了我的心态。” 桑杰点点头,没有多问。 “可是,想要找到新道路的你,还是没能避免战争。” 听到桑杰的挖苦,元首无奈长叹。 “原本我也想过,通过现实的沟通说服彼岸与我们合作。可是……他们也选出了一位领袖,那个人我十分了解。” “她生性残暴,喜怒无常,并且行为思想具有极强的侵略性。彼岸的玩家在她手里,绝对会变成一支恐怖的远征军。” 他微微低头,神情十分复杂。 “彼岸的人,称呼她为‘元帅’。” “如果不能战胜元帅,这个游戏世界也会变成和现实一样,充满冰冷与压抑,我们也会彻底失去找寻新道路的机会。” 说到这里,元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毅。 “所以,我们必须赢。” 桑杰走到他身边,幽幽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元帅会赢。” “人类需要战争来联合,需要流血来使文明飞跃,这是研究院想要我们通过这场战争明白的。” “这正是开发者的目的,告诉我们一切必然发生的苦难,并非命运的恶意,而是人性咎由自取。” “元帅顺应了开发者的目的,而我们没有。” 元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 他转身抬起头,看着尖塔上方的星空。 “我想试试……” …… 年关将至,根据元首的推测,元帅可能会等新年假期时,趁着可登录的玩家数量达到顶峰,集结军队向此岸发起攻击。 为了出其不意,元首决定在新年前点亮星空烽火,昭告整个须弥世界。 桑杰登录的今天,恰好就是启动奇观的日子。 现实中,荧蓝色的夜幕降临,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纷纷回到家中,握住一根莹白色圆棒躺在床上。 《我们》不会消耗玩家的精力,反而能让大脑得到和睡眠一样的休息与放松,故而大部分人选择在夜晚登录。 在一个不知名的阴暗角落,几十名玩家组成的小部落正围着火堆烤火。 与此岸庞大的联盟不同,他们当中没有侦查员和制图师,寻找资源困难,也找不到其他玩家。 当然,他们也在论坛上得知了联盟的存在,可是苦于不知方向,无法前往。 原本在篝火旁自怨自艾的他们,突然被一阵强烈的光芒晃了眼睛。 “哎呦我操!那是什么?!” 只见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在黑夜中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宛如漫天星辰的王,正向世界宣布它的伟大存在。 “好高的烽火台!一定是联盟!” “没错!只有联盟才能造出这么庞大的建筑!” “去找它!出发!出发!!!” 相似的一幕,在此岸的各个遥远区域上演着。 游离的玩家好似飞蛾,纷纷迷茫的黑暗中启程,扑向温暖的灯火。 由于联盟依附河流而建,奇观距离彼岸并不算远,因此彼岸的人们,也同样看到了光亮。 与此岸的联盟不同,元帅在彼岸建立的,是一种名为“军国”的怪异政体。 军国崇尚武力,强迫所有玩家学习战斗技术。学得差的要遭受奴役,分配去干最苦最累的活,而不肯屈服的则会被直接杀死。 也不是没有人反抗,毕竟一个游戏而已,大家都是玩家,凭什么就得听你的。大不了就是一死,然后永远不能玩这个游戏而已。 然而,面对研究院开发的游戏,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放弃的。死了只能回到有限的单人小世界,而活着可以玩到更多内容,所以大部分人选择了臣服。 元帅就这样,得到了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军队,军国也在时刻准备着侵略此岸。 彼岸的一些较远小部落,逃过了军国的魔爪,在其边缘苟活着。 而此岸的奇观给了他们希望,毕竟去军国成为奴隶,肯定不如加入联盟来的舒坦。 就在众人前赴后继赶往星空烽火之时。 一条沉寂的恶龙,也低吼着动身,恶毒的尖牙利爪,直指夜空下的伪星。 第89章 方舟 由此岸联盟建造的奇观星空烽火,受到三重防线的保护。距离长河最近的城墙与哨塔,联盟营地内的五座岩石城堡,以及奇观附近宛如迷宫一样的游击巷。 联盟很清楚,他们的任务不是击败来犯的敌人,而是通过星空烽火召集更多玩家加入,抹平与彼岸的差距。 而彼岸的军国要考虑的就没有那么多了,他们只有一个目标。 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奇观。 “河岸急报!!!” 侦察兵从前线带回了消息。 彼岸将木梯高高竖起,再向河对岸推倒,由此建造了一座座木桥,供侵略军通行。 “开始阻击!”元首毅然下令。 这时,桑杰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们待在奇观这里,距离河岸可是有好几公里。让侦察兵传递信息,会不会延误了战机?” 元首示意他放宽心,并解释道。 “我当然不会让人往返跑步来传递信息,我们使用的是旗语。在重要战略点处配备旗语官,用视力传递信息。只需要设置几个简单的词语和对应动作,就能组合出很多句子,比跑步传信要快得多。” 解释完后,元首又吩咐副官。 “让前线弄清楚敌人的传讯方式,看看能不能干扰。” 元首的命令不到一分钟,便穿过重重防线到达了岸边的士兵队长这里。 他紧张地看着已经搭过来的木桥,目光死死盯着对面若隐若现的敌人。 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此岸没有破坏木桥,既因为那庞大粗厚的木材难以劈开,也在提防彼岸的突然偷袭。 木桥就这样架在长河上方,双方僵持着,时间正在悄悄流逝。这对守护奇观的此岸来说是好事,可正在烦躁的反倒是此岸的守军。 “对面怎么不动?不会是怕了吧?” 一旁的士兵说道,声音因为即将要面临的事而有些颤抖。 不知道战斗会不会到来,只能用这种猜测缓解自己的压力。可战斗来临前,所有的猜测都是无用的自我安慰。 河岸守军三千人,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暴躁的跳脚了。 甚至还有人想去阵前叫骂,把侵略军赶紧激过来。 时间在远处的流逝于大局有利,可在这个兵营之中只能让焦虑和恐惧加快滋生。 终于有脾气暴的士兵队长,带着自己的小队前去尝试破坏木桥。 可就当他站在河边,蹲下去想要观察结构时。 他看到了一支数百人的小队,就趁着双方僵持的工夫,已经悄无声息的从桥底爬了过来。 士兵队长大惊,抽出短刀就要砍,可却被敌人先一步抓住了脚踝,一把丢进了湍急的河流中。 以长河的狂暴程度,不出三分钟他就会身死。 此岸这边反应慢了一拍,其他木桥下的暗行者也纷纷现身。 他们口衔着短刀,穿着深褐色麻布衣,伪装成木桥在长河里的倒影,率先抵达此岸。 突然,彼岸的方向,一束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支浸了树油的火箭,燃烧的油脂里添加了某种金属粉末,导致箭上的火焰并非橙黄色,而是怪异的殷红。 红色代表侵略,这是一支指挥攻击的信号箭! 率先踏上彼岸的是敢死队,由最狂热的那些玩家担任。 为了快速登陆,他们无盔无甲,只带着武器。他们悍不畏死,哪怕是从桥底跌落,或是被刀剑和长枪刺穿身体,都不能让他们心生退意。 上岸后,趁着此岸守军愣神的工夫,这些敢死队见人就砍,在一片哀嚎声中迅速为木桥口清理出一片区域。 在他们的掩护下,彼岸大军拨动,一边放置更多木桥,一边派主力部队渡河。 坠河的那个倒霉蛋还没淹死,此岸的岸边防线就已经被攻破。 根据联盟的战术专家分析,河岸防线预计抵抗时间是30分钟。 实际抵抗时间,加上彼岸按兵不动的诱敌时间,只有短短8分钟。 消息传回联盟营地,传令兵汇报完的那一刻,凑在沙盘的几名战术专家,只感觉脸上仿佛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怎么会这么快?!那群废物……” 一名专家还没骂完,就看到元首正用不善的眼神瞪着他。 “岸边防线的士兵和我们一样,是平等的玩家,不要忘记这一点。” 低声警告过那名专家,元首转身对传令兵说道。 “让岸边的所有人退回来,利用城墙的高低差防守!” 传令兵走后,元首又看向桑杰。 “怎么样?有什么办法么?” 感受到周围人的关注,尚且年轻的桑杰顿时有些慌乱,心跳骤然加速。 “我……我不知道……” 他支支吾吾地,紧张的模样让一旁的专家们暗自嗤笑。 “别紧张,你不是喜欢玩战略游戏么?就把这当成一场游戏好了。” 元首柔声宽慰着,却一拍脑门笑了。 “我在说什么呢?这就是游戏啊!” 有了元首的鼓励,桑杰缓解了几分焦虑。 但要让他对这种涉及数百万人的战争进行推演,桑杰还是难以完全冷静。 一只手抚着躁动不安的心脏,桑杰走到了沙盘前。 此岸的玩家总量为五百二十万,能在此刻登录并作战的只有八十万。而彼岸的军队数量根据观测,不会少于四百万。 面对全民皆兵的军国,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联盟都与对方有着恐怖的差距。 不过随着现实世界的夜色渐深,越来越多的玩家登录,同时陆续有自由玩家追寻奇观的光亮加入联盟。 按每五人中有一人参军计算,平均每小时,此岸可以增加十万作战人口,并且这个增速会随着联盟守住奇观的时间增加而增加。 13小时。 这是一众专家推算出的,他们需要守住奇观的时间。 只要达到13小时,联盟就有足够的兵力正面战胜军国。 桑杰指着沙盘上的城墙,声音因为紧张还有些颤抖。 “最外围的城墙防线,主要借助高低差利用远程攻击消耗敌人。所以,敌人为了抹除高低差,可能会想办法把士兵投放到城墙上,或者干脆摧毁城墙。” “后者显然不利于军国的快攻需求,所以我们需要警惕的,就是敌人投放士兵的方法。” 桑杰从沙盘旁边抠出一根小树枝,死死攥在手里。 “彼岸资源匮乏,如果要制造投放士兵的大型器械,不可能使用金属或者石料,那样太笨重也耗不起。他们能使用的,就只有木头。”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元首的眼睛。 “我们应该快速收集营地内的植物油脂和木炭,送到城墙防线去,用这些东西作为燃料,火攻敌人的攻城器!” 元首沉思片刻,立刻按照桑杰说的下令。 如果能成功阻止敌人抹平高低差,对方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攻击城墙,他们也能拖延更多时间,消耗敌人更多兵力。 …… 城墙防线,预计抵抗时间:3小时。 长长的岩石高墙上,众人严阵以待。 远处烟尘四起,军国的大军已然踏上此岸的土地,一步步向奇观逼近。 城墙上的人们握紧了手中的弓箭,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 他们毕竟是玩家,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过应对大场面的经验。 他们会焦躁,会恐惧。 只凭借电影中的精彩镜头、游戏里的畅快击杀、文字间的只言片语,根本无法描述他们正面临的东西。 战争。 一个只存在于古代的词,和平的兰德已经失去了对它的记忆。 面对逐渐逼近的敌人,保留着现代人思维的他们,既想用弓箭阻止对方,又打心底害怕死亡,不管是敌人死还是自己死。 战前的豪言壮语,此时没有一人能再说出来。争强斗狠的年轻人们,也无法维持那份装出来的硬派。 停下吧…… 求求你们…… 不知是谁的祷告起了效,远处的大军之中,一支明黄色的信号箭升空,紧接着所有人整齐划一地驻足。 烟尘不再滚动,瞬间归于寂静。 城墙上的一名士兵队长,见状暗自咋舌。 他在现实中是一名执法军,明白这种令行禁止的军队,拥有何其恐怖的作战素养。 现实中除了某些特种军队,就只有死板的执法兵能做到这种效果。 猛地咽了口唾沫,他侧目看了看堆在一旁的油脂桶,心头这才踏实了一点。 不多时,远处的彼岸军队之中,十几个高大的塔形器械被推了出来。 士兵队长认出,那器械与执法军的陆行舰有几分类似,不过高度仅仅与城墙持平。 移动高塔上站着许多弓箭手,可以与城墙上的守军对射,掩护下方的军队登墙。 不过,在看清那些攻城塔的全貌后,士兵队长笑了。 攻城塔的材质,是木头! 真让元首猜中了! 在严令下,所有守军没有贸然行动。 攻城塔慢慢推近,上面的敌人已经跃跃欲试。 就在距离达到极限时,守军点燃了油脂桶,对着攻城塔狠狠抛了过去。 火焰瞬间吞噬了攻城塔,上面的敌人也在烈火中哀嚎着,周围士兵更是不敢再攀上塔。 没有了攻城塔的掩护,守军们再次操起弓箭,对着下方的敌人连续放箭。 彼岸的军队猝不及防,折损了不少人,只能收拢部队,规规矩矩地派出盾甲兵,抬起铁皮包裹的攻城锤砸墙。 虽然城墙防线有高低差优势,但守军只有八万人。因此城墙还是被摧毁,岩石被撞得崩裂,残余部队逃回了营地。 不过,他们拖延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预计。 足足五个小时。 此岸的人手还在不断增加,彼岸的人手却在一直被消耗。 此消彼长之下,胜利似乎已经唾手可得! 传令兵迅速将这个好消息传遍了营地,士兵和后勤人员纷纷开始手舞足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会赢的! 联盟一定会战胜军国! 只要再抵抗八个小时。 …… 城堡防线,预计抵抗时间:8小时。 五座高大坚固的岩石城堡,配合联盟62万主力军,还有后方源源不断的新兵增援,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壁垒。 如果顺利的话,军国的攻势将止步于此。 城堡内驻扎了大量弓弩手,军国若是不管城堡直接攻击联盟主力,就会被这些火力支点消耗大量兵力。若是选择像攻破城墙防线那样,强行摧毁城堡,同样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是联盟占据天然优势,所设下的棘刺盾牌。 联盟的士兵们,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斗一斗这些可恶的侵略者。 不出意外地,代表止步的黄色信号箭再次出现。 军国的部队,在城堡的射程外驻足,并没有贸然进攻。 城堡阵地和营地之间,为了让情报实时传回元首这里,诸多传令兵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听到敌军已经被挡住,并且久久未动,几位专家欣喜万分。 “他们一定是在商讨对策!城堡防线起效了!” “拖吧!他们拖得越久,我们的赢面就越大!” 元首没有像他们一样提前庆贺,但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唯有桑杰,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总感觉哪里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半个小时悄无声息地消逝。 桑杰心底的惶恐感,却愈发强烈。 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敌方的对策。 敌人在城堡射程外驻扎,显然是不想消耗兵力。但他们又必须摧毁奇观,所以早晚都要发动攻击。拖得越久,对军国越不利,这一点元帅也应该明白。 迟迟不进攻,就说明对方极有可能,在寻找不需要近战就能攻破城堡的手段。 可是,想要远程摧毁城堡,就只能使用火炮这类大型热武器。这个世界没有制造火炸药的原料,军国不可能造出火炮。 那么……他们怎么使炮弹获得足够的动能呢? 思绪电光一闪,桑杰猛地一拍桌子。 “有没有城墙防线沦陷之后,河岸附近的情报?” 元首先是一愣,旋即摇了摇头,说道。 “敌军两翼的战线拉得很长,我们的侦察兵过不去。” 战线很长? 联盟的防区十分宽阔,拉长战线不但无法形成包围,反而会分散军国的兵力。 可即使是这样,军国还是不管不顾地拉长了战线。 那就说明…… 他们在掩盖情报!为此不惜让兵力分散,也要阻止联盟的侦察兵穿过。 惶恐的感觉在桑杰脑海猛然炸开,与此同时,远方的城堡防线,一道轰击声慢慢传来。 城堡内和附近的联盟军,只看到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座城堡,将坚硬的石质墙壁砸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而军国部队的方向,刚刚投出石块的巨人,缓缓收回了狰狞的手臂。 联盟军顿时惊慌失措,谁也不知道那巨石是怎样被投过来的。 “难道是火炮?敌人有火炮?!” “救命啊!!!” 没有给联盟喘息的时间,又是几块巨石从空中坠落。 岩石碰撞破碎,远处阵阵摩擦声传了过来,仿佛邪恶巨人的狞笑。 借着星空烽火的光明,有人看清了投掷巨石的那些怪物。 两侧的支架支撑中间的轴承,一根长长的抛石臂横在轴承上,一段挂着重物,一段拴着一个布袋。 敌军士兵用绳索将抛石臂拽回地面卡住,在布袋里放置巨石,随后松开绳索,利用简单的杠杆原理,重物下坠带动另一端的布袋,将石块抛了过来。 这种简单得令人发指的攻城武器,却没有人叫得上名字。 也许它曾在人类的某段历史中辉煌过,但终究还是被枪炮取代,连一抹痕迹都不曾留下。 可是在这个原始的游戏世界,它却成为了最恐怖的利器。 “投石机。” 桑杰苦涩地笑着,吐出一个名称。 “滕老伯写过一本书,与古代兵器有关,里面介绍过这东西,可我当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略过了。” “与弓弩类似,投石机也是通过积蓄势能转化动能,进行爆发性攻击的武器。弓弩积蓄弹性势能,投石机则积蓄重力势能。” “投石机受到的材料限制更少,只需要木头就能搭建。军国封锁的信息,大概就是投石机的存在吧。” 专家们闻言大惊,马上便分析出了军国的策略。 攻击城墙防线时,军国没有使用投石机,而是用最笨的办法硬生生冲过去,甚至拉长战线,也要阻止联盟获得投石机的情报。 这张王牌的作用,正是为了应对联盟的城堡防线,为军国节省大量兵力! 联盟在赌,军国同样也在赌。 如果投石机的存在被联盟提前知晓,难免会遭到反制,无法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先牺牲一部分兵力,让联盟放松警惕,再在联盟引以为傲的城堡防线这里祭出大杀器,将兵力和时间全部节省下来。 桑杰自认为,在面对敌人的奇观这种紧张的局势时,自己没有魄力作出这样的对策。 元帅,真是个可怕的人。 在投石机的轰炸下,五座城堡先后化为废墟。 失去了火力支点,联盟守军根本不敢与军国正面交战,只得一边周旋一边撤退,牺牲一部分兵力垫后,让主力退回了营地游击巷。 而这道最令人安心的城堡防线,实际的抵抗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为了元首和众官员的安全,城堡防线溃败的消息一传回,他们就已经从营地转移到奇观脚下的临时指挥部。 星空烽火的火光在闪烁,可指挥部内的所有人都面沉似水。 事实上,营地内的所有人,都深深地感到无力。 寄予厚望的城堡防线,被军国轻而易举地摧毁,他们则作为最后的希望,要在错综复杂的营地内,与如狼似虎的敌军展开巷战。 一旦死亡,此生便再也不能登录这个神秘的游戏。 “有些人退出登录了!该死!” 专家和官员们愤恨地捏着拳头,元首对此则无动于衷。 他看着远处的联盟守军,无奈地叹息。 “6个小时。” “他们守不住的。” “难道,就这样输了么......” ...... 营地防线,预计抵抗时间:3小时。 畏惧军国的玩家逃离后,留下的多是意志坚定之辈,拼拼凑凑,还有65万守军。 这里是联盟的最后一道防线,有着存放资源的仓库,产出武器装备的产能,提供食物的农田,以及提前建造的迷宫巷。 由于城堡防线的失利,守军需要抵抗的时间,比预计要多出一倍。 军国没有任何拖延,大军直接推进到营地附近,与守军展开交锋。 资源匮乏的他们,只能使用木头和石头制造武器,连甲胄也是藤条和烤硬的木片拼接而成,对上拥有大量铁器的联盟守军,按理说没有任何优势才对。 事实并非如此。 在元帅的高压统治下,军国士兵的战斗意志堪称恐怖,与联盟军交战时,基本都是使用以命换命的打法。 他们压制了本能的恐惧,因为没有人想当奴隶,而只要杀敌就能成为人上人。 在信念的加持下,军国士兵个个骁勇无比,再加上数量优势,竟突破装备限制,打得联盟军节节败退。 如果不是迷宫巷阻碍了军国直线进攻,加上林立的哨塔消耗,联盟军甚至连正战损比都做不到。 外面喊杀声震天,联盟的众人已经心如死灰。 不可能挡得住的。 6个小时,居然如此漫长。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元首虚弱地问桑杰,但没有抱以太大希望。 桑杰站在窗边,大口地呼吸着。 局势似乎已经陷入死地,面对碾压性的差距,他想不到任何办法。 星空烽火还在燃烧,仿佛这一切都与那高高在上的光明无关。 建筑被推倒,农田被焚烧,为守军提供后勤保障的工人和农夫,哭喊着奔向奇观的脚下,乞求光明的庇护。 宛如不知去处的尘土,只是迷茫地存在着,找不到归宿,看不清道路。 我们为何会沦落至此呢? 桑杰想起了那个第一个杀人的玩家。 由那个人,桑杰又联想到了小丑。 等等...... 看着向奇观汇聚的非战斗人员们,桑杰突然眼眸一亮。 此情此景,与小丑率领信徒推翻权贵的过程,是何等的相似! “除了守军,我们还有多少人?” 桑杰一转头,猛地抓住元首的胳膊。 “有农夫130万人,工人100万人。”元首思索了片刻后回答道。 这个数量,超过了军国的部队数量! 军国的本质还是建立在奴隶制上的,为了巩固统治,元帅不可能将军国的全部人手派来进攻奇观,必定需要一部分兵力驻守大本营,等奇观倒下再来占领联盟。 而奴隶制的代价,便是生产力受限。后勤方面,军国远远无法与联盟相比,只能通过侵略扩张来维持运行。 所谓的军功制度,在初期的确能激发士兵的积极性,可一旦权势体系成形,拥有权力的人便能利用权力滚雪球得到更多权力,随意篡改起跑线,让弱肉强食变成一句笑话。 这也是为什么,联盟和自由玩家没有人愿意加入军国。 “难道说,你想让这些没有战斗力的人去抵抗军国?”元首问道。 “你了解过戊林城的事,应该知道,弥撒曾率领手无寸铁的底层普通人,完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壮举。” 元首点点头,那件事他确实有所耳闻,也给他带来过不小的震撼。 “他们必须去抵抗,而且他们绝对会抵抗。因为不抵抗,就只能被奴役。” 桑杰的语气坚毅,眼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况且,他们也不需要像士兵那样死战,只要在最后的防线被攻破时,维持奇观的运行即可。” 他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锤子,一股奇异的力量油然而生。 “没有什么,比人民更加强大。” 桑杰抬起头,决然地说道。 “我会去召集所有工人和农民,教他们联合起来,誓死守卫星空烽火!” “你立刻发布命令,让新加入的玩家们在外围聚集,与营地守军配合,形成包夹之势。外围不断的支援,可以减缓我们的防守压力。” 他系上一件斗篷,背影好似孤高的英雄。 走到门口,桑杰突然转过身,死死盯着还在愣神的元首的眼睛。 “如果联盟获胜了,你会奴役他们么?” 闻言,元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 “不会。” “好。” ...... 在没有任何选择的情况下。 农夫与工人们,拿起了镰刀和锤子。 也许是想起了现实的境遇,也许是被这抗争的精神与氛围感染,恐惧不再能让他们颤栗,因为自由的意志只剩下最后一片高地。 星空之上熊熊燃烧的烈焰,正号召着无数与他们一样的人。 一节不知名的悠扬曲调,悄悄在这群普通人之中传开。他们哼唱着自己凄惨,又从凄惨的节拍中,看到了美好的第二未来。 有了这群工农的加入,联盟居然暂时抵挡住了军国的攻势。 这场战争,已经成为两种信念的交锋。 眼见前进的道路受阻,军国士兵手足无措之际,一支绿色的信号箭,从大军之中升起。 见到信号箭的瞬间,军国部队迅速止步,从中间让出了一条路。 一队约莫三千人的强悍士兵,从阵地深处现身。 他们身穿钢甲,手持坚盾与长枪,在阵前排开,铁血彪悍的煞气,顿时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在他们的簇拥之下,一位头戴带翼巨盔,腰间挎一张硬弓的将领,来到了最前方。 能在资源匮乏的军国,统领这样一支精锐的铁器部队,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元帅现身了! 看着前方手拿镰刀锤子的杂牌军,元帅蔑视一笑,抬起了手中的铁枪,狠狠击打在自己的盾牌上。 咣!!!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撼着前方的联盟守军。 紧随其后,三千铁甲军一齐以枪击盾,响声整齐划一。 咣!!!!! 这声音饱含杀意,像一杆锐利的长枪,贯穿了联盟抵抗的意志。 这就是军国的最后底牌,当遇到敌人最后的顽抗时,由元帅率领的精锐军队出面,震慑对方的斗志。 元帅再次击盾,铁甲军立刻跟从。 联盟这边,已经有人被吓得双腿发软,但抗争的信念还在与恐惧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元帅第三次击盾。 恐怖的气势释放,有人甚至被骇得扔掉了武器。 这时,元帅抬起铁枪,枪尖直指星空烽火。 “攻击!!!” 一声令下,士气被鼓舞到巅峰的军国士兵,向联盟发起了冲锋。 铁甲军一马当先,发挥自身强悍的战斗力,硬生生从联盟的防线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了铁甲军开辟道路,军国士兵立马钻进防线漏洞,直奔星空烽火而去。 最前方的几支小队,竟已经来到了星空烽火脚下。 他们抡起武器,疯狂破坏着支架,用不了多久,这座奇观建筑就会被摧毁。 周围的工人一咬牙,抱团向他们冲来。一部分人用肉身将敌人推走,另一部分操起锤子,快速维修着被毁坏的部位。 被顶回来了就来更多人再挤回去,被杀死了就立刻补上。 渐渐的,战斗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而局势也变成了围绕奇观破坏与维修的较量。 5小时。 4小时。 3小时。 现实世界中,黎明也开始攀上天空。 可是许多人拼着上学上班迟到,也要留在游戏中继续战斗。 不少玩家开启了直播,论坛里更是已经炸开了锅。 玩家们纷纷声援联盟,并登录游戏向奇观赶去。 而军国这边,见星空烽火迟迟不倒,军队提起的士气逐渐被消磨殆尽,面对源源不断的联盟守军,他们当中已经有人开始投降。 2小时。 1小时。 军国的部队数量还在减少,可星空烽火在投石机的摧残下,也已经摇摇欲坠。 就在最后的关头,新加入的联盟军根据元首的命令,从外侧合围进攻,冲击军国阵地后方,一举摧毁了所有的投石机。 大势已去,军国士兵们发了狠,不再去攻击联盟士兵,而是不顾一切地破坏着星空烽火。 然而,在潮水般的人民面前,他们还是没能如愿。 兰德迎来了白昼,军国的侵略军纷纷投降,只剩下元帅与两千铁甲军。 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敌人,以及一脸释怀的战俘,元帅明白,军国已经输了。 联盟已经达成了,奇观胜利。 双方都停了手,元首带着一队侍卫,来到了元帅面前。 “打得不错。”元帅脱下巨盔,露出一张与所有人无异的脸。 “有一位优秀的朋友帮助,我才能险胜一筹。” 元首看向一旁的桑杰,后者大腿被刺穿,正在接受包扎。 元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带翼巨盔丢到元首脚下。 “这是我的职业身份道具,有了它,你就可以指挥军国的军队。” 元首没有去捡巨盔,而是淡然地问道。 “就这样舍弃了自己的势力,你真的甘心么?” “哦?” 元帅突然凑近,脸颊贴近元首,后者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你以为你赢了么?”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时亘古不变的铁律!你妄想创造一个平等的世界,而命运会击碎你的妄想!” “你以为你赢了?呵呵哈哈哈哈!!!” 星空烽火的燃料渐渐耗尽,光芒也随之暗淡。 元帅的厉笑,回荡在它的四周。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弟弟。” 面对元帅放肆的嘲讽,元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妄想?” “我想试试。” 元帅的嘲笑顿时噎住了,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时,桑杰虚弱地开口道。 “讨论谁对谁错没有意义,现在我们应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元帅的目光瞬间锁定桑杰,后者只觉得脖颈一凉,仿佛被最凶恶的歹徒盯上了。 元首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桑杰和元帅中间。 “他就是提出奇观计划,并且帮我取得胜利的朋友。说起来,他还是赞同你的观念的,你们说不定会很合得来。” “哦呦?” 元帅来了兴致,上下打量着桑杰。 “这小子有眼光,你从哪找来的?” 桑杰无语地用拐棍支撑站了起来,强忍着剧痛说道。 “你的思想并没有错,反而十分符合人类发展的规律。但是方式太偏激,所以你会失败。” “军国通过侵略取得资源,而联盟则中规中矩地发展农耕和制造业,这些都没有错,但无法让人类文明取得更深层次的进步。” 闻言,元帅和元首一起好奇地问道。 “那么,你的办法是什么呢?” 桑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满目疮痍的联盟营地。 “你们应该注意到了,这个世界缺失了一些东西。没有动物提供肉食,没有煤炭和石油这样的能源,没有制造更强武器的原料。材料的限制,才是阻碍文明进步的桎梏。” “但是,我们有一条河。” 元首挑了挑眉,疑惑地说道。 “河里又没有鱼,有什么作用?” 桑杰伸出一根手指,神秘一笑。 “在现实中,河会流向哪里?” “是海洋!”元首脱口而出,灵感也在桑杰的引导下爆发。 按照桑杰所说,这个世界没有云海屏障,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踏上海洋,探索更多的区域,找到更多材料,甚至寻找突破天空的方法! 研究院将世界的秘密,藏在了这个游戏之中! 比兰德更加久远的历史,更加先进的科技,还有一切不为人知的宝藏。 甚至可能有新道路的线索...... 想到这里,元首的呼吸不仅急促了几分。 “对,所以我们的下一步,是海洋。” “我们要造出巨大的船,顺着长河而下,踏上新的征程。” 啪!啪!啪! 元帅在一旁鼓起了掌。 “有意思,你这小子!居然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在我原本的计划中,吞并联盟之后,我们就要探索更多区域。一味地固守发展,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想活着,要吃饭。想变强,要吃肉。” “想成为人上人,要吃人!” 桑杰没理会她,走到元首身边。 “但是我必须警告你,游戏开发者的意图绝非满足你的幻想,你找到的答案甚至可能冲击你的世界观,所以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我明白。” 元首点点头,转身看着元帅。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加入联盟屈居人下,不过,你还可以通过论坛和直播关注我们的进度。” 桑杰心头一凛,元首这是打算要处死元帅! 元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用讥讽的语气说道。 “我也给你一个忠告,人类不值得信任,世界的秩序必须建立在压迫和剥削之上,所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又深深地看了桑杰一眼,随后调转枪头,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 回到了元首的房间,透过玻璃窗户,原本宏伟高大的星空烽火,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你和元帅,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姐姐。”元首苦笑道。 桑杰有些惊讶,那个有着铁腕手段的元帅,居然是个女人。 “看来,你的家境不一般。”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元首没有搭话,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桑杰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弥撒来自研究院,甚至可能是游戏的开发者之一。” “何以见得?” 桑杰缩紧嗓子,模仿着小丑的怪异腔调。 “人在大地上繁衍生息,有伟人,也有罪人。渐渐的罪人掌控了人类的过度,让大地上尽都是罪恶。” “上帝后悔创造了人类,于是降下天灾。洪水冲垮了房屋,天火燃尽了树木,蝗虫吃光了粮食。人类惶惶不可终日,一只脚迈进了灭绝的边界。” 窗外营地中的火光,被破坏的建筑和农田,似乎在呼应着他的描述。 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为的灾祸,同样属于天灾。 “随后,上帝又秉持祂的仁慈,命一个名叫诺亚的人搭建方舟,保留下最后的希望。天灾停息,洪水退去,方舟里的人,又在已经洗净罪恶的大地上重新繁衍。” 说到这里,桑杰停了下来,而元首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日的战争,早已被命运预见。而他们也不得不随着命运的指引,搭建名为方舟的巨船,苦苦求索希望。 那么,他的新道路呢? 元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无力。 好在他有一颗大心脏,很快便将杂念抛之脑后。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确能从这个游戏中,获得一些只有研究院掌握的信息。” 元首轻松地笑着,将权杖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今后有什么打算?等方舟舰队建成后,你总不能还当个建筑工吧?” 桑杰没有跟着他一起笑,而是吐出了一句冷冰冰的话语。 “我想终结自己的生命。” 元首错愕地愣住了,表情也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为什么?难道是现实遇到了什么困难么?我可以帮助你的,我父亲是......” 桑杰摆手打断了他,低声说道。 “我的亲人和朋友,全都死在了戊林城的混乱风暴中。我没有了寄托,失去了方向,心灵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吞噬。这样的我,就算活着,也只是个活死人罢了。”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啊!这样,我派人把你接到首都......” 桑杰又摇了摇头,这让元首情绪更加焦急。 “难道你就不想看看这个游戏的结局么?研究院隐藏的秘密,还有人类的未来。” 桑杰还是摇着头。 “通过最近发生的事,我已经能大概猜出结局。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见元首还想说些什么,桑杰抖擞精神,也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不必再劝我了,与其活在痛苦与迷茫之中,也许死亡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元首低下头,看上去失落极了。 “没有亲人朋友,用不了多久,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你所去往的不是死亡,是存在被彻底抹除的虚无。” “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 元首凝聚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话。 桑杰点点头,轻声说道:“谢谢。” 随后,他慢步走到桌边,轻轻将自己的锤子,放在元首的权杖旁边。 ...... 心灵退出游戏,桑杰松开白色圆棒,一束阳光穿过朦胧的空气,洒在他的脸上。 他起身来到楼顶,张开双臂,寒风给予他一个拥抱。 迷途的肉体在这未知终点的指引中失去了支撑,桑杰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正在坠向地面,还是飞往天空。 飘飘然的感觉,将桑杰的心灵吸入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隐隐约约地,他看到了一位熟悉的少年。 少年正睡得香甜,对他的到来一无所知。 桑杰猛然瞪大了双眼。 “东......” 还没有喊出少年的名字,桑杰便彻底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没有人看到,在此之后,少年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第90章 救世主 “你真的相信弥撒的话?” 一袭黑色衣裙的关琴,头戴洁白的面纱,气质忧郁。 在她的身边,陈镜同样穿一身黑色正装,戴纯白色礼帽。 这是兰德祭奠死者的传统服饰,用两者对立的颜色,喻示生死之隔。 他们正在一场葬礼上,桑杰的葬礼。 《我们》中的玩家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现在已经重新联合,准备探索新的世界。 即使在游戏中,桑杰是广为人知的元首好友,奇观建筑师,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现实身份。 所以,桑杰的葬礼除了关琴和陈镜,就只有几个远房表亲。 “我不想在这里说这些。” 陈镜神态落寞,余光看向围在桑杰棺椁旁的几个年轻男女,眼底流露出一丝厌恶。 “能不能搞快点啊?这串数字好吓人!” “就是,赶紧办完事去分钱呀!” “等分完遗产,我要去海边玩,嘻嘻!” 没错,桑杰的表亲们,当然不是真心前来为他送葬,而是为了桑衡留给他的那份遗产。 除了被信徒掠夺的资产,桑衡作为基金会名下的董事,还有一笔不菲的钱财存在基金会账户里。 为了这笔钱,哪怕是混乱横行的戊林城,这些表亲也能顶着死亡危险前来。 关琴也察觉到陈镜情绪的异样,走近一步,拉起他的手,用白皙的手指轻抚他的手背。 陈镜没有抗拒,两人牵着手,所有杂音渐渐随着寒风沉寂,而他们的目光被冻结在了棺椁上。 葬礼在表亲们的催促下潦草结束,宁静回归了墓园,只留下两人站在原地。 “我没得选。” 陈镜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与那寒风中摇曳的枯枝一般无二。 “弥撒让我触碰过那块血肉,我能真切感受到,复生因果律的存在。现在我已无路可退,只能寄希望于复活救世主耶稣,由他来终结混乱。” 关琴闻言,死死地咬着嘴唇,美眸中有泪花在闪。 “可是……你会死啊!” 陈镜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得选。” “就算让忠于我的手下替我,在发动复生因果律的瞬间,复活的目标就由使用者选定。” “谁都会有私心,也都可能有一位重要的人曾遗憾逝去。我不能去赌人性,所以复活主,必须由我亲自来。” 关琴倔强地别过头去,不让泪水淌出眼角。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奸笑声,在两人背后响起。 “呢呵哈哈哈哈哈!” 两人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却发现原来是小丑,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 “你们两个真是,狗血又矫情!” 小丑破天荒地换掉了紫色的外套,穿了一身素黑色短袍,还把惨绿色的头发染成了白色。 也就是这种合乎礼仪的打扮,让陈镜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我一直都在这,从葬礼开始到结束。” “你来做什么?”陈镜下意识地将关琴护在身后。 小丑做了一个脱帽行礼的动作,又挽起袖子,露出一块廉价的电子表。 “哦,让我看看,现在是七点十四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24号。” “已经过去三天了啊,你是不是应该给我答复了呢?” 陈镜神情有些尴尬,歉意地说道。 “抱歉,我弟弟意外身死,这件事弄得我心绪烦乱,没有心情思考你说的方法。” 小丑也没生气,但嘴上可没饶了陈镜。 “啧啧,堂堂戊林城市长,秉持着正义的信念,居然也会为了葬送亲人,忽视成千上万正遭受死亡威胁的普通人。” 这个帽子一扣,可谓戳中了陈镜的心口,他连忙烦躁地挥了挥手,驱赶小丑。 “回教堂去,等下我会去找你。” “要尽快决定哦,你眼前的数字,可是一直在变!” 小丑跳着扭曲的舞步走了,走前还丢给关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镜懊恼地走到一棵树下,扶着树干平复心情。 而看到小丑最后的那个眼神,关琴不禁想起在陈刻身死那天,小丑放走自己前说的话。 “你会拖累他。” “你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们活在一本小说里,那你就是个恋爱脑的女配角,而看这本书的人会骂你,骂这个角色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放你回去找他,继续提取你那令人生厌的存在感吧!” 这些声音回荡在关琴的脑海中,攻击着她脆弱敏感的神经。 关琴痛苦地捂住脑袋,一旁的陈镜见状,赶忙两步跑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 看着心上人的脸,又想起小丑的话。 “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两人在树下休息片刻,一起前往了第一大教堂。 教堂休息室,小丑盯着陈镜的脸打量了一会儿,托着下巴说道。 “既然你说自己没得选,又还在犹豫什么呢?” 陈镜苦笑着说道:“这毕竟是我的生命,只有一次的生命。我不敢赌人性,也同样不信任你。” “这个你大可放心。复生因果律你也感受过了。而你担心死后的事,我当然不会统治这座城市,这对我毫无意义。” 说罢,小丑又用诱惑性的语气勾着陈镜的思绪。 “由你这个市长献身复活主,再用现场直播让所有信徒都看到。主会获得更多信仰的力量,而你的精神也会以某种方式被人们铭记。” 陈镜冷淡地笑着,使用精神模拟对方,化解了这股诡异的诱惑。 “你越想引诱我这样做,就越证明你有某些阴谋。” 小丑挑了挑眉,没再用特殊精神力试图干扰他。 “所以,你的答案是?” 陈镜深吸一口气。 “去召集信徒吧。” …… 熟悉的教堂大厅,几人站在布道台幕后,台下已经坐满了信徒。 钉着耶稣的十字架,早已被推上来,还盖了一块黑色的布。 “该你上场了,陈市长。” 听到小丑催促,陈镜往前迈了一步,但仅仅只是一步。 “你说我没得选,但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他将手伸入口袋,摸出来一枚硬币。 正面是兰德单面环旗帜,反面是数字1。 面值1分钱。 拇指肚摩挲硬币的表面,陈镜平静地低声说道。 “你在订婚礼上送我的礼物,我一直留着。” 声音很小,台下的信徒根本听不见,还以为这位市长在进行什么仪式,不由得激动地瞪大了眼睛,不肯放过主复活的每一个细节。 “说来奇怪,这么一个小东西,连一碗米饭都换不来,却在某些时候,能决定一个人的生命。” “这就是我的选择,是最公平的方式。” 他打开了盛放着秦昊血肉的箱子,又扯掉盖住十字架的黑布。下方的信徒还以为仪式要开始了,一齐激动地屏住呼吸。 随后,陈镜用两根手指捏住硬币,放到自己的眼前。 “选一个吧。” 这就是陈镜最后的回击。 不管你小丑有什么阴谋,不管命运的枷锁怎样牢固,他要做出挣扎! 小丑眯起眼睛,血红的嘴唇抿着。 “你真以为,你有一半的几率赢?” “我不在乎了。”陈镜无所谓地说道。 小丑没有表现出失策的慌乱,一如既往地笑着。 “我选数字。” 叮的一声,硬币被高高弹起,在空中旋转起舞。 倘若它落地时,印着数字的那一面朝上,那么陈镜就要献祭自己的生命去复活耶稣。 硬币开始下落,陈镜和小丑,谁也没有去看硬币,而是看着彼此的眼睛。 这是一场命运的博弈。 突然,一只手穿越无限时空,一把抓住了不停旋转的硬币。 “如果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能决定你的生命,那么我也可以。” 攥紧的拳头停留在陈镜眼前,它的主人,是眼眶泛红的关琴。 她不由分说一把拽过陈镜的手,将硬币用力拍在他手心。 手掌摊开,银白色的单面环旗帜,明晃晃地映入陈镜眼帘。 趁着陈镜愣神的瞬间,关琴爆发出突破极限的速度,扭头不顾一切地冲向盛放秦昊血肉的箱子。 速度之快,甚至让眼角滴落的泪珠,悬在半空顿了一小会儿。 “等等!不要!” 陈镜立刻明白过来,关琴想要做什么,于是赶忙跟了上去。 可是,扑向铁箱的关琴,一根手指已经触碰到了秦昊血肉。 宁静。 无穷无尽的安逸。 仿佛置身于一个纯白色的空间,忧虑与悲伤皆被放下,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没有意义。 睡吧,安详的睡吧…… 会有人替你醒来…… 温柔圣洁的白色光束,从教堂的天窗落下,好像从天堂降临的恩泽。 十字架上的耶稣被这充满神性的光辉笼罩,血迹斑斑的肉身和他伟大的灵,让信徒们看到了苦难与神圣的交融。 陈镜也被这景象惊得愣了一下,竟分不清这是属于复生因果律的绚烂,还是主的神迹。 惊讶渐渐持续了一瞬,陈镜挥手去抓关琴,却什么也没抓住。 那个深爱着他的女孩,裂解成了一片一片的灰烬。 飞着,飘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换来了什么呢? “主!主醒来了!” 信徒们震惊地捂住了嘴,但还是难免有人惊呼出声。 沐浴在美好的光彩之下,耶稣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兰德人的黑瞳不一样,那是一双碧蓝色的眼眸,如同宝石一般纯净透明,散发着慈爱与悲悯。 只有神明,才能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人们无比坚信,他将驱散黑暗,挽救这座城市。 随着耶稣的复苏,他的心脏开始跳动,血液也继续流淌。 由于还在十字架上钉着,他的脸上露出略微痛楚的表情,随后用迷茫的眼神,扫过他虔诚的信徒们。 “主!求您救救我们!!!”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双手合十向耶稣高声祈祷。 他的举动点燃了信徒们的情绪,一时间祷告声此起彼伏。 “请您消灭混乱,净化戊林城的罪恶吧!” “求您治愈我母亲的病!仁慈的主!” “给我些钱吧!求求您!” 然而,面对信徒们的诉求,耶稣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他清澈纯洁的灵魂,听不懂他们的言语。 一丝空落落的不安感,宛如从洞口爬出的蚂蚁,逐步蚕食着陈镜被悲恸填满的心灵。 而小丑那前所未有的恶毒笑声,令这种感觉骤然放大无数倍。 “最美妙的部分,终于到了啊……” 那张漆涂粉抹的丑脸上,勾勒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至极的狞笑。 眼皮从眼角塌陷,只留出一点点眼白,额头和两腮的皱纹堆垒,扭曲的线条将嘴角高高扯起,令那一口森白的牙齿最大程度地显露出来。 这下,就连一些狂热的信徒都感觉到了不对。伟大的弥撒主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 “现在,主已经成为了你们最后的希望,对吧?” 小丑一把扯掉高贵的教士袍,右手一握,一杆长柄枪凭空出现。 陈镜第一个反应过来,催动机械手臂冲上去,不料小丑左手握住枪杆,右手向前一送,枪头直直向陈镜扎来。 陈镜只能用手臂格挡,可下一秒小丑右手腕一旋,枪头挽出一个枪花,挑在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直接将陈镜的手臂挑断。 近身一个左正蹬,陈镜被踹倒在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从未表现出超过常人战斗力的小丑,此时却像个久经沙场的士兵。 刚刚那一脚伤到了他的肋骨和肝脏,陈镜痛苦地捂着腹部,尽力用仅剩的手臂支撑身体。 见陈镜失去抵抗能力,小丑嗤笑一声,看向台下一脸懵的信徒们。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今天的日期?” 许多信徒拿出手机,打开锁屏界面。 神泯373年12月25日 神泯…… 看到前两个字,他们恍然大悟。 由于身处平凡之境,感受不到命运的变化。而当他们真正需要神明的时候,小丑却用这一场精心布置的恶作剧,让他们深刻回忆起一件事。 神明,已经被泯灭了。 造物主,救世主,都不复存在。 小丑将长枪往地上一戳,周身的气势变得沧桑。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仅仅一句话,便让笼罩在耶稣身上的光明,失去了神圣的韵味。 “耶稣是古代的一位智者,凭借其智慧与仁爱被奉为先知,汇集无数信徒,建立起神圣宗教。但是渐渐的,他的宗教威胁到了国家的统治,国王便下令抓捕他。” “一名信徒为了赏金背叛耶稣,他被带到烈日下的刑场,双手钉在十字架上。一位名叫朗基努斯的士兵,用长枪将他刺死。” “可笑的是,在耶稣死后,人类的国度依然被颠覆,新的国王不得不借助神圣宗教安抚民心,以此巩固统治。一段极长的历史中,教廷凌驾于王权之上,耶稣也被尊为救世主。” 小丑一踢枪尾,将长枪横在手中。 “说起来,今天还是耶稣的生日呢。” “你们无法见证神圣诞生,也得不到神明的救赎。但是,你们却可以目睹主的泯灭!” 只见小丑调转枪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向耶稣刺去! 正如历史中,他受难的那一天。 鲜血喷涌,耶稣却没有痛呼。 他的头微微侧着,努力将这一切让他无法理解的事物尽收眼底。 最后,流淌的血液重新在血管里凝固,跳动的心脏也归于死寂。 就是一个普通人类而已。 底下的信徒们,感受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更有甚者不堪重负仰头昏迷。 没有救世主,没有人能救他们。 “为什么……” 小丑的身后,陈镜颤巍巍站起来,虚弱地问道。 “如此大费周章地玩弄我们的生命与信念,你想要得到什么?” 小丑背对着他,缓缓松开了枪杆。 他的声音,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由摒弃一切的疯狂,化作凛冽刺骨的寒风。明明拥有令万物凋敝的权柄,却宛如顽皮的孩童一般肆意释放,使事物最纯真美好的一面,像晚冬的腊梅一样殒落。 “人类只会顺应自己的本能与欲望,进食、繁衍、暴力、掠夺,这些是刻在骨血里的元素。神圣宗教利用了这一点,将神明描绘成一座大山,压在了愚昧之人的头上。” 腊月闭上了眼睛,任由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不亲身经历无知的痛苦,就学不会思考。命运已经平等地赋予了你们有资格思考的灵魂,你们却用它去抨击命运的不公。” “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 “这样的设计,不符合安全规定!你我都学过工程伦理,你怎么敢……” 啪! “不想干就滚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他妈的一个初级工程师,也来质疑我这个工程总监?!” 腊月顶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愤怒地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 “怎么了?” 听到这个声音,腊月再也忍不住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女人没有说话,耐心地倾听着腊月的哭诉。 宣泄完心中的委屈后,腊月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说道。 “老师,我给您丢脸了。” 本以为会得到女人的鼓励与安慰,不料,女人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放你出去闯荡,就是希望你能遭遇这些。” “啊?”腊月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假如有人被你的设计害死,你觉得他们该死么?” “当然不!那些可都是无辜的生命啊!”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是因为你认为,他们本应过上更美好的生活。可是你又怎么能证明,如果没有死于你的设计,他们会过上美好生活呢?” 女人的话,乍一听有很多常识性漏洞,却令腊月无法反驳。 因为作为最宠爱的学生,他知道老师的研究项目。 “可是,难道就这样见死不救么?”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并非你想的那样卑劣,而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 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说教的意味。 “除了死亡之外,人类的所有失败与痛苦,都来自于人的认知。你的思考能力更强,那么你就可以把痛苦施加给更愚蠢的人。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行为,而是人类行为的趋势。” “就算你是一个具备道德的特殊个体,如果你不提高愚昧者的思考能力,而是仅仅挽救他们因愚昧而即将死亡的生命,那么这种挽救毫无意义。” “就像你信仰的上帝一样,祂不会对世上的苦难施以援手,因为祂没法让所有人成为上帝。所以拥有美好生活的人赞美祂,而遭受苦难的人诋毁祂。” 说到这里,女人再次叹气。 “思想不处于同一层级的人,是不会理解你的善意的,而在你能够改变他们的思想之前,你挽救不了他们的命运。” “如果不教会一个人避开陷阱,那么他终有一天会踩中陷阱。” 听着女人的话,腊月的脸上露出一抹挣扎之色。 最终,他决然地长舒一口气,一把扯掉了胸口的十字架挂坠。 “我明白了,老师。” “嗯,那就先回来吧,我已经派葭月去接你了,应该马上就到。” 果然,女人话音刚落,一声“你爹来喽”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腊月苦笑一声,放下了手机。 “老师的研究,已经开始影响到现实了啊……” 看来时间不多了。 …… 等等…… 不对!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这些? 一道道惊呼声,将腊月的思绪拉回现实。 身体突然传来的痛楚,令他心头一颤。 不知何时,他已经代替了耶稣的位置,双手钉在十字架上,腹部被朗基努斯的长枪刺穿。 一直浮现在眼前的概率计,也悄然消失。 而在其他人的视角中呢? 撕开伪装展露邪恶的小丑,刚刚亲手剥夺了人们最后的希望,却瞬间离奇地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随着他的死亡,一直威胁着人们的死亡概率计,也直接消失。 也就是说…… “弥撒!他是搞出概率计的人!” “是他杀害了这么多人!” “混乱替我们杀死了弥撒!混乱才是救世主!!!” “太好了!我们得救了!!!” 信徒们欢呼雀跃,撕扯着身上的教廷服饰,将碎片扬得到处都是。 唯有陈镜,不仅没有释怀地放松,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腊月的恶作剧,失败了。 混乱在这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手,让人们来不及思考,便顺应命运的潮流,接受并相信了他们所看见的一切。 不过…… 他扭头看向台下,早已架好的直播摄像机。 这里发生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兰德。不是所有人,都像这群自私的信徒一样愚蠢。 况且,对于来自研究院的腊月来说,混乱的出手,真的是意料之外么? …… “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腊月的意识,并没有直接被虚无吞噬,而是来到了一个电梯厢内。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刚刚睡醒的少年。 与其他被少年杀死的生命不一样,腊月看不到他。 身处空无一物的电梯,腊月难得地平静下来,倚靠金属墙壁,神情十分松弛。 “曾经有位神父告诉我,死者的灵魂,会乘上一座电梯。上帝将在这里与他交谈,并按下电梯的按钮,决定他要去天堂还是地狱。” 用手摸了摸金属墙壁,上面空无一物,并没有任何按钮。 “看来,我哪里都不会去。” “你也不是上帝。” 他好像明悟了什么,盯着电梯的一处角落怪笑。 “老师说得对,的确有比死亡更遥远的终点。” “对么,混乱?” “或者说……熵?”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腊月也不气馁,只当是死前的自言自语,语气相当柔和。 “我还是不够聪明,理解不了老师所做的事。不过你知道么?我不需要理解,我只需要知道,所有事都是注定的就好。” “老师一直想让我明白的,正是人类数万年挣扎所得出的结论。” “没有神。” 他将脑袋低垂着,脸颊藏在阴影里,同时释放着自己的诱惑性精神力。 可惜,东秋没有受到他的诱惑而产生好奇,腊月依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脸旁重新回到光下。 “看来,我最后的恶作剧也失败了啊。” “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的身上有一层虚无外壳。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葭月赠予我的,当我死于虚无属性的攻击时,外壳会产生一个时间悖论环,将我死前时间节点进行放大,记录我这段时间的记忆。” 腊月伸手探入衣领,揪出一条看不见的项链。 在东秋的视角中,这项链却清晰可见,是一枚十字架挂坠。 材质与陆鸢的虚无尘类似,结构却远比后者复杂。 “刚刚电梯里发生的所有,已经备份到了我的背包。哦,顺带一提,我身上的宝藏,全都在里面。” 腊月像是一个画藏宝图的顽童一样,开心地拍着手。 “不知道会有哪个人找到这些宝藏,然后体会思想和知识带来的痛苦呢?” 他最后一次笑着,可从口中传出来的,居然是凄厉的哭声。 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又越来越小,腊月的力气也随之离开了他的身体。 虚弱的心灵,已是风中残烛。 “老师,我理解您的痛苦了……” 腊月瘫软在地上,意识陷入虚无。 目睹了这一切的东秋,突然问道。 “你生命的意义,就是这样的么?” 腊月没有听见,不知是因为他正在死亡,还是早已死去。 …… 首都执法部,一处戒备森严的办公室内。 一个男人盯着屏幕上,电梯里缓缓死去的腊月,愣愣地出神。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大量老旧书本和笔记,手边则放着两本拓印本。 一本是神圣经卷,而另一本,居然是索心的天空启示录。 而他的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笔记,上面有许多人名和词汇,用线条相互连接着。 男人抽出一本书,摊开第一页。 【泯熵机运行日志】 记录员:葭月 信息库:日志残卷二 打开扉页的同时,男人又将视频回退。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葭月赠予我的……” 视频暂停,男人操起笔,在笔记本上“正月”的名字后面,写下了“葭月”两个字。 随后,他又抽出一张单据和一份报告。 【初代执法兵技术开放单】 开发者:腊月 开发单位:研究院 【研究员身份核查报告】 查询名称:腊月 查询结果:查无此人 查询单位:兰德研究院 男人拿起一支金属烟管,用力嘬了一口,接着把烟气全部吞下。 放下烟管,他在葭月的名字后面,又加上了“腊月”二字。 紧接着,他在腊月的名字下面画出一条线,延伸到“因果光驱”上面。又将因果光驱,与正月下方的“复生因果律”相连,并在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翻过这一页,男人在“神圣宗教”的下方,写上了腊月的名字,并补充上“思考”二字,用箭头延伸至另一个词汇下。 佛禅宗教。 这时,男人本还想再写些什么,桌上的电话突然亮起蓝灯。 “军长,您的烟丝已经送到!” “知道了,我等下去取。” 放下电话,男人咂了咂嘴,起身披上外套。 就在即将出门的一瞬间,他猛地一拍脑门,快步跑回桌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泯熵机 他在这个词的旁边,写了一个“熵”字,并用红笔圈了起来。 …… 混乱风暴结束,戊林城似乎恢复了之前的秩序,甚至比过去还要更好。 没有了弥撒主教和神圣教廷,新兴的权贵根本没有魄力和手腕与市长陈镜争斗。 基金会派人取回了部分资产,首都政府也派遣了新的官员,不过陈镜的市长权位保留了下来,拥有节制官员和富商的权力。 百年来压在戊林城平民身上的大山,终于消失了。陈镜被称为戊林城最伟大的市长,他坚持正义与邪恶斗争的事迹也广为流传。 一切都在向着美好发展,唯有曾经辉煌宏伟的教堂,变成了破败不堪的废墟。 新年的钟声敲响,整座城市都洋溢着喜悦的氛围。 陈镜孤身一人来到教堂遗址。 所有他亲近的人,都死在了这场荒唐的闹剧中,所以他打算在这里渡过新年。 穿过长廊,陈镜惊奇地发现,有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已经坐在了这里。 他轻轻走到少年身边坐下,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也有亲近的人去世了么?” 少年转过头来,兜帽之下的年轻脸庞,让陈镜心生一种熟悉感。 明明是见过面的,可陈镜就是记不起来。 东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个家伙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冲台上染血的十字架努了努嘴。 想起那个令人绝望的小丑,陈镜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教会我们思考,再让我们明白,思考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往后一仰,压得木质长椅吱呀作响。 “正如神圣经卷所说的,在吃下智慧果实之前,人类是神明的一部分。” “可是,为了摆脱现阶段的痛苦,我们又不得不去思考。如此往复,痛苦不断叠加,这就是命运。” 东秋不置可否,目光没有离开十字架。 见这少年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陈镜一时间心生好奇,想要用共情能力模拟一下对方的情绪和思想。 这个念头只是刚冒出来,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谢谢你,新年快乐。” 东秋还是站起身来,将教堂让给陈镜。 “愿你的未来美好。” 陈镜回以祝福,在长椅上安然闭目。 “听到了么?你所逃避的,正是思考带来的痛苦。” 「你放屁!!!」 心灵深处,被死死压制的一一,不甘地咆哮道。 「明明是你贪图安逸,让我们的思考陷入了瓶颈!现在反倒来怪我?」 东秋长舒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你还没有明白么?你是过去的我,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你,获得神明般的力量之后,心底的暴戾与憎恨也随之被释放。” “相比于思考生命的意义,你更倾向于剥夺生命的过程,这是错误的方法。” 「那你呢?!」一一怒极反笑。 「你是未来的我,我却对你一无所知。你带着答案去思考问题,难道就能找到生命的意义了?」 面对一一的反唇相讥,东秋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气。 “我们本不该有分歧的。” 「呵呵,与其纠结对错,不如现在就去杀人!」 “不,对错很重要,这决定着我们思考的道路。” 东秋双目微阖,竟解除了对一一的压制。 后者纵身跳出虚无,化身与东秋一模一样的少年,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想,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了。” 没有了神明级的意志,东秋又变回了一位普通少年。 一一看着他的眼睛,倔强地哼了一声。 「没有我,路边一条野狗都能咬死你!」 “那又怎样呢?我不在乎。” 东秋看着一一的眼睛,流露出与普通人无异的希冀。 “比起那个,我更希望在经历不同的尝试后,我们能重新成为‘我们’。” 「好!」一一郑重点头。 「我会顶替尹博的杀手身份,去阴影接任务杀人。你呢?」 东秋从兜里摸出耳机,戴上了其中一枚,抬起头望向深邃的荧蓝色天空。 “我会用之前攒下的钱,买一个交换生名额,去海边生活。” 一一点点头,钻进虚无消失不见。 东秋则继续漫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汽车的喧嚣,钻进他的另一只耳朵。万家的灯火,照亮他的半边面庞。 天空在东秋的脚下无限拉长,像波涛,像海啸,像形形色色的人。 什么都不像。 东秋的思考赋予了它形象,仅此而已。 第91章 二心 “欸?那个家伙也来了。” 一群年轻充满活力的男女大学生,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出现的那位少年。 少年名叫东秋,是戊林城转来辛海城的交换生,已经来这里一年了。 大学生的社交关系圈比高中要复杂得多,不过会保持基本的礼貌,即使是东秋这样的交换生,也没有被霸凌或是孤立。 不过,这位交换生似乎性格有些孤僻,从来不会主动与人交流,也没有袒露过自己的过往与兴趣爱好等信息,甚至不住在学校宿舍,而是自己在附近租房。 而且,他的存在感低得可怕,如果不盯着他所在的位置使劲看一会,你甚至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让一些热心肠的外向学生也很难同他搭话。 因此,东秋没有融入到任何一个圈子当中,唯有整个班级外出活动时,他才会参与。 今天晚上,就是作曲二班的开年聚餐。 东秋迈进玻璃旋转门,礼貌地向所有人问好,语气神态都保持着矜持的距离感。 他的到来不算出乎意料,但脱离极致低存在感时的反差,也足以让这群学生愣一阵。 班长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他率先反应过来,微笑着招呼东秋来餐桌边坐下,还拿过菜单让东秋点了一个菜。 东秋正式落座,不管其他人什么想法,但餐桌上表面的氛围还是很和谐友好的。 不出一分钟,极低的存在感便让所有人忘记了东秋的存在,聊起了各自的话题。 男生们到了这个年纪,往往急于彰显自己的成熟,闲聊的话题也会偏向政治和世界局势。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切!就是几个政治家族来来回回的换,没什么新意。” 一名身穿名牌服装的男生不屑地说道。 他是班里少有的二等公民,对政治问题要比普通学生懂得多些。 推杯换盏几轮,华衣男生也有些醉,见自己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的脸上泛起得意的红霞。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由于一年前的戊林城神圣宗教事件,宗教在兰德已经成为热门话题,近期更是有人放出消息,政府已经掌握了古代第二大宗教——佛禅宗教的线索。 据说这是一种以人的思考为核心的宗教,没有盲目的神明崇拜,而是劝人在善行中净化自己的心灵,让思想的高度不断攀升,于宁静与美好中达到极乐。 感受着同学们崇敬的视线,华衣男生愈发地飘飘然,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唯独一个身材健硕的男生双眼一亮。 健壮男生所在的圈子是硬汉圈,平时的话题多以军事、武器和健身为主。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一部分注意转移到他的身上,健壮男生也借着酒劲说道。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没错!” 即使被健壮男生分走了部分关注,华衣男生也没有恼怒,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事,需要对方的解释来铺垫。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为什么我这么说呢?吸溜……哎啊!” 华衣男生故意卖了个关子,喝了口酒后咂着嘴。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见他又卖关子,众人不免有些着急,一个容貌甜美的女生更是夹着嗓音撒起娇来。 华衣男生再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比他二等公民的身份更能让他舒爽。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健壮男生一对粗粗的眉毛拧在一起,拳头握得死死地。 硬汉圈的热血青年们,不追歌星影星这些,独偏爱执法军中的各类风云人物。 【审核未通过的内容】 “你还别不信,这个消息是我姑父的外甥说的,他在首都执法部上班。” 听到这句话,众人肃然起敬,不过这份做作的敬意,是给首都执法部这五个字的。 见状,华衣男生更加得意了,仿佛他就是执法部的部长一样。 严肃的政治话题结束,接下来轮到女生进行一些娱乐时尚的轻松话题。 与男生不一样,女生在交谈的时候,更倾向于凸显自己的个性,获得认可的同时又要与众不同。 “我最近在星火论坛上找到一首古代乐曲,很有特色,发在咱们的班级群了。 说话的是一名蓝紫裙女生,她与华衣男生一样,也是二等公民,在班上属于女神级别的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女生似乎与星火学会关系匪浅,其身上居然还有星火科技出品的保暖装置,让她可以在尚未暖和起来的早春穿单薄的长裙。 男生当中有不少紫裙女生的拥趸,当即拿出手机播放那首曲子。 前奏听上去像是铃铛,空灵又轻盈,而紧随其后的是悠扬的笛声,还隐约能听到无数人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也令人耳目一新。 “哇!和《致勒戈姆》还有《梦中的婚礼》,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欸!” 很快便有人开始附和,同时对紫裙女生的品味大加赞赏。 “我的毕业曲目设计,打算借鉴一下这种风格。不过,我需要几个男低音来帮忙,模仿营造出背景里面类似吟诵的效果。” 她轻撩鬓角的头发,一双美眸不经意间扫过几个外向的男生,后者当即红着脸把胸膛拍得叭叭响,表示自己在歌唱系有熟人。 接下来是游戏圈,讨论的自然是兰德最火爆的游戏,由研究院开发的《我们》。 “昨天晚上我登录游戏,听说方舟舰队最前面的侦察舰,已经看到长河的入海口了!” 一个身穿宽大衬衫的肥胖男生说道。 别看这家伙其貌不扬,他可是一年前在奇观守卫战中幸存的资深玩家,甚至原先还是军国阵营的一名军官。 自从玩家合并为统一联盟后,历时十个月打造了一支方舟舰队,顺着长河而下,准备驶入海洋寻找世界隐秘。 “不过这条河实在是长,足足三个月过去了,玩家们还是没有见到大海。 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兴奋了起来。他们同样热爱着这款游戏,只是平时受限于各种各样的因素,没有足够的时间登录,更有甚者连须弥世界都没有解锁。 不过,通过游戏论坛上的视频和直播,把联盟的开荒过程当成乐子来看,并且狠狠吃几碗饭,他们还是能做到的。 “方舟是依靠什么驱动的啊?有发动机么?”有人好奇地问道。 胖男生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没有煤炭或是燃油燃气,只能顺流而下。等驶入开阔海域后,要换成风帆和人力桨的。” 说到这里,他又换上了一副愁容,托着肥厚的脸颊唉声叹气。 “发展遇到瓶颈,加上枯燥的航行时光,让不少人感到快要疯掉了。有些玩家抱团成立了小型教会,整天在那里念诵神圣经卷,还不停劝说别人加入,搞得烦不胜烦。” 这时,另一名胖男生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说道。 “他们这是在搞分裂!如果元首不管的话,联盟里迟早会多出一个党派来,由蠢货组成的党派!” 只有蠢人才会相信主的存在,这几乎是兰德年轻人们的共识。毕竟腊月在戊林城搞出的把戏,极大地降低了神明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顺着胖子们的话题,班长也说话了。 他的目光,竟然强行突破存在感屏障,看向了毫不起眼的东秋。 “说起来,东秋你是戊林城人,对吧?” 作为班长,他必须涉足班上的每一个圈子,利用自己游刃有余的社交来巩固地位与权力。 如果能和东秋这样特立独行的神秘插班生说上话,他的社交手段便能得到更多认可。 东秋不卑不亢地放下酒杯,第二次喝酒的他,又被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找上门来。 “嗝!酒不错。” 他先是客套地夸了一句班长带来的酒,随后回应道。 “其实我只是在戊林城上大学,我的家乡在辛石城。” “嘶!” 餐桌上顿时倒吸冷气声不断,班长更是机敏地捕捉到关键点。 “今年是375年,373年戊林城,372年在辛石城……”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椎攀上他的头皮。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372年的辛石城凶杀风暴,还有373年的戊林城信徒暴乱和混乱失控,东秋全都经历过。 并且活下来了! 此时此刻,东秋在所有人眼中的第一印象,已经变成了“狠人”,他身上的神秘感也愈发深邃。 班长不敢再问下去,况且他利用东秋获得的关注度已经足够。 可这时,那个华衣男生却兴奋地横插一脚,问道。 “你的活动轨迹,和那个‘熵’是一样的欸!你不会就是熵吧?” 这句话一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 他们可以承认东秋是个狠角色,但是在两座城市搅动风云的熵,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喝一杯酒就醉的腼腆少年呢? 可开怀大笑之后,熵的赫赫凶名,还是让他们有些后怕。 只有华衣男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故作镇定地安抚大家。 “熵充其量就是个特殊一点的杀人犯而已,如果宁戎愿意出手,分分钟就能拿下他!” 硬汉圈的男生深以为然地点头,可其他人甚至都没听说过宁戎的名号,自然无法从中得到安慰。 一顿饭的时间很快过去,男生们喝得摇摇晃晃,勾肩搭背地胡言乱语着,女生们也个个脸蛋熏红。 众人一起往学校宿舍走去,而东秋则在半路告别,准备返回出租屋。 独自在深夜的街道上走着,东秋一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辛海城的治安很好,人们生活富足,便愿意以善意待人。 冷风吹拂着东秋的身体,醉意在他的大脑扎根,摇来摆去就是不愿意走。 东秋有些口渴,想找间便利店买瓶水喝,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溜达到了一个死寂的胡同里。 伸脖往里打量了一番,东秋转身正要离去。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突然从背后探出,扼住了他的咽喉。 “别喊!不然杀了你!” 那手掌的力道很大,掐得东秋有些喘不上气,他毫不怀疑对方可以直接撕掉自己的气管。 要是换了旁人,说不定已经尿完了。 “请便。” 身后那人愣了一下,手掌的力度加大了几分。 然而东秋依然无动于衷。 最后,那人轻叹一声,松开了手掌。 “听着,我知道你可能遇上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只要你愿意帮我,我也会帮助你的。” 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听上去十分真诚。 “我不想帮你,也没什么需要你帮的。” 东秋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身后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走到了东秋的面前。 借着微弱的灯光,东秋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凌乱的披肩发,遮不住那刚毅的五官。身形看起来有些瘦,但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轮廓线条十分鲜明。 男人穿着一条军绿色迷彩长裤,一件黑色战术背心,左下腹和大腿上有两个弹孔,应该是刚刚受过伤,鲜血一直在向外喷涌。 “我需要救一个很重要的人,救下她之后,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男人的话,让东秋开始思索起来。 见东秋还有些犹豫,男人一咬牙,从怀里取出了一枚徽章。 【兰德执法军?不败勇者】 “求求你,我现在没地方可以去了……” 男人郑重地把徽章递给东秋,一脸希冀地说道。 “我需要大量食物和水,以及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如果你能为我提供这些,我最引以为傲的荣耀,就送给你了!” 东秋把玩着徽章,总算弄清了来者的身份。 正是华衣男生刚才所说的,生出二心背叛兰德政府的宁戎。 东秋看看徽章上的字,又看看林戎。 “不是哥们,你还真有这么中二的称号啊?” “呃……啊?” 东秋戏谑地笑着,收起了徽章。 “走吧,去我家。” …… 噗通! 林戎刚一躺下,沙发便直接被他压成了一层薄薄的布片,裂开无数细密的裂缝。。 林戎尴尬地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我太疲惫,忘了这件事,我会赔偿的。” 经过人体实验,作为极限人类的他,拥有569公斤的恐怖体重,平日里稍不注意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东秋嫌弃地找出一条毛巾,丢在对面脸上。 “先去洗洗,别弄得一屋子都是血。” 说完,还丢下一卷纱布。 “谢谢。” 林戎也不避讳,当着东秋的面就开始脱衣服。 看到林戎的身材,东秋震惊了。 当然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而是林戎的身材,只能用完美二字来形容。 骨骼的框架,血管和筋络的分布,肌肉的结构和线条,都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更是仿佛在顺应某种天地大道。 他是一个天生的战士,是完美的战神。 林戎在浴室中洗完澡,处理好伤口,来到客厅,发现东秋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食物和水。 “谢谢你。” 他小心翼翼地蹲在桌边,开始胡吃海塞。 在这个过程中,东秋惊奇的发现,林戎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就连断骨也自动修复。 “你要救谁?” “我的妻子。” “打伤你,阻止你的敌人是谁?” “兰德政府。” 东秋饶有兴致的挑眉,又取出了那枚徽章 “这么说,你真的背叛了政府?” 林戎停止了进食,露出一抹苦笑。 “政府待我不薄,但凡有选择,我都不会背叛政府。” “是因为你的妻子么?” 林戎神情一滞,东秋可以在他的表情中看到一丝愤怒。 “是……”林戎没有否认。 “请帮助我,在此期间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事后必有重谢!” 东秋点点头,两人的手掌握在一起。 “今后,请多指教了。” 东秋摇晃着打了个酒嗝,转身往卧室走去。 “先睡觉吧,我喝了点酒,有些乏了。” 走到门口,林戎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刚才,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么?” “请便。” 砰地一声闭上房门,可惜房间隔音不是很好,加上林戎的极限听力,东秋在床上翻个身他都能听到。 伤势加上疲惫,困意涌上来,林戎便一边保持警惕,一边浅浅地睡去。 …… “时间就是答案……” 林戎第一次惊醒,发现是东秋在说梦话。 …… “嗝儿!嘿嘿嘿……” 林戎第二次惊醒,发现是东秋打完嗝在傻笑。 …… “酒醉清复混,仙陇逸还追……” “三生不知味,一盏通天水……” 嗯? 这小子是在……吟诗? 听起来有些别扭,可林戎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强烈的疲倦还是让他放弃思考,进入了梦乡。 …… 馗的留言: 影射的地方不审核,没想影射的地方卡审核,为了过审我们特意反复强调架空世界,还是不给通过,连一个名字都要纠结。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们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 按照原本的大纲,佛教卷之后依次是道教卷、资本主义卷和社会主义卷,这么看来后续不可能了。我们在考虑申报完结然后转平台了,最后再尝试一下,不行的话这本书就只能到这里了。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读者,感谢你们的支持。是我们不该在一个商业化的平台试图客观地讨论思想,真的十分抱歉。 %~% 第92章 世界 “哟!那个家伙是谁啊?” 狐狸眼青年阿标,看着店门口出现的那位少年问道。 “他啊,他是我们小队新来的主攻手,代号刃蝶。” 一颗光溜溜的黑脑袋从柜台冒出来说道。 黑脸男人代号黑玉,是这支杀手小队的队长。他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首都二十七区执法分局,情报侦查队的便衣执法官伍钰。 自从几年前在辛石城折损了主攻手千羊,他们的小队一直处于职能不全的状态,中间零散招募过几名杀手,要么是实力不够,要么很难与队伍磨合,所以位置也一直空到现在。 “喔!居然是新人么?还是一位代号杀手呢!” 阿标显得很兴奋,跑上去热情地拉住少年的手。 “你好呀!我叫阿标,是队伍里的侦察员。” 阿标擅长利用烟雾和光线进行巧妙的伪装,通常执行的是刺探情报和简单的刺杀任务。 黑玉虽然实力强劲,但功能上更偏向于承受伤害吸引火力。一位强力的主攻手,才能提高他们队伍的上限。 “队长一直说,要在主攻手位置补强,没想到居然招到一位代号杀手!” 面对阿标的热情,少年没有回以善意的微笑,而是冷冷地说道。 「我叫东秋。」 少年正是离开东秋的一一,夺取尹博的身份成为一名阴影杀手,在一年里完成无数任务,已经算是小有名气。 热脸贴冷屁股,阿标只能尴尬地笑笑,带着一一来到了桌边,坐下与伙伴们一起用餐。 柜台旁,队伍里的装备师凑到黑玉身边。 “看起来不太好相与,还是个代号杀手,你不担心他夺你的权么?” 黑玉看了看冷着一张脸的一一,低头继续擦拭手中的宝石。 “毕竟是个年轻人,我能压住他。” “总之别大意。” 装备师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一边喝闷酒去了。 看着装备师的背影,又看看拉着一一强行有说有笑的阿标,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队医。 黑玉放下宝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年是他在阴影当卧底的第二十个年头。 杀死辛石城上一任局长,取得阴影的信任,成为代号杀手,组建一支小队,与这些队友朝夕相处,渐渐信任彼此。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十分痛苦的过程。 他已经记不清,当初那个一腔热血的青年执法官的模样了。 成为卧底的他,在这支小队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温情。 黑玉怕极了,他怕自己心中的正义,渐渐被这温情所腐蚀。 明明自己的队友都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可假如有一天,自己要卸下伪装将枪口对准他们…… 对准邪恶的他们…… “队长!你的烤肉拌饭里面,要加什么酱汁呀?” 阿标冲黑玉招着手,大声地问道。 这间烤肉店,是阿标的母亲留给他的。 阿标的父亲是个赌鬼,被人做局输光了积蓄,把妻子辛苦经营起来的店拿去抵了债。 母亲守在店里,不让赌场的打手来收店,被对方失手打死。看在本地执法局的面子上,对方象征性地赔了一点钱,又很快被父亲输光。 阿标被出任务的黑玉捡到,当做弟子一样养在身边。当时同行的杀手说,这种了无牵挂又背负仇恨的孩子,命里注定要做杀手。 黑玉将在执法官学院学到的伪装术教给阿标,又教他格斗与杀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阴影留下来。 这个孩子,真的是邪恶的么? 黑玉抓了一把宝石捧在手心,左看右看,有各种各样的颜色。 唯独没有黑色。 “队长!你在发什么呆呀?” 黑玉缓过神来,看向阿标的眼神中,带上了熟悉的温馨。 “我要黑椒酱汁。” …… 接待一一的第一餐,是阿标亲手制作的烤肉拌饭,上面淋着热气腾腾的红褐色酱汁,令人胃口大开。 “东秋,你的身份证明复印件带了么?等我们办理好入队手续,今晚就可以接任务了。” 一一在口袋里掏了掏,居然从狭小的袋缝里,掏出一个文档袋。 「我早上接了个单人任务,这会儿出去一下,晚上六点之前会回来。」 还不等黑玉说什么,一一已经径自离开了。 “喏。” 装备师耸了耸肩,一副我告诉过你的表情。 黑玉也明白,一一这种脱离队伍单独接取任务的行为,不利于队内和谐。 “先看看他的资料吧。” 一边说着,几名队友凑了过来,对一一的档案十分好奇。 【阴影安保公司】 【清理组代号级安保员:刃蝶】 【能力评估:擅长投掷刃片远程杀伤目标,适合作为主攻手。】 【个人评估:疑似患有人格分裂症,暴力倾向较为严重。】 【公司领导意见:通过】 “扔刀片作为进攻手段?他能扔多远?” 装备师对此有些质疑。 黑玉扒开文档袋,取出了一些测试附件。 其中就有过去尹博的实战视频,只不过大家都没认出来已经被虚无抹杀的尹博。 附件对其能力的描述也是:刃片的飞行轨迹如蝴蝶一般,具有一定迷惑性。有效杀伤范围约五十米,借助特制外骨骼可增加至一百五十米。 差不多是手枪和步枪的射程。 黑玉还在心里盘算,装备师拍着他的肩膀劝道。 “晚上的任务,给他个下马威!” 慎重思索一番后,黑玉决定这样做。 可是刚打开电脑开始挑选任务,一一便一身血地回来了。 一一身上没有明显伤口,所以血不是他的。这个出血量,目标想必是活不下来了。 “哇!东秋你这是去做什么了啊” 「任务。」 黑玉想了一下,突然冲一一招手让他过来。 “我在档案里看到,你在一年里接了2600个任务,全部都是暗杀任务。你这么勤快地接任务,是因为缺钱么?” 黑玉决定从这方面入手,试着打探一下对方的情报。 「不缺啊,我对钱没啥兴趣。」一一回答地很干脆。 “那……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比较烧钱的那种。 “比如吸食迷幻药物啊,喜欢各种机车改装啊,或者包养年轻女孩啊……” 一一明白了黑玉想要的问题,咧嘴一笑。 「我喜欢杀人。」 “嘶!” 黑玉等人倒吸一口冷气。 杀手可不是一种简单的职业,尤其是在阴影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公司。 接取任务,行动报备,事后清理,一套很麻烦的流程。 通常杀手们赚到一单的报酬后,会拿着钱去挥霍潇洒一段时间,然后再接取下一个任务。 也不是没有年轻的想要装狠的杀手,对外宣称自己喜欢杀人。 可现实和理想是有区别的,生活的压力无法用虚假的爱好来缓解,反而这种伪装的狠辣需要更多精力来维持。 但是这小子…… 黑玉觉得,他是真喜欢杀人。 小到街头仇杀,大到官员暗杀,这小子什么活都接。 仿佛他能从被杀死的生命中得到什么一样。 黑玉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之脑后。 “就这个任务吧!” “本地帮派纠纷,在今晚的家宴上,当着对方头目的面,击杀其小儿子。” “报酬165万,顺带说一下,我们小队的任务报酬是平分的,这个你在接受招募的时候应该已经知晓了。” 说到这里,黑玉不着痕迹地看向一一的脸,手指有些紧张地并拢。 通常一个队伍的主攻手出力最多,报酬也是拿大头的。黑玉小队则不同,他们会尽可能做好除了暗杀之外的一切准备事务,报酬也平等分配。 这个东秋实力不详,脑子还有问题,如果此时因为这个闹掰的话…… 「我没异议。」 一一的回答,让黑玉松了一口气。 接取任务后,阿标和黑玉先前往现场踩点布置,装备师则开始为一一准备武器。 当一一将带有华丽大马氏铬钢花纹的刃片递给他时,装备师下意识地抬了抬眼镜。 “喔!这是滕树首席的手笔吧?” 入手沉甸甸的份量,冰凉刺骨的触感,以及锋利无比的刀刃,令他赞不绝口。 「之前在戊林城,的确合作过一段时间。」 装备师放下刃片啧啧称奇,旋即又摇了摇头。 “我复刻不了他的技艺,你还需要什么其他武器装备么?” 「不用。」一一把玩着蝶形刃片,神态傲然。 “我看你没有什么防护,我这里有几款新式防弹衣,还有仿制的刚气盾……” 装备师还没说完,只见一一一抬手,刃片仿佛瞬移一般,深深扎进十米开外的墙壁内。 「我只出一击,用不上防御。」 这年轻人,简直狂得没边了。 装备师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十分不满。 阴影里除了几个神枪手,还没有谁敢说自己能一击必杀的。 自己好意提醒他穿点防护,这小子怎么还装上逼了? 算了,爱咋咋,反正自己给不给装备都有钱拿。 可到了晚上,装备师就发现,自己真的错了。 为了刁难一一,黑玉特意选了一个距离目标350米远的观察点。 由于超出射程,一一只能按照他们的流程仔细分析,然后再找出手的位置。 至少黑玉是这样的想的。 可是…… 这个名叫东秋的年轻人,居然只是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里面的目标,然后随手那么一丢,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刃片已经扎在目标脑门上了。 黑玉愣了半天,莫名回想起档案附件里对一一能力的描述。 【刃片的飞行轨迹如蝴蝶一般,具有一定迷惑性。】 就刚才那一下,别说蝴蝶了,飞行轨迹呢?! 这有什么迷惑性啊?! 公司里的文书,现在这么好干了么?随便扯个淡就往人家档案里放? 黑玉突然觉得,招这么一位大佬进队,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就说今天的任务过程,除了阿标找到一个开阔的视野位置,其他人什么力都没出! 放在别的小队,一一拿九成报酬都没人说什么。 事实上,一一刚才只是进入虚无来到那男孩的身边,把刃片刺进对方头颅,然后从虚无返回而已。 要论出力,他不过是走了两步路,抬了下手。 可在黑玉等人的视角中,可就变成了鬼神莫测的高深手法。 单纯的阿标还不知道黑玉的顾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接着兴奋地跑到一一身边。 “你太强了东秋!竟然真的一击就成功了!” 和所有人不同,完成任务的一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愣愣地盯着那扇窗户里面。 「会有人为他悲伤么?」 这没来由的一句,让黑玉恍惚之间,记起来档案上的话。 【个人评估:疑似患有人格分裂症,暴力倾向较为严重。】 难道说,他要在这里发病?! 黑玉的手,极为缓慢地伸向腰间,握住了自己的黑钢短棍。 一一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仍然盯着前方发呆。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宴席上的混乱。 惊怒交加的父亲,恐惧尖叫的母亲,暗自窃喜的兄弟。 那个男孩,会有谁为他悲伤呢? 「队长,你会么?」 伍钰当然会。 因为他是一名执法官。 可是黑玉不能说他会。 因为他是这支杀手小队的队长。 哪有杀手会怜悯死人的? 一一轻笑一声,似乎已经知道了黑玉的答案。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又莫名其妙地死去,没有人记得,什么也没留下。」 「这样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起头,如同一位忧郁的文艺青年一样,看着荧蓝色的天空。 「还是说……组成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意义?」 黑玉只去过一次辛石城的未来广场。 可是那颗只有一面之缘的数字,奇异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不停地跳动着,颤抖着。 他好像沉入了一个漩涡,漩涡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这时,阿标壮着胆子,竟走到了散发虚无气质的一一身边。 “干嘛要考虑世界那么大的氛围,我们只需要考虑自己就好了啊!” 见阿标凑近一一,黑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一一并没有暴起伤人,而是饶有兴趣地转头看着阿标。 “我喜欢吃东西,那么所有我吃到的美食,都是我的意义!” “东秋你也一样,你喜欢杀人,那么被你杀掉的人,也会成为你的意义!” “死后有没有人悲伤,谁要管那些啊?” 一一看上去有些错愕,盯着阿标的脸一言不发。 黑玉紧张地攥紧了短棍,心率已经开始加速上升。 一抹轻松的笑容,出现在一一的脸上。 「你说的很对,虽然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他终于不再冷着一张脸,而是像正常的青年男孩一样,腼腆而友善地笑着。 「咱们去吃烤肉吧,我请客!」 “好耶!!!”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消散,黑玉也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嘛!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少年而已,只不过是缺少关爱和认可的那种。 不过,经过今晚的烤肉大餐后,你这家伙,会成为阿标认可的同伴吧…… …… 晚餐过后,小队回到了一栋别墅里,这里是他们的据点。 阿标拉着一一喝了不少酒,两个年轻人早早地睡了。 装备师和医生拿着啤酒在天台聊了一会儿,也各自回房间休息。 黑玉躺在床上,一时间思绪万千。 突然,他的脖颈处,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黑玉赶忙起身,按照一定顺序敲击身上的几个部位。 倒三角形的身份码亮了一下,从黑色变为了浅蓝色。 快速警惕地看了看窗外,黑玉按动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一个沧桑的声音,直接生成在他的耳内。 “伍钰?” “是我,头儿。” 伍钰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回复道。 “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还好。” 简单寒暄了一句后,沧桑男人说道。 “有新任务了,需要你去一趟辛海城。” “带着我的小队去么?” “是的。” 闻言,伍钰有些迟疑。 需要头儿亲自借助暗线通知,这个任务一定十分困难,还具有很高的风险。 “怎么,害怕了?” 沧桑男人打趣道,可伍钰没有心情开玩笑。 “头儿,这个任务完成后,我能不能归队?” 面对伍钰的问题,沧桑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动摇了?” 伍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淡淡地陈述道。 “我十八岁考上执法官学院,二十岁毕业成为执法官,二十一岁参加卧底任务。今年,已经是第二十个年头了。” “我当了一年执法官,当了二十年杀手。头儿,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么?” “我把杀人当成工作,把杀人犯当成家人,过了整整二十年!” 一行清澈的泪,缓缓从眼角淌下,二十年的委屈和压力,也随之释放。 然而,沧桑男人没有安慰他,只是冷冰冰地说道。 “所以,你动摇了?” 伍钰擦了擦眼角,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我想家了……”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最后,沧桑男人也没有给出答案。 “执法部在阴影发布了公开任务,寻找林戎之妻迷霞的线索。我们有研究院提供的部分信息,表明迷霞身在一处辛海城的禅宗遗址中。你率队过去看看,如果找到了,把她带回首都。” “收到。”伍钰收敛了情绪。 “到了辛海城之后,你会收到几本佛禅经文。好好读一下,面对迷霞的时候,尽量使用怀柔对策劝说对方。” “为什么,我们要抓她呢?” 迷霞是林戎的妻子,而林戎正是伍钰成为执法官之前的偶像。 首都的事情他不方便问,但是事关偶像的家人,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沧桑男人的声音有些恼怒。 “我享有中级保密权利,有权询问任务相关的细节!”伍钰丝毫不让。 沧桑男人叹了一口气,只能缓缓道来。 “迷霞是一名因果律能力者,她的能力名为‘时错门扉’,可以打开一扇门,进入门的人将会被赠予‘时错性’。这是一种极为难以捉摸的特性,我们目前还没有任何样本。” “这种能力,其实已经超出了因果律的范畴,因为时间是因果律起效的基础,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基本逻辑。能对时间产生影响,只有神……” 男人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总之,迷霞是研究院点名要的人,她也一定会落在研究院手里。变数就是,经过谁的手交上去。这经手的一方势力,将得到难以想象的利益。所以,我们政府必须尽量争取。” 不知为何,在沧桑男人说迷霞一定会落入研究院手中时,伍钰突然想起来刚刚被杀死的那个男孩。 “头儿,你说,世界到底是什么?” “我也是读了经文才知道,世界的概念其实就是存在的一切。我们所看到的,我们所认知的,包括我们。” 伍钰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看来那个叫东秋的年轻人,还真没说错。 组成这个世界的,就是形形色色的我们。 “好了,不要闲聊了,有空多看看那些经文。还有……” “记得你的正义!” 声音消失,黑玉重新躺回床上。 越来越多的惆怅思绪,压得他抬不起头,只能用睡眠来逃避它们。 全然没有注意到,一位身穿蓝黑色毛绒睡衣的少年,在他的门口已经站了许久。 「你是对的,东秋。在某些时候,生命经过时间的发酵,会让其意义产生质变的。」 收起手中的刃片,一一离开了黑玉的房间。 第93章 侮辱性礼节 “林戎,男性,65岁,二等公民,首都执法部联合作战处处长,兰德研究院荣誉研究员,于神泯375年1月23日失踪……” 电视机被打开,早间新闻的声音传来。 林戎睡得正迷瞪,忽然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感受着温软的床褥,他久违地感到了安逸。 “啊,睡的真舒坦。” “还舒坦呢?你睁眼看看。” 林戎睁开眼睛,极限人类的眼睛让他瞬间适应窗外的阳光,看清了房间里。 这一看吓一跳,只见客厅的家具七零八落,墙壁和天花板上全是坑洞,地板上也多了几道裂纹。 而昨晚收留他的那位少年,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被东秋盯着的林戎,心里有些发毛。 好像这少年是什么神明一样的存在似的。 “啊!实在抱歉!我会赔偿的!”林戎老老实实低头认错,完全没有执法军战神的架子。 闻言,东秋直接伸出一只手。 “嗯,给钱吧。” 被东秋这副淡定的模样搞得一愣,这少年知道自己的身份,还知道自己叛逃的事情,居然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想归想,林戎还是没打算赖账的。 “我没有钱。” 林戎苦笑着,用不想赖账的语气说出了赖账的话。 东秋无奈地踢开碎石屑,坐在了已经塌陷的沙发上。 “怎么回事?你好像做噩梦了?” 经东秋这么一说,林戎如梦初醒。 一个个画面碎片飞速从眼前闪过,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挣扎。 只有在极度安全的地方,他的大脑才会彻底放开防护,向心灵袒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我梦到我的妻子,被杀死了。” 林戎垂着脑袋,惊天动地的力量,在他那一身完美的肉体中流转。 东秋挑了挑眉,翘起腿作倾听状。 “和我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运转几轮后,那力量在身体中自行消散。 拍了拍脑门,林戎回忆道。 “我的妻子叫迷霞,我们是三十多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败给了一个强敌,情绪非常低落。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很快我们就在一起了。” “打住。”东秋无语地捂住脸。 “说说你和政府的事。” “啊……哦。” 林戎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对东秋说了近期发生的事。 一周前,外事联络处引导办公室的人找到林戎,说迷霞是一位极其重要的因果律能力者,希望林戎把她交给研究院,配合他们进行实验。 据他们所说,迷霞的因果律能力名为‘时错门扉’,可以打开一扇门,让进入门的人感悟时间,从而获得时错性。有了时错性,人的心灵所感知到的时间便会紊乱,甚至会看到未来。 林戎当时没多想,只是拒绝了他们。但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为了迷霞的安全,林戎跑回家中想带她藏起来,却发现她已经留下线索先一步离开。 为了找到她,林戎从首都跨越数千里奔袭到辛海城,而政府也派出执法军士截杀他。不过政府不会撕破脸将林戎列入通缉榜单,毕竟后者在执法部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说到这里,林戎的面色已经变得十分复杂,一圈一圈地将自己身上的沾血布条拆下来。 东秋发现,林戎的体表除了有些残留的血迹,所有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伤疤都没有。 “我听说你很强,难道普通的枪也能伤到你么?” “我又不是电影中那样变异的怪物!” 林戎气恼地捶了下胸膛。 “我是个人类,除了强大的身体之外,不会飞天遁地,没有因果律这样的特殊能力。” “我有心,会感到疼痛。只是在训练中磨练的意志力,让我不觉得这些伤痛会很痛。” “好好好。”东秋赶忙摆手安抚。 “那么,你打算怎样赔我钱呢?” 林戎顿时窘迫地低下了头,虽然这栋出租屋不算豪华,可自己破坏的家具和墙壁地板,至少也要花十几万来维修换新。 他的确没有钱。 “要不……我出去找份工作?”林戎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不怕被执法官发现?” “这个简单。” 林戎嘿嘿一笑,催动面部肌肉一阵蠕动,片刻间换了一副脸。 原本细微的皱纹被拉平,肌肤像少年一样富有光泽,连下巴上的胡子也掉了个精光。 随后,他的体内一阵脆响,骨骼移位重组,令他流线型的身体变得更加瘦削。 一位硬汉大叔,就这样变成了体型和年龄都与东秋类似的少年。 只是,林戎身上那股天生战士的气质,以及高密度肉体带来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只要遮住身份码,执法官就认不出我了!” 东秋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既然如此,我带你去找找工作吧。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先去吃个早饭。” …… 鱼皮粥是辛海城的特色小吃,也是这里市民的常见早餐。 新鲜的马鲛鱼皮刮净鳞片,切成婴儿巴掌大小的方块,在热玉米油里炸至金黄,放进热气腾腾的白米粥里,撒上一点点海苔碎。鱼皮的酥脆鲜美与米粥的软糯香甜相得益彰,激活出独属于海洋的美妙滋味。 林戎捧着一大碗鱼皮粥,唏哩呼噜地大口喝着。 “吃饱没?” 东秋问道,并把自己剩下的小半碗粥往林戎那边推了推。 “饱了饱了,真好吃!” 林戎一脸舒爽地喝完东秋的半碗,抹了抹嘴。 “我的身体在不战斗的时候,会自动将代谢速度降到正常水平,所以正常饮食就能补足能量。” “谁问你了?”东秋还是一副不领情的样子。 林戎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讪笑道。 “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军迷来着。毕竟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几个认得我,知道我的事。” “你想多了,我只是听别人说起过。” 林戎眉头一皱,倒不是因为东秋的态度生气,而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同龄人那样的生机与活力,对任何事情都表现的漠不关心,这让他很奇怪。 这种冷淡,他只在首都的那些百岁老家伙身上见过。 “那么,你愿意和我说说你的事么?” “我叫东秋,只是一个普通人。” “东秋……” 东秋的名字,乍一听觉得有些特别,但仔细去品味时,又只能得到一种普通的感觉。 思来想去,就是捕捉不到什么特殊的地方,而东秋也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林戎只好打消了了解对方的念头。 “你打算找个什么工作?” “我……”林戎突然语塞,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事。 东秋又打量了一番林戎的身体,笑着说道。 “要不,你去做杀手吧。听说杀手可赚钱了,恰好你又这么擅长战斗。” 一听这话,林戎赶忙连连摇头。 “不不不,我不杀人的。” 东秋怪异地看着他,要说执法官一直秉持正义没有杀过人他信。 可林戎呢?他不是位普通的执法官,他是为政府立过功的执法官,是封过战神军衔的执法官。 在他成名的过程中,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面对东秋的注视,林戎显得有些心虚。 “好吧,以前是杀过一些坏人,不过和迷霞相爱之后,就没有杀过了。” 东秋点点头,还是放弃了让林戎去当杀手的想法,对方怎么说也曾经是名执法官。 这时,林戎突然问道。 “东秋,难道你杀过人么?” 东秋心头一惊,但面色没有变。 “为什么这样问?” “你提到杀人的时候,情绪没有任何波动。我感觉,你对于生命的态度,不像其他人那样珍惜。” 东秋略微思考一番,回答道。 “嗯……我也不确定,我杀死的那个是不是人。” 他没有撒谎,那个神秘的腊月,是东秋独自杀死的第一个人。 从腊月的生命中,东秋只读取到一些碎片化的记忆,知晓对方是神泯之前的人物。 而神泯元年之后,腊月仿佛是个死人一般,生命没有任何的波澜,只有一片虚无与死寂。 所以东秋说,自己不确定杀的是不是人。 紧接着,东秋继续说道。 “在过去,生命从未向我展示过它值得珍惜的一面,我只能通过对外界的探索,试图去思考它的意义。人类只是生命认知世界的一种形式,所以杀人这种话题对我来说,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东秋面无表情的陈述,落在林戎眼里,就自动理解成了少年饱受欺凌封闭自我内心的防护,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人类是个伟大的种族,生命在我们的手中,已经创造了这么多美好,你应该尽量去体验的。” “舒适的生存环境,文明科技的进步,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羁绊,还有这个。” 林戎戳了戳桌上的鱼皮粥空碗,碗里还残留着些许热气。 “这些全部都是,生命的美好。” 东秋不置可否,起身去柜台结账。 早餐铺老板是位六十多岁的和蔼老爷子,东秋常来这里吃早饭,两人也算是认识。 而看着伪装成少年的林戎,老板可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同龄人,还以为对方是东秋的同学,于是慈祥地问道。 “吃饱了没,孩子?” 林戎转头看看东秋,马上代入角色,腼腆地微笑道。 “老爷爷,我吃饱了,您的手艺真好!” “谢谢你的夸奖,愿你的未来美好。” 老板笑眯眯地目送两人离开,并友善地送上祝福。 感受到老板那淳朴的善意,林戎得意地冲东秋扬了扬眉毛。 “走了,找工作去!”东秋没好气地一翻白眼。 …… 说是找工作,实则两人在这座城市里闲逛起来。 辛海城的生活节奏较慢,人们的压力也比其他城市小些,因此相处时也会愿意友善些。 林戎有一身力气,东秋便带着他转了几个工地,想做些搬砖的活计。 工头多是中年男人,见了林戎这副涉世未深的学生模样,都会笑着摇头拒绝,并劝他在学校好好学习。 虽然工作没找到,但是他们也切实感受到了,这座城市市民的善良。 眼看极阳即将落幕,天边泛起了荧亮的青蓝色,他们决定最后去码头碰碰运气。 走在海边的小路上,浅淡的晚霞浮在海浪上,随着一层层波澜起伏,宛如少女的百褶裙。即使再躁郁的心灵,也会在她的余晖下归于平静。 东秋和林戎并肩走着,目光都望向那深邃的大海。 林戎在看天边尽头升起的夜纱,而东秋则在看云层与海平面交界的地方。 “你不是要去救你的妻子么?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林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遥远的海面。 “她就在那里。” “你妻子……是条鱼?”东秋错愕地问道。 “怎么说话呢?”林戎忿忿不平地说道。 “她躲在一个无法到达的地方,一个安宁祥和的地方。想要找到她,就必须穿过这片海域。而我所要做的,就是不让敌人踏足这片海洋而已。” 东秋盯着他所指的方向,那边空无一物,只有正在蓄势的浪花。 “如果我没记错,向着这个方向一直行驶,会到达丁海城。” “不,她就藏在这片海域,只是不在这片时间里。只要她不想现身,就没人找得到她。” 林戎盯着远方,眼中的爱意流转。 “既然如此,你还叛离政府跑到这来干什么呢?”东秋十分疑惑。 林戎无奈地叹气,目光移向上方的天空。 “想要抓走她的,可是研究院啊……” 很快,二人来到了辛海城港口。 除了捕捞船之外,所有的运输船只只能从这里出发。 天气渐渐回暖,辛海城也迎来了旅游季,当然也有不少客船载着游客,到海上欣赏美丽的海景。 二人找到港口经理,林戎表示自己想应聘保安队长的职位。 “小伙子,你还是太瘦了,要是来了坏人你可打不过他们啊!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还是回学校好好念书吧!” 经理温和地笑着,对两人的态度与先前的工头们如出一辙。 “求您帮帮忙,大叔,我很能打的!” 林戎一脸诚恳地央求道。 “哦?你有多能打?”经理来了兴致。 “绝对比你这里最能打的还能打!” 这句狂妄之言,让经理眉头皱了皱,心想这孩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得赶紧让他认清现实才好。 于是,经理叫来了一个穿着无袖背心的壮硕青年。 青年看上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一听有人想抢自己的工作,便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看他这副样子,经理又不禁有些担忧。这个青年是个愣头青,别再把孩子打坏了。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青年便含着一口怒气,直直冲向了东秋。 “哎哎哎!是我跟你打!” 东秋面无表情,林戎则赶忙挡在他身前。 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他的小身板后,嗤笑道。 “小子,打算在医院躺几个月啊?” 林戎没有说话,双手握拳提在身前,摆出战斗姿态。 青年怒吼一声,提拳冲来,一拳攻向林戎面门。 林戎心中大惊,这一拳要是砸中了,以自己的身体密度,这青年的手骨会碎裂的。 于是,他赶忙向后跳步躲开,这也让青年更加确信,眼前这小子是在害怕自己。 他张牙舞爪地挥动着手臂,试图去封锁林戎的退路。 见避无可避,又不能施展太过惊骇的速度,林戎只好俯身扫腿,将青年绊倒后,顺势压在他的身上。 五百多公斤的体重,若不是林戎收着力,青年身体里的骨骼早就压碎了。 见青年还想反抗,林戎补了一记手刀,切在后者颈动脉上,使其昏迷了过去。 等他拍着身上的土站起身来,经理已经看傻了。 不是,我一万五一个月招回来的退役拳击冠军,就这么轻飘飘的输了? 你还真能打啊? “老板,我现在可以胜任保安队长了么?” “当然可以,绝对没问题!” 经理命人抬走昏迷的青年,火速拟了份合同。 就这样,林戎找到了一份月薪七千块的工作,成为辛海城港口安保队长,负责审查进出港口船只的安保措施。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戎第一次这么兴奋。 “东秋,咱们去吃大餐吧!我请客!” 林戎拿着刚刚经理预支他的工资,在面对东秋这个债主时,说话都有了几分底气。 “好啊。” 东秋点头应下。 忽然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原来是昨晚酒席上的华衣男生,带着几个男女同学。 两拨人相遇,东秋伸手向他们打招呼。 而华衣男生这边,却一齐做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礼节。 右臂伸的笔直,且上扬四十五度。 “这是什么意思?”东秋从没见过这种礼节。 华衣男生与同伴相视一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是最近网上很火的一种打招呼方式,是年轻人的潮流!据说来自研究院记载的古代历史档案呢!” “要跟上时代的潮流啊东秋!” 华衣男生一行人笑嘻嘻的走开了,留下东秋和林戎面面相觑。 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房间,两人心照不宣地凑在东秋手机旁,开始查刚才的那种礼节。 可查出的东西,令两人目瞪口呆。 资料出自政府公开的泯熵机运行日志残卷二,曾经有一个强大且激进的国家,不顾一切地对曾经压迫过他们的种族进行屠杀,并且在世界范围内挑起大规模战争。 该国家最终落败,可这种侮辱性的礼节却被保留了下来,被视为是侮辱人类这个种族的礼节。 也是对生命的亵渎。 不知为何,这种礼节近期被人扒了出来,在网上快速传播,许多活在压力下的年轻人,把它当成一种时尚。 而它所代表的含义就是: 我希望人类死绝!!! 第94章 三世尊 “迷霞,女性,年龄不详,二等公民,兰德首都第一医院药剂科主任医师。于神泯375年1月23日失踪……” “去海边!吃海鲜!!!” “去坐船!坐一天!!!” 正在介绍目标信息的黑玉,一把按住活蹦乱跳的阿标,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没办法,小队里的成员都是第一次来到海字城市,怎么可能抵抗海洋的神秘诱惑? 绚丽海景,阳光沙滩,漂亮贝壳,鲜美鱼虾,这些美好的传说,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中。 “队长!我们去海边玩吧!拜托了队长!” 阿标蹲在黑玉面前哀求着,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一眨一眨的。 装备师和医生都面带笑意,就连冷着脸的一一,也忍不住向这边看来。 “你啊……” 黑玉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小队的其他成员。 “大家都想去么?” “我都可以。”装备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没问题哦。”医生冲阿标吐了吐舌头。 接下来,就只剩一一没有表态了。 “东秋,你想去么?” 阿标马上将可怜兮兮的目光投向一一,后者则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双眼却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线。 「嗯,想去。」 “呜呼!!!” 阿标一蹦三尺高,险些掀了天花板。 黑玉急忙把这毛躁孩子按回去,无奈地说道。 “好吧,大家各自回房间收拾一下,我们三十分钟后出发。” 小队落榻的酒店离海边不算近,五人只能租了一辆游客小厢车。 厢车上,阿标不安分地扒着窗户大呼小叫,其余几人则渐渐习惯了他的吵闹。 相比之下,身为同龄人的一一,倒显得格外安静。 黑玉左手把玩着两颗蔚蓝色玉珠,右手捧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这是上级寄给他的佛教经文拓印本,里面的内容晦涩玄奥,让他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仅仅是在心中默念这些佛经的原文,看着拓印本上那些古色古香的文字,便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够让黑玉的心灵平静下来。 “队长在读什么书呢?” 医生从前座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 “是佛禅宗教的经文,因为这次的目标与佛禅宗教有关系,提前了解一下。” “居然是佛禅宗教的资料么?不愧是队长!” 阴影的杀手小队队长归属,并非完全凭借实力,人脉关系也是重要的考量标准。每次完成任务,为了不被列入通缉榜单,就需要队长出面联络公司,再由公司去走流程。 任务目标中不乏二等公民,若是没有一位靠谱的队长,光擦屁股的流程就要走很久。毕竟阴影这种游走于政府和基金会边缘的组织,如果不谨慎一些,怎么可能做到如此规模。 佛禅宗教已经在网上拥有了不低的讨论度,可除了政府宣传部之外,至今没见谁发布过一手的资料。 黑玉能弄来这种经文,哪怕只是拓印本,也足以证明他的关系过硬。 一听是佛禅宗教的经文,队员们立马好奇地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黑玉手中的经书。 “队长,佛禅宗教的神明,是什么样子的啊?” 神圣宗教所塑造的,名为“上帝”的神明,对于人类来说过于生硬冷淡,很难与人性的部分共鸣,其造物主的身份更是经不起深究和推敲。 虽然还有些疲于思考的人把祂当做精神寄托,可是大部分人,还是更期望即将面世的佛禅宗教,能带来一位不一样的神明。 “唔……我也是最近才开始读的。” 黑玉往前翻页,为队员们讲解道。 “佛禅宗教的神明,被人们称呼为‘佛’,他的名字叫释迦牟尼。” “乖乖!四个字的名字!”阿标不由得惊叹道。 黑玉意味深长地笑着,示意他不要激动。 “这有什么?在他成为佛之前,他的本名是乔达摩?悉达多,足足六个字呢!” 阿标一双狐狸眼瞪得老大,而装备师则敏锐地捕捉到一点。 “成为佛?队长的意思是,他曾经是人类?” “没错。” 黑玉把经书放在腿上,摸了一把自己的大光头。 “他曾是一个国家的王子,死后化作了佛。” 闻言,装备师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这句话的意义,对人类来说重逾千斤。 难道说人类,也可以成为神明的么? 装备师正想继续问下去,却突然被阿标的惊呼声打断。 “是海!” “大家快看啊!是海!!!” 原来不知不觉中,厢车已经靠近了海岸线。 只存在传闻中的海洋,也向他们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映入眼帘的蔚蓝,让一一想起了中学时候,历史老师说过的话。 “白天,水高高地升起,成为白色的水汽云层。夜晚,水落回原位,凝聚成蓝色的大海。阳光从极阳照过来,穿透白天的云层,所以白天的天空是青白色。阳光从兰德的另一端照过来,穿透蓝色的海洋,所以夜晚的天空是荧蓝色。” 看看这无穷无尽的海洋,相同的蔚蓝留<\/typo>宿于不同的浪花之中,相互依偎,彼此碰撞。 明明是夜色的源头,却与青白色的阳光交融,在矛盾之中诞生出极致绚烂的色彩。 不知照亮它的青白,是来自哪片海洋。而它的荧蓝,又照亮了谁的夜空。 「海里,自由么?」 一一轻声呢喃道,一个高马尾女孩的影子,缓缓在他的眼前浮现。 那个向往自由的女孩,一直想去看海。 一一突然想拍一张照片发给她,却发现自己不能联系她。 能联系高燕的手机,在东秋那里。 就连高燕送给他的发绳,也在东秋手里。 一股莫名其妙的窒息感,悄悄扼住了一一的咽喉。 他只是东秋的意志。 一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明明拥有了神明的力量,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是会感到…… “东秋<\/typo>!我们去游泳吧!!!” 阿标一步蹦到一一身前,激动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复杂的思绪,此刻像一枚鸡蛋被摇散了黄。 “不是说去坐船么?”一一无语地推开他的手。 即使被推开,阿标还是厚着脸皮黏了上来,甚至一把搂住了一一的肩膀。 “哎呀!坐船哪有游泳来得自由自在?” 这时,黑玉走过来把阿标扒拉开。 “咱们可以玩一整天呢,上午游泳,下午坐船!” “队长万岁!!!” 在队员们的嬉笑声中,小队抵达了海边。 阿标拽着一一,两个年轻人换上沙滩裤,噗通噗通跳进了海浪中。 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尚且有几分玩心,也跟着他们在浅海的位置玩水。 黑玉和装备师,则支起花花绿绿的大伞,躺在沙滩上喝酒晒太阳。 “呸呸!好苦啊!” 刚下水没多久,阿标就灌了一大口咸得发苦的海水,还险些呛到。 医生赶忙游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么?” 他的语气有些嗔怪,顺势转头看向一一,却发现后者游得意外的好。 “咦?东秋你以前游过泳么?感觉你水性很好的样子。” 阿标经常下河游泳,而医生则参加过水下救援的培训,二者的水性自然是不错的。 一一的资料中,没有水下战斗的历史。本来医生都做好了教他游水甚至是救援的准备,可一一也游得如此自然,这有些出乎医生的意料。 事实上,一一哪里会什么游泳。辛石城的确有游泳馆,可也不是他这样的孩子能去的地方。 一一不过是借助虚无的力量,让自己浮在水中罢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是一条鱼死后所变的吧。」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 阿标大笑着,一捧海水泼到了一一的脸上。 「你这家伙!!!」 一一佯装生气,冲着阿标游了过去,阿标也笑嘻嘻地钻进水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追逐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三人游累了,一起上了岸,蹲在沙滩上捡小贝壳。 到了中午,黑玉租了一艘小船,小队登上船驶入开阔海域,在船上悠闲地享用海鲜烧烤。 虽然嘴上说着要玩一天,可登上船后没多久,阿标便昏昏沉沉地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黑玉和装备师喝了酒,也趁着中午小憩一会儿。 只有一一和医生,靠在甲板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海浪。 “东秋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呢。” 医生挽起还有些湿润的长发,静静地看着海面。 “明明和阿标年龄相仿,却能说出这种逗小孩子的话。” “一条鱼死后所变,真是有趣的说法。” 「为什么会感到有趣?」一一也同他一起盯着海面。 “我一直相信,人类的灵魂是自由的,死后会变成新的生命。” “如果一个灵魂被罪恶所侵染,那么它死后所化作的生命,就会遭受苦难来赎罪。” 感受着拂过面庞的海风,医生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中多了一丝颤抖。 “我父亲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我是个男生。” “有一天,他把我面朝下绑在床上,迫不及待地从后面……” 说到这里,医生死死地咬住嘴唇,牙齿切开皮肤,冒出了丝丝血珠。 一双白皙的手,用力攥住了甲板上的围栏,指关节处褪去了血色,像天空一样青白。 “也许是我前生留下了太多罪孽,要我用这些苦难来偿还。” “本以为,做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能让我摆脱这噩梦般的命运。可是没想到,童年的境遇给我带来的恨意,让我成为了杀手。” 阴影的成员几乎都兼职过杀手,就连医生也不例外。 他睁开眼睛,眼角有一抹莹润的释怀。 “因痛苦而犯错,因犯错而遭受新的痛苦,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一一没有说话,依然直愣愣的盯着海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海鸥叫声飘过,从天空中落下一滩青白色的鸟屎,落在了医生的手背上。 握着栏杆的手松开,医生正想找纸巾,一一却突然说道。 「生命的意义,远远不止于这简单的厄难轮回。」 他抽出一块手帕递给医生,同时看向船舱的方向。 「可能我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是至少我知道,生命不仅仅只有苦难。」 医生微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呼呼大睡的阿标,闭目养神的装备师,还有黑脸大光头黑玉。 最后低下头,看着一一递来的手帕。 「来生的事,考虑它做什么?先过好现在的生活啦!」 一一模仿着阿标的腔调,逗得医生浅浅一笑。 “这种话,是阿标那个家伙会说出来的呢。” 他擦掉鸟屎,将手帕丢进了大海。 「别多想了,一会去码头整点儿薯条吧。」 一一转身向船舱走去,医生也立刻跟上。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如彼岸花那弯弯的花瓣嫣然绽放。 …… 摇摇晃晃的小船,让小队疲惫的身心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也悄悄地偷走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阿标迷迷糊糊地醒来。 这是他成为杀手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次。 在他的身边,黑玉已经醒了,正在捧着佛经拓印本阅读。 “队长也醒了啊。” 阿标伸了个懒腰,走到围栏旁,趴着欣赏起傍晚的海面。 “要是以后都能过着这样的生活,那该多好啊。” 听着阿标的感叹,黑玉放下了书。 “怎么,你很喜欢大海么?” “嗯,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很喜欢。” 晚间的海风,比白天多了一丝清凉。慢慢攀升的荧蓝色夜幕,也将海水渲染成一片墨蓝。 “可能就像东秋说的那样,我是一条鱼死后所变的吧……” “如果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的,那死亡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黑玉眼神流转,但没有说什么。 小队成员陆续醒来,黑玉打开自动驾驶,让小船返回了码头。 在阿标的提议下,小队准备沿着海边散步,一路走回酒店。 黑玉知道,这孩子是想多和他们待一会儿,晚些回到酒店那空荡荡的房间。 辛海城的夜市颇为热闹,睡饱的阿标又恢复了白日的活泼,在一个个小吃摊贩前流转。 黑玉和装备师,用欣慰的目光看着阿标的背影。 医生则捧着一袋热乎乎的薯条,和一一并肩走着。 即使明天就要投身任务,大家还是愿意静静地享受这最后一段路。 直到一个粗野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宁。 “谁啊?走路不长眼睛么?” 只见阿标捂着脑门,而他的面前,一个圆脸络腮胡的胖男人,转身怒视着撞了他的阿标。 胖男人身上酒气冲天,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发起狠来像一头愤怒的野猪。 可是当他看清阿标的相貌后,眼中的怒火被一抹淫光取代。 “哟,小妹妹这么急是要去哪里啊?跟叔叔出去玩好不好?” 一一闻言面露怪异,阿标身形瘦弱,面貌清秀,一头及肩短发,还有一双清纯可人的狐狸眼,看上去的确有些中性化。 可阿标不乐意了,他红着脸冲胖男人吼道。 “老子是男人!!!” 怎料,胖男人不仅没有失去兴趣,反而看起来更兴奋了。 “正合我意呀!” 一一的嘴角抽了抽,只觉得一阵恶寒。 胖男人邪笑着,要去抓阿标的手,黑玉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他和阿标之间。 “我们不想惹麻烦,滚开!” “哎哟呵?!” 胖男人瞪圆了眼睛,一脸嚣张地上前一步,用肚子顶着黑玉。 “我可是辛海城金融中心的采购经理,搞清楚自己的位置,贱猪猡!” 说罢,他又侧首看着黑玉背后的阿标,淫邪地奸笑着。 “只要让这小子陪我,他撞我的事可以一笔勾销,我还可以给你们一大笔钱。” “如果你们敢不从……我会让你们全都死在辛海城!” 见胖男人不依不饶,小队的众人都紧张了起来。 一个二线城市的金融中心部门经理,他们还不放在眼里,之前出任务不知道杀过多少同级别的人了。 可现在毕竟是非任务期间,如果他们对胖男人出手,一定会被本地执法局盯上,说不定还会上通缉榜单。 在来到辛海城之前,他们可是做过调查。这里的执法官战斗力强悍,装备精良,城市内更是有一百台执法兵和五台执法军士。 “你就不怕我们叫执法官?”黑玉冷漠地问道。 “嘁!老子在执法局有人,你猜猜执法官来了会抓谁?” 黑玉的脸色愈发阴沉,一只手伸到背后,给队员们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阿标愤怒地瞪着胖男人,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装备师将手悄悄伸入口袋,取出五个腌黄瓜大小的跃闪瓶。 医生看着胖男人的脸,眉头紧锁,嘴唇微动,摸出一支毒针剂。 似乎大家都想替阿标打抱不平,但又有所顾虑。 只有一一…… 「我们杀。」 上一秒还在放肆邪笑的胖子,被三枚蝶形刃片刺中。一枚贯穿了咽喉,一枚刺入了心脏,还有一枚削掉了他的男根。 一一的暴起出手,让所有人大惊。 围观的群众尖叫着跑开。黑玉虽然没看清一一的动作,但这不妨碍他训斥。 “你怎么能如此冲动?我明明已经下了撤退的指令!” 「他羞辱阿标,难道我不该杀他么?」 一一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周身的虚无气场开始运转。 黑玉自然不可能这时候同他拼气势,一是大概率拼不过,而是时间紧迫,他们必须马上逃走。 引来了执法官和执法兵还好,如果引来了执法军士,小队不想被全歼就只能束手就擒。 小队快速离开这里,走海崖的密林小道,躲进了一处海郊。 海郊附近的街道,几辆墨蓝色的车停下,车顶的灯交替闪烁着红蓝光。 “目测八十名执法官,全部配备制式手枪!”阿标紧张地说道。 这个火力配置,他们很难全身而退。 “有没有执法兵?” “没有,队长。” 黑玉点点头,与其他人一起搬运这几块厚布板,并拿出一个小罐子,把里面的涂料均匀地抹在上面。 这是阿标开发的光学迷彩涂料,是陆鸢第一次在辛石城袭击执法军士后,他从后者的外壳碎片中提取的技术。 躲避了执法官的追捕后,黑玉看着已经完全展开的夜幕,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们今晚要在这里扎营了。” “没关系的,队长,就当是海边露营了。” 医生柔声安慰道,并且他的话,成功转移了阿标的注意力。 “谢谢你,东秋<\/typo>,让我们可以出来海边露营!” 「你这家伙,要谢我就去把头发剪了,别整天看着像个同性恋。」 “就不剪就不剪!!!” 两个年轻人又吵闹起来,一路逃命的压抑和紧张感,被他们的笑声溶解,变成了一点点疲惫。 “好了,大家今晚就在这里凑合一下吧。” 黑玉用迷彩布搭好了五个小帐篷,招呼大家睡觉,他会电话联络公司处理后续的麻烦。 等到明天早上,麻烦应该就能解决。 黑玉出去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回到营地里时,所有人都还没睡。 他们升起了一小堆篝火,正围着篝火团团坐。 “队长,我们睡不着!” “给我们讲个睡前故事吧!就讲那个成为佛的人。” 大家刚经历了一场恶心的矛盾,还有紧张刺激的追捕,此时心情都不平静,的确需要他这个队长来安抚。 黑玉无奈地笑着,从自己的帐篷里取出经文,来到篝火旁坐下。 “那我就给你们讲一讲,悉达多成为佛的故事。听完马上去睡觉!” 乔达摩?悉达多是国家的王子。 这个孩子天生聪慧,善于思考。他的父亲认为,悉达多一定会成为一位优秀的王。 然而,那个国家有一个类似于神圣宗教的婆罗门教,用种姓制度压迫奴役人民。 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悉达多,在街上遇见了一位修行的老者。老者带他见证了人的生老病死,见证了无数正在苦难中挣扎的生灵。 悉达多有着一颗慈悲心,悲悯他们的苦难。于是离开家修行,并在一棵树下顿悟,思索出人生苦难的原因,以及灭除苦难的方法等真谛。 佛性圆满,寂灭涅盘,长时间的苦修击垮了他的肉身,他的灵魂却在思考中升华,成为了佛,名字也改为释迦牟尼。 成佛之后,释迦牟尼在轮回中看到了过去和未来的自我。 即使化为畜类,他也依旧秉持慈悲,若为人体,更是为善一方。 他的过去,就像一盏油灯,燃烧自己,照亮这个痛苦的世界。 而他的未来,则是变成一个胖墩墩的西瓜地老板,每天与人分享自己的感悟之外,就躺在椅子上享受阳光。 由于释迦牟尼的三时间<\/typo>同体,人们赞美他的无上伟力,并称他为三世尊。 故事讲到这里,阿标凑过来期待地问道。 “队长你说,我也可以成佛的么?” 只是刚说完,阿标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我在说什么啊……”他自言自语道。 “我可是邪恶的杀人犯啊!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佛?” 他自嘲的话语,每个人都听到了,也随着他一起失落。 他们是阴影,佛这种光彩的神明,不是他们可以成为的。 这时候黑玉站了起来,合上了书本。 “明天还有任务,必须去睡觉了。” 装备师和医生打着呵欠<\/typo>进了帐篷,阿标的帐篷和一一挨着,进去之前,阿标有一次来到一一身边。 “谢谢你,东秋<\/typo>。” 一一笑而不语,右手比划出一个剪刀,对着自己的头发剪了两下。 阿标骄傲地昂起脑袋,又冲他扮了个鬼脸。 “晚安,东秋。” …… 四周静悄悄的,一一能听到许多声音。 在土壤中爬行的小虫子,晚风卷过的树叶,篝火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远传来的海浪声。 “鱼……西瓜……好吃……” 这是阿标在说梦话。 一一也钻进了帐篷,慢慢闭上眼睛。 「晚安,东秋<\/typo>。」 第95章 海上禅院 第95章 海上禅院 咚咚咚! “东秋?” 敲门声和林戎的呼唤将东秋吵醒,他看了看尚且黯淡的天色,皱着眉掀开被子下床。 “怎么了?这么晚你怎么还不睡?”他叉着腰站在房间门口。 “陪我出去走走吧。” 林戎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 “又做噩梦了?” “嗯……” 东秋点点头,转身回去换上了衣服。 林戎在东秋家住下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每晚都会做噩梦。 不过所幸,林戎的身体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没有再打坏什么家具。 午夜的街道上,两人并肩漫步。 “说说看,这次又梦到什么了?” 林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 “我梦到,我因为某种原因,暴怒得失去了理智,疯狂屠杀无辜的人。” 东秋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这一个月以来,林戎每次的噩梦都不相同。 “因为什么原因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林戎揪住自己的头发,一副苦恼的表情。 “我完全不知道,噩梦的前因后果,之前的所有梦都是这样。仿佛有一个邪恶的梦魇,在梦中强行改变了我的认知,让我接受梦中情景的设定,并按照规划好的路线遭受折磨。” “在刚刚的梦境里,我便下意识地诞生了一种想法:被我杀死的人,都该死!” 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抹暴戾的煞气在林戎的身上昙花一现。 正好这时候,街边一群喝得烂醉的青年,高举右臂冲二人行侮辱礼打招呼,口中还飙出几句脏话。 在平日里,林戎一直是一副随和温顺的好人样子,哪怕是面对一些无理的粗鲁家伙,他的态度也十分友善。 可这时,那群青年高举的右臂,仿佛刺激到了他的神经。 “滚回家去!” 林戎怒喝一声,执法军战神的强大气场扩散,将那几人吓得一激灵,酒都醒了几分,连忙快步走开了。 “这座城市,治安真的越来越差了。一帮孩子跟风网上的偏激反人类思想,又在半夜醉成这样,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林戎嘟囔着抱怨道,突然意识到东秋还在自己身边,马上歉意地一笑。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东秋耸了耸肩,说道。 “也许他们是来旅游的游客呢,辛海城的市民一直挺友善的。” “唉!真希望执法官能管管!”林戎还是有些不忿。 “你与年轻人,终究还是存在代沟啊!” 东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不远处还亮着灯的中学教学楼。 “你看到了年轻人越来越重的戾气,却没有看到日渐增长的生活压力。” “况且,佛禅宗教不是在网上也很火么?不管是静下心来阅读佛经,还是跟风反人类,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有人选择吃肉,就一定会有人选择吃素。有人选择留长发,就一定会有人选择剃光头。这是存在于人类本身的因素。” 林戎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东秋,是我片面了。” 又走了一段路,东秋突然问道。 “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你的妻子逃到这里,你也守在这里,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办呢?永远不再见面了么?” 提及迷霞,林戎的心情有些沉重。 “她给我留下的信中说,她在等一个异数的出现。” “当那个异数与她相见时,过往会浮出海面,时间会在那一刻闭环。那时候,她在时间中所扮演的角色就完成了。” 东秋抚着下巴,思索道。 “你是说,她在等一个人?” “我不知道,也许是这样。” “你不吃醋么?” “啊?”林戎一时脑子没转过来。 “你瞧,她在等一个特殊的人,而那个人居然不是你。我是说,你已经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了,远超普通人类的身体机能,一把年纪看着还像个小孩……” 林戎赶忙摆手,制止东秋继续说下去。 “我和她怎么说也结婚三十多年了,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纠结?” “她这样做,也许是从时间中看到了自己的使命吧……” 东秋眉尖轻挑,又问道。 “那么,她有没有赠予过你时错性?如果你也有了时错性,你就能更好地理解她的选择。” 林戎摇了摇头,神情坚定。 “迷霞对我说过,通过时错门扉不会让你得到命运的馈赠,只会诅咒缠身。” “再说了,我何必非要去理解她呢?我只需要支持她就好了。” 东秋没再说什么,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海字城市的昼夜温差是很大的,凌晨的夜风变得不再那么清爽宜人,拂过东秋的皮肤时,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一样,划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林戎见状,赶忙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递给东秋。 上身赤裸的他,露出了一身战士的完美肌肉,在浅黄色路灯灯光的加持下,恰到好处的阴影与棱角相得益彰,令人血脉偾张。 可东秋见状却慌了神,连忙把衣服推回去。 “赶紧穿上,你这样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两个是同性恋呢!” 林戎木讷地穿回衣服,只好提议道。 “咱们回去吧。” 二人掉头原路返回,这次气氛有些尴尬,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离家还有一个路口时,东秋率先打破了沉默。 “最近工作怎么样?” “啊……白天只需要核对一些进出港口的船只名单,晚上倒是没什么事,就赶走过几个闹事的醉汉。” 林戎从未做过如此轻松的工作,每周只上四天白班和三天夜班,坐在保安室里吹着海风喝着啤酒。 不用拼死战斗,不用写报告,不用给执法官学徒上课,不用写报告,不用开执法部的各种会议,不用写报告…… 林戎突然觉得,自己就这样退休留在这里也不错。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浇了一头冷水。 等迷霞找到了异数,就会现身于这方世界。到时候面对研究院和政府的联合发难,他又要面临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养育自己提携自己的政府,一边是相爱了三十多年的妻子。 苦恼的思绪让林戎有些烦躁,他干脆逃避这个念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最近晚上,喝醉酒的人越来越多了。” 林戎小声抱怨道。 “不醉酒,他们用什么来逃避现实呢?游戏么?”东秋不留情面地反驳道。 突然,林戎双眼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对呀!东秋,你玩游戏么?” 两人相处了一个月,东秋对林戎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他们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和爱好,这让性格开朗的林戎有些苦恼。 提到游戏,林戎就像上了弦的发条玩具一样,兴奋地拿出自己新买的手机,向东秋展示着几张游戏截图。 漆黑的世界,明亮的篝火,散落一地的各种垃圾,正是《我们》中单人小世界的游戏画面。 这是林戎最喜欢的游戏,就连逃出首都时,也不忘带上那根心灵接入端。 林戎嘿嘿地傻乐着,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 图片的背景变成了蓝紫色,天空中也多出了点点星辰,是多人模式的须弥世界。 看样子,截图地点是在一艘大船上。 “游戏里的玩家联盟组建了方舟舰队,还研究出新的登录<\/typo>机制。只要在船上放置一些床,再让它们被人造光源照亮,从单人模式第一次进入须弥世界的玩家,就会直接出生在这些床上。” “我之前运气比较差,一直没找到磁石。不过也算是幸运,方舟入海后,我才成功进入须弥世界,直接就可以赶上玩家联盟的进度。” 东秋没有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可耐不住林戎的软磨硬泡,答应他回去也玩一下游戏。 回到家中,东秋躺在床上,握住了那根已经落灰的莹白色圆棒。 久违的清凉感,包裹着东秋<\/typo>的心灵,来到了一个沉寂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一堆火」 描述:一切从这里开始。 看着在黑暗中欢愉起舞的完整篝火,以及那正常显示的词条,东秋感到十分意外。 上次登入时,所见到的一切东西,都在质问着他的身份。 可这一次…… 东秋扭头,凝视着一边的黑暗。 「黑暗」 描述:至少它不会离开你。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以合理的方式运行着。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现在的东秋,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嘴角微微勾起,东秋看着篝火,意味深长地笑了。 噼啪! 一截干枯的树枝从上方掉落,恰好落入东秋的篝火中。 火光照亮的范围瞬间扩大了一点,在东秋的正前方,出现一个天然形成的小水坑。 水坑的上面,还漂着一片枯黄的落叶。 而水坑的边沿,静静地躺着一根黑黢黢的针。 「天然磁针」 描述:它生来就是要刺破迷惘的。 东秋走过去捏起磁针,轻轻放在水坑中的落叶上,同时喃喃道。 “看来,我还真是幸运。” 「罗盘」 描述:坚定不移地指向北方。 罗盘的指针在水中打了几个旋儿,为东秋指明了方向。 东秋从火堆里抽出那根幸运的树枝,带着它踏入了黑暗。 当木柴燃尽时,他也恰好来到了巨塔之下。 墙壁上的凹陷攫取到最后一丝光明,黑洞洞的须弥之门打开,几行小字浮现在东秋眼前。 岁月积攒下的并非伟大 唯有一个逃避一切的文明 而那些自诩孤独的人们 终究是要面对自己的心灵 打开这扇门 你已站在神明的面前 走进这扇门 你将见证世界的演变 …… 「须弥之门」 描述:通往须弥世界的门。 …… 冥冥之中,东秋好像听到了打雷的声音。 温暖柔和的光芒,照在了他的脸上。 东秋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大房间中,里面有许多草木纤维编织的床榻,房间中央还有一盏棕榈油灯悬挂在中央的天花板上。 脚下的木质地板有些摇晃,呜呜的风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海浪声,从舷窗外传来。 房间里没有人,按照林戎所说的流程,会有老玩家定期来检查这个房间,引导新玩家加入联盟。 东秋也不着急,索性打量起周围的新事物。 「油灯」 描述:可移动的勇气。 「草床」 描述:暂且把这里当作家吧。 接着,他走到窗边,想看一看游戏世界的大海。 与辛海城的海不同,外面的海洋看上去更加阴暗冰冷。蓝黑色的海水深不见底,狰狞的海浪似乎在永无休止地咆哮。 可这令人畏惧的狂暴和压迫感背后,却有着难以言说的神秘。如同一张残破不堪的藏宝图,对出海冒险的航海家有着致命的诱惑。 「海洋」 描述:到这里来。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打开了。 一名身披雨衣的玩家,将头探进来。 “喔!是新人啊!欢迎欢迎!” 雨衣玩家热情地走进来,握住东秋的手,并从腰间取下一个小木牌放在他的手心。 “这是你的临时号码,在确定职业前,你拿着它可以在普通区域走动。” “我先带你去餐厅,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跟随着雨衣玩家,东秋登上了甲板。 此时外面正在下雨,天空显得格外昏暗,色泽几乎与蓝黑色的海洋连成了一片。 “之前从没下过雨的,刚才大家听到一道雷音,然后就下雨了。” 显然,长时间航行在黑夜的海上,让雨衣玩家有些憋闷,面对东秋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看到前面那艘最大的船了么?那是旗方舟,元首就在上面。” “我们在入海口迷失过一次方向,那里的水流太急太乱了。幸好元首借助天上的星星辨认了方向,我们才得以顺利进入大海。” “和陆地上一样,海里什么动物都没有,只有一些黑褐色的海带。不好吃,但是可以煮成黏性很强的胶状物。” 雨衣玩家喋喋不休,东秋则耐心地倾听着。 可忽然,他猛地昂起头,看着船只前进的方向。 “你有没有感觉,天亮了一点?” “嗯?” 雨衣玩家顺着东秋的目光,疑惑地眺望前方。 正想说没有,可下一秒,他的双眼忽然瞪得滚圆。 呼啸的狂风渐渐息止,恼人的雨点也不再落下。 黑色的夜幕,居然一点点地被一抹黎明蚕食。 “天亮了!” 其他船只上,也陆陆续续有玩家跑上甲板,激动地指着前方的光明。 自从登入这个游戏世界以来,他们一直身处永夜,阴暗潮湿的环境几乎快要将他们逼疯。 如果不是可以回到现实,还有人造光源的存在,估计会有大批玩家放弃游戏。 此刻,终于到来的曙光,成为了玩家们狂欢的基石。 但是随着光亮的增强,发生了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兰德的白天,由世界一侧的极阳发出的光照亮。阳光是分散的,均匀地播撒在云层之上。 可前方的海平面之下,一个巨大的火球缓缓升起。 随着它的出现,光照愈发地强烈,令所有星辰黯然失色,纷纷躲进了它的光芒之下。 集光明于一身的火球,仿佛是有人在天空中凿了一个洞,让极阳的全部光亮从这里透进了世界。 伟大,神圣,宛若神明。 “那是……什么?” 有些玩家凝视着火球,想要用游戏的凝视读取机制,获得它的信息。 只是过了几十秒,信息还未出现,他们的眼睛就已经被火球的光芒灼伤。 玩家们只能看着那不可直视的火球慢慢升起,悬挂在高空。 就在这时,突然又有人大喊道。 “是陆地!” 在刺眼的阳光驱散阴霾后,能见度大大提升。果然,在方舟舰队的正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 火球和岛屿的出现,证明他们的探索已经步入正轨,即将按照剧情,获取世界的秘密! “喔!你运气真好,刚刚进入须弥世界,就遇上了这种事。” 雨衣玩家脱下罩在脑袋上的兜帽,露出一张与所有人一般无二的脸。 “嗯……我的运气确实不错。” 方舟舰队靠岸,东秋混在人群中登岛,这才得以见识这座岛屿的全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腰处树木丛生,山脚则与临近海岸的崖壁相连。 最令人瞩目的,当属半山腰的一块平原上,一大片古旧的建筑群。 房屋主体多以原木为主,梁上铺干草作瓦,缝洞填石块为砖。墙壁涂黄泥,以山矾染得明黄,再用朱砂加以点缀,构成庄严的金红配色。 在元首的指令下,玩家们小心翼翼地向建筑群靠拢。 那可是这个游戏中出现的第一个人为痕迹,里面说不定还有剧情角色。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故而还是谨慎一些。 慢慢逼近这个古朴的村落,一道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位老者,身穿黄色的长衫,袖子和衣摆格外地宽大,还有一块红色的方布,半披半裹在身上。 老者一把长长的白胡子,可脑袋却是溜光锃亮。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木珠,手里还握着一串小些的珠子。 “是佛禅宗教信徒的打扮!这里是禅宗遗址!” 有玩家认出了老者的打扮,惊喜地说道。 见到玩家们浩浩荡荡地出现,老者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反而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双手合十向众人作揖。 “老衲法号智信,已在此恭候多时。” 智信的神态灵动,动作自然,与他们这些玩家几乎没有差别,完全看不出是游戏中的人物,倒像是一位真实存在的人。 元首走出队伍,上前与智信交谈。 经过了解得知,这里名为风雪禅院,乃是一处佛禅宗教的清修之地。 智信是风雪禅院的住持,管理着上百号信徒在此生活修持<\/typo>。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贯穿整座禅院,他们便依托着溪水耕田种些谷物,用海边采摘的海带烧成灰作肥料,收成倒是够全禅院的口粮。 顺着智信所指的方向,人们看到了一群光头信徒,在古代,他们被称为僧人,也叫做和尚。 在智信的引领下,玩家们参观了风雪禅院的各个区域。 不得不说,玄奥的佛禅法门,与这乡野村落般的禅院相结合,让原本散发神秘光辉的禅宗,在众人眼里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感觉。 “各位施主,你们可以随意在岛上探索获取资源,只是莫要滥造杀孽。若是对佛法感兴趣,也可以随时找我来探讨。” 智信对玩家们的态度十分友善,这让元首不禁起了疑心。 “智信先生,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么?” 智信和蔼地微笑着,手中木珠捻动。 “施主是什么人,要问施主自己的内心。我只需要知道我是谁,就足够了。” 这答非所问的回答,让元首有些一头雾水。 “游戏也好,现实也罢,我们本不该存在于这方天地,是迷霞方丈将我们的执念从时间中召唤,只为等候诸位有缘人。” 闻言,元首和旁边的玩家大惊失色。 这个名叫智信的老者,竟然知道自己是游戏世界中的人物! 这已经不仅仅是将游戏人物刻画得生动形象了,这分明就是把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放进了游戏! 难道说,这段游戏剧情,是复刻了人类真实的历史么? 比起其他玩家的疑惑,元首倒很快镇静下来。 因为他捕捉到一个名字。 “迷霞方丈?” “是的,我这个住持,只是禅院的管理者,而方丈则肩负禅院的思想传承,是所有人的精神领袖。”智信解释道。 “迷霞方丈与世尊一样,在众生的苦难中参透了因果,与时间化为一身。这座本应该湮灭在命运中的禅院,也因她而留下了最后的缩影。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元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迷霞失踪林戎叛逃的事,他知道一些内情。迷霞是研究院点名要的人,关系到兰德政府的一步重要战略,执法部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 而现在,这个游戏中的剧情人物居然告诉他,迷霞就在这座禅院之中。 “请问,能否让我见一面迷霞方丈?”他赶忙问道。 智信笑着摇了摇头,婉拒道。 “方丈在等的人,尚未以本身相见。唯得有缘人当面,方丈才会现身。” 元首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看向背后的玩家。 在这群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当中,有一个正是迷霞要等的有缘人。对方登入这个游戏,以错误的形式来到这座海上禅院,所以禅院现身了,迷霞却没有。 迷霞拥有时错门扉因果律,能够于混乱的时间中穿梭。 也就是说…… 这里,是真实存在过的。 “可是现实中,有缘人该怎样与迷霞方丈相见呢?”元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智信神秘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天亮了,施主,你也该离开了。” …… 游戏中在线的玩家们并不知道,在那个巨大火球出现的同时,兰德也迎来了黎明。 一对渔夫父子早早地来到港口,驾驶着自家的小渔船,驶入平静的海洋。 渔夫佬有着几十年的航行经验,对这片海域就像和自己家一样熟悉。 哪里的鱼多,哪里有礁石,他都一清二楚。 “爹!你快出来看!” 听到渔夫仔在船头惊呼,船舱里正在洗漱的渔夫佬不耐烦地骂道。 “大惊小怪甚呢?你这熊孩子!还不赶紧收拾拖网?!” 嘴上凶巴巴的,可出于对儿子的担忧,他还是叼着牙刷走出了船舱。 这一出来不要紧,前方的景象,让渔夫佬惊得张大了嘴巴,牙刷都掉在了地上。 从来都是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第96章 牧马少年 白领正装打扮的青年,手捧着资料夹,紧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名叫颜沃,是辛海城金融中心的董事长,而青年是他的秘书。 大约三年前,董事长的夫人青与,身陷辛石城的凶杀风暴之中,打算利用迷幻药物清空辛石城的财富逃离,却死在了“熵”的手里。 从那以后,颜沃变得不苟言笑,对身边的人也更加冷漠,这一点作为秘书的他深有体会。 不过跟随颜沃多年,青年知道,自家老板是个极具远见的人,失去妻子更是让他多了一份城府,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这不,辛海城近期迎来旅游季,附近海域还凭空出现了一座海上禅院。许多游客纷纷前来,开启直播向人们展示这一古朴的禅宗遗址。 加上游戏内玩家的直播,其热度已经是兰德的顶流。 针对这一现象,颜沃大胆猜测,兰德即将进入自媒体流量时代。直播和视频作为便捷的信息传播形式,一定会在兰德迅速爆火。 高流量带来高曝光度,也意味着高话语权。 于是,颜沃当即拍板,与邻近城市联合成立自媒体公司,借着辛海城旅游季和风雪禅院的热度,一口气占据大部分市场。 游戏直播,视频平台,网络互动,这些公司全部要涉及,且要做到遥遥领先。 世界上最赚钱的行业,就是垄断。 颜沃深知,自己不可能吃得下这块蛋糕,但是他要当第一个吃蛋糕的人。 可惜,其他城市的金融中心,并不像颜沃这样有魄力,要求先从风雪禅院入手试点,举办一个直播节目,视结果考虑后续合作。 此时颜沃手中的,正是秘书刚刚递交给他的,临近城市筹备节目组的报价。 盯着纸面上的数字,颜沃面无表情。 秘书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在此之前,他就预先看过了对方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足足四成。 基金会的人一个比一个贪婪,都想最大限度地获取利润。这种羞辱性的过高报价,秘书是真的害怕,老板会因此而发火。 “这个价格不合适。” 颜沃的神情很平淡,看不出喜怒。 他随意地将报价表往前一丢,对秘书说道。 “你和他们说,这个价格不合适。” 秘书如释重负,赶忙上前毕恭毕敬地拿起文件。 “对了,节目组的安保人员,你找到了没有?”颜沃揉着眉心问道。 心中刚刚落下的大石再次被抛上高空,秘书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啊,还没有找到符合您要求的,十分抱歉!” 他低头深深地鞠躬,额头已经冒出了几滴冷汗。 颜沃依然没有生气,目光平静地看着秘书。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没有渠道。” 辛海城金融中心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颜沃又不想求助于政府,那样会让节目的话语权落在政府手里。 所以,阴影安保公司这种灰色私立组织,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颜沃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刷刷写下一串号码。 “辛海城有一支实力不错的杀手小队,你打这个电话联络他们,价格方面可以放宽一点,尽量争取合作。” 随后,他又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张烫金名片,将两样东西一起推给秘书。 “然后,拿着我的名片去市政中心找周市长,告诉他我们可以接受一台执法兵随行。记住,不要通过执法局,直接找周市长。” 秘书接过号码和名片,也没有问什么,转身正要离开,却突然被颜沃从背后叫住。 “我记得,你跟我时间不短了吧?” 颜沃摘下眼镜,表情放松了一些,随手拿起桌上的金属烟管。 “是,我跟您有十四年了,多亏了您提携。”秘书诚惶诚恐地说道。 颜沃嘬了口烟,用鼻音嗯了一声,烟雾也顺着他的鼻孔喷出。 “那你应该知道,我面对什么状况的时候才会生气,所以平时啊,不用这么拘谨。” “这个节目我交给你处理,因为你是我的心腹。有了好的开头,我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凭着这份功绩,我有希望在今年底,冲一冲一等公民的申报。” 随后,颜沃用夹着烟管的两根手指,隔空点了点秘书。 “我当选一等公民,就能再拉你一把。” 秘书面露喜色,赶忙感激地说道:“多谢您提携!” 颜沃点点头,挥手让秘书离开了。 …… 黑玉推门走进来,欣喜地告诉队员们一个好消息。 他们接到一个五百万的大单子,而这个任务正好可以帮助他们登上风雪禅院,寻找迷霞的线索。 黑玉得知是不用杀人的护卫任务时,内心更是松了一口气。 除了日常接点活之外,政府也经常暗线指派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黑玉已经厌倦了这种感觉,他本是个正义的执法官,每做一次任务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好在,这次可以喘口气了。 “节目?是什么样的节目?” 阿标一溜烟跑了过来,凑在黑玉身旁问这问那。 黑玉无奈,只能把内容悉数告知。 “耶!!!东秋,我们可以登上那座岛了!” 阿标搂着一一的脖子,两人就像大学里天天带饭的室友一样亲密。 就在队内其乐融融的时候,黑玉突然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清凉。 是头儿联系他了! 可恶,居然在这种时候!难不成任务出了什么重大变故么? 要知道,为了防止卧底的身份暴露,上级与线人必须尽可能减少联络,联络时间也要慎重选择。 大白天的直接联系,黑玉还是第一次遇到。 尽管心中震惊不已,黑玉表面还是表现得很镇静。 “大家好好筹备一下,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好!队长辛苦了!” 回到房间,伍钰接通了暗线信号。 电话那头的男人也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听说,你接了一个辛海城金融中心的护卫任务。” 伍钰微微吃惊,任务是他早上接的,下午头儿就知道了这件事。 转念一想,他又不觉得奇怪了。政府的眼线遍布整个兰德,有着堪称恐怖的情报网络。像辛海城这种富饶的二线城市,必然处于执法局的监视之下。 “是的,这个任务可以让我们名正言顺地登上那座岛屿,借机调查迷霞的线索。另外,我的小队也需要经费。” 伍钰实话实说,没有隐瞒。 “唉,没想到你的动作还挺快。” 男人轻叹一声,让伍钰心头一紧。 “怎么了头儿?出什么事了么?” “嗯……首都执法部马上要派遣一支外勤队伍前往辛海城,本打算让你的小队去协助他们,然后登岛调查。” “抱歉,是我冒进了。” 伍钰歉意地说道,而男人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这件事不怪你,其实你的选择更好一些。执法部外勤队确实更有权势,但也更加招摇。你以杀手小队的名义给金融中心当保镖,确实有利于暗中调查线索,也可以避免与林戎发生冲突。” 听到偶像的名字,伍钰的耳朵顿时支棱起来。 “林处长他……执法部已经找到他的下落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伍钰是否有资格知道这件事。 中等保密级别的权利,还是让他不得不开口。 “让林戎逃到辛海城,其实是执法部高层的授意。他一定会以某种方式保护迷霞,海上禅院一现世,林戎就会想办法筛选登岛的人,重点针对研究院的人员。” “我们都清楚,如果撕破脸皮,除了研究院,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林戎。我们只能默许他潜藏在辛海城中,按照他的规则去调查。” 听到这里,伍钰不禁疑惑地问道。 “既然不想撕破脸皮,我们为什么还要抓捕迷霞呢?” “这件事涉及到政府的一步重要战略,需要高级保密权利才能知晓。” 伍钰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只好不再发问。 “总之,继续调查下去吧!不要和外勤队起冲突,不要招惹林戎,也小心辛海城金融中心!” 最后一句话,让伍钰神情一滞。 “你们小队杀了金融中心的一个经理,虽然是个边缘化的小角色,但也是个二等公民。权证局没有出面,执法局没有立案,再加上辛海城现在只有一支阴影杀手小队,傻子都能猜出来是你们干的。” 男人的解释,让伍钰瞬间警觉起来。 自己这边杀了金融中心的人,结果对方不但不追究,反而高薪聘请他们去做安保。 这里面难道有猫腻?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嗯,就这样吧。” 男人说着就要挂断通讯,伍钰赶忙出声阻拦,声音中也多了几分不自然。 “头儿,做完这个任务,我可以归队么?”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几天,我一直在帮你递交材料,但是手续比较复杂,而且元首最近提了新的法律议案,政府上下都在忙这件事,我交上去的申请大多石沉大海。” 虽然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可伍钰却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这就足够了。谢谢您!” 通讯终止,黑玉躺在床上,似乎看到了希望。 整整二十年,他拿着沾满鲜血的钱,过着潇洒舒适的生活。曾经那段为正义而拼搏的岁月,曾经那些训练中挥洒的汗水和青春,都仿佛成为了一个梦。 伍钰是他,黑玉也是他。 就像他最喜欢把玩的两颗蔚蓝色玉珠,一颗是价值不菲的蓝玛瑙,一颗是廉价的工业合成玉石。 他从来分不清两颗珠子。 现在,梦就要结束了。 咚咚咚! 门板被叩响,门外传来装备师的声音。 “队长,我可以进来么?” 黑玉有些慌张,这房间的隔音还行,但是如果用耳朵贴近门板,是可以勉强听见里面的声音的。 装备师在这个时候来找他,难道说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黑玉和装备师算是同龄人,搭伙时间最长,共同话题也多些,故而两人的交集比其他队员更多。 装备师的听觉很灵敏,黑玉知道这一点。 甩了甩脑袋,将杂乱的思绪丢走,黑玉打开了房间门。 “队长,我刚才听到你在讲话,是在打电话么?” 黑玉心中暗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是啊,在和亲人聊天来着。” 装备师挑了挑眉,顺势拉过椅子坐下。 “原来如此,之前倒是很少听队长说起过亲人呢。” “做我们这一行,和家人能不联络就不联络。”黑玉马上想好了说辞。 装备师点点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摸出一个精致的酒壶,冲黑玉晃了晃。 “喝两口?” 黑玉也掏出自己的酒壶,摇了两下,拧开盖子递到装备师面前。 “我的喝完了,倒点。” …… “老黑,我有一个问题。” 老黑是装备师给黑玉起的外号,私下里会这样叫他。而因为装备师常年熬夜脸色蜡黄,黑玉也不客气地管他叫“老黄”。 此时喝醉酒的两人,居然凑不出一个红脸。 “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装备师摇晃着酒壶,眼神迷离。 “我们这些人,靠着夺取别人的生命赚钱,然后逍遥快活。但是有很多有能力去杀人的人,他们也许也想要这样的生活,却只能过着清贫困苦的日子。” “明明只要放弃一些东西,人们便能得到自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放弃呢?” 黑玉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想起了一个人。 二十年前,他卧底阴影,以学徒的身份拜入隐刹的门下。 隐刹是一位强大的代号杀手,同时也是陆鸢的父亲。 但是只有黑玉知道,隐刹还有另一层身份。 首都第四区执法分局,情报侦查队便衣执法官。 各方面来说,隐刹都是黑玉的前辈。 但是后来,隐刹与一名女子相恋,为了美好的生活,他放弃了执法官的身份,将唯一知晓他身份的上级骗出来杀死。 隐刹没有杀黑玉,而是让他带着自己心中残留的正义活下去。 反正黑玉也证明不了他卧底的身份。 后面的事黑玉知道的不多,只听说隐刹的妻子死了,而隐刹性情大变,对自己的女儿施加虐待,最后死在了她的手中。 执法局不知道还有多少,像隐刹这样的卧底。他们也曾心怀正义满腔热血,可却在另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中迷失。 黑玉给不出答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 “你有心事?”他问装备师。 装备师嘿嘿一笑,仰脖灌了一口酒。 “我想起了以前。” “我22岁从乙术城工业大学毕业,那时心高气傲的我,甚至准备报考兰德研究院的机械制造院,冲一冲一等公民的位置。” “一等公民那高高在上的地位,迷了少年的我的眼睛。五万人报考,最后只录取了二十个,我并不在列。” 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一摊软烂的污泥。 “从那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我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夜以继日的刻苦学习,废寝忘食地读书做题,最后全都化为泡影。明明毕业后找一份正经工作,足以让我成为普通人眼中的人上人。” “其实啊,我一直都知道答案,只是我心里不愿意面对。” “人们选择吃苦,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一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归根结底,是人类自身的欲望,驱使着我们去做违背本能的事情。” 装备师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黑玉对视着。 “这种高级的欲望,有许多不同的形式。” “予正直者以责任,予负恶者以偏恕。予智慧者以未知,予愚钝者以明路。予贪婪者以物质,予虔诚者以神念。予青狂者以肆纵,予衰朽者以安逸。” “我们的生命,被它牢牢地束缚在世界上,按照它的轨迹去运作,仅此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泯熵机无法操控人们的心灵,却还是能让他们遵循制定好的命运活着。 黑玉的心,随着装备师的话,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 “老黑,你放弃不了的……” 装备师说完,便醉倒在椅子上。 在酒精的麻痹下,黑玉也没法多想。 他扛起装备师,准备送对方回房间。 没想到,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一。 「队长,大白天的喝这么多酒,不怕影响到明天的任务么?」 一一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是不完全清醒状态下的黑玉,根本没有注意到。 “唔……你又去接任务了?” 看着一一脸上残留的血迹,黑玉迷迷糊糊地说道。 “如果需要善后的话,记得和我说。” 黑玉叮嘱完,拽起装备师转身要走。 「队长,你的东西掉了。」 黑玉疑惑地回头,原来在搬运装备师的时候,一颗蔚蓝色玉珠不慎从他的指尖滑落,被一一捡到了。 是蓝玛瑙材质的那一颗。 “谢谢你,东秋。” 接过玉珠,黑玉离开了。 …… 在辛海城最大的港口,节目组准备乘船前往海上禅院。 自从雪山岛屿出现后,这片海域就被政府管控起来,禁止任何民间船只靠近岛屿。 审核他们身份的是港口保安队长,看起来十分年轻,身材瘦弱。 跟随着金融中心的节目组,黑玉小队登上了岛屿,进入风雪禅院。 住持智信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引导他们参观各处。面对节目组关于佛法的提问,也十分耐心地为他们解释。 和游戏里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存在的差异,便是现实中在这座岛屿上,存在着不少动物。 还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庙宇,里面是一群光头肌肉佬。 智信告诉他们,这些是武僧。和遵守戒律清规的和尚不同,武僧以武悟佛,食肉弥补气血,用一身武艺惩恶扬善,度化世人。 拍摄了足够的素材,节目组准备关闭直播,返回辛海城。 这时,高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从雪山上,来了几个赶着马群奇装异服的人。 智信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解释道。 “释迦牟尼是第一个成佛的人,禅宗将他当作一个成功的例子,学习他的智慧,在思索中完成自我认知,这是禅宗的真谛。” “而他们,他们是密宗的人。密宗与我们禅宗同源,不过他们的教义,更倾向于将释迦牟尼作为神明去崇拜。” 居然是佛禅宗教的另一个分支! 节目组顿时来了兴趣,凑上去准备采访这些密宗信徒。 在此过程中,一位骑着白马的少年引起了导演的注意。 少年拥有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皮肤被雪原阳光镀上一层健康的小麦色泽,颧骨微显,鼻梁高挺如山峰,勾勒出立体深邃的骨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狭长而上挑的眼眸,瞳色如墨玉般漆黑清亮,眼尾自然上扬,常透出未经雕琢的野性与纯真交织的神采。双唇偏薄却线条清晰,笑起来时唇角扬起略带羞涩的弧度,露出整齐的牙齿,仿佛雪山脚下拂过的清风。 阅人无数的导演一眼就看出,这少年适合进娱乐圈。 纯真的外貌和气质,一定能让他在网上爆火!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导演从身上摸了块巧克力,递给了少年。 少年羞赧地摆手拒绝,向导演作揖道。 “我的法号是,悟真。” 两人搭上了话,导演眼珠转动,拉着悟真热情地聊了起来。 他向悟真介绍着,雪山岛屿外面的繁华世界。 美食,豪车,电影和动画片。 这让从未离开过雪山的悟真,不由得心生向往。 见悟真已经被说动,导演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提议道。 “悟真,要不要和我去外面看看?到了城市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安排。” 悟真明显十分心动,用恳求的眼神,看向一旁的中年女人。 “阿嬷,我能去么?” 导演立刻明白,这女人是悟真的母亲。 “大姐,悟真去外面走走,对他也有好处。您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对不对?” “况且,悟真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他在外面混出头了,还要把您接去过好日子哩!” 女人犹豫了一下,可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神,还是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少年悟真跟着节目组的船,来到了辛海城。 凭借其出众的外貌和纯真的气质,悟真迅速在网络上爆火,导演也顺势诱导他签下合同,狠狠赚了一笔。 在签合同时,有一件事让导演犯了难。 悟真没有身份码。 好在,一份法规修正案,从首都执法部公布。 修正案放宽了对娱乐工作者的身份限制,还提出明星在达到某一标准后,可以申请获得二等公民的身份。 而站在风口浪尖的悟真,成为了第一个二等公民明星。 第97章 怪兽 第97章 怪兽 林戎坐在保安室里,无聊地玩着手机。 最近政府和基金会联合开发了几款视频平台,大量视频给兰德的人们带来了爆炸式的开放信息。 有穿着裸露衣服的美女,有戴着耳机满嘴脏话的游戏主播,有背后挂个小黑板科普各种冷门知识的学者。 林戎最近经常刷到一个名叫悟真的少年。 悟真来自雪山岛屿,来到辛海城后成为了辛海城娱乐公司旗下的一名艺人,享有二等公民的身份。 无数人拼搏青春想要争取的二等公民身份,就这样给了一个凭空出现的少年。 不管网上对悟真的评价如何,林戎喜欢这个小伙。 他的身上,有一种纯洁的气质,这种气质与迷霞有些类似。 一开始,悟真的视频内容只有一些简单的采访和自我介绍。短短几周之内,悟真便开始尝试唱一些歌曲,而几种带着显眼商标的商品,也开始出现在视频之中。 林戎津津有味地看着,悟真用那也许是密宗特色的口音,哼唱着一首网络热歌。 忽然,他发现保安室的门口,有一个身穿肮脏白大褂的猥琐青年,正在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干什么的?!” 林戎猛地瞬移到青年面前,拦住了对方。 “唉朋友!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吓人呢!” 青年淫荡地笑着,他的笑容居然带给林戎一种生理不适的感觉。 在白大褂上蹭了蹭手,青年伸出一根还残留着某种粘液的手指,指了指雪山岛屿的方向。 “这位长官,我想租条船,上那个岛去。” 强忍着恶心,林戎找出一张申请表递给青年。 “这个港口现在被政府管控,把这个填了,我拿去审核一下,才能放你过去。” 青年嘿嘿一笑,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黏糊糊的圆珠笔,还用舌头舔了舔笔尖。 刷刷点点写了几个字,青年把申请表还给了林戎。 看着上面的内容,林戎皱起了眉头。 申请表上有很多需要填写的个人信息,而这青年,只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槐月 连字体都透着一种恶心的感觉。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填写其他的信息?” 林戎瞪着槐月,心里已经认定,这怕不是哪个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患者来闹事。 “欸嘿嘿,我是一名生物学家,想要登岛研究一下岛上的生态,这位长官通融一下啦!” 槐月一边谄媚地笑着,一边凑近林戎的桌子,做贼似地左顾右盼一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坨粉红色的混浊粘液,抹在了桌子上。 那认真且谨慎的模样,好像他真的在拿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贿赂林戎一样。 看着这滩恶心的粉色大鼻涕,林戎再也绷不住了,一把揪住槐月的衣领。 可突然,他的视线瞟到其脖颈的位置,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没有身份码。 “你是研究院的人?!” 林戎一个大跳后退,警惕地盯着槐月,同时身上的战士气场释放,强烈的压迫感甚至驱走了附近的海鸥。 “瞧你说的,我当然是研究院的人咯!” 没想到,槐月居然大方地承认了。 林戎如临大敌,体内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被压缩的肌肉展开,强大的气势震得槐月后退了几步。 “你休想!!!” “别紧张嘛!商量一下咯!” 槐月奸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那滩粘液。 “这可是好东西,能生死人肉白骨,就算你用不上,你亲近的人总会用得上吧?” “林战神,收留你的那个少年,万一哪天磕着碰着了,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呀!” 闻言,林戎瞳孔骤然缩紧。 眼前这恶心的邋遢青年来自研究院,能认出自己并不奇怪,毕竟这副完美的极限肉身,全兰德只有他一人拥有。 可是收留自己的东秋,明明只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普通人,竟然也被这位高高在上的研究员盯上了! “你在威胁我么?” 他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槐月的眼睛,随时准备暴起攻击。 “哪有?林战神你不要瞎讲,我可是一片好心。” 槐月呲着牙,又指了指林戎的腰间。 只见他所指的位置,有一点殷红的血迹浸染。 “当初逃离首都的时候,你仗着强悍的肉身,不把执法官的枪械放在眼里。没想到被一种特殊的反生物子弹暗算,遭受重创不说,弹头还残留在你的体内,隐藏在血肉之中,让你无法发挥全部力量,伤势也不能痊愈。” 槐月颇为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拍着自己的胸膛。 “这种子弹,正是我的学生的杰作。” 他的话,反而让林戎沉静了下来。 他还记得这几枚子弹钻进他的身体时,他感受到了怎样的痛楚。 自从人体实验结束,林戎展现出远超凡人的能力时,他就感受到了周围人态度的变化。 那是一种忌惮,是刻在骨血里,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就如同一个普通人与一头猛虎待在一起时,身体会下意识地绷紧一样。 林戎之前骗了东秋,他确实能挡子弹。 而这种特殊子弹的出现,不仅破开了他无敌的肉身,也刺痛了他的心灵。 政府的人,一直当他是一头怪兽。 驱使他的同时,又对他心存戒备。 林戎理解他们,也一直安慰自己,就算身为怪兽,他也是有家的怪兽。 直到反生物子弹的出现。 “啧啧,这滋味不好受吧?” 压迫感消失,槐月又贱兮兮地贴近林戎,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只要你让我上岛,我可以帮你把弹头取出来,恢复全部实力。到时候,你就有更强的力量去守护你老婆了。” “还有这些好东西,这是我用你逃跑时滴落的血液细胞制造的。它的治愈能力,比现存的任何一种药剂都要好!” “只要你让我上岛……” “滚开!!!” 林戎粗暴地推开快要贴到他脸上的槐月,后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槐月一点儿也不生气,居然就那么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和腊月那种令人脊背发寒的笑声不同,槐月的笑声会使人产生一种本能的膈应感觉。 仿佛这个人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拉一坨稀的丢你脸上。 “葭月说的没错,不管我怎么诱惑,你一定会拒绝我!” 槐月在地上拍着手,又似乎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真的不考虑一下么?这些好东西对你的某些方面也有帮助哦!” “四月的春天,正是万物生衍的时节。小林啊,你和你老婆,很久没有同房过了吧?” 林戎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猥琐的人。 正准备一脚把槐月踹走,后者赶忙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走我走,有话好好说。” 说罢,槐月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尘,走到桌边抓起粘液团揣进兜里。 “其实,你不必警惕于我的。” 与林戎擦肩而过时,槐月突然贴近他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随后,槐月便转身离去了。 随着槐月的离开,保安室内所有残留的粘液痕迹,地板上,桌子上,全都在数秒之间失去了活性,变成了像头皮屑一样的干燥粉尘,一阵海风就能将它们吹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林戎傻站在原地,好似一只被恶虎吓呆的肥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林戎从呆滞中惊醒。 原来是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其中三人穿着林戎十分熟悉的红色执法官制服,这是首都执法部的配色。为首那小子他还认识,是容氏的孩子,好像叫容诩来着。 第四个是一位俊朗的青年,穿一身整洁的白大褂,戴着透亮的黑框眼镜。 从气质上来说,这青年比刚才那个叫槐月的恶心家伙,更像一位研究员。 “我们是首都执法部的,现在要登岛,给我们准备一条船。” 容诩趾高气昂地指使道,态度十分傲慢。 “填表。” 林戎也不给他们好脸色,甩出四张申请表。 “你什么意思?没听明白么?我们是首都执法部的人!” 容诩被驳了面子,双眼一瞪怒斥道。 “不填就滚!” 林戎当即就吼了回去,身上的气场也微微释放,将四人压得后退一步。 容诩顿时感觉到此人不简单,一把抽出腰间的执法官拐棍,两名红衣执法官也上前一步,将他和白衣研究员护在身后。 气氛一下子焦灼起来,这时那位白衣研究员突然笑了。 “果然是你,林战神。” 他从三名执法官的身后走出来,而容诩三人也随之收起了武器。 确认了林戎的身份,面对这位曾经的执法军风云人物,他们还是要拿出应有的尊敬。 白衣研究员来到林戎面前,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我叫岳文,是兰德研究院生命科学研究所的一名中级研究员,想要登岛研究一下岛上的生态,希望您能通融一下。” 说着,岳文取出一支浅粉色的针剂,放在林戎的桌子上。 “这是用您的细胞制造的活体药剂,可以改善人类的生命结构,增进身体素质和强度。” 看着文质彬彬的岳文,以及桌上的浅粉色针剂,林戎再度陷入震惊。 此情此景,与刚才是何等的相似! 而槐月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也让他心中万分警觉。 “我用不上这东西,请回吧!” 他像拒绝槐月一样,拒绝了岳文的请求。 “您当然用不上,您可是极限人类实验最伟大的产物,一个细胞都能够让我发一篇论文。” “可是,您亲近的人呢?” 岳文近前一步,略微压低了声音。 “您是个重情义的人,那么收留您的那个少年,您也不想他磕着碰着什么的吧?” 相同的话语,从槐月嘴里说出来,林戎除了恶心之外,并不觉得对方真的会对东秋下手。 但是岳文说出来,却带有明显的威胁意味。 林戎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把一个无辜的善良少年,卷入这场荒唐的纷争之中。 “你胆敢威胁我?!” 周身的杀意几欲凝结成实体,将这伪善的青年挤碎。 为了东秋的安全,林戎决定狠狠震慑一下岳文。 全力释放气场下,林戎可以对任何生命体施加威慑标记,让其出于本能对自己产生难以磨灭的畏惧。 这种能力不仅仅来源于人体实验所获得的极限肉身,还来自无数次血与肉的搏杀。 只是,标记还未成型,腰间伤口的剧痛便让他不得不终止。 “别激动,我们并不想和您发生矛盾。” 岳文后退几步,表明自己的立场。 “况且,我们只是零点态分身而已,您杀了我们也无济于事。” 他再度后退,退到了容诩三人身后。 “林处长,大家都很尊敬您,也希望您不要让我们难做。” “但愿下次见面时,您已经想通了。” 说完,四人便一起离开了。 但是他们没有带走,桌上的那支针剂。 看着那浅粉色的针筒,林戎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操!” 他抓起针剂,一把丢进了海里。 …… 离开了港口,容诩与岳文并肩走着。 “容队长,刚才为什么要亮武器?”岳文淡淡地问道。 他们这支外勤队在来到辛海城之前,就已经做足了调查,甚至锁定了林戎的出没范围,只差最后的当面对峙。 在已经默认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容诩没理由做出这般无礼的举动。 “只是试探罢了。” 在这位来自研究院的一等公民面前,容诩少了些倨傲,但态度还是不冷不热。 岳文嗤笑一声,缓缓摘下眼镜,露出一个杰出的微笑。 “愚蠢的试探。” 容诩对他的嘲讽毫无反应,随口问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在林戎的封锁下,我们只要踏入这片海域,就会被他感知。” “不急,不急。” 岳文收起眼镜,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闭合。 他掀起白大褂的后摆,竟然凭空摸出一个冒着冷气的手提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浅粉色针剂。 “林戎纵使再强大,终究只是一个人类而已。如果辛海城乱起来,他还会顾得上监控这片海域么?” 岳文冷笑着,拿出三支针剂丢进了下水道。 “你这样会误伤平民的。” 容诩刚说完,岳文便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捧腹大笑起来,甚至还将耳朵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容队长?” “误伤平民?哈哈哈哈哈哈!” “你的队伍在戊林城,用红晶石激光炮杀了多少人来着?十万?二十万?” 他又贴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容队长,我来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一:肃清所有阻碍任务的势力!辛海城政府也好,金融中心也罢,这座城市,只能有一个声音。” “第二:联络首都方面,加派人手过来!林戎被反生物弹头所伤,但是伤势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轻。如果不得不与他正面对抗,我们绝不能输!” “第三……” 岳文转过身,看向暗流涌动的海面。 “全面搜捕星火学会的成员,有证据表明,他们已经来了。” …… 在无人能看见的阴沟里,针剂中的液体,缓缓流进了城市废水。 一只灰老鼠爬过来喝水,没喝几口后,突然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很快,林戎细胞中狂暴的生长因子在它的体内扎根,灰老鼠开始不断捕食同类,体型也突破种族限制,随着大量蛋白质的摄入,渐渐膨胀到犬类大小。 弱小的同族再也无法满足它对营养的需求,它顺着下水道里微弱的光源,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去。 傍晚的街道上,东秋正和几名同学并肩走着。 他们刚刚上完体育课,在大学里,学生可以选择不同的课程,而他们都是田径班的。 课程消耗了不少体力,加上正值年轻,肚子饿得快,几人便商量着一起去吃顿好的。 虽然东秋的存在感极低,但同为一个班的同学,大家还是把他叫上了。 “我跟你们说,那些什么拳王大师的,在林戎面前就是个屁!” 为首的壮硕男生正口若悬河地讲着,俨然一副林戎狂热崇拜者的样子。 由于对这位老一辈战神不太了解,其他人并不支持他的说法。 林戎再强也是人类,而他能代表人类极限这件事…… 开玩笑,人类怎么可能有极限? 那些搏击手明星,可都是经过刻苦而专业的训练的,怎么可能比不上一个老家伙。 在他们说林戎老的时候,东秋没绷住笑出了声。 要是让他们知道,林戎现在就住在自己家里,恐怕他们会惊掉下巴。 还好他的存在感低,没人注意到他。 忽然,壮硕男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路边的井盖。 “咦?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块铁铸井盖不断地上下起伏,似乎有某种生物在顶它。 几个胆大些的正想上前查看。 邦的一声,井盖突然冲天而起,一道灰红色的身影从下水道窜了出来。 “妈呀!这是什么玩意?!” 那生物摇晃着脑袋,试着适应外界的光亮,而众人也借机看清了它的全貌。 灰色的毛发上粘着血迹,锋利的牙齿和爪子上滴着肮脏腥臭的液体,皮肤下更是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管和不明血肉组织在蠕动,像寄生虫一样,看上去恶心至极。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怪兽嘶吼一声,对他们发动了袭击!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怪兽已经扑到了他的腹部,一口将他的皮肤和肌肉撕开,肠子等内脏撒了一地。 不知是谁率先尖叫了一声,众人惊慌地四散逃跑。 东秋仿佛被吓傻了一样,动都不动。 崇拜林戎的壮硕男生看到他,正想要返回救援,可正在掏食那名同学的可怕怪兽,让他失去了自以为是的勇气,只能快步逃走。 其他人呢,更是顾不上东秋。 “速度比鬣狗快一些,力量还不如普通的中型犬,如果有武器,我们几个人明明可以杀死这怪物的。” 东秋面无表情地评价着,而吃了几口内脏的怪兽,也抬起头看着他。 怪兽毫无预兆地扑击,东秋明明看清了轨迹,可这具普通人的身体就是反应不过来。 所幸,怪兽扑击时后腿在血液中滑了一下,轨迹有些偏离,没有命中他的腹部,只是抓伤了他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传来,东秋皱了皱眉,还是傻愣在原地。 他根本不在乎,这怪兽会不会杀死自己。 这种奇异的念头,居然影响到了正在攻击的怪兽,后者的进攻欲望也少了很多,攻击精度也大大降低。 即便如此,东秋的身上还是累积了不少伤痕。 照这样下去,就算怪兽不杀死他,他也会因为失血而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是林戎,他从岳文的话中感到怪异,于是快速赶往东秋的放学路上。 没想到,兰德研究院居然真的如此下作!对一个善良温和的无辜少年下手! 林戎很生气。 而他生气的后果就是,拼着伤势恶化,也要释放全力把这怪兽打成一摊烂泥。 一拳。 林戎只用了一拳。 那怪兽挨了这一拳后,没有被击退,没有被贯穿。 扭曲蠕动的血肉组织变成了囊肿,淤泥一样的紫黑色瞬间扩散到全身。 嘭地一声,怪兽的身体竟直接直接爆开,像一个包裹着排泄物的水球,恶心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林戎没有管这些,一个瞬身来到东秋身边。 “你怎么样?” 他关切地问道,并扯下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为东秋包扎伤口。 “还好,你来的很及时,谢谢你。” 东秋平淡的道谢,反而让林戎心中的愧疚感更深了。 他背起东秋,像一阵风似的跑回家。 军民两用的伤口消毒喷剂,随便一个药店就能买到,在兰德几乎没有人会死于伤口感染。 当林戎揭开纱布,准备往伤口上喷药时,东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个怕是有点儿痛哦。” “这个不痛。” 林戎扒开他的手,将药剂喷了上去。 东秋的身体瞬间僵直,如同被弩箭贯穿大脑的野猪一样,一边抽搐一边痉挛。 “你不是说这个不痛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质问,林戎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觉着不痛。” “你当然不痛!” 东秋咬紧牙关抵抗疼痛的样子,让林戎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在人体实验中,林戎曾受到非人的折磨。那时候自己的样子,比东秋好不到哪里去。 也只有林戎自己知道,遭受这样的痛苦后,人的内心是会滋生阴霾与怨恨的。 想要别人也体会这种痛苦,想要别人理解自己的痛苦。 如果东秋因此恨上自己,想要报复自己,或者将自己赶出家门,林戎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果然东秋呲着牙问道:“你知道那怪物是从哪来的么?” 林戎回忆了一下白天的经历,以及一脏一干净两个研究员。 “是一个恶心的家伙搞出来的。” 药物带来的疼痛渐渐消散,东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可恶,以后一定要杀了他。” 东秋没有迁怒于林戎,神态也恢复平静。 林戎松了一口气。 在东秋的眼中,他没有看到名为憎恨的情绪。 喷过药后,林戎亲自下厨,为东秋煮了一锅鱼片粥。 在东秋埋头喝粥的时候,林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面对那只怪兽的时候,你害怕么?” “当然害怕!那种恶心的东西谁会不怕啊?”东秋不假思索地回答。 林戎犹豫了片刻,继续问道。 “那么……你会害怕我么?” “我为啥要害怕你?” 林戎呆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个伤害你的,令你害怕的怪兽,我一击就能杀死。如此危险的我在身边,你就不怕我……会伤害你?” 东秋扭过头来,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你会伤害我么?” 林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回答。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东秋放下空碗,往后一躺。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头怪兽。它是最不为人知的自我,只有在无法入眠的深夜才能被细细品味。所以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恶毒。” “可是,做不做怪兽,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东秋歪头看着林戎,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能在遭受那么多苦难后,依然选择坚持正义的本心。” “林戎,你不是怪兽。” 东秋的话,触动了林戎内心深处的柔软。 感动的情绪温暖着他的身体,一抹湿润蔓延到他的眼角。 他赶忙背过身去,不让东秋看自己的眼睛。 “你好好休息吧,晚上我就守在家里,不会有怪兽跑进来的。” “你不去港口盯着政府的人了么?” 东秋已经明白了林戎去应聘保安队长的意图,在他身后问道。 “我有很强的感知力,只要他们踏入这片海域,我就能感觉到。” 林戎背对东秋,做出一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别忘了,我可是无敌的执法军战神啊!” …… 躺在客厅已经变形的烂床垫上,林戎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话啊。” “明明我已经打算离开了……” 举起手臂,捏紧拳头,林戎看着自己手背上鼓起的血管。 除了迷霞之外,东秋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的人。 出于本能,林戎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令他感到舒适的家。 可是,他该拿什么来保护这个家呢? 压缩的力量缓慢释放,腰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含怒一击杀死那只怪兽,他的伤势又加重了一点。 实力残缺,这让林戎更加没有信心去应对政府。 还有研究院…… 林戎有些不明白。 明明只需要在泯熵机上输入一行代码,就能让研究院获得想要的一切。 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 忽然,槐月的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想要迷霞的并非研究院,而是兰德研究院。” 第98章 多心经 第98章 多心经 【近日,辛海城内部分地区出现不明生物,目前已发生74起伤人事件。辛海城执法局方面称,不明生物的产生系某化工厂非法排放污水导致,已增派执法力量进行巡逻,同时宣布辛海城进入三级警戒。】 【辛海城市政府在此呼吁市民,减少非必要外出,若遇紧急情况请拨打执法局紧急电话。】 一一和阿标正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早间新闻。装备师显然昨晚又喝了酒,这会儿还没起床。医生则站在一一的身后,为作为主攻手的他按摩肩膀。 在探访雪山岛屿的节目组休息期间,他们也可以得到一段短暂的假期。可一一闲不住,还是会跑出去接任务。小队的成员渐渐地习惯了他的做法,并且还在其他方面尽可能地支持他。 “东秋,你过来一下。” 黑玉冲一一招手,后者跟着来到黑玉的房间。 “坐,喝点水。” 黑玉安排一一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一一没有动那杯水,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黑玉。 “放心,没有毒。你是我的队员,我不会对伙伴下手的。” 「我不渴。」一一拒绝道。 “好吧,我叫你过来呢,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建议。” 黑玉的目的,令一一有些疑惑。 「为什么不叫大家一起来?」 “哈,他们呀,他们与我成为伙伴这么多年,我了解他们,所以也能猜到他们的态度。” 黑玉自豪地笑着,拿起那杯水就喝。 “只有你,东秋。你加入队伍的时间最短,我对你也不够了解。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加入了这个小队,就是我们的一员,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你说吧。」 黑玉点点头,从一旁拿过来一份档案。 档案的格式,正是暗杀任务的样例。而目标照片上,是一个年幼的小男孩。 “辛海城市长周凯,他的儿子身患绝症。受到《兰德医疗管理条例》的限制,不能得到一等公民级别的治疗。周凯为了儿子,背叛兰德政府暗中与基金会合作。” 《兰德医疗管理条例》规定,能够治愈某些疾病的医疗资源,需要对应的身份级别才能使用。 虽然就算没有这个条例,患了绝症的人,也很少有能支付得起医疗费用的。 别看林戎细胞有强效的治愈能力,如果不使用药剂加以限制,其狂暴的生长因子会使人失去理智,变成一头只知道摄取营养壮大自身的怪兽。所以林戎细胞系列药剂,通常只有身体素质强悍的执法官使用。 而其他医疗药剂的开发,被兰德研究院把控着,销售途径也被基金会垄断。 周凯的儿子得的病,仅靠二等公民级别的医疗资源,是不可能治好的。 “为了调查海上禅院,首都执法部派遣了一支外勤队来到辛海城。他们发现了周凯的背叛,在公司发布任务,暗杀他的儿子,将周凯彻底逼上绝路,与辛海城金融中心联手,然后再由外勤队出手肃清辛海城,一举掌控全部权力。” “我在政府的人脉,希望我们小队能接下这个任务,去暗杀那个只有四岁的孩子。” 黑玉看着一一的眼睛,眼神闪烁。 “你有什么看法么,东秋?” 许多阴影的杀手,接任务都有自己的标准。有的不杀女人,有的不杀孩子。不管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是怎样,至少他们认真地去扮演自己创建的角色了。 老实说,伍钰在接到上级给的任务时,作为执法官的信念发生了极大的动摇。 执行正义的执法官,应该这样做么? 想起这些时,纠结犹豫的神色飞快从黑玉的脸上闪过。一一捕捉到了他的表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队长。」 「我们是杀手啊!做这些肮脏的事情,是我们的工作,也是我们的命运。」 「在这方面扭捏作态,队长,难道你是什么正义的执法官么?」 一一的话吓了黑玉一跳,同时也不禁想起了自己作为执法官的那段时光。 连一个杀手都明白,执法官是正义的。 可当他以正义为由质问上级时,却得到了对方的反问。 “你效忠的是正义,还是政府?” 黑玉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 索性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过来问问一一的意见。 现在黑玉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对正义完全无感,没有任何底线可言。 见黑玉陷入挣扎,一一的笑容更甚,提醒道。 「队长,你我都是代号杀手,你比我更清楚,你的身份是怎么来的。不管你有怎样正义的初心,可你毕竟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么?」 「这就是泯熵机为你规划好的人生,做一个冷血的杀手。」 黑玉愣住了。 命运已经被泯熵机注定,这是每个人生来就被告知的事情。 而个人的想法,完全不重要。 黑玉的心乱了。 为了逃避这些多余的想法,他只能转移话题。 “东秋,你厌恨人类对么?” 如此频繁地接取任务,就算报酬不高也乐此不疲,仿佛那些加班到猝死也要评个劳模的打工人一样。 除了憎恨人类,黑玉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一这样做。 “你一定是曾经遭遇过天大的委屈,才会这样厌恨生命。愿意和我说说么?” 「恰恰相反。」 一一往椅背上一靠,眯起了眼睛。 「我过去的生活,只有平淡和无趣。从未体会过生命有意义的一面,所以为了乐趣而杀人,我就是这样的人。」 黑玉目光下垂,看着洁净的地板。 “谢谢你,东秋,你先回去吧。是否接取这个任务,我还要想一想,麻烦你先不要告诉队员们。” 他这样说着,正准备掏出酒壶喝一口,却发现一一没有动身的意思。 「队长,你在迷茫。」 一一完全闭上了眼睛,但是黑玉能感觉到,他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在看着自己。 「你的生命在闪烁,接下来你的抉择,会影响你今后的路。」 「我只是个喜欢杀人的变态,没办法劝慰你,但是我可以带你去找专业人士。」 “什么专业人士?” 一一睁开眼睛,微笑着起身。 「跟我来。」 他打开黑玉的房间门,径直走了出去,黑玉也疑惑地跟上。 迈过门槛的瞬间,黑玉莫名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束光。 这束光身处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什么都无法照亮,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仅仅持续了一瞬,这种虚无感就几乎要将他的心灵挤压至崩溃。 幸好,前方出现了一个圆点,恰恰处于他的轨迹上,让他得以钻进去。 穿过这扇门,黑玉没有看到熟悉的走廊,反而看到了一座雪山。 这是……雪山岛屿!!!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林戎在封锁登上岛屿的途径,尽可能避免研究院的人上岛寻找迷霞,这一点黑玉是知道的。 而一一居然能不进入海域,跨越空间直接将他带到这里。 黑玉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位少年。 “你是因果律能力者?” 「这不重要。」 风雪禅院近在咫尺,一一带着黑玉走进去,找到了住持智信。 「智信先生,我的朋友心中有一件困惑的事,希望你能帮我开导一下他。」 “施主请讲。” 智信对二人的到访似乎并不意外,神态如同一汪宁静的湖水,周身散发着可以使人安心定神的气息。 「我的朋友不得不去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他内心尚且怀有正义,只是拗不过命运的驱动。这让他感到十分苦恼,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他的痛苦呢?」 面对这种令人生疑的描述,智信没有多问,自然地将睿智的目光投向了黑玉。 在他的注视下,黑玉感觉自己的心思全部无所遁形。 “老衲这里有一段经文,念与施主听,施主听完后,便可得自在。” 说罢,智信双手合十,一双朽目微阖,面色虔诚。 玄奥高深的佛禅经文,缓缓从他的口中念出。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typo>。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度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经文颂毕,清心静气的法门,已经悄然将黑玉的思绪松缓。 大部分词他听不懂,想必是从古代传承下来的佛禅词语,但是这不妨碍他理解这段经文。 “施主,请问刚才的经文,你印象最深的是哪几句?”智信笑眯眯地问道。 黑玉目光呆滞,在原地愣了好久。 “能度一切苦……” 他呢喃道,马上又抬起头,迷茫之中若有所思。 “敢问,这段经文的名字是什么?” “它的名字,取决于你的心。” 智信轻捻佛珠,为黑玉解释道。 “这段经文,是一位名叫观自在的僧人,对佛法的毕生心得。他聆听世间苦难的声音,思考生命的真实意义时彻底觉悟,认为世上的一切都是虚无。” “世界的色彩,人类的情感,物质和心灵,是滋生苦难的源头。有了这些,苦难便是必然要发生的。想要消除这些苦难,便应让众生进入虚无的世界。这里没有聪慧与痴愚的概念,没有生老病死,什么都没有,所以也没有痛苦。在佛禅宗教的典籍中,我们将它称为极乐世界。” “将痛苦的生命度化,这对每一位僧人来说都是必须经历的,也是极为困难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同时面对他人的苦难和自己的迷惘。若是不能做到心无挂碍,行事便会畏惧困难,进而产生种种妄想,平添烦恼。” 说到这里,智信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黑玉。 “这段经文名为《心经》,若是听闻者不能做到抛除杂念去思考,无法直面自己的内心,那么他听到的便是《多心经》。” “按理说,佛家以慈悲为怀,应当劝诫施主勿造杀孽。但老衲不会告诉施主,去杀死一个人究竟是对是错,因为是非早已在施主的心中有了决断,剩下的只不过找到这份固定的答案罢了。” 智信的解释,让黑玉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将一切存在归于虚无,那样岂不是否定了生命的意义? “生命……没有意义么?” “非也。” 智信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佛像。 那是释迦牟尼的彩塑像。 “世尊曾有言,每个人都是佛。佛无处生,无处寂灭,故而承载他的世界也无处生,无处寂灭。也就是说,我们不必对生命追根溯源,也不必对死后的世界妄加猜想。虚无即是存在,存在也是虚无。” “况且,我们目之所及的,对我们而言都是真实的,不是么?” 智信来到佛像下,躬身参拜,随后从旁边的桌上,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面,有一颗黄白色的珠子。 “刚才的经文,实则是观自在对他的好友舍利子所分享的心得。比起观自在的虚无观念,舍利子坚信,任何生命都会在世界上留下美好的痕迹。于茫茫的时间长河中,这些痕迹或许微不足道,但它是生命意义的具象化体现。” “舍利子死后,他的肉身在火中涅盘,化作一颗宝珠。后人相信,舍利子成为了佛,而这颗珠子是他留给人间的美好。于是我们以他的名字命名这颗珠子,也称为舍利子。” 见黑玉的神情依然迷茫,智信笑着将舍利子放回去,又拿起一本小册子。 “不过是老衲的一时言语,施主要想通,想必需要些时间。这里有老衲抄写和注释的《心经》,施主拿回去,心烦意乱时念两遍,可帮助净心凝神。” 黑玉愣愣地接过册子,亦步亦趋地离开了禅院。 完全没想起来,同行的还有个一一。 「一切皆是虚无,生命没有意义?」 一一留在大殿之中,抬头看着释迦牟尼的佛像。 智信对他的存留依旧不感到意外,慢慢走到他身边。 “这只是观自在对生命真谛的设想,其真正的意义,是没有答案的。” 「这个叫观自在的,还活着么?」 一一的双眼,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我想这个问题,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智信对着一一躬身参拜,随后也离开了大殿。 …… 黑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原本一一拥有因果律能力,可以随意带他登上岛屿的事情,绝对会引起他的重视。 可是在虚无的影响下,黑玉会下意识地忽略这件事,甚至潜意识里将其合理化。 “队长!!!” 阿标的呼喊声,将黑玉从茫然中惊醒。 只见阿标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身上还有大片的血迹。 猩红的颜色,刺痛了黑玉的视觉神经。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医生!!!” 阿标喘着粗气,摆手解释道。 “刚刚医生说要出去补充一些药品,独自出了酒店。我不放心他,就悄悄跟着。” “结果半路上,他被一只很强的猫型怪兽袭击了!幸好有巡逻的执法官经过,开枪打死了怪兽,但是医生也伤的很重!” “人已经送去医院了,对了队长,你刚刚去哪里了?” 黑玉大吃一惊,哪里还顾得上胡思乱想,猛地起身夺门而出。 辛海城市立医院,黑玉和一一跑到了病房,阿标随后也拽着还没醒酒的装备师赶来。 “患者尚未脱离危险,需要在重症监护室定时观察。你们谁是家属,把费用交一下。” 小队不差钱,黑玉当即掏钱缴费,医院医生见他这么爽快,顿时眉开眼笑。 “患者的状态不稳定,需要一名家属陪护。如果家属没有时间,也可以雇佣我们的专业陪护员。” “不用了,我们会轮流守在这里的。” 医生是他们的伙伴,让外人来守怎么可能放心。 见没能推销出去医护服务,医院医生撇了撇嘴,但也没敢说什么。 这几个人气质都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好惹。 装备师状态不佳,阿标与怪兽抗衡导致身心疲惫,而黑玉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任务的事,所以今天晚上,由一一照看医生。 正盯着医生惨白的脸庞出神,一一忽然听到,走廊上有动静。 偷偷摸摸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 原来是三名执法官正在交谈。 “又是那个小子!今天是第三次了!” 一个卷发执法官气愤地说道,而他的两位同事有些不解。 卷发执法官指着一一隔壁的那间病房,为他们解释道。 “这个小子,今天给执法局紧急热线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都说有怪兽要杀他!局里派人过来一看,他躺在床上好好的,哪有什么怪兽?” 正抱怨着,忽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行政夹克的男人走了出来。 “周市长。” 听着三名执法官的称呼,一一顿时明白,这男人就是辛海城的市长周凯。 而病房里的那个打电话骗执法官前来的孩子,就是周凯的儿子。 卷发执法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周凯听见。 “给各位添麻烦了,十分抱歉。” 周凯完全没有市长的架子,态度谦和地对三人深鞠一躬。 市长的姿态放得这般低,卷发执法官反倒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连连摆手。 “这是我们的职责,您不必如此。” 周凯挺直腰板,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伤感。 “小鸣的接下来的手术,成功率只有5%,他很害怕,所以打电话骗你们过来,想借此来逃避手术。” 听到周凯的话,卷发不禁有些愧疚。 最近怪兽伤人事件频发,作为执法官,他每天都要忙得焦头烂额。被人以虚假案件戏耍,他心里是有怨气的,只不过碍于市长的面子不好发作。 但是说到底,对方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马上要死于病痛的孩子。 别说一个孩子,就算是他这样意志坚定的执法官,也不敢说自己能坦然面对死亡。 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被死亡吓得乱了心神,下意识地向正义的执法官寻求守护。 自己居然因为这样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发怒,卷发执法官只觉得自己心里发虚。 “祝令公子手术顺利,我们先回去了,周市长。如果遇到什么情况,请随时联系我们。” 执法官们走了,周凯哀伤地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一名医师捧着电子屏走出病房,见他这副模样,赶忙上前安慰。 “周市长,您先去休息吧。手术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我们会尽力的。” “有了您提供的那支药剂,希望总归会多些。” 周凯点点头,最后看了病房的门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走进去。 所有人都离开了,走廊也恢复宁静。 夜幕是一如既往的荧蓝色,纯净无瑕,看不出一丝波澜。 一一潜行到值班室,偷了一身医师白大褂,带上青蓝色的口罩,推门走进了隔壁病房。 与医生简洁的病房不同,这里堆着许多玩具,地上还散落着图画和纸张。 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正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此时正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上冷冰冰的白炽灯。 从刚才周凯的口中得知,这个小男孩名叫周鸣。 「小鸣,准备做手术了。」 看到白大褂的第一眼,周鸣便露出了本能的恐惧表情。 但在一一释放的虚无气场下,恐惧和忧虑,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医生叔叔,你能帮我拿一下那个玩具么?” 顺着周鸣所指的方向,在一众怪兽模型之中,一一找到一个塑料玩具。 玩具有很明显的手工拼凑痕迹,形象是一个黑漆漆的小人。 「看起来,这些玩具都是你自己做的。你很喜欢怪兽么?」 看着一地的怪兽玩具,一一好奇地问道,并把小黑人放在周鸣的手心。 “不喜欢,他们很可怕。” 周鸣紧紧地握着小黑人,仿佛可以从中获得对抗死亡的勇气。 「能给我介绍一下么?」 一一微笑着坐在周鸣的床边,随手拿起一只鼠形怪兽玩具。 “它叫啮食者,原型是一只变异灰鼠,拥有无限吞噬成长的能力。” 说起这些玩具,男孩眼中多了些童真,兴奋地为一一介绍着他对怪兽们的设定。 「那这个呢?它有什么能力?」 一一又拿起一只猫形怪兽。 “它叫折影虎,拥有极高的速度,腹部有一块变异肉瘤,可以吸收敌人的攻击,并将能量储存,加持到自己的下一次攻击上。” “还有这个,这个叫铠熊,咬合力非常厉害,可以吞吃金属和岩石,把它们凝结在体表,形成坚硬的铠甲。” 听着周鸣天马行空的幻想,一一不禁感叹这孩子的想象力之丰富。 「那么,这一个呢?」他指了指周鸣手里的小黑人。 然而,周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是‘熵’,最可怕的怪兽。” 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小黑人,一一挑了挑眉,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周鸣攥紧了小黑人,稚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怪兽会吃掉你的身体,而熵,会吃掉你的生命。” 一一沉默了。 他的确从未想过,被自己杀死的那些生命,究竟归于何处。 按照东秋的说法,他不在乎。 周鸣的眼眶泛红,开始小声地抽泣,一一也回过神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一直希望,有一位能一拳打爆这些怪兽的英雄会来保护我。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也要成为这样的英雄。” “医生叔叔,你能救我么?” 面对男孩眼泪汪汪的真挚恳求,一一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但是,一一没有直接告诉男孩答案。 「小鸣,我不能向你保证能让你免于死亡,但是我可以帮你克服面对它的恐惧。」 「你仔细听……」 一一将《心经》,完完整整地背诵了一遍。 经文中蕴含的智慧,化为奇异的力量,抚慰着焦躁不安的心灵。 积攒了几天的疲惫,在经文的滋润下,悄悄绽放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念完经文,一一柔声问道。 男孩没有回答,他已经安详地入睡。 一一站起来,轻轻将那个名为熵的小黑人玩具,从男孩的手中取走。 「心经……多心经……」 「队长听到了什么,你又听到了什么呢?」 「能度一切苦……」 玩具在一一的手中,悄然变为一枚虚无的蝶形刃片。 第99章 英雄 市长周凯的儿子在医院遭到刺杀,震惊整座城市。 宁静祥和的海边城市,先是因为怪兽事件进入三级警戒,又被这起荒谬的事故搞得人心惶惶。 辛海城金融中心推出的短视频平台,因为海上禅院和少年悟真的缘故爆火,在网络上拥有了极高的关注度。随着危险事件的发酵,一些别有用心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周凯为了儿子的病与基金会合作的事被扒出,而关于周鸣的遇害,有一个说法得到了兰德人民的广泛认可。 会去杀一个四岁孩子的,除了熵这样的精神变态强悍杀人犯,就只有阴影那帮家伙。而众所周知,没有报酬的话,阴影是不会出手的。 这次暗杀,便被顺理成章地认为,是首都政府对周凯的警告和清算。 一座城市的市政府和执法局通常不会关系紧密,代表武力的执法局会被牢牢掌控在首都政府手里。周鸣身死,执法局没有发布凶杀缉令,这本身就已经可以说明问题了。 周凯的遭遇,也获得了大量网民的同情。 他只是一位想救自己儿子的父亲,他有什么错呢? 仅仅因为一个立场问题,就能派阴影这种杀手组织去杀一个四岁小男孩。 是谁丧心病狂我不说。 一时间,在舆论的引导下,辛海城执法局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制,公信力也大大下降。 市民们不再相信,这些冷血的人可以保护他们。 为了对抗怪兽,许多民间帮派陆续出现。他们持有武器,会定时在街上巡逻,寻找并清剿怪兽。 当然,愿意这样做的只是少数,大部分帮派则借着混乱的局势,发展成黑恶势力,做一些收取保护费和地下市场的非法营生。 为了东秋的安全,林戎每天都会去接他放学。 “这世道真是乱啊!” 东秋斜挎着书包,叹了一口气。 极阳的余晖映在远方的海面上,依然是那么美。可是路过的人们,却已无暇欣赏。 焦虑,担忧,恐惧,他们的眼中只剩下这些。 “是啊,做鱼皮粥很好吃的那家店,那个很友善的小……很友善的老伯,昨天还叹着气和我说,帮派收的管理费太高了,打算闭店不干了。” 林戎面色愠怒,握紧了拳头。 “这群人怎么可以这样?打着维护街道安全的名义,向贫苦的平民敲诈勒索!” 和辛石城对抗凶杀风暴的帮派不同,辛海城的帮派单纯只会作恶。若是有谁特立独行真的去捕杀怪兽,也会遭到他们的排挤和诋毁。 而网络上对他们的评价,居然还是保护弱者的正义之士。 这后面没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东秋是绝对不信的。 正想说什么,东秋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原来是班里的那名壮硕男生,身后还跟着一众背心健身男小弟。 壮硕男生跑到东秋身边,气喘吁吁地擦了擦汗。 “有什么事么?”东秋淡淡地问道。 壮硕男生神态有些扭捏,但还是坚定地向东秋深鞠一躬。 “对不起!” “哦?为什么要道歉?” 壮硕男生抬起头来,从他憋红的脸上,东秋能明显感觉到他内心的思想斗争。 “那天,我不该抛下你的。” 从怪兽手中存活这件事,让东秋突破低存在感的屏障,在班里拥有了极高的话题度。 林戎出手的事,他们并不知道,不过不妨碍他们进行各种脑补猜想。 神秘的来历,辉煌的战绩,让东秋在班里获得了狠人的标签。 每次听到同学们对东秋的讨论,壮硕男生就要遭受一次煎熬,心情也是五味杂陈。 他是班里最强壮最高大的人,争强斗狠是他的强项。就连几位身份尊贵的二等公民同学,平时对他也比较客气。 在此之前,狠人这个标签,一直是他的。 壮硕男生确实对此心有不满,但更多的是惭愧。 毕竟班里最强壮最讲义气的他,把正义的执法军战神视为偶像的他,面对危险的怪兽时抛下了东秋,这是事实。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看懦夫的眼神。 难道他刻苦锻炼出的肌肉和力量,就只是为了博取一些虚假的名誉和尊敬么? “我抛下你独自逃跑了,十分抱歉!” 壮硕男生再次低头鞠躬,身上棱角分明的肌肉将他的皮肤绷得很紧。 和班里的同学们一样,他对东秋也是一无所知。 大度地原谅他?对他冷嘲热讽?或者干脆揍他一顿? 他不知道东秋会怎么做。 “我不理解。” 东秋的回答,是壮硕男生从未想到过的奇怪。 “见到可怕的怪兽时逃跑,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留在原地面对怪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也没有救我的义务。” “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向我道歉。” 虽然东秋的回答怪怪的,但是平淡的语气,让壮硕男生明白这并非阴阳怪气,心里也好受了几分。 “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啊!” 一边说着,他从书包里面,取出一件叠放整齐的灰蓝色背心。 “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鼓起勇气,对抗那些曾经将我吓成懦夫的怪兽。为此,我和几位朋友建立了‘背心帮’。” “我家里在这片街区有些势力和人脉,完全可以支撑起背心帮的存在,也可以护邻里周全!” “加入我们吧,东秋!” 壮硕男生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说道。 看着那件几乎没有褶皱的崭新背心,东秋笑着摇了摇头。 “怪兽不是我杀死的,我没有能力帮你对抗怪兽。” “这不重要!”壮硕男生激动地喊道。 “加入我们,可以让你免于其他帮派的侵扰,这是我对你的补偿。” “另外,我也真的希望,你能成为我志同道合的伙伴!” 是的,在壮硕男生的眼中,那天的东秋,是为了掩护他们逃走而留下的。 而建立背心帮,正是为了在这个混乱的时间点,给心怀正义的东秋一片净土。 不抱有任何目的的,单纯为了他人的生命安全,去与那些可怕的怪物战斗。 壮硕男生的心思很单纯,东秋一下便看穿了。 “抱歉,我不想加入帮派。” 他的回答,令壮硕男生失落地低下了头。 还是……没有原谅我么? 是啊,每天在班级里吹嘘自己的力气,通过追捧正义的执法官来彰显自己的刚正。 真的面对死亡的恐惧时,却像一只胆小的鸡一样选择逃避。 怎么可能被原谅啊…… 壮硕男生默默地收起背心,转过身正要离开。 “就算我不加入,你和你的背心帮,也会保护大家的,对吧?” 他猛地转回头,却迎上了东秋的微笑。 “嗯!”他重重地点头。 “加油。” 东秋的鼓舞,化为一抹奇异的勇气,填满了壮硕男生的胸膛。 他眼神坚定地攥紧了拳头,带着背心小弟们离开了。 “哼!希望他们的帮派不会去做坏事!” 看着他的背影,林戎冷哼一声。 东秋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怎么,你对帮派有很大的成见么?” “当然了,你看看他们做的事。” 林戎一努嘴,看向略显冷清的街道。 辛海城的治安水平下降,大量游客流失,部分以此为生的店铺和摊贩没有了收入,只能关掉店门。 往日的烟火气息,已经渐渐被冷漠取代。 这对东秋来说,倒真有几分家乡的感觉。 “现在还觉得,人类是个伟大的种族么?”他讥讽地笑道。 林戎犹豫了片刻,心中的怨气消散了几分。 “人类不是天生邪恶的,那些作恶的帮派,也只不过是顺应生命的本能,将自己的痛苦施加在他人身上罢了。” “假如怪兽真的把人类逼向了绝路……” “会有人站出来当英雄的。” 东秋侧目看着他的脸,戏谑地问道。 “那么,为什么你不站出来当这个英雄呢?” 这一回,林戎沉默了。 他曾经的确是这样的英雄。 现在的他只要想,完全有能力在不加重伤势的前提下秒杀那些怪兽,做一个守护市民的城市英雄。 可是…… 昨夜,港口保安室。 容诩带着两名红衣跟班,找上了正在值夜班的林戎。 “没船了,你们走吧!”林戎一点好脸色都不给。 “别紧张,林处长,我只是来给你个忠告的。” 容诩走近了些,一屁股坐在林戎的桌子上。 “相信您已经听说了,最近辛海城不太平啊!” “变异怪兽,恶性帮派,还有执法局和市政府的决裂。” “啧啧,真是有够乱的!” 林戎愤怒地瞪着他,呵斥道。 “这些事件的背后,哪一个没有你们在暗中推动?连无辜的民众和四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们还算什么执法官?!” “林处长,您是第一天当执法官么?” 容诩的态度谦和,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丝恭敬的意思。 “哪有什么纯净的正义?您能当光鲜亮丽的执法军战神,还不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干脏活的在替您负重前行?” “不过,您也不用谢我,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也早就做好了不被理解的准备。” “不说废话了,我这次来是有重要的事情。” 容诩整了整自己的红衣,还将腰间的执法徽擦亮了一点。 “面对这么多混乱事件,想必正义如您,已经坐不住了吧?” “曾经的执法军战神,时隔多年于辛海城现身,挽救市民于危难之中,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呀!” 林戎没吭声,他的确打算出手。 不光是因为怪兽伤害了东秋,心中坚持的正义,让他必须站出来做这个英雄。 看着林戎坚定的眼神,容诩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正是我想要告诫您的。” “无论辛海城乱成什么样,您千万不能出手!” 林戎瞳孔一缩,不明白容诩的用意。 “市长周凯被我们逼走,与基金会合作,现在整个辛海城的舆论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加上金融中心董事长颜沃开发的视频平台媒体体系,通过网络操纵人们的认知已经成为他们最强的手段。” “帮派就是在他们的授意下出现的,借着团结对抗怪兽的幌子,为辛海城的混乱再添一把火,目的就是要逼您出手!” 林戎面色冷峻,目光不善地看着容诩。 “他们招惹我做什么?杀了周凯儿子的不是你们么?” “借刀杀人!”容诩解释道。 “是,您和我们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和分歧,但是民众不知道呀!在他们眼里,您还是那个正义的执法军战神。” “可要是您真的在这个时间点站出来当英雄,他们便会利用手里的舆论资源,不顾一切地抹黑诋毁您。别小看流量时代的力量,只要您敢重新现身,他们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现在的局势您也知道,要是您遭到舆论攻讦,政府不会替您出面的。到时候孤立无援的您,为了保护尊夫人,只能投靠基金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刀。” “这是阳谋,算不上多复杂,但是很有效。” 林戎轻轻一推,把容诩从自己的桌子上推了下去。 “我和政府的关系,还轮不到这群赚黑钱的来挑拨,也轮不到你来挑拨!” “我在首都政府也有些人脉,为我澄清不成问题!” 容诩闻言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林处长哟!跟你亲近的那些官员,在你逃跑的那一刻,就注定要被清算了。” 他这次没有上桌,而是拉了张凳子坐下。 “总之就是,这个时候不能有人站出来当英雄,谁站出来,谁就会对上舆论的压路机。” “强力的执法官站出来,会被喷是一场作秀,然后搞一些专家来一顿分析,把我们的策略以阴谋论的形式散播给民众。身怀绝技的普通人站出来,就会被说不自量力,别给抓捕添乱之类的话。” 林戎这下明白了。 “只要你们还想抓迷霞,我就绝对不会与你们合作的!” “不合作,不用合作!” 容诩连忙摆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态度。 “我们只希望维持局势的平衡,您可以继续隐居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这些。” “难道就袖手旁观,放任辛海城混乱下去?” 听到林戎略有缓和的语气,容诩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 “您放心,我们有专业人士去应对这件事。” 望着容诩三人离去的背影,林戎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喂喂!你听说了么?咱们这附近好像来了一位猎杀怪兽的英雄!” “是啊是啊!据说那些恶心的怪兽,他一拳就能打爆!” “什么?居然有这么强大的人!” 听着同学们的议论,壮硕男生心情有些愉悦。 那位一拳打爆怪兽的英雄当然不是他,不过昨晚他的确带着背心帮在街上巡逻了很久。 夜晚的街道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怪兽。 幸好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赶紧摁下去,同时暗骂自己的怯懦。 我还是不够强啊……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那个人一样强的! 嗯,决定了! 放学后加练500个俯卧撑! 做不到的话,就蹲起1000次! 心里这样想着,壮硕男生背上书包,踏上了回家的路。 就在离家一个路口的位置,他突然发现前方聚集了很多人。 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是背心帮的成员! 还有…… 他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都被一群社会混混围住,还有几人挂了彩,显然是遭受过毒打。 他的父亲也赫然在列。 不仅如此,那群混混还在清理周边街道的店铺和民居。店铺被打砸,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搬上车,只剩下哭喊的平民。 难以遏制的怒火涌上壮硕男生的心头,将那份掩藏的勇气激发催化。 他猛地冲向一个正在殴打老妇人的混混,广阔的双臂展开,一记擒抱将其扑飞。 混混猝不及防之下,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提起来,后脑着地重重摔在地上,当即翻白眼口吐白沫。 趁着混混们愣神的工夫,壮硕男生再度出击,一双拳头舞得生风,寻常人挨上一两下就要伤筋动骨。 可是,混混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在打到几十人后,壮硕男生体力不支,被人掀翻在地控制起来。 一个浑身刺青手握鱼叉的男人,叼着烟走到他面前。 男人先是不屑地嗤笑一声,旋即看向壮硕男生的父亲。 “这就是你儿子?” 父亲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一句话也说不出,可是那关切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着父亲的惨状,壮硕男生目眦欲裂。 “欺软怕硬的杂碎!有种单挑啊!!!” “单挑?” 鱼叉男怪笑起来,旁边的混混也随之赔笑着。 “你爹也算是这一片儿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个蠢货?”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壮硕男生的脸。 “还没明白么?我们这些帮派的存在,是上层人暗许的,是符合他们利益的。那些怪兽算不上多么厉害,现存帮派的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需要。” “对抗怪兽的帮派在民间获取声誉,便能更好地扩大影响力,得到更多利益和关注度。所以,那些怪兽可不是什么威胁,而是我们出人头地的阶梯啊!” “像你这样的毛头小子,仅凭着一腔热血,就敢组建帮派从我们嘴里抢食,那你就要做好被我们一锅端的准备!上面的人也会利用舆论,将你们描述成沽名钓誉的恶人!” “单挑?哈哈哈哈哈哈!” 鱼叉男一甩手腕,手中鱼叉抵住壮硕男生的咽喉。 “你很会打么?你会打有个屁用啊!” “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他调转鱼叉,用尾部戳了戳男生父亲的胸口,随后一口痰吐在后者脸上。 “你的背景,已经在这了。乖乖认命吧,小子!” 壮硕男生见父亲受辱,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怒火简直要将这可恶的鱼叉男燃尽。 “哟!还不服气?” 鱼叉男奸恶地笑着,目露凶光。 “好,我给你单挑的机会!” “不过不是跟我,我只是一个小队长。你作为背心帮的帮主,自然是要和我们鱼叉帮的老大单挑,才配得上你的身份!对吧?” “如果你赢了我们老大,我就放了你的家人,如何?” “一言为定!” 鱼叉男冷笑一声,命手下人松开壮硕男生,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地下角斗场。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比赛。 许多民众聚集在这里,享受鲜血搏杀带来的视觉盛宴。 上方的贵宾包厢里,则坐着一些来自基金会的有钱人。 正方形的角斗场中央,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一摊血迹之中。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三叉戟。 男子正是鱼叉帮的头目。 台下的备战席,有几个等待上场的人。他们是自发行动对抗怪兽的市民,以及单纯以对抗怪兽为目的建立帮派的帮派首领。 这些人与壮硕男生一样,被这片区域一家独大的鱼叉帮袭击,强迫来到这里轮流上台与鱼叉帮头目战斗,并被污蔑为欺凌弱小市民的恶人。 而正义的鱼叉帮头目,在击败这些恶人之后,会用三叉戟将他们处决,这也是台上血迹的由来。 一开始工作人员还能用水冲洗台面,随着死掉的人越来越多,血迹渐渐地洗不掉了。 至于真相?观战的民众可不知道。 这些作恶多端的罪犯被打死,他们巴不得拍手叫好。 工作人员拖走台上的尸体,鱼叉帮头目喘了口气,喝下一支营养液和一支快速代谢药剂。 这样的药剂组合可以快速恢复体力,但是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但他只是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一条走狗而已,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 今晚,他一场都不能输! 下一个对手,是一位穿着背心的壮硕男生。 当站上角斗台的那一刻,听着观众们对自己激愤的辱骂,壮硕男生突然明悟了。 原来,怪兽早已不是辛海城最大的威胁。 最可怕的怪兽,是这些狠毒的帮派,以及在背后控制帮派、扭曲操纵民众认知的上层人。 看着鱼叉帮头目那魁梧的身躯,还有周身散发的凌厉气势,壮硕男生明白,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他举起了拳头。 鱼叉帮头目撇嘴冷笑,将三叉戟戳在地上。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正义形象,他自然不会使用武器去战斗,三叉戟的处决,也只是胜利后的锦上添花。 壮硕男生率先出手,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一头撞向鱼叉帮头目的腰腹。 擒抱是他最拿手的攻击技,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招式。 然而,鱼叉帮头目不闪不避,张开双臂任凭他箍住自己的腰。 身体纹丝不动。 壮硕男生引以为傲的力气,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鱼叉帮头目反手抓住壮硕男生的腰背,仰面一抬,将后者高举过头顶,重重砸在身后的地面上。 坚硬的地面撞碎了他的脊椎骨,双腿顿时失去了知觉。 鱼叉帮头目快速起身,趁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壮硕男生痛得捂住肚子,而头部也随之失去保护。 又是一脚,狠狠踢在他的太阳穴,猛烈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阵轰鸣,晕眩感也随之袭来。 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 见壮硕男生失去抵抗能力,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打得好!” “这小子长得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见过他,这小子就是一个坏种,天天带着一帮不三不四的混混在街上欺男霸女,我大爷家的二闺女还被他摸过屁股!” “是啊是啊,上周我还见他因为粥咸了,砸了一位老伯的粥铺!” 听着这些恶毒的话语,壮硕男生眼中的光,渐渐在熄灭。 眼前的鱼叉帮头目固然强大,可还不至于令他绝望。 其头顶上的东西,才是真正可怕的怪兽。 鱼叉帮头目走到一旁,拔出地上的三叉戟。 见到这个举动,观众们开始了激动的狂欢。 “杀了他!杀了这个坏种!” “这小畜生死有余辜!!!” 带着观众的欢呼声,鱼叉帮头目提起三叉戟,缓缓向壮硕男生走去。 宛如神圣宗教中,上帝降下的天灾。 …… “岳研究员,你知道想成为英雄,需要具备什么条件么?” 贵宾包厢里,一身红衣的容诩,看着下方欢呼的人群,对岳文伸出了三根手指。 “很简单,只需要三点。” “第一:绝对震撼的出场。” 角斗场上方的天窗忽然爆裂,一道陨石般的身影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减速和缓冲,那道身影直直地砸在地面,竟将大地都震得动摇,角斗场的地面更是被砸出一个大坑。 强烈的冲击力,将所有人的心脏都震慑得漏跳一拍。 看清那道身影时,人们的第一个念头是: 居然是个人类?这么高跳下来怎么没摔死?! 第二个念头: 好一张赛过橡皮的方脸! 万籁俱寂下。 英雄登场!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辛石城执法总局刑侦队执法官,武决。参上! …… “第二:绝对强大的力量。” 被武决挡住去路的鱼叉帮头目,很快便反应过来,挥动三叉戟刺向前者。 武决双腿发力,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瞬间绕到鱼叉帮头目背后。 鱼叉帮头目丢失目标,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 一只普普通通的拳头,在他的视野中骤然放大。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血红的“死”字。 会死! 真的会死!!! 鱼叉帮头目想要闭上眼睛,可身体却在这恐怖的气势下失去了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拳头贴近自己的头颅。 然而,拳头没有砸在他的脸上,只是在他的面前停住了。 拳势蕴含的强烈风压却刹不住车,化作狂暴的气浪,直扑他的面门。 伴随着一道音爆,狂风将鱼叉帮头目身后的观众吹得七零八落。 鱼叉帮头目一头乌青的波浪长发,也被这狂风吹成了乖巧少女般的黑长直。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拳头,劫后余生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一下子瘫倒在地。 …… “容队长,你让这位潜力无限的因果律能力者此时站出来,就不怕他被基金会的舆论武器毁掉么?” 对于岳文的质问,容诩只是淡然一笑。 “第三:绝对坚定的正义。” 金属三叉戟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醒了观众们的心灵。 “等等,他身上的制服……他是执法官!” 一个刺猬头黄毛青年,指着武决惊呼。 “他是执法局派来打压这些正义人士的!!” “听说那些可怕的怪兽,也是执法局搞出来的!这分明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在他的挑拨煽动下,很快有人开始附和。 其实有几个人认出了武决,正是坊间传闻一拳打爆怪兽的那位英雄。 可是在已经形成潮流的声讨中,他们不敢成为异类,只能随波逐流。 “是真的!上次我亲眼看到他把一个正在对抗怪兽的青年打飞出去十几米远,还砸了路边一个卖水果的摊子。” “执法局就是放出怪兽强行制造功绩,还不允许别人来抢功!” “那些默默无闻的英雄,明明在不求回报地保护着大家……” 铺天盖地的辱骂,直指角斗场中央的武决。 人们横眉冷对,仿佛武决是世上最邪恶的原罪。 任谁遭受这样的冤屈,心理防线都会崩溃的。 可武决没有一点委屈的意思。 目光扫过这些颠倒是非的人们,武决深吸一口气。 “混账!!!!!” 洪亮的嗓门,盖过了所有的谩骂,将所有人震慑得一时语塞。 “你们这些家伙,被人教唆几句就丧失了思考能力,把罪犯说成英雄,把英雄说成罪犯,简直是愚蠢至极!”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开口反驳。 “明明是你们执法局……” “谁他妈问你了?住口!!!” 武决一声怒吼,吓得那人不敢再说话。 他一拳擂在胸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可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人的几句评价而当英雄的!我当英雄是因为我想当!” “别人从怪兽手中拯救了你们,你们不感激就算了,还跟着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这起哄,把救了你们的恩人逼上绝路!” 武决伸出一根手指,虚点前方的观众席。 被他点到的人们无不露出心虚的表情,只能拼命往人群里缩,以此来获得力量。 “就算是这样愚蠢的你们,遇到怪兽袭击的时候,我也会愿意出手相救的,因为我是一名执法官!” “所以,你们这些人,应该好好地感谢老子!” 说完,武决抓起已经陷入昏迷的壮硕男生,丢给台下还未上台的挑战者们,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见他转了身,且没有动手的意思,观众们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你算什么英雄?欺软怕硬的废物!” “惺惺作态的家伙,真是恶心!” “去死吧!” 谩骂声逐渐回归,还有几个人开始往武决身后的路径扔各种垃圾。 见武决走出来,等在门口的陈风不禁叹了口气。 武决被首都外勤队借调,他这个执法官长作为附属品也跟了过来,还被容诩许以前途。 这本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是看着这一幕,陈风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你不生气么?”他轻声问道。 武决嘴角一勾,余光瞥向一边几个探头探脑的鱼叉帮混混,后者赶忙吓得缩起头来。 “你忘了?我曾经也是他们的一员。” 一只毛发锃亮的狸花猫从路边的草丛钻了出来,武决弯腰将它抱起捧在怀里。 “他们的嘘声对我毫无意义,我曾见过他们会为什么东西而欢呼。” “这些人不过是被基金会的舆论手段蒙蔽了双眼,又不是生来如此。我刚才可不仅是说说而已,如果这些人在我面前遇到危险,我会出手救他们的。” 武决挠了挠小猫毛豆的下巴,毛豆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别想那么多,走了。” 看着武决的背影,陈风莫名感到鼻子发酸。 他妈的! 谁年轻时还没做过当英雄的梦了…… 第100章 黄金 黑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一根根金条,一层层垒起来,像个四岁的孩子一样高。 那金闪闪的光泽,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可以瞬间取代一个人内心最重要的东西,让人甘愿为它赴死。 而现在,黑玉必须承受着心灵中来自正义那份的煎熬,伪装出一副贪婪的面孔,不敢露出一丝破绽。 他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一位经验老道的代号杀手。 “颜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玉问坐在他对面的颜沃,同时双眼还死死地盯着那堆黄金。 就在刚才,颜沃作为海上禅院节目组的雇主,将黑玉小队请来办公室,二话不说就让人搬来一堆金条。 难不成是给他们结尾款?可是雇佣期限还没到,这些黄金也远远超出了尾款的价值。 “不愧是辛海城的大老板,出手就是阔绰!” 阿标邪邪地笑着,伸手就要去拿金条,却被自家队长给拦住了。 “不用拘谨,黑玉先生。” 颜沃坐在老板椅上,惬意地叼着金属烟管。 “我是个生意人,而各位也是生意人。咱们此前已经进行了一次合作,对彼此都有了一些了解。所以,我想再提出一次合作,这很合理吧?” “我们不能接私活,如果想合作,你可以找我们公司发布任务,然后指定我们的队伍。”装备师在一旁说道。 “可是那样的话,一套手续走下来,我们的合作会留下记录,不是么?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颜沃微笑着解释道。 黑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颜沃的眼睛。 这是一种常用的心理学技巧,先提出合作的一方,往往在谈判中会陷入劣势。 他现在是一个贪婪且稳重的杀手,使用这种技巧来博取更多的利益,这是黑玉给自己的第二层伪装。 果然,颜沃率先开口了。 “我想和你们证实一件事,只要能得到一个答案,这些黄金就都是你们的。” 他与黑玉对视着,气势上丝毫不输。 “市长周凯的儿子,是不是你们杀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黑玉下意识地想要看向一一,可是多年的卧底经验,让他硬生生忍住了。 尽管如此,黑玉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还是被颜沃所捕捉到。 “雇员的身份这是公司的机密,要想知道,你得去找我们公司购买,我不能做主。” 渴望,畏惧,挣扎,这些情绪一瞬间从黑玉的瞳孔中掠过,尽数落在颜沃的眼底。 阴影组织的纪律森严,几乎没有杀手胆敢违背。 贪恋金钱,又谨小慎微,黑玉那顾虑的姿态,已经把他伪装出的身份,诠释得淋漓尽致。 “真是遗憾。” 颜沃起身往旁边一伸手,一旁的秘书赶忙从他手中接过烟管。 “没关系,就算这次没能合作,各位依然是我颜某的伙伴。” “下午我们的节目组还要录一档,麻烦你们了。等晚上,我想请各位吃个便饭,希望各位赏光。” 黑玉没有拒绝,招呼小队成员起身离开了。 在他们离去后不久,在颜沃的老板椅上,蓝色微光浮现,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影。 “用我的钱去购买你想要的信息,颜董,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收下么?” 一位身穿银色袍服的优雅青年,褪去光电迷彩,凭空出现在椅子上。 青年正是辛石城金融中心的新任董事长,出卖并接替颜沃之妻青与位置的人,金盛。 因为投资碎片化娱乐平台,辛海城金融中心的现金流出现巨大空缺。因为颜沃和青与两夫妻的关系,辛海城与辛石城素有合作往来,于是颜沃便联络金盛,希望获得对方的现金支持。 地上堆着的黄金,并不属于颜沃,而是今日金盛带来的财产。 “投资总是伴随着风险的。” 颜沃平淡地笑着,没有一丝慌张的意思。 “那么你得到答案了么?” “和我猜测的一样,但是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颜沃走近金盛,可后者还赖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只是一个猜测,周凯会愿意加入我们么?要知道他的加入,可是对我们的这笔投资至关重要。” 颜沃也不生气,来到金盛的背后,俯身贴近他的耳朵。 “他命中注定要加入我们。” 金盛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还没有从椅子上起来。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小罐上好的蜂蜜。 “一点小小的见面礼,冲茶的时候放些,很有风味的。” 颜沃道谢后收下蜂蜜,金盛见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来之前我调研过,辛海城西郊的盐碱地,很适合种植我们的经济作物。周凯加入后,我们就可以拿到地和药监局的批文。” “再利用你的舆论平台宣传一下,我向你保证,这可比辛海城任何一个旅游季都要赚钱!” 听着金盛的话,一旁的秘书面庞不禁抽搐了几下。 作为颜沃的心腹,他是知道两人的计划的。 区区一笔现金,怎么可能满足这两位金融大亨的胃口。 颜沃需要现金周转,而金盛的条件则是,要在辛海城建立一项新的产业:烟草种植。 这可不是普通的烟草,而是迷幻植物极乐花经过特殊培育后所改良出的品种。 成瘾性和毒性被削弱,但是依然无法通过兰德的烟草药检标准。 在辛海城大规模种植后,与造型新颖的电子金属烟管结合,再让颜沃手中的舆论平台一推动,便能让这种新式香烟成为潮流。 “金董,您为什么笃定,这种香烟能够爆火?” 秘书出言询问,但突然又觉得自己有些突兀,赶忙补充道。 “我问这些也是为了帮我们颜董规避一些风险,请您原谅我的冒昧。” 金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颜沃。 “这个小伙子,跟你多少年了?” 秘书明明比金盛年纪还要大些,可双方的身份摆在这里,被称呼为小伙子,他也不能说什么。 “十四年了。”颜沃平静地回答。 金盛点点头,笑着看向秘书。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秘书,他跟我时间不长,还需要成长。” “所以,我来告诉你。” 金盛拍了拍老板椅的扶手,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你可能还不知道,你老板究竟投资了一项多么伟大的事业。” “我说的不是新式香烟,而是碎片化娱乐平台。”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款视频软件。 上面有各式各样的视频,抽象的、搞笑的、教学的。 “比起以往的娱乐载体,这种碎片化娱乐更契合兰德当下的快节奏社会。它将快速占领市场,甚至有一天成为所有娱乐形式的中转站,为兰德带来全新的流量时代。” “过去的舆论操控手段过于单调,所以才会产生星火那样的思考者。而戊林城神圣宗教的事件已经告诉我们,大多数人类是不会思考的。他们只会本能地追求欲望,顺应欲望,成为欲望的奴隶。” “而占据他们生活大部分时间的碎片化娱乐,便能为我们提供更加有效的手段,去操控他们的认知和欲望。凡有思考者与我们对抗,我们便将其孤立,让他作为异端被淹没在舆论的浪潮中。” “这下,他们的衣食住行,将彻底由我们掌控。” 金盛冷笑着,那笑容令秘书不寒而栗。 “只要宣传到位,他们连油漆都喝!!!” “你想想,这是多么大的商机啊……” 他的气质不由自主地散发,震慑着秘书的心智。称不上邪恶,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纯粹的东西。 这时,颜沃突然出声,扰乱了金盛对秘书的威慑。 “金董过誉了,我不过是踩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而已。” 随即,他对面色有些苍白的秘书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去组织一下文娱部门,准备筹划拍摄广告。” 秘书如释重负,低着头离开了办公室。 “金董,其实我们两个很像。” 颜沃横跨一步,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与金盛面对面。 “哦?哪里像?” “我们都是利益至上的人。” 许多人都喜欢把利益至上挂在嘴边,但其实只是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一个借口。在真正面对利益和人性的抉择时,不是每个人都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利益。 金盛的话,让颜沃有一种遇见同类的感觉。 “还有呢?”金盛笑眯眯地问道。 “我们都是目光长远的人。” 多数贪婪者,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而不会去分析怎样获得更长远的利益。就像不会思考的神圣宗教信徒一样,仅仅膜拜神明产生的一点点心理安慰就能让他们满足。 “嗯……还有呢?”金盛又一次问道。 “我们都上过青与。” 此话一出,金盛顿时一愣。 他的嘴角一歪,似乎在酝酿一个笑容,却被他死死克制着。 另一边,颜沃也在压抑自己的笑。 两个人对着憋笑半天,再也绷不住了,弯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爆笑过后,金盛拍着手,终于从颜沃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颜董,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抖了抖袍服,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金盛迎面遇上了颜沃的秘书。 “小伙子,颜董对接下来的产品宣传,有什么布置呀?” 面对金盛的提问,秘书显得有些犹豫。 “我和颜董已经确立了合作关系,现在我也算是这个项目的股东,你可以放心告诉我,我不会泄露咱们的商业机密的。” 金盛此时表现得十分随和,听他这么说,秘书才放心了一些,心中的紧张感也舒缓了不少。 “我们准备让旗下的艺人悟真,拍几段宣传新式香烟的广告。” “喔!是最近网上很火的那个悟真嘛?” 金盛像个年轻人一样亢奋地搓着手,眼里闪闪发光。 “他的口音很特别,唱起歌来还蛮有特色的!” “有悟真的流量支持,想必我们的产品一定会卖脱销!” 金盛这般年轻人的做派,与方才办公室里简直判若两人。强烈的反差感,带给秘书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是他心中的警惕,也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许多。 “金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 秘书用余光瞥了眼走廊两端,发现没有人经过后,这才小声问道。 “我们的烟草,也属于有毒迷幻药物吧?就这么把它售出,会不会有些……” 秘书说着,目光却撞上了金盛的眼睛,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刚才在办公室里说过什么话,赶忙害怕地低下头去。 “不用紧张,小伙子。” 金盛温和地笑着,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不反对手下人怀有善心的。我相信,颜董也不会反对。” “说起来,我也有一份见面礼要给你呢。” 他从袍服内衬中,摸出两根黄澄澄的金条。 秘书当然也喜欢钱,看到金条的一瞬间,欲望本能地让他愣了一秒。 “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收下吧,颜董不会介意的。” 金盛微笑着晃了晃金条,双手各持一根,递到秘书面前。 “不过在你收下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这两根金条摆在你面前,哪根是高尚的?哪根是龌龊的?” …… “东秋,你怎么上个厕所都去了这么久?” 看到一一出现,阿标埋怨道。 「嗯……我吃坏肚子了。」 一一当然不是吃坏肚子了。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就发现了隐身的金盛。小队离开后,他用上厕所当借口,折返回颜沃的办公室,目睹了他们的对话。 “坏了,昨天晚上咱俩吃的同一桶虾肉,我不会也要闹肚子吧?”阿标紧张兮兮的,还假装腹泻的样子逗一一开心。 “要不要吃些药?”刚出院不久的医生,走上来关切地问。 “哼,不是私自跑掉去接私活就好!”装备师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自从一一擅自出手杀死周鸣后,队员们对一一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 阿标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只是把这次事件当成普通的任务。 杀死四岁孩子什么的,确实有些残忍。但一一是他认可的伙伴,他会支持一一。 医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在确定一一没有心理负担后,还替他向黑玉和装备师辩解,说一一这是感到了队长的犹豫和挣扎,所以亲自出手,代替队长承受杀死四岁孩子的罪恶感。 装备师一直就对一一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表示不满,但是看在队友的份上,也只是嘴硬两句。 而黑玉呢? 他的心思还是很乱。 本来一一擅自行动杀死周鸣,他作为队长应该出言斥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庆幸自己不用去做决定,也许是作为杀手对执法官的那份正义彻底死了心。 松懈过后,庞大的疲惫感也随之而来。 “队长,你看上去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医生体贴地问道。 黑玉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们。 “我刚刚拒绝了那么多钱,大家会不会觉得可惜?” “当然不会!” 阿标率先说道,一把搂住一一的脖子。 “想让我出卖我哥们儿?不可能!给多少钱都不行!” 紧接着,医生也说道。 “总有些东西,是钱换不来的。” 最后,装备师傲气地将头扭到一边。 “规矩就是规矩。” 黑玉的心中暗自惊讶。 这几位队友他都是了解的,他们并非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尚人物,他们也有自己的私欲。 但是在此刻,他们竟能毫不惋惜地放弃那些黄金。 不愧是我伍钰选中的同伴啊! 「其实我还是有点惋惜来着,那么多钱,我都想举报我自己了。」 一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黑玉的暗自骄傲。 「反正他们又奈何不了我,拿着钱大家出去挥霍不好么?」 黑玉狠狠瞪了他一眼,一一则混不吝地耸着肩。 “别小看周凯的能量,一位二线城市的市长,如果不顾一切地报复起来,还是很可怕的。” 「他要报复也是找发布刺杀任务的雇主吧?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哎!」 一一的话让黑玉心中一惊。 的确,阴影组织的活动,离不开兰德各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背后常常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策略交锋。 倒很少听说有人去报复杀手的。 至于发布刺杀任务的雇主……这是能说的么? “总之别太大意,就算你很强,你总要顾及关心你的伙伴们。” 这回轮到一一沉默了。 他不是东秋,在他的心灵深处,有着被压抑到极致的情感。 对于萍水相逢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可怜的四岁孩童,他也能下得去手。 可是这些朝夕相处的伙伴,义无反顾维护他的伙伴。 一一莫名感到害怕,害怕东秋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向他问出自己曾经问过的那句话。 “如果他们被选为目标,你会不想杀掉他们么?” 该死! 可恶! 混蛋!!! 难道答案就在这里么? 如此普普通通的,就能得到? “东秋,你肚子还是不舒服么?” 见一一蹙眉发愣,阿标赶忙问道。 一一回过神,这才发现大家已经各自回房间休息了,只有阿标还陪在他身边。 「我没事。」 阿标还是有些不放心,绕着一一直转圈儿。 一一本就有些烦躁,干脆一把抓住了阿标的手腕。 「阿标,你为什么要赚钱呢?」 “当然是为了买好吃的!” 阿标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瞪得滚圆。 「那你为什么愿意放弃那些钱呢?」 “都说了嘛!让我出卖哥们儿是不可能的!” 阿标眼眸微低,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润。 似乎是为了掩饰这份尴尬,他又马上补充道。 “那么多钱全换成吃的,给我八百年也吃不完呀!” “而且,而且,大家也是这样想的吧?如果有了花不完的钱,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小队里,也就不能和伙伴们一起生活了。” 又打趣了几句,阿标也离开了。 带着沉重的心思,一一回到了辛海城金融中心。 此时悟真正在休息室,准备拍摄广告。 比起刚刚离开雪山的时候,悟真的皮肤白皙了许多,看上去宛如一朵纯洁的青莲。 此时几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正和悟真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们的手中,都夹着一支新式金属烟管。 一一躲在虚无的夹缝中,静悄悄地注视着悟真。 信奉慈悲为怀的佛禅宗教,却代言这种毒害人体的香烟。 这才对嘛! 世界就应该这样冷漠!每个人都会为了利欲抛弃一切!生命就存在于这样冷漠的世界上! 为了友情放弃黄金什么的。 这才对嘛…… “真的是这样么?” 东秋那不带有一丝情感的声音,犹如宁静的夜晚在窗前洒下的柔纱,轻轻拨动了一一敏感的心弦。 瞳孔骤然缩紧,一一条件反射般地一抬手,虚无利刃划破空间,狠狠劈向他的身后。 那里什么都没有。 墙壁被这一击斩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一直蔓延到建筑的表面,破壳而出。 巨大的响动吓了所有人一跳,很快便有安保人员向这里赶来。 一一没有理会自己所带来的骚乱,一头钻进虚无,不留痕迹地离开了。 …… 不知在虚无中待了多久,一一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觉。 再睁眼时,一片雪山映入眼帘。 一一从雪地中坐起来,用力晃了晃脑袋。 山脚下的风雪禅院中,飘来一股木柴燃烧的香火气。 一一意念一动,瞬身进入禅院。 斋堂之中,正在带领僧众念诵斋前经文的智信,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叫伺候在一旁的童儿备两份斋饭,送到他的书房,随后起身离开。 书房之中,两份热气腾腾的素斋摆在古朴的木桌上,智信关上房门,缓缓走到桌边坐下。 他的面前有一位少年,似乎此前一直坐在这里。 “您还没用过晚饭吧?请受用。” 一一扒拉了两筷子,斋饭里不是菜叶子就是菜杆子,令人一点食欲都没有。 不过,他也不是来吃饭的。 「你喜欢钱么?」 “自然是喜欢的。” 智信的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禅院里的人们,能穿上更暖和的衣服,能吃上更新鲜的蔬菜,能住上更宽敞的禅房,我自然是欢喜的。” 智信笑呵呵地解释道。 “金钱多则助长贪欲,少则平添清苦。我尚未成佛,所以在面对金钱时如何平衡自己的心境,也是我的修行。” 一一点点头,又问道:「难道没有佛法的加持,人类就不能获得对抗金钱诱惑的能力么?」 这一回,智没有正面回答。 “您应该知道,这座禅院在某段时间上,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一一点点头,他明白智信所说的,正是游戏《我们》中的虚拟世界。 智信笑着抚了抚花白的胡须。 “那个世界的人们,在这座岛屿上,发现了一条黄金矿脉。” “那个世界的本源,似乎会对每一种物品,作出其最本质的描述。您可知道,它是怎样描述黄金的么?” 一一并不关注这个游戏,智信好像早有预料般,居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手机。 翻开游戏论坛,一段文字显现。 「黄金」 描述:它有很多用途,却偏偏被赋予了最恶毒的含义。 这就是智信的回答。 金钱的概念,是依附于人类的认知而存在的。人的欲念不同,便会具象化为不同的目标。 而金钱受到多数人的追捧,不过是因为它可以承重多数人的欲望。 离开了这些欲望,黄金就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金钱是欲望,对情感的渴望,也是欲望。 没有为了谁而放弃谁的说法。 这样想着,一一感觉好受些了。 “您真正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些吧?” 智信和蔼地问道。 闻言,一一有些犹豫。 「生命,是不是真的没有意义?」 智信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我给您讲一个故事吧……” …… 世尊座下有两个弟子,一个是金和尚,一个黄沙弥。 两人常有辩论,谁也不能说服谁。 有一天,他们打了一个赌,赌的是人心善恶。 黄沙弥来到凡间,化形为一只巨鳖,被渔民捕捞上岸。附近村民前来围观,对着巨鳖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巨鳖挥动利爪,划开自己的皮肤,里面的血肉,居然是黄灿灿的金锞子。它把金子送给村民,村民大喜过望,将它抬到村里的寺院,日日鲜鱼供养,时时烧香膜拜。 渐渐地,渔村因此出了名,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向巨鳖求取黄金。 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这一天,寺院门前又聚集了一大批人。他们看着殿堂中央的巨鳖,还有前面正在跪拜的人们,心中的阴暗在不断滋生。 有一个身形枯瘦的男子,嗫呆呆地盯着巨鳖,双目无神,只有贪婪的光在狂舞。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掏出一把小刀,纵身一跃扑向巨鳖。 刀刃刺破了皮肤,黄金从伤口里流出来。巨鳖吃痛怒吼,将男子一掌拍飞。 尽管身受重伤,男子却没有痛苦地呻吟,只是看着巨鳖身上流淌出的金子,痴痴地笑着。 这笑容仿佛会传染一般,来到了其他人的脸上。 在那一抹金色的刺激下,很快又有人扑上去。 现场维持秩序的官兵,原本还操持着武器驱赶这些人。可随着巨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们也加入了人群。 人们不顾一切地撕扯着巨鳖的身体,疯狂哄抢散落在地的黄金。 混乱之中,没有人还能保持清醒。 最后,只剩下一副残破骨架的巨鳖,被村民丢回了捕捞到它的那片海岸。 金和尚走到它的身旁,轻轻叹了一口气。 “金和尚,我赢了。” 黄沙弥很兴奋,可是这一回,金和尚出奇地没有与他辩论。 事实上,金和尚再也没有与他辩论过。 …… “黄沙弥从一开始就认定人性之恶,于是倒果为因,刻意去诱动人性的恶。” “带着答案去思考问题,我们能说,这样得到的答案是错的么?当然不能。如果人性中只有善,那么巨鳖就不会被撕碎。所以黄沙弥赢了,这是无可争议的。” “但是,金和尚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不再与黄沙弥争论,去纠结是非对错。” 智信的描述,让一一想起了东秋。 “黄沙弥的答案固然没有错,但他得到答案的过程,是未经过思考的。” “思考是我们对抗命运的唯一方式,失去了这种能力,我们就像黄金一样,只能带着被赋予的意义活着。” 智信捧起饭碗,青翠的菜肴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温度。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碗放下。 “那么,您的答案呢?” 第101章 门外的旅行者 再回到班里时,壮硕男生坐上了轮椅。 和鱼叉帮头目的战斗,导致他下半身彻底瘫痪,余生再不能行走。 变成残疾的他,失去了同学们的畏惧和尊敬。甚至因为背心帮的事,被人误解为作恶的帮派分子。 从前和他一起健身锻炼的朋友们,也渐渐疏远了他。 不过,壮硕男生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此时的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听课。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他低头认真补足笔记,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在全班同学异样的目光注视下,推着轮椅离开了教室。 第二个走的是东秋。 放学路上,壮硕男生用粗壮的手臂推动轮子,东秋也不帮他,两人就这样并肩前行。 “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东秋淡淡地说道。 “我有一个同学,梦想着成为运动员,却因为车祸失去了双腿,最后自杀了。” 壮硕男生能感觉到,东秋在看着自己的腿。 “我的确也失去了追逐梦想的机会。” 他苦笑一声,回忆起那天在地下角斗场的情景。 鱼叉帮头目没能杀死他,鱼叉男信守承诺,放了他的父母,仅仅接管了附近街道的控制权。 可是他,再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 像林戎和武决一样,挽救正义的英雄。 不过,东秋从他的脸上,并没有发现颓废沮丧的神态。 “所以你决定,当一个优秀的音乐家?” 壮硕男生知道,东秋是在说他认真听课的事。 从表面上来看,痛失双腿的少年,不得已而放弃梦想,向命运屈服,走上早已安排好的轨迹,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 但在残疾前后,东秋并未感觉到,他的心境产生了负面的变化。 相反,他的眼睛深处,多了一点不愿熄灭的火光。 “这是我为自己找到的另一条路。” 壮硕男生看着前方,春天的色彩正在变得愈发鲜艳,迟来的黄昏拖着青白的光晕,在天边留下了一条小尾巴。 “东秋,我记得你是辛石城人吧?” “是的。”东秋点头说道。 “那你应该知道,有一位名叫梁洁的女歌手,几年前死在了辛石城。” 作为间接的见证者,东秋当然知道梁洁。 一个有着凄惨遭遇的女孩,摒弃自己的懦弱与顺从,毅然加入星火学会,并在那场抚慰人心的演唱会上,唱出了一首唤醒心灵的歌曲。 在基金会和政府的联手把控下,这首心铃曲在网络上的热度很低,甚至连原版都很难找到。 为了星火的正义所献出的生命,似乎真的没能在命运的长河中,溅起哪怕一朵水花。 真的是这样么…… 身为凶杀风暴的始作俑者,东秋亲眼见证了辛石城人们的苏醒与反抗,以及在命运的洪流中涌现的一个个特殊的生命。 一步步壮大的星火学会中,不会有人遗忘她的。 “我很喜欢那首歌,也是因为这首歌,让我明白了英雄的真谛。” “正义的实现不会局限于力量,只有它的深刻性与我的付出息息相关。哪怕我只余下一副残躯,我尚且还有一副残躯可以献出。” 开朗的笑容,宛如万里晴空中的一层薄云,缓缓在壮硕男生的脸颊上铺开。 “也许我只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小角色,也许我此生都不会有什么成就,但是我不会像你的同学一样,在颓废与绝望中沉寂。梁洁和她的音乐将指引我,指引我的生命。” 东秋好像明白了,壮硕男生心态转变的原因。 星火学会。 如果站在高位视角,这个组织确实存在很多瑕疵。行事偏激,煽动性强,且对于个体生命并不算珍惜,常常用各种正义的理由和道理诱使人们为它赴死。 但是不得不承认,对于那些跌入谷底的人来说,星火能带给他们希望。 哪怕这希望只是一束稀薄的星光,至少可以让人们意识到自己深处谷底,头顶尚且有更加广阔的天空。 正如失去双腿的壮硕男生,在星火的鼓舞下,将音乐作为另一条实现梦想的道路,踏上了新的旅程。 这世上从来不缺少甘愿奉献的人,不管他们的真实想法是怎样的,至少他们能付诸行动。 “嗯,注意安全吧!怎么说星火学会也是政府定性的反抗组织。” 出于客套,东秋还是叮嘱了一句,尽管壮硕男生看起来,已经做好了献出生命的准备。 “东秋,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问题?” 壮硕男生抬起头,仰视着东秋的脸。 “佛禅宗教相信,人死后灵魂会转世。行善者来生幸福安康,作恶者则要用来生赎罪。” “你觉得,倘若灵魂真的能转世,它还会被命运所禁锢么?” 东秋略做思索,很快给出了答案。 “如果从这一世开始,一个人的行为就已经注定。那么他的生生世世,都会被拘禁于命运中。就像一颗落下的皮球,每次弹起多高,在它开始坠落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这样啊……” 壮硕男生点点头,旋即又问道。 “关于死后的世界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死亡是一座桥,人死去后,灵魂需要经历某种过程,才能重新获得生命。另一种认为,死亡是一扇门,死去的瞬间,也是新生的开始。” “东秋你,更认可哪一种呢?” “没有新生。“ “什么?”东秋的回答,令壮硕男生有些茫然。 “死亡之后,什么都没有。” 这是东秋杀死这么多生命后,寻找到的残忍真相。 如果硬要说的话,门生死论才是正确的。只不过门后并不是新生,而是虚无。 “听上去很悲观,不过是你的话,我也能理解。” 仅仅是一个答案,已经无法让壮硕男生动摇。 两人在街口分道扬镳,东秋独自往家走去。 此时的街道,仍然较为冷清。 辛海城的治安水平还在下降,武决只有一个人,根本处理不了那么多怪兽和帮派。基层区域的治安,还是要靠巡逻的执法官来维持。 今天林戎没有来接东秋,而是留在了港口,也没有给他发消息。虽然感到奇怪,但东秋倒也不担忧什么。 临近出租屋,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地上残留着垃圾和腐臭的怪兽血肉,混合着腥咸的海风,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相隔一条街,两名执法官阴着脸走向这边。他们双手插兜,一脸痞气,身上的制服也松垮肮脏,看不出一点正义卫士的精神面貌。 “今天又没业绩,回去要被队长骂了!” 他们是第八分局治安巡逻队的执法官,负责附近街道的巡查警戒。 辛海城进入三级警戒后,他们的任务就变成了清剿怪兽和帮派分子。 但是,他们只是两个治安巡逻队的杂兵,并不具备刑侦队或者特种作战队那样的战斗素养,也不敢去惹那些有背景的帮派,只能抓些市井流氓混混来充数,面对怪兽更是躲得远远的。 治安变差导致大量店铺关门,况且这附近本来就没多少人,这就导致他们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功劳在队里也是垫底的。 一名寸头执法官正垂头丧气地抱怨着,他的同伴突然用手肘戳了戳他。 “嘿,你看!” 顺着同伴所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一位少年迎面走来。 身材瘦高,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戴着耳机背着书包,一看就是个学生。 业绩这不就来了? “站那儿!” 寸头大吼一声,冲着东秋快步走了过去。 东秋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两人。 “出示你的身份码!” 治安巡逻队的执法官,是没有资格安装能访问执法局信息库的执法官之眼的,但是这不妨碍两人威吓东秋。 东秋扯开衣领,露出了自己的身份码。 见少年这么配合,两人的笑容更加阴险了。 “我们怀疑你是帮派分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哪怕东秋再迟钝,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他看了看两人的腰间,轻蔑一笑。 没有配枪。 连枪都没有的弱鸡执法官,呵。 东秋的眼神,刺激到了两人敏感的神经。身为执法官中最低等的存在,他们最讨厌这种看不起的眼神。 “你他妈的笑什么?!” 寸头怒喝一声,一把抽出了自己的金属短棍,试图威慑东秋就范。 可东秋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只见东秋慢悠悠地摘掉耳机,把书包丢到地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一副要和他们对峙的架势。 “怎么?你还想反抗么?袭击执法官可是重罪!你想清楚了!” 寸头握紧了短棍,声音却有些色厉内荏。 之前被他们抓捕的倒霉蛋,通常在他们亮出武器的时候就已经怂了。这少年不但不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妈的,不会真是个有背景的帮派分子吧?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寸头压制住颤抖的手,硬着头皮挥起短棍冲了上去。 东秋横跳一步,躲开寸头的当头一棍,垫步侧踢踹中了后者的腹部。 寸头被东秋踹得后退了几步,顿时恼羞成怒。 “一起上!” 他冲同伴喊道,同伴见状赶忙也抽出短棍,与寸头一起夹击东秋。 在戊林城跟随滕树打铁,东秋练就了一副强健的身体。可他面对的敌人是两名执法官,拥有一定格斗经验,还配备武器。一时间,三人打得难舍难分。 就在这时,后方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躁动。 吭吱!吭吱!吭吱! 那是一个两米高的银白色金属士兵,看款式是最常见的轻型执法兵。 刚一露面,执法兵那张没有五官的光滑脸庞瞬间就锁定了这边。 寸头看到执法兵,顿时欣喜若狂。 “这里是执法官8692,遭遇歹徒袭击,请求支援!!!” 红芒一闪而过,执法兵冷冰冰的电子音响起。 「执法官身份认证无误!」 「突发状况描述:执法官遇袭!」 「执行命令:击杀!」 大量零件飞射而出,在执法兵的手臂上瞬间组装成一支纤细的枪,同时一条子弹链被齿轮推出来,扣在枪支的下端。 做事死板的执法兵可不会听人辩解,它只会按照预设好的指令行动。 枪管对准东秋,执法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火。 “该死!”东秋心头一沉。 如果一一没有离开,他们可以像碾碎一块松软糕点一样拆了这台执法兵。 可是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东秋,连执法兵射出的子弹都躲不开。 难道就这样了么? …… 咔哒! 好像拨动时钟指针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微风。 一个蓝紫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东秋身前,单手一划,一道晶紫色光膜凭空浮出,挡下了执法兵的子弹。 定睛观瞧,来者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脸上几道狰狞的疤痕,以及一头凌乱的碎发,为她朴素的气质,增添了几分破碎感。 震惊过后,女人身上的衣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是一件蓝紫色的长袍,用两根皮带束腰,腰间悬挂一个黑色口袋,领口别着一枚三角形兰德徽章。 这衣服的款式,与执法官长的服饰极为相似! 但是,据寸头执法官所知,没有任何一座城市的执法官制服,是这种蓝紫色的! 两名执法官陷入惊疑,可执法兵才不管那么多。它在执法局的信息库中,并没有检索到来者的身份。 继续攻击! 又是一连串的子弹,点射在屏障的各个部位,发现没有起效后,执法兵卸下枪管,组装出一柄钉锤。 机械手臂疾速转动,锋锐的锤尖狠狠砸在屏障上,砸得光膜表面泛起阵阵涟漪。 只是通过观察,执法兵便分析出,自己短时间内拿不下这女人,于是果断求援。 「海滨路荣庆街道发生执法官遇袭案件!请求支援!!!」 求援信号一发出,一旁的两名执法官,面色立马变得难看无比。 按照执法局的条例,只要附近有友军求援,他们必须出手。 想不出手也不行,执法兵可是带着影像记录的。 可是眼前这使用怪异防御技术的神秘女人,怎么看也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疑似执法官长的制服,身经百战的气质,还有这个与刚气堡垒类似的防护罩。万一她是一位特殊部门的长官,对她出手的两人日后岂不是要被清算? 没办法,执法兵就在一旁看着,两人只能咬牙顶了上去,用短棍对着屏障一顿乱砸。 一阵叮叮咣咣的杂音下,女人微微侧过脸,对身后的东秋问道。 “你有过使用跃迁技术的经历么?” 从军用的跃闪瓶和跃瞬瓶,到民用的大型跃迁阵,都是使用的都是研究院的跃迁技术。 东秋略作思考后,点了点头。 虚无行走,应该也算跃迁吧…… 女人一只手在腰间的黑口袋上一抹,掏出一个浅紫色的小瓶子,塞进东秋手里。 “五秒后我会撤掉防护罩,你用这个跃闪瓶,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要乱跑,如果撞上了前来支援的执法兵,你必死无疑!” 东秋拿着跃闪瓶,花了足足四秒钟才找到启动按钮。 按下按钮后,一种奇妙的感觉涌入他的身体。仿佛自己变成了一束光,钻进了一根细长的管道。 而管道的出口,被东秋选在了旁边的一栋民居阳台。 执法兵已经将攻击对象换成了这个神秘女人,而两名执法官一时半会也上不来,东秋便毫不慌张地往栏杆上一趴,惬意地看着下面。 女人的脸庞狠狠抽搐了一下,但执法兵的锤击已经到来,她只能收起防护罩,侧身险险躲过。 手掌再次抚过黑口袋,她竟从那小小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锋利的长剑。 一个背剑式挡下执法兵的钉锤横扫,女人借着这股力道,在原地转了一个半圆,身体骤然消失,凭空出现在执法兵的身侧。 剑尖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劈在执法兵手臂与钉锤连接的零件缝隙处,竟一击斩断了执法兵的手。 “虚无攻击!是陆鸢?!” 寸头执法官吓得心脏险些停跳,这种整个执法部都榜上有名的危险分子,怎么可能是他对付得了的? “不对,你看地上。” 同伴指着女人消失前脚下的地面,那里有一个和东秋刚才使用的相同的跃闪瓶。 “不是虚无攻击,是无痕跃闪瓶!她是星火的人!” 心中的紧张感消除了几分,寸头执法官在心里暗骂,局里为什么不给自己配枪。 不能临阵脱逃,躲在旁边放两枪也是好的啊! 想到这里,他转了转眼珠,将注意力放到一旁的东秋身上。 “咱们去抓住这小子!他肯定也是星火的人!”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东秋没有什么特殊能力或装备,两人完全可以拿下。 缉拿星火学会的危险分子,这可是妥妥的功劳! 至于那个神秘女人,人家可是能单挑执法兵的存在,还是交给支援部队去处理吧。 断手的执法兵马上用零件拼装出新的武器,天边也隐隐传来执法兵的引擎声,旁边两个杂兵还对东秋蠢蠢欲动。 如果再不走,女人很快就会陷入包围! 又是一剑逼退执法兵,女人再次使用跃闪瓶,来到了东秋所在的阳台。 “抓紧了。” 她一把揽住东秋的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更大些的瓶子。 “跃瞬瓶!不好!” 两名执法官见状,赶忙想要冲进民居,可手忙脚乱之下,连楼梯都没爬上去。 嗖地一下,女人带着东秋瞬身离开。 这一次的传送距离更长,那种奇妙的感觉也持续了更久。 再缓过神来,两人已经出现在了五公里之外。 “再过三个路口就能到码头,去找林戎!” 女人一把推开东秋,低声说道。 东秋感到有些诧异,这来路不明的女人,不仅携带着一堆奇怪科技,居然还知道自己与林戎认识。 “那你呢?” 女人没有说话,而是猛地向后跳了一步。 就在她跳开的瞬间,地面骤然裂开一道沟壑。 “该死!居然来的这么快!” 女人掀起衣袍,发现自己的衣角上粘着一块执法兵的零件。 看来,她已经不知不觉间被那台执法兵给标记了。 这种标记可以锁定她的位置,预判她跃瞬的落点。 而刚刚攻击她的,是一台恰好在附近的,启用了光学迷彩的执法军士! “不用管我!快走!” “找到林戎,等下我会去找你们的!” 女人抡起长剑,不停与周围的空气周旋着。 这一幕,让东秋心里的诡异感更加强烈了。 这姐们儿有病吧? 第一次见面,就要牺牲自己掩护我逃走,还搞得这么悲壮。 尽管这样吐槽着,东秋的腿还是很诚实地开始奔跑。 这女人确实很强,但是不可能对抗执法军士的。 东秋可不想被执法军士顺带当成从犯碾死,所以他只能像女人说的那样去找林戎。 一路长跑来到港口,东秋直奔保安室去。 隔着木质的门,东秋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喘息声。 打开门,整个房间里全都是飞溅的血液。 林戎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面色冷峻地捂着腹部。 “你怎么了?” 他想要去搀扶林戎,却被后者摆手拒绝。 “我刚才在疗伤,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 三十分钟前,正要去接东秋放学的林戎,在门口又碰到了那个恶心的青年槐月。 “哟哟!又见面了小林!” 见到槐月的那一刻,林戎瞬间绷紧了身体。 他可没有忘记,这恶心青年背后的恐怖来历。 “别紧张,我是来为你疗伤的。” 槐月贱兮兮地打量着林戎的腰腹,像一个猥琐的变态一样。 可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居然让林戎生出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一,二,三,四……嗯,有四块弹片。” 被槐月目光扫过的位置,隐隐传来阵阵幻痛。 “我不会放你上岛的!”林戎冷哼一声。 槐月笑着撩开白大褂的衣摆,从屁股后面掏出一个白色的医疗箱。 “即使是这样,我也愿意帮你治疗。你看,我是不是个好人?” 一边说着,槐月悠闲地打开箱子,开始收拾器械。林戎看到,箱子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针头和刀片,还有花花绿绿的药剂瓶。 摆放得倒是很整齐,这也许是槐月身上最不邋遢的东西了。 见林戎还有些警惕,槐月眼珠子一转,咧着嘴笑道。 “那个因果律能力者武决,可是政府的人。如果不治好伤势,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哦!” 闻言,林戎面色一滞,对槐月的抗拒也少了几分。槐月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低下头继续摆动器械。 “你在那个实验里,一定吃过不少苦吧?” 槐月手上飞速动作着,好整以暇地问道。 林戎没有说话,只是用鼻音嗯了一声。 那段堪称绝望折磨的痛苦岁月,想必只有他这个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铭记于心。 “你的意志很强大,小林,也许这就是你能成功的关键。” “可惜,那些急于求成的傻蛋,忽视了这部分的研究,没有建立合适的理论体系,便迫不及待地把实验投入应用。” 槐月抬起头,略带惋惜地看着林戎。 “你本可以更完美的。” 那炽热的目光,仿佛一个在地下室里拘禁美少女的精神变态。 林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在纠结要不要给这家伙一巴掌时,槐月已经拼好了一支针管。 针管由三支针剂组成,三根尖锐的针头呈三角形排列,针尖闪着寒光,中间还夹着一枚圆柱形的空玻璃罐。 “取弹片的过程会很痛,你忍一下。” 槐月走近林戎,掀起他的衣摆,对着左肋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只是被针头刺入体内,对林戎来说根本算不上疼。 可是随着一道滋滋声传出,他突然明显地感觉到,一块隐藏在他体内的弹片,被某种奇异的生物磁场所吸引,划破肌肉和神经,开始向着针管缓慢移动。 随之而来的,是贯穿心灵的疼痛! 这恐怖的痛觉,立刻吞没了林戎的理智。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缩,像煮熟的海虾一样弯曲变红。 专门针对人体进行破坏伤害的弹片,如同一条寄生虫般在体内扭动,异物感将直冲神经的痛楚放大,让林戎痛不欲生。 不知这折磨究竟持续了多久,在林戎的感官里,像是过了一百年。 啵的一声,弹片破开他的皮肤,迸溅出大量血液。仿佛一个获得新生的婴儿,脱离分娩它的母体,沐浴着鲜血与痛苦降临了这个世界。 叮铃! 弹片被吸入玻璃罐,清脆地啼哭着。 林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开始疗伤前槐月说的那句话,林戎本来只是当成玩笑的。他连人体极限实验的痛苦都挺过来了,还会怕这个? 可是现在,林戎再也不想体会刚才的滋味了。 “还有三块弹片,你还能忍住么?” 魔鬼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戎的身体下意识地抗拒。 槐月晃了晃装着染血弹片的玻璃罐,直起身子。 “看来你挺不住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槐月收好医疗箱,抖了抖身上沾了血的白大褂,血迹竟像纸片一样被抖落。 “等你恢复好,我会再来的。说不定弹片全取出来之后,你能想明白呢。” 槐月离去,林戎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平复。 直到东秋遇袭逃到这里。 “你是说,执法兵正在追杀你?” “有一个星火学会的女人,突然冒出来舍命救你,还让你来找我?” 林戎意识到不对劲,马上想要站起来,却被腹部残余的疼痛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个样子,还能战斗么?”东秋担忧地问道。 为了让东秋放心,林戎故作镇定地站起来,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的肌肉。 “没问题,我可是最强的人类啊!” 见他还有心思玩闹,东秋也放下心来。 “如果执法兵找过来,你能打几台?” “全盛时期的话,能对付百来台吧。”林戎自信地笑着。 “不过你放心,你已经来到我这里,政府不会再让那些执法兵来找你的。” “我们真正应该小心的,是那个救了你的女人。” 根据东秋的描述,林戎判断,那个女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藏身地,也知道他和东秋的关系。 他对星火一直没什么好印象,煽动民众,惹是生非,还杀了那么多执法官。 要说那个女人舍命去救东秋仅仅是因为善良和正义,林戎肯定是不信的。 不过这件事还存在许多疑点,他只能静观其变。 过了一会儿,门突然被敲响了。 林戎用眼神示意东秋别动,自己则谨慎地凑近房门,慢慢转动把手打开。 门后是一个女人。 东秋认出,她的相貌与方才救下自己的那个人几乎一样,只是看起来更年轻些,脸上也没有那些狰狞的伤疤。 除此之外,女人还换了一身装束。 紫色的军官大衣,变成了一身蓝紫色的休闲运动服,背后还有一个浅褐色的帆布包,看上去就像一个跋山涉水的旅行者。 “又见面了。” 女人一露面,便向东秋微笑着。 林戎让开半个身位,将女人放进来。 “刚才谢谢你出手相救了。不过,你是怎么从执法军士的手里活下来的?”东秋好奇地问道。 “事实上,我并没有活下来。”。女人神秘一笑。 “或者说,那个时间的我没有活下来。” 她在房间中央站定,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 “我叫阎衣,星火学会战斗学者,灵犀心桥因果律能力者。” “我的能力让我可以与过去的自我沟通,在获得认可后,便能将其召唤到我所在的时空。” “刚刚战死的,正是其他时间的我。” 奇怪的能力,这是林戎的第一个念头。 “谢谢你救了我的朋友,我该怎样报答你?” 林戎紧盯着阎衣的眼睛,语气略有些重。 “我自然是希望,您能与我们星火学会进行合作。”阎衣直率地坦白道。 “怎么,你们也想要迷霞?”林戎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再友善。 “您误会了,星火对您的妻子,没有任何想法。” 面对可以瞬间取走自己性命的执法军战神,阎衣显得丝毫不慌。 “我们的合作,仅限于您本身。如果需要的话,星火甚至可以帮助您保护迷霞女士。” “那你们想合作什么?” “我们要做的事,现在的您,还无法理解。” 林戎皱起眉头,他最烦这种话都不说明白的人。 “不说是吧,那不合作!”他赌气似的扭过头。 “您一定会和我们合作的。” 阎衣自信地微笑着,慢慢抬起了右手。 一座紫红色的桥梁,竟像渗水的画布一样,逐渐透出梦幻般的色彩。 三人的脚下,绽放出无数鲜红色的花朵,花瓣呈现一条条柔美的弧度,根部汇聚在一起,由一根光秃秃的茎连接。 桥的对面,被漆黑的迷雾包裹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一道奇特的大门,突兀地出现在彼岸的地面,让门后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显现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色彩。 “在获得这份礼物前,我召唤的自我,都来自于过去的时间。” 看着那扇门,阎衣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而现在,我能够窥探未来的踪迹,向未来的我发出呼唤。”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通过门扉走上了灵犀心桥。 人影渐渐清晰,赫然是一个比现在更苍老一些的阎衣。 林戎没有去看这个新出现的阎衣,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其中蕴含的独特力量,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扇时错门扉。 第102章 悬崖迷途 “你是说,今天的拍摄任务取消了?” 被又高又壮的黑大汉黑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小助理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听老板说起过,这些安保人员,都是从阴影雇来的,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十分抱歉!因为事发突然,没有预先通知,给您添麻烦了!” 小助理深深地鞠躬道歉,态度十分谦卑。 看到这姑娘被他吓得瑟瑟发抖,黑玉感到着实无奈。 这时阿标凑了过来,从黑玉身后探出头。 “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相貌秀美的狐狸眼少年,小助理的紧张感消除了几分。 “公司里前几天遭到了袭击,一栋楼都被劈裂了呢!” 按理说这是基金会内部的事情,不应该告诉黑玉这些外人。可小助理不敢违逆这些可怕的杀手,只得如实道来。 “公司高层推测,这大概率是执法局干的,而且极有可能是那个身具因果律的执法官!” “武决!” 黑玉头皮一紧,他可是知道林戎就在这座城市里,而武决极有可能是首都政府用来对付林戎的武器。 悄无声息地潜入金融中心,并且劈裂一座大厦,除了林戎和武决,黑玉想不出第三个人能做到。 结合近期首都给自己的任务来看,这件事还真有可能是武决做的,目的是震慑心怀不轨的辛海城金融中心,警告其不要与市长周凯狼狈为奸。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不是滋味。 曾经嫉恶如仇的他,以为即将面对的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可真正脱离学徒身份踏入现实,却发现邪恶并不存在。 武决的资料他看过,曾试图以力量对抗秩序,又妄想放弃命运的馈赠来逃避命运,在踟躇中痛失一切,被程雨引领着加入了执法局。不管他做什么,都是在为政府出力,称不上他个人的过错。 林戎早年间替政府卖命,还以一己之力推动了兰德药剂医疗的发展。本该享有盛誉的他,为了保护妻子而叛离政府,这也没有错。 而周凯呢?在失去儿子之前,他是一位勤恳爱民的好市长,却硬生生被逼到了政府的对立面。痛失爱子的刺激足以让一位父亲陷入疯狂,黑玉觉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明明没有任何人犯错,可是痛苦就这样凭空产生了。 同样心怀正义的人,却像一团错乱的荆棘般针锋相对,黑玉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队长,如果拍摄取消的话,任务不要紧么?”装备师在他背后问道。 小队当前最重要的任务,还是登岛寻找迷霞。 “就算不能跟着节目组,我们自己租条船上岛就好啦!”阿标满不在乎地嘟囔道。 黑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了事实。 “我们不能直接登岛,港口现在被迷霞的丈夫林戎所把控。林戎是一位至强者,我们绝不能与他起冲突。” 听到林戎的名字,阿标和医生有些迷茫,而装备师则瞪大了眼睛。 “林戎?你是说那个林戎么?!” 黑玉点了点头,一头雾水的阿标则跑到装备师身边,迷惑地问道:“什么啊?你们在说谁啊?” “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位强大执法官,经过人体极限实验,成为了极其可怕的终极兵器!” 听着装备师的描述,阿标兴奋地拍起手。 “就像电影里那样么?人体改造基因变异什么的,然后变成超级英雄?” “恰恰相反,林戎没有接受任何改造,只是凭借着肉身,成为了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强者。” 阿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又问道。 “所以林戎和武决打的话,谁会赢呢?” 这个问题给装备师问住了。 一个是拥有极限人类躯体的执法军战神,一个是可以无限成长的因果律能力者。 “根据现在关于两人数据的情报,林戎和武决的实力旗鼓相当。但是武决早晚会超过林戎,这就是因果律不讲道理的地方。” “真厉害啊!” 阿标感叹着,又凑到了一一身边,紧张兮兮地问道。 “东秋,如果武决或者林戎对我们出手,你能保护我们么?” 现在小队的所有成员,都默认一一才是队里最强的那个。 阿标一句话说完,却发现一一没有回应,于是转头去看他的脸。 为了表示歉意,金融中心请小队成员们在自家的高档自助餐厅用午餐,大家都拿了不少美食,只有一一的盘子空荡荡的。 而一一自己只是垂着头,直愣愣地盯着洁白如玉的瓷盘。 看到一一失魂落魄的样子,阿标赶忙将手掌放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东秋?在想啥呢?” 此时,一一的思绪,正处于极度混乱之中。 他很想找出点什么证据,来证明他并不像智信所说的那样,带着答案思考问题。可是他需要一个答案,而他又不能像以往一样从生命中得到答案,所以他的思考陷入了一团漩涡。 庞大的思维量,连带着将许多没来由的想法带入了他的脑海。 就是高中时他最爱做的那样。 渴望答案又抗拒答案,这种矛盾感让一一走上了心灵的迷途。 而这时,他的注意力被阿标吸引,一双虚无的眼眸抬起,与阿标的目光相对。 那一个瞬间,阿标似乎看到了自己曾经享用过的所有美食在面前飘过,甚至还闻到了一两种。 一一没有出手,脑袋又耷拉下去。 医生也看到了他的异样,将一杯玫瑰果茶推到东秋面前。 “喝一口吧,这个能缓解焦虑的。” “他这怕不是要犯病了,你们最好离远一些,免得伤到自己。”装备师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薄。 见一一状态不佳,队员们也没了胃口,潦草地吃完一顿饭后,离开金融中心准备回去休息。 刚走出去没多远,黑玉忽然身体紧绷,不动声色地贴近队员们。 “我们被盯上了!” 除了浑浑噩噩的一一,所有人都面露紧张之色。 视力最好的阿标,动作轻微地向后方看去,发现了两个红色的身影。 “两个人。”他沉声说道。 “别放松警惕,他们是首都外勤队的执法官!” 黑玉马上说道,心中也有了猜测。 首都政府与辛海城权势联盟的矛盾,随着武决的出手警告,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黑玉小队目前在为基金会效力,而外勤队并不知道黑玉卧底的身份,所以把他们视为敌对势力。 以首都人的行事风格来看,如果这两名红衣执法官敢亲自现身,说明己方已经落入了包围。 为了活命,表明卧底身份才是最好的选择。尽管任务会失败,但至少责任不是自己的。 可是,黑玉的潜意识里,十分抗拒这样做。 明明便衣执法官求援信号器就在手边,可黑玉不敢按下。 “我数到二,咱们立刻一起往东边突围!” 黑玉额头滴下一滴冷汗,但依然装作若无其事。 “一……” “二!!!” 小队立马爆发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负责观察的阿标习惯性地往后看,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一一没有动。 他像一具尸体一样,在那里慢悠悠地走着。 “东秋!!!” 没有任何犹豫地,阿标立刻折返,以更快的速度向一一跑去。 因为他看到,那两名红衣执法官已经开枪了。 子弹与少年连成了一条线,一起扑向中央的虚无。 千钧一发之际,黑玉第一个反应过来,启动跃闪瓶,瞬间闪烁到一一和阿标的身边,两根黑钢短棍猛挥,磕飞了射来的子弹。 强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黑玉虎口发麻,短棍险些脱手。 这时,医生和装备师也跑了回来,不得不硬着头皮与队友一起迎敌。 作为队长,黑玉顾不上责怪一一,而是必须全神贯注防御接下来的攻击。 果然,红衣执法官的身旁,走出来两台黑色涂装的执法军士特种兵。 看武器样式,是两台最擅长攻坚的突击手。 黑玉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能对付一般的执法兵,如果面对执法军士主力,咬咬牙也能负伤逃走。 可对上这种特殊的功能化执法军士,一下子还是两台,黑玉想不到,自己能拿什么来保护身后的队友。 按下求援信号器吧…… 按下吧…… 只要按下按钮,就能如愿以偿地归队,重新成为正义的执法官,还能见到曾经的亲人和朋友。 伍钰,按下吧…… 思绪在一瞬间经历了万般挣扎,黑玉侧身想去查看队友的状态,却意外撞上了一一的眼睛。 眼神空荡荡的,犹如一只瞎了眼的迷途羔羊,站立在悬崖之上,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陷入迷茫的虚无,像黑洞一样吸走了黑玉的焦虑。 他没有选择按下按钮。 也许事后他可以向上级解释,这样做是为了执法局的任务。可只有黑玉自己清楚真正的答案。 目光扫过身后的队友,黑玉的眼神变得异常坚毅。 “等下我缠住他们,你们趁机逃走!” “不行!”装备师立刻反驳道。 “队长!我们不会丢下你的!要走一起走!” 说罢,他将矛头对准了还在发愣的一一。 “东秋,你能不能出手?回答我!!!” 然而不管他怎样急躁,一一就是毫无反应。 “别闹了!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才能逃走!” 黑玉拦在一一身前,一把推开了装备师。 见装备师还要冲上来,黑玉怒吼一声。 “老黄!!!” 装备师怒目圆睁,但还是老实地退了回去。 这下子,小队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最强战力一一无法出手,还变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累赘。 砰砰!! 执法军士也抬起了枪口,口径赛过土炮的枪管喷出火舌,向小队挥洒着弹雨。 装备师又狠狠瞪了一一一眼,双脚用力踏地,一面刚气堡垒拔地而起。 只是,他的刚气堡垒是执法局制式的阉割版,防护力远远比不上研究院出品的正版。 土黄色的防护罩在执法军士的密集火力下,快速产生大量凹陷和裂纹。装备师不得不再次踏地,启动另一个刚气堡垒。 “我还有三个,你们先走!!!” 装备师大吼道,但没有一个人听他的。 黑玉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那两台执法军士。 “老黄,保护好东秋。” “医生,阿标,你们尽量拖住左边那台,我来对付右边的!” “等我摧毁一台,你们就全力攻击那两个执法官!” 说罢,他将手探向后腰,拔出了第三根黑钢短棍。 双手一合,三根短棍拼接成了一根长棍! 只见黑玉一手捏跃闪瓶,一手单持长棍,迎着那可怕的杀戮兵器冲了上去。 执法军士发现了他的身影,立刻调转枪头向黑玉射击。 在跃闪瓶的帮助下,黑玉闪转腾挪,依靠走位近身,一棍砸在执法军士的枪管上。 特种合金制造的枪管被砸得微微变形,检测到武器受损的执法军士马上收回了枪管,改为使用两根短棍与黑玉近战。 另一边,阿标和医生也纷纷取出武器,对上了另一台执法军士。 两名红衣执法官见状,正要开枪骚扰,却见装备师在原地架起了一杆大狙,远远地与两人对峙。 阿标和医生实力并不强劲,面对执法军士的凌厉攻击,只能灰头土脸地躲闪,几度险象环生。 而黑玉这一边,他像发了疯似的舞动着长棍,每一击都带着摧毁对手的信念。 沉重的钢棍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哀鸣。 黑玉在搏命,阿标和医生在苦苦缠斗,装备师在对枪。 这一切,都落在一一眼里。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把我丢在这里,你们都可以逃走啊! 明明是漠视生命的杀手…… 一一突然意识到,东秋从来都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 东秋不会刻意回避与他人建立羁绊,辛石城的高燕和戊林城的桑杰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不在乎这些羁绊,因为他能以最冷漠最客观的角度去看待一切。 可是一一呢? 他害怕并且逃避,畏惧羁绊所带来的情感,哪怕这份情感是自己曾经最渴望的。 一旦心灵被情感所侵染,那么你就要承受失去它时的孤独。 一一一直提醒东秋,是他们选择了孤独。可是真到了做选择的时候,他又真切体会到了做出选择的艰难。 此时的一一,甚至希望自己没有神明级的力量,而是像尹博一样只是普通的代号杀手,那样便可以与队友们并肩作战,享受为彼此而战的快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徘徊,如同一条被冻住的鱼,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一一深陷迷茫的时候,前方的战斗也即将分出胜负。 执法军士太过强大,黑玉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 体力不支的他,挥棍的力道一次不如一次,渐渐落入下风,执法军士却完好无损。 阿标和医生更加凄惨,身上多处骨折,全凭意志在战斗。 装备师也打空了子弹,正在用刚气盾和小口径步枪与红衣执法官周旋。 整个小队,似乎已经陷入死局。 感受着逐渐逝去的体力,黑玉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他一棍格开执法军士的攻击,迅速后跳一步拉开身位。 随后,他伸手探向腰间,取下了一个黑色的袋子。 “退开!!!” 阿标和医生心领神会,爆发力量脱离了缠斗。 袋子在半空中倾覆,里面装着的东西也洒了出来。 那是一块块宝石。 黑玉收集的宝石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质地坚硬。 执法军士突击手的护甲较为薄弱,防护力仅仅高过狙击手。黑玉的钢制长棍无法破甲造成有效伤害,但这些宝石可以。 色彩各异的宝石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斑斓的雨。 黑玉快速转动长棍,将每一颗落下的宝石击飞出去,攻向两台执法军士。 密集的宝石在执法军士的躯壳上像朵朵水花一样爆开,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检测到护甲受损!防护组件已启用!」 伤痕越来越多,两台执法军士原地静止,从零件背包中调动出一块块厚实的钢板,护在自己的体表。 而卸下防护组件重新回归作战形态,是需要时间的! 黑玉一把将长棍投掷向两名红衣执法官,同时身形暴退,与队友们汇合。 搭档多年,在黑玉使出宝石攻击的那一刻,装备师就已经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剩余的三个刚气堡垒一起开启,阻挡红衣执法官的攻击,而装备师则取出了一个水杯大小的跃迁瓶。 这只是一个半成品,也是他毕生的心血。 虽然受限于材料,传送距离只能勉强与研究院的跃瞬瓶相当,但可以进行范围传送! “贴紧些!” 五个人紧紧抱成一团,被一阵浅黄色的光芒带走。 随着跃迁阵光亮的消失,红衣执法官也停止了射击。 其中一人按动耳麦,沉声说道。 “队长,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放走了他们。” 两名红衣执法官都是首都人,接受过机械改造,拥有不弱于执法军士主力的战斗力。如果刚才他们不放水,黑玉小队绝无生还的可能。 今天的行动,不过是容诩的一次试探。 基金会认为大厦的裂痕是武决造成的,可身为外勤队领袖的容诩自然知道,武决根本没有出手。 同样拥有这般实力的林戎,还处于他们的严密监视下。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辛海城还有高手。 容诩已经把辛海城查了个底朝天,而黑玉小队是近期多出来的唯一一个异数。 为了验证未知强者是否在这支杀手小队中,容诩策划了这次袭击。 只不过出于对阴影的忌惮,在得到答案之后,容诩最终还是选择放走了他们。 …… 乘坐跃迁阵的小队运气还不错,没有被不定向传送直接丢进海里,而是来到了一处海崖之上。 刚落地,众人正要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装备师突然猛地抓住一一的衣领。 “为什么不出手,东秋?你究竟在做什么?!” 毕生心血被毁,队友们身负重伤,这让装备师失去了理智,对着一一怒吼道。 “你不是很强么?你不是一击就能杀敌么?你不是喜欢杀人么?!” “刚才为什么不出手?你说啊!!!” “够了!”黑玉冷声呵斥道,一把将装备师拽开。 “东秋是我的队员,而这件事是我忽略了局势导致的,责任在我,我有义务保护他,不管他出不出手!” “可是队长……” “我说够了!!!” 装备师愤恨地甩开黑玉的手,跑到一边掏出酒壶猛灌。 黑玉看向一一,语气也温和了些。 “东秋,近期你一个任务都没接,一个人都没杀,精神状态也不太对劲。能不能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了么?” 刚才最后的招式几乎打空了黑玉的积蓄,现在的他算得上是一穷二白,可是他不想管这些,只想弄清楚一一不出手的原因。 在他的身后,阿标和医生也关切地看着一一,尽管身上的伤势疼得他们呲牙咧嘴。 一一短暂地从杂乱的思绪中脱离,看着眼前的伙伴们。 “没什么,就是最近不想动而已。”他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黑玉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们先回去吧,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把据点搬到金融中心附近。” 小队启程,装备师还在赌气,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前方。阿标和医生相互搀扶着,时不时往后看两眼。 黑玉和一一走在队尾。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黑玉轻叹一声,手掌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兜里的求援信号器。 “我能看得出你的迷茫,在你这个年纪,我也迷茫过。” 他取出两颗蔚蓝色玉珠,习惯性地在手中把玩起来,这是他最后的家当了。 “别走错了路。” 第103章 破限的因果律 “决定了么?” “嗯,决定了。” “真的决定了?” “啰嗦!赶快开始吧!” 嘭! “嘶!” 东秋捂着肚子像煮熟的虾一样趴在地上,林戎则一脸无语地收回了拳头。 经历了执法兵袭击之后,东秋提出趁着暑假让林戎训练自己,帮自己变强,毕竟林戎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自己身边。 与一一共存时所掌握的力量过于强大,此时归于平凡的东秋,想体会一下逐渐变强的感觉。 但东秋似乎有些跳脱,第一次训练,就拜托林戎攻击自己,想要看看两人的差距。 结果就是,林戎瞬间出现在东秋面前,一拳就让他失去了抵抗能力。 东秋明白林戎收着力呢,毕竟那些怪兽他都是一拳打爆的。 “人类的反应速度是0.2至0.3秒,而我只需要0.02秒就能击中你。” 林戎耸了耸肩,解释道。 “牛逼。” 东秋缓过劲来,坐在地上喘着气。 “反应速度只是人体机能的一部分,强度,韧性,力量都是必不可少的。要想变得强大,光有力量可不行,还要有足够承载这份力量的身躯。” 林戎一边说着,脱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浑然天成的完美躯体。 “你别看我形体比你还瘦,我的体重已经达到了569公斤。” 东秋闻言,怪异地看了看林戎脚下。 松软的土地,放置着半吨的重量,按理说会被压出一个坑才对,可是林戎脚下什么都没有。 就连刚才暴起攻击时,也没有留下蹬地的脚印。 “这可是很高深的技巧,需要常年练习才能获得的。” 说起这些,林戎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嗯,我们还是从基础开始吧。” 东秋没有表现出太感兴趣的样子,这让林戎有点失落,但很快恢复过来。 “你想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林戎问道,他需要根据东秋的要求,合理地制订训练计划。 不料,东秋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想变成最强。” “原来是这样么……” 林戎点点头,旋即露出一个很不友善的微笑。 “那么,你要走我走过的路才行。” 他将东秋搀扶起来,带到墙边站好。 “第一项训练内容:站立静止!” 林戎走到东秋身边,突然立正,腰板挺直,双手五指并拢贴在大腿外侧,目视前方。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保持这个姿势,除了呼吸之外,一动也不能动!” “人类的腿承重能力有限,且不能长时间支撑。这项训练是为了强化你的下肢,在静止时你的身体重量会持续向腿部施压,伴随着躯体肌肉僵化带来的不适感,会让你变得极为难受。” “你需要在一次次突破极限后,找到平衡自己身体肌肉群的方法,维持腿部肌肉的活性。” “在此之后,还有四肢着地静止和倒立静止。训练完成,你的静态力量就能得到大幅度的增强。” 介绍完毕,林戎便不再说话,两人并肩而立,开始了站立静止训练。 站着不动并不算很难,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秋开始感受到了林戎所说的那种极限感。 身体的不适在逐渐累加,很快便演变成动物想要活动的强烈本能。 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运动,渴望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东秋只能用意志去对抗。 一个小时过去了,东秋的小腿已经酸胀不堪,膝盖处更是仿佛生锈的铰链一般酸涩。 两个小时过去了……也许是三个小时。 躯体僵化带来的痛苦,已经占据了东秋的大部分意识,让他无暇去思考任何事情,只能全神贯注与之对抗。 他对时间的感知,也悄悄发生了错乱。 这种感觉与那天的跃迁体验有些类似,只不过穿梭的并非空间。 咕咚! 东秋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 “四个小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戎笑着蹲下来,脸上看不到一丝疲惫。 他拉平东秋的腿,轻轻为后者按摩放松肌肉。 “有找到动态平衡的方法么?” 东秋丧着脸摇了摇头。 “没关系,下次说不定就找到了。” “还来?!”东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这么点痛苦就瓦解了你想要变强的心么?” 林戎笑着指了指保安室的窗外,正值盛夏的晌午,酷热的空气形成了一股股热浪,将与之接触的一切灼得滚烫。 “当时实验的时候,我们可是一边暴晒一边站立的。” 一提这个,东秋顿时来了兴趣。 “说说实验的事呗。” 重提那段岁月,林戎面色一黯。 …… 【先驱者计划】,神泯337年建立的生命科学研究项目,由兰德研究院主导,旨在创造出拥有极限体质的人类。 此项目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为身体强度训练,通过兰德研究院制订的科学训练计划,强化试验品个体的承受能力,以应对接下来的实验。 参与人数: 生还人数:8726 …… 丙兵城,广袤的山林里,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兵在此集结。 他们大多已经经历过几次训练,却对彼此十分陌生,因为他们都是刚刚来到这座营地。 每天都有人在实验中死去,为了防止死人的消息影响到试验品的心态,也为了样本的随机性,所有参与者每次训练都要被打乱顺序重新编队。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昨天的战友已经身死,而明天可能就要轮到自己。 参与者都是执法官遗孤,来自不同的城市。 在这群脏兮兮的士兵队伍前面,一位光头教官负手而立。 “今天的训练项目:站立静止!!!” 在听到项目名称的时候,不少人面露抗拒,只不过严格的纪律性让他们没有出声抱怨。 不过,士兵们脸上的异样还是被教官捕捉到了。 “不想参加的,现在可以离开!” 他眉头一皱,大声吼道。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今天的训练,可能比你们以前的所有训练都要困难,都要痛苦!要是觉得自己挺不过去,趁早给我放弃!” “营地里有新鲜的烤肉,有清凉的啤酒!只要你们脱离实验,你们就可以在我这里酒肉管够!” 教官的话语,刺激着这些士兵的神经,有几人面露挣扎,显然是有些动摇。 可是没有人动,更没有人离开队伍。 他们知道,这项人体实验,对他们来说是一场试炼。 作为执法官遗孤,这些士兵从小便被灌输了效忠政府与人民的思想。成为正义的执法官,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无上的光荣,也是他们生命的意义。 更何况,通过第一阶段实验的人,可是能获得前往首都的资格。在此刻退出实验也就意味着被淘汰,与成为首都执法官的荣耀失之交臂。 “有没有人想退出?赶紧的!” 教官还在大声叫嚷,目光一一扫过士兵们的脸。 发现没有人意动,教官点了点头,抬腕看了看手表。 “现在我宣布今天的训练内容:静止站立!时间:二十四小时!” “在此期间,你们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进食饮水!不能拉屎撒尿!更不能睡觉!!!” “只要谁动一下,不仅会被淘汰,烤肉啤酒你也享受不到!因为你不自量力!!!” “如果感觉自己扛不住了,最好赶紧退出,那样你们至少还能吃顿饱饭!” 目光再次扫过士兵们,依旧没有人动摇,但也不复之前的坚定。 “训练开始!” 教官按下遥控器,一块块光学迷彩隔板从地下升起,将每个人的身形遮蔽起来,让他们看不到彼此,却能看阴森的树林和孤寂的天空。 “训练期间严禁讲话!想退出的举手,我能看到!” 随着教官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沉寂,训练正式开始。 一场惨无人道的折磨,也悄然降临。 与以往的站立静止训练不同,光学迷彩隔板的存在,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孤独。 由于噤声纪律的限制,他们看不到身边的战友,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目之所及只有静谧的丛林。 不知道有谁退出,不知道有谁倒下,唯一能感知自己存在的,只有缓慢变色的天空。 此时正值黎明,而他们需要坚持到黎明再次到来。 由透明墙壁组成的小隔间里,林戎努力调整呼吸,尽量放空思想,不让注意力与即将到来的痛苦有所交集。 在此之前,林戎已经经历过几次静止训练,也包括四肢着地静止和倒立静止。 减少思考,这是他总结出来的经验。 尽管如此,林戎还是难免感到紧张。 之前的训练时间,最高只有十二小时,那已经是相当折磨的一段经历了。 整整二十四小时,林戎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挺过去。 他担心被淘汰,害怕辜负了执法局的期望,这些杂乱的情绪侵扰着他,令他的心跳逐渐加快。 极阳的光铺满了天空,青白色的阳光落下来,缓慢加热着地面,使其成为了锻钢炼铁的熔炉。 林戎面对的第一层磨练,是肌肉骨骼的痛楚酸涩,以及极端天气造成的难以耐受的酷热。 很快,周围便有噗通声传来,想必是有人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所幸林戎有应对经验,第一层试炼很快被他挺了过去。 天空之上光芒斗转,最热的正午已经被稍微凉爽的傍晚取代,而第二层磨练也即将到来。 饥饿和脱水导致的虚弱。 在不进食饮水的情况下,人类能承受站立静止训练的极限时间,差不多是十二个小时。 一旦超过这个时间,躯体便会本能地渴求营养和水分,并向大脑不断地发出信号。 如果说疼痛可以靠强健的体魄承受,那么越强健的身体,在面对生命本能时发出的信号就越强烈。 林戎只面对过一次这样的情况,他不想再面对第二次。 肠胃在不停地蠕动,发出抗议的哀鸣声,在向林戎的大脑乞求饮食。 得不到回应,它们只能想其他办法。 膀胱里的尿液被重新吸收,肠道里的粪便也被揉搓出剩余的营养。这些并不能满足林戎的身体,它开始蚕食体内的其他器官。 在上午,林戎由于没控制好心跳,消耗了额外的体力和能量,所以他现在面临的煎熬更甚。 不过,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青白色的阳光落幕,天空披上了荧蓝色的幻纱。 丝丝舒爽的凉意传来,令人身体放松。 可是林戎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第三层磨练要来了。 带着前两层积攒下的痛苦和虚弱,去迎接几乎令人崩溃的疲倦。 就连钢铁铸成的器具,也会因为疲劳而发生断裂,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能对抗这种疲惫感的,只有产生疲惫感的意志本身。 夜色渐深,清凉的风带来的不再是舒爽,而是刺骨的寒意。 如果是正常状态,林戎可以轻而易举地对抗这种寒冷。 可现在的他,周身酸痛不已,饥饿和脱水耗尽了他的体力,让他愈发难以对抗疼痛。疲惫使他头晕目眩,让他愈发难以对抗虚弱。 光学迷彩隔板的存在,甚至让他变为了孤身一人,独自对抗这份恐怖的压力。 唯有永恒的长眠可以逃避。 …… 放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家乡去,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执法官。 你承受不了这份痛苦的,放弃吧。 仿佛有另一个林戎,在他的脑海中说道。 在边缘苦苦挣扎的心灵,竟随着这道奇异的声音,进入了某种虚幻的状态。 他看到了盛开的花朵,闻到了奶油面包的芬芳,还听到了少女的嬉闹。 似乎另一个自己,已经身处那美好的第二未来。 放弃吧…… ……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黎明。 “训练结束!!!” 林戎的意识猛地被惊醒,时间在刹那间回归,将他拽回了现实。 他还站立着。 隔板缓缓落下,映入眼帘的,只有负手而立的教官。 光头教官挥了挥手,身后的树干之间出现几道暗门,一群灰衣医生冲了出来,一下子将唯一的幸存者林戎围住。 还没反应过来,林戎的身上已经被贴上了各种仪器。 “生命体征:正常!” “血液指标:正常!” “意识状态……正常!!!” 随着医生们的惊呼,林戎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回到了训练开始前的状态。 酸痛,虚弱,困倦,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模一样的黎明,甚至让他产生一种被时间遗忘的错觉。 灰衣医生们确认完毕后,为林戎扎上了营养液的输液针。 “竟然有人完成了!” “是个不错的样本,要赶紧汇报!” “说的是啊。” “这营养液真是拖沓,要是能开发一种瞬间恢复体力的药剂就好了。” 一阵啧啧称奇后,医生们丢下一个睡袋,从暗门离开了。 光头教官没有离开,他守在林戎的身边,摸出一支烟点上。 “长官,其他人呢?”林戎问道。 “有22个昏迷了。” 教官吐出一口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空地。 “还有7个,死了。” “死了?!” 林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教官点点头,将抽了半截的香烟捏在手里,用手指硬生生摁灭。 “按照先驱者计划的保密协议,我不该告诉你的。” “他们都被淘汰了,只有你完成了训练,这才是我原本该说的话。” 他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被烧得焦黑的手指。 “在实验开始前他们告诉我,会来一批好苗子,要我训练出一群优秀的执法官。” “到目前为止,死在我训练中的,已经有433个人了。” “尽管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些致人死亡的训练项目,是研究院制订的,是最科学的变强方法。” “你觉得,它真的是这样么?” 面对光头教官的问题,林戎第一次陷入了沉思。 两种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正激烈地争执着。 “研究院不会犯错。” 听到这个回答,教官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苦笑。 “我能猜出,你们曾受过怎样的教育,也毫不怀疑你们拥有的信念之坚定。” “这么多参与者,我从未见过一个主动退出的。” 他将香烟丢在地上,望向远方的丙兵城。 “你是哪里人?” “丁林城人。”林戎回答。 教官又点点头,遥遥指着丙兵城的方向。 “我从未离开过这里,恐怕以后也没有机会离开。其实我很羡慕你们,可以前往首都,守护这样丰富多彩的地方。” “我有一个女儿,从小我也是这样教育她的。效忠政府,守护正义,这就是执法官的生命的意义。” “我本以为这就是正确的,现在看来,是我限制了她。” 听着教官的话,林戎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破碎。 但多年来形成的坚定信念,在抵御着这种破碎。 忽然,光头教官一扭头,看着林戎的眼睛。 “放弃吧,我说真的。” “你的意志力很强,你会成功的。可是在那之后,你承受不住的。” 面对这真挚的劝诫,林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很快,教官自嘲地笑了笑,从地上捡起了烟头。 “算了,我知道你不会放弃的。”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大光头,取出一份档案。 “你的各项指标已经达到要求,恭喜你通过了一阶段训练,获得了前往首都的资格。” “12小时后会有人来接你,好好休息吧。” 最后拍了拍林戎的肩膀,光头教官离开了空地,他那落寞的身影,也在林戎的注视下渐行渐远。 隐约间,林戎感觉到一道视线,跨越时间看着自己,可当他向身后看去,只能看到一片幽郁的树林。 …… 与光头教官的谈话,林戎并没有复述给东秋,只说了训练的部分。 “站整整一天啊!你是咋挺过来的?”东秋惊奇地问道。 “这就是我说的平衡啊,你得找到才行!” 谁知东秋连连摆手,一脸地无奈。 “你的训练方法确实很科学,但还有没有更加高效的办法?只是一次训练就要用掉一天,我可没那么多时间。” “想要变强就给我脚踏实地的去训练啊小子!”林戎不满地说道。 可很快,他又愣在了原地。 因为东秋拿起了手机,给他展示了一个网页。 那是一张声讨武决的帖子。 林戎这才想起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不讲道理的能力。 因果律。 自己历经千辛万苦获得的力量,武决只需要打打架就能得到。 网上也不是没有关于他林戎的讨论,可是自从武决的因果律能力被公开后,就出现了一大批人将他与武决对比。 林戎也知道,如果任由武决成长下去,最终自己也只会是对方一拳就能解决掉的杂兵。 东秋那鄙夷的眼神,让林戎简直不爽到了极致。 “操!怎么会有这种不受限制的东西存在啊?!” 「其实有限制的哦!」 一个陌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林戎瞬间警觉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名相貌普通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别紧张,林先生。」 男子温和地笑着,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星火学会的领袖,正月。这次冒昧前来,是与您谈合作的。」 一听星火学会之名,林戎下意识地警戒,旋即想起与阎衣的约定。 即使如此,林戎也没有放松警惕,迈过半步将东秋护在身后。 “怎么,这回愿意把话说明白了?”他冷笑着嘲讽道。 「瞧您说的,我们不过是将一些容易引起误会的细节,善意地向您隐瞒罢了。」 “那好,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们星火究竟想要合作什么!” 正月抬起腿,跺了跺脚下的地板。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获取这座城市。」 “不可能!”林戎毅然拒绝道。 星火学会是什么?那可是政府定性的反抗组织!他们为了与政府争夺权力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不管是出于立场还是正义,林戎都不能帮助他们夺取辛海城。 「您先别急着拒绝,我来告诉您一些事情。」 正月的神态十分自信,甚至不受林戎的威慑气场影响。 「首先,星火不需要您直接攻击政府或执法局势力,在合作期间星火也会尽量避免这样做。」 正月的第一句话,便打消了林戎的大半戒心。 「辛海城近期的局势十分混乱,市长周凯与基金会同流合污,舆论武器脱离控制,争端已经演变为首都政府与辛海城政府及基金会联盟的权力交锋。」 「我承认,星火这个时候冒出来是想借机夺权。可我并不希望二者斗得两败俱伤,因为那样会导致大量民众伤亡。」 林戎知道,正月在暗指一年前的戊林城激光炮袭击事件。 同样是不服管控的本地势力与首都政府的争端,遭殃的却是无辜平民。 辛海城金融中心手里掌握的舆论力量,比那些发癫的狂信徒和杀人犯更加可怕,所以林戎毫不怀疑,首都政府会拿出比激光炮更加恐怖的武器。 「星火希望在出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时,您能出面阻止。这算是我们的一点私心,毕竟我们确实无法对抗这种武器。」 “好。”林戎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第二点了。」 正月的双眼一亮,一张蓝紫色的光屏凭空出现。 上面有一张铁盒子的照片。 「这是辛海城金融中心手里的娱乐平台服务器,里面包含了大量用户信息以及各种算法,是舆论武器的核心。」 「这东西如果落入首都政府手中,他们会用来做相同的事的,所以星火想要获取它。」 「等获得服务器后,辛海城和被星火学会掌控,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林戎沉思片刻,还是答应了正月的条件。 「最后一点。」 正月提出了第三个要求,这让林戎不禁有些厌烦,感觉对方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假如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出手,我希望您可以加以阻拦,因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戎眉头一皱,倒也没有拒绝。 正月见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外面的海洋。 「作为交换,星火会替您监控这片海域,这样您就不用时刻分神感知了。一旦有人踏足海洋,星火将尽全力阻拦,并第一时间通知您。」 这个回报林戎还算满意,正如正月所说的,一直注视着附近的海洋,是一件极为耗费心神的事。 至此,合作已经达成。 正月笑吟吟地正要离开,林戎却在背后叫住了他。 “那个武决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月转过身,颇为神秘地解释道。 「人类的力量是有极限的,这一点您应该深有体会。如果想要发挥超出极限的力量,要么借助工具,要么使自身脱离人类的范畴。」 「而武决的能力,让他可以在战斗中无限制地获取力量。这种力量的获得打破了人类肉身的限制,也终将用于破开某种限制。」 「这正是破限这一属性的特点,有了破限属性的因果律,可以让能力者突破限制。武决也许是第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听着正月的描述,林戎心底冒出一股不服输的拧劲。 “那我现在去把他杀了,他岂不是突破不了任何限制,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 「如果您真的这样选择的话,那这就是武决的命运。」 正月看着林戎的眼睛,玩味地笑道。 「说起来,您的妻子迷霞,她的因果律也算是具有破限属性呢。」 「时间是世界的基本逻辑,限制着一切事物按照秩序和规则运转。而时错性的存在,突破了这一层限制。」 「当时间开始错乱,所带来的便是极致的混乱无序!」 正月的话,令林戎的心跳骤然加快。 如果迷霞的因果律,真的具有这种破除时间限制的特质,能够带来极致的混乱,那么她一定会吸引到那个存在。 唯一一个连他都捉摸不透,甚至都没有信心从其手中存活的人。 熵。 第104章 坚毅守护 黑玉小队搬进了辛海城大酒店,这是辛海城金融中心旗下最好的住宿地点。 豪华的房间,奢靡的装潢,还有服务周到的美貌侍女。在以前,这些都是黑玉他们消费不起的,更别说现在的他们已经变成了穷光蛋。 颜沃为了让他们安心,说这些是将他们卷入纷争的赔偿。黑玉可不信,这种眼中只有利益的商人,怎么可能如此大方? 给他们提供豪华住宿和庇护,也变相地将他们的据点拴在了这里。小队接下来的行动,都会被金融中心所知晓。 但事已至此,黑玉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五人的房间挨着,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工作室,根据每个人的职业分工配备工作条件。 这天中午,黑玉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工作室。 昨晚他又喝醉了酒,导致他的头现在胀痛难忍。 推开门,阿标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一一呆滞地坐在他身边。 而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医生穿着全身的防护服,正在生物实验室里摆弄一小块蠕动的粉红色物质。 “队长又喝酒了?” 阿标头也不回地问道。 黑玉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倚在沙发的靠背上。 电视上正在播送新闻,里面的内容令黑玉有些吃惊。 辛海城新闻局称,近期出现在辛海城的怪兽,并非是化工厂的污水所产生的,而是执法局泄露的某种生物武器。 新闻中用词言之凿凿,还附上了大量的“证据”。 在黑玉的眼里,这些证据的确有些蹩脚,但却足以让不明真相的民众信服。 之前黑玉就已经从种种迹象中,猜出了怪兽的来历,这次的新闻也是歪打正着。 辛海城执法局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技术力去研发生物兵器,而怪兽恰好是在首都执法部外勤队到来后出现的,所以弄出怪兽的真凶已经呼之欲出。 新闻没有提及具体的真相,反而用拙劣的伪证向执法局身上泼脏水,这更是印证了黑玉猜测的一件事。 让辛海城本地权势忌惮无比,甚至连要替其掩盖真相的,只有一个势力。 研究院! 外勤队中,确实有研究院的人! 一想到这里,黑玉就无比头疼。 如果不是研究院,首都政府根本不会追捕迷霞,林戎也不会叛逃。现在政府与研究院站在林戎的对立面,终有一天,自己也许对上曾经的偶像。 就在黑玉捂着脑门一脸愁容时,医生敲了敲玻璃幕墙,冲他招手,又指了指实验室门口的消毒柜。 黑玉走上前穿好防护服,进入了实验室。 “队长,你看这个。” 顺着医生所指的方向,那块粉红色物质正在防护严密的手套箱里缓慢蠕动着。 医生打开一个盒子,用镊子夹出一颗眼球,放到了粉红色物质旁边。 只见那团物质的边缘伸出了无数细小的触手,像血丝一样攀附在眼球上,将其拉向自己,并逐渐吞入体内。 约莫一分钟后,眼球从物质中又钻了出来,只是这次看起来更加鲜活灵动,就好像是活人的一只眼睛。 眼球随着粉红色物质的流动,慢慢转向了两人。 视线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看得黑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恶心的东西是什么?” “啊,这是我用怪兽的肌肉组织培养出来的。” 医生用手术刀戳着那团物质,后者被戳出几个洞后,伤口肉眼可见地迅速愈合,那只眼睛也转动着盯住了手术刀。 “它的细胞具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和自我修复能力,可以直接吞噬同化其他物种的器官。这只眼睛强化了它的感知,现在它可以看到像人类一样的画面。” 医生说着,一刀将眼球戳烂,几下便将其割了下来,丢进一旁的焚化炉。 失去了新获得的眼睛和一部分躯体,那块物质看上去萎靡了不少。 医生拿出了一小瓶营养液洒在它身旁,它又伸出细小的触手,迅速吸收了营养,恢复了活力。 “没有额外的感官,它就只能以温度、振动和信息素去感知外界。” “因为结构简单,它没有能储存记忆的神经系统,只会本能地寻找营养壮大自身,所以严格来说算不上生命。” 听着医生的解释,黑玉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问道。 “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制作药剂!” 医生显得有些兴奋,又投喂给粉色物质一瓶营养液,后者的体积增大了几分。 “人类的正常细胞是不能无限分裂的,寿命也会受到分裂次数的限制。因此快速代谢药剂和营养液的组合,其实是在透支寿命换取治愈速度。” “但是这种细胞,理论上来说,将它注入人体后,它会逐渐取代体内的原生细胞,并适应所有器官,包括承载记忆的大脑。这和只会汲取宿主营养的癌细胞有本质区别,因为它可以变成生命。” 看着那团扭曲的肉块,黑玉只觉得一阵恶寒。 “我宁愿折寿,也不要注射这东西! 黑玉的抗拒令医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不会使用它作为药剂的,因为人的意志不一定压制它对营养与繁衍的狂热追求。” 医生一边解释着,又戳了戳肉块的表面,用手术刀刮下来一点粉红色的粘液。 “我在尝试培养它的肌肉记忆,用营养交换的方式与其建立共生关系。我提供营养,它则产出这种分泌物作为回馈。” “理论上这种粘液可以促进细胞分裂,延长分裂周期,从而达到快速治愈伤势的效果,长期使用甚至可以增强体质,延长寿命。” 说到这里,医生用怜爱的眼神看着肉块,露出回忆之色。 “要是还在学校,这项发现说不定能让我进入研究院。” “你确实更适合学校。” 黑玉随口说道,随后摇了摇头。 “这种有潜在危险的东西,还是不要在队友身上尝试了。” 医生点点头,将肉块小心地封存好。 “对了队长,我要另外提醒你。”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指了指外面阿标正在看的电视。 “怪兽拥有的这种细胞,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刚才的新闻我也看了,能制造出这种级别的怪兽,那就说明政府手中一定有一个源头,一个能够完美容纳并压制这种细胞的存在。” 医生的话,让黑玉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拥有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的武决。 同样是无限成长,难道说这些细胞来自武决? 还是说,研究院手里有另一个更加可怕的究极怪兽? 本来就不擅长动脑子的黑玉,一陷入这复杂的头脑风暴中,宿醉的疼痛再度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阿标走过来敲墙。 “你们快出来看!” 两人对视一眼,立马脱下防护服走出实验室,来到电视机前。 画面中,正在播放一段怪兽袭击的视频。 与之前的鼠怪和猫怪不同,这只怪兽的体型大得惊人,看上去像是一头巨熊,可体表却没有厚实的毛发,而是覆盖着一层坚硬的盔甲。 盔甲由钢筋混凝土构成,分为许多块甲片,被底下的血肉黏连着,像正在呼吸的鱼鳃一样一开一合,蒸汽携带着高温从甲片缝隙中喷出。 这熊形怪兽此时和人类一样双腿站立着,正在大肆破坏一旁的矮楼。拆下一大块墙体后,便张开血盆大口将其吞下,就像一条蛇吞了个鸡蛋似的。 吞下墙体后不久,不够坚硬的砖石和沙土便被体内的血肉磨碎,变成小块随着蒸汽被排出体外。而其中的钢筋框架被保留了下来,经过高温熔铸后被运送到体表,用以壮大那副铠甲。 不仅是居民楼,这怪兽偶尔还会捉附近的居民吃,仿佛这样才是荤素搭配的健康饮食。 偶尔有胆大些的居民,拿起钢管和菜刀等武器试图反抗,可他们的攻击打在坚硬的铠甲上,只能发出叮叮咚咚的闷响。 另外,还有一些附近的帮派分子,拿着各种枪械对熊形怪兽不断射击,但民间的粗制枪支并不能提供有效的火力,这些子弹只能让铠甲上的音乐更清脆些而已。 “队长,这种高级的怪兽,想必是那些细胞不停吞噬进化的结果。” 医生指着电视上的怪兽说道。 阿标也侧目看着黑玉,面色有些忧虑。 “新闻上说,这些怪兽在城市各处都有分布,那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黑玉明白他的意思。 小队中的主攻手一一不愿出手,他们不可能对付得了高级怪兽,活动空间也会受到影响。 不管真相如何,政府一定会以此为由增派执法军士,这也会进一步压缩他们的活动范围。 如果不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他们甚至可能因为无法保护娱乐公司的节目组登岛,而被金融中心解约。 这样一来,再想调查迷霞的线索,可谓难比登天了。 “队长,要不我们放弃任务吧?”医生劝道。 阴影公司是允许员工放弃任务的,只是要缴纳一笔高额罚款。几个队员凑一凑,应该勉强能凑出来。 放弃任务,离开辛海城,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倘若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行动,黑玉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但是他不行,因为伍钰的身上,还肩负着来自执法局的使命。 万分挣扎下,黑玉看向了还在发愣的一一。 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冲动,让他去劝慰那个少年,让对方脱离迷茫出手相助。可是黑玉明白,少年的迷茫只有靠自己才能走出去,一味地急于求成,只会得到错误且极端的答案。 况且,黑玉把每一位队友都当做最亲密的伙伴,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去利用一一。 但他也不希望,队员们为了他的任务而受到伤害。 就在黑玉犹豫不决时,大厅的门猛地被人撞开。 “我们不走!” 只见装备师攥着酒壶出现在门口,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让他看起来像个街边的流浪汉。 “你说过,这个任务关系到你在政府的人脉,如果放弃了应该会让你很难办吧?” 黑玉没有否认,这是他早就用过的说辞。 “可是,我们对付不了高级怪兽,我不希望你们出事。” 闻言,装备师嘴角上扬,轻蔑地指了指沙发上的一一。 “依靠这种不靠谱的家伙,我们当然不行!” 从那天死里逃生后,装备师和一一就一直不对付,经常找机会与一一争执。后者一开始还会回应两句,渐渐地也忽视了,随后也就变成了装备师的单方面发泄。 “所以,最后还是要靠本大爷啊!!!”装备师骄傲地拍了拍胸膛。 “你?你有什么办法?”黑玉疑惑地问道。 “哼哼。” 撩开睡衣的一边,装备师露出了自己的肚腩,以及挂在内裤边沿上的一块金属片。 “我的一位老同学,愿意为我提供一些执法局制造武器使用的特化金属。我可以将这些金属锻造成零件,为你们造出升级版的装备!” “但是!” 装备师突然一顿,举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酗酒,神经系统被麻木,正在轻微地抽动着。 他攥紧了酒壶,像是很艰难地下定了某种决心。 “为了保证装备的质量,我必须戒酒!” 嗵的一声,酒壶嗵的一声落下,砸在黑玉脚下的地毯上。 看着装备师的酒壶,黑玉十分震惊地看着他。 他和装备师是在酒馆认识的。 自从报考研究院失败后,装备师就开始了酗酒的生活,以此来麻痹自己的痛苦。 两人认识快二十年了,也在一起喝了二十年的酒。 今天黑玉刚醉醺醺地进入大厅,阿标就知道他是和装备师宿醉了。 而让一个用酒精麻痹压抑自己痛苦的人戒酒,无疑会让这些痛苦在短时间内释放出来,冲击他的心灵。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可能会很暴躁,请你们多担待。”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两眼 装备师转身就走。 黑玉捡起他的酒壶,小心地揣好。 “医生,你给他准备些药吧,我去看看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装备师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变得暴躁易怒,大家经常会看到他抓着头发在某个角落嘶吼咆哮。 平时一起吃饭时,他也像个多动症似的在桌子上不停地扒拉,还经常把油条幻视成扳手。 偶尔黑玉还会去锻造工坊看看能不能帮忙,得到却只有一句滚出去。 而对于本就不和的一一,装备师的挑衅和嘲讽更是变本加厉,这也使两人的关系更加疏远了。 过了几天后,装备师的戒断反应轻了些,不再在队友在身边的时候发狂,但还是看一一不顺眼,没事找茬的事时有发生。 这天,黑玉来到锻造工坊。 装备师没有再让他滚出去,只是自顾自地在锻打钢材。 中央的石台上,躺着一具厚实的全身甲,表面的光泽内敛,呈现一种磨砂的厚重感。 甲胄尚未完成,似乎要耗费极大的精力。黑玉这几天看到,装备师一直在为这件甲胄忙碌,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与制造之前的小件装备时完全不同。 如此坚硬的防御装备,应该是给黑玉的。 “我用不上这么大的铠甲,看着不像我能扛得动的。” 黑玉这样说着,希望能减轻装备师的一些负担。 装备师没有说话,只是皱眉斜眼一瞥,又自顾自地去敲打烧红的金属块。 随后,他将锻打好的零件丢到油里浸泡,打开了图纸桌上的电脑。 几番操作下,甲胄亮起了土黄色的光,竟自己抬起了双臂。 原来还配备了动力外骨骼,是怕他力量不够,穿戴甲胄时太过劳累么? 居然这么贴心,装备师你这家伙…… 黑玉感动地拍了拍装备师的肩膀,不愿再打扰专注的他,悄悄离开了锻造工坊。 自己的好友花费比给别人更多的精力给自己准备装备,这让黑玉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时常与队员们炫耀。 几天下来,大家都知道装备师在给队长制造一副强力全身甲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这一天装备师把大家都叫来了锻造工坊。 熟悉的燥热环境,金属和油污的气味,让一一回想起了在戊林城的那段日子。 滕树精通各种功能性材料与高密度合金的锻造,还掌握多种古法工艺,在机械设计上也颇有造诣。 而装备师似乎更擅长单件装备的极致功能化,以精妙的设计与数字信息控制技术,让装备更加贴合使用者。 戒酒的装备师,此时已经状若疯魔。蜡黄的脸色,干枯的皮肤,凹陷的眼窝,令他这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脏兮兮的头发和胡子上,还能看到许多油渍和烧焦的痕迹。 “阿标,这是你的。” 阿标的装备是一套臂甲和腿甲,以及两把黑色的匕首。臂甲是仿制的刚气盾,腿甲具有消音和缓冲功能。 美滋滋地接过新装备,阿标跑到一边试穿起来。 “医生,这是你的。” 装备师递给医生一件轻便的半身甲,上面有很多口袋和挂钩,手臂位置还有两根枪管。 医生平时主要以毒药作为攻击手段,也能使用一些枪械和近战武器。这件装备里配有弹仓,医生可以将毒剂制成子弹放在里面。 接下来,装备师的目光转向黑玉。 黑玉立马激动起来,准备迎接自己那件崭新的全身甲。 出乎意料的是,装备师只是丢给他一件和医生一样的轻甲,还有两根新的黑钢短棍。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装备师将那个装着全身甲的箱子,推到了一一面前。 “这是你的。” 此刻,就连一一都暂时从茫然中脱离,错愕地看着装备师。 装备师依旧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用生硬的语气说道。 “既然不想出手,那就保护好自己,别成为队里的累赘!” 他打开最后一个箱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杆巨型栓动狙击枪。 “现在开始,我暂任队里的主攻手。” “你们在这里适应新装备吧,我要去练习射击了。” 他提起装着狙击枪的箱子,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黑玉赶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粗鲁地推开。 看着装备师晃晃悠悠的背影,黑玉的嘴角勾起。 你这家伙,还是这般嘴硬。 能有资格报考研究院,装备师绝对是天才,这样的人往往很特殊,一旦失去了在乎的东西,便会封闭自己的内心,将自我放逐到无尽的孤独之中。 黑玉不是这种特殊的人,理解不了装备师的内心世界,只能用饮酒这种浅显的方式与之作伴。 但是他没有忘记,一一也是这种特殊的人。超凡的实力,档案上所写的精神错乱,以及他此刻所陷入的迷惘,就是最好的证明。 天才的心灵深处,多是一片混乱虚无。他们必须在其中找到自我的位置,而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莫大的痛苦。 也正是这种痛苦的经历,使两位天才可以惺惺相惜。 装备师向来不善言辞,对害了队伍的一一更是经常恶语相向。 但是这样的他,却愿意花费最多的精力,为一一打造了一副最坚固的铠甲。 装备师你这家伙! 还真是温柔啊…… 明明没有得到那副心心念念的甲胄,可是黑玉的心里不知怎么回事,却比得到了更加高兴。 他转头想要看看一一的表情,发现一一也在看着他。 从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中,黑玉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好像被一一读了心,刚刚关于装备师的一切念头,都已经被一一汲取吸收。 这时,阿标开着静步腿甲溜过来,一把揽住了一一的脖子,羡慕地看着那个大箱子。 “东秋,快穿上看看!肯定帅得一塌糊涂!!!” 一一蹲下来,抚摸着冰凉的箱壳,一抹异样的情感顺着手指悄悄钻进了他的体内,潜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打开箱盖,精良的全身甲散发着坚毅的光泽。 需要四轮板车才能推动的沉重甲胄,居然被一一单手提起,就像拿一块面包一样轻松。 铠甲下颌与脖颈交界的位置,还贴着一张画了箭头的便利贴,标明了启动按钮的位置。 不过,一一没有启用动力外骨骼,而是凭借自身的力量,穿上了这副重逾千斤的守护。 他迈开步子,走到玻璃窗边,看着窗户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打开的面甲之下,一一看到了一张与东秋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凑近去看,原来是刚刚藏起来的异样情绪,躲在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正如阿标说的那样。 帅得一塌糊涂。 …… 猫的留言: 馗最近的精神状态非常差,所以下一章的东秋线还是由我来写。 最近迷上了密码学,我决定以后偶尔在章末放一些隐藏着剧情解析的密码,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尝试破解一下。 %v% (今日密码:cRtLN YLb bcAcKZcp) (解码方法:左二凯撒) 第105章 军尉的离乡酒 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林戎从梦境中脱离,从破烂的床垫上坐起来。 他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经不知不觉间被汗水浸透。 “呼!啊……呼……” 沐浴在晨曦下,林戎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 “这回梦到什么了?” 东秋捧着一块西瓜坐在他的旁边,一边吃一边往手心里吐籽。 林戎喘匀了气,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我梦到了以前的实验。” “喔?是因为在训练我所以才会梦到么?” 林戎茫然地摇了摇头,眸子微微烁动。 这时,一盘切好的西瓜递到了他的手边。 “和我说说吧,这次的噩梦。” …… 与其说是噩梦,不如说是心灵遭受折磨的伤疤。 通过第一阶段实验的林戎,加入了一个新的编队。 那位光头教官,林戎再也没有见过他,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晓。 与新的二十九名队友一起,林戎坐上了前往首都的列车。 车厢里的氛围很压抑,完全感受不到踏上首都旅程的喜悦。 这群从艰苦训练中选拔出来的优秀战士,他们都和林戎一样,刚刚知晓这场实验的残酷。 与自己有着相同信念与志向的人,与自己一同经历苦难的战友,像消耗品一样死在了训练中。 仿佛一个个自己,在铁轨上被车轮碾碎,推着他们踏上了这趟列车。 所有人无精打采的,谁也不说话。 坐在林戎旁边的,是一个娃娃脸执法官,看上去稚气未脱,双目透着一股纯真。 “兄弟哪里人?”他凑近林戎小声问道。 “丁林城人,你呢?” “我来自癸金城。” 原来是一线城市的小少爷么?从小就被家里好好保护着,怪不得这么青涩。 只是,这种娇生惯养的权贵子弟,居然也能通过那么严苛的试炼。 由于实验是研究院牵头的,林戎倒是毫不怀疑其公正性。娃娃脸除了皮肤白一些,身材与他们这些精锐战士一样健硕。 研究院向来以严谨和超然着称,兰德还没有哪方势力,胆敢在研究院的项目里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随着娃娃脸的开口,车厢里的其余人也渐渐开始攀谈起来。和同病相怜的人一起交流,似乎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刚刚经历的痛苦。 同时,这辆驶向首都的列车,也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你说,下一阶段训练是什么呢?”娃娃脸好奇地问道。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林戎轻声说道。 “也许和战斗有关吧。” 第一阶段训练参与者的身体素质,那么接下来,很有可能要将他们的力量投入应用。 “战斗?难不成要让我们去击破一些犯罪势力么?” 娃娃脸十分兴奋的样子,与那些心怀正义的天真孩童如出一辙。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贴近林戎,悄声说道。 “我家里有消息说,某个城市好像出现了反抗军,还占领了当地的政府。我们不会要去剿灭反抗军吧?” 如果在平时,这个消息一定会让林戎眼前一亮。可是现在他没有心情,只是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你看起来很失落,你的朋友在第一阶段牺牲了么?” 面对这么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林戎很难产生什么厌烦的情绪,尤其是他刚刚经历了一次认知上的坎坷。 “不算是朋友吧,而且他也没死。” “他是我最后一次训练的教官,不知道叫啥名字,只记得他是个大光头。” 听着林戎的描述,娃娃脸突然双眼一亮。 “是不是一米八多高,眉毛特别粗,还经常拿啤酒和烤肉诱惑人的那个?” “就是他!”林戎低呼一声。 “我认得他!” 娃娃脸欣喜地一拍手,引得旁边的人纷纷看向他。 “他带过我做倒立静止训练,当时我快坚持不住了,就一直盯着他的光头看,借此放空思想。” 两人有了共同话题,彼此的关系也更近了些。 只是提到教官,林戎难免又联想到那残酷的训练。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都不知道训练会死人。”林戎神色微黯。 “后来他劝我放弃,还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娃娃脸见他又开始低落,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家里确实在先驱者计划里有些小关系,不过只是能让我消息灵通一些而已。” “我听说,我们的教官在带出一定数量的晋级者之后,也有机会前往首都哦!” 林戎知道他是在试着宽慰自己,不过心底也确实冒出一丝暖流。 那位教官,也能离开自己从未离开过的家乡,去看看更加精彩的世界了么? 娃娃脸的话,总算让车厢里的气氛温暖了些。战士们再也耐不住压抑的孤独,开始找其他人搭话。 前排座位上,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战士探回头看着两人。 “你们刚刚说的反抗军,是怎么回事呀?” 娃娃脸一点没有权贵子弟的架子,反而因为交到了新朋友而露出活泼喜悦的笑容。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好像在一座寒字城市,有一群匪徒成立了军队,攻占了当地政府,还和首都派去的执法军打得有来有回。” 见他们聊的话题这么火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边。娃娃脸很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几分。 “希望我们能通过实验,然后把这些歹徒全部灭杀!” 一个魁梧的黑大个,凶神恶煞地挥了挥拳头。 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与兰德政府的敌人战斗,将他们消灭,是世上最光荣的事情。 因此,有不少人被黑大个激励到,也暗自攥紧了拳头。 因为他们已经踏上了前往首都的列车,这种即将建功立业的喜悦,暂时填补了他们内心的空陷。 呼噜噜! 众人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原来是列车驶入了一段隧道。 战士们都是经历过刻苦训练的,没有谁在乎这小小的黑暗,摸黑继续闲聊着。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们逐渐发现了不对劲。 “嘶!你们有没有感觉……有点冷?”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很快众人便感觉了了一股淡淡的寒意。 此时正是最热的八月份,除了寒字城市,一般地区通常不会有这样的低温。 而丙兵城与首都之间,是没有寒字城市的。 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身体紧紧贴住车厢壁,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唰地一下,刺眼的白光猛然冲入车厢,闪得他们下意识闭上眼睛,心神刹那间恍惚。 就在这一瞬间,高速前进的车厢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立刻脱离了铁轨,向一边侧翻滚落。 众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车厢砸在地面,强烈的震荡令他们头晕目眩,身体也受到剧烈的冲击。 好在地面似乎比较松软,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缓冲作用。车厢停了下来,众人也渐渐从晕眩中恢复。 他们都是经过训练的战士,在刚才的撞击中,早已警觉的他们都死死贴住车厢的角落,依靠稳固的三角形结构避免了冲撞。 车厢侧着倒在地上,战士们必须破开头顶的钢化玻璃车窗才能离开。 可是,车厢里并没有任何钝器。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身材最魁梧的黑大个一跃而起,用最坚硬的手肘顶在车窗上。 车厢轻微晃动了一下,但玻璃完好无损。 黑大个也不气馁,第二次腾空肘击。 这一回,玻璃上出现了一些细密的裂纹。 第三击,裂纹已经像蜘蛛网一样布满整个窗户。 黑大个深吸一口气,身体下蹲蓄力,最后一次跳起。 哗啦一声,窗户应声而碎,黑大个也凭借余力跳到了车厢外。 顺着破开的窗口,众人纷纷爬了出来。 此时他们才明白,刚才离开隧道时的光芒为何会如此刺眼。 原来,他们正身处一片雪地之中。 青白色的阳光被洁白的雪折射,化作了最耀眼的光明。 而顺着铁轨前后看去,承载实验工作人员和军官的车厢不见了,运着众人行李和个人物品的车厢也不见了。 茫茫雪原之中,只有他们三十个人。 准确来说,是二十九个。 “有人死了!”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娃娃脸,他那白皙的脸庞被雪地映得惨白,惊恐地指着车厢内。 在尾部的低端,先前找他搭话的那个雀斑女孩,脑袋已经被钢化玻璃车窗撞烂。 同等体魄条件下,女性的反应速度大约只有男性的百分之八十,这让女性在面对同等危险时,存活几率会更小一些。 这句话许多人都听教官说过,直到现在,他们才见识到其血淋淋的含义。 而所有人也意识到,第二阶段的训练,已经开始了。 由于没有目标和方向,人群中渐渐出现了恐慌的情绪。 雀斑女孩的死,更是刺激到了他们紧绷的神经。 “我放弃!我退出实验!!!” “我不去首都了!快让我离开这里!!!” 有两个人崩溃大喊,一旁一个青年却冷冷地说道。 “别白费力气了,死了那么多人他们都不在乎,难道还会在乎你们么?” 众人纷纷看向说话的青年,只见他长着一张瘦削的面庞,眼窝深陷发黑,一脸丧气模样。 这时,娃娃脸连忙出来打圆场。 “还是别管那么多了,这次的训练估计不能主动退出,我们必须要合作才能活下来!” 说罢,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铁轨。 “训练的主题,可能是生存和团队协作。这条铁轨是唯一的线索,我们只要顺着铁轨前进,一定可以找到离开的路!” 娃娃脸说的确实有道理,很快队伍里的焦躁情绪便消失殆尽,聚在一起准备动身。 不料这时,娃娃脸又拦住了他们。 “等一下!如果贸然行动的话,我们很可能会陷入危险!” “短时间内我们肯定找不到出路,必须沿途搜集生存资源,还要警惕野生动物等潜在威胁。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队长,来凝聚整个队伍的行动。” 娃娃脸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认可,毕竟刚才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的样子的确很乱,没有人喜欢这样。 “要不,就由你来当队长吧!” 林戎凑到娃娃脸的身边,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是啊!你来自一线城市,肯定比我们见多识广。” 又有几人附和道,他们方才在车厢里都听到了林戎和娃娃脸的谈话。 众人的热情,让娃娃脸煞白的脸色有了几分红润,他连忙羞赧地摆手推脱。 “我……我不是想当队长的意思,我不行的……” 他突然看到了人群中最高的黑大个,双眼顿时一亮,指着黑大个说道。 “还是让这位大哥来当队长吧!刚刚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要被困在车厢里冻好久。他是最强壮的那个,还救了我们大家,理应当这个队长!” 娃娃脸的表情真挚诚恳,其余人也纷纷表示赞同,黑大个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队长。 “原地休息五分钟。” 黑大个一头钻进了侧翻的车厢中,很快又跳了出来,手里拿着几根略微弯曲的金属扶手,以及一个不锈钢水壶。 这对落入冰雪荒野的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物资了。 队伍沿着铁轨开始行进,黑大个也做出了第一次人员分配。 大部队15人,沿铁轨向前稳步推进,同时就近收集物品和木材,制作简单的工具。 铁轨两侧各派7人组成探索小队,深入雪原和树林,寻找食物等物资。 有了黑大个找到的水壶,只需要生火就可以融化冰雪获得淡水。因此,火源和燃料的获取至关重要。 三队人马约定好,傍晚时分汇合。 林戎留在了大部队里,跟着黑大个去铁轨附近砍树。 雪原上只有挂着冰雾的松树,约莫大腿粗细,表皮很是粗糙,看上去无从下手。 黑大个不管这么多,挑了一棵比较细的松树,上去就是一拳。 松树被他的怪力硬生生打断,伴随着酥脆的木材撕裂声,颤巍巍地向后倒去,只留着一点树皮与根部相连。 然而,粗糙的枯树皮还是擦破了他的皮肤,血珠从手指关节处渗了出来,手臂上也被树枝刮出不少划痕。 看着面无表情的黑大个,林戎不禁暗自咋舌。 能通过第一阶段实验的,果然没有一个简单人物。 林戎并不擅长爆发性力量,因此他找到了另一棵树,掰掉下边的树枝,双手紧紧抱住树干,用锁喉的动作将其直接扭断。 放倒树干后,林戎的身上除了有些木头渣和灰尘,竟一道伤口都没有。 他得意洋洋地冲黑大个挑了挑眉,毕竟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谁还没有点好胜心了。 黑大个也不恼,只是腼腆地挠了挠头。 “我还是不适合当这个队长。” 林戎本只想显摆一番,根本没有嘲弄对方的意思。见黑大个开始妄自菲薄,他赶忙出言相劝。 “你的力气最大,又是大伙的救命恩人,大家都服你,你当队长是最合适的。就算没有队长,大家也会尽各自的力量,一起活下去!” “况且,每个人擅长的方向不同,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黑大个憨厚地笑着,单手抓起树干扛在肩上,往铁轨的方向走去。 两人带着木材回到大部队,其余人赶忙迎上来接过松树,除掉树枝,剥下树皮捻成火绒,开始尝试着生火。 与需要野外作战的执法军不同,城市里的执法官通常没有什么荒野生存的经验。大伙手忙脚乱了半天,直到天色开始昏暗才把火点着。 有了火源,探索小队就能轻松找到大部队。因此他们在原地驻扎了下来,一边等小队回归,一边用金属水壶烧些热水喝。 有手巧的用金属扶手当刀,拿松木削了一些木头碗。倒上一小碗热水,再撒上一把附近找到的小浆果,或是未成熟的松籽,竟也有一些淡淡的香味。 这次训练,他们在与生命竞争,在与热量赛跑。而一方小小的篝火营地,使战士们短暂地忘记了这些,只想体会片刻的轻松惬意。 傍晚悄悄降临,第一支探索小队顺着火光找到了营地。 带头的是那名丧气青年,看着篝火上架着的热气腾腾的热水,他吞了一口唾沫,面露愧疚之色。 “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在他的身后,其余六人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黑大个没有在意,拍了拍丧气青年的肩膀。 “没关系,雪地里的食物确实很少。你们辛苦了,来喝点热水吧。” 虽说有些失望,但大伙都表示理解。 怎么说他们也是整个团队的一份子,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 况且,不是还有一支队伍么? “快来人!” 铁轨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呼唤。 远远地可以看到,有五个人影从阴暗的雪林中钻出。 等凑近了些,他们又高声呼喊起来。 “快来人!有人受伤!” 众人赶忙迎了上去,发现果真有一名伤员,一瘸一拐的被两个人搀扶着。 受伤的人,居然是娃娃脸。 “怎么回事?你们遭遇野兽了?” 林戎和娃娃脸关系最近,一脸急切地问道。 黑大个则稳重些,向着带队的战士投以询问的目光。 娃娃脸的表情有些惊恐,但是为了不让众人担忧,还是强颜欢笑道。 “我只是轻伤,休息一下就好了。” 而那名带队的战士,面色凝重地说出了实情。 袭击娃娃脸的,竟是先前大喊着想要退出的那两个人! 据娃娃脸说,他们的小队在下午时依然一无所获,为了提高搜集效率,决定分头行动。 那两人与娃娃脸一道,同其他人分开之后,便劝说娃娃脸跟着他们一起逃走。而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不相信自己一直信任的政府,会这样潦草的将他们丢进无人问津的荒野,这次事故一定只是意外,政府已经派人去事发地救援他们了。 只要返回跌落的车厢,他们就能被救援队找到,重新前往首都。 娃娃脸不相信,不愿跟他们走,还要向带队的小队长汇报。于是两人出手打伤了他,向着来时的方向逃跑了。 听了他的描述,营地里的一部分人,面色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虽说知道实验中有人死去,但从小被灌输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而且这部分人并没有亲眼目睹战友的死亡,逃走两人的说辞使他们有些意动。 队长黑大个注意到了他们眼神的变化,像头老牛一样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要管那两个逃兵了,你们先回来休息,照顾好伤员,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林戎赞许地点了点头,将那两人冠以逃兵这样的卑劣名号,不管真相如何,最起码能让这群心怀正义的执法官战士,对两人行为的认可度大大降低。 紧接着,黑大个面向众人,歉意地轻鞠一躬。 “抱歉,今晚要让大家挨饿了。” 他的态度诚恳谦卑,这倒让大伙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纷纷出言安慰。 黑大个挺直腰板,拍着林戎的肩膀说道。 “明天,我和这位兄弟带队出去,尽量给大家找来食物!” 众人没有异议,二十七人围成一圈坐在篝火旁,一边喝着热水,一边聊着往日与白天的见闻,享受这短暂的温馨。 闲聊半晌,天色逐渐黯淡,他们三两为伍,相互依偎在一起,共同对抗着严寒。 湿寒的空气在火焰的加热下,在木柴的缝隙之间穿梭。用酥脆的噼啪声,填补着疲惫的心灵。 次日清晨,战士们接连从睡梦中苏醒,准备踏上新的征程。 为了尽快获取食物,探索小队增加到18人,由黑大个和林戎分别带领。娃娃脸则留下养伤,跟随大部队缓慢前进。 林戎很幸运,找到了几块类似土豆的植物根茎。这种块茎含有大量淀粉,是不错的营养来源。 跟随着林戎的8人都面露欣喜,大家甩开膀子一通乱挖,虽然数量并不多,但获得食物的喜悦像是给他们的心灵喂了一勺蜜糖一样。 再次临近傍晚,大部队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在新的营地升起篝火。 林戎小队顺着火光返程,却意外地遇上了本应在铁轨对面的黑大个小队。 “我们发现了动物的脚印,一路追踪到这边来的!”小队里有人笑着说道。 “是啊!看上去是一小群野猪,也在向前面行进。夜晚野猪群也会睡觉,所以我们准备回去弄点武器,明天搞头野猪吃!” 林戎好奇地问道:“武器?什么武器?” “是一种古代兵器,将木棍的两头削尖,就可以作为投掷武器使用。” 黑大个解释道,还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战士们获得了块茎食物,还找到了野生动物的线索,明天甚至可能就有肉吃。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他们回到营地。 留守大部队的9人,只剩下娃娃脸和另一名战士。 林戎瞪大了眼睛,快步跑回营地,一把抓住了娃娃脸的肩膀。 “其他人呢?” 娃娃脸苦笑一声,说道。 “白天大家又收集了些木头,在营地里用松针烧茶喝,结果喝得闹肚子,跑到密林里解手。” “差不多所有人都去过几次,可是有三个人一直没回来。” 陪在娃娃脸身边的那人,也揉着肚子一脸愤恨地说道。 “在你们走后,那三个人就一直鬼鬼祟祟的,像是想逃走一样。我怀疑他们肯定是借着这个机会脱离了我们。” “怕他们出意外,还有四个人去找他们了,也是到现在都没回来。是不是跟着他们也跑了,谁知道呢……” 黑大个眉头紧皱,向他询问道。 “去找人的四个人里,有没有昨天带队的那个?” 他说的是丧气青年,昨晚在娃娃脸说出有人逃走的消息后,他观察到有11个人面露挣扎,而丧气青年并不在列。 也就是说,丧气青年没有那么容易动摇。 黑大个当即决定,留在营地等候。 林戎带回来的块茎不多,只够两个人饱腹。众人将块茎切小,串在木棍上烤熟,每个人都分了一小块。 虽然赶不走渐渐滋生的饥饿,但也聊胜于无。 吃完这点可怜的食物,众人又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这一次,营地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昨晚心生动摇的人,彼此之间不着痕迹地交换着眼神。而性情坚定者看向他们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怀疑。 谁也没有说话,可林戎却仿佛听见了激烈的争吵。 没过多久,丧气青年带着人回来了。 “我们没找到那三个人。” 他看上去有些失落,自责地低下头,用脚尖去戳地上的积雪。 第一天他就空手而归,第二天留在大部队,更是有三个人在他的看守下逃走了。 而逃跑者究竟去了哪里,有没有被工作人员救走,仍然是未知。 亦或者,他们已经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黑大个依旧安慰着丧气青年,招呼刚回来的4人坐下,分给他们烤熟的小块茎。 随后,他向所有人宣布了找到野猪群的事,并展示了他那独特的古法掷枪手法。 一米长的木制枪矛,在他的手里如同弩箭一般,投出去又快又准,想必一定能刺穿野猪的身体。 也就是说,大伙明天很有可能吃上肉。 就目前的情况,这是稳定军心的最佳方法了。 在异样的氛围中,二十四人再次睡去。 第三天,黑大个和林戎再次带队出发,主干部队的人数则减少到6人。 娃娃脸的伤势好多了,但由于没有营养供给,身体越来越虚弱。 其他人同样如此,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为了饱腹和维持体温,还喝了很多热水。这就导致大量盐分随着尿液从体内流失,身体在缺盐状态下,很快就会脱水。 林戎这次没有找到块茎,只从一颗长着扁平叶子的树上,摘到两枚不认识的水果。 主干部队在丧气青年的严密监视下,没有人逃走。 但坏消息是,黑大个小队依然没有狩猎到野猪。 今晚的营地里,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战士们已经饿了三天,由于脱水,没有人想去碰林戎找到的两枚水果。 他们渴望鲜美的肉食,渴望从动物血液中获取盐分。 林戎甚至在想,要是那位光头教官出现在这里,用烤肉和啤酒诱惑自己放弃就好了。 娃娃脸提议,大家把尿液收集起来,缺盐脱水时喝尿来补充盐分。但许多人都觉得很恶心,加上饥饿导致的情绪低落,没有人愿意这样做。 又渡过一个寒冷的夜晚,第四天早晨,营地里又少了四个人。 从地上尚未被风抚平的脚印来看,他们也向着来时的方向逃跑了。 还偷走了那两颗水果。 这下子,队伍里只剩下20人,动摇者还有4人。 黑大个看着四个留下来的动摇者,他们的脸上惊疑不定,也有些懊恼。 今日的采集计划与之前一样,黑大个小队负责捕猎,林戎小队尽量获取一些简单的食物。 探索小队人数缩减1人,同时4名动摇者被拆成两组,编入探索小队。 主干部队沿着铁轨继续前进,但缺乏能量的他们体力不支,推进距离只有前几天的一半。 傍晚时分,黑大个小队依然空手而归,好在林戎他们找到了一片野生藜麦,将青绿的麦穗碾碎后,用热水煮成一锅苦涩的面糊,勉强能为众人补充些营养。 喝完一小碗面糊,黑大个召集众人在篝火旁坐下来,面色冷峻地说道。 “我知道,我没能为大家带来肉食,辜负了各位的期待。可能有人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不想再留在这个团体里。” 那4名动摇者,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因为他们确实是这样想的。 黑大个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想走的,我不会强留,毕竟人各有志。但是我必须告诫你们,返程也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人数越少,在冰原中存活的几率就越低。” 他没有盯着那4人看,而是直勾勾地注视着跳动的篝火。 “为了这个团队,我不能给选择离开的人提供食物或任何资源,希望各位能够理解。” 这一晚,气氛几乎凝重成了实质。 黑大个拿走了能作为武器和工具的金属扶手,金属水壶由林戎保管,面糊熬干剩下的面坨以及劈裂成条的木材,分别交给了娃娃脸和丧气青年。 一夜无话。 第五天,那4名动摇者果然离开了。 大家对此心照不宣,谁也没说什么。 分队配置与之前一样,不过探索小队的人数缩减到5人。 林戎小队今天什么都没找到,但黑大个小队却意外地抓获一窝灰白色的老鼠。 队伍没有了动摇者,还如愿以偿地吃上了肉,大伙的心情轻盈了不少。 如果能将状态和心态保持下去,他们也许真的能成功。 然而,第六天的清晨,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有两个人,被人用利器割喉,直接死在了营地中! 伤口粗糙且皮肉翻卷,还覆盖着一层冰霜,显然是有人用水凝结成冰刀,然后杀死了他们。 凶器消失,地上的脚印也被昨晚的寒风抹平,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队伍里,有内鬼!” 丧气青年冷声说道,一部分人迅速与身边的同伴拉开距离,怀疑地看着昔日的战友。 黑大个注意到,算上丧气青年在内,怀疑者一共有8人。 这部分人并不会因为处境的艰难而动摇,却在先前的训练中因为战友的死而丧失了对政府的信任,进而开始怀疑他人的用心。 而在一个需要合作才能活下去的环境,不信任同伴无疑会让生存变得更加艰难。 但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他们必须提防潜在的杀人凶手,尽量分辨身边人的意图。 而黑大个手里的武器,则成为了平衡这场荒唐博弈的关键。 可以充当短棍的金属扶手一共有四根,黑大个自己留下两根,给了林戎一根。 最后一根,他本想交给娃娃脸,后者近些日子在营地一直努力收集资源制造工具,哪怕带着伤也咬牙坚持,应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可是面对递来的武器,娃娃脸却一脸惊恐地拒绝了。 无奈之下,黑大个只好将短棍交给了丧气青年。 得到武器的丧气青年有些意外,因为他也是怀疑者的一员,甚至算是他们当中的领头人。 在今天的人员分配上,众人第一次没有听从黑大个的安排,而是按怀疑者和坚定者的阵营分为两拨,然后对半混合。 黑大个、林戎和丧气青年,带着2名坚定者和3名怀疑者联合外出捕猎,娃娃脸和其余人留在营地保障后勤,唯一的水壶也交到了娃娃脸手中。 一路上,探索小队全部严阵以待,只有丧气青年不停地在沿途留下一些记号和陷阱。 “你有很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看来之前我应该让你去捕猎的。” 黑大个惭愧地笑笑,想要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丧气青年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有了丧气青年的加入,狩猎变得出奇地顺利。 一天下来,探索小队捕获了两只乌鸦,用陷阱逮住了一只野兔和一只肥硕的地鼠,丧气青年还找到了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蘑菇。 有了丰盛的食物,众人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怀疑者和坚定者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只是当他们回到营地时,异变再生! 主干部队留有4名怀疑者,还有1名坚定者和娃娃脸。 而此时,营地里的怀疑者少了1个,地上还躺着一具怀疑者的尸体,另外2名怀疑者正在围攻娃娃脸和另一人。 那名坚定者已经身受重伤,娃娃脸腿部的伤势也加重了,血液渗透裤子染红了大片布料。 “住手!” 黑大个怒吼一声,其余人赶忙跑上前制止了四人。 两名怀疑者还想动手,丧气青年走过去给了他们一人一耳光,这才让他们消停下来。 在众人的询问下,娃娃脸惊魂未定地说出了实情。 四名怀疑者不愿意和他们两个坚定者待在一起,于是也脱离营地收集木材,没想到其中一人落入了一个陷阱,陷阱用干草和积雪覆盖,底部有许多尖锐的木刺,显然是人为产物。 落下去的人当场死亡,由于一直结伴而行,剩余的三人没有怀疑彼此。而娃娃脸和坚定者刚才离开过营地去解手,三人便怀疑是他们做的。 怀疑者们怒气冲冲地返回营地质问,两人则一直否认。双方争执不下,一名较为激进的怀疑者要求娃娃脸交出水壶。 娃娃脸不交,他们就动手抢,进而爆发了肢体冲突。 另一名坚定者被打成重伤,娃娃脸悲愤交加之下,失手用木柴戳穿了一人的喉咙,也就是地上的那具尸体。 在弄清了来龙去脉后,更多的谜团出现了。 娃娃脸和坚定者一直待在一起,且行动不便,因此嫌疑不大。 4名怀疑者结伴而行,又是受害者,也可以排除嫌疑。 那么,杀人的陷阱,是谁制作的呢? 就连黑大个,也不由自主地看向队伍里唯一会制作陷阱的丧气青年。 不对,丧气青年今天一直待在探索小队里,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敌人,有可能不在队伍里。” 丧气青年冷哼一声,让人松开了两名怀疑者。 两人此时也渐渐冷静下来,看着地上被被鲜血染红的尸体,愤怒已经化作悲凉。 “我们活不下来的……” 现在,已经不再有人怀疑,这是先驱者计划的第二阶段训练。 因为这种漠视生命的风格,与第一阶段如出一辙,甚至要更加险恶。 他们不知道前进的道路是正确还是错误,不知道敌人来自外部还是内部,甚至不知道驱动自己前进的,是本能还是信念。 除了丧气青年,所有怀疑者们接连坐在地上,一脸的颓丧与绝望。 黑大个想要向之前一样去鼓励他们,可安慰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长地叹息一声,丧气青年拿出今天的猎物开始烹饪。 须臾,食物的香味渐渐飘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肉和野菜胡乱炖在一锅,还掺进去猎物的血液调味。虽说做出来的肉汤十分难喝,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已经是难得的盛宴了。 娃娃脸没有吃,他盯着自己失手杀死的那个人看了很久,哇地一声吐了。 “第一次杀人?” 丧气青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背。 娃娃脸艰难地点点头,眼角被呛出来两滴泪珠。 而那名重伤的坚定者也没有吃,他的肋骨被打断,刺穿了肺部,正在不停地咳血,看起来十分痛苦。 这一晚,丧气青年主动担起了照顾伤员的责任,彻夜未眠。 第七天,娃娃脸夜里似乎又吐了一次,加上腿部的伤势恶化,早晨醒来时已经无比虚弱。 重伤的坚定者没能挺过来,死在了寒风里。 昨天伤人的两名怀疑者,倔强地留在原地等死,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走了。 队伍只剩下9人。 一抹难以对抗的恐惧,悄悄在所有人的心底扎根。 在探索小队出发前,娃娃脸突然扑到黑大个面前,恳求他带上自己。 最强的战斗力,黑大个、林戎和丧气青年,全部都在探索小队里,娃娃脸显然是害怕自己留在营地遇害,或是被这些最强者抛弃。 一位阳光开朗还有些天真的富家小少爷,被残酷的实验折磨成这般可怜模样,甚至害怕被信任的伙伴抛弃,这让林戎有些于心不忍,便抢先替黑大个答应下来。 探索小队带上娃娃脸和一名怀疑者出发,主干部队留下两名怀疑者和两名坚定者。 他们的运气比昨天还好,丧气青年发现了一只落单的斑鹿。由黑大个出手,用投掷枪矛将其杀死。 黑大个扛着鹿,林戎和丧气青年搀扶着已经沦为累赘的娃娃脸,在下午时提前回到了铁轨附近,并赶上了主干部队。 然而,主干部队只剩下两名坚定者,背着木柴步履蹒跚地前进着。 “那两个人……在树林里吊死了。” 两人苦笑着说道,继续麻木地向前迈步,仿佛这是自己仅存的意义。 黑大个无奈地拦住他们,7个人原地搭建营地,久违地没有去赶进度。 炙烤的鹿肉让他们饱餐一顿,吃饱后一边喝着树叶茶,一边聊着各自家乡的美食。 荧蓝色的夜幕降临,他们并排躺在一起,仰望着无垠的天空,渐渐陷入沉睡。 第八天,有了充足的食物和休息,所有人都状态都回到了踏上雪原之前,娃娃脸的体力也恢复了很多。 鹿肉还剩下些,人数大幅度减少,这降低了队伍获取食物的压力。 因此,今天的探索小队,只有黑大个、林戎和娃娃脸,丧气青年则与另外三人继续前进,补充有些匮乏的木材。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探索小队今天居然找到一个旅行者背包。 背包里有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壶酒。 也许是实验人员投放的物资,也许属于哪个落难的倒霉蛋,谁知道呢。 不出意外的话,主干部队那边,又出了意外。 营地里的篝火几乎快要熄灭,到处都是打斗痕迹和喷洒的血液。 丧气青年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另外三人则全部死亡,死相惨烈。 一个头颅被拍碎,一个喉咙被咬断,一个腹部被撕裂,肠子流了一地。 在丧气青年的旁边,还趴着一头已经断气的瘦虎。其身上伤痕遍布,毛发有些烧焦的痕迹,咽喉处插着一根金属扶手。 不用解释也能看出,他们遭遇了瘦虎的袭击,拼尽全力将其反杀,却也折损了三个人。 林戎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还有一口气的丧气青年。后者身上并没有什么致命伤,但手臂和腿部的肌肉正在轻微颤抖着,看上去已经脱力撕裂。 仅剩的四个人,围着新的篝火坐下,盯着火苗发呆。 虎肉非常酸,哪怕烤熟了也有一股腥臭味。 丧气青年拿过探索小队找到的背包,将压缩饼干翻了出来。 “你就不怕有毒么?”黑大个有气无力地问道。 丧气青年苦涩地笑着,撕开了饼干包装。 “我愿意冒这个险。” 他啃了一口饼干,接着又翻出了那壶酒。 “喔!居然是酒!” 丧气青年拧开盖子,用小木碗给三人都盛了一碗。 三人本还有些顾虑,可是不忍心驳了他的兴致,只得接过酒碗。 香醇的酒液,居然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温暖。 “小子,你是哪里人?” 丧气青年平和地向娃娃脸问道。 “啊?我……我是癸金城人。”娃娃脸有些拘谨地回答道。 “哦对了,先前在列车里,你说起过,我倒是忘了。” 丧气青年自嘲地笑笑,又转向林戎。 “你……我记得你也说过,你是丁林城人,对吧?” 见林戎点了点头,他的笑容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开心。 “你呢老黑?” 他很没形象地冲黑大个吹了声口哨,也不叫队长。 黑大个白了他一眼,说道。 “我是壬钢城的。” “你结婚了,对吧?” 丧气青年继续问道,这次黑大个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明白,毕竟他的行为举止,比同龄的执法官要成熟一些。 “嗯,我还有个儿子,今年四岁了。” 说起家人的时候,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闪过一抹柔情。 真情流露的他,本以为丧气青年会说些安慰他的话,不料对方只是笑笑,眼角流淌下一滴凄凉。 “我是丙兵城的执法军,应该也是咱们这次训练中,唯一一个执法军。” “你们没当过执法军,可能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所以你们会觉得,我是一个悲观的人,也是一个多疑的人。” 他看向林戎和娃娃脸,从来紧皱的眉头,在此刻完全舒展开来。 “你们在车上说的那个光头教官,我认得他。他今年三十多岁,家里有个女儿。” “也许你们不知道,在我们的一阶段训练结束后,他因为违反先驱者计划保密协议,被押送到首都秘密处决了。” 林戎和娃娃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丧气青年则看向一旁的铁轨。 “算算日子,现在他应该已经变成了一盒骨灰。”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 冰冷的铁轨,延伸进了无尽的暗夜,而他们的信仰,好像都随着那节脱轨的车厢,永远地留在了寒雪之中。 丧气青年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角,可酸楚与失落却越抹越多。 “大家都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吧?”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的确是第一次离开家乡。 车厢上的30名满怀希望的优秀执法官,都是第一次离开家乡。 林戎凝视着摇曳的火焰,似乎有些明白了,丧气青年的心思。 有人选择坚定信念,有人选择怀疑信念。 二者并不对立,却也不站在同一层级。 眼角的湿润在寒风中干涸,丧气青年长舒一口气,突然提议道。 “我教你们一首歌吧!” 他的眼睛很亮,仿佛回光返照的濒死之人。 “这是我们丙兵城执法军的军歌,我来教你们。” 歌词并不晦涩,旋律柔和凄美。 在丧气青年的教授下,四个人一起轻声吟唱。 …… 如果正义遭受到侵犯 能拯救它的只有勇敢 喝干这碗家乡的酒 我们一去不复返 无尽晴空 广阔海洋 给我生命 给我力量 就让鲜血染成最美的花 洒在我的胸膛上 …… 在酒精的麻痹下,四个人安详地睡去。 这八天所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黑大个、林戎和娃娃脸先后苏醒,而丧气青年没有醒来。去探他鼻息时,已然是断了气。 “走吧。” 黑大个背起背包,带着仅剩的两人继续前进。 昨晚他们将瘦虎的肉熏干,储存在背包里,够三人吃好几天了。 不用再担心食物,他们便沿着铁轨一直前行。 林戎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异常沉重。 黑大个的步伐,也不似先前那样稳健,娃娃脸更是身形有些摇晃。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忽然,前方出现了一座车站。 娃娃脸大喜过望,迈开腿就要冲刺,却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雪坡。 林戎急忙扑过去,想要抓住娃娃脸的手臂。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娃娃脸踉跄的脚步瞬间恢复正常,手腕一翻抓住林戎的手臂,另一只手迅速抽出金属短棍,凌厉地挥向他的脖子。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短棍从两人中间探出,猛地敲击在娃娃脸的短棍上。 黑大个为林戎挡下攻击,反身一脚将娃娃脸踹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林戎一时间有些恍惚。 几秒之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娃娃脸。 “是你?!” 娃娃脸笑了,他的笑容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真,而是变得如狡诈的狐狸一样阴险。 “不愧是我选定的队长,居然猜到了。” 他玩味地盯着黑大个的眼睛,语气神态像一个十足的邪恶凶犯。 “第一天起,我就在警惕你。” 黑大个手持两把短棍,全身肌肉紧绷。 “那个女孩,是被你杀掉的吧?” “没错,我趁着车厢翻滚的时候,趁乱拍碎了她的脑袋,并伪装成自然死亡。” 娃娃脸大方地承认道。 “事实上,这一路每个人的死,都与我有关。” “第一天的两个动摇者,其实是被我骗到野外杀死的。我伪造了腿部的伤势,并且将有人逃跑这个消息散播到队伍里,换取你们的信任和其他人的动摇。” “等动摇者全都逃走后,我趁着你们放松警惕的时候预先布置陷阱,杀死了一个人,并诱发坚定者和怀疑者之间的冲突,又假装失手杀死一个人。” “你们都很聪明,一定会意识到有人在捣鬼。而怀疑者的存在,就让这种意识不可避免地变成对彼此的怀疑。在愈发压抑的环境下,怀疑者会渐渐地放弃信念,陷入绝望,终结自己的生命。” “最后是坚信训练可以完成的坚定者,他们大部分会死在与怀疑者的内耗之中,只有少数人比较棘手,需要特殊手段。前天夜晚,我在主干部队几人的身上,偷偷涂抹了大型食肉动物的粪便。那头老虎察觉到领地被入侵,所以袭击了营地。” 听完娃娃脸的描述,林戎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眼前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居然能设下如此毒计。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将一支三十人的精锐执法官队伍,杀得仅剩下三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实验人员么?”林戎愤怒地质问道。 “不不不,我与你们一样,也是训练的参与者。” 娃娃脸诡异地笑着,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不同的是,这样的训练,我已经通过了三次。如果你们能从我手里活下来,那么你们也会知道真相,所以我不妨在此提前告诉你们。” “这项训练包括两个部分,首先参与者要在雪原中生存,并顺着铁轨向前奔袭至终点。这一点,我在一开始就提出过了。” “而通过第一部分后,参与者将作为潜伏者被混入一支由未通过者组成的新编队,再次重复第一部分的训练。不过这一次,潜伏者必须让其余参与者全部死亡,并独自抵达终点,才能通过第二部分的训练。” “如果通过人数超过一,训练失败,潜伏者会再次进入一支新队伍,如此往复循环,直到完成第二部分的内容,在此期间不可退出。” “如果贸然出手的话,暴露的潜伏者一定会被杀死。想要脱离这个荒唐的实验,就只能杀死信任自己的队友,达成一个人的胜利。” 三十个人,只能活一个,否则就要永远留在这冰天雪地。 不知为何,林戎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钻出,直冲他的脑门。 这样的实验,已经不能用残酷来形容了。 林戎目光呆滞,久久不能回神。 而黑大个更加稳重一些,警惕地看着娃娃脸。 “那你现在暴露,是有信心干掉我们两个么?” 不管是体魄强壮的黑大个还是身手矫健的林戎,似乎都不是娃娃脸一个人能对付的,优势应该在他们这边才对。 然而,在黑大个惊疑的目光中,娃娃脸从怀里掏出一把制式手枪。 “潜伏者会在训练开始前,得到一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手枪。一旦将人数减少到可以应付的范畴,潜伏者就能用枪终结训练。”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哪怕是黑大个此时心里也有些发怵。 “亲爱的队长哟!准备好和你的妻儿永别了么?” 眼看娃娃脸就要扣动扳机,林戎忽然冲着车站的方向大喊。 “我们通关了!快来人!!!” 娃娃脸面色一变,立马将枪口调转,准备一枪结果林戎。而这时黑大个暴起冲锋,凭借着体型优势瞬间近身,一把抓住了娃娃脸持枪的手腕。 “恭喜你,上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当。” 娃娃脸的声音幽然飘入黑大个的耳朵,下一秒,一股巨力从手臂处袭来。 体魄并不强壮的娃娃脸,居然依靠蛮力掀翻了黑大个。 后者由于轻敌,猝不及防之下被撂倒,娃娃脸马上补上一脚,踢在他的太阳穴上,将他活生生踢死。 林戎怒吼着扑上来,却发现娃娃脸的身形比他还要灵活,自己引以为傲的格斗技巧,连一点有效伤害都无法造成。 这时林戎才明白,娃娃脸为何敢暴露身份。 那把手枪,从来都不是他的倚仗,比两人都要强大的战斗能力,才是他的底牌。 林戎只能一边缠斗一边向车站的方向疯狂呼喊。 “没用的,从训练开始,就有一架云枭在上方监视着我们。现在的我即将完成第二阶段实验,是珍贵的样品,他们不会为了救你而阻止我的!” 玩够了的娃娃脸一脚踹倒林戎,举起手枪瞄准了他的心脏。 “训练结束。” 砰!!! 刺耳的枪声,惊飞了林间的鸟。 片刻过后,几名身穿白大褂的人,在执法兵的簇拥下出现在车站里。 娃娃脸凑近黑大个和林戎的尸体,俯身去确认他们的死亡。 执法兵散开,一个眼镜男白大褂走了出来。 “恭喜你通过了训练。” 娃娃脸又恢复了腼腆羞涩的模样,仿佛这才是他的本貌。 获得了优秀的样品,眼镜男似乎心情极佳,对娃娃脸连连夸赞。 “前两次你都心软了,但这一次你做的很好。” “谢谢您。” 娃娃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向着白大褂队伍走去。 在离眼镜男五步之遥时,他突然举起了手枪。 原本只有一颗子弹的枪,竟然射出了第二颗子弹! 眼镜男应声倒地,执法兵瞬间做出反应,数颗蕴含麻痹电流的光球向娃娃脸袭来。 只见娃娃脸双腿快速律动,灵巧地躲过了所有攻击。 随后,他第三次举起手枪,微笑着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不!!!” 白大褂队伍中,又一个眼镜男冲了出来,看着缓缓倒下的娃娃脸,目眦欲裂。 “该死!如此珍贵的样品,居然……” “淡定。” 在他的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实验就是有许多不确定性,这是不可避免的。” 眼镜男赶忙恭敬地向老者低头鞠躬,又指了指地上的眼镜男尸体。 “他杀了一等公民,要去找他的家人清算么?” 老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十分漠然。 “你的师兄是死在了探究科学的道路上,不要玷污他的献身。” “我明白了,老师。” 老者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把这些尸体封存,带回去给孙渺研究员,他最近在做一项新的研究,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 眼镜男赶忙招呼人上前打扫战场。 忽然,雪地里传来一声惊呼。 “他还活着!” 几名白大褂连忙赶过去,只见心脏中枪的林戎,胸口竟依然起伏着。 不仅如此,凑近的众人,居然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眼镜男大喜过望,抽了林戎一管血,注入随身携带的仪器中。 “他的心肌细胞,竟然在分泌一种具有极强修复能力的物质!” 他喜悦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师。 “老师,他没有进行过第二部分的训练,要算他通过么?” 老者也露出了略显意外的表情,双手下意识地白大褂上抹了两把。 “通过吧,毕竟实验的成功条件就是,筛选出唯一存活的样本。” 他转身冲身后招了招手,一名身材发福的中年人赶忙赔笑着凑了过来。 虽然都穿着白大褂,但从中年人身上的市侩气质来看,他明显只是一名医生。 “院长,麻烦你照看一下这个特殊的样本。” “不麻烦不麻烦!您放心就是!” 研究员白大褂们离开了,只留下医生们。 中年人谄媚地送走了大人物,正想要亲自去搀扶林戎,却对其身上的血污十分嫌恶。 “迷霞,你来负责这个伤患。” 将林戎随手丢给手下的一名女医师,中年人也打着哆嗦离开了刺骨的寒雪冰原。 实际上,中枪之后的林戎,意识陷入了昏迷之中,对白大褂们的到来并不知晓。 恍惚之间,他只听到了娃娃脸在他耳畔的最后一句低语。 “对不起……” ……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个荒诞的噩梦而已,说不定我明天就忘了。” 林戎没有向东秋描述那个梦。 可没有说出实情的他,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就好像东秋突然会了读心,已经看到了一切。 他猛地甩头,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之脑后。 “我们去训练吧,今天的内容是野外生存,还有与怪兽的实战。” 两人来到辛海城的郊外,这里遍布着鲜绿的树林和灌木,偶尔还有觅食的小型怪兽出没。 忽然,一阵奇异的波动,触发了林戎的感知。 他带着东秋潜伏在一棵树的树冠上,窥视着前方的空地。 三名红衣执法官,以及十几台黑色的执法军士,正在搭建一个奇怪的大铁盒子。 那是跃迁阵,东秋以前在辛石城见过一次。 紫色闪过,盒子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敬礼!!!」 执法军士们一跺脚,右手五指并拢,举到太阳穴的位置,向那铁盒中的未知存在敬礼。 一个高大的金属军尉从铁盒中走出,身后还跟着一支十台编制的执法军士小队。 这台特殊的金属士兵,体型与一般的执法军士相近,但其零件要更加精密,关节和肢体活动也更加灵活。 他正是由执法军士进化而来的,具有一定自我意识到特殊执法器械——执法军尉。 紧接着,紫光再次闪烁,又是两台执法军尉,各带一支执法军士小队先后走出。 在此期间,容诩也依次念出了他们的来历。 “伍铁,壬钢城人,神泯338年于先驱者计划中牺牲。” “沈维,丙兵城人,神泯338年于先驱者计划中牺牲。” “金闵,癸金城人,神泯338年于先驱者计划中牺牲。” …… 「不去见见你的父亲么?」 正月负手站在海崖上,看着下方的紫光,轻声问道。 在他的身边,阎衣露出了一抹苦笑。 “以我现在的身份,怎么去见他?” …… 紫光最后一次闪过,第四台执法军尉带队走了出来。 “阎惇,丙兵城人,神泯338年于先驱者计划中牺牲。” 第106章 惘死歧路 最后一头怪兽倒下,装备师揉着被后坐力震痛的肩膀,收起了狙击枪。 装备升级后,小队的战斗力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应对高级怪兽手到擒来。 而装备师的枪械,也展示了其恐怖的杀伤力。 一般怪兽的血肉之躯,就算升级后密度有所提高,但还是挨不住装备师一枪。哪怕是最擅长防御的铠熊,装备师也能精准地从铠甲缝隙击中内部的身体。 阿标抽出短刀上前补刀,医生则快步跑过来,帮装备师卸下承载重型狙击枪的外骨骼。 “非常精彩,感谢你们的保护!” 金盛从执法兵身后走出来,他带来的执法兵数量不少,看来在辛石城他还是与执法局长时海达成了某种合作。 由于是额外的工作,金盛便专门给他们支付了额外的报酬,目的是为了来自己的经济作物田,让悟真在这里拍一段短片,为即将开售的电子烟做宣传。 清理掉附近的怪兽,这片农田恢复了宁静祥和。嫩绿的叶芽在阳光的映照下,簇拥着娇艳欲滴的浅粉色花苞,轻轻在盛夏的温风中跳着诱人的舞蹈。 如此景象,倒真有几分唯美的意味。 金盛的手下迅速搭建好了摄影棚,来到一辆华贵的厢车旁,慢慢拉开了车门。 车门刚开一条缝,一股白色的烟雾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浓雾散去,一身白色华服的悟真,在几名权贵子弟的陪同下,缓缓走出车厢。 他们的手中,都拿着辛海城金融中心新出品的电子烟。 看着与权贵子弟一起吞云吐雾的悟真,黑玉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悟真的样子,与现在简直是大相径庭。 在这帮人的诱导下,悟真染上了烟瘾,渐渐在利欲中迷失了纯真的本心。 不过,黑玉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个安保人员。 “悟真,先把烟放下吧。去摄影棚化妆,准备开始拍摄了。” 金盛和善地笑着,而悟真显然有些怕他,乖乖把烟管交给旁边的人,进入了摄影棚。 不得不说,悟真那清秀俊朗的脸庞,只需稍加修饰,便能完美融入这片唯美的花田。 毕竟悟真的家乡,是比此处还要自然灵秀的雪山。 宣传片拍摄完毕,悟真回到厢车内休息,而金盛驱走了他的狐朋狗友,让疲惫的少年能够享受片刻的安宁。 凉棚下,黑玉和金盛并排躺在舒适的椅子上。 两人在辛石城合作过一次,算得上是熟人。 “金经理,哦不,金董。几年不见,你已经变成我们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了啊!” 听着黑玉的调侃,金盛只是摆手笑笑。 “顶了天的大人物,在你这位代号杀手面前,也不过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不管有多大权利,生命只有一次,这一点金盛看得很明白。 黑玉客气地笑了笑,又看向帐外的花海。 “该丰收了。”金盛说道。 “我们的电子烟,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刚准备开花的花苞,还有包裹花茎的那几片叶子,仅此而已。” 一边说着,他还抽出一支金属烟管,递给了黑玉。 黑玉将烟管拿在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金盛。 “为什么不等它开了花,用它的花朵来制烟呢?” 金盛抿嘴一笑,看着黑玉的眼睛说道。 “不愧是首都人,果然识货。” 这东西如果开了花,那就是能令人醉生梦死的极乐花,对此二人都心知肚明。 黑玉微笑着掂了掂烟管,目光移向花田。 “我不是土生土长的首都人,金董谬赞了。” “我不抽这个,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黑玉打开烟管,将烟丝掏出来,随后将烟管收进怀中。 主动提及自己的家庭,以及收下烟管的举动,都是黑玉在向金盛表达善意。 小队已经彻底被归为基金会阵营,这对卧底的他来说是件好事。 辛海城的局势,已经变成了围绕迷霞的三方对峙。 政府有研究院的支持,还有武决和执法军尉这样的高端战斗力。星火学会潜藏在暗处,占据信息优势,还与林戎达成了合作。 唯有基金会,黑玉完全看不出他们的底气在哪里。他们不仅敢打着节目组的名号登上迷霞所在的岛屿,还敢公然发售迷幻性香烟收割财富。 仅仅靠一个新兴的舆论武器,以及一位倒戈的市长,可没法与另外两方抗衡。 “黑玉队长,没有成家么?”金盛半开玩笑地问道。 “做我们这一行,很少有成家的。” 黑玉心中暗起波澜,表面却不动声色。 “如果没有怪兽什么的,辛海城还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也许等老了以后,我会选择在这安家。” “到时候,兴许我可以帮上些忙。颜董和我,也算是同道中人,他一定会很乐意帮助你的。”金盛耸了耸肩,微笑着说道。 黑玉感慨地叹了口气,忽然好奇地问道。 “金董今年贵庚?” “我是神泯334年出生的。” 听到这个答案,黑玉感到十分意外。 眼前这个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居然和自己是同龄人。 “嚯!金董保养得真不错!” “哈哈,倒是没怎么保养,天生显得年轻罢了。” 金盛笑着连连摇头,声音中多了几分随意。 “不过衰老什么的,黑玉队长似乎很是期待?” 潜意识里,黑玉当然期待老去,那样他就不用再当卧底,可以享受宁静的生活。 可是他该怎样处理与执法局,与阴影的关系呢? 他的队员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金盛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望着青白色的天空。 “首都的大人物们,喜欢将肢体和器官替换为机械。这样做可以减少细胞分裂,一定程度上延长寿命。加上特殊的药剂,他们甚至可以活二百年之久。”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还是不够,因为他们拥有的太多了。” 拥有的越多,就越难以舍弃,人也会越畏惧衰老。 毕竟紧随其后的,就是失去一切的死亡。 “时间最是无情啊!黑玉队长。” 金盛长叹着,眯起了眼睛。 “它能让年幼的孩子,还未体会世界的美好,便匆匆逝去。它能让珍爱孩子的父亲,来不及付出自己的爱,就带着遗憾死亡。” “哪怕只是一个最美好的瞬间,都不会给他们留存。” “黑玉队长,如果心里那一份美好的坚持尚未得到诠释,便在遗憾与迷惘中死去,这难道不是最绝望的歧路么?” 金盛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过了几分钟黑玉再去看他时,发现前者已经睡着了。 这就是金盛对黑玉善意的回应。 我信任你,但不信任你选择的路。 没有人渴望那样的结束。 在二人不能察觉的角落,一一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眼神中思绪不断流转。 他来到悟真所在的厢车,轻轻敲了敲车门。 车门打开,又是一股烟雾飘了出来。 悟真从烟雾中探出脑袋,见来者是一一,不由得露出畏惧的表情。 刚才黑玉小队清理怪兽的时候,他和几个朋友就趴在车窗边偷看。眼前这少年穿着一身最豪华的铠甲,并且全程没有出手,显然是小队中坐镇的最强之人。 不过悟真毕竟也是少年,那一抹畏惧立马被兴奋取代。在他看来,能和这样一位强大的杀手做朋友,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你好,谢谢你保护我们。” 悟真诚挚地说道,并很礼貌地熄灭了烟管。 一一面无表情地走进车厢,只是轻轻一挥手,车里的烟雾瞬间被虚无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到这一情景,悟真显得更加兴奋了。 “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一没有回答他,而是在宽敞的车厢里坐下,随手拿起一根烟管。 「你喜欢这里么?」 “当然喜欢!”悟真毫不犹豫地答道。 在辛海城,有着悟真从未见过的繁华。帅气跑车,漂亮姑娘,美食美酒,还有电子烟这种新奇的玩意儿,都是悟真在雪山岛屿上不曾体验过的。 身处花花世界,纯真的少年怎能不被迷了眼。 一一点点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花田。含苞待放的希望,却是命运暗藏杀机。 「那么,你想家么?」 悟真神情一滞,顿时愣住了。 在这里,他靠着平白获得的二等公民身份,成为艺人圈子里众星捧月的存在。每一次在录音棚里唱完歌,那些明星都会为他鼓掌,让他感觉自己在散发光辉一样。 而家里呢? 家里有他的阿嬷。 在牧马的路上唱起山歌时,虽然只有阿嬷一个听众,但她的赞美,是这个世界上最真挚的。 阿嬷温柔慈祥的面孔,在悟真的心头闪过。身上华贵的定制礼服,不知为何变得刺挠起来。麻痒的感觉刺穿他的皮肤,如同蚂蚁一样在他的神经上踱步。 悟真突然好害怕,害怕就这么死在危机四伏的辛海城,再也不能见阿嬷最后一面。 而一一,已经从他泛红的眼眶中得到了答案。 「颜沃告知我们小队,下周会有一次登岛的护卫任务,也许是要拍摄新的节目。届时,你有机会回家看看。」 说完后,一一不再理会陷迷惘的悟真,径自离开了车厢。 当晚,金盛热情地留大家在花田旁新建的度假酒店住宿。 盐碱地靠近海岸,能在傍晚欣赏到最美的海上晚霞。 清凉的海风令人沉醉,众人在海景小院里摆起露天烧烤。除了正在戒酒的装备师,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半夜,黑玉起床上厕所,却被这波澜的夜色所吸引,昏昏沉沉地来到了海边。 他意外地发现,一一也在这里。 黑玉走到一一身边坐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撇向了起伏的海面。 石子快速旋转着,在海面跳动了三次,最后被一朵绵软的浪花吞噬。 “今天辛苦了。” 一一轻笑一声,也拾起了一枚石子。 「我根本没出力。」 手腕一抖,石子以轻盈的轨迹,在海面上飞舞着。它俏皮灵巧地躲开每一朵浪花,又在浪花的身后,留下一道道波纹状的吻痕。 不过,它终究还是在第27次落下时,耗尽了力气。 蝴蝶飞不过大海,可谁又忍心去责怪? 它只是选错了路。 “不愧是刃蝶。” 一一的26连水漂,石子如蝶舞般的优美轨迹,让黑玉不由得赞叹。 望着石子坠落的位置,一一忽然问道。 「你认为,第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黑玉有些错愕,关于那虚无缥缈的第二未来,年纪大些的人基本上不会再去幻想。 一一的提问,看似是在问他,实则是在问二十年前的伍钰。 随着这个问题,黑玉的思绪回到了曾经的自己身上。 孩提时代,伍钰只是一个顽皮的小孩,第二未来对他来说,只要有数不清的玩具和零食就够了。 父亲是名执法官,虽然严厉,但对伍钰十分的爱护。 壬钢城的盛产粗铁矿,一些富商在这里投资建厂,搭建高炉炼钢,肆意排放废气和煤灰。 小孩子在附近玩一会儿,傍晚回家时一定会顶着一张大黑脸。 不仅如此,这些工业灰渣漂浮在空气中,让壬钢城的市民多患肺病,年老时便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糟糕的环境,造就了壬钢城人暴躁自私的性格。街道上没有人会相互谦让,彼此礼貌地问候。当一辆车驶过路口时,甚至不会避开路上的行人。 为了给伍钰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父亲加入了执法局的一项秘密任务。等他完成任务之后,便可以获得升迁资格,带着全家搬到首都。 可没过多久,伍钰便等来了父亲的牺牲通知。 虽然局里还是安排他与母亲前往首都落户,可年幼的伍钰认为,是自己一味的索取害死了父亲。 从那以后,他继承父亲的意志,立誓要做一名正义的执法官。而他心中的第二未来,也在思念与懊悔中悄然改变。 如今,四十一岁的黑玉,已经看不清第二未来的模样了。 见黑玉迟迟没有回答,一一也不催他,漫不经心地又拾起一枚石子。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正确的路么?」 黑玉苦涩地笑笑,叹息道。 “怎么可能有重来的机会啊?” 一一没有说话,将手中的石子投向海面。 夜空与海洋,忽地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线,黑色的石子化作一个圆点,在黑玉的视野中上下跳动。 跳,跳,跳…… 他的心灵不知不觉间被吸引,沉浸其中。 咕嗵一声,石子带着黑玉的心灵意志,坠入了虚无。 …… 隐约间,伍钰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粗铁水壶中的铁锈,被炽热的水蒸气带出,夹杂着空气中独特的金属气味。 这是在壬钢城时,伍钰家里的味道! 他摊开手,看着自己那娇小的手掌,心中万分震撼。 伍钰回到了四岁! 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倒不如说是四岁的伍钰,凭空多了一段属于黑玉的记忆。 伍钰轻轻握拳,想要感受已经衰退至孩童程度的力气,却意外发现,掌心有一枚看不见的虚无石子。 「当你握紧它时,你将立即死亡,并且回到这里。」 一一幽灵般的声音渐渐远去,伍钰的心灵彻底落入这片时空。 看墙上的日历,今天正是父亲要出发前往秘密任务的日子。 第二未来,难道真的降临了?! 伍钰将头探出阳台,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令他瞬间潸然泪下。 壬钢城执法总局,特种作战队执法官,伍铁! “老爹!!!!!” 伍铁正在楼下擦着自己的摩托车,忽然就听到儿子在楼上杀猪一样地喊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丢下手中的抹布,噔噔噔跑回家里。 刚回到家,便见儿子哭得像个泪人,伍铁赶紧把伍钰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感受着父亲坚实的臂膀,伍钰的心竟莫名安定下来。 儿子的哭声渐渐平息,伍铁为他抹了抹眼泪,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小黑蛋一样的脑袋瓜。 “老爹,你能不能……别去参加那个任务了?” 伍钰带着哭腔问道,他明白,这是自己救下父亲的机会! 闻言,伍铁显得有些惊讶,因为此时的他尚且不知道先驱者计划的残酷,只当那是一个肯吃苦就能晋升的渠道。 他蹲下来,将伍钰放在地上,准备语重心长地解释一番自己的苦衷。可目光对上儿子那极度不舍的眼神时,本就不善言辞的伍铁,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父子俩在原地呆了半天,直到伍母买菜回来。 “你先去玩,我和你妈马上做好饭。” 伍钰乖巧地点点头,假装跑回房间,等父亲和母亲进了厨房后,又悄悄来到门口偷听。 “娟儿,拿块猪肉出来,再泡点粉条吧。” 伍母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伍铁虽然是二等公民,可那个年代执法局的待遇并不怎么样,一般很少有执法官家里吃得起猪肉。 尽管有些疑虑,她还是转头打开了冰箱。 “也是,你马上要走了,应该给你做顿好的……” “我不走了。” “嗯?” 伍母忽然扭回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伍铁走上前,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我想通了,不走了。” “虽然那个任务有机会让我升迁,可万一我要是出了意外,你们娘俩……” 伍铁还没说完,便被妻子强行捂住了嘴。 “说那不吉利的干啥……” 伍母捂着丈夫的嘴,不禁喜极而泣。 伍铁想要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她可以理解,但是比起这个,她更希望一家人能在一起过着安定的日子。 伍铁要参加秘密任务,她是最担忧的一个。 似乎是羞于让丈夫瞧见自己落泪,伍母急忙背过身去,伸手去翻冰箱。 “一块猪肉怎么够?我拿两块,你们爷俩一人一块!” “你别傻站着,去帮我洗点白菜!” 听着厨房里的谈话,门外偷听的伍钰,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这晚的白菜猪肉炖粉条,伍钰重新尝到了母亲的手艺,吃得肚子滚圆。 带着满足的幸福感,伍钰只觉得心里万分激动。 美好的第二未来,真的降临了! 伍铁把先驱者计划的名额,让给了执法局里的一位同事,自己则留在了壬钢城。 一个月后,那位同事家里收到了一份牺牲通知书。得知此事后,伍铁只感觉一阵后怕,同时也庆幸自己的心软让自己没有走上歧路。 然而,伍钰依然生活在一个肮脏且充满恶意的环境里,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混混,帮派斗殴也时有发生。 伍铁决定着手改善壬钢城的治安,亲手为伍钰打造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 但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执法官,纵使拼尽全力去打击犯罪,城市里的罪恶却如同除不尽的野草。 一年后,伍铁在一次围剿行动中,被帮派分子用步枪击中,不治身亡。 看着伤心欲绝的母亲,伍钰痛苦地攥紧了拳头。 虚无石子出现在掌心,时间重置! …… 伍钰又回到了那一天。 第二未来,奇迹般地再次眷顾了他。 像上回一样,伍钰劝说父亲留了下来,并且在他出任务之前,每次都叮嘱他注意安全。 有了儿子的牵挂,伍铁确实谨慎了许多,成功在那次围剿行动中活了下来。 为了让父亲不再鲁莽,伍钰表示自己以后也要像他一样成为一名执法官,用自己的勇气与力量为家乡带来正义。 在那之前,伍铁一定不能死去。 伍铁对儿子的志向感到欣慰,执行任务时更加谨慎了。 壬钢城的治安很快得到了极大改善,可排放废气的炼钢厂依然摧残着伍钰的健康。 刚刚因为清剿帮派立功的伍铁,此时自信心有些膨胀,竟不顾执法官长的劝阻,着手调查起各大工厂。 他还不知道,这其中的水有多深,而自己又选择了一个怎样可怕的敌人。 工厂经营受阻,利润大幅下跌,炼钢厂背后的投资公司迅速作出了应对。 一方面,他们使用雄厚的资本与政府勾结,向执法局施压。另一方面,他们不断派出打手骚扰伍铁和他的妻儿。 伍铁顶住了压力,迫使许多工厂停业整顿。 两年后,工厂的控股公司从阴影雇佣了一名代号杀手,伍铁被暗杀。 伍钰攥紧虚无石子,时间重置! …… 这一回,伍钰为父亲讲明了工厂运作的利害关系,并且指出对方会派出杀手。 伍铁惊讶于儿子超乎常人的智力,按照伍钰的建议开始练习应对杀手的技能。 第一位代号杀手,被伍铁成功反杀。 气急败坏的炼钢公司,一口气雇佣了三名代号杀手。 伍铁不敌被杀,伍钰再次重置时间。 可他还是低估了炼钢公司的阴险程度。 三名不行就五名,五名不行就向伍母出手。 伍母被杀,伍铁悲恸万分,放弃了与资本的对抗,整日抽烟酗酒,身体也在憔悴的心神和烟酒的双重折磨下垮掉了。 三年后,伍铁死于肺病。 时间再次重置,伍钰开始尝试着劝阻父亲,不要以个人的力量对抗资本。 好在伍铁很是听劝,见儿子说的有道理,便将心思转向官场,准备提升职位获得一定社会影响力后,再与炼钢厂争斗。 有了清剿帮派的功劳,伍铁顺理成章当上执法官长,随后在他的多次申请下,被派到第五分局做局长。 在他的命令下,辖区里的工厂全部被彻查。 暗杀一位执法局长的代价太高,炼钢公司没有选择这样做。不过,他们有更加恶毒的手段。 工厂直接被关闭,大量工人被迫下岗。炼钢公司背地里买通新闻局,将这一切归咎于伍铁。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这些失去工作的工人掀起了一场暴动。 暴乱被执法局镇压,伍铁引咎辞职,他们一家在壬钢城也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伍铁心灰意冷,对自己的急功近利十分自责,伍钰不忍看到父亲郁郁而终,于是再次重置时间。 几番轮回下来,伍钰惊恐地发现一个可怕的真相。 不管他怎样去修改时间,像游戏一样存档读档,可就是找不到通往完美结局的正确道路。 伍铁虽然会听他的劝告,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想要给儿子更好的生活这个前提上。 在其他办法都行不通时,伍铁居然会选择收取贿赂,只为带家人搬迁。 对伍钰的爱,甚至能让他放弃心中的正义与坚守。 看着父亲被权证局抓走时的背影,伍钰苦笑一声,又一次重置了时间。 接下来的几次,他没有再试着改变命运,而是反复重温与父亲相处的美好时光。每当变故来临前,他就用虚无石子将这一切归零。 在无数次的温存中,他对父亲的思念渐渐被时间稀释。 最后一次,他任由父亲参加机密任务,回到了现实的轨迹上。 …… 咕嗵! 虚无石子落入海面,黑玉躺在沙滩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我好像明白了,你为何会陷入迷惘。” 他举起右手,摊开掌心。 “大多数人都有遗憾,也会觉得如果有重来的机会,自己一定不会走上歧路。但命运只有一条路,前路还笼罩着看不穿的迷雾。” “我们无法诀别过去的蹉跎,又抵挡不住未来的诱惑,只能滞留在当下期待意外,杀死踌躇不前的自我。” 他偏头看向一一,眼神中带着几分同情。 “拥有这种神奇能力的你,一定已经寻找过无数次道路,对命运的无情比我有着更深刻的体会。” “所以你才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对么?” 一一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感觉如何?」 黑玉嘴角勾起,释怀地微笑着。 “就像一场梦……” 看着渐渐睡去的黑玉,一一幽幽地轻声说道。 「果真是梦么?」 …… 对于一一重置时间的奇特能力,黑玉并没有多想,只是以为这是一种模拟现实的幻境。 而他不知道的是,每当他用虚无石子重置时间时,原本时间的伍钰便会真实地死去。 现实可以有无数种,时间只有一条。 它所承载的命运,被牢牢地收敛着,不允许任何发散。 就在一一抹除虚无石子的一瞬间。 辛海城招待所,执法军士库房。 一台庞大的执法军尉忽然脱离沉睡,一个踉跄跌下充能桩,眼中红光闪烁。 他的异动,很快惊醒了身旁的另一台执法军尉。 「你怎么了,伍铁?」 伍铁没有立刻回答,正在迅速消化生物电敏性晶石链中,凭空多出的庞杂记忆。 「我好像……看到了我儿子。」 「就像一场梦一样……」 这时,阎惇所化的执法军尉也苏醒过来,红色眼眸飞速扫过库房。 「金闵去哪里了?」 库房里,只剩下三台执法军尉,分别是阎惇、沈维和伍铁。 这时,门口的一台执勤的执法军士走了进来,向阎惇敬礼汇报。 「报告军尉,金闵军尉一个小时前,被容诩官长指派了临时外勤任务。」 阎惇没有说什么,带着另外两台执法军尉回到充能桩沉睡。 …… 度假酒店外,在一片极乐花田中,一台执法军尉和一位华服青年,一起褪去了光学迷彩。 看着那张与自己神似的年轻娃娃脸,金闵欣慰地问候道。 「好久不见,儿子。」 第107章 海洋映照着天空 “来,把裤子脱了。” 林戎一个大跳后撤,死死捂住自己的裤腰带,警惕地瞪着猥琐的槐月。 “干嘛这么大反应?弹片在大腿上,取弹片我总要确认一下位置啊!” “让我看看!” 槐月的话没有打消林戎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紧张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隔着衣服也能看见弹片!” “好吧,你说得没错。” 槐月奸笑着,令林戎感到一阵恶心。 他掂了掂手中的针筒,又略带不甘地看了一眼林戎的大腿。 “直接取的话,你这条裤子会破个洞的。” “我不要了。” “那能给我不?” “滚!” 槐月讪讪一笑,举起针筒一把扎在林戎的大腿上。 针剂入体,贯彻心灵的剧痛,仿佛交媾时错选了辣椒油做润滑剂,在异物排除之前,只能咬紧牙关抵抗。 好在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林戎还是扛住了疼痛。 两块弹片被吸入玻璃罐,林戎倚靠在墙边恢复体力。 槐月将手伸进白大褂,在屁股后面掏了掏,竟掏出一个精巧的白色小茶壶。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把里面的水随手泼在地上,再从小茶壶中倒出一杯浅黄白色的粘稠液体。 “喏,大补的。” 看着杯子里的可疑液体,以及浑身上下肮脏邋遢的槐月,林戎心里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有些犹豫地接过了茶杯。 将杯子凑近嘴边,林戎死死地盯着槐月的眼睛。只要这家伙敢露出什么恶作剧得逞的猥琐笑容,林戎一定把这茶杯砸到他脸上。 一口粘液下肚,味道居然出奇的不错。忘却那鼻涕一样的口感,感觉像是花蜜味的果冻。 黏茶很快化作一股暖流,随着血液来到林戎大腿的伤口处,如少女柔软的小手一样,抚平了他的伤痛。 槐月满意地笑着,直接将茶壶嘴塞进嘴里,喝了一大口之后,还意犹未尽地吮吸着,给林戎看得又是一阵恶心。 不过,这可疑黏茶的另外一个效果,令他感到无比震惊。 林戎强大的身体,是需要庞大的能量来驱动的。往常在执法部的时候,他可以喝到研究院特制的高密度能量液。 来了辛海城之后,林戎只能通过食物勉强维持身体机能。如果需要战斗,他的能量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而这一小杯茶,竟为他回复了足足一半的体力。 “我都说过了,这是好东西来的。” 槐月撩开白大褂后摆,像藏宝贝似的把茶壶往屁股后面一塞,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关于我上岛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不过这一次,林戎没有之前那样激动。 沉思片刻,他抬头看向槐月。 “几个月前,星火的人找上了我。其中有一个女人,是个因果律能力者,身上还带有迷霞赠予的时错性。”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槐月挠了挠头皮,十分苦恼的样子。 “嗯……该怎么跟你这个傻大个解释呢?” 林戎的面庞抽搐了一下,哪有当面说别人傻的? 忽然槐月一拍脑门,伸手指向窗外的天空。 “你看,天空的颜色,是极阳透过我们头顶的海洋所映照出来的。随着兰德的旋转,光穿过云,变成青白色。穿过深海,变成荧蓝色。” “如果我将夜晚的天空拍成照片,等到白天的时候再拿出来看,那么我就可以在白天见到夜空。” “这就是时错门扉的作用原理,迷霞不一定要在现在的时间,将时错性赠予那个女人。你之所以看到她获得了时错性,正是因为时错性扰乱了时间的逻辑,让你在错误的时间看到了这个结果。” 听着槐月的一大串解释,林戎突然觉得,当个傻大个也挺好的。 “所以说,是迷霞在未来给了她时错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你多少有点看不起我们研究院了嗷!” 槐月忽然把胸膛一挺,十分骄傲地说道。 “只要泯熵机在,时间永远只有一条。任何力量都不能影响它,任何存在都必须遵守它的逻辑!” “区区时错性,不过是干扰认知,借果还因的杂技罢了!” 槐月的话让林戎愣了半天。 由于接触不到,大部分人对泯熵机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命运对他们来说仍然是未知。 而对于来自研究院的槐月呢?命运不过是一张摊开的白纸,可以被随意翻阅和涂抹。 愣了一会儿后,林戎还是疲于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只好问出下一个问题。 “星火学会的领袖,正月,你认识他么?” 听到正月的名字,槐月突然目绽精光。 “何止认识,那可是我亲爱的大师兄啊!” 从槐月的回答中,林戎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大师兄?你们师出同门?” “没错。一年前的戊林城神圣宗教事件你知道吧?造成这一事件的弥撒主教,就是我们的小师弟腊月。”槐月补充道。 林戎眼神流转,再度问道。 “你们的师门,还有其他人么?” “有的兄弟!有的!” 槐月又一次骄傲地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膛说道。 “除了星火的正月,以及被‘熵’杀死的腊月之外,像我这样的天才还有九位!” 眼见槐月兴致勃勃地就要开始介绍,林戎赶忙拦住了他。 对于这些站在世界顶端的大人物,他可没有兴趣去了解。 随后,他看着槐月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要登岛,真的是为了研究岛上的生态么?” 槐月闻言,姿态变得有些扭捏。 “人也是生物,我这么说也没错吧?” “你果然是冲着迷霞来的!” 林戎顿时炸毛,战士气场爆发,死死地瞪着槐月。 “你看,又急。” 槐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道。 “我想找的人不是迷霞,而是她正在等候的那个异数。” 林戎瞳孔一缩,迷霞在留给他的信中提到过,她在等一个异数与她相见。 没想到,槐月也知晓那个异数。 “为什么你要找那个异数,他脱离了你们的掌控,所以你要杀死他么?”林戎冷声问道。 槐月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戎,接着嫌弃地咂着嘴。 “以你的智力,就不要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你智商高,你了不起! 操! 林戎在心中暗骂道。 “那你知不知道,异数是谁?” 还未等槐月回答,保安室的窗户突然被敲响。 东秋拨开玻璃窗,面色赤红,大汗淋漓。 “给我拿瓶水。” 今天原本是东秋的训练时间,林戎带他来到码头,在这里进行一些力量训练。 随后槐月突然到访,为他取出了大腿上的弹片。 看着屋里多出来的邋遢青年,东秋面无表情地问道。 “这家伙是谁?” “什么这家伙啊?没有礼貌的小鬼!” 槐月不满地嘟囔着,一把揽住林戎的肩膀。 “你应该知道的吧?林戎是兰德执法军战神,在首都也是牛逼哄哄的大人物!” 接着他一拍胸膛,用十分刻意的姿态说道。 “而我槐月,可是他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林戎一脸嫌弃地将槐月扒拉到一边,只觉得自己被碰过的地方都脏了。 而听到槐月的名字时,东秋这才确定了,那股奇异熟悉感的来源。 这种死寂的生命气息,与被他杀死的腊月同源。 不过,东秋也没有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训练项目都完成了,晚上我可以休息了吧?” “嗯,你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下班咱俩一起回去。” 东秋点点头,坐在了林戎的椅子上,而这时槐月凑近了他,好奇地围着他转了两圈。 “你在训练这个小鬼?难道他是你的弟子么?” “只是为他强化一下体魄,应付那些危险的怪兽罢了。” 槐月双目一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东秋。 “底子确实不错,可还是受限于人类这个种族的桎梏。想要对付怪兽,没有破限的力量可不行。” 林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可没打算把人体实验那一套搬到他身上。” 槐月眼珠贼溜溜地一转,伸手就要去掏屁股。 “我这里有个好东……” “闭嘴!” 林戎赶忙喝止他,同时有些担忧地看向东秋,生怕他被槐月说动。 拥有了力量的林戎,比谁都清楚获得力量的代价。 东秋是位善良的少年,林戎不希望他失去这些。 幸好,东秋还是那副毫无兴趣的死鱼模样。 林戎松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瞪着槐月。 “你还赖在这里干嘛?赶紧走吧,我们要回家了。” 槐月嘿嘿一笑,腆着脸说道:“我能不能去你们家吃顿晚饭?我可以自己带碗。” “你哪来的回哪去!” 林戎义正言辞地拒绝,同时也是警告。 他不想东秋和研究院这帮危险的家伙,有过多的接触。 “嘁,真抠!” 林戎冷哼一声,暂时离开保安室,去码头交接工作。 槐月贼兮兮地笑着,贴到还在擦汗的东秋身边。 “少年哟,难道你就不渴望力量么?” 东秋把毛巾一丢,仰头喝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要力量有什么用?”他不咸不淡地反问。 如果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年这样问,槐月有一百种方法诱惑对方。 可与那双虚无的眼睛对视时,槐月便有一种直觉,自己绝无可能让这个少年产生丝毫兴趣。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掏了掏屁股,拿出一张蓝黑色的圆形贴纸。 “有意思的小鬼,既然如此,这个送给你。” “把它贴在皮肤上,你可以暂时获得像林戎一样的生命威慑气场。在不会思考的怪兽眼中,你会变得异常强大,这足以吓退它们。” 他将贴纸塞进东秋手里,意味深长地笑着。 “你不会拒绝的,因为你不在乎。对不对?” 东秋闻言会心一笑,收下了贴纸。 “谢谢你。” 相比于虚无这种无法被感知的强大力量,槐月给的小玩意确实能带来更多新奇感。 “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力量有什么意义呢。” “力量啊,它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是使用它的生命赋予了它意义。” 槐月走到窗边,打开玻璃窗,让温热的海风吹进来。 “力量可以裁决善恶,决定生死,改变秩序,甚至塑造世界。如果有神明般的力量,你甚至可以决定海洋和天空的颜色。” “力量可以让你冲破一切束缚,获得自由。” 望着起伏的海面,东秋忽然想起了高燕。 …… “如果云的下面是自由,你觉得,云上又是什么呢?” “云上是海。” “海里,自由么?” “它应该是自由的。” …… 余光瞄向手腕,少女赠予的发绳,居然不经意间,一直佩戴到了现在。 “所以,没有力量的生命,就没有自由么?”他呢喃道。 槐月嘴角勾起,透过渐渐化为暗澜的云层,看向云上的某些东西。 “命运,就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东秋看着他的脸,尽管没有一一,他无法杀死这个奇怪的家伙,但这并不妨碍他站在虚无的层面,向槐月发出拷问。 “被束缚的生命,没有意义么?” “承载力量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那么一瞬间,东秋竟感觉到,槐月那猥琐的气质消失了。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活着的人。” 两人交谈之际,林戎已经交接完工作归来。 他一步跨越到两人之间,略带警惕地看着槐月。 “他没给你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林戎背对着东秋问道。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么?” 槐月立刻恢复了先前的猥琐,贱贱地冲着林戎背后的东秋挤眉弄眼。 “你快走吧,我要锁门了!” 林戎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槐月只好老实离开,临走还不忘叮嘱一句。 “小林,咱们俩的事,记得考虑啊! 本来很正常的一句话,偏偏从槐月的嘴里说出来,就有了一股怪味。 赶走了槐月,林戎和东秋并肩走着,气氛有些尴尬。 东秋几乎不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林戎想要聊些什么,却又不能聊刚才遇到的槐月。 想到这里,林戎忽然感到一丝愧疚 。 获得力量的经历固然痛苦,但力量同样让人沉醉。 刚刚槐月提出帮东秋获得力量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替东秋拒绝了,却没有考虑对方东秋的想法。 如果这时候道歉的话,东秋肯定会理解自己的做法,但话题就难免要转向槐月。 林戎用自己不太灵光的大脑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 “等下回去做什么?” “吃饭,然后躺下玩游戏。” 听东秋提起游戏,林戎突然兴奋起来。 “喔!你也开始玩那个了么?” 他并不知道东秋十几分钟就通关了单人世界,找到巨塔进入须弥世界,故而开心地拿出手机,给东秋分享游戏中的见闻。 “方舟舰队停靠在雪山岛屿已经半年了,玩家们从岛上找到了一些矿石,主要是钨矿、金矿和硫磺。他们造出了电池和电灯,据说还在尝试制造电话。” “不过可惜,我们还是没找到煤炭之类的能源,无法发展工业。” 林戎围着东秋一阵介绍,越说越兴奋。 “对了,东秋,你进入须弥世界了么?” 东秋点了点头,林戎见状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太好了,等你跟着船队来到雪山岛屿,可以来找我!我的职业是矿工,到了之后我就把编号发给你。” 《我们》本质上还是一个游戏,虽然大部分人都愿意和友善的陌生人结交,但如果能和现实中的朋友相认,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自从雪山岛屿出现后,便不断地有玩家带着物资乘船从基地出发,大约三个月就能抵达。 林戎显然是没想到东秋的进度超前,还喜滋滋地幻想着两人在游戏中见面的场景,东秋也没有戳破他的幻想,只是微笑着答应下来。 回到家,东秋躺在床上,心灵接入了游戏世界。 他的职业是物资记录员,负责清点从基地到达雪山岛屿的舰队所携带的物资,基本上不会引起注意,也不怎么需要和别人交流。 东秋刚拿着清单下船,就迎面遇上了一个黄袍老住持智信。 最近几次输送物资,智信都会前来与记录员搭话,元首明白对方这是怕他们运来什么危险的东西,故而也放任智信询问。 “施主夜安。” 智信谦和地作揖,光秃秃的脑袋在码头新搭建的电灯下锃光瓦亮。 “智信住持,这是今天的物资清单。” 为了不破坏雪山岛屿美丽的环境,不搅扰风雪禅院宁静的和平,元首下令不允许在岛上伐木或建设冶金工厂,木材和钢材全部从基地运来。同时,不允许运输武器,岛上玩家也严禁使用暴力。 所以,从基地运来的物资,就只有些木炭、零件和食物而已。 接过东秋递来的清单,智信的目光快速一扫,混浊的双眼中古井无波。 他默默将清单还给东秋,作揖道谢。 面对这个疑似真实存在的游戏人物,东秋还是很愿意和对方闲聊两句的。 “真是辛苦啊!”东秋看着码头旁忙碌的搬运工们说道。 这里是游戏世界,玩家们凭借着热情组成了玩家文明的各个部分,各司其职,多数人都是任劳任怨的。 可这个世界对于智信来说,是真实存在的。玩家们从劳动中所受的苦,也是真实的。 看着智信老神在在的样子,东秋忽然起了玩心。 “你有什么方法,能度化他们的劳苦么?” “自然是有的。” 智信捻动佛珠,笑呵呵地说道。 就当东秋以为,他要背诵引用佛禅经文的时候,智信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科学,就是人类的自我度化之道。” 如果智信是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他说这句话东秋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可偏偏他是一位存在于历史中的佛禅宗教信徒。 毕竟神圣宗教给人带来的感觉,就是将任何超出自己认知的奇迹归功于神明。虽然没有人能证明他们是错误的,但就是看上去不太理智。 对于东秋的惊讶,智信并不感到意外,笑眯眯地解释道。 “佛与科学并不冲突,祂代表着一种思想,包容万物的思想。任何能度化世人苦厄的东西,佛都愿意接受。” “那些搬运工之所以劳苦,是因为生产力的滞后。倘若你们能制造出能源驱动的机械,他们就不必再受此苦难。众生的苦被消除,人类通过发展科学,完成了自我度化。” “南无,阿弥陀佛。” 东秋理解了智信的意思,也对佛禅宗教有了些更深刻的认识。 比起神圣宗教,佛禅宗教的确有很强的包容性,只锁定度化世间苦难这一根本目的,任何能起效的手段都会被容纳。 十分务实的宗教。 但是…… 当东秋将心灵带入佛禅宗教中时,隐隐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的瓶颈。 仿佛化身一粒种子,可以尽情向下蔓延根系,为土壤下的众生带去生机。可种子却破不开上方的屏障,不能窥见天空的真容。 滞留在地面,这对佛禅宗教信徒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是,那位号称成为神明的世尊呢? 不见天空,怎可妄称神明? “释迦牟尼,他在哪里?” 智信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方。 与兰德的夜空不同,须弥世界中,夜晚的天空要暗得多,也神秘得多。 极阳透过海洋,化为无尽的荧蓝,这是每个人都熟知的颜色。可是在这里…… 天上好像什么都没有。 没有云,没有海,没有束缚世界的禁锢。 那点点星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犹如死去的心灵。 东秋仰视着紫黑色的星空,思维不断攀升,却被本体的认知所阻碍,想不出天空之上的景色。 “怎样才能出去?”他轻声呢喃道。 智信抚了抚胡须,手指向地面。 “出去的路,就在脚下。” “我们脚下的大地,蕴含着无数的知识和宝藏。借着从地面获取的材料,人类文明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题。” “现在,时间已经成为关键,所有人都在等。迷霞方丈在等,老衲也在等。我们都在等一个契机。” “或者说……” “一个异数。” 第108章 金刚 辛海城金融中心大厦,这是辛海城最高的建筑。 大厦没有云上结构,虽不能体会透过海洋审视陆地的乐趣,但贴近天空的视野,也为大人物的俯瞰平添了一番风味。 辛海城金融中心董事长颜沃,辛石城金融中心董事长金盛,阴影代号级杀手黑玉,一起站在窗边,负手而立。 在他们身后,市长周凯将一个手提箱放在会议桌上,按动密码打开箱盖。 “真的要这样做么?” 金盛微微侧身,看向桌上的箱子,目光有些担忧。 颜沃是这里最年长的,也是最沉得住气的。 “林戎已经与星火学会达成合作,凭借星火论坛的影响力,勉强可以在舆论上与我们抗衡。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将再无优势。” 他攥紧拳头,转身看着一脸凝重的周凯。 “周市长,解码完成了么?” 周凯点点头,在手提箱上一抹,取出一块硬盘,放进了会议桌中央的凹槽上。 硬盘被读取,会议桌上方投影出一份立体图像。 大量文字资料之间,夹着一个人的全身像。此人身材匀称,穿一身军绿色劲装,裸露在外的肌肉线条,有着浑然天成的力量美感。 “颜董,你真的想好了么?”周凯严肃地问道。 “林戎以及先驱者计划的档案,是政府的高级机密。就这样公开出去,你必然会被政府追责。” “你可别忘了,政府派来了足足四十台执法军士,还有四台更加可怕的执法军尉。这样一支军事力量,足以将辛海城荡平!” 颜沃闻言,左手紧紧扼住右手腕,指关节都微微发白。 “这支外勤队的目的,就是为了肃清我们!所以,我必须将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星火身上。我只能赌,赌政府拎得清轻重缓急。” 周凯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公开这份文件后,政府会想尽办法消除和封锁消息的,希望你的服务器能顶得住。” 在提及政府时,周凯的眼底闪过一丝憎恨。 他的儿子死于谁手,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那干净利落的手法,只有阴影的杀手能够拥有。 在民间,除了“熵”这等怪物之外,还真没几个人能做到。 然而周凯并不知道,杀死他儿子的真凶,就是黑玉的队员。 夹在三位大人物中间,黑玉几乎将全部心神都用在了伪装上。 没有人知道他是执法局的卧底,在阴影中他伪装混入亲近基金会的杀手派系,就是为了替执法局获取关键信息。 正镇压着自己躁动的心跳,颜沃突然叫了黑玉一声,令他的心脏险些停跳。 “黑玉队长,我想和你的队伍展开深度合作。” “接下来的登岛拍摄,我希望你和你的队员,尽可能地搜集关于迷霞以及佛禅宗教的一切信息。这方面,我想你们有很强的专业性。流程的话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向贵公司发布了指定任务。” 阴影的保密性极强,颜沃并不知道黑玉已经接了一份调查迷霞的任务,黑玉相当于干一份活赚两份钱。 换个别的杀手在这,恐怕已经要乐出声来。可黑玉不敢乐,反而要竭力控制不让冷汗滴下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向颜沃问道。 “颜董,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 颜沃点了点头,说道:“各位都是自己人,不必太拘谨。” 黑玉轻轻松了一口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关注迷霞?难道就是为了她身上的因果律么?” 颜沃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 “因果律这种超乎常理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有资格掌控它的只有研究院,这也是问题的根本。” “对迷霞的态度,决定了我们的立场。阻碍政府抓捕迷霞,我们就变相地站在了研究院的对立面,这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如果帮助政府,那我们极有可能被政府顶在前面当炮灰,用来消耗星火的力量。” “最好的办法就是,两边都不帮,同时又要让双方看到我们在持续关注,让他们明白我们随时有可能入局。另外,作为古代宗教的佛禅宗教,研究它也可以为我们带来不菲的利益。” 见风使舵,这很符合黑玉对基金会势力的印象。 随后,他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星火一定会和政府对上,帮我们吸引注意力?” 颜沃在桌上点了两下,投影的资料立刻变成了一个单面环,那是兰德的世界地图。 “兰德有120座城市,黑玉队长,你知道,星火学会掌控了其中多少城市么?” 黑玉一愣,他还真不了解这个。 颜沃伸手一点,地图瞬间放大。 “庚雨城,星火学会的大本营。其周边的所有城市,已经全部背叛政府,甚至包括乙兵城和丙兵城两座兵字城市!” 随着颜沃的描述,一根根红线从地图上蔓延出来,以庚雨城为中心,像蛛网一样向周边辐射。 看着被红线连接的地方,其余三人都震惊不已。 整整十一座城市! 兰德近乎十分之一的领土,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星火之手。同时,他们还掌握了政府十分之一的执法军。 看地图上的标识,黑玉发现,辛海城就在星火领土的包围之中,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一旦星火拿下第一座沿海城市,他们就可以依靠海岸建立云海空对地防线,将势力辐射至辛海城海域下方的所有城市!顺带一提,这是首都执法部一位特殊人物新提出的战略观点,灵感来自于陆鸢的高空坠落招式,第一次实战则是在戊林城,激光炮袭击事件。” 黑玉心里咯噔一下,戊林城激光炮袭击事件,堪称近几十年来最惨绝人寰的大规模屠杀事件。从云海制高点发起的攻击,让下方的人避无可避,只能湮灭于炽热的光辉之中。 高打低,打傻逼。 这种战术理念的提出,让所有海字城市,都拥有了巨大的战略意义。 黑玉现在只想快些离开这里,去警告执法局,一定要重视星火的阴谋,决不能放任其壮大。 见黑玉不再发问,颜沃关闭了地图投影,低声叮嘱道。 “等我们公开林戎的档案后,劳烦你尽快率队登岛,尽可能多地收集佛禅宗教的信息。我要将辛海城金融中心打造成佛禅宗教在现世的代言人,这样我们才能在舆论洪流中站住脚。” “好。” 黑玉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乘坐电梯来到楼下,转角就遇上了正在等候自己的队员们。 “欸?你们怎么来了?”看着整装待发的队员们,他疑惑地问道。 装备师晃了晃手里的武器箱,解释道:“我们收到颜沃的消息,说马上就要登岛。” 黑玉顿感错愕,他本还想先回去向上级汇报刚才会议的内容,没想到颜沃先行一步,提前通知他的队员前来。 说是尽快,谁能想到这么快? 没办法,黑玉刚才已经答应了颜沃,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放下汇报的心思。 小队跟随节目组来到了港口,在保安室门前登记。 今天值岗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小伙子,身型瘦削,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那青年没有多说什么,按照流程让所有登岛的人填表。 轮到黑玉时,他能感觉到,那青年保安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仿佛见到了一位故人。 不过,青年没有说什么,就这样放他们上船了。 舰船踏上海浪,刚毅的躯壳破开一朵朵温柔的浪花。 船尾,一一和悟真一起趴在围栏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辛海城。 悟真穿上了一身最华丽的衣服,清秀的脸庞显得十分激动。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拉杆箱,里面是他给母亲带的各种新鲜玩意儿。漂亮衣服,珠宝首饰,甜品糕点。 放在哪里都觉得不稳妥,干脆就这么拿着。 「怎么不抽烟了?」一一问道。 悟真腼腆一笑,直率地说道:“我不想让阿嬷看见,回辛海城再说吧。” 一一笑着点了点头,说到底,悟真还是一个孩子,面对这些闻所未闻的享受难以割舍,能短暂遏制电子烟的瘾性,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一波稍大的海浪席卷而过,船体一阵轻微摇晃,一一发现,悟真的耳下,有一对不起眼的耳坠随之轻轻晃动。 那耳坠制作粗糙,像是用廉价的银原矿直接打磨所得,戴在悟真的耳朵下,与他华贵的气质格格不入。 「耳坠不错。」 听到一一的夸赞,悟真开心地笑了。 “是阿嬷送给我的。成年的时候,我们那里的小孩都有的。有的是金的,有的是银的。” 正说着,船体又猛地剧烈震了一下,沉浸在回忆中的悟真猝不及防,手掌脱力,装着礼物的行李箱从手中脱落。 幸好一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拉杆。 悟真站稳后连连道谢,一脸后怕地从一一手里接过拉杆。 「回船舱里去吧。」 悟真回了船舱,这时从左侧舷方向,凑过来一个大黑光头。 “这孩子还怪孝顺的,那一箱东西可价值不菲。” 一一怪异地打量他一眼,问道。 「你想抢?」 “哈?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这么丢份儿?” 黑玉笑骂道,旋即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基金会的那帮人,在混淆扭曲他的认知,让他以为这些东西,是他通过自身努力得到的。” 一一明白黑玉的意思,新政策的实施,佛禅宗教入世,多种因素联合作用下,造就了悟真众星捧月般的地位。 在兰德文娱圈,悟真的歌声只能算平平无奇,他那独特的口音更是时常闹笑话。 如果不是生的一张俏脸,以及密宗信徒的身份,悟真连登上舞台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获得二等公民身份了。 而他为母亲带的礼物,也是普通文娱艺人工作一辈子都买不起的。 对于黑玉的担忧,一一只是一笑了之。 「基金会愿意给,不要白不要。」 「再说了,他又不是为了这些东西,才一直努力的。」 悟真确实很努力,知道自己演唱技巧差,经常去录音棚里闷头苦练,几个月下来,就连那蹩脚的口音都有所改善了。 不管辛海城的花花世界如何繁华,他始终没有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让阿嬷过上更好的生活。 牧马也是工作,当明星也是工作,没什么区别的。 客船晃晃悠悠地在雪山岛屿靠了岸,迎接他们的依旧是风雪禅院的住持智信。 按照计划,节目组先带着悟真返回雪山上的密宗村落,在这里拍摄一组。然后悟真留在家里待半天,节目组下山进入风雪禅院走访,顺势收集禅宗的信息,临走的时候再把悟真捎上。 雪山气候清冷,换上薄薄的棉衣后,便可以在酷暑中享受凉爽。 村头几个骑马的半大小子,遥遥地瞅见了悟真,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接着一溜烟钻进了村子。 “悟真哥回了!悟真哥回了!” 村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大人孩子凑过来围着,看着光鲜亮丽的悟真,一时间有些不敢认,态度也变得有些拘谨。 悟真倒没什么架子,一边为家乡的村民们分发着自己从辛海城带来的小礼物,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 终于,一个身穿朴素羊毛大衣的骑马女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阿嬷!!” 悟真瞪大了眼睛,拎起箱子欣喜地冲着母亲奔跑过去。 女人翻身下了马,张开双臂想要迎接儿子,可看到悟真那一身华贵的衣服,再看看自己手上的沙土灰尘,伸出的手臂有些犹豫地缩了一下。 悟真没有注意到母亲的顾虑,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母亲。 见悟真还是这般纯真,女人也安心下来,慈爱地拍着悟真的背。 旋即,她的鼻子动了动,眉头微皱。 “儿啊,你身上这是什么味?” 悟真愣了一秒,扭捏地回答道。 “是……是烟味。” 尽管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抽烟,可悟真更不想对母亲说谎。 “烟?你在外边烧柴火呢?闻着也不像柴火啊。” 密宗村落可没有电子烟这种新鲜东西,女人还以为悟真说的是做饭的炊烟。 悟真低下头,心虚地解释道。 “不是烧火的,是……是不好的东西。” 女人闻言微怒,可很快又心疼地搂住了儿子。 “你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要碰那些不好的东西?” 母亲的语气略带责怪,但更多的是担忧。这下悟真再也不能矜持,将头靠在母亲的肩上,小声抽泣起来。 先前一一说的话,悟真可是真切地听进去了。 辛海城固然繁华,却也暗藏杀机。而悟真那纯洁的少年心灵,在工作和忧虑的折磨下,已经变得疲惫不堪。 母子相拥,节目组和村民站在一起,默默注视着。 “儿啊,还回去么?” 悟真很想留下来的,可当他看向脚下的箱子时,还是犹豫了。 “阿嬷,这是我给你带的!”他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母亲的问题。 母亲没有说什么,接过了装着礼物的箱子,也没有打开。 这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了出来,笑呵呵地说道。 “悟真回来得正是时候,正赶上山下的禅宗上山来交流佛法。等下在村口庙堂,大喇嘛要与智信禅师一道讲述佛经,你可以带你的朋友们去看看,记得安分清静即可。” 节目组队伍中,导演闻言大喜过望。他可没有忘记颜沃交给他的任务,尽可能地搜集佛禅宗教的情报。 眼下禅宗与密宗在此处交汇,显然是最好的时机! 一行人来到密宗寺庙,见到了智信,还有村长所说的大喇嘛。 大喇嘛身披红色半身衫袍,表情庄严肃穆,口中不断诵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双手还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 相比之下,智信就要温和得多。念经之余,还冲黑玉他们微笑颔首致意。 经文念罢,大喇嘛和密宗的喇嘛们留在佛像前打坐,智信则带着和尚们走到了庙前庭院中。 “这是密宗的观想法,需要静坐参悟的。”智信笑眯眯地为黑玉等人解释道。 黑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奇地问道。 “为何今日所念经文,与您之前讲的风格不同呢?” 前几次智信为黑玉讲经,多是以故事的形式,用通俗易懂的描述解释佛经中的道理。 可到了密宗这里呢,大喇嘛只为信徒们讲述了佛经原文,让众人反复背诵,自行体会经文中玄奥的理念。 智信无奈地笑笑,为黑玉解释道。 “密宗和禅宗不一样,他们更注重仪式与传承,而非佛理本身。密宗对佛法的理解,全部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其参悟方式,也主要以观想世尊和背诵经文为主。” 智信的话,让一一回想起中学时期的语文课。 背诵一两百年前哪个不知名诗人留下的诗句,或是对着几篇平淡的文章疯狂抠字眼,对作者的情感和用意肆意解读理解,并将这种方式制作成答题模板,代代流传下去。 感觉和密宗的死记硬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呢。 虽然大喇嘛的背诵让黑玉对刚才的经文兴致缺缺,但为了搜集情报的任务,他还是开口问道。 “智信住持,您能不能再为我们讲讲刚才的经文?” “自然没问题,善哉!” 智信双手合十,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方才所讲经文,名为《金刚经》,是佛禅宗教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其所讲述的是,世尊为座下弟子须菩提解惑的故事。” “须菩提问世尊,人们该如何排除邪念的干扰,守住心念,修成至高无上的平等觉悟之心从而成佛呢?” 听到这句话,黑玉不禁有些吃惊。怪不得禅宗与密宗的信徒,对待这部经文都如此认真,原来其中竟蕴含着成佛最本真的道路。 见众人聚精会神起来,智信满意地笑了。 “世尊给须菩提的解答,除去繁杂的论述外,不过是四句真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里的相,即看待事物与众生的角度。以畜生的视角看,为畜生相;以自我的视角看,为自我相;以他人的视角看,为他人相;以众生的视角看,为众生相;若是将自身假设为永恒存在于时间中,以长生不老者的角度去看,则为长生相。” “世尊认为,世界是不可思量的庞大虚空,上述所有的身相都是有形的,对这片虚空而言是虚妄不真的。佛超脱世界而存在,其思考角度也必须高于世界。当你发现自己思考的立足点,已经脱离了一切表相,看到的诸相非相,那么你也就看见了成佛的路。” “反之,若是带着成佛的目的去行善修行,甚至有一天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佛,那么你的相便是有形的相,依旧是虚妄不真的。” 说到这里,智信顿了顿,指向庭院旁的一处矮墙围成的区域。众人看到,有许多身材魁梧的武僧,正在陆续进入。 “诸位施主应该还记得,我们禅宗的那些武僧吧?” 黑玉点点头,这些特殊的僧人他当然记得。摒弃慈悲为怀的理念,吃肉并修习武艺,令人印象深刻。 “世尊的智慧常人难以企及,于是禅宗在漫长的思考与探索中,找到了一条折中的道路。” 智信举起佛珠,捏住其中一颗。 “所见诸相非相,见诸佛非佛,便是达到成佛的标准,称为非佛相。” 随后,他又捻起相邻的另一颗木珠。 “行诸善事,度众生苦,彼岸悟佛身,称为佛相。” 最后,他抓住了第三颗珠子。 “见非佛相需要极高的智慧,常人很难做到。而持佛表相,修成佛相,又失了佛的本真。所以武僧们抛弃成佛的念头,只留下慈悲度苦的本心,行善不以成佛为目的,不为更大的善而修行。”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当武僧的力量足以粉碎世间的任何疾苦,他们便修得了凡佛相。” “也称为:金刚。” 一一闻言,产生了几分兴趣。 如此说来,那个能无限成长的因果律能力者武决,也可以算得上武僧嘛! 不过对于金刚,他还是更好奇智信一开始所说的虚妄。 不可思量的庞大虚空,听上去和一一所看见的无尽虚无世界,倒是有些相似。 “眼下,禅宗与密宗的武僧,马上要在这里进行比武切磋。”智信指着矮墙区域说道。 导演显然对武僧极为感兴趣,这种打破常理的存在,一定能吸引更多人的眼球。、 他带着节目组走向演武场,却在门口被一位满脸皱纹的干瘪老和尚拦住了。 “你们不能进去!” 老和尚往门口一杵,身上的皮肤在阳光的映射下,竟泛起了微弱的金光。 导演先是一愣,随后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智信。 智信无可奈何地苦笑着,先是冲老和尚行了个礼,随后向导演解释道。 “这位论辈分是老衲的师伯,他若是阻拦,老衲也没什么办法。” 导演闻言还是有些不甘心,凑近老和尚,用诱惑的语气劝道。 “这位大师,我们进去不捣乱,只是想把你们的比武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看到。难道您不希望座下的弟子,他们的努力和善举被众生所知晓么?” 没想到老和尚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我们日积月累修行的武功,可不是供人观赏的把戏!” 见这老和尚油盐不进,导演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老和尚一眼瞧见了坠在队伍末尾的黑色大光头,老迈的双眼中爆发出一股战意。 “踏入演武场的人,必须参与比武!” 导演闻言喜笑颜开,立马跑到队尾,央求黑玉小队带着摄影设备进去。 黑玉没有拒绝,带队随老和尚走进了演武场。 此时,演武场中央有两个年轻僧侣正在对战,看衣着,一个是禅宗和尚,一个是密宗喇嘛。 老和尚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屑地哼道。 “那个喇嘛要输了。” “咦?你怎么知道的?”阿标心直口快,下意识地问道。 “我的弟子们,可都是抱着不惜秃顶也要变强的信念去锻炼的!密宗这帮顽固不化只会死背书的家伙,怎么可能打得过我的弟子?” 小队细细地观察,发现果然如老和尚所说的那样。喇嘛武僧的头顶残留着青灰色的发根,而和尚武僧则连毛囊都尽数脱落,只留下一个看起来就很强的光头。 几回合后,喇嘛落败,阿标有些跃跃欲试地去摸腰间的匕首,却被老和尚一把拍掉手掌。 “想用武器,就用这个!” 看着老和尚递来的一对短木棍,阿标不屑地撇了撇嘴,丢掉匕首拿起棍子,跳上了演武台。 对面的武僧阵营也换了人,走上来一位青年和尚。 青年和尚双手合十,向阿标鞠躬行礼。阿标却突然暴起偷袭,手中短棍一横,直击青年和尚咽喉! 然而,青年和尚的反应极快,一侧身险险躲过,站稳后愤怒地瞪着阿标。与此同时,台下也传出一阵怒骂声。 阿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是杀手,又不是正面作战的斗士。 青年和尚怒吼一声,提起拳头冲向阿标。阿标举起短棍招架,可没想到低估了对方的力气,短棍被一拳砸断,拳头带着剩余的力道,狠狠打在阿标的肩膀上。 右手软软地垂下,阿标痛得捂住肩膀,而这时第二拳已至。 拳头停在阿标的眼前,强烈的劲风冲过他的眼球,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胜负已分,青年和尚缓缓收回了拳头,尽管脸上尚有怒容,但还是退后一步向阿标作揖行礼。 谁料,阿标又一次趁着对方低头出手偷袭。 青年和尚脸上挨了一棍,身形纹丝不动,可目中的怒火已然爆发。 又是急速一拳,打在阿标的左肩关节上,阿标左手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手中木棍掉落,疼得龇牙咧嘴。 见阿标吃亏,医生赶忙跑上演武台,为他检查伤势。 还好,只是肩膀脱臼。 看着阿标落败,装备师心中骇然不已。 没想到阴影的精锐杀手,在这些武僧手里连三招都撑不过。 装备师不擅长近战,但现在队员吃亏,他这个临时主攻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找场子。 武僧那边,则换了一个中年和尚上来。 不出所料,装备师也很快落败。并且由于阿标的阴损偷袭激怒了武僧们,中年和尚将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装备师身上,将他揍得鼻青脸肿。 接下来,还剩下黑玉、医生和一一没有上场了。 医生白白净净的,一一和阿标年纪相仿,这俩看起来都没什么战斗力。 老和尚目光灼灼地盯着黑玉,对身旁的弟子说道。 “取我棍来。” 旁边的弟子闻言大惊失色,慌张地问道。 “师父,您是要亲自上场么?” 老和尚没有理会他,眼睛一直盯着黑玉。 “施主也是使棍的吧?正好,请上台吧。” 黑玉没有拒绝,取出三根黑钢短棍,拼接成一根齐眉长棍,随老和尚一起登台。 见老和尚登台,武僧阵营一片哗然。 “师父居然上去了?!” “十几年没有见师父出手了,这黑厮难道很强么?” “师父都一把年纪了,不会要输吧?” “大胆!” 两名健壮的武僧,抬着一根茶杯粗细的熟铜棍上了台,老和尚单手接过,挽了几个棍花。那轻盈的模样,看得黑玉一阵心惊肉跳。 双方行礼,谁也没有多废话,举棍就打。 第一招,两人正面交锋,两根金属长棍携带着恐怖的力道碰撞在一起,迸发出强力的震荡波。 在正面力量的比拼上,黑玉竟落入了下风,被老和尚逼退了半步。 他握紧棍尾,斜跨一步,腰部发力带动全身,长棍抡出一个半圆,劈向老和尚小腿。 老和尚收起前腿单脚站立,同时手中熟铜棍挥舞,仅凭手臂的力量,将长棍砸向黑玉的肩膀。 黑玉急忙将棍尖上扬,挑开老和尚的攻击,飞快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身形站定后,黑玉敏锐地发现,老和尚的熟铜棍在方才的碰撞中,多出了两个浅浅的凹陷。 这老和尚战斗经验丰富,招式运用纯熟,黑玉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能从对方武器的弱点来找破绽。 虽然令人不齿,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黑玉打定主意,将黑钢长棍高高举起,迎头向老和尚劈去。老和尚抬棍格挡,毫无压力地接下这一棍。 黑玉不给他出招的时间,手中长棍舞得飞快,一波接一波的攻势,让老和尚无暇反击。 “那黑厮在透支体力,他撑不了多久的!”一名武僧皱眉道。 “不对,你看师父的铜棍!” 众人定睛观瞧,只见在黑玉的刻意控制下,黑钢棍与熟铜棍每一次碰撞,几乎都发生在同一个位置。 数十次交击后,熟铜棍开始微微变形。 数百次交击后,熟铜棍被砸得向内凹折,让老和尚的力道分散。 凭借兵器优势,这对于武僧们来说也是耻辱的,但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叫骂了。 他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交战的二人。 终于,黑玉抓住一个空隙,用钢棍卡住铜棍的凹陷处,手腕一翻转,挑飞了老和尚的武器。 他的思想已经在战斗中放空,只剩下战斗与力量的本能。也不管眼前的对手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黑玉重重踏出一步,一棍劈向老和尚胸口。 这一棍要是劈中了,老和尚一定会死! ...... 电光火石间,黑玉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孩,正在一边哭丧着脸,一边做俯卧撑。 一个接一个,小孩很快体力不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空气中的灰尘被他吸进去,呛得他直咳嗽,咳着咳着就流了泪。 过了一会儿,小孩把眼泪一擦,倔强地又开始做俯卧撑。 如此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他为什么要锻炼,为什么要变强? 为什么要抱着不惜秃顶的信念,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极限? ...... 猛然从幻觉中惊醒,当黑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黑钢长棍落下,狠狠砸在了老和尚的胸口。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缓慢,台下一脸担忧的队员们,还有想要冲上台的武僧们,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无限放慢。 老和尚嘴角的微笑,以及一句低语,缓缓飘进了黑玉的脑海。 “阿弥陀佛。” 铛!!!!! 好似震耳欲聋的金钟在高鸣。 所有人回过神来,急忙看向演武场中央。 想象中的惨状没有出现,眼前的一幕令黑玉瞪大了眼睛。 只见老和尚毫发无损,体表皮肤覆盖上了一层晶化膜。青白色的阳光经过这层晶膜的折射,变成了熠熠生辉的金光。 凡佛相,金刚身。 诸邪莫近,万法不侵。 沉浸在这耀眼的金光之中,黑玉突然明悟,为何老和尚会找自己切磋。 ...... “唉,没想到队长也输了啊!真是厉害的老头!”看着老和尚的金身,装备师啧啧称奇道。 黑玉的全力一击,连对方的防御都破不开,自然是战胜不了的。 「有意思。」一一低声呢喃道。 从老和尚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凭借着正义的信念,成为他们手中唯一存活者的那个男人——程雨。 “怎么,你想出手?” 装备师闻言有些欣喜,如果这件事能让一一愿意出手,他就不用再当这个破主攻手了。 “上去试试吧,你肯定比那个老家伙更强!”装备师笑着诱导道。 “不行!” 黑玉从演武台上跳了下来,低声阻止道。 装备师微微一愣,就连一一也疑惑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行?」 黑玉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演武场的门口,眼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第109章 羽翼庇护着自由 【暴雨蓝色预警】 【受气候影响,辛海城即将迎来一场大规模暴雨,沿海地区可能会受到暴风及海啸影响,请各位市民减少外出!】 电视上播放着新闻,东秋坐在餐桌旁,他的面前摆着许多奶酪蛋糕和奶油饼干。 在他的对面,林戎面无表情地坐着,昏暗的晨光将他的脸映得无比阴郁。 就在一周前,辛海城传媒公司旗下的娱乐平台,突然出现了大量攻讦政府的言论,并将他的经历和先驱者计划一起公开曝光,对其肆意解读。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政府在三十年前亲手缔造了一头怪物,又因为难以掌控他的力量将他逼走。 林戎也算是先驱者计划的受害者,又为了保护妻子而叛逃,本应受到人们的同情。但在各文娱论坛主别有用心的编造下,事件的真相被歪曲,林戎的贡献被隐瞒,人们能看到的,只有林戎杀人的事件。 这就是先驱者计划的第三阶段实验,一边在林戎身上试验各种药物,一边通过实战来测试性能。 神泯335年至神泯337年,那是一个暴乱动荡的年代。在许多三四线城市贫富分化严重,时常有暴力抗议事件发生。 而这些走投无路的暴乱者,就成为了林戎天然的测试消耗品。 那个年代的权势确实给人一种压在头顶的感觉,老一辈有很多人都记得。所以,镇压暴乱的林戎,在人们眼中就成了政府的走狗,是禁锢自由的牢笼。 不过,虽然网上有不少人在骂,可现实中没几个人敢来辛海城找他的。 毕竟不管名声如何,林戎那一身可怕的力量可是实打实的。 见林戎一脸的不高兴,东秋用手指轻敲桌面,问道。 “星火的人不是标榜自己是为了正义与自由而战的斗士么?他们有没有帮你?” 林戎冷笑一声,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轻蔑。 “他们和我杀过的暴乱者,没有任何区别。” “就算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还是会选择杀掉那些人!” 不得不说,当林戎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不经意间释放的煞气,还是很恐怖的。淡淡的寒意,让东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隐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你不是一直觉得,生命是美好的么?” 东秋往嘴里塞了一块蛋糕,含糊不清地问道。 林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多年来形成的坚定信念驱动下说出,曾经只是为了劝少年乐观些的随口之言,却跨越时间刺中了自己的眉心。 东秋吞咽掉食物,笑着擦了擦嘴。 “生命的美好,不在于它实际有多么美好,而在于你看到了多少。当一个人看到的苦难大于美好时,他就会理所当然地觉得,生命并不美好。” 林戎看着东秋略带笑意的脸,他很少会见到东秋笑。 是甜美的食物取悦了他么? 不对,假如生活足够甜美,他又何必用甜食寻求慰藉。 林戎苦想了一阵,思绪却连东秋的衣角都抓不住。 仿佛这少年站在高高的山上,冷漠地俯视着自己。 将奇怪的念头甩出脑袋,林戎忽然有些怕,尽管知道东秋不会在乎,这种害怕的情感却发源于他的心灵,怕东秋因为自己的经历而畏惧他。 “你就不想知道,那些暴乱者都做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试图让东秋理解自己的苦衷。 东秋还是那副没有兴趣的样子。 “我吃饱了,出发吧。” …… 他们今天必须出门。 哪怕一场暴雨即将袭来,他们也必须出门。 今天是林戎对东秋特训的第三阶段。 经历了前两个阶段的练习,东秋的体能和力量已经远超普通人,而与怪兽的搏杀更是为他带来了丰富的战斗经验。 在新的阶段,林戎当然不会打算让他去杀人。狂傲不羁的大海,才是东秋的敌人。 他要跳入海里,从港口游到雪山岛屿。 在兰德没有一个人,哪怕是专业运动员也做不到。 持之以恒,突破力量的极限。 早餐吃的那些饼干和蛋糕,正是为了给东秋储存能量。 离了家门,两人顶着风往港口走去。 灰蒙蒙的云雾遮住了天空,用暗灰色掩盖了原本的青白色。道路两旁的树,叶子被狂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阴郁压抑,仿佛一场末日降临的电影。 “如果下暴雨的话,训练难度会成倍提升的。” 林戎抬头看看凝结的灰云,面露担忧。 “反正你会出手救我,不是么?” 东秋毫不犹豫地前进着,好像即将面临的不是可能致死的训练,而是一次普通的随堂测试。 林戎没有说话,继续抬头看着天空。 又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十分认真地说道。 “被我杀死的人,他们罪有应得。” 还不等东秋露出怪异的表情,林戎马上解释道。 “一开始,我不想杀死任何人的,只是后来……”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痛苦。 “那天我下了列车,在车站口遇见一对卖清水面的父女。他们衣衫褴褛,当时又是冬天,小女孩一个劲往炉子旁边凑,一个不小心就被烫一下,烫得胳膊上好些水泡。” “街道上根本没有人,他们的面条一份都卖不出去。我看他们可怜,就买下了他们所有的面。小女孩抱着钱开心地数着,我一碗接一碗地吃着,那男人也不停地煮新的面给我。” “男人告诉我,他妻子是小医院的护工,前些日子有几户付不起药费的患者家属,集结了一大帮人,打着自由的旗号砸了小医院,他妻子也被打成了重伤。小医院停摆,他只能把妻子送到更贵的大医院去治疗。” “家里的房子卖了,店铺卖了,也只给她吊住一口气。为了救妻子的命,他带着女儿出来卖面。可城市里越来越动荡,他根本没什么生意。” “我们俩正聊着,小女孩突然喊我,说我少付了三碗面的钱。那男人有些窘迫,一边问女儿是不是数错了,一边跟我说没关系不用再付钱了。我当然过意不去,告诉他们我是执法官,马上就去执法局找人借钱,让他们在原地等我。” “我去了当地执法局报到,问他们借了三千块钱,打算帮助一下那对父女。可是当我回到那里……” 吧嗒!吧嗒! 似乎有凉凉的水珠,被风拍在了东秋的脸上。 原来是下雨了。 尽管有呼啸的风托举着它们走过蜿蜒的轨迹,可每一滴雨水终归还是要落地,只能留下窸窣的哽咽,向来时的路哭诉着对自由的渴望。 “暴乱者砸碎了面摊,打死了那个老实的男人。小女孩被他们挖掉双眼,像狗一样戴上项圈关进了笼子里。她一直在挣扎,疯狂地用头撞击笼子,直到把脑袋撞成了个烂西瓜。” “我忽然失去了意识,再回过神来时,已经一身是血地坐在执法局里了。” 雨越下越大,很快将两人淋透。 它们不再分得清方向,只知道追随重力的指引,重重抨击即将到来的束缚。 能阻碍它们冲向自由的,只有彼此。 “自由从不会被物质、制度和阶级束缚,能禁锢它的只有人类自己。” 林戎伸手去接雨水,任由它们汇聚成无助的溪流,从指缝中滑落。 “东秋,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自由么?” “有。” 东秋无比确信的回答,令林戎有些不解。 二人距离港口只有一个路口,大海已经近在眼前。那由无数水滴汇集成的海浪,在向陆地发出永无休止的咆哮。 在无限远的远方,天空与海洋的交界线,云与海交融在一起,组成了一道牢笼。 东秋的认知尚且无法突破它,不过在那个交界处,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林戎还误以为东秋在看雪山岛屿,进而认为极致的力量就是东秋所说的自由。 他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答案,他的力量也仅仅能代表人类的极限而已。 此时的林戎,忽然想起了拥有破限因果律的武决。 不知道那个家伙,会帮助人们获得真正的自由,还是会沦为压迫自由的工具。 …… 【暴雨黄色预警】 【辛海城暴雨规模正在逐步扩大,请位于海岸线1.5公里以内的市民,尽快向内陆撤离!】 林戎关掉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对东秋说道。 “你先热身,我去准备船。” 在东秋的跨海游程中,为了防止意外,林戎决定乘一艘小船远远地跟着。 林戎离开后,东秋站在原地活动了下筋骨,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出神。 随着雨势的扩大,隐隐有一股风暴,正在云海交界处凝聚成型。 它正是东秋先前所看到的,潜藏在云海夹缝中的东西。 云下的自由。 事实上,自由的并不是风暴本身,而是在其身边盘旋的,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 那是一只鸟,它能飞得很高很高,能飞到云的上面去。如果它想,它可以去世界的任何地方。 包括狂躁的风暴之眼。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自由。 已经灭绝的燕,正用一对纤瘦单薄的羽翼,不屈地与风暴搏击着。 风暴脚踏海洋的伟岸,身披苍穹的威严,犹如不可战胜的神明。它的每一次呼啸,都是高高在上的审判,高声命令燕屈服。 可谁能想到,那小小的身子,在风暴中几番摇曳,任凭其如何摧残,都依靠顽强的意志稳住了身形。 不知是厌倦了还是疲惫了,风暴和燕骤然一起消失,只留下越来越大的暴雨。 东秋拿出手机,对着交战的遗址,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被雨水遮挡,导致照片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海洋和天空的轮廓。 东秋并不在乎这些,他马上将照片发给了高燕。 只过了几秒钟,他便收到了高燕的回复。 【是海欸!】 【你去海字城市啦?在哪在哪?】 东秋擦掉屏幕上的雨水,微笑着回道。 【辛海城】 这一次,高燕过了一分钟才回复。 【辛海城正在下暴雨吧?你在海边做什么?快回家!】 哪怕隔着屏幕,东秋都能感觉到高燕的担忧。 他发送了一个调皮的表情,说道。 【我好像在海面上,看到了燕。】 屏幕另一边,捧着手机的高个马尾女孩,俏脸突然一红。 在兰德许多地方,热恋已久的情侣,会用对方的单名作为爱称。 如果他们曾在辛石城相恋,这句话便隐含着浪漫的思念。 可是,自从两人分别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偶尔通过网络闲聊几句,分享生活中的趣闻,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暧昧。 所以高燕很快明白,东秋所说的燕是什么。 【怎么可能?燕已经灭绝了呀!】 目光穿透倾盆大雨形成的帷幕,刺入风暴的核心,东秋的嘴角逐渐勾起。 【兴许这一只,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筑了巢呢。】 【总之你快先回家,小心海浪把你卷走!】 担忧的词句后面,还附加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东秋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新闻。 【暴雨红色预警】 【本次降雨量已远超预期,并可能伴随破坏性飓风,请各位市民尽快前往政府指定避难所!】 噼啪的雨声骤然变成了哗啦的水流声,仿佛有人在天上凿了一个洞,云上的海洋化作狂暴的洪水,向辛海城压迫而来。 身处躁动的疾风骤雨中,东秋的身形岿然不动,这要归功于前两阶段训练为他带来的强悍身体力量。 而现在,他准备用这力量去做些什么。 林戎驾驶着一艘小快艇,吐噜噜地靠近了东秋。 “要不回去吧?这天气太恶劣了!”林戎高声劝道。 “来都来了,让我试试吧。” 东秋把手机关机丢给林戎,接着一个猛子扎进了海水里。 海浪携带着自然的伟力,一波接一波地冲向海岸。在这无穷无尽的海浪面前,东秋向前游每一米,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所以东秋选择的应对方案是:潜入更深的海域。 强健的身体让他可以短时间内承受深海的水压,没有的海浪的阻碍,东秋可以更省力地前进,只需要每三分钟浮上来换气即可。 感受到阻力渐渐减小后,东秋睁开了眼睛。 被暗流翻搅过的海水有些混浊,外界的光线十分黯淡,导致海里的能见度很低。 东秋所见到的,这难以言说的颜色,倒与虚无的世界有几分相似。 它难以被定义,甚至不会有人在乎它的概念,唯有你放弃一切,全身心地去拥抱它时,它才会赋予你自由涂抹色彩的权力。 但是东秋明白,曾经他与一一共同见证的虚无,不过是一页薄薄的箴言。如果不窥其全貌,自己绝无可能找到生命的书签。 撑开手臂,向前游。 四周只有冰冷的海水,正拼尽全力攫取东秋的温度和体力。逐渐加深的窒息感,时刻警醒着他的生命。 上浮,换气。 东秋往身后瞄了一眼,在灰色的暴雨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林戎的小船,在后方的海浪上起伏跌宕。 深吸一口气,东秋又潜了下去。 仿佛他是一条鱼死后所化,在海里找到了真正的自由。 …… 小船上,林戎紧张地盯着前方的海域。 强大的感知力从海面向下蔓延,宛如扎进泥土的根系。 按照他的预估,经过训练的东秋,勉强可以从辛海城游到雪山岛屿,如果没有这场暴雨的话。 望着远处阴森的天空,林戎心里有些没底。 想在这种环境下游到雪山岛屿,除非东秋他突破人类的极限。 而林戎明白,没有研究院的药物,人类是很难依靠自身破限的。 想到这里,林戎紧张之余,隐隐心生一丝期待。 那个少年,能创造奇迹么? …… 身处朦胧的自由中,东秋的心灵渐渐沉沦。 每一次浮上海面,就像一个整日活在游戏和幻想编织成的自我世界的人,不得不暂时回到痛苦而冰冷的现实一样。 他必须在那里待更久,才能获取更多自由。 待更久…… 更久…… 永远留在这里吧…… 东秋变成了一只鸟,挥动蓝黑色的羽翼,下方就是自由的天空。 他要摆脱生命的禁锢,直到永远。 小小的身子向下沉去,一束光照进了东秋的世界。 是无比闪耀的,在每一处绽放的死亡。 东秋张开羽翼,如同拥抱另一个自己一样。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后脖领。 好比是被塞进肠道的酸黄瓜,还未带来足够的欢愉,就被狠狠地抽了出来。 咦?我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狗屎比喻? 一阵天旋地转后,东秋的意识渐渐陷入昏迷。 弥留之际,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东秋?东秋!” 林戎焦急地将东秋捞到小船上,后者脸色铁青,嘴唇发紫,皮肤被海水泡得皱白。 此时,林戎已经感知不到东秋的心跳了。 他慌忙伸出手,猛按东秋的胸口,将体内的积水排出,随后捏住东秋的鼻子,向他的口中吹气。 重复几次后,东秋剧烈地咳嗽了几下,胸口恢复了起伏,林戎这才踏实下来。 救活东秋后,他抬头看向前方,眼底有一抹惋惜。 雪山岛屿的轮廓已经显现,只要再坚持一公里,东秋就能游到岸边。 林戎叹息着摇了摇头,正准备发动小船返航,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番犹豫后,竟将船开向了雪山岛屿。 迷霞藏起来了,林戎清楚这一点,可对爱人的思念,还是让他忍不住登上了岛屿。 与辛海城的暴雨不同,雪山岛屿上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顶位置下的则是雪。 在风雪禅院中,林戎找到了智信。 他从网上了解到,这个老和尚,是知道迷霞的存在的。 林戎不理解时错性,但他只需要知道,智信认识迷霞,知晓迷霞的下落就够了。 智信对林戎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迷霞方丈一切都好,她还在等异数的到来。” “只差一步。” 了解到妻子的近况,林戎也是放下心来。 智信眯着眼睛,笑呵呵地问道。 “林施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戎当然有心事。 他刚刚差点害死了东秋。 虽然凭借自己的力量,林戎没费什么工夫就救回了东秋,可事后再去回味,却产生了一种自己在倚仗力量肆意玩弄生命的感觉。 对弱小者生杀予夺,还用为对方着想这种伪善的念头来麻痹自己。 林戎忽然觉得,自己和虐杀那对卖面父女的自由战士,也没什么两样。 可若不做些什么,只是当个旁观的局外人,林戎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像林戎这样心思单纯的人,心事几乎都写在了脸上。智信微笑着捻动佛珠,低呼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施主觉得,为了救好人而杀死坏人,这是不是一件善事呢?” 林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做法听起来非常正义,却在法律上是非正义的。 智信见他犹豫,又笑着说道。 “其实,我们不必具体到杀人这件事,可以换一种相同的说法:泯灭掉人性的恶,留下人性的善,这是不是一件坏事呢?” “当然不是。”这一次林戎直接回答道。 智信满意地点点头,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 “佛要众生都到彼岸去,可众生用爱恨情仇为线,牢牢地拴住了彼此。若是不加以修剪,即使一同度到彼岸去了,也还是一团乱麻。” “关于除恶度化的事,施主可以在很多佛禅典籍中找到,老衲在这里就不赘述了。” 智信的劝解,也终于让林戎多了几分底气。 他杀死的不是恶人,而是险恶的人心。 拔除这些伤人的荆棘后,生命方能向自由的天穹生长。 他不该懊悔杀了那些人,他只该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出手。 心灵之中,坚定的信念再次扎根。 林戎一脸轻松地起身,向智信告别,智信则十分热情地将他送出了风雪禅院。 来到海岸附近,林戎找到了拴在礁石上的小船。 临走前,智信突然问他。 “林施主,假如世上只剩下恶毒的人,你会杀死所有人么?” “当然不会,这太荒谬了!” 林戎没有多想,启动小船,践踏着海浪的波纹,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后夕阳中。 第110章 巨人 “真是好一场大雨。” 颜沃坐在窗边,俯瞰刚刚经过洪水洗礼的辛海城。 平民区大量低矮的建筑被冲垮,树木的断枝与车辆的碎片混合在一起,泡在混浊的积水中。 “周市长,灾后重建工作还顺利么?” 不再去看满目疮痍的地面,颜沃一转椅子,转向会议桌对面的周凯。 周凯刚从金盛手里接过一杯蜂蜜茶,闻言轻轻放下了杯子。 “红色级别的灾害让整座城市的机能受损,要想恢复,在治安方面,还需要你帮忙。” 辛海城政府已经与执法局闹掰,后者变成了首都执法部在这里的跳板,自然不会帮助周凯维护治安。 颜沃点点头,冲会议室的角落一指。 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长发男人。 与几位大人物共处一室,男人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没有一点贵态,只有市井痞匪之气。 男人正是鱼叉帮头目,自从被武决击败后,他的凶狠斗志也随之倒塌,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 由于没有更合适的人用,颜沃还是把他留了下来,让他继续掌管帮派。 “我手下的帮派可以维持基本的秩序,不过,我们还是有一场动乱要进行。” 周凯紧紧抿着嘴唇,眉头紧锁。 刚刚经历了暴雨灾害,要是再来一次动乱,辛海城指不定要变成什么样子。 金盛见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劝解道。 “您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市长,我很敬佩。不过周市长,您当真觉得,好人会有好报么?” 周凯沉思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颜沃往椅背上一躺,长叹一口气。 “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安定的世界,已经过了太久太久。过度的安逸让我们很容易忘记,究竟是谁在掌控着我们的命运。” 闻言,周凯心脏突然出现一阵猛烈的坠落感。 泯熵机。 由于层级太高,大部分人都习惯忽视它的存在。命运是否被掌控,对他们来说也并不重要。 “这是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每一个部分都严丝合缝地运行着。” 颜沃一边说着,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草莓。 “普通的草莓,一公斤要38块钱。但这次洪灾后,我可以让它涨到68块。换成粮食或生活必需品,这个利润可以更高。借着灾害抬高物价,从中大赚一笔,这就是命运赋予我的职能。” 他放下草莓,目含笑意地看着周凯。 “而我这样做之后,人们最多会骂我没良心,但会认为是你们政府导致了这一切,认定受到了政府的剥削与压迫。而你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替我们承担骂名。” “多么的有序啊!” 颜沃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可周凯完全不生气,因为他知道,颜沃说的是事实。 看看网上正在被骂的林戎,明明是基金会在背后操纵物价攫取利益,仅仅只是杀死几个歹徒的他,却要背负全部责任,甚至在人们眼中沦为走狗一样的人物。 作为舆论攻讦参与者之一的周凯,他清楚真相,却又无能为力。 命运是不可违抗的,他们只是巨人脚下的蚂蚁。 见周凯沉默,颜沃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冲鱼叉帮头目招了招手,后者赶忙凑近前来。 颜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鱼叉帮头目只是一袋垃圾。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扁平金属盒,推到鱼叉帮头目面前。 “周市长,现在你明白了么?” 盒盖自动弹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周凯顿时大惊。 盒子里,有五支浅粉色的针剂。 在一瞬间,周凯便明白了颜沃的用意。 为什么颜沃一个小小金融中心董事长,胆敢与兰德政府和星火学会抗衡?要知道,三者的体量根本不在同一层级。 而这一盒针剂,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这次交锋中,辛海城金融中心背后站着的,是兰德研究院! 准确来说,是首都外勤队中的那位研究员,岳文。 怪兽是岳文制造的,辛海城眼下的局势也是他一手操纵的。 甚至那场暴雨…… 周凯不敢往下想,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无力。 “我知道了……需要我做什么?” 颜沃满意地笑笑,合上盖子,将其丢给鱼叉帮头目。 “岳先生说,这种药剂混合了林戎细胞和高密度能量液,可以在短时间内极大增幅人体机能。我会派五名注射药剂的超级战士前往辛海城五处仓库,在那里完成转化后,就地展开破坏,吸引外勤队和星火的注意力。” “动乱开始后,你要时刻注意外勤队和星火的动向,并让新闻局配合我们引导舆论,将这一切归咎于首都政府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新闻局有两台云枭对吧?让它们全部升空,重点监视沿海地区。” 颜沃说完,冲鱼叉帮头目挥了挥手,后者捧起盒子,弓着腰离开了会议室。 “这人信得过么?”金盛微笑着问道。 “他的家人在我手里,我还用代身人的技术,在他的脊骨上镶嵌了一条晶石链。有双重保险,应该不会出问题。” “况且,今天之后,他就是个死人了。” 颜沃的冷漠让周凯打了个寒颤,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 “对了,我们还没有通知黑玉队长!如果他……” 颜沃抬起手,打断了有些焦急的周凯。 “这支队伍与我们只是暂时联盟,而且联盟关系只由金钱维系。所以有些内部的事情,还是不方便与他们说。” 周凯明白,他们的阴谋涉及到了那位尊贵的研究员,确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尽管有些担忧,周凯还是只能顺着颜沃,离开会议室去准备了。 此时,会议桌边只剩下两位董事长。 “你还是不信任他。”金盛微笑着说道。 “黑玉很强,能从两台执法军士的追杀下全身而退,他又很重视队员,平时所有的社交几乎都和队员在一起。我们无法控制他,就只能与他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盟友关系。” 金盛点点头,随后好奇地问道。 “你说的那种超级战士,他们能挡得住外勤队的执法军尉么?” 颜沃轻轻挽起额前的刘海,目光深邃地看着金盛。 “在岳先生给的药剂基础上,我加了晶石链这一部分,经岳先生的评估后,他认可了我的方案。所以这些超级战士,会以意想不到的形态现世。” “且看吧,马上要乱起来了。” …… 「我想去海边走走。」 装备师没好气地白了一一一眼。 “大雨刚结束,外面乱得很,你就不要再添乱了。” 见这俩人又要呛起来,黑玉赶忙出来打圆场。 “我陪你去吧,正好我也想散散心。” 黑玉披上外套,站到两人中间,轻推着一一出了门。 两人趟着浑浊的雨水,一路向海边溜达。 道路两旁尽是断壁残垣,弯曲的钢筋湿答答地挂在墙体外面,似乎在为脚下的泥泞叹息落泪。 店铺,民居,观赏树木,全都成了一团乱麻,在肮脏的积水中纠缠不清,偶尔还能看到几具泡得发白的尸体。 有一些人驻留在附近,或是对着水中的废墟迷惘发呆,或是弯着腰在浑水中麻木地摸索着什么。 大街上静悄悄的,除了哗哗的水声外,听不到谁在啜泣或哭喊。 看到有人接近时,人们只是本能地抬一下头,向来者投以怨毒的眼神。 一一的余光,捕捉到黑玉嘴角的一丝笑意。 「队长是在幸灾乐祸么?」 “啊什么?不,当然不是!” 黑玉被他问得一愣,想要将脸板起来,却发现嘴角的弧度怎样都压不住。 “嗯,最近确实心情不错。”他只好承认了,看看周围的凄惨,又马上补充道。 “不是幸灾乐祸!” 一一见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们又不是什么好人,就算幸灾乐祸也没什么吧?还是说你有什么神奇的道德感?」 黑玉白了他一眼,没和一一计较。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问题,念头通达而已。” 与老武僧的交手,让黑玉想清楚了自己的道路。 人们获取力量增强自身,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保护。保护自身,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身为卧底执法官,又当了二十年杀手,黑玉曾不止一次地因为正义而感到迷惘。为了正义刻苦训练获得了强大的实力,却要去做罪恶的事。 老武僧用金刚之身告诉黑玉,他为什么要获取力量。 佛会悲悯众生,用慈悲度化人性中的恶,从根源上消除苦难。而武僧并不认可这一基本理念,他们坚信人性是不可能改变的,邪恶也是不可能消除的。唯一值得信任的,只有自身强大的力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惩恶扬善,这就是武僧的信条。 同理,也许政府和法律可以兼容必要的罪恶,但是嫉恶如仇的执法官不能。当他们看到罪恶滋生时,很难克制住握着甩棍的手。 而黑玉呢?他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所谓的正义感也只是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对于那些遭受苦难的人,黑玉做不到同情他们每一个人。 他想要的,仅仅是不让父亲失望。换句话说,守护他在意的人。 假如有一天,小队要面对林戎和武决这样的强敌,黑玉希望,自己有能力庇护自己的队员们。 “等下回去,我们来对战切磋吧!” 黑玉兴冲冲地提议道,这个方法既可以让自己变强,又也许能刺激一一出手的念头,黑玉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哈?队长你有五十岁了吧,老胳膊老腿的怎么可能赢我?」 还在沾沾自喜的黑玉,一听这话脸顿时就黑了。 “你这家伙!老子才41岁!” 「都是大叔的年纪,没差别的。」 黑玉十分无奈,他确实没有自信能战胜一一,尽管对方从未全力出手过,但那漠视一切的自信却不似作假。 “对了东秋,你既然这么强,一定付出了很大代价吧?” 他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问道。 老实说,一一并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而且拥有力量后,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获得了什么。 「算是吧。」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变得这么强么?”黑玉诚恳地问道。 这个问题,一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报复那些欺凌自己的坏人?惩治社会上的不公?还是单纯觉得可以随意杀人很开心?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是生命意义的另一种解释。 我是熵,杀死你亲人的凶手,所以尽可能变强,然后找我来报仇吧! 每一次杀人时,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么? 这是修改答案的行为,同时一一对这些人的过往和未来毫不关心,不会因为他们的死亡产生一丝兴趣。 所以,为什么? “有些东西,光靠想是无法想明白的,还是要试着去做。”黑玉笑着劝慰道。 一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样沉默了一段路,忽然,一一猛地抬起头。 就在黑玉以为他做出决定了的时候,一一的目光瞬间锁定旁边的一间仓库。 「那里。」 虽然没有察觉到异常,但黑玉还是选择相信一一,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仓库。 “什么情况?” 一一没有回答,死死地盯着仓库。 一分钟后,黑玉开始察觉到了不对。 周围的温度在升高! 轻微的热气流,像滔滔不绝的海浪一样,从仓库的缝隙传出,与此同时,一道奇怪的声音,也在逐渐放大。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粗重的呼吸声。 「去看看!」 一一和黑玉悄悄靠近仓库,爬上屋顶从上方的通风口向下看。 眼前惊悚的一幕,令黑玉瞪大了双眼 巨大的仓库中央,躺着一具巨大的血肉残躯。 骨骼不断破碎重组,肌肉与血管一直增生,像无数条猩红的蛇,在滚烫的蒸汽中蜿蜒爬行,令人头皮发麻。 经过蠕动血肉的不断修补,此时的残躯已经初具雏形,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而黑玉听到的奇怪声音,正是这个巨人胸膛起伏时发出的。 呼吸的同时,巨人还在痛苦地哀嚎着,一张露出肌肉纤维的脸扭曲狰狞,比最可怕的怪兽还要吓人。 “呃…呃…啊…” 巨人痛苦地扭动身躯,似乎想要挣扎着结束自己的生命,可那庞大的肢体还未完全成型,并不能受到很好的控制,于是只能像一只被捕食的毛毛虫,在原地颤抖抽搐。 硕大的眼睛中,仅存的一点理性,在疯长的血肉中逐渐湮灭。 “呜啰啰!!!” 仿佛咳痰一样,巨人吐出一口滚烫的粘液,接着发出一声嘹亮的怒吼。 巨大的肢体开始行动,黑玉心头一惊,果断抓起一一跳下仓库。 下一秒,巨人冲破仓库站了起来。 体表通红且散发蒸汽,四肢纤长,面容扭曲,俨然已经变成了可怕的怪兽。 最令黑玉震惊的,是巨人怪兽的体型。 目测足足有两百米高! 之前的怪兽,最大也就长到数十米,随后便会因为难以隐蔽而被击杀。 而这头巨人,竟在这空无一人的旷野仓库里,生长至如此巨大。 仰头看去,在巨人面前,他们就如同渺小的蚂蚁。 布满血丝的巨眼转动,视线锁定了两人。 那目光,与所有怪兽如出一辙,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 “快跑!” 黑玉一把拉起一一就跑,面对这种恐怖的东西,他根本生不出一点与之对抗的念头。 而一一就算很强,可制造梦境以及远程投掷刃片的能力,怎么看都不像能对付这巨人的样子。 与黑玉一起逃窜之余,一一还饶有兴致地回头去看。 只见那巨人并未追击,而是将仓库的石墙掰成碎片,送入口中吞下,仿佛一只刚刚诞生的幼崽在啃食自己的蛋壳。 与铠熊一样,碎石被巨人体内的高温重新塑形,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石质皮肤。 吃完石墙后,巨人蹒跚了两步,很快找到平衡,像人类一样用两条腿走了起来。 沉重的身体用力跺下,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大地的脉搏上。 一路奔袭到城区,黑玉本想停下来喘口气,却发现巨人在身后紧追不舍。 “该死!这鬼东西跑得真快!” 实际上巨人并非在追他们,而是向市区方向前进着。 黑玉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与一一赶回基金会辖区的基地找队员们。 远远地还可以看到另外几头巨人,不过只要他们小队待在一起,加上基金会的守卫力量,保全自身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他们没有见到装备师三人。 除了一一的全身甲,其余的武器都被带走了,显然三人是去找他们了。 “不好!老黄他们有危险!” 黑玉顿时慌了神,一把将一一拽到全身甲前。 “穿上,跟我去救他们!” 一一没有说什么,穿上装甲跟着黑玉离开了基地。 街道上,巨人已经展开了破坏。 低矮的民居像饮料罐一样被踩扁,人们在废墟中惊恐尖叫逃窜,巨人则伸手将他们抓起来,仿佛吃零食一样,一个一个放进口中咀嚼。 市政中心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还有一道广播。 【紧急避难通知!】 【辛海城出现五头巨型怪兽,城市暂时进入一级警戒状态,请各位市民迅速前往市立避难所!】 广播重复了三次,随后街道上的路灯瞬间亮起了红光。 避难所位于市中心,执法军士大队在这里驻守,他们强大的火力让进攻这里的巨人意识到,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于是破坏时会有意避开他们。 执法军士们虽然能牵制,但在巨大的体型差距面前,他们实质能做的并不多。特种执法军士中只有爆破兵和狙击手擅长对付这种大家伙,可他们一台都没带。 不管怎么说,有了执法军士的牵制,市立避难所暂时成为了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避难所的位置,差不多只有二等公民可以安全抵达。另外四头巨人分别分布在辛海城的东南西北四个角,普通民众想要前往避难所,必须冒着极大的风险穿过市区。 东南海岸,武决看着前方正在大肆破坏的巨人,愤怒得咬牙切齿。 他的身旁,容诩与四台执法军尉一起,护送着身穿白大褂的岳文。 “看样子,林戎已经出手了。” 岳文得意地笑着,目光望向东北海岸。那里也有一头巨人,正像拍苍蝇一样在原地不停地挥动手臂。 见此情景,武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战意,蓄力下蹲就要起跳,容诩赶忙出声喝止。 “住手!别忘了你的任务!” 武决取消了蓄力,怒目圆睁。 “那怪兽在吃人!” “先完成你的任务!!!” 砰! 武决一个闪身来到容诩面前,一拳捣在他的腹部。 后者身上的所有防护措施,都没能挡住这一拳,被打得躬起身子干呕不止。 “放肆!” 两名红衣执法官见状大怒,抽出甩棍就要动手,却被容诩拦了下来。 “先送岳研究员登岛,这是首要任务!” 林戎的注意力被巨人吸引,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此时,岳文神态自若地看着他们,那戏谑的神情,仿佛在看动物园里的马戏。 “何必这样急躁呢?不过是些必然的牺牲而已。” 武决猛地一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岳文。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对这位尊贵的一等公民动手。 不料,武决只是冷笑了一声。 “如果我大哥在这里,你还敢说这句话么?” 能让武决称之为大哥的,只有一个人。 具象化的正义,最强的执法官之盾,正义守护因果律能力者——程雨。 岳文不敢反驳,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的矛盾体,哪怕做再多恶事,也不敢以绝对的邪恶标榜自己,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谁也不知道在自己心灵看不见的角落,会不会留有一丝正义感。 所以,程雨是真正有能力阻止岳文的。 “嗯……已经到这里了,等我乘上船,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你自由行动吧。” “哼!” 武决再次蓄力起跳,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真是可怕的能力。” 看着武决起跳留下的大坑,容诩有些后怕地感叹道。 “走吧。” 武决一离开,岳文又恢复了冷傲的模样。 一行人顺着海岸线来到港口,经过暴雨的摧残和巨人的威吓,港口已经变得残破不堪,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在一堆船只残骸里,岳文选中了一艘没有被摧毁的坚固护卫艇。 正准备登船,海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艘巨大的潜艇,破开海面出现在前方水域。 看到潜艇那蓝紫色的涂装,容诩心头一惊。 星火学会! 潜艇顶部打开一个圆盖,阎衣从下面走上来,与外勤队遥遥对峙。 “不想葬身大海的话,就掉头回去吧!” 岳文面色阴鹜,俊朗的年轻面孔变得有些狰狞。 “军尉,攻击!” 他背对着四台执法军尉命令道,决定要给这些不知死活的反抗者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过了半天,执法军尉们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岳文错愕地回头,只见为首的阎惇,正死死盯着潜艇的顶部。 「撤退。」 其余三台执法军尉立马作势要走,岳文顿时惊怒交加,大声呵斥道。 “不许撤退,给我停下!” 身为一等公民,岳文在执法系统中确实有一些权限。两道指令冲突,三台执法军尉愣在了原地。 「撤退!」阎惇又重复了一遍。 “执行命令,军尉!自我肃清!!!” 岳文高声命令道,而一旁的容诩面色变了变。 执法军士进化为执法军尉后,便拥有了极高的自我意识和躯体掌控能力,可以承载更强的机械身躯,所以每一台都弥足珍贵。 而自肃命令会刷新执法军尉的意识状态,极有可能使其失去自我意识,重新变回执法军士。 这些执法军尉都是他们军的重要支柱,就这样被岳文搞坏了,容诩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军长交代。 可碍于一等公民的身份,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容诩以为他要损失珍贵的执法军尉时,阎惇的举动却出乎他所料。 自肃令的蓝光没有亮起,阎惇转动硕大的机械头颅,冷冷地看着岳文。 「撤退。」 “你!” 一再被违逆,岳文已经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掏白大褂,容诩急忙阻止道。 “岳研究员,星火既然敢拦路,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敌人一定不会只有一艘潜艇。为了您的安全,我们还是先撤退吧!” “这次是我没有料到对方有海军,错估了敌人实力,我愿意负主要责任!” 其实自肃令没有生效的时候,岳文就已经明白,自己的登岛计划失败了。没有执法军尉的帮助,他自己不可能对付得了拥有海军的星火学会。 容诩的话给了他台阶,岳文顺势收回手掌,不甘地看了一眼雪山岛屿的方向,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 西南市郊,黑玉带着一一一路狂奔。 这边的民众死的死,藏的藏,整片市区已经荒无人烟。而高速移动的两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巨人的目标。 两人一边逃窜,一边寻找着队员们的身影。 在巨人的低吼声中,北方一声枪响穿刺喧嚣,如同划破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黑玉一下子就认出,这是装备师的重型狙击枪声! 与其配合多年的黑玉瞬间明白,这是装备师在向他传达自己的位置。 可是,如此猛烈的响声,黑玉能听到,巨人自然也能听到。 果然,西北市区的巨人,注意力被这声枪响吸引,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黑玉迈开两条腿,死命地向前奔跑。 而西南角的巨人,也追着他们来到了西北角。 又是一声枪响,这次的位置略有变化,显然是装备师转移了阵地。 正在追黑玉他们的巨人,身形微微顿了一下,腹部炸开一个血洞。 一定是装备师发现西南巨人的追击,进而推断出黑玉的到来,这一枪就是装备师在传达信息。 他心中一喜,当即想要再次提速,却发现双腿已经在刚才的冲刺中耗尽了力气,腿肚子开始发软。 好巧不巧,他们身后的巨人受伤后勃然大怒,竟甩开双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他们冲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巨人立刻奔袭到他们身旁,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誓要将他们拍成肉泥。 “躲开!” 黑玉向一一大吼一声,飞速将短棍拼接成长棍,挥动着向巨人的手掌迎击。 他们的体型实在过于悬殊,黑玉的反击在巨人面前,就像一只挥舞牙签的蚂蚁。 眼看手掌已经悬到黑玉头顶,遮天的阴影将其渺小的身躯覆盖。 只听砰的一声,黑玉右侧的民居楼里,一颗纤细的炮弹破窗而出,旋转冲刺着贯穿了巨人的手腕。 巨人吃痛缩回手掌,仰天怒吼,而炮弹已经为黑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他迅速与巨人拉开距离。 逃走之前,黑玉向炮弹的来源看了一眼,发现了一个预先架好的远程操控狙击炮台。 那厚重的机械感,一看就是装备师的手笔。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黑玉冲狙击炮台一笑,仿佛看到了装备师在对他竖大拇指。 似乎是在回应黑玉的呢喃自语,附近的城区里,数十台狙击炮同时启动。 一颗颗炮弹从四面八方射来,将巨人打得遍体鳞伤,哀嚎不止。 黑玉大喜过望,带着一一继续向西北方向跑去。 这时,他们看到西北巨人也挨了一枪,进入了暴怒疾行状态。 很快,黑玉便与装备师三人碰了面。 此时的装备师,穿着与阿标和医生相似的臂甲腿甲,手持一杆正常型号的狙击枪,还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 眼罩正闪烁着土黄色的亮光,两端延伸出一些电线,通过两枚圆形金属片贴合在装备师的太阳穴上,似乎是控制机械狙击炮台的装置。 小队终于汇合,可这时两头巨人已经破坏掉了炮台,从两面包夹了过来。 “他妈的!这些怪物是从哪来的?” 装备师破口大骂,黑玉倒是见证了巨人诞生的过程,但眼下显然不是介绍这个的时候。 “怎么走?” 小队被困在了街道上,两侧有高楼大厦,前后是残暴的巨人。 黑玉果断将指挥权,交给了似乎早就有所布置的装备师。 装备师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医生。 “如果这些巨人和辛海城的怪兽同源,在两头巨人碰面时,他们应该会攻击彼此,试图吞食对方壮大自身,这是那种特殊细胞赋予他们的本能。” 随着医生的话音落下,两头巨人竟真的在街道两边同时停下脚步,呆愣愣地看着对方。 黑玉见状大喜,这就是他们唯一的逃跑机会! 谁想巨人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马上又把注意力转移回他们身上。 “可恶!他们居然有办法识别同类!”医生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抱歉,是我判断失误,害了大家。” 没有人去责怪医生,尽管小队已经陷入绝境。 装备师的狙击炮全部被摧毁,阿标和医生没有任何有效的攻击手段,黑玉也想不出能抵挡巨人的方法。 两张狰狞可怖的脸逐渐逼近,血盆大口张开,鲜血从齿缝中流出,组成了一个无比瘆人的狞笑。 “都结束了啊……” 黑玉坦然一笑,而其他人也都面露苦涩。 也许他们命中注定,要以这种荒唐的方式死去。 命运不可违抗,亦如巨人之于蚂蚁。 “唉……老黑你……” “怎么就不记得穿装备呢?” 装备师这句没来由的埋怨,让黑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服气地反驳道。 “怎么?我穿上装备咱们就能逃掉了?” 装备师不语,只是一味地叹气。 他走到黑玉身边,伸手想要拍后者的肩膀,可手掌落下的那一瞬间,装备师突然暴起,从背后锁住了黑玉的脖子。 “老黄!你干什么?!” 黑玉惊疑不定,阿标和医生也被吓了一跳,正想上前阻拦,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被身上的装甲禁锢了。 “我总是会留一手的,只是没想到,会栽在你身上。” 装备师又叹息一声,眼罩表面绽放出金黄色的光芒,其身上的装甲瞬间分解,顺着装备师的手臂,覆盖在了黑玉的身上。 与此同时,阿标、医生和一一的装甲背后,一齐冒出两根金属喷气管。 意识到装备师要做什么,黑玉顿时大惊失色,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却无法突破装备师装甲的束缚。 装甲转移完成,装备师拎起狙击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带着老子的份,他妈的好好活下去!” “不!!!” “操你妈!你给老子解开!!!” 不论黑玉怎么骂,装备师无动于衷。 喷气管尾部喷射出蔚蓝色的火环,装甲带着几人疾速升空。 装备师背对着队员们,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臂,正准备用最后几颗子弹拖延一下时间。 一只被金属甲胄包裹的手臂,从他的背后伸过来,用一样的姿势,锁住了装备师的脖子。 装备师猛回头,竟看到了本应该已经升空逃走的一一。 “你怎么……” 咔啦啦! 「队长说得对,有些东西,要试了才能想明白。」 甲胄脱离装备师的控制,从一一身上脱落,覆盖在了装备师的身上。 全身被甲胄包裹,背后的喷气管也开始亮起蓝光,此时的装备师,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盯着一一那张年轻的脸。 火环喷射,身体腾空,而一一最后一句略带笑意的低语,钻进了装备师的脑海。 「我们杀。」 …… 市中心区域,在执法军士大队的围攻下,巨人似乎耗尽了元气,动作渐渐变得迟缓。 体表的石甲层层脱落,露出了干枯的皮肤,巨人仿佛一瞬间迈入了衰老,虚弱地倒在地上,呼吸也逐渐停止。 颜沃站在安全的大厦里,看着倒下的巨大身躯,对金盛说道。 “巨大化的身体占用了太多的细胞分裂次数,如果得不到营养补充,巨人很快就会进入衰老期,最终耗尽能量死亡。” 金盛点了点头,问道:“其余几头巨人怎么样了?” “我的秘书已经去打探了。” 巧合的是就在此时,颜沃的秘书带着消息走进了房间。 “东北方的巨人,已经被林戎击杀。” 秘书启动电子屏,投射出一组图片。 画面中,一头巨人的尸体倒在海滩上,伤势集中在头部和心脏等要害,可以看出出手者的战斗经验之纯熟。 “东南方的巨人,已经被武决击杀。” 图片转换,画面中出现了另一头巨人的尸体,体表遍布血迹和凹陷,看上去是被硬生生揍死的。 颜沃满意地点点头,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林戎和武决能击杀巨人,颜沃一点都不奇怪。毕竟一个是成名已久的执法军战神,一个是能无限成长的因果律能力者。 市中心的执法军士大队耗死一头巨人,林戎和武决分别杀死一头,然后赶往西南和西北区解决剩下的两头,事态应该是这样发展的。 然而,秘书调出了第三组图片。 “西南方和西北方的两头巨人,被不明人士一击斩杀!” 颜沃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死死盯住了画面。 只见两头巨人并排躺在一起,从腹部被拦腰斩断,大量鲜血混杂着一些还未消化的骸骨和石块撒了一地。 颜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中尽是不可置信。 这里只有林戎和武决有能力对付巨人,至少颜沃是这样认为的。 而这两头巨人的死亡,也就意味着,辛海城…… “还有高手?” 第111章 异端 码头已经彻底戒严,每个停泊口都拉上了警戒线。 “形势已经不容乐观了,真的。” 容诩和阎惇站在岸边,由于两人职级相同,容诩的语气中少了些傲气。 “星火学会已经提前布置了海军,如果他们从周围的据点城市发起进攻,完全可以用包夹战术强行攻下辛海城。” “有了第一座海字城市作为支点,星火将掌握从云海界面发起空对地打击的能力,这会进一步扩大他们的威胁。” 阎惇的金属头颅转动,发出一阵引擎嗡鸣声。 「现在这片海域已经落入他们手里,你打算怎么做?」 容诩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包廉价香烟,点上火嘬了一口,用鼻子喷出两股烟雾。 “辛海城的上空,仍然在兰德政府的掌控中。我们可以从其他海域调遣军队,严防死守这里,将星火直接逼退。” “不过,军里已经在这耗费了太多资源,再征调海军的话,会给军长带来麻烦。所以我决定,先评估星火学会的军事实力和规模,然后按流程上报。” “如果达到一定标准的话……” 容诩吸了第二口,将手里的烟屁股丢到地上,一脚踩灭残留的火星。 “那么,战争就要发生了。” 阎惇的双眼中红芒闪烁,与兰德的所有人一样,他对这个词语的理解,仅仅限于书本中的描述。 泯熵机诞生后已经过去了375年,简洁的社会结构一定程度上调和了社会矛盾,人们不再需要靠战争来解决问题。 星火学会拥有不输于兰德政府的科技和武器,如果双方开战,阎惇不敢想象,会死多少人。 这个话题似乎过于沉重,两人谁也没有将它继续下去。 沉默片刻后,阎惇突然问道。 「以你的战略眼光,一定对星火的海军布置早有猜测,为什么那天不阻止岳文?」 容诩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反问道。 “那天你又为何,面对星火的敌人时要下达撤退命令?” 阎惇不说话,只是像个呆傻的机器人一样看着容诩,红色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波澜。 “很好,你与那些呆瓜机器人不一样。” 阎惇的隐瞒行为让容诩十分赞赏,他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 “岳研究员身份尊贵,我必须听从他的命令,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但是来辛海城之前,军长交代了我一项任务。” “这个任务极度危险,我甚至有可能因此被抹杀。但是它的优先级,远远在抓捕迷霞之上。为了兰德政府,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 容诩顿了顿,身板挺得笔直,仿佛身上有什么神圣而伟大的责任。 一双年轻的眼睛之中,流露着不可名状的史诗感。 “阎惇军尉,让我来告诉你,我们这支外勤队来到辛海城的真正目的。” “借抓捕迷霞的行动,试探研究院!” 如果阎惇可以做表情,此时脸上一定会震惊万分。 政府虽然掌控着兰德的权力,但是谁都记得,是研究院赋予了它权力。 这项试探研究院的任务,犹如蚂蚁用触须触碰巨人的脚跟,想看看对方会不会踩死自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请放心,我可不是在找死。” 容诩笑着摆了摆手,继续解释道。 “研究院常年不问世事,除了招收一些极度优秀的人才之外,几乎不会插手世界的各种纷争。”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些研究员把控着兰德的科技发展速度,让兰德在三百多年里没有出现任何革新性的科技飞跃。本应该带领人们进步的他们,变成了阻碍人们进步的牢笼。” “这种做法太过直接,也太过肤浅。所以军长猜测,这些研究员所组成的研究院,并非真正的研究院。那个掌握泯熵机,掌控世界命运的研究院,绝不可能害怕人类的科技水平突破泯熵机的限制。” 说到这里,容诩昂首望天,像是一只谷底池塘里的蛤蟆。 “他们站在神明的视角,旁观着我们的一切,就像在阅读书里的故事。” “他们不把我们当作同类,仿佛我们是生命结构完全不同的异族,是有着低贱信仰的异端。” “可悲……” 阎惇不太能理解容诩的情绪,他虽然有自主意识,但情感能力还是受到晶石链的限制。 「那么,我们要杀掉岳文?」 “当然不是,杀死一等公民可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容诩被阎惇简单的头脑逗乐了,连连笑着摆手。 “从第一次见林戎开始,岳文就知道我们在试探,所以他才会暗地里与辛海城金融中心合作。明面上我们仍然要配合他,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戏剧。” “只要在流程之内,我们要尽可能拖延甚至阻碍岳文登岛,就是这样而已。” 阎惇慢慢转头,看着前方被警戒线封锁的海洋。 「战争,也在流程之内么?」 容诩没有立刻回答,他与阎惇一同望着海面,静静地出神。 “军长说过,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这时,一名红衣执法官一路小跑着来到了二人身旁。 “队长,金融中心有动作了。” 红衣执法官双目蓝光一闪,一个正方形图码投射在胸口。容诩用执法官之眼读取,得到了前者的汇报。 “借着怪兽和巨人事件,继续舆论攻讦,打着佛禅宗教慈悲普度的名义,向难民提供物资和临时住所?还专门找了一个全是光头的帮派?” 容诩深沉地笑着,语气十分轻松。 “比我想象的要收敛,看来那个瞬杀两头巨人的未知高手,还是让他们有些忌惮。” 自语过后,容诩好奇地问红衣执法官。 “金融中心怎么成为佛禅宗教在兰德的代言人的?要论佛禅经文的解读,我们政府也一直有专家在做啊。” “呃,是那个名叫悟真的少年,他有密宗背景,又自带巨大关注度,随便发布一些视频,就有无数人跟风盲从。” “这样啊……” 容诩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新政策给了他二等公民身份,没想到他不但不感恩,还帮着金融中心搞我们。唉,说到底,还是一个不能明辨是非的孩子罢了。” “要不要把他清理掉?”红衣执法官目露凶光。 容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 “咱们是执法官!不是杀人犯!” “那找阴影……” “行了行了!” 容诩抬手打断,略作思考后下令道。 “联系首都新闻部,在舆论上予以还击,就拿他二等公民的身份来说事。别忘了,每年有那么多拼死累活都通不过身份升级考试的人。看到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白捡二等公民身份,这些人一定会心生怨气。” 红衣执法官点头应下,又有些担忧地问道。 “队长,金融中心利用佛禅宗教抹黑我们的事,难道不用做什么应对么?现在我们执法部在网上,名声可是越来越差。” “另外,那些伪装成佛禅拥护者的光头帮派,一直在城中骚扰我们的执法官,我们的活动范围正在被压缩。” 容诩没有着急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担心,我们手里,有能和佛禅宗教媲美的武器。” …… 大学有自己的卫队,所以在经历暴雨和巨人动乱后,依然能勉强正常运转。 不过当东秋结束假期回到作曲二班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学生。 家境好的全都转校去了其他城市,还有一些死在了前段时间的灾害中。 教室里的气氛十分低沉,东秋找到自己往常的位置坐下,静候老师前来上课。 一阵香风飘过,一个紫裙女生抱着书本坐在了东秋旁边。 东秋微微有些惊讶,这紫裙女生他记得,是班里的二等公民之一,也是最受欢迎的存在,以往她应该坐在一大群人之间,与他们谈笑风生的。 可是现在,没有人有心情再去簇拥她。 不知为何,家境富裕的她没有离开辛海城,留在这里继续上学。 东秋不太喜欢她身上的香水味,想要去找坐轮椅的壮硕男生,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也许是死了吧。 无奈之下,东秋只好留在原位。 “东秋,你开始准备毕业曲目设计了么?” 紫裙女生不仅主动靠近存在感极低的东秋,还率先开口搭话,这让东秋感到一阵怪异。 作曲系的学生在四年级时,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去完成自己的毕业曲目设计,不过为了赶毕业流程,大部分学生都会在三年级时提前开始准备。 “没有。”东秋十分直白地说道。 紫裙女生苦笑着,从笔记本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我接近你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希望能向你请教些问题。” “你是戊林城艺术学院的交换生,你们学校作曲系的艺术风格激进超前,在神圣宗教面世后,更是走在了研究神圣宗教风格音乐的最前沿。” 听到紫裙女生的解释,东秋勉强放心了些,侧目去看那张纸。 纸上是一副简单的乐谱,音符的组合朴实无华,却构成了兰德几乎所有人耳熟能详的殿堂级作品。 《致勒戈姆》 一份被埋藏的历史乐章。 “我本想顺着佛禅宗教现世的风头,作一首类似风格的曲子。可不管我怎样去写,总是走不出《致勒戈姆》的曲风。不想浪费掉之前的努力,又没有好的办法,所以才来找你询问。” 听上去好像很合理,东秋没有再多想,解释道。 “神圣和佛禅两宗教,有着截然不同的思想内核。神圣宗教针对单一神明进行崇拜,强调个人的情感诉求,其衍生出来的文化内涵也会包含单纯且强烈的个人色彩。佛禅宗教注重思考,文化特性更加包容,看待事物的角度客观而冷漠,个人情感的重要度被无限降低。” “两种文化相互矛盾,你又在《致勒戈姆》这些曲目上投入了太多精力,自然会走不出神圣宗教特色的范畴。对于包容性较差的神圣宗教来说,佛禅宗教是不可接受的异端。” 紫裙女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旋即夸赞道。 “原来是这样,你懂得真多。” 东秋面无表情,没有因为漂亮女孩的夸耀而产生什么膨胀的自豪感。 “如果不想换风格的话,研究一下密宗的文化,和神圣宗教有些相似的。” “嗯,我会的,谢谢你!” 讲师许久未到,教室里渐渐开始嘈杂起来。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低头窃窃私语,时不时担忧地望向窗外。 “东秋同学,有考虑过加入星火学会么?”紫裙女生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穿透表相的蒙蔽,看到事物的本质,这是一种很可贵的能力。你的思想很活跃,但总会遇到瓶颈。星火致力于揭开世界的秘密,不断提升人们的认知,如果你加入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东秋产生了一丝兴趣,他的思考的确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不过,他还是笑着拒绝了。 “答案什么的,只有自己说得准。刻意追求答案本身,忽视思考的过程,反而得不偿失。” 忽然,教室大门被猛地推开,辅导员慌张地跑了进来。 “同学们,快去校门口!!!” 短暂地沉默过后,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 学生们蜂拥而出,汇集成一股股人流,朝着学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精铁铸成的栅栏门外,手持简易武器的校卫队严阵以待,门外隐约能看到闪烁的火光。 东秋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学校对面的街道旁,几家店铺燃起了熊熊大火。 “又是那些假和尚么?”人群中有人小声讨论。 巨人灾害过后,城里出现了一个自称佛禅信徒组织的帮派,成员全部是光头。他们向基金会势力附近区域的平民派发物资,并在其他区域寻衅滋事,强取豪夺。人们对其怨恨又畏惧,可偏偏这群假和尚有基金会造势,在部分街区享有慈悲为怀的盛誉。 执法官不敢动强,执法兵和执法军士又聚集在执法局核心区域,因此这帮光头愈发肆无忌惮。 眼下,兴许是他们又来闹事,纵火烧了校门口的小店。 “杀人啦!!!”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所有人这才意识到不对。 这些假和尚虽然作恶多端,但绝不敢无故杀人。 难不成,执法局终于对他们出手了? 学生们越来越好奇,一直向门口拥挤过去,都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身后发生踩踏也不管不顾。 凑近铁栅栏围墙,一个个锃亮的大光头映入众人眼帘。 然而,此时的他们脸上没有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他们的对面,一支手持双手大剑的甲胄步兵队伍,正在肆意屠杀这些假和尚。 银亮的铠甲刻着圣洁的花纹,被异教徒的鲜血浸染,仿佛在神明旨意下盛开的心灵花朵。 “哈哈哈哈哈哈!下地狱吧!异端!” “佛是伪神!赞美上帝!!!” 听到甲胄步兵们癫狂的大笑,围观的人们顿时脸色煞白。 他们是神圣宗教的狂信徒! “操!这群疯子怎么来辛海城了?” “好像是有一支旅游团要来观光游玩,因为旅游业最近不景气,政府直接给开了手续绿灯。” “他们不会来杀我们吧?” 甲胄士兵很快从两头将假和尚们包围,前排挥舞大剑砍杀负隅顽抗的,后排手持十字弩点杀想要逃跑的。 墙内的学生们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在寂静的人群中,一个男学生爬上栅栏,对着神圣信徒们高声呼喊。 “杀得好!人类都他妈该死!!!” 他左手抓住栏杆,右手上扬四十五度,做出那个侮辱性礼节。 其状若疯魔,就连墙外的狂信徒们也吓了一跳,墙内的学生更是吓得冷汗直流,纷纷上前想要将他扒拉下来。 然而男生死死地抓住栏杆,丝毫不管自己的衣服在拉扯中被栏杆上的尖刺划破。 眼见狂信徒们有些意动,准备逼近学校大门,另一个男生急中生智,也跟着爬上了围栏。 “赞美上帝!!!” 他歇斯底里地高呼着,其余学生纷纷反应过来,赶忙一起效仿。 一时间,上帝之名广为赞颂,仿佛圣光真的照耀了这片天地。 而最开始那名男生,已经不知道被挤到了哪里去。 幸好,人们的呼声似乎起了作用,甲胄士兵们满意地笑了笑,踏着血迹离开了。 紫裙女生不知何时凑到了东秋身边,此时的她面色十分难看。 假和尚固然可恨,但神圣信徒的这种做法,让她对神圣宗教的感观有所改变。 东秋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很难接受?” 闻着飘来的血腥味,紫裙女生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星火对于持不同理念的人,又是怎样的态度呢?” 东秋的这句话,令紫裙女生愣在了原地。 佛禅宗教占据以慈悲为基础的道德高台,要求信众秉持苦修,凡不信者便扣上“恶”的帽子,将其归类为苦难的根源。所谓的度化,实则就是不停地引经据典去说服对方,直到其思想皈依,被佛的思想容纳。 而神圣宗教更加直接,干脆把非信徒视为异端,像花园里的杂草一样清除。 可是星火学会呢?星火想要给世界带来自由与正义,那么就一定会和那些不希望人们自由的人对上。这些“异端”,是不可能和星火共存的。 就在紫裙女生深陷自我怀疑之际,东秋淡淡地说道。 “人的一生,就是在高山峡谷上走钢丝。思想时时刻刻都在遭受寒冷和狂风的冲击,前方的路又遥遥无期,不知还有忍受多久的苦难。所以时常会有迷惘痛苦至极的人,选择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它就在山谷底部,只要摒弃先前坚持的一切,就能得到可以解答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 东秋望向人声鼎沸的围栏,第一个攀上去行侮辱礼节的男生,已经被踩到了泥土之中。 “人类,都是傻逼。” 第112章 地藏 随着吭啷一声,最后一个重甲狂信徒倒下,尸体在老旧的沥青路上砸出几道裂痕。 一一收回手掌,得意地冲装备师扬了扬眉毛。 “你这家伙,还真是强得可怕啊!” 装备师收起枪,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自从上次从巨人的围剿中逃脱后,一一变得开朗了许多,也重新开始展现他强大的实力。 队员们都知道,一招斩杀两头巨人的神秘高手就是一一,不过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起此事。 比起高楼大厦一样的巨人,清理这些重甲狂信徒简直是小菜一碟。 “好了,回去交差吧!” 黑玉一手把玩着玉珠,一手摩挲着自己黑黢黢的光头,嘴角的笑意完全掩藏不住。 “不要得意忘形啊队长!” 阿标从背后戳了戳黑玉的腰,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 “金融中心的清理队还没到,现在走未免也太急了!” “哈哈,你说得对。” 黑玉晃晃悠悠来到一一身旁,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东秋。” 死在一一手下的狂信徒,占了总数的九成。装备师还需要瞄准要害才能开枪击杀,一一则只是随意一抬手,敌人就会被蝶形刃片贯穿身体。 一一的表情渐渐变得淡漠,而队员们都知道,这是他每次杀人后的思考时间,就像男性完成交媾后,会进入某种奇妙的哲学状态一样。 「队长你说,他们死后会去哪里?」 “唔,我最近确实在看这方面的佛禅经文呢。” 黑玉手中的玉珠停止了转动,两颗相同的蔚蓝世界轻轻接触在一起。 “佛经说,人死后的灵魂,会前往两个地方。积善者登极乐,罪业者下地狱。等他们享尽了积下的福,受尽了应得的苦,就会进入轮回,转世成为新的生命。这一点,倒是和神圣宗教相同。” 「新的生命……」 一一摊开手掌,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当他将一个个生命吞入虚无时,可并没有在尽头看到什么新生的东西。 那湮灭一切的虚无,仿佛只是一条单行道,而生命从不知名的源头凭空诞生,前赴后继地融入这里。 植物、昆虫、游鱼、飞鸟、走兽,还有人类,遵循着相同的轨迹。 这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死后,又会去哪里呢?」 看着一地血迹斑斑的尸体,黑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们这些杀手,死了应该会下地狱吧?” “可是这次,我们杀掉的都是坏人啊!” 这时阿标跑了过来,不忿地说道。 “这……”黑玉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医生见自家队长陷入窘迫,不由得捂嘴偷笑,随后站出来打圆场。 “要是大家能在一起,去地狱重逢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一一笑着点头,拍了拍还有些纠结的黑玉。 「我们走吧,队长。」 黑玉抬起头,这才发现一群身穿黄绿色防护服的人,出现在前方的路口。 想必是金融中心的清理队到了。 等那支队伍走近些,黑玉认出带头的居然是颜沃和他的秘书。 按理说监督清理这种小事,不应该惊动金融中心的董事长才对。就算双方是合作关系,此举未免也有些过了。 按捺下心中的疑虑,黑玉微笑着迎了上去。 “辛苦各位了!” 颜沃没有一点董事长的架子,热情地慰问着他们,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的尸体。 紧接着,他一下子盯住了一一。 “看样子,这位就是贵队的主攻手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黑玉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尸体的伤口大多狭长且平滑,不是装备师的枪械能造成的,而阿标一身侦察装备,医生一看就是医疗人员,黑玉则使用钝器,所以击杀敌人的,只能是一一了。 颜沃这是把一一,当作斩杀巨人的怀疑对象了。 还真给他猜对了。 尽管如此,黑玉表面不动声色,笑着拍了拍一一的肩膀,十分自豪地说道。 “没错,他和我一样是代号杀手,实力比我还要强。” 没有提起巨人的事,黑玉就这样把话题搪塞过去了。 颜沃看向一一的脸,后者始终保持着微笑。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颜沃又夸赞了一句,旋即向众人邀请道。 “天色也不早了,我想请各位吃个便饭,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还没等黑玉有什么表示,一一却率先开口了。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去。」 一一揽过阿标,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答应过队员们,任务结束要请他们吃烤肉的。」 两人地位并不对等,一一的话显然有些不给面子。不过颜沃没生气,只是向黑玉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抱歉了颜董,下次一定。” 黑玉歉意地说道,身体却上前半步,隐隐将一一挡在背后。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 由于颜沃就在这里,小队也不用回金融中心交差了,干脆直接前往烤肉店。 望着五人远去的背影,秘书贴近颜沃问道。 “您确定了么?” 颜沃注视着前方,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 “还是不能确定。” 巨人计划失败,光头假和尚被神圣狂信徒挫败,金融中心在近期的交锋中可以说是节节败退。 可是颜沃并不关注这些,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个能瞬杀两头巨人的可怕人物。 这是辛海城目前唯一的变数,颜沃不允许有不可控因素徘徊在自己的计划之外。 可惜的是,那天的两台云枭全都去关注武决和林戎那边的战场,没有拍摄到这边的情景,而黑玉也没有和他提过遭遇巨人袭击的事。 “那个少年一直在微笑,他的笑容很自信,我能看得出,他认为自己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如果不是年少轻狂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是那个高手。” 颜沃摆了摆手,对秘书说道。 “就先这样吧,把那个不知名高手暂定为阴影公司的势力延伸。” 秘书点了点头,又小心地建议道。 “要不,我去高价买一份他的身份信息?” 颜沃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建议很是不满。 “在这个节骨眼不要节外生枝,况且阴影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阴影有什么?他们不是替基金会干脏活的狗么?” 颜沃猛地一转身,秘书在他的脸上竟看到了一丝怒意,吓得连忙低头。 “阴影是条狗没错,但它是甲金城基金会的狗!” “你可能忘了,我们辛海城金融中心,同样也是基金会的一条狗而已啊!” 秘书连忙点头称是,颜沃的怒容这才消散,吩咐道。 “不要继续试探了,这种强者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生命只有一次,你可要好好珍惜呀!” 秘书终于明白了颜沃的意思,吓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不管一一是不是神秘高手,他却是一击能秒杀自己的存在。 可笑自己居然刚才,还抱着那般轻蔑不屑的态度。 “我明白了,多谢您提点。” 颜沃点点头,又说道。 “幸好我们提前把产业重心向网络端转移,现在的辛海城实体行业不景气,而我们不会受什么影响。” “颜董高瞻远瞩。”秘书小小的拍了个马屁。 不料,颜沃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我希望你也能高瞻远瞩,那样我会轻松许多。” 秘书知道这是在提点他,赶忙恭敬地低头。 “好了,我们也走吧。” …… 除了戒酒的装备师,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小队返回据点休息,而一一和阿标两个人,趁着夜色悄悄上了街。 阿标脚步摇摇晃晃的,而不胜酒力的一一更是阵阵傻乐,拿着一把刃片时不时到处乱丢。 “你们两个,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在他们的背后,黑玉无奈的声音响起。 “呀!是队长,麻烦了呢!” 阿标迷迷糊糊地拽了拽一一的衣角。 「嗝唔……那就灭口吧。」 醉酒的一一眼看就要抬起手臂,幸好阿标还有些理智,急忙拦住了他。 “欸欸?那可是队长!” 看着一一不爽地放下刃片,黑玉只觉得自己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这个家伙,喝醉酒后居然是这副德性么?看来以后不能让他喝酒! 阿标冲黑玉笑着,一双狐狸眼眯成了弯弯的缝。 “我和东秋,是出来做任务的。” 最近阿标和一一经常一起接任务,阿标负责寻找和锁定目标位置,而一一负责弄死目标。 领到报酬后,两个少年五五分账。 虽然没多少钱,但是他们也玩得不亦乐乎。 “你们这路都走不稳的熊样,真的能执行任务么?” 黑玉没好气地敲了阿标的脑袋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我跟着你们吧。” 「钱……钱可没有你的份!」 听到一一这句话,黑玉的头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我还不稀罕呢!谁差你这仨瓜俩枣?” 三人组成了临时小队,慢吞吞地前进着。 没走多远,一一又开始耍酒疯,胡乱投掷着手中的刃片,看得黑玉一阵心惊肉跳。 还好,附近的街道十分冷清,想必是灾害过后居民都搬走了。 为了让一一不再乱丢危险的刃片,黑玉决定转移他的注意力。 “东秋你知道么?在地狱之中,其实也有一位佛。准确来说,是一位菩萨。” 金融中心已经将从岛上记录的大量佛禅经文公开,人们对于佛禅宗教的结构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菩萨是以普渡众生为核心使命的修行者,具备高度智慧与慈悲,但尚未彻底圆满觉悟,与佛仍有一步之遥。 即使是这样,度化众生的菩萨,怎么也不应该堕入地狱才对。 看到一一和阿标做出疑惑的表情,黑玉满意地笑了。 “那位菩萨名叫地藏,他主动堕入地狱,守在轮回之门的旁边,为地狱里遭受苦难与折磨的灵魂们诵经超度,消解他们的罪业。” “地藏菩萨发下誓愿,要度尽地狱的所有生灵。倘若地狱不空,他便绝不成佛。” “他度化的生灵太多,世尊用能看见未来的眼睛去看,发现未来将有无数被他度化的生灵成了佛。于是人们为地藏菩萨着了经书,歌颂他的智慧与决心,赞美他的慈悲与功德。” 介绍完毕,黑玉笑着说道。 “所以不用担心,就算我们死后下了地狱,兴许会碰上地藏菩萨为我们消除痛苦呢。” 他这样欣慰地说着,余光看向一一,却发现后者愣在了原地。 刃片被紧紧握在手里,掌心的皮肤被割破,殷红的鲜血一点点滴落。 「痛苦?」 一一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队长你觉得,痛苦会凭空产生么?」 黑玉当然不这样觉得,在他的见闻中,痛苦全部都是由他人施加的。哪怕一个人陷入只能自我折磨的绝望,也与他人脱不开关系。 这个念头只是刚冒出来,便被一一从黑玉的眼神中读取了。 「我们假设,地狱是世间痛苦的延续,所有痛苦都会流向地狱。如果地藏菩萨能消减痛苦,终有一天痛苦会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彻底消失才对。」 「可是,正如不会凭空产生一样,痛苦的根源来自于生命和人性。只要还有人在,痛苦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而地狱也不会有空的一天。」 「所以地藏菩萨,永远成不了佛。」 一一丢掉沾满血的刃片,抬头望向深邃的荧蓝色夜空,他的声音,仿佛能穿透整个世界。 「佛是不真实的,因为佛禅宗教坚信,好人一定有好报,努力一定会成功。这种幼稚的基本信条,违背了世界的运转规律。」 「作恶多端者享尽了荣华富贵,人们心里怨愤,便认为他似乎会下地狱受罪。行善积德者受尽了折磨痛楚,人们心里惋惜,便觉得他会登极乐享福。所有的这些想法,不过是无能为力者的自我安慰。」 「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佛禅宗教,本质上只是另一个神圣宗教而已。」 「他们代表着人们心底最后的幻想,就像那最美好的第二未来。」 一一的话听起来有些消极,但黑玉完全无法反驳。 都说正义必然战胜邪恶,可二者同为人性的一部分,又怎么可能有一方完全被消除呢? 一一长舒一口气,语调中带上了一丝忧伤。 「地藏菩萨没有消除众生的痛苦,而是代他们承受了这些痛苦。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将自己放逐到无尽的自我折磨之中的可怜人罢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黑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溜达出老远的阿标终于发现了两人的掉队,气冲冲地跑了回来。 “你们两个,怎么还站在这里啊?” 观察力极强的阿标,一眼便发现了一一掌心的伤口,立马担忧地凑了过去。 “东秋,你的手怎么了?!” 阿标焦急地想要扯破衣服为他包扎,一一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轻轻握拳,又缓缓松开。 伤痕与血迹消失不见,时间也仿佛闪回了一般,让伤口彻底消失在了阿标和黑玉的记忆中。 “你们两个,怎么还在站这里啊?!” 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的阿标,再一次气呼呼地质问。 「我刚刚捡到两块钱。」 一一笑着向阿标摊开手掌,掌心凭空多了两枚圆圆的硬币。 「喏,分你一块。」 阿标的怒气顿时消散,笑嘻嘻地捏起一枚硬币攥在手心里。 “居然在前往任务的路上捡到钱,看来我们的任务一定会很顺利!” 黑玉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时间的错位让他腹中产生了一些不适感,但也没有多想。 “阿标,说一说这次的任务吧。” 阿标点点头,说道。 “任务是辛海城执法局两个月前递交的,说在辛海城有一个丧心病狂的窃贼,经常在深夜潜入居民家中,盗走他们的婴儿。两个月内,这个人已经犯下了二十余起案件。” 黑玉闻言皱了皱眉,在兰德每个婴儿出生时,都会被印上一个永久性的身份码,没有或故意损毁身份码都是极重的罪行。因此,兰德的贩卖人口事件很少,发生时多伴随着非法器官交易。 难道说,这个偷婴儿的窃贼,是在割取婴儿的器官去卖么? 这种令人恶心的罪犯,哪怕是杀手也对他们十分厌恨,毕竟许多杀手也会组建自己的家庭。 阿标伸出手,指向前方的一处低矮民居。 “执法局发布了侦缉任务,我最近调查了一番,已经找到了目标的确切位置,就在那栋平房里。” 黑玉顺着阿标所指的方向看去,隐约能看到微弱的火光。 “走吧,小心些。” 三人取出武器,慢慢向那栋平房靠近。 这时,一道尖锐的婴儿哭声从前方传来。 不是寻常的啼哭,而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 “不好!” 黑玉快步跑了过去,一棍砸烂了铁网防盗门,打碎房门冲了进去。 本以为是个铤而走险倒卖婴儿器官的凶恶罪犯,可当黑玉看到屋内的景象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毒。 只见一个穿着背心的斑秃微胖男人,一脸贪婪地守在一个大火炉旁。 火炉里吊着一个婴儿,手脚被铁丝绑住,身上刷满了琥珀色的酱汁和油料,像只烤乳猪一样,在熊熊烈火中哀鸣哭喊。 斑秃男人的脚边,还有一些粘着肉丝的骨头,明显属于人类婴儿。 这个人不是器官贩子,他在吃人!!! “操!他妈的畜牲!” 跟在黑玉后面进来的阿标也看到了这一幕,当即破口大骂。 年轻的阿标反应比黑玉更加迅速,也更加冲动。当黑玉还在因眼前的地狱景象而震撼时,阿标已经攥着匕首冲了上去。 一刀刺进男人胸腔,趁对方因疼痛下意识地捂住伤口时,第二刀直取咽喉。 干净利落地杀掉这食人变态后,阿标不顾火焰的灼热,伸手将婴儿从炉子里抢了出来。 看着因为大面积灼伤而不断尖声哀嚎的婴儿,阿标心急如焚,黑玉也是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枚刃片像蝴蝶一样飞进屋里,刺穿了婴儿烧焦的头颅。 小小的身子不再挣扎,周围顿时恢复了沉寂。 阿标和黑玉艰难地回头,看向投出刃片的一一。 「救不活了,不如早点解脱。」 其实两人都明白,可是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鲜活的幼小生命,以如此痛苦的方式逝去,即使身为杀手,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在短暂的沉默后,阿标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操!啊啊啊啊啊!!!” 他一拳打飞了火炉,燃烧的木炭四溅,将整栋房屋点燃。 小小的,散发着肉香的婴孩,被火焰簇拥着,一切都宛如地狱一般。 阿标没有去取完成任务的证据,任凭男人和婴儿的尸体一起,葬送在火海之中。 站在平房外的小院里,火光将一抹血红映照在三人脸上。 黑玉突然发现,一一的表情有些痛苦。 “东秋,你怎么了?” 「我没事。」 一一很快恢复了表情,冷冷地看着升腾的火焰。 就在刚才,他杀死那个婴儿后,一如既往地汲取了对方的生命。 婴儿只有一两个月大,对外界尚且缺乏感知和记忆能力。这场劫难,让痛苦几乎贯彻了婴儿的一生。 所以,一一完整地感受到了,何为终生痛苦的生命。 仿佛他就是那个婴儿,一身鲜嫩的皮肉,在炙烤下变成了美味佳肴。 「队长。」 一一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犹如暗潭中的幽波。 「杀死一个婴儿的我,会下地狱么?」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杀死一个婴儿显然是要下地狱的。 可一一杀掉婴儿的行为,反而结束了对方的痛苦。按照佛禅宗教的标准,他度化了身处苦难中的婴儿,应当是一件善事才对。 可是…… 黑玉的心很乱,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除了命运之外,没有任何轨迹和规律,是他们必须要遵循的。 一一再一次摊开手掌,凝视掌心。 「地藏菩萨,原来只想做一个旁观者。」 「他深知世间的苦难不可能被消除,又不愿违背慈悲为怀的佛之本心。可一旦成佛,他将不再能够以众生的视角感知众生的痛苦,升华的思想会带他逃避痛苦的现实。」 「所以地藏菩萨发下誓愿,守候在地狱中,看苦难轮转,生灵生灭。就像在看一颗种子,生根发芽,花落果熟。」 指尖虚握,一颗圆滚滚的水果,出现在一一的手中。 「成佛即为得证正果,任由果子落地,便会留下新的种子,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若是摘下这颗果子,他的轮回也就结束了。」 …… 蕴种为真意 衍根贯心潮 殒花须行乐 证果不逍遥 第113章 两个研究院 随着铛啷一声,最后一块弹片被吸入玻璃罐。 弹片离体的瞬间,林戎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通畅,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感。 稍微集中精神,那困扰了他许久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了。 “要不要留着这个?当个纪念品什么的,就像拔掉乳牙的小孩一样。” 槐月晃了晃玻璃罐,弹片在里面叮铃作响。 恢复全部实力的林戎,面对槐月时自信了许多,摆手拒绝道。 “这种针对我的武器,只会给我留下一些不好的回忆。” 闻言,槐月嘿嘿直笑。 “你猜怎么着?这些子弹还真不是针对你研发的。” “早在三十多年前,我就把它作为研究课题交给了我的学生。” 这时,角落里存在感极低的东秋站了出来。 “三十多年前?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 尽管外表十分邋遢,但槐月的模样的确非常年轻。 听到东秋这样说,槐月得意地一叉腰,还猥琐地挺了挺胯。 “你这小鬼给我听好了!我可是来自研究院的大人物!是你这辈子能见到的最尊贵的人!” “你知道的,尊贵的大人物们,往往能存在很久!” 如果槐月的气质能稍微不那么邋遢,这句话便更能令人信服。 不过东秋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槐月说的是真的。 与那个腊月一样,哪怕放在高高在上的研究院中,他们也是特殊的存在,是站在这个世界最顶端的人。 不过,东秋并不了解研究院的结构。 见槐月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林戎眼神微动。他不想东秋和研究院的人打交道,可眼下二者已经产生交集。 “谢谢你帮我取弹片。”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槐月和东秋中间。 “你登岛的事,三天后我会给你答复的。” 随后,林戎便不由分说地推搡着槐月出了家门。 关上门,林戎看向东秋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尴尬。 “你很反感研究院?”东秋淡淡地问道。 林戎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因为先驱者计划?”东秋又追问道。 本来林戎一直在向东秋隐瞒,可金融中心将档案公开后,东秋还是从网上知晓了先驱者计划。 听到这个承载着自己痛苦回忆的词语从东秋的口中说出,林戎恍惚觉得身体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冰天雪地。 头顶是炽热的极阳,光起光灭,不因任何人而改变。 脚下是腐朽的尸骸,终有一死,不管任何人去挽留。 “我只是……研究院做的很多事,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 林戎显然不想在先驱者计划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东秋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于是转而说道。 “我记得你的一大串头衔里,有一条是研究院的荣誉研究员。和我说说吧,关于研究院的事。” 林戎整理了一下记忆,娓娓道来。 “先从基层说起,研究院下面有两个直属机构,一个是首都政府的引导办公室,一个是甲金城基金会的中央实验室。所有出自研究院的科技,都要走这两个渠道才能面世。” “不过在内部,研究院不是按政府和基金会的阵营来分派系,他们更加注重学科与师门传承。通过考核加入研究院的学生,会被分配给有中级以上职称的研究员做学徒。这些研究员把控着知识与技术,各自形成了一个个门阀。” “研究院的晋升渠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非常严格的。学徒掌握一定知识与技能后,可以升为初级研究员,也就是研究院的最底层成员。大部分研究员,基本上都止步于此。” “即便是这样,初级研究员的地位,也可以比拟一座城市的局长级人物了。只要能成为研究员,你就能获得一等公民的身份。至于研究员之上的职称,我还一个都没有见过。” “我的荣誉研究员称号,其实只是一个挂名头衔而已。因为我为研究院的药剂医学实验提供了很多我的细胞,还配合他们做了很多人体实验,所以特别颁发给我的。” 对于这一点,林戎还是比较自豪的。毕竟兰德的药剂学如此发达,林戎功不可没。那些用他的细胞研究出来的药剂,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听你这么说,感觉研究院与政府和基金会,也没什么不同嘛!” 东秋耸了耸肩,说道。 “政府把控着权力,基金会掌控着资本,而研究院控制知识。他们都是阶级森严,大部分资源掌握在上层人手里。” “啧,比我想象中的研究院,少了几分超然呢。”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旋即又问道。 “对了,你认识能接触到泯熵机的研究员么?” “那种人,我怎么可能认识啊?”林戎有些哭笑不得。 “那槐月呢?他是什么级别?” “他?” 提到槐月,林戎神色有些不自然。 谁也不知道槐月是怎么做到的,即使只是听到一个名字,都能令他感到一阵恶心。 “看他那个熊样,顶多是个中级研究员。模样年轻,兴许是吃了什么药。” 嘴上这样说着,可林戎潜意识里,还是对槐月十分忌惮。 后者给他的独特感觉,是面对任何研究员都不曾有过的。 林戎又回想起,初次见面时槐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要迷霞的不是研究院,而是兰德研究院。” 难道槐月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是兰德政府在主导么? 政府里不全是好人,这一点林戎十分清楚。 想要时错性因果律的,就是那些人么? 自己已经为政府付出了这么多,可没想到连和妻子的这个温馨小家,他都不能拥有。 悲凄的想法,让林戎感到一阵苦涩。 就在这时,东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胡思乱想了,咱们去吃饭吧!” 林戎微微一愣,随后笑着点头。 “嗯!” …… 怎么可能不多想? 躺在床垫上的林戎,经历了一阵辗转反侧后,在梦乡里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从见到迷霞的第一眼开始,林戎就能感觉到,这个姑娘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鹅蛋脸,麻花辫,鼻头有点俏皮的圆,属于那种一看就是老好人的女孩。 医院里的其他医生和护士,要么脸上带着驱不走的疲惫和怨气,要么眼神麻木举止僵硬。 唯有迷霞,一双空灵的黑色眼眸中,萦绕着平静与安宁。 仿佛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又仿佛一条呆头呆脑的鱼。 浸泡在时间的酱缸里,腌制成的咸鱼。 这就是林戎从病床上醒来时,第一眼所看到的。 在医疗仪器的滴滴声中,林戎虚弱的声音传出。 “水……” 令他疑惑的是,那个看起来很温婉的女医生,并没有搭理他,而是低着头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水。”这次林戎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很轻,生怕惊动了这小兔子一样的姑娘。 这一次,女医生总算放下了本子。 “原来是这样。”她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话,搞得林戎一头雾水。 “他们抽了你很多血,你不应该答应的。” 这些奇怪的话,林戎完全听不懂,此时的他口干舌燥,只想喝点水。 不过即使是这样,林戎也没有发脾气。 女医生站起来,走到了林戎的床前,此时林戎也看清了她胸口上铭牌上的名字。 “迷霞……医生?能不能给我点水?” 谁料,迷霞又一次忽视了他,将笔记本翻了一页,记录着仪器上的各种示数。 林戎看到,被迷霞翻过去的一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2。 就在他疑惑地盯着那些数字看时,埋头记录数据的迷霞突然开口。 “人体的细胞分裂次数有限,你被抽血,你的干细胞就需要花费额外的分裂次数来造血,这会影响你的寿命,所以不要相信献血有益健康的话。” 林戎闻言更懵了,这姑娘怎么一直在说血的事? 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失血过多的感觉啊。 迷霞记录完,啪嗒一下合上本子。 “我是你的观察医生,如果你想找人伺候你,我去帮你叫护士。” 这句林戎听懂了,想必是对自己先前要水的回应。 只是这话怎么夹枪带棒的?要不是迷霞语气平淡如常,林戎都以为自己惹她生气了。 迷霞离开了病房,一分钟后,两名女医生带着几个护士走了进来。 看到床上已经醒来的林戎,几人顿时露出殷切的笑容,一下子围在了林戎的床边。 “林先生您醒啦?” 同为二等公民,医生这种技术人才社会地位显然要比执法官高。可眼下这两名女医生近乎谄媚的热情,让林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也不是真的蠢,很快就想明白了缘由。 这高档的豪华单人病房,明显是给有价值的人住的。而他林戎能出现在这里,只能是因为他通过了实验,获得了前往首都的资格。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座城市,但是在兰德,没有一个人会不向往首都。因此,林戎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人物。 “我想喝点水。” 几个护士闻言,争先恐后地冲去倒了一杯水,却被一名女医生瞪了一眼,随后抢过水杯,媚笑着端到林戎面前。 “我扶您坐起来喝吧。” 另一名女医生按动病床上的按钮,病床前半截缓缓抬高,林戎也在她的搀扶下坐起来。 清水入口,前所未有的甘甜沁润了林戎的心灵,每一寸皮肤都共享着这美妙的舒爽。 喝完水后,心口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堵塞感。林戎立即表示,自己想要休息一会儿。 “您才刚醒,我们还是候在这里吧。要是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就好。” 两名女医生带着护士们退到了病房的角落,开始窃窃私语。 房间很大,按理说林戎听不到她们的声音才对。可是自从醒来之后,林戎就感觉,自己的身体机能和感知力有了明显的提升。 女医生和护士们的谈话,也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话说这是在选拔什么呀?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心脏中枪能活下来,好可怕!” “真羡慕迷霞医生,可以跟着去首都。” “首都啊……首都是什么样子的呢?” 几个护士正憧憬着,一名女医生突然不屑地冷笑道。 “羡慕她做什么?她可是跟院长睡了才得到这种机会!” “咱们医院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医生,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她?整天神神叨叨跟个神经病一样,如果不是跟院长睡了,这种机会怎么可能落到她头上?” 听到这句话,林戎眉头一皱。 那个姑娘虽然呆头呆脑的,说话还有些不着调,可仅凭一面之缘林戎就敢断定,迷霞绝不是女医生口中的那种人。 “你们太吵了,出去!” 林戎第一次对比自己高贵的医生命令道,语气还有着明显的愠怒。 女医生哪敢说什么,带着护士们急匆匆地逃离了病房。 林戎冷哼一声,开始闭目养神。 五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林戎睁眼,看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虽然同样穿着白大褂,但男人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与那些医生完全不同。 想必他就是先驱者计划的研究员之一。 高高在上的一等公民! 出身普通的林戎哪见过一等公民,一时间有些紧张。 好在,眼镜男的态度还算友善,没有咄咄逼人。 “你的心脏会分泌一种特殊物质,就是这种感觉物质救了你的命。所以组里决定,特批你通过实验。另外,你同队的那个通过者,自杀了。” 是那个狡诈的娃娃脸么? 雪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林戎的脑海。 “你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不过由于你的情况特殊,在开始下个阶段的实验之前,我需要你的血液样本。” 需要血液样本,那不就是要抽血么? 林戎突然理解了迷霞先前的逻辑,那几句话并非胡言乱语,而是顺应着某种错乱的规律。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还没有被抽血? 难道那个姑娘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甩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林戎点了点头。 “你是个特殊的试验品,采取血液样本会耽误你的实验进度。我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可以取消这个环节。” 会耽误实验进度,也就意味着要抽取大量的血液。 林戎不懂医学或是生命科学,但从前在执法局,局里一直呼吁大家献血,说献血可以刺激身体的造血功能。 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但他还是答应了眼镜男。 “好,明天我会再来。等采取完样本,三天后我们就前往首都。” 眼镜男转身要走,林戎却在背后叫住了他。 “请问……实验到目前为止,死了……有多少人通过?” 林戎的话磕磕绊绊的,眼镜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说道。 “二阶段还有324人正在实验中,通过者有27人,这个数量还是不够。” 听到这个消息,尽管林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难免有些震惊。 几千上万名执法官参与,最后活下来的,可能只有几十个人。 这样残酷的实验,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先驱者计划的研究员之一就在眼前,可林戎根本不敢去质问对方。 实验开始前,每个人都是自愿参加的,一个前往首都的名额,足以让人们趋之若鹜。 林戎心思乱了,只能不去想这些事情。 “对了,我听说有一位本地医生,要和我一起去首都?” 这句话问完后,林戎看到眼镜男的表情变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林戎说出了刚才的事,可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还记得在雪原里的那个夜晚,丧气青年所说的话。 在丙兵城训练他们的光头教官,只是因为向他透露实验内容,便被押送到首都秘密处决了。 那几个医生和护士,怕不是也要被清算。 眼镜男沉默了几秒,向林戎解释道。 “我们组里没有医护人员,所以会在当地随便挑一个带到首都去,监测试验品的数据和状态。” “怎么,你不想她跟着么?”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林戎赶忙摆手说道。 眼镜男没有再做停留,径自离开了病房。 林戎长出一口气,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研究院的人。 超然,理智,冷漠。 很符合他对研究员的刻板印象。 如果不知道这些真相,林戎一定会以为,他们是为人类文明进步而奋斗的,默默无闻的高尚者。 而先驱者计划,也让林戎对他们有了新的认识。 残忍。 不是主观上的残暴,而是习惯性地漠视生命。 巨大的死亡人数,没能让眼镜男产生一丝动容,仿佛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正如研究院里,那台决定世界命运的机器。 先驱者计划,不过是一头大象在蚁穴上随意踩出的一个脚印罢了。 想到在训练中,在雪原上,一个个生命在自己身边逝去,林戎不由得握紧了水杯。 咔嚓一声,玻璃杯子被轻松捏碎,水洒了一床。 心脏分泌的物质和研究院的药剂联合作用下,林戎掌握了强大的力量,但现在的他还没能适应。 林戎想要把刚才那些医生和护士叫回来,但想到她们对迷霞的流言蜚语,以及自己可能一句话害死她们,林戎又熄灭了这个想法。 躺在浸湿的床上,林戎缓缓入睡。 接下来的两天,林戎被抽取了大量的血液。针管刺入血管,晕眩感逆流而上。从清晨到傍晚,再到次日清晨。 第三天,眼镜男给了林戎一支看起来很珍贵的营养液,并让他好好休息。 此时的林戎已经无比虚弱,而照顾他的任务又落到了迷霞身上。 “这是高密度能量液,普通人直接喝的话可能会爆体而亡。” 听到这句话,正在小口喝营养液的林戎,险些一口喷出来。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迷霞竟调皮地笑了。 “你的代谢速度很快,应该可以承受。如果感到难受就告诉我,我帮你稀释注射。” 林戎佯装嗔怒地白了她一眼,旋即戏谑地笑道。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的。” 迷霞小脸一红,把头别过去,不去看这个轻浮的家伙。 “我的同事都不见了,现在只有我能照顾你了。” “接下来去首都,你还得照顾我。哼哼!” 林戎不由得惬意地轻哼起来。 今天的迷霞看起来正常了许多,两人的对话也没有出现什么错乱的逻辑。 又闲聊几句后,迷霞打了几个呵欠,开始犯起了迷糊。 林戎有心让她回去休息,可人生刚经历重大变故的他,价值观受到极大的冲击,极度渴望能有人陪自己说说话。 为了让迷霞打起精神,一番犹豫后,林戎说出了关于先驱者计划泄密清算的事。 “我知道,我也签署过协议。”迷霞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签署协议的话,你告诉我这些也会让我被处死的。” 林戎心头一惊,连忙道歉,同时暗骂自己愚蠢。 迷霞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你觉得,第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老实说,林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参加先驱者计划前,他的生活平平无奇。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他固然渴望美好,但得不到美好,似乎也没什么。 “它是什么样子,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迷霞一边说着,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每一张纸的背面,都写满了数字2。 手指拂过那些数字,迷霞轻声呢喃道。 “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第二未来的存在。” “研究院想要的是绝对的有序,是唯一的定数。而连泯熵机都泯灭不掉的第二未来,则是一个异数。” 这种玄之又玄的话题,头脑简单的林戎一向是不能理解的。 他尴尬地挠了挠脸,说道。 “有序也是好事嘛,就像法律一样,法治社会不是挺好的。”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迷霞仍然低着头,抚摸本子上的数字。 “1怎么可能等于2?” “不一样的……” 她忽然合上本子,站起身来。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坐车去首都。” “啊?哦……好……” 望着迷霞呆头呆脑的背影,林戎心底有些失落。 走到门口,迷霞慢慢转身,留下一句话。 “你会救很多人的。” …… 往后的日子,两人在首都一起度过。 林戎白天乘坐跃迁阵被投放到各个城市,通过镇压暴乱进一步激活身体潜能。 晚上回到实验据点,接受一堆测试和检查后,与迷霞分享白天的见闻。 林戎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在如此残酷的实验之中,能有这样一位可爱的姑娘陪在身边,一直鼓励安慰自己。 久而久之,两人互生情愫,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与迷霞的点点滴滴,在梦中是那样的真实而清晰。 难得做一次好梦的林戎,破天荒地睡到了中午。 “醒醒,你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找你来了。” 林戎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原来是东秋在扒拉自己。 “你不是答应人家今天给答复么?快点起来吧!” 咦?我答应槐月的不是三天后…… 一抹熟悉的错乱感,忽然涌上林戎的大脑,顺着神经瞬间蔓延到全身。 他起身穿好衣服,将门口的槐月迎了进来。 “吼吼吼!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槐月笑嘻嘻地伸手去掏屁股,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没有掏出什么恶心的粘液或药剂,而是提出了一个热气腾腾的保温桶。 打开盖子,里面居然是满满一桶鱼皮粥。 这熟悉的香味,与那位粥店老伯做的如出一辙! “没错,就是你们常去的那家店,不枉我起了个大早才买到。” 看着鱼皮粥,林戎吞了口口水,疑惑地问道。 “我记得,那家店早就关门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槐月一笑而过,提着桶坐到了东秋家的餐桌旁,十分自来熟地拍着桌子。 “快去拿碗,我要饿死了!” 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氛围中,三人一起吃了顿早午饭。 放下空碗,林戎看着槐月,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想上岛,我可以让你去。但是,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槐月嘴里嚼着柔韧的鱼皮,发出恼人的吧唧声。 “你说过,你想找的不是迷霞,而是那个异数。假如你找到了,你打算做什么?” 槐月依旧是那副贼兮兮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我的任务只是找到异数,至于怎么处理,那和我没有关系。” 这有些敷衍的回答让林戎感到不满,他死死瞪着槐月的眼睛,后者却丝毫不受影响。 良久,林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你可以上岛。” “但是!” 刚刚收敛的气势再次爆发,压迫感凝聚成一根针,直冲槐月的心灵。 “如果被我发现,你伤害了迷霞,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我会找到你最亲近,最在意的人,然后当着你的面将其碾碎!!!” 面对林戎的威胁,槐月突然笑了。 与以往的猥琐不同,他的笑容中尽是冷漠,还有一丝丝的怜悯。 “我最在意的人?” “你永远都不会见到她的。” 两人针锋相对之际,东秋无奈地说道。 “你俩要是想打架就出去,我只有这一套碗碟。” 气氛缓和了些,两人陷入了沉默,谁也不和对方说话。 就这样赌着气,三人一同来到了港口。 港口仍然处于戒严状态,时不时可以看到一些执法军士在远处活动。 林戎前去给槐月办出海手续,槐月则和东秋一起站在码头旁吹海风。 “我感觉,你和其他研究院的人不一样。”东秋看着海面平淡地说道。 “哦?你见过其他研究院的人?” 东秋当然见过,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丑腊月就是。 不过,他所指的并非腊月。 “我是辛石城人,之前见过孙渺一面。” “原来如此。” 槐月嘿嘿一笑,解释道。 “执法军士的缔造者,他勉强可以算是腊月的门徒。” “那么,我和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东秋侧目打量,视线从头到脚将槐月扫描了个遍。 “你的身上,有某种本真而纯粹的东西。” 槐月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 “有意思!你很有意思!” 长笑过后,槐月突然凑到东秋身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腊月的专业是机械工程,擅长精密机械的制造,甚至可以造出微观层面的器件。在这方面,兰德无人能出其右。” “而我的专业是生命科学,在这个领域,我同样是兰德的顶尖。” “我们的研究,完全忽视任何现有规律和秩序,每一次实验都以颠覆性的结果为目标,绝不去考虑任何现实和应用,这也是研究院的信条。” “而孙渺这些人,其实并不属于研究院。他们所在的机构,名为兰德研究院。” 槐月的话让东秋暗自吃惊,难不成有两个研究院? “没错,有两个研究院。”槐月像是看透了东秋的疑惑,点头说道。 “兰德研究院,是初代研究院学徒在政府的支持下建立的,是研究院的附属品。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兰德研究院替我们承担了发展科技的任务,在人们的认知中渐渐取代了我们。” “真正的研究院,那个掌握泯熵机的,牛逼哄哄闪闪发光的研究院,只有十二个人。” 槐月抬起头,凝视着青白色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看。” 顺着他的目光,东秋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色彩。 认知的屏障,阻碍他看到天空之上的景象。 “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相信你会找到办法的。” 两人就这样沉浸在各自所见的景色中,直到林戎驾驶着小船来到他们面前。 槐月正准备登船,东秋突然问道。 “你最在意的人,是你的老师吧?” 听到这句话,槐月露出错愕的神情。 “是的。”他没有否认。 “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么?” “你见不到她的,这没有意义。” 东秋嘴角勾起,看着槐月的眼睛。 “既然没有意义,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槐月再次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 他忽然站直了身体,表情前所未有地庄严。 从这副认真的模样中,东秋竟看到了一个身穿整洁白大褂,仪容仪表一丝不苟的严肃男子。 “老师的名字是……” “洁宏娲。” …… 小船踏着浪花远去,东秋默默注视着它的背影。 一朵小小的波涛,在东秋脚下的礁石上绽放,迸溅出圆滚滚的水滴,落在他的脚边。 一滴。 两滴。 第114章 波旬 “嘻嘻嘻,你看,又有恶搞悟真的视频!” 两个小助理凑在一块,捧着手机偷乐。 近期在各大娱乐平台上,忽然出现了许多抨击悟真的言论与视频。有的用他白得二等公民身份这件事,蓄意挑唆社会矛盾,有的则抓住他代言电子烟这一点,对他的形象进行抹黑。 颜沃知道,这是兰德政府的舆论反击。不过他没有让手下人作出任何应对,一是因为一座城市的金融中心还不足以对抗首都政府,而是这样可以维持悟真在网络上的热度。 不管这热度是正面还是负面,只要有关注度,辛海城传媒公司就能得到流量和利益。 因此,悟真莫名其妙地承受了大量的骂名。 两个小助理还在嬉笑,突然感觉到脊背一阵发寒,惊慌地转过头,发现经理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背后。 经理是传媒公司的一把手,在这里地位比他高的只有颜沃。 小助理吓得面色苍白,手忙脚乱地关掉视频收起手机,低着头乖乖站好。 “悟真在哪?”经理冷冷地问道。 一个小助理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前面的房间。 “他今天一直没有出来。” 懒得理会这两个小角色,经理迈开步子走到了悟真的门前,一把将门拽开。 一股烟雾扑面而来,经理嫌弃地在面前扇了扇,踏入悟真的房间。 此时的悟真看上去颇为憔悴,还在不住地咳嗽,咳得连眼眶都红了。 看到这一幕,原本有些怒意的经理,也暗自感慨起来。 让悟真染上烟瘾这件事,是颜沃亲自交代他去办的。带悟真吸烟的狐朋狗友里,就有经理的小儿子。 极乐花的嫩芽虽说没有强烈的毒性,但也会对人类的呼吸系统造成损伤。当你意识到自己病入膏肓时,成瘾性又会让你离不开这东西。 大半年的时间,一个淳朴善良的健康少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经理暗暗叹息。 “悟真,导演说你已经六天没有出过门了。还有那么多拍摄任务,你这样会严重拖慢我们的进度。” 随后,他看着还在咳嗽的悟真,语气缓和了几分。 “要是你身体不舒服,就让经纪人送你去医院,治好了再去拍摄。” 悟真缓缓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中布满血丝。 “我想回家。” 经理面色一变,立马沉声道。 “你可是和公司签了合同的,悟真。”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应该已经了解了我们的世界。现在你已经成为兰德的公民,那就要遵守兰德的法律。” “我已经对你很宽容了,所以你也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我没时间和你在这耗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冷哼一声后,经理砰地一声关门离开。 悟真又低下头去,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金属烟管。 “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后,充斥着香甜烟雾的空气,隐约多了一丝铁锈味。 过了五分钟,门板被叩响。 一个头发稀疏的发福中年人,推门走了进来,原来是导演。 针对悟真这位特殊的少年,经理和导演在其面前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经理为人刻薄严厉,而导演则更加平易近人。 “悟真?” 导演笑眯眯地走到悟真身边,语气充满关切。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等下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吧?” “拍摄和录音不用急,等你恢复健康了再说。” “刚才经理来过了吧?你也别怪他对你凶,他也是为了你好……” 一番情真意切的安抚后,悟真总算再次抬起了头。 “导演大叔,我想回家。” 导演没有表现出意外的样子,继续循循善诱道。 “回家看看母亲,休息几天当然没问题。但是悟真啊,叔得告诉你,你现在是有事业有责任的男人了。” “你肯定也不希望,因为违约被公司起诉,然后执法局找上你们家,让母亲难堪对吧?” 提到母亲,悟真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嘛!你在辛海城好好工作,打拼出一番成就,母亲也能跟着你享福不是?” “说起来,我上次找人订做了几件衣服,下回你捎上,带回家给你母亲穿。” 又是许以各种好处后,导演也笑着离开了房间。 无论是经理还是导演,他们都不敢向对待普通艺人那样对待悟真,毕竟后者是密宗信徒,思维方式与常人不一样。 房间里回归沉寂,悟真又一次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咳咳……咳咳……” 他的手撑在桌子上,表情十分痛苦。 忽然,悟真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急忙睁眼去看,还好,只是咳出来的眼泪。 「你又抽烟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悟真一跳。 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背后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少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啊!是你!” 悟真与一一见过两面,算得上是朋友。 一一点了点头,惬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左腿搭在了右腿上。 「你看起来很糟糕,有心事么?」 悟真愣了一会儿,旋即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我想回家。” 「想回就回去咯。」一一满不在乎地说道。 悟真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亮光很快又熄灭。 “不行的,导演和经理说……” 正要解释自己的苦衷,一一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你知道的,我是个杀手。如果你想,作为朋友,我可以帮你杀掉他们,不会有人知道和你有关。」 “那怎么行?!咳咳!!” 骨子里的善良让悟真立刻拒绝了一一,情绪一时有些激动的他,又开始咳嗽起来。 一一挥了挥手,房间里的烟雾被虚无吞噬。 烟雾消散,悟真的状态也随之好了一些。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虽然方式有些极端,但一一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助他的,这让悟真在这个冷漠的环境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奇怪的是,一一没有告知悟真自己的名字,而是反问道。 「在你的信仰中,最坏的那个,叫什么名字呢?」 尽管心有疑惑,悟真还是说出了一个名字。 “波旬。” “他是欲望所化身的魔王,是世尊的敌人。他曾在世尊悟道成佛之前,设下无数诱惑,试图破坏世尊的修行。” “凡是着了他道的人,便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说到这里,悟真似乎明悟了什么,看着自己的双手,目光逐渐呆滞。 “原来如此……” “我着了波旬的道啊!” 辛海城的花花世界,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欢愉过后,留给他的只有痛苦与懊悔。 这时,一一忽然疑惑地问道。 「成为欲望的傀儡,有什么不好么?」 悟真错愕地抬头,看着一一理所当然的样子,感到十分不解。 “那样会让人变得自私自利,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甚至有一天会伤害自己在意的人。” 悟真的回答让一一明白了,为何欲望在佛禅宗教中被视为邪恶。 悟真以及其他佛禅信徒,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雪山上。在佛禅宗教的熏陶下,他们养成了善良淳朴的性格。 而在连神明都被泯灭的兰德呢?未来黯淡无光,人们没有信仰,只有法律去规定行为的下限。 在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后,世界就会变得冷漠,欲望也就成为了人性中合理存在的部分。 想到这里,一一的嘴角微微勾起。 「悟真,假如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让你立刻就能回家,而且不会惹上任何麻烦,你会怎么选?」 “真的么?” 悟真眼睛一亮,欣喜地说道。 “我当然会选择回家!” 「那之后呢?你还会回到这里么?」 这句话问住了悟真,倘若他未曾离开过雪山,与母亲相依为命一生便能让他满足。 可见过了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后,深切爱着母亲的他,怎能不希望让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 况且,一下子割舍掉锦衣玉食的生活,回到清苦的雪山上做一个牧马人,悟真一时间难以下定决心。 见悟真陷入犹豫,一一微笑着又说道。 「再和我说说,释迦牟尼和波旬的较量吧。」 悟真暂时放下杂念,为一一讲述着传承悠远的故事。 …… 世尊盘腿坐在菩提树下,准备在此悟道涅盘。 魔王波旬得知后,带领手下前来阻止。 他先是派出了魔鬼士兵,在世尊面前张牙舞爪,用兵器和盾牌敲打出杂音,试图吓退世尊。 “你奈何不了我,这些都是虚妄。” 世尊毫不动摇,只是一挥手,魔鬼士兵们便纷纷开始衰老,强壮的肌肉萎缩干瘪,坚硬的兵器生锈腐朽,最后一同化作尘埃,正如他们在时间长河中命定的那样。 波旬十分气恼,释放出地狱里的烈火,焚烧着附近宁静祥和的村落。倘使世尊不停止悟道,他将一直烧下去。 “你奈何不了我,这些都是虚妄。” 世尊毫不动摇,只是一挥手,烧成灰烬的山水渐渐复苏,人们重新过上美好的生活,然后火又一次烧起来,反反复复,正如他们在时间长河中命定的那样。 波旬恼羞成怒,派出他的女儿们将世尊围住,褪去轻薄的衣衫,用妖娆的躯体去魅惑世尊。 “你奈何不了我,这些都是虚妄。” 世尊毫不动摇,只是一挥手,美丽的女子们瞬间变成了容貌丑陋的老妪,青春年华如殒落的花朵,从被人赞美到无人问津,再到彻底被遗忘,正如她们在时间长河中命定的那样。 波旬知道自己不能阻止世尊,但在离去前,他留下了不甘心的咆哮。 “你死后,我会摧毁你的佛法!” “我让地狱里的魔鬼,穿上你的袈裟,进入你的庙宇,腐化你的信徒,宣扬我的魔说!” “人们将不再信任你,不再信任彼此。他们会戴着善良的面具,向周围不停释放自己的恶意。能指引他们前进的,只有欲望!” “你在的地方,我就在!!!” ……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以世尊涅盘塑就佛果画上句号。 故事讲完,悟真又咳嗽起来,而一一则若有所思。 「悟真,你之所以想回家,是因为害怕自己沦陷在欲望之中,对么?」 悟真神色羞惭,点了点头。 「可你看,释迦牟尼在面对波旬的威逼利诱时,又是怎么做的呢?」 回想起刚才的故事,悟真好像明白了什么。 世尊直面欲望,身心没有丝毫动摇。 他智慧的眼光穿破虚妄,看透这些诱惑的本质。 见悟真有所感悟,一一欣慰地笑着说道。 「若是你畏惧自己的欲望,灰溜溜地逃回雪山,那你才是真的着了波旬的道。」 「重新过上朴素清苦的日子,你将怀念你曾拥有过的繁华,终日面对无尽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悟真闻言,顿时露出紧张的神情。 “我该怎么办?” 一一打了个响指,悟真的电子烟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上。 「释迦牟尼可以明辨是非,知道哪些欲望是不应该拥有的。」 悟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会戒掉这东西,以后也不再为它代言广告。” 一一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着悟真说道。 「释迦牟尼拥有看破事物本质的能力,能够知晓欲望因何而生,又应该怎样去对待它。」 到这里悟真犯了难,他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般困境,尚且不能透彻地分析自己的处境。 一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示意悟真别急。 「比起兰德的公民,你只在这里待了大半年,眼界还不够开阔。所以这些,我可以为你解惑。」 「人类最朴素的欲望,就是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你想要更多享受,也想要母亲获得这些,这就是你欲望的来源。」 悟真点了点头,认可一一的说法。 「既然如此,你追求美好事物的出发点是没有错的,只不过近期网上对你的抹黑,以及你信仰中的部分教条,一直困扰着你,对不对?」 悟真再次点了点头,任谁平白无故背上骂名,心里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自己确实沉迷在了欲望之中。 一一神秘一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轻蔑。 「你初来乍到,可能还不够了解这里的人。那些在网上诋毁侮辱你的人,在他们的眼里,你是个走了运的普通人,是踩着他们上位的。你轻描淡写获得的二等公民身份,让他们的努力成为了笑话。」 「因此,他们想借着这次舆论浪潮证明,他们可以造就你,也可以毁掉你。」 说到这里,一一笑着摇了摇头。 「你无需在意他们能不能成功,你只要知道,这些人攻讦你的借口,就是你的能力配不上你所拥有的地位。」 悟真有些羞愧地缩了缩脖子,过了这么久,他当然早已知道,自己在雪山上引以为傲的歌喉,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一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你消除不了骂声,但是你可以提升自己。骂声总会过去,只有能力是自己的。」 「当你配得上自己所拥有的,你就不会再担心欲望了。」 一一的鼓励给了悟真信心,他捏紧拳头,眼神坚定地说道。 “好,我会努力练习的!” “我要成为一个好歌手,靠自己的努力,让阿嬷过上好日子!” 念头通达,悟真只觉得眼前的阴霾全都消散,于是感激地向一一道谢。 一一意味深长地笑着,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哒,哒。 走出门的一一,没有来到娱乐公司内,而是踏上了一条蓝黑色的卵石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幽暗的虚无。 一一在卵石路的末端停步,嘴巴张开,吐出一个枣核大小的光球。 光球落在他的脚下,眨眼间消失在虚无之中。 就在光球消失的地方,一座监狱拔地而起。 除了入口处的第一间,其余所有牢房都是空着的。 一一站在第一间牢房门口,冲里面的人吹了声口哨。 那人僵硬地转动脖子,露出一张涂着油漆的惨白的脸。 绿头发,黑眼眶,红嘴唇,嘴角咧得直冲天际,赫然是小丑腊月的模样。 可当两人一对视,腊月的脸瞬间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魔鬼形象。 「变成这样做什么?怪恶心的。」 魔鬼狰狞一笑,口水混合着血液从牙缝里流淌下来。 “我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东西,是你对人性之恶的印象。那少年对你讲了波旬,那我就是波旬。” 一一摇了摇头,没有纠结这些问题。 「你说,他能成功么?」 波旬桀骜地嗤笑着,连獠牙都跟着一起晃动。 “难道你忘了么?这是一个囚笼里的世界,命运早已注定。” “他能不能成功,我可说了不算。” 「好吧。」 一一耸了耸肩,转而打量着波旬,啧啧称奇。 「你在佛禅宗教里,也算是个神明吧?好像泯熵机,并没有泯灭掉你。」 波旬嘲讽地笑道:“我算什么神明?我只不过是欲望的化身,而欲望的根源在人类自己身上。” 「所以说,你还在尝试用欲望腐化世界么?」 “算是吧。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要面对的诱惑越来越多,人的意志力却是有极限的。所以总有一天,我会让世界完全沉沦。” 一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问道。 「怎么做?还像过去那样,宣扬欲望之上的思想么?」 “当然不是,时代在发展,我们魔鬼也要与时俱进嘛!” 波旬嘿嘿一笑,随后目露残忍凶光。 “我让各种科技产品充斥人类的生活,明星和偶像制造鼓动欲望的音乐和影像,用乱七八糟的娱乐为他们注射虚浮与名利,再拿消极的新闻对他们狂轰滥炸,哪怕是一点点零散的喘息时间,我也要用随处可见的广告侵占。人们的视线被吸引,杂乱的消遣占据他们的大脑,注意力被碎片化,长久以来接受这些东西的熏陶,他们再也离不开手机、电脑和电视!” “然后,我告诉人类,他们值得兴趣与爱好,这才是有品味的生活。于是各种商业化的体育比赛和表演作秀受到追捧,愚蠢的人类疯狂去模仿学习,哪怕这些东西越来越难看。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圈子,人们又不得不面对应酬不完的人际关系,只要能留住一点点可笑的自尊,他们愿意花任何代价去攀比。” “接下来,人类会在消遣中花光自己的积蓄,花掉自己还没有赚到手的钱,这时候我再延长他们的工作时间,提高他们的生活成本,并告诉他们,只要足够努力,凭借自己的双手就能缔造美好的未来。如此一来,人类的全部时间和精力,便被彻底占据。” “他们不能从宣传和促销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精疲力竭的时候无法从娱乐之外的途径获得慰藉,不会再花时间陪伴他们的子女。慢慢地人与人之间变得冷漠,不会再有牢固的羁绊,每个人只信任自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已毫无力气去审视内心,去思考生命的由来和意义,再也辨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谁是佛陀,谁是魔鬼。” 波旬邪恶地笑着,如同一头玩弄猎物的恶狼。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一一淡淡地问道。 “那就和我没有关系了。” 对此一一不置可否,波旬的回答,也实在让他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应该是东秋会感兴趣的话题吧? 一一这样想着,准备离开牢房。 就在前脚刚刚迈出门,一一忽然背对着波旬问道。 「这样一来,你还是没能摧毁释迦牟尼。」 “我从没那么想过,人有两颗心,佛心与魔心,都是人的本性。”波旬懒洋洋地说道。 一一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奈何不了他,你尚且留在凡俗,而他已经成为神明。说到底,你还是赢不了。」 波旬双眼一瞪,放声狂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我赢不了?” 他拍了拍手,一方光幕显现。 画面中,是一座夕阳下的广场。广场中央,屹立着一块科技感十足的大屏幕。 屏幕中央有一个数字。 “我留在了这里。” “佛去了哪里呢?” 第115章 霓华天河 不知不觉间,秋天悄悄从时间中溜走了。忙忙碌碌的人们,甚至没能在炎热中抓住一丝清凉的尾巴。 接连发生两次灾害,这座城市遭受重创后,总算回归了安稳。 损毁的建筑被重建,工人回到工厂,学生继续上课。尽管心中仍有灾害留下的阴霾,但人们还是重新拾起了生活的希望。 金融中心大厦顶层,颜沃、金盛、周凯、黑玉,四位大人物各自端着一杯蜂蜜酒,惬意地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由于在巨人事件中暴露了海军,星火学会成功地吸引了首都外勤队的注意力。二者相互制衡,基金会阵营便占据了有利位置。 星火学会必须全力抗衡外勤队,而外勤队对基金会的制裁,只有前段时间的舆论反击而已。那些抹黑手段没有击垮悟真,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事业渐渐进入上升期,舆论攻讦也不攻自破。 相应的,金融中心在辛海城政府的配合下,积极开展灾后重建工作,只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物资和钱款,就收获了大量民心。 在这一轮的争锋中,金融中心可以说全面压制了外勤队。 故而这一回,房间里的气氛一点都不凝重,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 金盛摇晃着酒杯,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金董哼的曲子,曲调听起来有些轻佻啊。”颜沃微笑着说道。 “这是梁洁的歌,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浮躁玩意,自然入不得颜董的眼。” 一听到这个名字,其余三人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梁洁是什么人,他们都清楚。 曾经红极一时的歌星,在辛石城风暴将起之时,用自己的鲜血,以及一首振聋发聩的心铃曲,让星火学会进入了公众的视野。 时至今日,她在青年人群中仍然有着极高的影响力,被视为反抗精神复苏的象征。 颜沃打量了一番金盛,表情有些怪异。 “没想到,金董的品味还蛮潮流的。” 旁边的周凯,这时也忍不住说道。 “那次事件,金董应该在场吧?” “没错,我就在台下。”金盛大方地承认了,随后露出追忆的神情。 “那时候,辛石城死了一个二等公民,闹得满城风雨。董事长派我办个活动安抚民心,没想到着了星火的道。” 随后,他驱散了脸上的阴沉,年轻的面孔再度恢复开朗。 “还好,不管那段时间遇到了多少困难,我们都成功挺过去了。” 颜沃与他相视一笑,举杯致意。 “愿你的未来美好。” 两人一碰杯,各自饮了一口酒。 甜丝丝的蜂蜜酒顺着喉咙下去,一抹温热伴随着甜蜜徘徊在舌尖。 放下酒杯,颜沃轻蔑地笑道。 “我记得梁洁事件之后,星火又派人袭击了权证局的官员吧?一个疯子身上绑了炸弹,搞自杀式袭击,这种极端的手段,应该给星火定性为恐怖组织的。” “终究是一群理想化的,自诩正义的神经病,就算有些军事实力,也不可能敌得过政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言语间,满是对星火学会的贬低,这让黑玉心里有些别扭。 颜沃不屑一顾的星火学会,可是实实在在地给政府造成了极大麻烦。二者的对抗不仅仅在战斗方面,更在意识形态方面。 不过黑玉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有政府顶在前面,基金会确实不用担心星火的问题。 几轮小酌后,四人皆微醺。浅浅的血红色,就像正在降下的荧蓝夜幕一样,笼罩在他们的脸颊。 周凯望着渐渐变色的纯净天空,忽然说道。 “我们也办一场晚会吧?” “哦?有什么说法么?”颜沃挑眉问道。 “丁海城的霓华节已经过去了近十天,那些霓华灯漂洋过海,预计明天就会抵达辛海城的东北海岸。除去途中熄灭的,剩下的霓华灯也足以形成一道美景。” “灾后重建工作已经开始收尾,现在民众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迷。我们请几个明星,借这个机会在海边办一场演唱会,再做个演讲拢一拢人心,民间这一块的局势基本上就定型了。” 周凯凝视着天空,面无表情地阐述道。 “只要我们不再搞什么大动作,辛海城政府和金融中心,就是民心所向。” 普通民众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一年前的戊林城信徒暴动已经留下了血淋淋的教训,现在大部分权贵都很重视在民间的风评。 基于这些,如此制订战略是十分正常的,可颜沃却感觉从周凯的脸上,能读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周市长果然爱民如子啊!”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旋即向周凯举杯。 两人对饮一杯,舌头已经在甜腻的酒液中麻木,一抹麦芽的清苦,透过甜美的屏障,刺激着他们的味蕾。 一杯饮尽,颜沃舔了舔嘴唇,笑着说道。 “明星我可以安排,最后的演讲,还要麻烦你了。” 周凯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是他擅长的。 “演唱会的话,我想让悟真也上去。那孩子不愧是佛禅信徒,意志坚定又肯吃苦,现在的歌唱得是有模有样了。” 提起悟真,颜沃眉宇间多了几分得意。 “这个孩子,是我今年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咳咳!” 金盛在一旁佯装嗔怒,颜沃见状一拍脑门,笑着连连道歉。 “啊,是我疏忽了,金董的烟草才是我今年最成功的投资。我满饮一杯,还望金董宽恕。” 自罚一杯后,颜沃整个人几乎快要醉倒,像一条熟睡的猫儿一样,身子软绵绵地缩进豪华丝绒躺椅。 “说起来,金董打算什么时候回辛石城?”他迷迷糊糊地问道,吐字已经有些不清晰了。 “烟草投资还有些细节要处理,另外您在辛海城搞这么大的动作,总部一定在关注这里。我暂且厚着脸皮多待些日子,给您打打下手,也算在总部的老板们面前露个脸。” “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就能回去了。” “这样啊……” 颜沃最后回应了一句,便不胜酒力陷入了沉睡。 见颜沃睡着,周凯与黑玉便轻轻起身。两人不属于基金会势力,自然不方便在这里留宿。 向金盛告别后,两人一起离开了大厦。 晚间的海风已经有了些寒冷,吹拂过他们的头顶,醉意便涌了上来。 周凯的酒量不如黑玉,身子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一头栽倒,黑玉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他。 “唔……谢谢你,黑队长。” “呃,我不姓黑,黑玉是我的代号。”黑玉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样啊,抱歉。” 周凯只感觉身子愈发沉重,于是两人干脆在路边坐了下来。 看着这位年轻的市长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黑玉心中感慨万千。 抛开阵营与立场,周凯无疑是一位优秀的市长。在他的治理下,辛海城发展得十分繁荣,人民生活富足安康。 年纪轻轻就当上市长的周凯,本应该有一番更大的作为。只可惜短短一年时间,重大变故纷至沓来,辛海城繁华落尽。 两人先前算是属于同一阵营,黑玉对这位市长也感到十分惋惜,另外还有几分惭愧,毕竟周凯唯一的儿子,死于他的队员之手。 “对不起,黑玉队长。”周凯突然没来由的道歉,让黑玉一头雾水。 “袭击辛海城的巨人,是颜沃他们搞出来的。因为涉及到一位大人物,他们让我瞒着你。” “我本想暗地里警告你的,可是我……” 周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止不住地干呕,黑玉急忙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周凯才缓过劲来。 “总之,你的队伍遭遇巨人,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抱歉了。” 听到颜沃向他隐瞒巨人的部署,黑玉自然是有些生气的,可他不能把这归咎于周凯身上。 “我们都是擅长逃跑隐匿的杀手,队员们都安然无恙,你不必自责。况且,这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黑玉这样安慰着,心底的愧疚却更加深重了。 甚至在某个时刻,他有一种告知周凯自己队员是杀死他儿子凶手的冲动。 黑玉不知道,这是酒精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凯又呆坐了一会儿,呼吸逐渐平稳,如一层层的海浪般,均匀而有序。 “黑玉队长,对于星火学会,你怎么看?”周凯轻声问道。 “这个组织十分危险。”黑玉不假思索地说道。 周凯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星火所谓的正义和自由,你觉得能实现么?” 这种涉及价值观的问题,作为杀手如果回答不当,很容易暴露自己卧底的身份。 黑玉原本是不想回答的,可是周凯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真诚气质,令他不仅想回答,还想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们的理念很美好,可是这种理想化的东西,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而且,星火的所作所为,也配不上正义之名。” “那你认为,他们在反抗什么呢?” “无非是权力和资本,毕竟兰德有些地方,特权阶级的确很过分。” 黑玉说的是发生在梁洁身上的事,不过他知道,星火的成分远比这要复杂,但头脑简单的他只能想到这些。 周凯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缓缓抬起头,将天空尽收眼底。 “你有没有想过,天空上面是什么?” 黑玉微感诧异,他好歹也是位二等公民,接受过不错的高等教育。 兰德是一个自旋的单面环,空间是连贯且循环的。天空之上是海洋,就像苹果一定会下落、一加一一定等于二一样。 所以这样一条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周凯为什么会有疑问呢? “天空上面,有一座大山啊……” “压在我们头上的大山,就是命运。” 在黑玉惊疑交加的目光中,周凯竟落了泪。 也许,他是想起自己的儿子了吧。 黑玉开始怜悯起这位悲惨的父亲,自己的儿子年仅四岁,先是遭受病痛折磨,又被杀手暗杀。 周凯的选择,黑玉完全能理解,也没有任何责怪的想法。 除了感慨命运弄人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现在,黑玉决定做一个聆听者,让周凯尽情诉苦,抒发心中的郁闷与悲伤。 然而,周凯只是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不管怎么说,总会好起来的。” “市政中心就在前面,谢谢你送我到这里,黑玉先生。” “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黑玉点了点头,二人便在此分别。 没走几步,黑玉忽然转身,望着周凯单薄的背影。 他凄凉地走进夜幕,拥抱纯净的荧蓝。 …… 市政府的效率很高,通告次日便发了出来。 舞台不到一天就搭建好了,地址就选在辛海城的东北海岸。根据气象推测,丁海城的霓华灯会在今夜飘到辛海城。 虽然数量只有丁海城的十分之一不到,但也算是一场小霓华灯节了。 明亮的青白色兜兜转转,漫步到了海平线之下。辛海城市民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疲惫的身躯承载着激动的心情,聚集在了舞台之下。 “喔!舞台旁边那个,是不是周市长?” 周凯在民众间的口碑很好,立刻便被人认出。 此时,一身正装的周凯,正与笑着台下的观众打招呼,姿态一如既往地亲民。 观众们原本还有些怯懦,再怎么说周凯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市长,是他们难以企及的存在。 不过很快,周凯真诚的气质便感染了他们,有大胆的年轻人开始挥舞手臂向周凯示意。 一时间,舞台上下充满了欢快的氛围。 舞台所在的广袤海岸平原上,还搭建了两座高大的看台。看台有着坚固的金属骨架,装潢风格低调内敛,巨型的钢化玻璃窗户可以提供开阔的视野。 两座看台颜色不同,一座是暗金色,另一座是暗红色。 颜沃和金盛坐在舒适的包厢里,杯中的酒换成了混合果汁。 “那位果然来了。” 颜沃望着对面的看台,在与他们同一高度的顶层包厢里,可以看到几个身穿红衣的身影。 这次晚会,金融中心也邀请了政府一方,尤其是首都外勤队。 穿着红衣的首都执法官,出现在政府包厢的顶层,那就说明,由他们护送的岳文,也来到了现场。 “一等公民啊……” 金盛眯起眼睛,模样有些失神。 颜沃看他这副样子,还以为金盛因为见到一等公民紧张,于是微笑着安抚。 “不用担心,我们与岳先生,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巨人计划失败,我们起码尽力了,他不会怪罪我们的。” 金盛点了点头,收敛脸上的异色。 “黑玉去哪里了?” “他和他的队员待在一起。” …… “队长怎么还没回来啊?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阿标焦急地东张西望,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他不是和东秋一起去买海鲜烧烤了嘛?这里人这么多,说不定堵在路上了。”医生温和地笑着。 “哎呀!他们可别是迷路了!我去找他们!” 黑玉不在场,没人镇得住毛躁的阿标。他不顾医生的劝阻,一头扎进了人群。 凭借着杀手的敏锐洞察力,阿标在拥挤的人堆里辗转腾挪,一边躲闪着来往行人,一边向着街边奔跑。 “哎呦!” 他还是撞上了一位存在感极低的少年,脚下一个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没事吧?” 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将阿标从地上拉起。 阿标闹了个红脸,低着头连连道歉。 用眼角余光打量,阿标的一双狐狸眼微微睁大了些。 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身蓝黑色夹克外套,戴着一副耳机,兜帽遮住了一头黑色碎发,只留额前一缕刘海在海风中轻微琐动。 阿标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少年。可不知为何,少年却带给自己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盯着人家不太礼貌,阿标赶忙移开视线。 “你……你没有受伤吧?”他紧张兮兮地问道。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温和地说道。 “看你急匆匆的样子,是在找你的家人吧?快去吧,这次记得小心些。” “嗯!” 阿标欣喜地道谢,又像一条鱼儿一样,钻进了人海中。 看着阿标灵活的身影渐渐跑远,东秋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哦欸!东秋,你看我买到了什么?” 身背后,一个变成年轻人装嫩的老年执法军战神,举着一串比人头还大的烤鱿鱼,笑呵呵地跑了过来。 林戎揪下一截鱿鱼腿,用小签子扎着递到东秋面前。 “看什么呢?快趁热吃吧。”他拿着热气腾腾的鱿鱼腿,在东秋眼前晃了晃。 东秋没有说什么,接过了鱿鱼腿。 林戎则拿起硕大的鱿鱼脑袋,直接咬了一大口,酱汁和调料溅到了衣服上,而他却毫不在意。 原因无他,林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放眼望去,茫茫人海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带着一份深埋心底的痛楚,一直过着紧绷的生活,直到今天晚上,才能暂时喘口气。 “呼......真是辛苦啊!” 东秋无语地啃着鱿鱼腿,不知道这家伙在发什么神经。 两人选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安然看着海岸舞台。 考虑到这是一次全市性质的盛会,市政府很贴心地搬来了一块大屏幕,这样即便距离较远的观众,也能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的实时画面。 天色渐暗,舞台上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周凯从容地走上台,宣告晚会的开始。 陆陆续续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明星登上舞台,向观众们卖弄才艺。歌曲或悠扬或激昂,舞蹈亦妩媚亦躁动,仿佛一支沾了浓墨重彩的毛刷,在人们的脑海中留下了热闹的一笔。 天空的暗淡还在加深,海风也开始变得冰凉。 有小贩抓住时机,在人群当中游走,推销手中的热饮。 在观众们喝着温热的饮料时,华衣盛装的悟真,缓缓走上了舞台。 “欸?那不是悟真么?” “还真是!这小子不是抽烟被毒死了么?” “不不不,我听说他是开车撞死人被执法官抓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什么?原来悟真是辛海城人?我还以为他是哪个四线城市里放羊的呢!” “......” 台下的流言蜚语没能让悟真动容分毫,他始终保持着纯真且自信的微笑。 握住扩音器,伴随着轻飘飘的弦乐,一曲嘹亮的山歌响起。 ~ 我和小马 浪迹天涯 离开了我那 最美丽的家 天已亮了 现在出发 千万别忘记 阿嬷的牵挂 ~ 小马小马 路在脚下 不管崎岖坎坷 我都不怕 车水马龙 高楼大厦 我要带她看遍 世间繁华 ~ 呜~~~ 呜咧咧~ 哎~~~ 哎啦啦~ 是谁在说那些 莫名其妙的话 呜~~~ 呜咧咧~ 哎~~~ 哎啦啦~ 是谁假装聆听 花开的一刹那 ~ 小马小马 摇晃尾巴 雪山上的阿嬷 在等我回家 我和小马 浪迹天涯 何时才能回到 最美丽的家 ~ 曲子是一一为他谱写的,经过刻苦的练习后,悟真用雪山密宗的独特风格,将山歌的淳朴情感,抒发得淋漓尽致。 一曲唱罢,悟真微笑着鞠躬,而台下的观众早已沉默。 他们实在没想到,一个在网上颇具争议的流量明星,可以唱出这么美的歌。 片刻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有人向悟真投以支持和鼓励的目光,但大部分人还是抱有敌意。 悟真当然不在乎这些,他骄傲地挺起胸膛,深情地看向海面。 仿佛阿嬷在雪山之上,看到了他的表演。 「看来,那家伙真的有好好练习。」一一如老父亲一样欣慰地笑着。 黑玉好奇地问道:“你和那个孩子关系好像不错?” 「咦?你怎么知道他的曲谱是我写的?」 一一故作惊讶的说道,眉宇间的得意,好像钓到了巨物的钓鱼佬。 悟真退场,表演环节结束。 市长周凯登台,晚会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灯光也变成了红色,据说这是政府的配色,象征着权力走在鲜血染红的道路上。 「咱们走吧。」一一对这个环节不太感兴趣,向队员们提议道。 “啊?不等晚会结束么?”阿标问道。 「市长上去演讲,无非就是打打官腔,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这个最没意思了。」 “也是哦。” 两个年轻人都兴致缺缺,黑玉也只好妥协。 小队五人正欲转身离去,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阵惊呼。 “来了!霓华灯来了!” 五人顿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荧蓝的夜纱轻轻撩动着海面,与舞台红光混合,变成了带着神秘色彩的紫色,在粼粼波光与晚风共舞。一盏盏闪烁着微光的小灯,从天的尽头漂浮而来,仿佛美人身上的珠宝霞光透过了纱帐罗帷,向外面诉说着自己的心意。 它们就像弱小又疲惫的朝圣者,尝尽人间疾苦,毅然决然地踏上寻找真理的征途。 海洋与天空遥相呼应,它们的色彩连成了一片,连成了一条长长的天河。渺小的灯儿,便是天河中闪耀的星光。 能在黑暗里献上光明的指引,所寄托的美好祝愿,会在梦中带着希望与人们相见。 “多美啊!” 扩音器里,传出周凯的感叹声。 “大家知道,这些霓华灯来自哪里么?” “丁海城!” 市民们的情绪被这美景感染,不怎么整齐地回答道。 “没错,它们从丁海城出发,跟随洋流与季风,跨越数千海里来到了辛海城。” 周凯的声音温和轻柔,如同一位在给儿子讲睡前故事的父亲。 “这一年里,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也失去了很多。不过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凝聚的力量就足以突破障碍,抓住希望!” “历尽艰辛来到我们面前的霓华灯,就是最好的证明。” 尽管周凯的话术有些老套,但在美丽星河的渲染下,的确鼓舞了市民们的心。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大家知不知道,希望在哪里?” 这次没有人回答他了,霓华灯组成的景色固然美丽,可没有人会因此忘记悲惨的现实。 正如周凯所说的,有人失去了房屋,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失去了一切。 虽然周凯愿意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重拾生活的希望。 看到市民们的神情逐渐黯淡,周凯没有气馁。 他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指向头顶的天空。 “希望,就在天上!只要不断上升,就一定可以找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眼神无比坚定。 这时,前排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弱弱地开口道。 “周市长,天上……不是海么?” “不!” 周凯一拳砸在演讲台上,震动通过扩音器,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天上不是海,我告诉你们,不是海!”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遥控器,按动按钮,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份黑白色的档案。 【纬度收敛镀层】 泯熵机伴生程序,可将立体空间收束至一个平面,以循环的形式构成连续纬度,于神泯元年投放。 看着档案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名词和释义,市民们只觉得摸不着头脑。 “也许你们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不过没关系,请看这个!” 周凯再次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的画面骤变。 一份字迹工整的手稿,出现在众人面前。 【单面环的模型不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天空之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一层屏障。它束缚着我们所有人,甚至禁锢着整个兰德。我们飞不出天去,永远也见不到天外的世界。真是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那个家伙亲口承认,云海屏障是真实存在的。它由泯熵机的归一化代码组成,将兰德变成了一个单面环。】 【在游戏《我们》之中,可以找到突破云海屏障的办法。想必我没有机会见到了,天空之上的世界,就留给冲破束缚的人去探索吧。】 【天空启示录 索心留】 这份资料的公开,让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什么?天上居然真的不是海么?” “怎么可能?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 “够了!周市长怎么可能拿这种常识来忽悠我们?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天空之上,真的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在嘈杂的人声中,刚才的中学生往前挤了挤,来到周凯面前。 他的双手在颤抖,身体在遏制不住地战栗,目光中既是激动,也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市长先生,研究院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活在这样一个有限的循环里,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未来一眼望得到头,这和圈养的牲畜有什么分别呢?!” “我请求您告诉我们,天空上面,究竟有什么?” 周凯庄严的表情松缓了几分,他将视线,移向了茫茫星海。 “天空之上,原本的确是海。” “但是,那是由无数星辰组成的大海!” “这星海无穷无尽,充满了未知与冒险,等着我们前去探索。” 短短几句话,让民众瞬间明白了。 无穷无尽的星海,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希望! 一时间,所有人都眼神变得热切。 “市长先生!怎样才能突破云海屏障?”有人高声问道。 周凯还想再解释下去,可这时候,他看到一旁的暗红色政府包厢顶端,出现了一抹刺眼的白光。 “我的时间到了啊。” 他洒脱地笑了笑,转身面朝大海,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承载希望的天河。 周凯高举右拳,大声喝道。 “星火不灭!!!” 唰! 在这句话脱口的一瞬间,一道圆柱形的炽白色光柱,瞬间从后面洞穿了周凯的脑袋。 下颌骨到天灵盖中间的部分立刻化成了蒸汽,又在寒冷的风中凝结成灰烬。 一具脸上有着焦糊空洞的尸体倒在地上,一位伟大的市长就此殒落。 但是,那条霓华天河依然存在,点点星光身处紫色的光流,生生不息。 它们原本该在哪里呢? 第116章 魔心 光柱消散,岳文慢慢卸掉手臂上的机炮,面色变得阴狠。 “他居然敢……居然敢把这种机密公开!” 容诩在一旁汗颜,其实从演讲的中间部分开始,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可周凯的级别比他高半级,就算要抓,也只能联系权证局去走流程。 只是没想到,这位研究员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动手了。 比起这个,容诩更加在意的是,周凯临死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一开始并非来自星火成员,但现在已经成为星火及支持者的通用口号。 星星之火,生生不息。 这是一个政权最不愿见到的,反抗组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反抗精神。 “周凯他,到底是星火学会的支持者,还是潜伏已久的星火成员呢?” “绝对是星火成员!” 岳文咬牙切齿地说道,面庞上的肌肉都变得扭曲可怖。 “能从研究院的资料库里,偷到这种绝密的东西,除了星火学会以外,我想不出有谁能做到!” “哦?您的意思是,周凯说的都是真的?” 容诩好似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岳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迅速平复情绪,眯起眼睛释放出狠毒的信号。 “对,是真的。” “容队长,你有什么想法么?” 容诩倒是没有被吓到,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装出来的惶恐。 “只是感觉新鲜罢了。” “呵呵。” 岳文假笑两声,恢复了超然的姿态。 “院里其实早就料到,纬度收敛镀层会暴露,因为那座雪山岛屿,就是屏障之外的东西。掩盖屏障的真相,也是我此行的任务之一。” “那岂不是说,您的任务失败了?”容诩故作惊讶,面露关切。 “不,任务的核心依旧是迷霞。院里告诉我,屏障的暴露无关紧要,不过当它暴露的时候,就说明我该加快进度了。” 随后,岳文走到容诩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容队长,现在我以兰德研究院的名义命令你,立刻部署登岛作战计划!” “调动你的所有底牌,武决,还有你们从戊林城得到的那件东西,全都要派上用场!” “最晚明天,我要登上雪山岛屿!”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容诩还能说什么呢? “遵命。” 他向两名红衣执法官使了个眼色,后者二人心领神会,退出了包厢。 等二人走后,容诩凑到岳文身侧,小声问道。 “如果我们要制订全面战略的话,基金会那边……” “不用管他们。辛海城金融中心想借这个晚会拉拢民心,周凯搞这一遭,也是强行把矛盾转移到了星火和基金会之间,跟星火对上有他们愁的!” 果然,容诩透过融了一个洞的窗户看向地面时,发现围着舞台的辛海城市民们,他们的眼中,似乎多了点点星光。 有些人顺着光柱消失的方向,朝政府包厢这边看来,又马上低下头去。 周凯在民间一直享有盛誉,与金融中心合作后更是被推出来当作象征。而今天的晚会过后,民心必然会倒向星火学会。 “可是,这样不会让辛海城落入星火的手里么?”容诩有些担忧地问道。 “我再重申一遍,容队长。” 岳文双手背负身后,神情冷漠。 “研究院的任务,拥有最高的优先级。必要的时候,可以舍弃辛海城!” …… 盛大的晚会,在诡异的气氛中潦草收场。 今夜,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对权贵来说,周凯自曝星火学者的身份,现在已经被首都的大人物灭杀,当务之急是选出新的领袖,领着他们这些人在首都与辛海城的交锋中站队。 对平民来说,虽然这样一位好市长死去确实令人惋惜。可他们又能怎样呢?一觉醒来,天照常亮,政府发几条通告,过上几年,可能没人会记得周凯。 当然,云海屏障的公开,虽然没能掀起滔天巨浪,但已经在暗流涌动的海洋之中,种下了一朵小小的漩涡。 …… 辛海城逐渐在夜色中陷入宁静,而风雪禅院内,仍有灯火闪烁。 嗒!嗒!嗒! 住持智信盘坐在佛像前,左手捻动佛珠,右手敲打木头法器,口中默念经文。 今晚的风似乎甚是喧嚣,窗角棂稍被刮得吱呀作响,却乱不得智信的心智。 吱扭一声,大殿的门被推开,一道脚步声响起,直到接近智信背后才停下来。 “这么晚了,师伯还不睡么?” 智信双目紧闭,口中经文不停,他的腹中却发出了另一道声音。 来者又向前走了两步,在智信身旁的蒲团上坐下。 在佛前灯的映照下,他一身苍老的皮肤,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弟子们都歇息了,你为何还在做晚课?” 老武僧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有些重,还带有质问的意味。 “师侄向来勤奋。” 智信腹中的声音回应,口中经文不停。 “念的什么经?” “地藏经。” “要度谁?” “自然是度众生。” 老武僧一对雪色鹰眉拧在一起,又很快无可奈何地分开,长叹一口气。 “别念了。” “师伯说笑了,若是不念,众生的苦,谁来度?” 智信微笑着说道,灯火掠过他的身体,变作影子在大殿的墙壁上摇曳。 “你会毁了禅宗!”老武僧突然面露狠色。 “能度了众生的苦,禅宗毁了又如何?”智信腹中的声音轻笑道。 “众生不再疾苦,佛便成为了佛,佛也就不再是佛。” 智信的话语,如同充满禅意的奥妙圣箴,令老武僧气势萎靡了下去。 又是长叹一声,老武僧身上的金光黯淡了些许。 “你比你师父,还要可怕。” “在两宗法会上,他与大喇嘛当众辩经,并突然发难,用诡辩毁了密宗的苦行之道。苦难有数,苦行可代众生苦的说法再也无人相信,密宗从此只能深藏雪山,端坐殿堂妄诵法咒。” “没想到……” 老武僧攥紧了拳头,掌指骨骼咔咔作响。 提起故人,智信也轻叹一口气。 “师伯与师父争了百年,都没能说服他,现在就不要再试图说服小侄了。” “那方丈呢?她将我们从时间中救出来,你怎能如此待她?” 老武僧心有不甘,冲着智信低吼道。 “方丈不会在乎的。” 智信继续念着佛经,腹中的声音却像安抚迷途之人的向导一样,对老武僧循循善诱。 “师伯莫要再劝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短短几分钟,老武僧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干瘪的身体中力量在不断流失,体表的金光也逐渐熄灭。 “世人……还是向往光明的。” “向往光明,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智信转动脖子,闭着眼睛向老武僧微笑。 兴许是殿外太冷,一只晚秋的飞蛾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一头扑向佛前的灯火。 “阿弥陀佛。” 智信随手一抛,一件轻纱笼便罩住了灯火,将飞蛾挡在外面。 老武僧没有再说什么,用手撑着地艰难起身,拖着苍老之躯离去。 大殿内回归沉寂,只剩下法器的敲打声。 嗒!嗒!嗒! 经文一直念到了清晨。 一声尖叫划破了黎明,禅院内顿时变得喧闹起来。 不多时,一个黄衣小和尚急匆匆地推开大殿门。 “住持大师,不好了!” “武僧院的师叔祖……自缢了!!!” 诵经声戛然而止,智信缓缓起身,脸上毫无表情。 “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小和尚离开后,智信在佛像前站了一会儿,随后来到殿门口,一把推开了大门。 青白色的光瞬间洒满大殿,让佛前渺小的灯火黯然失色。 …… 【异常天气预警】 【受洋流季风影响,辛海城将迎来持续一天的大雾天气,请各位市民出行时注意安全。】 “咳咳,这雾怎么一股煤灰味儿?” 林戎像往常一样开窗透气,第一口便呛得他直咳嗽。 急忙关上窗户,看着窗外的灰霾,他连连摇头。 厨房传出热油的滋滋声,一丝丝肉香掺杂在浓郁的油烟味中,被林戎敏锐地捕捉到了。 来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原来是东秋在做早餐。 平底锅里面,一根根香肠在油花里摇头晃脑,表面渐渐镀上了一层顶级大厨最爱的焦糊色。 “喔!真香啊!” 林戎昧着良心夸了一句,又好奇地问道。 “今天怎么起来做早饭了?” 平日里两人都不愿意早起,自然也没人做早饭,都是路上买些简食对付一口。 “学校通知今天停课,所以就做了。” 东秋利落地扬起锅铲,将平底锅里的煎香肠铲到盘子里。 而看到盘子后,林戎的脸一黑。 马桶盖那么大的铁托盘,堆满了热气腾腾的香肠,一眼望去,仿佛一槽油汪汪的猪饲料。 “怎么做这么多?” 东秋手里的动作一滞,慢慢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刚才走神了。” “不过没关系,你能吃完的,对吧?” 林戎脸庞抽了抽,连忙把大盘子端走,免得东秋再多做。 坐到餐桌旁,隔着香肠小山,两人大眼瞪小眼。 “就吃这个?多干啊!” “冰箱里有牛奶。” “那我还是喝点水吧……” 林戎记得,冰箱里的牛奶上个月就过期了,他昨晚还拿那些牛奶泡脚来着。 一顿有些怪异的早饭吃完,林戎准备去港口上班,这时东秋提出要送他去。 “你天天送我上学,今天我也送送你。” 林戎不想驳了东秋的兴致,找出一副口罩让他戴上。 漫步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虽然空气令人糟心,但林戎的心情却莫名地愉悦。 回想起这一年的时光,几乎是他人生中最放松的一段时间了。 “谢谢你,东秋。” “谢我做什么?”东秋诧异地看着他。 林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两人之间的友谊,只有纯粹与真诚。 “说那么多干嘛?总之……” 林戎支支吾吾地还没说完,一道紫色身影突然闯入两人的视野。 来者是一个穿着星火作战服的女人,她惊慌失措地扑到二人面前,喘着气快速说道。 “林戎先生,我们在港口遇袭了!” “首都外勤队调来了海军,他们要强攻雪山岛屿!” “什么?!” 林戎瞪大了眼睛,当即就要动身,却又突然停步,有些犹豫地看着东秋。 “我先给你找个安全的……” “你先去吧,我会跟上的。” 东秋的回答让林戎一愣,前者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道。 “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即便东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林戎还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好!” 重重点了点头,林戎用力一蹬地冲了出去,在坚固的沥青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爆发全力冲刺的林戎,十个呼吸的时间便来到了辛海城东北海岸。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一群平民哭喊着迎面跑来,迫使林戎放慢了速度去闪避。 在他们的身后,可以听到炮火连天。 靠近海岸,一支铁黑色的舰队,缓缓从大雾中显形。 外围的数十艘驱逐舰,正在与星火的舰船对轰,时不时升起几架飞行器,向海平面下的潜艇投放炮弹。 一艘巨型战舰被诸多舰船拱卫在中央,它的旗杆上,一面象征着兰德政府的单面环旗帜,正在炮火激起的气浪中狂舞。 数量和武器装备上,星火学会的海军都被全面碾压,在猛烈的攻击中节节败退。 林戎顿时红了眼,攥紧拳头就要出手。 这时,一个方脸赛过橡皮的男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男人的气势凶狠悍然,如果不是身上的灰黑色执法官外套,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是什么黑道巨擘。 而林戎感应到男人强大的气场,身体瞬间进入了警觉状态。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 整个辛海城,他唯一没有把握战胜的人。 “听命行事,职责所在,别怪我。” 武决淡淡地说道,从怀中取出一对黑色的指虎,缓缓戴在手上。 同为至强者,他也能感受到林戎那恐怖的气势,所以必须全力以赴。 两人对视,空气在这一刻凝固。雾霾害怕被波及,聚在一起逃得远远的。海风畏惧他们的气势,选择绕道而行。 林戎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仅仅一步便跨越至武决面前,右拳蓄势攻向武决的脸。 武决不闪不避,用脸硬接下这一拳,头部旋转半圈卸力,身体也随之偏转,借着林戎拳头的力道,左手一记摆拳击中了林戎的右脸。 伴随着音爆声,两人第一次交手有了结果。 武决被打得在地上连连翻滚,滚出十几米远才停下,身上沾满尘土,看上去十分狼狈。 而林戎挨了武决一拳,直接旋转着趴在了地上,右脸微微红肿。 从地上爬起来,林戎心中暗惊。 刚才武决所用的招式,竟在卸去一定力道的同时,将他拳头力量的三成返还给了他。 在林戎的感知中,武决的体重只有四百五十公斤左右,力量也弱于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能依靠战斗技巧,让他在第一回合中吃了点亏。 另一边,武决也快速站起身,反向林戎攻来。 右手刺拳突脸,林戎下意识躲过,可没想到这一拳只是佯攻,武决抓住他躲闪的间隙,左拳蓄力一击,狠狠捶在他的右腿弯处。 一拳击中,林戎顿时感觉右腿肌肉瞬间与身体断开了联系,一下子单膝跪地。 武决没有停顿,趁势绕到林戎身后,想要抓住林戎的脑袋膝击其后脑。 然而,林戎拥有一副完美的战士身躯。腿部的僵直仅仅持续了一瞬,林戎头部快速避开,并抓住了武决的一只手腕,一个过肩摔将后者狠狠摔在地上。 趁着武决被摔得发懵,林戎抓住武决的脚踝,单臂发力含怒一掷,武决四百五十公斤的身体竟像一袋面粉一样被扔飞,砸倒了大片树林。 武决仰面朝天,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起身,林戎又扑了过来。 双腿一跨骑在武决身上,双拳猛攻武决头部,甚至手臂都抡出了残影。 武决只能将双臂护在面前,可终究力量不敌林戎,脸上挨了十几拳。 不过武决快速作出了应对,双肘双脚同时击地,利用反作用力将二人一齐击飞,并在腾空的间隙一把抓住林戎的脖领,腰部一扭便把林戎压在了身下。 只听轰隆一声,林戎被武决按着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武决还想出手,林戎急忙一脚将武决蹬退,迅速拉开距离。 一番争斗下来,两人谁也没占到便宜。 武决虽力量不敌,可高超的格斗技巧和丰富的战斗经验,几乎拉平了身体素质与力量的差距。 但是林戎知道,武决不是自己的对手。 因为他看到,武决被自己揍得流鼻血了。 身为先驱者计划的唯一成功试验品,林戎的身躯在全方面都达到了人类极限。武决的攻击,很难对他造成伤害。 而空有力量的武决,远远没有林戎耐揍。如果持续战斗下去,他的伤势只会不断累积,落败是必然的事。 可是…… 林戎侧目看向海面,舰队中央那艘巨型战舰,正在炮火的掩护下向雪山岛屿逼近。 如此大费周章地登岛,几乎是把不怀好意写在了脸上。 林戎心中焦急万分,想要追击旗舰,可旁边还有武决在虎视眈眈。 忽然,他心生一计。 林戎略微调整位置,像一开始那般,一记直拳攻向武决。 见状,武决故技重施,使用特殊的借力技巧,将三成力量返还给林戎。 不料,当拳头打中林戎的脸时,后者居然彻底放弃防御,任凭身体被打得倒飞出去。 武决疑惑皱眉,下一秒便立刻反应过来。 林戎被击飞的方向,正是大海! 武决顿时暗骂自己打得兴起,竟忘记了任务是拦住林戎。 无奈之下,武决只好冲着林戎追了上去。 林戎的速度极快,在海中灵活摇摆,绕过诸多护卫舰,直逼中央旗舰。 旗舰在全速前进,林戎在追旗舰,而武决在追林戎。 茫茫大雾之中,雪山岛屿已经近在咫尺。 而这时,林戎也追到了旗舰的船尾。 他从海面高高跳起,准备登陆甲板。 就在他滞空的时候,一道炽热的白色光柱迎面而来。 发出激光攻击的,正是一脸阴狠的岳文。 为了躲开光柱,林戎不得不在半空调整身体姿势,但还是被光柱燎到了手臂。 被灼伤的地方,皮肤与血肉凭空蒸发,痛得林戎低呼一声,坠入大海。 岳文双眼一眯,只见海面一阵翻涌,一头巨型乌贼从水下钻了出来。 乌贼仅头部就有五十米高,长长的长满吸盘的触手胡乱挥舞,头部两侧还戴着一副耳机一样的金属装置,显然是被控制了行动。 下坠的林戎,落到了乌贼的触手中,乌贼卷起林戎就往嘴里送,两瓣巨大的骨片牙齿欲要把林戎搅碎。 但林戎终究是执法军战神,他抓住触手,像撕胶带一样把它们扯开,又跳到乌贼的正面,一拳打爆了那硕大的脑袋。 乌贼缓缓沉入深海,但它的使命也完成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武决已经从背后追了上来,两人踏着海浪继续缠斗。 林戎水性比武决要好,但是旁边的舰船上不时有执法兵开枪骚扰,加上身体在海浪中飘忽不定,他根本用不出全力。 眼见旗舰离岛屿越来越近,林戎眼中的怒火几乎凝为实质,终于在某个时点,蜕变为恐怖的杀意! 只见他双指并拢,整个人如同一条狩猎的海蛇,从水中发起突刺,直取武决心脏。 速度之外,武决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抬起手臂格挡。 噗地一声,林戎的手指戳进了武决的手臂,皮肤和肌肉像是被高速旋转的炮弹一般,瞬间炸开一个血洞,连骨骼也出现了几道裂痕。 武决痛呼一声,他的鲜血和惨叫似乎刺激到了林戎,后者再度出腿横扫,踢断了武决的一条腿。 用力一蹬,武决便被踹进了海里,失去了行动能力。好在旁边的舰船用拖网将他捞了上来,这才不至于溺亡。 已经动了杀心的林戎,再次向旗舰冲了过去。 “拦住他!” 容诩一声令下,四台执法军尉齐齐向林戎杀来。 林戎红着眼正要迎战,为首的执法军尉突然高声喊道。 「住手吧,林戎!」 林戎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会说话机器人而停手,拳势丝毫不减,直冲对方头部。 铛的一声,执法军尉用手臂挡住了林戎的进攻,但硕大的身躯也被逼退,两人落在了旗舰甲板上。 其余三台执法军尉也折返回来,将林戎包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与林戎交锋的那台执法军尉,再次开口了。 「放弃吧,我说真的。」 熟悉的话语和语气,瞬间激起了林戎的回忆,一个高大威严的光头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你!!!” 「呵呵,你还记得啊。」 执法军尉苦笑一声,放下了手臂。 「我叫阎惇,如你所见,现在是一名执法军尉。」 就在林戎愣神之际,左侧的执法军尉,也幽幽地说道。 「你这家伙,居然变得这么强了!当初在雪原,我还是你的队长呢!」 林戎艰难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左侧执法军尉退出戒备状态,向林戎行了个军礼。 「我叫伍铁,如你所见,现在是一名执法军尉。」 什么?! 一个憨厚的黑大个,在阎惇之后现身,与前者并排站在林戎的脑海中,面带笑意。 「最后那首歌,你还记得吧?」 右侧执法军尉退出戒备状态,向林戎行了一个军礼。 「我叫沈维,如你所见,现在是一名执法军尉。」 一个丧气青年来到了阎惇和伍铁身旁,一首凄凉的歌曲在林戎的脑海中回荡。 他慢慢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最后一台执法军尉。 难道…… 砰!!! 背后的执法军尉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一颗特殊的反生命子弹,直奔林戎眉心。 这枚子弹一旦击中,他可能真的会死! 林戎大吃一惊,连忙弯腰险险躲过。 「不错嘛,这次居然躲开了。」 执法军尉收起了枪,玩味地笑着。 「我叫金闵,如你所见,现在是一名执法军尉。」 一个腼腆羞涩的娃娃脸青年,缓缓潜伏在林戎回忆的阴影中。 以这种方式与故人重逢,林戎心中震惊万分,可现在的他没有心情叙旧,看着四台冷冰冰的执法军尉,声音有些颤抖。 “连你们……都要阻拦我?” 伍铁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 「这就是我们的命,你还不明白么?」 “我不明白!!!” 林戎突然情绪失控,冲着伍铁大吼。 “经历了这一切后,你们还选择站在政府那一边!我不明白!” 「你以为我们有的选?!」伍铁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和你不一样,我们连命都是捡来的,只能当任人呼来喝去的走狗!」 「而你呢?兰德执法军战神,兰德研究院荣誉研究员,首都执法部联合作战处处长!你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但无数像我们一样的人,你可曾为他们说过哪怕一句话?!」 「你要是觉得命运不公,就去和它斗啊!反抗军,星火学会,甚至利用你的力量在首都夺权!你敢么?」 「我们几个,哪个失去的不比你多?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们?!」 伍铁怒吼着,一双机械眼眸红光大作,猛地踏前一步推搡林戎的胸膛,将后者推倒在地。 「懦夫!软蛋!孬种!鼠辈!」 被伍铁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林戎只觉得脑壳里爬满了无数只蚊子,杂乱到极致的魔音,正在渐渐吞噬他的心智与信念。 “啊啊啊啊!!!” 他再也控制不住暴戾的本能,猛然向伍铁飞扑过去,将后者一把掀翻,给甲板都砸出了凹陷。 “去死吧!都去死吧!!!” 林戎双臂高高举起,像是发狂的猩猩一样,重击在伍铁的胸口。 随后,他抓起伍铁的手臂,转身一抛,砸倒了正要放冷枪的金闵,接着双臂一展,接住了阎惇和沈维的拳头,手腕反扣将两人也甩飞出去。 暴怒之余,林戎瞥见了脸色铁青的岳文,万般愤慨与委屈,顿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样。 右脚用力下踏,这一脚竟将巨大的舰船蹬得剧烈摇晃起来,岳文的身体随之失了重心。 林戎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向岳文发起了闪击。 都怪他…… 一切都是因为他…… 只要杀掉这个家伙…… 在呼啸的狂风中,拳头上覆盖的杀意,犹如鲸鱼的哀鸣。 就在拳头即将击中岳文时,一道赤红色身影挡住了它。 容诩一个闪身,在岳文面前撑起一面晶红色光壁,硬接下了林戎的全力一击。 看着护盾上细密的裂纹,容诩一咬牙,单手在腰间一拍,一枚红色铭文亮起了光芒,吐出一个黑匣子。 手腕一甩,黑匣子被抛到了岳文手中。 “快登岛!” 岳文见状大喜过望,立马将黑匣子攥紧。 接下来,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一个活生生的白大褂一等公民,竟凭空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哪怕林戎拼尽全力也无法感知到。 “呵……迷雾无迹因果律,来自星火学会的一名战斗学者。当身处烟雾中时,能力者获得不可侦测状态,并大幅提升敏捷性。” “我们根据弥撒的手稿,制造出了能提取因果律的光刻机。配合从戊林城缴获的因果光驱,现在我们可以使用任何一种因果律能力!” 容诩后退一步,向林戎张开双手。 这时林戎才发现,旗舰距离雪山岛屿,已经不足半海里! 可在茫茫大雾之中,他根本找不到岳文的踪迹。 “卑鄙!” 他恶狠狠地瞪了容诩一眼,不再管船上的其他人,一头冲进了迷雾。 林戎离开后,容诩这才松了一口气。 「容队长。」阎惇忽然说道。 「伍铁,牺牲了。」 容诩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查看状况。 只见伍铁躺在金闵怀中,胸口被林戎砸得凹了进去,破损处断断续续地冒出电火花,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光亮。 金闵用手掰开伍铁的机械躯壳,露出了里面碎裂的油黄色晶石链。 甲板上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容诩无奈地叹了口气。 “靠岸吧……” “这场闹剧,还不知道会如何收场。” …… 雪山岛屿上,浓浓的大雾似乎没能蔓延进来,岳文奔袭到山脚下时,便由于没有迷雾遮挡导致因果律失效。 林戎从天而降,重重落在他的面前,一双眼眸中充斥着无尽的恨意。 然而,岳文并没有因此慌张,反而停下了脚步。 “真是执着啊,你这头怪物!” 岳文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林戎,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林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岳文的白大褂领口,将其提了起来。 “明明是你们想杀我的妻子,反倒说我咎由自取?” “呵呵,我们的目标,可不是杀死迷霞,而是抹杀她所等待的那个‘异数’。” “只不过由于你的存在,让我们不得不杀死她。” 岳文被林戎提着,面色渐渐涨红,可语气一直保持着戏谑。 “因为那个异数,就是迷霞腹中的孩子!” “什么?!” 林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手指力道松懈,将岳文放回了地面。 岳文咳嗽了两声,继续阴毒地笑道。 “没错,她早就怀了你的孩子,只不过为了躲避研究院,一直在利用时错性隐藏。逃到雪山岛屿,正是为了等待那个孩子的降生!” “虽然她隐藏得很好,不过没关系。” 一边说着,岳文从白大褂里,摸出了一颗金光灿灿的圆球。 在看到圆球的一瞬间,林戎的感官便开始拼命嘶吼,警告他远离。 岳文将圆球托在手里,像宝贝一样对林戎展示。 “这是一颗炸弹,威力足以夷平整座雪山岛屿!” “迷霞不现身,那我就将她和那个异数一起,炸成灰烬!” 在岳文恶毒的笑声中,林戎深陷震惊难以自拔。 岳文说的没错,就算研究院只想抹杀他们的孩子,迷霞不会同意,而他也不会同意,事情最后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 “为什么?” 林戎颤抖着问道,心底的无助与苦涩几乎淹没了他的双眼。 “研究院做事,需要向你解释么?” 岳文倨傲一笑,手握着圆球,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戎。 “结束了……” 忽然,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掌从岳文身侧劈来,切在其抓着圆球的手腕上,一下子将圆球夺走。 紧接着,一把打着九个圆环的禅杖横扫而来,将岳文抽飞出去数米。 林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当看清来者的面容时,不禁大喜过望。 “智信住持!” 智信将禅杖杵在地上,微笑着口念佛号。 “阿弥陀佛。” 见智信夺得了炸弹,林戎正想提醒对方赶紧将炸弹送走,却不料智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施主,在这里引爆,威力怕是不够。” 智信慢悠悠的一句话,让林戎和岳文一齐愣住了。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智信举起禅杖,遥遥指向雪山的山顶。 “这座雪山,连通着一条巨大的火山山脉。倘若将炸弹送入火山口引爆,便能引动地脉,致使火山喷发。” “届时不光是这座岛屿,就连附近的海域和城市,都会被喷发的火山毁灭。并且喷出的毒性火山灰,还会大面积的扩散,将周边化作一片荒芜!” 智信笑眯眯地轻抚胡须,对岳文说道。 “这样一来,施主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岳文面色阴晴不定,因为事态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着实没有想到,一个慈悲为怀的佛禅僧人,会比他还要狠辣。 如果按照智信说的去做,固然可以灭杀迷霞和异数,但造成的杀伤和破坏也会远远超出预期。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岳文心中有些慌乱,但还是佯装镇定地冷笑道。 “就算你拿到炸弹又如何?这可是研究院的产物,没有启动密钥,任何方式都不可能引爆!” 智信面不改色,一双眼眸微睁,犀利的眼神几乎要把岳文看穿。 “施主不会真的以为,你背后的研究院,只派了你一人来执行任务吧?” 此话一出,岳文再也无法淡定,双目圆睁。 一切的一切,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明。 研究院抹杀异数的决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定。 他可以牺牲辛海城,但也仅限于此。按照智信说的去做,他必然会有所顾虑。 而假如他被林戎阻拦,那么想要连同无数无辜平民一同抹杀的智信,就成为了第二道保障。 想清楚一切的岳文,嘴角勾勒出一丝苦涩。 “原来,老师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瘫坐在地上,双目黯淡无光。 而一边的林戎,虽然心中也是无比震惊,但保护迷霞的念头,还是促使他回到了现实。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戎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出手抢夺炸弹。 没想到,智信依旧没有理他,继续对着已经信念破碎的岳文说道。 “施主不必如此,就算没有与研究院合作,老衲依然可以引爆这枚炸弹。” “不可能!” 岳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仿佛想要维护最后一点自尊。 智信也不恼,将手中的禅杖重重地插在地上。 一阵律动后,禅杖表面的锈蚀竟开始脱落,露出明亮的金属光泽。 一道明黄色光辉顺着禅杖钻入地表,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金钟形力场拔地而起,将二人罩在了里面。 林戎一拳挥出,却发现这力场异常坚固,就连自己也仅能略微撼动。 做完这一切后,智信抚了抚手中圆球,幽幽地叹道。 “这座雪山岛屿上,曾经存在一个璀璨的文明。老衲见证了它从辉煌到破败,亲眼看着它所积攒的知识与财富化为尘埃。” “导致它覆灭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人!” “每个人都有两颗心,一颗是佛心,一颗是魔心。佛心让人们能够同情与怜悯他人,分享自己所拥有的美好。魔心则能让人们妒忌憎恨他人,破坏自己不曾拥有的美好。“ “只要有人在,佛心与魔心便都在,谁也不会被消除。人人都是佛,人人都是魔。” “世尊想要抹去众生的魔心,最后却只抹去了自己的魔心。而老衲将世尊的智慧,结合自身的见闻,在时间的缺口中思考出了一个结论:想要度了众生的苦,唯有从根源上消除魔心。” “迷霞方丈将我们从时间中救出时,老衲曾想完成度化,却无奈失去了昔日的科技与能源,连引爆火山都做不到,只能借雪山现世引诱你们登岛,静候一个契机。” 智信抛了抛手中圆球,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戎。 “现在,契机已经到来。” 至此,智信不再多言,拿着圆球转身要走。 “喂!老贼!” 林戎在智信背后喊道,后者疑惑地转身,想要看他还能作出什么反抗。 迎接他的,是一只坚定的拳头。 拳头没有打在智信的脸上,而是轰击在金钟力场上。 咚的一声,金钟竟在这一拳下,变得虚幻了几分。 “看来我猜对了。” “既然你们的文明已经没落,这种奇特的科技,你一定没有足够的能量去使用。” “之所以困住我们后还废话一通,是因为你不想暴露这一点!” 林戎难得动了一回脑子,马上又补上一拳,金钟摇晃了两下,缓缓化作金光消散。 他站在智信面前,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不管是为了迷霞,还是为了无辜的平民,今天你这老贼,我揍定了!” “哦?” 智信脸上没有丝毫紧张,自言自语道。 “果然,还是没有那么容易。” “既然如此,只好启动备用方案了。” 他再次将禅杖插入地面,一个更加凝实的金钟力场出现,将智信护在其中。 而智信的神情突然变得庄严肃穆,一段佛经从他的口中诵出。 与其说是佛经,倒更像是一个个诡异的音节所组成的咒语。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随着咒语念出,三人脚下的大地,竟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整座雪山岛屿都在震动。 在林戎震憾的目光注视下,那座高耸的雪山中央,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大片积雪被抖落,山体裂开一道道缝隙,滚烫的蒸汽从中喷出,融化了雪,驱散了雾。 待得雪与雾尽数褪去,一尊参天佛像,出现在众人面前。 军舰上的容诩等执法官,辛海城海岸旁的星火学者与市民,被这佛像震撼得说不出话。 佛像有六只手,全部在头顶合十。在智信的催动下,六只巨手缓缓打开,露出了头顶的火山口。 与此同时,岛屿与海岸之间的海域,六条金色的线瞬间联通,将两侧的海水分开,宛如神明的伟力,创造出六条奇迹般的通道。 “经过研究院的介绍,老衲与金融中心的董事长颜沃在另一片时空结识,也就是你们所谓的游戏。” “那道金光,是我与他商定的信号。现在,他正调动手里的一切舆论资源,煽动辛海城民众前来,助我引爆火山。” “要以什么样的方式保护他们呢?林施主,你还有些时间去思考。” 林戎双目一瞪,不可置信地喝道。 “不可能!引爆火山他们也会死,他们不可能帮你的!” “若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呢?” 智信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像是一桶冰水从林戎头上浇下。 “昨夜公开的云海屏障,牵动了多少人的心?云海屏障的存在,会成为人们对现状不满的借口,久而久之,大多数人甚至会信以为真。” “正如老衲所言,人都有一颗佛心和一颗魔心。只要从云海屏障入手,诱使人们的魔心作祟,并给他们一个为正义与自由而战的借口,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在遵循佛心行事。” 智信双手一拍,在金钟力场中泰然自若。 “人们会认为,自己正在扑向光明。” “林施主,你该如何应对?” …… 看到远处冲天而起的金光,颜沃眼神微动,立马叫来了秘书。 很快,一条紧急新闻,被推送到所有辛海城市民的手机上。 【雪山岛屿佛宝现世!】 【只要将佛宝投入山顶金光,便能破除云海屏障,恢复天穹原貌!】 【为阻止云海屏障被破坏,首都执法部联合作战处处长林戎,正在攻击风雪禅院,试图争夺佛宝!智信禅师不敌,向辛海城发出求援!】 【请各位市民团结一心,共抗强权,还世界自由与真相!】 第117章 崩解的齿轮 海洋被切开,海底暴露在空气中。 潮湿的泥沙里,镶嵌着贝壳和鱼骨,还有血迹斑驳的金属碎片。 经过激烈的火拼,星火学会的海军几乎被全歼,仅剩少量残部被赶回岸上,在滩地旁的密林与首都执法军周旋。 完全掌握了制海权后,容诩便下令放缓进攻节奏,以免星火残部奋起反抗造成额外的伤亡。 执法军的构成多为执法兵,因此没什么人员伤亡,可能所有人受的伤加起来都没有武决一个人重。 炮火停息,执法军原地待命。容诩看了眼正在疗伤的武决,又看了眼海洋中间的六条奇迹之路,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容诩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清澈,身板站得笔直,完全看不出一丝经历过大战的疲惫。 仿佛天上有一双严厉又慈爱的眼眸,在注视着他的忠诚。 “军长!辛海临时特勤队长容诩,向您报告!” “讲。” 容诩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向电话那头的男人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与星火交战,阻拦林戎,包括雪山岛屿上的变故,悉数被云枭拍摄了下来。 等容诩陈述完后,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停火,准备撤离。” 听到这个命令,容诩感到有些惊讶。 方才,他已经将炸弹与火山的事完整叙述。如果火山喷发,别说毒性灰尘会波及多少地区,单论最近的辛海城,全城上下数百万人,将无一生还。 而现在,对此事尚不知情的蠢货们,正在颜沃的鼓动下,渐渐向海岸靠近。 一旦执法军与星火停止交战,这些人心底的欲望便会盖过恐惧,最终一发不可收拾,形成大规模的暴动。 如果执法军提前出手镇压,甚至登岛帮助林戎,这场屠杀很有可能会被阻止。 “我们……要放弃辛海城了么?” 容诩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语气没有任何质疑的意味,而是在请求确认。 电话另一边,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咔嚓声,容诩听出那是机械烟管点火的声音。 “容诩,关于云海屏障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容诩立刻回答道。 男人满意地嗯了一声,语调多了几分慵懒。 “世界的秩序是一套精密的齿轮,只有每一环严丝合缝,它才能有序地运转下去。” “齿轮的设计师和制造者是研究院,而我们的任务,是及时清理缝隙间的灰尘。” “告诉我,容诩,你认为想要破除云海屏障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容诩先是一愣,马上回答道:“对现状不满,又无力改变的人。” “没错。这些人幻想着更美好的未来,但却忘记了,命运已经为他们选择好了结局。” 抽了几口烟后,男人的声音更加嘶哑,但精神却振奋了不少。 “他们已经成为了无关紧要的灰尘,就算命运真的对他们不公正,他们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他们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我明白了,军长!”容诩恭敬地说道。 “另外,岳文研究员还在岛上,请问我们是否要将他带走?” “研究院已经有其他人介入,我们的任务到此为止了。” 男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嘱咐道。 “部里对这件事另有安排,我们明面上还是积极配合。这样,我给你批几个跃迁阵,你留下一部分人,然后返回首都!” “另外,你要时刻关注辛海城的变化。火山喷发与否,是我们试探兰德研究院的一次绝佳机会!” “是!一定完成您的指示!” 通讯结束,容诩几道命令下去,执法军开始快速行动。 他负手站立在海崖上,遥望这座城市。 美丽,富饶,热情,舒缓。 水青色的玻璃大厦从迷雾中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雾外的世界。 道路上如往常一样嘈杂,颜沃的公告和雪山岛屿的那一束金光,让一颗颗魔心怦然跳动。 完全不知道,自己即使冲出牢笼,也还是蚂蚁。 失去了炮火的威慑后,港口外果然围上来许多平民。 他们双眼发亮,双手颤抖。见前方不再有人交火,便从小心翼翼试探变成了谨慎的慢跑逼近。 在容诩的命令下,执法军主力隐蔽了起来,只留少量部队吸引星火和平民的注意力。 看双方皆是自顾不暇,平民们胆子大了些,绕过交火区,准备向雪山岛屿出发,寻找能破除云海屏障的佛宝。 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直勾勾锁定了雪山顶的巨佛像。 唯有容诩,看着他们背后的来时路,那是他们的家乡。 …… 砰!砰!砰! 林戎还在继续攻击智信的护身罩,然而这东西似乎从内部打破更容易些,可外部却更加坚固。 “施主,放弃吧。” 智信一只手把玩着炸弹,一只手扶着禅杖,笑眯眯地说道。 “你可是答应了迷霞方丈不再杀人,等辛海城的民众来到,你怕不是要破戒了。” 林戎还是一拳拳地攻击护身罩,回应智信的只有一句句脏话。 “你这老东西,天天缩在逼仄的小黑屋里胡思乱想,入了魔还不自知!” “老子要是不阻止你,那才叫杀人!” 然而不管他如何努力,防护罩都没有要破开的样子。 又打了一分钟,林戎总算是累了,一屁股坐到了满脸颓丧的岳文身边。 “来点儿药。” 他无赖地冲岳文招了招手,后者苦笑一声,掏出一支巨人针剂,拆掉林戎细胞的部分,只留下高密度能量液。 获取了能量后,林戎还想尝试打破护身罩,眼角余光却发现了岳文腰间别着的手机。 “借我打个电话。”他双眼一亮,指了指手机。 这一次岳文没有动,脸庞上傲慢与不屑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自嘲与苦涩。 “你是想联系执法军和外勤队么?想要说清楚情况,然后等他们良心发现来支援你?” “别白费力气了,连我都已经被放弃,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准备撤离了。” 林戎撇了撇嘴,他刚才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不是借手机的目的。 “我想给一个朋友打电话。” 这时,智信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飘了过来。 “林施主,众生皆有定数,当顺其自然才是。若是节外生枝,恐徒增变数,得不偿失矣!” “死秃驴闭嘴!” 林戎吼退智信,深呼一口气,拨起了东秋的号码。 “东秋,我是林戎。” 电话接通后,林戎第一时间解释道。 东秋沉默片刻,平淡地问道。 “还顺利么?我看到网上的消息,你怎么又成坏人了?” 林戎苦涩地笑了笑,向东秋解释了前因后果。 听完后,事情的复杂程度,令东秋啧啧称奇。 “对不起,东秋。” 林戎感到愧疚,他不知道该如何破局,如何去拯救即将逝去的无辜生命。 在他的感知里,越来越多的平民开始向海岸线聚集,等他们跨越海洋登上岛屿,在这群人的干扰下,林戎不可能阻止智信引爆炸弹。 束手无策的林戎,甚至连东秋这个朋友都保护不了。 就在林戎垂头丧气时,手机里突然传来东秋的声音。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感。 “所以,你放弃了么?” 林戎顿时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个老和尚的护罩,你破不开么?” 这次林戎给出了答案,他自然是能破开的,只不过需要大量的时间。 就像人类知道自己不可能用拳头击破钢铁,但面对一棵巨树时,却认定有打断它的可能。钢铁的硬度远超人类骨骼,而木头则不如骨骼坚硬,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自我认知。 “我能打破,但是需要一个小时。” 按照林戎的估算,暴乱的人群半个小时就能抵达。 “一个小时啊……” 东秋面朝大海,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萧杀,嘴角微微勾起。 “我来阻挡那些人,你尽管放手一搏。” “什么?你疯了?不行!”林戎下意识地回绝道。 他知道,经过他的训练后,东秋已经变得很强,哪怕以一敌百都不成问题。 但那是数十万的暴民啊! 在欲望的刺激下,他们将会摒弃所有道德与底线,将拦在面前的人撕成碎片! “你不要管了,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只是火山爆发的话,市中心一定有深入地下的地窖可以躲避!” “还有半个小时,你还能……” 就在林戎语无伦次地想要劝走东秋时,后者忽然笑着打断了他。 “我还没找到生命的意义,所以,就让我试试吧。” 还不等林戎反应过来,东秋便挂断了电话。 林戎赶忙焦急地再次拨号,却只能听到关机的提示音。 一只手死死地攥住手机,林戎的眼眶泛了红。 他擦了擦眼角,眼神变得坚毅无比。 随手将被捏得变形的手机丢给岳文,林戎沉声问道。 “炸弹,怎么启动?” 岳文面如死灰,被林戎扇了两耳光后,才吞吞吐吐地给出了启动方式。 林戎点点头,迈步来到了智信的护身罩跟前,活动了一下筋骨,举起双拳。 “老东西,等着挨揍吧!” …… 数十万暴徒,六条通道,一个人守。 东秋完全想不到任何办法。 不过,他决定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在接近海岸线时,东秋便感知到一种模糊的召唤。源头就在雪山岛屿,仿佛有人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会是一直在等待异数的迷霞么? 另外,东秋也并非毫无胜算。 就在他面前的海滩上,被执法军击溃的星火残部已经聚拢,看样子有五十余人。 为首的是一位熟人,脸上有疤的未来版阎衣。 东秋如若无人地走到阎衣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阎衣下意识地回头,发现来者不是星火成员,顿时露出警惕的神色。但看清东秋的脸后,又恢复如常。 显然,这个阎衣也认得他。 “你是林戎的朋友吧?怎么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就在十几分钟前,这里刚刚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但由于东秋极低的存在感,不管是执法军还是星火学会,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东秋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向阎衣说明了林戎那边的情况,随后指了指前面的海底通道。 “我想阻拦冲击雪山岛屿的人,你们可以帮忙么?” “只需要拖延一个小时,危机就能解除。” 听到这个消息,许多星火成员眼前一亮。 阎衣看着他们雀跃的样子,不由得苦笑道。 “我们这支队伍,就是为此留下来的。” “只不过在你来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危机能不能解除。” 东秋心中暗惊,原来这些人,居然是星火留下的敢死队。 为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么? 有那么一瞬间,东秋突然希望一一还在,那样他们就可以杀掉这些人,然后看看这些生命的意义了。 不过,也没差别。 队伍里一阵小小的欢呼后,阎衣上下打量了东秋一番,冲旁边的星火成员招了招手,要来一套紫红色的作战服递给东秋。 “有没有兴趣加入星火?” 东秋淡然一笑,一边接过作战服穿上,一边说道。 “我对你们的自由和正义毫无兴趣,我是为了朋友而战。” 阎衣露出会意的笑容,又交给东秋一把步枪和一柄单手刀。 “我们的装备不多,只能给你这些了。” 东秋将刀挂在身后,掂了掂手中的步枪。沉甸甸的份量和上面残留的硝烟味,证明这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杀人武器。 “你们应该知道的吧?不管是击杀平民,还是阻拦他们登岛这件事本身,都会让你们星火的声誉一落千丈。” 阎衣咧嘴一笑,脸上的伤疤,如同扭曲狰狞的荆棘,却在末端绽放出一朵清秀的蔷薇花。 “为了正义,星火可以放弃名誉。” 东秋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一行人快速部署,把守在六条通道前。 很快,雾气的另一头开始翻涌,伴随着轻微的隆隆声,密密麻麻的暴民,像嗅到血腥味的黄蜂群一样,张牙舞爪地向海岸奔来。 在看清阎衣等人时,有少量人明显露出了犹豫之色,却被身后的人推着不得不前进。 一名星火成员心有不甘,大声地劝道。 “别再向前了!岛上的不是佛宝,是能摧毁辛海城的炸弹!” 然而,已经红了眼的暴徒们,怎么可能听他的。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星火也变成政府走狗了!” 紧接着一呼百应,人们一边向前冲刺,一边对星火破口大骂。 阎衣皱起眉头,朝天开了一枪,听到枪声后,人群有些畏惧地放慢了脚步。 “不想葬身大海的话,就掉头回去吧!” 在阎衣的威慑下,不少人萌生退意,毕竟被枪打中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有一人激昂高喊。 “不要畏惧强权!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命运!!!” 又是一呼百应,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阎衣冷冷盯着刚才高喊那人,没想到还有政府和基金会的人混了进来。 眼下劝说与威慑皆是无用,阎衣握紧了枪,命令道。 “准备战斗!”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作战服齐刷刷扣上了一副战术面甲。面甲是紫黑色的,上面有两根平行的莹白色竖线条。 就在双方距离拉近到一定极限后,交锋开始! 首当其冲的几人,立马被星火成员射杀,但后面有更多的人补了上来。 星火且战且退,渐渐退到了海底通道之内。 进入狭窄的通道,射击难度减小,暴徒的冲锋也受到限制,前进速度被大大减缓。 不断有人倒下,他们的尸体被踩扁,他们的血液深深渗入松软的泥沙。 但是,弹药终究还是有限。 火力不再密集,暴民们也被鲜血激发了狂性,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锋。 紧张刺激的战斗,让东秋感受到一场来自肾上腺素的狂欢。 他不断扣动扳机,射杀目标,看着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一份份生命褪去在这个世界沾染的一切。 很快,星火的弹药耗尽了。 阎衣一咬牙,抽出两把短斧,高声命令道。 “近身白刃战!” 星火成员立马丢掉枪,换上了各自的近战武器。 东秋没有拔刀,而是从冲到跟前的暴民手里抢了一根短棍。 两拨人立刻交接在一起,武器胡乱挥动,乒乒乓乓的声音好不嘈杂。 星火作战服能抵御部分攻击,但对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很快就有人被击倒,随后被一拥而上的暴民杀死。 尸体丢到一边,好巧不巧,那星火成员的头颅被泡进了墙壁一样的海洋。 流动的海水瞬间冲走血迹,露出来一张年轻清秀的女孩面孔。 脸上未脱去的稚气,看起来和东秋一样是个学生。 来不及为女孩哀悼,很快又有星火成员倒下。 队伍不断地后退,死命抵抗着疯狂的暴民。 东秋的棍子都挥出了残影,强大的力量加持下,每一棍都有非死即残的威力。 星火的人越来越少,策略也从正面抗击变成了后退游走阻击。 当从通道的另一头出来时,除了阎衣和东秋,只剩下两个人。 当东秋的双脚,重新从湿滑的海底沙地踏上干燥沙滩的瞬间,那一抹奇异的呼唤,在东秋的脑海中骤然放大。 到这里来。 到这里来。 正如在游戏中,玩家们凝视大海时,所看到的幽幽牵挽。 …… 「海洋」 描述:到这里来。 …… 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这个异数。 低沉温婉的女声,犹如抚慰婴儿的母亲,诱发着生命的本能。 感官回归现实,东秋不知道已经撑过了多久。 但是,他能够感受到,时间在跌跌撞撞向他奔来。 两名星火成员已经被杀,阎衣寡不敌众,也倒在了暴徒的刀下。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东秋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 “逃……” 一根带着血迹与锈蚀的铁管落下,砸扁了她的脑袋。 暴徒们再次聚拢,不怀好意地看着东秋。 身后就是上山的小道,隐约还能看到半山腰的位置,从风雪禅院里飘出的炊烟。 东秋深吸一口气,面向众暴徒。 扔掉枪,解下刀,摘除面甲,脱去作战服。 一张清秀的年轻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 “有意思的小鬼,既然如此,这个送给你。” “把它贴在皮肤上,你可以暂时获得像林戎一样的生命威慑气场。在不会思考的怪兽眼中,你会变得异常强大,这足以吓退它们。” …… 东秋将一张蓝黑色的贴纸贴在了手腕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周身爆发出强大的气场。 在这气场的威慑下,受到欲望驱使的众暴徒,本能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恐惧。 …… “求求你,我现在没地方可去了……” “我最引以为傲的荣耀,就送给你了!” …… 一枚血红色的徽章,被东秋握在掌心,高高举起。 “兰德执法军战神在此!!!” 嘹亮的长啸,将恐怖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前排的暴徒首当其冲,被骇得齐齐后退几步,更有甚者脚下一滑直接跌坐在地。 令人窒息的凶狠气势,看上去十分真实的徽章,成功将所有人唬住了。 林戎的档案被公开后,大部分人都看过。就算脸对不上,但他们知道林戎可以改变自己的相貌。 “是林戎!” “他不会杀了我们吧?我不想死啊啊啊!” “快逃!快回去!” 最前面的人率先动摇,可多数人只是驻足观望。 破除云海屏障,获得未知美好命运的诱惑,值得他们冒这个险! 况且,队伍里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 一个两颊瘦削,身穿土黄色工装的男人,率先指着东秋大喊道。 “他只是个人类而已,手里还没有武器!我们一起上,一定能干掉他!” 紧接着,另一个身穿微胖的黄衫男人也跟着叫喊起来。 “没错!我们有这么多人,他拦不住的!” 在新一轮的煽动下,暴徒们刚刚恢复的些许理智,马上流失殆尽。 人们似乎已经忘了,一分钟前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挥舞着武器,大喊着冲了上去。 东秋三拳两脚将他击退,可很快又有更多人扑了上来。 孱弱的拳头,让众人的恐惧情绪消散了大半,而潜伏的煽动者见状立马开始叫嚣。 “他是假的!他不是林戎!” “杀了他!!!” 人群一拥而上,很快东秋便体力不支,身上伤痕累累。 后脑忽然挨了一闷棍,东秋在原地转了半圈,踉跄着仰面朝天倒下。 噗呲! 一块锋利的铁片,刺穿了他的胸膛。 心脏最后啜泣了两声,渐渐归于沉寂。 随之离去的,是东秋的生命。 咕咚!咕咚! 咕咚! 咕咚…… ……… 嘀嗒…… 嘀嗒! 嘀嗒!嘀嗒! 东秋看到了一只钟表。 大大小小的机械齿轮,正在有条不紊地旋转着,让时间永不出错。 一个女人,从齿轮之间走了出来。 女人一袭白裙,系着麻花辫,小腹高高隆起,双脚赤裸着踩在虚空中。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歪着头问道,声音空灵缥缈。 “如果一切皆无意义,我为什么不去做呢?” 听到东秋的答案,女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在等你。” “你本可以成为我。”东秋淡淡地说道。 女人摇了摇头,纤纤素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腹部,眸中多了一分慈爱。 “我只是一个载体,承载着不属于自己的时间。” “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假如一个人是永恒的,那么他做任何一件事的概率,都是百分之百,包括自我毁灭。” “而当他认识到自己的永恒时,时间已经将他摧毁。” 女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时错性不是馈赠,而是诅咒。” “它赋予人错误的感知,让人以平凡的心智,去面对永恒的时间。” “我……回不去了。” 面对泫然而泣的可怜女子,东秋只是冷漠地看着。 她一直都清楚,自己逃不过宿命。 除了坦然接受,再无别的办法。 东秋能理解这种痛苦,那是眼看着一条公式即将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时,心中深深的无力感。 唯有试着以客观的冷漠视角去看待这些数字,方能让这种感觉变得麻木。 或者,不管是非对错,不去思考后果,写下一个异数! 钟表还在运转,可指针行走的声音,悄然变成了心跳。 东秋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无神。 他的尸体旁,多了一个白裙女子,双膝跪地,像是在祷告。 就在女人凭空现身的瞬间,人群中的几人顿时瞪大了双眼。 “是迷霞!!!” 几个基金会的杀手迅速聚拢,暗暗掏出匕首。 “迷霞现身了!快去杀了她!” 几名政府的特勤人员凑到一起,悄悄摸出手枪。 “目标出现!准备行动!” 然而,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异变突生! 只见迷霞的身体,从中间被斩成了两半。 哗啦!!! 血浆喷洒,不知怎的,有些像是钟表被打碎的声音。 在一堆血肉和器官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也被劈成了两截。 见到这惊悚的一幕。双队杀手皆是一惊。 “应该是政府那边先出手了吧?居然派出了这么强的杀手,我们得赶快撤退了!” “应该是基金会那边动的手!正好省得我们费劲了,撤退!” 两队杀手隐匿于人群中,而其他人并未注意到这边。 东秋的尸体,迷霞的残骸。 徽章,婴儿。 全都被踩进了血泥里。 “阿弥陀佛。” 雪山的另一边,智信轻念佛号,竟主动撤去了已经布满裂痕的护身罩。 林戎见状大喜,一个箭步冲上去,先撅断智信的禅杖,随后一把抢走炸弹,又甩了智信一个耳光。 按照岳文给的方法,林戎启动了炸弹。 就在他准备将炸弹扔向高空时,被扇倒在地上的智信说道。 “施主,若是失了契机,您可就变成了契机。” 林戎才不管这神神叨叨的老和尚,甩开膀子用力一抛,闪烁着金光的圆球,便如礼堂的炮弹一样飞向天空。 光芒一闪,刺眼的光明绽放,天空中仿佛多了一个璀璨的火球。 火球悬在巨佛像的头顶,为后者平添了几分神性的光辉。 足足十秒过后,爆炸声才慢慢落下。 林戎又瞪了智信一眼,赶忙冲下山去营救东秋。 山脚下,所有人都被天空中出现的火球惊呆了,一时间竟忘记了向前冲锋。 震慑人心的爆炸声逐渐消散,林戎也赶到了这里。 可眼前的一幕,令他目眦欲裂。 “东秋!!!” 他认出了东秋的衣服,猛地冲上前去。速度之快,将沿途的暴徒都撞成了血雾。 再也顾不上自己不杀人的承诺,林戎看着东秋的尸体,正要哀嚎,余光却瞥见了旁边迷霞的尸体。 死状之凄惨,他甚至第一眼没能认出那是自己的妻子。 林戎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打扰,货真价实的生命威慑气场,如同一座高山,压抑着每个人的心灵。 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林戎突然笑了。 他像个失心疯的醉汉,像个疯人院里的病人。 在妻子的一摊碎肉和内脏里,林戎抠出了两截小小的身子。 “我的孩子,我有孩子了。” “叫……叫爸爸。” “乖孩子。” 他把两截肉贴在一起,试图拼回去。可是手里的血液实在滑腻,不光粘不住,还使他的孩子从他手中滑脱,落回了迷霞的腹中。 林戎将目光移向迷霞的头部,从血泊中找到迷霞的一半脸,轻柔地为她擦拭血污。 “我们回家……回家……” “家……” 随后,他看向了东秋。 “来我家做客吧!” “我的家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戎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但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的他们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却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从东秋的胸口,林戎拾起了那枚徽章,紧紧攥在手心里,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是他信仰了一生的东西。 【兰德执法军战神】 咔咔! 徽章承受不住林戎的力量,逐渐化为了齑粉。 林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出神。 就在有人打算趁机逃走时。 咕咚!咕咚! 咕咚!咕咚! 无比清晰的心跳声,回荡在他们的耳畔。 在这令人绝望的节奏中,他们自己的心脏,也按照相同的频率跳动起来。 心跳的范围以林戎为中心,逐渐向外扩大。 而且,速度也越来越快。 咕咚咕咚! 咚咚咚咚! 属于极限人类的生命威慑气场,将整座雪山岛屿包了进去。 然后…… 噗呲! 距离林戎最近的一人,率先吐出一口鲜血,随后倒地死去。 他的心脏在绝望的律动下,拽断了连接着身体的血管。 马上又有人以相同的方式死去,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地倒下,比狂风吹走蒲公英的种子还要容易。 眼看马上要轮到自己,气场边缘的人们立刻掉头疯狂逃窜。 林戎没有管他们,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原地。 直到雪山岛屿上的每一个都死去。 岳文,智信。 不管是村落里的村民,禅院里的和尚,还是闯入的暴徒。 人群哭喊着向辛海城的方向逃窜,而就在这时,被排开的海水突然回流,将大半还没有上岸的人淹没。 看着渐渐沉入海底的暴徒,逃回岸上的人们刚要松一口气,就发现林戎已经踏着海浪追了过来。 他身上的血迹,哪怕是被海水冲刷也洗不掉。 心跳再次异常加速,人们已经无路可逃。 他们知道,林戎决心要杀光他们! “等一下!” 忽然有人举手高呼,原来是那名土红色工装瘦男人。 他是政府潜藏在人群中的杀手,面临必死的境地,他不得不站出来试图博取一线生机。 “我们当中还有很多无辜的好人!请放他们走吧!” 红衣男硬着头皮喊道,不敢去看林戎的眼睛。 可就在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看时,视野中出现了另一双脚。 是林戎,林戎走到了他的面前。 “佛宝是一个炸弹,雪山是一座火山,想杀你们的是智信,不是我。” 红衣男先是一愣,旋即面露喜色,赶忙谄媚地附和。 “原来是这样!是我们错怪您了!” 不料,林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自言自语道。 “老和尚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身背对着人群,眺望远方的雪山。 “只要我进入火山口,释放体内的能量,就能像炸弹一样引爆火山。” 他的声音很轻,令人悸动的心跳也随之消失。 可红衣男的心底,却滋生出一种可怕的危机感。 “请您想想那些善良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林戎没有理会他,再一次凝视自己的掌心。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每一个善待我的人,最终都会落得如此下场,这是我的命。” “所以,死在我手里,也是你们的命。” “就算世上真的有好人,我也只能对他们说一句……” “你的种族,让你蒙羞了。” 接着,在所有人惊惧交加的目光注视下,林戎微笑着转回身。 右手五指并拢,上扬四十五度。 第118章 舍利子 “喂?头儿你还在么?” “嗯?啊,抱歉。” 听到通讯对面有些恍惚的声音,伍钰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林戎决定自爆来引爆火山的消息,已经由前线传回了执法系统。 政府的地质学家根据云枭拍摄的图片,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岛屿上的火山如果喷发,完全有能力摧毁整个辛海城,并且喷出的毒性灰尘,将覆盖兰德三分之一的海域,数十座城市会受到影响,千万人可能因此丧命。 辛海城的市中心有安全地堡,但仅能供部分二等公民躲避。其余人要么想办法,在林戎返回雪山之前离开辛海城,要么留在这里等待死亡。 消息已经传开,民间彻底陷入恐慌。 权贵可以乘坐跃迁阵,或调用执法局的跃瞬瓶库存。而普通人只有搭乘高速列车,才有一丝逃离的希望。 大量市民抱着最后的希冀涌入高速列车站,却发现所有列车早已跑了个干净。 有人愤怒,有人懊悔,有人心如死灰。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伍钰便尝试着向自己的人脉寻求帮助。 首先找颜沃,但根本联系不上对方。伍钰倒也没觉得意外,当迷霞身死的时候,双方的合作关系就结束了。他替颜沃打探了情报,颜沃付给他钱,很公平的交易。 随后他向阴影公司汇报,请求公司出面联络拥有跃迁阵的执法部,将他们小队救走。不出意料,伍钰又被拒绝了。毕竟跃迁阵的费用高昂,而他们只是一支业绩平平的杀手队伍。 最后,伍钰向首都的上级拨去了通讯。他当了二十年卧底,功劳足够他直升执法官长,局里一定不会放弃他。 然而,听完伍钰的汇报后,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上级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向黑玉解释。 正常情况下,在外执行任务的执法官遭遇重大变故的时候,的确可以使用跃迁阵被召回。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上报申请跃迁阵的最低级别,是执法官长,而且上报之后,需要一定时间去审批。 按规章伍钰根本没资格申报,他的上级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分局长,申报后需要七个工作日才能拿到答复意见。 想要立即批准,除非他有人脉找到更高级的官员替他进行加急申请。 解释完苦衷后,上级和伍钰一起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上级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去第二分局,找一个老领导问问,别抱太大希望。” 伍钰没有愤怒地谴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自家局长也想救他,但是根本无能为力。 “对了,辛海城的首都外勤队,正在组织先遣队阻击林处长,为其他人撤退争取时间。没办法的话,去看看吧。” 最后提醒了一句,局长正要挂断通讯,伍钰却突然问道。 “头儿,这一次,我能不能归队?” 局长无可奈何地笑笑,疲惫地说道。 “我批准了。” 黑玉看着窗户倒影中的自己,看着身份码上的蓝光渐渐熄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局长面前,他表现得很平淡,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实际上,怎么可能不在意啊…… 跃迁阵耗费巨大,这些稀有资源,应该优先供给产生更多社会价值的人。 学院里是这样教的,伍钰也一直认可的。 但真轮到自己头上,黑玉却完全失去了冷静的能力。 他半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怒火,不安,恐惧,这些按照规章本不该有的情绪,正在蚕食他的信念和理智。 就好像日日吃香蕉的猴子,突然被告知香蕉是慢性毒药,而他已经病入膏肓。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被叩响。 装备师推门走了进来,见黑玉瘫坐在地上,不由得眉头一皱。 “你怎么躲在这里?” 他先是开口问道,随后目光下移。只见黑玉握着两枚蔚蓝色的玉珠,手指无意识地动着,让玉珠在掌心飞速旋转。 装备师知道,黑玉越焦虑,珠子转得就越快。 “没找到办法么?” 黑玉苦笑着点点头,颓废地叹息。 “抱歉,连累你们了。” “什么屁话!” 装备师骂了一句,走到黑玉面前盘腿坐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伪装出来的释怀,但谁也没有点破。 “也差不多了。” 装备师低着头,土黄色的脸庞,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十几年前,我本来应该从天台上跳下去的。一时的退缩让我苟活至今,用另一种方式体验这个世界,还认识了你这家伙。” “差不多了,我知足了。” 装备师像是在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黑玉则一言不发,一手快速盘玩着玉珠,一手解下腰间的酒壶,仰头痛饮。 酒精缓解了他的焦躁,黑玉打了个嗝,将酒壶递向装备师。 “戒了就是戒了。” 装备师毅然拒绝,接着单手托腮,注视着酒壶。 “你这壶,应该和阿标的年纪一样了吧?” “比他大一年。” “这样啊……” 装备师也取下自己的酒壶,里面空空如也,外表擦得锃亮。 “你知道的吧?那孩子一直拿你当父亲。” 他摇晃着酒壶,漫不经心地笑着,似乎想用最后一丝温情,去抚慰黑玉内心的愧疚与不安。 然而,黑玉听了他的话后,却放下了手中的酒壶,两枚玉珠也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阿标马上就要21岁了。 两岁时被父亲抛弃街头的阿标,一转眼已经长成了一位俊美少年。 在阿标的人生中,黑玉扮演的角色几乎与父亲一模一样。教他生存的技能和知识,教他培养自己的价值观。 而在黑玉的人生中,阿标就是他的儿子。与父亲伍铁的缺憾,黑玉全部弥补在了阿标的身上。 彼此灌注的情感,两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为了避免阿标回忆起过去的阴影,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点明。 而现在,阿标也要和他一起死了。 见黑玉再度沉沦于落寞,装备师叹着气,语调中的调笑被去除。 “41岁是个神奇的年纪,大多数人在21岁左右,人生会遭遇一次重大变故。而到了41岁,这变故已在你的人生中占据了一半的位置。这时候你将面临抉择,要以哪一段人生的心境继续走下去。” “我看得出来,阿标,还有那个叫东秋的孩子。你想引导他们,走上一条你认为正确的道路,好暂时逃避自己的迷茫。但你应该记得,你终究要走在他们前面的。” 装备师的话语充满劝解的意味,落到黑玉耳中,却使后者的双眼一亮。 “你说得对!” “啊?” 装备师愣了一下,这些话他不过是有感而发,就算黑玉听进去了,在这临死前的绝境,也不该有这么大反应才对。 黑玉可不管这些,撇掉酒壶收好玉珠,激动地一个大跳站了起来。 他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黄,去把大家叫来,我想到离开辛海城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装备师也眼前一亮,从地上爬了起来。 黑玉深吸一口气,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颈间的身份码。 一道浅蓝色光芒亮起,黑玉的表情变得肃穆。 “我是首都第二十七区执法分局,情报侦查队的便衣执法官。” 黑玉坦白的身份,令装备师瞠目结舌,下巴简直要掉到地上去。 良久,装备师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 “我早该想到的,杀手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黑玉抱有歉意地看着装备师,但现在不是解释苦衷的时候。 “辛海城驻扎的首都外勤队,他们一定有跃迁阵。我去找他们亮明身份,说不定可以把大家带走。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不是么?” 这听上去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况且小队也没有其他门路可以逃离了。 黑玉心思单纯,而装备师的心绪比他要更复杂,想到的也更多。 若是外勤队真的愿意带他们走,到了首都之后呢? 他们都是杀人如麻的杀手,黑玉是卧底执法官,可以豁免罪责。可小队其余的成员,大概率会被判刑监禁,甚至有可能被处死。 但不管怎样,总归会有一线生机。 “好,我们走吧。” 两人正要去喊其他成员,却在门口撞见了一脸焦急的阿标。他的身后,还跟着来自雪山岛屿的牧马少年悟真。 “队长!队长!你有没有见到东秋?” 见阿标急得抓耳挠腮,黑玉赶忙按住他的肩膀。 “我们没见过他,你别急,发生什么事了?” “东秋他,失踪了!!!” 在黑玉的安抚下,阿标急急火火地说出了原委。 事情还要从雪山上的震撼巨佛像说起。 佛像激活后,六条手臂打开,露出炽热的火山口。而密宗村落的位置,就在火山口的附近。 得知消息的悟真极度担忧母亲的安危,于是想找颜沃送他回岛上,却根本联系不上。 平日里一起玩乐的朋友,现在一个都找不到。走投无路的悟真,只好来找一一求助。 等阿标带着他来到一一的房间时,却发现一一不见了。 起初阿标以为一一只是出去了,但近期小队没有接任务,电话也留在了床头柜上。 房间里没有任何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一一就这样凭空消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阿标说完,焦急地看着黑玉,双手不知所措地捏紧了裤角。 装备师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黑玉本以为他要嘲讽,说一一是个撇下伙伴逃走的懦夫什么的。 “喔,也许那个孩子为了救我们,去挑战林戎了。” “不告而别什么的,想必是怕我们执意跟着他。” 装备师嘿嘿一笑,双手背在身后,模仿一一的强调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一刀就能解决,你们不用去了!” 紧张的氛围,被装备师这一句话打破,阿标和黑玉被装备师逗乐了。 “像是那个家伙会说的话。” 没有人再去猜测真相,尽管大家都知道,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很低。 敌人是林戎,是在研究院的实验中蜕变为极限人类,又摒弃了作为人类的一切道德和同理心,化身为怪物的可怕存在。 仅仅只是接近,就会心脏爆裂而亡。 一一确实很强大,但也只是个人类而已。几人都不觉得,他能够战胜林戎。 逃了也好。 如果能逃走的话,活下去,能活一个算一个吧…… 一番玩笑后,黑玉向阿标和悟真说了自己的打算。 阿标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不管黑玉是什么身份,他都是自己的队长,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阿标,你去叫医生。至于你……” 黑玉侧目看向局促不安的悟真,略作思考后说道。 “你想回雪山救你的母亲吧?和我们一起去找外勤队,然后加入他们的先遣队吧。” 悟真感激地重重点头,装备师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开口。 前线传回来消息,林戎的生命威慑气场爆发时,杀死了雪山岛屿上的所有人。 悟真的母亲不可能幸免,悟真加入先遣队,也只是去送死而已。 再三思忖,装备师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 几人急匆匆地出了门,没有人看到,房间角落里,一一正面色复杂地望着他们。 …… 一一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为了一个仅仅相识不到半年的朋友,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最后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这件事令一一感到十分的荒诞。 我为什么会这样选择? 他想不明白,至少在梦里想不明白。 荒谬的梦境,压得他呼吸困难,意识与心灵仿佛从悬崖坠落,永远也落不到地面。 还有一个嘈杂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越来越吵,越来越近。 「呼!呼……」 一一被拍门声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东秋!你在里面么?”门口传来阿标的声音。 一一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喊道:「在呢!别敲了,吵死了!」 然而,阿标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拍着门。 “东秋?你在不在啊?” 一一皱起眉头,起身正想去开门,顺便教训一下这个扰人清梦的家伙。 下一秒,门被推开,阿标走了进来。 「你这小……」 一一正要开骂,却迎面撞上了阿标担忧的目光。 那目光穿透他的身体,聚焦在他身后的床上。 一一错愕愣住,而阿标直接绕过他,飞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卫生间,衣柜,床底,窗外。 搜寻无果的阿标,停在房间中央掏出手机,试图联系一一。 「啧!你在做什么恶作剧啊?」 床头的手机铃响,这时一一也反应过来,一脸不爽地伸手去抓阿标的手。 在抓住阿标手腕的一瞬间,一一突然停住了动作,双眼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阿标对他的抓握毫无察觉,但一一碰触到阿标身体的一瞬间,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感知。 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将阿标的生命拽出这具躯壳。 仿佛自己手中捏着的,是一片薄如蝉翼的云母。 压制住震惊的情绪,一一缓缓松开了手。 而一个可怕的现实,将他的心灵笼罩。 阿标看不见他。 「怎么会这样……」 一一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情感,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为了验证自己的处境,他进入虚无穿过墙壁,来到了黑玉的房间。 伍钰与上级的通话,黑玉和装备师的交谈,一一全程在旁边看着。 与阿标一样,两人对一一的存在视若无睹。 就好像他们活在电影中的世界,而一一,只是一个荧幕外的旁观者。 随后阿标带着悟真找来,向黑玉询问他的去向。 “喔,也许那个孩子为了救我们,去挑战林戎了。” 装备师的这句话出乎一一的意料,接下来的拙劣模仿更是逗得他捧腹大笑。 几人离开后,一一返回自己的房间,通过手机上的资讯,了解了今早发生的一切。 “要去杀掉林戎么?那样他们就能活下来了。” 脑海中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些,几块陌生的记忆碎片,也渐渐融入他的心灵。 是东秋! 一一猛地蹲下身,痛苦地捂住脑袋。 「我怎么做和你无关!!!」 他竭力怒吼着,而东秋的声音始终没有一丝波澜。 “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提前去引爆火山,杀死更多人呢。” 「够了!」 “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么?假如他们被选为目标,你会不想杀死他们,对么?” 「住口!住口!住口!!!」 一一条件反射般地抬手,虚无巨剑瞬间凝聚在掌心。 然而,能破灭一切的利刃,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伙伴们还在这栋楼里,而他的行动,也已经给出了答案。 巨剑消散,东秋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一一看着自己的掌心,一脸的不可思议。 心灵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情绪,正在悄然膨胀。 过了一会儿,小队乘车出发,一一身形一动,漂浮在空中跟了上去。 首都外勤队就在东北海岸旁驻扎,海滩上一片狼藉,如同被一头巨兽碾过的蚁穴。 执法兵的金属碎片,执法官的血肉泥泞,化为一抹悲凉,涌入黑玉的情绪。 为了避免对方不讲道理直接攻击,黑玉先让队员们躲起来,自己只身一人上前。 「发现未知人员!请立即停止行动,并出示身份码!」 外围的执法兵举起枪,黑玉则十分配合地露出了蓝色的身份码。 一阵扫描后,执法兵收起了枪,向黑玉立正敬礼。 「欢迎回来!首都?!」 黑玉就这样在营地里畅通无阻,直到遇上了容诩。 见到容诩的第一面,黑玉便开始紧张了。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 而他要向素未谋面的对方,为小队请求一线生机。 “长官!首都执法局第二十七分局,情报侦查队便衣执法官伍钰!向您报告!” 一听是个手下人的卧底,容诩便没了兴趣。 就这么一会,外勤队已经接收了一大批执法官,也包括不少卧底。 他们的诉求无非是两种:请求使用跃迁阵和外勤队一起撤离,或者申请加入先遣队,为自己在意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这些容诩都懒得管,全都分配到先遣队。 “想干什么,说吧。” 容诩躺在椅子上,正眼都不看黑玉。 “营地南边有一支杀手小队,他们是我的队员,也是我的线人。我为政府执行卧底任务二十年,所以我想请求长官,乘跃迁阵离开的时候带上我们。” 容诩已经厌烦了,这说辞与那些卧底差不多,只不过多了几个队员。 容诩的确有一个大型跃迁阵,但位置有限,要乘坐的名额基本上都确定了。 这些没什么价值的卧底,怎么可能让他们上跃迁阵? 至于黑玉那些杀手队员,不当场给他们抓起来毙了都算他容诩心善,还想上跃迁阵? 容诩冷笑着放下双手,正要起身训斥这天真的家伙。 而他的执法官之眼,扫过黑玉的身份码后,瞬间从信息库里提取了伍钰的档案交给容诩。 在看到这份档案的一瞬间,容诩愣了一下,看向黑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 “你可以上跃迁阵。”他微笑着批准道。 黑玉先是大喜过望,又马上询问道:“那么我的队员们呢?” “死这,跃迁阵没位置了。” 黑玉刚刚升起的心情马上跌落谷底。 “什么?您就不能再宽容一下么?” 面对黑玉的央求,容诩没有说话,一直盯着黑玉的脸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你运气不错,我们有一台执法军尉报废了,你队员里有两个比较瘦的,应该能挤进去。 容诩调出云枭拍摄的全息影像,指着躲在营地边鬼鬼祟祟的医生和阿标。 现在他们两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坐上跃迁阵了。 黑玉一阵道谢,又指了指画面中的装备师。 “长官,他能不能跟我挤一挤?” “你当挤公交呢?” 容诩翻了个白眼,双手撑在桌面。 “跃迁阵是十分精密的技术,你挤额外的人进去,只会给这次跃迁带来变数。每个位置都是设计好的,坐不下你们两个壮汉!” 黑玉失落地低下头,但很快便坚定了眼神。 “把我的位置让给他,我加入先遣队!” “胡闹!” 容诩一拍桌子,怒斥道。 “你是有功的执法官,他们是有罪的杀人犯!把他们带走把你撂在这,传出去你让民众怎么看我们?!” “他们是我的家人。” 黑玉语气坚定,眼神决然。 “我志愿加入先遣队,请求您成全,长官!” “你!” 容诩双眼圆睁,恶狠狠地瞪着黑玉。黑玉毫不退让,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须臾,容诩移开目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随你吧!” “对了,我要告诉你,先遣队只是一群炮灰,我们没有办法阻止林戎,只能尽量拖延时间。” “跃迁阵八分钟后启动,你还有时间反悔。” 黑玉点点头,向容诩敬了个执法官礼。 “谢谢您。” 望着黑玉匆忙离去的背影,容诩脸上的怒意消失,变成了淡淡的笑容。 “你们爷俩,还真是相像啊……” 外勤队营地旁,黑玉一路跑着出来,与自己的队员们汇合。 “长官答应了,大家都可以走!” 黑玉笑着撒谎,他觉得这是自己卧底二十年来,演技最好的一次。 “哦呼!队长最厉害了!” 阿标对黑玉完全信任,开心地上蹿下跳。 黑玉按住阿标,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对装备师和医生说道。 “你们先去跃迁阵,我把悟真送到先遣队,然后再来找你们。” 医生温和地笑着点点头,而装备师的目光有些狐疑。 “你认识外勤队的人?他们怎么会愿意让我们坐跃迁阵的?” 黑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不妨碍他编瞎话。 “这就是我的人脉啊!等到了首都,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装备师没再说什么,三人一起进入了营地,黑玉长舒一口气,带着悟真来到了先遣队。 一位执法官长正在给新加入的执法官讲话,下面则有人分发装备。 黑玉和悟真各自拿到了一件制式轻甲,一把制式手枪,以及一支墨绿色药剂。 执法官长举起药剂瓶,向众人解说着。 “这是研究院出品的‘百禁药剂’,其中含有酒精成分,口服后药剂可以在五秒内起效。” “服用者的道德感和情绪会被压制到最低,用以对抗林戎的生命威慑气场。在出发之前,你们要喝下这个,否则一靠近林戎就会心脏爆裂而亡!” 他放下小瓶,拿起了手枪。 “给你们发的手枪里没有子弹,只有一颗信号弹。你们的任务,是上岛收回一件重要物品。” 背后的屏幕一亮,一个黑匣子的图像出现。 “这就是目标物品的外观,不管是谁发现了,立刻发射信号弹,会有携带跃瞬瓶的人赶到,送走目标物品。” 黑玉闻言,心中有些诧异。 “长官,我们不是应该去阻击林戎,为民众的撤离争取时间么?” 听到黑玉的质问,有几个人嗤笑出声,那名执法官长也皱起了眉。 “就你们这点人,能挡住林戎多久?十秒?五秒?” “执法兵和其他先遣小队,已经争取了很多时间了。林戎预计还有八分钟登岛,十二分钟就能抵达火山口。到时候剩下的人,只能死在这里!” 执法官长冷哼一声,不由分说便遣散了队伍。其余执法官走向海岸,看着黑玉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幼童。 见黑玉还愣在原地,执法官长大声呵斥道:“你走不走?不敢去就滚!我的队里不要懦夫!” 黑玉这才回过神,看了看外勤队营地的方向,一咬牙跟了上去。 这支小队坐上一艘运输船,快速向雪山岛屿驶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林戎留下的惨烈战场。 整片海域都被染成暗红色,海面上漂浮着人类的残骸,船只和执法兵则沉入海底。 船上的气氛很压抑,谁也不说话。 黑玉来到船尾,吹着咸腥的海风。 一一就站在黑玉身边,谁也看不见他。 “他马上要死了哦。” 「我知道。」 “还不去杀掉林戎么?” 「闭嘴!」 …… 运输船绕过林戎,先一步登岛。 “快点行动!林戎还有一分钟就来了!” 执法官长大吼一声,带着队伍冲向半山腰。 而一一踏上岛屿的一瞬间,忽然心生感应。 他慢慢走到海岸边,在一具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尸体前驻足。 那是他的尸体。 电光火石间,分离后东秋的记忆,如潮水般融入了他的脑海。 「原来如此。」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尸身,冷冷地说道。 「我早就说过,没有我,路边一条野狗都能咬死你!」 「看看你……看看……」 说着说着,一一喉咙一缩,竟哽咽起来。 「真是可笑……」 「明明总是摆出一副谁都不在乎的样子,到最后还不是……」 东秋幽幽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解释。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两个心灵的记忆融合后,一一要面临更加复杂的选择。 两边都是他的朋友,而身体融入虚无,谁也看不见他,所以不可能出面调解。 除了杀人,一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矛盾的煎熬感,几乎要使他崩溃,更别提还有东秋在耳边干扰。 一一没有说话,转身钻入虚无,来到了外勤队的营地。 跃迁阵的大铁盒已经搭建好,内壁上爬满了紫色的光纹,正以难以捉摸的规律频闪着。 铁盒里面,有资格活下去的人已经就位。 鼻青脸肿的武决,看护他的陈风,辛海城的几位重要官员,三台执法军尉,容诩和两名红衣执法官,以及黑玉小队仅存的三人。 如果在平时,第一次见跃迁阵这种新奇东西的阿标,一定会毛躁地到处乱摸一番。 但现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紧盯着铁盒的入口。 “还有一分钟,先启动程序吧。” 容诩吩咐一旁的下属,跃迁阵开始运作,一层紫色的薄膜沿着内壁开始逐渐生长。 “等等!我们队长还没上来!”阿标急忙喊道。 看着少年焦急的模样,老谋深算的容诩立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谁告诉你他会来的?” “你看看这里,哪还有他的位置?” 容诩冷傲地笑着,傲慢的态度中,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他加入了先遣队,看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和林戎交上手了。” “什么?!” 阿标一双狐狸眼瞪得老大,跳起来就要往外冲,却被装备师一把抓住。 “你想干什么?”装备师沉声问道,看他的表情,似乎早已经猜到。 “我要去救队长!” “你这么弱,去了能做什么?让他看着你死么?” “你撒开!” “祢标!!!”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自己最不愿面对的名字,阿标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眼眶已经被泪水润湿。 装备师见了心中不忍,但他明白,自己不能松手。 只是下一秒,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挥来,劈在装备师的手腕上。 装备师吃痛松手,而出手偷袭的医生,抓起还在愣神的阿标,冲出了跃迁阵。 “操!” 只身留下的装备师,先是愤怒地跺了跺脚,随后无力地停了下来。 “为什么……” “你们这些蠢货,在做选择之前,为什么不能想想……” 他猛地一转头,怒视着容诩。 “操你妈!” “我只是不爱撒谎而已。”容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面对容诩嘲讽的姿态,装备师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抹阴毒的笑容。 “老子当了二十年杀手,你不会以为,老子是什么好人吧?” 在登上跃迁阵前,他们的武器装备全部被收缴了。 但别忘了,他可是装备师! 口中吐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装备师用力一甩,将瓶子砸在铁盒壁某处电流纹路汇集的位置。 瓶子碎裂,迸发出土黄色的光芒。而内壁上的紫光在接触到土黄色光芒后,竟停止了闪烁,随后直接熄灭。 这下容诩无法再淡定了,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肮脏下贱的杀手,居然能破坏跃迁阵的电路! 恼羞成怒的容诩,右拳亮起红光,直击装备师的心口。 但是装备师早有准备,一个土黄色的刚气堡垒撑起,借助这一拳的作用力,带着装备师飞出了铁盒。 身体腾飞在半空中,装备师狞笑着,向容诩行了一个侮辱性礼节。 而这时,本地的官员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乱作一团。 一名身材肥胖的官员抓住容诩的手臂,慌张地问道。 “容队长,我们该怎么办?您快看看跃迁阵还能不能修复了!” 啪! 容诩在他的肥脸上扇了一巴掌泄愤,随后叫过两名红衣执法官,吩咐道。 “立刻联络营地里剩余的人,启用联动防御力场,准备抵御火山爆发!” 另一边,阿标和医生在岸边抢了一艘快艇,疾速向雪山岛屿赶去。 而在雪山之上,黑玉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 他停下脚步,担忧地望着辛海城的方向。 不知道队员们,现在有没有成功逃离? “干什么呢?还不赶紧找!”执法官长指着黑玉的鼻子呵斥道。 “林戎已经突破重围到达岛屿岸边了!动作快点!” 黑玉低下头,本想服从命令继续寻找。可心底的不安感,正在疯狂拨动他的神智。 他一把丢掉枪,拔出了自己的短棍。 “我要去岸边参战!” 自己的权威被挑衅,执法官长噔噔跑到黑玉面前,用额头抵住黑玉的脑门。 “服从命令!”他低吼道。 这一次,黑玉没有给他面子,反而一脚把他踹退几步。 “我加入先遣队,是为了阻挡林戎,阻止他杀死我的家人!而不是为了帮你们找什么破玩意儿!” 他将一对短棍相互敲击,发出震慑人心的金铁交鸣。 “反正都要死了,能拖一秒也好。” 黑玉提起双棍,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山脚下,枪炮声不绝于耳。 远远的可以看到,所剩无几的执法兵和执法官,正在疯狂地向林戎开火。 但他们可没有反生命子弹,金属弹丸打在林戎的皮肤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用不了几秒就能恢复。 就这样顶着火力,林戎杀到了雪山下方。 黑玉的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等候在林戎前进的道路上,紧张地握紧了短棍。 枪声越来越近,先遣队且战且退,即将与黑玉的位置重合。 一百米,五十米。 十米,五米。 来了! 林戎接近的一瞬间,黑玉举起了短棍。 面对这位至强的执法军战神,他义无反顾地攻击! 迎接他的,只有轻描淡写的一掌。 就像随手拍死一只蚊子。 黑玉当即被扇飞,脖子折成九十度,当场死亡。 “怎么有人跑过去近战了?这蠢货是哪个小队的?” 没人觉得他是英雄,也没人认为这是正义。 枪炮轰鸣声渐行渐远,而阿标和医生,以及追来的装备师,也循着战场痕迹找了过来。 身为侦查员的阿标,一眼便发现了黑玉的尸体。 “队长!!!” 阿标一头冲了过去,扑到黑玉的身边。 见到这副景象,医生痛苦地捂住了脸,而装备师则把脸扭过去,不敢去看好友的惨状。 阿标呆呆地跪在黑玉身旁,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泪水都倔强地在眼角徘徊。 “队……长……” “你醒醒,队长。” “你是不是受伤了?躺着别动,我去……我去找医生。” 阿标猛然跳起来,一下子抓住了医生的手臂。 “医生!你快救救队长,他受伤了!” 见阿标这疯了似的模样,医生心如刀绞,可他怎么可能救得了黑玉呢? “他已经走了,阿标。” 阿标仿佛没听懂他的话一样,不停地拉扯着医生的手腕,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哀求。 “你救救他,医生。” “我救不了他。” “你救救他,求求你……” 哀求挡不住恐惧与悲伤,泪水终究还是落下了,如同注定要从云中坠落的雨。 “求求你……救救我爸爸……” …… 一一站在阿标的身后,几度伸出手,想要拍一拍他的背,却又马上收回。 手掌不甘地变为拳头,死死地攥紧。 「不是说好,只在意自己就可以了么?」 「阿标你这家伙……为什么?」 那一抹奇异的情绪,已经在一一的心底,悄然膨胀到了极致。 他猛地抬手,虚无在掌心凝聚为利刃,向天空连斩三刀。 没有激起一丝波澜,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宣泄。 青白色的天空,好像被划破了三道痕迹,一种不是青白色的光透了出来,又很快消失。 一一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从未感觉过如此的无力。 他可以躲进虚无,让时间凝固,一切痛苦和悲伤不会再发生下去。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一一迈出一步,走到了东秋的尸体前。 「救救他。」 “我没有办法。” “但是,‘我们’有办法。” 一一苦笑一声,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么?” 东秋的声音缥缈空净,宛如一潭碧波。 “不会有人记得你,记得你所做的一切,记得与你相处的时光。” 「本该如此。」 “你真的决定,不再逃避思考与情感了么?” 「嗯,决定了。」 “难道……” 「够了。」一一微笑着阻拦道。 「我们本不该有分歧的。」 “呵呵,看来你想通了很多事。” 东秋的声音,传递出一种欣慰地情绪。 “我们之间没有对错,纵使过去的我们还有想不明白的事,未来的我们,还有无限的时间去思考。” 心灵重新融合,东秋睁开了眼睛,一柄虚无利刃浮现在手中。 “准备好了么?这一刀,会改变一些事。” 「动手吧。」 “我们杀!” …… 这是一个充满童趣的房间,天花板上悬浮着各种颜色的云朵,地板上则飘着轻柔的雾气。 房间中央,一张薄薄的纸静静地躺着。 时间,因果,一切事物运行的基本逻辑,全部跃然纸上。 纸片一动不动,似乎在熟睡。 不知是哪个缺德冒烟的家伙,远远地斩了他一刀,打搅了他的睡眠。 时间错位,因果紊乱,几微秒之后便被一种强大的束缚力修复。 但没有人注意到,某个异数,已经悄悄被篡改。 「咦?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小男孩的虚影,瞬间出现在纸张旁边,绕着纸张转了两圈,奇怪地挠了挠头。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面相憨厚的魁梧男子走了进来。 「蒲月师兄,有什么事么?」男孩脆生生地问道。 蒲月的脸色苍白,眼神流露出一抹伤感。 “槐月师兄,死了。” 「这样啊……」 男孩没有表现出悲伤,神色十分平和。 「异数出现了么?」 “嗯,就是你一直怀疑的那个人。” 「好,我知道了。」 男孩点了点头,转身向纸张走去,身体的虚影也开始变淡。 “葭月!”蒲月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么,师兄?」葭月疑惑地歪着脑袋。 蒲月咬了咬嘴唇,似乎有话想说。 可再三犹豫后,只留下一句叹息。 “没什么……对了,纬度收敛镀层被刮花了,应该是异数干的。” 葭月小手一挥,一个带把手的铁皮桶凭空出现在蒲月脚下。 桶里盛着油漆一样的液体,没有任何颜色,因为就连光线都逃逸不出它的禁锢。 「不要紧的,补些镀膜吧,我这里还有很多。」 …… 不管医生怎样劝说,阿标就是听不进去,一个劲地央求。 忽然,一台小执法兵来到了他们身后。 「我有办法可以救他。」 阿标猛地抬起头,而装备师则立刻警戒起来。 「我是星火学会的,你们应该听说过。」 正月的脸上浮现一个像素笑容,手掌在胸口一抹,抓出了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冻肉。 “这是什么东西?” 装备师上前一步,把阿标和医生护在身后,冷冷地问道。 「复生因果律,献祭自己的生命,换回一条生命。」 听到正月的解释,装备师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想伸手抢夺。 然而,阿标比他更加年轻,反应和速度更快,先他一步抓住了那块肉。 阿标的确幻想过死后的世界。 没有美食,没有伙伴,只有一片炽热的火海,要一个人孤独地承受灼烧。 像他这样作恶多端的杀手,理应遭受这种折磨。 可此时来到这里的阿标,却是一直笑着的。 嘶!好烫! 队长不用被烧了,真好! 嘿嘿…… 就在阿标释怀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永恒的痛苦时。 不知哪个缺德冒烟的家伙,远远地斩了他一刀。 刀刃轻飘飘地落在皮肤上,远不如火焰的焚烧来得痛。 但是,整个世界都被劈得随之晃动。 竟有一缕曙光,破开了死寂的天空。 阿标看到一个威严的男人,站在缺口的位置。光芒万丈陈列于他的身后,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无风自动。 “为了救那个人,你付出了生命。” “孩子,你觉得,这是正义的么?” “当然是!”阿标脱口而出。 男人温和地笑了,他俯下身,向阿标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 “站起来!” 那手掌有一种奇妙的引力,吸引着阿标抓住它。 意识里一片天旋地转,狂野的火焰不甘地嘶吼,想要留下阿标的生命。 但留下来的,只有被湮灭的罪。 感官回归,青白色的阳光重新映入眼帘。 阿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赤裸着站在原地。 地面上有一堆灰烬,以及另一堆灰烬。 另一堆灰烬的旁边,是一个黑脸大光头,正冲他微笑着。 阿标瞪大了双眼,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黑玉。 黑玉感动地拍着他的背,两人就这样相拥了很久。 “穿上件衣服吧,雪山上怪冷的。”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刚刚那只有力的大手,递过来两件浅灰色外套。 看清手主人的面容后,阿标不禁惊呼出声。 “程雨!” 话音刚落,脑袋便被黑玉敲了一下。 “没大没小的,叫程官长!” 阿标捂着脑袋嘿嘿傻乐,接过程雨递来的外套系在腰间。 兴许是有些怕生,阿标转头去扒拉自己和黑玉留下的灰烬,看看有没有什么随身物品留下。 “队长!你的短棍!” 他急匆匆地拖着两根短棍,跑过来塞到黑玉手里,马上又跑回去扒灰。 “队长!你的玉珠!” “咦?怎么只剩一颗了?” 阿标跑到黑玉身前摊开手掌,一颗蔚蓝色的玉珠躺在掌心。 “一颗就一颗吧。” 黑玉拿起玉珠,向程雨歉意一笑。这位传奇执法官他可是仰慕已久,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而程雨的到来,也让在场的所有人放下了悬着的心。 目前最大的威胁,即将引爆火山杀死无数人的林戎,一定会被阻止! 最强的执法官之盾,带来的安全感十足。 “程官长,您怎么会在这里?”黑玉也系好外套,好奇地问道。 程雨平移半步,让出了身后的一台黑色执法军士狙击手。 “我之前一直在度假,和我的妻子走过了很多地方,在几位朋友的帮助下,她现在恢复了意识,晋级成执法军尉了。” 随后,他又指了指姮英身旁,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方脸男人。 “正好路过这里,手下人给我打了个电话,就顺路过来看看。” 武决橡皮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想要挠头,但两只手都被绑着,只能作罢。 解释完后,程雨面带笑意地看着黑玉。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黑玉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看一脸兴奋的阿标,看看医生和装备师。 看看地上的灰烬,看看手里的玉珠。 “我想留在辛海城,做一个渔夫。” 经历了这么多后,这是黑玉最后的想法。 和家人一起,过上朴素且美好的生活。 什么执法官,什么杀手,正义,邪恶,都不用再去考虑。 只要有他们就够了。 程雨点点头,看着地上的那堆灰烬,意味深长地说道。 “以前你们没得选,犯下了很多罪行。但你卧底二十年也算有功,自此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从现在开始,做个好人吧!” 黑玉四人感激地道谢,在程雨等人的目送下,一起走向了光明。 这时,正月走到了程雨面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您的因果律真是了不起,程官长。」 「合作愉快!」 程雨立马收起了好脸色,冲姮英努了努嘴,后者假装路过,不经意间踢了正月一脚。 对于星火学会,姮英一直是没什么好感的,因为女儿程露还在他们手里。 正月也不在意,看了看山顶的方向。 「您还不出手么?林戎已经快到达火山口了。」 “我没准备出手。” “林戎已经放弃了作为人类的一切,我不确定他的心中是否残留了正义。” “就算有,我还是会有5%的概率失败,数千万人也将因此丧命。” 「那么,您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吧?」 正月也不慌,因为程雨即便这么说,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慌张。 程雨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偷你的服务器去,政府的事少打听!” 「我们都已经达成合作了,您何必还对我如此抗拒呢?」 这回程雨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 时间慢慢流逝,正午的阳光变得愈发温暖。 只是渐渐地,好像有些暖过了头。 仿佛有什么能够湮灭一切污秽的东西,即将浴火重生。 第119章 宇宙 「黑暗」 描述:至少它不会离开你。 ...... 在《我们》这个游戏里,如果你周围没有光亮,那么你的眼前就会出现这样的字。 也许你可以在篝火附近暂时躲避,携带移动光源外出探索,或者从空中某个不知名的巨大火球那里获得强烈的光照。 但是黑暗不会离开,它如影随形。 死板的篝火会慢慢填充孤独感的沟壑,火把和灯光总有熄灭的时候,空中的火球也并非永恒。 而黑暗,会在每一个角落滋生。 玩家营地,灯芯上的烛火在黑暗中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时而似一名苗条的舞女,时而像一瓣胖头蒜。 元首半躺在柔软树皮制成的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件职业道具。 他的元首权杖,自从玩家发现黄金后,就换上了一根金制杖身,此时正静静躺在他的脚下。 元首手中的,则是一柄平平无奇的锤子。 随着灯火忽明忽暗,锤子左摇右摆,元首的眼中逐渐透露出深深的疲惫。 对大多数玩家来说,在夜晚用这个游戏来代替睡眠,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心灵端能够释放柔和的电信号,引导他们的身体放松。而意识在游戏里劳作,不光不会带来额外的疲惫感,反而会促进大脑释放更多的休眠激素。 可对于元首这样的人,在现实中忙碌,来到游戏中还是要忙碌,就算身体不会感到劳累,心灵也会渐渐对生活产生厌烦。 如果不是两个世界的时间同步,他甚至可能会混淆自己所处的世界。 一名玩家推门而入,他的肩上挎着一个绿色的麻布袋,表明他的职业是信使。 信使显然与元首是相识的,他走进元首的房间后,将布袋随意一丢,来到元首身边坐在了地上。 “你一直在线多少天了?” 信使拿起元首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元首没有回答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回应呢?” 面对元首的催促,信使无奈地扯过布袋,从中掏出一本紫红色封皮的小册子。 元首一把夺过,捧到面前仔细地阅读,眉头也随之渐渐舒展。 “你真的相信星火学会?”信使难以置信地问道。 元首没有说话,快速翻阅完册子后,双眸中的焦躁,已经彻底被某种空虚感所取代。 他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同时将册子递向信使。 “你还没看过吧?” 虽然心中将信将疑,信使还是接过了册子。 随着一页页的翻阅,信使的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啪地一下合上册子,将其丢回给元首。 “这些荒谬的概念,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捏造的!” “那我们就去证实。” 元首不多废话,抓起权杖站了起来。 “怎么证实?” “去问可能见过它的人。” …… 「油灯」 描述:可移动的勇气。 …… 信使盯着元首手里的提灯,呆愣愣地出神,直到游戏的物品描述浮现在眼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脚下的小路上,前方的山脊布满银白色的雪,在游戏世界里独有的紫色星空映照下,有一粒粒光点在雪层上闪烁。 见惯了兰德荧蓝色的夜,以及堆积在空中永不消散的云,再看这清澈而神秘的暗紫星夜,一抹奇妙的荒诞与割裂感便会油然而生。 黑暗从来都不纯粹,总会有什么东西生生不息地与它抗衡。 粗布鞋子踩在软湿地面发出的掰面包似的声音,令黑暗中的行进多了些玄妙的轻松。 但信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哪怕已经走在了寻找答案的路上,心中仍然抱有不可磨灭的质疑。 终于,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周凯死了。” “嗯,我知道。”元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还以为,你讨厌牺牲。” “我讨厌无意义的牺牲,那说明我这个决策者,是一个十足的蠢材。” 信使闻言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 “只要你不再和你姐姐争下去,就不会有无意义的牺牲。虽然劝过你很多次,但我还是要再说一句,趁早放弃吧!” “姬妤那个女人,是个可怕的疯子,是天生的独裁者。她赶走林戎,掌控了执法军的兵权,还获得了议事厅半数议员的支持,你斗不过她的。” 元首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转过脸,提灯的光亮随着灯罐的摇晃,操纵他的影子跳起了舞。 “如果我不和姬妤争,会有更多无意义的牺牲。” 信使知道说不动他,干脆扭过头去赌气。 “我也没想到,你愿意支持我。” 元首似笑非笑地说道,而信使则瞪起了眼睛。 “只是在游戏里帮你而已,要是在现实,我一分钱都不会借给你!” 元首笑而不语,继续向前走去。 ...... 「人」 描述:与你一样,这是一个人。 ...... 风雪禅院的主持智信,早早地候在了两人的终点。 远远地盯着那个手持禅杖的老和尚,信使本以为会跳出不一样的词条,却发现和注视其他所有玩家时一样。 两人上前,智信向他们作揖,口中念诵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你知道我们要来?”信使奇怪地问道。 “老衲并不知晓,但两位施主的疑问,已经被佛知晓了。” 信使压住心中奇怪的感觉,掏出小册子递了过去。 “听说,你可以证明上面说的是真的。” 智信接过小册子,快速翻了几页,便合上还给信使。 “两位,请随老衲来。” 智信挥袖转身,元首冲信使努了努嘴,两人赶忙跟上。 这是通往雪山山顶的路,路上满是积雪,十分地不好走。 智信健步如飞,可元首和信使就没那么快了。走了一段路,二人便停下来喘气休息。 见二人落后,智信便笑眯眯地停下来等他们。 在休息的期间,智信指了指山顶,对二人说道。 “两位施主,想必已经见识过另一个世界的此处了吧?” 元首知道,智信说的是现实中的雪山岛屿,于是点了点头。 “那么,施主可曾察觉,两个世界里雪山的不同?” 元首略作思考,随后回答道:“这里除了人,没有任何活物。” “另外,这里的天空与另一个世界不同,白天还会出现一个巨大火球。” 说出答案后,见智信仍旧一副等候答案的样子,元首一阵冥思苦想,却想不出自己遗漏了什么。 见如此,智信也不再卖关子。 “我们这里,没有密宗。”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信使,面带笑意地说道。 “在揭晓答案前,老衲想先同两位施主讲讲,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希望两位莫要嫌啰嗦。” 信使原本对智信要讲的历史是不屑一顾的,这里的文明程度远远落后于兰德,想必智信只是要讲些佛禅宗教的起源,以及什么从神明崇拜中衍生的智慧罢了。 可智信的讲述,却令他大跌眼镜。 雪山岛屿上,曾经存在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文明。 这个文明依靠宗教制度建立国家,凭借雪山上富足的资源,以及慈悲为怀的宗教理念,打造了一片安逸祥和的净土。 人们称呼这里为:极乐世界。 然而,人口快速增长加剧了资源的消耗,为了防止资源匮乏,一部分人向佛禅宗教的教义中,加入了泯灭欲望与苦行救世的概念,教人们不食肉、不饮酒、不淫乐,进而衍生出了密宗。 密宗的诞生延缓了极乐世界崩坏的速度,但依然不是长久之计。此时,向外探索成了唯一的出路。 不过与游戏里的世界不同,雪山岛屿的周围并没有无穷无尽的海洋,人们只能想办法向上探索。 禅宗首先建立了观测队,计划将观察的结果提供给密宗,随后联合组建探索队。 谁也没有想到,禅宗的观测队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竟将所有消息封锁,并突然向密宗发难,不惜打破极乐世界的宁静也要毁掉对方的教义,将欲望重新带回世界。 智信的师父,就是摧毁密宗的执行人。 当时师父给智信的解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那个答案,会使人们失去对神明的敬畏。” 极乐世界是建立在神明崇拜的宗教制度上的,假如人们真的不再敬畏神明,那么欲望释放的速度,只能用崩解来形容。 起初智信还不理解,为什么仅仅是一个观测结果,就能让人们失去信仰。 但当他看到了那个结果后,便理解了一切。 “所以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听完故事的信使,一脸焦急地问道。 智信双手合十,仰面望天,缓缓说出一个两人从未听过的词语。 “宇宙。” “宇是无限的空间,宙是无限的时间。正如世尊所言,世界是无穷无尽的虚无。而我们脚下的,被我们称之为世界的存在,不过是宇宙中一粒渺小的尘埃。我们能做的,仅仅是存在于其中,凭借我们浅薄的智慧去认知和定义它。” “施主在这里所见到的星空,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世界。虽然很漫长,但它们并非永恒,终有一天会消亡。” “人们所有的坚守和信仰,都会随着所在星辰的消亡而灰飞烟灭。所以老衲才说,这个答案会消除人们对神明的敬畏。” 信使震惊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元首很快从惊讶中反应过来,急忙追问道。 “你们是如何看到这个答案的呢?” “跟上来,施主就知道了。” 正好两人体力已经恢复,于是跟随着智信继续登山。 距离山顶还有百余米的位置,在雪山冷空气形成的浅淡迷雾中,一间小破庙显现了出来。 玩家们曾经探索过这里,这里只有一片废墟,满目尽是破败和凄凉。 智信走到庙门前,先是向正堂的佛像拜了拜,又向两边的菩萨罗汉像作揖行礼,这才迈步踏入。 元首与信使本想直接进入,却听智信的声音悠悠地飘了出来。 “想看见答案,首先要相信答案。” 两人相视一眼,只好学着智信的动作,双手合十向佛像行礼,随后才走进庙门。 果然,心怀虔诚地行礼后,便能看见庙里的别有洞天。 虽说还是颇为破旧,但这景象足以令两人大吃一惊。 暖黄色的装潢基调,各种精密的仪器,以及随处可见的佛相雕纹。宗教与科学,思想与现实,竟以一种荒唐的和谐,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所有仪器都黯淡无光,似乎已经失效很久了。它们所代表的进步理念,也许已经沦为历史的沧桑。 智信来到一处仪表盘前,用袈裟拂去上面的尘土,按下了一个按钮。 天花板上忽然轰鸣作响,紧接着整间庙宇轻微晃动了一下,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传来。 庙顶打开,一根巨大的圆柱形物体缓缓降下。看上去像是一根炮管,可上面没有任何杀伐的气息。 接着庙顶透过来的星光,智信捻动佛珠,像是在推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一挥袖子,圆柱体跟着他的动作倾斜、伸缩,并露出了一根圆筒。 “看时间,它正好经过我们上空。” “什么?它是什么?” 智信神秘一笑,指了指圆筒。 “对我等弥留之人来说,它是每日都能见到的故人。可在此方世界,无形的屏障隐匿了它的踪迹,只有在这‘极乐天文台’,才有机会一睹它的真容。” “来看看吧。” …… 「月球」 描述:护卫契约已签订。 …… 信使呆滞地看着镜片中,那个巨大圆球的映像,直到游戏世界的描述文字浮现。 它与白天出现的火球看上去一样大,但散发的光芒更像是柔和的星光。表面有一些坑洞和划痕,颜色是荒凉的惨白。 这一刻,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这……这是什么?”他颤抖着问道。 “它是月球,是我们世界的护卫者,也被称为卫星。” “我说的不是它!”信使忽然低吼着,情绪十分激动。 他后退一步,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前方的圆柱体。 “这个……让我看到这些的东西,是什么?” 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从出生开始,兰德的每一个人都被告知过,世界是一个单面环,空间是循环的。一直往天上去,会到达世界的另一面。 阳光从极阳发射,穿过兰德抵达极阴,再循环返回极阳。 物体之所以会下坠,是由于兰德的复杂自旋所产生的向心力。 怎么可能像星火的历史手册中描述的那样…… 不可能…… 【兰德曾是一个球体,依靠自身巨大的质量产生引力,牵引月球围绕旋转,成为卫星。它过去的名字是:地球。】 【月球与地球之间的距离,足有38.4万公里,远远超过云海屏障所制造的云层高度。】 【天文望远镜,是早期人类观测宇宙的主要手段。它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也能捕捉到一些人眼不可视的光线和信息。】 如果云海屏障是假的,那么人们怎么可能制造这种东西,只为认清自己的渺小? 突然,信使猛地抬头,扑到智信面前揪住他的袈裟。 “你在骗我!这根本就是你制造的虚假图片!” “月球?月球在哪呢?让它出来啊!!!” 见他这副疯狂的样子,元首有意劝阻,却又于心不忍。 智信皱了皱眉,慢慢拨开信使的手。 “契机尚未到来,月球现在还无法被看见。施主若是想要更多证据,老衲的确还有。” 只见他高举禅杖,狠狠戳向地面。杖首闪过一丝光亮,顺着杖身传导至地下。 山体剧烈震动,地面塌陷开裂,尘土被震得四散飞扬。 山脚下营地里的玩家,齐齐抬头向这边看来。 尘埃落定,一片庞大的建筑群,从地下升了起来。 “这座航天基地,是老衲亲手炸毁的。本不想再提这事,只愿诸位能自行探索发现它。唉……” 智信落寞地叹息,神情变得萎靡。 “现在,宇宙的概念将公之于众,你们又要走上那条路了。” “什么路?”元首面色凝重。 “在追求极乐的路上,将世界变成地狱。” 山下的玩家正在向山顶聚拢而来,三人站在断崖的边沿,俯视着航天基地的废墟。 “基地的能源已经枯竭,需要光能来补充。” 智信指着基地的顶端,一块闪烁金属光泽的未知材质薄板。 黎明即将到来,微弱的光芒从地平线下攀升,昭告着那个巨大火球的降临。 薄板开始吸收光亮充能,而智信转过身,双手合十向火球深深鞠躬。 “你们有八分钟时间,去看清它的真面目。” 元首和信使闻言有些错愕,当他们尝试着去凝视那火球时,却惊奇地发现,此时火球散发的光芒不会灼伤他们的眼睛。 …… 「太阳」 描述:对我们来说,它是永恒的。 …… 【在浩瀚宇宙中,有这样一类星体,它的位置近乎恒定,不停地以光的形式向外散发能量,吸引质量较小的星体围绕它旋转。人们称呼它们为:恒星。】 【恒星的寿命要以亿年为单位来计算,以其为中心所形成的星系,都会受到它源源不断的能量哺育。如果幸运的话,生命会在合适的位置诞生。】 火球的身份终于揭晓,谜题在此解开,却伴随着更多的谜题。 缓缓升起的太阳,它的光辉刚烈而霸道,比兰德白天的极阳阳光更具威严。 它象征着一切力量皆是虚妄,所有污秽终会湮灭。 八分钟过去,炽烈的阳光让二人收回目光,而航天基地的大门,也在此刻缓缓打开。 除去一些灰烬和残破废墟之外,能引起注意的,只有一艘疑似飞行器的载具遗骸。 “它叫‘揭谛号’,是一艘航天飞船。” 智信走上前,抚摸着揭谛号的外壳,眼中充满追忆之色。 “老衲摧毁了揭谛号,以及所有的设计图纸。不过当初,这里还有另一艘航天飞船,被一队航天员驾驶着逃离了基地,现在下落不明。” “那艘飞船的名字是:伽蓝号。” 元首暗暗记下这个名字,而此时玩家们也已经抵达。 “去吧,将你的发现告诉人们。” 智信将禅杖放在地上,向元首说道。 “故地重游,老衲想在此处走走,失陪了。” 他拂袖转身,落寞而苍老地,走进了航天基地的阴影中。 元首和信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眼神。 “这些信息太过惊世骇俗,会掀起滔天巨浪的。” “嗯,可航天基地现世的声势浩大,瞒不住的。” “我没想过隐瞒。” 阳光映在元首的脸上,等候真相的玩家们已经近在咫尺。 “姬妤也会知道的。”信使提醒道。 元首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说得对,我必须抢占先机。” “我马上就联系人,连夜赶往辛海城。今晚云海屏障被公开,姬妤很有可能会对现实中的雪山有所行动。” “为了和姬妤对抗,也为了稳定局势,我要揭开自己最后的底牌。” …… “好,我知道了。” 程雨放下手机,抓起外套披上。 在他的身边,执法军尉姮英静静地站着,血红独眼中流露着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雨,发生什么事?」 程雨牵起妻子的手,轻拍她的手背。 “首都的那位朋友,给了我一些令人震惊的消息,并叫我帮他一个忙。具体的我路上和你解释。” 他纵身一跃,跳上了自己的黑色摩托车。 正要启动油门,程雨忽然转头看向妻子。 “英,辛海城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姮英连接网络,很快搜索到了答案。 「异常天气预警」 「受洋流季风影响,辛海城即将迎来持续一天的大雾天气,请各位市民出行时注意安全。」 第120章 一念 一块金砖掉落在地,收拾行李的秘书赶忙捡起塞回箱子,畏惧地向后瞥了一眼。 所幸,两位董事长级别的大人物,对他这小小的失手无动于衷。 整理好行李后,秘书紧张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下颜沃与金盛二人。 “金董,我想知道,你赚钱是为了什么呢?” 颜沃的坐姿很随意,用平淡的目光注视着金盛。 “也许我们应该先离开,毕竟时间不多了。”金盛微笑着指了指窗外。 “林戎正在引爆火山的路上,星火学会趁乱攻击辛海城政府,还有一支武装部队正在向我们赶来。颜董,你难道就不慌么?” “慌?可能二十几年前,我会。” 颜沃泰然自若,看不出一点慌乱的意思。 “当经历了这么多,然后突然面临很有可能会死的局面,我只想让自己的心灵认清自我。” 他转动椅子的扶手,一个凹槽出现,里面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匣子。 在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金盛的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是什么,辛海城娱乐公司的平台服务器,整个辛海城金融中心最珍贵的东西,也是颜沃手中掌握的最大资本。 有了这个能够操纵网络关注度导向的服务器,即使抛弃了辛海城金融中心的根基,颜沃还是可以在基金会总部挣得一席之地。 那队正在路上的星火战斗学者,想必正是为它而来。 颜沃将服务器捧在手里,托举到金盛面前展示。 “你知道,它的客户端叫什么名字么?” 金盛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用的是更加便捷的网页端,甚至不知道还有客户端软件。 “万花筒。” “它曾经是我手底下,最大的情色直播平台。利用诱导性消费和高利贷胁迫一些年轻男女,再拿平台的提成诱惑他们拍摄,最后将他们的信息给部分富人进行选择,提供额外的情色服务,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为了开发这个娱乐平台,我舍弃了整个情色产业,将它的服务器改造成现在这样。没有人记得它的名字,也没人在乎它曾经携带过多少罪恶。” 黑色的匣子在他的眼中映出黑色的倒影,承载着某种特殊的回忆。 “不管是高尚还是龌龊,成功还是失败,当我即将失去一切的时候,心里不禁产生了疑问。” “金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赚钱么?” 颜沃直视金盛的眼睛,审视的目光,仿佛一把锐利的剑,由优雅的剑士单手握持,如毒蛇般蓄势待发。 金盛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嘴角的笑容依旧。 “世界是一座山,而钱就是登山杖,可以帮助我走到更高的位置,看到更开阔的视野。我的目标,便是登上顶峰。那时候,整个人类文明,都将只为满足我的求知欲而运作,助我获得至高的认知。” “嘲讽与辱骂我都可以不在意,因为他们在我身后,在我脚下。” 一次短暂而迅捷的交锋,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了些。 好在很快,颜沃便用笑声打破了即将凝固的氛围。 “金董,你果然是个人物,你的贪婪和欲望在我之上。” “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这时,大厦下方传来一阵爆破声,紧接着枪声不绝于耳。 “星火的人打过来了,颜董,我们还是先撤离吧。” 金盛站起来,准备出门去叫人。 就在此刻,异变突生! 颜沃的双臂瞬间变为机械,五指的利爪闪烁着寒芒,狠狠抓向金盛的头颅。 就在钢爪马上要捏碎金盛的头骨时,后者右臂抬起,上面覆盖着一层亮金色的甲壳,挡住了颜沃的突然袭击。 “好好听人讲话啊!年轻人!” 一击不中,颜沃干脆停下来重新找机会,同时阴笑着对金盛说道。 “我说过,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偌大的商业版图,奋斗毕生的心血,我都可以不要。” “我只要你死!!!” 说罢,颜沃再次攻了上来,双爪齐探向金盛胸口,竟是想直接撕裂他的肋骨来攻击内脏。 金盛赶忙挥动手臂格挡,但还是被抓中,左肋下方出现一条很长的伤口。 过了几秒,血液开始渗出,沾染了他的白色衬衫。 颜沃有两条机械臂改装,而金盛只有一条偏防御的,显然不是颜沃的对手。 “为什么?”金盛冷冷地问道。 此时颜沃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他恶狠狠地瞪着眼睛,里面有几滴晶莹的泪正在成型。 “我爱过她。“ “我的妻子青舆,我曾经深爱着她。” 金盛的表情有些错愕,而他脸上的讶然,也尽数落在颜沃的眼中。 “很意外对不对?怎么会有人为了一段无法挽回的感情,为了一个背叛伤害自己的人,甘愿去牺牲一切呢?” 颜沃冷漠地笑着,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周身的气势变得凌乱。 “这是一种单纯且真挚的情感,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只会觉得它愚蠢而可笑。” 机械臂变爪为拳,泄愤似的用力砸向金盛的手臂,巨大的力道将后者震飞,重重地摔在墙上。 情景如此危急,金盛像是认命了一般,顺势瘫坐在地上,低着头傻笑。 颜沃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有意思,没想到还能见识到你如此天真的一面。” 金盛略微抬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只闪烁着金光的眼眸。 “其实我能理解,真的。情感是人类的必然需求,没有人能永远保持绝对理性。” “但是我和你不同,在确保一份情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之前,我不会去尝试获得它。对于现有的情感联系,我也会尽可能地割舍,这叫风险规避。” “自从我们加入基金会开始,除非站到最高的位置,否则你永远消除不了风险!” 颜沃的神情变得警惕了些,金盛眸中那不寻常的金光,让他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还有底牌么?没用的,即使我杀不死你,你也会死在星火的进攻中,或者死于火山爆发。” “哦?是么?” 金盛眯起了眼睛,嘴角勾勒出戏谑的弧度。 “可是那样,你就不能亲手报仇了啊!自从我们见面开始,你的一切隐忍和虚与委蛇,不就是为了能亲手杀死我么?” “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么?惩戒折磨我这个与你妻子偷欢的小贼,让昔日的快感变成今天的痛楚。嘶~一定会是痛不欲生的级别。”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青舆被执法局逮捕,是我出卖的!我对她没有一点感情,只是把她当作一件工具去使用,哈哈哈哈哈!” 在金盛的连番嘲讽下,颜沃怒不可遏,攥紧拳头就要砸向金盛的头颅。 哗啦! 大厦的钢化玻璃瞬间破碎,一柄金红色飞斧从窗外袭来,斩断了颜沃的一条手臂,深深地嵌在加厚的防护墙上。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窗外跳了进来,重重落在颜沃的身后。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恐怖杀戮气息,颜沃面色苍白地慢慢转身。 那是一台执法军尉。 两米五高的金属身躯,冰冷刺骨的气质,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哟!」 二者的目光刚刚接触,执法军尉的拳头已经落下。 铁拳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像砸扁一瓶矿泉水一样,将颜沃的头砸进了胸腔里。 胸骨破裂凸出,尸体轰然倒下,脑浆和血液喷了一地。 做完这一切,金闵微微俯身,向金盛伸出了一只手。 「起来吧,我先送你去基金会的跃迁阵传送点。」 嗙的一声,金盛突然从地上蹦起来,一拳抡在金闵的脸上。 他用的是自己的那只普通手臂,击打在金闵的钢铁头颅上,反作用力直接将他的手腕震骨折。 可金盛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神中,只剩下深深的憎恨。 看着儿子骨折变形的手臂,金闵叹了一口气。 「你这是何苦呢?」 “这是你欠我的。” 金盛紧紧地抿着嘴唇,身板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老妈死了,大家都死了。癸金城金氏,一夜之间被抹除。”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金闵的手垂下去,不安地在腰间敲打着。 「上次见面我已经和你说过了,知道真相对你没有好处。我暗中联系你,只是为了护你周全。你不听我的劝告,执意要留在辛海城,一定会卷入这场风波。」 “无所谓,告诉我真相。”金盛冷冷地说道。 「那样会害了你。」 “这是你欠我的!” 金盛低吼道,仿佛一只炸毛的猫。 见儿子如此执拗,金闵又叹息一声,幽幽地道起了过往。 …… 金闵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那就是癸寒城反抗军首领岳平的至交好友,同时也是反抗军的幕后资助人。 他与岳平在癸金城执法官学院相识,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毕业后金闵曾邀请岳平留在癸金城发展,可岳平执意要返回癸寒城建设家乡。 只是没想到,岳平的方式是如此的惊天动地。 反抗军占领市政府后,岳平联络金闵请求援助。起初金闵是不想趟浑水的,可岳平却说出了他们共同的梦想。 摧毁泯熵机,打破命运的禁锢! 两人选定梦想的原因并不相同。岳平是为了消除整个兰德社会制度中的缺陷,缔造一个理想化的世界。而金闵,只是出于对被规划好的人生的厌烦。 在电话里,岳平竟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告诉金闵,他们的梦想一定能实现。至于原因,对金闵来说可能过于荒诞,但请一定要相信他。 面对好友如此坚定的态度,金闵思考了很久,居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这个举措看似冲动,可金闵自己心里明白,这绝非偶然。 包办的联姻,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终究关不住渴望自由的他。一个在心底预谋已久的疯狂计划,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被释放。 金闵不再向岳平索要证据,他决定自己去证明! 而证明命运可以被推翻的方法,就是杀死一位研究院的大人物。 金闵加入先驱者计划,在第二阶段的实验中假装心软,将两枚子弹悄悄缝进了自己的小腿,第三次实验中伪装伤势时取出,在最后偷袭成功杀死了一位研究员。 而在加入实验之前,金闵暗中修改了金氏家族的遗产继承程序。假如他失败了,无事发生。但如果他成功了,整个金氏必然会遭到清算。而当金氏的财富陷入无人继承即将充公之时,程序便会将总资产的十分之一转入一个特殊账户,经过多次转移后流向癸寒城。 这个过程十分艰难,从做出选择到坚持不懈,再到自我反思,任何一个环节的任何一个退缩的念头,都会让金闵功亏一篑。 不过,他意外地做到了。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妻子虽然对他没什么感情,却对儿子金盛爱得深切。在清算夜到来时,妻子动用本家的人脉将年幼的金盛送走,并修改了他的身份信息,这才让金盛得以存活。 听完父亲的陈述后,金盛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就这样?” “癸寒城反抗军的下场你应该了解了,为了这么一个废物,你搭上了自己的所有亲人,只因为他们不够爱你?!” 金盛昂起下巴,冷漠地嗤笑道。 “既然你对我没有感情,那还救我做什么?为了满足你的愧疚感,顺带感动一下自己?” 「不,你不理解。」金闵急忙解释道。 「你的意外存活,以及我以执法军尉的方式复活,恰恰证明了我的成功,也证明了岳平当年的说法。」 「我们真的有机会,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一个完美的世界。」 金盛没有说话,可他的表情中,嘲讽与不屑的意味愈发深重。 金闵一咬牙,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 「你知道我所在的军队,是向谁效忠的么?」 金盛还是没说话,金闵只好自问自答。 「兰德的权力分为三部分:立法权、行政权和执法权,分别对应兰德议事厅、元首以及兰德执法军委员会。」 「我们的顶头上司,就是兰德元首姬绥的长女,兰德执法军委员长,姬妤。」 「从四十年前姬绥刚担任元首开始,他就在为姬妤造势。我所参加的先驱者计划,也与这件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金盛闻言总算来了些兴趣,但脸色还是铁青。 「先驱者计划并不像资料上所写的那样,它在首都政府的安排下,衍生出了三个额外任务。」 「第一,借助研究院的成果,研发可以延长人类寿命的药剂。林戎进入三阶段实验后,政府便一直在抽取他的血液,从中提取可以增加细胞分裂次数的物质。然而政府的技术水平无法合成这种物质,所以他们只能留着林戎,给他一个执法军职位,以便长期抽血供给上层人。」 「第二,塑造一个能够聚拢执法官军心的人物,收拢执法权,帮助姬绥在执法军委员会博取更多话语权。通过林戎的执法军战神形象,姬绥成功地将执法权收入囊中,一度成为兰德历史上权力最大的元首,而林戎也成了他留给姬妤的政治资本。」 说到这里,金闵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儿子的脸。发现表情有所缓和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林戎的身体数据为样本,制造一件终极武器,以针对一个关键人物。这个人,也就是岳平笃定能够推翻命运的契机。」 「或者说……一个异数!」 …… “异数改变了……” “怎么会这样?” 雪山上静悄悄的,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失魂落魄地在雪地里打滚。 “葭月,拉我出去!” “葭月?” 槐月呆滞地凝望着天空,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宛如一片死寂的里世界,困住了一位意外闯入的旅行者。 天上的云朵还在飘着,但模样已经变了。 有的像绵延不绝的山脊,有的像旋转冲刺的风暴,有的像是谁窜稀拉出来的。 “不对……” 槐月瞪圆了眼睛,任由一朵朵云从眼前飘过,口中呢喃自语。 “变了,全都变了。” “时间变了,异数也变了,一切都错了!” “是谁?谁干的?!” 他忽然冲着天空大声喊叫,还爬起来一顿手舞足蹈,仿佛天空是一只刚刚拉在了他头上的海鸥。 “葭月!你能听见么?异数变了!” “不要启动程序!异数变了!不要启动程序!!!” 没有人回应他,这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槐月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咦? 怎么有血滴在上面? 随着视线的下移,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出现在槐月的胸口。 伴随着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们杀!” …… 青年穿着一身洁白的实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骄傲地挺着胸膛站在女人面前。 “老师,我成功了。” “我将一只小白鼠的一切数据化,对它进行算法压缩。从此以后,它可以在这台电脑里,以数据的方式一直活下去。” 洁宏娲接过槐月手中的电脑,略微检查了一番,随后温柔地称赞道:“做得好。” 槐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马上又面露担忧地问道。 “老师,这项技术还是交给您保存吧!我担心它在我手中会被滥用,做一些不好的事。” “哦?你心中有什么肮脏的小想法?说来听听。” 被老师这样调笑,槐月这个腼腆小伙当时就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想抓一男一女两个人放进去,然后让他们交配。再把传出的愉悦信号传输给……嗯,我的一个朋友。” 洁宏娲抿嘴轻笑,同时合上了电脑。 “这项技术确实能用来做一些不好的事,不过你觉得,你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我……我不知道。“槐月羞赧地低下了头。 洁宏娲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 “佛家认为,每个人都有两颗心,一颗是佛心,一颗是魔心。可真正做出决定的时候,哪有什么佛心魔心?只有你的‘本心’” “他们会给你参考,至于要怎样做,是你一个念头就可以敲定的。” “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看得清后果,能够接受后果,那么遵从自己的内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槐月闻言露出欣喜的笑容,可表情又慢慢僵住。 “可是老师……我不想让您失望。” “你知道的,孩子。” 洁宏娲的手搭在槐月的手腕上,温热的触感从皮肤处传来。 “我不在乎。” …… “呼……” 东秋和一一同时松开手掌,虚无利刃在手中化为实体的尘埃,飘飘悠悠地洒在地上。 从来都只会毁坏湮灭东西的他们,创造出了一捧现实的存在。 而东秋和一一,也彻底化身为虚无。 “够了么?” 东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疲惫地问道。 一一沉默不语,他抬头看向山脊处,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在向山顶冲锋的男人。 刚才那一刀,没有将林戎选定为目标。 他们已经在错乱的时间中,看清了林戎可悲的一生。 而东秋则低下头,看着半山腰汇合的一众人。 以及簇拥在一起,嬉笑着往山下走去的四个人。 程雨的到来,正是他们修改时间得到的结果。 也许现在的东秋和一一只会破坏事物,但他们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办法,去修正原本的美好。 阳光变得温暖,东秋找了一个平整的树墩,惬意地半躺在上面。 “现在,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和思考了。” …… 先遣队似乎收到了命令,执法官和执法兵们开始拉长战线,分批撤离战场。 很快,林戎前进的道路便畅通无阻,火山口就在眼前。 这时,程雨的兜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他一番摸索后,掏出了自己在首都新买的,高端大气闪闪发光的手机。 打开屏幕,容诩的身形投影在程雨面前。 “程官长,没想到你也来了。” 傲慢的语调让程雨皱起了眉,他把头一昂,用鼻孔对着容诩。 “你谁啊?” 容诩的表情一滞,冷笑着说道。 “别开玩笑了,程官长。难道你会不做任何调查,就贸然前来辛海城么?” 没想到程雨不吃这一套,骂了一句脏话后直接挂断。 偷笑几秒后,容诩马上又打来视频通讯。 这一回,他老老实实地报上名号。 “我是首都执法部特遣,辛海城外勤队队长,容诩。” 容诩面色很差,他实在没想到,以正义因果律闻名的程雨,竟是这样一个难缠的角色。 然而,程雨的下一句话,让他险些没绷住表情。 “你多大的官啊?站直了,先给我敬个礼!” 这时候,一旁搀扶武决的陈风看不下去了,凑到程雨身边低声说道。 “程官长,他是局长级官员,比你高一级。” “这样啊。” 程雨假装尴尬地笑笑,但依然没有表现得多尊敬。 别看程雨现在只是一位执法官长,等他结束休假归队,特殊的因果律能力者,以及在辛石城力挽狂澜的功绩,足以为他博得与容诩相同级别的职位。 “哦,容队长,你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程官长,你是代表谁来到这里的?” 容诩的眼睛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这句话也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惊。 “容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雨还是那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把拽过武决。 “我手下的执法官给我打电话求助,所以我就过来了。” “这件事你可得给我个交代,小武这么有潜力的执法官,借给你之后被打成了这副德行,还差点被打死,怎么也得给点慰问金吧?” 武决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开始装模作样地哀嚎。 “哎呦程官长你扶着我点,我浑身脑袋疼!” 看着两人蹩脚又认真地表演着,容诩的眉毛拧成了一条线。 “我知道你背后是谁,程官长。” “元首姬绥的次子,兰德议事厅常任议员,姬旦!” 见容诩终于失态,程雨也不再扯皮,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你知道,怎么还敢主动向我联系?” “你效忠的那位委员长,看看她都做了什么?” “逼走处长级官员林戎,构陷辛海城市长周凯,还设计害死了一位研究员!” 程雨的反问让容诩有些错愕,不过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前两项都是委员长女士的战略部署,事关兰德的整体安全,我不和你多解释。” “至于害死一等公民……程官长,你知道岳文的来历么?” “他本名赵文,是癸寒城反抗军首领岳平的外甥,反抗军总参谋赵赋之子。反抗军兵败后,他被我们军长安排接受高等教育,最后加入了研究院。” “只是赵文一直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而研究院在这次事件中恰好需要一个炮灰角色。所以他的死,是研究院内部争斗的结果,也是他咎由自取。” 对于容诩的解释,程雨只是不屑地耻笑。 “呵,牙尖嘴利的首都人!” 他一把扒拉开武决,从聚拢的先遣队执法官里,拎出一位灰头土脸的少年。 少年正是登岛寻找母亲的悟真,虽然有百禁药剂的加持,但悟真毕竟年纪尚轻,只是踏足林戎的生命威慑气场边缘,便被震晕了过去,随后被其他执法官捡到带走。 “你们还让一个孩子上战场,这就是你们的正义?” “这个孩子我带走了,送到宣传部门当个不大不小的官,也算为姬旦争取一点资源。” “你随意。”容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不过程官长,你最好尽快去阻止林戎,对方已经接近火山口了。再不出手,大家都要死在这。” 闻言,程雨咧嘴笑了。 “谁告诉你我要出手的?” 趁着容诩愣神的工夫,程雨继续说道。 “姬妤逼走林戎,是为了收拢执法军的兵权,对吧?” “可你们是不是忘了,组成执法军的主要力量——执法兵,是谁的造物?” 程雨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柄重逾千斤的巨锤,狠狠砸在容诩的心脏上。后者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 “看看天上吧。” …… 天空,燃烧起来了! 原本青白色的薄纱天幕,被一朵红艳的火烧云闯入,迅速渲染了整片天域。 火云的中央,一抹炽白色光辉绽放。 “那是什么?!” 辛海城的平民们指着天空惊呼,被那极度闪耀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 已经站在火山口的林戎,被这强烈的光明笼罩,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睛。 这道光,竟正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放大! 从未有人见过有什么东西,能达到如此速度。 仅仅是一瞬间,林戎那极限人类的身体还没能做出反应,光芒已经坠落在他的面前。 轰隆隆! 光芒落地引起了巨大的声势,可奇怪的是,火山依旧十分稳定,连地面都没有丝毫震动。 唯有林戎,处于那光芒坠落点的中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 耀眼的光很快消失,林戎也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杆古代兵器,一头削尖,牢牢扎在地面上,只是看一眼便能令人胆寒。 而看清那杆兵器的林戎,竟下意识地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紧接着,天穹之上传来一声暴喝。 「呔!!!」 …… 「敌丈,检索库中无资料,神秘336年首次现身癸寒城,神泯371年于辛石城死亡,尸体由兰德研究院回收研究。」 葭月的手指在空中轻点,随着他的动作,身前的纸张上,浮现出一个个透明的光点。 「检测报告指明,敌丈的身体数据与普通人类无异,却能观察到某种可以无视时空间生效的信号。」 「神泯375年,敌丈的神经系统被剥离,植入到兰德政府的秘密武器中,组成执法军最高兵器——执法将军。」 「异数锁定,泯灭程序已启动!」 …… 在光芒发源的位置,一个小黑点凭空出现。 那是一台金属将军。 与高大的执法军士和军尉相比,他那只有一米七的身高显得有些袖珍。可这矮小身躯中浓缩的恐怖力量,哪怕相隔天堑,也能化为淡淡的压迫感传达到地面。 在他现身的那一刻,附近所有的执法兵、执法军士和执法军尉,齐齐站直身体,抬头向他敬礼。 而执法官手中的武器,则莫名其妙地一阵颤动,隐隐要脱手而出。 金闵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背对着金盛说道。 「执法将军敌丈,兰德执法军的最强者!他就是先驱者计划的第三个目标,研究院点名要针对的人!」 「林戎的身体数据被模拟放大后,制造出这具执法将军身躯,然而没有任何一个程序能承载它,最后只能使用敌丈的神经系统。」 「有意思的是,这具身体,本是用来对抗他的武器。」 金闵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天空,语气中充满敬畏。 「敌丈也是林戎成为执法军战神后,唯一一个曾正面击败他的人。」 「这就是对面的底牌么?真是强得令人绝望啊……」 …… 容诩盯着天空中的那道身影,额角冷汗直流。 “容队长……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一名肥胖官员咽了口唾沫,弱弱地问道。 “我们不用走了。” 容诩骇然地低下头,情绪剧烈震动。 正如程雨所言,一切的幕后主使姬妤想要聚拢兵权,一举拿下兰德元首的位置。 与她竞争的人不多,她的弟弟姬旦算是没什么威胁的一个。 可这台经过研究院录入认证的执法将军面世,必然会分走一部分执法兵的统领权限,姬旦的势力也随之放大,局势变为制衡局面。 容诩不想去猜研究院背后的用意,一抹发自内心的恐惧笼罩了他的心智。 他与敌丈,将会站在对立面。 ……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敌丈便瞬移到自己的兵器旁,伸手将长枪从地上拔了出来。 在他的对面,林戎的身体躬起,汗毛倒竖。 “怎么可能?你不是死了么?!” 林戎难以置信地自语着,很快面色恢复了凶狠。 “现在,连你也沦为走狗了,哈哈哈哈哈!” “你拦不住我的!我比当年更强了,而你只能苟活在脆弱的金属躯壳里,怎么可能战胜我?!” “去死吧!!!” 林戎怒吼一声,猛地扑向敌丈。他的身体像是解开了某种限制,肌肉和骨骼开始膨胀,甚至还长出了一条蠕动的腕足。 这一记扑击,宛如自然界中最凶猛的怪兽,携带着最原始的恶意杀来。 敌丈只是一抬手。 噗嗤! 林戎的胸口被长枪洞穿,挂在上面仿佛一颗肉丸。 紧接着敌丈一脚蹬出,将林戎从长枪上踹下去。 手腕一翻,长枪随臂而动,伴随着强悍的气压横扫向林戎。 仅仅一击。 令诸多执法官束手无策,将无数人杀死重伤,并试图引爆火山发动大屠杀的林戎。 就那么被打成了一蓬血雾。 无名的金黄色火焰凭空出现,将林戎的所有细胞燃烧成灰烬。 「蝼蚁。」 第121章 千里雪山 癸寒城其实是兰德最大的城市。 因为这里有一座千里雪山。 说是千里,谁也没有丈量过。人们只是知道它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城镇就建在山脚下,没有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也没有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或是欣欣向荣的农田。 惨白的雪原上,破烂的民居随处可见。贫瘠荒凉的空地,枯草根和几株土豆生长在一起,并且用篱笆墙像宝贝一样围起来。 食腐的秃鹫盘旋在城镇上空,它们和这里的居民一样骨瘦如柴。 这是一座以贫穷闻名的城市,终年积雪为它披上了一件脱不掉的大衣,人们几乎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只能看着麻木地忍受饥饿。 基金会甚至不愿意在这里设立金融中心。 伴随着第一缕曙光,院里的鸡鸣声将王婶从睡梦中吵醒。 寒冷的空气让她清醒了不少,淡淡的疑惑也随之而来。 家里只养了一只母鸡,自从被黄鼠狼咬伤后就不怎么下蛋了,活力更是一天不如一天。 大清早的,母鸡怎么会打鸣? 王婶也没多想,裹上袄出门赶早集。 由于没有基金会的管控,这里的富人把持着大部分资源,将食物等各类必需品的定价拔高到极致,以尽可能攫取穷人的利益。 在这种环境下,早集应运而生。趁着上层人还沉溺于温暖的床榻,穷人们早早地聚集,用以物易物的形式交换商品,以逃避高额的交易税和摊位费。 虽说大家都没什么能交易的东西,总归也算一种无声的反抗。 王婶把袄裹得很紧,人来人往的,谁也看不出来她身上捎了什么。 粮食?棉布?还是武器? 早集建立的初衷是穷人互助不假,可别指望在这里有谁真正值得信任。 迈着谨慎的小碎步,王婶流连于摆着各种垃圾破烂的摊位前,眼神来回乱窜。 一个尖锐但有气无力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王姐嘛?” 王婶回头,身后站了一个穿碎花袄的女人,与她一样双手紧紧揣在怀里。 这女人她认识,住在离她家不远处,算得上邻居。 女人凑近了些,嗓门不减反增。 “早上听见打鸣,怎么?王姐你们家还养公鸡了?” 此话一出,王婶变了脸色。 母鸡还能下蛋,而公鸡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养殖的性价比是最低的。如果谁家里养了公鸡,那就说明他家一定有富裕的粮食。 果然,女人话音刚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就跟了过来。 “是母鸡,家里的命根子,不晓得今天发什么疯打鸣。” 王婶冷声解释,同时用凶狠的眼神回敬那些觊觎的人。言下之意就是,谁敢动歪念头就和谁拼命。 随后,她瞪着正幸灾乐祸的女邻居,冷笑道。 “我看这两天老有男人往你家跑,难道你家挖出宝贝了?” 这回轮到女邻居变脸色了,王婶话里话外说她偷人,若是被家里男人知道了,免不了要往死里揍。 “那也比你没男人用强!” 女邻居气急败坏地骂道,随后像只斗败的鹌鹑一样逃走了。 王婶没有任何喜悦,阴狠的眼神中透出一抹黯然。 她丈夫被执法局拉走了。 听说镇外来了一帮强盗,执法局一直在征壮丁剿匪。 执法兵这种金贵的东西,癸寒城肯定是养不起的,又不能让官老爷亲自上,只好从穷人里抓炮灰。 一天管两顿饭,再给一个执法辅官的头衔,有得是人想干。 村镇里的光棍基本上都去了,可成了家的男人大多不愿意去。家里要是少了个壮劳力,妻儿指不定要遭多大罪。 丈夫已经去了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王婶只能独自养活一儿一女。 她猛吸了一口冷气,赶走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向前走。 “嘿!听说了没?北村又死人了!” 摊贩间的闲话让王婶打起了精神,这也是她来早集的目的之一,从各种闲话中找到些有用的消息。 “死人?咱们这哪天不死人?” “不一样,北村那个是吊死的!” 癸寒城生活艰苦,但也造就了人们对恶劣环境的抗性。因此,自杀在癸寒城算是一件稀奇的事。 摊贩啧啧称奇一番后,言语间多了几分妒忌。 “他们怕不是又要办白事了。” “肯定是,北村多阔啊!” 北村连接着一条索道,跨越千里雪山,通往一线城市癸金城的索道。 是的,两座城市之间,只隔着一座山而已。 托索道的福,北村在村镇中心的外围捡点油水,成为了癸寒城贫民区里最富裕的区域。 白事是这里的习俗,也就是葬礼。 “真是吃饱了撑的!” 一个摊贩骂道,可眼神中却有着浓浓的嫉妒。 “还是请东村那个?” “那可不?人家可是大城市来的钢琴家,而且给半斤土豆就愿意出白事!” 王婶心头暗惊,她的家就在东村,几人口中那位钢琴家她也知道,一年前来癸寒城落户,与她家就隔了两条街。 挺年轻一个小伙子,好像叫东什么来着,姓氏恰好和东村一样。 这位钢琴家收费低廉,手艺……附庸风雅的穷户也听不出啥来,不难听就对了。因此,北村那些大户每有白事就要请他。 说来也怪,这小伙子存在感低得可怕,走在路上就跟透明一样。就算挣了粮食回家,也鲜有人打他的主意。 又听了会闲话,没有得到丈夫的消息,王婶失望地摇了摇头。 正准备回家,她的眼神忽然被一件东西吸住了。 那是一件小铜锅,看上去八成新。 平日家里的吃食,主要是外面刨的野菜叶子,搭配土豆煮汤喝。 而王婶记得,家里的锅已经很破了,眼瞅着就要漏。 尽管想要那铜锅,王婶却没有表现出意动的样子,而是漫不经心地走去了其他摊位,这瞧那看,兜兜转转才又走了回来。 先是拿起摊子上的其他破烂,最后抓起那只铜锅,假装端详了两眼,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精光。 “怎么卖?” 摊贩一看来了生意,立马喜滋滋地贴了过来。 “诚心要?” “看看再说。” 一套话下来,两人各自伸出一只手,将袖口对接在一起,用手势比划议价。 这是早集的规矩,在袖子里通过暗语来商量价格,以免外人瞧见了眼红。 比划了一轮,王婶露出厌烦的神情,抽出手摇着头往后退。 “算了,算了。” 摊贩见她要走,急忙开口挽留。 “别忙,少一个两个不叫事!” “家里都不够吃,算了,算了。” 王婶回绝道,转身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了回来。 只见她掏出一块帕子,裹着一个什么东西,盖在了摊贩面前。 这也是早集的规矩,当用来交换的物品金贵时,要用帕子盖住,只许对面撩开个角瞄几眼。 摊贩面色凝重了几分,捏住帕子的一角轻轻掀开。 里面是一个女人拳头大小的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鲜嫩的小青豆。 “随手在床头栽的,没想到凭着一点热气养活了,今早摘出来,差点给忘了。” 王婶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而摊贩看到那水灵灵的小青豆,眼睛都直了。 刚才商量的价格是一斤土豆,这看起来只有二两多点的小青豆,虽说不如土豆裹腹,但胜在稀罕,能解馋。 反正这铜锅也不是正路得来的。 “合适,换了!” 摊贩把小铜锅往前一推,王婶心中暗喜,但还要装出一副肉疼的样子。 “唉!返我几颗做种吧!” 两人还扯着皮,但交易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早集外围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执法官来啦!!!” 呼啦一下子,摊贩们把面前的破烂一划拉,抓起早就摊好的包袱皮往上一提,背起来就四散逃跑。 奇怪,往常这个时候执法官还没上班才对。 王婶正惊疑不定,而那摊贩则抓住她愣神的工夫,一把卷走了铜锅和青豆,眨眼间便跑没了影。 “唉!” 王婶懊恼地跺了下脚,不过也没太心疼。 那袋子里,只有最上面一层是青豆,底下都是石头子儿。 比起那点青豆,她更在意执法官为何这么早就出来了。 来抓壮丁?难道和强盗作战失利了? 那丈夫…… 早集散去,王婶小跑着往家赶,心里却实在不踏实。 索性在街边驻足,拉了一个坐在路边的老太婆,从怀里摸了两颗熟花生,悄悄塞到对方手里,后者赶忙剥开丢进口中。 “跟您打听,那些执法官今天咋这么早出来?” 老太婆咂了咂嘴,回味着花生的香气,笑呵呵的一张老脸都皱了起来。 “南村,死人啦!” “死人?咱们这哪天不死人?” “不一样!是杀人啦!” 王婶闻言大惊,在癸寒城,饿死冻死的比比皆是,近期偶尔有自杀的,也算不上什么事。 可是杀人,这性质就不一样了,执法官肯定要管的。 难不成,强盗打过来了? 想到这里,她赶忙又摸出一颗花生塞给老太婆。 “您细说。” “嗬!姑娘爱听闲话,那老身就给你好好唠唠!” 老太婆惊喜地收好花生,老脸笑得挤成了一团,给王婶唱戏似的一番,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 南村死了三个小儿,一个六岁,两个四岁。 这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这三个小儿还被人挖掉了心肝! 尸体凌晨发现的,捅到执法局那里,一大批执法官像马蜂一样涌了出来,要把癸寒城巡一遍。 王婶眉头一皱,执法官巡城,那哪是巡一遍,分明是犁一遍! 她赶忙撒开腿往家跑,一口气窜了回去。 回到家,十二岁的大儿子已经起了,正在里屋烧灶,准备烤土豆吃。 小女儿还没醒,迷迷糊糊的梦呓喊饿。 听到院里来了人,儿子先是警惕地望了两眼,见是母亲回来,这才放下烧火棍迎了出来。 “娘,鸡下蛋了!” 男孩欢快地拉着母亲的手进了屋,从一个隐蔽的干草堆里,轻轻地抠出了一枚鸡蛋。 王婶眉头一挑,这倒是意外之喜。 鸡蛋可是十足的稀罕物,拿到早集上,少说能换三斤土豆。 她笑着把鸡蛋藏回去,却突然发现儿子的神情有些扭捏。 感受到母亲的注视,男孩两只手纠结在身前,低着头小声说道。 “要不……给妹妹吃吧?” 妹妹才四岁,瘦得像只小野猫,还老是喊饿,实在让人心疼。 王婶心里一揪,许久说不出话来。 “等你爹回来再说吧……” 她叹息着来到灶火旁,往里丢了两个土豆。想了想,又丢进去一个。 往常白天这顿,家里只烤两个土豆。王婶吃大半个,儿子吃大半个,剩下两个小半给女儿。 吃完王婶便要出去拾柴,晚上有什么吃,全看她今天出去能捡到什么。 土豆在火焰中慢慢变熟,王婶坐在灶前发呆。 忽然,院子里的破瓦片哗啦作响,向她警示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大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男人闯了进来。 两人穿着褐色的皮夹克,外面套着破旧的执法官制式轻甲,胸口的兰德纹章被擦得锃光瓦亮。 王婶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两个执法官! 刚进门两人便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撩开衣角不经意间露出腰间的铁棍。 “我们在搜查凶杀犯,老实配合!” 男人的嗓门很大,惊醒了里屋的小女孩,很快传来了恼人的哭声。 王婶将儿子护在身后,紧紧地抿着嘴唇。 “别吓着孩子。”她用疲弱的声音恳求道。 两名执法官不屑地往里屋瞥了几眼,随后便开始在外面翻箱倒柜。 破烂的家具被丢得到处都是,柴火也散落在地上。 没来得及收起的小半袋土豆被其中一人拎走,灶火里的烤土豆也被另一人摸了出来,往怀里揣了一个,丢给另一人一个,两人皮也不剥就往嘴里送。 草窝里的母鸡两人没有动,他们知道,穷人家里就这么点念想。要是碰这贵重东西,穷人是要拼命的。 一人去扒母鸡屁股底下的干草,另一人则继续在屋里翻找。 那名执法官来到墙角的干草堆时,王婶感觉儿子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 那枚鸡蛋就藏在草堆里,如果被搜出来,肯定是保不住的。 幸好,执法官对这堆破破烂烂的干草没有一点兴趣,直接绕过了它。 一时间,房里静极了。只有女孩的哭声,灶火的噼啪声,以及两名执法官啃土豆的咀嚼声。 就在此时,屋外的瓦片再一次响起。 又一名执法官,踏着院里的泥泞走了进来。 来者是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头上戴一顶风帽,与前两名执法官穿着相同,甚至身上的轻甲破损更甚。可他的身上,有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危险气势。 在见到男人的一瞬间,两名执法官先是瞪大了双眼,旋即立马站直了身体。 他们认出了男人的身份,癸寒城第八分局刑侦队执法官,程危! 虽然三人同级,可程危当执法官的年头比他们加起来都要长,其心狠手辣也在整个第八分局闻名。 程危慢慢走到二人身前,先是打量了一番屋里的狼藉,随后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们。 他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两人的脑袋,狠狠砸在一起。 只听咚的一声,两人打着转儿倒在地上哀嚎。而程危抬起粘着泥巴的脚,对着两人一阵猛踢。 直到一人被揍得流了鼻血,另一人趴在地上干呕,程危这才作罢。 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径自走出了屋子,全程一言不发。 两名执法官也不敢说什么,土豆袋子也顾不上拿了,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里。 王婶默默关好了房门,回去里屋哄好了女儿,随后走出来,看着被翻乱的屋子,以及地上滚落的土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往灶火里添了一把柴,扔进去两个土豆。 …… 瓦片声第三次响起,接着门被轻轻叩响。 王婶疑惑地开了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只是第一眼王婶便能断定,女人不是癸寒城人。 她穿着色彩鲜艳的羽绒服,戴着厚厚的毡帽,一张素净的脸冻得通红,上面没有属于癸寒城人的阴鹜与麻木。 “您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就住在街对面。我叫云琳,是一名钢琴家。” 女人微笑着自我介绍,王婶探头往外看,发现街对面那户破瓦房,竟一夜之间变成了精装小楼。 “初次见面,我给您带了些见面礼,今后麻烦您多关照。” 云琳说着递来一个小袋子和一个纸盒。 王婶疑惑地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精磨的白面粉! 云琳对这一袋面粉并不在意,随后轻轻地将纸盒也塞进王婶手中。 “这是一个琴音盒,里面的曲子是我弹奏的。” 王婶愣愣地道谢,云琳离开后,她赶紧跑回屋里将面粉和纸盒一起藏好。 土豆已经烤熟,她将土豆摸出来,这时女儿又开始了哭闹。 儿子弱弱地看着她,又看看藏着面粉的地方。 王婶心里五味杂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 不过,王婶没有拿出面粉,而是取出了琴音盒。 捧着精巧的小玩意走进里屋,王婶把烤熟的土豆捏成小球,喂到女儿嘴里,随后转动琴音盒的手柄。 轻柔悠扬的曲子从盒子里飘出,女儿竟奇迹般地被这琴音所安抚,不哭不闹安静躺在她的怀里,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边吃手指一边好奇地盯着盒子。 而王婶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琴弦,也随之微颤。 面粉不能吃,拿去早集能换不少土豆。 至于琴音盒……留着吧。 …… “都安顿好了?” “嗯,麻烦您了。” 云琳的精致小楼下,程危和云琳站在院子里。 程危始终板着一张脸,冷漠地点点头。 “何必要这样子呢?您明明是个好人。” 云琳轻笑道,同时意有所指地看向王婶家。 “好人?” 程危冷笑一声,像吐烟一样呼出一口热气。 “这里没有好人。” “我会每天早晚各来巡逻一次,你自己注意安全。” 撂下一句话,程危转身要走,云琳在背后喊住了他。 “程先生,进屋喝杯茶暖暖身子吧,我还有些事想要问您。” 程危皱起眉,但还是跟着云琳进了屋。 捧着花里胡哨的茶杯,坐在柔软得令人不安的沙发椅上,程危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云琳抿嘴轻笑,走到钢琴旁坐下,开始为程危演奏。 她的手指仿佛有某种魔力,能将音符编织成旋律的幕布,再将它轻轻撩开,像是变魔术一样,在癸寒城的永冬之地,让暖春短暂降临这一方小小的世界。 等玄妙的声音消失,春的余韵淡入朦胧。 风没有真的暖和,地上没有真的长出小草,程危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很好听,弹得不错。” 云琳谦虚地微笑着,柔声说道。 “还不够好,您还是没有认可我的演奏。” 程危对此不置可否,问道:“你为什么要搬来这种地方?在其他大城市,应该有大把的人能欣赏你的音乐。” 穷人们不通网络,不了解外面的世界,程危可是一清二楚。 眼前这位年轻的女钢琴家,可是兰德艺术界新晋的明星。凭借着出神入化的技艺,云琳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折服了无数听众,还被新政策授予了二等公民的身份。 执法局得知云琳要来癸寒城定居,特意派了程危前来护送,帮助云琳安家。 咔哒一声,云琳合上琴盖,轻擦手指在上面留下的纹痕。 “我在寻找神明。” 她的笑容神秘而深邃,令程危微微动容。 “程先生,您在这里生活很久了吧?也许今后我会在这里探索一番,届时就拜托您做我的向导了。” 程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如果对方愿意不乱跑的话,给她当向导也能减少很多麻烦。 见程危答应下来,云琳开心地笑了。 “您不必担心我的安全,我可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天真。” “对了,这座城市一直是......这个样子么?” 聊到癸寒城的情况,程危刚有所舒缓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 “以前更糟。”他冷冷回应道。 “天啊,很难想象,您是怎样挺过来的。”云琳略带同情地说道。 程危第一次笑了,他本就长相凶狠,这一笑更让他显得十分狰狞。 “想在这里活下去,云小姐,记住我的忠告!” “第一:我们必须假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第二:无论何时都要提醒自己,世界是美好的,未来也是美好的。” “第三:不要相信任何人!” 程危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将帽檐压低,踏进了风雪之中。 ...... 哒哒哒! 夜里,云琳的耳尖动了动,敏锐地从狂风呼啸中捕捉到了敲门声。 东村没有电力,因此大家都睡得很早。 云琳穿上拖鞋,端起床头的烛灯去开了门。 门口是一位长发青年,穿着一件带兜帽的蓝黑色夹克外套,怀里夹一本书。 看到云琳穿着睡衣,青年歉意地笑了笑。 “啊,已经睡了么?抱歉抱歉!” 青年的言谈举止让云琳判定,他不是癸寒城本地人。 “你好,我叫东秋,一年前从戊林城艺术学院毕业,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听到邻居说,有另一位钢琴家搬来了附近,所以贸然前来拜访。” 一边说着,东秋递上了怀里的书本。 “这是我一年来搜集的癸寒城民间曲谱抄本,还有一首我自己写的谱子,送给你做见面礼,请别嫌弃。” “怎么会呢?这是相当珍贵的礼物。” 云琳接过乐谱,邀请东秋进屋歇息。 “天都黑了,还麻烦你专程跑一趟。” “倒也没有,我受聘去北村为一场葬礼演奏,刚回来不久。” 东秋端坐在沙发椅上,不知为何,云琳感觉他的身体像是电脑里的乱码一样,在存在和虚无之间闪烁。 一定是我太累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产生了错觉。 云琳为东秋倒了杯茶,有些惊喜地说道。 “你也是钢琴家么?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同行。” “其实我是一名作曲家,钢琴是在辛海城做交换生时学的。” “原来是这样。” 云琳轻轻点头,随后两人又聊起来癸寒城定居的目的。 在听到云琳的答案后,东秋眉毛一挑。 “喔,难道你也听说了那个传闻么?” 一年前,网上曾传出过一个帖子。 曾经有人在癸寒城,亲眼见到了神明。 起初没什么人在意,时间表上年份的前两个字,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神明,已经被泯灭了。 然而后来,帖子再度曝出一份资料,关于历史三大宗教中最后一个:道法宗教的资料。 资料称,道法宗教信徒的一生都在寻找神明,并且会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一系列玄奥的谜题。只要解开它们,心灵便能得到蜕变,迈上见神的台阶。 “我的确对这个神秘的宗教很感兴趣,我想探索它可以让我突破创作的瓶颈,演奏出神明的声音。” 云琳承认道,看向东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讶然。 眼前这位青年,想必与她有着相同的追求吧? 想到这里,云琳不禁好奇地问道。 “你在这里生活了一年,有找到什么线索么?” 出乎意料的是,东秋居然点了点头。 “往东走一些,雪山脚下有块石碑,据说是神泯元年前留下的,村里人都知道。” 云琳顿时来了兴趣,提出想要现在去看看。 穿好御寒的衣物,两人各掌一盏油灯,穿过寒风来到了雪山下。 这里荒无人烟,积雪之下已经凝结了厚厚的冰壳,踩在上面有些滑。 见不到枯草或是树木,亦没有虫鸣与兽吼,上下皆是了无生机的死寂。 在一片乱石中,东秋拨开积雪,露出了一块光秃秃的方形石碑。石碑表面风化严重,通体布满缺口和裂痕。 中间有些凹陷,似乎曾经有人在上面刻下了文字。 云琳伸手擦了擦,可石碑表面实在太过模糊,什么都看不出来。 “唉,要是能看清上面的字就好了。” 一道亮光突然靠近,云琳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忽视的东秋,提着油灯凑近了她。 有些奇怪的是,对方好像变了一个人。 「假如真的找到了神明,在那之后,你准备做什么呢?」 云琳垂下脑袋,眼底出现了忧郁的茫然。 “我也不知道。” 恍惚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石碑那边传来,吸引着她的心神。 「没关系,我们不都是这样的么?」 「先拿到谜题,再寻找答案。」 风声渐渐小了些,仿佛正为某种奥妙让路。 「谜题,你听好了。」 …… 神山独幽径 万丈悬凡尘 晨明须行路 夜殒难寻真 花红弃卿意 苛骨踏雪深 孤寂容身处 唯我登山门 第122章 第一个因果律 青白色的阳光,照进了第八分局的宿舍大院。 一个斑秃男人走出房门,左手将一件陈旧的执法官制服往身上套,右手则攥着牙刷刷牙。 听到旁屋有动静,隔壁跑出来一个年轻的执法官学徒,端着一盆热水殷切地凑过来。 斑秃执法官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从盆里捞了两把热水漱口,又囫囵洗了两把脸,迷糊的眼睛这才半睁开。 抬手想要抹抹嘴,手指间已经夹上了一支劣质香烟,而学徒谄媚地笑着,划了一根火柴,用手挡着风替他点烟。 “懂事。” 斑秃执法官赞许地点了点头,两口把香烟抽完,烟头随手丢进了雪地里。 “走。” 他带头迈出大院,学徒赶忙欣喜地跟上。 不枉他向这老家伙献了这么久殷勤,这才分配到八局一个月,他这样的学徒竟然就混上外勤任务了。 还是肃清非法集市这种颇有油水的任务。 最近癸寒城不太平,北村离奇的自杀案一个接一个,南村又出现了诡异的连环杀人案。 市里下了命令,要加大警戒力度,尽可能消除不稳定因素。于是,穷人们交换物资的早集,便成了非法集市。 在清查的过程中,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物品,会被执法官直接扣押或没收,所以是油水相当大的活计。 上了街,出了城镇中心区域,便是他们作威作福的地界。 凡是见了这一身执法官制服的,无不把头压低,畏缩地垂下目光。 学徒跟在斑秃执法官身后,十分享受这种受人敬畏的感觉。 说是清查早集,斑秃执法官却沿着街边慢悠悠地溜达。 比起其他区域,城镇中心外围没有那么贫穷。一些在镇上定居的平民,在这里拥有自己的店铺,出售一些烤熟的白薯或土豆,偶尔甚至还能看到糙面和麸子做成的烧饼。 斑秃执法官背着手信步闲庭,这个摊位拿个烧饼,那个摊位拿点咸菜,就这么将就了一顿早饭。 学徒有样学样,但年轻人饭量大些,便一口气拿了两个烧饼。 摊位老板不敢有一丝怨言,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可斑秃执法官停了下来,从他手中取走了一个烧饼,放回到摊位上。 “拿一个是人情,他们供养,咱们保着他们。拿两个,就成土匪了。” 年轻的学徒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赶忙点头称是。斑秃执法官也没难为他,反倒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 “多看多学,你要走的路还长。” “另外,留着些肚子,去了早集说不定还能寻摸顿好的。” 学徒的眼睛当时就亮了。 早集上的货品鱼龙混杂,什么都可能有。山村里那些人虽然穷,可时常上雪山觅食狩猎的也是他们,保不齐有人能搞到些肉。 他已经忘记了,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伴随着一声“执法官来啦”的尖叫,衣衫褴褛的穷人们,像是听到了虎啸的野兔,吓得四散奔逃。 在得到斑秃执法官的授意后,学徒抽出一根圆木棍,冲着人群扑了上去。 饥饿虚弱又手无寸铁的穷人们,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木棍抡翻在地,摊子上的货品都顾不得捡,手脚胡乱舞着,犹如挣扎的猪崽。 这种欺压弱者所带来的快感,极大地刺激了学徒。他越打越兴奋,手中的棍子都挥出了残影。 现场还有其他分局的执法官,在做着和他同样的事情,毕竟以早集的规模,两个人是不可能清查完的。 一时间,整个集市鸡飞狗跳。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学徒已经打得有些忘我,狰狞地笑着,几乎快要将身下的摊贩殴打至死。 忽然间,有人从后面揪住了他的衣领,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拽到面前,狠狠扇了一耳光。 正在兴头上的学徒勃然大怒,也顾不上看看是谁打的自己,心里只想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一点教训。 木棍挥出,正砸在来者的脑门上,血液像山间的小溪一样淌了出来。 吃了学徒含怒一棍,来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脚扫在学徒的腿弯处,令他身体失衡摔倒在地。 仰面摔倒的学徒,看清了来者的样貌。看上去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穿着执法官制服,还戴着一顶破风帽。 如果学徒还清醒着,见到执法官制服一定会吓得赶紧停手。可他正在气头上,任谁来了都不好使,梗着脖子就要爬起来还手。 程危哪能让他如愿,又是一脚踹在锁骨上,学徒又一次栽倒,后脑磕在地上,脑子震得嗡嗡响。 而沙包大的拳头,也随之而来。 几个呼吸的工夫,学徒便从打人的变成了被打的。 血液、鼻涕和眼泪糊得满脸都是,疼痛逐渐积累,很快便让他恢复了理智。 可在程危密集的拳头下,他连求饶都做不到。 就在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时,斑秃执法官喘着粗气跑了过来。 “程头儿!他第一次出任务,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您揍我,揍我一顿出气行不?” “别打了程头儿!再打要死人了!” 他在一旁焦急地喊着,却连上前拉一把都不敢。 将学徒揍得奄奄一息后,程危喘了几口粗气,走到斑秃执法官面前,也甩了他一耳光。 斑秃执法官捂脸一直赔笑,程危这才作罢。 等程危走远后,斑秃执法官扶起了鼻青脸肿的学徒,摇头叹气。 “唉!你惹他干什么?!” 学徒也是身体好,十几个呼吸便恢复了神智。 “您叫他程头儿,他难道是,咱们的执法官长?” 学徒害怕了,他刚才可是给了程危一棍。要是对方真是执法官长,他这个执法官算是当到头了。 “那倒不是,他叫程危,和我同级,也是刑侦队的执法官。” 学徒这才放下心,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心里越来越憋屈。 “不是执法官长他牛逼个什么劲?他凭啥打我?等我转正了,非得找他麻烦不可!” 话还没说完,斑秃执法官便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没俩蛋拽着你要上天啊?他虽然不是执法官长,可咱们局长见了他都得客气!” “而且,他是咱们八局除了特种作战队以外,唯一一个有枪的执法官!” 学徒闻言缩了缩脖子,他自诩有些武艺,要是肉搏肯定不虚程危。可要是动枪,他只有被打死的份。 然而,第一次被揍得这么惨,他还是想从嘴上找回点颜面。 “那他总有家人吧?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弄不过他我还弄不了他家人了?” 斑秃执法官皱起了眉头,心想自己怎么收了这么个愣头青。明明前几天挺会来事的,到了这却又死犟。 “你说对了,他还真没有家人。” “他的家人全都死了。” 学徒顿时一愣,他也就是嘴硬,真让他去杀人全家他肯定是不敢的。 “是不是他天天嚣张别人看他不爽,把他全家都杀了?” 斑秃执法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道。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再放肆我就把你退回学院!” 执法官发脾气了,他这个学徒只能乖乖听话。 斑秃执法官又长叹一口气,语调多了几分幽然。 “程危的家人,全都死在了四十年前的一场事件。” “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在癸寒城,曾经发生过什么?” 学徒茫然地摇了摇头。 斑秃执法官伸出手,指了指被掀翻的摊子和洒得到处都是的杂物。 “镇上那些富户,城里的工厂和公司老板,市里的官员,他们曾经全都在这里,在贫民区域生活。 “啊?” 学徒张大了嘴巴,感到不可思议。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曾经也是地里刨食的下等贱民? “不对吧?兰德的法律制度不是规定……” 斑秃执法官打断了他的话,神秘地笑了笑。 “那件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只要记得,我们今天的生活,是有人用命求来的。” “好了,继续清查吧。” …… 从第八分局到雪山索道之间,一整条街都是繁华的。 这里充斥着穷人无法想象的奢侈。鲜肉,酒精,赌博和妓女。 一个胖男人负手走在街道上,程危与他并肩前行,他们的身后则跟着一队精锐执法官。 “程危,你当执法官已经有三十年了吧?” 胖子笑眯眯地说道。他是第八分局的局长,按理说是程危遥不可及的存在,可他与程危相处时的态度,完全看不出一点架子,反而有一种无奈的尊敬。 “三十八年了。”程危的语气十分生硬。 “也该往上走走了啊!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完全可以胜任执法官长。” 程危冷笑一声,没有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胖局长他的态度见怪不怪,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三十八年了,明明你有机会站在癸寒城的最顶端。你和总局长是过命的兄弟,现在你依然有机会,只要他一句话……” 程危突然停步,阴狠地瞪着他。 胖局长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然而,感受到身后执法官们异样的目光,他感觉有失颜面,于是假装咳嗽两声,继续说道。 “我也是为了你好,看看周围,大家已经过上好日子了,你也该享受享受生活了。” 程危没有说话,他那粗糙的一字眉已经拧成了疙瘩。 转头走入街角一条阴暗的巷子,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在窥视他们,手里还捧着一块散发着恶臭的不明食物。 程危一把抓住女人,从她手里抢走了食物,转身快步回到胖局长面前。 “吃了它。” 胖局长面庞一顿抽搐,那团恶心的垃圾,他甚至都无法辨明其中的成分,怎么可能下得去口。 一边是程危,抓着垃圾块冷眼相对。另一边是自己的手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怪异。 夹在中间的胖局长,脸色渐渐涨红。 “不可理喻!” 他甩手继续前进,程危则把那块垃圾丢到地上,用力踩了两脚,走之前还复杂地看了那女人一眼。 冷漠的眼神仿佛在说:活在阴沟里的渣滓,趁早饿死吧! 一行人来到了索道旁严阵以待,他们今天的任务,是接待一位大人物。 软弱的阳光被一层厚实的灰云挡住,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雪。 白皑皑的一幕茫然中,一节华丽的暗金色车厢,从顺着索道滑了下来。 车厢门打开,一个身穿红色执法官制服的青年走了出来,正是来自首都的容诩。 胖局长眼睛瞪大了,他本以为只是从癸金城那边来几个富商大官,没想到来者竟是首都人! 反应过来的他赶忙小跑上前,谄媚地堆笑着。 “欢迎长官尊驾莅临癸寒城!” 容诩一改往日的倨傲,此时的他竟颇为彬彬有礼。 “这位局长先生,按制度你我同级,我可称不上长官二字。” “真正的长官,是这位。” 说着他恭敬地拉开车厢门,将道路让了出来。 咔哒!咔哒! “啊……我闻到了因果律的气味。” 一个男人缓缓从车厢里走出。 男人身穿黑色执法军装,左胸口别着一枚绘着兰德旗帜的勋章,身后一顶红丝绒底衬的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见到男人的一瞬间,胖局长的表情顿时凝固,一旁的程危也微微变了脸色。 “是你!” 胖局长惊呼,但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弯腰低头。 “哦?你认得我?”男人的声音有很重的烟嗓。 “您上一次来癸寒城,有过一面之缘。属下能有今天,全都是拜您所赐!” “指挥官的恩情,属下还不完!” 胖局长死命地低着头,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张脸? 神泯339年,剿灭癸寒城反抗军的执法军指挥官,方临! 三十八年过去,这位再次踏上这片恶土,是为何故? 胖局长不敢想,这也不是他能想的事情。 “长官路上想必十分辛苦,我们还是先去招待所歇息。况且这里多歹徒匪患,您的安全也需要保障。”他极尽可能地讨好道。 而听到他这句话,程危的一字眉皱了一下。 方临一摆手,神情满不在乎。 “无妨,我的性命关乎诸多因素,自然不可能以身涉险。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具激发态分身。” 一辈子没出过癸寒城的胖局长,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休息倒是次要的,我来癸寒城,只为办三件事,希望贵局能够全力配合。” 方临从怀中掏出一支复古风的烟斗,里面的烟丝无火自燃。 “第一,我手下的新建编制军队:兰德禁卫军,要在癸寒城驻扎,并设立兵工厂。麻烦你联络各分局,在城镇里贴出告示,招收工人入厂,待遇从优。” 兵工厂! 胖局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癸寒城除了一些食品和木材加工厂外,没有任何其他产业。 矿石、燃料或者工业添加剂,癸寒城什么都没有。 在缺乏任何资源的条件下,这么一座兵工厂,能养活的工人数量将极为庞大。 可是,它又会带来什么呢? “第二,我需要癸寒城所有的执法官加强警戒力度,重点关注西南城郊。” 胖局长微微吃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近期频繁作案的土匪团伙,就活跃在西南一带。 “第三……” 方临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中喷出,随着风消散在天边。 “全力调查古代宗教——道法宗教的线索。一旦有任何发现,立即上报!” 这回胖局长总算听懂了,道法宗教出现在癸寒城的传说,他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谁也没在意过这件事。 可方临这时候提出,说明那个传说大概率是真的。 说完这些,方临冲众执法官挥了挥手。 “我们两个在城里转转,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危。好了,解散吧!” 按理说方临这种级别的人物到来,癸寒城一方必须拿出最高的规格来招待。谁想到这位长官只是雷厉风行地布下了任务,完全不给他们拍马屁的机会,带着容诩就离开了索道。 …… 一间酒吧里,方临和容诩坐在吧台旁,各种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鸡尾酒。 方临再次掏出烟斗,随意地将烟灰抖在地上。 “小容,你似乎还有些疑问?”他和蔼地笑着说道。 容诩坐直了些,如同教室后面坐着领导时装作认真的小学生。 “我还是不明白,军长。您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前来?” 方临微笑着摇了摇头,将手指伸进酒杯,去撩拨杯中的冰块。 “我不信任你,小容。” “你知道的,我不相信任何人。” 容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但还是被方临捕捉到了。 “我明白你对我的忠诚,足以让你足够重视这次行动。可是委员长女士那里,总归需要一个说法。” “从戊林城到辛海城,你接连遭遇两次挫折。我不会责罚你,但你要知道,这回可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容诩羞惭地低下了头,不论在外人面前如何高傲,当着这位他最尊敬的军长的面,他的失败给他带来了更深刻的羞愧。 “根据我们掌握的古籍记载,道法宗教是一个以寻找神明为目的的宗教,甚至每一本典籍,都是一条寻神之路。” “星火学会已经先我们一步来到这里,西南城郊的盗匪正是他们的眼线。为了消除一切不稳定的异数,我们必须与星火交锋。” 方临的语气中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像一位和善的长辈,在悉心教导自己的后辈。 “刚才的部署,正是我新设立的战略方案。我们要和星火在癸寒城交战,但这场战役必须低调、轻量化。政府和星火学会都不会亲自参战,战役的结果却会直接影响局势走向。” “也就是,代理人战争!” 方临深吸一口气,将酒一饮而尽。 “禁卫军要做的,除了当好首都政府的代理人之外,还要做好我们的本职工作。” “清除所有因果律能力者!” 因果律不是神明的馈赠,而是命运的诅咒。它赋予人类强大的力量,却也用枷锁将人类禁锢。 一旦满足其逻辑条件,因果律便绝对成立,不可违逆。 人类怎么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人类不需要这样的力量,它本不应该存在。 那种力量所衍生出来的正义、邪恶,英雄、恶棍。 他们都该被清除! “道法宗教,就是我们的机会。” “它是一段人类对抗命运的史诗,见证人类迈出了最具勇气的一步。” 方临缓缓放下酒杯,转头看向容诩。 “这是个十分艰巨的任务,你有信心么?” “有!” 容诩坚定地回答,如果不是在酒吧里,他甚至要起立向方临敬礼。 “嗬嗬!真是有活力啊!” 方临欣慰地笑着,又叫了一杯酒。 这次他没有喝,而是将酒洒在了地上。 “说起来,我和因果律还有一段孽缘呢?” “孩子,你可知道,世上第一个因果律是什么?” 容诩茫然地摇了摇头,方临则笑着指了指脚下。 “三十八年前,它就在这里生效,在我的身上。也正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那个天真的家伙,用自己的性命,给我上了一课。” 看着地上的酒渍,方临眯起了眼睛。 “癸寒城反抗军总参谋,赵赋。他就是世界上,第一个因果律能力者。” “他为了癸寒城的人民,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和名誉,背刺杀死反抗军首领岳平,设计助我军生擒将军敌丈,只为换我一句可笑的承诺。” “与他碰杯立誓的时候,我本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没想到,被赵赋摆了一道。” “他的因果律能力:鲜血诺言,能够献祭自身生命,让上一个向他承诺的人一定会完成诺言!”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不可逆转的命运之力。” 方临将空掉的酒杯倒扣在桌上,目光移向低调奢华的酒吧内部,在灯红酒绿之间,各种富户权贵频频现身。 “如今癸寒城的上层,他们全都曾经是反抗军的一员。” 第123章 勇气的残骸 未知与神秘,皆将被人类的勇气所征服。 …… 元首放下笔,合上自己的航海日志,端起树叶茶躺在甲板上,惬意地享受着下午的阳光。 “太阳”等星体降临游戏世界后,玩家们逐渐学会了辨别时间和方向。 雪山岛屿内潜藏的航天基地面世,玩家们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离开了这座岛屿。 他们了解到,游戏中的地形种类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海面上有陆地、群岛、高山。 而大量分散在外的陆地,数不清的宝藏和遗迹等待着发掘。 玩家文明已经进入航海冒险时代,人们也终于在这个世界里,享受到了游戏的乐趣。 许多玩家脱离联盟,修建自己的舰船出海探险,并将所见所闻编写成传说发布到玩家论坛,一个个或浪漫或壮烈的故事为无垠的大海平添几分神秘。 传闻有人找到了各种宝物:黄金、珠宝、火药,以及其他宝物的藏宝图。 四成以上的玩家离开联盟,元首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现在他的任务,就是从各种传闻中筛选有用的线索。 想到这里,元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罐,罐里盛满了黑色的粘稠液体。 兰德的能源多为电能,某些重型工业也会用到煤炭和生物质燃料。 可是眼前的这罐,由一队冒险家发现的燃料,竟表现出强大的能量储存能力。 有了这种燃料,玩家文明便可以制造更加先进,甚至性能超过现实的机械。 由于液体是从石缝中流出的,玩家们称呼它为“石油”。 「石油」 描述:时间酿造的文明之酒。 联盟中也有一些科学家,正在合力设计石油的提纯精馏工艺,用不了多久,新的强力燃料便能应用于航海,供养更大更坚固的船只。 比起这个,元首更关注另一件事。 他拿出了另一个小罐,凝视着里面的黑色粉末。 「火药」 描述:毁灭其实很容易。 这是一类在现实中也存在的物质,只要有原料便可以轻易人为合成。 它能够通过各种手段引发,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因此被应用于各种枪炮武器。 联盟主力目前所在的大陆上,发现了制造火药的原料,因此人类至强的武力被他们掌握。 可是元首明白,这东西只会招来暴力。 元首想不到该如何处理火药的存在。 主动权在联盟手中,可是瞒不了多久,并且隐瞒越久,当火药的存在被公开后,便会招致越多的猜忌。 元首虽然还在悠哉地喝着茶,可实际上已经急得上火,幸亏在游戏里不会得痔疮。 想不出办法的元首,索性从座椅上站起来,捧着茶杯溜达到另一个房间。 这是信使的房间,两人在现实中相识,关系算不上密切,但也是对彼此十分了解。 而推开门后,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元首对信使的了解。 密密麻麻的纸张,铺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图形和弧线,写着晦涩难懂的数学公式。 在房间中央的书桌旁,信使正在埋头计算,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喜笑颜开。 老实说,自从那天和智信交谈过后,信使就变得神神叨叨,可今天这副模样元首还是第一次见。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 信使只是微微抬了一下脖子,目光和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纸张上。 “有事说。” 元首穿过地上的稿纸,将装着火药的小罐轻轻放在信使面前。 “我们得到了火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信使终于抬起了头,虽然两人的眼睛一模一样,可元首从信使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情感。 仿佛他已经爬上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回头去看来时的路,恰好看到自己苦苦挣扎的身影,从而下意识流露出一丝冷漠的垂怜。 “就这?” 信使不屑地从桌上的手稿中扒了扒,抽出一张纸递给元首。 “半年前我们捡到了'伽蓝号'的燃料仓,我根据它反推出了伽蓝号的大致结构,并且获得了它的燃料配方。” “只要将火药、增塑剂和粘合剂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就能得到可以稳定输出能量的推进剂。” 元首接过写着配方的纸,心中暗自震惊。 原来,这就是宇宙飞船冲破天空的奥秘么? 一番思忖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要打造宇宙飞船么?” 信使翻了个白眼,神情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失望。 “姬旦,这个游戏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说出了一个放在外界能引起滔天巨浪的名字。 兰德元首姬绥之子,兰德议事厅议员,姬旦。 被叫出真名的姬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顺着信使的问题开始了思考。 “你想要的太多了,又害怕自己失败。这个游戏对你来说,不过是一次试验,一场模拟,对么?” 信使见他犹豫不决,干脆直白地点明,而姬旦则尴尬地点头承认。 “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找到巨塔进入须弥世界,一个个独立个体组成部落、社会乃至文明,探索历史遗留的踪迹。” 信使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纸张的一角,他的气质随之悄然改变。 仿佛一棵通天的古树,历经沧桑后,留下了一枚心灰意冷的种子。 “游戏似乎在引导我们,去重新走过人类文明发展的道路,又于朦胧之中向我们展现,一段曾属于未来的岁月。” “到头来,我们会在寻找中发现,真实的世界同样是一场游戏,结局已经注定的游戏。对于命运来说,现实和游戏都没有意义。” 姬旦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幕有些熟悉。 他艰难地将手伸向口袋,摸出了一柄建筑锤。 这把锤子的主人曾提出了奇观战略,在与军国的战役中身先士卒,最后还为姬旦指明了游戏的下一阶段的趋势。 而姬旦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利用自己的权力去戊林城调查。可那段时间戊林城正值混乱时期,每天有不计其数的人死去,根本无从下手。 但他清楚地记得,'奇观建筑师'在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语气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答应我一件事。”姬旦忽然郑重地说道。 “什么?” “不要自杀。” 如此突然又莫名其妙的请求,信使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将所有手稿推到两边,露出了凹凸不平的木质桌面。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有些真相,是真的能湮灭人的心灵的。” “看了这个之后,我想就算是你,也会一定程度上产生自杀的念头吧?” 桌板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圆形,以及一行公式。 “经过这么多天的计算,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信使突然抬起头,犹如妄图与命运放手一搏的赌徒。 “我们的世界,我是指兰德,现实中的世界,它曾经是一个球体,这一点和星火以及那个老和尚说的一样。” “但是,研究院出于某种未知原因,将世界压缩成了一个单面环!这不仅仅是空间上的压缩,而是把兰德,硬生生降了半个维度!” “'维度'这个词,我是从云海屏障的资料里套用的。从数学上来说,一个无穷数量级构成一个维度的尺度。在神泯之前,世界属于第三维度。而现在,单面环兰德只是一个二点五维的世界。在云海屏障的收敛下,连光都逃不出去。” “也就是说,泯熵机不是杀死了神明,而是使我们的存在坍缩,让神明不再能看见我们。” 几段描述,让姬旦隐约看到了阴谋的冰山一角。 研究院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把人类塞进一个低级的世界,再用所谓的泯熵机编造命运,只是为了满足他们对权力的欲望么? 不该是这样,能做到这一点的研究院,应该是神明一般的存在才对。 所以……为什么? 他不敢顺着思考下去,仅仅只是一个框架,便能令他毛骨悚然。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姬旦觉得嘴唇有些干涩,连忙饮了口树叶茶。 信使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说道。 “游戏世界里,有一套完整且复杂的数学体系。这种体系依附于心灵存在,一旦离开游戏,相同的公式便会指向不同的结果。” “所以我才笃定,我们曾是第三维度的人。” 姬旦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信使的话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有思想的人,而是命运的无限篇章里,一粒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们做过的,正在做的,将要做的一切,都已经被规划好,甚至包括发现这件事本身。 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姬旦想起了许多年前看到过的一个案件。 一个贫苦工人家庭,一家四口全指望男人打工养活。 大儿子患了重病,没钱医治,男人卖了房子交医药费,带着妻子和小女儿住在医院附近的桥洞下。 手术进行到一半,大夫又要求补加各种仪器费用。医疗保险一直拖着拿不到,政府福利局又左右推诿。最后男人在外出借钱的路上,接到了儿子的死亡通知。 剩下的一家三口已经一无所有,妻子温柔地安慰他还有家人,但男人的心已经陷入了麻木。 过了一年,小女儿也病了。 还是相同的流程,送到医院,求人家吊住一口气,自己去筹钱。 可这一回,男人眼神空荡荡的。 他知道,医院会要求更多费用,医生也治不好他的女儿,最后女儿还是要离他而去。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家人的羁绊已经牢牢栓住了他。 女儿死后,妻子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先他一步吊死在桥洞上。 绝望之下,男人决定前往首都上访,举报医院乱收费的现象,想要为死去的家人讨个公道。 买不起车票的他,跋山涉水来到首都,刚找到信访部门说明来意,便被请到了执法局喝茶。 然后,送去了其他城市的疯人院,再也没有消息传出。 男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结局如自己预料那般发生。 昔日仅能引起一句感慨的案例,没想到有一天,将他也容纳了进去。 “你姐姐想要维持现状,让制度永远趋于稳定有序。你一直试着与她争斗,想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现在,你还这样想么?” 姬旦默默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我想试试。” …… 一阵过堂风吹进来,纸张被扬得到处都是。写在平面上的数字,也短暂地得以起舞,在空间中无限地组合。 它们注定会落地么? 一页空白的手稿,悄悄攀着风儿的绳索,逃出半掩的窗户。 …… “可悲。” 信使不再去看姬旦,低下头继续进行他的计算。 “下线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在游戏里待了很久了。”姬旦担忧地建议道。 “这里对我才是真实的,我不会再回去那个狭窄的世界了。” “你右脚踩着的那张纸,上面有我今早计算出来的坐标。去找到它,我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姬旦弯腰捡起手稿,深深地看了信使一眼,离开了这里。 …… 太阳灼红了天空,云像细密绵软的糖粉,被染上了一抹少女般的羞涩。 东秋从棉絮填充的柔软床垫上醒来,慢慢走到窗边,欣赏着晚霞的色彩。 当他注视太阳时,似乎能看到一些与别人不一样的内容。 「太阳」 描述:你……是……谁? “你也晚上好。” 东秋淡淡地微笑着,手指轻点额头,向太阳行水手礼。 “唔……晚上好。” 他的背后响起一个疲惫的声音,浅白色的光点,在另一张床上凝聚出一个人。 “下班了?”东秋转身问道。 与东秋一样,刚登录的这名玩家是一位探索队员,其现实身份是一名上班族,性格外向健谈,对这个游戏十分热爱,在游戏里与东秋关系不错。 “是啊,累死了!我在下班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回家简单吃了一顿就上线了。” “等下在这边吃完,我得先更新一下社交平台的状态才行,昨天那顿晚餐可是收获了三百多个赞呢!” 游戏里的食物虽然不能提供能量,却能为玩家带来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作为最大的玩家团体,联盟中有世界各地的厨师,能够为玩家们烹饪最豪华的晚宴。 下班或放学后回家简单吃一口,然后赶紧登录游戏享受美食,并且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这已经成为了许多人的日常。 上班族玩家舒展着筋骨,走到东秋身边,双手扶着窗沿。 “真美啊!在兰德可看不到这么鲜艳的晚霞!” “我得赶紧截个图!” 美景,趣闻,还有把各种物品组合在一起,看看游戏会给出什么样的描述,这些就是大部分玩家的分享内容了。 上班族玩家喜滋滋地截完图,开始幻想起今晚的盛宴。 倏尔,尖锐的鸽哨声打破了宁静。 “集合!!!” 两人相视一眼,急忙拿好各自的职业道具,向甲板跑去。 众多探索队员集结完毕,队长便下达了指令。 方舟舰队将于30分钟后抵达一片新的陆地,所有人尽快做好准备,靠岸后登岛探索。 已经顾不上去考虑晚宴了,船员们心中只剩下对发掘新事物的激动。 风向似乎十分有利,只用了20分钟,舰队便接近了一座郁郁葱葱的雨林岛屿。 “喔!快看,是元首!” 上班族在东秋身边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手指着旗舰方向。 镶嵌宝石的黄金权杖,在太阳的余辉下熠熠生彩。 谁持有它,谁就是联盟的元首。 “元首居然要亲自出马!天啊,我们究竟要去寻找什么?” “谁知道呢?” 东秋可不像上班族玩家那样失态,他慵懒地靠在栏杆上,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一页空白的手稿,缓缓荡着风儿的发梢,落入东秋的掌心。 “原来是这样。” …… 「伽蓝号残骸」 描述:一个文明最后的勇气。 玩家们站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久久不能回神。 橘黄色的飞船船体足有两百米长,尾部有三个燃料仓,以及一个焦黑色的凹陷。 和信使的推测一样,伽蓝号采用多级火箭推进,将耗尽的燃料仓分离脱落。 现场已经长满了植物和苔藓,但不难看出,伽蓝号在冲向宇宙的过程中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导致整艘飞船最终坠毁在这里。 残骸还算完整,勉强能辨认出大致结构,以及一些撞击和爆炸的痕迹。 探索队迅速钻入残骸,搜寻有用的线索。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大量植物在船舱里扎根繁衍,所有仪器已经被破坏,风化得不成样子。 没有任何尸骨被发现,想必他们已经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忽然,驾驶室的位置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璀璨的金光骤然爆发。 倘若在别的游戏里,拥有此等金色光泽的物品,必然有着传说般的品质。 当金光逐渐褪去,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一个金黄色的宝箱,出现在众人眼前,它崭新的光芒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玩家们咽了口唾沫,但谁也没有去碰那宝箱。 手持权杖的姬旦缓缓走上前,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打开了宝箱的盖子。 里面只有一本笔记,和13颗浑浊的舍利子。 姬旦没有去拿笔记,而是先将舍利子一颗一颗地拾起,捧在手心向众人展示。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东西,顿时肃然起敬,纷纷脱下帽子搭在胸前,为这些涅盘的勇士默哀。 吩咐人将舍利子带走保存好后,姬旦慢慢拿起了笔记。 【日期(划掉),南无阿弥陀佛。训练很苦,希望我能坚持下去。负责人说天上没有重力,人跳起来不会落回地面。如果想要通过选拔,就必须适应各种极端环境。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所以我必须要亲眼看看。】 【日期(划掉),南无阿弥陀佛。我完成了训练,真的很苦,甚至让我开始怀疑,佛为什么要创造这样的痛苦。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的,于是我向总工程师坦白了。他笑着对我说,这是好事,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质疑自己的虔诚。】 【日期(划掉),南无阿弥陀佛。大家都期盼着发射的那一天,我很确信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真的是这样么?我们真的准备好出发去寻找佛了么?但愿如此。】 【日期(划掉),南无阿弥陀佛!智信禅师疯了!他引爆了航天基地,那么多人葬身火海!那种规模的爆炸,整个佛国都会被毁的!伽蓝号侥幸逃了出来,可是揭谛号,我的伙伴们,他们被永远留下了。没有基地的信号引导,我们该怎么挑战天空?我不会放弃,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日期(划掉)。糟糕,第二级火箭似乎在爆炸中出现了故障,燃料无法进入燃烧室!我们还没有离开地球的引力范围,难道就这样结束了么?大家都很消极,甚至我们都不再诵念佛号了。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拿出家人和朋友的照片发呆。就在这时,我们忽然接收到一条模糊的信号!它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天上来的!】 【在艰难的交流后,我明白了信号的内容。一个比佛国更加先进的文明,早在数十年前就登上了宇宙,并建立了能够在近地轨道长期运转的宇宙驿站——空间站。他们检测到了伽蓝号的轨迹,邀请我们拜访空间站。可惜,我们上不去了。】 【伽蓝号失去动力,开始下坠,我也终于体验到负责人说的那种失重感。我们一定会死,不过在死前,我们有过一段奇妙的旅途。发出信号的那个文明,似乎有着与我们不同的信仰。他们终其一生,整个文明的发展,都在寻找神明的路上。我佛慈悲!他们简直比密宗的人还要执着!】 【没有时间了,真是不甘心啊!希望在我死后,真的有人能找到神明吧!感谢你们在我最后的生命里,向我展示了你们的成功。若有来生,但愿我能去'凌霄号'做客。愿你们的神庇佑你们!】 【南无阿弥陀佛。】 …… 信使缓缓合上笔记,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正如单人世界的磁石和巨塔一样,这就是游戏的转折点。” “我会根据笔记中的线索,计算出轨道和位置。而你要做的只有两步。” “仿照伽蓝号,建造新的宇宙飞船。” “然后……前往'凌霄号'!” 第124章 绝望乐章 清晨,王婶双手紧紧揣着,坐在一群中年妇女之间。 早集被严打,穷人们不甘心,于是三五成群的组成小团体,假装闲聊家常,实则暗中偷偷交易。 王婶却不是来交易的,她可不敢轻易把那袋金贵的面粉亮出来。 她是真正来闲聊的,或者说通过邻里街坊的闲话,打听关于丈夫的线索。 听说南村有不少执法官开始集结,与西南城郊的盗匪也频频产生摩擦,兴许马上就要交战。王婶记住了这个消息,打算去执法官的集结营地看看,试试能不能找到丈夫。 不过话说回来,那伙强盗已经在癸寒城盘踞这么久,为何没听说有谁家被抢了呢? 一个怪异的念头冒出,又马上被王婶压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丈夫。 打定主意后,王婶正想起身离开,为两个孩子寻摸些吃食回去佐土豆,可下一句闲话突然拽住了她的耳朵。 “北村又吊死人了!” 死人不稀奇,稀奇的是死者是自杀,而且死在最富裕的北村。 几个老娘们瞬间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讨论原因。 怪就怪在这里:这一次的死者,死前刚参加完上一名死者的葬礼。而上一名死者,同样是上吊自杀! 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 有些事乍一听没什么,越是用心去细想,越能琢磨出些恐怖的意味。 王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起身离开了。 虽说心里有点怕,可王婶还是忍不住去了北村。 这并非是她贪奇好闲,而是因为北村是最适合拾荒的地方。 北村有一位老板,掌握着整个癸寒城唯一一座农场,雇佣了几十个人耕种。地里有白菜和小麦等农作物,还有一间鸡舍养鸡。 而北村的农贸市场,也是这位农老板开的。各种农产品价格定的很高,为的是将发给劳工的工资赚回来,这样穷人别想有结余,而农老板的财产则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以说,整个北村九成九的财富,都在农老板一个人手里。 王婶打算等农贸市场闭市了,在摊位之间捡些烂菜叶子回家。与土豆一起炖一锅汤,也算是珍馐美馔了。 可当她站到农贸市场门口,却发现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就算自己来得早,市场还没有开门,总归该有人在准备了,门口也应当站两个保安才对。 刚才的诡异传闻忽然袭击了王婶的记忆,一抹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嗓子眼,让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旁边不远处就是居民区,王婶三两步跑了过去,喘了几口气。 她拦下一个力工打扮的人,询问市场关闭的缘由。 “农老板家在办葬礼,叫手底下人都去撑场面!” 力工趾高气昂地看着王婶,仿佛给农老板打工能让他变得更高贵。 王婶心头一跳,原来死者是农老板家的人。 无奈之下,她只好掉头回去,准备去西南城郊的荒地碰碰运气,捡些野菜草根。 …… 癸寒城太穷了,基金会根本没有在这里设立金融中心。 农老板的垄断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可他不满足于当一个暴发户,他想跻身上流圈子。 正巧,癸金城金融中心的一名采购员,近期来了癸寒城办业务。农老板花大价钱攀关系,将其请来参加葬礼。 死的是他的侄子,听说从朋友的葬礼回来的路上,说要进林子解手。随行的人大半天不见他,进林子里找,就看到人已经吊死在树上了。 老实说,自己这帮烦人的穷酸亲戚,就算是死光了,农老板都不会皱一下眉。不过为了结交基金会的大人物,他必须让这场葬礼顶格的隆重。 穿过庞大的庄园农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粪肥味道。道路两旁种着一些鲜艳的小花,在严苛死板的雪地庄园里显得有些刺眼。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庄园门口,农老板立马迎了上去,顺势做出谄媚的笑脸。 这笑容他做起来得心应手,毕竟每天都能在手下的佣工脸上见到。 导购员从车上走下来,形象和农老板想象中的一样,高贵,优雅。 是时候向大人展现我上流的一面了。 “经理先生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导购员微微挑起眉头,他在癸金城只是一个小人物,与部门经理这样的尊贵存在有着巨大的差距。而农老板这有些逾矩的称呼,倒是令他十分受用。 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得端着架子才行。 伴随着农老板拙劣的拥捧,穿过蹩脚装饰的农场,导购员板着一张脸,走进了一座豪华的别墅。 宾客已经齐聚宴会厅,在农老板的提前招呼和警告下,都自觉地坐在边缘位置,让整个大厅显得既热闹又冷清。 逝者的遗体和遗像,摆放在前厅的位置。在下葬之前,还需要走一个礼仪性的流程,并且宾客要享用一场朴素的宴席。 很快上菜了。 炒白菜,烩菠菜,黄豆炖粉皮,酸辣萝卜汤。一样样在外面难以想象的奢华美食,端上了宾客们的餐桌。 而导购员所在的主宾席位桌上,更是有着穷人们在梦里都见不到的菜肴。 油汪汪的红烧肉,肥厚软糯的肘花肉,香辣可口的野鹿肉。 看着一桌子浓油赤酱的荤菜,导购员略有些嫌弃的揉了揉鼻子。 他喜欢腥咸的海鲜,可这一桌菜里,连个虾米皮都找不到。 不过其他宾客投来的垂涎眼神让他想起,这是是兰德最穷的城市,这一桌菜想必也是农老板能拿出最好的了。 导购员礼貌地客套了两句,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每样但凡动超过一筷子,都算他没格调。 “经理先生,我敬您一杯!” 导购员没有推脱,这一杯是看在农老板奴仆一样的姿态,以及这句称呼上喝的。 农老板满饮一杯后,向旁边一桌招了招手。很快,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低着头走了过来。 女孩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净,纤细的小手绞在一起,一双大眼睛始终卑微地低垂,让人看了就想将她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农老板揽住女孩的肩膀,轻轻将她推到导购员身边。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女,今年上刚高一,在学校里啊成绩名列前茅。最近遇上些学习方面的问题,您见多识广,等晚上我叫她去您房间里讨教,希望您多帮助这孩子!” 看着楚楚动人的女学生,导购员心中暗喜。 马屁总算拍到马屁股上了。 “好说!好说!” 导购员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又与农老板喝了几杯酒,姿态放开了些,开始闲聊起来。 视线扫过别墅的高调装潢,在一些附庸风雅的画作和玉器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一架钢琴上。 钢琴旁坐着一位青年,似乎是农老板请来的钢琴师。 令人奇怪的是,这位青年钢琴师并没有穿符合礼仪的燕尾服,而是穿着一身十分休闲的蓝黑色夹克外套,还用兜帽罩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见导购员似乎来了兴趣,颇会察言观色的农老板连忙介绍道。 “钢琴是不值什么钱的杂牌子,入不了您的眼。不过癸寒城村镇这边就这一架钢琴,朋友办宴会和葬礼经常借去。” 导购员点点头,又看向正在低头演奏的钢琴师,农老板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据说是从名校毕业,不知道为何来了癸寒城定居,是村镇唯一一个会弹奏钢琴的。” 听他这么一说,导购员兴致更甚了。 他端起两杯酒,向钢琴师走了过去。 “晚上好。” 导购员主动打招呼,并且递上一杯酒。 钢琴师抬起了头,从他的碎发刘海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双黑洞般深邃的眼眸。 “您也夜安,这位先生。不过工作期间,我是不饮酒的。”钢琴师礼貌地回绝道。 导购员是二等公民,按理说只能由三等公民从事的钢琴师,没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才对。 不过去年的新政,造就了一批二等公民艺术工作者,并且创造了一个愈发庞大的娱乐圈子。 二等公民艺术家和明星的数量很少,总不能恰好让自己碰见一位吧? 想到这样,导购员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些底气,语调带上了些命令的意味。 “你叫什么名字?” “东秋。” “《致勒戈姆》你会吧?弹一首听听。” 东秋不卑不亢地抚了抚黑白相间的琴键,活动了一下手指。 悠扬的乐曲,让一丝忧郁的情绪,降临了这场宴会。 音准与节奏无误,整曲如行云流水,论技巧已经是大师级的了。 “还行。” 东秋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就算真的技艺精良,也最多只能得到这样的评价。 又点了几曲后,导购员失去了兴趣,拿着酒杯回来了。 三巡酒过,司仪开始主持葬礼。 在朗诵悼词的环节,东秋将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演奏葬礼进行曲。 导购员听出来,这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乐曲。 悲伤像一根根丝线,从每个人的头顶抽出来,汇聚编织成一张大网,将人们的心灵笼罩。 音律间夹杂的,某些看不见听不到的波动,让悲伤的情绪穿透心灵,进而去回想自己最绝望的那段记忆。 就连农老板,也想起了曾经白手起家时,被执法官施暴虐待的场景。 一曲落幕,悲伤的情感如潮水般退去,却也带走了人们其他的情感。 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自己本应该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阵沉寂过后,农老板率先恢复过来,带着导购员去了客房。 “您先去沐浴,我外甥女马上就到。” “她还小,您耐心一些。” 十分钟后,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站在了走廊角落。 她紧张地缩着脖子,眼里有泪在打转儿。 癸寒城大部分孩子上不起学,她能有读书的机会,已经算是人上人了。 本打算努力学习,考到外地的大学去,远离这座绝望的城市。 没想到,遭遇了这种事情。 走到门口,握着把手,女孩的心里只余下苦涩和绝望。 在农老板的注视下,她推门走了进去。 “啊!!!!!” ……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朋友……” “老实点!什么关系?” “第一次……见面……” 农老板双手被铐在审讯桌上,一脸的惊恐。 那位来自癸金城的导购员,在他家客房上吊自杀了! 这可是二等公民!!! 如果真要是和自己扯上关系,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涉及二等公民的命案,八局的刑侦队执法官长决定亲自审问。如果能在权证局到来之前破获一些线索,那么八局的责任也能小些。 “死者为什么在你家?” “想……想和他交个朋友,攀攀关系。”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死者拒绝了你的某些请求后,你恼羞成怒杀害了他,并且伪装成自杀?” 农老板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连忙摇头否认。 “长官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就是一个小人物,借着家里人的葬礼请他吃顿饭而已。那样的大人物一句话就能让我全家死绝,怎么敢心怀不轨啊?!” “这么说,死者曾经威胁过你,所以你才选择铤而走险?” 农老板欲哭无泪,执法官果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明明自己是清白的,在他的诱导下证词却越描越黑。 事实上,执法官长只是想让农老板背锅。只要能让他认下凶手的身份,案子直接就结了,也省去了一堆麻烦。 在农老板惊恐万分的注视下,执法官长关掉了审讯灯和记录仪,抽出自己的橡胶棍。 一抹难堪的回忆涌上脑海,农老板顿时明白了。 他要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就在这时,精铁大门被一脚踹开,门口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 男人打开了灯,光明瞬间驱散了审讯室里的黑暗。 农老板看清了来者的面容,在他还是一个小混混时就和对方打过交道。 这位执法官名叫程危,行事果决,心狠手辣,令人闻风丧胆。 穷人怕他,坏人怕他,连执法官也怕他。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农老板觉得,自己今天一定会栽在这里。 没曾想,程危眼神扫过二人后,淡淡地说道。 “我刚从现场取证回来,是自杀。” 两人愣了一下,执法官长讪讪一笑,收起了橡胶棍。农老板则喜出望外,希望重燃。 “长官,那我可以走了吧?” 执法官长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委婉地对程危说道。 “就算是自杀,可还是没有证据能证明,嫌疑人与死者的死亡没有关系。这其中的麻烦……” 眼看执法官长还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农老板急了,赶紧向程危喊道。 “我这里有证据!我是清白的!我能证明!” 说着,他将头埋低,贴近被铐住的手,将自己的一只耳朵摘了下来。 “这是个录音机,我录下了我和那位大人从见面到事发的所有谈话,请长官明鉴啊!” 程危皱着眉接过耳朵,又看了看满脸希冀的农老板。 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执法官长的橡胶棍,猛地抡在农老板的脸上。 农老板痛叫一声,脸颊高高鼓起,红肿一片。 程危把橡胶棍丢回执法官长手里,冷声说道。 “携带窃听设备进入执法局,隐瞒案件相关情报。再关他三天!” 砰的一声关上铁门,程危带着执法官长来到了证物室。 他们喊来几个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一番摆弄下,开始播放耳朵里的录音。 两人的谈话很正常,听不出什么端倪。 程危全程面无表情,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的闲聊在某一刻停止,耳朵里传出了司仪的声音。 “现在,让我们怀着沉重的悲痛,悼念……” 一缕琴音,幽幽地飘了出来,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直到它的余韵,消失在沉寂之中。 不知为何,程危感觉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十分的憋闷。 只是作为背景音存在,并且音质还有所损失的钢琴曲,却不知不觉间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让他们坠入一个犹如梦境般的世界,并做好了忘记自我的准备。 腰间忽然一轻,多年的执法官生涯让程危瞬间惊厥。 只见执法官长夺走了程危的手枪,迅速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瞳中却失去了光泽和神采。 砰!!!!! …… …… …… 哒哒哒! 云琳被叩门声惊醒,端起油灯去开了门。 门口是程危,他的风帽上沾着很多雪。 程危径自走进了房间,没有礼貌的问候,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血液一样。 他慢慢走到客厅,坐在了那张舒适得令他不安的沙发上,云琳则为他倒了一杯热水,静静坐在他对面。 程危低着头,盯着杯口飘忽不定的热气,足足一分钟。 “音乐……能杀人么?” 云琳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问?” 程危依旧死盯着水雾,好像这样能锁住他的心神。 他艰难地开口,向云琳描述了白天发生的事。 “局里认定,执法官长与这起案件有某种关联,所以听到录音的某些信息后畏罪自杀。” “可是……那首钢琴曲,我觉得它才是元凶!” “北村最近的连环自杀案件,一定与之有关!” 云琳平静地看着程危的眼睛,后者目光呆滞,眼中光泽黯淡。 “能和我说说,听那首曲子时的感受么?” 一抹恐惧在程危的眼底一闪而过。 “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只是听完后,心里很不舒服。” “就好像……什么都失去了,都忘记了。不会再感受到欢喜和痛苦,不能再感知任何东西。过去和未来,信仰和坚守……” “还有我的生命……” “没有意义……” 程危捏紧了茶杯,指节呈现出惨烈的煞白。 云琳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凝望着纷纷落雪。 “的确有这样一个传闻。”她轻声说道。 “有一首钢琴曲,每一次被播放,都会带走一位听众的生命。有的人戴着耳机听歌,下一秒便跳了楼。有的地方用音响放歌,马上就有人上吊。” “据说这首曲子不会直接杀死你,而是夺走你生命的意义,让你在绝望中自我了结。” “兰德许多城市,都传出过神秘音乐导致的自杀案件。不少地方立了案调查,许多平台也开始封禁,可是谁也不知道哪一个版本才是真的。” “或者说,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云琳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程危。 “可以让我听听那首曲子么?” “不行!” 程危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定了定神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谢谢你提供的信息。” “我会逮捕葬礼上的那个钢琴师,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压了下帽沿,转身要走,云琳忽然喊住了他。 “等等,您不能这样!” 在云琳来之前,癸寒城只有一位钢琴师,云琳自然知道程危说的是谁。 “东秋只是个普通人,也许他是从别处听到的这首乐曲,甚至很可能因此失去了一位朋友。” “您不能……就这样认定他是凶手。” 看着云琳紧咬嘴唇的模样,程危皱紧眉头。 “为什么要为他辩解?”他看着云琳的眼眸问道。 “因为我相信他和我一样,热爱着音乐,热爱着生命。”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过了很久。 程危率先断开了目光的链接,偏头看向别处,语气多了些无奈。 “如果没有证据,他还是会被传唤调查的。” 云琳面露挣扎之色,很快又抬起头。 “我曾经深入调查过那首曲子的来源,最后发现追根溯源,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家名为'元妍'的编曲工作室。它的名下只有一首单曲,名叫《绝望乐章》。” 说完之后,云琳似乎有些后悔,急忙补充道。 “我没有播放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希望你别去试。” 程危没有说什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踏入了雪夜。 第125章 雨绘天晴 今天王婶出不了门了。 因为外面下起了冰雹。 想要出门,除非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顶着。否则就算人的脑壳再硬,也硬不过从天上落下来的冰块。 女儿还在屋里熟睡,王婶和儿子坐在灶火旁,揣着手取暖。 有些潮湿的柴火,在土灶里噼啪作响,像是催魂的恶鬼,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壳。 三个土豆静静躺在炉膛里,火苗犹如妓女轻佻的香舌,不断在它们的皮肤上撩拨挑逗。 食物的香味飘出来,男孩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红着脸将目光移向别处。 好巧不巧,目光落在了一堆干草上。 干草底下藏着一袋精白面粉,以及一枚鸡蛋,这些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男孩急忙再次移开目光,他的窘迫也落在王婶眼里。 她想叹气,想抱怨,甚至想哭。 可现在,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不能。 哪怕流露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情绪,都不能。 “娘去解手。” 王婶拾起一块破木板,顶在头上去了茅房。 男孩百无聊赖地坐着,冰雹砸在房顶的声音,正一步步压迫着他的神经。 好像缺少了什么声音,所以才会这般孤寂得可怕。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里屋,往常这个时候,妹妹应该已经开始哭闹了才对。 男孩站起身,脚步很轻地走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妹妹的胳膊。 晃着,摇着,一抹恐惧钩住了他的心尖。 他叫不醒妹妹。 “娘!” “娘!!!” 男孩冲着屋外大喊,两只手死死抓住妹妹的袖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妹妹的魂儿一样。 王婶在茅房听见儿子喊,急忙提着裤子跑回来。 刚进门,就看到儿子红着眼眶拽着女儿的手,心脏便像自由落体一样狠狠坠下去。 女儿的眼睛闭着,一动也不动,像个布娃娃。 王婶颤巍巍地伸手,去探女儿的鼻息。 滚烫的气息,让她紧张的心情舒缓了少许。 “有气,还有气!” 再去摸额头,发现已经烧得滚烫,眼见出气一点点地在减少。 王婶急忙趴下身子,从床底抠出一块砖头,里面居然放着一沓钞票。 手指快速律动,王婶用最快的速度数了一遍。 55块3毛钱,是王婶拾荒一点点攒下来的。 癸寒城有几家猎户,专门上山采药材,然后拿到早集售卖。只要找到他们…… 王婶忽然愣住了。 她艰难地扭头,看着窗外纷纷落下的冰雹。 早集被禁止,草药贩子比往常更加难找,更别提这恶劣的天气,找到的概率基本为零。 自己买草药熬汤,这是穷人治病的唯一法子。 镇上有医院,可王婶手里这五十多块钱,在癸寒城也就能买一个白面馒头,怎么可能看得起病? 女儿的病刻不容缓,王婶来不及多想,用床褥裹起女儿抱在怀里,冲出了家门。 男孩见状也想跟上去,却被王婶严词喝止。 一个已经出事了,另一个一定不能出事! 不……两个都不能…… 冰雹噼里啪啦砸在王婶的头上和背上,她躬着身子,将女儿死死地护在怀里,拼了命在雪地里奔跑。 只要能到那个地方…… 会有人的,会买到草药的! 女儿……会好起来的…… 莫名其妙的信心和希望,支撑着王婶跑到了早集遗址。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之前那个供人躲雪避风的伞房都被拆了。 想来冰雹太凶猛,草药贩子也不敢出门。 王婶愣在了原地。 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料到了这一情景,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儿小小的身子就在怀里,也不吵,也不闹。 冰雹还在往身上砸,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王婶当下把心一横。 去镇医院! 哪怕去央给,去哀求,给人家跪下磕头,赊账借高利贷打欠条。 一定要把闺女留住! 她迈开了腿,在冰雹底下继续跑了起来。 脚踩在冰碴子上,布鞋底被磨烂刺破,发出的沙沙声搅乱了冰原的宁静。 镇医院在南村,还有十几里的路程。 王婶早晨没吃东西,又顶着冰雹奔袭,体力渐渐耗尽。 四周静得吓人,王婶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累得走不动了,疼得遭不住了,于是脚步慢慢放缓。 可是她不能停,这样的念头吊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 终于,王婶承受不住死寂的折磨,她的心灵急需慰藉。 “二丫,咱们快到了!” 她呼唤着女儿的乳名,只要得到哪怕一点点反馈,她就能继续跑下去。 女儿没有回应。 王婶又伸手抓住女儿的小手,试图用这种方式反哺给自己一点安全感。 可没过一会儿,她的心灵如坠冰窖。 女儿没有脉搏了。 王婶愣了一下,哆嗦着去探鼻息。 断气了…… 噗通一声,她跪在了地上,眼前明明是惨白色的雪原,却被一抹黑色侵染。 冰雹在她的额头上砸破一个口子,血顺着眉缝淌进了眼睛。 她张着嘴,睁着眼睛,发不出声音,做不了动作,就像一个冰雕。 恐惧与绝望化作一座山峰从天而降,誓要将她的心灵碾碎。 可就在崩溃的边缘,她死死地停住了。 家里还有儿子,在等着自己回去。 等着自己,带着治好病的女儿回去…… 绝望与希冀,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以相反的方向拼命拉扯她的心。 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两边的力量达成了平衡。 心开始转了起来。 身体开始转了起来。 天也在转,地也在转。 她化身为了世界的中心,极阳与极阴,一明一暗,不停地在她身边旋转。 越转越快,渐渐变成了两条鱼。 一条黑身白瞳,一条白身黑瞳。 首尾相连,不分彼此。 …… 「有个奇怪的家伙出现了。」 一一站在窗前,昂首看着天空。 大大小小的冰块从云端落下来,而阴沉的灰青色天空,仅有的一点点光亮,在冰块的折射下,呈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感觉有些熟悉,难道是新的因果律能力者么?」一一眯起了眼睛。 “不,这种古老的力量,我们之前见过的。” 东秋的提醒让一一恍然大悟。 「喔!原来是这样!」 「有意思,得想个办法弄死他。」 东秋笑而不语,眼眸微抬,目光扫过暗沉的天色。 无边无际的灰青色天空,忽然出现了一条青白色的光带。仿佛一块画布,被蘸着水墨的画笔重重画过。 明亮的画痕带着浓墨重彩的光芒降临,飞速地向两边扩散,所到之处黯淡皆被驱散,恼人的冰雹也化作细密的甘霖。 癸寒城罕见地下起了小雨,这在一座永冻严寒城市,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明朗的青白色,溶解在雨水中滴落,汇聚成一道浅青色的长阶,来到了王婶面前。 地面上的冰雪快速消融,露出光秃秃的土地。紧接着几株草芽破开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直到抽出两片娇嫩的绿叶。 王婶愣住了,而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来者看上去二十多岁,相貌阴柔俊美,长发飘逸,下颌无须,却长着明显的喉结,让王婶一时间辨不出性别。 再看服装,也与癸寒城的居民不同。 凛凛寒风中,此人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马褂,外披一件天青色宽袖长袍,用一根朴素的黑绸带束腰。下身则是与长袍配套的天青色粗布长裤,足套白色长袜,蹬一双黑色布鞋。 “贫道雨绘子,有礼了。” 声音也是十分中性,听不出明显的男女特征,却让王婶有一种舒服的感觉。 她从没看过春天,兴许如沐春风就是此等感受。 自称雨绘子的青年向王婶抬手作揖,旋即伸出手指了指后者怀中的小女孩。 “把孩子给我吧,我能救活她。” 王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人都死了,怎么可能救活? 可雨绘子的声音,却令她从心底产生一种信服的念头。 奇迹会发生的…… “请相信贫道,孩子会没事的。” 雨绘子和善地笑着,从王婶手中接过小女孩。 只见他单手在虚空一点,空间在他的指尖荡起了波纹,并逐渐凝聚成实体。 一张黄色的纸片被抖落,上面还用血红的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 黄纸片飘到了小女孩的头顶,忽然无火自燃,一眨眼的工夫便化作一小撮尘土,缓缓落在女孩的眉心。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娘……” “饿……” 女孩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懵懂的大眼睛,摇晃的手臂,都在昭示着生命的鲜活。 突如其来的惊喜险些让王婶昏过去,她急忙上前接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女儿的背。 雨绘子将手缩回袖子,面带笑意。 “幸好魂魄离体不久,使些手段便能唤回。回家后给孩子煮些热汤喝,切莫再受了风寒。” “谢谢!谢谢您!” 王婶流下了两行泪,感激地向雨绘子道谢。 “这孩子与我有缘,大姐不必客气。” 一场晴天雨,让附近的人家好奇地探出头来看,而这一幕也被许多人瞧见了。 大部分啧啧称奇,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呆呆地看着青白色的天空出神。 天上的异象吸引了正在附近查案的执法官,十分钟后,雨绘子便被请到了八局的审讯室里。 程危盯着雨绘子的脸一直看,没有任何舒适的感觉,反倒看得有些烦躁。 刚才执法官都检查过了,无胸有根,长着喉结,确实是个男的。 死娘娘腔。 尽管如此,程危不得不打起精神盯着雨绘子。 对方所展现的手段,不论是改变一座城市的天气,还是将死人复活,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让他必须提防。 反观雨绘子,身处异地却神态自若,举手投足间有种莫名的自信,哪怕面对一脸凶相的程危也半点不露怯。 不知为何,程危感觉雨绘子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只蚂蚁,那是一种生命层级上的不对等。 两人这样僵持着,这可不是程危的审讯手段,毕竟雨绘子不是罪犯,不能用对待罪犯的手段去处理。 在刚才的检查中,程危发现这家伙居然有兰德公民的身份码! 他没有执法官之眼这样便捷的东西,只能叫情报侦查队的执法官来扫描,然后去信息库里核对。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执法官推门走了进来,将一份资料交给程危,接着马上退出审讯室。 程危翻了翻资料,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抬头看看雨绘子,又低头看看资料,反复了好几次。 “庄晴,女,神泯315年出生,二等公民,乙术城人。曾任乙术城第一医院药剂科中级医师,神泯343年参加某飞行器实验,同年于辛寒城失踪。” “这他妈是你么?” 雨绘子看着程危手中资料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照片,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我,现在你可以称我为雨绘真人。” 程危的一字眉几乎要拧成麻绳。 这已经不是有疑点的问题了,雨绘子整个人都是疑点。 资料上显示,庄晴是个女人,而雨绘子,经过刚才的检查,程危很确信他是个男人。 庄晴是神泯343年失踪的,而今年是神泯377年。足足过去了34年,时间竟没能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岁月痕迹! 还有那些诡异的手段,究竟是从何而来? “如果你愿意给我弄一颗苹果来,我可以为你解答你的疑惑,执法官先生。”雨绘子从容不迫地笑道。 程危瞪着他好一会儿,无奈地哼了一声。 “别耍花招!” 他起身离开审讯室,不多时便回来了,手里多了一颗很小的青苹果。 雨绘子接过苹果,却没有吃,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三十多年前,我们的飞行器在辛寒城坠毁,大家被困在了雪山上。” “为了活下去,我们按照各自的专业分工合作。起初还算平安,直到食物吃完了,大家开始挨饿。” “同伴中有些人无法为团体的生存作出贡献,他们逐渐被孤立,分不到任何食物。” “有一位名叫索心的同伴,他将自己的妹妹也带上了。那个小姑娘只有14岁,身体娇弱需要照顾,是队伍的累赘。” “那天晚上,我和索心寻找药材归队的时候,看到他的妹妹被炖成了肉汤。围坐在汤锅旁边的人,他们眼睛都泛着可怕的红光。” “我们两个负责医疗,是队伍里的重要角色。他们逼着索心吃了自己妹妹的肉,轮到我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拼命挣脱束缚,逃进了雪山深处。” 一段惊悚的往事讲完,谁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雨绘子低下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苹果青涩的表皮。 “执法官先生,你应该听说过这起事故吧?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程危依旧瞪着眼睛,沉声道。 “只有16人存活,其中15人在获救后的几年里陆续自杀,最后一名幸存者索心,四年前在戊林城遇害。” “这样啊……” 雨绘子显得有些失落,过了一阵子,他又抬起头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执法官先生。” 他将苹果握在掌心,接下来的一幕,令程危感到难以置信。 青色的苹果,在雨绘子的手中蒙上了一层灰色,变成了灰扑扑的石头! “那么,让我也告诉你,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吧。” 雨绘子将石苹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逃入的那座雪山,其实是千里雪山的一条支脉。就在我即将冻死的时候,忽然找到了一个山洞。” “在山洞里,我发现了一名道法宗教信徒遗留的洞府,并且获得了一些道法宗教秘辛典籍。” “那些神奇的经文,不仅让我焕发新生,得到了现在这具阴阳调和之身,还赋予我各种奥妙的能力,包括你所看到的那些。” 程危心头一跳,从雨绘子的口中,他竟然听到了一个神秘的词。 道法宗教! 一个神泯之前就存在的古老宗教,传闻其遗址就在癸寒城! 难道…… 可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以程危的认知,完全无法理解。 改变天气,复活死人,把苹果变成石头,这怎么可能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你可以不相信,我能理解。” 雨绘子像是看穿了程危的想法,伸出一根手指,缓缓点向桌上的石苹果。 “道法宗教追寻道法自然,以微茫之人力,夺天地之造化。我们可以接受任何事物的改变,包括非信徒的质疑。” “但是,请不要小看了人类自身的力量。” 指尖落下,点在石苹果的表面。一抹金光乍现,快速覆盖了原先的灰色,将整个苹果从石头变成了黄金。 “在学生时期,我曾学过历史关于神明崇拜的描述。任何超自然的、无法用科学规律解释的力量,都来自于人类心灵的幻想,也被称为唯心主义。” 金苹果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托了起来,悬浮在空中,飘到了程危面前。 “通过自我修行和进化,让人类自身获得比肩神明的力量。道法宗教,正是唯心主义的最后一舞。” “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啪嗒一下,金苹果稳稳地落在程危手里。 雨绘子笑着起身,将手揣进袖子,迈步绕开程危,向审讯室外走去。 “等等!” 程危从背后喊住他。 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份量,程危的心底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问道。 “你真的能……复活死去的人么?” “仅限刚死不久的人。怎么,执法官先生,你有想要复活的人么?” 程危握住金苹果,沉默良久。 “你可以走了。” 第126章 混乱舞步 针对癸寒城近期频发的杀人案,以及为了配合首都禁卫军在西南城郊的部署,癸寒城执法总局开了个会。 所有执法官长级别的人都被叫了去。 八局的刑侦队执法官长位置目前空缺,因此胖局长带上了程危。 大会上,一些年轻的新执法官长对程危有些陌生,又感到十分奇怪。 明明只是个最底层的执法官,大家好像都认识他。年纪越大,职位越高,便对他越敬畏。 会议开了大半天,天色开始泛起荧蓝,也没商讨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散了会,程危披上外套就要走,胖局长突然叫住他。 “程危,总局长找你。” 听到这个名字,程危冷哼一声。 也不用人指路,他掉头就走,直接找到了总局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后。 癸寒城的高层官员大多体态肥胖,可这位总局长却身材匀称,甚至还有些瘦。 见程危到来,总局长起身走近旁边的柜子,取出一套黑色的晚礼服递给程危。 “换上这个,晚上跟我去参加个宴会。” 看着那套名贵的精致礼服,程危眉头紧锁。 他没有去接礼服,而是绕过办公桌,一把揪住了总局长后脑的头发,死死瞪着对方的眼睛。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的语气很冷,冷得让总局长心里发毛。 按理说,一位执法总局长被一个底层普通执法官这样对待,应当会勃然大怒才对。 可总局长的脸上只是有些羞恼,眼底还藏着几分愧疚。 “帮帮我,这个宴会很重要,我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程危缓缓松开了他,语气中带上了些嘲讽。 “不亲自来找我,是怕别人知道你认识我么?怎么现在又不嫌弃我低贱了?” 总局长没有说话,眼中的愧疚之色更深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枚亮银色的执法徽。 “你现在是执法官长了。” “我不当。”程危冷冷地说道。 “现在癸寒城事态严重,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南村的连环杀人案,北村的连环自杀事件,只有你能解决!” “我不当。” 总局长似乎被他的态度刺激到了,声音突然拔高。 “死的都是你的同胞!你宁愿让他们去死,也不愿意为了曾经的信仰而战么?!” 程危闻言怒极反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你还有脸说这个?” “难道你忘了,你今天拥有的一切,是谁换来的?” “你辜负了我们的信念,让我们的事业变成了一个笑话。到头来,你竟胆敢厚颜无耻地说,要为了信仰而战?” 程危一连串的嘲讽,让总局长面色阴晴不定。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上位的每一个人!可是我们对事业也有贡献,我们都为它奋斗过!” “现在事业已经成功了,我们就不能享受一下么?!” 听着总局长慷慨激昂的诉说,程危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寒冷。 “事业成功了?” 程危走到办公桌旁,弯下腰去,从桌角的垃圾桶里,捡出小半个馒头。 馒头上面沾满了垃圾、尘土和烟灰,肮脏不堪,令人作呕。 “吃了它。” 恶心的垃圾被程危举到面前,总局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也正是这一步,落在程危的眼里,转化为悲凉的惨笑。 被总局长嫌恶的这块馒头,拿到外面去,便会成为被哄抢的盛宴。 “你心里明白,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把馒头丢在地上,转身就走。 “等等!” 总局长喊住了程危,紧接着面露狠色,一把从地上抓起那块馒头,丢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程危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脸色涨红地,吃完了那块馒头。 肮脏的垃圾带着恶臭和苦涩,引动着总局长想要呕吐的本能。 但是他没有吐,只是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程危。 对视片刻,程危压了压帽沿,走过去拿起了执法徽和礼服。 …… 车厢被电机牵引着,顺着索道缓缓攀上千里雪山。 衣着得体的两人,坐在车厢里大眼瞪小眼。 “宴会不在城里?” 程危看着窗外飘过的飞雪,脸色有些恼怒。 “嗯,在癸金城。”总局长心虚地低下头解释。 “禁卫军的方临军长,在癸寒城和癸金城皆有部署。癸寒城条件有限,所以为方军长接风的宴会由癸金城举办。” “咱们癸寒城的市长,几位其他部门的总局长,还有一些有钱人,都有资格参加这次晚宴,也可以通过参加晚宴表明自己的立场。” “另外,癸寒城部分身份特殊的人也收到了邀请。比如二等公民音乐家云琳,以及你找到的那个道士雨绘真人。” 程危微微吃惊,总局长说的这二人与自己都有牵连,尤其是前者。 至于雨绘子,虽然对方有那么多神妙的手段,但程危总感觉这个人很怪。 缆车爬上了云雾缭绕的山峰,索道中转站在云中显现。 从这开始,缆车就进入癸金城范围了。 程危忽然双手紧握,呼吸变得粗重,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他从来没离开过癸寒城。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是故事,是从他人只言片语中幻想出的。 见程危这副模样,总局长心里有点担忧,但更多的是庆幸。 参加晚宴的人身份都是贵不可言,如果程危能保持这种拘谨的状态,惹事的几率也会小一些。 缆车缓缓下降,脱离了茫茫云海,而癸金城也显出了它的面貌。 在看到下方城区的那一刻,程危甚至怀疑缆车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贫瘠,荒芜,凄凉,比癸寒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破旧的民居瓦房建造在光秃秃的土地上,看起来随时会倒塌。各式各样的矿井和冒着烟的高炉,将地面和山脊凿得千疮百孔。 衣着寒酸的矿工随处可见,他们挥舞着鹤嘴锄和矿镐,从地下挖出土黄色的矿石敲碎,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很意外,对不对?” 总局长看着下面犹如行尸走肉的矿工,面色复杂地感慨。 “癸金城依托千里雪山的一条支脉建立,有两条河流提供水源,还有丰富的贵金属矿产。当地居民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挖掘矿石出售给冶炼工厂,或者自行冶炼矿锭直接向金融中心兜售。” “然而在基金会势力的操控下,主要矿脉被大公司垄断,零散矿石和矿锭的收购价格也被压得很低。人们为了养家糊口,只能选择进入大公司的工厂。日积月累下贫富差距不断扩大,平民的财富被压缩到极致,只占癸金城总财富的万分之一。” “而那些矿业公司和冶炼工厂的老板,他们才是癸金城被评定为一线城市的依据。” 说到这里,总局长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有一抹无可奈何的苦楚。 “这是我们改变不了的。” “这就是命。” 相隔一道天堑,千里雪山两边,上演着相同的一幕。 富人吃肉,脑满肠肥。穷人吃土,瘦骨嶙峋。 程危没有再说一句话,缆车在接引站停止,一辆华贵的黑色轿车早已在此等候。 接上两位来自癸寒城的贵客,轿车穿过脏乱吵闹的矿区,进入癸金城的市中心。 这里与矿区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高楼林立,街道宽敞整洁。人们衣着得体,彬彬有礼。 轿车停在一家夜总会门口,门廊两侧站着四名保安,中间则有一位艳丽的迎宾女郎。 两人在门口登记后,迎宾女郎取出两个黑色金纹半脸面具递给两人。 程危不明所以,总局长也是一头雾水。 “这是做什么?”总局长问道。 迎宾女郎妩媚一笑,柔声解释道。 “二位贵客还不知道么?今晚的盛会,其实是一场假面舞会。” 总局长闻言微微吃惊,转而歉意地向程危笑笑,笑容里透着一丝恳求。 程危无奈地摇了摇头,取走一张面具戴上。 两人戴好面具进入会堂,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会场内无比宽阔,铺着洁白桌布的圆形高脚桌坐落在几个不起眼的位置,方便客人围桌歇息交流。 地板由黑色的平滑石铺成,上面用真正的黄金为笔墨,在地面上绘出各种雅致的图案。 已经有宾客到达,他们戴着假面,面带微笑,举止透露出一种高贵的气质。 总局长和程危找了一个偏僻的小桌,趴在上面低声交流。 轻缓的音乐在会堂中飘荡,引起了程危的注意。 “看到舞池中间那个台子了么?上面正在弹奏钢琴的,她所弹奏的曲子会决定舞会的进展。” 程危伸脖子一看,果然是云琳。 “现在的曲目属于闲曲,代表宾客可以四散休息,开始社交。” “等下舞曲响起,大家就要找舞伴共舞,还必须按照舞曲所对应的礼仪,选择相应的舞步。” “在明白这些规则之后,演奏者就掌握了舞会进行的节奏。” 程危闻言,好奇地看着云琳。没想到只是一位钢琴家,居然能操纵这么多名流权贵的行为。 各种上流人士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这时,云琳演奏的音乐慢慢停止,又渐渐出现另一首相对欢快的曲子。 权贵们放下手中的酒杯和美食,进入舞厅结伴起舞。 程危没动,他嫌丢人。 总局长也没动,他在寻找目标。 舞会上所有宾客和侍者都佩戴假面,令人分不清,只有依靠气质辨别。 而大部分宾客,尽管衣衫华贵,气质却十分平庸。 “听说癸金城以前有个姓金的财阀家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清理掉了,这才让一众小门阀发展起来,在基金会的授意下组成了更好控制的金融联盟。” 听着总局长的解释,程危心中了然。 忽然,总局长眼前一亮,带着程危快步向某处小跑去。 一袭红衣,气质高贵而神秘,不是方临还能是谁? 在他的身边有三个人:副官容诩,癸寒城的老市长,以及雨绘子。 三人的身份很容易辨认。容诩穿着与方临相似的暗红色礼服,老市长是舞会上唯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雨绘子则身穿那件与舞会格格不入的天青色道袍。 “方军长。” 总局长凑到方临身旁,腰背略微弯下些,态度谦卑。 由于其匀称的身材,方临一时间没认出总局长的来历,还以为是癸金城的哪个企业家。 “你是?” “啊,属下在癸寒城执法局任总局长。前些日子您莅临癸寒城,属下恰好在外出差,所以没能亲自迎接您,还请您见谅!” 听到总局长的解释,方临讶然地挑眉,旋即意味深长地看着前者。 如今癸寒城的高级官员,应该大多认得他方临。对他们来说,方临是击溃反抗军的敌人,也是对他们有再造之恩的贵人。 能坐到总局长的位置,想必此人曾经在反抗军中地位不低。 心思快速翻涌,方临剑眉平舒,向总局长伸出了右手。 “癸寒城的治安不错,辛苦你了。” 总局长见状受宠若惊,先是立正向方临敬了个礼,随后又弯下腰去和对方握手。 程危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不由得眉头紧锁。只不过有面具的遮挡,加上舞会的灯光较为阴柔,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客套两句后,总局长看了看方临身边的三人,识趣地带着程危告辞。 “您很看重他么?”容诩在一旁问道,显然对于方临自降身份和对方握手的行为不解。 方临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那倒也不至于。我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曾经是反抗军的督军,至于名字记不得了。” “我向他示好,因为他和癸寒城的其他官员一样,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说完,他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位老市长。 后者笑眯眯的,满是褶皱和斑纹的老脸看着死气沉沉。 “小容,我想和雨绘真人单独聊几句。” 容诩立马会意,带着老市长也离去了,只留下方临和雨绘子。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威严庄重,一个恬静淡雅,看上去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合作的事情,真人考虑得怎么样了?”方临率先问道。 雨绘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着挥了挥手。 头顶的灯光一阵扭曲,二人脚下的圆形光影,变成了一个光暗相间的阴阳鱼图案。 “道法宗教有一个矛盾的地方:既追求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却又提倡以人力违逆天意,对抗命运。方先生,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方临坦然摇头,雨绘子微微一笑,地上的阴阳鱼图案竟慢慢旋转起来。 “无论是顺其自然还是逆天而行,道法的本质都锁定个人的意志,以人的心灵为首要前提。” “矛盾双方固然对立,可人的心灵能调和它们,让它们在彼此对立的情况下又产生相互的增益。事物在矛盾中达到平衡,螺旋上升,世界便是这样演化而来的。” “大道蕴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随着雨绘子的话音落下,地上的阴阳鱼似乎停止了旋转,又好像转速快到了极致,光暗的界线渐渐淡化,最终变回了圆形的光斑。 “所以方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接下来我的所有选择,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我修行的一部分。” 雨绘子的话听上去像是在拒绝,但又留有一丝余地。 方临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在立场话题上深究下去。 “那么,你修行的目标是什么呢?” 这一回,雨绘子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方先生觉得,谁的寿命是最长的?”他反问道。 方临沉吟片刻,回答道:“世界。” “没错。”雨绘子颔首道。 “对于人类来说,世界的存在几乎是永恒的。短短一二百年寿元,纵使看遍人间繁华,在时间长河中也不过是小小一朵水花。” 回首侧目,雨绘子望向不远处,那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市长,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 “许多人放不下,舍不得眼前的美好。可在无情的时间面前,他们只能留下遗憾。” “道宗秘法,便是为了助人对抗时间的铁则,打破寿元的桎梏,从而得到长生!” “倘若心灵完全升华,人类便可以做到与天同寿,甚至……” 雨绘子停顿了一下,看着呼吸愈发沉重的方临,缓缓吐出一句话。 “纵使天地消亡,我不死不灭。” 方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宁静,可内心已经地动山摇。 他总算明白,雨绘子身上那种莫名的自信气势,是从何而来了。 长生…… 方临知道,雨绘子说的没错。寿命限制着每个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这份束缚。 而他恰好知道一个秘密,那便是先驱者计划的真相! 当年癸寒城一战,敌丈过于强大的实力让政府军感到头疼,先驱者计划应运而生,旨在培养能够与敌丈对抗的强者。 可实际上,以训练和药剂培养极限人类战士,完全就是个玩笑说辞。根本没有人指望,那个叫林戎的年轻人能战胜敌丈。 林戎依旧是个实验品,他的身体数据被复刻并改良,帮助兰德研究院制造出一台恐怖的战斗机器,也就是执法将军,这才是敌丈的真正对手。 可后来,方临意外用计生擒了敌丈,执法将军的研究也暂时搁置。阴差阳错之下,敌丈竟与执法将军结合,成为了真正不可战胜的存在。 当然这只是表面,不管是敌丈还是林戎,那些大人物从来都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先驱者计划,以及针对敌丈的研究实验,其真正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长生! 从林戎血液中提炼的珍稀药剂,可以增加人体细胞分裂次数上限,从而延长寿命。 有了这种药剂,大人物们甚至可以存活两百年之久。 林戎死后,寿元药剂断供,所有人又回到了同一个终点。 死亡。 没有几个人能坦然面对它。 那一刻,方临心跳骤然加快,一种久违的情绪席卷了他的脑海。 贪婪。 他承认自己心生贪念。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把雨绘子直接擒拿,逼问出长生的秘法。 方临很快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显然不能这样做。 两人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再说话。 ...... 另一边,总局长与程危找到一张无人的圆桌,扶着桌角饮酒歇息。 灯光闪烁,霓虹璀璨,轻柔的音乐令人陶醉,可程危无心欣赏,只是一味地瞪着总局长。 “那个人,难道你不认得了?” “当然认得。” “那你可还记得,他做过什么?” 总局长忽然表现得有些烦躁,声音大了几分。 “他做过什么?他为我们带来了更好的生活,成全了我们的事业!” 程危盯着他的脸,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说的没错,他成全了我们的事业。” “毁掉我们事业的,是我们自己。” 腐败的官员,冷漠的商贾,这些曾经给癸寒城带来苦难的人,都已经被赶走了,并且没有再回来。 怀着那样坚定信念的人们,如愿以偿地站在了癸寒城的顶端。 近四十年过去了,癸寒城似乎掉进了一个走不出的陷阱。不知何处滋生出了阴暗,让绝望再度笼罩了这座城市。 在命运的安排下,反抗从未发生,一切都是那么的有序。 总局长也笑了,他的笑容尽显悲哀与无力。 “是啊......” “想必当初的我,会恨死现在的我吧?” 昔日的兄弟落寞至此,程危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难道你就没想过改变么?”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总局长的眼睛,试图传给对方一点点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 自甘堕落的癸寒城官员们,不敢面对饥饿这位老友,于是用食物将自己塞成一个个肉球。 唯有这位总局长,依旧保持着清瘦的身材。 感受到程危目光中的炽热,总局长眼神闪烁,不敢与之对视。 就在程危还想在说些什么时,舞厅忽然陷入了沉寂。 原来是闲曲结束了。 低沉而又节奏鲜明的钢琴曲响起,宣告着舞曲的到来。 不知何时,中央舞台上的钢琴家,换成了一个戴着紫红色面具的青年。他的身边站着一位短马尾辫女侍者,戴着同样的紫黑色面具。 他们的面具上,有一个莹白色的叉。 灯光突然变成燥热的红色,女侍者猛地抬头,向众宾客妩媚一笑。 她的手上多了一架小提琴,琴弓上弦,动感的弦乐犹如顺着丝绸滑落的苹果,昭告着无限的生机。 随着优雅的琴音,女侍者迈开长腿跳下舞台,在音乐中忘我地起舞。 女侍者的衣着清凉,完美的身材一览无余。许多宾客一眼就能看出,这名女侍者不像那些普通的玩物一样娇弱,手臂和腿上的肌肉彰显着她的力量,而纤细的腰肢又为她平添一分柔美。 一时间,舞厅的气氛被瞬间调动,所有人都热切地看着女侍者。 程危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个女人,竟让他产生了一抹威胁感。 宾客们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他们只想欣赏这位美人带来的华丽舞步。 可是渐渐地,有人察觉出了异样。 女侍者的舞步确实充满力量感,可许多细节与学院风的常规舞蹈并不契合,甚至有些动作不符合这种庄重场合的礼仪。 细细去看,只能看到一片混乱。 在某个瞬间,程危看清了女侍者面罩下的眼睛。 一双无神的眼睛。 “不好!” “快趴下!!!” 他猛然弹射出手,一把将总局长拽倒。 与此同时,在音乐的间隙处,女侍者举起了琴弓。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下,琴弓变成了一把虚无长剑! 唰!!! 一道半圆形的剑弧,瞬间扫过女侍者面前的区域。 许多宾客上一秒还在激情地舞蹈,下一秒便被拦腰斩断,喷涌着鲜血大声惨叫。 一剑过后,半个舞厅化为狼藉,宾客们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哭喊着四散奔逃。 很快,惨叫声从舞厅的各处传来。 一群戴着紫红色面罩的人闯入舞厅,对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展开了无差别杀戮! 而那名女侍者重操琴弓,优雅的弦乐顿时变得激昂。 “都杀了!全都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啊啊啊啊!!!” 在狂笑和哭喊声中,程危拖着总局长躲在了一张桌子后面。 此时的程危,终于明白了那女侍者的来历。 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 袭击舞会的,是陆鸢手下的恐怖组织——心灵学会! 程危飞速探手入怀,掏出了一把执法官制式手枪,同时目光扫过舞厅。 刚刚他看到,方临和雨绘子两人,也在陆鸢的剑弧攻击范围中。 方临使用力场护身罩挡下了这一击,而雨绘子则没有动作,剑弧就那么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另一边,容诩也撑起了护身力场,护持着自身和老市长。 舞会被变成了鲜血盛宴,心灵学会的狂徒们肆意地杀戮着。 现场的保镖们也掏出武器开始还击,可在心灵学会的猛烈攻势下,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 陆鸢依然在翩翩起舞,杂乱无章的舞步,在鲜血的衬托下意外地和谐。 钢琴旁的青年也没有中断演奏,偶尔有子弹打在他身上,也不能让他动摇分毫。 “现身吧!来和我一起跳舞呀!” 陆鸢高呼着,她的声音竟有些情意绵绵,仿佛一位大胆的少女在呼唤自己仰慕的人。 并没有人回应她。 程危额头直冒冷汗,这种行事毫无逻辑的恐怖分子,任谁遇上了都会觉得棘手。 他明白,自己没有能力击退心灵学会,当务之急是带着总局长,趁乱逃出舞厅。 总局长此时已经被吓白了脸,刚才若不是程危拽倒他,此时他已经和那些宾客一样,被斩成两截惨死了。 他的身体紧绷,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程危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他们的位置距离门口有三十米,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拽起总局长的衣领,两人慢慢向门口潜行。 突然,一名心灵学会的狂徒挥舞着染血的长刀向他们扑来! 程危没有开枪,这个时候开枪一定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他抄起一张桌子,迎着那狂徒狠狠抡了上去。 坚硬的木质桌面砸在狂徒脸上,将其直接拍晕。可狂徒手中的长刀,也砍在了程危的锁骨上。 精钢铸造的刀刃,仅仅划破了程危的皮肤,便被坚硬的骨骼所阻挡。 程危一脚踹开狂铁,拉着总局长继续向门口跑去。 还有五米! 逃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弦音戛然而止,陆鸢挥出了第二剑。 剑弧携带着死亡,轻飘飘地向他们袭来。 躲不开! 程危一咬牙,双臂护在身前,试图抵挡这一剑。 总局长则面露绝望,心如死灰。 铛! 一道金色光壁凭空生成在二人面前,与陆鸢的攻击相互抵消。 程危正惊疑不定时,忽然觉得侧腰位置一阵发烫。 他掏了掏衣兜,摸出一个金苹果。 苹果此时变得像火炭一样热,又很快冷却下来,表面的金色缓缓褪去,变成了灰色的石头。 是雨绘子!他的奇怪法术救了自己一命! “快走!” 程危顾不上那么多,抓起总局长就跑。 他知道,舞会遭遇恐怖袭击后,癸金城执法官一定已经接到了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 只要逃到安全的地方,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里面的人,他没有能力去救。 会堂外的巷子里,程危把总局长丢在地上,眼神逐渐落寞。 这种无力的感觉……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管是命定的有序,还是邪恶之人用混乱侵扰世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无奈滋生了怒火,在他的胸膛里燃烧。 程危的拳头握紧,又很快松开,长舒一口气。 他缓缓转身,看向坐在地上的总局长。 后者身体抖得像筛子,脸色惨白,像是被吓破了胆。 “起来,我们回去。” 程危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可是,身后没有响起跟随的脚步声。 他疑惑地回头,正要训斥这个怯懦的家伙,却忽然双目圆睁。 只见总局长颤巍巍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银瓶。 拧开盖子,倒了一些白色粉末在手背上,总局长将粉末凑近鼻孔,用力一吸。 “嘶!” “喔……” 第127章 兰德军械库 灰扑扑的高台,今天也与苍白的曙光相遇了。 程危慢腾腾地爬上高台,在栏杆上蹭掉手掌沾的土,从高处俯瞰地面。 台子上还站了一个男人,身材清瘦,灰白色的执法官制服十分整洁,腰间有一枚象征着总局长的执法徽。 总局长看到,程危的肩膀和手臂打着石膏。 “怎么弄的?” “几个疯子罢了。” 程危冷冷地回应,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总局长也没深究,两人就这样看着下方。 损坏的机器,坑坑洼洼的地面,下方是一片狼藉。 “这家工厂,今天就要关闭了。” “你输了。” 程危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总局长笑了笑,倒不是在嘲讽程危,他的笑容里只有感叹。 “现在你明白了么?” 一个月前,南村的几个村民联手筹备,希望在南村开一间加工厂。工厂招募工人,帮助村民们把拾来的枯枝和碎煤块,加工成更耐用又安全的炭。 几个筹备人中,有一位老者和程危相识,便恳求程危帮助他们获得建厂资格。 程危向上找,找到了总局长。 按理说,这种能提供工作岗位又能惠及民生的事,市政府一定会批准的。 可总局长告诉程危,工厂绝对建不起来。 哪怕它只是一个轻量化的,与其他大企业资本没有任何竞争优势的小作坊。 程危不信,于是两人打了个赌。 看看权力和资本不介入,这个工厂到底能不能运行下去。 工厂建立的消息传出去了,南村的人都很高兴。谁不想进厂工作呢?要知道固定的工作意味着固定的报酬,稳定的食物。 天天去千里雪山附近刨食,饥一顿饱一顿,怎么比得上进厂? 过了几天,工厂建立的事还在传,许多南村人已经开始找关系进厂了。还有一个老太太找到了程危,她曾经给反抗军缝过布鞋,希望程危看在她的份上给一个进厂的名额。 到了第七天,消息在临近的西村传开了。西村也有不少人想去南村进厂,但更多人对此事颇有微词。 程危在西村巡视时,曾听到一个年轻人愤恨地自语。 “他们帮人精加工煤,那我的炭还怎么卖?” 第十五日,工厂开始建造。 南村来了很多人围观,但是程危能看出,有几个是西村的人。 大伙远远地看着,对建工厂这件事众说纷纭。 工厂开始建造的第二天,西村几个烧炭佬带着几户人家找上门,表达了让工厂关闭的希望。 如果是闹事的话,程危就可以介入了。可惜这帮人很聪明,只是对着工厂负责人诉苦。 炼煤是他们唯一的活计,更是西村许多人赖以生存的手段。 工厂要是建成,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饿死。 现在雇佣工人名录已经确定,大多数是南村人攀关系进来的,几乎看不到西村人。 工厂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停工。 第27日时工厂完工,南村仿照外面举行了剪彩。 剪彩的时候,有几个西村的小孩趁乱扔出两个装着臭水的罐子,水洒了一地,把工厂搞得臭烘烘的。 有人气不过,找几个本村的孩子去西村,把两个捣乱的揍了一顿。 工厂正常开业,第一天晚上就被人用石头砸了玻璃,锁芯也用锈铁丝堵住了。 许多工人不想卷入祸事,于是纷纷辞职。 第二天,工厂连一单都没接到。 第三天,一伙匪徒趁夜闯入工厂,将机器和炉灶砸烂后扬长而去,并嫁祸给城郊外的强盗。 至此,一间因美好初衷而建立的工厂宣告倒闭。 此时在高台下面,一具苍老的尸体浸在血泊中,不知是昨晚何时跳下去的。 “我输了。” 程危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总局长转过身,准备离开高台。 路过程危的时候,总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命运。” 工厂关闭后,南村和西村回归了往日的平淡。 两个村的穷人见面时还是会寒暄两句,接着一起抱怨生活的窘迫。 看来,贫穷就是癸寒城的命。 …… 灰扑扑的高台,今天也与苍白的曙光相遇了。 程危慢腾腾地爬上高台,在栏杆上蹭掉手掌沾的土,从高处俯瞰地面。 程危很喜欢独处,不是他性格孤僻,而是自己待着的时候,那个男人总是会出现在他身边。 长发长须,须发乌黑,风不能动,雪不能沾。身上穿一件镶嵌钢板的猎户皮甲,背后一领斗篷静静地垂着。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能让人心生希望。 癸寒城反抗军,将军敌丈。 敌丈看到,程危的肩膀和手臂打着石膏。 “怎么弄的?” “几个疯子罢了,不碍事的。” 程危窘迫地把伤臂往后缩了缩,一向冷漠的他,此时竟露出憨傻的笑容。 敌丈也没深究,两人就这样看着下方。 忙碌的搬运工,银亮的金属车床,透着与癸寒城格格不入的高贵与肃杀。 兰德禁卫军驻癸寒城兵器制造厂,在方临来到这里不久后便已经立项,筹备近一个月的时间,一座工厂拔地而起。 癸寒城没有什么像样的钢材,打造不出多好的兵器。不过用来武装癸寒城的执法官,对付西南城郊的盗匪足够了。 兵工厂由禁卫军建立,因此没有一个人敢来闹事。而工厂里的杂工,都是经过层层裙带关系进来的。 一份稳定的工作,能让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穷人抢破头。 “这是在做什么?”敌丈轻声问道。 程危侧过身,指了指西南方向。 “据说那边的山里,有一伙山贼打家劫舍。首都来了人,建了这座工厂造武器,为了剿灭那伙山贼。” “哦?” 敌丈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 “首都人兴师动众的,就只是为了一伙山贼?” 程危也跟着嗤笑一声,对于这种说辞,他自然是不信的。 因为他还记得,上一次首都人来这里时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程危望向城郊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想必,又是一群被逼无奈的人,拿起了反抗的武器吧? 没希望的。 没希望的…… 程危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脑袋低垂,愣愣地盯着地面。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重重拍了一下。这熟悉的力道,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我是怎么教你的?把头抬起来!” 程危下意识地昂首挺胸,直到敌丈露出满意的微笑,紧绷的身体才敢放松。 “好了,你年纪也大了,不用这么绷着。” 敌丈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感慨地看向下方的工人。 “你看,那是不是你鱼头叔?” 程危顺着敌丈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年迈的老头。 老头的头顶中央有一条凹陷,据说是小时候在家帮忙劈柴,力气太小拿不稳斧头,被斧头劈中了脑壳。人倒是活下来了,头顶的骨头却少了一块。 远远看去,像一个张着嘴的鱼头,于是就得了这么一个外号。 癸寒城的孩子一辈子没见过鱼,都以为鱼头就是这样的。 “他是来做枪匠的吧?这孩子打小就喜欢做些小玩意,咱们攻打市政府用的第一批枪,就是他造的。” 敌丈就这样指着一个个苍老的面孔,讲出一段段往事。跟随着他的描述,程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那段贫苦却充满希望的岁月。 在某一刻,敌丈的手指停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后,程危听到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癸寒城,和以前不一样了。” 鱼头,还有其他被敌丈认出的老人,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手中的活计却不能停。 能在这里挣一份生计,已经比其他人强太多了。 而在他们面前的矮楼里,几个肥胖的官员,舒适地躲在有暖炉的办公室里,捧着面点和肉食大快朵颐。 “那一个,是二豆的孙子吧?” 敌丈指着房间里最胖的一个官员,道出了对方的来历。 “三四岁的时候,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跑来跑去。明明什么都做不好,又什么都想帮一帮,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他爷爷倒是个好样的,小时候被人偷了两颗黄豆,为了这两颗豆子硬生生追了人家十几里。” 那张油腻的肥脸在窗口晃动,敌丈的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却没有一丝责怪,只是淡淡地叹息。 “大家,都饿怕了啊……” 程危也看着那扇窗户,薄薄的一层玻璃,隔开了温暖和寒冷两个世界。 “大家都变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有几分愧疚。 敌丈忽然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变了么?” 程危错愕一愣,三十八年的记忆宛如画本上的彩图,被一页页细致地翻开。 对现状失望透顶的他,也曾麻木地对恶行视而不见,也曾因躁郁对无辜者宣泄怒火。 打心底里,正义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玩笑。 惭愧的情绪油然而生,程危想低下头,脖颈却因为敌丈的注视而僵住,只好默默移开视线,不敢与敌丈对视。 从他的态度中,敌丈已经看出了答案。 “你知道,这世界上唯一不会变的是什么?” 敌丈温和地问,程危则迷惘地摇了摇头。 “还记得,我给你讲过一个故事吧?” “我曾见过一位老翁,他脱下自己的衲衣,高高地抛上天空,不管飞多高,衲衣在我眼中的大小始终如一。” “风送着衲衣飘到了千里雪山,衣裳缓缓落下来,竟将整座千里雪山尽数遮住。” 程危记得这个故事,但当时的他并不理解其含义。 敌丈笑了笑,指了指天空,又伸手指轻轻点了点程危的胸膛。 “世界在变化,而对于世界来说,只有神是不变的。” “所以,人都是会变的。” 一个回忆中的故事,兜兜转转下,化作慰藉的暖流,滋润了程危的心灵。 这时,下方传来噗通一声,原来是一个搬运工不慎从脚手架跌落,身体多处摔伤骨折。 旁边的监工斜着眼睛一瞄,接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马上有两个保安将那搬运工拖走丢出工厂,很快又领着一个新的搬运工进来,继续刚才的工作。 在这个过程中,搬运工、监工、保安和新搬运工,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眼里看不到一点光亮。 “看来,大家都认命了。” 敌丈摇了摇头,负手背身。 程危的心已经快要揪烂了。 “对不起……”他小声地道歉。 “这不是你的错。”敌丈又安慰了他一句,这回却没能让程危好受些。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就连心灵学会的一名恐怖分子都能伤到他,陆鸢的攻击余波甚至差点取走他的性命。 他没有林戎那样的强大体魄,没有程雨和武决那种天赋异禀的因果律能力,也没有运筹帷幄的聪明头脑。 他什么都做不了。 情绪深切时,程危竟蹲在原地抱头痛哭。 “回来吧……” “您回来吧……” 他像一个离乡的孩子,迷茫无助,不知所措。 迷茫无助,不知所措的孩子,在乞求英雄的降临。 当程危的眼泪干涸,灰白的光让他重新看清了世界。 眼前根本没有人。 敌丈已经死了。 刚才的他,不过是在和幻觉自言自语。 藏起那份懦弱的思念,再看向这些熟悉的面孔时,程危的眼底只剩下愤怒与厌恨。 如烈火般的恨意中,有一份是给他自己的。 你什么都做不了! 懦夫!蠢材!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孬种! 你活该!你应该去死!!! …… 灰扑扑的高台,下面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深渊。 程危就站在高台的边缘,半只脚踩空,一阵风都能把他推下去。 他闭上眼睛,在寒风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必须假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无论何时都要提醒自己,世界是美好的,未来也是美好的。” 奇怪的自我暗示,倒像是有人把荒谬的结论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 “不要相信任何人。” 最后一句,情绪上不像之前那样生涩,仿佛是程危对自己的警告。 再度睁眼时,一切情绪转化为憋闷的怒火。 正当他决定像往常一样,随便去找个人揍一顿发泄时。 轰隆!!! 兵工厂的围墙猛然被炸开一个口子,一伙身穿破烂皮甲的强盗闯了进来。 他们手里拿着刀剑棍棒,眼神凶恶,冲进来就开始打砸抢烧,大肆破坏。 工人们立刻撇下手里的东西,尖叫着乱作一团。 “来得正好!” 程危眼神瞬间变得阴厉凶狠,攀着梯子跳下高台,抄起一根一人高的钢筋迎了上去。 ...... “您果然料事如神。” 兵工厂旁的山丘上,方临负手而立,容诩和总局长站在他身旁。 面对容诩的夸赞,方临只是轻笑一声。 “在轻量化的代理人战争中,一座兵工厂就是不可忽视的火力支点,足以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星火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培养这伙山贼,就是为了缔造反抗军的雏形,从而与我们分庭抗礼。” “袭击兵工厂,不仅可以破坏我们的武器供给,还能为山贼反抗军抢来大量枪支弹药。只要星火学会的领袖不是傻子,他们就必然会出手的。” 说到反抗军一词时,方临微微侧身,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总局长的脸。 后者把头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 癸金城恐怖袭击事件后,由于心灵学会的搅局,方临的部署也提上了日程。 总局长以及癸寒城执法局,也正式成为了首都的代理人。 见总局长态度如此谦卑,不敢表露出任何想法,方临满意地点点头。 按照计划,只要将山贼的主力军吸引而来,再由方临提前设下的埋伏将其剿灭,星火的代理人便被消除,必须以本体参战,并拿出更多更强的武器。 这是一场博弈,谁先亮底牌,谁的赢面就更小。 兵工厂的喊杀声传到山丘,已经比冷风的低语还要轻。 总局长的内心无比煎熬,几次欲言又止。 他不敢去见程危,可是他知道,作为督建兵工厂的负责人,程危现在就在兵工厂里,并且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局长先生,你有什么问题么?”方临看出了他的焦虑,淡淡地问道。 总局长被吓的一激灵,接着诚惶诚恐地小声问道。 “啊,属下是在想,如果兵工厂的武器被山贼抢走了,以癸寒城执法官的军备,怕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委婉地表达了出来。 癸寒城的执法官,连枪都没有多少,战斗素质更是差得离谱。平日里欺负穷苦人还行,可对上星火学会培养的武装山贼,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总局长知道方临的部署,埋伏在兵工厂四周的,都是各执法分局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拿着最简单的枪械。 这群慵懒的废物,拿着老掉牙的武器,怎么跟山贼打啊? 方临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眼光对你造成了局限。” “这座兵工厂只是个幌子,里面的兵器根本不是重点。这次我们要出的牌,是这个。” 顺着方临的话,容诩一抬手,掌心亮起一个红色的圆环。下一秒,一把精良的执法官制式步枪竟凭空出现,被容诩牢牢握在手里。 “跃迁技术,源自于研究院的源信号传输技术,可以让物体无视时空间进行移动。我们无法攻克源信号技术的核心,但却在其基础上,开发出了许多妙用。” 方临也伸出一只手,掌心多出了一把带红穗的军刀。 “兰德军械库,链接整个执法体系的大部分武器库存。任何有访问资质的人,都可以远程访问召唤相应的武器。” 红光一闪,军刀消失不见。方临笑眯眯的伸出手,将一枚同心圆金属片放在总局长的手里。 “你现在算是我们的人了,要是遇到特殊情况,要保护好自己。” …… 兵工厂内,山贼们攻入了库房,开始大箱地搬运这里的武器和零件。 程危腿部中弹,肩膀还有伤,纵使一腔热血沸腾,也是寡不敌众,被逼退到工坊的墙角下,利用破损的墙体作掩护。 这时,支援到了。 埋伏的执法官一拥而上,他们手里握着崭新的枪支,佩戴着最先进的强力刚气盾,令局势瞬间扭转。 袭击兵工厂的山贼约莫二百余人,而埋伏的执法官不足百人。 在巨大的装备差距面前,山贼竟被打得节节败退,很快便全军覆没。 另一座山丘上,一台小执法兵和一位温婉的女子并肩站立。 他们是星火学会首领正月,以及扭曲谬论因果律能力者米由。 看着被屠杀的山贼们,米由如水般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 “所以,他们就这样牺牲了么?” 「是啊……」 米由的眼眸微阖,看上去有些失落。 “这样做,真的有意义么?” 小执法兵的脸上,变幻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却是我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正因如此,我不惜舍弃第一次博弈的胜负,也要让他看到我们,看到我们的信念和决心。」 米由沉默了一会儿,又柔声说道。 “您知道的吧?我在使用谬论因果律的时候,必须以自己的认知为基准。在对他施加因果律之前,我要先让自己相信,那些都是谬论才行。” 正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溃败的山贼,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沦为被牺牲的棋子。 鲜血与哀嚎,让凄凉的癸寒城徒增伤感。 「他们认可星火的信念,他们是甘愿为星火赴死的。」 淡漠的话语,冰冷的风雪,在米由的脸上刻画出凄美的笑容。 “和您共事,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 工坊外,得救的程危大口喘着粗气。 在他的眼中,怒火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在这群山贼的身上,他看到了反抗军的影子。 癸寒城过去也有山贼,大多是些欺凌弱小之辈,夹在穷人和权贵之间讨口生活。 可是这些被执法局称为匪徒的人,他们的眼中有一种莫名的信念,相信哪怕渺小如自己,也可以点燃癸寒城的冷酷冰原。 太像了…… 程危瘫坐在地上,一时间失了神。 直到面前的光被人挡住。 原来是总局长,他站在程危面前,脸色有些不自然。 “现在敢见我了?” 程危嗤笑一声,不屑地看着他。 “对不起。” 总局长轻声道歉,将方临的计划描述给程危。 “方军长给了我一份级别最低的权限……你拿着吧。” 说罢,他拿出那枚金属片递向程危。 程危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些山贼,究竟是什么人?” 总局长犹豫片刻,如实回答道:“他们是星火学会的人。” 程危点点头,拽着墙壁上凸出来到钢筋,支撑着站了起来。 “我用不上这东西,你留着吧。” 眼见程危要走,总局长顿时有些着急,一把拽过他的手,将金属片塞到前者手中。 还不等程危发怒,总局长马上低下了头。 “我这两天,总是做噩梦。梦到过去的事,还有很多熟悉的人。” “他们全都走了,只剩下你。” 再抬头时,总局长的眼神中,带上了一抹恳求。 程危只觉得一阵烦躁,但没有再推辞,将金属片捏在了手心。 “兵工厂建不成了,我要回去办南村的杀人案了。” 总局长松了一口气,目送着程危离开。 忽然,程危的身形以极快的速度折返回来,猛地扑到了他的身前。 “这东西!怎么升级它的权限?!” 程危摊开手心,只见那枚金属片,已经变成一道红色的纹路,贴合在手掌的皮肤上。 而程危的双眼圆睁,死死瞪着总局长,身体甚至激动地不停颤抖。 “告诉我!怎么升级权限?!” 程危大声吼道,总局长不明所以,连忙抓住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说啊!!!” 在总局长惊讶的目光注视下,程危竟缓缓跪在了地上。一双血红的眼睛,泪水止不住地奔涌。 就在刚才,激活了访问权限的程危,看到了一件熟悉的物品。 那是一根黑色的长杆兵器,像是金属材质,其中一端削尖,看上去是用来进行戳刺攻击的。 【兰德军械库?特殊类】 描述:材质未知,无法解构,目前没有任何物质能使其磨损,是极为坚韧的近战武器。 描述2:曾属于癸寒城反抗军将军敌丈,神泯339年被缴获。 提示:你没有资格访问此武器! 第128章 先锋官 当看到床头多了一束花的时候,程危是有点懵的。 癸寒城人送礼几乎都是食物和衣服,像鲜花这种不实用又昂贵的东西,根本没人会选。 花朵是鲜艳的红色,上面还沾着透明的露珠,癸寒城种不出这样的花。 所以只是一瞬间,程危就猜到了访客的身份。 “你醒了。” 温柔空灵的女声,验证了他的猜想。 惨白的病房内,云琳俏生生地站在程危的床边。 她穿着一件嫣红的针织毛衣,在病房里只是站着,便为这里增添了几分生气。 看着犹如花朵般鲜活美丽的云琳,程危恍惚间有些失神。 腿部伤口传来的刺痛,激醒了他的神智。 星火的山贼军袭击兵工厂,程危腿部中弹行动不便,医院说很有可能留下永久残疾。 总局长托关系从癸金城弄来一支林戎牌治愈药剂,让程危保住了腿,只是需要在医院静养几天,等待药剂生效。 “你怎么来了?”他按下心中的怪异情绪,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云琳微微低头,轻轻将一缕秀发撩到耳后。 “你帮我在这里定居,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程危那干枯的心田上,忽然冒出来一朵愧疚的小蘑菇。 他只是例行公事,帮一位二等公民安全地在此生活。癸金城恐怖袭击事件中,他只顾得上保护身边的总局长,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云琳该怎么逃离。 而现在,对方居然还来看望他。 “癸金城那次......你没有受伤吧?”程危试图用一句迟来的关怀让自己好受些。 “嗯,那时恰好我在为第二乐章更衣,他们挑我不在场的时候进入舞厅,也许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吧。” 云琳拉了张椅子坐下,为程危倒了杯温水。 在从云琳手中接过水杯的时候,两人的手指轻微地触碰了一下。柔软温热的触感让程危的手一抖,险些没抓住水杯。 “伤得很重么?”云琳见状蹙眉问道。 “没什么事,过几天就能痊愈。”程危若无其事地喝水。 云琳轻舒一口气,问道:“北村的自杀案件,你还在调查么?” “那个啊,上次我警告了葬礼上的钢琴师,叫他不要再弹那首曲子,近期北村的自杀事件确实少了些,但还是没有结束。” 云琳点点头,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个钢琴师是个很好的人,谢谢你没有为难他。” “不过,我想和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说到这里,云琳的身子忽然一颤,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知道‘熵’么?” 程危皱起眉头,这个名字他确实有所耳闻,但一时间又记不起来。 “熵最开始出现在辛石城,用神鬼莫测的手段,掀起了一场凶杀风暴。随后熵曾在戊林城现身,恰好撞上戊林城神圣宗教事件,两者结合导致了无数生命的消亡。” “在那之后,熵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甚至一度忘记了他的存在。有人说熵只是杜撰出来的人物,也有人说熵只是个好运的疯子。但是!” 云琳突然加重了语气,声音里萦绕着一抹恐惧。 “虚无攻击因果律能力者陆鸢,曾经在辛石城模仿熵作案,并多次表明对熵的仰慕。她追随着熵去过戊林城,并且随着熵也消失一同沉寂了一段时间。” “所以我断定,陆鸢出现在癸金城绝非偶然!那个恐怖的怪物,一定就在癸金城!” 程危陷入了沉思,他不是那些惨案的亲历者,也不是癸金城的执法官。就算有一个棘手的杀人犯在癸金城,那也和他没有关系。 不是他冷漠,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云琳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声音变柔和了些。 “上次我和你说过,导致自杀案的绝望乐章,出自一个名叫元妍的工作室。我猜测元妍工作室的背后,就是熵!” 程危双眼一瞪,恐惧的记忆瞬间闪回。 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一切,仅仅因为一首乐曲的模糊录音。 这就是面对熵的感觉么…… 可怕,可怕得令人绝望。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程危因为失落而显得有些虚弱。 “因为,我不想你试着去找他。” 云琳轻轻抿唇,一副担忧的模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陆鸢是同一类人。我们的余生,都在寻找更加高等的存在。” “你是说……熵是神明?” 程危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云琳则笑着摇了摇头。 “我认为,熵是一个正在成为神明的人。”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明明静得出奇,两人却似乎听到了一丝奇怪的声音。 像窃笑,像随手撩拨的琴音,像有谁在注视着他们。 程危甩了甩头,把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 云琳也轻咳一声,当做无事发生。 神明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 水凉了,云琳起身去倒水。 “袭击你的歹徒,他们是什么人?” 她站在窗边问道,背对着程危,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程危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们是星火学会的。” 云琳倒水的动作明显一僵,立马又恢复了正常。 “星火学会的人,什么时候做起了山贼的勾当?” 云琳说得无意,程危却听得有心。他脸色一沉,声音里多出来一点不快。 “那些人没做过欺凌平民的事,他们只是一些被逼无奈的可怜人。” 程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说,只是当云琳用略带轻蔑的语气描述那些人时,他莫名感到自己的过去被否认了。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不妥,沉声补充道。 “星火学会蛊惑了他们,利用他们的生命为自己……总之就是这样。” “你似乎很排斥他们?”云琳柔声问道。 程危神情一滞,一种说不上来的矛盾感涌入脑海。 又是片刻沉默,云琳倒好了水,轻移莲步,为程危送上一杯新水。 “你觉得,这里的生活怎么样?”云琳看着他的脸问道。 癸寒城的生活怎么样?也许换其他人来回答,都会立刻给出糟糕的答案。 “这里是我的家乡。”程危只说了一句话。 云琳的嘴角挂上了微笑,她望向窗外的冰天雪地。 “你知道,我来这里后都看到了什么?” “人们像卑贱的蚂蚁一样活着,永远在忙碌,却永远吃不饱饭,穿不上暖和的衣服。” “幼儿从出生时便要忍受饥饿和寒冷,直到他们带着这些老去。而夹在中间的,是凄苦麻木的一生。” “未来不是美好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这就是癸寒城。” 云琳移回目光,直视着程危的眼睛。 “我相信,风雪没有蒙蔽你的眼睛,你一定也看得到这些。” 两道目光碰撞在一起,没有泛起敌意的波澜,只有审问与自我审问。 “呵。”程危自嘲地笑了。 “没错,我就是在逃避。” “因为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云琳没有轻视他,小口喝了些水后,自顾自地低下了头。 “来之前,我调查过癸寒城的一些往事。” “愿意和我说说么,关于反抗军的事?” 程危的瞳孔骤然一缩,心灵仿佛站在了千里雪山之下,一场雪崩已经压至头顶。 …… 每天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必然是一张妇人的脸。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妇人的脸颊瘦得显出了骨髅的形状,头发呈现枯黄色,比院里堆着的干草还要缺乏生机。 这就是他的娘。 和其他人一样,程危一家都是穷人。 爹娘是穷人,程危是穷人。 他还有个哥哥叫程石,比他大一岁,也是个穷人。 爹性格呆木沉稳,就算过得再苦也从不会抱怨一句。 娘爱斤斤计较,可是对家里人从不算计。 哥哥程石生性单纯直率,就是有些轴。一旦拧劲犯上来,连隔壁的二豆叔都犟不过他。 日子虽然贫苦,但街坊四邻还算和睦。自打记事起,程危认识的所有人对他都很好。 白天爹出门做工,娘到千里雪山附近拾荒,程石就带着程危在家收拾屋里,倒腾院里种的一点土豆和萝卜。 平淡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四年。 直到有一天,街上突然热闹起来。 程石让弟弟在家好好守着,跑出去打听了消息回来。 原来是街东头,外出上大学的岳平哥回来了。 程危对这位邻家大哥印象不深,倒是程石和岳平关系很好。 程石告诉程危,岳平哥是整个癸寒城最有能耐的人。他上大学的地方,可是一线城市癸金城! 程危还记得,在提到癸金城的时候,哥哥两眼放光。 据说,那里人人都富贵,都过着癸寒城人不敢想的日子。 程危问程石,癸金城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程石尴尬地挠了挠头,他也想象不出来。 可是程石一根筋,当即就跑出家门找岳平问,没多久又喘着气跑回来了。 程石说癸金城的人,顿顿都能吃上饺子! 饺子是寒字城市特有的食物,把菜馅剁碎,混合上一些祛寒的药材,包在面皮里用水煮熟,连汤都是香的。 因为擀面皮要用白面,癸寒城大部分人是吃不起的,只有一些富裕的人家在过年,也就是一年当中最冷的一天,能吃上一顿饺子。 从那种大城市学了本领回来的岳平,想必能带领这条街的人改善下生活吧? 程危对岳平没什么感觉,他比哥哥多些心眼,这一点和娘很像。 谁对他好,他才信谁。 岳平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又很快沉寂了。 癸寒城建了一间新的工厂,这消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工厂开在北村,位于千里雪山的山脚下,是做磨面粉营生的。北村那位坐拥一大块农田的农老板,把田里收上来糙麦送来,磨成细细的面粉后,运输到癸金城卖钱。 既然有工厂,就得招收工人。农老板大手一挥,开出了每天三斤糙麦的高价。 三斤糙麦勉强够一户人家糊口一天,拿到早集上更是能换十斤土豆。 爹有幸挤了进去,成为了一名搬运工。 工厂的工资月结,只要干完一个月,程危家就能得到九十斤糙麦。 程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爹去了工厂,那每天寻摸食物的任务便需要程危参与了。 好在程危已经十四岁,也算是个有力气的半大小子。 工厂开工十天后,许多户人家闹了饥荒。 家里的壮劳力进了工厂,回来要是不吃饱饭,第二天肯定没力气上工的。而报酬一时间又拿不到,因此他们耗尽了存粮。 程危家也是如此。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率先去街上最有出息的岳平家里借粮食,而岳平还真的借了。 街上近百户人家,纷纷去找岳平借粮,岳平则来者不拒。 虽然借的不多,也能缓燃眉之急。 后来人们不去借了,因为有人听到,岳平和他的妹夫赵赋在家吵了一架。 赵赋是岳平上学期间娶了岳平妹妹的,家里没什么人,就跟着岳平一家住,也算是个持家的人。 两人吵架,想必是岳平家里的粮食也见拙了。 从那以后,时常有人能看到岳平在街上闲逛。有时漫不经心地散步,有时则坐在一个地方愣神。 这天,程危就迎面遇上了在街头发呆的岳平。 “岳平哥。”他硬着头皮打招呼,毕竟自家也和岳平借了粮。 岳平冲他温和地笑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烤熟的土豆丢给程危,随后拍了拍身边的大石头,示意程危坐下。 程危坐在岳平身旁啃土豆,他第一次与这位大城市回来的大哥独处。 “其实,咱们这条街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雪桃街。” 程危不知道岳平在说什么,这条街他生活了十四年,根本没见过雪桃树。 不过看在烤土豆的份上,他没说什么。 岳平叹了一口气,从他的身上,程危感受到一抹深深的忧郁。 “你比你哥哥要聪明,程危。” 这句程危听懂了,并且还蛮开心的。 “我问你个问题,可以么?” 程危点了点头,岳平眯起眼睛,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有人告诉你,他能让所有人吃饱饭,你会追随他么?” 程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面对能吃饱饭这种莫大的诱惑,傻子才会拒绝。 岳平笑了笑,继续问道。 “那如果这个人告诉你,要用你的命,甚至是你家人的命,去换所有人吃饱饭,你还会追随他么?” 这回程危迟疑了。 只考虑自己,这是癸寒城人的习惯。要是自己和家人都没了,其他人能吃饱饭有什么用? 程危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岳平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淡淡地笑着。 啃完土豆,程危便匆匆跑回了家里。 晚上,岳平的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程危的身上,令他无比刺挠。 他和程石说了这件事,程石告诉他,岳平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两次,他都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程危有些惊讶,问程石为什么这样选择。 “总得有人去做。” 程石憨傻地笑着,可他的笑容突然让程危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聪明。 工厂开工第二十天,程危又在街上遇到了岳平。 这次他主动迎了上去,问岳平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能让所有人吃饱饭。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办法。” “但是,我想做点什么。” 工厂开工第二十五天,这天夜里,有人传来一个噩耗。 磨面的机器日夜轰鸣,吵扰了雪山上的神明。 雪崩了。 上夜班的工人,全部被砸死在工厂里。 程危听到消息时,只感觉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砸得他眼前发黑。 爹今天就是上的夜班! 许多人跑到了街上,惶恐地交谈着,街道变得嘈杂无比。 有人惊慌失措地尖叫,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大家都慌了神。 工厂那边传来的消息称,工厂遇险的第一时间,农老板便派出了一队私兵。不过不是去救人的,而是为了把工厂里的糙麦,连夜运回他的庄园! 也就是说,人们不仅拿不到赔偿,就连这近一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到! 农老板在北村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在执法局有关系,没人敢惹他。 就在人们忍受着悲愤与屈辱,准备无奈地放弃时,岳平站了出来。 他提着一盏油灯,光辉将他的影子映得格外鲜明。 “难道就这样算了?!” 岳平的声音中气十足,很有穿透力,马上街坊们便静了下来,全都看向他。 “那间工厂里,他们要带走的,是我们的粮食!” 岳平双指并拢,遥遥指向天空。 “那些是我们的家人,用命换来的粮食,能让每一个人都吃饱的粮食!” “这些都要放弃,难道我们连家人的命都可以放弃么?!” 他的控诉穿透了人群,直击每个人的心灵。渐渐的,在灯火的映照下,人们的眼里亮起了光。 “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我们还有什么?!” “是时候反抗了!!!” 岳平忽然高举油灯,猛地摔在地上。 油灯破碎,附着着火焰的油脂散落,在岳平面前形成了一道火线。 滔天的火光,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愤怒。 “谁和我一起?!” 他怒吼一声,立马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回应,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块,迈过火线站在了岳平身后。 “谁和我一起?!” 更多的人被岳平的话所感染,纷纷加入了队伍。 程危看到,程石也窜了过去。原来刚才他第一时间没有站出来,是跑回家拿了一把斧头。 “谁和我一起?!!” 岳平最后嘶吼一声,这次,他得到了所有人的回应。 “啊!!!” 喊声让空气震颤,地动山摇。 不管是青壮年还是老幼妇孺,人们快速跑回家,拿起武器和火把,加入愈发壮大的队伍。 仅仅一条雪桃街,就集结了三百多人。 岳平站在队伍最前面,宛如神明。 “女人和孩子留下,你们要去其他街道,告诉所有人,去工厂,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其余人,我们杀!!!” “杀!!!!!” 在岳平的带领下,愤怒的人们冲进工厂,一举击溃了正在搬运粮食的私兵,将他们全部撕成了碎肉。 当打开粮仓后,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然而,这群饱受饥饿折磨的人们,谁也没有扑上去哄抢。他们转过身,默默地看着岳平。 大家都从岳平家借过粮食,况且要是没有岳平,他们根本见不到这些粮食。 在诸多热切又敬畏的目光簇拥下,岳平来到了粮食山旁。 “先把遇难者的尸体挖出来,各自认领一下。” 他对几个年轻人说道,很快这些年轻人便自发纠集起一支小队,跑出了仓库。 “就在这里,埋锅煮饭,今天要让大家都吃饱!” 得到了岳平的命令后,这支先锋队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大家动作麻利地生火做饭,用糙麦蒸出来的麦饭,虽然带着粗糙的麦壳,但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美味了。 在妇孺的宣传下,其他街道和村落也陆续有人赶来。岳平没有驱赶他们,而是邀请他们分享这些胜利的果实。 程危就在先锋队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眼睁睁看着,平日里憨厚老实的程石,像个疯子一样拎着斧头冲杀。 而聪明如他程危,虽然被岳平的话所鼓舞,却还是本能地双腿发软,一个敌人都没有杀。 看着站在岳平身边的程石,程危只觉得自己十分没用。 过了一会儿,出去宣传的娘回来了。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疲惫与哀痛,可看到两个儿子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时,她立马收起了这些情绪,激动地抱住了他们。 “娘,咱们吃饭去。”程石拍着娘的背说道。 一家三口领到了满碗的麦饭,谁也没有先吃。 程石把碗推给程危,程危把碗推给娘,娘又把碗推回来。 “哥,咱们先吃吧。”程危无奈地笑着。 他们兄弟俩不吃饱,娘是不会吃的。 程石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不再犹豫,用手抓起热乎乎的麦饭就往嘴里塞。 麦饭的香味激活了他饥饿的本能,程石的吃相越来越疯狂,哪怕程危已经吃饱了,他还在埋头苦吃。 良久后,大碗里的麦饭空了,程石也抬起头来。 他那双单纯的眼睛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程石看看弟弟,又看看娘,最后看看自己的肚子。 “娘,我……吃饱了?” “我……我竟然吃饱了?” 他流出了喜悦的眼泪,而看着儿子这副满足的模样,娘也是泣不成声。 “娘不哭,该您吃了。” 程石为娘擦了擦眼泪,起身想要去再盛一碗饭,却忽然捂着肚子痛叫。 “疼!疼!” “别动!是撑着了!” 娘急忙和程危一起扶住程石,将他带到一旁休息。 随后,程危给娘打了一盆饭。 娘也是先扒拉了两口,便开始了狼吞虎咽。 一把把麦饭下肚,想必娘也会像哥哥一样撑到,可程危不忍心去阻止娘吃。 这一顿饱饭,是他们应得的。 可是,当娘放下饭盆,露出痛苦之色时,程危慌了神。 只见娘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 程危急忙上前,将娘抱在怀里。 “娘!您怎么了?” 看清儿子的面容后,娘靠意志力暂时压制了疼痛,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颊。 “肚子撑破了……” 程危大惊失色,想要起身去找人来看,却被娘死死抓住了手臂。 “你们哥俩……都是好样的。” “娘……吃饱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娘便在程危怀里断了气。 娘是撑死的。 …… 仓库一角,岳平和赵赋站在一起。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执法局肯定要介入的!” 附近的几个人竖起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岳平下一步的对策。 执法局可不是农老板的私兵能比的,那些家伙武器精良,心狠手辣。 赵赋本以为岳平会借攻占的仓库与执法局周旋,却不料,岳平的计划更加大胆。 “我们要在执法局反应过来之前,彻底占领它!” “什么?”赵赋感到不可思议,连忙劝阻。 “大家跟着你来是因为有粮食,你打算用什么办法说服他们攻打执法局呢?” “不会有人跟随你的!” “我跟!” 程危跑到岳平面前,神情严肃。 他的爹娘都在今天去世,他的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那可是攻打执法局!你不要命了?” 赵赋也认识程危,急忙劝阻道。 “打败执法局可以得到更多武器,用这些武器我们可以夺回更多属于我们的东西。”程危倔强地解释道,眼睛却一直盯着岳平。 “我想像我哥一样,做一个先锋官。只要有敌人,我第一个上!” 看到程危的态度转变,岳平有些好奇。 “难道你不怕死么?” 程危不说话,用坚毅决然的目光回答。 岳平忽然仰天长笑,他笑得无比畅快。 “你明白了,看来你真的很聪明。” “不,我不聪明,以后请岳大哥不要再这样说我了。” 爹娘都死了,他才想明白,怎么能称得上聪明二字? “好了,什么时候动手,我可以第一个上。” 岳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我同意了,你现在就是我们的先锋官了。” “不过,你不会死的。” 这时,从一旁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长发长须的邋遢男子。 第129章 雪山上的桃花 静悄悄的街道,被灰暗的天空笼罩着。 吱呀一声,一扇不起眼的木头房门开了。 东秋戴上兜帽,脸庞藏在额前的碎刘海里,身上蓝黑色夹克外套几乎与凌晨融为一体,让他变得更加难以注意到。 天将明,寒意一点点被烟火气取代。街道两旁的土坯房陆续传出声音,有柴火点燃的噼啪声,有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也有幼童半睡半醒时的嗫泣声。 就算没有了早集,大部分人还是习惯了早起。不管奔波些什么,总归是为了活下去。 至于睡懒觉?那是有钱人才会做的事。 慢慢沿着街道散步,东秋向北方走去。 这是他的日常,去最富庶的北村,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请他演奏。 不止是钢琴,东秋也会一些其他乐器。就算是本地的土制乐器,在通晓乐理后他也能很快上手。 不过,有闲钱听曲的毕竟是少数。没有遇到大事时,多数人舍不得掏这份报酬。 「没有我做杀手赚的钱,你早就饿死了。」一一嘀咕了一句。 东秋不置可否地笑笑,慢悠悠地走到了北村。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这里的人也刚醒。 与其他三个村镇不同,北村的人有更多工作的机会。 给本地的富户打工,或是去田里当佃农,拿到的报酬勉强够一家人活着。 与其他三个村镇一样,北村的人脸上充满了麻木与疲惫。 他们费力气种出的粮食,制造出的商品,要用自己赚来的钱去购买,如此循环往复,像汽车上扛着重压旋转的轮轴。 没人注意到东秋,东秋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继续深入北村。 房子渐渐变高而坚固,甚至温度都上升了一点。人来人往间,彰显出独属于这片区域的热闹。 兜兜转转下,东秋在北村逛了一圈,没有一个人雇他演奏。 看来,今天要空手而归了。 他站在村口,最后望了一眼贫瘠的农田,转身就要离开。 一个小女孩突然出现,怯生生地拦在他面前。 女孩看上去约莫五六岁,一头枯黄的长发稀拉拉地散在两肩,仿佛营养不良的韭苗。小小的脸蛋被冻得煞白,看不到一点血色。 “叔叔,你就是东村的那个音乐家么?”女孩小声地问道。 「叔叔?」 一一有些不满地嘟囔着,不过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原来他们已经23岁了。 东秋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女孩。 见东秋承认,女孩轻轻拉开衣襟,从怀里掏出两颗生土豆。 “我……可以请你去我家里,为我娘演奏么?” 闻言,东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个小女孩看起来瘦弱无比,不像是家里能有存余的样子。 看到东秋迟疑,女孩还以为对方嫌报酬太少,急忙补充道:“只要一首曲子……一首就好。” 东秋接活的价格底线是半斤土豆不假,可毕竟他的职业整个癸寒城都罕见,加上其身上没有贫穷的气质,故而大部分人与他接触时,姿态都会十分谦卑。 尽管心里还有些疑惑,东秋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带路吧。” 小女孩雀跃地笑了一下,马上又收敛笑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生怕东秋拒绝。 “我……我家住在西南城郊。” 这里是东北城郊,要抵达小女孩的家,要跨越整个癸寒城。 女孩没有隐瞒,只是一双手紧紧握着两颗生土豆。 甚至,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只是东秋笑容不减,向她伸出了手。 “没事的,这就是上门演奏的价格。” 女孩惊喜地抬头,笑着把土豆塞给东秋。 去西南城郊要走很远,东秋便向女孩询问请他演奏的缘由。 “娘生病了,心情也很不好。我想请叔叔去演奏一曲,让娘开心些。” 女孩解释的时候,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为什么不给她治病呢?” 东秋刚问完,自己就笑了。 药草行商,村镇卫生所,市立医院,哪个她治得起。 先前倒是传出的消息,有个自称雨绘真人的道士愿意给人免费治病。可雨绘子行踪不定,只有他口中的有缘人才能遇上,而其更多时间都呆在市中心。 四个村镇相互来往,一般是要避开市中心的。这里有大量权贵和执法官,没有人想惹麻烦。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东秋又问道。” “家里现在只有娘。以前还有一个哥哥,我还没出生哥哥就死了。” 女孩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我爹……前几天死了。就是因为爹死了,娘才病倒的。” 东秋心头暗暗惊讶,也就是说,这小女孩自己一个人,跨越几十里路来到这里找他。 “你怎么知道能在那里遇到我呢?” “是在北村打听的,他们说你每天都会来。” 东秋心中了然,继续询问小女孩父亲的死亡。 没想到,小女孩身子忽然颤了一下,声音带上了几分虚弱。 “娘说,爹变成了强盗,所以被执法官杀了。” 破坏兵工厂的事件,原来是参与者之一么? 东秋这样想着,可女孩抬起头,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生怕东秋因为憎恶爹强盗的身份掉头就走。 “可是爹说,他不是强盗。” 执法局有公文批示,各村镇也发布了公告,可小女孩还是鼓起勇气,为她的父亲辩解。 “爹说,他只是在做,爷爷曾经做过的事情。” “哦?是什么呢?” “爹没说,只是说过,要让我们吃饱。” 东秋隐约猜到了一些,为了安抚小女孩,冲她温和地微笑着。 “嗯,我相信。” 看着东秋的笑容,小女孩紧张的神情也瞬间舒缓,犹如早春融化的积雪。 两人继续走着,为了避过市中心,他们要沿着一条山脊前行。 雪山上的风格外刺骨,女孩冻得直哆嗦,但还是倔强地一步步前行。 娘喜欢音乐,只要能把这位音乐家带回家,娘听到曲子一定就会开心了。 穿过西村后,再走一段山路,就是西南城郊。 山脊被厚厚的雪覆盖,光滑的雪地上凌乱地生长着几棵枯树和灌木,地面偶尔能看到些脚印和雪橇拖行的痕迹。 自从闹了强盗,城郊的人就变少了。 没有街道,没有建筑群,一些破破烂烂的木头房子,艰难地在寒风中摇晃。 “那里!我的家在那里!” 小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欢快地指着前方的房屋。 木搭石砌的房子,树枝做篱笆围成的小院,一角堆着些木柴干草,一角开垦了一块小小的田地。 地里种着几棵菜苗,已经被冻僵了。 女孩急匆匆地拉起东秋的手,跑进了家里。 屋里点着微弱的灶火,差不多和屋外一样冷。灶旁有一张草床,上面蜷缩着一个面色青白的女人。 听到有人进来,女人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一丝警惕。 “娘!我回来啦!” 女孩扑到草床前,用脸颊蹭了蹭娘的脖颈。女人顾不上在警惕东秋,望向女儿的双眼中只剩下宠溺。 她许是病得太重了,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娘,我把东村那位音乐家请来了。听了他的曲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女孩纯真地笑着,从床下掏出一根惨白色的短笛,轻轻放在东秋手里。 东秋掂了掂,像是骨头材质的。 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那一抹绝望的生命气息,他微笑着将笛口凑近嘴边。 不知谁在空中撒了一袋白面,洁白无瑕的面粉飘落,映照着一个丰收的美梦。 当梦醒时,眼前只有冷漠的雪。纵使尖锐的嘶吼,用拳头砸碎脚下的冰块,也挽不回那个梦。 不,即使在梦里,也要面对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 白色和黑色,都是一片死寂。 笛声凄凄,女人眼睛上的泪膜褪去,看清了东秋的模样。 她看看东秋,又看看眯起眼睛沉醉在音乐中的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淌下了一行绝望的泪。 心中仅剩的,对女儿的牵挂,正在慢慢淡化。 笛声仿佛一个漩涡,吸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点意义。 乐曲幽幽而止,小女孩睁开眼睛,惊喜地发现母亲竟真的恢复了些力气,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娘好起来了!” “谢谢你,音乐家叔叔!” 女孩雀跃地在屋里跳了跳,围着东秋和娘一直转圈。 蹦哒累了,她这才倚靠着娘坐下来,紧紧抓着她的手。 “娘,天色不早了,我把叔叔送到南村,然后就回来给你做饭,好不好?” 在女孩的想法中,东秋只为两个土豆的报酬,跨越整个癸寒城来她家演奏,自己已经亏欠他很多了。 她最后能做的,就是把东秋带到最近的村镇,不至于在夜晚迷路而已。 草床上的女人还是说不了话,只能温柔地笑着点点头。 小女孩又叮嘱几句,带着东秋离开了家。 从南村的大路走,往东就能直接到达东村,这是最近的路线。 还要翻一座山。 天上下起了雪,最后一点光亮正在渐渐黯淡。 沿着山脊正走着,东秋忽然停了步。 他缓缓转身,目光穿透风雪,穿过房屋的木墙。 草床上的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床上爬了起来,将衣服打结扔过了房梁,变成套索垂了下来。 “你也喜欢音乐么?”他突然问道。 小女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过身眨着眼睛看东秋。 “其实,我更喜欢画画。” 她捡起一根小木棍,只是三两下,就画出了一棵绽满花朵的树。 美中不足的是,这幅画印在雪地上,再精妙的勾勒,也改变不了那单调又凄厉的白色。 女孩也意识到这一点,小小的脑袋失落地垂下去。 这时,她感到东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看那里。” 女孩抬起头,紧接着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在对面的山坡上,她看到了一株红色的树。 树和她的画一样,绽满殷红如血的花朵,甚至还有圆润的硕果。 那是一棵雪桃树。 雪桃能够在癸寒城这样的恶劣环境下生长,开花,还能奇迹般地结出甘甜的桃果。 据说在四十年前,这种果树因为某种原因,被禁止在癸寒城种植。 现在,几乎没有几个癸寒城人认得雪桃。 女孩痴痴地望着在风雪中摇曳的红色,兴奋地说道。 “是雪桃!居然是雪桃!” “爹说过,爷爷当年就住在雪桃街,可是谁也没见过雪桃。” 因为一株雪桃树的离奇出现,女孩空白的心灵世界,多了一道殷红的色彩。 “叔叔,等你到了南村,我要回来这里,摘一棵雪桃回家给娘吃。” 对面的山坡看起来有些陡峭,不过小女孩信心十足,信誓旦旦地握着小拳头。 翻过了雪山,两人踏入的区域称为南郊,再往前走走就能进入南村范围,通过铺设好的大路直接返回北村。 女孩还是不放心东秋,决定再送他一段路。 南村多树,甚至有几片树林。傍晚下的郊野树林中,有一股令人不适的诡异感徘徊在这里。 东秋的脚步放慢了些,他感知到,身后有人正在悄悄接近他们。 咦?还有一道奇特的虚无力量。 这时候,东秋才回想起之前的传闻。 南村有连环杀人犯,专挑幼童下手,残忍杀死后还会取走心肝,手段残暴令人胆寒。 “对了叔叔,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孩一转身,却不见了东秋的踪影。 背后的来者还未逼近,透入心灵的阴寒已经蔓延过来。 然而女孩没有害怕的哭闹,也没有因东秋的消失而疑惑。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娘会死,我也会死。 “谢谢你的演奏,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雪桃花。” 她轻声自语着,仿佛东秋还站在她身边。 树林中,一个全身被阴影笼罩的人走了出来,手中握着血迹斑斑的屠刀。 进入虚无的东秋,看清了他伪装下的相貌。 「竟然是他?有意思。」 就在一一啧啧称奇的时候,东秋张开右手,从虚无中抓住一柄短刀。 就在那人挥刀的的瞬间,东秋的刀后发先至,穿过了小女孩的头颅。 一截枯黄的头发被斩断,随着风不知飘去了哪里。 紧接着屠刀落下,将女孩的脑袋劈开,一条幼小的生命当即被吞噬。 阴影人有些疑惑,刚才有什么东西,让他的精神恍惚了一下,还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小女孩在被他砍杀之前,就已经死了。 不过他也没在意,熟练地剜出心肝,放进一个冒着冷气的医疗箱里。 “有意思。” 东秋心念一动,一张标签从医疗箱上掉了下来。 …… 「为什么出手?」 东秋没有回答一一,凝视着掌心一缕棕黄色的发丝。 “一一,我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 “还有其他人和我们一样,也在思考生命的意义么?” 「应该有很多,但没人看得到虚无。」 东秋丢掉发丝,一缕迷茫却留在了他的眼中。 “哪怕被这样对待,生命如同低贱的草芥,也不愿彻底放弃,主动迎接必然的答案,直到死亡来临么?” 一一没有说话,周身的空间在意念中天旋地转,下一秒,东秋站在了一间洁白的病房里。 恰好,程危正在同云琳讲述,癸寒城反抗军的往事。 故事结束,东秋似乎明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办法。” “但是,我想做点什么。” 他重复着岳平的话,思维在虚空中跳跃翻飞。 仅凭一些常年饥饿虚弱的穷人,能打下粮食加工厂已经是幸运,更遑论冲击拥有武器的执法局。 至于攻占癸寒城政府,与首都执法军抗衡一年之久,属实是天方夜谭。 可是,岳平的反抗军就是做到了。 如果没有做到这些的希望,他岂能产生反抗的念头。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给了他必然成功的信心。 “是什么呢……” …… 程危睡下后,云琳来到了走廊上。 她轻轻挥手,面前竟凭空浮现一张纸。 【泯熵机运行日志?第三检索库】 【请输入检索内容】 “程石。”云琳缓缓吐出两个字。 紧接着,大量的文字出现在纸上。 云琳抬手一翻,直接翻到了最底部。 【神泯371年5月15日,辛石城北郊,程石以星火学会的名义,向调查梁洁死亡事件的权证局司法考察团发动自杀式袭击,致使一名司法委员以及一名执法官重伤。随后,程石被辛石城执法总局长敌丈亲手击杀。】 东秋站在她的身后,看得真切。 “桃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云琳忽然自语道。 纸张一阵抖动,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那要看你能找到什么了。” …… 就在东秋挥刀斩击的瞬间。 癸金城,一栋金碧辉煌的别墅里,面色媚红的陆鸢突然停止了动作,猛地看向癸寒城方向。 在她的身下,姜泽的喉咙被死死扼住,憋得面色发青。其手脚被绑在床角,赤裸的身体上满是淤青和疤痕,还插着两把短刀,鲜血淋漓。 “是他!他在癸寒城!” 陆鸢松开掐着姜泽咽喉的手,眨眼间穿好了衣服,癫笑着就要往外冲。 “等等!” 姜泽咳嗽了两声,眼神中透着憎恨与屈辱,以及一些不清不楚的复杂情绪。 “去癸寒城只能乘坐索道缆车,你贸然前往,恐怕会有变故。” 陆鸢扭过头,阴森地看着他。 “我像是会按计划做事的人么?” 她变了一副面孔,款款走到姜泽身边,一只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胸膛。 “还是说,你怕我被杀死?” 陆鸢的眼神迷离,柔声细语,仿佛一位情意绵绵的少女。 突然,她握住了姜泽身上的一把短刀,猛地将其拔出,又狠狠插进姜泽的心脏。 “我穷尽一生都在寻找他,为了能看到他,我付出了一切意义!” “而你,只是一个死都死不了的废物罢了!” 姜泽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开始颤抖,陆鸢则俯下身,在他的唇上轻蔑地一吻。 唇分之时,姜泽忽然暴起,右手挣脱束缚抓住了陆鸢的头发,将后者的脑袋压下,两人的眼睛几乎贴在一起。 “你也不要忘了,我跟随在你身边,忍受你的侮辱和折磨,不是因为我认可你的虚无,而是因为我罪有应得。” “我要向那个人复仇,而你也想杀死他,所以我们才会合作。” 他一把将陆鸢甩开,随后拔出了胸前的短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呵,假如你真的有机会见到他,你就会明白自己多么可笑了。” 陆鸢冷笑道,从房间里找出一枚棱形的透明水晶。 “另外,我可是有办法略过索道,直接抵达癸寒城的。” 那是一枚虚无信标,只要陆鸢发动因果律进入虚无,便可以在虚无中转换攻击目标,瞬间抵达信标的位置。 在辛石城,她正是凭借此物从敌丈的手中逃脱。 陆鸢走出房间,招呼一个心灵学会成员来,把虚无信标送去癸寒城。 “这就是正月师兄的作品么?”杏月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正月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啊。” 陆鸢柳眉一挑,语气玩味地问道。 “睹物思人了?听说星火学会就在癸寒城,要不我带你去见他?”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杏月的声音有些伤感,宛如凋敝的花朵。 “其实,我也不认为你能见到熵。” “我不是一个纯粹的人,在我那个年代,坚持一件事是很难的。世界多元且复杂,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初心会被什么因素影响和改变。” “这个世界上,你找不到任何纯粹的东西。可是,仍然有许多人孜孜不倦地去寻找,并以此为理想和信念,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永久的宁静,美好的未来,还有……” 杏月停顿了一下,窗边的雾气凝结成冰晶,渲染出一株鲜红的雪桃树。 “纯真的爱情。” 第130章 惊悚死亡 南郊荒野,亮黄色的警戒线内,呕吐声此起彼伏。 “局长!局长您不能进去!” “滚开!” “呕!!!” 看到尸体后的总局长,只憋了三秒,便马上吐了出来。 “快!快去八局请程危官长!” “是!” 手下的执法官低头应道,离开前还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尸体。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五六岁大,脑袋被横着劈开,脑浆和血洒了一地。再往下看,女孩的胸腹被开膛破肚,血肉翻卷模糊,心肝都被挖走。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女孩的伤口处,竟长出了血淋淋的黑色毛发! 密密麻麻的,好似扭动的蛆虫。 执法官们都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亲眼看到一个幼小孩童,以如此残忍而惊悚的方式被人杀害时,他们还是本能地产生了反应。 恶心,怜悯,还有恐惧。 谁也不想自己,或是自己的孩子,遭受这样的恐怖。 第八分局在北村,不过程危是执法官,可以从市中心直接穿行到南村。 很快,一辆大喘气的老摩托带着烟尘奔来。 癸寒城的燃油很贵,程危通常是不舍得骑这辆老掉牙的摩托的。 随手将摩托停下,程危扒开警戒线踏入现场,来到女孩的尸体旁。 他紧盯着那具令人胆寒的尸体,一言不发。 过了五分钟,程危开始绕着尸体转圈,观察现场周围的环境,似乎尝试着找到些线索。 十分钟过去了,总局长一声不吭,其他执法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没有任何线索。 血液没有沾到任何人,呈现自然喷洒的痕迹。 空气中没有特殊气味,就算有,也被执法官们呕吐物的恶臭味掩盖了。 地上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异常的土壤翻动。 伤口处长满了黑毛,让人无法判断凶器的形状。 诡异的一切,仿佛是凭空发生的,是谁在泯熵机上,玩笑似的敲了一行代码。 顽劣的笑话,轻描淡写地带走了一条生命。 程危忽然产生一种呕吐的欲望。 不是因为尸体的惨状,而是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是这个小女孩的命运,有一个恶毒的,未知的,不可违逆的家伙,为她安排了这段命运。 在命运面前,所有人都显得渺小无力。 这种渺茫感让程危恐惧,使他的肠胃痉挛,肌肉颤栗。 不过,程危很快平复了心情。 “这些头发是怎么回事?是有人移植上去,还是自行生长的?”程危问道。 总局长向一旁招了招手,负责南郊治安的分局长立马迎了上来,向程危汇报道。 “切口处平滑整齐,没有额外的创伤,我们推测是自行生长的。” 这种离奇的现象,已经超出了程危的认知,因此他转头看向总局长。 “有没有什么药剂,能做到这一点?” “有些生发药剂可以在正常皮肤上快速生效,但是伤口上……也许有吧。”总局长显得有些迟疑。 程危点点头,又向分局长问道。 “这种情况,在南村连环杀人案中,有没有出现过?” “没有。”分局长十分确定,并且又后怕地看了一眼尸体。 程危又是思索片刻,便得出了初步结论。 “这起案件与南村连环杀人案有两处不同,一是受害人的头颅被截断,二是这些……” 程危指了指那些黑毛,众人又是一阵恶寒。 “凶手先是劈开了受害者的头,随后将受害者开膛挖走心肝,伪装成连环杀人案的手法。由于他使用了某种具有鲜明特征的凶器,于是他在伤口上使用了特殊的生发药剂,防止我们通过伤口反绘找到他的凶器,进而锁定他的身份。” “这可能是一次冲动作案,可能是早有预谋的谋杀,也可能是对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栽赃陷害。不管怎样,锁定凶手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程危指着尸体,对分局长说道。 “把这些毛小心地拔掉,注意不要破坏伤口!这对我们寻找凶器至关重要!” 分局长看着那些恶心的毛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不情愿地应下了。 执法官们七手八脚地抬走尸体,程危也准备离开现场。 走到老摩托旁,程危目光突然一凝。 只见摩托车下方的积雪,被过热的引擎所融化,露出了一枚小小的标签。 程危捏起标签,细细端详了一番后,双目猛地睁大。 他认得这标签的归属,因为他刚刚从那里出来! “市立医院!!!” 程危的惊呼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总局长快步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 程危将标签递给总局长,后者疑惑地接过,看清标签的一瞬间,脸上顿时露出惊异的表情。 “是市立医院的标志,带上你的人,跟我去市立医院调查!” 说罢程危飞身跨上老摩托,拧动油门正要发动,却忽然发现身后没有动静。 一转头,总局长低着头,脸埋藏在阴影里,其余执法官也是一动不动。 “干什么呢?走啊!”他不耐烦地催促。 然而,还是没有人动。 程危皱着眉走下老摩托,来到总局长面前,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你在迟疑什么?” 面对程危的质问,总局长显得有些犹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了几分。 “这个案子……先放一放吧。” 话音刚落,程危一把揪住了总局长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 “你请我来帮你破案,现在我找到线索了,你又让我把案子放下?” “你吸那些东西,把脑子吸傻了么?!” 总局长没有反抗,眼中的神光在渐渐消失。 “这个案子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别再调查下去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程雨低吼道。 总局长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我这是为了你好,停手吧。” 两人僵持了片刻,程危率先松开了手。 “很好。”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就在总局长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程危猛然一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地一声十分响亮,惊呆了周围的执法官们。 知道两人关系的噤若寒蝉,新入职的则一头雾水。看到程危以下克上的行为,有些愣头青蠢蠢欲动,却被身边的人用眼神严厉制止。 这还没完,程危又是一脚蹬在总局长心口,将后者踹倒在地。 “他们杀了孩子!杀了癸寒城的孩子!” “我不管背后牵扯到多少通天的大人物,我会顺着线索一直查下去,直到把所有涉案的畜生全都抓捕归案!” “要是被我查到和你有联系,我第一个毙了你!!!” 骂完后,程危纵身跳上老摩托,发动引擎疾驰而去。 “不要!” 总局长大喊一声,目眦欲裂。 看着程危的背影,他的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随后,总局长从腰间,取出了一把流电手枪。 装载麻痹电流弹,上膛,瞄准。 砰!!! 枪声将众人惊醒,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然而总局长似乎被程危打得花了眼,这一枪并没有打中。 电流弹钻进了雪地,滋啦啦闪了两下,没了动静。 “全都上车!抓住他!” “不要用枪!” 总局长下令,执法官们顿时散开,发动汽车开始追赶程危。 老摩托在前面呼啸,亮着红色警灯的执法车队在后面咆哮,一行人就这样直奔市中心而去。 总局长坐在副驾驶,怒视前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局长,那是什么?!” 开车的执法官抬手一指,总局长抬头看去。 挡风玻璃上有很多污渍和划痕,他只能看清一个明亮的光点。 正当他想把头探出窗去看,那个光点已经在他的视野中骤然放大。 居然是一枚火箭弹! 轰隆!!! 火箭弹击中了总局长后方的一辆车,引发剧烈的爆炸。 冲击波将车辆掀翻,玻璃一瞬间被震碎,车子仰面朝天,摔得变了形。 驾驶位的执法官颈椎被折断,当场死亡。总局长则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头部,只摔断了一条手臂。 追逐的车队立刻停了下来,幸存的执法官陆续下车,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肃静!”总局长站了出来,强忍着疼痛大声吼道。 “全体警戒!敌人在左前方!” 见总局长还活着,执法官们有了主心骨,纷纷向他靠拢过来,依托侧翻的车辆为掩体。 总局长目光快速扫过队伍,心头一沉。 一百名执法官,二十把手枪,五支步枪。 前方那未知的敌人拥有重型武器,自己这边怎么可能扛得住? 随后,他又担忧地向前望去。爆炸掀起的滚滚烟尘,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程危……” 总局长咬紧牙关,可身体不敢有一丝松懈。 很快,敌人现身了。 紫红色作战服,黑色面甲,交叉的莹白涂色。这样的装扮,他不久前在癸金城见过。 “心灵学会!” 总局长瞳孔缩得像针尖,对上这些恐怖分子,自己今天怕不是要栽在这里! 该死,这群疯子怎么跑来癸寒城了?! 顾不上去想那么多,他当机立断下令开火。 执法官们慌乱地开枪,试图阻止心灵学会士兵的步伐。然而这是一群悍不畏死的疯狂之人,胡乱射出的子弹完全无法挡住他们。 心灵学会的作派就是这样,就算手中有远程武器也要派兵前压,逼迫敌人近身肉搏,从而享受白刃屠杀的快感。 总局长看出了这一点,不由得暗喜。 正巧,癸寒城执法官最擅长的也是近战! 他当即下令节省弹药,放敌人近身准备白刃战。 但是,他错估了双方的战斗力。 癸寒城执法官平日里缺少战斗经验,毫无战斗素养可言。哪怕这里大部分都是来自总局的精锐,论近战也就是其他城市执法官的平均水平。 而心灵学会的士兵,可是能在近战上压着首都执法官打的存在。生性疯狂的他们不受战损和士气的影响,能在战斗中完美发挥自身的力量。 铁棍和钢刀对上,只是一个照面,执法官就死了十几人。 心灵学会士兵尖啸着推进,执法官们则被刀光剑影和迸溅的血液吓破了胆,有三十多人脱离队伍溃逃。 附近只有空旷的街道和废弃的矮楼,他们还是难以逃脱,很快被追上杀死。 总局长的心率已经飙升到极致,慌乱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有了他的指挥,执法官们面露绝望。 敌人还在逼近,染血的大刀即将落下,隔着面甲他们都能看到那嗜血的狞笑。 就在这时,又一枚火箭弹拖着长长的烟尾飞了过来。 火箭弹落在了心灵学会的队伍后方,爆发出尖锐的蜂鸣和刺眼的白光。 居然是一枚震荡弹! 震荡波的冲击暂时控制住了心灵学会的士兵们,总局长见状,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心灵学会误伤自己人?还是支援到了? 一定是禁卫军的驻军!首都人动作就是利索! 前方已经传来了交火的声音,这下总局长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了。 他爆发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量,带着执法官残兵硬往前顶,强行从心灵学会的包围圈挤出一个口子。 当他冲到阵线中间时,前方的烟尘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程危! 程危掉头回来救他们了! 只见程危双手提着一挺轻机枪,一边奔跑一边向心灵学会士兵开火。火舌喷吐间,敌人如雪花般消逝。 心灵学会的士兵再疯也是人类,会被火药激发的金属弹丸击碎身体。 他们尖叫着向程危扑过去,犹如复仇的黄蜂,可由于武器的差距,最终只能变成地上的一堆碎肉。 总局长见状大喜,心灵学会看上去只有二百人,程危这一会儿就杀了一百多。 只要两边汇合,将心灵学会夹击在内,一定有机会战胜! 有戏!!! 总局长透支最后一点力气,向程危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咦? 我怎么......倒了? 是我太累了么? 还是...... 总局长想要捶一下自己酸痛的大腿,再激发一点点活力,却只摸到了血淋淋的地面。 他的腰部,竟被一瞬间斩断了。 “嘶!这里真冷呐!” 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一道令人绝望的身影映入眼帘。 陆鸢,心灵学会中最可怕的那个女人。 总局长想都没想,冲着前方大喊道。 “程危!” “快跑!!!” 然而,就是这下意识的呼喊,反而让程危注意到了他的遭遇。 “不!!!” 程危目眦欲裂,机枪化作残影消失,一把制式自动步枪凭空出现。 端起更加轻便的步枪,程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 陆鸢嫣然一笑,竟然收起了刀。 等到程危近身,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 “卫!近!击!” 第一招用手臂挡开枪口,第二招抓住程危的胳膊拉近距离,第三招化拳猛击程危的侧腹部。 拳劲加持了虚无攻击,直接打断了程危的肋骨。 程危吃痛倒地,眼底却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套组合拳,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敌丈将军的招式! “哦呵呵,你是那个大叔的朋友吧?上次他用这一招,可是差点把我打死呢!” 陆鸢笑着上前,一脚将程危的脸踩进雪地里。 “作为他的伙伴,你可要好好替他赎罪才行!” “现在,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同伴被杀光吧!” 失去了程危的火力支援和总局长的指挥,执法官们再次陷入绝境,很快便溃不成军。 被腰斩的总局长奄奄一息,而程危则被陆鸢踩在脚下,目光呆滞。 见他一副呆板的模样,陆鸢感到有些无聊。 “你倒是惨叫两声嘛!你这样很无趣欸!” “算了,死吧你。” 陆鸢随手一刀,割开了程危的喉咙,赌气似的噘着嘴走向战场。 突然,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她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南方。 “什么动静?” 震动越来越近,双方都停了手,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惨白的冰天雪地中,一支军队冲出了地平线。 他们身披重甲,全副武装,骑着硕大的全地形钢铁机车。为了适应雪原地形,机车上还加装了履带。 这支队伍速度极快,就在众人还在愣神的时候,已经冲到了战场前。 “游骑兵队!冲锋!!!” 为首一人振臂高呼,整支队伍立刻开火。 强大的火力瞬间压制了心灵学会,沉重的战车强势碾过敌人的身躯,留下一道道染血的辙印。 陆鸢无神的双眼一瞪,她看清了为首者的样貌。 “程雨!” 就在她惊呼的时刻,程雨已经贴近了这边,一个翻身跳下机车,厚重的巨剑迎头劈下。 陆鸢急忙发动虚无攻击,瞬身来到程雨背后,手中利刃狠狠刺向后者的脖颈。 一枚纤长的狙击弹,携带着恐怖的穿刺力,如划破暗夜的第一缕曙光,刺向陆鸢的手臂。 子弹实在太快,陆鸢完全来不及反应,右手臂当即炸开一个血洞。 还不等疼痛感传递到大脑,程雨一记顶心肘紧随其后,将陆鸢狠狠击飞。 陆鸢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散出一枚虚无尘,攻击虚无尘与程雨拉开了身位。 鲜血滴落后,枪声姗姗来迟。 陆鸢抬头看去,远处的废弃矮楼上,执法军尉狙击手姮英已经瞄准了她。 “该死!” 她左手凝刀正要出击,程雨却又一次挡在了她面前,宛如一道不可突破的城墙壁垒。 在程雨的身后,姮英优雅地踱步移动,耐心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如此组合,给陆鸢带来了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束手就擒吧!”程雨冷声道。 陆鸢拧眉瞪眼,娇躯气得发抖。 “你真的以为我奈何不了你么?!” “哦?” 程雨嘴角勾起,卸掉重甲扯开衣领,炫耀似的露出胸膛。 他的胸膛上印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一层看不见的物质萦绕其上,仿佛一枚扭曲的活体勋章。 “那你来试试呗。” 程雨挑衅地昂起下巴,陆鸢则连牙都快咬碎了。 她知道,自己确实拿程雨没办法,毕竟后者可是从那个人手中活了下来。 而且有程雨在场,她可能连一个人都杀不了。 陆鸢没再多废话,斩击信标逃离了现场。 与此同时,心灵学会的士兵也被屠戮一空。 程雨走到程危身边,后者正虚弱地捂着喉咙,不断有血液从指缝间涌出,眼看就要失血过多而亡。 程雨伸出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程危喘了几口粗气,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就是因果律的力量么? “我是辛石城执法总局刑侦队执法官长程雨,现暂时兼任兰德执法陆军先锋侦察大队游骑兵队总教官。我们应召前来癸寒城,为兰德禁卫军提供支援和补给。” “抱歉,我们来晚了。” 程危看着眼前这位人尽皆知的传奇执法官,想要说些道谢的话,嗓子却像是上了锁一样。 “能不能……也救救他?”程危指着地上断成两截的总局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 程雨凝视总局长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他。” “他应该还能活一会儿,有什么话快说吧。” 说罢,程雨叼上一支烟扭头离开,为两人腾出空间。 程危落寞地来到总局长身边蹲下,面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脸。 他在癸寒城的最后一位朋友,现在也要离他而去了。 “嗬……咳咳!” 总局长咳嗽两声,恢复了一些力气。程危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我骗了你……” 总局长坦然说道,脸上的痛苦已经被释怀取代。 “南村连环杀人案,我一直知道真相,也一直在瞒着你。刚才的案子,我被那个女孩的死状吓得慌了神,所以才会找上你。其实,它也是连环案的一部分。” “这些案子的背后,是一条存在了很久的器官贩卖链。其他城市许多患了病的权贵,需要新的器官来延长寿命。所以他们采集儿童的器官,在模拟营养液里培养以适配病患的身体,然后进行移植。” “近期多了很多心脏和肝脏的加急订单,所以才会以连环杀人案的形式暴露出来,否则你甚至看不到这些藏在阴沟里的勾当。” “什么?!” 程危怒目圆睁,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总局长惨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 “一开始我和你一样愤怒,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我什么都不敢做。” “我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已经忘记愤怒的感觉,那种命运遭到践踏时,血脉偾张的感觉。” “我只是一个烂人,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小角色,我不配回忆那份愤怒。” “当年我们后勤部队被执法军偷袭,是你带着先锋队从前线杀回来救我一命。我早该把这条命还给你的。” 总局长又剧烈咳嗽了两声,程危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已是风中残烛。 “你说得对,程危。那些人杀了癸寒城的孩子,我却畏缩着不敢发声,我背叛了我们的事业。” 血色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总局长的声音几乎微若蚊呐。 “我对不起首领……” “对不起将军……” “对不起……” …… 最令人害怕的死亡,轻轻从身后抱住了他的心灵。 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抚过他的眼睛,逐渐遮住了他眼前的光明。 在融入那无意义的世界之前,他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 有人在注视着他。 第131章 生命的狭义意义 程危又进了医院。 陆鸢造成的致命伤已被程雨的因果律逆转,可他的手臂还是在与心灵学会交火时负伤了。 睁眼看到熟悉的病房,程危感觉原本清新的味道变得那么肮脏。 “怎么给我送这里来了?晦气!”他下意识地抱怨道,却突然发现身边还坐着个人。 “城镇里只有这一家,我就给你送来了。” 程雨转过身子,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怎么,这家医院有问题么?” 程危没有否认,只是有些含糊其辞。 “这医院里有一些肮脏的勾当,不过这是癸寒城的事,我能处理好。”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倔强地没有向程雨寻求帮助,言辞间也暗含疏离感。 程雨没多问,扶着程危坐起来,给他散了根烟,两人一起点上。 刚刚经历了这么多,程危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口香烟的刺激下,就像拉直的生橡胶泡进了清凉的果冻里。 爽快地吐出烟气,两人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几分。 见程危一脸痛快的样子,程雨摸出半包烟直接丢给他。 “再陪我抽两根,我带你转到援军的野战医院。” “野战医院?”程危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为什么要来癸寒城?” “除了最先赶到的三百名游骑兵执法官,首都还增援了五百台执法兵和五十台执法军士主力,辅助与侦察的功能型执法官约五百人,还有几支执法军尉组成的机密战斗队。” “政府与星火的代理人战争已经进入二阶段,来到正面试探环节。星火学会的增援应该很快或者已经到了,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好作战事宜。” 只是听完程雨所说的人员配置,程危便已经惊呆了。 这么多军队,难不成要将癸寒城夷平? 目前看来,星火只能在郊区附近骚扰游击,可一旦正面交战,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攻占这座城市。 难不成…… 程雨的话抵消了程危的幻想。 “这次战争实际上只是一场政治博弈。我与那位方临军长属于不同派系,所以我不需要向他负责。他所效忠的姬妤虽然是军事委员长,但也只是有一些特殊权限罢了。执法军主体是各种执法机械,他们的行事依据只有法律。” “拥有最高指挥权的除了研究院,只有一位执法将军。” 这些大人物的博弈和权力争夺程危不感兴趣,他只希望癸寒城不要死太多人。 程雨丢掉烟头,又点上一支。 “程官长,你应该听说过的吧?执法军士以上级别的执法机械士兵,都是用死人的神经系统制造的。” 程危点了点头,就算癸寒城养不起执法军士,他也能从新闻上看到这些。 “说起来,那位执法将军,你还认识呢。” “我认识?” 程危一时间愣住了,旋即马上瞪大了双眼。 “敌将军!!!” “没错。” 见程危一副按捺不住的激动模样,程雨摆摆手示意他冷静。 “你可能不知道,癸寒城兵败后,敌丈并没有被处死,而是押往首都接受各种试验。经历了十几年的折磨后,他与政府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来到我的家乡辛石城担任执法总局长,也是我当年的顶头上司。” “六年前,他在一场政治阴谋交锋中被谋害杀死,凶手是首都人。” 说到这里程雨停住了,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口烟。 而程危则抓着烟头愣住了,直到烟头的火星烫到了他的手。 “操他妈的首都人!一群畜牲不如的下贱货色!!!” 他丢掉烟头,猛地抓住了程雨的手。 “程队长!告诉我,将军他在哪里?” 程雨一皱眉,缓缓掰开他的手腕。 在执法官这一行,程雨可谓精锐中的精锐,程危则只是个普通执法官,后者的力气完全不能与程雨抗衡。 手被拨开,程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重新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点了一支烟。 “执法将军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绝对不会轻易出动的。我曾经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的记忆和情感似乎缺失了很多,将自己几乎完全融入了执法将军这个角色。”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敌丈将军他可能已经……不认识你了。” 这回程危连烟都不抽了,任凭烟头袅袅升烟,自顾叹气不止。 “其实你也不用气馁,执法机械移植人类的神经元后,的确会失去绝大部分记忆和自我意识,但并非不可挽回。” “我的妻子姮英……也是执法军士出身。我带着她去了很多地方,现在她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 说到这里程雨起身推开窗户,冲窗外招了招手。 程危看到,对面的门诊楼顶部,站立着一台执法军尉狙击手。 姮英也招手回应,接着几秒钟组装出一把小型射线枪,用强度最低的激光射线,在程雨身边的墙壁上画了一个小桃心。 程危面露怪异,程雨则老脸一红,手忙脚乱地关上窗户。 “咳,一点夫妻间的小情趣,不用在意。” 如果对面楼上的是一位美少妇狙击手,程危承认自己一定会羡慕。可姮英还是一台冷冰冰的执法军尉,这一点冲淡了程危的艳羡。 两人重新并排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你刚才看到了,我妻子的思维和行为已经接近正常人。” 程危点点头,刚才姮英的举动,确实是已经有了正常人的认知。 程雨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最近在思索一件事,要不你给参谋参谋?” “说说看。”程危来了点兴趣。 程雨指了指程危,又指了指自己,说道。 “像你我这样,有自己的身体和记忆,属于生命的范畴没错吧?” “而对于执法军士,他们把一个死人的记忆装到机器人的脑子里,造出来的怪物能动也有思想,姑且也算是生命吧。” “姮英疑惑的是,就这样把谁的记忆和认知提取出来,装在一堆金属零件里面,然后金属就变成了谁。难道生命的意义,就是这份记忆么?” 一阵阴寒的过堂风从走廊吹进来,冻得两人一激灵。 在他们的感官中,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程雨感受到的更多,那窥视视线的来源,似乎与自己胸口伤疤上的神秘物质同源。 感觉过于短暂,加上有一层来自虚无的屏障,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有些事,你总得先想明白。” 程雨抖落烟灰,用手指掐灭烟头,扶着膝盖站起来。 “好了,咱们差不多该走了。” 他正欲迈步,却发现程危没有动身的意思。 “我与敌将军相处的时间,其实很短很短。” 他伸出两根手指,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年,只有两年。” “在加入反抗军之前,他对我来说,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草芥。从来没有人相信,那种不引人注意的东西,能为大家抓住渺茫的希望。”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没有敌丈,癸寒城反抗军连本城的执法局都攻不下来,更别提与首都执法军对峙长达两年之久。 这样一位至强者,此前竟只是一个无名之辈。 程危直勾勾盯着地面,他是反抗军往事的亲身经历者,感受远比程雨深切。 “除了首领,没有人相信他能做到。”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曾反复告诫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在癸寒城活下去的基本守则。” “可是程队长,有的事儿,比活下去重要。” 程雨似乎明白了,程危想表达的东西。 没有人相信敌丈能撑起整个反抗运动,可是他偏偏做到了。 那么,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迷失时,他真的迷失了么? 程雨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袖口,这件黑色皮革外套,是敌丈留给他的,在辛石城曾一度被认为是强大的象征。 所以我程雨,在敌局长的记忆中,又是怎样一个角色呢? 得到这个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程雨自嘲地笑了笑,对程危催促道。 “快走吧,我还有事呢。” 程危还是没挪屁股,像魔怔了似的摇着头。 “算了,我留在这里就好,你忙你的吧。” “好,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程雨也不矫情,把打火机丢到程危床上,离开了病房。 ...... 吐噜噜噜! 密封舱挤压空气发出的声音,仿佛马儿在打响鼻。 椭圆形的地下列车,在密封舱巨大气压的排斥下速度骤降,很快便严丝合缝地停在了站台口。 兰德是一个单面环,一旦海拔为负,所有方向便会变得错乱无序,因此在兰德完全没有任何地下交通设施。 可星火学会领袖正月,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计算能力,硬生生为星火开辟了一条地下列车线。 车厢门打开,两名女孩走了下来。一个个子高挑,梳着干练的单马尾辫,一个身材娇小,有着一头红色的波浪短发。 “好冷呐!” 米枫往程露的身边贴了贴,小小的身子冻得直哆嗦。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可是兰德最冷的城市。” 程露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拿出一个小暖炉塞进米枫怀里。 米枫喜滋滋地揣好暖炉,一边用脸颊蹭着程露的手掌,一边懒洋洋地说道。 “露露,我们快去营地找大家汇合,然后暖和地睡一觉吧!” 程露正想应允,却忽然愣了一下,缓缓转头看着身后的车厢。 五千名星火战斗学者,正分批次赶赴癸寒城,还有大批军械通过货运专线运输。 他们的对手,是来自首都的一千名执法禁卫军,以及未知数量的援军。 由于兰德军械库的存在,禁卫军没有后勤的顾虑,火力配置的灵活性远超星火学会。 在正面交战阶段,星火学会失去了正月科技带来的信息差优势,不得不用人数来抹平双方的差距。 也就是说,会死很多人。 “你先去找你姐姐吧,我想出去走走。” “欸?可是已经很晚了。”米枫担忧地眨着眼睛。 “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 程露拍拍米枫的手背,随后独自走出地道来到地面。 出口位于一片贫瘠的针叶林中,再往西走一段路就是星火学会驻地。 湿漉漉的枯树枝和针叶混杂在一起,踩上去声音有些干瘪沉闷。 程露掏出一支手电筒,亦步亦趋地爬上一座小山坡,向东远望这座城市。 宽阔的雪山深谷旁,坐落着一个阴仄仄的村庄。荧蓝色的夜光洒下,落到地面上只剩黑暗。村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几家偶然的灯火,能够证明这里尚有人烟。 再往前看,繁华的城镇中心尽收眼底。这里灯火辉煌,哪怕在暗夜中也闪烁着迷幻的色彩,与周围黑漆漆的村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程露怅然若失之时,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不许动!你被逮捕了!” 程露猛地转身,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对方的脸,顿时美眸圆睁。 “老爹!” 来者正是程雨,自从程露离开辛石城,父女俩已经有六年没见过面。 年少时的厌恨与隔阂,瞬间被浓浓的思念所取代。程露像是返巢的野兔,扑上去抱住了程雨。 这么多年来女儿第一次与自己如此亲昵,这让程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程露身体的温度便暖化了他僵硬的心弦。 程雨伸出手,轻轻搂住女儿,两人的重逢呈现完美的温馨。 相拥片刻后,程雨轻咳两声,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穿这么少?冻坏了吧?” 程露摇了摇头,她的眼眸在癸寒城灯火的映照下,有着点点莹润的星光。 “老爹,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这个……” 程雨尴尬地抠了抠脸,将自己的任务告诉了女儿。 听完程雨的回答,程露身形一晃,神智有些恍惚。 “战争……真的不能避免么?” 她艰难地问道,而程雨看着她的脸,声音变得低沉。 “你要知道,战争是谁挑起来的。” 程露闭上眼睛,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女儿的失落让程雨内心一揪,他的声音马上变轻快了几分。 “这次与星火的战争,其实涉及到首都政府的党派争斗。” “现在的首都政府,除了老元首姬绥外,内部势力主要分为左右两派。左派以军事委员长姬妤为首,她已经获得了执法部和部分执法军的支持。” “而右派以议事厅议员姬旦为首,为了限制姬妤的权力扩张,他派遣了这支援军来此,名为支援实则制衡。” 说到这里,程雨意味深长地向程露眨了眨眼。 “姬旦和你们星火的领袖正月协商过,他们一致认为必须控制这场战争的规模,所以你不用担心。现在右派与星火关系亲密,你的行踪,还是正月告诉我的呢。” 程露眼前一亮,她不是战斗学者,的确不知道星火学会竟和首都右派有所合作。 “也就是说,老爹你现在是右派的人啦?”程露心情放松了些,笑嘻嘻地问道。 “我才不管这些政治斗争,姬旦帮过我的忙,我来只是为了还人情罢了!” “哦?他帮了你什么忙?” 程雨突然神秘一笑,指了指程露的身后。 “你看那里。” 程露漫不经心地回头,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凝固。 东边高处的山脊上,隐蔽的密林阴影中,一只红色的独眼正注视着她。 冷漠嗜血的杀意,曾是那只眼睛中唯一的情感。可是程露身处那目光下,竟感到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程露厌恨执法军士,这种亵渎生命的造物,用恐怖的躯壳锁住可悲的灵魂,成为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但如果那怪物,是她的母亲呢? 两行滚烫的泪落下,程露的嘴唇轻轻颤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哽咽出一句呼唤。 “妈……妈……” 模糊的记忆刹那间清晰,深深的思念随着泪河一起决堤。 视野被泪水屏蔽,一道温柔的身影,渐渐与那躲在密林中的轮廓重合。 程雨走到女儿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你妈妈已经升级成执法军尉,恢复了大部分记忆和自我意识。” 他用另一只手按动耳麦,这是他与妻子时刻保持联络的手段。 “英,过来看看咱女儿吧。” 程雨温柔地说道,而程露闻言立马擦了擦眼泪,激动地看着密林方向。 红色独眼没有丝毫动作,仿佛只是一盏静止的红灯挂在了树梢。 程雨面露疑惑,又对着耳麦催促了一句。 “快来呀,英,露露想要见你呢。” 姮英依旧一动不动。 正当程雨准备再催一句时,姮英突然转身冲进了密林,亮着红光的独眼也消失在黑暗中。 蕴含可怕能量的杀戮机器逃走,这片天地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可程露的心却揪了起来。 “妈妈……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程雨此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妻子无论如何都不回应通讯,而眼下还有一个情绪即将崩溃的女儿要哄。 “露露你别急,你妈妈肯定是还没准备好与你见面。她现在是执法军尉,可能她也怕伤害到你。” “你先回你们的营地休息吧,我去开导她。我们会在癸寒城待一段时间,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程雨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接着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一块运动手表,塞到女儿手里。 “这是你妈妈去年送给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是源信号的。她说,想一直听着我的心跳声,所以我就一直戴着。” “你戴上它,无论多远,你妈妈都能听到你的心跳。” “另外这块手表也有通讯功能,等她想明白了,说不定会给你打电话。” 程露握着尚且温热的手表,失落地发呆。 程雨则不再迟疑,向姮英逃走的方向追去。 “注意安全!” 女儿在身后的呼声,程雨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而是背对着程露竖起了大拇指。 …… 往东边一直跑,跑到了执法官营地的边缘,程雨发现了姮英的身影。 她倚靠着一棵松树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程雨记得,姮英生前为一些事惆怅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跑到树下这样坐着。 他喘匀了气,坐在姮英身边。 “你还好么,英?” 姮英没有回应,她抬起一只手,将掌心摊开在面前。 独眼的红光照射在手上,就像洗不掉的血迹。 「雨,你说……我还是我么?」 程雨贴近了妻子冷冰冰的身体,伸手与她十指相扣。 “你当然是你,你一直都是。” 金属手指向内卷曲,与程雨的手紧紧纠缠在一起。 「我曾经为了狙杀躲在掩体后的目标,使用了大口径狙击弹。目标被打成了碎块,可子弹继续向前飞,穿透墙壁和窗户,打碎了一个女孩的脑袋。」 「我曾追随一个棘手的杀人犯闯入学校,在对方挟持了一个女学生做人质的时候,我根据系统指令直接开枪杀了他。血腥的画面,给那个女孩造成了永久的心理创伤。」 「我曾执行一次联合机密任务后,被命令去清理附近的平民目击者。不管是老人还是孩童,他们无一幸免。」 独眼的红光变强,穿透程雨的手,重新贴在了姮英的掌心。 「雨,我好迷茫。」 姮英忽然捂住脑袋,陷入了自我怀疑所带来的痛苦。 程雨见状,赶忙将妻子拥入怀中,哪怕姮英的身高远高于他,程雨还是温柔地把胸膛贴在姮英的脸上。 「我究竟是姮英,还是一个杀人犯,拥有了姮英的记忆?」 「如果我本质上还是一头怪物,那么露露……」 姮英的独眼中红光消失,语气中只剩下了决然。 「露露的母亲,不是怪物。」 即使妻子闭上眼睛,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可夫妻间的默契让程雨完全能体会到姮英内心的挣扎与无助。 “都过去了。” 程雨手掌抚过妻子脸上的金属外壳,安慰道。 “你不幸被劫难卷入,又靠着它与我重逢,你已经尽你所能了。” “那份记忆承载着你的认知和灵魂,它就是你的生命。所以,你还是露露的母亲。” “我把源信号手表给了露露,现在,你可以听到她的心跳了。” 姮英感到有些意外,启动了源信号感知。 咚咚!咚咚! 不如程雨的心跳有力,但平凡而健康。 姮英收回手掌,缓缓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可是,现在露露加入了星火,假如有一天我收到不可违抗的指令,要我去伤害露露,我该怎么办呢?」 姮英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求助地看向程雨。 而程雨则站起身,坚定地望着夜空。 “如果你收到了这样的指令,那么就说明,某人和我要有一场政治斗争了。” 程雨坚毅的背影,化作安全感填充了姮英的心灵。 姮英回归了营地,程雨则趁妻子不在准备去林子里抽根烟。 放松下来的他释放了自己的感官,却捕捉到一丝窥探。 “谁?!” 灌木丛一阵抖动,方临从后面钻了出来。 “别紧张,是我。” 方临是执法军分军长,级别比程雨高一级,所以程雨按规章向他敬了个礼。 “程队长,与女儿的重逢还顺利么?”方临用手巾擦拭手上的雪水,戏谑地问道。 程雨的表情没有变化,右派和星火联合左派大概是知晓的,双方明面上的人手配置和驻地也基本是公开的,他去见女儿倒也不会落人口舌。 不过由于党派对立,他对方临可没有什么好脸色。 “军长要是怀疑我,大可以卸了我的职,以反叛罪枪毙我。” “程队长说笑了。” 被呛了的方临打着哈哈,开什么玩笑?枪毙程雨? 现在程雨在许多城市的执法官眼中,就是正义的代名词。就凭程雨的因果律,他都不可能被枪毙。 “我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手下为我做事,对我忠心耿耿的人,自然也包括你,程队长。” “所以,我习惯于针对每一件事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你真的通敌背叛,我也有办法应对。” 轻描淡写的话语,实则暗藏杀机。 程雨笑了笑,没有在意方临的威胁。 “不信任任何人的话,你会活得很累。” 方临也笑了,他抖了抖衣领,负手而立。 “其实,也没有那么绝对。” “最近兰德研究院在开发一项新技术,名为‘人工智能’。这项技术可以将人类的思维能力赋予机械,让它们能像人类一样去思考。” “他们用一堆石头,创造出了生命。” “而这些生命,有着被我们赋予的意义。” “当一个人工智能向你询问生命的意义时,你大可以告诉它,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帮你往面包片上抹黄油,它会照做的。” 方临微微低头,神情似乎有些惋惜。 “项目刚开始便被叫停,还没有深入研究,根本造不出真正会思考的人工生命。” “不过,我凭借着偷学来的技术,亲手为我自己制造了一位人工智能女仆。” “她被设定为爱我,而我也只信任她。” 方临走到程雨身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走进了营地。 程雨站在原地,掏出香烟点燃。 幻纱般的烟雾飘飘悠悠,像一片洒脱的云朵,在荧蓝色的夜空下惬意地畅游,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32章 星红 癸寒城市政府,会议大厅内人头攒动。 方临高居首位,他是执法军分军长,这里身份最尊贵的人,负责主持这次会议。 在他的左手边,癸寒城的各大官员坐立不安,因为会议的主题,是商讨与星火学会的战争部署。 而他的右手边,容诩和程雨气定神闲地坐着,喜怒不形于色。 他们都明白,会议只是一个形式,首都的作战策略根本不需要经过这些癸寒城烂货同意。 交战规模暂定在万人以内,敌军数量为五千人,而政府方面将派遣禁卫军五百人、执法兵五百台、执法军士主力三十台以及三百名非战斗人员。 这是一场旗鼓相当的较量。 由于星火集结部队后刻意暴露了军营驻扎位置,战场暂定在癸寒城西村。由市政府驱散平民后,政府军将于晚上六点发动攻击。 双方已在战前交换了协议,禁止攻击伤员和非战斗人员,由正义守护因果律能力者程雨,率领游骑兵队督战。 不知何时开始,总揽兰德权力的政府,竟将星火学会当做了一个政权来对待。 现在,各方的战争目的已经明了。 星火学会要攻占西村,作为进一步掌控癸寒城的支点。 首都右派军队要尽可能消灭星火的主力,削弱左派的盟系势力。 程雨的任务,则是时刻关注战局,防止两方不顾协议掀开各种底牌,展开大屠杀。 至于癸寒城…… 程雨看了看那群脑袋缩到衣领里的官员,嫌弃地抠了抠鼻子。 这场战争,受伤的只有癸寒城一方。 就算平民被波及,建筑被摧毁,也根本无人在意。 两头猛虎在草地上搏斗,谁会注意自己踩死了多少蚂蚁,踩塌了多少蚁穴? 西村和那里的村民,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两个。 星火攻占,接受反抗组织的统治,然后在某一天政府打回来,他们被清算。 或者执法军击退星火军,在西村驻军,让西村人继续供养。 这个结果,让癸寒城的官员们产生了一种割让土地的屈辱感,但对面有这么多大人物,他们哪敢说一句话。 唯一有战斗力的执法局,总局长刚死没多久,此时局里一盘散沙。 众官员敢怒不敢言,还要赔笑脸称军长高见。 就在作战方案即将敲定时,大门咣地一声被推开,程危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土灰色的衬衫,穿着老旧的黑色皮革外套。他的风帽不见了,屋外的风雪顺而在他的发丝间撒了一把雪花。 当看到程危出现时,癸寒城这边的官员们竟产生了一丝安定心。又想想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最后只好以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程危径直走到会议桌边,看着坐在中央的方临,毅然说道。 “癸寒城执法局也要参战!” 此话一出,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名分区局长更是马上跳了出来。虽然不敢破口大骂,但言辞也十分犀利。 “这可是战争!我们能去做什么?送死么?” “那些贱民死了可以再生,房子倒了也可以再盖。可是我们派去作战的,是我们精心培养的执法官啊!” “你仗着以前的资历和总局长的关系,在癸寒城横行霸道也就算了。现在总局长死了,谁还认你?!” “就是,你只是个分局执法官长,凭什么调遣整个癸寒城的执法官?” 有了这几个带头,其他官员也开始窃窃私语。 只是他们没注意到,程危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砰! “放肆!!!” 程危猛地砸了桌子一拳,这一拳仿佛砸在了众人的心尖上。 程危呵斥后,所有人都停止了交流,但部分人还是不服地看着他。 见场面被镇住,程危走到会议桌对面,双手撑住卓沿,目光则一一扫过那些官员的嘴脸。 “看来,真的过去太久了。” “你们已经忘记了饥饿的滋味,忘记了窗外的严寒,也忘记了你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所有官员低下了头,心中的惭愧程度只有自己知道。 程危接着站直身体,冲着西方一指。 “那是癸寒城的村落,里面的人是癸寒城的居民!”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以前住在那里,像杂草一样活着?!” “啊?!!!” 怒吼声化为重逾千斤的巨锤,官员们高高在上的尊严和高贵,被锤得粉身碎骨。 会议大厅内陷入了沉默,方临没有阻止或是呵斥程危,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程危注意到他的态度,淡淡地看了方临一眼,从衣兜里取出一枚执法徽。 【癸寒?0001】 “从现在开始,我继任癸寒城执法总局局长。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出来了。” 众官员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最后把目光汇集到方临左侧,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身上。 老者是癸寒城的市长,也是在场的癸寒城人中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一位。 就连当年反抗军的首领岳平,都要喊他一声叔公。 谁也不知道这老家伙究竟活了多少年岁,但他是反抗军硕果仅存的长者,谁都要敬重他三分。 感受到众官员的注视,老市长笑呵呵地捋着颌下白须,眼睛眯成的缝几乎和脸上的皱纹不分彼此。 “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个位置早该是你的。既然你已经准备好接过这份责任,相信你不会辜负乡亲们的期望。” 老市长用温和的话语化解了现场尖锐的气氛,同时也给了众官员台阶。 程危点点头,他对这位老市长还是保持着基本的尊敬。 “既然如此,我代表癸寒城执法局建立城防军,申请参加这次战斗!” “好,我批准了。” 方临没有矫情,招呼程危落座。 癸寒城的执法官没什么战斗力,程危只能调遣所有特种作战队的执法官,携带少量枪支弹药在外围参战。 当然,驱赶西村居民这种杂活,也交给了程危来做。 当程危赶到现场时,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声钻进了他的耳中。 显然,疏散工作遇到了一些阻力。 砖砌泥堆的矮房间,大量执法官来回流窜。他们手持棍棒,表情狰狞凶狠。但凡有村民不愿动身,便要破口大骂,动辄拳脚相加。 而西村的村民呢?虽被殴打得头破血流,却大多犟在原地,如同护食的狗。 有些执法官不想在这些刁民身上耗费力气,便去驱赶那些还没有墓碑高的孩子。可任凭他们怎么去拉拽,孩童们死死扒着门框窗棂,说什么都不松手。 “哎呦!” 一名执法官终于拉开了一个小男孩,可没想到那小孩像蛇一样扭过头来,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剧烈的疼痛激怒了执法官,他狠狠把小男孩掼在地上,抽出短棍就往身上抽。 小男孩闷哼着,泪水和混着血的鼻涕一起滴下来,被土壤吸收,颜色像上好的砖块一样红。 执法官打得正起劲,程危忽然从背后抓住他的衣领,一记抛投将他扔了出去。 “操你妈的杂碎!” 程危右手一抖,一根金属甩棍弹出,对着那执法官就砸了下去。 后者下意识抬棍格挡,木制的短棍顿时被劈碎,金属棍猛然敲击在他的手臂上。 “啊啊啊啊啊啊!!!” 执法官的臂骨应声而断,抱着胳膊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程危厌恶地挥了挥手,两名荷枪实弹的执法官赶忙上前将地上的家伙抬走。 深吸几口气,程危平缓了情绪,转身看着屋门口。 小男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溜烟蹿进屋子,躲在一位老妇人身后。 老妇人半个身子露出门口,身穿破烂的猎户皮甲,手里攥着一张弓,一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婶子,快走吧。”程危沉声劝道。 老妇人的目光平稳得像潜伏的野狼,嘴唇没有动,沙哑的声音仿佛从掩藏在阴影中的另一边身子传出。 “为什么要走?” “要打仗了。” “打谁?” “……” 程危的舌尖发麻,“反抗军”三个字迟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道尖锐的哨声。 一声哨,刺破了喧闹的空气,听得人心尖直颤。 “快些走吧,就当为了孩子。” 看看躲在老妇人身后的小男孩,程危的语气软化了几分。 老妇人纹丝不动,直勾勾盯着程危的眼睛。 “我儿子,被抓去当了执法辅官。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程危的心脏一坠,这件事他的确知道些内情。 权力的最直观体现,是手底下管多少人。 星火学会化身强盗团在西南城郊驻扎,剿匪的任务落在了西村执法局的头上。可这边的分局长怕手下执法官死太多,降低了自己的权力量,于是提出了征召执法辅官的方案。 每个执法分局都要出力剿匪,于是各局长纷纷效仿,征调了大量平民作为炮灰。 强盗团被剿灭后,这些辅官本应带着酬劳回家,可执法局却给他们提供了一份转业合同。 只要签了合同,就可以去一线城市癸金城当矿工,领取更丰厚的报酬。 具体细节程危不清楚,他只知道,癸寒城市政府不仅没花一分钱,反倒把这些辅官打包卖给了癸金城矿业公司,赚了一笔不菲的佣金。 不管有没有人想回来,他们大概是回不来了。 程危艰难地张了张嘴,他可以怒骂那些丧良心的分局长,可是面对辅官的家属时,他连一句解释都讲不出来。 又是一声哨,急促的音波为空气平添几分焦躁不安。 “快走吧,不然你们会死的。”程危虚弱的劝道。 这一次,老妇人总算动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体完全暴露在门口,手中的箭也垂了下去。 天色开始暗了,村民们陆陆续续地被驱离,嘈杂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老妇人抬头看看天,凄厉地笑了。 “我们能去哪里?” 程危第三次沉默。 事发突然,市政府只设立了几个能容纳百人的收容所。而西村的村镇加上大小村落,人口足有上万。 在其他村镇有亲朋好友的,可以带上全部身家去投奔。其余的,只能沦为流窜难民,四处逃荒。 在被选定为战场的那一刻,西村的毁灭已成定局。 三声哨响,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广播紧随其后。 「紧急避难通知!」 「警告!这不是演习!癸寒城西部新丰村镇即将发生大规模战役,警卫巡逻、消防和紧急医疗服务已停用,非军用特殊权限及豁免资格暂时失效!警报响起后,兰德执法军队将在五分钟内抵达现场,并被授权清除任何非我方人员。」 「听到本警报的兰德公民请尽快远离现场,前往最近的避难所。再次警告!这不是演习!」 没时间了! 程危一跺脚,神色渐渐焦急。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老妇人的脸上仍然不显急色,她轻轻摸了摸身后小男孩的头,将其推到了程危面前。 小男孩起初还有些抗拒,可是当他回头看看老妇人后,竟乖乖地站到了程危身边。 程危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不再犹豫,抱起小男孩带队撤退。 等他们走远了,老妇人丢掉弓箭,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仿佛一位悠闲晒太阳的村头老太婆。 咕噜噜! 奇怪的响动从地底冒出来,就像谁在地下烧了一大锅开水。 黯淡的天空再也兜不住最后一丝光明与温暖,骇人的煞气不断从东方升腾。 零散的枪声在西村内响起,这是执法军抵达后,在清理村内剩余的人。 大量银白色的执法兵蜂拥而至,它们守卫在村口,还有一部分携带飞行模块,于西村的上空盘旋侦察。 方临在城镇中心西侧设立了临时指挥所,此时的他正惬意地坐在真皮椅子上,捧着热茶观看前线的实时影像。 容诩作为副指挥,神情紧张地站在方临身后。 “军长,禁卫军已经按计划部署,下一步该做什么?” “等星火来进攻。”方临随意地说道。 攻击城市夺取土地和政权,这才是星火的目的。禁卫军作为防守方,只需要准备好抵御星火的攻击,敌人自然会在进攻中被消灭。 方临放下茶杯,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屏幕。 “让云枭升空,与飞行执法兵组成空中武装侦察。你密切关注,制空权一定不能丢!” “兵力向两侧分散,尽可能多地提供视野。” 容诩点头一一记下,随即使用源信号通讯通知前线,命令从下达到执行仅用了三十秒,效率堪称恐怖。 做完这些后,他一脸崇敬地向方临讨教。 “难道您已经料到了,敌人会留后手抢夺制空权?” 方临笑着摇摇头,指了指窗外。 “你可知道,星火学会的领袖是谁么?” “正月。”容诩很快叫出了一个名字。 方临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知道,正月究竟是什么人么?” 这回容诩不知道了,那个人十分神秘,从来不以真身示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中学到的。” “而这位正月领袖,就是坐在我面前,与我博弈的棋手。 “能与神泯前的天才交手,是鄙人的荣幸。” 方临忽然将一只手搭在胸口,向窗外躬身行礼。 再次坐下时,方临的气质顿时变了。 冷漠,理性,谨慎。 他变成了一位狡诈的棋手,面前有一位看不见的强敌。 “禁卫军已摆好架势,那么,你要选择怎样进攻呢?” 战场传来的画面,很快揭示了星火的第一步棋。 一台陆行舰,带着一个小小的装甲车方队,缓缓向禁卫军的营地压迫而来。 这里的空气能见度很高,因此不适合派出善于隐蔽突袭的幻塔陆行舰。可就是这台普通的陆行舰,给人的冲击力却十分恐怖。 舰体如高楼大厦,机舱的四个方向处于半开合状态,自动索敌的机炮安插在舱门附近,仿佛专门守护城墙的哨戒炮。 装甲车护卫在陆行舰两翼,后方还有小型车队源源不断地奔赴而来,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接兵线。 手持枪炮的星火士兵穿插其中,他们的作战服并非象征着星空的蓝紫色,反而换成了兰德政府的鲜红配色。 看着画面中星火学会的军阵配置,方临若有所思地说道。 “陆行舰作为推进支点,装甲战车和士兵协同前进,既保证了火力强度,又能增加队伍灵活性和减少伤亡,不错的战术。” 容诩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小声提醒道。 “军长,看队伍规模,对方好像只出动了一千人。” 方临摆摆手,示意容诩稍安勿躁。 “这只是先锋部队,你看他们的后方,后勤补给线拉得很长,他们这是想打消耗战。” “兰德军械库赋予了我们极高的机动性,士兵打空子弹随时可以换一把满弹枪,执法兵躯体受损也可以退回战线后方换上新的模块。星火没有这种技术,稳中求进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方临指点了容诩两句,随后立刻下令。 “多线分兵,派几支队伍骚扰他们的补给线,然后让特战组出动,侦察敌方基地的具体位置和布防。” “是!” 容诩马上传递命令,与此同时,前线也开始了正面交战。 执法军的武器射程普遍比星火要远,一台执法兵率先打响了第一枪,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击穿了躲在装甲车旁的一名士兵。 战场像是两个马蜂窝相撞,子弹和炮弹倾巢而出,凶狠地撕咬在一起。 得益于协同战术的掩护,星火学会的人员损失更少。除了在天上放冷枪的飞行执法兵,几乎没有谁能透过装甲车方队高效击杀他们。 战线被一点点推进,方临却丝毫不慌。 相隔一道屏幕,倒下的尸体砸不出一点响声,温热的血液无法传递任何温度,鲜活的生命不过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他伸手指点了点屏幕,笑容尽显冷漠。 “癸寒城的执法官已经死了一百人了,那个叫程危的小子,想用这种方式讨要自尊,却完全忘记了自己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 癸寒城的底蕴确实太薄弱了,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战争。 程危调遣了近千人的执法官队伍,可论战斗力还比不上正规执法军一百人。 “他们的牺牲,就是没有意义的玩笑罢了。” “小容你看着,再死一百人,他们就要溃逃了。” 果然,随着队友不断倒下,癸寒城防军士气大跌,开始出现溃退的逃兵。 逃兵越来越多,最终留在程危身边战斗的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明明只是在外围游击,仅战场的余波流弹便将城防军击垮。 屏幕中,溃兵们涕泗横流逃命的样子,像极了动画片里的搞笑角色。 “没有……意义么?” 容诩呆呆地盯着屏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的左眼红光一闪,连忙附身汇报道。 “军长,侦察队发现了星火的大本营。” 容诩手指轻触屏幕,将一份影像传输进去。 那是一座隐藏在雪原丘陵中的军事基地,厚厚的水泥墙上岗哨林立,四周还遍布地堡碉楼。 “大本营里有防空炮,我们的飞行单位无法靠近,因此不清楚里面的兵力和布防。” 方临点了点头,随即命令道。 “把我们的后手牌拿出来吧,前线顶住,主力兵分两路走两侧山谷,在敌方大本营附近集合整顿!” 五分钟后,正面战场的执法军如溪流般缓缓分开,三辆巨型战车驶入战线。 这些战车足有十米高,履带压过地面留下的痕迹可以没过小腿,中央一根粗壮的炮管释放着恐怖的杀气,以最原始的暴力美学震慑着敌人。 战车在军阵前方停下,其中一辆的炮管口开始凝聚白光。 轰的一声炸响,巨炮喷发出一颗炽亮的炮弹,直逼星火的陆行舰而去。 在战车出现的那一刻,星火军就已经开始警戒。炮弹还未近身,便撞上了一层晶红色的防御力场,化作一阵爆炸波消散。 虽然联动防御力场挡住了炮击,可星火军推进的步伐也被阻挡。 如果陆行舰想动,就要撤去力场,但星火没有反制巨炮战车的办法,只能僵持在原地。 反观执法军这边,战车牵制住敌人后,执法官和执法兵便换上白色迷彩涂装,走山野小道隐入冰天雪地里,潜行到了星火的大本营附近。 在山坡上驻足远眺,一面点缀着星光的鲜红旗帜在雪原中格外显眼。 执法军就地驻扎休整,待集结完毕后向指挥所发去了通讯。 很快,方临的命令传了回来。 直接攻击! 执法军向星火大本营发动突袭,方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双手竟紧张得微微攥紧。 如果执法军能直接偷掉星火的基地,他他们便能直接终结这场战争。 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一击,决不能有半点闪失。 “通知正面部队,如果敌方有回援的迹象,就发起突击总攻,死死咬住他们,防止我军主力被两面包夹!” “空中侦察要时刻关注,一旦敌方基地的防空设施被摧毁,立马前进查看内部情况!” “还有……” 方临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努力排除所有不确定因素。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把容诩从副指挥的位置上踢下去,亲自下达分发细致命令。 战场瞬息万变,每一个决策都有可能带来至关重要的结果。 二十分钟过去了,房间里的气压已经低到了极点。 容诩有些喘不上气,正想倒杯水喝,方临却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怎么可能?!” 容诩赶忙丢掉水杯,凑到方临身边。 只见画面中,星火基地的防御已经被攻破,执法军涌入城墙内,一举摧毁了所有防空炮,空中侦察单位也得以前推。 而它们传回的画面,令容诩瞳孔一震。 驻守基地的星火军,竟不足一千人! 基地内仓库和工厂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绝非一个空壳诱饵。可就是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所在,星火竟只留下了这么点人。 方临手掌快速扫过屏幕,在数个侦察单位的画面中来回切换。 正面的星火部队没有要回防的意思,山野之间也没有隐藏的敌人。 所以,星火的主力去哪了? 一条红色警报,猛地弹出在容诩的视野中。 他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对方临说道。 “指挥所西侧发现敌军,三千人规模,距离不足十公里!” “什么?!” 方临腾地站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容诩。 “怎么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焦躁不安地抓了抓头发,一缕灵光骤然放大。 是西村的流民! 早在战争开始之前,星火就将主力藏在了西村之中,与村民一起被驱赶到了癸寒城内。 来自首都的方临太过高傲,根本不会去管这些难民的死活,更不会花费力气去查验和安置他们。 执法军偷家确实是有效的致胜手段,但也暴露了他们的全部兵力配置。 而星火放任基地不管,前线也没有任何动作,这正是名为换家的战术! 基地换指挥所乍一看不赚,可是执法军偷掉的只是山区里的临时大本营,而星火换掉的可是城市内的重要战略支点。 一旦指挥所被攻陷,西村将落入星火之手,癸寒城四分之一的区域便会易主。 这是星火通过正面交战夺走兰德政府的领土,产生的影响力难以估量。 方临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屏幕。 星火的学者们,他们和西村的村民一样生于草芥,他们的光芒如黯淡的星辰一样容易被忽视。 这一场战斗,方临已经试着去尊敬他们,将他们放在与自己平级的位置上看待。 可在他们汇聚至足够明亮之前,有谁真的会去注意他们呢? 屏幕里,驻守基地的星火军还在苦战,哪怕战损已经达到五成,他们也没有任何溃败的迹象。 一名疤脸红衣女子注意到了头顶侦察的云枭,她昂起头来,冲着方临笑了笑。 方临认得,她是灵犀心桥因果律能力者阎衣,曾经还是一名普通执法官。 如果不是因果律,这种小角色根本没资格进入他的视野。 “要动用底牌么?”容诩低声请示道。 “程雨还在看着,如果使用那件武器,会给委员长带来麻烦。” “就算用那东西,这场战役我们也已经输了。” 方临苦涩一笑,但很快便重拾了战意。 “不愧是史前人物,漂亮的一战!” “不过,战争是细水长流,我们只输了第一战,后面的路还长呢!” 他关闭屏幕,起身对容诩说道。 “最后下一次指令,让特战队停止攻击基地,回头咬住星火正面部队。我方正面部队回防,追击星火主力,同时指挥所迅速向城镇中心转移!” 容诩点头正要传令,忽然接到了属下的通讯。 “什么意思?” “什么叫星火主力突然消失了?” ……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纤弱的雨滴将夜光折射,映在荧蓝色的夜空中,犹如亮晶晶的星尘。 一支衣衫褴褛的军队正在泥泞中急速前进,他们的信念锋锐无比,仿佛能刺穿一切阻碍。 队伍中央,正月对阎衣问道:「还有多远?」 “估计还有五公里。” 正月点点头,不经意间昂首看向天空。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对劲,停下!」 阎衣面露疑惑,但还是很快调停了队伍。 “怎么了?” 正月对着天空端详良久,沉声说道。 「我们走错路了!」 阎衣闻言疑色更甚,目光瞟向队伍前方。 “不会吧?我们的向导是西村本地人,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正月不做争辩,默默取出了一块磁针罗盘,指着前方问道。 「那是什么方向?」 “西方啊。”阎衣很快答道,作为曾经的执法官,基本的方向辨识能力还是有的。 可当她看到正月手中的罗盘时,不由得面色大变。 罗盘的指向与队伍前进的方向重合,而那根指针,明晃晃地指着南方! 「我感知到一种奇怪的磁场,它会通过空气扭曲光线,甚至还能影响人类的认知!」 「我们……中埋伏了!」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突然传来惨叫声。 许多士兵遭到攻击,咽喉和心脏被无形的利刃刺穿,不甘地倒地死去。 他们想要反击,可完全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正月的算力分身不是人类,没有受到那种奇特磁场的影响,他也因此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是你!」 “捏呵呵呵呵呵呵!没错就是我!” 阎衣面色狂变,她虽然看不见敌人,却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陆鸢?!” “哟!好久不见呢,大婶。” 阎衣身边的战斗学者忽然被枭首,人头滚落地面,腔子里的血喷了阎衣一身。 喊杀声也从四面八方传来,大量心灵学会的士兵冲了出来。不知为何他们同样身处磁场中,却能看到星火学会的人。 星火士兵们仓促开枪还击,可面对无形的恐怖敌人,恐惧很快侵蚀了他们的理智,渐渐地开始出现友军误伤。 正月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面色十分凝重。 「为什么?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陆鸢随手杀掉一名星火学者,冲正月莞尔一笑。 “我来看看老朋友呀!” 正月可不会相信她的鬼话,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两侧的山林。 「你就不怕被程雨抓住?他的游骑兵速度极快,用不了多久就能赶过来!」 “哦哟!你怕啦?” 陆鸢甩掉刀上的血液,用刀尖戳了戳地面。 “那个家伙说,只要在‘大阵’里,不管是谁都会迷失方向呢。” 正月睁大双眼,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癸寒城……大阵……原来如此。」 「所以你攻击我们,是想要得到什么?」 陆鸢咧开嘴角,满不在乎地笑着。 “我想做的,就只是杀光你们而已啊!” “这么多生命死去,想必那个人,一定会注意到我吧?” 陆鸢羞红了脸,一副小女生的扭捏姿态。可她的话落在正月耳中,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 熵! 熵在癸寒城! 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正月的声音有些色厉内荏。 「程雨有能力战胜熵,那个人可不是无敌的存在。你贸然引他前来,恐怕只会给他带来危险!」 陆鸢猛然抬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睁得老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捧腹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程雨?能战胜他?” 「程雨的因果律是心灵的现实化,是专门为了对抗虚无而生。而你,信仰这种没有意义的存在,终有一天你会被他所吞噬!」 陆鸢的笑声渐渐停止,她将刀插在地上,手中凝结出一柄虚无长刀。 “既然理念不同,那就来与我辩论吧!” 长刀毫无征兆地刺出,从背后直击正月头颅。感受着刀尖携带的虚无力量,正月心中生出预警感知。 如果被这把刀杀掉,这具分身的算力不会回归本体,而是会直接湮灭! 正月瞬间召唤出屏障护身,同时转头对阎衣喊道。 「让大家逃跑!向东方逃!」 身处不知名磁场中,众人所感知到的东方实则是北方。 星火的众人得到命令后,不顾一切地向北方逃去。心灵学会的狂徒紧追不舍,可携带的多为近战武器,没办法有效的追击,很快便被星火拉开距离。 在某个时点,众人只感觉到空气一阵扭动,周围的景象在刹那间仿佛变幻了一下。 「看来这里就是‘大阵’的边缘。」 正月冷哼一声,让队伍原地停止,开启联动防御力场。同时他取出数个奇特的投掷物,扔到了防御阵的周围。 投掷物很快爆炸,大量虚无尘喷发而出,将众人的身形包裹。 这些虚无烟雾弹是正月针对陆鸢制造的,可以暂时遮蔽人和物体在虚无中的投影,从而使陆鸢无法选中他们。 就是不知道,对熵有没有效果。 做完这一切后,正月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你要透支底牌了么?”阎衣喘着粗气问道。 「有未知势力插手,我必须这样做。」 阎衣神情肃穆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又是一场大雨降临,这雨不似先前那般细润,反倒有一种急躁的潦草。 就像是头顶悬着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突然被扎破漏了水。 癸寒城上方,纯净的荧蓝色夜幕,多了一抹朦胧的红色。 不管是现场的星火学者,还是远在数十公里之外的方临等人,都看到了天空的异样。 红光逐渐明亮,演变为一颗红色的星星。 哪怕有云层的阻隔,那颗红星依旧闪耀着鲜明的色彩。 终于,它穿过了云层,一点点显露峥嵘。 那是一艘庞大的战列舰,数十里外都能看到的红星,不过是它塔楼上的一盏灯。 刚刚的瓢泼大雨,也只是它穿过云海洒落的海水。 战列舰倒悬在天空之上,它庞大躯体带来的厚重感如此强烈,以至于人们看到它时,会误以为倒悬着的是自己。 唔嗡!嗡嗡!嗡嗡! 就在所有人因它的伟岸而失神时,战列舰上传来一阵响动,巨大的舰炮调转炮口对准了地面。 “住手!” 一支骑着全地形机车的队伍飞速赶来,原来是程雨和游骑兵队。 程雨翻身下车,冲到星火的防御力场前。 “你疯了么?竟敢使用这种武器?!” 「有第三方介入战争,他们与陆鸢的心灵学会合作袭击了我们,率先打破规则的可不是我。」 见正月没有停手的意思,程雨焦急地大喊道。 “陆鸢我会处理的,不要发射!” 正月不为所动,舰炮的炮膛内已经开始积蓄火光。 “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么?你就是用这种东西,欺骗了那么多人来为你卖命?!” 正月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又很快消失。 「我要消灭的是杀人犯、刽子手和无耻的政治家,杀死他们能救更多人,这当然是正义。」 程雨当然不会相信正月的话,天空上倒悬着的那艘庞然大物,上面的舰炮怎么看都不像是不会波及平民的样子。 但是正月已经放弃了那些人,他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程雨不可能劝退他。 千钧一发之际,程雨暴喝道。 “想想这是什么地方!!!” 炮口的火光凝固,片刻沉默过后,舰炮再次转动,收回了甲板上。 「你说得对,程先生。感谢你的提醒。」 战列舰没入海面,属于星辰的红色渐渐隐去,夜空重新恢复了荧蓝。 第133章 消弭的梦幻 太快了,一切像是梦一样。 …… “程局长,你看起来很没有精神,要不要喝杯咖啡?” 程危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直到程雨喊了他好几次,才艰难地转动干涩的眼珠。 两人刚从会议大厅出来,虽然执法军赢下了第一次战役,但若不是心灵学会莫名其妙横插一脚,胜利根本不会属于他们。 这种充满不确定因素的胜利,让方临十分的憋屈,于是召开了这次会议,要求全力追查心灵学会的目的。 另外,据说一件反陆鸢的武器,已经从首都启程送往这里。 程危根本没有听进去这些,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同伴死去的景象就一直在他眼前闪回。 程雨虽然年纪比程危小,可阅历远非程危能比,一眼便瞧出对方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话,走到市政府门口后,摸出烟盒给程危散了一根,两人对着喷了一口烟雾。 “你觉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执法官,是你害死他们的么?” 第一句话,程雨便毫不留情地揭开程危的伤疤。 原因无他,程危不是一二十岁的小男孩了,他是一个处在最坚强的年龄段的男人。 与其顾左右而言他,不如开门见山,坦诚布公地与他交心。 果然,当程雨问出这句话后,程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身体略微摇晃,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沉默不语,仿佛一座会冒烟的雕像。 程雨咧嘴一笑,随手将烟灰弹在光滑的石台阶上。 “你知道‘熵’吧?”他调转话题,没有再说战场的事情。 “那家伙起初,只是个胡乱杀人的疯子罢了。一开始没人重视他,直到他杀了二等公民,杀了执法官,杀了很多很多人。” 程雨眯起眼睛,回忆在他的脸上刻下一抹悲恸。 “敌局长死后,我担任代理局长,并一直追查熵的下落。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甚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在我面前被熵杀死。” “有时候我在想,那些被熵杀死的人,那些因为我的决策而死去的人,他们是否死于我对正义可笑的执念呢?” “假如我放弃坚持正义,他们当中是不是有人能活下来?” 程雨慢慢转过身,与程危对视。 “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们么?” 程危摇了摇头,他的脖颈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难以转动。 程雨嘴角上扬,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鱼鳃一样的皱纹。 程危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一味地抽烟。 一支烟燃尽,他才淡淡地说道:“这不一样。” “不,其实是一样的。” 程雨给他续上一根,继续问道。 “你认为,制造这么多苦难与死亡的,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在辛石城杀人的是熵以及诸多杀人犯,而在战场导致士兵死亡的,是参战双方的决策者。 不对…… 一个一直以来都被忽视的答案,忽然蹦出他的记忆仓库。 泯熵机。 或者说……命运。 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程雨见程危迟疑半晌,便知道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引领癸寒城人独立参战,在这场战争中夺得一定话语权。这一点没有错,我很佩服你的魄力。” “你的问题在于太过急躁,仓促间参战便会导致如此结果。但是,这正是你对抗命运的方式。” 程雨撇掉烟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人的心灵意志是很强大的,就连命运都无法直接修改它,只能对它潜移默化。” 随后他将手臂伸平,扫过面前的城市。 “反抗精神仍然存在于癸寒城,你的确有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的能力,只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程危看向程雨的目光多了些热切,对方的事迹他听说过,继任敌丈的局长职位后力挽狂澜,将一团乱麻的辛石城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熵都被对方赶走了。 能跟他学两招,用于治理癸寒城执法局,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料,程雨只是淡漠地摆摆手。 “你看,又急。” “这些事需要你自己去想明白,你才是最了解癸寒城的那个人。” 第二支烟抽完,烟头随地一丢。 “已经很晚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程雨的话还算有道理,程危于是不再纠结,独自走下台阶,背对着程雨挥手道别。 等程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躲在柱子阴影里的方临走了出来,站在程雨身边。 “他做不到的,他太弱小了,压制不住手底下的人。急着参战宣示癸寒城的主权,自身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那可笑的尊严便也无从谈起。” 方临一阵轻蔑的嘲笑声,听得程雨眉头一皱。 “其实容氏杀死敌丈那件事,我是持反对意见的。这样的强者是何其重要的筹码,就被一只下三滥的老鼠背刺谋杀,未免太过可惜。” “敌丈本应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力,他的威名从癸寒城到首都无人不晓。假如敌丈在这里,癸寒城执法局一定会被重视,得到应有的地位和待遇。” 程雨对他的说辞不屑一顾,现在的敌丈可是执法将军,是除了研究院和兰德军事委员会以外,唯一一个可以统帅整个兰德执法军的存在。 他要是在这里,指挥官都轮不到方临来做。 “方军长,找我有什么事么?”他语气疏远地问道。 “啊,的确有一件事想问你。” 方临微微挺直腰背,这使他这个大程雨十几岁的老家伙,看上去有着年轻小伙子的精气神。 “刚才星火不惜暴露底牌,从云海召唤倒悬战列舰,也要消灭心灵学会部队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阻止?” “怕伤及无辜。”程雨瞪着死鱼眼回答道。 “那么,你又是用什么手段,劝阻了星火发射舰炮?” “我让他们别伤及无辜。”程雨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方临对此完全不恼怒,反而笑着对程雨竖起大拇指。 “很好,希望这就是你的正义。” “回去休息吧!” 程雨嘴角一抽,顺着台阶走下去,离开了市政中心。 “军长,要监视他么?” 市政府顶楼,容诩站在落地窗前,用远程通讯与方临隔空对话。 “不必了,我已经大致有了猜测。” “难道说程雨……真的与星火学会暗通款曲?”容诩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的女儿程露就在星火学会,说不定他早就与星火有所勾结!” 方临闻言,两道淡眉微蹙,语气略有不悦。 “程雨是一位伟大的执法官,不要用肮脏的想法去揣测他。” 容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连忙低声道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与星火达成合作的并非程雨,而是他背后以姬旦议员为首的右派政党。” “姬绥卸任在即,虽然姬妤继任的呼声最高,但姬旦议员异军突起,近期在各界暗中扩张影响力,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弱的势力。” “如果姬旦真的和星火合作,那么这场战争,就变成了两大派系的权力交锋。” “但是……” 方临眯起眼睛,一抹不安感在他的心尖上跳动。 心灵学会的搅局,以及那种能够改变人类认知的神秘磁场,似乎在其背后,有惊人的阴谋正在酝酿。 “算了,先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小容。” …… “你确定真的没问题么?” 程露握着床上女孩的手,眸中暗藏忧虑。 “嗯,我相信正月老师。” 米枫虚弱地缩在被窝里,往日的灵巧与活力尽失,小脸上只剩下苍白的憔悴。 一头鲜艳的红色长发变得黯淡干枯,发根显出一抹银白,似乎这才是她原本的发色。 「因果律是神奇的存在,它所涵盖的内容,能够一次又一次地颠覆人类的认知。」 正月的一具算力分身,以温文尔雅的眼镜男形态陪伴在两人身边。 他的因果律能力者之一,就是感知和解析他人的因果律。 「惊梦逸幻,很美的名字。」 这是米枫的因果律。 获得逃避噩梦的能力。主动使用时,献祭一个噩梦,使自身意识进入他人梦境,对目标的认知进行潜移默化的影响。 倘若献祭的噩梦足够痛苦,甚至还能一定程度上将梦境修正为现实。但献祭的噩梦越痛苦,便越容易迷失在梦境中。 米枫作为非战斗人员,跟随战斗学者来到癸寒城,正是因为她的因果律能力,将在正月的计划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程危,我们必须拉拢程危,让他认可我们的思想。」 「从米由用谬论因果律施加影响,到山贼袭击兵工厂事件,再到这次他带癸寒城执法局参战,程危的已经踏上我设置的道路。现在,正是向他发出邀请的最佳时机。」 「拜托你了,米枫,请尽量将我的信息传达给他。」 米枫轻轻点了点头,程露看着她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禁有些不忍。 她转过头,第一次违逆老师的意志。 “老师,米枫来这里后患了病,她的身体很虚弱,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正月没有因为学生的违逆而愠怒,他平静地看向米枫。 「米枫,你可以么?如果不行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米枫再次点了点头,程露感到她握住自己的手增加了几分力气。 “我可以的,露露,别担心。” 她柔声安慰程露,还向后者调皮地眨了下眼。 见米枫如此坚持,程露只好不再阻拦。 程露拿出一瓶安眠药,倒出一粒填进米枫嘴里,又喂给她一勺温水将药片送下。 当你的生活糟糕透顶时,你的身体会抗拒从睡眠中醒来,不愿面对这令人窒息的世界。就算你不得不醒来,身体也会用疲惫与困倦进行无声的抗议。 同理,在已知即将面对痛苦的噩梦时,身体也会本能地抗拒入睡。 米枫吞下安眠药后,程露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掖进被子,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而正月则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正月离开后,程露再也藏不住心中的忧伤,眼眶渐渐变得湿润。 要知道,米枫使用惊梦逸幻因果律,是有概率永远迷失在梦境中的。 看着程露欲要泫然泪下的模样,米枫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露露,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程露轻轻用手腕蹭了蹭眼角,压下内心的惶恐不安,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米枫看着她的眼睛,眸子里好像有点点星光。 “露露。” “嗯,我在。” “你笑的时候,会用它逃避悲伤么? 程露闻言一怔,而米枫慢慢转动脑袋,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我和米由姐姐,其实不是亲姐妹。我曾经生活在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在那里做一个卑微的奴仆。” “主人家很刻薄,经常用鞭子抽我,让我时刻牢记自己的低贱。渐渐地,我身上积攒的鞭痕让我变得丑陋,他们就把我卖给了中间商。” “后来,我被一个医生买下。他用药剂治愈了我的伤痕,随后迫不及待地侵犯了我,并将我视为禁脔。” “医生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我必须按照他的要求,穿上各种漂亮的衣服,吃他给我的精致餐点。为了回报他操纵我建立的自尊心,我要用乖巧可爱的语气对他说情意绵绵的话,要在那种时候主动迎合他的动作,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并且称赞他的尺寸和技巧。”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慢慢消弭,我的生命将不再属于我。而我的身体,只是一个把爱挂在嘴边的玩具娃娃。” 听着米枫讲述从前的遭遇,程露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而米枫缓缓闭上了眼睛,泪丝顺着眼角滑落。 “如果不是姐姐用扭曲谬论对我施加影响,恐怕我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我喜欢吃甜点,我用甜味逃避现实的苦涩。我喜欢睡觉,我用梦境逃避现实的痛楚。” “露露,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勇敢,我只会一味地逃避。我呀,一直都是个胆小懦弱的女孩子呢……” 米枫的声音逐渐变小,似乎安眠药已经生效。 程露的心灵,仿佛被锯齿刀片来回切割过,刺痛感如针扎一般,遍布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她凝视着米枫的小脸,那小巧的眉毛微微拧起,像是在睡梦中遇见了什么可怕的怪兽。 程露捏着袖子,用袖口轻柔地擦掉了米枫眼角的泪痕。 “安心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等你醒来,睁开眼就能看到我。” 微蹙的眉头悄悄舒展,犹如一只小猫,躺在安全舒适的地毯上,惬意地伸直了绵软的身子。 …… 程危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人。 啧,怪模怪样的,若是平日的街坊,自己怎么可能不记得。 难不成我在做梦? 由不得程危细回忆,空气中的萧杀令他打了个寒颤。 手持棍棒和农具的癸寒城贫民们,已经站在了村子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市中心区域。 一座庞大的院落,挡在了村镇和城镇之间。院中央旗杆上随风狂舞的单面环旗帜,隐隐逸散出令人生畏的威压。 有这座不知道是第几分局的执法局在,没人能轻易进入市中心。 许多人咽了口唾沫,他们当了一辈子下等人,一直过着被权贵压在头顶的生活。此刻见到执法局,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们心里开始打鼓。 他们,真的能和高高在上执法官对抗么? 在犹豫的目光中,岳平适时站了出来。 他没有向大家发表什么激励人心的讲话,而是把程危拉到自己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 “害怕了么?” 尽管程危双腿发软,刚刚一时升起的热血此时有所冷却,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不怕!” 岳平笑呵呵的,没有拆穿他。 “大家呢?有人害怕了么?” 除了几个眼神坚定的小伙子以外,其余人皆是眼神闪烁。 岳平走到人群中央,轻轻叹了一口气。 “从我们攻占工厂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你们怕了,大可以在执法官找上门的时候,将我供为主谋,是煽动你们的罪犯。只要我顶了罪,相信大家还是能保一个平安。” 不少人低下头去,内心十分迷惘。 岳平在大家困难的时候借给大家粮食,还在大家薪粮被霸占的时候带人夺回,甚至还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大家顶罪。 朴素的环境造就了他们单纯的性格,大家都觉得,至少不应该这样。 不过,还是有一些自私的人,用小小的势利眼往岳平身上偷瞄。 岳平自然发现了这些不怀好意的打量,轻声一笑后,继续说道。 “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之后怎么办?” “难道你们希望过上从前的日子,每日忍饿挨饥,任人欺辱。我们的孩子没有机会读书,见识世界的万般色彩,我们的父母没有药物治病,在麻木的一生中,亲眼看着一个个亲人离去。” “难道你们还想过这种生活么?” 岳平适度抬高了音量,让声音携带着他的意志,直透众人脑海。 有的人低下头,似乎在缅怀某位逝去的亲人。 有的人抬起了自己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那双手已经拼了命的去干活,却还是为家人挣不来一份温饱。 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别忘了,我们刚刚做了什么?” 岳平指了指身后,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貌似已经完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事。 得到本该属于自己的粮食,吃一顿饱饭。 “我看到了大家身上的潜力,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我们的力量便可如钢似铁,坚不可摧!” 他又一转身,直直指向执法局。 “闪击执法局只是我们必须要迈出的第二步,摧毁他们的军队,建立我们自己的武装力量,利用城镇中心的消息网将我们的胜利宣扬,吸引更多人加入。” “所有受苦难的人团结一心,我们的队伍会一直壮大下去。终有一天,我们能够占领这座城市,赶走那些压迫我们的官员和财主,创造一个人人都能吃饱饭的癸寒城!” 短短几句话,岳平成功地调动起众人的情绪。他们激动地看着岳平,紧握手中的锄头和镰刀。 岳平微微一笑,从这群贫民的身上,他感受到一种名为反抗的精神正在酝酿。 而这一战,就是奠基反抗精神,开启伟大事业的第一步! “动手!动手!” 几个青年小伙子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他们已经被岳平描绘的美好未来所吸引,此时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就冲出去杀敌。 岳平抬手将几人安抚,说道。 “在出击之前,我们要先进行一番部署。” 计划很简单,一支先锋小队率先发动攻击,牵制执法局里剩余的执法官。 主力部队快速攻入执法局勤务部门,卷走所有武器装备后回援先锋小队。 这对于率先出击的先锋小队来说,无疑是九死一生。 岳平对此也早有准备,向旁边招手,一个头骨内凹形似鱼头的中年人,拎着一个铁箱子走到他的身边。 一脚踢开箱盖,里面竟是十把土制手枪! “子弹制造困难,所以每把枪只有一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开枪。” 众青年看着那些枪,眼神逐渐炽热。 可先锋小队少说有三十人,也就意味着有一半以上的人分不到枪。 岳平明白他们在想什么,立刻说道。 “下面我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为先锋官,可携枪战斗。” 众青年交换了一番眼神,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渴望。 刚刚经历了谷仓战役,他们也想像岳大哥那样身先士卒地战斗,带领大家走向胜利。 而这个先锋官的身份,在他们的眼中便变成了荣誉的象征。 假如就这样被执法官杀掉了,也许自己的名字和事迹也会被村里传颂很久吧? 岳平喊了几人的名字,喊到名字的人立马欣喜出列,领取一把手枪后来到岳平背后整齐站好。 “程危!” 程危是最后一个被选中的,他看了看前面几个好战的先锋官,一抹差距感油然而生。 不过,这一次,我一定是最强的那个! 他在心底暗暗赌咒。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先锋小队了。” 岳平笑着让出一个身位,那个长发长须的男人走了出来。 看到这人的时候,大家都感觉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位是敌丈,你们的队长!” “什么?!” 先锋小队的成员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这样一个邋遢的家伙突然冒出来,还成了他们的上司,他们怎么可能服气。 一名皮肤黝黑的壮硕青年走了出来,向岳平质问道。 “岳大哥,你带领大家抢到了粮食,大家也都服你。” “可是你安排这么个弱鸡当我们的队长,我不服!” 敌丈模样邋里邋遢的,身材瘦小,一看就没吃过几顿饱饭,能有什么战斗力? 最关键的是,刚才的战斗中并未见到敌丈的身影,可见是一个胆小鼠辈。 居然安排这么个人来当队长,青年也不由得对岳平看低了几分。 面对青年的挑衅和质疑,敌丈既不说话也不动。一抹威严的气势逐渐升起,将青年包裹挤压,令后者微微有些腿软。 岳平大笑一声,来到敌丈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如果等下的战斗,你能拿出比他还要亮眼的战绩,我就任你为大将军!” “一言为定!” 青年羞恼地红了脸,退回队伍里暗暗较劲。 岳平看看他,又看看情绪毫无波动的敌丈,笑着摇了摇头。 为了避免执法局反应过来,闪击战立刻开始。 壮硕青年有意与敌丈较量,便把所有先锋小队的成员拢到一块商量对策。 “门口的岗哨没人,不知是下班了还是暂时离开。要分两个人占住岗哨,一旦发现有人就喊我们。” “根据刚才的观察,勤务部门的仓库一个是后院那个尖头建筑。等会打起来,我们把执法官往前院引。” “还有这个楼……” “我操!!!” 众人均被这一声惊呼吓了一跳,发现是程危后,纷纷对他投去愤怒的目光。 “那个大叔……自己一个人上了!” 顺着程危所指的方向,青年们简直要惊掉下巴。 敌丈就那么旁若无人一样,直接走向了执法局大门。 栏杆被他一脚踹倒,一步就跨了过去,随后执法局里警报顿时响起。 “靠!” “快跟上他,按刚才的计划行事!” 壮硕青年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虽然看不惯敌丈,可看对方的年纪怎么也得是自己的叔伯辈,他还是不希望敌丈被打死的。 刺耳的警铃惊动了值班的执法官,很快便有人持枪出现在大厅,汇成一队向他们跑来。 “糟了!” 青年暗道不好,正面对上这么多执法官,敌丈孤身一人必死无疑。 来不及想那么多,他抽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只要枪声能让那些执法官忌惮,他就有时间把敌丈带去安全的地方。 执法官队伍果然原地停下了,青年松了一口气,急忙去抓敌丈的手,却扑了个空。 再转头,眼前的一幕让他亡魂大冒。 敌丈一个人,冲向了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执法官。 他疯了不成?! 青年低下头,不敢去看接下来的惨状。 地上的一个脚状凹陷引起了他的注意。 坚硬的石地板,竟被人一脚踩出个坑来! 是敌丈么? 难道说? 哐! 只见那个瘦弱的人影,犹如离膛的炮弹一般飞进了前方人群,将他们脚下的大地轰击得颤动皲裂,还没来得及开枪便被震击腾空,随后被敌丈一掌一个拍飞。 石屑飞扬,惨叫声连绵不绝,而先锋小队已经目瞪口呆。 为首的壮硕青年更是惊得张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个人啊? 好强! 就在壮硕青年震惊之时,一支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五人执法官小队,悄悄摸到了他们身侧。 他们来自特种作战队,是作战素养普遍高于普通执法官的队伍。 正常来说每个执法局都有百人的特种作战队编制,可是癸寒城太穷,他们分局只养得起十人。 现在,是回报局长大人的时候了。 一名执法官瞄准壮硕青年,冷不丁开枪。 前面那个家伙太强,先解决他的队友,再集中火力对付他。 壮硕青年完全没有意识到敌人已经逼近,直到冷枪响起,子弹头刺向他的眼睛,一抹死亡的预感升起。 还不等青年作出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在前面胖揍执法官的敌丈忽然闪回他面前,像是拍苍蝇一样扇飞了那颗子弹。 就用覆肉裹皮的人类手掌。 死意被扼杀在摇篮里,青年喉头一动,眼中满是震惊。 “谢谢……叔。” 此时的他心生一丝羞愧,没想到自己刚刚冷嘲热讽的那个人,竟是如此的强悍,还不计前嫌救了自己一命。 敌丈万古不变的眼神略微晃动了一下,一声不吭,转身看向那支放冷枪的队伍。 “刺刀!” 执法官小队明白枪械无法造成伤害,齐刷刷拔出刺刀安在枪口,漆黑的刀身在暗夜中隐匿不显,仿佛潜藏在暗处的致命毒蛇。 青年见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是遇上特种作战队了。 这些执法官的实力显然远强于刚才的臭鱼烂虾,敌丈还能轻松战胜他们么? 虽然全身的肌肉都在因紧张而发僵,青年还是抬起手中的大斧,上前一步。 那种日子…… 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在绝望中挣扎的日子…… 绝不能再回去了! 哪怕我死! 也许是受到他的感染,先锋小队的其他人也纷纷上前。 有的人拿着门板和铁锅当盾牌,有的人攥着耙子和镰刀当刀剑,有枪的则将枪平举,用这把只有一发子弹的枪充当自己的最强一击。 双方都不清楚对面的具体实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气氛愈发凝重,这时,敌丈的声音幽幽响起。 “勇气可嘉。” 他的嗓音十分沙哑,像狂风暴雪在拍打年久失修的木门。可青年们却从他的声音中,看到了降下风雪的天穹,看到了云海之上的无限美好。 敌丈动了。 他单手虚空一抓,执法官小队顿时感到周身的空气都被压缩,身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一眨眼的工夫,五人便被拖拽到了敌丈面前。 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敌丈率先一拳砸在一人脸上,将其锤飞倒地昏迷。 做完这一切后,敌丈不再出手,抱着肩膀静静地看着先锋小队。 后者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兴奋地举起武器冲了上去。 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在他们眼中不再是夺命的猛兽,而是那些官老爷为了吓唬他们画出来的纸老虎。 不堪一击! 而执法官小队这边战意全无,勉强挥动刺刀反击,却连一个人都扎不中,很快被先锋小队联手制服。 获胜的消息传出,贫民们举着火把涌入执法局,大厅一时间灯火通明。 看着武器和干粮一箱接一箱地搬过来,众人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先锋小队的青年们喜滋滋地混在人群中,向大家讲述着刚刚发生的战斗,对敌丈的实力大加赞扬。 就在他们七嘴八舌地分享故事,并且用夸张的动作演绎时,岳平来到了壮硕青年身边。 “你们两个,谁的战绩更好?” 他面带笑意地看看青年,又看看一旁宠辱不惊的敌丈。 青年面庞微微羞红,但目光已是一片赤诚。 “我不如那位大叔,我心服口服!” 他望向敌丈,眼神越发的炽热。 有这样一位强者带领,他感觉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到的。 我们几个真强,嘿! 岳平笑着点点头,随后拍了拍手,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想宣布一件事。” 岳平弯下腰,从地上的箱子里捡起一把步枪。 “大家觉得,我们为什么能打下粮仓,甚至是执法局?” “靠的是这个!” 他高高举起枪,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动作上扬。 一朵小小的火花,在他们心底悄然绽放。 “想要赶走那些欺压我们的官老爷,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政权,必须要有军队!” “我现在宣布,成立癸寒城反抗军!” 他放下枪,走到敌丈身旁,高声喊道。 “敌丈将担任反抗军将军,有人反对么?” 无一人吭声,所有人紧紧握着拳头,希冀地看着敌丈。 亲眼目睹敌丈的强大的先锋小队,更是激动无比。 岳平满意地笑着,再次喊道。 “谁想加入反抗军?!” 有战果在前,此时便是一呼百应。 “将军!!!” 壮硕青年嚎叫着冲到敌丈面前,程危等人不甘示弱,一齐上前列队,斗志昂扬。 此刻,一直板着脸的敌丈,表情也终于有所缓和。 一个邋遢又蹩脚的笑容,逗得青年们哈哈大笑。所有消极与压抑,伴随着他们的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抗军在执法局驻扎休息,程危蹦跳着去替大伙收拾房间,却在走廊上被一个女孩拦下。 那女孩他有些印象,好像住在临街。她烤的土豆,总是莫名其妙带着一种甜味。 “给你。” 女孩将一封信笺塞到他手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程危奇怪地挠了挠头,只好垂眸去看信笺。 信笺十分精致,通体紫红色,上面还点缀着星光,看上去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程危打开信纸,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梦境之外的记忆瞬间回归,眼前的一切崩塌消散。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与你联络,我是星火学会的领袖,先驱学者正月。我们刚刚与贵局进行了交战,杀死了你的很多同伴,我知道你的怨恨,也理解你参战的出发点。我十分赞同你的理念,同时为那段往事感到惋惜。倘若你愿意信任我们,或只是希望完成那份伟大的事业,星火会为你提供帮助。】 【反抗的意志不该湮灭,希望的星火将会永存。我想志同道合的我们,应该成为朋友。】 …… 送出信笺后,米枫准备退出梦境。 她躲到一片树荫下,正要闭上眼睛,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一个人影。 一位面貌阴柔的男子,正在荧蓝色夜幕下注视着她。 米枫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心神猛然震动,身子僵在原地。 那张脸,是她逃避已久,却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说过你爱我的,对吧?” 男子慢慢走上前,牵起米枫的小手,眸子里情意似水。 “我们的温存缠绵,那些美好的回忆,你都忘了么?” 男子撩起米枫耳边的长发,手掌顺势下移,温柔地抚过她的脸蛋,颈肩,锁骨。 随着男子的手在身体上游走,米枫的意志开始渐渐崩溃。 就在她的心灵即将迷失在噩梦中时,一道冷哼声忽然在两人头顶响起。 男子的身形霎那间被震散,米枫的意识也陷入昏迷,被挤出了程危的梦境。 第134章 献给神明的血 程危、云琳和东秋,这样一支临时组成的奇怪队伍,从东村出发了。 起初是云琳找到东秋,希望他能带自己登上千里雪山,寻找道法宗教和神明的线索。东秋同意后,云琳将这件事告诉了程危。程危刚开始不愿让云琳去,可实在拗不过她,便放下手头的所有事务,决定一同前往。 程危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多年,知道山上没什么危险的野兽,只要不遇上暴风雪,基本上不会有危险。 按理说程危只要派个下属跟着就好,可他总觉得那个叫东秋的年轻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威胁感,于是决定亲自跟随。 三人沿着山路慢慢前行,云琳呼着白气对东秋问道。 “东秋,你相信神明的存在么?” “那要看你怎样定义神明了。” 东秋抬手指了指天空,微笑着说道。 “研究院掌控我们的命运,对这方世界的一切生杀予夺,他们于我们来说与神明无异。” “而我们寻找的神明,是能够为我们创造美好,并且愿意去做的高等生命。相信神明的存在,便意味着相信未来的美好。” 说到这里,东秋意味深长地昂起头。虽然有云海屏障的遮蔽,他的目光却仿佛看到了什么。 “泯熵机的原型机——示熵仪,就在我的家乡。上面的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而跟在他们身后的程危则不屑地撇嘴。 从程雨那里得知,他最敬爱的敌丈将军就死在辛石城,这让程危对这座城市没什么好感。 “小子,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程危粗鲁地打断二人的谈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爽。 「老东西你什么态度啊?信不信我一刀……」 东秋撤回了一一的脏话,笑着对程危解释道。 “程局长别急,我们的目的地在雪山东麓的背面,是一个神泯元年前遗留下来的洞府。” 由于时错性的存在,虽然东秋的语气很平和,但程危总感觉自己被骂了。 “哼,我从小生活在这,还没听说过山上有什么洞府。” 程危的话有些没底气,毕竟前不久就有一个叫雨绘子的家伙,从雪山里跑了出来。 道法宗教诡谲神秘,山上到底有什么,程危心里也没底。 东秋笑了笑,也没有反驳他,而是继续介绍道。 “那洞府处于一个奇异的区域,可以通过光线扭曲人的感知,将附近的人引导至错误的方向。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抵达特定的位置,才能获得正确的方向。” 这句话令程危暗自吃惊,他在作战会议上听方临说过,星火学会的落败,正是因为进入了某种能扭曲人类感知的力场。 难不成,那是道法宗教的手段? 想到道法宗教,雨绘子那张阴柔的脸便浮现在程危脑海中,他决定今天回去之后,就向方临汇报这件事,好好审问一下那个可疑的家伙。 这时,前方不远处出现一棵松树,树枝上系着一根蓝黑色丝带。 “我查阅了很多古籍,探索了很久后,才走通那条前往洞府的路。路上我做了标记,天亮之后才能通过。” 东秋用手扫了扫地上的雪,一屁股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两个干巴巴的烧饼。 “给,先吃点东西吧。” 云琳道谢后接过烧饼,程危则仍对东秋抱有怀疑,推脱说自己不饿。 看着东秋津津有味地啃烧饼,程危心中的怀疑愈发浓郁。 一天就赚几斤土豆,居然吃得起白面烧饼? 从名校毕业的年轻人,不去繁华的大城市闯荡,反倒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还有那首曲子…… 这家伙身上明明有那么多疑点,但每当自己产生怀疑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忽略这些。 不对劲! 欸? 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只是一失神的工夫,曙光已经拽住了天空的裙角。 气温渐渐变得暖和了些,东秋拍拍屁股站起来,从地上抠了一把雪塞进嘴里。 癸寒城的雪没有受到重工业污染,干净得可以直接入口。 “跟紧我,我们要进入山谷了。” 二人闻言赶忙跟上,并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隐藏在玄妙幻象中的道法秘境,就在他们眼前了。 在东秋的带领下,三人兜兜转转走进了山脊的背面,经过数十棵带有蓝黑丝带标记的树木。 在此期间,程危细致地观察着周围的景象,随后惊奇地发现,每次路过带有标记的树木时,周围的空间便会微不可察地扭动一下,他对方向的感知也会出现一点点偏差。 数十次变化累积起来,足以让人踏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从而与洞府失之交臂。 再往前些,竟听得哗啦啦水响。 雪山上的冰雪会融化成溪流,奔下山去变为江河,最终注入大海。所以,雪山上有水声本不是件稀奇事。 可耳边的水声,分明近在咫尺,却令人莫名产生了一种疏离的割裂感。仿佛它从天穹之上发源,波澜壮阔的千里奔腾,只为这一刻的婉约。 又近些,一条小溪沿着岩壁流淌,那洞府依山傍水而生,看不出一点人工开辟的痕迹,反倒像是天然形成。 清晨的浅光,与溪流上的粼粼波光,在洞口渲染出一块银白色的光幕。反射的光最终落在眼里,仿佛它的源头是珍贵的珠宝,它的气息来自浑然天成的美玉。 都市的灯红酒绿,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 白霞匿彩,洞天隐真。 “很漂亮,对吧?” 见两人都被洞府的珠光宝气所惊得呆住,东秋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是啊,要是能抛下一切烦恼,一直生活在这里该多好。” 云琳陶醉地呢喃,程危则很快恢复心神,对这般景象除了惊讶外没什么感觉。 “走吧,进去看看。” 东秋带两人踩着石头过河,来到了洞口。 一抹淡淡的味道从洞里传来,程危耸了耸鼻子,忽然皱起眉头,拦住了二人。 “东秋,上一次你来的时候,里面都有什么?” 东秋淡淡地看着他,回答道。 “一尊神像,几个石墩和一张石桌,石壁上还刻着很多字和画。” 程危点点头,下一秒猛地从兰德军械库抽出一把手枪。 “有情况!站我身后!” 他弓着腰,枪口稳稳对准洞府,心脏不安地跳动着。 那气味他认得,是血腥味! 程危小心翼翼地带着二人进入洞府,刚刚踏入洞口,里面的景象便令他们惊骇万分。 血,到处都是血。 洒在地上,泼在墙上,像红油漆一样,颜色暗沉味道刺鼻。 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垢,除了中间的神像。 那神像已经风化,五官样貌模糊不清。粘稠的血浆在其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形池塘,簇拥着它已经逝去的威严。 根据颜色和气味,程危判断这些血已经出现在此超过三天。 整座洞府的缥缈意境,已被这一池血液破坏殆尽。 “你知道那神像的来历么?”程危背对着东秋问道。 东秋点了点头,指向一旁的石壁。 “这上面本来有些文字,现在被血弄脏了,不过从壁画里也能看出些信息。” 程危顺势看去,尽管被血所污,石壁上依然能看到一些简约的线条。 第一幅画,许多小人儿沮丧地坐在地上,他们的头顶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但不见一滴雨。 “天空曾被乌云禁锢,人们得不到一滴水,大地干涸,粮食颗粒无收,渴死饿死了很多人。” 东秋一边为两人解释,一边指向第二幅画。 画中有一座高耸的山峰,架在天地之间,犹如支撑天空的柱子。山峰旁画着一个人,看轮廓与神像有几分相似。 “‘不周山’支撑着天空,只要击溃它天空就会崩塌,水便能从天上流下来。可是不周山太大了,没有人能撼动它分毫,直到一个叫‘共工’的神明出现。” 第三幅画里,共工竟用头撞断了不周山。天空裂开了一个豁口,水从天上落下,化作滂沱大雨。 “共工怒视苍穹,一头向不周山撞去,天柱应声断裂,水流从天空倾泄,自此人们便有了水。” “从那时起,人们尊共工为‘水神’,认为世上所有的水都是祂的赐福,将祂的事迹作为神话代代相传。” 听完东秋的叙述,程危与云琳久久不能回神。 再看共工的神像时,眼中已经多了一丝敬畏。 这就是神明的伟力么? 看着两人震惊的样子,东秋轻笑一声,玩味地说道。 “其实,你们大可不必惊讶,真相远不是壁画所讲的那样。” “与其他宗教一样,道法宗教起源于古人类对神明的崇拜。愚昧的人们将自然的力量归结于神迹,自然也会衍生出利用神明愚弄他人,并为自己牟利的人。” “比如刚才我们来时的幻象,你们还记得吧?” 云琳和程危看向洞口,下意识点了点头。 “借助声音和光学现象,制造迷惑人类感知的阵法,从而伪造神迹。水神共工的事迹真假无从考证,但不妨碍这些人用祂的名头欺瞒众人。” “唯有人们摆脱盲信开始思考,试图深究所谓神迹的原理,真正的道法才从中脱胎换骨。” 东秋仰起脸,意味深长地看向共工的神像。 “所以,道法宗教所追求的,实际上是万事万物所遵循的真理规则,也就是所谓的‘道’。他们保留了对神明的崇拜,并且把这些道法具象为神明,仅此而已。”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血池,语气中多了几分嘲讽。 “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道法的追求,大部分人崇拜神明,都是出于希望自己的贪欲得到反馈。” “曾有人认为世上的水皆是共工的血液,倘若以自身的血液献祭,便可以取悦共工,得到祂的祝福和馈赠。财富,配偶,宝物,甚至是寿命。” “很显然,洞府变成这个鬼样子,是有人向共工献上了血。” 云琳吃惊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说道。 “天呐!这样离谱的东西,真的会有人相信么?” 东秋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每个时代都有蠢人,也有压制不住欲望的人,这很正常。” “被事物的外在表象所迷惑,出于欲望而信仰神明的人,在道法宗教中被称为‘外道’。” 这时,一旁的程危皱起了眉,轻轻摇头道。 “这里的血液量,可不像是一个人能搞出来的,至少也要数百人……” 说到这里,程危突然顿住,紧接着瞪大了双眼。 近期在癸寒城,唯一的大规模流血事件,就是星火和执法军的战争! 心灵学会与某未知势力合作,构建‘大阵’奇袭星火学会,导致后者惨败,被逼出了底牌。 打扫战场的时候,程危记得手下说过一件奇怪的事。 明明星火死了很多人,现场却几乎找不到多少血迹。 起初程危并不在意,只当是血被大雪掩盖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在令人寒毛倒竖的惊悚中,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有急事!” 程危收起枪,急切地催促道。 东秋和云琳都没有拒绝,一起走出洞口沿着原路返回。 可程危和云琳没有注意到的是,另一个东秋留在了洞府里,与共工神像对面而立。 「你真坏。」 一一凝视着神像,过了五分钟后,他的眼前竟出现了几行字,就像游戏《我们》中那样。 「共工神像」 描述:水神共工的雕像,其中隐藏着外道传承经文《癸寒诀》。请启用心灵引导以开始阅读。 “你说他们发现了么?” 东秋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两人像是恶作剧的孩童一样努力憋笑。 「你拿走了那个人的东西,还清理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他们怎么可能想到呢?你太坏了!」 一一在洞府里笑出了声,虚无的笑声在沾满血污的阴森洞穴里尽显诡异。 “等下去看看那个大叔,说不定能看到些更有意思的。” 「好!」 一一喜滋滋地走到洞口,忽然又折返回来,对着神像戏谑地问道。 「共工,如果我献给你血,你会告诉我生命的意义么?」 …… 执法军指挥中心,程危紧急赶到这里,向方临汇报了在洞府中的见闻。 方临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下令传唤雨绘子,名为咨询实为受审。 身处阴暗的审讯室,雨绘子完全没有一丝慌乱,从容不迫地端坐在审讯椅上。 对方是硕果仅存的道法信徒,方临特意吩咐手下不得粗鲁怠慢,更不能上刑具镣铐。 “喝茶么,真人?” 方临显然在雨绘子的资料上下过一番工夫,一开口便选择了最恰当的称呼。 “当然,谢谢您。” 递给雨绘子一杯热茶后,方临又给身边旁听的程危倒了一杯,接着随意地坐下。 “真人最近在忙些什么?” 在寒暄似的语气中,审讯悄然展开。 “前些日子老市长生了病,恰好我有些医术傍身,便开了药方为他调理。” 雨绘子随和地答道,仿佛真的是在闲聊一般。 方临点点头,雨绘子的回答与手下所汇报的基本一致,最近他确实和癸寒城的老市长走得很近。 那老家伙看着得有一百多岁了,年纪大容易生病,方临也不觉得奇怪。 “你还记得程危吧?” “当然,我离开雪山之后,曾经和这位执法官先生交谈过。”雨绘子笑着说道,还冲程危暧昧地眨了眨眼。 “当时你告诉程局长,你从辛寒城逃入千里雪山的支脉,误入一处道法宗教遗留洞府,获得了大量经文古籍,对么?” “没错。” “你出山那天,身上什么都没有带,你把那些经文留在洞府里了么?” “是的。” 见雨绘子如此配合,方临也不再兜圈子,直白地问道。 “能否简单为我们描述一下,你所信仰的神明?” 不料,雨绘子忽然细声细气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不不不,我所信仰的并非神明,而是祂所代表的真理。” 程危目光一滞,先前那个叫东秋的年轻人,确实对他说过。 “让我来为您解释,道法宗教认为,万事万物都遵循各自的道法,神明则是这些道法的外在表象,也称为‘法象’。” “通常来说,信仰单一神明的信徒往往心性偏激固执,对其他信仰的包容性很差。这样的信徒如果被邪恶的人利用,很容易会走上邪路。” “而道法宗教透过现象直视事物本质,走上自己认同的真理道路,并在这条道路上探究下去,直至境界通神。” 雨绘子轻轻抬手,茶杯里的水竟眨眼间凝结成了冰块,寒气四溢。 “所以,神明并非我的信仰,而是我的终点。”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中二,但配合上雨绘子玄奥的手段,便令人下意识地信服。 “神奇的能力,你是怎么做到的?”方临好奇地问道。 雨绘子莞尔一笑,冰块重新变回热水。 “这便是我所修炼的道法带给我的力量,也就是‘法力’。如果您想学我可以教您,不过,这东西很看天赋的。” 方临笑着摇了摇头,言辞间也放松了几分。 至此,雨绘子的嫌疑已经基本可以排除,接下来就是咨询了。 方临将心灵学会使用‘大阵’的事,以及程危探索洞府的见闻,统统告诉了雨绘子。 后者听完方临的陈述后,面色竟然变得凝重。 “程局长,你确定那洞府里除了神像外,没有其他东西了?” “没错。” 雨绘子转头看向方临,脸上的玩味荡然无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癸寒城还有另一位道法信徒,而且是我刚才说的那种外道信徒!” “这种人性格偏激,与心灵学会的恐怖分子合作一点都不奇怪。所谓的大阵,也许是道法宗教中的某种阵法。结合洞府内的情况来看,更像是一个血祭仪式。” 方临的表情也变得严肃,兰德其他城市也有邪教,他知道这些东西的危害。 普通人信仰邪教尚且能造成如此破坏,倘若信仰者是雨绘子这样的人,方临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用活人的生命和鲜血献祭神明,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罪犯了,必须立刻铲除! 想到这里,方临不禁犯了难。 心灵学会是公认的恐怖组织,其首领陆鸢更是拥有强大因果律能力的可怕杀手。想要抹杀这些不确定因素,就必须向心灵学会出手。 然而,执法军正处于战争之中,贸然树立新的敌人,极有可能将现有的局势打乱。 可若是放任不管,这样一个立场未知的恐怖组织,谁知道会不会向执法军下手。 一时间,方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雨绘子看出了他的顾虑,轻声说道:“方军长,如果您找到那名外道信徒的下落,请务必告知我。剪除邪魔外道,也是我修行的一部分。” 方临暂时从杂乱的思维中脱离,抖抖衣领站了起来。 “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可以离开了。” 雨绘子闻言起身,依次向两人颔首致意,接着朝审讯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方临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雨绘真人,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雨绘子缓缓转身,静静看着方临。 与此同时,方临也盯着雨绘子的眼睛,目光似乎要穿透后者的心灵。 “你……究竟有多强?” 雨绘子纤细的柳叶眉轻挑,饶有兴致地驻足反问。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自信。只有那些能轻易掌控他人命运与生命的人,身上才会有这种自信。”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空气中一抹致命的气味开始弥漫。 程危的身体绷紧,右手悄悄虚握,掌心的圆环开始闪烁着微光。 所幸,这样的僵持没有持续多久,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您的直觉很敏锐呢。” 雨绘子眯起眼睛,周身释放出一丝淡淡的威压。 “当您找到那个邪魔外道时,您会见识到我的强大的。” 第135章 凌霄宝殿 “我们遇到麻烦了。” 姬旦放下权杖,坐在信使身边。 “什么麻烦?”信使头也不抬。 “我们发射了一艘小型试验飞船,成功让其进入你所说的近地轨道。可是,上面的所有人都死了。” 姬旦揉了揉眉心,满面愁容难以化解。 “根据飞船上的玩家在联盟论坛里的描述,一旦高度超出某个阈值,他们就会暴露在可怕的超低温真空环境中,并且要承受强度极高的能量辐射。人类的身体,几乎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 信使闻言皱起眉头,他根据图纸判断,伽蓝号的机体强度完全可以执行航天任务,因此叫姬旦派人去复刻。 可是他没想到,问题出在了人身上。 这也不能怪信使,毕竟现在人类对于宇宙一无所知,而且在航行日志中,提及了一个已经成功登天的文明。 有成功的先例在,这才令信使忽视了这些因素。 信使捏着一杆碳笔,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纸,迅速在上面写满了文字。 “必须制造密封防护服,还要想办法抵挡那些能量辐射。我给你提供几种材料,你让人试试。” 姬旦接过纸张点点头,正要起身离开,突然被信使拉住了。 “等等,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信使再次翻出一摞纸,上面画着佛国航天基地的图样。 “我们的航天方式,与佛国相比还是效率太低了。联盟专门培训宇航员,让他们记住飞船的操作流程,按照事先计算好的路线进入宇宙,再退出游戏在论坛上进行反馈。” “而佛国使用了地面基站远程控制飞船,并且可以实时监测飞船和周边环境的状态。我们也有电力和计算机,我们应该也能做到这一点才对。” 玩家文明已经在游戏中发展数年之久,早已掌握现实中存在的大部分低端科技。 然而,对于信使的说法,姬旦这一次没有表示认同。 “你知道的,我们没有信号传输技术。” 上至无视时空间同频传输的源信号,下到普及全民的互联网和局域网,所有信号传输技术,全都牢牢掌握在研究院手里。 而玩家文明中,可没有懂这些技术的人才。 “你必须搞来技术!我们的飞船进入宇宙后,还要找到凌霄号并进行同速对接。如果没有实时信息,所需的计算量根本不是我们能完成的!” 信使有些急了,连带语速都变快了不少。 姬旦对此只能表示无奈,即使他现实中权势加身,也没有资格向研究院索取这种核心技术。 见姬旦无能为力,信使整个人都变得颓丧了几分。 他向后一仰,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要是用钱能买到就好了……”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姬旦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了! 他的确认识一个人,可能拥有研究院的技术,并且愿意出售。 “等我的消息!” 姬旦兴奋地甩下一句话,接着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他兴冲冲地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却发现一个人正在他的门口徘徊。 那人腰间挂着一枚金属印章,还有一把黄金制成的短剑,这两样道具证明,他的职业是执法部长。 在疯狂玩家第一个杀死其他玩家之后,姬旦便在联盟中额外建立了执法部,这位部长也是临时被挑选出来的。 执法部长为人刚正不阿,正义感十足,还具有很强的战术和统领能力。在击败军国后,姬旦解散了军队,执法部便成为了联盟仅存的暴力机构。 “元首,你回来了。” “嗯。” 姬旦目光扫过他手里捧着的文件,随手打开门,邀他进来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姬旦温和地问道。 执法部长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才将手里的文件推到姬旦面前。 “‘乐园’的舰队已经到达附近海域,要求我们交出伽蓝号的图纸。我们和乐园发生了一些摩擦,没有人员伤亡。” 乐园由数个海盗团伙组成,通过劫掠手段迅速获得大量资源,一举成为仅次于联盟的大型玩家组织。 乐园的成员多性情乖张暴戾,主张摒弃道德与法律底线,以混乱破坏社会秩序,从而改变玩家文明的命运。 联盟筹备建造航天飞船的事,已经在玩家论坛中广为流传。所有人都对那浩瀚无垠的宇宙充满憧憬,想到天上去看看那里的景象。 然而,有能力建造航天飞船的只有联盟。 乐园以掠夺为生,如果把伽蓝号的图纸放给这群疯子,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乐园的人在论坛上发布了一些针对我们的言论,现在联盟内部也出现了一些不安分的人。”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见姬旦面色平静的样子,执法部长眸光一黯。 “另外,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执法部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要放弃这个游戏了。” 姬旦的表情骤然凝固,他的面前隐约浮现出一个拿着建筑锤的身影。 “为什么?”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可声音还是难免带上了一丝颤抖。 “唔……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袒露心声让他卸下了负担,执法部长的心情看上去轻快了不少。 “我想,一切都是从一顿饭开始。” 姬旦茫然地看着他,而执法部长笑着摇了摇头。 “在现实中,你一定也是一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对吧?” 姬旦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和你不一样,现实中我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我生活在癸金城,就职于金融中心旗下的保险公司,负责受理保险赔付。每天有数不清的穷苦人来到公司,整个部门时常被哀求的哭泣所淹没,而我的工作,就是想尽办法拒绝他们的赔付,为公司省钱。” “那些拿不到钱的穷人,有的会愤怒地大喊大叫,有的会躺在地上撒泼耍赖,有的会绝望地放声痛哭。我见过太多太多了……” 办公室里的气压有些低沉,姬旦的嘴角仿佛被鱼钩穿刺,无形的力量正试图牵动出苦涩的弧度。 “我们的部门经理,先前我帮了他一个忙,于是他带我参加了一场上流舞会。那一晚,我不仅见识了顶级的奢华,还看到了许多大人物。” “那些大人物风度翩翩,每一个看上去都温和善良。舞会上有世间罕见的佳肴美酒,有年轻貌美的女孩起舞奏乐,可他们视若无睹。所有的享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稀松平常。” “那场舞会令我震憾,再回到了日常的生活时,我看到的已是截然不同。权贵们不用面对生活的烦恼忧愁,不用起早贪黑为了生计奔波,不用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那些向我递上赔付申请的人,他们却顶着市侩的丑恶嘴脸,毫无尊严地活着。” 执法部长伸出五根手指,直勾勾地盯着姬旦的眼睛。 “五百块钱,也许只是舞会上的半块糕点,他们愿意跪下来求我。” 姬旦有些动容,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执法部长自嘲的笑声打断。 “可能在你眼里,我是个正直的人。但我做过的腌臜事,只有我自己清楚。” 他偏过头去,努力压抑着眼中的泪光。 “你知道么?向生活妥协,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生活逼迫你承认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并且告诉你这就是生活。” 姬旦轻咬嘴唇,他很想出言安慰,可话到嘴边,便凝结成了干涩的音节。 因为他深深地明白,执法部长所看到的,不过是这个残酷世界的冰山一角。 “会改变的……”他无力地说道。 “我看不到希望。” 执法部长终究还是没绷住,泪水从眼角滑落。 “还记得我们和军国交战那天,我曾被你的意志和信念所鼓舞,那段热血的时光我依然铭记在心。我知道,你一直试图改变,试着创造一个平等的世界。” “可是,你站得太高了,看不到脚下的阶石,听不到地面上的声音。这个游戏向我们展现的不是历史,也不是未来。” “是命运。” “我进入游戏是为了逃避现实,是为了看到与现实不一样的世界。所以,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它变得和现实一样。” 姬旦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他的面前摆放着两样道具,一个是他的权杖,象征着联盟元首的身份,由黄金和宝石制成。 另一个是一柄建筑锤,材质是普通的木头与岩块。 “对不起……”他注视着桌面,轻声呢喃道。 执法部长用手背揩去泪痕,露出释怀的笑容。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的很好,是我太累了,是我的意志不够坚定。” 他缓缓起身,解下自己的印章和金剑,郑重地放在桌面上。 “再见了……朋友。” …… 当姬旦退出游戏醒来,心里感觉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他披上外套,走到自己的房间中央,那里有一块硕大的屏幕。 屏幕上没有画面,因此反射出了姬旦的影子。 镜中的人,有着一头瀑布般的及腰长发,生得女子般的柔美面容。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中,却饱含沧桑深邃。 姬旦伸出一根白皙纤长的手指,屏幕随着他的动作瞬间亮了起来,他的倒影也眨眼间消失。 他找到一个通讯号码,抬手正要拨出,却忽然被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红点吸引了注意。 姬旦有强迫症,只有紧急的汇报,才会放到这个会生成红点的重点待办事项栏。 点开小红点,一组图片张开,铺满了屏幕,每一张图片下还配备文字说明。 那些图片看起来是一本古籍的照片,因为岁月的侵蚀,有些字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所以属下贴心地将这些文字拓印编译,以便姬旦直观阅读。 【仙秦史录】 数千年前,信仰道法宗教的人类通过修炼掌握了超自然力量,各个部落迅速发展成国家,并开启了长达百年的战争时代。 群雄纷争,战火连绵,人民苦不堪言,却又无力反抗,直到一位至强者出现。 这位至强者以无敌的姿态横扫六大国度,他的强悍足以令天下臣服。战争结束,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修真文明——仙秦帝国就此诞生。 然而,仙秦帝国建立在秦帝强大的个人武力基础上,整个国家的生产力都服务于他的君主专制。社会矛盾日渐激化,倘使秦帝死去,偌大的帝国将毁于一旦。 于是,秦帝广泛搜罗天材地宝,炼制丹药助力自己提升境界,追求长生。可是地球上的资源终究有限,秦帝不得不将目光放向宇宙。 道法宗教典籍记载,九天之上有透体罡风,无形的蚀骨天火,还有恐怖的天威雷霆。此三灾非人力可以抵御,秦帝便培养了一支修真者探索队,传授他们飞天遁地的本领,以此探明宇宙中的情况。 经历数年探索,仙秦帝国先后向宇宙发射千余艘航天飞船,还在近地轨道为秦帝建造了空间站宫殿,名为“凌霄宝殿”。 宫殿建成后,秦帝以肉身冲天登殿,从此长居天宫,坐镇凌霄。直至仙秦帝国覆灭,都没有他的消息传回地球。 有人猜测,秦帝已达到神明境界,再不过问凡尘俗世。也有人猜测,秦帝未能突破桎梏,早已寿元耗尽死去。 仙秦帝国二世而亡,战火重新席卷了大地,璀璨的修真文明如流星般闪过,没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耀眼的痕迹,道法宗教也因此没落,大量典籍被损毁,传承万不存一。 【凌霄宝殿】 近地轨道空间站,秦帝的宇宙行宫,在后世传说中常被描述为神明的居所。 …… 看完资料,姬旦咬着指甲出神。 他本以为道法宗教所谓的修炼,不过是能增强体质罢了。谁曾想它竟能赋予人类如此强大的力量,构建出一个以道法修真为核心的文明。 现在姬旦明白了,为什么游戏中的宇航员玩家会死。没有防护措施,他们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抵御宇宙的恶劣环境。 只可惜…… 姬旦暗暗攥紧拳头,秦帝掌握的力量,对他来说有致命的诱惑。 那是足以扫平一切障碍,实现理想与志向的力量。 粗重地呼吸几次,姬旦的眼白中有血丝在蔓延,白皙的脸庞也憋得微红。 红霞褪去,姬旦的呼吸声渐渐平缓。 他没有忘记,退出游戏之前发生的那一幕。 志同道合的朋友,被残忍的现实冲垮了世界观,而自己也是这残忍现实的缔造者之一。 姬旦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没有人能够倾听他。 “这就是生活啊……” 伴随着他的长叹,屏幕上的画面缩小,姬旦拨通了心腹下属的电话。 “议员先生,有什么指示?”电话几乎被秒接。 姬旦放大资料画面,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文字。 这种冷漠旁观的叙述方式,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发来的资料,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们的人从癸金城黑市收购而来,据对方说是一个来自癸寒城的女人从山里挖出来卖给他们的。” “原来如此。” 姬旦又啃上了指甲,他现在可以断定,游戏世界里他们要寻找的凌霄号,正是道法古籍中所记载的凌霄宝殿。 只要登上凌霄号,就能破解仙秦帝国的诸多秘密。 而且…… 姬旦走到窗边,昂首东望。 云层上的幽蓝正在渐渐褪色,被明亮的青白一点点取代。 我们的世界,在云海之上,是否也存在着一座“天宫”呢? 研究院,泯熵机,还有神明…… 坚毅的光彩随着窗外的光攀上姬旦的脸,他在房间里负手踱步,最终停在屏幕前。 “给我送一份早点吧。” “好的,议员先生。” 电话挂断,三分钟后,姬旦的房门被敲响,一位身材窈窕的女仆推着餐车走进来,为姬旦送上糕点和牛奶。 糕点小巧精致,口感绵软味道香甜,牛奶里掺了橄榄油,恰到好处的温热让奶香中多了一分清爽的草木气息。 只是一顿普通的早餐,姬旦此时却想起了执法部长说的话。 女仆退出房间,姬旦盯着牛奶上的热气,好一会儿才回神。 他叹了口气,摇着头将餐盘放下,走回屏幕前拨通了一个号码。 「早上好啊,姬先生。」 一张简约的像素笑脸出现,正是星火学会领袖正月。 “我想找你买一项技术。”姬旦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是什么技术?」 “源信号传输技术!”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灵动的像素笑脸突然凝固。 片刻后,正月反问道:「你应该知道,这是属于研究院的核心技术,对吧?」 “多少钱?” 「你不怕被泯熵机抹杀么?」 “不怕。” 像素脸的笑容逐渐消失,看上去像是一张冷冰冰的面具。 「我不能给你这项技术,至少现在不行。」 姬旦有些失望,正想抬手挂断通讯,正月却突然话锋一转。 「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要这项技术的原因。技术原理我不能给你,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数字。」 正月神秘地笑着,一只像素眼睛还冲姬旦俏皮地眨了眨。 “什么数字?” 像素脸闪烁消失,一个数字渐渐浮现在屏幕上。 米\/秒 “这是什么?”姬旦皱着眉,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光的速度。」 数字重新组合为像素脸,正月的声音幽幽响起。 「光速是宇宙速度的上限,任何有质量的物体都无法超越它。」 「把这个数字带给你的朋友,他会明白的。」 姬旦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谢谢你。” 「你客气了,多亏你的帮助,我们的战事才能按计划进行。」 姬旦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抬手断开了通讯。 随后,他又一次拨通了属下的电话。 “继续搜集道法宗教典籍,尽量找到一份完整的修真法门。另外,把我今天的行程取消。” “是的,议员先生。” 屏幕黯淡,姬旦拉上窗帘,握着莹白的圆棒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 “原来如此!” 信使甩飞手中的草纸,给了姬旦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个数值适用于三维世界的计算,我可以用他逆推出二点五维度的信号传输技术!源信号无视时空间同频传输的奥秘,就在这个数字上!” 信使捡起一张纸将两面对折,然后用碳笔的尖端戳出两个洞。 见他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姬旦无奈地笑了笑。 “我不懂这些,你还是告诉我,制造通讯仪器需要多久吧。” “今天就能完成!”信使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 “我们有高精度的零件,几个小时之内就能为飞船加装通讯和遥控!宇航服同步赶制,今天下午就可以载人发射!” “好!” 姬旦走到门口,招来秘书嘱咐道。 “告诉工厂,多造一件宇航服,我要亲自登上凌霄号。” 文明的齿轮飞速转动,太阳在天上兜了个圈子,踏着火红的夕阳渐渐沉下海面。 仰躺在飞船的座椅上,姬旦看了看身边的几名玩家,心情难免有些激动。 “紧张么?”他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玩家问道。 “有点。” 从语调能听出来,这名玩家是个年轻人。 “宇航服是通过理论计算制造的,我们还是有可能会死,你不害怕么?” “反正又不是现实。而且,如果我没有死,亲眼看到了天宫,那这一切都值了,不是么?”年轻玩家笑嘻嘻地说道。 这时,飞船开始剧烈地震动,宇航员玩家们立马紧紧抓住了座椅扶手。 倒计时结束,强烈的推背感骤然袭来。 震颤使得姬旦头晕目眩,船舱内的一切都被晃出了残影,让他产生了呕吐的冲动。 好在,姬旦依靠意志力挺了过来。 刺耳的摩擦声逐渐消失,一抹神奇的失重感降临。 仿佛他们习得了飞行的本领,解开安全带便能漂浮遨游。 “大家都还好么?” 姬旦的声音通过电磁信号,传输到其他玩家耳中。 宇航服奏效了,没有任何人产生不适。 “呼叫基地,我们已成功进入宇宙,全员感觉良好!” 一名玩家迫不及待地打开通讯器,向地面发送信号。 很快,他们便得到了回复。 “基地收到。” 通讯仪器生效,所有人激动万分,兴奋地在船舱内拍手欢呼。 小小的庆祝后,通讯器内传来基地的消息。 “飞船已进入轨道,自动化计算启用,预计135分钟后与凌霄号对接!” 等待并不算漫长,神秘宇宙带来的新鲜感更是加快了时间的流逝。 “是凌霄号!!!” 突然有人指着舷窗外喊道,顿时所有人都抓着船体飘到了窗边。 一枚黄色的光点在众人视野中放大,渐渐变成了他们此生见过最令人震憾的建筑。 万丈白玉堆砌基台,赤红厚重的廊柱林立,带有鎏金质感的飞檐层叠。七十二座偏殿以游龙光纹雕饰,迸发的金色离子流在真空中形成龙型光轨。朱红宫墙竖立如塔盾般厚实的力场结界,洁白的栏杆云廊又似云彩一样飘逸。主殿位于中央众星捧月,金色符文凝结成能量护罩,宫灯簇拥着殿顶珠明,仿佛一颗珍贵的水晶,又好像泛起点点涟漪的净湖。 宫浮星海,大殿凌霄。 「凌霄号」 描述: 庭灯彩烁莲节,始显天上宫阙。 能避人间苟且,逸享不知年月。 风与空霞同倦,云并海沧共惬。 得见花殒重逢,方晓身在仙界。 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可在看到这宫殿的一瞬间,几人的耳畔隐约有虚无缥缈的音乐响起。 沉浸在梦幻般的光泽中,直到飞船与凌霄号对接成功,几人这才清醒过来。 空间站似乎有重力牵引装置,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几人勾肩搭背走下了飞船。 然而,这座极致奢华的宫殿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一点人类活动的痕迹都找不到。 行走在白玉石阶上,周围只有一片死寂。 难道仙秦帝国,真的彻底覆灭了么? 就在这时,一个虚影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吓了众人一条。 “欢迎各位来到凌霄号!” 虚影渐渐凝实,呈现出一位宫装女子的形象。女子容貌秀美,却无法对几名玩家产生任何异性的吸引力,反而散发着某种神性的光辉。 朱唇轻启,空灵的声音穿透真空,进入了众人的脑海。 “检测到最高序列密钥已失效,凌霄号防御系统停用,各位访客可以自由探索,并向我提出任何问题,我会尽量为各位解答。” 姬旦眼神微动,向那座最为伟岸的主殿看去。 “秦帝,在哪里?” “皇帝陛下已寿终正寝,享年2401岁。” 女子面色平静,仿佛没有感情一样。 “这座空间站上,还有其他人么?”姬旦继续问道。 “在各位来访之前,凌霄号已无生命迹象。” 姬旦点点头,冲其他宇航员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没几步,姬旦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宫装女子。 “你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姬旦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个女人,在笑。 “我是凌霄号的人工智能接引使者,我的名字是……” “洁宏娲。” 第136章 不可抗拒的苦难 站起来......站...... 咚! 姜泽的头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在他的对面,陆鸢一条胳膊软软地下垂着。 她的样子比起姜泽也好不了多少,口鼻冒血,一只眼睛被打裂。 “有点长进。” 陆鸢勉强笑着,腰部两支治愈药剂被自动装置推着扎进皮肤,快速恢复着伤势。 至于姜泽? 躺着吧,反正能靠因果律自愈。 过了十分钟,姜泽慢慢坐了起来,身上的伤口已全部愈合。 陆鸢破裂的眼球恢复了视力,断掉的手臂也长好了。 “回去洗澡吧。” 两个人回到别墅,脱掉破烂的衣服,一起赤裸着冲洗身上的泥泞和血渍。 谁也没有说话,哪怕目光扫过对方那秀美的身躯,眼神中也没有一丝欲望。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两人一起来到天台吹风。 别墅位于癸金城市中心的边缘,与穷人居住的市郊只隔了一道墙。 从高处看去,冒着烟的小矿窑坐落有序,好像橱窗里刚烤好的小面包。 蚂蚁一样的人们,绕着矿窑忙忙碌碌。 忙碌与宁静,在天台的栏杆两边泾渭分明。 清爽的柔风吹动陆鸢的长发,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看不到那双无神的眼眸,此刻的陆鸢倒真像一位恬静清纯的少女。 姜泽闻着陆鸢身上的沐浴露香味,耳尖微微发红。 两人依旧沉默着,直到陆鸢随着风儿的律动,轻轻哼唱了几声。 “是什么曲子?”姜泽问道。 陆鸢歪起脑袋看着他,眼睛眯成了弯弯的银钩。 不知道为什么,姜泽莫名感觉此时陆鸢的脸,与程露有几分相似。 如果她能一直保持这个表情…… “随便想到的,所以就哼出来咯。” 陆鸢趴在栏杆上,身子俏皮地摇摆两下。 “你的音乐天赋很不错。” 姜泽曾经的梦想是成为音乐家,自身对音乐也有一些了解。 陆鸢的确天赋异禀,舞会袭击事件,就是陆鸢亲手演奏了那首小提琴曲。 对于姜泽的夸赞,陆鸢摸了摸鼻尖,语气沉了下来。 “小的时候,我每天都被要求练琴一个小时呢。” “训练完体能后,抬着酸痛的胳膊拉琴,那段时间的痛苦我现在都还记得。” 听陆鸢说起她的过去,姜泽不禁有些好奇。 他听说过陆鸢杀死父亲隐刹,叛逃阴影公司的事,但是其余一概不知。 “和我说说吧,那时候的事。” 陆鸢闻言依然笑着,但双眼已经缓缓睁开。 和谐的美感在一瞬间被破坏,姜泽顿时想起自己身边这位,可不是什么清纯女学生,而是丧心病狂的恐怖杀手。 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陆鸢也随意地晃了晃脑袋。 “也不是什么不可以说的事,就告诉你好了。” 她面无表情地平视天际,云层在她的虚无眼眸中映不出一丝光彩。 “我从没见过我妈妈。隐刹说,妈妈是因为不听他的话才死的,所以,我必须完全服从他说的任何话。” “从此,我的人生被隐刹掌握在了手里。我想要突破枷锁,在自我被抹杀之前成为自我。” 陆鸢突然嘿嘿一笑,笑容中藏着一丝庆幸。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打算用陷阱来杀死隐刹。我会成功的,我能感受到,他对妈妈的爱变成了畸形的控制欲,这让他会关心和信任我。” “然而,我在筹备陷阱的时候,开始思考之后的事情。” “就算用陷阱杀死隐刹,我还是会被阴影抓住,当做杀手学徒培养,命运依然被他人掌控。” “我想了很多,可是越想下去,我就发现自己的生命越没有意义。似乎有一个超脱时空间的存在,一个虚无的世界,随着我的思考向我发出了感召。”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赌上生命的意义觉醒因果律,杀死隐刹,对阴影谎称他外出做任务,随后趁机叛逃。” 陆鸢无所谓地耸肩,仿佛一切只是过往云烟。 可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落在姜泽的眼中,却多了一份倔强。 陆鸢很邪恶,也许是姜泽见过最邪恶的人。 情感淡漠,喜怒无常,行事完全以自我为中心,视生命如草芥。 姜泽反复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要去共情陆鸢。 可他不是陆鸢,做不到抛弃情感。 尤其在见识了这个世界的残酷,见识到生命真的像草芥一样逝去之后。 “今天休息吧。” 姜泽忽然没来由地建议,这是他此时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了。 陆鸢慢慢转过头,看着姜泽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看不到虚无么?” 姜泽略微错愕,他的因果律名为虚无生命,能依靠虚无属性达到不死的效果。 可正如陆鸢所说,他看不到,甚至完全感知不到虚无。 “你没法放弃所有。”陆鸢轻声说道。 “让一个人放弃亲情、爱好、梦想这些东西,放弃所有自己所拥有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予正直者以责任,予负恶者以偏恕。予智慧者以未知,予愚钝者以明路。予贪婪者以物质,予虔诚者以神念。予青狂者以肆纵,予衰朽者以安逸。” “世界会拿出你最想要的,无法割舍的东西,把你的生命束缚在它的身上。不管有没有泯熵机,世界都是这样运作的。” “这就是为什么,命运不可抗拒。” 姜泽沉默不言,陆鸢说的话直击他的心灵。 在他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他都做不到放弃自己的生命。 家庭圆满时,他放不下父亲和母亲。 父母惨死后,他放不下仇恨。 还有身边的女孩…… 明明两人的关系复杂且病态,可是姜泽不敢对自己的心灵保证。 假如有一天,自己不得不杀死她,姜泽不知道自己能否狠心动手。 “放弃复仇吧,你见不到他的。” 陆鸢的声音幽幽荡荡,这是她此时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了。 “我不能。”姜泽摇头说道。 “嗯,我知道。” 两人的目光回到远方的喧嚣烟火,空气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你觉得,第二未来是什么样的?”姜泽试着想挽回一下方才的气氛。 这一次陆鸢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墙那边的人们。 “我们不能永生,那么另一种命运的轨迹,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么?” “如果你觉得现在很好,你就已经身处第二未来了。” 宁静重归,轻风吁叹。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入缄默,谁也没有再试图打破这份祥和。 …… 像是往一笼蝗虫里丢了一串鞭炮,嘈杂的摩擦声和刺耳的爆裂声瞬间充斥了这片天地。 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立刻警惕地向声音来源看去。 一大群人从街道拐角出现,他们身上的衣服沾着肮脏的泥土,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饱经风霜。 有的人攥着矿镐,有的人背着铁锹,还有人将一根长竿高举,上面挂着一件红色连体工装当旗帜。 不难看出,这是一次由贫民矿工组织的抗议游行。 游行队伍似乎不是向别墅这边前进的,两人也放松了警惕,继续看热闹。 队伍中有不少人在嘶吼,还拿着钢盆和铁棍不停敲打。 距离太远,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有意思,我去看看。” 陆鸢抓住栏杆就想跳下去,姜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现在是信息时代了,想弄清来龙去脉,上网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有道理!” 陆鸢一拍大腿,拿出自己的手机来。 【癸金城紧急新闻】 【昨日上午十点,癸金城健康保险公司首席执行官,在东城区金茂酒店门口胸部中弹身亡,凶犯开枪后立即逃离,并在北城区被执法官擒获。】 【执法局方面称,凶犯身份为健康保险公司的一名雇员,这是一次有针对性的袭击。】 【癸金城金融中心方面认为,本次事件的似乎与恐怖组织心灵学会有关,不排除该雇员被心灵学会煽动的可能。】 “哈?跟我们有关?” 陆鸢双手一摊,十分无辜的样子。 “咱们最近哪有行动?这分明是毁谤!他们毁谤我欸!” 她说着又要爬上栏杆,嘴里还嘟囔着要线下真实金融中心的人。 姜泽没好气地拦住了她,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我刚才看了星火论坛,癸金城的矿工基本都在健康保险公司参保。被枪杀的高官,经常让手下巧立名目驳回矿工的赔付申请,导致了许多矿工得不到钱救治落下残疾甚至死亡,一个个家庭也随之破碎。” “杀他的那个雇员,我想只是良心发现吧。不过重点不是这个。” 姜泽放下手机,指着远处的游行队伍。 “凶手曾在保险赔付上帮助过一些矿工,他被捕后这群矿工集结了起来,宣称凶手杀死了非法侵吞保险费的坏人,要求执法局将其释放。” “如果外界舆论认为是我们在助力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借这次事件做些什么。” 陆鸢闻言,眼珠转动,似乎在憋什么坏主意。 “你派人暗中观察,试试能不能把那个凶手救出来。” 她用命令的语气对姜泽说道,而姜泽顺从地低下了头。 两人重新回到那种复杂的主仆关系,先前的旖旎已经完全消失。 “好了,后续的事就交给你,我要去癸寒城了。” 陆鸢微笑着凝聚虚无短刀,对着空中轻轻一划,身形瞬间消失。 清凉的风中,只留下欲言又止的姜泽。 …… 通过练习,陆鸢在攻击虚无信标的时候,已经可以将进入虚无的时间延长至三秒。 当然,虚无的世界没有时间概念,她可以在这里待很久。 虚无在陆鸢的脚下变成一条长廊,尽头就是虚无信标。 “鸢鸢,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杏月的心灵跟随陆鸢一起进入了虚无,她不喜欢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我想在这里散散步。” 陆鸢低着头,目光恰好能摸到自己的脚尖。 杏月沉默片刻,突然向她道歉。 “对不起,在戊林城的时候,我骗了你。” 陆鸢依旧盯着脚下的长廊,面带笑意地说道。 “我知道的,那时候在戊林城杀人的,就是熵。” “嗯,我害怕那个人,所以才会骗你离开戊林城。对不起。”杏月再一次道歉。 陆鸢忽然抬头,锃亮的天花板仿佛一块银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害怕死亡么?那为什么还跟着我?” “如果你想永生,你应该附身那些修炼道法古籍的修真者才对。” 银镜像水一样波动了几下,穿着白大褂的杏月浮现在镜中。 “其实,我从研究院逃出来之后,就已经死了。我害怕那个人,是因为他有能力泯灭我的存在。” “我的同门师弟师妹,我的老师,他们都不会记得我,杏月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鸢看着杏月的眼睛,突然笑了。 “你还想着你的前女友,对吧?” 杏月闻言脸色微微羞红,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橙粉二色的绳环。 陆鸢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第一次目光放平,直视前方的虚无信标。 “你知道的吧?我们所有人,一定会湮灭。我们的存在,也一定会了无痕迹。” 这就是时间的无情,纵使闪耀一个时代,在数千年中依然留名,却也只是向海面上砸了块大石头,几个浪过去,水花的波纹便被抹除。 杏月不再说话,看上去情绪有些低落的样子。 陆鸢笑着踮起脚尖,戳了戳镜中杏月的脸。 “好啦,我原谅你了!” “你帮我这么多,有机会我也会帮你去找前女友的。” “不过,还是让我们先干正事吧。” 陆鸢走到虚无信标前,挥刀斩了下去。 刀刃触碰到水晶的一瞬间,陆鸢返回现实,出现在癸寒城的一家废弃商铺内。 附近是心灵学会的据点,很快便有心灵学者赶来。 陆鸢从一人手里接过一张纸,单手托下巴作思考状。 “老头儿给的任务是……持续骚扰执法军的战场考察团,破坏一切痕迹和线索,阻止他们探查大阵的来源?” “切,早不收拾,叫我们来擦屁股!” 陆鸢没好气地穿戴好装备,正要出发,一名属下却拦住了她。 “执法军对外宣称,他们持有一件专门针对您的武器,希望您还是谨慎一些,探明消息再做计划……” “我看起来像是会做计划的人么?” 陆鸢满不在乎地一摊手,带队离开了据点。 西北城郊的小道上,陆鸢带着百余名心灵学者在此埋伏。 很快一支队伍从远方出现,他们是专门调查战场线索的考察队,陆鸢拿到的任务,是抢走这些线索并损毁,尽量不要杀人。 “就杀。” 陆鸢不满地撇嘴,她才不管幕后之人身份多高贵,她来着就是要制造混乱,吸引熵现身! “都杀了,全都杀了!” 队伍靠近,陆鸢高喊一声冲了出去。 对方的反应也很迅速,求援,反击,等死。 最后一名执法官倒下后,陆鸢甩了甩刀上的血液,满意地摇晃着身子。 “烧了,下一个。” 尸体和金属残骸被淋上煤油,燃烧的火焰喷吐着滚滚黑烟。 一个眼窝深陷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恭敬地为陆鸢递上电子地图。 “另一支考察队距离我们四十六公里,我们要现在追击么?” “当然!走走走!” 看着陆鸢大大咧咧的样子,眼镜男眸中闪过一抹担忧。 他正是刚才提醒陆鸢谨慎行事的人,心灵学会的成员都是对生活绝望的普通人。 纵使对陆鸢和心灵学会有着狂热的忠诚,这些信仰力量也无法让他们超脱人类的肉身限制。 奔袭至下一个目标需要时间,这些时间足以让执法军作出反应。 如果执法军提前埋伏在他们的前进路线上,心灵学会就失去了突袭的先机。 先前的战役已经证实过,正面作战心灵学会根本敌不过常规的军队。 利用一切有利因素发动偷袭,让心灵的疯狂震慑恐吓敌人,这才是他们的致胜手段。 眼镜男有心再次提醒,可是他也明白,陆鸢向来我行我素,不可能会听他的建议。 “路径上都是荒野密林,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跟着陆鸢踏上了前路。 …… 「目标已锁定,武器完成部署!」 「请下达攻击命令!」 一台黑色的执法军士狙击手,架着一把蔚蓝色的特殊狙击枪,在山顶的风中静候方临的命令。 方临没有急着下令攻击,而是静静注视着前方。 今日的空气十分清爽,能见度非常高。可是以方临的视力,完全看不到敌人所处的位置。 因为,敌人在三十公里以外。 “陆鸢,身高1.78米,体重67公斤,臂力105公斤,反应速度5毫秒。” “除了反应速度外,她的身体素质在人类中只能算是中上。可就是这突破人类极限的反应速度,搭配上不讲道理的虚无攻击因果律,让她成为了极为棘手的存在。” 方临自信地笑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不过,陆鸢的弱点也很明显。” “第一,她的攻击力有限,无法造成大规模杀伤,也无法对坚固目标造成有效伤害。” “第二,她的身体会受伤,甚至无法抵御任何一种武器。” “不过,陆鸢也不是傻子,她懂得趋利避害,利用科技和因果律最大程度地掩盖了自身的弱点,这也是为什么她如此难缠。” “不过,她可以对常规武器作出反应,但是这个……” 方临转肩侧目,看着那把蓝色狙击枪。 一旁的容诩有些好奇,这把枪看起来平平无奇,不知道它有什么手段可以反制陆鸢。 “陆鸢的长处的反应速度,但这也是她警惕性最低的一点。为此,军部使用源信号技术,打造了这把狙击枪。它可以让子弹瞬间跨越空间,直接击中目标。” “纵使陆鸢反应再快,也不可能躲过无视时空间的源信号攻击!” 容诩听完方临的描述,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把枪。 居然将研究院的力量,应用在武器之上,缔造堪比神明的一击。 如果子弹穿过陆鸢的头骨,搅碎她的脑组织,一瞬间抹除她的意识,那么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方临似乎很享受容诩的震憾,负手眯起眼睛。 “这是世界上第一把源信号武器。” “那么,就让虚无攻击,成为禁卫军清除的第一个因果律吧!” “攻击。” …… …… …… 啊咧? 陆鸢奇怪地环顾四周。 明明她正在雪原密林中走着,怎么突然回到了虚无长廊? 长廊的尽头,怎么没有信标? 什么都没有。 “杏月?” 她仰头高呼,却发现头顶的镜子里,只有一双无神的眼睛。 那是陆鸢自己的眼睛。 没有回应,没有画面,就只有一双眼睛而已。 似乎顿悟了什么,陆鸢猛地睁大了双眼。 “是你!!!” 依旧无人回答,可陆鸢已经欣喜若狂。 “我死了么?是你杀了我么?是你杀了我对吧?” “你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你在看着我!” “唔,有点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 陆鸢的脸上表情连续变幻,时而语无伦次了,时而腼腆矜持,如同一个青涩懵懂的小女孩见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样。 然而在某一刻,一直喋喋不休的陆鸢骤然暴起,一拳砸在长廊的墙壁上。 “你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你为什么不现身?!” 她的表情变得愤怒,就像被嫉妒心占据理智的闺怨小媳妇。 “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哪怕只是背影,至少让我看看你。” 陆鸢的表情再变,脸颊呈现病态的潮红,皮肤下却隐藏着无尽的疯狂。 “你休想就这样抹除我的存在,我一定要见到你!!!” 话音刚落,陆鸢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奔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无形的影子在晃动,距离陆鸢分明近在咫尺,可不论她跑多远,始终无法接近尽头。 陆鸢也不管不顾,就这样一直冲刺,冲刺。 直到她的头顶,隐约传来两个声音。 “唉。” 「嘿嘿。」 紧接着,长廊轻轻晃动了一下,陆鸢也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天花板上依旧是自己的眼睛,四周仍然是一片虚无死寂。 可是,她莫名地感觉到,似乎头顶有什么遮蔽的东西移开了。 仿佛这条长廊只是一根薯条,而刚刚有一只大手盖在上面。 “我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鸢大笑着,伸手指向走廊尽头。 “那个奇怪的家伙说过,假如你的境界已经达到某种事物或规则的本质级别,那么你会成为它的‘法相’。” “原来,你已经化身虚无。难怪我看不到你。” 她倚靠在墙壁上,伸手摸了摸无形的墙皮,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也就是说,你可以看到我,感知到我,对吧?” “这是你的眼睛么?还是手指?或者是脚?”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舔哦~” 虚无凝固了一瞬,长廊立刻恢复原样,下一秒陆鸢的眼前天旋地转,心灵被扔出了虚无。 …… 感官回归现实,青白色的天空映入眼帘,脑袋里传来剧烈的痛楚。 陆鸢抬手摸了摸脑门,摸了一手血。 “是被算计了啊。” 耳边传来激烈的交火声,陆鸢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原地嘿嘿傻笑。 再看手掌,上面哪还有什么血迹。 “欸?我好像没被击中?” 陆鸢还在愣神之际,正在战斗的眼镜男突然瞥见了她,顿时狂喜。 “你还活着!” 他再也顾不上斯文的形象,扑到陆鸢面前,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就这么死掉的!” 哒哒哒! 刚刚苏醒的陆鸢,反应还有些迟钝,当她再去看眼镜男时,却发现后者已经中弹身亡。 奇怪。 好像时间一直在出错一样。 陆鸢百思不得其解,而周围的子弹仿佛在刻意避开她一样。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她笑着晃了晃脑袋,随手凝聚一柄虚无短刀,抬腕一挑。 巨大的轰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仿佛空间被劈了一刀,一道无形的裂缝迅速蔓延,所到之处无论是人类,执法兵还是装甲车,都被劈成了两半。 当空间愈合时,众人能看到的除了一地狼藉,只有地面上深深的沟壑。 在远处观察战场的方临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惊呆了。 “怎么可能?!” 方临咬牙切齿,双目瞪出来红血丝。 他明明看到,陆鸢已经中弹身亡了! 为什么她会突然复活,还拥有了如此恐怖的攻击能力? 按照以往的档案资料,陆鸢最多能损毁执法军士的外壳,连盾卫兵的盾牌都能格挡她的攻击。 可是刚才,方临眼睁睁看到好几台盾卫兵被那一击劈成了碎片。 用游戏的话来说,这是高贵的百分比伤害! “怎么会这样?!” “如果您要我说的话,我只能想到,这是她的命运。” 比起失态的方临,容诩显得要冷静许多。 听到容诩的话,方临也逐渐压下了惊怒的情绪,深吸一口气。 “看来,我们对虚无还是不够了解。” 看着云枭传回来的画面,战场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陆鸢仿佛化身为死亡本身,为所有死在她刀下的人,带去命中注定的苦难。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反抗她么?” 第137章 他回来了 “哎,婶子!什么时节了?” “夏末啦。咋的,睡迷糊了?” “是啊!” 早集上的农妇们,呵着冷气堆坐在一起。 天气稍暖和了些,虽然依旧寒冷,可更长的白天带来额外的光亮,总让人比往常多了点活力。 好多人都不知道夏天已经过去了,这鬼地方四季如冬,生活又这么艰难,谁不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几个年纪最大的老妪,被众农妇簇拥在中间,手里抓着一把烤土豆球。 这土豆球是癸寒城的一道特色小吃,把土豆煮得软熟,然后捣烂成泥,搓成一个个指头大小的球。再裹上土灰丢进炉子里烤,烤得是又香又酥。 牙都掉光的老太太,最喜欢吃着土豆球唠嗑。 “哎,那不是王家媳妇么?” 一个穿素蓝袄的女人往东一指,只见王婶揣着手正往集市赶来。 “噫,这丫头不容易,家里男人被抓了壮丁,到现在都没个信儿,十有八九是没啦!” 一个老妪老神在在地说道,众农妇心头都是一惊。 西村在打仗,他们都知道。 听说是政府赢了,可还要继续打下去。 西村的村民全都被赶了出来,有不少逃荒进了深山野林,还有些去其他村落攀亲戚。 东村近期也来了不少西村人,没少给村里添乱。 人人都怕惹上麻烦,可唯独王婶,每天趁着早集的工夫在人群中游荡,一个劲打听西村的消息。 看来,她还是不死心。 “来了,过来了。” 众农妇赶忙停止了议论,王婶走到这边,找了个角落坐下,也不吭声。 气氛冷场了片刻,很快又被几位老妪带起来。 众人又就谁家寡妇和哪个光棍的住宿问题,展开激烈的讨论。 忽然,东村口的一阵喧闹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本来耳朵都不太灵的老太太们,这时候都支棱起了耳朵。 “嚯,这是骂街呢!” “听着好像是两口子,在说媳妇偷汉子的事儿。” 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东村的一户人家,男人和女人在门口吵了起来。 男人穿着猎户毛皮大衣,一只胳膊绑着绷带,背上挎着一张弓,腰间还别着一把猎刀。 女人则穿一身漂亮的碎花袄,九成新的靛青裤子,手叉在腰沿,气势汹汹地高声叫骂。 王婶认出来,那女人是自家邻居。待人刻薄,妒忌心强。 她丈夫是个猎户,为了进山打猎常常好几天不着家,那女人便和村里几个活儿好的老光棍搞上了。 两人这般阵仗,想必是事发了。 农妇们津津有味地看着,等两个人都骂累了,随后就是标准流程。 男人狠狠揍了女人一顿,向街坊宣布关她禁闭,然后背着一个包袱来了早集。 日子毕竟还得过。 “啧啧,成天那副嘴脸,到头来事情败露,还不是个浪荡的下贱货色!” 闹剧结束,农妇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评论。 “她男人也是,一走就是一个月。估摸是时间太久,这贱货让那几个老赖子哄得失了神,没算准日子咧!” “可不是嘛!大老远跑到西村山里,也不知道打了些什么。” 说这话的农妇,眼神悄悄扫过猎户的包袱,眸中闪过一丝贪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婶眼前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隔壁家的猎户,在西村待了一个月。 他会不会有什么消息…… 王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等到猎户卖掉一些猎获,起身准备离开早集时,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走到早集的边界,王婶叫住了猎户。 猎户显然是认识这位邻居的,停步问道:“王姐,有啥事?” “和你打听个消息。” 话还没问出来,猎户便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次在山里蹲了一个月,我还真打听到一些消息。” 随后,猎户将执法辅官被诱导签转业合同,然后送去癸金城当矿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婶。 “癸金城那边挖矿很危险,王哥怕不是已经……” 猎户略带歉意地说道,眼睛却不安分地往王婶身上偷瞄。 他已经打算好了,这几天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拢一拢,然后把那个勾搭男人的烂货赶出去。 至于孩子……也赶走! 谁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种。 可家里的赶走了,总归还要找个女人过日子不是? 想到这里,猎户看向王婶的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炽热。 这女人模样差点,但是怎么看着那么白净呢? 对不住了,王哥! 此时的王婶脸色煞白,又被寒风冻得白里透红。 感受到猎户不怀好意的目光,王婶强忍着心中的悲愤,冲猎户道了声谢,紧接着扭头就走开了。 那女人下贱,这猎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可不想和这一家子有牵扯。 见王婶态度冷淡地离去,猎户嘿嘿一笑,心里也不急。 反正王家男人都没了,剩下一个寡妇,往后日子还长呢。 “看什么看?滚远点!” 他冲着街边几个看闲话的老地痞骂道,后者看看他腰间明晃晃的猎刀,没敢说什么,灰溜溜地跑了。 猎户走后,早集依旧热闹。 直到坊市口传来一声“执法官来啦!” …… 与村镇的鸡飞狗跳不同,坐落于市中心的市立医院,称得上雅静祥和。 素净的白色小楼,哪怕在癸寒城的皑皑白雪中,都能显出一抹隐秘的高贵。 程危来到医院,手里提着些礼品。 老市长病倒了,据说挺不过今年冬天,所以程危来看望他。 穿过满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程危找到了老市长的病房,把护工叫了出去。 老市长躺在病床上,一脸的迟暮之气。 “老爷子,我来了。” 程危提高了嗓门,毕竟老市长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是程危啊。” 老市长嘴皮动了动,听声音便认出了程危。 程危应了一声,放下礼品坐在老市长的床边。 “桌上有茶水,自己倒点喝吧。” 诸多皱纹中的一条蠕动了一下,程危这才认出来,那是老市长的眼缝。 这老家伙,已经老得睁不开眼睛了。 程危心里有些发堵,他见过了许多生死离别,没人能适应其中滋味。 这时,老市长抬了抬胳膊,似乎想要挣扎着坐起来,程危赶忙上前扶住他,拿过两个枕头给垫上。 “战事怎么样了?”老市长气若游丝地问道。 “战争还在持续,没有爆发大规模战役,但是在西村那边依然摩擦不断,执法军现在占据上风。” 程危如实说道,同时感到深深的愧疚。 “会好的,会好的。” 老市长听出了程危的自责,用两根手指轻轻拍打他的手背。 程危点了点头,又和老市长聊了些癸寒城局势上的琐事。 忽然他想起来,癸寒城有大量执法辅官被送去癸金城的事,连忙向老市长说了。 “我们能不能,把那些人从癸金城引渡回来?” 这件事其实是各分局自作主张,现在程危当权,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让那些人回家。 “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要接他们回来,少不了一番麻烦。” 老市长语气略有无奈,他虽坐拥掌控整座城市的权柄,却从来无力管理,只能把权力放给手下的年轻人。 这番话,也算是他在表态。 “我尽力而为吧。” 程危说道,只要老市长的态度在这里,他去推动这件事怎么说也能少些阻力。 接着,他又和老市长讲了前些日子,发生在南村的连环杀人案,想要向后者询问,关于儿童器官贩卖链的线索。 程危问完后,老市长却没有吭声。 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程危也不担心,他能看到老市长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也理解老年人反应会迟钝。 过了一分钟,老市长的皱纹拧了起来,仿佛一张张愠怒的脸。 “不像话!” 他的声音大了些,已经达到了正常人的音量。 “你已经是执法总局长了,有些人啊,该调查就调查,该处理就处理。他们做出这种事,你也不用顾及往日的情分了。” 如此骇人听闻的产业链能够存在,南村那几个分局长必然脱不了干系。 不用老市长说,程危也打算清算他们。 不过看样子,老市长也提供不了什么线索。 “咳咳!咳咳!” 老市长许是激动了,想睁眼也睁不开,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程危急忙拍打着他的背,让这老家伙顺顺气。 “你把这事和我孙儿说,让他配合你调查吧。” 老市长的孙子是癸寒城的副市长之一,兼任药监局长,掌管医药领域。 他的父亲,也就是老市长唯一的儿子,死在了反抗运动的战场上。 “正好,他今晚要设宴款待几位官员,你也一并去吧!你们都是同龄人,多交流交流。” 程危明白,老市长的孙子已经开始为成为市长而铺路了,故而开设宴会笼络人心。 他才不关心谁当市长,现在的他,只想把这些肮脏的勾当清理干净。 至于为什么,要把一个充满污秽的臭水沟清理干净,程危也说不上来。 “好,我会带上卷宗,和他探讨一下。” 见程危应下,老市长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用手指轻轻握住了程危的手腕。 “程危,你想不想当市长?” 程危闻言一愣,而老市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原本我想过,让你来继任市长。你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你们这一辈人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 “但是,你太过刚直了,而在癸寒城这地界,刚直的人往往寸步难行。” “也许他们会畏惧你,尊敬你,可你终究只是一个人,没办法每件事都亲力亲为。想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你又不能为他们提供利益。” 说到这里,老市长顿了一下,无奈地摇着头。 “刚直是好事,可若是不懂人情世故,就算你当了市长,底下人也只会阳奉阴违。所以,我才没有选你来继任。” 程危没有说话,他转动身体,愣愣地看着窗外。 “难道癸寒城,向来都是这样么?” 老市长再次僵住了,这回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随着又一声叹息,老市长虚弱地说道。 “癸寒城,不比以前了啊……” 程危缓缓起身,抽走枕头将老市长的上半身放平,叮嘱了几句后,便离开了病房。 在程危离开后,老市长那皱成一坨的眼皮,竟慢慢抬了起来,露出一双灰白浑浊的眼睛。 “唉……” …… 方临在指挥室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这是他第二次对某件事感到束手无策。 针对陆鸢的猎杀行动失败了,似乎是为了报复,陆鸢近期一直在执法军驻地附近徘徊,不停袭杀落单的执法官或小规模队伍。 不仅是执法军,驻地附近仅剩的几十户平民,也被陆鸢杀了个干净。 执法军仍然处于交战状态,如果不清除陆鸢这个麻烦,和星火学会的战争只会优势尽失。 可陆鸢好像重拾杀手本行了一样,每次都是一击即走,极其滑溜。 方临在房间里兜圈子,竭力维持着情绪的平静。可紧握的双手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就在这时,大门被敲响,容诩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 “军长,我们收到了一份通知!” 方临瞳孔一缩,容诩的用词并非“汇报”,而是“通知”! 坐到他这个位置上,有资格对他下达通知的人,可真的没有几个了。 容诩跑到方临身边,从怀中抽出一张盖着印章的纸。方临一把夺过,凑到眼前快速阅读。 良久,方临颤抖着放下通知,面如金纸。 他拿起桌上的眼镜,想要往头上戴,却因为动作太抖,险些被镜腿戳到眼球。 他摸出怀里的烟管,想要转动打火石点燃,却因为手指发软,几次都没有点着。 容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第一次见军长如此失态。 方临重新拿起纸,紧紧盯着那个熟悉的印章。 “委员长她,怎么会批准这样的文件?” 还不等容诩回应,方临便像失了魂一样自问自答起来。 “是了,执法军所属遭遇如此重大的损失,系统自然是会启用最终预案,就算委员长反对也没用。” “可是,为什么毫无预兆,突然下达这样的通知?” “难道说,委员长也对战争的进度感到不满?还是说,委员长对第三方插手势力的身份有所猜测,必须用这个方案才能帮助我们赢得战争?” “可是,可是……” 方临有些语无伦次,一边的容诩赶忙从他手中夺走纸张,将前者扶到桌边坐下,为他端来一杯很苦的黑咖啡。 方临仰头一饮而尽,人也冷静了许多。 “他什么时候启程?” “已经出发了。” …… 【兰德军械库 ? 特殊类】 访问权限认证通过,001号武器已启用! …… 今天的晚霞有些不一样。 青白的天空落幕时,与荧蓝色的夜交接,常常透出温柔似水的蔚蓝。 可今天的云,红得像是一团火。 像最灿烂的恒星,能湮灭一切污秽。 有人意识到异样,抬起头来望着火云啧啧称奇。 唰啦! 一道白色光辉穿破云层,带着长长的虚光拖尾,极速刺向大地。 锋锐如离弦箭,绚烂如满天星。 “那是什么?!” 在众人的惊呼中,那道光落入了千里雪山。 几乎是一瞬间,癸寒城所有的执法机械,不管是执法兵,执法军士还是军尉,同时停止了行动,抬起右臂向那道光敬礼。 而携带武器的执法官,他们的武器竟莫名其妙一阵颤动,接着脱手而出,仿佛在向那道光膜拜。 东山脚下,乱石岗中,有一块光秃秃的石碑。 石碑身后,就是上山的路。 茫茫风雪中,那路的尽头,走出来一个系着披风的身影。 他的手里,握着一杆黑色古代兵器。 呼…… 吸…… 呼…… 一个浑厚的呼吸声出现,不仅附近的人能听到,甚至整个癸寒城的所有人,不管身处何处,都听到了呼吸声。 浑厚深沉,充满力量感,甚至听不到两次呼吸的间隔。 凭空响起在脑海里,让人听了却无比心安。 附近拾荒的、耕作的村民听到这呼吸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集结在一起向东山赶来。 街头巷尾,坐在路边闲聊的老太婆们听到这呼吸声,老迈的眯缝眼睁得滚圆,连手里的土豆球顺着指缝滑落也没有察觉。 村落里,城镇间,沿街叫骂的泼妇,打架斗殴的无赖,斤斤计较的摊贩,像是敲了静街的锣鼓,鸡毛蒜皮的嘈杂声眨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 市中心,一场豪华的晚宴上。 后厨炒菜的厨子丢掉了锅铲,任由大火将美味的菜肴烧焦。 侍者捧着的盘子从手中掉落,油光水滑的肥肉洒了一地。 觥筹交错的权贵宾客,全部停止了谈笑,震惊地看向东方。 主座席上,程危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中的酒杯。哗啦一声,被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水打湿了他最贵的一双皮鞋。 紧接着,酒杯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像是魔怔了一样,呆滞地看着窗外,然后脸上浮现百千种情绪。 有人心虚,有人怀念,也有人像程危一样热泪盈眶。 “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程危腾地一下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向宴会厅外狂奔出去。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直到程危的呼喊从窗外飘进来,权贵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了出去。 …… 市立医院,老市长一骨碌爬起来,老眼睁开,目中精光乍现。 他想叫人搀扶自己,可医院仿佛坟场一样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 老市长一咬牙,自己挣扎着下了床,抓住了一旁的拐杖。 …… 执法军指挥所,空地上挤满了保持敬礼姿势的执法兵。 容诩目瞪口呆,相似的阵仗,一年前他在辛海城见过一次。 那一回,并没有这呼吸声。 令人心安的呼吸声,落在他们这些外来人耳中,变成了威胁与警告。 他艰难地转头,向方临投去疑问的眼神。 方临无力地点了点头,长叹道。 “他回来了。” …… 军械仓库里,程雨看着僵在原地的妻子,沧桑的眼神中难得地露出一抹慰藉。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贴近太阳穴。 …… 隐秘山谷中,正在擦拭长刀的陆鸢动作骤然停住。 在兴奋的情绪间,一股战意在她的心灵升腾。 可她的身体,却在本能地因恐惧而战栗。 向来肆无忌惮的陆鸢,此时很从心的收刀入鞘。 …… 东山脚下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还有人陆续向这里赶来。 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思,所有癸寒城人都踏上了面见的征途。 人们激动地候在道路两旁,千言万语都化作久违的宁静。 那道身影远远地出现了。 呼…… 吸…… 呼…… 冰雪消融,枯木逢春。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温暖,火红的晚霞正如火一般热烈。 他向前迈步,每一步仿佛踏在大地的脉搏上。明明速度不快,可尺许的步伐却能跨越数丈距离。 没有人喧闹,没有人出声。人们能听见的除了他的呼吸,只有自己的心跳。 他同样一言不发,不管身边的面孔是熟悉还是陌生。 他只是存在,便能震慑宵小,退散邪恶。 在一众热忱的注目礼簇拥下,他走向了这座物是人非的城市。 被命运遗弃的癸寒城,贫穷和苦难是这里代名词,如终年肆虐的雪一样永不终结。 生活在这种地方,不知多少人在悲伤的梦中见过他的身影,不知多少人在绝望时呼唤过他的名字。 现在。 他回来了。 第138章 三三九号机密文件 如果不是上面指示,方临和容诩都没想到,癸寒城还有图书馆。 图书馆位于市教育局的地下,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像个菜窖。 执法将军敌丈降临癸寒城后,径直来到了存放各类执法机械的仓库。 仓库大门由数台执法军尉把守,就连方临这个军长想要见敌丈都要递交申请。 虽然敌丈不露面,可癸寒城的局势,却因为他的归来发生了剧变。 陆鸢和心灵学会不再袭扰执法军,星火学会也在收缩战线,不敢与执法军发生大规模战斗。 战局偏向己方,敌丈也没有夺走指挥权,目前看来,这反倒是件好事。 可方临才不会信任所谓的表象,他可还记得,那个男人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憾。 当年敌丈使用必杀投掷技,穿破能抵御数百吨炸药爆炸的联动防御阵,精准地杀死了背叛岳平的赵赋。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想到这里,方临不禁又记起了他所看到过的,关于敌丈的档案。 “敌丈,身高1.71米,体重71公斤。普通人的身体,却承载着神明的伟力。” “力大无穷,速度敏捷,寻常武器很难破开其防御,无与伦比的战斗技巧,搭配上那杆坚不可摧的古代兵器,几乎让他天下无敌。” 站在地下室门前,方临掏出一枚钥匙,手被冻得有些哆嗦。 “奇怪的是,就连研究院都没能破解他的力量来源。而他的神经系统被剥离后,竟然赋予了执法将军一些原本没有的功能!” “当敌丈将兵器投掷出去,他的本体可以瞬间闪烁到兵器旁边,几乎和源信号技术没什么两样。而且,他投掷兵器的速度,无限接近于光速。” 锁眼就在方临面前,可他却一脸后怕,迟迟没能将钥匙捅进去。 “就好像,我们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一张打开的白纸。他可以将纸折叠,然后在两点直接随意穿行。” 钥匙总算捅开了门锁,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门缝里传出。 方临本可以直接炸开这扇门的,可是有敌丈在,他不敢这样做,只好找老市长要来了钥匙。 铁门打开,一股阴凉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的灯已经坏了,容诩从兰德军械库取了一支战术手电,为方临照明整个房间。 图书馆很破,到处都是灰尘。 几个石头书架依然屹立,其余的木质书架已经被虫子啃食殆尽。 几乎所有的纸质资料和书籍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沓薄薄的长方形白玉片保存完好。 容诩把方临护在身后,轻轻拿起玉片端详。 见上面刻着字,容诩便用执法官之眼扫描,然后把内容投影给方临看。 文字中呈现的内容,关于敌丈在癸寒城的生平。 神泯337年加入癸寒城反抗军,神泯339年末战败被擒。 这些都是方临已知的,甚至亲身经历过的,于是随手丢给容诩。 可当容诩翻完了玉片,也没有找到另外的资料。 “怎么会?委员长明明说……” 话还没说完,方临忽然注意到,玉片的底部还有一个石盒。 石盒同样落满了灰,与石头书架融为一体。 方临拒绝了想替他开盒的容诩,因为他有一种感觉,那盒子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掀开盒盖,里面有一个圆柱形的短石筒,底下压着一张信纸。 【葭月赠予,方临亲启。】 方临猛然瞪大了双眼。 长久以来 他一直在调查近期使兰德陷入混乱的这些人。 而星火学会领袖正月、疯癫小丑腊月、恶心生物学家槐月,这三人根据他的调查,来自兰德研究院。 或者说……研究院! 葭月这个名字,出现在腊月被熵杀死前留下的记忆影像里,显然也是他们的一员。 而且听腊月的描述,这个名叫葭月的人,极有可能可以直接接触泯熵机! 想到这里,方临背后寒毛耸立,石盒此时在他的手上重逾千斤。 方临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葭月的留信。 …… 方临先生,见字如面。 我并非有意用命运捉弄你,我们以这种形式相见,只是命中注定的巧合。 经过这么久的探索,你已经初步了解到我们的存在。你的行动我都看在眼里,你坚定的信念与勇气令我钦佩。 为了激励你继续走下去,甚至有一天能真正站在我的面前,我给你一个礼物。 石筒里有一份机密文件,记载着敌丈的来历和真实身份。我相信,这是你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当然,任何馈赠都不会是无偿的,而你已经提前付出了代价。 命运从来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灵,但有限的意志往往会成为束缚。在未来,你将面对一次艰难的抉择。坚守意志,突破枷锁。或者服从命运,随波逐流。 另外,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件事。 目前你所看到的,所有超出你认知的事物,其实并没有超脱命运的掌控,除了敌丈。 敌丈是一个异数,或许也是你看破迷雾的契机。但你的未来究竟会怎样,还是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世界上有很多秘密,它们是宝藏,是真相,是冒险者与探索者最好的嘉奖。所以,尽情发掘吧。 愿你的未来美好。 ——葭月 …… 当方临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像是完成了使命,再也抵抗不住数百年的衰败,化作一缕灰尘从他的指缝消散。 方临仿佛失了神智,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久,他慢慢拿起石筒,抠开了盖子。 空的。 方临自嘲地笑了笑,把石筒扔回盒子里,后者也在接触到盒子后,与盒子一起变成了碎石。 “走吧。”他无力地冲容诩说道。 “军长,我们不继续调查敌丈了么?如果没有他的信息,我们该怎么针对他制定反制策略?” 方临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顺其自然吧。” “还有,敌丈现在是我们的上级,以后要叫他将军。” …… “呐,杏月!和我说说你的前女友吧!” 陆鸢坐在树杈上,手里抓着一颗白里透红的雪桃。 贝齿咬开薄软的果皮,鲜嫩果肉被挤压出甜美的汁水,穿梭寒冷的空气后,变成冰沙掉落在地面。 这样一颗新鲜的雪桃,在癸寒城能卖出五百块的高价。 当然,陆鸢不是买来的。 “为什么,突然想听我的过去了呢?”杏月温婉的声音在陆鸢脑海中响起。 “就是偶然好奇咯。” “好嘛。” 一缕杏红色的烟雾,从雪桃中缓缓升起,在陆鸢身旁凝结成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女子虚影。 炸毛的黑色狼尾辫,疲惫的漆黑眼眸,洁白冷漠的白大褂。 “我是老师的第二名学生,我的研究方向是意识驱动与转化,也叫心灵学。” “人为什么会动,会思考?是因为大脑在意识的驱动下,产生了细微的生物电流。这些电流彼此交互时,便摩擦出思想的火花,进而诞生认知和情感。” 杏月的声音听上去,有种掌握真理后的孤独。 “理论上来说,特定的成长环境会培养出固定的生物电流回路,也就意味着人类会对特定的事物产生特定的感知与情绪。加上遗传因子和生命本能的影响,一个人的性格基本上在出生时就已经确定。”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既定的命运中,人类显现出的应对不是必然的结果,仅仅只是一个规律性的趋势。” “这也是为什么,泯熵机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却无法修改他的心灵。” 陆鸢吃着桃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见她这副样子,杏月也知道陆鸢不喜欢这些理论的东西,无奈地笑着继续说道。 “桃月是老师的第三名学生,也是我的师妹。我和她,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总算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部分,陆鸢耳尖微微一动,看起来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站在客观角度去研究人类复杂的情感,这让我对情感的感知变得愈发迟钝,就像吃多了糖会对糖果无感一样。” “我仿佛一个自闭的小孩,渐渐在枯燥的研究工作中迷失了自我。” 杏月叹了一口气,缓缓垂下眼眸。 失神落寞的模样,隐含难以言说的孤独。 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陆鸢手中的桃子时,双眼又很快亮了起来。 “桃月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她像一只小猫一样闯进了我的生活。逗我开心,对我撒娇,在我孤独的时候,她会陪在我身边。” “我第一次体会到,资料里短短一个‘爱’字,究竟是何等的滋味。” “情感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不是因为激素产生的固定表达。它向我传递的力量,让我理解了为何心灵能够使人突破自己的本能,甚至突破生命的枷锁。” 杏月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虚化的手指好似握住了什么牢固的纽带。 “在我的研究样本中,曾经有人冲入火海拯救爱人,最后抱着爱人逃离时,半边身子已经化为焦炭。” “曾经有人面对倒塌的楼房,为了救自己的孩子,用孱弱的身体举起了一吨重的水泥板。” “我们顺理成章地坠入爱河,我想,我也可以为了深爱的她,做出我难以想象的事情。” 就在杏月陷入追忆时,陆鸢随手把桃核丢掉,颇为煞风景地说道。 “你们最后还是分开了。” 杏月苦涩地笑了,随后缓缓闭上眼睛。 “是啊,你说得没错。” “桃月的研究方向,是试验外物对心灵产生的影响。我们的工作本该相辅相成,却在最核心的理论上存在着分歧。” “药物,环境,或者一首乐曲都可以成为操纵心灵的手段。它们可以让人失去自我,做出违背本心的行为,甚至终结自己的生命。” “这其中也包括,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杏月骤然睁开眼睛,瞳孔中一抹深入心灵的执着犹如风暴席卷。 “桃月的研究,会帮助泯熵机掌控人类的心灵。在某个时间产生特定的想法,将成为他们命运的一部分。” “如果她真的成功了,我和她的情感,就会变成命运操纵下,一串冰冷的数字。我无法再控制自己,决定该付出多少去爱她。” “所以我们分开了,泯熵机启动后,我脱离了研究院,试着用混乱干扰它的运行。” 一阵凉风吹过,两人陷入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陆鸢开口问道。 “这有什么意义呢?” 杏月愣了一下,微笑着看向陆鸢。 “如果是鸢鸢的话,没有意义也会去做的,不是么?” ……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争论是非对错。” 远处的巷角,云琳站在墙下,远远地凝望着树上的陆鸢。 她的身形隐匿于一层无形的波动之中,竟然连感知敏锐的陆鸢都没有察觉。 在云琳的身旁,同样站着一个女孩的虚影。 可爱的丸子头,水汪汪的大眼睛,肉嘟嘟的脸蛋看上去与云琳有七分相似。 女孩的颈间,佩戴着一条杏红与桃红交织的丝绳颈环。 “只要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是真挚的,它究竟是被什么操纵所产生的,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桃月,我不知道。” 云琳幽叹道,又忽然转移话题。 “那位神秘的敌丈将军,他也会感受到爱么?” 桃月依然直勾勾盯着前方,口中的话语却骤然失去了温柔。 “爱也许是他的劫难,正如档案里所说,等他能够直面自己的心灵时,他才有可能迈出那一步。” 说到这里,桃月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分凄厉。 “明明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爱却总是能带来痛苦。所以,爱才是最不公平的。” “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得到它。得到它的幸运儿中,只有极少数会在失去前珍惜。直到这一步,爱仍然能带来痛苦,因为两个人的情感,只需要一个人就能结束。”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消极,桃月的脸上扭结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当然,爱的力量是十分强大的。在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它往往作为一个异数,推动剧情发生转折。”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师姐相信她能抗拒命运吧……”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落寞的神情被云琳看在眼里,于是伸出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后颈。 “桃月的身上,有种很奇妙的反差感呢。” “明明来自代表着理性的研究院,却表现得这样感性。” 桃月向她手掌的位置贴近了些,缓缓眯起眼睛。 过了一阵子,看到远处的陆鸢从树杈上站了起来,云琳轻声问道。 “要去见见她么?” 桃月摇了摇头,昂首看向天上灰白的云朵。 “葭月说,我只能见她最后一面了。” “不是今天。” 第139章 秋收 癸寒城的小麦熟了。 春天种下,秋天收获,避开恶劣的严寒,才能为癸寒城人提供这一点可怜的麦子。 北村有一千亩田地种着春小麦,这些土地和小麦,都属于农老板。 农老板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买下了北村所有田地的。 农民不再持有土地,只能沦为佃户替农老板耕种。 地里长出的小麦他们往往吃不到嘴里,比起这等金贵的粮食,他们还是更愿意要便宜量大的土豆当酬劳。 豪华的庄园里,一名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穿过大厅,来到了农老板的门前。 他是农老板的管家,跟着农老板已经二十多年了。 “老爷?” 管家轻声呼唤,慢慢推开了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农老板没有像往常一样慵懒地躺在床上或沙发上,反而在穿衣镜前站得笔直。 听到门口的响动,农老板却没有回头,显然对来者十分熟悉。 他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这张油腻又陌生的胖脸。 “啊,又开始痒了。” 农老板没有右耳,常年戴着一个耳朵形状的窃听器,现在窃听器耳朵还被程危没收了,只留下一大块狰狞的伤疤。 这伤疤,一到阴寒天气就又疼又痒。 “等秋收完,暴风雪就要来了,老爷得注意保暖才是。”管家恭敬地劝道,并脱下自己的绒皮耳帽递给农老板。 农老板没有接,笑着挠了挠耳朵的伤口。 “小六,还记得我这耳朵是咋没的不?” 被称为小六的管家微微颔首,说道:“当然记得。” 反抗军兵败后,政府重新接管了这座城市。农老板被分配了农贸集市上的一个小摊位,做些小生意糊口。 本想过安生日子的他发现,有人开始兼并各小摊贩,用暴力等手段强迫其他人屈服。 农老板也难逃一劫,被前来寻衅的混混掀了摊子,逼迫他加入。 只是那些混混没想到,农老板以前是反抗军的士兵。 打跑混混后,对方叫来了执法官,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揍他。 农老板的右耳,就是那时候被打烂的。 “过去好多年了啊!” 农老板感慨着,把管家叫到跟前,指着自己的油腻的肥脸问道。 “小六,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管家惶恐地低下头,农老板最恨人家说他胖,哪怕他整天胡吃海塞,肥得像头猪一样。 “老爷,该组织人秋收了。” 管家识趣地岔开话题,可农老板不为所动,依旧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那副阴鹜贪婪的嘴脸,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见农老板像是喝醉了似的愣在那,管家不免有些焦急,连忙出言提醒。 “底下好些人,好像有点不安分。老爷您看执法局那边,我们是不是……” “不用管他们。”农老板淡淡地说道。 管家愣了片刻,对农老板的决定感到不解。 明晃晃的粮食就在田里长着,眼看就要熟了,少不了人惦记。 往年活不下去的佃农,或偷或抢,然后被农老板请执法官来打杀的,也不是没有。 就算把粮食分一些给农民,执法局那边该交的份子还是要交,平白亏这许多金贵粮食,给这些下贱的烂命货吃。 虽然心里疑惑,管家却十分顺从地应下了。 “老爷,那今年公司的份子,我要不多派些好手去送?” 农老板平日里风光,可还有大把的权贵压在他头顶。 管家所说的公司,便是农老板为自己找的后台,癸金城金融中心旗下的农贸产品公司。 每年的收成分为十份,公司要拿三份,癸寒城药监局和执法局各孝敬两份,农老板自己拿两份,剩下的一份折换成土豆当工资发给农民。 市中心的稀罕糕点,村镇上的馒头和面条,都指望这点麦子了。 至于癸金城的公司?他们看不上这点粮食,但是不能没有。 “今年……不给他们送了。” 农老板对着镜子松了松腰带,态度轻描淡写。 “好……啊?!” 管家一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农老板。 农老板瞟了他一眼,周身散发出一丝淡淡的威严。 “就这么办吧,没事的。” 听到这不容置疑的语气,管家又把头压低了几分,连忙应下。 “老爷,市里那边?”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不送了。” “是……” 管家惊得冷汗直冒,农老板继续对着镜子欣赏。 “我好像胖了,你说是不是,小六?” 他摩挲着自己肥厚的下巴,那一层层的褶皱,手感像是棉花。 管家哪里敢搭话,耷拉着脑袋缩在农老板身后。 过了许久,见农老板没有生气的意思,情绪反而异常稳定,管家的心思,也难免顺着农老板的举止,飘回了过去的日子。 和三十年前相比,农老板自然是胖了的。 现在这副肥猪似的模样,恐怕连他三十年前的自己都认不出来。 看着农老板的脸,管家心里一阵唏嘘,竟鬼使神差地小声问道。 “老爷,是因为……那位么?” 这一回,农老板的目光总算从镜子上移开了。 他盯着管家的脸,看得后者心里发毛。 “你没见过他,对吧?” 管家轻轻点了点头,他当然没见过敌丈。癸寒城反抗军兵败时,他还没有出生。 管家是从小被农老板收养的,对于反抗军和敌丈的事迹,身边罕有人讲给他听。故而他过去一直以为,反抗军不过是一伙强盗土匪,而敌丈也只是个厉害能打的土匪头目。 见管家承认,农老板不由得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难怪。” 随后,农老板又转身看着镜子,不再理会管家,后者也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将杂事吩咐下去后,管家带着几个健仆来到了田野间。 冷风吹拂麦浪,贫瘠的土壤呈现疲惫的黄褐色,并不饱满的麦穗挂在麦秆上摇摇欲坠。 此等恶劣的环境,居然能生养出这样好的庄稼。管家每每看到这场面,都觉得这就是奇迹。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田野一角传来,那里有两座铁匠铺,工匠正在捶打往年的旧镰刀,再把它们磨得锃亮。 铁匠铺旁边就是仓库,农夫与力工正推着独轮车忙碌地往返。 管家迈着宽步走上前,腰杆挺直了些。 在农老板面前,他是管家小六。在这群穷鬼跟前,他就是六爷。 “干活都利索些!别想偷懒!” 管家摆出了一副趾高气昂的架势,佣工与佃农们瞧见了他,纷纷畏惧地低下头去。 转过田垄与坑弯,绕过一口水井,管家看到前方聚集了十几个佃农,正在交流着些什么。 “干什么呢?啊?!” 他指着前方的佃农们大喝一声,却谨慎地将身子躲在了健仆后方。 那些佃农一见到管家,便立即散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在了原地,面色看上去比脚下的土地还要枯黄。 男人咬咬牙,竟是主动迎了上来。 “六爷,借些粮吧!” 管家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四散走开的佃农,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怎么?你人缘混得这般差,一个愿意借你粮的都没有?” 男人苦笑一声,叹气道:“大伙都困难。” “困难?呵!六爷早教你们不要收留西村的流民,穷亲戚一个接一个攀上门,家里不知道要多几张口!困难?不困难就有鬼了!” 听着管家冷嘲热讽,周围的佃农都无奈地低下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大伙毕竟都是一城的老乡。西村遭了难,那么多人流离失所。遇上些沾亲带故的流民,眼见他们就要活不下去了,有多少人又能忍心拒之门外? 等管家骂痛快了,男人这才恳求道。 “我没收留西村人,是我儿子,前些日子忽然得了病。我想借些粮食,上东村早集给他换些草药。” 说罢,男人眼圈一红,偌大个汉子险些要哭出来。 “六爷您行行好,实在活不下去了!” 管家得意的笑容瞬间一滞,他毕竟不是真正的老爷,做不到漠视人情冷暖。 被农老板收留前,他也曾挨饿受冻,体会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是,对于这些借粮的可怜佃农,他从未心软过。因为他知道,就算借了粮,这些人的命运也不会改变,所以干脆不要给他们希望。 但这一次…… 管家朝庄园的方向看了一眼,立马恢复了嚣张的神态。 “看在你听六爷话的份上,借粮也不是不行。” “六爷做主,借给你九十斤糙麦。按九出十三归的规矩,你得还一百三十斤!” 男人先是错愕,旋即大喜过望。 不管怎么说,能保下儿子的性命了! “谢谢您,六爷!我这就立字据……” “立什么字据?麻烦些事儿的!” 管家背着手,神情倨傲地冷笑道。 “敢赖六爷的账,当心把你全家都挫骨扬灰!” “去!自己去粮仓支九十斤糙麦!在六爷眼皮子底下,敢多拿一粒麸子,打断你的腿!” 男人低着头去了粮仓,管家冷傲地笑着,又骂了其他佃农几句,这才带着健仆离开了。 在他的背后,麦田间冒出一双双眼睛,用异样的眼神目送他离去。 转天一早,管家照例又来巡查,却发现粮仓的矮圆锥形顶盖上,多了一根旗杆。 他抓了旁边正在搬运农具的佣工,后者告诉他,等麦子收上来要晾晒脱壳,竖个旗子看风力,防止大风把麦子刮跑了。 管家不疑有他,带着人又去了畜栏。 一头头肥硕的大白猪,被栏杆紧紧夹着,拱嘴埋在食槽里吭哧吭哧地吮食。 腥臊的恶臭味,使得管家皱了皱眉。可看到这些肥美的猪,眉头又很快舒展。 最肥的那几头,可以出栏了。 管家欣喜不已,还在这臭烘烘的猪圈里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要是农老板开心了,宰上一头摆宴席,他六爷也是有资格上桌的! 于是,管家三步并做两步,一溜烟跑回了庄园。 这次推开门,他竟然看到农老板在弹钢琴。 管家可再清楚不过了,自家老爷哪懂什么乐理。买了这架钢琴,不过是为了附和上流阶层的雅致。 自从那次葬礼后,农老板就对这钢琴讳莫如深,今天怎么倒自己上手了? 农老板弹奏得停停顿顿的,时而回忆某个音节,时而手忙脚乱的挨个琴键去试。 他那粗胖的手指比琴键还宽,经常不小心两个键同时按下去,砸出难听的杂音来。 管家不明所以,只得轻咳一声。 “老爷,圈里有一批猪可以出栏了。” “嗯,杀一口吧。” 农老板还是昨日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自顾自摆弄着钢琴。 “是,那老爷您看,要烧什么菜式?” 管家美滋滋地掏出小本子准备记录,往年的规矩便是如此,农老板钦定几个大菜,剩下的都由他六爷来选。 其中油水,妙不可言! 想到那些油汪汪的荤菜,管家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然而这一次,农老板没有报出菜名。 “你剔一百斤好肉,拿到东村去,请上次那个钢琴家,明天来庄子里演一场。” “剩下的,做成腊肉腊肠,放到仓库里晾起来。” 什么?! 管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东村那个青年钢琴家,给一袋土豆就愿意演,怎么看都不是什么上流角色,老爷居然要他花整整一百斤猪肉去请? 看农老板的态度,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管家也不敢违逆。 “小六,把庄子里的账目,拿给我看看吧。” 奇怪,往年老爷都是年底才查账,怎么今天突然要看? 管家虽然疑惑,心里倒也不怯。庄园里大大小小的账务,都要经过他的手。里面的曲直,老爷和他都门儿清。 在弯腰应下后,管家看到农老板面前的钢琴架上,放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于是上前为他倒掉换了热的。 “快入冬了,老爷还是喝些热茶好。” 叮嘱完后,管家抬腿刚要走。 “小六。”农老板在背后叫他。 管家不解地转身。 “我是不是胖了?” 又是这要命的问话,管家听了连脖子后面的寒毛都要竖起来。 他想用些谄媚的话搪塞过去,可眼睛却对上了农老板真诚的目光。 “老爷这是……健壮。” 尽管没有否认,管家的语气也明显带着讨好的意味。 农老板像是没听出来一样,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辛苦了,去吧。”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前往东村的路上,管家百思不得其解。 老爷最近的态度,绝对不对劲! 老爷是谁?垄断整个北村农贸市场的农老板,村镇上远近闻名的大地主! 怎么可能和他一个家养的管家,如此和气地讲话。 老爷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一番冥思苦想,管家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健仆推着的小车上,一百斤漂亮的五花肉,更是看得管家心生烦躁。 一路上,这些肉吸引了不少人的注视。 贪婪,嫉妒,渴望,畏惧,种种复杂的情绪,像散发着臭味的垃圾桶。 就连护送的健仆,也时不时看着肉咽口水。 管家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警惕几分,催促推车的快些走。 来到那钢琴家的住处,一名存在感极低的青年开了门。 啧!看着就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难怪跑到这鬼地方来。 话说,这小子叫什么来着? 纵使心里万般嫌弃,这青年钢琴家终究是农老板点名要请的客人,管家还是装出了一副谦卑的态度。 双方都没有磨叽与客套,管家说明来意,青年则直接应允。 也不知道和六爷客气两句,一百斤好猪肉,小心撑死你小子! 管家不满地翻着白眼,带着人回到了庄园。 路过粮仓,远远地又瞧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 “聚在那干什么呢?!” 管家大吼一声,带着人走了过去。 只是走近了他才发现,聚集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 扛着耙犁攥着铁锹的农民,背着箩筐推着独轮车的佣工,还有那几个铁匠,加起来有四五十个人。 而管家这边,只带了五个拿棍棒的健仆。 “你们聚在这,是想当强盗,抢老爷的东西么?!” 虽然心里有些发虚,管家表面上却不露怯,指着众人的鼻子骂道。 “老爷给你们发粮,可不是请你们在这聊闲天的!” “收起你们那点心思,否则六爷一个电话打到执法局,叫执法官来收拾你们!” 人群中一阵唏嗦,好像有一件什么东西被人偷着放进了粮仓内。管家定睛观瞧,只捕捉到一个红色的布角。 刚要出言询问,一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走到他的面前。 “六爷,借点粮吧,活不下去了。” 年轻人这话一出,管家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要炸起来。 “什么?!还他妈想借粮?我呸!” “你当六爷是开福利院做慈善的?今天借你一斗,明天借他一斗,你让老爷喝西北风啊?!” “都他妈滚!再敢提借粮,年底的工粮也别想要了!” 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看着对面佃户们阴冷的眼神,管家喉头一动,色厉内荏的作出凶狠表情,手却悄悄摸向了兜里的手机。 庄园里的打手肯定是没有佃户多的,就算全喊来也无济于事。 不过没关系,这帮下贱东西要是敢生事,他就立马给执法局打电话! 幸好,年轻人只是深深地看了管家一眼,什么也没说,退回了人群。 在年轻人回来后,佃户们也纷纷散了。 管家松了一口气,一路小跑回到庄园,找农老板汇报了情况。 “嗯,我知道了。” 农老板还是不在乎,管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 第三天。 今日风格外的大,而且看天色,风会越来越大。 在外面晾晒的粮食,要是不收进仓里,肯定会被风刮走。 一大早起来,管家就听见窗帘呼啦啦的响,顶着冷风爬起来去关窗户。 攀着窗台往下一看,给他结实吓了一跳。 只见麦田的方向尘土飞扬,源源不断的人在向那边聚集。 那阵仗,看着可不像是去秋收的。 祸事了! 管家急忙穿上衣服,拿电话把手下豢养的豪奴打手全都喊了出来。 一百多人拿着棍棒砍刀,冲人群就去了。 等他们赶到时,佃户也集结的差不多了。 乌泱乌泱的,看着有一千多人。 双方在谷仓前碰了面,管家悄悄往怀里塞了一把小弩,凶神恶煞地走出来喊道。 “你们想干什么?当强盗么?” “谁是领头的?站出来!” 佃户那边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人群一分为二,从中间走出来一个人。 管家认出来,那人就是昨天向自己借粮未遂的年轻人。 “强盗?” 年轻人冷冷地嘲笑一声,看了眼谷仓里堆积如山的麦子,接着对管家怒目相视。 “麦子年年熟,我们年年饿。拼了命的种出来粮食,到头来堆在这仓里,一粒都不是我们的。” “强盗?呵呵哈哈哈哈哈!!!” 年轻人猛地一抬手,一面旗帜被升上了谷仓顶的旗杆。 旗帜迎风展开,管家顿时惊骇失色。 那可不是兰德的单面环旗,那是一面点缀着星光的红旗! 是星火的旗!!! “星火不灭!!!” 愤怒的人们一拥而上,奋力挥舞手中的武器,竟产生了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 这气势直击管家面门,眼看年轻人提着铁锹冲了过来,他想去掏手弩,却因为太慌乱而走了火,弩箭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操!操他妈的!” 管家急忙跑回打手后面,指挥他们顶上去,自己则往庄园的方向跑去。 这些贱民疯了! 带来这点打手不可能挡得住,必须去告诉老爷! 管家忍着腿上的剧痛,一溜小跑找到了农老板,顾不上斯文与稳重,喘着粗气向后者汇报了情况。 “老爷,快下令让庄园侍卫出动吧!” 除了普通的打手,农老板还偷偷养了一队私军,都是身强体壮的着甲士兵。 对付一群拿着农具的佃户,甲胄士兵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庄园侍卫出手,他就不用联系执法局了。执法局出手固然稳健,但庄园这边也怕是要付出不少代价。 管家慌张地催促着,农老板的眉头也渐渐紧皱。 他拿起一本账目,狠狠摔在桌子上。 “前天仓里少了九十斤麦子,怎么回事?” 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唬得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老爷,有个佃户儿子得了病,那粮是我借给他的。” “混账!你哪来的狗胆,敢把老爷的粮食给那些贱命货?” 农老板说着怒意满面,竟上前狠狠抽了管家一记耳光。 啪! 管家捂着脸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农老板。 “老爷……” “我不是你老爷!我没有你这么败家的儿…管家!” “我……” “滚出去!你被解雇了!滚!!!” 看农老板怒不可遏的模样,管家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六爷堂堂庄园管家,就算是昧下一百斤一千斤粮食,农老板也不会管他。 眼下那群佃户虽然人数不多,但打着星火的旗号,保不齐背后就有星火学会在提供武器,这样一来,庄园侍卫还真有可能干不过他们。 这个节骨眼上,老爷拿这种事当借口赶他走…… 管家心中无比的酸楚,一抹无力感也攀上他的心头。 “老爷,您保重!” 他驻步在门口,想要多看老爷一眼,却被农老板无情地踹了出去。 “赶紧滚!” 砰! 大门被凶狠地关上,再也听不见一点里面的声音。 农老板站在门口,直到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抹了抹眼角,转身看着钢琴旁的青年。 那青年明明一直坐在这里,方才那管家却没有看见他。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东秋。” “哦,东秋啊。” 农老板走到沙发上坐下,气息渐渐恢复平稳。 “我想请你演奏,上次葬礼时你弹的曲子。” 东秋挑了挑眉,侧目打量了他一眼。 “有个执法官找过我,说这是一首会杀人的曲子,让我不许再弹了。” “没事,你弹吧。” 东秋点点头,纤长的手指拂过黑白相间的琴键,虚无的音符飘逸而出。 一曲终了,农老板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独自踱步到了窗前。 “想当年,我是打倒过农老板的士兵。现在,我倒成了农老板。” 他自言自语着,虚无和现实两种力量在他身上飘忽不定。 “为什么不对那些农民和工人好一些?”东秋淡淡问道。 “就算我想这样,等我死了,我的儿子孙子,会和我有一样的志向么?有这么大的家业助长他们的贪婪,几个人还能维持初心?” 农老板转身,看着紧闭的大门,神情有些落寞。 “所以,我没有儿子。” 东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两人的交易完成,他也该走了。 走到门口,农老板突然在东秋背后问道。 “你觉得,我胖么?” 青年转过半个肩膀,露出一张戏谑的笑脸。 “你胖死了。” …… 农老板披上华贵的毛皮大衣,戴上一条大金链子,走到了大院。 院里有五十名庄园侍卫,原本是有一百人的,看来另外五十个也叛变了。 与此同时,高举星火旗帜的佃农军,也抵达了庄园的门口。 有几名庄园侍卫尝试堵住大门,却被佃农军轻松撞开。 果然,在一堆破破烂烂的农具里,夹杂着一些明显不属于这里的精良武器。 这些武器可以刺穿庄园侍卫身上简陋的铠甲,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庄园侍卫节节败退。 看着眼前愤怒的人群,农老板居然大笑起来。 “只有这种程度还想反抗?你们不够格!” 笑罢,他甩开一双斗大的拳头,一堆金灿灿的戒指在此刻拼凑成了指虎。 “谁是首领?出来!”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他,马上都要攻占庄园了,谁还管这个死胖子。 不过他这一身装束,倒是被不少人认出了身份。 几个眼含怒火的农民,提着锄头走了过来。 “来啊!你们这帮下贱的东西!” 农老板主动挑衅,举拳相迎。肥胖的身子竟然异常灵活,随意变换步伐,便能躲开农民们的攻击。 而他瞅准时机蓄力一拳,就能直接击倒一个人。 这种畅快淋漓的战斗,让他想起了过去的日子。 农老板越打越兴奋,可渐渐涨红的脸色,证明他的体力在不断消耗。 远处的角落里,管家看着农老板带着庄园侍卫与佃农军的厮杀落入下风,急得直跺脚。 再这么下去,老爷会被打死的! 管家一咬牙,掏出手机拨通了执法局的电话。 “北村庄园农场发生暴乱,快派人过来!” 然而下一秒,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如坠冰窖。 「案件已受理,请到安全的地方等待增援。」 这冷冰冰的电子音,是执法兵! 该死,怎么是执法兵接的电话? 管家冷汗顺着额角滴落,若是执法兵前来,那些加入星火的佃户,会被被杀光的! 一千多人啊…… 管家想要去劝双方停手,可是两边酣战正欢,星火佃户军胜利在即,而农老板心存死志,显然不会有人听他的。 管家无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彷徨了好久。 直到响彻云霄的喊杀声,在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降临后戛然而止。 锵!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十台执法兵落地,齐齐睁开血红色的光眼,扫描现场的情况。 「发现大量未知人员聚集,现场存在武装冲突痕迹,已发生人员伤亡!」 「事件描述:大规模武装暴动!」 「执行命令:拘捕、反抗者击杀!」 十台执法兵迅速组装出枪械,枪口对准星火佃户军。 许多人咽了口唾沫,攥着武器的手开始发软。 这些真正的杀戮机器来了,他们的反抗还能成功么? 就在所有人心如死灰之际,执法兵枪口的光却突然熄灭了。 不知何时,人群的背后,多了一位将军。 万籁俱寂,只余下人们震憾的目光。 敌丈一抬腿,一步便跨越百米,站在了执法兵和佃户军之间。 「敬礼!」 执法兵也顾不上执行任务了,站得笔直向敌丈行礼。 敌丈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慢慢走到了农老板身边。 农老板已经断了气,毛皮大衣被踩得肮脏不堪,脖子上的金链子被扯碎散了一地。 不过,农老板身上没有什么致命伤,想必是过于肥胖导致在战斗中猝死了。 敌丈看着农老板的尸体,一张金属脸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胖了。」 他最后只对农老板说了一句话而已。 紧接着,敌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佃户们。 「都回家去。」 为首的年轻人先是一愣,赶忙组织人手撤离。 敌丈就那么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视野中。 还剩一面点缀着星光的红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气场瞬间蔓延开,周围的风竟神奇地平静了,旗帜也垂了下来。 敌丈走到一台执法兵面前,无上的威严终于在此刻爆发。 「集结部队,准备攻击星火学会!」 第140章 除恶务尽 “谁下的调令?!” “是执法将军。” “把他给我……这样啊……” 方临摸着下巴,悻悻坐了回去。 就在刚才,禁卫军和首都援军所有的执法机械突然集体出动。 动静之大,令人侧目。 方临仰躺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将军调动这些器械,有没有说明目的?”他对容诩问道。 “他说,要进攻星火学会。” 方临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为难容诩,后者只是执行命令的,而考虑这件事背后的用意和潜在影响,是他这个指挥官该做的事。 “我们手下的执法军尉,也全都去了?” “是的。” “天啊,部里到底给了他多少权限?” 冥思苦想却没有一点头绪,方临揉着眉心又问道。 “将军现在在哪里?” “就在西边的临时营地。” 方临点点头,不管怎么说,如果敌丈愿意亲自带兵攻打星火,那么对他来说就是有利的。 况且这次行动,甚至可以算是一场无人化的战争。 执法兵不用多说,创造的初衷就是减少人员伤亡。 执法军士植入了精锐执法官的神经系统,个体实力更加强劲,但行事与执法兵一样死板冷漠。 执法军尉虽然有部分记忆和自主意识,可以带队执行一些简单任务,却仍被认为不具备领导能力。 至于执法将军…… 方临也很期待,敌丈会将这场战争引向何方。 “走,我们也过去,顺便见见将军。” “是!” 容诩点起一支十几人的执法军队伍,护送方临抵达了临时军营。 由于没有人类参战,此处搭建的营地十分简洁。 充能桩,维修厂,冷冰冰的钢铁建筑没有一丝人情味。 营地之间,数以百计的执法兵迅速行动着,秩序凛然,犹如蜂巢里的工蜂。 方临没有急着进入营地,在外围拦住了一台执法兵。 “汇报行动。” 执法兵没有立即回答,面甲上红光闪过,扫描着方临的身份码。 「特殊权限认证通过,立即汇报!」 「本机一项任务执行中:八小时后,向西北侧跃瞬,组成包围战线。」 方临点点头,又找到一台执法军士,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在临近营地中心的位置,方临总算找到了一个熟面孔。 “金闵,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米五高的机械身躯,匀称的身体线条,腿部有一些金红色的斧状纹理,正是他手下的执法军尉,金闵。 「你来了,军长。」 金闵转动脑袋看向方临,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向他敬礼。 「将军发出了命令,我们要在八个小时之后,攻击星火学会在西南市郊的营地。」 “发生什么事了?”方临问道。 金闵摇了摇头,他也是刚到这里,并不清楚是否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看金闵坚守原地,没有要离开岗位的意思,方临无奈地笑了笑。 从来都是他用职级去压别人,今天自己也体会了一把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滋味。 “将军呢?我想见他。” 话音刚落,方临的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冷意。 「找我做什么,方军长?」 方临骇得寒毛倒竖,猛然回头。 执法将军的躯体他早就见过,各项比例几乎一比一复刻了敌丈的身体。 可不知怎么回事,在移植了敌丈的神经后,执法将军便多出了一种神韵。 这不是一台任人操纵的杀戮机器,这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执法将军的个头只有一米七,可方临甚至不敢低着头去看他。 “将军。” 方临站直身体,久违地敬了个礼,容诩与众执法军也纷纷照做。 “我想询问,发起这次行动的原因。” 面对敌丈,方临的话语不自觉地书面化了。 「这就是我的任务,姬妤没有告诉你么?」 姬妤当然通知过,可是方临着实不敢相信,敌丈会乖乖执行任务。 尤其是在这么特殊的地方,面对这么特殊的敌人。 “委员长告诉过我,您是来帮助我们的。” 方临将脑袋压低了些,好和敌丈面对面沟通。 “不过我想提醒您,我们的敌人不仅是星火学会,还有陆鸢手下的心灵学会,以及一方拥有超自然手段的未知势力。” 方临所指的,自然是那日使用阵法的邪道。对方配合心灵学会重创星火,又采集战场遗留的大量血液尸骸,在深山里进行某种邪教血祭仪式。 对付这种诡异神秘的敌人,还是谨慎些好。 「让他们来吧。」 敌丈态度平淡,仿佛杀人如麻的陆鸢,以及潜藏在暗处的邪魔,不过是没有骨头的蠕虫而已。 方临的话语噎在咽喉,倘使换一个人说这句话,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狂傲无知的家伙。 “愿您战无不胜。” 方临颔首祝福道,随后带队离开了营地。 大战将至,他们只需在附近观望即可。若是有变故,也可以适时出手支援。 凛冽寒风中,执法兵往复匆忙,唯有敌丈定格在原地,岿然不动。 一台执法军尉飞过来,缓缓降落在敌丈身边。 「姜山。」 「是,将军。」 来者正是敌丈曾经的下属,在辛石城为护卫他而死的执法官,姜山。 敌丈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天幕的颜色在面前变幻。 「你恨政府么?」 姜山没有死在敌人手中,而是死于一场荒唐的权力阴谋,死后更是被做成了执法军士这样的怪物,任凭权力驱使。 这是莫大的侮辱,是对自由意志的亵渎。 本该憎恨政府,憎恨那些对权力甘之如饴的老鼠的姜山,此时不由得苦笑。 「老实说,在死之前,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死亡给我的感觉,就好像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我儿子……」 姜山低下头,僵硬的金属脸上,有微弱曦光在闪。 「我固然恨那些用权力玩弄人命的蠹虫,但是我也知道,政府不仅仅由他们构成。」 「彼时身不由己,但是现在,嘿嘿,这不是有您了嘛!」 姜山憨笑着,随即问道:「将军,难道您不恨政府么?」 执法机械是可以联网的,自从恢复意识后,姜山就通过网络和执法系统内部资料,了解了敌丈的往事。 两人可以说是同病相怜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方临会对敌丈效力政府这件事产生怀疑。 在姜山提出问题后,敌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默默看着天空。 最精妙的机械眼瞳,将世界的色彩尽收眼底。 明明空气静得出奇,天边却好似传来朦胧的鼓声。 「你儿子在癸金城。」敌丈突然说道。 姜山愣了一下,旋即转过头,热切地望向千里雪山。 云泥之别的两座城市,相隔一座山。 心里最后的一丝牵挂与温情,就在山的那头。 天亮了。 高高在上的天空,随着晨明的到来,为敌丈献上了最纯洁的青白色。 期限已至,全军出击! 执法机械们兵分两路,向着西北和西南方向包抄,欲要在西郊形成合围之势。 敌丈一人,向正西方推进。 在远处观望的方临心头一惊,这阵仗他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与癸寒城反抗军交战时,敌丈使用的便是这种战阵。 普通士兵在两翼骚扰,而敌丈则凭借强大的个人实力,将执法军赶进包围圈。 这战术曾让方临头疼不已,现在,轮到星火面对它了。 随着执法军的前进,星火的阵地也显露出来。 执法机械的调动声势浩大,星火学会早已有所察觉,提前作出了准备。 架设在高地上的机炮,庞大的陆行舰,坚固的钢铁战车,所有人严阵以待。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掩护非战斗学者后撤,同时抵御敌丈的进攻。 双方在地平线两侧交汇了。 星火的士兵紧张地握住手中的枪,扑面而来的恐怖威压,挤压着他们的胸腔和心脏。 疤脸紫衣战斗学者阎衣,望着那个孤独的身影,突然想起了一年前死在辛海城的林戎。 开山裂地的力量,还有仅凭心跳声就能大范围杀人的生命威慑力场,如此强大的极限人类,在敌丈手里没有撑过一回合。 「你从未来中看到,我们能否战胜他?」 一台黝黑的星火执法兵,在阎衣身边问道。 这是正月的一台算力分身,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显然,这个阎衣不属于现在的时间,而是使用时错性召唤的,可能来自未来的阎衣。 阎衣面色凝重,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超脱于时间的存在。我看不清他们的身影,更不会知晓他们的未来。” 黑色执法兵点点头,望向战场的对面。 「迎敌。」 轰隆!!! 一台战车的炮手被敌丈的气势所威慑,手一抖开了炮。 炮弹在敌丈面前百米处坠地,炸开了满天尘雾。 敌丈的身形在烟雾中消失了一瞬,紧接着烟雾被洞穿,三道音爆声依次传来。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敌丈三次加速,身体犹如一束光刺了过来。 顶在最前方的战车被硬生生撞碎,里面的人更是如多汁的虫子般爆开,化作血雨洒落。 其余战车连忙开始移动,同时开始旋转炮管,试图找到敌丈的踪迹。 而敌丈也刻意放慢了速度,停在了星火军的视野中。 在高大的战车和陆行舰之间,他的身躯如此渺小,仿佛一只突然暴露在人群中的蟑螂。 可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觉得自己才是蟑螂。 临近的几辆战车锁定了敌丈,一齐向前者开炮。 足以摧毁一栋大楼的炮弹,被敌丈当作苍蝇随手拍开。 他跳上一辆战车,徒手掰弯了炮管,而填弹手恰好拉动了引信,炮弹在战车内部爆炸,将里面的所有人尽数炸死。 敌丈抓起报废的战车,转动腰部用力丢向了不停开火的陆行舰。高大的舰体被砸倒在地,撞得四分五裂。 又是三辆战车联排跑过来,试图一起碾碎敌丈。 敌丈抬手一拨,战车顿时被掀飞,又如同一袋垃圾砸在地上,零件掉了一地。 终于,高地上的机炮已经装载完毕,炮管高速旋转着喷吐火舌,密密麻麻的子弹雨势要让敌人粉身碎骨。 敌丈对着高地的方向单手一划,地面瞬间开裂,裂缝迅速向机炮蔓延,最终在高地上炸开,并引发了小范围的地震。 余震消失时,敌丈又扔过来一台战车,直接砸碎了机炮。 前锋阵地彻底沦陷,敌丈仅凭一己之力,就清除了先锋军八成的兵力。 对敌丈来说,战车不过是脆弱的报纸壳壳,陆行舰是头重脚轻的玻璃展品,山上的机炮也只是一堆烟花。 看着敌丈的壮举,黑执法兵正月连连赞叹。 「有了这具极限材料制成的执法将军躯体,敌丈的实力似乎更进一步了。」 阎衣在旁边焦急不已,眼看前线阵地就要沦陷,星火还有大量人员没有后撤,她转头用急躁的语气问道。 “人员撤退需要时间,执法军还在缩紧包围圈,我们的人已经开始和他们有摩擦了。” “你还有多久才能准备好?他们挡不住敌丈的!” 黑执法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地说道。 「为了抵抗敌丈这位至强者,我必须做好充足准备。」 「器件已经运送抵达,但数据传输还差5%,再等一等。」 “不能再等了!” 阎衣怒目圆睁,看上去已经心急如焚。 “死了太多人,我们损失太多了!你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黑执法兵叹息一声,睁开了蓝色的光眼。 「现在只输送了15%的计算力,时间仓促,我只能尽量拖延。」 轰隆一声,第二座高地上的炮台被敌丈扔过来的陆行舰砸中,轰然爆炸。 星火只剩下最后一片高地,上面的炮台持续用机炮逼退两侧的执法兵,掩护其余人员撤离。 但是,敌丈只需几秒钟的时间,就能摧毁这最后的抵抗。 「真不想面对他啊……」 正月幽幽叹息,驱动黑执法兵向前移动。 「你先走。」 阎衣闻言点点头,跟上了撤离的部队。 …… 一阵紫光亮起,两个装着零件的箱子被跃瞬传送了过来,恰好落在正月脚下。 黑执法兵抬起手,奇异的引力牵动箱中的零件,在它的身上组成了一台两米高的机甲。 正月的因果律之一:算力分身。 正月可以分割自己的主体计算力,形成算力分身。分出去的计算力越多,这些分身就能承载更强大的机体。 眼前的这台机甲,携带了正月15%的计算力,拥有远超寻常执法机械的战斗力。 看着不远处正在战车群中肆虐的敌丈,正月单手握拳,感受着自己恐怖的力量。 「敌丈!!!」 正月大吼一声腾空而起,背后的推进器喷出长长的蓝色火焰,火焰中隐约能看到几个交错的圆环。 机甲在半空突刺,欲要出其不意直接扑倒敌丈。 然而,敌丈随手一抓,就抓住了正月的脖颈,顺着对方冲刺的力量将正月举起,在头顶划过一个半圆,然后狠狠砸在地面上。 紧接着,敌丈也亮起背后的推进器,将正月摁在地上向前飞行。后者的躯体与地面摩擦,划出来一道深深的沟壑。 接着敌丈提起正月一扔,将其丢出百米开外,砸碎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石屑哗啦啦掉落,正月站了起来,身上除了一些泥土污渍外,居然没有什么伤势。 「这副机甲的材质与你的身躯相同,是这个世界材料学的极限!」 「手段这么温柔的话,可是伤不到我的!」 正月哂笑道,并抬起右臂,擦掉了上面的尘埃。 在青白色的阳光下,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层流光溢彩的镀膜。 敌丈默不作声,作势正要冲刺,正月却突然五指张开,在面前虚握。 一个圆形的晶紫色防御力场形成,将敌丈困在了里面。 炮声响起,数枚炮弹袭来。 当炮弹即将触碰力场时,力场竟随着炮弹的轨迹,张开了数道严丝合缝的缺口,让炮弹顺利进入。 禁锢在原地的敌丈当场被炮弹击中,大量火花崩飞,在力场内部化成了火雨。 热浪散开,正月死死盯着力场囚笼里。 他与敌丈的躯体材质相同,15%计算力的信息处理能力也远超常人的神经系统,还有战车等单位远程辅助。 理论上,这该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可是正月不敢有丝毫松懈,甚至可以说有些紧张。 火花落定,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又是你这只老鼠。」 只见敌丈毫发无损地傲立在原地,蔑视着正月。 唔嗡! 敌丈的胸口红光一闪,周身坚固的防御力场,竟如遇上沸油的冰雪一样消融了。 执法将军是研究院的造物,其身上装载了各种武器与装置,其中就包括这件力场消除器。 这也意味着,正月无法像之前一样,利用科技与信息差为自己创造优势了。 正月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已经做好了苦斗的准备。 偷袭不成,接下来他要抵御敌丈的攻击了。 在正月紧张的注视下,敌丈抬起了一只脚。 脚掌落下,一步之遥竟跨越百米,瞬间拉近了两者的身位。 一只铁拳,在正月的视野中骤然放大。 正月抬手格挡,被这含怒一击逼退数十步。敌丈则不依不饶欺身追上,另一只拳头抡向正月头颅。 这一记摆拳被正月用手臂挡住,敌丈却忽然摊开手掌,手臂像蛇一样向下蜿蜒,勾住了正月的手腕。 错力一拽,趁着正月失去平衡的一瞬,敌丈的膝盖高高顶起,直击正月侧腹。 金属碰撞金属,正月的腹部多了一道细小的凹陷。 只是两个回合,正月就落入了下风。 他急忙后撤,想要与敌丈拉开身位,可二者的速度几乎相同,正月能用来逃避的手段,敌丈也可以用来追击。 而在近战方面,敌丈拥有无与伦比的技巧,正月完全不是对手。 哪怕正月在挨打期间试着解析模仿敌丈的动作,也无法破解他那不可阻挡的力量。 按理说两者躯体强度相同,发挥出的力量也应该相等。可不知为何,敌丈偏偏就能使用出正月十倍甚至百倍的力量。 就这样,敌丈一边不停攻击正月,一边向前压迫。 而正月只能狼狈地闪躲抵挡,毫无还手之力。 渐渐的,敌丈发现不对劲。 自己的攻击落在正月身上,明明有同样力道的击中反馈,却只能造成一些不痛不痒的伤势。 甚至于,这些伤势看起来略显浮夸,好像是刻意制造的一样。 敌丈一脚蹬开正月,身体悬空不再出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终于意识到了么?」 正月嘿嘿一笑,大方地张开了双臂,紫色的电弧闪过体表,所有伤痕顿时被抚平,身体表面焕然一新。 萦绕在体表的无形薄膜,此时正如同泡沫一样流动着七彩斑斓的光泽。 「维度收敛镀层,可以让我大幅度减免任何低于三维的攻击伤害。」 「顺带一提,我们头顶的云海屏障,也是由它组成的哦!」 说到这里,正月像个健美肌肉男一样摆出各种姿势,向敌丈炫耀着自己的合金身体。 「你该怎么办呢,敌丈?」 面对正月的挑逗,敌丈只是默默抬起了右手。 他的掌心,出现了一枚红色光环。 喧嚣的战场,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附近的一台执法军士,正在用一柄大剑屠杀星火士兵。 下一秒,大剑脱手而出,斜插进泥土中,剑柄倾向敌丈,剑身微微颤抖。 紧接着,所有人的兵器纷纷脱手,以一种奇异的谦卑姿态,向敌丈的位置朝拜。 万众瞩目中,敌丈握住了一杆长枪。 「呔!!!」 枪尖一点寒芒先至,刺耳的破空声姗姗来迟。 定神再去看,敌丈已经瞬移至正月身边,持枪刺中后者的身体。 而正月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握住枪尖,让其不得寸进。 「还不够!」 他艰难地嘶吼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 正月爆发出自身最大的力量,缓缓将枪尖推开。 那层镀膜,似乎只是刮花了一点。 敌丈似乎被激怒了,飞起一脚将正月踹上天空,自己则半蹲蓄力,将长枪狠狠掷向正月。 是那招投掷技! 要来了么? 正月闭上眼睛,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敌丈的最强一击,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 欸?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正月看着那杆长枪,以及它在镀膜上造成的细小圆孔,心里有些茫然。 这一击虽然也造成了伤害,可与刚才的攻击相比,可以说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就真的……只是把长枪投了过来。 没有那种一往无前,冲破一切铁则的气势。 所以算是…… 敌丈的远程普通攻击? 就在正月攥着长枪仔细观察时,敌丈单手一招,长枪立刻飞回到他的手中。 有了兰德军械库,敌丈可以直接远程召回自己的武器。 眼看敌丈要故技重施,正月重重落地,冲着敌丈大声吼道。 「拿出你的全部本领啊!混蛋!!!」 「还不够!还不够!!!」 敌丈不理会正月的歇斯底里,只是一味地投掷,召回,慢慢消耗着正月身上的镀膜。 正月见状恼羞成怒,高高举起右手,指尖一道紫光刺向天空。 庞大的星红倒悬战列舰,缓缓从云端现身。 甲板上两台机炮完成瞄准,对着敌丈一通扫射。 大量飞弹落下,在敌丈身上和脚下的地面炸开一团团火光。 敌丈厌烦地拍散烟雾,正想投掷长枪攻击战列舰,正月却突然从背后出手偷袭,仗着镀膜的优势准备以伤换伤。 等他一枪挑飞正月,高地上一架平地长管炮开了火,背后又挨了一炮。 正月在空中稳住身形,幽幽叹道。 「用你最强的那一招吧!不然你杀不死我的。」 敌丈冷笑一声,主动逼近了正月。 「我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我可以打一整天。」 两人谁也不甘示弱,在战场上空厮杀起来。 金属摩擦,炮火轰鸣,吵闹得像是街头的锣鼓场。 敌丈手中长枪舞动,或刺或扫,每一击都能逼得正月险象环生。 即便有来自空中和地面的火力支援,正月身上的镀层还是在一点点地损耗。 两台机械兵器在空中颤抖周旋时,躲在不远处的方临一行人,也悄悄观望着战场。 方临虽然没有了指挥权,但仍然可以观看执法兵记录的实时影像。 “军长,星火的主力快跑光了,我们要追击么?” 容诩建议道,除了执法机械之外,他们禁卫军还带来了数百名精锐执法军,阻击一些溃败的星火军不成问题。 “暂时不要插手。” 方临命令道,同时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敌丈的速度太快了,连他的执法官之眼都很难捕捉其身影,只能看到正月在不停地招架挨揍。 “刚刚星火领袖正月说了,这台机甲承载着他15%的计算力。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概念,但我有一种直觉,消灭他才是这次战斗最有价值的事。” “还有那艘战列舰,如果我们有对空手段的话,也可以尝试攻击一下。” 容诩看着远处的执法兵们,尴尬地挠了挠脸。 他们手里没有重型武器,根本威胁不到躲在云海之上的星红战列舰。 方临对此表示无所谓,只要能击杀正月的算力分身,他们就不亏。 现在,只要等上面的战斗分出胜负。 这场厮杀持续了足足一天,敌丈越战越勇,正月则在他的攻势下苦苦挣扎。 风起云涌,看天色好像要下雪了。 「我的人已经撤出了癸寒城的范围,到此为止吧!」 正月的语气软了些,似乎已经萌生退意。 「继续!」 敌丈单手抡枪,将正月砸进地面,又是一记投掷。 这一次,长枪刺穿了正月的一条手臂。 敌丈的身影骤然消失,瞬间移动到长枪旁,握住枪杆将正月钉在原地。 正月见势不妙,果断自断一臂逃生,迅速调动镀层护住缺口。 他负伤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被敌丈活生生打死! 正月狼狈地向西逃去,敌丈穷追不舍,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雪花飒飒飘落,刺骨的寒意开始在大地上爬行。 敌丈只是瞪了一眼,风雪竟被吓退,让天空再度放晴。 「继续!继续!」 敌丈的攻击速度再次加快,压得正月连思考都做不到。 时间已经过了夜线,夜幕却迟迟不敢落下,只能看到一抹荧蓝色在天边徘徊。 正月身上的镀层已经大面积破损,被敌丈戳出了几个孔洞,对身体的掌控受限。 处境岌岌可危,正月也顾不上许多,启动了星红战列舰的舰炮。 两人正位于癸寒城边缘的一座山上,四下无人。舰炮咆哮着击中地面,恐怖的冲击波令大地都为之震撼。 山体崩解,落石和积雪倾泻而下,树木被连根拔起,在爆炸的火焰中化为齑粉。 敌丈被击退百步,正月趁此机会一跃而起,连续使用跃瞬瓶,瞬间逃出十余里开外。 眼看正月就要逃出癸寒城边缘,敌丈默默升空,调转枪头向下,反握住枪杆。 呼…… 吸…… 呼…… 远处正在狂奔的正月,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 仿佛自己是一只先天畸形的雏鸟,靠着几片可怜的羽毛,努力摆脱自己出生的那个枝头,克服重力气喘吁吁地浮上青天。 然后,被猎人张弓锁定。 不可逃避,不可抵挡,不可存活。 就这样坠落下去,甘心么? …… 咔哒,咔哒。 脚步声缓缓接近,正月眼前的光明,被一缕阴影笼罩。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破碎,只剩头颅和半个肩膀,勉强保留着一分意识。 破碎的肢体和碎片散落,一杆长枪稳稳地扎入地面,其周围方圆一里内寸草不生,连泥土都被挤压成了晶炭。 「果然……」正月虚弱地笑着。 「这一招……很强。」 「但是……还不够。」 正月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恐惧,反倒有种阴谋得逞的戏谑。 「这还不是……你的全力……对吧?」 敌丈默不作声,将长枪拔起握在手里,走到正月的头颅旁。 「闹剧结束了。」 他举起了长枪,准备给正月最后一击。 濒临死亡之际,正月忽然轻语道。 「我知道……你是谁……」 唰! 长枪落下,头颅四分五裂,正月的分身就此死亡。 敌丈挥手收起长枪,沉默地盯着地上的碎片,不知在想什么。 方临带着人跃瞬来到敌丈身边,震憾之余还有几分欣喜。 “精彩绝伦的战斗,将军!” 观望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脸上已经显露疲态,却也难掩兴奋之色。 经此一役,星火学会彻底被赶出了癸寒城,主力更是被消灭大半,还暴露了诸多底牌,禁卫军的任务可以说圆满完成。 而且,禁卫军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几乎是躺着赢得了胜利。 想到这里,方临不禁看向西方。 星火学会的人员逃到了癸寒城外,但仍然处于可以追击的距离。 “将军,您不继续清理前面的那些反抗军了么?” 方临微笑着问道。 「为什么要这样?」敌丈淡淡地反问。 “除恶务尽啊,将军。” 话音刚落,只见敌丈生硬地转过脑袋,一对金属眼眸冷冷地看着方临。 「方军长觉得,那些都是恶人么?」 无形的压迫感扩散,方临惊恐地白了脸色,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是……” 「在已确认身份的星火成员中,有85%是三等公民,他们大多数遭受过不公正的司法对待,或者因各种原因过着窘迫的生活。」 敌丈上前一步,威压再次逼近。 他一把揪住方临的衣领,让后者不得不弯下腰,双目与他的眼睛持平。 「我不想对你们的执法体系评头论足,我的任务完成了,仅此而已!」 敌丈冷哼一声,松开了方临。 「收队!」 一声令下,所有执法机械纷纷动身返回癸寒城。 …… 山脉绵延处,一个青葱碧绿的山谷里,躲藏在此的星火成员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追过来。」 正月面色惨白,失去那具算力分身,意味着他的灵魂有15%已经死去了。 “真的值么?”阎衣在他身边问道。 「这场战斗证明,敌丈拥有破坏纬度收敛镀层的能力,这条信息弥足珍贵。」 「正如陆鸢所说,他可以使用虚无的力量!」 目光扫过伤亡惨重的星火军,正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 第141章 劈开世界的人 一个消息,执法军战胜星火学会的消息,在早集上传开了。 马上要入冬了,人们正忙着准备,没什么精力去刨根问底。 大家只是觉得,今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这麦子怎么卖的?” 一位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青年,指着地上的一袋糙麦问道。 周围人好像认得他,又好像不认得。 这青年名叫东秋,听说来自大城市。 说来也奇怪,大伙知道他的存在,但好像是第一次在早集上见到他。 摊贩是个长须男子,双手缩在袖子里,正晕头打脑地瞌睡,见来了主顾,便抬眉瞧了东秋一眼,哼哼唧唧地说道。 “只换棉花和棉布。” 周围人听了,纷纷投来鄙夷的眼神。 入冬前棉花和棉布都是紧俏货,手里没有硬货根本换不到。 这么一袋糙麦,也就够一户人家吃半拉月,怎么可能有人会用救命的棉花来换? “这些,够不够?” 东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将其展开向摊贩展示面额。 100块! “天呐!”立即有人惊呼出声,引得更多目光探来。 这是自早集建立以来,出现的第一张100块纸币! 有人难以置信地脱下了帽子,有人死盯着那张钞票,眼底尽是贪婪与渴望。 农贸市场有各种各样的物资商品,村民如果去那里,几乎一定能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然而,农贸市场只收兰德政府发行的货币。 普通人手里没有货币,只能用自己种植或拾荒所得的原材料,去农贸市场的回收部低价出售,换取一点点货币,然后回到农贸市场购买他们的高价商品。 历届农老板,都是靠这种垄断生意发家的。 “够了!绝对够了!” 摊贩欣喜若狂地看着钞票,同时用凶狠的眼神去瞪周围一些不老实的人,仿佛这钱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袋麦子拿去农贸市场也就能换到20块钱,100块换它绰绰有余。 真好,能给家里添两件新棉衣了。 在摊贩热切的目光注视下,东秋点了点头,将钞票递给了他。 摊贩手一探,那钞票便瞬间被他塞进里怀的口袋。 交易达成,摊贩立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起身离开这里。 不料,东秋却拦住了他。 “我有些问题要问你。” 面对这位慷慨的大主顾,摊贩还是耐心地坐了回去。 东秋在他面前蹲下,抓起一把未脱壳的小麦。 “这些麦子从何而来?” 在早集上打听物品来源,这属于严重的多管闲事,不过摊贩还是如实交代了。 原来摊贩的岳父是个采药的,家里常有药草储备。前些日子有北村的人来早集淘换草药,似乎是家里人得了急病。他拿着草药坐地起价,换来了整整一大袋北村庄园农场产出的糙麦。 “你可能不知道嘿,据说北村的佃农成了强盗乱党,打杀了农老板,还抢走了所有的粮食。” 摊贩贼眉鼠眼地笑着,冲东秋使着眼色。 “不过执法官去得很快,那些强盗走得匆忙,地里还有些没收割的麦子剩下了,倒是有不少泼皮想去碰碰运气。” 东秋不以为然,农老板虽然身死,还有一大帮亲戚等着分割财产,此时庄园必然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机会捡漏? 摊贩还在口若悬河地扯淡,似乎因为连续得了两次便宜而得意忘形。 只听他左一个强盗,右一个土匪地叫着,眉飞色舞,慷慨激昂。 这时候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出言驳斥道:“少他妈放屁!北村那些可不是强盗!” 被当众驳了面子,摊贩不乐意了,反唇相讥道:“你看见了咋的?跑到人家庄子里抢东西,还把人打死了,这不是强盗是什么?” “是反抗军!”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整个集市顿时像按下了静音键,突如其来的死寂让人心里发毛。 人们恍然记起,一段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岁月。 人们看到了一个梦,如泡沫般美好又脆弱。 “真是反抗军么?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一个爱串闲话的老太婆抿着土豆球,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地上瞟。 “我二姨的姐夫那天在庄园外边拾荒,他说看到了一面红色的旗子,据说是什么星火学会的。” 有人搭了话茬,气氛马上又热闹起来。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揣测着那天的真相。 在其他城市广为人知的星火学会,它的名字也悄悄在这片土地扎根。 随着讨论逐渐热烈,摊贩的脸色愈发阴沉。 毕竟是他从一开始就一口咬定,打死农老板的是一群强盗。 看着街坊们兴奋地幻想着反抗能带来的好日子,他内里莫名地窝火。 “都别做梦了!昨天西村又打仗了,星火学会早就被赶出了癸寒城!” 人群又一次静了下来,摊贩洋洋得意地昂起头,仿佛自己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所以说,那位将军……真的给政府干活了?” “赶走了也好,大伙活得好好的,要什么念想?” “反抗军没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问这句话的是个西村人,话刚说完,立刻有几个西村人向他投来目光。 紧接着,大家心照不宣地低下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东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事实上,还是有人在意的。 “小哥,借兄弟们两个钱花花吧!” 三个老地痞把东秋堵在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上,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 他们这辈子连十块钱都没有见过,更别提东秋刚才掏出的一百块巨款了。 极度的贪婪,扭曲了他们本就丑陋的嘴脸,甚至帮助他们无视了东秋极低的存在感。 东秋笑而不语,从容的态度让地痞们感受到了侮辱,纷纷伸手摸向后腰,掏出了打磨的石刀来威胁。 “快些!别磨蹭!” 其中一人张牙舞爪地挥动着刀子,试图用凶狠的气势恐吓东秋。 「喔,好厉害的武器,真是吓死人了。」 只见青年将手里的小麦扔到雪地上,修长的手指交错握在一起,掰得咔咔作响。 三个地痞莫名觉得,眼前的青年好像变了一个人。 年纪最大的地痞下意识后退一步,落后两名同伴半个身位,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他警惕眼前的时候,一块砖头从他的背后飞来,正正砸中后脑。 老地痞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立刻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其余两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向身后看去。 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一个身穿朴素棉袄的中年女人,正冷冷地望着他们。 是王婶。 见一击得手,王婶又从怀里抽出一把小手斧,慢慢靠近了这边。 “多管闲事的臭娘们!” 两个地痞恼羞成怒,撇下东秋不管,一齐举起刀朝着王婶冲了过来。 先针对管闲事的,这是他们地痞的行为准则之一。只有这样,才能让村民们畏惧他们,对他们的欺辱忍气吞声。 可是他们似乎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正主。 一一嘴角勾起,飞身一脚蹬在一个地痞背后。 哪怕不使用虚无,这具被林戎训练过的身体,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地痞当场被踹了个狗啃泥,急忙爬起来与同伴贴紧,以应对眼下两面夹击的局面。 此时他们失去了人数优势,已经不能再占到什么便宜。 一个地痞恶毒地瞪了王婶一眼,放狠话道:“我知道你们住在哪,等着的!” 说完狠话后,两人赶忙背起地上正在吐白沫的老地痞,灰溜溜地逃走了。 王婶听到他们的威胁,面露犹豫之色。 家里男人不在,还有两个孩子。要是这些地痞回头报复…… 还不等她懊悔,便震惊地看到,那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青年,掏出了一把复古款的长管左轮手枪。 “等等!” 王婶下意识地阻止道,而一一闻言放下了枪,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你不怕他们报复么?」 王婶迟疑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杀人会引来执法官,还是不要惹麻烦了。” 一一颔首收枪,任凭三个地痞逃出了自己的视野。 「谢谢你。」他微笑着说道。 “都是街坊,而且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应付他们。” 王婶眼神微黯,走上前拾起砖头,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水。 「不,我必须要感谢你。」 一一十分固执地说道,并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婶。 「你有什么心愿么?」 王婶本想推诿,她本来也没打算索求回报,而且这青年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权贵。 可当她与一一对视时,到嘴边的客套话又咽了下去。 “我想找回我丈夫。” 王婶神情落寞,一一却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他会回来的。」 对于一一的保证,王婶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青年在安慰自己。 她擦干净了砖头,准备收起来回家去。癸寒城的人大多用泥土、木头和碎石盖房子,像这样的石砖并不常见,所以还是值点钱的。 「你手里的石砖,好像产自辛石城呢。」 「可以给我看看么?那里是我的家乡。」 王婶诧异地将砖块递给一一,后者欣然接过,捧在手里端详。 看着睹物思乡的青年,王婶忽然意识到,癸寒城之外还有其他城市。 一抹苦涩的渺小之感,悄悄摸进了她的脑海。 “辛石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它糟糕透了。」 一一握着砖块,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把它给我吧,我想留着它。」 「作为交换,这个给你。」 王婶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手枪,正是一一刚才取出的那把。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留下的,当你需要时,就使用它。」 只是眨了下眼的工夫,青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手中还握着那把带着些许体温的枪,王婶险些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 “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都杀掉呢。” 东秋把麦子倒在小院的地上,捏起一粒放在掌心。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难道他们的生命,在你看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么?」 一一的声音带有明显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常识化的事。 「要思考啊,东秋,你要思考才行。」 一一得意忘形地摇晃着脑袋,东秋则笑着摇了摇头,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地面上戳着。 等冻硬的土被戳出一个小坑,东秋捏着麦粒,忽然长舒一口气。 “生命要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挣扎,是谁将它放置于此的呢?” 随着话音飘落,被东秋捏在指尖的麦粒,恍然长在了一株麦穗上。 枯黄焦褐的颜色,被冷风轻轻一碰,就变成了饱满的金黄色。 东秋手指微微发力,想将那粒小麦从麦穗上拽下来。可麦穗却出奇地结实,让他没能如愿。 东秋松开了手,麦秆摇晃了两下,原本沉甸甸的麦穗可以压得它弯腰,东秋却看到它慢慢挺直了腰杆,尖细的麦芒向天竖着,锋芒毕露。 渐渐地,麦穗的金黄色褪去,变成了青涩的翠绿。碧色从上至下蔓延,整根麦秆都变得生机勃勃。 这时候的它,哪怕天灾地劫都能闯过去。 麦壳瘪了下去,麦仁消失不见,只有一束束麦花散发着细微的芳香。 紧接着,麦花羞涩地躲入叶片背后,随它们一起缩小,缩成了一株娇嫩的麦芽。 破土而出的新生命,正努力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呼唤那能令它焕发生机的阳光。 麦芽缩回土壤,只留下一条根系。它拼命加固周围的土地,同时竭尽全力吸收水分,为生命的衍生做准备。 最后,根系缩回,蕴育生命的种子,静静躺在一个小土坑里。 一株成熟的麦子,经过逆生长后,留下这一粒麦种。 这时,东秋恰好将手中的麦粒丢进了土坑。 “原来,是有人把它放在这里的。” 接下来,那一粒麦子飞快地长成成熟的麦穗,又很快变回麦粒。 它不断经历着从种子到植株的轮回,如此往复着,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东秋连他们的残影都看不清,麦子也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这样啊……」 一一似乎明白了,盯着麦子消失的那个土坑。 「不停地轮回,按照基因里预设好方式,活出固定的一生。」 「这样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是没有意义的。」 东秋笑而不语,伸手轻轻一抓,麦粒重新被他握在掌心。 再摊开手掌,麦粒已经变成了向王婶要来的那块砖头。 “我想,那个执法官大叔,会知道答案。” …… 程危最近在调查器官贩卖黑市的案子,追踪着一伙可疑人员来了东村,于是在此暂居。 来到这里后他才发现,分管东村治安的第八分局,也就是自己以前任职的单位,居然如此草包。 特种作战队散漫怠惰,勤务队坐在办公室吃拿卡要,情报侦查队对各案情一问三不知,刑侦队整日游手好闲,治安巡逻队更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整个八局,连一个能和程危正常交流案件的都没有。 这个破地方,程危多待一秒都感到头疼。 就这样,云琳家的书房成了程危的临时办公室。 “程总局长,麻烦抬下脚。” 云琳手拿着拖把,语气中略带嫌弃。 程危老老实实抬起脚,等云琳拖好地,便把脚搭在凳沿上等地面晾干。 “还是没有头绪么?” 程危放下卷宗,揉着自己紧皱的眉心,慢慢摇了摇头。 “那伙人进了村镇便不知所踪,八局的饭桶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我只能靠近期的人员流通和失踪报案,试着分析出端倪。” 在癸寒城这样的地方,文书工作是几乎被抛弃的形式,人员往来无迹可查,报上来的死亡和失踪案件更是只占实际的一小部分。 陷入瓶颈的程危,急得头发都油了。 云琳闻言放下了拖把,走到程危身边,斜倚靠在桌角。 “我可以帮你,我近些年四处巡演,也赚了不少钱。” 她说着取出钱包抽出一张云白色的银行卡,推到了程危面前。 “这张卡你可以拿去癸金城银行提现,里面有一百万。” 多少?! 我一个月才4000块钱的工资,局里还经常拖欠,要攒多久才能赚出这一百万的巨款啊? 想到这里,程雨的焦虑缓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幽怨。 “你在教我做事啊?” 他赌气似的把卡推了回去。 倒不是他程危大男子主义,而是要推动这个案情,钱还真帮不了什么忙。 他真正需要的,是能为他带来线索的属下,或者能帮他分析案件的参谋。 “但是那些人,花钱也请不来,对么?” 云琳像是看透了程危心中所想,冲他神秘一笑。 “其实现在,至少有两个人可以帮助你。” “哦?你说说看。”程危来了兴趣。 “第一个人,就是首都援军的负责人,程雨!”云琳摊开手娓娓道来。 “程雨与其妻子姮英都是精锐执法官出身,有着扎实的刑侦功底,个人实力更是不用多说。有了他的帮助,你破获案子应该手到擒来。” 程危沉吟思索片刻,还是否决了这个建议。 程雨不是他可以呼来喝去的下属,他是堂堂正义守护因果律能力者,是许多新生代执法官眼中,掌管正义的神明。 就连最为神秘且从不失手的“熵”,都没能杀死他。 这样的英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两人聊过几句话,抽过几支烟,就放下身段跑来帮他办案? 见程危拒绝,云琳也不意外,随之给出了第二个答案。 “敌丈。” 程危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 不过是一伙残忍的歹徒而已,请程雨抓他们都算是杀鸡用牛刀了,要是请来了敌将军。 此时的程危面色复杂,他追查这件案子,除了要端掉器官贩卖链之外,还有自己的一点小私心。 他希望等下次见到敌将军时,能为他呈现一个更好的癸寒城。 谋杀村民和儿童,残忍解剖尸体,非法器官贩卖。 这些污秽的渣滓,要在极阳升起前湮灭! 一想到这里,程危身上的压力又多了几分。 云琳看出了他的焦虑,走过去为他倒了一杯茶。 “我知道,你要考虑很多事情。” “可是我要提醒你,每时每刻都可能有孩童死去,被挖出心肝,就像北村的那些孩子一样。” “他们的生命,值得你思考多久呢?” 程危捂住了脸,用掌心去揉眼眶。 过了一阵,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透露着决然。 “好,明天我去求程雨。” 说这句话似乎用去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立马往桌上一趴,十分疲惫的样子。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 云琳温柔一笑,幽幽开口问道:“如果这里真的那么糟糕,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建立城市呢?” 程危愣住了。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癸寒城的起源。 为什么要在如此寒冷贫瘠的地方建立城市,任由生命在里面繁衍,然后遭受一生苦难呢? 程危低下头,双手死死握在一起。 过了片刻,他突然问云琳。 “我记得你在调查道法宗教吧?另外两种古代宗教,都有一个造物主这样的世界起源。那么在道法宗教里,是谁创造了世界呢?” 云琳没有作答,而是反身走到书架旁,轻轻抽出了一本书。 “我对道法世界起源的了解,来自于一个神话故事。” “起源之时,世界是一片虚无。” 听云琳说出虚无二字,程危不由得神经紧绷。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首会杀人,会夺取他人生命意义的绝望乐章。 云琳向他投以宽慰的眼神,继续说道。 “虚无中诞生了一位巨人,他手持一柄大斧,硬生生劈开了虚无世界。”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巨人的身躯死去,化作山川河流,万物生灵得以繁衍生机。” 云琳合上书本,轻笑了几声。 “很震撼,对么?现实中的世界如果真的是这样起源的,那这位巨人,想必就是神明了。” 听云琳讲完神话故事,程危惊骇得久久不能自已。 利用虚无和超低存在感站在他背后的东秋,也对这神话产生了兴趣。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屋顶,看着青白色的天空。 “如此痛苦的世界,你后悔开辟它了么?” …… 东村的村落与村镇交界处,一个隐秘的山谷树林里三个地痞连滚带爬地跑来这里,与一个黑袍斗篷人会面。 “看来,你们又失败了?” 老地痞还昏迷着,于是一个年轻些的地痞立马辩解道。 “南村盯孩子都盯得很死,我们实在不好出手。” 黑袍人目光扫过三人的脸,后者顿时有一种连灵魂都被窥视的感觉。 “我告诉过你们,不要节外生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急躁,却带有厚重的压迫感。 两地痞心虚地低下头,他们半路抢劫本就是临时起意。 这下倒好,钱没抢到,挨了一顿揍,结果任务也没完成,酬金都没得拿。 “老板,我们老大都被打昏了,你可怜可怜我们,给掏点医药费吧。” “是啊是啊,毕竟是帮您干活的时候受的伤,您可不能不管啊。” 见两人开始耍无赖,黑袍人冷冷一笑。 “我当然会管。” 听到这话,两地痞对视一眼,心底有些激动。 难道还能要到钱? 两人正幻想着,突然,一道骨骼断裂的脆响,从躺在地上的老地痞身体里传来。 嘎啦嘎啦! 只见黑袍人一挥手,老地痞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变形,伴随着刺耳的绞肉声和骨骼摩擦声。 咔啦咔啦! 老地痞的头颅连着脊椎骨,从身体里脱离出来,溅得满地是黑色的血迹。 脊椎骨的两端还接着肋骨,几十条骨头前后摆动,竟让这条诡异的东西,像蜈蚣一样在地上爬行起来。 “我操!这是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啊!!!” 两个地痞顿时吓软了腿,而那条人头骨架蜈蚣听到两人的尖叫声,立刻转头向他们冲去。 近身高高跃起,血盆大口张开,咬住了一人的咽喉,另一人则被蜈蚣的尾椎骨刺穿了心脏。 血液喷涌,仿佛一群疯狂艺术家在这里用红油漆罐玩了一场枕头大战。 杀死两个地痞后,黑袍人随手一捏,骨架蜈蚣立刻解体,变成一堆沾着血和碎肉的骨头。 做完这一切后,黑袍人匆匆离去,将这幅血腥的画卷,留在了冰天雪地里。 第142章 葬礼上的红绸缎 能在癸寒城喝上一杯热牛奶,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有钱人喜欢喝酒,但用珍贵的粮食来酿酒,大多数人家都做不到。 而真正有权势的人,可以通过雪山索道享用来自癸金城的各种物资。 方临就不一样了,他可以使用开启跃迁阵的职权,为自己运送私人物品。 “您看上去很惬意,军长。” 容诩不慌不忙地整理着文件,他知道方临心情好的原因。 敌丈亲自出手,将盘踞在癸寒城附近的星火学会重创,禁卫军此行的任务圆满完成。 最重要的是,执法机械没有军功,所以最大的功劳会落在方临这个人类指挥官身上。 接下来敌丈和援军可能会陆续撤离,而禁卫军只要驻守到年底,便可以回首都述职。 “只可惜,没有得到新的因果律样本。” 方临自然地压下嘴角,略带遗憾地摇晃着牛奶杯,旋即看向容诩。 “小容啊,这次回去,你可以再往上走一走了。” “全仰仗您栽培。” 容诩谦卑地弯下腰,方临则笑着伸手点了点他。 “你们容家近年来,已经好久没有挪动过了。你叔叔容宸,仗着外事联络处的特殊性,在权力场上左右逢源,哪边也不站队,活脱脱一个投机者。局势稳定时尚可,但眼下正值权力交接,他这样做一定得不到好处。” “你哥哥容荆,原本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在执法体系里一路高歌猛进,本应该大有一番作为。然而他在辛石城护卫不利,导致一等公民孙渺被杀,从此再无晋升可能。” “你堂妹容娅……” 方临说到这里停住了,而容诩面色微变,又瞬间恢复正常。 一个不被重视的女孩,一手建立了反抗组织星火学会,还以身入局应对来自父亲的杀机,使星火学会扩大影响力,迈出了走向世界的第一步。 正是因为容娅,容宸收敛了自己的权力触手,其余容氏子弟也不得不奋力为自己谋前程。 容氏的衰落,她居功至伟。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过了一分钟,方临忽然对容诩问道。 “容诩,你觉得我们的世界,真的不公平么?” 两人默契地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而是一起望向了窗外。 昼空是青白色的,夜空是荧蓝色的,在哪里都是这样。 “一切,都是规划好的有序,这是您教我的道理。” “所以你觉得,那些反抗的人,他们是真的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内心的贪婪迫使他们索求更多?” 这次容诩没有回答,方临也不急,慢戳戳地喝着牛奶。 “他们也许,忘记了命运的存在吧。” 容诩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泯熵机掌控人类命运,这是整个兰德都知晓的常识。 与其说忘记,不如说他们不相信命运。 方临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道。 “假如有一天我告诉你,我教给你的都是错误的,反抗真的能赢得更美好的未来。为此我可能会付诸行动,甚至背叛委员长。” “那个时候,你还会跟在我身边么?” 方临扭头看着容诩,他的目光仿佛有磁力一样,强制容诩转过头与他对视。 “我永远忠于您,军长!” 容诩腾地一下站起来,立马向方临表忠心。 “你知道的,小容。”方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信任你。” 容诩俊俏的脸庞憋得微红,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的执法官之眼突然同时亮起。 那是一条紧急讯息,容诩连忙汇报给方临。 【执法将军大规模调动执法机械,正在向千里雪山东麓汇聚!】 “将军这是要干什么?” 相比于容诩的惊讶,方临则显得泰然自若。 “不用担心,想必是已经接到了调令,准备带兵离开癸寒城了。” 方临笑着喝了口牛奶,启动自己的执法官之眼,因为他也收到了一份讯息。 只是看完讯息后,方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敌丈……要举办一场葬礼?!” …… 东村的荒地本是空无一人,冻土和岩石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一点生机都看不到,更遑论开垦农田了。 一座钢铁灵堂,从这片荒原上拔地而起。 执法兵不知道什么是政治和人情世故,它们只会忠心耿耿地听命于将军。 人力难以开拓的荒地,被执法兵践踏成了稍软的泥泞,并铺上了平整的钢板。 灵堂的线条僵硬,整体使用大量素白色的帷幔和布匹装饰。 这是癸寒城的传统,据说来自数百年以前。那个时候的人们,还相信灵魂的存在。 茫茫白雪中诞生最纯净的灵魂,它们离去的时候,也应该是洁白的。 当方临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前厅已经坐了一圈儿人。 贴近正门的位置,程危和云琳坐在一起。程雨坐在程危不远处的位置,身边带着几个执法官。再往里些,有几个官员打扮的人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最里面最暖和的位置,则坐着几个衣着朴素但华贵的老头。 见方临到来,除了程雨以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本地官员更是谄媚地想将他迎到里面的位置。 方临在执法系统混迹数十年,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已经摸到了一等公民的门槛,更何况有了这次战胜星火学会的功劳,晋升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方临略微点头示意,接着向众人问道:“这是要给谁办葬礼?” 一时间,前厅内鸦雀无声。 官员和老权贵面面相觑,不敢作声。程危低着头,面色阴晴不定。而程雨,压根儿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过堂的大门开了。 一台执法军尉走出,对方临说道。 「这场葬礼,是为将军的好友岳平所举办。」 方临闻言大惊失色,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在场的每一个都清楚,岳平是什么人。 兰德第一支反抗军的首领,兵败后尸体被迅速焚毁,兰德政府用了数十年才将他的事迹淡化,直到今天癸寒城的人们还对他的名字讳莫如深。 方临突然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敌丈从来没有忘记,他一直都记得。 在这个冷漠的城市,只有他敢公开祭奠岳平。 这场葬礼的背后,也传递出了一个信息。 敌丈不是完全受政府控制的机器,不是没有感情的钢铁怪物。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投效并不纯粹! 想到这里,方临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跟在将军后面捡功劳确实开心,可如果这位将军,某一天可能会重新变回他的敌人呢? 执法军任务圆满完成即将返程,在这个节骨眼上祭拜岳平,是何意味? 必须立刻上报委员长! “将军在哪?” 「将军正在偏厅,葬礼开始前,他将接见每一个想见他的人。」 所有人闻言皆有些意动,不过没有人率先站出来。 方临是在场者中身份最高的,第一个面见名额肯定是他的。 不料,方临找了个地方坐下去,没有要去见敌丈的意思。 本地官员们见方临不打算去,彼此交换着眼神,在门口犹豫片刻,没人敢动。 程危和程雨相视一眼,都示意对方先去。 见程危眼神有些闪躲,程雨叹了口气,幽幽站了起来。 “麻烦带我去见他吧。” 程雨跟在带路的执法军尉背后,心中思绪万千。 敌丈生前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两人只是普通的上司下属的关系,甚至由于程雨的颓废,敌丈几乎没正眼瞧过他。 然而,敌丈的强大与威严早已深入人心,要说程雨不紧张,那是吹牛逼。 程雨深呼吸几次,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这时他发现,前面那台执法军尉,好像刻意走得很慢。 正当他疑惑之际,执法军尉忽然转身。 「好久不见,哥们儿。」 冷冰冰的电子音嗓,道出了几年来的唏嘘。 程雨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伸手颤巍巍地指着那执法军尉。 “姜山?”他几乎立刻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我。」 姜山嘿嘿一笑,冲程雨抬起一只铁臂。 两人的手掌立刻紧握在一起,这是兄弟间的见面礼。 随后,程雨有些感慨地看着姜山这副金属身躯,眸中略带悲愤。 他的好兄弟同样死于那场战役,首都人来打扫过战场,姜山连尸体都没收回来。 被制成执法军士,灵魂在怪物的躯体里不知被折磨了多久,这才得以觉醒意识。 姜山看出了程雨的想法,主动解释道。 「都过去了,我现在是将军的警卫员,平时就在将军手下做事。」 程雨点点头,旋即愧疚地低下头。 “抱歉,我没有照顾好姜泽。” 姜泽是姜山最后的亲人,程雨却忙于整治辛石城的乱象,与权贵勾心斗角,对姜泽的关怀和教育有所疏忽,最后导致对方精神崩溃,叛逃加入了心灵学会。 就凭这一点,程雨就愧对姜山。 不过,姜山并没有责怪他。 「我看过档案,辛石城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你根本无暇顾及。自从他母亲死后,这孩子就变得有些偏激,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难管的。」 「进去吧,将军就在里面。」 程雨脚步一顿,这才发现两人早已走到了偏厅门前。 他转过肩膀,冲姜山点点头,而姜山也鼓励地点头回意。 铁门推开,程雨走进了偏厅。 执法将军敌丈,就坐在沙发上。 精密零件制造的金属脸庞,与生前起码有五分相像,更有一抹淡淡地威压弥漫。 “敌局长……”程雨下意识地问候,却因为紧张而口误。 「别叫我局长,你是我局长!」 敌丈冷冷回了一句,程雨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谁曾想,前一秒还在板着脸的敌丈,下一秒竟然笑了。 「我看过档案资料了,你做得很不错,坐下吧。」 程雨汗颜落座,没想到向来刻板的敌丈,也学会开玩笑了,真是吓他一跳。 敌丈摆了摆手,一杯白开水从程雨手边的座椅扶手上升起,程雨赶忙受宠若惊地端来喝。 「听说,你的女儿在星火学会?」 程雨差一点把口中的水喷出来。 他可以无视方临的指控,毕竟他现在更加亲近姬旦的派系,与方临算是半个政敌,真有什么事姬旦自然会出手。 可如果是敌丈…… 程雨拿不准,这位对待星火的态度究竟是怎样,只好讪笑道。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敌丈没有表态,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是个成年人,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随后,敌丈随意地向后一仰,执法将军的金属身躯与底下的钢铁沙发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 「你的因果律,很有意思。」 程雨低头默然,他走出迷茫与颓废,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后,方才觉醒了这正义的力量。 那个时候,敌丈已经死了。 不知不觉间,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时过境迁啊。” 程雨由衷地感叹,敌丈停顿了几秒钟,随即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曾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他们不缺乏正义与勇气,但从没有人能实现昔日的志向。你是最接近的一个,别浪费自己的力量。」 程雨郑重点了点头,回想起敌丈的话,转而产生了一丝好奇。 “将军,岳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 敌丈忽然笑了,笑里藏着沧桑与无奈。 他久久没有给出答案,程雨第一次在敌丈的身上,感受到如此复杂的情绪。 「天真。」 这就是敌丈对岳平的评价,也是大多数知晓内情者的看法。 这年头谁不知道,人人生来低贱,挣扎在愚昧的泥潭中,永远认知不到命运之外的东西。 真理不掌握在他们手中,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固执,都会被无情地碾压粉碎,更别提寻找生命的意义。 而岳平,正是那个明知山无路,偏要用双手攀登坎坷的天真者。 程雨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和敌丈还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不过,下一个进来的程危就不一样了。 “将军……” 程危局促地站在敌丈面前,心里忐忑不安。 敌丈还保持着斜靠的姿势,就这么看着他。 「你看起来混得不错。」 他的视线扫过程危身上的大衣,腰间象征总局长的执法徽,还有脚上那双黑色皮鞋。 此时程危只感觉脸皮燥热,有种说不上来的羞耻感。 他不是贪图权势的人,如果可以,他甚至都不想接过总局长的职位。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面前,辩解的话语全都被噎在咽喉,像个哑巴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危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敌丈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慰,只是像在和故人叙旧一样,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最近在忙什么?」 程危纠结片刻,将调查南村连环杀人案,以及儿童器官贩卖链的事情和盘托出。 其实,程危更希望敌丈在听完这些之后怒骂自己两句,可敌丈并没有,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癸寒城,变成这样了啊。」 程危闻言愧疚更甚,恨不得把头缩进胸腔里。 “对不起……”他很小声地说道。 「我知道,你能做的有限,不用这么自责。」 「如果有处理不了的事,我可以帮你。」 听到这句话的程危眼前一亮,又立马黯淡下去。 他相信以敌丈的实力,能让癸寒城的一切罪恶无所遁形。什么连环杀人犯,什么外道邪魔,都不可能是将军的对手! 可是,难道又要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要靠将军去做么? 「在想你岳大哥的事情?你不想像当年的反抗军一样,事事都依赖我,对么?」 敌丈一语道破程危的心思,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不管有没有我,都不会改变反抗军的命运。反而是我的存在,让你们面对了更多本不属于你们的苦难。」 「反抗军中从来不缺愿意为信念拼搏的人,即使有我在,还是有无数人为伟大事业付出了生命。我虽然解决了一时的强敌,却也为你们招来了更强的敌人。」 「如果没有我,兰德政府就不会派首都精锐执法军,反抗军依然可以攻占这座城市,与周边援兵僵持,最后被消磨击溃,从内部瓦解。」 「岳平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把赌注全都押在了我身上。」 从敌丈的语气,程危竟听出了一丝惭愧与懊悔。 「这就是我的选择,所带来的因果。」 程危心绪万千,正想说些什么,敌丈却已经站了起来。 「走吧,葬礼要开始了。」 …… 灵堂正厅,素净清幽。 由于岳平尸骨无存,灵堂上只挂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岳平看上去很年轻,一双明亮的眼眸,好像有星星在闪烁。 敌丈站在第一排,他站着,没人敢坐。 方临带着人站在敌丈侧后,也不说话。 程危和几个老头站在一起,他们都是岳平的旧识,甚至有个别还沾亲带故,所以要近前悼念。 癸寒城的新一代官员站在他们后面,身边还有几个穿着暗金色袍服的人,好像来自癸金城。 程雨找到了正在当差的姜山和姮英,三个人站在一块。 最外围的几乎快要退出正厅位置,挤满了附近的村民。他们伸长脖子往里面瞧,想要再看一眼岳平的模样。 一台执法军士站出来,开始主持葬礼。 由于云琳也是作为宾客出席的,便请了城里另一位钢琴师来演奏。 看着台上衣着怪异的青年,程雨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又实在想不起来。 一首中规中矩的忧伤琴曲,没有多强的情绪感染力,这也让经历过杀人音乐事件的程危松了一口气。 钢琴师离席,接下来是默哀环节。 敌丈带头默哀,现场顿时静如死水,无一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棚顶突然被掀开,一个身上缠裹着鲜红绸缎的男人,冲着下方的宾客们高呼。 “星火不灭!!!” 宁静瞬间被打破,男人纵身一跃跳到地面,与此同时又出现十几个同样携带红绸的人,先后跟着跳了下来。 洁白的灵堂,顿时被一抹红色闯入。 众人大惊失色,方临则小心翼翼地看向敌丈。 对方会怎么处理?这是个观察敌丈的机会! 为首的男人解开身上的绸缎,从怀中掏出一面点缀着星火的红旗,向着岳平的遗像扑了过去。 只是他没跑几步,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了。 与此同时,所有高喊星火口号的人齐齐倒飞出去,身体重重拍在钢铁灵堂的墙壁上,有一半当场死亡。 只见敌丈含怒一抓,瞬间一步迈到男人面前,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他认出来,此人正是自己那天在庄园农场放走的佃农中,领头的那个年轻人。 「我说过,叫你们回家去。」 他死死瞪着年轻人的眼睛,后者却丝毫不畏惧,哪怕自己已经激怒了一头随时能杀死他的猛兽。 只见年轻人一手捂着颈部,努力让自己有一丝喘息的空间,一手抓着一截红绸缎,递到了敌丈眼前。 “将军……” “大家没有……吃饱饭……没有暖和的房子。官老爷什么都要抢走……村子里不少人……被他们搞去了癸金城……做矿工……过得像奴隶。” “事业……失败了……” “大家的血……白流了。” 砰! 敌丈一把将年轻人甩到地上,后者立即头颅碎裂而死。 葬礼被这群人搅得一团糟,敌丈此刻的怒意昂然,猛地一转身,恐怖的杀意对准了那些来自癸金城的达官显贵。 「程危!」 “到!!!”程危立马站出来。 「这些人涉嫌贩卖人口,全都抓起来审问!」 癸金城的权贵顿时白了脸色,可面对暴怒的敌丈,他们连抗拒和鸣冤都不敢,只能任由程危叫执法官来将他们带走。 其他城市贩卖来的矿奴,大家基本上都在用,此时只能希望手下人办事干净一点。 拿癸金城人泄愤后,敌丈的情绪似乎平缓了几分,其余人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明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星火年轻人,竟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呲着残缺的牙齿,冲敌丈冷笑。 一抹不好的预感,瞬间在众人心头升起。 只见活了的尸体转过身,面对着岳平的遗像,张开了嘴。 一口脏血喷出,将岳平那张朴素的照片,玷污得血腥无比。 做完这一切后,尸体再次倒下,看不出一点生机。 此时的灵堂就像高压锅,锅里烹煮着敌丈这颗定时炸弹。 操纵死者的尸体,这怎么看都是那个外道邪魔的术法手段。 这邪魔竟敢在这里,以如此折辱的方式,挑衅敌丈?! 第143章 登峰 “我说,咱们为什么不坐跃迁阵去?” 「部里没钱了。」 “看来你没少贪墨。” 「程雨你他妈……」 姜山说不过聪明版本的程雨,而程雨则贱贱地抱着肩膀看好友破防。 斗了好几句嘴,两人相视一眼,一起笑了。 厢车噜噜噜地爬着索道,一点点向雪山攀升。 厢车里很暖和,风裹挟着少许雪粒拍打在玻璃门上,隔绝在外的寒冷,让车里的氛围更加令人安定。 程雨很享受现在的时刻,故友重逢,他也在不经意间用昔日的日常对话,诱导姜山巩固自己的记忆和灵魂。 “话说,你还不知道杀死你的幕后黑手是谁吧?” 「你调查清楚了?」 程雨十分骄傲地点了点头,说道:“执法部外事联络处的处长,容宸。” 「背靠研究院的那个部门?有你牛逼不?」 “那显然是没有我牛逼的!” 程雨脚踩着座椅,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放心,哥们儿替你出头!” 执法军尉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姜山只好重重拍了拍程雨的肩膀。 随着车厢的升高,温度有一点降低。 两人一边欣赏美景,一边望着天上越来越近的云层。 星火成员大闹岳平葬礼一事,让许多线索浮出水面。 星火学会正在渗透癸金城,程危所说的人口贩卖案和器官贩卖案,线索也都指向了癸金城。 所以,敌丈干脆派手下最强力的执法军尉姜山,以及精通刑侦拥有局势把控能力的程雨,去癸金城处理以下事项: 第一,尝试与癸金城的矿业集团交涉,将所有被卖过去的癸寒城人引渡回家。 第二,调查惨绝人寰的杀童案和器官贩卖案,务必将所有涉案人员抓捕或击杀。 第三,暗中排查癸金城权贵,搞清楚有哪些投靠或有意向投靠星火学会。 为了第三项任务,方临还特意联系了昔日的副官,拥有基金会背景的万绪来帮助他们。 以姜山的实力,以及程雨的因果律能力,加上万绪的财富疏通,他们在癸金城几乎可以横着走。 谈笑间,厢车已经进入云层。 周围的空间立刻摆脱了昏暗,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随着高度的升高,前一秒的光明在下一秒时已经显得黯淡失色,被更耀眼的天空踩在脚下。 如此伟岸,如此美不胜收,也许有很多人会愿意奋力攀登,克服高山的严寒和艰难险阻,只为一睹它的美好。 它的光明象征着正义,象征着自由,以及一切人们追寻的梦想。 它就该在这么高的地方。 滑轮经过一段坎坷,轻微的晃动让程雨心头一凛。 “我还是第一次上来这么高。” 程雨无意识地看向姜山,却发现后者正盯着窗外出神。 “在担心小泽?” 姜山又愣了片刻,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档案里写着,他现在也是因果律能力者了,能力还是不死。」 「挺好的,至少我不用担心,哪天他突然......」 姜山忽然扭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现在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以前是个有正义感的孩子。」 “现在也是。” 「他杀了谁来着?」 “......陶午,你那一期的学院老教官。” 对话戛然而止,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过了好一阵子,程雨伸出手,很用力地拍了拍姜山的臂膀,发出梆梆两声。 “我们会把他找回来的,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变成执法军尉以后,我体内不再有能调节情绪的激素。对外界的反应,只是承袭了生前记忆里的状态,用电信号模拟神经反射而已。」 在姜山生硬的解释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看着好友冷漠的面庞,程雨心中五味杂陈。 姜山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从他对姜泽的教育就看得出来。 但是,他同时也是个单纯的人,用最纯粹的情感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正义对姜山来说,就是不影响他人的条件下,让家人的幸福。 姜山没有为世界带来正义与平等这样的宏大理想,他只想去爱自己所爱之人。 妻子遇害,儿子陷入疯魔,加入了恐怖组织。现在的姜山,无疑是非常痛苦的。 这样看来,变成执法军尉对他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就在程雨思绪万千时,厢车隆隆驶过了雪山。 云开雾散,离抵达癸金城,还有最后一段辉煌的路。 两人都知道癸金城的情况,可从高处俯瞰其全貌时,也难免产生了一丝震惊。 华丽繁荣的现代化都市,与以矿业为生的荒郊野村,两个世界在此鲜明地碰撞。 厢车慢慢下降,这座富饶的城市,仿佛在用歌声迎接两位不速之客。 …… 欢迎来到善恶交织的世界 这里没有英雄 也没有恶棍 扑面而来的是战争的硝烟 拿起面对武器 扞卫你的梦想 燃烧你卑微的生命去反抗 你有一次机会 或是被命运击落 现在就是证明自己的时刻 攀登!登峰!!! 他们会记得你的名字!!! 攀登!登峰!!! 你的传说将刻在天穹!!! …… 当两人下车时,已经有权贵在此等候。 由于他们代表着首都执法部,癸金城的权贵是万万不敢对他们摆架子。 “程官长莅临癸金城,鄙人不胜荣幸啊!” 为首的是一位翩翩公子,身穿绣着金线的玉白袍,颈戴一条淡翠色宝石项链,举止优雅得体,看起来在这群权贵中地位不低。 白袍公子一上来就拍程雨的马屁,倒是把姜山冷落了。 不过想想也是,姜山是执法军尉,身份不明,两米五的大个,加上执法军士的凶名,基本上没人敢靠近他,更别说搭话了。 程雨认真打量了一番白袍公子,这年轻人看上去很有精气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纨绔子弟都要精神。 “我们是来办事的,场面话就不用说了。人在哪里?” “程官长别急,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您是第一次来癸金城,还希望您能让我等有幸,好好招待您一番,也好顺带把移交流程走完。您说呢?” 白袍公子姿态放得很低,程雨也不好说什么,板着脸嗯了一声。 其余权贵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而白袍公子保持着优雅谦逊,将两人迎上了一辆奢华的黑色卡车。 程雨看到,来迎接他们的车队中,有各种型号和尺寸的车型,显然是考虑到了姜山的体型。 进入癸金城市区,气温渐渐变得暖和,这座城市也正式展开了它繁华的衣襟。 车队停在了一栋外饰奢靡的酒店前,宴会厅早已摆好接待贵客的盛宴。 各种程雨连见都没见过的珍馐美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勾得人心痒痒的。 程雨不着痕迹地敲了敲姜山的腰,小声说道。 “有古怪。” 「确实,怎么说?」 “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在癸寒城待了这么久,天天吃执法官的压缩干粮,程雨早就吃腻了。 姜山倒是无所谓,他连味蕾都没有,充电就能活。 两人当即决定,顺其自然,看看这帮人想要做什么。 程雨抄过一张椅子坐下,也不管什么礼貌客气,夹起菜来就吃。 姜山蹲在他身边,肚子上打开一个洞,直接把整盘的菜肴倒进燃料仓。 宾客们人都傻了,程雨吃相不斯文也就算了,那个大机器人一盘接一盘的倒菜,弄出让人不安的响动来,谁还吃得下去? 以往这种场合都是别人巴结他们,现在身份对换不说,他们就算想巴结也张不开嘴。 好在白袍公子没有失态,只是略带错愕地看了姜山一眼,立马换上一副完美无缺的笑脸。 他没有试着去套话,反而为两人介绍起桌上的菜品。 经过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原本十分的菜品,竟能品尝出十二分的美味。 一大桌子菜,八成进了姜山的肚子。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摞起来,洋洋得意地挤了程雨一下。 「我说什么来着,我才是局里第一饭桶!」 程雨白了他一眼,不跟这耍赖的幼稚鬼一般见识。 “能让两位享用得满意,是鄙人的荣幸。” 白袍公子微笑着招手,几名仆人上前端走空盘子,他也借机问道。 “不知这位长官怎么称呼?” 这台执法军士拥有记忆,显然已经晋升为执法军尉。 「执法军的事,你确定要打听?」 姜山可没有因为对方的招待而给好脸色,一双红色光眸冷冷瞥向白袍公子。 后者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被这种恐怖的金属怪物注意到,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能令人心生恐惧。 他立刻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害的模样。 “请二位移步金融中心大厦,等我们的工作人员把文件带来,就可以开始交接了。” 一行人来到大厦,这里与辛石城金融中心一样,也是一栋云上建筑,规模却远超后者。 两人被安排在一间待客室等候,白袍公子吩咐貌美的女仆,为他们奉上香茶水果。 不重要的权贵们离开了,白袍公子则留了下来陪两人一起等,并且频频找话题与他们攀谈。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 「已经八点了。」姜山在程雨耳边提醒道。 白袍公子一拍脑门,看似有些懊恼地笑道。 “啊!实在抱歉,光顾着与二位闲聊,连正事都忘了。” “请随我来。” 白袍公子起身出门,两人也跟了上去,准备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可两人被带着站在一家夜总会门口时,就连程雨也绷不住了。 “已经这么晚了,要不二位赏脸……” 白袍公子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夜总会的霓虹灯,映在程雨青筋暴起的脸上,任凭哪位艺术家来了,都得夸一句姹紫嫣红。 “我说过,我们是来办事的。” “我们的工作有些难处,还请您理解。”白袍公子狡辩道。 “当然可以理解!事实上,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程雨上前一步,多年历练造就的威严与煞气,直冲白袍公子心灵。 “我们走了,事情没办成。下一次来的,可就是敌丈将军了。” 听到这个名字,白袍公子白皙的脸色血色瞬间消失。 敌丈完胜星火学会,并且在正面作战中击败了星火领袖的分身。那场大战的画面早已被基金会传遍全网,成为令人啧啧称奇的故事。 白袍公子知道敌丈是什么人,淡定自若的态度再也无法维持,眉宇间多了几分慌乱。 这时,夜总会的门打开。 没有想象中吵闹的音乐,没有灯红酒绿的奢靡排场,只走出来一个人。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忍到现在才翻脸。” 白袍公子顿时压力大减,急忙跑到来者身后站着。 而程雨此时,也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金盛。 当年在辛石城,第一起二等公民遇害案的会议,跑来执法局给敌丈甩了脸色。 次年抓捕辛石城金融中心董事长青舆,暗中为执法局提供关键线索,导致青舆被捕。 又过了两年,还在辛海城出现过一段时间。 程雨的身体绷紧了些,直觉告诉他,金盛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让小白拖延你们时间是我吩咐的,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让两位同乡,辛勤工作之余,能在这里享受放松一天。” 金盛向两人躬身致歉,旋即对姜山说道。 “这位军尉,从癸寒城买来的所有矿工,已经安置在城南的新建居民楼。他们当中有部分在这里有了家庭,不愿意回去。其余矿工总数约三千人。” “南部索道被我征用,相关权限已经通过本地执法局呈上并入您的权限。您现在就可以去,将他们分批运往癸寒城。” 姜山没有动,而是看向了程雨。 后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金盛此举,显然是想把姜山调离这里。 “老姜,你就放心去吧。” 程雨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姜山便不再犹豫,驱动推进器腾空而起。 等他的尾焰从天边消失,金盛看着只身一人的程雨,笑着俯身伸手,请程雨进去。 没有劲爆的舞曲,没有火辣的美女,整间夜总会就像是无人光顾的小酒吧。 两人在吧台对面而坐,金盛拿起两个调酒杯,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打算露一手。 “想喝点什么?” “一杯热牛奶。” 金盛无语地放下杯子,给程雨倒了杯牛奶。 程雨喝了一口。 “凉的。” 金盛脱掉外套,露出一只机械手臂,抓住那杯牛奶,用掌心的电热丝来加热。 程雨接过冒着热气的牛奶,慢慢小口抿着,似乎在等金盛先开口。 “要加点蜂蜜么?” 金盛随手拿起一小罐蜂蜜问道。 “不用了。” 尽管金盛表情自然,程雨还是隐约感觉这家伙没憋好屁。 金盛略显失望地放下罐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了程雨身边。 “程雨,程局长,程官长,程队长。执法官的象征人物,正义的具象化。” 他一面吹捧着程雨,自顾自喝下杯中酒,话锋一转。 “请你杀一个人,要多少钱?” 程雨闻言放下了杯子,双目微眯。 “你是没挨过揍么?” “我是认真的。” 金盛的态度令程雨感到有些意外,明知自己是代表正义的执法官,竟还敢问出这样的话。 “你想杀谁?” “刚才接待你的那个白衣年轻人。” 程雨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杯中的牛奶又冷了。 “那孩子挺有礼貌的。” “当然,他是我见过的富家少爷中,最善良的一个。其实,他一直都想把那些矿工送回家与家人团聚,我吩咐他拖延你们的时候,他也是有些抗拒的。” 金盛这样说着,忽然自己笑了。 “癸金城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见到一线城市的繁荣,也可以见到贫穷的人们在苦苦挣扎。你可以看到权贵趴在底层身上吸血,也可以看到他们教导自己的孩子秉持一颗慈悲善良的心。” “纵使这些孩子的眼界和认知受到限制,无法真正看清世间真实的苦难,他们这份温室中的善良,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也是十分可贵的。” 听金盛对那白袍公子大加赞赏,程雨对此不置可否,把冷掉的牛奶推给金盛再次加热。 握着重新热起来的牛奶,程雨沉声问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想杀他?” 金盛的笑容逐渐收敛,程雨在他的脸上,仿佛看到了一丝丝真情。 “他戴着我母亲的项链。” 程雨记得,那白袍公子确实佩戴着一条淡翠色宝石项链。 他没有继续发问,等待着金盛的下文。 “你可能不知道吧,癸金城就是我的家乡。我们的家族企业,曾是这里最强大的势力。” “政界,教育,娱乐,医疗,甚至是兵权,癸金城金氏都有所染指。影响力之大,称一句只手遮天都不过分。” “就是这样庞大的一个权贵集团,一夜之间遭到清算。不管是作恶多端的老爷,还是无辜的孩子,都被消杀抹除。只因为我的父亲,杀死了一位研究员。” 程雨心中震惊万分,他不是基金会阵营的人,查不到金盛的档案,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研究员,那可不是一般的一等公民啊! “癸金城金氏的覆灭,固然有研究院牵头,癸金城其他小家族企业也出了不少力。他们瓜分了金氏遗留的财富,迅速成长为数个大型集团,最终演变为今天的格局。” 说到这里,金盛低下了头,神情有些落寞。 “我父亲还有其他权贵,他们的死是罪有应得,把他们剐了我都无所谓。” “可是我母亲……她是个温柔善良的人,我十分确定,她没有做过任何恶事。” “在辛海城的时候,金融中心的董事长颜沃对我说过。这种单纯且真挚的情感,如果你不曾拥有它,是不会明白的,只会觉得它愚蠢而可笑。” 金盛昂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把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 “程雨,你也曾拥有过这些情感,也体会过失去它的滋味。” “告诉我,你会为我伸张正义么?” 他冷冷地盯着程雨的眼睛,等待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的答案。 那可是研究院啊!兰德至高无上的存在,凌驾于权力和资本之上,真正掌控着世界的命运。 纵使程雨身怀正义守护因果律,也无法肃清世上所有的污秽,更别提去面对那个杀死了神明的研究院。 渺小的他们,如烛耀青天,蚍蜉撼树。 他不可能答应的。 然而…… “我还在辛石城挂职,如果你有证据的话,写一份报告递交到总局,我会帮你跟进。” 金盛双眼一瞪,接着嘲笑道。 “怎么说起胡话来了?莫非喝牛奶也能喝醉?” 开什么玩笑?! 那是研究院啊! 谁敢审判研究院?谁配审判研究院? 他们手里握着泯熵机,握着兰德二十亿人的命运。谁有罪,谁清白,一行代码就可以敲定。 “我没跟你开玩笑。”这次轮到程雨认真地回应了。 金盛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你要怎么审判研究院?难不成靠你的因果律?别太天真了!你只能保别人不死,根本没有能力执行正义!” “你忘了么?我的班底里,还有一位因果律能力者。” 金盛顿时愣住了,他忽然记起,程雨虽然不具备超凡的攻击能力,可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 早在辛石城时此人便被程雨招募,近年来一直在低调参与各种任务,谁也不知道,他已经积攒了多么强大的力量。 一吨的力量无法击破命运,那么一万吨呢?一亿吨呢?万亿吨呢? “我从没有傻到,想要独自面对强大的敌人。我有伙伴,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程雨淡然一笑,身上散发着自信的气势。 “也许我们现在还不够格,但我们不会停下攀登的脚步。等到我们登顶的那一天,你的案子,也就是顺手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程雨貌似从金盛的眼中,看到了一缕名为希望的光。 可很快,光芒又被死死压抑在瞳孔深处。 “哼,我可不会把赌注押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登顶。” “我们寻找的东西并不相同,所以,我们不是朋友。” 程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才不在乎金盛会不会加入自己的队伍。 案子到手,那就尽力去办。没人报案,他也不会去无中生有。 两人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金盛喝完了一整瓶酒。 “除了引渡矿工之外,你来这里应该还有别的任务吧?” “禁卫军的方军长找到了我们基金会的万老板,他让我配合你们,作为回报,他默许我回来复仇,并且夺回一部分家产。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人的。” “事实上不需要我动手,因为癸金城九成以上的权贵,已经尽数投靠星火学会!” “星火从一年前就开始布局渗透,许多家族的重要人物相继遭遇意外,只剩下一些容易被星火所谓的正义洗脑的年轻人。” “至于你的另一项调查任务,我不能告诉你详细信息。剩下的一成权贵,在替一位大人物办事,心灵学会与他们有合作,器官贩卖链也与他们有关。”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罢,金盛晃晃悠悠趴在了吧台上,似乎醉酒昏睡了。 “谢谢。” 程雨喝完了牛奶,起身离开了夜总会。 …… 南城区露天矿场,数十名执法官正在将一批一批的矿工送上缆车。 矿工们情绪十分激动,被奴役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马上他们就能回家见到亲人。 执法官们对这些低贱肮脏的底层人,是一点脸色都不敢使,因为有一台执法军尉正在这里看着他们。 殊不知,远处的别墅里,也有人在注视着姜山。 “那就是你老爹么?看起来超强啊!” 陆鸢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旁边的姜泽则显得心慌意乱。 “你别乱来!别忘了程雨也在这里,还有山的那边,敌丈随时可以赶来!” 他像只炸毛的豺狼一样,恶狠狠地看着陆鸢。 “切,不去就不去!话说,你也不去见见你老爹嘛?” 姜泽整个人顿时萎靡了,有些心虚地瞥了眼下方那道坚毅的身影,立马低下了头。 他现在是什么?恐怖分子,杀人犯,是他曾经最憎恨的人。 现在的他,怎么有脸去见父亲? 而一旁的陆鸢,还在看着姜山啧啧称奇。 “喔!真是有意思!要是我死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也做成那个?” “乐意效劳。” 这时,一个黑袍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阴仄仄地笑道。 “如此特殊的样本,我可以帮你炼制更加强大的身躯,实力远超你生前的水平。要不,你现在死一下?” “滚远点,恶心的东西!” 陆鸢嫌弃地捂着鼻子,一只手还作势扇了扇。 黑袍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就想一个杀手做完任务从来不洗澡一样。 被陆鸢一顿臭骂,黑袍人也不恼,反而表现出对陆鸢很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不依靠歪门邪道,只是通过道法修炼,你也可以变得更强。” “哦?有多强?”陆鸢来了兴致。 黑袍人很满意她的反应,摇头晃脑地解释道。 “道法宗教的修行,实则是修士秉持着真理,在探索的道路上完成生命自我进化的过程,其大概分为九个阶段。” “第一,通过感知自然,提高对身体的掌控,同时辅以冥想,炼化天地之气。” “第二,凝聚心神,在心灵中观想道法至理,让自己的感知像根系一样延伸扩展。” “第三,打熬肉身,构筑根基,将精气神调和至大圆满。” “第四,丹心初成,天道始显。修士可以开始尝试调动自然的力量为己用,获得种种超脱世俗的手段。” “第五,坚守本心,过往的探索巩固了修士的信念,元神仿佛新生的婴儿,更是能直接影响他人的心灵。” “第六,化道为神,修士在这一步彻底认清自我,将自己追寻的道具象化,向神明发起挑战。” “第七,万法合为一体,返璞归真,全身心以最饱满的状态,迎接最为可怕的下一个阶段。” “到了第八个境界,修士由于太过强大,已为天地所不容,劫难应运而生,誓要消除异数。唯有渡过劫难,方能更进一步。” “最后,修士的肉身、心境和灵魂,都已经打磨至最完美的状态,道法大乘,几乎可以一己之力比肩神明。” 第144章 薛德的永生 东秋喜欢在游戏里喝酒,这里的酒不会一口就让他忘乎所以。 结束一天的忙碌后,来到游戏里面放松。看着人类文明第二次发展壮大,现实中存在的东西被一件件搬过来,真的会给人一种神奇的满足感。 最棒的是,大多数玩家不用考虑文明发展的方向,只要顺其自然就好。 联盟所在的大型群岛已经初步完成了城市化,中心地带的繁华程度,与一线城市也相差无几。 眼看着一座座高楼平地而起,游戏世界即将成为像第二未来一样美好的乐园。 东秋放下空杯子,远远看了眼灯红酒绿的都市。浪潮的声音生生不息,水花与礁石缠绵在一起,宁静在绝妙的反差感中绽放。 为了抵御反理想主义玩家组织——乐园的侵扰,联盟在群岛四周布置了海防线。原本身为探索队员的东秋,现在负责为防线运输物资。 “啊!抱歉,我来晚了!” 一名玩家慢跑到东秋身边,他在现实中是个上班族,游戏里和东秋一样,从探索队员转职为海岸运输工。 “晚上好,你不用着急,要是和现实一样按部就班,游戏还有什么意思?” 东秋招呼上班族坐下,给他倒了杯酒。 上班族放慢节奏,长呼一口气,似乎要把白天的压力全都释放出来。 离工作交接还有一段时间,上班族便开始为东秋说起玩家论坛上的事。 联盟元首亲自带队,登上了道法宗教遗留的空间站凌霄号,探索仙秦帝国的历史与秘辛。离开游戏后,宇航员们会将宇宙中的见闻在论坛上共享。 东秋也会逛论坛,但上班族想说,他也会假装没听过。 据上班族说,探索队几乎已经将凌霄号探索完毕,找到了一些有用的技术,马上就要启程返航。 不过在回去之前,他们还要进入秦帝的陵墓一探究竟。那里铭刻着秦帝的丰功伟绩,以及仙秦帝国覆灭的真相。 上班族绘声绘色地描述,东秋则听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一辆卡车轰隆隆地停在了附近。 玩家们已经造出了车辆,这些车以精炼石油为燃料,比普通的电能车性能更佳,但是会排放出难闻的气体。 司机跳下车,来到了两人面前。 “给我倒一杯。”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指着桌上的酒瓶说道。 “这可是酒,你还要开车的吧?” 上班族有些迟疑,东秋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给司机倒了一杯酒。 “干嘛这么严肃?这里又不是现实。” “就是就是。” 司机嘿嘿笑着,抓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啊,好歹想想后果嘛!别像乐园那些疯子一样!” 上班族无可奈何地指着东秋,而司机双眼一亮,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还别说,今天运送的东西,真和乐园有关!” 东秋和上班族对视一眼,都对司机的话感到不解。 “你们过来清点,然后你们就知道了!” 三人爬上车斗,掀开了盖着物资的帆布。 “我操!” 看清车斗里的东西后,上班族吓得一个踉跄,险些跌下车去。 两门黑漆漆的长管炮,还有一箱一箱的炮弹,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这下东秋明白,为什么司机说这车物资和乐园有关了。 乐园的玩家数量已经接近联盟,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对联盟发动战争,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热武器。 双方在海上的对峙,基本上都是用高压水炮和水压箭互射,很少出现人员伤亡。 乐园同时也在论坛上攻讦联盟,声称联盟垄断火药武器是为了实现霸权主义,统治整个玩家群体,并要求联盟交出火药。 这种要求联盟怎么可能答应,因此两边一直僵持不下。 现在看来,冲突要升级了。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么?” 上班族往后退了一步,面露忧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新的执法部长上任小半年了,位置已经坐得很稳固,还得到了很多激进玩家的支持。” “哼!就算换了职业,我也敢肯定,支持他的那些人,就是军国的那帮傻逼!” 司机愤然唾骂道,言辞间对军国嫌恶不已,同时也藏着几分畏惧。 毕竟是昔日联盟最强大的敌人,甚至一度杀得联盟血流成河,令人胆寒。 骨子里渴望战争的人,哪怕加入了联盟也不会爱好和平。 不料,这时候东秋在一旁唱起了反调。 “这么看来,乐园的担忧不无道理。元首上了天,权力落在这种人手里,怕是早晚要变成乐园描述的那样。” 此话一出,其余两人都皱起了眉头。司机因为东秋的那杯酒没有吭声,上班族却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乐园的那些家伙先挑事的!” “这和谁挑起的没有关系吧?还记得第一个杀人的玩家么?难道没有他,军国就不会发动战争了么?在人性的必然选择面前,把责任归咎于具体的一个人,没有意义的。” 上班族被东秋怼得哑口无言,他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是他心里明白,东秋说的是对的。 这时,司机憨笑着打圆场。 “话是这么说,可是乐园那帮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滥杀无辜,践踏道德和法律。比起他们,我还是愿意让联盟掌权。” “而且我听说,乐园有人在信仰供奉一个叫‘熵’的杀人犯!” 「哦吼?」 一一好奇探头,又马上被东秋摁了回去。 「喂喂!难得有人像信仰神明一样信仰我们,好歹让我打听清楚嘛!」 一一不满地瘪着嘴,东秋只好一边安抚他,一边对司机问道。 “为什么他们要信仰熵?他们想从熵那里得到什么?金钱?权力?力量?” “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司机被东秋逗得捧腹大笑。 “不不不,他们什么都不想要。那些人只是相信,熵是神明一样的存在,是无所不能的,是永恒的。” 上班族也噗呲一声乐了,略带嘲讽地说道:“区区一个杀人犯,居然被神化到这种程度?看来乐园那些家伙,不过是些没脑子的弱智!” 就在两人肆意嘲笑之时,东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所以你们觉得,熵不是永恒的咯?” 上班族立马停止了笑,诧异地看着东秋,仿佛他犯了什么常识性错误。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 “好吧,你说得对。” 东秋耸了耸肩,没有过多争执。 「可惜,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一一在心底补充道。 司机交接了手续后,开着车继续往海岸前进。 东秋和上班族陷入了沉默,气氛有点尴尬。 上班族看着逐渐变黑的天空,心里十分懊恼。他与东秋在游戏里认识一年多了,算得上是朋友。东秋是个性情冷淡的人,他从来都知道。 可不知今天怎么了,他没有按照往常的方式与东秋交流,反而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驳斥东秋,甚至对其冷嘲热讽。 思忖良久后,上班族还是开口道了歉。 “对不起,我兴许是上班上得憋屈了,今天情绪有些激动。” “熵杀死了你某个重要的人么?”东秋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任何感情。 “不,没有。我只是……” 上班族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一句话在口中打转了半天。 “熵一直在杀人,目标随机,不可预测,不可阻止。看起来他好像无所不能,可是我实在不想承认,神明是这样一个家伙。” “我觉得,熵就像死亡本身一样,是命运的一部分。命运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我们,珍惜自己有限的生命,不要像熵一样,给他人带去苦难。” 海风习习,愈渐寒冷。 东秋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态。 又过了一会儿,上班族忽然问道。 “你说,熵进入这个游戏了么?” 东秋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 上班族低下了头,看起来略显失落。 “大家玩这个游戏,没几个人在意研究院藏了什么惊天秘密。大家来这里,是为了体验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更加自由,更有人情味的世界。” “可是,好像这里,马上就会变得和现实一样了。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和传说,无数玩家挥洒的热血,终归是要变成冰冷的东西。” 上班族越说越低落,似乎马上就要潸然泪下。然而东秋依然没有安慰他,因为成年人会自己安慰自己。 果然,上班族只是消极了一会儿,立马又摆起一副笑脸。 “不管怎么说,能在这里交到朋友,总算是有点和现实不一样的地方了。” 他看着东秋,直到眼前弹出了游戏的描述字符。 「人」 描述:与你一样,这是一个人。 东秋也转过脸,凝视着上班族玩家。 「人」 描述:你……是……谁? 东秋笑了。 “是啊,不一样。” …… 姬旦克制住身体的颤抖,把手掌缓缓贴向石碑。 据接引的宫装女子所说,这块石碑记录着秦帝的生平,只要激活它,就能看到那位至强者往日的伟岸。 掌心贴合,哪怕隔着厚厚的宇航服,姬旦都能感受到那种冰凉的触感。 空气闪烁了两下,紧接着无数画面凭空乍现。 数以千万计的军队,正在疯狂地攻击一个目标。 那人傲立在天上,黑金色龙袍尽显霸道。足以毁天灭地的炮弹、光束和能量波轰击在他的身上,却不能阻挡他分毫。 只是一抬手,一座山便被抠了起来,从敌人的头顶狠狠压下来。 以无敌的姿态横扫世界,天下众生都要以秦帝为尊。集合整个种族的力量,人类文明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璀璨。 然而,帝国气运加诸己身的秦帝,其所作所为也暴露了君主专制的弊端。 诛杀异己,横征暴敛,举国之力供养一人享受,没有任何人胆敢发声。 当秦帝寿元将尽时,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位昏庸无道的暴君。 为了活下去,秦帝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为他炼制长生不老药。 炼药的术师称,此药只可在九天之上炼成,因此秦帝派人打造了凌霄宝殿,开启了对宇宙的探索。 之后的事情,姬旦已经知晓了。 秦帝升天,再不问世事,长生不老药似乎也没有炼制成功,最终一代枭雄陨落在时间长河中。而没有了秦帝的压制,仙秦帝国分崩离析,在极短的时间内灰飞烟灭。 大殿上那一声声万世长存的恭维,也变成了笑谈,令人惋惜。 “唉……” 随着影像熄灭,姬旦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归于一声长叹。 “你为什么叹气?”宫装女子洁宏娲毫无表情地问道。 “他拥有的太多了,一旦死亡降临,一切都会归于虚无。我能理解这份不甘,只是……” “你所指的并非秦帝,对么?” 明明洁宏娲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姬旦却明显能感觉到,她在笑。 “是啊,我想起来另一个人。” 姬旦想起的,是他的父亲。 兰德的老元首,姬绥。 一个不甘心放手的老家伙。 …… “老爷子就在里面,程局长请进。” 程危迈起沉重的步子,踏入惨白的病房。 老市长病危,临死前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医护人员和老市长的后辈亲人,全部被赶了出来,就连他最亲近的孙子也不例外。 代理市长扒着门缝瞧了一眼,市侩的眼中透出了一丝不忍。 见程危还在门口徘徊,他便催促道。 “程局长快进去吧,老爷子时间不多了,他还有话对你说。” 程危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一进门,他意外地发现,老市长睁着眼睛在床上坐着,看样子精神头不错。 程危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你来了。” 老市长见到程危,眼睛又亮了几分。 “听说癸金城那些矿工,已经回来了?” “嗯,将军派人去交涉的,人坐缆车走雪山索道回来,要几天才能送完。” “好啊,落叶归根啊!” 老市长和蔼地笑着,笑容苍老而欣慰。 “我老糊涂了,你还记不记得,我家住在哪里?” “雪桃街南雪巷,东边第十六户。” “原来如此。” 老市长笑着笑着,忽然像冷血动物一样,身体僵住不动了。 程危还以为他死了,正要去将老市长的身体放平,忽然就听得一声唏嘘。 “落叶的一生,只是为了归根么?” 这话飘飘忽忽,听着不像是老市长能说出来的。 程危不知其意味,于是低声询问。 “您是想,走后安葬在家里?” 不料,老市长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人啊,只有到快死的时候,才看明白自己这辈子活得有什么意义。” “我不配葬在家里。” 程危疑惑更甚,还以为老市长在说胡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老市长苦涩地拍了拍病床,示意程危坐下。 “我骗了你。” 第一句话,便让程危惊疑交加。 “那天你来找我,和我说起连环杀童案和器官贩卖链的事,我假装不知道,还让你去找我孙儿协助你。” “其实,暗中杀人采割器官,就是我孙儿的手笔。” “什么?!” 程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险些喊出声来。 “这条产业链已经存在很久了,药监局和医院配合,猎杀平民收集器官,在医院登记配型之后,通过雪山索道送到癸金城,然后运往兰德各地。” “就算药剂医疗如此发达,也不是所有疾病都能被药剂治愈。有的人器官坏了,需要换一个新的才能活。为了活命,愿意付出高价的大有人在。” “而某些有权势的人,哪怕身体无病,也热衷于替换身体器官,甚至会将儿童的器官培养后移植。他们认为这样能让他们永葆青春,延年益寿。” 听到这里,程危已经攥紧了双拳,怒火已经快要冲出他的眼眶。 人的命就这样低贱,在苦寒之地挣扎存活还不够,权贵老爷们还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就连孩童都不放过。 一条条幼小的生命,连世上存有美好尚未知晓,便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愤怒之余,程危也留有几分不解。 老市长不是丧心病狂之人,为什么会放任他的孙子做这种事,甚至还要包庇掩护呢? “我没脸说什么我本想阻止之类的话,我也加入了这场肮脏的交易,因为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人就是这样,越老越怕死。我是这样,首都的一位贵不可言的大人物也是这样。他就是兰德元首,姬绥!” 程危再一次瞪大了双眼,老市长的这段话如果传出去,必然在世上掀起惊天的波澜。 “姬绥坐拥兰德最顶尖的权力,临终却难以割舍。那个外道邪魔说,自己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帮助姬绥活下去。” “可姬绥毕竟是兰德元首,不会完全相信这种事。于是,他们找上我,要我替姬绥试药……” “炼药的药材,需要一千副小儿的心肝啊!” 两行老泪淌了下来,其中饱含懊悔与辛酸。 “我年老昏聩,挡不住诱惑,就答应了他们。甚至为了快些将药炼成,我还催促他们抓紧收割。如果不是我催得紧,手下人匆忙下露了马脚,这些腌臜事可能永远也见不了光。” “对不起,对不起……” 老市长的声音逐渐弱下去,而程危的脸色已经阴沉至极。 看着这个老家伙,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曾经那么和蔼善良的长辈,到了晚年与一群草菅人命的混账狼狈为奸。 生命这东西,真的有那么好? 程危的心彻底乱了,还是窗外的一丝凉风将他吹醒。 “我会把这一切告诉敌将军。”他冷冷地看着老市长。 “那个外道邪魔,他究竟是谁?将军一定会把他碎尸万段!” 面对程危的质问,老市长却没了回应。 在倾诉一切后,老市长已心无挂碍。 他死了。 程危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 咔嚓! 火苗跳闪,映在他的瞳底,好像点点星光。 …… 程危离开了医院,刚刚知晓一切的他没有声张。 和老市长一样,他需要倾诉。 程危没有去找敌丈,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将军。 所以,他找到了云琳。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 程危垂头丧气地叹道,连姬绥这个元首都是如此,整个兰德可以说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别灰心,会好起来的。”云琳温柔地安慰道。 “老市长没赶上试药,姬绥也时日无多。政府的权力场风起云涌,他的女儿姬妤蠢蠢欲动,这个时候他已经等不及了,一定会在药炼成的第一时间服药。” “只要姬绥没有放弃炼药,那个邪魔就必然会暴露!到时候不管是敌丈将军,还是程雨执法官,都有能力将他绳之以法!在那之后,姬绥的位置也不再牢固,早晚会被姬妤取代。” 一边用言语舒缓着程危焦躁的情绪,云琳走到钢琴旁款款落座,掀起了琴盖。 “我再为你弹奏一曲吧。” 不得不说,作为兰德顶尖的钢琴家,云琳的琴音真的有某种魔力,竟让程危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一曲终了,还不等程危说话,云琳率先冲他眨了眨眼。 “谢谢你的认可。” 她轻轻合上琴盖,将一条杏红色丝巾铺回上面。 “你知道,怎样可以获得永生么?” 程危被云琳突如其来的问句整得头脑发懵,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永恒的东西? “在神泯之前,有一位名叫薛德的物理学家,曾经提出过一个有趣的理论。” “假如你将一只猫放进一个盒子,在打开盒子观测之前,无法得知猫的生死,猫也就处于生与死的叠加态。” “如果存放盒子的位置只有薛德知道,并且他将此遗忘,直到他死去。那么,猫就会在虚无中永生。” …… “这下你知道了,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东秋站在程危和云琳之间,两人都看不到他。 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刚死不久的老头,浑浑噩噩的,似乎完全没有意识。 “几十年后,所有人都遗忘了你,没有人能证明你存在过。” “这样的你,就在虚无中永恒下去吧。” 第145章 挽救 老市长的葬礼十分潦草,像个村头老光棍一样。 新市长急着上任,找人匆匆念了两句悼词,连哀乐都没有。 程危从云琳家离开,此时葬礼恰好结束。他赶到现场,此时人还没走光。 当然,程危不是来给老家伙送行的,他来是为了找一个人。 “您果然在这里,将军。” 一台机械将军突兀地坐在宾客中,其存在又浑然天成,毫不引人注意。 程危来到他身边坐下,刚被云琳的乐曲抚平的心绪,又产生了一丝丝波动。 他看看老市长的遗像,又看看敌丈,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别扭扭捏捏的。」 敌丈淡淡地说道,还十分松弛地把腿搭在前面的椅背上。 程危不敢再迟疑,将老市长死前对他说的话和盘托出。 程危本以为,敌丈在得知这一切后会当场暴怒,会直接掀了老市长的灵堂,会将新市长就地格杀。 然而,敌丈的反应颇为平淡,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你希望我怎么做?」 这句话像是给程危吃了一颗定心丸,紊乱的心神瞬间安定。 可兴奋过后,程危不免开始思考更多。 他已经不是一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了,现在的他,会下意识地去考虑后果。 敌丈当然可以杀了新市长,将所有涉及器官贩卖链的恶徒绳之以法,为死去的无辜者出一口气。 在那之后呢? 罪恶还是会滋生,会变本加厉地归来。 患病的有钱人需要器官,巨大的利益诱惑下,一定还会有人铤而走险。 难道要让敌丈杀掉那些权贵,然后和整个兰德政府对抗么? 就算敌丈真的做到了,世界就会因此变得更好么? 怎么可能啊…… 就连兰德元首姬绥都牵扯其中,这个世界,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 就在程危深陷对人生的怀疑时,敌丈的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幽幽响起。 「我的部下去了癸金城,把那些被卖过去的矿工分批送回来,还传回了一个情报。」 「癸金城的权力和财政机构,已经完全被星火学会渗透,他们正在重新集结军队,准备再次攻打癸寒城。」 敌丈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用余光看着程危。 「癸寒城是第一支反抗军的发源地,拿下这里,对星火有着非凡的战略意义。」 反抗军三个字令程危瞳孔一缩,他再度看向老市长的遗像,目光又飞快扫过剩余的宾客。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曾是癸寒城反抗军的一员。 面对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面对腐朽糜烂的制度,面对千疮百孔的世界,反抗军曾经给出了解决方案。 将一切推倒重来! 反抗如星火燎原,斗争永不停止! 回想起那段热血沸腾的岁月,程危的眼前,恍惚看到了岳平的身影。 那个坚毅的人已经淡去,化作点点星光。 同样是反抗军,星火学会,能继承他的意志么? 「我答应过岳平,却没有能力完成我的承诺。给了你们虚假的希望,又让你们从幻想里摔下来。」 敌丈转动脑袋,眼神在宾客身上一一逗留。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后颈一凉。 「癸寒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难辞其咎。所以我回来之后,没有去清算任何一个人。」 “您怎么能这样怪自己?明明是那些家伙自甘堕落!” 「要是我不曾将他们推出低谷,他们何以堕落?」 程危神情不忿,还想要辩论两句,却被敌丈抬手打断。 「好了,这是我的因果,我自有计较。」 「你也长大了,变得患得患失。不过,我还能从你的身上,看到昔日的那份意志。」 「我说过我会帮助你,不管你选择哪条路,哪怕你叫我加入星火也没问题。所以说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敌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程危身上,后者的内心开始了挣扎。 星火虽然也是反抗军,但其做派与岳平截然不同。 数年来的种种事件,已经让程危看清了这个组织。 星火的确有着美好的初衷,可是他们对个人的牺牲几乎毫不在意,认为这是必然的,理所当然的。 他们试图用生命和鲜血,堆出一个完美的理想国。 但假如没有敌丈,癸寒城反抗军和星火学会又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仅凭岳平一句口号,就能兵不血刃地完成反抗么? 程危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确如敌丈所说,年纪大了开始患得患失,可他就是遏制不住。 思忖良久,他艰难地下定了决心。 “请您先行专心备战,不要让战火波及无辜的村民,这是最主要的。” “另外,请借给我一队执法兵,我会封锁整个癸寒城,抓捕所有涉案的官员,清查市立医院,彻底捣毁器官贩卖链!” “唯一的变数是那个外道邪魔,以及他背后的元首姬绥。我相信有您在姬绥不会轻举妄动,所以我要全城搜捕邪魔,必要将其斩杀!” 「好!」 敌丈点点头,眼眸闪过一抹红光,程危掌心的兰德军械库访问端也跟着闪了一下。 「我开放了你的权限,遇到那个邪魔时,就使用我的兵器,我会立刻前来助你。」 「注意安全。」 “是!” 程危坚定地站起来,冷却的血液似乎又重新开始燃烧。 敌丈身躯浮空,飘到了灵堂的顶端,如山岳般的威严降临,众人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新市长和几个官员正在攀谈,下一秒齐齐被压制着跪在地上。 敌丈没有理会他们,冲破铁铸的天花板,身形眨眼间消失不见。 新市长和众权贵刚松一口气,便看到一百台执法兵和十台执法军士,先后从天上跳了下来。 看着被吓得抖成筛子的新市长,程危皱着眉掏出手枪,对着新市长的脑门就是一枪。 尸体噗通一声倒地,软腻的白色脑组织和着暗红色的血液,从眉心的破洞滑了出来。 清算,正式开始! …… “怎么回事?是谁下令封锁了全城?!” 方临感觉自己仿佛被架空了一样,堂堂首都执法部正军级干部,禁卫军指挥官,手下人一个比一个有自主性,而他就每天像个智障一样坐在指挥室嗦手指。 “是程危局长在抓捕嫌犯,他得到了将军的支持,并且要求我们配合行动。这是他发来的卷宗。” 容诩毕恭毕敬地交上一份报告,方临冷脸接过,快速审阅上面的文字。 “器官贩卖链?连环杀童案?还和姬绥元首有关?” 看到这里方临冷静了下来,一番权衡后,甚至有些庆幸。 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难怪姬绥迟迟不愿交出权力,感情这老家伙为了权力,已经到了不顾人性的地步,更别提什么亲情。 在长生的诱惑面前,连自己培养数十年的接班人都可以抛弃。 老元首一死,姬妤上位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被捅破,继任元首是早晚的事。 而姬妤也可以通过公开这件事,直接和姬绥撕破脸,踩着后者的名誉上位,还能树立一番威严。 方临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慢条斯理地对容诩吩咐道。 “让底下人配合程危办案,一定要将那些罔顾人伦的歹徒绳之以法!” “另外,联系一下雨绘子,试试看能不能在程危之前抓到那个邪魔。如果成了,能给委员长带来不小的声望。” …… “该死!该死!该死!!!” 一个穿着暗红色行政夹克的男人,愤怒地把保温杯摔在地上。 在他身旁,一大群衣着华贵的官员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眼看药就要炼成,怎么突然闹出这么一档事?!” “元首已经撑不了几天了,他要是死了,姬妤那个疯女人得了势,我们都不会好过!” 旁边的权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搭话。 好在夹克男只是吼了两句,情绪很快又稳定下来。 “我们的人还剩多少?”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癸金城那边已经全部撤走了,现在癸寒城被封锁,我们的人大部分还留在这里。” 夹克男阴沉着脸点点头,转过脸看向一个黑袍人,语气缓和了一些。 “药还差多少?” “就手头材料来看,还差一副药材,今天就能完成。” 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夹克男面色舒缓了不少。 接着,他用阴郁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权贵们。 “我会让他们去吸引程危和方临的注意,你抓紧去取最后一副药材,将药炼成之后给我信号,我会立刻赶过去,用跃迁阵把药送去首都!” “一定要快!元首的状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听到夹克男的话,权贵们面色顿时变得苍白。 他们尽心尽力为姬绥搞药材,还没来得及享受荣华富贵,就要在最后关头被当作诱饵抛弃了。 可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惹恼了姬绥,连他们的家人都会被牵连。 “好,正好我知道,哪里有最后一副最完美的药引。” 黑袍人阴仄仄地笑着,摸出一张画着诡异符号的黄纸。 随手一丢,黄纸突然自燃,变成一堆漆黑的灰烬。 …… 王婶家的母鸡又打鸣了。 天还没亮就咯咯叫,吵得人心烦。 王婶顾不上烦躁,这几天她总是心不在焉的。 前两天听早集上传出消息,被卖去癸金城的矿工,已经开始分批回来了。 据说死了不少人,还有些在癸金城成了家,能回来的不过十之四五。但王婶相信,自家男人会回来的。 母鸡只叫了两声,便被冻得缩回窝噤了声。 王婶披上袄起了床,顺手把儿子摇醒,娘俩在炉灶旁升起了火。 家里有三张嘴吃饭,粮食说不定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王婶扒拉着装土豆的袋子,心里暗中盘算着。 家里还有一袋精白面,是邻居云琳送的。如果拿到早集上去卖,这个时节一定能换到足够过冬的粮食。 可是…… 男孩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他小心地看了看里屋还在熟睡的妹妹,慢吞吞地把目光移开。 “娘,今年吃饺子么?” 年关将至,家里还有结余的村户,通常会换些糙白面回去,将土豆捣成泥,拌一些切碎的菜秧子作馅,包一顿饺子过年。 暖暖和和的,来年也有盼头。 可今年秋天,北村的农老板被人杀了,地里的麦子全都被农老板亲戚收走,早集上根本换不到糙麦或糙白面。 想要包饺子,就只能用那袋精白面。 要是用掉了精白面,等家里的粮食吃完了,冰天雪地的去哪里找吃的? 今年谁家都不富裕,连借都借不到粮食。 邻居云琳倒是个心善的,如果拉下脸去苦苦央求,想必能借来些。可是王婶觉得,自家还没到那种地步。 思来想去,王婶还是纠结不下。 “再说吧。” 男孩眼神黯淡下去,王婶见状有些不忍,又做不了什么。 她给儿子扣上帽子,叫他去屋外再拾些柴来。 门只开了一小会儿,冷风便呼呼地往里吹,直钻人脖领子。 很快,男孩抱着一捧柴跑回了屋里,小脸上居然挂着笑。 “娘!你看!” 男孩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心上竟躺着一枚鸡蛋。 母鸡又下蛋了! 王婶顿时喜出望外,而男孩看到母亲笑,又偷偷瞄了一眼里屋,眼巴巴地看着王婶说道。 “这次,可以给妹妹吃么?” 鸡蛋存放不了多久,上次那枚王婶拿出去换了几颗白菜,这回她本想再换点粮食,可儿子的眼神却让她没能将话说出口。 最终,在男孩希冀的目光注视下,王婶笑着点了点头。 男孩刚要冷下去的笑容立马回温,他喜滋滋地将鸡蛋交给王婶,王婶则轻轻将鸡蛋放进了炉灶。 女儿那么瘦弱,她这个当母亲的怎能不心疼? 等鸡蛋煨熟,就给女儿好好补一补。 王婶一低头,发现儿子正在用小棍捅咕炉火,还悄悄咽着口水。 这小家伙,明明馋得要死,还在因为妹妹能吃到鸡蛋而发自内心地欢喜。 王婶心头一软,她想让这笑容延续下去。 又看看藏面粉的草堆,她心中有了计较。 听说今天是最后一批矿工返回的日子,等会再去看看。 如果丈夫回来了,那么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包顿饺子!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王婶出了门。 今天街坊好像人少了很多,家里有男人的留女人和孩子看家,还有些像王婶一样的妇女准备去北村等丈夫。 起得最早的王婶,因为刚才温馨的一幕,反倒是走得最晚的一个。 不过她不在乎,路上还拉着一个邻居大婶闲聊。 刚走出村口没多远,一声尖锐的惨叫响彻整个村庄。 “小王,那好像是从你家的方向传来的!” 王婶当然听得出来,当即面色一变,掉头就往家里跑。 刚回到家,就看到了令她绝望的一幕。 乖巧懂事的儿子,被砍掉了头,一双布满血丝的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在里屋,女儿也在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就在王婶不知所措的时候,远门外突然闯进来一道身影。 天青色宽袖道袍似乎因为奔跑而沾了些灰尘,令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却错不了,是雨绘子。 雨绘子闯到王婶身边,先是看到了地上男孩的尸体,眼神变得悲悯。 随后,他反复深呼吸,将自己紊乱的气息调整平稳。 “这位大姐,我正在抓捕一个邪魔,不慎被他逃到了这里。你的儿子想必就是那邪魔所杀。为你添麻烦了,十分抱歉!” 王婶看到雨绘子,立刻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样。 “真人!求求您,复活我儿子吧!” 上次小女儿病死,也是雨绘子施展法术将其复活的。 现在,她在绝望之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然而,雨绘子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 “尸身不全,恕贫道修为尚浅,还请节哀顺变。” 与此同时,里屋的女儿哭声变为了凄厉的惨叫,王婶急忙去看,却发现女儿的表情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眼角和口鼻处还淌出了鲜血。 雨绘子看着身患怪病的女孩,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这就是邪魔的最后一味药引。只要挖出这孩子的心肝,他就能炼成药。这个孩子,想必是为了保护妹妹才死的。” 王婶对雨绘子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听不懂,她抱着女儿,恳求对方施法相救。 雨绘子看看窗外,表情十分纠结。 “贫道还要追杀邪魔,如果邪魔不除,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遇害!” “可……这也是一条命啊!” 纠结完的雨绘子,还是决定留在这里帮助王婶治疗女儿。 手指搭在女孩的手腕上,过了一会儿,他眉头渐渐紧锁。 “邪魔给你女儿施了诅咒,她现在全身血液逆流,用不了多久就会血管爆裂而亡!” “不过施主放心,这孩子与贫道有缘,贫道一定会出手救治!贫道的洞府里有药材,现在必须把孩子带回去才能医治!” 时间紧迫,雨绘子急忙伸手,想要从王婶怀中接过女孩。 然而,王婶却后退了一步,与雨绘子拉开了距离。 雨绘子抓了个空,动作一滞,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只见王婶低着头,双眼隐藏在阴霾中,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着。 “别装了……” 她哽咽着,仿佛撕破这层面具,需要莫大的勇气。 “施主这是什么意思?贫道不明白。” 雨绘子显得有些错愕,而王婶双臂微微发力,将女儿紧紧护在怀中。 “你的鞋子,没擦干净。” 雨绘子低下头,只见他左脚的黑色布鞋上,有一个尘土勾勒的掌印。 掌印像是抓握而成,边缘处还渗着一点暗红血迹。 其形状大小,恰好与死去男孩的手掌吻合! “呀,疏忽了……” 雨绘子诡谲一笑,俊美的面庞不再柔和仁善,反倒变得令人毛骨悚然。 灶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不断扭曲拉长。 “唉,那群蠢货叫贫道不要闹出动静,可你们这些人啊,怎么也不知进退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地上男孩的头颅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其头顶裂开八瓣,像花朵一样,绽放出血腥的恶美。 “都说小孩子能看到成年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孩子能一眼识破我的伪装。” 一层天青色的灰掉落,雨绘子身上的道袍,霎时间变成了令人绝望的黑色。 “为什么……” 王婶冷冷地问道,哪怕身体已经因为恐惧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眼中的憎恨与愤怒不曾掩饰一点。 “贫道说过,这孩子与我有缘。” “她的心肝是最佳的药引,这一点贫道早就注意到了,所以那天才会现身相救。她的命本就是贫道种下的因,现在,贫道来取果了。” “放手吧,一切都是命数。” 雨绘子单指轻轻一点,王婶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女孩摔在地上,被雨绘子上前抓住头发,像一只死雏鸡一样拎起来。 又看了一眼王婶那绝望的眼睛,雨绘子冷笑一声,走出了屋门。 动弹不得的王婶,意识渐渐被黑暗包围。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丈夫,儿子,女儿。 还有这毫无意义的生命! 心好痛…… 心…… 一缕电流瞬间贯穿了她的神经。 这邪魔刚才说,要挖女儿的心肝? 如此彻骨钻心的痛楚,居然要她那可怜的小女儿去承受?! 不行…… 不行! 绝不行!!! …… “站住……” 已经走到院落中央的雨绘子,惊讶地回过头来。 原本必死的王婶,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直直地站了起来。 她的手里,多了一把长管左轮手枪。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留下的,当你需要时,就使用它。」 一位记不起来的青年钢琴家,在她的脑海一闪而过。 王婶从未如此需要过这把枪。 她双手持枪,眼睛阴狠地盯着雨绘子,凌乱的发丝在眼前随风狂舞,枪口却稳稳地对准雨绘子的心脏。 “把孩子还给我。” 面对王婶的威胁,雨绘子只是轻蔑地笑着。 “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一把枪?” 拥有高深法力的他,枪林弹雨都不能伤其分毫,更何况区区一把枪。 雨绘子挑衅地上前一步,挺起了胸膛。 “开枪吧。” 砰!!! …… 不对!!! 雨绘子脸上戏谑的笑容瞬间凝固,缓慢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血液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从小洞喷涌而出,迅速印湿了道袍。 喂喂!开玩笑的吧?! 在枪响的那一刻,雨绘子似乎看到了一种恐怖的力量。 这种力量,他只在他供奉的神明那里见过。不,是听说过。 吞噬一切,湮灭一切,让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一个低贱的蝼蚁,怎么可能掌握这种力量?! 一定是我大意了! 雨绘子意识回归,这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这一枪没有击中心脏。 他捂住伤口,用怨毒的眼神看向王婶。 此刻的雨绘子恼羞成怒,一把丢掉女孩,双手攥在一起,结出一个奇怪的印记。 随着手印成型,雪地上的血迹飞速钻入地下,又变成恶心的红黑色触手破土而出。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触手便缠住了王婶的脖颈。 只听咯啦一声,那触手竟硬生生将王婶的头颅连带脊骨拽了出来。 血洒了一地,而雨绘子还不解恨,操纵触手将王婶的尸体撕成了碎块。 做完这一切后,雨绘子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急忙一抖袖袍,化作一阵黑风钻进了山林中。 在他逃走后,一个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青年凭空出现在小院里,略有不甘地看着雨绘子离去的背影。 「可惜,没能杀掉那个家伙。」 “不过,我们倒是完成了诺言。” 村子的另一头,一个面相憨厚老实,穿着橙色矿工服的男人,循着枪声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站在院门口,看着血淋淋的家,男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146章 金丹 “枪声?哪里来的枪声?” “在东边!都跟我走!” 一声枪响,立刻让附近的执法官警觉起来。 十余架云枭升空,施展银色羽翼在云端盘旋,布下天罗地网。 很快,执法官们锁定了一个浑身黑雾狼狈逃窜的身影。 正经人谁身上会冒黑烟?必然是那个邪魔! “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一时间东村陷入喧闹,大队执法官倾巢而出,执法兵也在向这边赶来。 方临亲自带着禁卫军,乘着全地形机车一骑绝尘。 为了抢占先机,他特意找程雨的游骑兵队借来了这些机车。 雨绘子身负重伤,被禁卫军死死地咬住,完全脱不开身。 他逃到山麓外围,试图用洞府阵法掩盖自己的踪迹。 然而方临早有对策,云枭上搭载的来自研究院的成像技术,让雨绘子无所遁形。 雨绘子回头看了一眼禁卫军的人数,一狠心放缓速度,准备回头反打。 黑风散去,阴柔的面庞暴露在方临面前,方临惊讶地挑了挑眉。 “还真是让人意外,雨绘真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方临却并没有表现得多意外,挥手让禁卫军列好阵型。 雨绘子虚弱地捂着胸口,抓着小女孩的脖子,将其护在身前。 “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这小孩。” 方临不屑地嗤笑一声,负手傲然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程雨那样的正义执法官么?那我可要低看你几分了。” 他的态度十分傲慢,语气也很平缓。毕竟要着急的可不是方临,而是雨绘子。 只要再拖一点时间,执法兵大队就能赶到。方临可以不要这份锦上添花的功劳,但雨绘子可就跑不掉了。 雨绘子也明白这一点,将小女孩扔在地上,双手在胸前一拍,一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刀钻出他的身体,刀尖上泛着寒光,看着让人心脏一颤。 “看法宝!” 手术刀激射而出,直刺方临心口。同时数十根血肉藤蔓从雪地下钻出,缠向禁卫军执法官们。 面对雨绘子凌厉的攻击,方临无动于衷,一旁的容诩一步迈到他的身前,瞬间架起一面鲜红的力场盾牌,替方临挡下了攻击。 “大刀!” “是!!!” 随着方临一声令下,全体禁卫军调出重型宽刃大刀,动作整齐划一。 雨绘子召唤出的触手十分灵活,攻击力也很足,但自身脆弱,可以用重型斩击武器克制。 众禁卫军提刀冲锋,与雨绘子的触手战在一处。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首都精锐执法官,对付这些东西手到擒来。 不到两分钟,所有触手都被斩碎,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你也没多强嘛。” 方临嘲讽地笑着,也不着急击杀雨绘子,命令禁卫军慢慢缩紧包围圈,一步步逼近雨绘子,以防对方临死反扑。 见方临一副得意的模样,雨绘子简直要咬碎了牙。 那个村妇开枪造成的伤口,竟萦绕着一种看不见的物质。哪怕他调动全身气血,也无法加速伤口的愈合。 “你让我想起来一个人,我想你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他叫林戎,是兰德最强大的人类。他可以以超过音速的速度奔跑跳跃,举手投足间都有崩山裂地的威力,更是能以更高级生命的形式,直接剥夺普通人的生命。” “不得不说,你和林戎有些相似。你们都是追求个体力量极致进化的产物,究其一生都在寻找某种纯粹的东西。可是你们都在强大的力量中迷失,忘记了谦卑,忘记了敬畏。” 方临展开双臂,禁卫军立刻像羽翼一样在他两侧散开。 “一个人的力量终归存在极限,而组成命运的,是无数人的力量。” “束手就擒吧!” 禁卫军步步紧逼,雨绘子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忽然,他向着天空大声喊道。 “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轰隆!!! 一枚火箭弹从山谷中飞来,在雨绘子和禁卫军之间爆炸,强力的冲击波震得禁卫军连连倒退。 尘埃落定,一个小型跃瞬阵出现,带来了一队身穿暗红色战甲的执法官。 为首的男人穿着暗红色行政夹克,当方临看清他的面孔时,脸色骤然阴沉。 “红卫军,居然连你们也来了!” 红色是兰德政府的标志,象征着权力与统治。 红卫军,正是兰德元首的亲兵。 夹克男没有搭理方临,而是冲雨绘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抓起地上的小女孩匆匆逃进山谷。 红卫军与禁卫军遥相对峙,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开始弥漫。 “何必这样呢,方军长?”夹克男无奈地笑道。 “什么时候,红卫军居然开始与杀人犯、邪教徒和恐怖分子合作了?” “你知道的,各为其主罢了。我们效忠的是元首的位置,并且要尽全力对元首负责。而现在,姬绥还是元首。” 方临冷哼一声,没有在立场问题上纠缠。 “突击!” 一声令变换阵型,禁卫军换上步枪和冲锋枪,向红卫军发起了进攻。 红卫军摆好防御姿态,正面迎击。 两边都是精锐执法官,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直到天边出现了几道银色身影,向这边呼啸而来。 是执法兵! 夹克男面色一沉,红卫军与禁卫军本就实力相近,如果再加上一大队执法兵,红卫军就只有被剿灭的份。 不过,好在他还准备了后手。 又一个小型跃瞬阵出现,这次从阵门里跳出来的,是心灵学会的战斗学者。 还有陆鸢。 “哟,又见面了!” 陆鸢像邻家小妹一样笑嘻嘻地打招呼,右手的虚无短刀却不经意地一挑,瞬间一道空间波纹成型,落在了禁卫军当中。 被波纹斩中的人当场粉身碎骨,变成一堆齑粉。 “混账!” 容诩立刻红了眼,那些执法官可都是他辛辛苦苦培养的精锐,居然就被陆鸢这么轻描淡写地杀了。 他冲动之下就要对陆鸢动手,却被方临一把抓住了手腕。 “敌将军就在癸寒城,你不怕他么?”方临眯起眼睛看着陆鸢。 没想到,陆鸢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当然怕啊。” “所以,我只和你们玩五分钟,五分钟后我调头就跑,嘻嘻!” 方临额角开始冒出冷汗,陆鸢作为最棘手的因果律能力者,在获得了强大攻击力后,已经不是禁卫军能对付的了。 心灵学会一边拖住执法兵大队,一边与红卫军一起包夹禁卫军,他们极有可能陷入险境! 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对调。 就在方临犹豫要不要撤退时,局势再次逆转。 一台执法军尉从天而降,从他的背上跳下来一个正气凛然的男人。 看清男人的面容时,方临顿时松了一口气,而陆鸢则一改轻松的模样,气得银牙紧咬。 “程雨!” 有这个家伙在,哪怕陆鸢的攻击力再高,她也杀不了现场的任何人。 程雨没有搭理陆鸢,下一秒枪声响起,一枚狙击弹袭来,打碎了陆鸢身后一人的头颅。 顺着枪声看去,原来是换上雪地迷彩涂装的姮英,在远处的山头上架起了枪。 “方军长,专心对付你的敌人。” 程雨走到方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者心下瞬间安定了几分。 局势重回均衡,红卫军与禁卫军分庭抗礼,心灵学会则和执法兵展开了激烈交锋。 「你盯紧陆鸢,我来出手。」 姜山对程雨说道,视线则锁定在心灵学会队伍里,一个神情慌张的青年身上。 身边战火纷飞,姜泽却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直到那个如山岳般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把头抬起来。」 姜泽的脑袋像木偶一样生涩地扬起,他比18岁那年长高了些许,可面对父亲时,还是不得不昂着头。 姜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金属身躯发出的电子音尽显冰冷。 「邪魔做了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姜泽麻木地点了点头。 「虐杀儿童,采割器官,血祭邪神。你在为这种人掩护?」 姜泽不吭声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曾经是心怀热血的少年,雨绘子这样的变态杀人犯是他最痛恨的。 而现在,正如姜山所说,他在为这种人掩护。 姜山见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时在训练室,我应该杀了你的。」 “那你动手啊!!!”姜泽突然嘶吼道。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恶?你看不看得到它们的源头?!人们永远在相互伤害,被操纵着犯下罪行,被命运推着挥动屠刀!” “真正的恶却高高在上,无论作出何等暴行都能逍遥法外,甚至像神明一样受人敬仰!” “世上哪有什么正义?生命哪有什么意义?我们编造出美好的谎言来欺骗自己,骗着骗着,自己真的就相信了!” 姜泽激愤地攥紧拳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在这冰天雪地里,很快就被冻成刀割般的泪痕。 “我没能给老妈报仇,也没能给你报仇,这种痛苦我承受不了,已经被它彻底逼疯。” “你确实应该杀了我的。” 姜泽抿着嘴唇,用倔强的眼神直视姜山的红色光眸。 后者再次叹息,面对如此陌生的儿子,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右边。」 姜泽微微错愕,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恐怖的铁拳已经砸向他的脑袋。 这一拳由执法军尉的躯体以最大功率驱动,是姜山的全力一击! 拳头轨迹上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凌厉的拳风扑面而来。姜泽的右脸被铁拳命中,整个人像是被高速行驶的战车碾过一般,头骨连带颈椎立刻被击碎,当场毙命。 虚无生命因果律发动,下一秒姜泽恢复生命。 「右左右!」 姜山的提示声又一次响起,三招组合拳紧随其后。 接连三道音爆,冲击波将方圆十米内的积雪吹飞,形成一个圆形的真空地带。 承受攻击的姜泽,被打得血肉横飞,一头栽倒在地。 姜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利用推进器高高跃起,一脚重踏在姜泽胸口。 胸骨爆裂,骨骼碎片扎穿了每一处内脏,姜泽再次毙命。 虚无生命因果律生效,像一条带刺的套索,吊着姜泽在地狱的边缘炙烤。 姜泽的意识刚刚恢复,姜山已经欺身压制,铁拳再一次直击面门。 就连大地都震颤了一下,以姜泽的头颅为中心,蛛网一样的裂纹迅速蔓延。 咚!!! 复活。 咚!!! 复活。 姜泽不停地复活,而姜山立马补上一记又一记铁拳。 这样就好…… 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吧…… 只要我的拳头够快,你就不用再忍受痛苦了。 做个永恒的好梦,梦里你会成为你梦想的歌唱家。 说不定还会遇到你妈妈,她会为你骄傲的。 一次又一次杀死挚爱的亲人这种痛苦,就让我这个糟糕的父亲来承受吧。 一直继续下去。 这样就好…… “老姜!!!” 一双手掌横插进来,竟以脆弱的骨骼血肉,稳稳接住了姜山饱含杀意的拳头。 姜山的意识一阵恍惚,庞大的身躯骤然停止动作。 程雨挡在姜山面前,难以置信地瞪着姜山的眼睛,似乎在质问后者正在做什么。 他的眼神刺激到了姜山的神经,逐渐恢复了理智。 执法军尉的记录仪告诉他,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陆鸢与程雨僵持不下,抛下其他人逃离了战场。 所有心灵学会成员都被击毙,红卫军也被打得退进了山谷。 姜山低下头,摊开双手,看着手掌上的鲜血。 电光火石间,无数画面在他的记忆中闪过。 温婉可人的妻子,被“熵”无情地杀害。抱起她的无头尸体时,自己的双手也像现在一样。 咚的一声,姜山重重后退一步。程雨赶忙上前,抓起已经不成人形的姜泽,给对方戴上重型手铐。 看着被执法兵押走的姜泽,方临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这可是极其珍稀的因果律样本,还是带有虚无属性的,研究价值不言而喻。 禁卫军到现在总共也没收容几个强大的因果律,如果能把这小子搞到手…… 方临正想着,程雨一个警告的眼神已经瞟了过来,他只好讪讪一笑。 “这可是大功一件,恭喜你了程队长。” “多亏了你及时赶到,这个人情我记着。我可以在首都帮你运作一下,有了这些功劳,你升副军级或正局级不成问题。” 执法军与执法部名为上下级关系,实则地位相近。军级职位已经是执法军体系中最高的,上面只有部级官员和军事委员会。 程雨如果被提拔为副军级,那么便是真正意义上的连升三级。 跨越幅度之大,连姬绥给姬妤铺路都不敢这么来。 面对如此大的诱惑,程雨只是冷哼一声。 “被强敌包围还不求援,方军长,你还真是意外的有骨气!” 程雨这是在嘲讽,嘲讽方临率先行动抢功的行为。 方临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常年混迹官场的他早已练就一身的城府,对于程雨的讽刺不但不生气,反而厚着脸皮欣然接受。 “程队长过誉了,我们执法军当然都是铁血的好汉子。” “少他妈废话,还不赶紧追?!” 程雨不跟他掰扯,带着执法兵大队就冲进了山谷。 云枭还在天上盘旋,为众人提供着真实视野。无视阵法的干扰,大部队强行闯入了山谷。 来到洞府前,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原本素净淡雅的福地洞天,已经被腐臭的血垢和肉泥玷污。 红卫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在洞府周围高地部署了联动防御力场和火炮,靠地形负隅顽抗。 而洞府里,雨绘子用阵法隔绝了声音,端坐在石桌上。 他的身下汇聚了一个由血液组成的池塘,涓涓细流簇集成漩涡,暗红色的火焰从中升起。 一口炉鼎架在血池上方,里面塞满了新鲜的小儿心肝,还有各种各样的药材。 诡异的气味从炉中飘出,在洞府内左右摇晃,千变万化。 雨绘子抱起小女孩,身体浮空,缓缓来到炉鼎上面。 他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贴在女孩锁骨的位置。指尖轻触女孩的脖颈,而掌根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昏迷中的女孩,在此刻缓缓苏醒。身体的痛苦让她紧闭着双眼,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中缩去。 “娘……我饿……” 听到这小小的呢喃,雨绘子脸上的阴毒狠辣也随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母性。 他微笑着闭上眼睛,用摇篮曲一样的声调,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女孩。 “不会再饿了……” …… “庄晴姐,我饿……” 瘦弱的少女将头靠在庄晴的肩膀上,数天的饥饿和脱水令她虚弱不堪。 庄晴有气无力地摸了摸她的头,坐在地上整理着草药。 她多么希望这些干瘪的药材,可以变成松软香甜的面包,这样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就不用挨饿了。 然而,她没有食物。 飞行器在雪山坠毁,他们被困在这里,联络不上外界,食物也吃光了。 探索队白天离开营地寻找物资,夜晚之前回来,为大家带来活下去的东西。 “再等等你哥哥吧,他也许能找到吃的。” 庄晴轻轻搂住少女,心里却完全没有底。 大家都处于饥饿之中,就算找到了食物,也不会分配给女孩。 就在这时,一个金发青年撩开帐篷,冲庄晴使了个眼色,后者疑惑地跟了出去。 金发青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小声问道。 “那丫头还有多久?” 庄晴心头一颤,她知道青年想问的是,那女孩还能活多久。 “她病得厉害,身体虚弱。如果没有食物的话,撑不过三天。” 金发青年眼底透露着一丝犹豫,随后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庄晴感到有些不明所以,只好原路返回。 回到帐篷,她看到两个男人正在将病弱的女孩抬出来,还以为女孩病情恶化了,急忙想要上前查看。 然而,金发青年带人拦住了她。不管庄晴怎么发问,怎么嘶吼,他只是一言不发。 看着两男人将女孩抬向了厨房的方向,庄晴这才明白,同时惊恐万分地看着黄发青年。 “你们要……吃了她?” 黄发青年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不忍。 “大家总要活下去。” 庄晴一屁股瘫坐在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吃人……吃人…… 这群社会精英,学者讲师,他们不是变态罪犯。 他们要吃人…… “至少大家都不会饿了,不是么?” 金发青年笑着,似乎想安慰庄晴。可他的笑容在后者眼里,已经与恶魔的狰狞面孔无异。 见庄晴没有吵闹,金发青年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她来到营地中央。 不多时,一口大锅端了过来,里面煮着浓稠鲜香的肉汤。 久违地见到食物,幸存者们兴奋地捧着碗,大口摄入那些鲜嫩的肉块。 庄晴麻木地看着眼前的碗,一块带着皮肤的肉漂在汤上,好像在向她嫣然一笑。 “怎么不吃?”金发青年来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索心会杀了你的。”庄晴冷冷地说道。 “哦?是么?” 金发青年挥了挥手,一个肌肉健硕的男子抹着嘴角的油走了过来。 肌肉男先是冲金发青年点了点头,接着突然扑向庄晴,把她的脸按在地上,开始暴躁地撕扯她的衣服。 庄晴一个弱女子怎是对手,尖叫着想要求救,却发现所有幸存者,都在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索心把妹妹交给你照顾,你却辜负他的信任,没能保护好那个可怜的女孩。” “索心奈何不了我,你猜,他会不会恨上你呢?” 庄晴瞳孔一缩,金发青年的话正戳中她的痛处。 她暗恋索心很久了,一直羞于启齿,只能通过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去小心暗示。 现在,她的幻想要破灭了。 感受着身后粗暴的动作,同时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庄晴的内心已经趋于崩溃。 屈辱的眼泪流了下来,不偏不倚,滴落在肉汤里。 金发青年很满意庄晴的反应,抓着她的长发,阴狠地威胁道。 “你是药剂师,应该也会配制毒药吧?好好配合我们,不然……” 他捧起汤碗,一点点逼近庄晴的脸。 “下一碗汤,就是你的味道了。” 肌肉男完事,提上裤子走了。 庄晴蜷缩在原地,她的心灵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这一刻变得陌生。 他们曾是那么温文尔雅,可现在,他们都成了贪婪无情的恶狼。 剥削着她的精神,还要剥削她的肉体。 直到她的心脏,在油秽的大锅里停止跳动。 这就是她的命运么? …… 心灭丹生,金光万丈。 雨绘子缓缓降落到地面,而他的面前,一切都消失了。 血池,炉鼎,药材,还有那个小女孩。 洞府内恢复一新,干净整洁。 雨绘子伸手缓缓握拳,感受着那恐怖的力量,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成了!我成了!!!”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 轰隆一声响,遮挡洞府的厚石板被击碎,雨绘子踏空而行,来到了战场上空。 看到雨绘子出现,两边同时停了手。 夹克男欣喜万分,急忙高喊道。 “真人,药炼成了么?事不宜迟,快把药给我吧,我这就开跃迁阵送去首都!” 然而雨绘子轻蔑一笑,随手挥动袖袍,一道血红色法力匹练袭向夹克男。 夹克男急忙唤出护身罩,可那匹练太过强大,轻松就将防御破开。 攻击击中夹克男的身体,后者原地爆炸,散发出阵阵能量波。 显然,这是一具激发态算力分身。 “呵呵呵,想要长生不老药?” “我告诉你们,根本就没有长生不老药!哈哈哈哈哈哈!” “我骗你们收集小儿心肝炼药,乃是为了助我突破……金丹期!!!” 雨绘子飞上天空,法力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竟将众人连同执法兵一起压制。 “达到金丹期,某种程度上,人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更高级的生命。” “所以,对你们来说,我是经过蜕化质变后,神明一般的存在。” 雨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那眼神仿佛在看蝼蚁。 “呵,好大的口气!一个邪魔外道,也敢妄称神明?!” 夹克男的分身已死,方临成了现场身份最高的人,自然要站出来把控局面。 “方军长,上次分别之后,你问我到底有多强。” 雨绘子轻笑着,法力随心而动,在天上汇集成一条血红色的法力触手。 “现在,你可以见识一下了。” 触手劈头盖脸地砸下,其压迫感不亚于一栋摩天大楼向你飞来。 “结防御阵!” 禁卫军快速列阵,搭建起联动防御力场,试图抵抗那巨大触手。 护罩只是阻挡了一瞬,便被彻底击碎。 触手重重落地,好在众人都有了反应,第一时间向两侧跳开,这才没有产生伤亡。 红卫军的副军官看看狼藉的战场,又看看已经无敌的雨绘子,一咬牙带着队伍加入了禁卫军。 很快,一个更大更厚的护罩成型。 但还是没能挡住雨绘子一击。 就在触手第三次落下的时候,程雨站了出来。 为保护身后的伙伴而死,这是正义。 因此,因果律触发! 程雨暴喝一声,挥拳击向触手。 音爆声在两人中间炸开,猛烈的气流吹得执法官们齐齐后退。 程雨揉了揉拳头,昂起头看着雨绘子。 “你杀不了我。” “因果律啊,真是奇怪的力量。不过,我早晚会找到对付你的方法。” “就算我奈何不了你,你们也没有能力阻止我离开。” “所以,后会有期咯!” 雨绘子脚下生出一团黑风,挥袖转身就要腾云远遁。 难道就要让这家伙逃之夭夭了么? 执法军没有强力的攻击手段,就连从雨绘子手下保命都要靠程雨。 这时,对面的山坡上,程危赶到了。 “邪魔休走!!!” 他全力向前冲刺,掌心圆环红光大亮。 【兰德军械库 ? 特殊类】 描述:材质未知,无法解构,目前没有任何物质能使其磨损,是极为坚韧的近战武器。 描述2:曾属于癸寒城反抗军将军敌丈,神泯339年被缴获。 提示:访问权限认证通过。 “呔!!!!!” 长枪落在掌心,程危靠着毕生的力气,将长枪投掷了出去。 雨绘子也停止行进,似乎想看看这个蝼蚁还能耍什么花招。 在众目睽睽之下,长枪飞出五十米后便开始力竭,枪头甚至离雨绘子还有数百米的距离,便被重力拉扯着画出一道丢人现眼的弧线。 雨绘子正要出言嘲讽,却突然发现,那杆长枪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虚影。 “是敌丈!”方临惊呼道。 在空中,虚影的手掌渐渐接近长枪,当手掌握住枪杆时,虚影骤然化为了实体。 一台金属将军降临,手持长枪,气势如虹。 “喔!我看得出来,这个家伙确实很强。” 雨绘子如此说道,可脸上的随意没有丝毫改变。 “你们再强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是生命层级更高的存在了,而你们,不管力量有多大,都只是蝼蚁。” 雨绘子说着,单手一划,一张直径上百米的血盆大口出现在身前,众人顿时感受到一股吸力,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抽离身体一样。 这一刻,他们真的成为了雨绘子口中的蝼蚁,生杀予夺。 就在众人苦苦抵抗时,敌丈突然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么?」 只见敌丈单手一捏,空间汇聚成一只更大的手掌,硬生生将那巨嘴捏爆。 在雨绘子震惊的目光中,敌丈又是一抓,直接将前者拽到了地面。 「小小金丹期修士,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敌丈也落到地面,单手挽了个枪花,将枪头戳在雨绘子面前。 此时的雨绘子已经不复之前的傲然,满眼都是惊恐。 “你……你也是……” 敌丈走到雨绘子身前,伸手抓住他的头颅。 「血魔邪道,害人无数,留你不得!」 「杀!」 嘎巴一声,刚刚不可一世的雨绘子,像只小鸡崽一样被捏碎了脑袋。 一束金色的火焰出现,迅速蔓延至雨绘子全身,将所有血肉烧得一干二净。 众人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程危走到敌丈身边,低声说道。 “抱歉,将军,我没能救下那个孩子。” 敌丈收起了武器,又恢复了冷漠的模样。 「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癸寒城的所有武装力量,都回去积极准备。」 “我们要准备什么,将军?”方临疑惑地问道。 「备战。」 敌丈横跨一步,看向白茫茫的千里雪山。 「星火学会,要第二次进攻了。」 第147章 逆神曲 【战前疏散通告】 为保障公民生命财产安全,根据《兰德紧急状态法》及相关军事条例,自即日起,癸寒城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城市北部、东部、西部村镇以及中心市区所有市民,须于24小时内转移至南部村镇安置区。疏散通道实行军事化管制,严禁携带热武器或特殊材质武器。拒不配合疏散者,将采取强制措施。 癸寒城市政府将保障安置区食宿供给与基础医疗服务,请全体市民服从统一指挥,安全有序撤离。 特此通告。 癸寒城执法总局战备临时委员会 神泯377年12月30日 …… 灰蒙蒙的天上,云枭一遍又一遍地向地面广播。 人们刚从睡梦中醒来,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带入了恐慌。可一天的时间限制,又让他们不得不镇定下来。 执法官涌入了大街小巷,每一个都坚守着岗位,没有去挨家挨户洗劫。认真的态度无疑是在告知所有人,这不是开玩笑。 好在,习惯了苦日子的村民们,很擅长说服自己。 “家里拢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走就走吧!” “去了还管吃住呢,我家三个小子,能省不少粮食!” “南村还暖和一点,说不定咱们还可以在那住下。” 与都市不同,在地广人稀的癸寒城,房子反而是最不值钱的。 于是一大清早,人们便开始了忙碌,村落的街道上渐渐升起嘈杂声。 孩童在哭闹撒泼,不愿意离开家。女人在琐碎抱怨,对每一件家当斤斤计较。男人沉默寡言,将一个个包袱堆上板车。 云琳推开门,冬末的寒风肆无忌惮地抚摸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云琳赶紧将羽绒服裹得更严实点。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云琳在一栋破旧的小屋前驻足。 小屋看上去毫不起眼,周围也没有像其他村民一样用篱笆围个院落。 一小块空地上,几株蔫的土豆苗,簇拥着一株金黄的小麦。麦穗十分饱满,麦秆也挺得笔直,仿佛连天都能捅穿。 云琳抬起手,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东秋,这里就是他的家。 东秋对云琳的到来表示惊讶,但还是将她迎进屋里,倒上一杯热水。 在此过程中,云琳也打量着东秋的独居小屋。 一张床,两个储物柜,一口锅,这是生活用品。 储物柜里摆满了书籍,床上堆放着一些衣物,还有一把小提琴。 “这是我从辛海城带来的,钢琴对我来说太贵了。”东秋坦然说道。 云琳点点头,略带赞赏地说道:“看来,你追寻的意志很坚定。” 她随后缓缓低下头,脸色黯淡了几分。 “我家对面的那户人家,昨晚有人上吊自杀了。” “那家人我记得,家里的男人被执法局抓去,还卖到了癸金城当矿工。女人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一边讨生活一边打听丈夫的消息,一年来从未间断过。” “执法将军下了令,那些矿工这才能回家。那家男人命好,也被送回来了。可是到家才发现,自己的妻儿全都被杀害了。” “程危告诉我,害死那一家人的,就是外道邪魔——雨绘子。” 云琳眼眸低垂,盯着水杯上方的水汽。 “其实我怀疑过,怀疑你就是那个邪魔,东秋。” 东秋擦拭桌面的动作忽然停滞,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为什么?” 虚无悄然展开,一抹杀机冥冥之中锁定了云琳。 云琳对此似乎毫无感知,只是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你身上的疑点太多太多,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放弃优渥的生活,跑到这种苦寒之地,只为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演奏杀人音乐致人死亡,进入过邪魔洞府,还对道法宗教的各种事情了如指掌。” “最重要的是,你总是能让所有人忽视这一切,并且永远出现在正确的时间点上。” 不知是不是房间里太冷,杯子里的水渐渐不再散发热气,水面平静得像一条死鱼。 沉默片刻后,云琳抬起头,冲东秋歉意地一笑。 “很抱歉这样猜忌你,看来你只是一个虔诚的寻找者而已。” 气氛随着云琳的笑容而缓和,东秋没有去看她,继续擦拭桌面上的水渍。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在撒谎。 “战争要来了,你不离开么?”他假意无心地问道。 “我想阻止战争。” 红唇轻吐这异想天开的话语,令东秋眉毛一挑。 “怎么阻止?难道你能用一首曲子击退星火学会么?” 云琳笑着摇了摇头,昂首与东秋对视。 “人类彼此之间永远无法理解,所以矛盾是必然存在的。就算我的琴曲再有感染力,也不可能令所有人共情。” “不过,如果想让一件事情指向特定的结局,最好的办法,就是泯灭一切混乱。” “你说对么……熵?” …… 「有意思。」 东秋隐藏在黑发下的双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你是谁?” 云琳笑了,仿佛一位在新婚之夜卸下伪装,暴露自己所有淫邪欲望的新娘。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曾经的名字是,陶云琳。” “现在你也可以称我为:桃月。” 一个女人的虚影浮现在云琳身后,温婉可人的外表,冷漠严肃的白大褂,搭配上一条杏红与桃红色交织的丝绳颈环,使她时刻向四周辐射着极致错乱的情绪。 “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只不过是一个自我认知的问题。人们常常会与自我产生分歧,甚至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相信你的身上,也存在这种情况吧?” 看着那张清纯可爱的脸蛋做出无辜的表情,东秋来了兴致。 下一秒,一一站在了他的身边。 飒飒的风雪声中,整个东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包裹。忙碌的人们时而产生各种矛盾的情绪,时而莫名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感受着那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力量,桃月狡黠地笑了。 “一切终将湮灭,一切皆是虚妄。除了邪恶的心灵之外,只有你会对生命如此漠视。” 她那落向空处的视线让一一明白,桃月并不能看到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东秋问道。 “你的不存在感的确可怕,槐月和腊月都死于你手,其他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我是个例外。” “我们都是老师的学徒,通过各自的研究课题,共同参与了泯熵机的建造。机器启动后,老师的第十一名学徒葭月负责机器运转,而我们也相应地获得了一部分权限。” “我的研究与人类的情感有关,这是一种独立于物质、空间和时间之外的存在,是单纯的因果逻辑。因此,即使你杀死槐月得到了时间错乱的特性,也无法影响到与槐月存在情感纽带的我。” 情感,这是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渗透于每一个角落中。 哪怕人类过着像牲畜一样的生活,也会拥有远比牲畜丰富的情感。 对特定的事物,对其他的人,每个人的情感千变万化。 然而桃月的话提醒了东秋,自己似乎缺失了这一部分重要的东西,习惯了用冷漠的理性思维对待生命。 在辛海城与一一重新融合时,在黑玉小队的记忆瞬间回归,他能感受到与朋友相处的温馨,能感受到守护他们时的热血,也能感受到即将失去他们时的悲伤和恐惧。 但是,东秋无法共情一一。 他本就是一一决定放弃一切时的产物。 “原来是这样么……” 东秋轻声呢喃着,一一站在他的身旁,注视着东秋的侧脸,没有说话。 很快,东秋抬头看向桃月。 “看来,你与你的同门关系很好。能和我说说他们么?” 桃月闻言,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随后用嫌弃的语气说道。 “嘛,他们都是无聊的家伙,不提也罢。等你杀掉他们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你一定会这样做的,我想你也感觉到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们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而杀死我们之后,你也能获得一部分神性。” “这些神性对应着泯熵机的权限,也就是说,你可以成为命运之外的东西。” 东秋的神情没有变化,淡淡地问道:“如果我把你们都杀了,会发生什么呢?” “喔……” 桃月盯着天花板,用手指点着嘴唇,若有所思地说道。 “也许,你会见到老师。” 在说出老师两个字后,桃月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多了一分肃穆,错乱的情绪就像无数根铜线。明明形状扭曲,可纠缠在一起,却能看上去笔直。 “洁宏娲?”东秋一挑眉,这个名字是他从槐月口中得知的。 听到这个名字,桃月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居然知道老师的名字,是槐月告诉你的么?” 东秋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个名字似乎具有与东秋一样的特质,令人下意识忽视她的存在。 现在,还不是面对她的时候。 “所以,你主动送上门来,是想对我做些什么呢?” 一一隐去,心灵浸入虚无,无形的力量在东秋身边凝聚。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抹杀眼前的女人。 面对死亡的威胁,桃月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当然,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帮葭月清除‘异数’,一个有可能成为神明的异数。” “在我们那个时代,神明与人类最本质的区别,便是情感的缺失。神明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祂毫无怜悯地存在着,给人们带来无限的痛苦和欢乐。” 这时,云琳嘴唇微动,接替了桃月的声音。 “我曾虔诚地向神明祈祷,所有生命都能以最美好的方式体会情感,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神明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但是祂不会去做。” 云琳注视着东秋的眼睛,目光中有着意味深长的恨意。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问我找到神明之后,要做些什么。现在,我来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我要违逆神明的意志,质问祂为何缔造如此多的苦难。” “然后,我要……杀了你。” 恐怖的压迫力爆发,假如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人,恐怕精神会在一瞬间崩溃。 东秋只是笑了笑,不仅没有受到冲击,反而上前一步,用轻佻的语气问道。 “你要怎样做到呢?凭你这副孱弱的肉身,还是玩弄情感的命运程序?” 云琳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 “我是一名钢琴家,音乐就是我的武器。” 她虚空而坐,桃月的身影随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幻化的钢琴。 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云琳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具身体携带着一种因果律能力,每当我演奏的乐曲使他人产生情感共鸣,我便可以从他们的认可中获得音乐点数。这些音乐点数能够无限叠加,并且我可以消耗一定点数,释放同等能量级的声波。” “经过多年的累积,我的力量已经突破了这个世界的限制。现在,我将消耗全部点数,向你发起攻击!” 云琳缓缓抬起双手,正要按下琴键,手掌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她侧过脸,对东秋微笑着说道。 “这一曲,原本是留给神明的。所以,你会听完的,对吧?” 东秋没有说话,将双手背在身后,傲慢地抬起下颌,漠视着云琳。 琴弦叩动,演奏开始! 熟悉的音符,曲调忧伤悲凉,正是东秋的绝望乐章。 这首在兰德各地留下惊悚传闻的诡异乐曲,每次被演奏时,必然伴随着死亡。 这里只有两个人,而东秋不会受到影响。也就是说,倘使云琳没能用因果律击杀东秋,自己便会死。 云琳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忘我地弹奏着,仿佛要将全部情感倾注,赌上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只为寻找一个答案。 东秋就这样看着她,悲戚的音符穿过他的身体,却不能在他的心灵中搅动一丝波澜。 渐渐地,绝望乐章已经接近尾声,虚无开始蔓延,一点点吞噬着云琳的生命。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响起时,异变突生! 世界一瞬间变成了纯白色,犹如一场永恒的大雪。 一切声音消失,寒风不再呼啸,雪纱停止摩挲,就连心脏也失去了跳动的能力。 东秋置身其中,成为这方天地唯一有色彩的存在。 茫茫洁白尽显冰冷,而渺小的东秋,似乎只有被冻结的份。 这时,天空裂开了一条缝。 隐约有蛋壳破碎的声音传出,紧接着,无色的光霎那间渲染了整个世界。 光芒不断压缩,最终收束成一根针,刺向他的眼睛。 …… 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席卷了癸寒城,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也没有造成任何破坏。 一个坐在板车上的小男孩,缓缓抬头看着天空。 “娘,刚才天好像裂了个口子。” 推车的村妇闻言停下脚步,疑惑地顺着男孩的视线看去。 青白色的天空完好无损,仿佛一块无瑕的美玉。 “净说胡话,天怎么会裂?” 男孩委屈地低下头,将手指塞进嘴巴里吮吸着。 那双亮油油的小眼睛,却还是盯着天上。 下一秒,他睁大了眼睛。 绵柔的云朵,凭空多了一条裂痕,就好像被谁斩了一刀似的。 透过裂缝,他甚至能看到传说中的大海! 深沉的蔚蓝色,能勾起一个孩子无限的遐想。 要是整片天空都是这种颜色,那该多好哇! 男孩嗦着手指,在颠簸的板车上睡着了。 与此同时,其他人忙于奔命,没有一人抬头,什么也没看见。 …… 小木屋里,东秋手中的长刀消散。 在他的对面,桃月与云琳被一分为二,身上各自多了一条贯穿身体的伤痕。 裂纹在她们的身躯上蔓延,一块块碎片凋落,衰败,湮灭。 「咦?她的意识还没有消除?」 一一钻了出来,对眼前的异样啧啧称奇。 哪怕云琳的攻击已经达到第三维度的层级,却还是没能对东秋造成伤害。 而东秋反手一刀,就吞噬了她的生命。 但这种意识弥留的情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神泯前的人物,的确都不太正常。 “这还不是……你的……最后一击。” 云琳断断续续地说道,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执念,艰难支撑着她最后的意识。 东秋嘴角勾起,这的确不是他的最后一击。 长刀再次凝聚,时间错乱! 杀死云琳,东秋已经获得了情感神性。 这一刀,将斩杀所有与桃月存在情感因果联系的人! 看着刀刃落下,桃月终于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 躺在床上生闷气的陆鸢,忽然一骨碌跳起来。 她看到一柄如山岳般庞大的长刀,迎头向自己斩下。 “是你!你终于对我出手了!哈哈哈!” 陆鸢欣喜若狂,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虚无的洗礼。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一点感觉都没有,陆鸢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哎不是?咋回事?” 她急得团团转,想要找杏月询问。 可是她惊讶地发现,杏月不见了! …… “这是哪里?” 杏月迷茫地睁开眼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没有色彩,没有声音,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身处此处,便感觉到生命的意义被抹除。 这时,一个甜腻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雨汐!” 邢雨汐,这是杏月曾经的名字,只有同门和老师知道。 而会这样叫她的,只有一个人。 杏月猛回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可爱的丸子头女孩。 “云琳……” 看到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惊疑、喜悦、忧伤,种种复杂的情绪瞬间充斥了杏月的脑海。 桃月可不管这么多,快速向杏月跑来,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轻轻搂抱着桃月的肩膀,抚摸着那柔顺的小脑袋,杏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也在?” 桃月用脸蛋拱着桃月的胸口,不愿离开爱人的怀抱,只能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这里是虚无,我们能在这里相逢,因为我们都死了。” “葭月说,我还能见你最后一面,就是现在!” 听到桃月的回答,杏月瞳孔骤然缩紧,轻轻捧起前者的脸颊,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她的眼睛。 “是谁……” “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桃月昂起脑袋,调皮地冲杏月吐舌扮鬼脸。 “你逃走后,葭月开启了维度屏障,这让你我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为了我们的重逢,我去挑战了一个可怕的家伙——熵,并且唆使他杀了我。” “那家伙杀了腊月和槐月,从他们身上得到了泯熵机的权限。在拿到我的权限之后,他会杀死所有与我有情感纽带的人。” “而在这里,只有你,我的挚爱。” 被桃月用炽热的目光盯着,杏月俏脸一红,轻轻别过头去。 “你的研究已经成功,命运通过外物控制了人类的情感。你将权限拱手让给熵,毕生的理念和心血付之一炬,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爱你呀。” 桃月笑嘻嘻地说道,似乎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我能见到你,再一次与你相拥,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在乎。” 杏月慢慢闭上眼睛,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我们的生命,不会再有意义了。” 桃月牵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至少我们的爱,可以在虚无中永恒。” 她们的身体渐渐破碎,化为花瓣和蝴蝶,纠结缠绵,轻鸣起舞,直到一起消散。 …… “一一。” 「嗯哼。」 “我想她说得对,在亲身体会之前就漠视情感,这样是错误的。” 「所以,你真的决定了么?如果你在过程中迷失怎么办?」 “你会给我兜底的,对吧?” 一一沉默了很久,这才继续问道。 「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东秋迈出一步,下一秒站在了一块石碑前。 神山独幽径 万丈悬凡尘 晨明须行路 夜殒难寻真 花红弃卿意 苛骨踏雪深 孤寂容身处 唯我登山门 “神明对于人类来说,是不可跨越的山岳。为了与之对抗,人类通过修炼强化自身,最终成为比肩神明的存在。” “谜底是一个‘仙’字。仙拥有神明的力量,却保留了人类的情感。这个时候,他的情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就像云琳说的,这是一个自我认知的问题。” 他看着一一,一一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欣然一笑。 「好。」 第148章 飞升 「都走了么?」 雪山脚下,一栋临时搭建的小木屋里,一众星火成员围桌而坐。 主位的正月面容严肃,其余人亦是神态各异。 “非战斗人员已经退到癸金城北侧,随时可以撤离。” 程露回应道,她被指派为阎衣的副手,协助人员调度。 在回答的同时,程露的目光扫过长长的会议桌。 为了这次行动,星火学会的高层全部出席,场面不可谓不宏大。 正月毋庸置疑坐在主位,他是星火的领袖学者。 在他的左手边,是以阎衣为首的战斗学者,他们大多灰头土脸,伤痕累累。 而他的右手边,是米由等不具备战斗能力的科文学者。 除领袖之外,星火还有四个首席学者的职位,分别由阎衣、米由以及另外两名未到场的学者担任。 癸寒城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同时癸金城也完全被星火掌控。一山之隔,两座城市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这是兰德建立以来,首次爆发城市级的大规模战争。 在拿下癸金城后,星火一面调度城市内丰饶的物资,一面从治下其他军事根据地调兵。如果要打持久战,执法军绝对不是星火的对手。 可是,执法军有一位不可战胜的将军。 看着那些身心俱疲,却仍神情坚毅的战斗学者,程露心中一时间有些担忧。 「很好,战略已经布置下去,如果各位没什么问题,我们就散会吧。」 话音落下,可没有一个人起身。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略带潮湿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氛围衬托得无比寂静。 阎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 “我还是不明白。” 火光映射在她浑浊的眼眸中,仿佛一颗星星在茫茫宇宙中挣扎。 它想弄清楚,自己的轨迹,自己的质量,自己的存在,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敌丈回来后,从未踏出过癸寒城半步,我们也已经知道,他没有进攻的倾向。” “我们已经掌控了癸金城,这是一座富饶的一线城市。为什么我们不能据守发展,一定要主动攻击呢?” 自始至终,阎衣都没有看正月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从星火成立到现在,我们死了多少人?” “八十万,整整八十万人。其中有七十四万是战斗学者,他们为你的理念而战,希望帮助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现在,我们明明可以选择赋予他们的牺牲意义,可我们仍然在莽撞地前进,不惜为此搭上更多人的命。” “我不明白。” 木屋里,气氛逐渐变得凝重。战斗学者们显得有些错愕,似乎没有想到,阎衣会在此时向正月发难。 而阎衣的话,也让他们陷入了迷茫。 正月同样没有看阎衣的眼睛,反而转头看向右手边。 「米由,你也是这样想的么?」 众学者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米由身上,后者面露犹豫之色,可眼角余光看到头发花白的妹妹米枫时,眼神很快坚定下来。 “我们每占据一座城市,都会优化它的政治结构和资源分配。大家的牺牲没有白费,后方的星火学者们都在努力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好,这都是大家共同奋斗的成果。” 此话一出,众学者纷纷认可地点头。 人们的生活确实在变好,这一点大家都看在眼里。 如果星火只是个用谎言和虚假承诺欺骗人们的家伙,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依然心甘情愿效死。 然而,米由突然话锋一转。 “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成功,同时也需要思考,星火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米由的话很有道理,星火学会已经成为历史上最大的反抗军势力,其影响力还在进一步扩张。 为了构建理想国,已经有太多人献出了生命。如果因为一时的偏激决策,葬送了他们拼搏得来的成果,那才是本末倒置。 见众学者若有所思,米由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我认为,这次行动的必要性还有待商榷,星火应当静下心来,好好想一下未来的路。” “即使我们将癸寒城攻下,甚至说服敌丈加入星火,我们仍然不可能一鼓作气战胜兰德政府。” 兰德政府是研究院一手扶持的,历经三百多年的发展,底蕴深不可测。 除去兰德政府,基金会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现在的星火对上这两巨头,无异于以卵击石。 沉默过后,众学者一个接一个抬起头,目光逐渐聚集在主位的正月身上。 「大家都出去吧,我要和两位首席谈谈。」 众学者纷纷起身离席,程露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轻轻带上了房门。 长桌旁,只剩下正月、米由和阎衣。 面对两位首席学者的发难,正月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欣慰地笑了。 「我们有分歧了,这是一件好事。我从来都不希望星火是我的一言堂,大家为了我一句空话奋斗终生。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你们能有自己的思想,我很欣慰。」 「现在,我想听听你们准备怎么做。」 米由与阎衣对视一眼,语气平和地说道。 “我们应当成立自己的政府,全力保障人们的生活,同时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用自由与正义的理想为他们塑造信念。” 「你觉得兰德政府,没有做这些事么?」 正月一句话就让两人面露难色,兰德拥有健全的司法执法体系,执法官们也都曾被灌输正义的思想。 可这不是一个纯粹的世界,人性中有光辉,也有贪婪欲望。只要人还是人,邪恶就不会消失。 见两人沉默,正月温和地笑着说道。 「我能理解你们的痛苦,看着一个个心怀正义的人死去,或是一次次见证往日的信念变为悖论,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 「但是,断开骨骼才会更加坚硬,撕裂肌肉才能获得力量。这是你们身心升华的过程,我希望你们能理解。」 “我不能理解!” 阎衣哐的一拳砸在桌子上,情绪激动地向正月低吼。 “那是一条条人命!理想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我知道这个过程需要牺牲,已经有无数个我为之献身。可是,这些本可以避免的牺牲……” “你教过我,正义的事业不能用卑劣的手段达成。可现在呢?我们躲在指挥部高枕无忧,两句话就要人们为一个虚无的目标送命!” 她突然揪住正月的衣领,一脚踹飞了椅子,将后者提了起来。 “敌丈不值得那么多条人命!他的同胞被政府屠杀,他却懦弱得像一条狗,为了活命沦为执法军的鹰犬!” “别再用理论和数值量化一切了!现在的你,就是一个盲目的理想主义者!” 阎衣怒视着正月,后者孱弱的躯体被扼住咽喉,仿生声带无法运作。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阎衣背后响起。 「这个世界需要,理想主义者。」 阎衣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纤瘦的金属机器人骨架,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背后。 「我们对付不了敌丈,所以你害怕会有无谓的牺牲。你不知道完整的作战计划,我不怪你。」 「不过,我不会像那些官僚一样,躲在后面发号施令,用人命达成目的。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抗衡敌丈,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你要怎么做?”阎衣放下人形正月,冷冷地问道。 机械正月体表亮起紫光,人形正月迅速解体,化为细小的金属颗粒,漂浮着融入金属骨架。 「我将以完全体形态出击。」 …… 星火军营里,战斗学者们正在准备武器。 两位首席与领袖的矛盾没有被公开,这个节点军心容不得一点差池。 程露和米枫坐在一起,看着踌躇满志的战士们,手掌轻抚米枫花白的长发,眼眸中流露着犹豫之色。 “你还好么?” 米枫轻轻握住程露的手,扬起憔悴的小脸望着她。 她的身体已经虚弱无比,时不时轻咳两声,如同一只脚踏进坟墓的老人。 程露疼惜地摸了摸米枫的脸颊,为她紧了紧脖颈处的衣服。 “我没事,你才是不要勉强自己。” 惊逸梦幻因果律伴随着噩梦的反噬,濒临崩溃的心灵让痛苦外显,她的躯体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如果米枫迷失在噩梦中,没有任何手段能救回她。 看着米枫强作笑颜,程露咬着嘴唇,轻轻将前者推开。 “我出去走走,外面冷,你快回房间吧。” 来到军营外,程露走进了一片雪松林。犹豫再三,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令人安心的低沉男声响起。 “怎么了,闺女?” 听着父亲的声音,程露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星火的真正目标不是癸寒城,而是敌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露露,你离开癸金城了么?” 程露本想撒谎,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有,不过我不会上战场,会待在安全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程雨没有严厉地斥责她,也没有要求她马上离开。 “好,我知道了。” 语气很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就是这种态度,令程露产生了几分担忧。 她记得父亲总是这样,将所有困难大包大揽,并且摆出一副稳重靠谱的模样,让自己不要担心。 “老爹,你要参战么?” “是啊,敌将军下了命令,所有执法官都会参与战斗。” 程露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随着身体而颤抖。 “如果条件允许,正月老师会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这次针对敌丈行动,他一定有自己的手段。” 说到这里,程露顿了一下。 “注意安全,老爹。” 不等程雨回应,程露立刻挂断了电话,原地蹲下大口喘着气。 天啊!我在做什么? 大战在即,她竟然将星火的重要情报泄露给了执法军! 明明双方是敌对关系,明明程雨身怀正义守护因果律很难出事。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 理想与亲情,两种情感以复杂的形式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灵陷入矛盾的漩涡。 就在这时。 叮叮叮…… 叮叮叮…… 手腕上的响动吸引了程露的注意,她抬眼看去,原来是上次见面程雨留给她的那块运动手表。 …… “你戴上它,无论多远,你妈妈都能听到你的心跳。” “另外这块手表也有通讯功能,等她想明白了,说不定会给你打电话。” …… 等等,手表…… 程露顿时瞪大了双眼,猛地从地上跳起来,飞快接通电话。 她哽咽着想要呼唤,想要诉说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通讯被匆匆挂断,只用冰冷的电子音留下一句话。 「注意安全。」 手表内不再有任何声音,泪水从脸颊滴落,程露却仍然保持住举着手表的姿势。 她将手表凑到嘴边,轻轻说道。 “我会的……妈妈……” …… 程雨放下电话,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揣着手回了营地。 “撒泡尿去这么久。” 程危端着一盆饺子唏哩呼噜的吃着,还推给程雨一份快要凉了的。 程雨也没客气,坐下夹起一个塞进嘴里。 土豆咸萝卜馅的,难吃得要死。 以前在辛石城,程雨午饭吃局里食堂,每天都能吃上一顿肉。 休假那段时间在其他城市,更是不知道吃过多少美食。 由奢入俭难啊! “来碗汤。” “自己盛去。” 程雨无奈地起身,拿了个空碗去锅里舀汤。 站在灶台前,程雨背对着程危,忽然问道。 “你觉得,星火这个组织怎么样?” 身后的咀嚼声停了几秒,没有接话。 程雨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 “我听说,在被星火占领的城市,人人安居乐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独特的科技大大降低了生活成本,教育和医疗也变成免费的福利。人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为建设理想国共同奋斗着。” “这也许就是岳平所期待的,第二未来的样子吧?” 程危缓缓放下了盆筷,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建造理想国,的确是岳平大哥的梦想。可受限于现实,癸寒城反抗军只能勉强让人们吃饱而已。 绝大多数人加入反抗军,也仅仅只是为了吃饱饭。至于其他穷苦人有没有饭吃,说实在的,没人关心。 “岳平有着高尚的理念,我很敬佩他,但是有一点我想不通。” 程雨端着汤碗,回到程危对面坐下。 “敌将军,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尘封数十年的记忆,顺着血管一点点融入程危的四肢百骸。 没人知道敌丈来自何处,至少程危不记得东村有这么一号人。 他仿佛是神明听到了岳平的祈求,降下超凡力量的恩赐。 他不苟言笑,似乎看破万物运行的本质。可身边人的真情流露,却能融化他那不怒自威的气质。 作为反抗军将军,敌丈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也许外人可以肆意评判他,说他是沦为了政府的走狗。可是程危知道,敌丈一直站在他们这边。 而他们呢?他们习惯了依靠敌丈强大的力量来达成目的,在遇到苦难时会下意识想起他。可是,没人问过敌丈,他究竟想要什么。 看着程危陷入沉思,程雨嗬嗬一笑,单手托起饺子汤,像一碗酒一样向程危举起致意。 “新年快乐。” 程危默默看了他一眼,举起自己的汤碗。 叮! “新年快乐。” …… 无数颗粒汇聚入金属骨架中,一颗载满星辰的心,在正月的胸口忽明忽暗。 阎衣站在他的身后,神情复杂,斥责的话此时再也说不出口。 她本以为,正月会拿出什么科技武器来限制敌丈。不曾想,正月真正的底牌,是自己的全力。 阎衣见过很多理想主义者,而正月是其中最极端的一个,他甚至愿意为之付诸行动。 “失去全部计算力后,你会死的对吧?” 饶是强硬如阎衣,此刻也感到一丝不忍。 正月的头旋转半圈,扭过来看着阎衣。 「这不是一场可以心存侥幸的战争,这关乎着我们存在的意义。」 阎衣低下头,双拳紧握。 正月察觉到她的局促,于是温柔地笑着问道。 「难道你担心我死后,星火会迷失前进的方向么?」 “是啊,我很担心。” 阎衣倔强地承认,可脑袋却偏过去,不去看正月的眼睛。 「从来就没有什么正确的方向,我能为星火提供的,不过是科技和武器这些助力,以及一些经验而已。」 残缺的机械手臂抬起,一缕粒子流在指尖凝聚,化作一本红色封皮的书。 「这本书的作者,是我那个年代最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我把它留给你,当你迷茫的时候,他的思想会指引你。」 书本落在阎衣手中,后者郑重收下。 「很抱歉,我的师弟一直在锁定我,为了保护你们,我向你们隐瞒了很多事情。」 「不过不用担心,我没有对你们撒谎。我们当中,只有老师懂得欺骗。」 阎衣艰难地点了点头,她明白,关于神泯前的事,正月也有自己的苦衷。 随着正月托孤一样的叮嘱结束,师生二人的隔阂也逐渐消失。 “你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阎衣问道,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然而,正月没有回答她。 「你该走了,我的力量即将完成汇聚,这里会变得很危险。」 阎衣默默转身,离开了这里。 山脚下的风很冷,在风声中万事万物好像都静止了一样。 正月的躯体渐渐被高密度的粒子填充凝实,一副面甲缓缓覆上他的脸。 「主机,汇报进度。」 冥冥之中,一道旁人无法解读的魔纹,在正月的脑海中响起。 「计算力转移进度84.5%,主机正在转移中,数据传输将在一分钟后完成。」 「主机,不要停止传输。」 空冥的声音顿了一下,再次响起时,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感。 「郑钟鸿,你真的决定了么?」 正月淡然一笑,反问道:「不,是你真的决定了么?」 哪有谁决定谁,不过是一个自我认知的问题罢了。 一道叹息声过后,脑海中的声音幽幽说道。 「主机明白,正在超出范围计算。」 面甲彻底遮住了正月的脸,其中心亮起了一粒淡紫色的星光。 那颗星辰跳动,坍缩,爆炸,衍生出璀璨的星系。 一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超然,降下了他的投影。 「已迭代至收敛,数据传输进度100%。」 …… 「你果然上钩了,正月师兄。」 云端之上,葭月心生感应,现身于泯熵机化身的纸张旁。 「你的命运已经和异数交织,这时候运行泯灭程序,一箭双雕。」 代码流转,一枚透明的按钮浮现。 葭月抬起小手,按了下去。 …… 阴云密布,乌风啸空。 远在南村避难的癸寒城人,都感觉到了浓浓的不安。 铺天盖地的星火士兵,从雪山的另一头现身,宛如滔天洪水。 人还没冲下来,星火率先从山峰上发射了数十枚炮弹。炮弹在执法军阵地上方炸开,释放出大范围电磁脉冲,使执法军的通讯信号全部失灵。 三艘倒悬战列舰从云端显现,舰载机炮瞄准了蠢蠢欲动的执法兵。 大量从未见过的武器让方临明白,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执法军没有情报,没有先进的装备,还丢失了制空权。如果没有高端战斗力,执法军只有败退的份。 好在他们有。 万众瞩目下,敌丈出阵迎敌。 现在,就看星火要怎么应对了。 只见雪山北面,紫色的电流极速聚集,沿途留下耀眼的火花。 电流在地面上重组,先是骨骼和神经,再是肌肉血管,银灰色的表皮,最后亮紫色的星云核心成型。 在正月现身的一瞬间,看到他的人,都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错觉。 人类在面对高速运动的大质量物体,比如速度全开的大货车时,会下意识地避让。这源自人类对自身质量的认知,明白这种东西具有危险。 而这个奇怪的机器人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栋楼,一座山,一个世界那样沉重。 方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将军会赢的吧? 两台机器人一齐动身向对方走去,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两股气势也展开了斗争。 在相距仅剩百米的时候,两人跑了起来。 冲刺近身,一起挥出拳头。 拳风交接,两边的人屏住了呼吸。 啵! 轰隆隆!!! 碰撞产生的冲击波迅速扩散,震得人心发慌。 而碰撞中心的位置,似乎空间都在颤抖。人们揉了揉眼睛,这才能看清这一击的结果。 敌丈倒下了! 方临冷汗直冒,旁人看不清,他刚刚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完全体正月高193公分,凭借着身高优势,拳劲向下凿击敌丈的头部,仅用一拳就击倒了敌丈! 多少年了,自从敌丈在癸寒城反抗军崭露头角,正面作战未尝一败。 这还是方临第一次看到,有人能以压倒性的力量逼退敌丈。 星火那边也看到了正月的壮举,一时间眼中隐约有火在升腾,就连执法兵都显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不过很快,敌丈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正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跨步上前举起拳头狠狠砸下。 这次敌丈反应过来了,双臂上台格挡,可却被正月连续两拳打出破绽,第三拳命中头部,再次击倒! 从始至终,正月只用了一只右手。 敌丈很快再次站起,正月依旧瞬间出手,双臂一招双峰贯耳夹击敌丈头颅。 敌丈仓皇举手格挡,不料却被正月抓住了手腕,向两边用力一拉,中门大开。正月一记头槌砸中敌丈面门,巨大的力道令对方重心后仰,自己则趁势一脚正蹬,踹中敌丈胸口。 敌丈的身躯被蹬得倒飞出去,一连砸碎了十几台执法兵,营地后方的高墙也被他砸穿。 一条长长的痕迹贯穿了执法军队伍,两侧鸦雀无声。 而星火这边,眼见敌丈的不败神话被破,顿时士气大涨。 正月顺应气势,单手指向执法军阵地。 「攻击!!!」 星火士兵怒吼着冲下雪山,与执法军厮杀在一起。 鲜血四溅,铁屑横飞。星火士兵不知疼痛地进攻,执法军被打得节节败退。 全军最强战力敌丈,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种状况下,他们还有赢的可能么? “军长,我们要不要撤退?” 容诩向方临建议道,执法兵被摧毁可以再造,可是他们禁卫军的班底大半都在这里了。 委员长正忙着争夺权力,根本顾不上支援他们。仅凭这点人手,不可能有胜算的。 方临牙关紧咬,就这么逃走,他不甘心。 还没等他开始犹豫,后方一声炸响,只见一杆长枪飞了出来。 长枪直刺正月心口,却被后者轻易拍开,回到了敌丈手中。 尽管被正月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敌丈的意志却没有垮掉,反而斗志昂扬。 「再来!」 敌丈提枪冲向正月,枪尖如黑龙探爪,携带着狂风暴雨压了过来。 正月不闪不避,用身体硬抗了敌丈一枪,表皮竟丝毫无损。 敌丈也不气馁,施展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妙枪法,尝试刺击正月的不同部位。 忽然,正月找准时机抓住了敌丈的枪头,蓄力一拳直扑敌丈头部。 好在敌丈早有预料,身形暴退的同时唤回长枪,转腰带动手臂,将长枪投掷了出去。 正月再次扛下一枪,身体竟凭空飞了起来,从高空疾速落下,一掌斜劈在敌丈肩部。 锐利的劲风斩开了冻硬的地面,敌丈更是被打进了地下。 方临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连持有古代兵器的敌丈,也无法击败这个可怕的存在么? 「再来!!」 地面裂缝中传来一声咆哮,下一秒敌丈钻破地面冲了出来,义无反顾地攻向正月。 这一次方临明显感觉到,敌丈的速度和力量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虽然依旧不敌正月,可每一次被击退,敌丈的实力和气势都在逐渐攀升,似乎达到某一个顶点后,就会迎来蜕变。 「呵啊!!!」 终于,力量叠加到极致的敌丈,将长枪高高举过头顶,身体腾空而起,一式大中平迎头劈下。 枪杆结结实实劈在正月的胸膛上,竟将他抽飞了出去,砸在地面震出一个大坑。 这一刻,攻守易势! 哪怕不隶属于敌丈麾下,禁卫军的众人也不禁热血沸腾,高呼着敌丈的名字,对星火展开了反击。 敌丈仍然悬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正月,刚刚经历过苦战的他,身上的戾气直冲天际。 「呵呵,看来还是要使用,第三维度的手段啊……」 只见正月缓缓抬起一只手,众人心中顿时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容诩玩过《我们》这个游戏,曾经在玩家论坛里看到过一个理论。 在高纬度面前,低纬度的世界就像是一张平铺开的纸,每一面都是打开的,暴露无遗的。 难道说…… 胸口的星云旋转起来,一股无形的波动渗透天地。 人们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本拆开的书,每一页纸都展开在正月面前。 空间一阵扭动,如同活过来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敌丈的身躯,令他动弹不得。 明明身边什么也没有,却遭到某种秩序的束缚。 正月要他不能动,所以他不能动。 正月的手掌开始握紧,随着指尖逐渐向掌心并拢,空间施加在敌丈身上的压力,也开始呈指数增加。 由极限材料构成的躯体,已经被挤压出密密麻麻的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崩溃解体。 就这样结束了么? 刺眼的金色光芒亮起,容诩的神智一阵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只在游戏里见过的东西。 「太阳」 描述:对我们来说,它是永恒的。 那是一颗永恒燃烧的星辰,它的火焰能湮灭一切污秽。 敌丈周身泛起烈火,竟将空间枷锁焚烧成一片虚无。 而看到这火焰的那一刻,正月如释重负地笑了。 「虚无的力量,你果真是那个异数!」 敌丈没有理会他,身上火焰升腾,就连天空都被点燃。 阴沉的云海散开,三艘倒悬战列舰赤裸裸地漂在海面上,再无半点神秘感可言。 白昼从来没有如此明亮过,被这光芒照耀的人们,全都感觉精神莫名的振奋。 南村避难的村民们,更是恍惚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呼…… 吸…… 呼…… 令人安心的呼吸声响起,两位将军的影子重合到一起,附着火焰的长枪被反握住,慢慢举到了敌丈的肩头。 这一刻,不管是星火军还是执法军,他们的武器全部脱手而出,恭敬地匍匐在地面,向神明膜拜。 「呔!!!!!” …… 太亮了。 好似有一千盏白炽灯,一秒钟内爆发出一生的光芒。 神的光辉会让直视祂的人失明,哪怕恢复视力后,依然会在你的脑海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空间被刺破,一条细细的线显露着这一击的痕迹。 那条线由不存在的东西组成,透过它可以看到虚无。 线只在人们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瞬,便马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人们也将注意力转移向承受攻击的正月。 长枪贯穿了他的身体,胸口的星云黯淡消散,其中的能量已经被虚无吞噬。 而使出这一击后,敌丈似乎也失去了力气,身体从空中坠落,重重跌在正月身边。 他挣扎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走到正月身旁,一把拔出了长枪,准备结果正月的性命。 「你还记得你的路……为什么就不记得……你是谁呢?」 「呵呵……我知道你是谁。」 敌丈的动作猛然僵住,攥着长枪的手居然在颤抖。 趁着敌丈失神的瞬间,星火阵地后方的米由,发动了因果律。 谬论:清醒着的人还在睡梦中。 因果律的反作用直接令米由陷入昏睡,而一旁的米枫,也恰好通过安眠药进入睡眠状态。 这是她们姐妹的因果律组合技,可以强制将一个目标拉入梦境之中。 然而,即使因果律已经生效,敌丈的心灵却在不屈地抵抗这种效果。 朦胧的幻境在脑海中闪过,已经虚弱不堪的敌丈,动作粗暴地将正月拎了起来。 「我是谁?!!” 正月大笑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呐喊道。 「你是世上最后的修仙者!」 「神明的敌人,敌千里!!!」 第149章 最后的修仙者 “快看,那傻小子又在锻体了。” “老冯头家的孩子七岁就炼气期了,这小子十岁还没气感,啧啧。” 羌荣村的村民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望着不远处那个举着石块打熬力气的少年,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少年名叫敌千里,土生土长的羌荣村人。 在道法盛行的仙秦帝国,一般的村野孩童五岁便有气感,八九岁就能踏入炼气期,正式迈上寻仙路。 像敌千里这般愚钝的,羌荣村还是第一次出现。 这孩子也是个犟种,天资不成,就想走锻体的路子。日日坚持,风雪无阻。 锻体不是不能成,可整个仙秦帝国,也没听说谁锻体修炼出个名堂的。 家里人劝不住,街坊的闲话也阻不了,不管谁来说,敌千里就是死犟。 看着那个苦练的矮小身影,有人嘲弄讽刺,有人唏嘘惋惜。 也没多少人在意,看完热闹该干嘛干嘛,日子还得过。 冷风飕飕的,也不知谁在村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来人了!!!” 仙秦帝国的普通人不叫人,而是被称为“隶”,只有官员和兵丁才是“人”。 十来个身穿玄色甲胄的士兵闯进了羌荣村,为首的宽脸男子头上盘着发髻,他是这支小队的什长,凝神初期修为。 进入凝神期,可享一百五十年寿元,有资格入人籍,这是最基础的阶级跨越条件。 跟着什长,兵丁也能混到人的待遇。 看到这队兵丁,村民们顿时露出恐慌的表情。 他们知道,这帮人是来收税的。 队伍还没深入村子,羌荣村的村长便匆忙赶到,带着一众村民站在路口恭敬地迎接。 什长昂着头,用鼻孔看着村长。 “十税三!” 此话一出,村长和众村民齐齐变了脸色。 十税三,意味着他们要缴纳今年收成的三成! 羌荣村建立在雪山脚下,连年严寒,土地贫瘠,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 抽三成交税,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大人,去年不还是十税一么?”村长哆哆嗦嗦地问道。 “嗯?!” 什长把眼一瞪,身后的兵丁也跟着呲牙咧嘴,杀气腾腾的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村民们被吓得缩起脖子,村长亦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吩咐大家去取粮食来。 见村民乖乖听话,什长的头昂得更高了,十分无礼地指着老村长的鼻子,要求取村户籍簿来对账。 村户籍簿记录着每户人家的姓名,出生年月,名下土地数量和质量,以及年收成预期值。要是缴纳的税款对不上账,那可是重罪。 粮食搬来了,堆在路口又矮又扁,像个寒酸的小土丘。 村民们不舍地看着那堆粮食,大伙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却要平白交出这么多,任谁都不服气。 可不服气能怎么办?全村修为最高的就是老村长,也不过炼气后期而已。 正清点粮食,村里头忽然跑出来个愣头小子,手里舞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叫喊着冲兵丁冲了过来。 “强盗贼人!滚出去!” 几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被吓了一跳,而什长对此见怪不怪。这愣头青名叫敌千里,来这收了四五年税,每年他都会跑出来挑战自己。 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废物小子,胆敢挑战凝神初期的什长,说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 不过毕竟是个小孩子,什长也不多计较。和往年一样,什长飞起一脚,将敌千里踢飞数十丈远,重重落在一个干草垛上面。 兵丁们看着这一幕,眼神中的鄙夷之色又浓厚了几分。 毛头小子不自量力,这帮村民也是个个软蛋,没意思。 粮食被拉走了,留下村民在寒风中屈辱悲愤。 等兵丁走远,他们这才松一口气,纷纷开始抱怨。 “又涨了税,十年前还是三十税一,五年前修皇陵提高到十税一,今年怎就十税三了?” “就是!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 村长这时候站出来安抚,同时压低声音说道。 “我去乡里听人说,皇帝陛下要在天上盖宫殿,登天寻长生不死药。提高赋税,想必就与此事有关。” 一听到皇帝二字,众人的抱怨声顿时小了几分。 这位武力统一六大修真诸侯国的秦帝,可不是什么心善之辈。 横征暴敛,喜怒无常。就连趾高气昂的贵族们,在他面前也要俯首称臣。 秦帝一怒,血染青天。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渗进皮肉里,激得人直哆嗦。 抱怨声越来越小,村长身边的村丞,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学究,摇头晃脑地叹着气。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啊!”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短短一句话,偏能让村民们心里更难受。 人们摇着头准备散了,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凭什么?!” 打眼一看,原来是刚刚被打飞的敌千里,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这小子灰头土脸的,一脸的不服。每回听见他的声音,村长总是莫名其妙地感觉听到一头倔驴在叫唤。 还是村丞反应迅速,急忙甩袖子挥出两道疾风,风啸呼啦啦地盖过了人声,又伸脖子看看兵丁离去的方向,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孩子,也老大不小的了,说话也没个分寸。” 说着说着,村丞哑然失笑。明明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够过分了,还说敌千里说话没分寸。 看敌千里撅嘴负气的模样,村丞决定劝导一番。 “为之奈何?莫说十税三,就是税五税七,我等又能做什么?还是要认命!” 秦帝天下无敌,整个国家都要为他服务。乡野小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可能连秦帝杯中的一滴美酒都不值,却只能拱手送上。 被命运操控的人,连“人”都算不上。 村丞本意想叫敌千里看清现实,谁曾想这小子怒意更甚,握着斧头的手绷得显露出骨头的轮廓。 “天命不诛暴君,难道我们就不能反抗么?”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色大变。尤其一个“反”字,听得人面庞直抽搐。 老村长猛然探出手,炼气后期的浑厚气势瞬间压制住敌千里,一把捉住后者脖颈,死死捂住嘴。 “噤声!这是要杀头的!” 敌千里还在老村长手里挣扎,村丞急忙上前劝解道。 “杀你一个的头不要紧,你爹娘兄长都是厚道人,牵连了他们可就不好了。” 听了这话,敌千里果然消停了下来。 村长撒开了敌千里,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调头走到路边,举起一块大石板,背在背上做蹲起。 见敌千里又开始了锻体,村长和村丞叹息摇头,村民们也没有再出言嘲讽。 他们可以笑敌千里不自量力,可在这不公的世道,只有敌千里替他们站出来过。 可笑羌荣村数百口人,修为有成的好手不知凡几,竟还不如一个未炼气的孩子。 像敌千里这样的毕竟是少数,人们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无能,接受了命运的不公正。 羌荣村恢复了平淡的日常,一开春稞子又抽了芽,给未来染上了点儿希望。 可三个月后,这份宁静再次被打破。 “来人了!!!” 村民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慌慌张张地往村口凑过去。 这穷乡僻壤的,若不是收税,官吏兵丁谁愿意来? 可明明三个月前才收过一次税,怎么又来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村民一起聚在村口。 迎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征收队,是黑压压的军队! 领头的也不是那位什长,而是一位凝神大圆满的百夫长。 一踏入羌荣村范围,士兵便开始横冲直撞,见人就抓。 如果有人反抗,拔出刀来当场就砍掉人头。 两位村官脸都吓白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乞求百夫长手下留情。 百夫长只是冷冷瞪了他们一眼,给出的罪名,更是令他们如坠冰窖。 秦帝修建天宫,项目重大,耗费无数人力财富,这其中难免有人中饱私囊。 案子查下来,揪出不少官吏大臣。其中一位内史,数百年前是从羌荣村走出去的。 论贪墨数额,这位内史只是中下之流,可架不住秦帝残暴无情,事发之后下旨株连。 整个羌荣村,都在株连范围之内,被命运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水花掀翻。 村长和村丞心如死灰,瘫在地上跟两坨烂肉似的。 兵丁肆虐之时,村里跑出来一个拎着斧头的矮小身影。 “贼人受死!!!” 敌千里一蹦丈许高,怒喝着抡起斧头向百夫长劈下。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毛头小子,竟胆敢对自己喊打喊杀,百夫长冷哼一声,指尖凝聚杀伐法力,准备一指头碾死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然而,负责羌荣村征税的那名什长,先百夫长一步出手,一拳将敌千里崩飞。 这一拳让敌千里感觉到,什长之前明显留手了。 凝神初期的磅礴力量,即便敌千里常年打熬身体,也被这一拳打去了半条命。 感知到敌千里活着,百夫长眉头一皱,斥问道:“为什么不杀了他?” 什长急忙散去架势,低头拱手惶恐道。 “大人,陛下十年前曾下慈恩旨,凡株连者若不满十岁且无修为在身,可免去死罪,贬为奴籍发配矿场。” 百夫长不好再刁难什长,于是目光飘向负伤的敌千里。 “这小子多大年纪了?” 他冷冷问村长,却连正眼都不瞧后者。 村丞隐晦使了个眼色,村长恍然大悟,结结巴巴地回道。 “大人,那孩子今年……九岁。” 当矿奴也好,总比死了强。 百夫长闻言,眯起了眼睛。 “小小年纪一身的力气,倒是个凿山劈石的好苗子。” 就在村长和村丞以为糊弄过去,正要松一口气时,百夫长忽然又说道。 “取村户籍簿来!” 两名村官顿时心凉了半截。 村户籍簿记录着每户人家的姓名,出生年月,名下土地数量和质量,以及年收成预期值。 这要是交到百夫长手上,岂不是要露馅? 见两人面露犹豫,百夫长心中了然,倒也没有催促斥责,只是冷眼旁观。 比起立刻一丝不苟地完成任务,他更想看看这些蝼蚁为了反抗命运能做些什么。 跪在地上的村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敌千里,又看看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羌荣村,心中生出一抹愤慨。 他与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决然。 村丞猛地从地上爬起,全力挥动衣袖,引动一阵狂风。 与此同时,村长默契地施展法术,将地上的积雪吹起,混合在狂风之中,形成了一团冰雾。 “呼!” 百夫长连手都不曾动,只是运转法力吹了一口气,冰雾刹那间被吹散。 而就是这么片刻的工夫,村丞已经唤风卷住敌千里,死命往雪山上逃窜。 雪山终年严寒,风雪会极大程度削弱修士的感知。 百夫长正要追击,却看到村长的身体疾速膨胀,几个呼吸间便胀成了一个球。 这是要自爆! 什长们和众兵丁连忙在身前凝聚护身罩,紧接着轰隆一声,老村长一甲子的修为法力瞬间爆炸,哪怕是凝神初期的什长也被震得后退数十步,经脉微微刺痛,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而百夫长,正面接下了老村长的自爆,浑厚能量爆炸造成的冲击波,连他的护身灵铠都没有刮花。 雪山里,村丞扛着敌千里一路狂奔。敌千里手中还攥着斧头,脸上的倔强却正在渐渐消失。 什长那一掌,彻底击碎了他的信心,也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面对命运的无奈。 这些士兵闯进羌荣村,要杀他的父母兄长,要杀他的邻居街坊,杀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叔,为什么救我?” 村丞侧过头,看到敌千里灰心丧气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他的迷茫。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打不赢他们?” “因为我不够强。” 十岁的孩子最好哄,村丞见敌千里眼睛亮了几分,于是继续说道。 “你逃到深山里,努力修炼变强。等你足够强了……” 这时,身后传来树木断裂的声音,原来是百夫长正在向二人冲过来。 眼见时间来不及了,村丞不再说更多,只是最后嘱咐道。 “等你足够强了,就下山来,替你爹娘讨公道!要是你比皇帝还强,你就为天下人讨公道!” 这句话化作一粒星火,深深在敌千里心底扎根。 村丞双手掐诀,召出一道疾风,将敌千里卷住吹向雪山深处。 这时百夫长也追到了近前,举刀就要砍,敏锐的感知力却忽然向他大声预警。 只见村丞毫不犹豫地自爆,释放出的法力波动,已经达到了凝神初期的水准。 这一回百夫长不得不摆正姿态应对,却还是因为措手不及,被炸飞数十丈远。 等尘埃落定,哪里还有敌千里的影子。 如果进雪山去找,无法感知的百夫长只能依靠肉眼,费一番工夫还不一定找得到。 眼下还有任务,百夫长纵有不甘,也只能离开了这里。 村丞临死前的话,敌千里听进去了。 他恨那些凌虐杀戮平民的士兵,恨这不公的世道,更恨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冲出去,义无反顾地一头钻进了山林。 用手里的斧头,敌千里砍树生火,找了个山洞定居下来。 雪山上环境恶劣,稍不留神就会身死道消。 敌千里采集野果和野菜裹腹,养好伤后开始狩猎。 一开始只能抓到些野兔老鼠,他也不在意,一边在雪山里艰难求生,一边继续锤炼自己的身体。 渐渐地敌千里感觉,自己的肉身气血开始上涨,力量也随之强化。 曾经村丞告诉过他,这是锻体修士入门的表现。 天赋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只要持之以恒地修炼下去,敌千里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战胜秦帝。 半年后,敌丈已经可以徒手击杀一头暴躁的公野猪。 两年后,敌丈用斧头杀死了一头五百多斤的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敌千里一开始还会记录日期,后来慢慢也就忘了。 外面发生的一切,敌千里都不知道,也不去关心。 直到这天,他发现自己似乎不用再吃东西了。 筑基期修士可以辅以丹药进行辟谷,而完全辟谷则是迈入金丹期的标志。 先前带队屠村的百夫长,敌千里现在可以一指头碾死他。 不过敌千里没有骄傲,金丹期在乡野地区确实可以横着走,可放在整个仙秦帝国,只是一个杂号偏将军的实力水准罢了。 不过,敌千里还是决定下山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走下雪山,呼吸着有些驳杂的空气,敌千里大为震撼。 山脚下完全换了一副景象,繁荣的村镇上,到处都是行脚商和店铺,外围大片农田种着绿油油的稞苗,俨然是一幅安居乐业生机盎然的画卷。 敌千里在附近转了转,周围人看他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民,惊讶的同时也心生怜悯。 “给,吃吧。” 一个穿灰蓝长衫的年轻人,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馕递给敌千里。 虽然已经辟谷,敌千里还是没有拒绝年轻人的好意,抓过烤馕就吃。 年轻人看着他吃完了馕,随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敌千里。”他很干脆地回答。 “家是哪里的?” “羌荣村。” 年轻人闻言若有所思,这个地方他从来没听说过。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又没什么天灾人祸,这人为什么要逃荒呢? 敌千里吃饱喝足,向年轻人拱手道谢,又看他气质与村丞当年有几分相像,想必也是个读书人。 “请问,秦帝现在何处?” 年轻人愣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 “你说的秦帝,是先秦朝的那位吧?早就死了,连先秦都亡了八百多年了!” 秦帝居然死了?! 敌千里暗自咋舌,没想到不可一世的暴君,也有死去的一天。 死得好,他妈的! “那么,现如今最强的修士是谁?” 年轻人又花了一番工夫理解他的话。 “你说的修士是那些道士吧?现在道士多在世间装神弄鬼欺世盗名,潜心研读经文修身养性者少之又少。” 嗯?连修士也没有了? 敌千里想了想,第三次问道。 “敢问,现在世道公正了么?皇帝还征那么多税么?” 这一次,年轻人无奈地笑了。 “你问世道公正,你看我这村镇,人人安居乐业,家家生活富裕。现在国泰民安,自然是有公正的。” “至于征税,从古至今都是那样,农民辛苦种出粮食,被达官显贵征去挥霍。此处还算富庶,到了别处换个苛吏,可就难说了。” 紧接着,年轻人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一样,多年的感慨和郁结想要一吐为快。 “王朝更替,兴亡苦的都是百姓。即使有体恤民情的皇帝,也难以改变历史的洪流。最后活不下去的百姓推翻昏君,建立新的王朝。如此往复,苦不堪言矣!” “天要百姓苦啊……” 听到这里,敌千里那股倔劲又窜上来了。 “既如此,为何无人反天。” 年轻人被逗笑了,只当他在说胡话。 “天在天上,人要是能上去,那不是成仙啦?” 成仙! 对!成仙! 修仙者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仙! 如果说命运由神编造,那么成为仙,就有了与神为敌争夺命运的资格。 敌千里决定回山上去,继续修炼!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敌千里连胡子都一大绺了。 此时他的力量已经压缩到极限,时刻都要收敛自己的力量,一丝外泄都有可能破坏这方天地。 天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只要是敌千里在的地方,必定阴云密布,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劫难,准备将他抹除。 敌千里将自己的元神剥离肉身,下雪山外出。 外面的景象再次变了,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没有上回那般热闹,却也别有一番逸致。 下山的路上,敌千里迎面遇上一位老农,老农头缠着汗巾,身上是一件白直裰,背后还扛着把锄头。 敌千里拦下老农,想打听现在是什么朝代,哪位皇帝当权。 “什么皇帝,没有皇帝啦!人民当家做主啦!”老农的脸上洋溢着纯朴的笑容。 听了老农的一番解释,敌千里心中安定了几分。 你看,公道这不就来了? 不过他没有松懈,因为上次出山时,那年轻人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王朝有兴衰更替,眼下的世界固然很美好,可不会一直好下去的。矛盾一直存在,斗争永不停止。 目前,敌千里还没有信心能够成仙,真正与神明为敌。 离开前,他拍了拍老农的肩膀,嘱托道。 “我叫敌千里,就住在山上。如果新的斗争开始了,可以来山上找我,我会帮助你们。” 老农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个有些疯癫的小伙子在说大话。 敌千里在农村里又转了一圈,临走前被一个摊位吸引了注意力。 一位山羊胡老者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后一杆旗幡,上书两个大字。 算命。 好大的口气! 哪怕在仙秦帝国,也没有人敢妄言自己能看破命运。 敌千里好奇地走上前,山羊胡一看来了主顾,立刻摆出一张市侩的笑脸。 “这位贵人,想算点什么?贫道擅长脉算,只凭脉搏就能断出你的运势和未来。” 这副嘴脸,让敌千里想起了长衫年轻人说的那些道士。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本事。 他坐在摊位前,伸出右手,山羊胡顺势搭上他的手腕,眼睛一眯,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咒语。 念着念着,山羊胡忽然打了个冷颤,猛地抽回手,惊恐万分地看着敌千里。 “渡劫……” 很快他压制住内心的惶恐,对敌千里低下了头。 “前辈……您……” 敌千里对此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道士还真有修为傍身。 “你能看穿我的境界?”他好奇地问道,由于没有法力,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境界。 “前辈身上的命数,已经被劫难锁定,唯有渡劫期的大能,才会有这样的命数。” 劫难,要来了么? 敌千里忽然感觉,时间突然错乱了一样,自己从一个没有天赋的孩童,摇身一变成为了渡劫期大能。 屠灭村子的百夫长,区区凝神后期,弹指可灭。 距离成仙,也只差一步之遥。 “你帮我算算,我成仙之后,能战胜神明么?” 山羊胡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他只是个街头算命的,怎么担得起这种恐怖的命运? 看敌千里饶有兴致的样子,山羊胡知道,今天不说点什么,铁定走不了。 “前辈您刚才说,想要对抗神明,对抗天道对吧?” “古籍记载,渡劫期修士要面对的劫难有两道,一是摧毁肉身的雷劫,二是湮灭心灵的心魔劫。” “顺应自然,心境沟通天道,心魔劫易如反掌。通过这种方式成仙,修士心灵中人性的部分便会消失,从此与神明一样无情。” “前辈若是想反抗,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心魔劫不泯灭掉人性,就会永远深陷其中。除非彻底忘却自我,否则心魔劫无解。” 说到这里,山羊胡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前辈想要保留心灵意志成仙,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兵解!” 山羊胡的鼻子开始冒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 “您须以本心入世,体会红尘中的情感,并在此期间保持对自我的认知,一直坚持下去。” “最终,您的肉身将被外物杀死,而心灵得到升华,完成兵解升仙!” 山羊胡的眼角也开始流血,他不管不顾,用谨慎中略带炽热的眼神看着敌千里。 而他的话,也让敌千里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忽然飞过来,正砸中山羊胡的耳朵。 “封建迷信又出来害人!” 一群青年从偏僻的巷子里拐出来,呼啦一下围住了山羊胡,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可算逮着了,今天一定要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 一张张朝气蓬勃的稚嫩面庞,充满了纯粹的仇恨和敌意。 敌千里被推搡到一旁,看着这些孩子因憎恨而扭曲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也许不像看到的那么美好。 老道士起初还哀嚎两声,慢慢地像是认命了一样,身体停止了挣扎,只剩一双流着血的眼睛,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敌千里。 那是一种浑浑噩噩半辈子,忽然面见了自己的信仰后,对一切都释怀的眼神。 敌千里没有动作,任凭老道士被活活打死,然后转头回了雪山。 他没有再修炼,正如老道士说的,他渡不过心魔劫。 每次他试着静下心来,曾经遭受的不公,还有羌荣村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像血染的皮影一样历历在目。 要他忘记这些,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天为虎作伥,继续给人们带来无尽的苦难,他做不到。 雪山上空的雷霆依旧在徘徊,沉迷的响声如同打鼓。 在这些声音中,敌千里渐渐睡去。 …… 只是一场梦的工夫,敌千里猛地睁开眼睛。 他破开山洞口厚厚的积雪,茫然环顾四周。 世界变了,带给他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天不再是蔚蓝晴空,而是呈现一种怪异的青白色。云层也不再层次分明,均匀地铺在一起,像一张棉被盖住了天。 这个世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周围的环境令他迷惘,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在困惑什么,索性下了山。 山下多了一座城市,就建在山脚下,没有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也没有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或是欣欣向荣的农田。 惨白的雪原上,破烂的民居随处可见。贫瘠荒凉的空地,枯草根和几株土豆生长在一起,并且用篱笆墙像宝贝一样围起来。 食腐的秃鹫盘旋在城镇上空,它们和这里的居民一样骨瘦如柴。 这是一座以贫穷闻名的城市,终年积雪为它披上了一件脱不掉的大衣,人们几乎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只能看着麻木地忍受饥饿。 看来,不公的世道又回来了。 那么我还是我么? 敌千里拦下一个行人,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请问,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行人被衣衫褴褛的敌千里吓了一跳,定睛观瞧,发现对方衣着打扮和自己一样穷酸,这才放下心来。 “你这人说什么疯话?神已经被杀死了!” 啊? 神……被杀死了? 敌千里瞳孔紧缩,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不对啊…… 神如果被杀死了,为什么世道还是这般?为什么人还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见敌千里开始发愣,行人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是我们村的?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敌……” 一股莫名的力量使他忽然顿住,慢慢转身,看向身后的茫茫雪山。 “我叫……敌丈。” …… 敌丈在这个村子定居下来了,说是定居,实则是漂泊流浪,每日在村子外围的街上游荡,失魂落魄的,宛如乞丐。 在贫穷的癸寒城,人们自己都吃不饱,谁会管一个乞丐的死活。 这么一个痴傻的人整天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渐渐地村民们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百年?还是四百年?敌丈记不清楚。 人们在烟火里为了几两吃的争吵,婴儿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啼哭,老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或抱怨或发呆。 人来人往,从没有人注意过,有个邋遢老乞丐在村里活了三百多年。 从第一次下地,到临终入土,若是最后瞧见敌丈一眼,也不过在心里嘀咕一句:嘿!这老乞丐真能活! 在冷漠的环境中,敌丈逐渐和其他人一样,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一个青年递过来一颗生土豆。 敌丈把沾着土的土豆抓在手里,也不擦,张口就啃。 吃完土豆,也没有道谢,继续发呆。 青年没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没过今天,青年又来了,这次带给敌丈的是烤熟的土豆。 两人还是没有交流,敌丈吃完土豆,青年默默离去。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忽然有一天,青年空着手来了。 他往敌丈身边一坐,掏出两支卷烟来点燃,给敌丈散了一支。 敌丈学着他的动作吸了两口,除了呛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叫岳平,过些日子要去癸金城上大学,不能再给你带吃的了。” 敌丈没吭声,专心对付手里的新鲜玩意。 岳平笑了笑,吐出一口烟,问道。 “你是神,对吧?” 神这个字眼瞬间刺痛了敌丈的神经,他冷冷看着岳平,烟卷在他手中被捏得粉碎。 岳平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我问过村里老人,打他们出生开始,你就在这里,这么多年连容貌都不曾变化。” “我从没见你吃过食物,喝过水。人们总是忽视你,就仿佛你不存在一样。” “以上这些,除了一等公民那些权贵,只有神能做到。” 岳平又嘬了口烟头,把烟屁股弹在地上,随手抓了把雪盖住。 “数百年过着这种生活,权贵老爷吃不了这个苦。所以,你就是神。” 敌丈斜眼瞟着岳平,冷冷说了一句。 “你这人说什么疯话?神已经被杀死了。” 不料,岳平竟大方点头承认了。 “没错,神已经泯灭,所以你不是神。” 敌丈白了他一眼,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 “癸寒城糟糕透了。”岳平忽然感慨道。 “人们习惯了压迫,习惯了在冷漠的环境下用麻木保护自己。他们不敢反抗强权,不敢争夺自己的命运。” 听了这句话,敌丈的身子稍稍侧回来一点。 岳平没再继续说下去,长长叹了口气。 “等我去了癸金城,见过了那里的繁华和美好,说不定会迷失忘却自己。” 此刻,敌丈在岳平的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缩影。 见证不公,想要反抗,却力不从心。 他好像隐约记起来一些什么。 “我可以帮助你。” 岳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和土,似乎准备离开了。 “你怎么帮?你只是一个人而已。” “你去癸金城,要坐北村的索道吧?等索道来到最高点时,看看脚下。” 敌丈又翻身睡去,岳平则带着疑惑回了家。 出发那天,岳平第一次坐上索道。轰隆隆的机器声令他兴奋不已,但他没忘记敌丈的嘱托。 扒开厢车的窗户,岳平探头向下看。 只见千里雪山的山顶燃起了金色的火焰,那火焰能够平等地湮灭一切物质,树木和石块只是碰上就瞬间化为灰烬。 奇怪的是,其他厢车的人看不到这火焰。 火焰越来越高,直冲天际,竟连空间都能焚烧,还在云层上烧出一个洞。 云浪翻涌,洞很快被补上,可岳平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明明拥有神明的手段,却不愿成为神。 难道说?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岳平的脑海中缓缓成型。 神泯337年,癸寒城爆发反抗,由普通人组成的军队占领了城市。 在此期间,敌丈切身体会到了,作为人类多种多样的情感。 这些情感或直白,或含蓄,寄托着的多是美好。 两年后反抗军被剿灭,敌丈为岳平报仇未果,遭执法军生擒。 又过了几十年,饱受折磨的敌丈,被安排到辛石城当执法局长,维护城市正义。 神泯371年末,敌丈被下属刘启背刺,死于非命。 最后,他昂首看着天空。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叹息。 轰隆隆! 阴暗的天穹传来一道炸雷声,像是在回应。 兵解,飞升! 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谁? 我在反抗什么? 我生命的意义,就是这样的么? …… “方军长,你都看到了吧?” “是!” 方临的耳麦里传来声音,令他立刻身体站直。 刚刚接到消息,老元首姬绥已经病逝,姬妤迅速掌控了军事委员会和执法部,逼迫其他权力机关站队。 现在,她是兰德新的元首。 而成为元首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敌丈这个不稳定因素。 他毕竟出身反抗军,反抗他们这些权贵,是敌丈与生俱来的使命。 即使机械改造短暂蒙蔽了他的自我,终归存在隐患。 “我已经向引导办公室递交了说明,对方回应很快,暂时将整个执法系统开放授权。” “去吧。” 通讯挂断,方临看向远处的战场。 正月的生命力已经濒临断绝,敌丈持枪走近,却不知什么原因愣住了。 方临当机立断,启用研究院给的最高权限,冲敌丈喊道。 “快击杀你面前的敌人!“ 敌丈还是没有动,一种不妙的预感忽然在方临心底滋生。 此时他再也顾不上许多,再次对敌丈厉声高喊。 “将军,服从命令!” “自我肃清!!!” 第150章 山雪千里 我们赢了么? 尖锐的蜂鸣令程危短暂失神,他好像躺在一间钟表店的地板上,许多块钟表以杂乱无章的方式泄露着时间,也许其中一个,就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嘈杂的声音让程危无法思考,更别说分辨出对每一块钟表的情绪。 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本庭宣判:被告人程危,犯反叛罪、渎职罪、对抗执法罪、阻碍军事行动罪、损毁政府财产罪以及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现判处被告人程危:无期甲级监禁,剥夺公民权利终身。” 一束耀眼的金色光芒乍现,程危被刺激得闭上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还在恍惚时,程危的双臂被从两边同时拽起,将整个人带着站了起来。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程危被按着脑袋,向那束高高在上的金光鞠躬。 程危没有反抗,低着头,眼睛能好受些。 等金光走远了,熄灭了,世界陷入黑暗。 暗得令人舒心,想要昏昏沉沉的睡去。可是偏偏寒风刺骨,意识便在昏迷与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那烦人的光又来了,这次是惨烈的白。一次又一次从雪地上弹起,灼得人眼睛生疼。 程危记得,这叫雪盲症。 常年在雪原生活的他自然有办法应对,只需扯一块白布蒙住眼睛就行了。 可是身上的衣物单薄,即使难受得眼泪直流,冻僵的手也在本能地抗拒着。 一块白色粗布搭在了程危手上,他勉强抬头去看,发现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 宽脸大眼,有点像岳平大哥,但其实癸寒城人差不多都长这个样子。 程危哆嗦着将白布缠上,眼睛总算不再灼痛,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的身影,随着程危视力的恢复,由近及远浮现在面前。 他们在风雪中挣扎着,卑微地活着。 一位穿朴素棉袄的中年妇女在程危身边驻足,对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随后咋舌叹气。 “赢了,我们赢了。” “有什么用呢?” “最后一个反抗军,也要走了啊。” 程危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有人从背后粗暴地推了他一把,所有人影飞快地向他身后退去,四周的景观刹那间千变万化,很快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那种错乱的感觉又来了。 「老东西你什么态度啊?信不信我一刀……」 欸? 谁在骂我? 好熟悉的感觉。 程危恍然惊醒,耳畔恰好传来方临的喊声。 “将军,服从命令!” 程危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无数记忆顿时杂糅在一起。 他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自己明确地知道,方临下一句要说什么。 自肃令会清除敌丈的意识,他将被方临驱使着杀死正月,为兰德政府赢下这场战争。 用不了多久,执法军便会撤离,而癸寒城人则回归往日的生活。 而程危刚刚看到的,似乎是另一个未来。 两种选择,都指向同一个结局,这就是命运。 好像他做什么,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也没有任何意义。 穷人依旧在冰天雪地里刨食,会有更贪婪更肥胖的农老板出现。失去了震慑,官员又一次被权力腐化,用普通人的血肉骸骨为自己牟取奢靡享受。 不会再有人记得反抗军,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电光火石间,程危做出了选择。 既一切都没有意义,为什么不去做呢? 「没错,就是这样。」 先前骂他的那个声音又钻了出来,却没有引起程危的注意。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不能让方临说出下一句话! 程危一只手立刻摸向腰间,手臂甚至挥出了残影。 拔枪,上膛,瞄准,一气呵成。 啪!!! 方临着实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背后放冷枪。 多亏了方临赠予的兰德军械库,程危的枪和子弹,都是局级军官能拿到的最好的。 子弹破开了方临体表的防护膜,精准命中颈部,并在方临的脖子里炸开,形成了一个撕裂的空腔。 常人必会被这一枪打断脖子,但方临的身体移植了机械骨骼,挡住了破片伤害。 几根代替血管的塑胶软管断裂,嗞嗞往外喷着鲜血。方临只是在身上摁了几下,血就被止住了。 他惊疑交加地转身看着程危,一时间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对自己出手。 难道他知道我想做什么? 怎么可能?! 而副官容诩可不管那么多,他愤然暴起拔枪,向程危连开数枪。 一面塔盾从天而降,把容诩的子弹悉数挡下。 程雨从盾牌后探出头来,一脸警惕地看着容诩。后者正想继续攻击,一枚狙击弹立刻在他脚下炸开了花。 无可奈何的容诩,向程雨咆哮道。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偷袭执法军军官的疯子?” 程雨移开盾牌,冷冷地看着他。 “他袭击了方临军长,自然有法庭制裁他。如果你现在杀了他,你也要担上罪名。” “作为一名执法官,最大程度减少犯罪,是我的职责。” “你!!!” 容诩暴跳如雷,可偏偏又打不过程雨夫妇的组合。 “把他抓起来!”他向身边的禁卫军下令,准备最后一次尝试。 “嫌犯已经被兰德执法军陆军控制,禁卫军无权干涉!”程雨早就想好了说辞。 容诩被气得紧咬牙关,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了小容,我没事。” 这么短的时间,方临的伤势竟已经基本痊愈。 他的目光穿过程雨,落在了神情复杂的程危脸上。 “程局长,你开这一枪的意图我明白,但是我必须这样做。” …… 打斗造成的大坑里,正月奄奄一息躺在坑中央,敌丈举着长枪停在他身边。 程危的枪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正月的面甲脱落,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他嘿嘿一笑,冲敌丈说道。 「你瞧,他也选了这条路。」 敌丈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 就在这时,方临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执行命令,将军!” “自我肃清!” 执法将军的身躯突然定住,眼中的红光瞬间消失,被一抹幽蓝色取代。 世界在这一刻定格,仿佛一件泡在松脂里的古艺术品。 程危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执法将军。后者失去了原有的灵动和鲜活,彻底变成了冷冰冰的机器。 噗通! 程危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将军,死了? 不仅是肉体,现在连灵魂也…… 往日的点点滴滴,那段热血沸腾的岁月,就这么化为乌有。 自己甚至今天,才知道将军的真名。 他真的死了么? 方临深吸一口气,带人慢慢接近敌丈。 此时的正月已经濒临死亡,方临走到他身边蹲下,神情有些惋惜。 这场战争棋局的两位棋手,竟以此等荒唐的方式相见。 “我赢了。” 方临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一丝欣喜。 他完成了军事委员会交代的任务,平定癸寒城的叛乱,同时清除了敌丈这个异数。 从结果上来看,是他赢了。 正月虚弱地笑了笑,说道。 「我不是输不起的人,但是,还没结束。」 方临一皱眉,冷冷说道:“你们当中有我的人,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计划。由你出面消耗敌丈的体力,再靠因果律施加幻境唤醒敌丈的自我,从而为星火争取到一个强悍助力。” 他站起来,拍了拍举着长枪一动不动的执法将军。 “现在,敌丈已经死了,你也要死。用不了几年,星火学会也将被彻底剿灭。” “说实在的,我真的很想留你一命,把你关在监狱里,空闲时与你把酒言欢,听你说说神泯前的事情。” “可惜,军命难违。” 方临惋惜地摇了摇头,而正月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 「你作为指挥官,贸然接近像我这样强大的敌人,是很不明智的举动,我说真的。」 「另外,我们的计划的确是唤醒敌丈的自我,但最终目的远不止如此。」 “够了。” 方临忽然制止了正月,泄愤似的踢了执法将军一脚。 “不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敌丈已经死了,你输了!” 「如果你看过敌丈的资料,就不会这么想了。哦对,葭月留给你的礼物,是我偷走的。」 砰! 方临再也不想听正月继续说下去,抬脚对着正月的脸狠狠踩下去。 反作用力通过正月的第三维度材料躯体,从各个方向立刻反馈到方临的全身。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转身,指着正月对执法将军命令道。 “杀了他!” 执法将军行尸走肉一般执行着方临的命令,缓缓将手中长枪举高。 噔! 天际线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透明的流光瞬至,钉在执法将军面前。 还有敌人?! 方临迅速跃闪后退,眼睛死死盯着流光的落点。 “这……这怎么可能?!” 光彩淡去,一只粗糙的手掌从虚无中探出,握住了那束光。 又一个敌丈?! 方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而第二个敌丈周身的光芒彻底散开,手中握着的赫然也是一杆长枪。 与执法将军手里的古代兵器,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两个敌丈?! 此刻不仅是方临,执法军前线的众人也惊呆了,尤其是程危。 每当他迷惘的时候,那个身影总是会出现在他身边。 他曾在无数个痛苦的夜晚暗自低泣,恳求那个身影能够回来。 现在,敌丈真的回来了。 远远的,敌丈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对上了程危的视线,轻轻向后者点了点头。 耳畔似乎响起了,老市长葬礼那天,敌丈对他说过的话。 「我说过我会帮助你,不管你选择哪条路。」 从向方临开枪那一刻,程危就做出了选择。 …… 敌丈身上的光芒骤然一闪,变成了深邃的紫色,其中还藏着点点星光。 他一把夺过执法将军手里的长枪,后者在失去兵器后,立刻变成了了一堆黯淡无光的零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两杆长枪的枪尾相对,拼接在一起时,大地都随之颤动。 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的地震了! 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这场雪紧紧贴着山脉,绵延千里。 癸寒城的人们感受到地震,纷纷跑出屋查看情况,却与这雪迎面而遇。 雪里有一种奇妙的味道,谁也说不上来像什么,闻到时就是能让心里安静下来。 要是落在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凉,反而被一股暖流熨过,渐渐全身都炽热起来。 两杆拼接的长枪升空,迸发出金色的火焰。 程危忽然回想起,云琳给自己讲过的那个神话。 “虚无中诞生了一位巨人,他手持一柄大斧,硬生生劈开了虚无世界。” 难道说…… 地震升级,剧烈的震动让人站不稳脚跟。 众目睽睽之下,千里雪山,站起来了! 山雪将空气洗涤得纯净透明,就连躲在远处的人们都能看清。 千里雪山的样子千变万化,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人们能理解的范围。所以落在他们眼中时,自动变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再看那燃烧着火焰的兵器,哪是两杆长枪,分明是一道斧刃! 雪山分明有千里长,可他站起身时,遭到一股无形力量的压制,最终的高度,不过堪堪顶到云层而已。 看到这一幕,方临恍然大悟,一切线索在脑海中串联,瞬间编织出一张清晰的逻辑网。 残念?分身?不管什么,执法将军里面那个,根本就不是敌丈! 眼前这个站起来的山脉巨人,才是敌丈的本体:敌千里。 难怪他的力量如此强大而神秘,连兰德研究院都不能追根溯源。 敌千里是神泯前的三维生命,甚至已经触碰到了比三维更高的层级,也就是所谓的“仙”。 所以,他不仅有着强大的力量,还有一些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 具象化到其他人眼中,那便是敌千里能够使用虚无的力量,对三维物质造成影响。 正月煞费苦心一番谋划,最终的目的确实不是拉拢助力这么简单,而是要借敌千里的手段,破坏某些三维层级的东西。 是什么呢? 方临艰难地抬头,看着青白色的天空。 云海屏障。 学名维度收敛镀层,两年前在辛海城由星火学会公开。 它是由泯熵机设定的牢笼,将兰德囚禁在云和海之间,禁止人类去探索天空的极限。 由于维度降低,哪怕人们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办法。 就像画里的人,不会跳出画框给你一耳光一样。 老老实实待在框里,该多彩时多彩,该阴暗时阴暗,这才是命运。 所以,破开云海屏障那种事,敌千里真的能做到么? 天空上的金色斧刃还在蓄势,似乎敌千里准备拿出全部的能量,来换取最强一击。 看起来还要等上一等,这也给了人胡思乱想的时间。 假如云海屏障真的被破开了,会发生什么呢? 世界会变回神泯前的样子,还是会直接毁灭? 对了,有个家伙知道。 方临急忙搜寻正月的身影,却发现一具失去光泽的躯壳。 正月死了,死得悄无声息。 难以言说的孤独感笼罩了方临,他怅然若失地后退两步,被身后的容诩扶住。 “军长,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容诩表情严肃地问道。 兰德政府的首要义务是按照研究院的体制,维持兰德的稳定有序。云海屏障出自研究院之手,所以就职责而言,他们应该试着阻止敌千里。 方临转头看向对面,星火学会的人正在陆续撤离。 没有了千里雪山的分隔,癸金城完全暴露在癸寒城旁边,对执法军来说唾手可得。 然而,方临现在没有心情去收复癸金城。 一时不知所措的他,下意识往程雨那边看去。 “程队长,你打算怎么做?” 程雨沉吟片刻,对方临说道:“姬旦议员在祭奠亡父,没有对这里的事情表态。现在,我只能便宜行事。”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为了癸寒城公民的安全,我要带他们离开这里。” 方临忽然愣住了,他从程雨口中得知,姬妤最大的政敌姬旦,竟在老元首死后没有第一时间争夺权力,而是去为自己的父亲送行。 这样感性的人,并不适合肮脏的权力场。 他没有说什么,冲着后方的部队挥了挥手,执法军尉分成了两拨,金闵等禁卫军直系带着一批执法兵来到了方临背后,姜山和姮英等援军则跟着程雨。 “再见了,程雨。” 方临和程雨对面而立,程雨疑惑地问道:“你不走?” 方临笑着摇了摇头。 “我在等委员长,哦不,是元首的命令。” 程雨向他颔首致意,随后准备带队撤离。 刚走没两步,程雨忽然发现,姮英愣在原地没有动,红色独眼紧紧盯着癸金城的方向。 “英,你怎么了?” 顺着姮英的视线看去,程雨马上明白了。 姮英在担心程露。 “露露会没事的,我们走吧。” 姮英还是没有动,此时在她的胸腔里,一块源信号手表正在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那是程露的心跳。 她转动头颅,视线慢慢从星火军队的位置,转向了天上的敌千里。 程雨的心脏顿时漏跳一拍,姮英在敌丈手下当执法官的时间,甚至比与程露相处的时间还长。可是如果敌丈的行为会威胁到程露的生命,姮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敌丈出手。 敌千里即将攻击云海屏障,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又会有多少人因此死去。 程雨也不敢打包票,保证程露一定不会被波及。 想保护女儿万无一失,办法只有一个。 阻止敌千里。 然而,对抗那样一个神明般的存在,谈何容易? 姮英只是一台执法军尉,对普通人来说是可怕的怪物,可在敌千里面前,与蝼蚁一般无二。 此时出手,无异于蚍蜉撼树。 程雨想要劝妻子,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如果你想动手的话,我留下来陪你。” “姜山,麻烦你……” 程雨正准备移交指挥权,却忽然被姮英拉住了胳膊。 「我们……走吧。」 “你决定了么?不用顾及我,利用我的因果律,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姮英又昂首望了眼天空,缓缓摇了摇头。 「那可能是露露的梦想。」 …… 留在寒风中的禁卫军,终于等来了命令。 方临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提醒他一件新的武器已经添加到兰德军械库。 【兰德军械库 ? 特殊类】 描述:携带泯灭代码弹头,可抹除目标的存在。 描述2:权限仅对兰德禁卫军军长开放。 一颗子弹落在方临掌心,其表面没有金属光泽,而是像千亿个数字挤在一起变成了实体。 它的效果简单粗暴,直接抹杀。 云海屏障还没有被破开,敌千里依旧处于维度被限制的状态,因此,泯熵机的程序仍然能对他生效! 很明显,这种级别的武器,只可能出自兰德研究院之手。 “太好了军长,我们快……” 容诩通过兰德军械库看到了武器的效果,兴奋地开口催促,却发现方临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泯灭代码,呵呵。” “小容,你说研究院的那些人,为什么不亲自消除敌千里,而是多此一举要我来做?” “明明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难不成他们没长手?” 容诩一时有些震惊,跟着方临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方临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研究院掌控所有人的命运,谁人提起它时不是诚惶诚恐,可方临居然敢说这种话。 “你没有接触过多少研究员,但我有,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一群没有信念的学者,比这世上任何地方的人都要虚伪。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在任何领域超过他们,因为他们享受掌握一切的快感,他们喜欢当高高在上的神明。” 方临把玩着子弹,目光渐渐下移,看着正月的残骸。 有的人出卖信仰满足欲望,有的人为了信仰付出一切。 很难说真理在谁手中,也很难说谁更高尚。 “你知道我的,小容,我喜欢有序,所以我才会拥护兰德研究院的统治,并致力于抹除那些带来混乱的存在。” “可现在我意识到,兰德研究院已经与真正的研究院渐行渐远。贪婪的人披上真理的皮,与政客和商贾称兄道弟,把世界搅成糟糕的泥潭。他们制订规则,自己却不遵守这些规则,这可不是有序。” 方临目光再移,转向天上的敌千里。 “他们不亲自抹杀,是因为他们根本做不到!泯熵机他妈的不在他们手里!” 他猛然握紧手掌,子弹立刻消失在掌心。 “军长,难道你要......” 容诩小心翼翼地问道,而方临哈哈一笑。 “没错,我要抗命。” 一阵电流音闪过,紧接着一个威严的女声在两人的耳机中响起。 “禁卫军军长方临,临阵抗命,现剥夺其权限,暂时移交禁卫军战略书记员容诩。” “临时军长容诩,立刻使用武器攻击敌丈!” 容诩记得,曾经在军事委员会会议上听到过这个声音。 这是姬妤的声音! 临阵抗命,而且还是违逆兰德元首的命令,这可是重罪! 如果方临落网,不仅一等公民的评选化为泡影,其本人还要面临无期甲级监禁,每年都必须接受一次非致命酷刑。 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 咔嚓! 容诩喉头一动,在姬妤话音未落时,方临已经拔枪上膛,对准了他的额头。 “我说过的,小容,我不信任你。” 在两次任务失利后,容诩已经被剥夺了使用能级分身的权利,现在被枪指着的,是他的本体。 方临手中的枪不是凡物,其威力足以贯穿容诩所有的防御手段。 他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两句,可这最后一刻的不信任,还是刺痛了他的心灵。 “嗐,这些脏活,还是得我们来干啊!” 一道跃瞬阵在方临背后打开,穿着红色行政夹克的男人,带着一队士兵走了出来。 是红卫军,绝对忠于兰德元首的亲兵! “啧啧,方军长,本来姬妤元首上任,我还挺期待咱们成为同事。现在你看看,这事闹的。” 夹克男挥挥手,红卫军一拥而上,缴了方临的枪。 红光一闪,特殊子弹出现在夹克男手中,他接过方临的配枪,退掉所有子弹,把特殊子弹压入弹仓。 “等等!”方临突然出声制止,指着有些失神的容诩说道。 “会不会造成大范围杀伤犹未可知,先把他们带走,别忘了禁卫军现在也是元首的势力!” 夹克男没有动,等姬妤下达了肯定的指令后,这才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让红卫军带着禁卫军的士兵一起跃瞬离开了现场。 等所有人都走后,方临舒了一口气,忽然换上了一副笑脸。 “哦?方军长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夹克男眯起眼睛问道。 “我在笑,元首居然信任你这种蠢货!” “怎么,难不成你还有其他部署?” “没有,所以我打算,跟你爆了!” “跟我爆了?你拿什么......” 等等,这家伙好像是一具能级分身。 是哪一种来着? 激发态分身! 不好!!! 纯粹的能量以无法理解的形式炸裂,空间爆发出的一声锐利尖鸣,如同亿万根钢弦被同时崩断。紧接着是滋啦啦的漫长嘶吼,仿佛宇宙被撕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没有冲击波,没有蘑菇云,放射的能量彻底洗去了范围内的一切存在,就连地壳深处都回荡着寂灭。 一枚数字堆砌的子弹掉落,很快被大雪覆盖。 ...... 方临猛地从分身仓中醒来,挣扎着打开仓盖,却发现一个女人早已坐在他身边等候。 女人的身形隐藏在房间的阴影中,看不清其相貌。可是那令人窒息的肃穆气质,让其身份呼之欲出。 “元首。” 方临爬出分身仓,恭敬地低下头。 刚刚被眼前之人背叛,姬妤却没有一丝怒意。 “干得不错。” 听到这声称赞,方临抬头会心一笑。 “果然,这也在您的计算当中。” 姬妤站了起来,顺着阴影向门口走去。 “好好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要参与了。” ...... 一场小小的爆炸,对敌千里来说,就像阳光下一根即将熄灭的火柴,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的法相已经凝聚完成,庞大的虚影顶天立地,不管身处兰德的哪一座城市,无论相距多远,都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同等大小的巨人。 人们走到街上,还以为是什么海市蜃楼之类的奇观,看着敌千里啧啧称奇。 可随着巨人手中的金光逐渐明亮,一抹奇异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为什么我每天上班这么辛苦,只能赚一点点钱? 为什么我的梦想是钟表匠,却只能当一个出租车司机? 为什么我的姐姐那么善良,却要被一个法外狂徒强暴至死? 为什么......为什么...... 东秋趴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下方传来的热浪烹煮着海洋,这是一道连他都无法跨越的屏障。 它是泯熵机为世界编织的温柔襁褓,也是终极的茧房。它吞噬一切企图越界的变量,将文明的热忱冷却为熵增的尘埃。 它平静、完美,令人绝望。 “很漂亮,对不对?” 一名宫装女子趴在了东秋身旁,正是《我们》中凌霄号空间站的接引使者,洁宏娲。 比起游戏中冷冰冰的机器人形象,这个洁宏娲多了几分生命的质感。 “你不是游戏里的人么?”东秋似笑非笑地问道。 “那只是个游戏而已。” 洁宏娲眉眼低垂,看着下方的世界,轻轻叹了口气。 “我骗了你们,从来都没有什么仙秦帝国,没有所谓的修仙者。人类沉浸在幻想出来的传说里,久而久之,便臆造出一个神来信仰。” “要是有人能明白就好了......” 东秋轻蔑地笑着,捏了捏身下的云。 “你挡住了他们的眼睛,怎么能要求他们看到?” 洁宏娲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命运就是这样。” “哦?命运就在你手中,可以随意篡改,难道不是么?” “不,真相其实是,我们被攻击了。” 就在东秋愣神之际,洁宏娲忽然偏过脑袋,冲他嫣然一笑。 “我也是你臆想出来的,不存在的东西。所以,我有没有骗你呢?” 女子曼妙的身姿化作泡沫破裂消散,东秋若有所思地翻了个身,躺在了云层上。 “我们会永无休止地寻找下去,继续寻找吧。” 金光已经闪耀至极,就连苍白的云彩,都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透过云朵的间隙,一道道光束刺穿海水,仿佛要突破某种限制。 “下一站,想去什么地方?”东秋双手搭在脑后,惬意地对一一问道。 「去一个能看清我们自己的地方,去看看我们生命本来的模样。」 “好。” …… 一道斧刃从东秋身体中间穿过,金色的纹路在白色的混乱中蔓延,像裂痕,更像新生的脉络。 云海被撕开了一道裂隙,裂隙之外,是令人心悸的,未被定义的色彩与光暗的交融。 那是自由,也是未知的深渊。 第151章 跪下 “在甲金城住得还习惯么,金总?” 金盛缓缓放下刀叉,捏着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笑容谦和又不显卑微。 “一切都好。” 尽管表面不露声色,金盛的内心却无时不紧绷着。 此时的他,正身处一座豪华的庄园内。其奢靡程度,饶是以他这样的富豪也要咋舌。 且不论在这寸土寸金的甲金城,庄园占据了多大面积,光是云上建筑,庄园里就有三栋。 私人的湖泊和草原随处可见,外围则用一条人工河与外界隔开,将庄园内的氛围营造得仿佛世外岛屿一般。 而这座庄园的主人,正是餐桌对面那位灰发男子。 甲金城基金会总部,基金会副会长,万绪。 出身甲金城万氏,曾在执法军中担任参谋顾问,凭借消灭癸寒城反抗军的功劳发迹,一步步摸爬滚打积攒了无数财富,自身也荣获一等公民的身份。 短短几十年,便坐上了现在的位置。整个基金会除了会长和财务书记,没有人比他更有钱了。 金盛曾在癸金城用金氏的资产与万绪做了一次交易,从那时起便对此人极为忌惮。 不管万绪遇到什么事,他总能做出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决定。 金氏那点资产,万绪当然看不上。而现在邀请自己,重点怕是在这里等着。 万绪看出了他内心的紧张,笑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立刻有两位身材火辣的漂亮女仆上前,将两个银质托盘捧到两人面前。 托盘里是一些白色粉末,金盛认出来,那是一种兰德法律明文禁止的迷幻药物。 万绪穿着家居的睡袍,桌上也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菜肴,只有两道精致的私厨小菜。 然而这看似日常的餐桌,在整间由豪华艺术品和稀有动物皮毛装饰的餐厅内,产生了一种厚重的气质,挤压着金盛的生存空间。 这也是万绪在告诉金盛:这是我的地方,最好乖乖听话。 “来,放松放松。” 看着那些可疑的白色粉末,金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抱歉,我不吸这东西。” “真的不试试?这个不伤身体的。或者,你可以抓一把洒在女人的胸口上再吸,别有一番风味。” 金盛身边的女仆听万绪这样说,抬手就要解衣服,却被金盛赶忙制止了。 “算了,看来你真的对这些不感兴趣。” 万绪也没有碰那些粉末,挥手让女仆端走,接着笑道。 “金总,我猜你一定觉得,我是在给你个下马威。其实你误会了,你是我重要的客人,我希望能招待好你,可又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就都准备了一些。” “工作的事明天再谈,现在先放松。” 他又拍了拍手,不多时又有两名女仆上前,还带来了十几个小女孩。 从7岁到12岁都有,皆是容貌清秀可爱的美人胚子。虽然神态有些拘谨,但眼神中没有多少恐惧,显然是长时间养在庄园里的。 “喏,金总要是有满意的,今天晚上……” “不!我也不好这一口,万会长请不要再继续了。” 金盛毅然决然地阻止了万绪,生怕对方拿出什么更离谱的。 “好吧,还是简单吃个便饭吧。” 金盛松了一口气,继续品尝着面前的菜肴。 还别说,这两个小菜味道真不错。 “真美味,这是什么动物的肉?” “人肉。” “……” 这回金盛没有表现出异常,淡淡地说道。 “这个我还可以接受。” 万绪忽然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像鬼一样回荡。 “逗你的,其实是猪肉。” 金盛耸了耸肩,故作愚态。 “那么您的厨师手艺很棒。” 万绪笑了一阵,忽然又垂头叹气。 “唉,看来我还是没能投你所好。” 金盛又一次放下刀叉,轻声说道:“我的爱好其实很简单。” “哦?你喜欢什么?” “钱。” 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只剩角落里传来的悠悠钢琴声。 “这才是我们基金会的作风,直来直去,从不玩虚的。金总,我很看好你。” “看来,金总还是想先谈生意。” 金盛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谦逊地说道:“抱歉,我还是着急了,扫了您的雅兴。” “不不不,像你这种对金钱有着纯粹欲望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更何况,难得有人与我爱好相同。” 万绪说着弯下腰,从自己的座椅下一掏,掏出来一沓钞票,冲金盛晃了晃。 金盛打眼一扫,那沓钱有十万块左右。 “当一个人拥有的太多时,他的欲望就会迫使他追求更高品质的享受,从而避免陷入空虚。能将这种欲望回归到金钱本身,这样的人命中注定要走上高处。” 他抚摸着钞票,看金盛的眼神变成了惺惺相惜。 “出生在甲金城的人,很难想象这样繁荣的都市是怎样建成的。所以他们比其他人更幸运,也更不幸。他们生来拥有一切,却比谁都更难找到自己的路。” “金总,我们两个走着同一条路,我暂且走在你前面,比你看到的多一点。不过接下来合作的日子,你会渐渐明白这些道理的。” “毕竟我们基金会的宗旨,是要将世上的一切明码标价!” 万绪举起高脚杯站了起来,金盛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举杯。 “愿你的未来美好。”万绪祝福道,旋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红酒立刻化为甘甜的暖流,几个呼吸间便为万绪带来了几分微醺。 他坐下来,冲房间角落招了招手。 金盛这才看到,那里摆放着一架不起眼的古典钢琴,还坐着一位同样不起眼的钢琴师。刚刚房间里悠扬的乐曲,想必正是出自他手。 钢琴师停止演奏走了过来,金盛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一头黑色中长发用发带束住,显出一张年轻普通的脸。一身燕尾服干净整洁,廉价又不失得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叫什么名字?” 万绪翘起腿往后一躺,略带玩味地问道。 “老板,我叫东秋。”年轻人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回应道。 “不是本地人吧?家是哪里的?” “我是辛石城来的。” “哟?金总,还是你的老乡呢!”万绪侧身向金盛笑着调侃了一句,马上又转回来看着东秋。 “东秋,我的管家给你开多少报酬?对你的工作有哪些要求呢?” 提到这个话题,东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管家先生要我每周六下午穿正装来,为您的晚宴演奏氛围音乐,每一次的工资是两千块钱。” 见东秋有些紧张,万绪笑着招手让他走近些。 “别怕,我不会开除你的,事实上你做的很好。” 他拿起那沓钞票,在东秋眼前晃了晃。 “告诉我,孩子,你喜欢钱么?” 看到那笔巨款时东秋眼睛一亮,小心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喜欢?” 也许是万绪和蔼的态度,让东秋逐渐适应了与其相处的感觉,言语间也放松了些。 “我想在甲金城,买一栋房子。” “为什么要买房子?” “因为,我有一位喜欢的姑娘,我想给她最好的生活。如果我有了一栋甲金城的房子,再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我就可以申请甲金城户口,然后带她来这里定居。” 万绪十分认真地听完了东秋对未来的憧憬,随后若有所思地说道:“甲金城的房价可是兰德最高的,看来你要辛苦很久了。只有我这里的工资肯定不够,你一定还有兼职吧?” “是的,老板。” “真是勤奋的年轻人啊!” 万绪感慨着拍了拍东秋的肩膀,旋即将钞票拿在手里,对东秋问道。 “这里有十万块钱,我想你一定很需要这笔钱,对么?” 东秋十分渴望地看着那些钱,重重点了点头。 “如果我付你这些钱,你愿意向我下跪么?” 万绪的笑容依然温和,可这一句话却让东秋愣在了原地。 经过一番心理挣扎后,东秋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万绪嘴角勾起,拿出钞票作势要给东秋。 “很好,那么……” “跪下。” 东秋的身体紧绷,关节和肌肉似乎在通过僵化来抵抗这份屈辱。 付诸行动往往比做出选择更难,随着膝盖一点点弯曲,东秋的自尊被一脚接一脚地践踏。 好在,他做到了。 东秋跪在方临面前,双手摊开,卑微地举起。 万绪没有食言,将钞票放在东秋的掌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的很好,今天你可以下班了。” …… 更衣室里,东秋脱下燕尾服,换上了一件蓝黑色带兜帽的夹克外套,戴上无线耳机,企图用音乐冲散这梦幻般的感觉。 可兜里沉甸甸的钞票,又在明确地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管家是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男人,仪容打理得一丝不苟,薄薄的嘴唇让他看上去十分刻薄。 见东秋出来,管家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瞄了他一眼,视线在那装了钞票略显鼓囊的口袋停留了片刻。 东秋立刻感到一阵局促,努力控制表情,让自己表现得自然。 好在管家没有说什么,像往常一样叫了辆小轿车,把东秋送到了庄园外。 离开了华丽的世界,扑面而来的平凡气息让东秋松了一口气。 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为了赚钱买房子,东秋在一家职业中介平台进行了注册,平时的工作和兼职都是由平台介绍,而完成工作后,平台要抽取工资的20%作为手续费。 在万绪这里演奏,每次能赚两千块,而平台就要抽走四百。 虽然有些心疼,但没有平台,东秋可找不到报酬这么丰厚的工作。 在甲金城,东秋引以为傲的演奏技能不值一提,因为这里有无数像他一样的小城市音乐家,怀揣着梦想前来,然后在激烈的竞争中泯然众人。 在兴趣班教音乐,或者去当家教,赚的钱连付独居公寓的房租都不够。 即便如此,甲金城的繁华依然吸引着人们前赴后继,东秋也是其中的一员。 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他又多出来一点信心。 向来精打细算的东秋,破天荒地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黑树莓酒吧。” 东秋坐在车子后座,胳膊支在车窗上,出神地看着天空。 一个月前,他离开了兰德最贫穷的城市癸寒城。就在他刚离开不久,癸寒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没有消息传出,网上关于那件事的讨论也被限制。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往常被云层覆盖的天上,多了一座浮空的雪山。 那雪山十分神奇,不管在兰德的哪座城市都能看到,且看到的雪山大小相同。 兰德有许多信奉古代宗教的信徒,有人说是上帝庇佑,有人说是佛祖显灵。他们将这一奇观称为神迹,并宣称完美的第二未来即将降临。 一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东秋不在乎这些,天上的东西再神奇,也与他这样的普通人无关。 兴许是看东秋从万氏庄园出来,觉得他身上沾着富贵,出租车司机清了清嗓子,略带谄媚地与东秋搭话。 “小伙子,这么早就去酒吧玩?” “啊,不是,我是去兼职的。”东秋腼腆地回答道。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错愕地问道:“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的,我是辛石城人。” 通过后视镜东秋看到,司机眼角的一丝笑意立马荡然无存。 他隐约听到,司机用很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臭外地的。” 东秋顿时感到有些窘迫,刚刚恢复的一点自尊再次被踩脏。 得知东秋的真实社会地位后,司机的状态松弛了不少。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一个精美的金属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还十分刻意地将打火机上的金石工坊标志露在外侧。 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司机降下车窗,往窗外弹了下烟灰,随手打开了车上的广播。 【甲金城证券交易所为您带来今日行情。】 【截止晚六点闭市,今日黄金价格为989元每克……】 【万桦集团旗下新星企业万桦药业将于30日后上市,与兰德研究院联合开发……】 听着广播里的经贸新闻,司机惬意地喷吐着烟雾,那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什么金融大鳄一般。 在尴尬的气氛中,车子抵达了目的地,东秋如释重负地下了车。 黑树莓酒吧坐落于甲金城东侧一处闹市区,东秋在这里兼职钢琴师,为酒吧弹奏背景音乐。 每晚工作到12点,报酬是五百块,除去平台抽成,东秋能赚四百。 换上白衬衣与黑色无袖夹克,东秋在吧台旁坐下,百无聊赖地刷起了视频。 酒吧8点开业,还有一个小时。 除了背景钢琴曲外,酒吧还有驻唱歌手和乐队,有时还会请打碟团队来举办活动。平均每弹奏三首曲子,驻唱乐队就会上台一次,东秋也能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所以,这份工作还算轻松。 清洁工已经开始打扫,调酒师和酒保也开始清点酒水。 调酒师的手艺很好,能调出相当漂亮的鸡尾酒。这里的酒很贵,东秋心动过,却一次都没舍得买。 刷了一会儿视频,东秋觉得没意思,便收起手机,看着酒吧里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发呆。 心思安定下来后,今天在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又开始冲击他的心灵世界。 尤其是向万绪下跪的那一刻。 东秋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交易。可是一股别扭的情绪萦绕在他的心头,怎么都赶不走。 这时,一个系着白围裙的男人走到了吧台后。 “还没吃饭吧?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一个瓷碟被推了过来,上面摆着三块金桔糕。 男人名叫彭钧,是酒吧里的糕点师。 彭钧和东秋一样,是来酒吧兼职的,也都是干着这种不起眼的工作。 东秋听彭钧说过,他有一家自己的餐馆,只不过没什么人气。 “啊,谢谢。” 东秋捏起一块糕点,轻轻送入口中。 酥软的面皮带着烘焙面粉特有的麦香,用牙齿轻轻咬开,里面是金桔果肉制成的馅料,像是果脯和果酱的混合物,味道和口感却远超二者。 甜丝丝的味道顺着舌尖的味蕾,一瞬间为东秋带来了愉悦的感觉,胡思乱想时产生的苦涩也被驱散殆尽。 吃下三枚金桔糕,笑容已经不由自主地挂在了东秋的嘴角。 “很好吃,谢谢。” 彭钧也冲他笑笑,接着回后厨准备点心了。 酒吧会将这些点心当作零食免费供应,它们也基本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毕竟都来酒吧玩了,谁会在意那一口吃的,多数人连尝一块都懒得尝。 营业开始,青春靓丽的男女三五成群进入酒吧,服务生前去迎接并点单,吧台开始忙碌,而东秋也走到了钢琴旁正襟危坐。 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让酒吧里的氛围开始慢慢升温。 这个时间来的多是学生和年轻白领,刚刚踏入社会的他们想要释放压力,又碍于自身的矜持不太放得开。 轻柔的音乐中穿插着玻璃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人们低语交谈着,这是东秋最喜欢的一段时间。 吵闹的都市下,一群一无所有的人暂时搭建起一片小小的宁静。 乐队上场,东秋得以休息片刻,于是坐在吧台旁,问酒保要了一杯免费的气泡水。 彭钧坐在他对面,喝的是制作糕点用的果汁。 “呼,辛苦了。” 东秋向彭钧举杯,后者疲惫地笑笑,和东秋碰了下杯。 “愿你的未来美好。” 咕噜!咕噜! 吨吨吨! 两个玻璃杯同时落在吧台上,乐队主唱的歌声也恰好响起。 “人们常告诫我,要安于现状。” “特权与优待,没有你的份。” “你出生的那张床,不许你好高骛远。” 熟悉的旋律令东秋眼前一亮,这首歌他在辛石城听过,是梁洁的《心铃曲》。 可是听着听着,他慢慢蹙起眉头。 歌词被改了,添加了流行歌里常用的情爱元素,曲调也不像原本那样激昂愤慨,变得如同一个变声期的伪娘在撒娇一样阴柔。 “啧,我会弹这个,他们唱得不对。”他向彭钧抱怨道。 彭钧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掏出手机,默默给东秋发了一条信息。 “这个楼盘你看看。” 那是一则售楼广告,东秋认真地看了一遍,心下确实有些意动。 只是,最便宜的户型要五百万,哪怕首付也需要一百万。 这对东秋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谢谢。” 东秋低声道谢,心情却再次被什么东西压住,郁闷和烦躁的情绪开始攀升。 彭钧看出了他的焦虑,继续喝着果汁,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叫高燕,我们是高中同学来的。” “这样啊……”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过东秋的心情,确实好了一些。 很快又轮到东秋演奏,按照老板的要求,第二轮的曲调要逐渐躁动起来。 时间来到九点半,一些不喜欢吵闹音乐的顾客离开了,又进来一批穿着华丽的年轻人。 节拍紧凑的曲子弹起来很累,等乐队上场轮换时,东秋的手腕已经酸痛无比。 好在后面除了乐队的中场休息时间,都不需要他上场了。 有些顾客开始按捺不住,离开卡座在酒吧的空地上跳起舞来。 东秋回去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又洗了把脸,坐在吧台的边缘,看着这些活泼的人肆意挥洒自己的情绪。 彭钧制作的精致糕点已经彻底没有人在意了,酒精、灯光和音乐,足以为他们带来笑容。 十一点,灯光变成黯淡的荧紫色,起舞的女孩们似乎受到了某种催眠,身上的衣物在一件件减少,曼妙的身躯紧紧贴合在男伴腰间,做出令人血脉偾张的动作。 在这种环境下,欲望已经彻底失去了限制,人们再也不想收敛什么,脑海中只有这场疯癫的狂欢。 这时东秋注意到,有一位穿黑色衬衫的贵公子,将一些白色粉末倒在手背上,接着凑近鼻子用力一吸,整个人立刻开始颤抖着翻白眼。 没过多久,贵公子回过神来,眼中只剩下亢奋的欲望。 只见他一把将身边的女伴推倒,粗暴地扯开衣服,身体压了上去。 一旁的同伴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有人拍手叫好。 这一幕莫名让东秋想起了,在万氏庄园所经历的事情。 两个世界宛如云泥之别,其中带来的落差感,令东秋再一次陷入低落。 那只是交易。 只是交易。 呼…… 东秋深呼吸几次,逐渐平复了情绪。 他没有傻到站出来阻止那贵公子,像他这样的小人物,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高燕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回响在耳畔。 “物化这个世界,从利益交换的角度去看待所有事物和关系,这样只会让你越来越远离所有人!” “在那之后呢?你不会开心,在意你的人也不会开心!” 深深的无力感将东秋的心灵紧紧包裹。 我又能做什么呢? 所有人都在变得冷漠,很快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拼尽全力活着,自私地活着。 世界就是这样的。 “你怎么了?” 彭钧察觉到他的异样,于是开口询问。 看着彭钧关切的眼神,东秋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倾诉欲。 他将万氏庄园里,自己为了十万块向万绪下跪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听完这一切的彭钧愣了好半天,随后给东秋倒了杯果汁。 “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会跪下的。” “你知道的,我有两个儿子要养活,如果只是跪下就能拿到十万块,那对我来说简直太划算了。” “你还年轻,总是习惯于计较自己失去了什么,却往往忽视自己得到了什么。要记得,你的付出,都是为了你在乎的人。想想看,你离买房子又近了一步,这样你也行会好受一点。” 彭钧的安慰让东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有喝那杯果汁,只是愣愣盯着杯子。 “我觉得,这样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大部分人的尊严连一百块都换不来,这就是命运。” 东秋苦涩地笑着,无心与彭钧争辩什么。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消极了,彭钧也不再说教,自顾自地擦起了盘子。 一转眼到了下班的时间,酒吧准备进入夜场,东秋和彭钧也终于结束了忙碌的一天。 看着收拾器具准备换班的调酒师,东秋忽然抽出二百块钱拍在吧台上。 “给我拿一瓶龙吟酒,谢谢。” 调酒师看看他,又看看那两张钞票,一声不吭地递过来一瓶清酒。 东秋拧开瓶盖,将酒倒在两个杯子里,推给彭钧一杯。 “我今天赚了一笔,请你喝一杯。” 彭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说道:“你应该把钱好好攒起来。” “是该攒起来,明天再说。” 咔哒一声,钟表的指针转到了十二点的位置。 东秋笑着举起杯,彭钧也无奈地笑了。 叮! …… 两人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前方就是要分别的路口。 “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彭钧嘱托道,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东秋明白,中年男人就是这样,在对年轻人说教时可以口若悬河,可到了真情流露的时候,又十分不善于表达。 “我知道了,你也是。” 东秋站在公寓楼下,准备开门回家。 忽然,彭钧从背后叫住了他。 “喂,你知道‘龙吟酒’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么?” 东秋疑惑地摇摇头,而彭钧则露出神秘的笑容。 “你且听龙吟。” “嗝!!!!!” 一个酒嗝逗得东秋捧腹大笑,而彭钧则在他的笑声中挥了挥手,身形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的东秋疲惫地往床上一躺,肌肉和骨骼终于得到了舒张。 他拿出那一捆钞票,小心翼翼地藏进床头的盒子里,接着捧起手机,准备给高燕发消息。 这么晚了,她现在一定睡了吧? 还是算了。 东秋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开始刷起视频。 【辛海城传媒邀您共同见证兰德最美一刻……】 【想要写出好的谱子,以下五点必须注意……】 【独家揭秘!星火学会治下城市的运行方式……】 【万桦药业一名员工称,某联合实验室发生病毒毒株泄露,可能引起大规模瘟疫。目前该员工因涉嫌传播谣言、煽动社会恐慌而被甲金城执法局拘捕……】 在杂乱的视频中,东秋昏昏沉沉地睡去。 …… 「啧啧,你居然会为了一点钱下跪,原来你是这样悲哀的人嘛?」 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东秋的梦境之中响起。 不知道为什么,东秋感觉听到这声音时,就像是在照镜子。 “你是谁?” 「我是一一,我们本是一体。」 “什么?” 「我们是因思考生命意义而诞生和缔结的,拥有虚无力量的存在。为了完成自我认知,你决定放弃无所不能的力量,体验原本世界的生活。」 「这番话我已经和你讲过三十遍了,给我好好记住啊混蛋!」 听着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东秋的心情反倒放松下来。 “原来是梦啊……” 积蓄的疲劳让他进入深度睡眠状态,而一一不爽地咂着嘴,转而又阴险地笑了。 「睡吧睡吧,等你醒来时,不会有什么事情改变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躺在床上的东秋猛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嘴角的笑容,与一一如出一辙。 一一打开窗户,看着逐渐进入梦乡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 虚无的长刀缓缓在他手中凝结,犹如一杆为夜幕添上血色的画笔。 第152章 非神造物 迷迷瞪瞪的,东秋听到窗外一阵嘈杂。 他从床上爬起,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进来。 平日里这个时间,楼下应该有不少人急匆匆出门上班才对。 可是今天,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与公寓相邻的街道上,路灯亮着令人不安的黄色光芒,附近还能看到几名执法官的身影。 一头雾水的东秋不敢贸然出门,只好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了单身公寓的物业聊天群。 他看到,已经有人在群里发问过。 【发生什么事了啊?怎么我正要去上班,就被执法官赶回来了?】 【有二等公民死了,据说是个富二代,被人切成了好几块。咱们这边发现了一块,所以执法官封锁了附近的街道,还开启了区域二级警戒。】 【啊?要封锁多久?我上班都迟到了!】 【刚被赶回家,执法官说要封12小时。】 【我的全勤啊!!!】 聊天群里的业主们纷纷开始抱怨,控诉执法官蛮横无理的行动导致了他们的损失。 至于死人?根本没有人在意。甲金城每天都会有人死于非命,绝大多数不为人知,因为死的多是三等公民。 瞧瞧这阵仗,只是一块碎肉,就要封锁这片区域半天,因为这回死的是二等公民。 活该! 好死! 看着群里的埋怨逐渐演变为沆瀣一气的谩骂,东秋默默放下了手机,穿好衣服起床。 今天是周日,会有不少本地人给孩子请家教来补习或是培养兴趣,东秋本可以接点活赚些钱的。 可是…… 算了,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 东秋拿出了一个电煎锅,这是刚来甲金城时买的,本想早上煎些鸡蛋火腿吃,可是来了这里之后生活实在忙碌,一次早饭都没有吃过。 今天是东秋来甲金城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他决定吃点好的。 东秋找了个大碗,一口气打了五个鸡蛋进去,又将两根火腿肠掰碎,与蛋液一起充分搅拌后,倒入刷好油的煎锅中。 东秋的身体很强壮,力气也很大,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练就的,不过这强健的体魄让他很容易饿。 将蛋饼煎好后,东秋拿出一袋面包片,把蛋饼切成四份,分别夹在八片面包中间。 这是一种上流的吃法,在二等公民家庭中较为常见。 多好的一份早餐啊! 看来我命中注定要享受这份美味。 一口气连吃四份面包夹蛋饼,东秋心满意足地躺回了床上,准备刷视频渡过这一天。 可刚躺下没多久,他马上又坐了起来。 东秋啊东秋,你怎么能如此堕落? 你只不过意外赚了十万块钱而已,离房子首付还差得远呢! 暗骂自己两句后,东秋毅然坐到书桌旁,开始谱写乐谱。 乐器只是顺带,东秋可是戊林城音乐学院作曲系的高材生,写出来的谱子也是可以卖钱的。 偶尔会有一些工作室在平台上发布订单,作曲家接取后按照要求写好乐谱,便可以得到一笔买断费。 现在的娱乐平台非常发达,特色鲜明的曲子搭配上一些口水歌词很容易火起来,为平台带来不错的流量,而买走乐谱版权的工作室也能从中获利。 东秋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看草稿,一边进入了平台界面。 一条新发布的任务,吸引了他的注意。 【收购“元妍工作室”出品完整曲谱】 说明:将曲谱发送至任务邮箱,经查证为真品后,可获三十万元报酬。 嚯! 三十万! 东秋心动不已,可元妍工作室的名头又令他有些畏缩。 传闻这个工作室发布的那首钢琴曲,会让听到它的人自杀!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网上有很多人这么说,就算是这么一件反常识的事,也有不少人深信不疑。 本来东秋对这个都市传说是有点畏惧的,但看到这个任务的丰厚酬劳后,慢慢壮起胆子来。 一首曲子而已,怎么可能杀人嘛? 虽然心里这样想,真到做决定的时候,东秋又开始犹豫。 毕竟死亡什么的,真的很难让人不害怕啊! 思来想去都拿不定主意,东秋郁闷地撇下草稿,抱着手机刷起视频。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将一条拍摄可爱小狗的视频,分享给了高燕。 【好可爱!!!(?o ? o?)】 高燕几乎秒回。 东秋又发了一个嘿嘿笑的表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了。 等以后攒够了钱,买的房子一定要留出养小狗的位置。 他暗暗下定决心,于是在网上搜索起《绝望乐章》。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真品会不会藏在里面,东秋也不知道。 不过,试试又不花钱。 万一有真的,自己可以少奋斗好久呢。 就这样,本计划休息一天的东秋,坐在书桌旁一边傻笑,一边听着曲子抄录乐谱。 …… “万会长,你的信仰是什么?” 万绪客厅里摆放的一尊雕像,吸引了金盛的注意。 雕像由甲石城出产优质玉石打造,上面有三个人像,分别是圣洁的牧师,虔诚的僧侣,以及超然的道士。 三个人像一起伸出一只手,一起握着一块黄金,仿佛在争夺一样,就连他们的面容也被雕刻的如市井之徒一般。 要知道,三个人像代表着古代三大宗教,将他们描绘成这副贪婪的模样,是何用意? 万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伸手在座椅底下掏了掏,又摸出来一沓钞票。 “我手里有两份泯熵机运行日志,神泯前的历史,我大概了解了一些。” “在我比对三大宗教典籍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举起钞票晃了晃,微笑看着金盛。 “无论哪个宗教所信仰的神,哪个版本的造物主,祂们都不曾创造一样东西。” “那就是——钱!” 万绪将钞票贴近鼻子,深深吸嗅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 “我信仰的就是钱,唯一的非神造物。” “它彰示着人类掌控自身的命运,它是无所不能的。” 他痴迷地笑着,笑容中竟有一种病态的虔诚。 “你可知道,钱是从何而来的?” 被万绪注视着,金盛谦逊地摇了摇头。 似乎从兰德建立起,钱这种东西就一直顺理成章地存在着,就像人要呼吸一样自然,没有谁想过对其追根溯源。 “在很久以前,人类尚且处于原始时代。那时物资匮乏,生产力低下,人们以部落的形式联合,通过交换物资来满足彼此的需求。” “我有一袋稻谷,你有三枚鸡蛋。我想要鸡蛋,你想要稻谷,于是我们同意交换。这样的交易持续了上千年,直到有一天,我忘记带稻谷。” “想要鸡蛋的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作交换,但是你拒绝了,因为这种石头随处可见。但是幸运的我,又捡到了一块金灿灿的石头。你觉得金石头很漂亮,而且数量稀少,于是同意交换。” “渐渐的,大家发现用金石头来交换,可以带来极大的便捷,每个人手里的物资也可以获得一个统一衡量标准。一块金石头可以换一袋稻谷,可以换三个鸡蛋,也可以换半件麻衣,或者二十分之一头牛。” 万绪放下钞票,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金锭,轻轻放在金盛的掌心,同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眼睛。 “随着文明的发展,商品的种类增多,人类迫切需要某种东西固定地充当一般等价物。货币,也就是钱,应运而生。” 握着沉甸甸的金锭,金盛的淡然逐渐变成了震撼。 简洁而自然的概念,就这样直白地被万绪点明。从只言片语中,便能感受到人类文明变迁的岁月苍然。 这种从本质出发的剖析,金盛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些理论,是来自于神泯前的么?” “没错,在货币这一核心的基础上,人类文明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演变,最终迈入了一种高度发达的社会形态:资本主义。” “人们以利益为最高追求,所有抉择都依照利益形成最优解,这是命中注定的道路,也是终极的有序。”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研究院选择了资本主义作为兰德的主体。” 金盛仔细回想,竟发现现实与万绪所描述的,几乎分毫不差。 兰德的权力归于政府,经济命脉则掌握在基金会手中。拥有权力的人用它攫取利益,基金会同样可以用利益换取权力。 在兰德,似乎什么都可以用钱买到。 温饱,健康,地位,法律,忠诚,爱情。 金钱凌驾于它们之上,给拥有它的人带来无穷的享受。 见金盛有些动容,万绪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拍了拍金盛的手背。 “这是一条布满礁石和鲨鱼的航线,平庸的、懦弱的、愚蠢的人踏入,定会粉身碎骨。” “我的几个孩子,都是草包,瘾君子和恶棍,他们无法替我走下去。所以金总,我是真的希望,能把你培养成我的接班人。” 金盛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手指慢慢向内合拢,在金锭上按压出浅浅的指痕。 在他面前的这位,可是堂堂一等公民,基金会实权副会长,兰德顶尖的富豪。 这样一位尊贵的大人物,居然说要培养自己? “怎么样,金盛?和我走在相同道路上的你,愿意替我继续走下去么?” 金盛显得有些激动,但还是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我当然愿意,这是我的荣幸。” “老师。” 听到金盛改变了称呼,万绪眯着眼睛欣慰地笑了。 “老师,我该做什么?” 万绪笑而不语,左眼亮起金光,一份企划书立刻投影在两人面前。 【万桦药业创新经营模式】 金盛迅速扫视企划书,第一时间提炼出有用的内容。 万桦药业与兰德研究院名下机构——中央实验室合作,开发一系列新型药物,并推出一种线上支付平台。 持有基金会银行联盟储蓄卡的公民,可以开通移动端支付账户,将钱转移到账户里。使用该账户购买万桦药业的药物,可享受一定额度的折扣或透支。 很便利的模式,应该会得到很多用户的支持。 可只是这么简单么? 看到这里,金盛若有所思,而万绪也适时开口解释道。 “货币在执行价值尺度职能时,只是表现价值,而不是实现价值。因此,并不需要现实的货币,只要有观念上的货币即可。” “价值发展的过程与人类社会发展的过程是完全相符的,我们的文明已经高度发达,那么经济体系也该有相应的进化。” 企划书骤然一闪,变成了一枚金色的数字。 1 “我将从医药界入手,一步步实现货币数字化,彻底翻新兰德的经济制度!” 听着万绪的豪言壮语,金盛震惊得哑口无言,同时一滴冷汗悄悄从后颈滑落。 他不是愚笨之人,从那份企划书的字里行间,他已经能依稀看到万绪那可怕的野心。 兰德的人们也许会享受数字化货币带来的便捷,但是金盛明白,医药只是一个开端,万绪真正的目标,是将数字支付推广到所有行业,彻底取代实体货币。 这东西不仅能让万绪握住兰德的经济命脉,甚至还会推动人类文明加速发展。 而抑制文明发展速度,是兰德研究院一直在做的事…… 至于万绪为什么找上自己,金盛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他曾在辛海城与颜沃合作,那一年末发生了大事,林戎试图引爆火山毁灭辛海城,合作项目随之告破,辛海城金融中心因此欠下大笔债务,被金盛趁机吞并。 辛海城传媒的服务器虽被星火学会趁乱盗走,服务器数据仍然保留在颜沃的手中,被金盛一并接管。 而最先进的世界化信息平台,将是数字化货币最佳的扩张手段。 万绪不愧是站在基金会最顶层的人物,其眼界和格局,远非颜沃可比。 如果说颜沃是站在时代风口浪尖的弄潮儿,那么万绪则是创造新时代的先驱。 金盛明白,与这样的人合作,自己必须谨慎到极致。 “老师高瞻远瞩,学生佩服。”金盛由衷赞叹道,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 万绪笑着点了点头,两人面前的金色数字忽然消失,变成一枚浅金色光核。 “我知道今天的这些话,对你的冲击很大。我也说过,接下来的日子,你会渐渐明白这些道理。” “企划书你拿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相信你的能力。” 万绪将光核放在金盛手心,语气温柔又和善,仿佛一位慈祥的教师,正在耐心地教授自己的知识和理念。 金盛郑重其事地将光核握住,起身恭敬地向万绪鞠躬。 “谢谢您,老师,祝您晚安。” 等金盛走后,万绪随意地侧躺在沙发上,盯着关闭的大门。 “高瞻远瞩?呵。” “不过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注定要重演罢了。” …… 离开庄园的金盛,坐上了自己的专车,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 出了那扇门,万绪对他的许诺,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不会有谁平白无故对你好,尤其是万绪这种精明的商人。 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万绪的手段和决心绝非常人可及。自己叫他一声老师,如果真的以为万绪会因此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甚至把自己当作接班人来培养,那就太天真了。 机遇伴随着风险,这是基金会的常识。 不过,正如万绪所说的那样,甲金城并非一日建成的,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心里这样想着,可是金盛的思绪,还是难以遏制地走向紊乱。 除了在辛石城,和青舆有过一段伪装的病态恋情外,他从未和谁保持过亲密的关系。 不管两人怀有几分真心,现在这份师生羁绊已经结成。 那一声老师,让他想起了另一位长辈。 一个已经变成执法军尉的,该死的家伙。 心思越想越乱,金盛苦恼地揉着眉心,忽然对前座的司机说道。 “小丛,附近有什么玩闹的地方么?” 司机名叫丛旭,从辛石城就开始跟着金盛。金盛外出时将他留在辛石城沉淀了一段时间,现在又把他带在了身边。 “老板如果想清净……” “不,找个喧嚣的地方。” 金盛打算用吵闹来占据自己的思维,从而免受杂乱思绪的侵扰。 丛旭没有多问,用移植的机械义眼快速查找着。 “距离最近的,是一家名为‘黑树莓’的酒吧。从它的消费级别来看,比辛石城的金丝雀酒艺会所要低一个档次,不太符合您的身份。” “就这个吧。” 丛旭重新规划路线,同时尽职尽责地向金盛提醒道。 “老板,黑树莓酒吧位于甲金城东侧闹市区,存在较大的治安隐患。另外根据我们的情报,阴影安保公司的总部疑似就在附近。” “不用担心我的安全,小丛。” 金盛淡淡地说道,丛旭不再多言,驱车奔向东方。 两人进入黑树莓酒吧时,台上乐队的演奏正进入尾声。 躁动的音乐将喧闹贯彻,这样的环境让丛旭厌烦地皱了皱眉,不过看金盛十分享受的样子,作为下属的他只好忍耐。 两人找了个偏僻的卡座,吩咐酒保点了两杯中等价位的鸡尾酒。 看着酒吧里的年轻人跟随着节拍舞动呐喊,金盛似乎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在辛石城金融中心,从一个小职员做起。那时的工作压力很大,自己常常会在下班之后,和同事一起去酒吧里玩。 没有朋友,没有情感,那个浮躁的环境里,只有无数个底层人挤在一起发泄,抚慰着彼此疲惫的灵魂。 就在这时,中间卡座一个敞着衣襟的贵公子,似乎吸食了什么兴奋药物,跳上桌子挥舞酒瓶,将昂贵的酒水泼得到处都是。 几滴酒液溅到了金盛身上,他对此感到有些不悦,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他可不是小说里那种霸道总裁,闲的没事跑出来打脸不长眼的富二代。 不过是一点风霜,怎么可能影响到他的心情? 回过神来的金盛,发现丛旭离开了卡座,倒不是去找那个毒虫的麻烦,而是去吧台端了一份免费的点心回来。 “您还没吃晚餐,请先勉强吃一口吧。” “有心了。” 今日的点心是枣泥糕,金盛捏起一块丢进嘴里,甜腻绵软的馅料瞬间在口齿间迸发出香味,一股奇特的暖流顺着味蕾钻入神经。 “老板,您……在笑?” 丛旭小心翼翼地问道,金盛微微错愕,用手去摸嘴角,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真的露出了微笑。 “我又不是不苟言笑的人。” “可是,我头一回见您这样笑。” 兴许是被金盛的笑容感染,丛旭的胆子也大了些。 此时金盛的笑容,的确和他曾经见过的完全不同,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金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去掩饰自己的欢愉。相反,他将盘子里剩余的枣泥糕全部吃掉,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 这糕点当真美味,如果是在辛石城,他一定会把酒吧的厨子挖走。 一份点心让金盛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看向舞台,不知何时乐队已经退场,换上了一个年轻的钢琴家弹奏中场休息的音乐。 咦? 金盛一眼认出,台上的青年,正是昨天在万绪家里兼职的那位。 居然这么巧,能在这里再次碰上同乡。 金盛玩味一笑,将万绪塞给他的金锭拿了出来,递给一旁的丛旭。 “去,给台上的钢琴师打赏。” 丛旭按照吩咐,起身来到钢琴旁,将金锭丢进了钢琴上的小罐子。 罐子里装着几张钞票,是东秋自己放进去的,为了显得罐子不是那么空。 不过,平时根本没有人会给他打赏。 金锭没受到什么阻碍,落在罐底发出当啷一声。 东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罐子,只可惜罐子不透明,他并没有看到金锭,还以为是谁投了个硬币进去。 有总比没有好。 得到打赏的东秋演奏得更加卖力,直到酒吧的灯光变为荧紫色,乐队再次上台,开始演奏淫靡的音乐。 东秋拿着罐子,来到吧台的角落,伸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吧嗒一声,东秋顿时傻眼了。 恁大块金子!!! 金锭只有一百克,价值大概十万块钱左右。这点钱别说金盛了,就连丛旭都看不上。 可是对东秋来说,这无疑是遥不可及的巨款。甚至黄金带来的冲击力,比十万块的钞票更强。 “又见面了。” 金盛转动圆椅,面向东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啊!是您!” 东秋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金盛。 昨日的记忆涌现,惊讶过后,东秋的开始感到忐忑不安。 金盛看出了他的局促,微笑着说道:“不用紧张,只是一点小礼物而已。” “我也来自辛石城,我们还是同乡呢。” 他的笑容充满善意,与万绪那高高在上的冷漠截然不同,东秋的紧张很快便缓和了些。 “我记得你叫东秋,对吧?我的名字是金盛,你也许听说过我。” 东秋茫然地摇了摇头,金盛取代青舆发迹时,他已经离开了辛石城,因此并不认识金盛。 对此金盛也不在意,向调酒师点了两杯相对便宜的酒。 “在陌生的城市遇上同乡,总归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你说对么?” 东秋顺从地点了点头,接过酒杯,与金盛碰了下杯。 酒刚刚接触舌尖,东秋便感受到一股辛辣。金盛点的是高度酒,味道远比东秋平时喝的要刺激。 不过面对刚刚打赏了自己一块黄金的老板,东秋只能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 仅仅是一杯酒,就让东秋生出几分醉意。 由于他表现得很是腼腆,金盛没有注意到东秋的异常,自顾自用平淡的语气与他聊着日常。 金盛怀旧地感慨,而东秋只能偶尔懵乎乎地应两声。 “东秋,你的信仰是什么?”金盛忽然问道。 过了片刻,不见东秋回答。金盛侧目去看,这才发现东秋趴在吧台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金盛自嘲地笑笑,轻轻放下酒杯,起身离去。 当东秋醒来时,酒吧已经进入了夜场。 磕药的,交媾的,乱成一团。 东秋第一次看到酒吧夜场的情况,连忙爬起来。 一件白色的厨师服掉落,显然是彭钧为他披上的。 晃了晃还有点发晕的脑袋,东秋离开了酒吧。 凌晨三点钟的街道,已经不能用静来形容了。 除去死寂外,白天躲藏起来的阴暗,在夜晚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 “哟!小哥,我这里有好货,要不要来一点?” 一个骨瘦如柴的混混挡在东秋面前,摇晃着手中的一袋粉末。 东秋被吓得酒醒了,转身想要避开,却看到身后多了三个混混,不怀好意地向自己凑过来。 “买些试试吧,只要一点就能让你爽上天!” 干瘦混混嘴上推销着自己的药粉,贪婪的目光却在东秋的几个口袋来回扫视。 “我……我没钱。” 东秋害怕地缩向墙角,身后的混混邪笑着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挣扎之下,金锭从口袋里滑出,掉在了地上。 四个混混眼睛都直了,扑上去将金锭抓在手里,同时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东秋。 “这小子一定还有!” “交出来!” …… 「我说你们几个,是不想完整地死去对么?」 干瘦混混一愣,挑衅的话语立刻激怒了他。 “老实点!” 他抬手就要扇东秋耳光,手掌挥到半空,竟忽然像一块破石头一样,掉落在了地面。 紧接着是他的手臂,然后是肩膀,躯干。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将他的身体一截一截地斩开。 干瘦混混双目圆睁,正要呼喊,喊声却僵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他的身体从中间被竖着劈开,裂成一条条的,宛如上好的牛里脊。 其余三个混混被吓得失了声,手中的黄金也随之掉落。 金锭接触水泥地面的瞬间,斩痕遍布三人全身,内脏哗啦啦洒了一地,鲜活的生命在恐惧中化为多汁的碎肉。 …… 这些只是东秋的幻想。 而现实是,混混们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随后扬长而去。 等混混们走远了,东秋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块金子,也许不是我命中应得的。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第153章 小兵 阴影安保公司,兰德最具权威的杀手和雇佣兵组织。 情报刺探,暗杀,甚至是恐怖行动,只要给钱,阴影什么活都接。 多年来它替权贵们干着最肮脏的勾当,凭借优秀的业务能力在这片大地上深深扎根。 它是兰德的阴暗面,它的存在代表着兰德的一切都可以被践踏。 法律,正义,生命。 出人意料的是,阴影安保公司总部的大楼,采光出奇的好。 清晨的阳光照进办公室,光芒被黑色深板岩地面吸收,反射出亮晶晶的颗粒质感。 一位穿黑色高领衬衫的男子,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他是阴影的执行总裁,兰德明面上的头号刽子手,代号“影金”。 虽然贵为总裁,可影金深切地明白,自己只是个干脏活的。在内部人员调度方面,他可以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可向背后的董事们输送利益时,他就是条贱狗。 器官贩卖,人体实验,违禁药物。哪个平民消费得起这些?市场都是给那些大人物的! 杀人才挣几个钱?良心又值几个钱? 彻夜未眠的影金解掉领带,想要躺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可还没起身,自己的女秘书就推门而入。 按理说秘书不敲门擅自闯入总裁的办公室,是一件十分无礼且僭越的事,可影金不敢借题发怒,反而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 这女人是秘书不假,但也是基金会派来的。 看来又得加班了,真要命。 影金自觉地摸出一小瓶提神药剂喝下,那浓烈的苦味,不管喝多少次都不能完全适应。 “老板,万桦集团的项目通知来了。” 女秘书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端放在影金面前,袋子上有一个圆形的绿色标志,圆圈里面是三棵白绿相间的桦树。 影金的面庞抽搐着,嘴里苦涩的味道迟迟没有退去。 “先放这吧,我缓一下等会看。还有其他事么?” “的确有一件事,算不上重要,但是很奇怪。”女秘书如实汇报道。 “东城区死的那个二等公民,不是我们的人做的。” 嗯? 影金眉头一皱,除非涉及利益交换,否则二等公民是不能轻易杀的。 昨天杀人案刚发生他就已经知道了,也调查过死者的背景。一个普通富二代,没背什么大仇,一点小爱好无伤大雅。 不是说阴影惹不起这些富二代,而是不能开这个口子。权贵再势弱也是权贵,就好比人可以放狗咬人,但是狗绝不能自己去咬人。 又要大费周章去调查了,真麻烦啊! 正在影金为此苦恼时,女秘书忽然继续说道。 “今天凌晨四点左右,东城区的一个分部遭到了袭击。驻防的安保队、特攻队和代号杀手,全部死亡。” “什么?!” 影金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死死盯着女秘书的脸。 “怎么回事?是执法局的围剿?为什么没有消息?” “不,只有一名袭击者,他自称是‘熵’。” 听到这个名字,影金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听说过这个人,从辛石城的凶杀风暴开始被人们所知,到后来销声匿迹。多座城市都留有他的足迹,其本身却十分地不引人注意。 虽然声名不显,但熵造成的恐怖却不可忽视。 迄今为止,从熵手中活下来的人,只有正义守护因果律能力者程雨。 “你觉得这个熵,是本人么?”影金问女秘书。 “可能性不高,毕竟像陆鸢那样的强者,都多次公开表达过对熵的敬仰和崇拜。况且这样高调地出现在闹市区,与熵之前不显踪迹的行事风格不符。所以,我更倾向于是熵的模仿者,同时身具某种战斗向的因果律。” “另外,这名自称熵的袭击者,在消灭了所有防卫力量后,在该分部注册了代号杀手身份,并表明希望接取高额赏金的任务。” 原本正在沉思的影金,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旋即拍案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样的话,我倒是希望他是真的熵了!” 想要钱好啊!就怕你什么都不要! 看来,那个富二代也是此人杀的,目的就是展示实力,引起阴影的注意。 “虽然已经注册,可这个人来历神秘,还有着如此强大的实力,我们要上报么?”女秘书有些担忧地问道。 “先观察看看,至少摸清他的底细。如果真是因果律能力者……” 影金双眼眯成一条缝,嘴角微微上扬。 “我听说执法军有一个部门,专门猎杀和收容因果律能力者,你接触一下。” “是。” 女秘书点头应下,随后又提议道:“我们要不要设置些措施?能轻松消灭一个分部的防卫,此人现在应该是我们手下最强的杀手了吧?” “最强?他算哪门子最强?” 影金不屑地冷笑道,伸手指了指上方。 “引导办公室送来的那位杀手,那种离谱的因果律,恐怕没人能抵御吧?还有中央实验室的林……”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咳嗽两声以掩饰尴尬,顺手抄起了桌上的文件袋。 女秘书没有说什么,默默站在桌前,等候着影金的命令。 良久,影金缓缓放下文件,双手交叉在面前,陷入了沉默。 “我不是很理解,但是……” 向来果决狠辣的他,此时竟展现出优柔寡断的一面。 犹豫片刻,影金将头埋低了几分。 “告诉万总,把东西送过来吧,我会按他的要求做。” 总算得到了期望的回复,女秘书满意地点点头,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办公室。 …… 东秋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那个叫一一的烦人家伙又跳出来,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一口中的强大存在,并且被一一撺掇着去了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在那里大肆杀戮。 抢走金锭和钱,还殴打他的那些恶人,还有无数比他们更坏更强的恶人,就像游戏里的小兵一样,轻描淡写地被自己清理掉。 那感觉真妙啊! 最后回味了一下梦中的滋味,东秋穿好衣服,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邋里邋遢的,皮肤黯淡无光,满是油秽的头发,几乎遮住了那双无神的死鱼眼。 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但东秋实在不想做饭。 他打开冰箱,索性抓起两枚鸡蛋,敲开蛋壳将蛋液生吞。 恶心的腥味充满了东秋的口腔,他不得不喝很多水来冲淡这种味道。 好消息是,喝一肚子水能让他不再那么饿。 看看时间,该去酒吧上班了。 走在街上,东秋感到有些奇怪。 按理说这个时候,街上应该有不少人才对。下班的,摆摊的,散步的,这才是闹市区该有的烟火气。 可现在,道路两旁冷冷清清,偶尔下班的人路过,也是低着头快速走开。 什么情况?不会又发生什么事了吧? 东秋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为了上班挣钱,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果然,在去酒吧的必经之路上,东秋看到了一伙执法官。 从制服辨认,这些执法官是治安巡逻队的,负责维护城市管理秩序,对市容环卫以及市政设施等领域的违法行为进行执法。 东秋不喜欢这帮人,他们是披着法律外衣的恶霸,一伙欺软怕硬的走狗。除了为难摊贩,东秋没见过这些执法官干别的事。 深夜开跑车炸街的富二代没人管,街头巷尾流窜的混混和地痞没人管,泛滥的迷幻药物交易也没人管。 好人活该被坏人欺辱,没有谁会同情别人的遭遇,不笑出声来已经是最大的道德。 瞧瞧这座糟糕的城市! 一辆闪着红黄蓝三色灯的巡逻车停在路口,旁边是一辆被掀翻的板车,地上则扔着许多青菜。 菜贩子是一对老农夫妇,穿着破破烂烂的布衫,被一群执法官围在中间殴打。 东秋不知道前因后果,也不想惹麻烦。虽然那对夫妇看起来很可怜,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然而,这场闹剧发生在去往酒吧的路上,东秋只能假装自然地从旁边路过。 执法官们注意到了他的到来,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这段路很短,东秋即将无事发生地将其走完。 就在两者距离达到最近时,东秋竟没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再看给你眼珠子挖出来!” 一名执法官举起甩棍指着东秋的鼻子,恶狠狠地喝斥道。 东秋被吓得一激灵,赶忙低下头匆匆离开。 看着青年狼狈的背影,那执法官轻蔑一笑,十分享受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 这时,一名全程看戏的老年执法官,拍了拍最高最壮的执法官后背,冲他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大手一挥。 “收队!” 背后的嘈杂声消失,已经走过路口的东秋,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众执法官坐上车扬长而去,留下老农夫妇和一地烂菜。 偶尔有几个人路过,却没人在旁边驻留,他们和东秋一样,冷漠而匆忙地离去。 拐入另一条街之前,东秋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声音。 …… 酒吧今天格外热闹,冒出来许多生面孔,出手大方,也不怎么闹事,简直是酒吧的理想顾客。 如果用音乐取悦这些安分的新主顾,东秋或许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打赏,但他现在没那个心情。 刚刚在路上发生的事仍历历在目,饱受屈辱的底层人身影,在东秋的眼前挥之不去。 我什么都没有做。 哪怕只是远远地喊一声,然后快速跑开呢? 什么都没。 懦夫! 可是…… 大家都没有做,也没有说。 当我遇到一样的事情时,想必他们会像我一样冷漠吧? 心情杂乱的东秋,只潦草地弹奏一曲便下了台。乐队立马顶上,演奏躁动的音乐在带动氛围。 坐在吧台角落等候,彭钧今天也很忙,东秋只能自己喝着气泡水,看调酒师把各种酒和果汁加入调酒杯疯狂摇晃。 摇晃了足足十分钟,调酒师拿过一个装着长条形冰块的杯子,把冰块丢掉,将调好的鸡尾酒倒进去。 酒液顺着杯壁落下,来到杯口时,竟拉出了又长又均匀的绵密泡沫。 “十三号桌的金橘菲士,赶快送去。” 调酒师吩咐完酒保,皱眉揉着自己的肩膀。 “调菲士酒真累啊!” 调酒师在东秋对面坐下,东秋好奇地问道:“菲士酒好喝么?” “好喝?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高高的泡沫只是噱头而已,真要说的话,口感就像在舔一个农村妇女的腋毛!” “但凡我手艺差一点,你喝到的就是一杯带着乡下人肮脏体味的泔水。” 调酒师骄傲地扬起下巴,言语间尽是对其他城市,尤其是谷字城市人的歧视。 谷字城市生产的粮食和农副产品供应整个兰德,但农民的待遇并不好,老实种地也赚不到钱。因此,每年都有大量农民来到甲金城打工,等赚了钱再回到自己的家乡。 许多甲金城人认为,这些农民工抢走了他们的工作,于是便对这个群体抱有偏见和敌意。 东秋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着,一丝憋闷的情绪不停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种屈辱得不到发泄,便在东秋的心灵深处发酵,渐渐转变为压抑的怒火。 “东秋,到你上台了。” 乐队轮换休息,东秋抚了抚袖口,面色阴沉地坐在琴凳上。 手指赌气似的落下,琴键拨动着琴槌重重砸在铜丝弦上,同时脚踩住右踏板,让沉闷的振动持续延长。 酒吧像是被蒙在了巨大的皮鼓里,用巨人的骨头放肆擂击,就连空气都震得显出了波纹。 郁累的音符勾动着顾客们的心跳,本应该是休憩的时段,竟被这旋律带入了更高层次的躁动。 琴音短暂停止,东秋将手臂高高举起,五指再度砸在琴键上,节奏一波比一波迅捷,宛如狂怒的浪潮,势气一发不可收拾,誓要将所见的一切摧毁。 在忘我的愤怒与压抑下,他的双手舞出了残影,甚至每秒钟能够弹出16个音符。 冲突,碰撞,控诉的节拍,在最后一次绵长的低音符下终止。 顾客们瞪大了双眼,此时东秋展现出的技巧,与开场时判若两人。 “呜呼!!!劲啊!!!” “嗨嗨嗨!!!” “好!!!” 热血被点燃的年轻人们,甩动身体的关节,高声为这即兴的一曲喝彩。 愤懑的情绪得到了宣泄,东秋的后背已经被汗淋湿,他红着脸站起来,幅度很轻地向台下点了点头。 这一举动在顾客们眼中,便成了天才钢琴家的高傲,顺理成章的反差感加剧了他们的兴奋,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乐队也被东秋的表演所感染,甚至搬出了夜场才会用到的电子碟片机,准备将这份炒热的氛围延续下去。 东秋正想去吧台歇息,一名戴黑框眼镜的长发男子,带着几个黑帮打扮的小弟拦在他的路上。 “我们老板很喜欢你的表演,孩子,这是你应得的。” 长发男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有些错愕的东秋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离去。 东秋打开袋子,里面居然是一沓钞票,看起来有一万块。 还有一瓶……药片? 药片呈现诱人的蓝色,瓶子是透明的玻璃材质,上面没有包装纸,只有一枚绿色的圆形标志,中间是三棵白绿相间的桦树。 神秘兮兮的,管它呢,有钱就行。 东秋回到吧台,调酒师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给,这是一位老板点单请你喝的。” 一杯花里胡哨的调味酒被推到东秋面前,调酒师冲他笑笑,在那一刻东秋莫名觉得,自己跻身高贵的边缘。 这时乐队的贝斯手找到东秋,告诉他后面不用再上场了,这是经理的安排。 东秋有些庆幸,脱离那种情绪后,自己很难再演奏出相同水准的音乐。 正当他打算细细品味那杯昂贵的酒时,彭钧端着一个瓷碟从后厨走了出来。 今天的糕点是蓝莓饼干,东秋不太喜欢蓝莓,于是谎称自己没有胃口。 彭钧也没强求,把碟子放下,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有心事?” “为什么这么说?”东秋疑惑道。 彭钧耸了耸肩,撩起围裙擦手。 “我不懂音乐,不过,烹饪也勉强算是门艺术吧。作品有时会注入作者的情绪,这一点我很清楚。” 东秋闻言一愣,抬头去看彭钧的脸,这才发现与其他人不同,听完那首钢琴曲的彭钧,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有阴郁和凝重。 他盯着洁净的吧台,将来时路上遇见的事告诉了彭钧。 “你的家乡辛石城,没有这样的事么?” 东秋摇了摇头,辛石城有神秘且强大的敌丈,有程雨和武决这样的因果律能力者,执法官受到严格的约束,他的确没听说过有谁被执法官欺负过。 现在回想起来,辛石城竟是他所见过的,治安最好的城市。 “所以你觉得不舒服,是因为你怜悯同情那些人?”彭钧又问道。 东秋又茫然地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自己的手背。 “在辛石城,大家一样是冷漠的,只是原因不同。如果遇到一样的事,他们会觉得,反正有人会管的。” “而在这里,人们则觉得,反正不会有人管的……” 这不一样,甲金城人的冷漠,带给东秋更深的无力感。 人人看得清命运,没有谁会做什么正义和平等的白日梦。 顾好自己就行了。 彭钧沉默了很久,直到东秋喝完了那杯酒。 他的目光落在东秋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淤青。 “你的手怎么回事?那些执法官打你了?” “这个啊……” 东秋苦涩地笑笑,把昨晚的遭遇也说了出来。 彭钧听完,眉头皱成了两条粗粗的黑线。 “怪我,我早该告诉你的。” 甲金城的夜晚是犯罪的土壤,普通人一般不会在深夜外出,这种常识性的东西,彭钧这个土生土长的甲金城人不会刻意记起。 没想到,东秋这个外地人着了道。 “最近甲金城冒出来一伙黑帮,在兜售一种止痛药。那其实是迷幻药物,据说背后有很复杂的利益链。街区变得冷清,我想就是因为这个。” “今晚酒吧里那些生面孔,可能就是来接头和散货的。” 东秋心头一颤,他想起自己收到的打赏里面,就包括一瓶不明药片,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彭钧压低声音,为东秋解释着甲金城暗处的构造。 甲金城罪犯大致分为四个级别:流窜混混,地痞团伙,黑帮,犯罪集团。 忽然冒出来的这个黑帮,能够与其他黑帮和谐相处,还出售新型止痛药来抢占市场份额,其背后必定存在犯罪集团的支持。 像东秋和彭钧这种底层人,除了躲避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真遇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彭钧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 “跟我来。” 还有一个小时下班,但东秋已经没活了,于是便跟着彭钧离开了酒吧。 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就在东秋正要疑惑发问时,彭钧忽然带着他拐进一条巷子。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东秋感到不可思议。 暖黄色的路灯下,小吃摊和手工艺品摊铺满了道路两旁,熙熙攘攘的人流穿梭其中,人们有说有笑,表情中带着罕见的松弛。 在冰冷的甲金城,这里竟开辟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为疲惫的心灵带来暂时的和谐。 就在东秋惊讶时,巷角的一串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吭哧!吭哧! 呼哧!呼哧! 声音隔着墙体缓缓放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走进了巷子。 光滑的金属外壳,没有五官的脸,臃肿的战术零件背包,这是一台执法兵。 见到执法兵的瞬间,东秋下意识感到一阵惊慌,可很快他发现,周围的人群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因为执法兵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安心。 人们看向那台杀戮机器时,眼神仿佛在看一位慈祥的长者。 “它已经在这片社区服役了百余年,是很老的型号了。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每个人都记得它的巡逻路线,也记得它的名字。” “13号。” 执法兵慢步穿行在街道上,好像人人都注意到它,又人人都没注意到它。 执法系综合功能组轻型执法兵,可执行警戒、保卫、进攻等任务。 它代表着法律与秩序的底线,无论兰德政府还是基金会,都不敢公然践踏这份来自研究院的超然。 在甲金城,也许执法官不会帮助你免受不法分子的侵害,有时甚至会成为施加侵害的一方。 但是,你永远可以相信一台依照程序行动,一板一眼执行命令的小兵。 第154章 止痛药 甲金城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秩序,东秋来这里一个多月才发现。 彭钧和东秋住得不远,他们的小区同属于一个街区,东秋也在彭钧的介绍下,加入了东城社区委员会。 这里的人虽然有点排外,但有彭钧做中间人,东秋的加入还是十分顺利的。 加入社区委员会的居民需要每个月缴纳三百块钱会费,并且定期进行社区公益活动。 作为回报,社区委员会将提供执法官和执法兵13号的完整巡逻路径,当居民与其他社区发生冲突时出面调解,并且提前警示各类帮派活动。 东秋觉得这钱花得值,如果彭钧不能和自己一起下班,自己也能沿着安全的路线回家。 推开酒吧的后门,东秋摇晃着脑袋走出来。 彭钧提前下了班,他只能自己回去。 夜场的热闹声浪在身后一点点变小,夜晚的凉风一吹,东秋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最近他总是梦到那个坏家伙,梦到自己一直在杀人,仿佛试着从杀戮中寻找什么快感。 啧,真是个变态! 希望我们的社区没有这种疯子杀人犯。 由于一一导致的噩梦,东秋经常睡不好觉,因此还患上了偏头痛。 一直这样痛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东秋决定,顺路去药店看看。 他取出一份社区委员会给的地图,挑选着能去药店。 万桦药业新店,啊哈,就是这个! 听说万桦集团是这里最大的公司,那些小混混和黑帮应该不敢去闹事吧? 就是它了。 找到万桦药店,店铺分为药柜自选区和服务台。此时药柜自选区已经黑灯了,服务台倒是有一名女医师值班。 见这么晚还来客户,寻常药店的医师都会埋怨,但万桦的医师却热情地接待了东秋。 当东秋提出要买治疗头痛的药时,女医师显得更兴奋了,当即便从柜台抽出一盒药塞进东秋手里。 “这是我们万桦药业最新推出的止痛药:兰阿片,可以暂时消除您的头痛症状。再配合其他辅助药物以及充分休息之后,您的偏头痛就能痊愈。” 东秋满意地点点头,翻过药盒一看价格,顿时傻眼了。 500块钱一盒! “那个……我……” 东秋支支吾吾地正想把药退回去,女医师看出了他的顾虑,依旧热情不减。 “这款药是我们万桦药业与研究院中央实验室联合研发的,药效和品质在兰德绝对是最顶尖,所以价格会贵一些。” “不过,我们新店有活动,第一次购买药品的顾客,只要在手机上下载‘万桦’应用程序并注册账户,就能享受首单五折优惠。后续通过我们的应用网上买药,可以一直打八折。” 嚯,还有这么好的事? 东秋有些心动,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注册这个应用要多少钱?” 女医师微笑地摇头,说道:“是免费的,这是我们万桦药业为了响应姬妤元首的政策号召,推出的新型便民福利。” 兰德在年初换了新元首,这件事东秋是知道的。 那个暴躁的女人上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杀了一大批贪腐官员和奸恶富商,还颁布了一系列惠民政策,在兰德民间收获了不错的名声。 东秋不疑有他,在女医师的指引下,安装了带有万桦集团标志的应用程序。 支付药费后,东秋头痛难忍,便向女医师讨要一杯水,打算现在吃一片。 当他打开药盒时,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兰阿片的颜色,竟与他上次在酒吧收到打赏的那瓶药片一模一样! 彭钧对他说过,那是一种新型迷幻药物! 东秋差点把药盒扔出去,这时端着水出来的女医师发现了他的异样。 “您怎么了,先生?” “你……这……” 东秋惊慌地指着药片,哆嗦着说道。 “这是迷幻药物,你怎么能卖这种东西给我?!” 他把药盒拍在柜台上,要女医师退款。没想到,女医师对此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从药盒中抽出说明书。 “先生您别急,我想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您看,我们的兰阿片是经过中央实验室检测认证的,不含任何致幻或成瘾性成分,适量服用并不会对身体产生毒害。” “如果您或您的朋友,曾经买到过冒充兰阿片的非法迷幻药物,建议您向执法局报警,或通过‘万桦’应用线上向我们的总部提交申诉,核查过后会给您相应的赔偿。” 中央实验室是研究院的下层机构,而研究院的权威性在兰德已经深入人心。 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女医师的话不似作假,其认真的服务态度更是令东秋有些不好意思。 “啊,赔偿就不用了,我又不是在你们这里买的。” “您不用顾虑什么,向打着万桦药业名头出售迷幻药物的不法分子追责,本就是我们应该为消费者做的。” 女医师真诚地说道,东秋尴尬地挠了挠头,又拿起了药盒。 “好吧,谢谢你了。” 他把药盒往兜里一揣,准备转身离去,女医师忽然叫住了他。 “先生,您的水。” “什么?啊,不必了,我回家再吃。” 东秋匆匆离开了药店,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家。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被头痛占据着思考能力,一边纠结要不要尝试那可疑的兰阿片。 他从床底提出一个小箱子,这是东秋藏钱和值钱物品的地方。 箱子上有密码锁,密码是0011。 东秋打开箱子,将那瓶神秘药片取出来,在灯光下与兰阿片反复比对。 颜色完全一样,如果这瓶真是模仿兰阿片制造的,那也太像了。 思来想去,东秋还是决定不吃。 彭钧也许是被人蒙骗,但他对自己的善意是真的,朋友的告诫当然大于一个药店医师的推销话术。 打乱密码藏好箱子,东秋打算忍过这一晚。 还真别说,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头痛减轻了些,东秋赶忙抓紧时间缩紧被窝,很快便睡着了。 十几分钟后,沉睡的东秋支棱着坐起来,换上了一副阴沉冷漠的脸色。 一一从床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居然因为我导致失眠头痛嘛,东秋你这家伙。」 「今晚你就睡个好觉吧,我可不是心疼你,毕竟用这个方式来折磨你还蛮有意思的。你可要好好休息,然后用最饱满的精神给我看清啊!」 说完,一一封闭了东秋的心灵,不再试着让即将发生的事成为东秋的梦。 随后他抽出东秋的箱子,将密码拨成0101,箱盖打开,连通着一一用虚无制造的储藏室。 他从虚无箱子里拿出一部手机和一把虚无短刀,将密码拨回去藏好,身形浸入虚无。 当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阴影总部的大厅时,附近的人都吓了一跳。 一一也不喊人,就那么大喇喇坐在地板上。 在一众人微小的讨论声中,一个白领男从人群中跑了出来。 “是熵先生吧?我是负责和您联络的工作人员,您叫我小王就行。” “您此番前来应该是收到我的消息了,请跟我来,我为您介绍一下任务细节。” 一一冷着脸随白领男进入阴影总部大楼,来到一间会议室。 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从他们的打扮和气质来看,都是杀人如麻的杀手。 加上一一和白领男,房间里正好五个人,这让一一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转头看着白领男,冷冷地说道:「我不组队。」 “他们不是您的队员,先生,这几位是我们公司的顾问,在您的任务开始前,负责对您的能力进行评估。” 白领男解释道,而这时三个杀手中,一个又瘦又矮的男人站了起来,模样阴狠,就差把不好惹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瞅瞅,人家还看不上咱们呢!” 瘦子讥讽地冲另外两人撇了撇嘴,一个眯眯眼摆了摆手,用打圆场的语气说道。 “哎呀,毕竟是大名鼎鼎的‘熵’嘛!看不上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是很正常的。” 虽然眯眯眼的态度很和善,但一一还是能听出笑里藏刀的意味。很显然,这是个笑面虎。 至于最后一人,全程板着脸不说话,看来是冷酷高手的人设。 一一将三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内心冷笑不止。 眯眯眼拿出了一份登记表,煞有其事地询问道。 “请问这位‘熵’先生,您的武器是什么?” 一一抽出虚无短刀,倨傲地捏在手中向眯眯眼展示。 看着一一空无一物的手掌,三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瘦子没忍住放声大笑。 “一把空气?哈哈哈哈哈!你的武器是一把空气?你的对手是一堆灰尘么?” 刺耳的嘲笑声在会议室回荡,一一厌烦地掏了掏耳朵,不屑地说道。 「这是皇帝的新刀,所以傻逼是看不见的。」 瘦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怒视着一一,眼珠子瞪得滚圆,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 眯眯眼上前一步拦住他,面不改色地微笑道。 “既然您不愿意展示您的武器和能力,我们也不强求,毕竟这是您的个人隐私。” “您的实力公司并不怀疑,但是此次任务牵扯过多,有些流程不得不走一下,希望您能理解。” 他的场面话说得很漂亮,但一一不吃这一套。 「我知道,你们想要试探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杀人魔。有什么手段,赶紧拿出来吧。」 「顺带一提,如果今晚流程走不完,你们全都要死。」 眯眯眼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好在他很快恢复了情绪。 “感谢您的理解,那么请随我来。” 一一跟着三人乘上电梯,眯眯眼按下几个按钮,电梯开始无规律地移动,将他们带到了一个隐藏楼层。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这里的环境,完全符合一一对杀手组织的刻板印象。 “我们今晚抓到了一名卧底执法官,正准备进行审讯。您的任务内容,也与接下来的审讯结果有关。” 眯眯眼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后是一间刑房。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刑具,中间有一个被绑住手脚的女人,遍体鳞伤,还被挖掉了一只眼睛。 一进刑房,瘦子就像回了家一样,兴奋得身体微微抽搐。 这时,眯眯眼拿出一份档案递给一一。 时白,男性,28岁,一等公民,兰德研究院初级研究员,中央实验室药剂学首席科学家。 「阴影居然还敢对一等公民下手?」一一颇感意外。 “我们当然不敢,除非有与之匹配的报酬,或者雇主主动替我们降低风险。”眯眯眼笑着说道。 “时白出身首都时氏,其母时歆在姬绥元首去世时曾尝试发动政变,姬妤元首识破后将其逮捕入狱。为了重新取得政治资源,时氏将时白推出来,付出巨大代价将时白堆上一等公民,天才研究员的名声在权贵圈子里一度广为人知。” “然而时白当上研究员后,不仅没有反哺时氏,反而翻脸不认人,投靠中央实验室与基金会合作。” 说到这里,眯眯眼取出一瓶药片,在一一面前晃了晃。 “你应该听说过兰阿片吧?这东西就是时白的杰作。” 「所以,是时氏花钱请我去杀了这个时白?」 面对一一的询问,眯眯眼遗憾地耸了耸肩。 “我们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您只需要知道,时白不久前在中央实验室进行了一次破坏,自身趁机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兰德研究院冻结了他的一等公民身份,所以,只要您将时白活捉,就能得到十亿元作为报酬,不会惹上任何麻烦。” 十亿!出手真大方啊! 某个正在睡觉的家伙,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吧? 啧啧。 「怎么是活捉?我这一刀下去,哪还有活口?」 “我们公司的业务广泛,击杀目标带来的收益,往往不占大头。情报和渗透,这才是支持业务运营的核心。过去几年里,公司用代身人替换掉了不少官员,为我们的业务提供了更多的保障。” “您可以选择击杀目标,但是赏金也会大打折扣。” 一一倒是无所谓,从任务中获取愉悦,这才是他的目的。 「所以,这个时白在哪?」 话题总算进入正轨,眯眯眼向瘦子点了点头,后者双眼一亮,抄起几样刑具向女执法官扑了过去。 眯眯眼说,执法局针对时白案件发布了通缉令,这女人便是渗透进阴影高层的卧底。她窃取了和时白有关的情报,公司把她交给几人,也是对一一的一次考验。 【审核内容】 一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而眯眯眼也在观察他的表情。 有同理心的人,可当不了优秀的杀手,甚至身份也会存在疑点。 「你们的审讯手段,就这?」一一轻蔑地瞄了瘦子一眼,后者此时精力尽失,连还嘴耍横的力气都没了。 “别急,审讯现在才刚刚开始。” 眯眯眼微笑着倒出一粒药片,走到奄奄一息的女执法官身旁,撬开她的嘴,将药片碾碎,丢了一点碎屑进去。 兰阿片是甜味的,此时神智模糊的女执法官,下意识将其当成了补充体力的糖,吞下了药片。 「这果然是迷幻药物吧?我在电影里看到过,罪犯会用药瘾来控制人,也不新鲜嘛!」 “当然没那么简单。” 眯眯眼神秘一笑,随手把剩下的药粉抖在地上。 “时白之所以被称为天才研究员,不是因为时氏的造势,而是因为他自身的能力。” “兰阿片根本不是什么迷幻药物,它就是止痛药。但关键在于,它能消除一切痛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地上的女执法官竟渐渐呼吸平稳下来。 伤口还在滴血,可女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遭受过折磨一样,甚至还无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过了一分钟,药效渐渐消退,女人蹙起眉头,低声闷哼起来。 又过了一分钟,闷哼变成了呻吟,最后竟演变为哀嚎。 受尽凌辱虐待都不曾吭声的她,此时竟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面对着一整个世界的痛苦,尖叫哭喊起来。 “啊!!!!!” 女人猛地睁开眼睛,瞬间锁定了眯眯眼抖落在地上的药粉,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手脚却动弹不得,只能伸出舌头,艰难地用舌尖尝试舔食一些粉末,可舔到嘴里的只有灰尘。 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踩在了女人面前的粉末上。 眯眯眼笑着蹲下,晃动药瓶,让药片在瓶子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时白在哪里?”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又很快黯淡下去。 “东城区……上昌街道……” 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看向眯眯眼手中的药瓶,眼神里只有渴望。 然而眯眯眼没有给她药片,而是将眼睛睁开了半条缝。 “你是位正义的执法官,对吧?为了这些药,你什么都愿意做么?” “是的……求求你……” “很好。” 【审核内容】 眯眯眼走到一一身边,恭敬地一伸手。 “审讯已经完成,我们先出去透透气吧。” 留下瘦子,三人乘坐电梯回到会议室。 “您瞧,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执法官,承受各种手段的刑讯都不会招供。但假如让她暂时失去痛苦,过一段时间再还给她,明明是相同的痛楚,却能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就是兰阿片的效果,只要尝过没有痛苦的滋味,没人能回得去。” “它不是迷幻药物,不靠成瘾性成分从生理上控制人。它会利用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将痛苦转化为心理上的枷锁。” 眯眯眼得意地看向一一,却发现后者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可能,他难道不害怕么? 被药物控制这种事,一般人都会本能地抗拒吧? 「有什么意义呢?」 眯眯眼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药瓶就被一一抢到手里。 看着那些不起眼的药片,一一嘴角勾起。 「泯熵机杀死了神明,给整个人类的命运戴上了镣铐。谁不是囚徒?被困在囚笼里的囚笼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眯眯眼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一一昂起头,将一整瓶兰阿片倒进了口中。 就像吃掉一瓶硬质糖果,轻描淡写。 「我去杀那个造糖小天才了,你们准备好钱。」 瓶子当啷一下掉在地上,眯眯眼恍然回神,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了一一的身影。 “他走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冷面男开口了。 “应该是的。” “呼……不说话装高手真累啊!” 冷面男往椅子上一靠,长舒一口气。 气势最足的他,实际上是三人里最弱的那个。因为过于弱小,他甚至感受不到一一身上的威胁和压力。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针对“熵”的测试。 冷面男是数据记录员,负责采集一一的能力信息。但在这场测试中,他却担任着镇场强者的角色。 而实际的镇场杀手眯眯眼,扮演了一个笑里藏刀的心理专家。 “是啊,那个人给我的感觉,真是深不可测。”眯眯眼一脸后怕地说道。 这时门被推开,本应继续折磨女执法官的瘦子走了进来,脸上嚣张邪恶的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学术型人才的严肃。 “走,去向老板汇报!” 作为心理专家,他在扮演一个变态杀手的同时,也在借着眯眯眼身上的同频相机,全程不着痕迹地观察一一的举动。 一开始的挑衅没有让一一出手,这就使得冷面男这个观察员失去了作用,剩余的情报全部都要靠瘦子来收集。 可以说,他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三人来到一间办公室,影金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老板,我们没能收集到他的能力信息。” 瘦子是影金的亲信,汇报由他来陈述。 “没关系,这种强者要是在总部动手,我们恐怕要损失不小。” 影金没有责怪,于是瘦子继续说道。 “从测试结果来看,此人实力未知,身上有一种极为强大的自信,且对身边的一切事物,尤其是生命,都表达出一视同仁的漠视。因此我判断,他的能力不是装出来的。” “在刑讯场景中,此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没有同理心,也没有属于心理变态的兴奋,这一点与他超然的态度相对应。” 瘦子顿了顿,向影金说出了自己的判定结果。 “经过分析,他的来历有三种可能。第一,他是一位前所未有的强力因果律能力者,或许伴随先天情感缺失,也不排除后天获得力量后心态转变。” “第二,根据公司的情报,研究院派遣了一名等级极高的成员,与政府的引导办公室接洽。此人超然的气质与之相符,也许就是同一个人。” “第三……” “他就是‘熵’本人。” 第155章 社区帮派 东秋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没有做噩梦,那个烦人的家伙也没有跳出来说些奇怪的话,真好。 头痛减轻了不少,东秋有点后悔花钱买那盒兰阿片了。 不过退款这种事,对腼腆的他来说还是有些难为情,只好将兰阿片收起,以备不时之需。 肚子开始咕咕叫,东秋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精神饱满的自己,第一次充满了干劲。 努力!为了美好的未来! 那么先去吃饭吧。 东秋在街上信步闲庭,穿过一串曲里拐弯的巷子,找到了彭钧开的小餐馆。 【彭军饭店】 对抗邪恶罪犯的执法军总是受人尊敬的,因此兰德有不少人以军字为名,以表达自己对执法军的敬意。 彭钧的名字并不是这个字,但周围人都认为是。久而久之,他也就顺其自然地接受了,甚至还以此为餐馆的招牌。 餐馆里没有香味飘出来,装修配色也勾不起人的食欲,难怪彭钧说没什么人气。 东秋迈步走进卷帘门,柜台旁坐着一个瘦削的女人,东秋推测应该是彭钧的妻子,因为女人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幼童。 “你好,吃点什么?” 女人并不认识东秋,彭钧好像在厨房,东秋也没有打扰他的想法。 “一碗鸡丝面。” “承惠,15元。” 东秋付了钱后,女人把孩童放在婴儿车里,起身进了厨房。 不大一会儿,彭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 和酒吧里干净整洁的打扮不同,此时的彭钧系着围裙戴着套袖,上面有些油污和酱渍,头上也没有戴防止头发掉落的厨师帽。 见东秋坐在自己的店里,彭钧感到很是意外。 “你怎么来了?” “听你说起过之后,就一直很在意来着,直到今天才有时间来捧场。” 彭钧点了点头,抽出腰间的毛巾擦了擦手,对东秋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约莫五分钟后,彭钧捧着一碟小菜走出来。 碟子放到桌上,东秋惊讶地挑眉。 这是一道来自辛石城的民间菜,将鸡丝、粉丝和胡萝卜丝用特制酱料拌在一起,鲜脆爽口,是极佳的佐餐凉菜。 “鸡丝还剩了点,我就做了这个,尝尝味道怎么样。” 东秋也不矫情,夹了一筷子凉菜到碗里,伴着面条送入口中。 老实说,在福利院长大的东秋,没怎么吃过这道特色菜。 但这一口,让东秋在纸醉金迷的甲金城里,品尝到了属于辛石城的朴实厚重。 只靠简单的品味,东秋便能分辨出酱料的成分。 芝麻酱,酱油,醋,白糖,配比恰到好处,仅此而已。 一抹微笑悄然攀上东秋的嘴角。 “是那个味儿,厉害!” 得到东秋由衷的赞叹,彭钧也笑了。 东秋埋头吃面,彭钧则抱起儿子,打开了柜台上的电视。 像彭钧这个年纪的男人,就喜欢看点新闻。 【甲金城证券交易所公布,兰德金价首次突破1000元每克……】 财经频道,不爱看,换台。 【近日,兰德多地爆发流感,部分城市已实行警戒管制。兰德药监部在此提醒广大公民,注意卫生防护,如需要可提前储备药品……】 每年换季都会闹一阵流感,没什么奇怪的,换台。 【神泯378年2月12日,兰德执法军与星火反抗组织在戊兵城爆发小规模战役,次日首都政府与戊兵城市政府失去联系,目前双方仍在交战中。】 彭钧这次没有换台,他放下遥控器,看着电视上转播的战争画面,若有所思。 “我听说,星火这个组织,是在辛石城发迹的。”他向东秋问道。 “不,他们掌控的第一座城市是庚雨城,只是辛石城的事件让他们进入了大众视野。” 彭钧点点头,此时屏幕里恰好传出一阵爆炸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架兰德人从未见过的战斗飞行器,速度宛如闪电,执法军打出的拦截弹连它的尾气都摸不到。 一艘巨大的舰船倒悬在戊兵城上空,显然云海屏障还存在着。 巨舰为数十架飞行器提供支点,飞行器向敌人俯冲,投下大量炸弹,炸得执法军人仰马翻,然后钻入云层返回母舰补给。 兰德军方决定将巨舰命名为倒悬空天母舰,飞行器则称为舰载轰炸机。 这种革新的作战方式和装备,令执法军毫无应对措施,只能战略性撤退。 “没想到,已经有这么多人支持星火了啊!” 彭钧感慨道,毕竟画面中那些武器战舰,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的,需要一座甚至多座城市的机能联合运转才能实现。 “不知道,星火治下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人们是不是不用为生计奔波,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东秋一边吃面一边畅想着,彭钧则一言不发,默默盯着电视里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战况新闻结束,电视上开始播放一些娱乐节目。 彭钧关掉电视,东秋也吃完了饭,还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说真的,你手艺这么好,去有钱人家当个私厨能赚更多钱。” 彭钧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 “我的料理,不值那么多钱。” “怎么不值?就冲这碗面的味道,让我花一百块我也愿意!”东秋瞪着眼睛鼓励道。 “原材料只是一些廉价的鸡肉和面粉,加上水电和人工,成本就是12块钱,卖你15已经到头了。” “昂贵的食材谁做都好吃,就算我能把这碗面做出一百块的味道,也没有那么多人愿意为额外的享受付费。” 既然如此,东秋也不好再说什么。 彭钧放下儿子,端起空碗和盘子回了后厨,东秋则和一旁小男孩大眼瞪小眼。 男孩眼睛乌溜圆亮,闪着懵懂的光芒,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东秋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弄他,男孩也不怕生,小小的手抓住东秋的指头,咿咿呀呀地笑着。 不多时,一阵窸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了吵闹。 男孩受到了惊吓,呜呜的眼看要哭出来。 彭钧和妻子从后厨跑出来,女人抱起男孩,彭钧倚靠在门口朝外看。 “发生什么事了?”他逮住一个慌里慌张的小青年问道。 “有帮派来我们社区闹事!” 小青年扒开彭钧的手,像个猴子一样窜向了嘈杂声的源头。 彭钧面色一变,转头对妻子说道:“关上门,你和孩子好好躲着,我去看看。” 女人自知做不了什么,懂事地点点头,抱起儿子就往后厨跑。 “我跟你去,万一有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东秋执意要去,彭钧也只能带上他。 来到街口,两人看到客流量最多的几间铺子和便利店,已经被打砸得满目疮痍。有些居民远远地看热闹,但更多愤怒的居民聚在一起,隔着半条街与帮派打手对峙。 见人越来越多,打手们减缓了打砸的速度,纷纷看向一个穿正装的男子。 男子脸上和脖颈上有花花绿绿的刺青,看样子是话事人。 两边都消停下来,男子走到一辆汽车旁,踩着引擎盖站上车顶。 “昨天晚上,我们有人死在了上昌街。有人看到,凶手跑到了你们社区。把人交出来,我们马上就走。” “大家相处了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希望这次各位也不要不识抬举!” 这太欺负人了! 为了一个连线索都没有的杀人犯,就肆意打砸他们的店铺,这个刺青男还腆着脸说社区和帮派相安无事? 街上流窜的混混和药贩子,收取保护费的恶霸,哪一个不是经过帮派默许的? 尽管十分愤怒,人们还是敢怒不敢言。 他们只是些底层的普通人而已,对上这些有背景的帮派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没见过凶手,就算那人真的来了我们社区,也需要时间排查。” 一个离刺青男比较近的中年人,壮着胆子说道。 刺青男完全没有被说服的意思,嘴角不屑地一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点小心思!看不惯我们压在你们头顶,觉得那个凶手做的事大快人心,只要包庇他就能让我们吃瘪。” “别做梦了!你们这些贱民,生来就是要被踩在脚下的!就算有一个嗑药嗑傻了的疯子,一时冲动反抗了一下,也改变不了你们下贱的命运!” 也不管踩着的是谁的车,刺青男抬腿用力下踏,只听咚的一声,车顶的铁皮被踩得凹下去一块。 “听好了!你们当中肯定有人知道凶手在哪,我奉劝你尽快说出来,不要给大家添麻烦!” “砸你们铺子,是为了早些找到危险的杀人犯,这是为你们好明白么?要怪就怪那个疯子,还有包庇他的人!” 刺青男喊完话,居民们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这一幕惹恼了刺青男,他本想挑拨平民的内部矛盾,煽动他们内斗,为了平事推出一个人来背锅,这样他也好回去交差。 没想到,这群刁民竟敢忤逆他。 “操!给脸不要脸!” 刺青男愤恨甩手,凶神恶煞的帮派分子们立刻冲了上去,对着围观的人一顿拳打脚踢。 赶退前面的人后,这群恶霸又开始了打砸。玻璃碎片哗啦啦散落,精心摆放好的货品被推倒在地,桌椅和墙壁也变得伤痕累累。 一个个小家庭苦心经营的心血,就这样被摁在地上糟蹋,犹如遭受强暴的柔弱女子。 这场无妄之灾被东秋看在眼里,曾经在万绪面前下跪的场景浮现在眼前,与此刻无数底层人的屈辱相共鸣,使得浑身气血翻涌,怒火一点点在心头积蓄。 “向执法局报案吧!” “没用的,执法官和他们是一丘之貉,来了之后说不定反而会帮他们。” 彭钧咬牙说道,从他紧握的拳头可以看出,他也在压抑自己的愤怒。 帮派分子只有二十几个,而围在附近的民众足有百余人,却愣是没有人敢反抗。 大伙都紧紧咬着嘴唇,用名为麻木的缰绳死死拽住自己的理智。只有自己的店铺被砸时,才有会有跳出来,或抗争,或哀求。 似乎正义和秩序放弃了他们,就连他们也放弃了自己。 清清白白的天空,软云浮动来往,只有一座雪山的虚影,默默注视着一切。 忽然,一个小男孩挣脱父母的手,哭喊着向正在破坏他家的恶徒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举起手里的玩具枪,疯狂扣动扳机。 玩具枪当然没有子弹,只发出一些滑稽的响声。 男孩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多么可笑,他只知道,电视里的好人,是这样击败坏人的。 “呵呵哈哈哈哈!哪来的小傻逼?” 帮派分子无情地嘲讽着,一脚踢飞了男孩。 幼小的身体咚的一声坠落,脑袋磕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当场昏迷不醒。 男孩的父母发了疯似的扑过来,女人抱住儿子泣不成声,男人则红着眼睛大叫一声,一脚向歹徒踢去。 歹徒闪身夺过,手中铁棍一砸,便将男人的腿骨砸断。 “还敢跟我动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铁棍对准脑袋砸下,男人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想象中的痛击没有到来,男人眼睛睁开,竟发现那歹徒已经躺在了五米之外的地面上,捂住腹部闷哼不止。 看到那熟悉的蓝黑色夹克外套,彭钧顿感不妙,冲上去踹飞歹徒的,正是东秋! 虽然忘记了这一身的力气从何而来,此时的东秋只想用它快意恩仇。 这次挺身而出,也吸引了所有帮派分子的注意。 优先处理出头鸟,这样其他人才能失去反抗的勇气,这是他们都知道的。 所以,这个敢出头的青年,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教训他! 眼看东秋要遭毒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彭钧大声喊了句“好!”,接着视线扫过自己认识的几个邻居,然后从围裙里抽出一把菜刀冲了上去。 有熟人带头,那几个邻居的怒火有了宣泄口,抄了两块砖头在手,奋身跟上。 他们的反抗彻底点燃了民众们已经压抑到极限的情绪,愤怒再也不可遏制,如决堤的洪水,带着灭世的气势冲向大地。 “干死这些狗杂碎!” “他们连孩子都打,他们是畜牲!要和他们拼命!!!” 愤怒的人群一拥而上,和帮派打做一团。 恶徒们有棍棒砍刀,居民们就拿起木头凳子当武器。恶徒们训练有素身体强壮,居民们就靠数量来扳平局势。 东秋本以为自己会受伤,然后因疼痛而退缩。 可棍子敲在身上,刀子扎进皮肉,疼痛反而激发了他的血性。 他越战越勇,甚至能同时应付四名帮派分子。 …… 终于在某个时点,东秋彻底爆发,握住了一柄看不见的长刀。 都去死吧! 可恨的帮派,腐烂的执法局,还有这不公的世道! 去死!!! …… 东秋再睁眼,发现自己被拖到了后方。刚才的那些都是被敲闷棍晕过去时的幻想。 混战还在继续,凭着一腔热血与歹徒战斗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看又要退过借口,把无辜者的商铺暴露出来。 哒! 一声枪响,吓得所有人脖子一缩。 谁开的枪? 事情闹大了! 众人向枪声的源头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工人,举着一把简陋的双管猎枪,枪口指着天空。 居民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围在工人身边。 刺青男面色阴沉,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即便是他也要发怵。 今天来这里只是耍点横搞点破坏,他们是没有带枪的。 谁想这帮贱民居然有枪! 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在居民和手下面前丢尽颜面,刺青男肯定是不甘心的。 咬着牙挣扎了片刻,他一狠心,掏出一支针剂,扎在自己的手臂上。 针剂是浅粉色的,东秋感觉有点眼熟,但就是记不起来。 注射了针剂后,刺青男立刻进入了狂暴状态。青筋暴起,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完成生长后还会像心脏一样跳动。 这副诡异的模样吓了人们一跳,而刺青男嘶吼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老工人也不是吃素的,他冷哼一声,端着枪寻找刺青男的踪迹。 突然刺青男从左边跳了出来,老工人抬手一枪,可逸散的霰弹竟被刺青男以超越人类的速度躲开。 又是一枪,依然没有命中。 人群已经被枪声吓得散开,老工人迅速后退,同时掏出两枚子弹,准备重新装弹。 然而打了药的刺青男,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便冲到老工人面前,一拳正中腹部。 老工人被打飞了十几米远,落在地上生死未卜。 刺青男仰天长啸,接着将东秋锁定为下一个目标。 刚刚就是这小子第一个跳出来的,没有他煽动这些人根本不敢反抗! 杀了他!!! 东秋已经精疲力尽,连站起来都费劲,怎么可能是这种怪物的对手?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声枪响。 这一声,好像有点不对劲? 刺青男疑惑地转身,只见一台银白色的执法兵,正站在上昌街的街头。 看涂装,正是13号! 「突发状况描述:异常生命体征、非法持有枪支、大规模暴力事件、寻衅滋事行为等。已向基地求援。」 「执行命令:限制,拘捕!」 “该死!是执法兵!我忘记时间了!” 刺青男暗骂一声,就算他打了药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力量,但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袭击执法兵。 打不过是一回事,执法兵代表兰德司法体系的底线,背后是研究院的支持。 事已至此,刺青男只能带着人撤退。 执法兵依照程序一边追击,一边向执法局汇报。 很快,它的频道便接到了命令。 案件已移交,继续巡逻。 于是它转回身,红色的光从面甲上闪过。 根据现场的惨状,剩下的所有人都被它定义为受害者。 安抚受害者不是它的任务,13号收起枪,沿着街道继续巡逻。 闹剧总算结束了,劫后余生的人们先是感到难以置信,旋即高声欢呼起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成功反抗帮派的欺压。 呼声没有持续多久,便渐渐熄灭了。 帮派逃走了,留下的一地狼藉还在。许多人瘫坐在自己的店铺前嚎啕大哭,情绪激动的甚至当场晕厥。 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手段,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气氛再度陷入阴郁和压抑,有些人甚至开始提议,去找帮派道个歉,然后要点赔偿。 这种软骨头没挨打已经是其他人仁慈了,自然不可能有人理他。 这时,东秋站了出来。 由于东秋是第一个挺身而出的,大伙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或多或少的信服。 “我们应该建立自己的帮派。” “当社区陷入危机时,我受够了忍气吞声,所以会站出来。我相信,你们当中有大把比我更加勇敢的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不团结起来,建立一个帮派来保护自己呢?” 人们沉默了,似乎在思考东秋所说的可行性。 人数方面,上昌街道的居民有好几千人。 武器方面,他们可以购买刀剑棍棒,也可以像老工人那样制造枪械。 所以,为什么不呢? 当人们抬起头时,看到彼此的眼中,隐约有星火在闪烁。 第156章 钓鱼佬 自制霰弹枪的老工人死了。 老工人在甲金城没有亲人,社区便给他举办了葬礼。 上昌街道的社区帮派,在数百名居民的见证下建立。 人们自发捐款,安置了被帮派毁掉营生的人。 东秋拿出在戊林城学到的锻造手艺,为帮派的巡逻队打造了一批钢质武器。在不动枪械的情况下,用这些武器可以轻松击败普通的地痞恶霸。 巡逻队由居民中的志愿者组成,填补执法兵巡逻路径的空虚位置,驱赶附近任何不怀好意的人,甚至有执法官欺压民众时,他们也敢上前据理力争。 另外,有个老头说他能搞到枪支,但是需要时间。 有人对社区帮派的未来表示担忧,要知道甲金城的帮派都有根深蒂固的背景,有些背后还有犯罪集团撑腰。 招惹了帮派,只靠他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可能有活路? 一小部分人搬离了这里,但多数人还是抱有信心的。 两周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社区恢复了秩序,人们继续安居乐业,过着平凡的日子。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东秋最近心情很放松,安定的甲金城,有着比其他城市更加令人沉醉的繁华。三百多年发展带来的厚重底蕴,为这座城市渲染了一分华贵的色泽。 就算没有切身体会它的高贵,哪怕只是被残余的光辉照到,也能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闲来无事的东秋,决定跟彭钧去钓鱼。 钓鱼是广大中年男人喜闻乐见的一种娱乐活动,一根竿子,一盆饵料,往那里一坐就是一天。 东秋没有钓过鱼,不过彭钧有很多鱼竿,便借给他一根。 两人驱车来到一处洼地,这里是一条河流的入海口。 彭钧告诉东秋,甲金城之所以被选定为兰德的经济中心,因为它是连接其他海域最多的城市。 甲金城不仅沿海,其上方的云海更是处于兰德海域的中央,这为其航运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也是实体经济发展的最佳温床。 无论生产什么商品,甲金城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销往兰德各地,也能从其他城市买到原料等货品。 相对应的,首都则是连接其他海域最少的沿海城市,具有最高的战略安全性。 乍暖还寒,河床还有些许冬天的冰冷残留,无数生命在河水下悸动着,等待复苏的时机。 这个季节的鱼儿,经历了一个冬天后,急需觅食补充体力,这也是钓鱼的最佳时节。 河岸两侧已经坐了不少钓鱼佬,支起的鱼竿连接着长长的鱼线,在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鱼竿旁摆放着五花八门的饵料,东秋一路走下来,连一个重样的都没看到。 期间东秋发现,有些人会将整盆的饵料泼进河里。彭钧说这叫打窝,用大量食物吸引鱼群来自己的钓点附近,从而提升鱼上钩的几率。 两人没有打窝,因为附近的水域早已经撒满了鱼饵,直接下竿即可。 彭钧带来的独特饵料,是一种花生米大小的软骨虾。 串在鱼竿上,抛竿入水,然后就到了享受宁静的时刻。 这种宁静不在于环境的安静,相反,许多钓鱼佬会聚在一起相谈甚欢,或是架锅煮一些吃的,分享给附近的人。 偶尔有谁的竿动了,大伙呼啦一下子围上去帮忙,把鱼抄上来,彼此攀比一下“巨物”的尺寸。若是罕见的大鱼,必少不了抬着到处炫耀一番。 过程是享受,结果亦是享受,在充满压力的现实里,钓鱼佬为自己开辟了一小块净土。 东秋吃着旁边陌生人送来的烤串,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放松。 在这个小世界,没有人用价值衡量你,没有人因为身份地位而瞧不起你。什么都不用担忧,什么都可以放下。 “军儿!厕所怎么走来着?” 一个男人拎着一条半人高的大鲫鱼,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和彭钧打招呼。 虽然嘴上是问路,可长期在这里钓鱼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厕所在哪? 所以,这一看就是来显摆的。 彭钧表面不屑地撇了撇嘴,但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点点羡慕。 男人似乎和彭钧关系不错,扔给他一罐啤酒,又抖了抖手里的鱼,半开玩笑地说道。 “钓不到就去市场买,不丢人噢!” 男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彭钧拉开啤酒罐,语气有点酸。 “那赤佬一年也就碰上这一回,瞧给他得瑟的,啧啧!” 东秋暗自偷笑,还在幻想着自己能钓上多大的鱼。 突然,他的竿动了。 “上货了!上货了!” 彭钧激动地指着竿头喊道,附近的人也纷纷看向这边,见东秋是个生面孔,都向他递来鼓励的眼神。 东秋的脸庞微微发红,一抹奇妙的喜悦顺着脊柱流向四肢百骸。 他抓起鱼竿,奋力一拽。 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在东秋的大力拉扯下,一条巴掌长的小黄花鱼,竟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 “嚯!小伙子力气够大的!”旁边的人赞叹道。 虽然鱼不大,但能将游动的鱼直接拉出水,足以证明东秋的力量。 看着草地上扑腾的小鱼,东秋欣喜万分。也不顾脏,跑上前将鱼抓在手里。 附近的钓鱼佬们过来祝贺,还不忘挖苦彭钧两句。 “你带来的小伙子一来就上货,怎么你几周都空手啊?” 彭钧脸憋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新手保护期”,“几周不算啥”之类的话,引得众人捧腹大笑,一时间河边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看得出来,在钓鱼这方面,彭钧是个老倒霉蛋了。 正当几人有说有笑之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河道附近。 还在说笑的钓鱼佬们,笑容瞬间一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庄重。 他们陆续站起身,脱下自己的渔夫帽。 东秋还在不明所以,彭钧急忙将他拉起来,示意他摘掉帽子。 万众瞩目下,车门缓缓打开,一个高挑帅气的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和其他钓鱼佬一样穿着朴素,可身上那隐秘的高贵气质却令人无法忽视。 此时此刻人们表达出的敬仰,并非对权贵的敬畏,而是宛如信徒向神明行礼一般,庄严中带有一抹神圣感。 男人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带着一名随从走到了自己的专属钓点,架起鱼竿,其他人也回到了之前放松的状态。 “那是什么人啊?”东秋好奇地问道。 “那不是人。”一位大爷轻抚胡须,“那是一个传奇。” 在钓鱼佬圈子,的确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除非你永远不会空手而归。 听其他钓鱼佬说,那男人的确很有钱,却从来不摆架子。他待人温和,还经常带一些昂贵的海鲜食材来分享。 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他成为传奇。 男人已经在这里钓了二十年鱼了,从没有人见他空手而归过。 时间越长,钓鱼佬们越能理解其中的含金量。 久而久之,他成为了钓鱼佬中的王,人们开始尊称他为“金爷”,并开始了一项传统。 只要金爷到场,所有钓鱼佬都必须停下手中的动作,向他行脱帽礼。 这是最高的敬意,也代表着钓鱼佬最高的荣誉。 …… 影金舒服地躺在躺椅上,享受阳光带来的暖意。 鱼竿一点动静都没有,影金丝毫不急,因为他知道,注定会有鱼上钩的。 安逸的他,惬意地去看其他钓鱼佬。在看到那个提着大鱼到处假装迷路的男人时,笑着摇了摇头。 目光扫过对岸,影金忽然发现,对面来了一个陌生的青年。 穿蓝黑色夹克外套,长长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嘶!看着怎么眼熟呢? 好像自己明明见过这个人,却就是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剧烈晃动的鱼竿吸引了他的心神,连忙起竿收线,将钓上来的鱼扔进鱼篓。 再抬起头,影金已经忘记自己刚才看见谁了。 奇怪…… 我在想什么来着? 想个屁!老子现在在休假! “老板,有万桦的文件。” 突然到来的女秘书,让影金刚放松的心情立刻紧绷。 “我在休假!工作的事明天再谈!” 他咬着牙说道,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失控。 “我只是来送文件的,万桦没有加急说明,所以您可以结束休假再处理。” 女秘书撂下文件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啊!真是一天都不让我清净!” 影金烦躁地将文件袋甩给随从,万桦没有加急,但他可不敢真的拖到明天。 随从正是心理专家瘦子,也是影金的亲信。 瘦子打开文件袋,抽出纸质文件快速阅读,随后汇报给影金。 “万桦集团说,时白做出来的东西,似乎有失控的趋势,希望我们还是尽可能活捉他。为此,万桦可以提供一批试验品作为武器。” “另外,熵在追杀时白的期间,造成了不少人员伤亡,万桦要求公司能进行约束。” 听着瘦子的汇报,影金愁得直揉眉心。 那个自称熵的神秘杀手,得到线索当晚就出手了,却没有找到时白,还将附近的一个小帮派杀得血流成河,给公司带来不少麻烦。 两周过去了,熵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偏偏公司摸不清他的底细,不敢贸然动手。 杂事缠身,影金也没了钓鱼的兴致,索性决定收竿回去。 “金爷这么早就走了?” “唉!单位突然有事,没办法。” 影金抱怨道,把渔具塞进车里后,又提出来一箱鲜活的龙虾。 “本来想今天带来烤着吃,这会儿实在抽不开身,龙虾放久了就不新鲜了,大伙拿去分一分吧。” “金爷阔气!” 与钓鱼佬们告别,影金坐上了车。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屁股,伸手一摸,原来在文件袋里,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东西?”他将盒子递给坐在一旁的瘦子。 瘦子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圆三角形神秘仪器,以及一张说明书。 出人意料的是,这张说明书的署名,是引导办公室。 “老板,这是研究院新开发的一款检测仪,可以检测因果律!” 瘦子顿时来了兴致,有了这个东西,在评估一些强得离谱的目标时,便可以排查因果律这个因素。 尤其是那个熵! 这些棘手的因果律能力者,就等我们上报执法局之后,派专业部队来收拾你们! “老板你看,按下这个按钮之后,检测仪指向的位置如果有因果律能力者,那么就会亮红灯。” 话说到一半,瘦子的喉咙像是突然被锁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此时他手中,那块正指着影金的检测仪,亮起了红灯。 第157章 物竞天择 【馗的提示:本章情节包含大量细节和隐喻,以及部分逻辑推理,请各位读者仔细品读。|?w?`)】 午夜,上昌啤酒厂。 上昌街区的帮派盘踞于此,传言他们背景深厚,在这片区域只手遮天。 一个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青年,像是无意路过一般,驻步在啤酒厂大门前。 铸铁的双开门板半掩着,两侧围着缠满铁丝网的尖头栏杆。 门墙内嵌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身的酒气。 透过门上的洞,保安看到了门口的青年,立马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干什么的?!滚!” 不料青年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挑衅地冲他勾了勾手指。 常年跟着帮派作威作福的保安哪受得了这个,当即从保安室冲出来,准备给这个嚣张的小子揍一顿。 也许是他醉得厉害,一个疏忽之下,刚照面便被青年反手推倒在地上。 青年抬腿迈进大门,而保安恼羞成怒,刚要爬起来,一个打火机就被扔到了他的面前。 「游戏开始。」 就在保安头脑发懵时,整座啤酒厂瞬间被黑暗笼罩。 只听咣当一声,大门重重关闭。 保安急忙掏出随身的手电筒,却发现连灯泡都点不亮。 情急之下,他想起刚刚的一幕,赶忙摸黑在地上一通寻找,找到了那个打火机。 火苗生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球,照亮附近的空间。 借助这一点光亮,保安看到,刚才推搡自己的青年已经消失不见,而铸铁大门已经死死锁住。 这是一扇电力驱动的机械结构铁门,靠人力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 保安拉动控制杆,大门纹丝不动,看来也断电了。 他取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叫人,然而手机的电也离奇消失。 荧蓝色的夜幕下,阴冷的风与无边无际的黑暗,带给保安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酒当时就醒了大半。 此时的处境时时刻刻透露着诡异,而与那青年接触的记忆,竟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不确定遭到了谁的袭击,保安顿时全身紧绷,警惕地左顾右盼着。 他记得保安室放着一把砍刀,于是快速往回跑,准备先把武器拿到手。 刚跑出一步,打火机那脆弱的火苗立刻被带起的气流扑灭,黑暗在刹那间重新填满世界。 极端的恐怖贴上了保安的皮肤,就好像黑暗之中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保安颤抖着重新点燃打火机,光明回归,他小心翼翼地返回保安室,找到了砍刀。 手里攥着砍刀,四周静得可怕,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当务之急,是找到啤酒厂里的其他人。 都有谁来着? 该死,喝太多酒了! 啤酒厂大致分为三个区域:厂房,仓库,办公楼。 帮派的等级制度森严,保安是没有资格进入厂房和办公楼区域的,但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他轻轻捧着零星的火苗,一步一顿走到了厂房。 “谁在那里?” 黑暗之中一道声音传来,吓了保安一跳。 一串脚步声紧随其后,保安不由得紧张起来,同时攥紧了砍刀。 声音逼近,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跑进了打火机的照明范围。 保安松了一口气,他认得这青年。 帮派的啤酒厂自然不可能只靠啤酒盈利,在厂房区深处,隐藏着一个迷幻药物制造窝点。 眼镜青年是最近被老板招进来的制药技工,由于其气质文质彬彬的,性格也较为软弱,其他帮派分子经常欺负他,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四眼”。 帮派之中没有好人,这么一个逆来顺受的文弱青年,谁都会来踩一脚。 “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 四眼看到保安时激动万分,当即就哭了出来。 保安知道四眼胆小,但没想到一个大男人能因为怕黑而哭泣,十分鄙夷地推了他一把。 “哭什么哭?至于么?!” 遇到一个身份比自己低的,保安连说话都硬气了几分。 然而,四眼接下来的话,令他毛骨悚然。 “有怪物!厂子里有杀人的怪物!!!” 什么?! 保安大惊失色,连忙抓住四眼的肩膀追问细节。 四眼似乎被吓得失了神,提起怪物时身体便一个劲地打寒颤,气得保安扇了他一耳光,这才镇定了些。 “我本来在加班赶货,突然厂房就停电了。我还以为是跳闸,想打手电出来看看,没想到手电也坏了。” “当时工坊只有我一个人,我太害怕了,就跑出来找保卫科。可是外面实在太黑,什么都看不见,我在厂房迷了路。” “走了一段路,我感觉踩到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想起来身上有半盒火柴,就划了一根看看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四眼停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变得煞白。 “然后我就看到,厂房的两个保卫……被拦腰撕成了两半!我踩到的粘稠液体,就是他们的血!!!” 四眼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而保安听完他的经历,也是一阵胆战心惊。 保卫和保安只有一字之差,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保卫由帮派的精锐打手担任,配备手枪,实力完全不是他一个看门保安能比的。 而四眼所说的那头怪物,居然能轻松而残忍地杀死两个保卫,甚至没有任何枪声和惨叫声传出,这简直匪夷所思。 可在看到四眼身上残留的一些血点,以及鞋底的一层血污后,保安不得不相信了他说的话。 “你没把他们的枪拿走么?” “我害怕……就马上逃走了,直到遇上你。” “你还记不记得,他们的尸体在哪?” “不……不记得……” 保安无语地捂住脑门,看来枪他们是别想要了。 见保安瘪嘴不说话,四眼紧张地小声催促。 “保安大哥,我们还是先出厂区,然后叫人来吧。” 保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吓得四眼缩了缩脖子。 “大门被锁住了,必须通电才能打开!” “好像整个啤酒厂都断电了,我们出不去!” 四眼闻言脸色变得惨白,紧张地抓住自己的手腕,把指甲凑到嘴边啃。 也许是极度的恐惧激发了他的潜能,四眼用最后一点理智,想到了破局的方法。 “仓库里有台旧发电机,我们可以把发电机修好,给大门通电!” 保安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仓库的路线保安熟悉,他经常去那里巡逻,只不过不认识里面的东西罢了。 他让四眼跟紧自己,下意识地看了眼打火机,恍然发现里面的液化气只剩下一半。 该死! 保安赶紧关闭了打火机,这也导致黑暗将两人包裹了起来。 “啊!又黑了!” 四眼慌了神,保安则低声喝斥道:“小声点!别把怪物引来了!” 四眼哆嗦着捂住嘴,从指缝间嗫嚅着恳求。 “别熄火,我怕……” “白痴!打火机快没油了!必须节省到关键的时候!” 保安训斥完就不再管四眼,点着打火机,将周围的景象大概记下,然后凭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慢向仓库走去。 抵达仓库,保安推开滑动的铁门,点着打火机迈入仓库内部。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放在角落里的发电机。 只要搬一台到大门附近,修好后接通大门的电路,他们就能出去了! 发电机很重,四眼根本抬不动,需要保安双手才能搬运。 可是,保安不愿意把打火机交给四眼。这个胆小的家伙,很快就会把燃油耗尽。 于是他只能将发电机搬一小段路,再点着打火机看一次方向,如此往复循环。 刚出仓库没多久,只见一个人影唰地一下向他们跑来。 “救命!” 一个穿灰绿色衬衫的男人快速跑了过来,保安认识他,是仓库轮岗值夜班的管理员之一。 看到拿着砍刀的强壮保安,库管立刻躲到他身后,死死盯着自己来时的方向。 “救我!有怪物在追我!” 一听这话保安顿时寒毛炸起,点燃打火机,砍刀竖在面前,试图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危机感。 等了半天,并没有怪物出现。 黑夜静得可怕,没有嘶吼或尖叫,没有血腥和恶臭。恐惧却在无形中,慢慢从心底滋生。 “怪物呢?”四眼颤抖着问道。 “可能看我们人多,跑了?” 库管胆子大了些,借着打火机的光,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开始乱瞟。 “看来,怪物不止一头。”保安沉声说道。 “什么?你们也遇到怪物了?!”库管显得十分震惊,同时下意识往来时的方向看去。 保安点点头,将四眼的遭遇和库管说了一遍。 一听到还有怪物,库管的脸都吓白了。 “你看到怪物的样子了么?”四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库管算是啤酒厂的中层,地位比保安和四眼要高。现在保安有武器,他不敢和对方趾高气昂。可面对四眼这个怂货,他还是要摆足姿态的。 “断电的时候,我正在机关楼附近抽烟。灯一黑,我拿手机想打电话,发现手机也没电了,于是想上机关楼找移动电源。” “就在机关楼一层,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伸手去摸,居然是一颗人头!” “我吓得喊了一声,结果楼上传来一阵怪动静,噔噔噔的冲我跑过来。所以我赶忙逃出机关楼,在厂里一路狂奔,最终和你们遇上了。” 说到这里,库管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掏出一包香烟,忽视四眼,只给保安散了一根。 “正好我的打火机路上跑丢了,来一支兄弟。” 保安接过香烟,两人各自点了一根。 与此同时,保安看到库管的手上,沾着不少血迹。 “呼,真是吓死人了!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居然能把人头扯下来。” 库管呼出一口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保安的砍刀。 “谁知道呢?我要熄火了,这个打火机油很少,要省着用。” 保安收起打火机,黑暗里只剩下两个烟头的红色亮斑,仿佛怪物的一对眼睛。 队伍多了一个人,保安便让库管和四眼一起抬着发电机,自己则在前面警戒。 “你怎么能让我干这种活?!” 库管当时就不乐意了,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他,做这种下等人干的体力活,太丢人了。 然而保安的态度很坚决,当务之急是逃离啤酒厂。留在这里多一分钟,潜在的危险可能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至于交出打火机这个唯一的光源,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办法的库管只能妥协,又转而建议道。 “机关楼有一个地窖,是老板花大价钱找地勘队修的,可以直接连通厂区和外界。地窖钥匙就在机关楼的经理办公室,我们要不去找找?” “万一找到了,我们直接就能出去,找不到也有发电机兜底。” 保安想了想,同意了库管的提议。 至于四眼,根本没有话语权。 发电机太重,三人便将其留在了仓库附近,徒步前往机关楼。 保安隔一段时间就点亮一次打火机来辨认方向,而每当火焰熄灭后,黑暗中就会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令人心里发毛。 在不安的氛围下,三人来到机关楼。 这栋大楼有五层高,此时楼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层值班室没人,不知道是提前下班了,还是被怪物杀了…… 三人顺着楼梯直奔五楼,在走廊里身体紧贴着墙壁,摸到了经理办公室门前。 门上了锁,保安拧了几下把手,完全拧不动。 他后退两步,助跑飞踢,一脚踹开了门板。 “啊啊啊啊啊啊!!!” 还没进门,屋里就传出一声疯癫的叫喊,伴随着抡动武器的破空声。 保安连忙后跳躲避,同时一记鞭腿踢出。 叮铃咣啷一阵乱响后,保安点亮打火机。 只见一个正装革履的肥胖男人瘫坐在地上,一脸的惊恐,旁边还有一把断了的高尔夫球杆。 “别过来!别杀我!” 肥胖男人像头面临宰杀的猪一样尖叫,手忙脚乱地往后爬。 “经理!” 库管突然喊道,从保安身后跳出来,略带殷勤地上前将肥胖男人搀扶起来。 经理被吓破了胆,库管好一阵安抚后,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经理咳嗽两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你们怎么才来?发生特殊状况应该先来机关楼救领导,不知道么?!” 这喝斥的语气令保安十分不爽,下意识地晃了晃砍刀。 这一举动令经理一阵心惊肉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 平日里经理的确是高贵的,可现在身处危机四伏的黑夜,经理的身份便不那么有用了。 他想说些软话,可架子已经摆了,再放低姿态难免有失颜面。 经理卡在了一种尴尬的境地,好在库管站出来缓和气氛。 “经理,您怎么在这?” 经理闻言,顿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尽管只有一瞬,但还是被保安捕捉到了。 “老板交代我留在厂里办点事,不巧撞上停电。我正准备走,忽然听到楼下一声尖叫,还有什么东西快速跑动的声音。我以为啤酒厂遭到了仇家袭击,于是跑回办公室躲了起来。” 这下保安沉默了,因为经理和库管的描述,基本上一一对应。 也就是说,那个怪物很有可能察觉到了经理的响动,依旧徘徊在附近。 甚至于,它也许现在就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偷偷观察着他们。 “不是仇家袭击,你听到的,很有可能是怪物!现在厂里已经有不少人,死于怪物之手了。” “什么?怪物?!” 经理不可思议地说道,随后低下头喃喃自语。 “难道是那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 保安听到了他的话,立刻瞪起眼睛看着他。 “不,没什么,你听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经理一反常态,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也让保安越发确信,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保安一抬手,砍刀直接架在了经理的脖子上。 “说!” 凉飕飕的金属刀刃顶在咽喉,经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地叉着腰。 “这可是老板的秘密,你还不配知道。” 保安不说话,只是刀刃又往前送了几分,眼看就要划破经理的皮肤。 “别!别动手!” 经理哪还顾得体面,将机密和盘托出。 前不久,老板往啤酒厂里进了一批奇怪的针剂,发给所有打手,并告诉他们,这是特殊的身体强化药剂,可以短时间内大幅提高身体机能。 不过,这种药剂对身体负荷较大,因此老板叫他们面临强敌时再使用。 然而根据经理所说,这种药剂其实是中央实验室某项目的残次品,还有一种极为可怕的副作用。 注射针剂后,使用者有概率变成一头丧失理智的怪物,只要见到人就会将其杀死。 “想必你们说的那些怪物,就是这样出现的。” 经理讲完来龙去脉,趾高气昂地冷哼一声。 他正想警告三人不要外泄,却忽然发现保安的脸色不对劲。 只见保安一只手摸向后腰,从腰带最隐秘的位置,取出了一支针剂。 里面的液体,在火光下闪烁着浅粉色的光。 “你们拿我们当什么了?残次品的试验品?” “我们干的都是最低贱的活,你还要叫我们以这种低贱的方式死去?” 刀刃再近,嵌进了肥厚的皮肤,离颈动脉只差分毫。 血流了出来,钻进了经理的衣领。 这时候库管再次站出来打圆场。 “别冲动!我们先逃出去再说!” “对对对!先逃出去!只要能保我活着出去,我可以送给你一套房子!” 经理赶忙附和,还不忘对四眼和库管补充:“你们也有赏赐,所以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 保安缓缓移开了刀,尽管他很愤怒,但他确实需要一套房子。 现在的出租屋又小又贵,老婆已经抱怨很多次了。 经理松了一口气,刚才保安眼中闪过若有若无的憎恨,加上握着刀架着自己的脖子,经理差点拉在裤子里。 “我要去上个厕所,你们护送我一下。” 这种分秒必争的境地,还要护送一个死肥子去厕所,三人对此感到无可奈何。 看在报酬的份上,暂且忍让。 找到厕所后,经理立即冲了进去,留三人在门口守着。 很快一股刺鼻的恶臭飘出来,保安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这时,库管走到保安身边,又递给他一支烟。 “今天真累啊,是吧?” 保安接过烟,用打火机点燃,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不过也算值了,经理答应给你一套房子,在甲金城一套房子要好几百万呢。” 库管羡慕地说道,保安内心也有些激动,毕竟这是他的追求。 “经理可真富啊,你觉得他有多少钱?”库管又低声问道,言语间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 背靠帮派势力,打理一家啤酒厂,还做着不那么合法的营生,说那个死胖子身价过亿保安都信。 “我也不知道,看他开的车都是几百万的,一套房子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保安这样说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刚刚经理所说的秘密。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与经理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会产生产生交集。 哪怕只是站在门口迎接,他都得低声下气地谄媚赔笑,不管对方开着豪车经过大门时,会不会注意到他。 就算是卖命,也有大把人抢在他前面。 腰间的针剂似乎变得发烫,一丝别扭的情绪出现在保安的心底。 而此时的库管,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叹息。 “唉,像咱们这样的底层人,真是可悲啊!” 保安即便再吃顿,也听出来库管话里有话,皱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库管表现得很是犹豫,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咂着嘴开口。 “有个事,你听之前要做好心理准备。” “赶紧说。”保安有些不耐烦。 库管又往保安身边凑了凑,将声音压得很低。 “遇上你们的时候,我没说实话,其实机关楼并没有怪物。” 保安大吃一惊,而库管继续说道。 “我的确摸到了死尸和人头,但是那不是怪物做的,我知道凶手是谁。” “在两个月前,你老婆和经理搞上了……” 库管话还没说完,保安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 他愤怒地质问道,库管则吓成了老太太筛糠的手,一边不住地哆嗦,一边疯狂示意保安小点声,不要惊动厕所里的经理。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刚才停电之前,我溜达到机关楼附近,就看到经理在二楼凿你老婆!” “他们玩得很变态!有各种道具和刑具!我当时躲在旁边偷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断电了。” “紧接着我听到你老婆一声尖叫,过会就没了动静,只剩下经理骂骂咧咧的,隐约听到他在说什么‘下手太重’、‘死了’之类的话。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扔下楼,而经理步子很重地跑到了楼上。” “我偷偷过去看,就摸到了一个长发女人的头!” 保安缓缓松开库管,满脸的难以置信。 库管喘了两口气,后退了半步。 “经理知道怪物的事,所以我猜测,断电后他不小心玩死了你老婆,于是把她的头切下来,伪造成怪物袭杀,以摆脱自己的嫌疑。” “他杀你老婆的时候光着身子,回办公室又穿上了衣服,所以身上没有血。我猜你在一楼或二楼找一找,能找到他丢掉的凶器。” “对不起,我害怕经理报复我,所以刚才没和你说实话。对不起,对不起!” 听完库管的推测,保安再也不能维持冷静,疯了似的冲向楼梯。 他来到一楼,举着打火机一番寻找,果然在楼下的草地上,发现了一具赤裸的无头女尸。 都不需要看脸,保安就能辨认出,这正是他那爱抱怨的老婆。 尸体上有不少掌印,勒痕和淤青,下体处一塌糊涂。 随后他跑上二楼,在尸体上方的房间窗户附近,发现了一大滩血迹,还有一把沾血卷了刃的短刀。 全对上了! 保安的眼睛渐渐红了,回想起与老婆相处的点点滴滴,自己多年来忍气吞声的生活,以及那虚假的希望。 屈辱在脑海中疾速扩散,伴随着悲怒交加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保安的理智。 他没有大喊大叫,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五楼。 经理刚好拉完了屎,捂着肥墩墩的肚子走出厕所。 “地窖钥匙在哪?”保安极力遏制着情绪。 “什么?地窖钥匙?两个月前就丢了。” 经理不明所以,这时保安左手攥着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保安的脸显得无比阴郁,一道黑影在他的身后摇曳。 “人是你杀的?” 此话一出,经理的脸色骤然一变,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慌乱。 这对保安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抬腿向经理走去,脚重重踏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握着砍刀的右手高高举起,一刀劈在经理的脖子上。 噗呲! 经理血溅当场,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保安又是两刀,死命地剁在经理颈间,一颗肥大的头颅,被砍得只剩一点皮肉连着身体。 这惊悚的一幕,吓得四眼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想要爬着逃走。 库管在后面抓住了他,惊魂未定地看向保安。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保安没有说话,熄灭了火苗,让黑暗重新降临。 三人默契地动身离开机关楼,对刚才发生的一切缄口不言。 地窖钥匙遗失,他们只能找回发电机,尝试给大门通电。 黑暗中依然潜伏着怪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保安感觉没那么害怕了。 房子,老婆,自己为之奋斗半辈子的东西,眨眼间如泡沫般崩坏。 就算逃出去了,天照常亮了,又能怎样呢? 回不去了。 就这样死在怪物手里,好像也没什么。 保安甩了甩脑袋,生命的本能压制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三人将发电机抬到了大门口,四眼检查了一番,部分零件有些生锈,还有几根电线断了,得重新接好。 “我需要工具箱,这里的传动齿轮松了,没有工具装不上的。” 四眼弱弱地提出要求,库管双眼一亮,说仓库有工具箱,并自告奋勇要去取来。 保安还没有表态,他便转身跑了。 见他这副着急的样子,保安感到有些奇怪,但是也能理解。 谁都想尽快出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现在,只剩下保安和四眼两人独处。 即便身处黑暗,保安也能明显感觉到,四眼在害怕他。 尤其是他杀了人之后,身上残留的煞气,让四眼如坐针毡。 老实说,保安还挺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然后被畏惧的感觉。 “别紧张,我不会对你下手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保安安抚了四眼一句。 这年轻人也是单纯,竟真的相信了保安。 两人坐在地上,聊起了各自生活的不易。 没聊几句,四眼扭头看看仓库的方向,突然紧张兮兮地说道。 “保安大哥,刚才在机关楼你们的谈话,其实我都听到了。” 保安对此并不奇怪,四眼对他和库管都没什么威胁,两人也没有刻意避开他。 只是旧事重提,令保安心里有些不舒服。 “库管,他在撒谎。” 四眼头压得很低,似乎正经历着极度复杂的思想斗争。 “和你妻子……那个的,根本不是经理,而是他库管。我去仓库搬材料的时候,撞见过很多次了。” “今天并不是他值班,所以他和你妻子去了机关楼办事。另外,地窖钥匙也是他偷的,就是为了带你妻子进来偷情。不信的话,你可以查一下今天的出入记录。” 保安的心灵再次受到冲击,急忙爬起来冲进保安室。 果然,在出入记录里,没有库管的名字,他是从地窖进来的。 “机关楼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刚才去机关楼的路上,库管拉住我,小声对我说,等下要尽量配合他。 如果敢把他和你妻子的事抖出来,就……就杀了我。” 此时的四眼,声音已经带上了嗫嚅。 “我猜他说的那些事,其实都是他自己做的,引导我们去机关楼,是为了嫁祸给经理,并且借你的手杀掉经理,死无对证。” “大哥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你蒙在鼓里。” 保安自嘲地一笑,身为帮派分子的他,什么坏事没做过。好人这个词用来形容他,可以说有点侮辱了。 可转念一想,和库管这个阴险小人比起来,自己还真是好人。 不对…… 库管怎么去了这么久? 保安猛然意识到,自己又被库管耍了。 经理生前说过,地窖钥匙两个月前遗失了。而根据四眼的话,钥匙正是被库管偷了。 也就是说,库管现在手里有钥匙,完全可以撇下他们,直接从地窖逃出去。 一旦库管率先逃离啤酒厂,与外界取得联系,一定会恶人先告状! 保安老婆的死栽赃给了经理,保安又被煽动着杀了经理。只要库管把这些率先汇报给帮派,再添油加醋一番,不光他的嫌疑可以洗清,保安也是有口难辩! “操!!!” 保安顿时怒火中烧,提刀冲向了机关楼。 他要杀了那个卑鄙的畜牲! 身后传来四眼的惊呼,这个懦弱的家伙被扔在黑暗里,恐惧几乎令他窒息。 “保安大哥!” 他哀求着,可保安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理会他。 机关楼背面,库管摸索着找到了地窖的活板门,手里捏着钥匙,在黑暗中寻找锁孔。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快速逼近,还带着野兽一般的嘶吼。 库管被惊得手一抖,钥匙掉在金属门板上,发出的响声暴露了他的位置,那怪物一样的存在立即直线向他奔来。 马上就要逃出生天,身后却袭来狂怒的浪潮,库管急得手忙脚乱,拿着钥匙在门板上疯狂戳动。 终于,钥匙顺利捅进了锁眼,库管大喜过望。 然而下一秒,怪物锋利的爪子便斩断了他的喉管。 血液飞溅,空气无法被吸入肺里,窒息感迅速占据了库管的大脑。 他呵嗤呵嗤地喘着,血越流越多,意识最终堕入虚无。 临死前,眼前的世界亮起了一束火苗。 …… 保安一手举着打火机,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踢开库管的尸体,蹲下来检查地窖门。 在极度惊慌之中,库管失手将钥匙拧断,锁孔彻底堵死。 保安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门板上一点点扩散的黑红色血液,仿佛他的灵魂正在被抽离身体。 直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艰难地跑到他面前。 “保安大哥……呼……你没事吧?” 看得出来,这个胆小鬼为了追上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保安身体僵硬不动,眼珠机械地偏转,瞳孔对准了四眼的脸。 只要再杀掉这个小子,没人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他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继续当一个碌碌无为的保安。 一切都是怪物做的,没错,就是这样的……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四眼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丝毫没有注意到,保安的眼神变化。 起风了。 阴风扑灭了火焰,世界在一瞬间寂静无声。 “保安大哥?”四眼下意识呼唤道。 咔嚓! …… 火苗重新升起。 “快走吧,修好发电机,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保安没有对四眼下手。 尽管对方是一个羸弱的青年,杀了他对自己有利。 心底的某个声音告诉他,这么做并非出于对弱者的怜悯,而是为了他自己。 心思单纯的四眼没有多想,急忙跟在了保安身后。 风变得更大了,气温下降很多,两人感受到一股寒意。 打火机的燃料所剩无几,微弱的火光在风中坚持不到两秒就会消散。 四眼害怕极了,为了跟住保安,情急之下伸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保安没有管四眼,在他的心灵深处,有两个自我在相互搏斗。 无数种情绪以复杂的轨迹交错,让他的思维乱成了一团麻线。 能不能逃出去,他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黑暗如同深海,亿万吨海水将他的理智挤压碾碎,分崩离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都躲藏着一只怪物。 它们死死盯着保安,贪婪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肉体,直视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 保安记得,自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 替帮派做些下三滥勾当的时候,他总能从霸凌他人的过程中获取一种愉悦感。 而在帮派大人物那里受气时,他从不敢有一点反抗的念头,只会把气撒在害怕他的人身上。 邻居,老婆,还有像四眼这样的杂工。 …… 保安停下来,点着打火机。 回头看看,四眼仍然抓着他的衣角,脸色苍白,已经被吓得失去了语言能力。 火光熄灭,继续前进。 …… 今晚,这些不寻常的黑暗,似乎放大了他自我中不为人知的一部分。 他杀了经理,杀了愚弄自己的库管。这些平时他惹不起的人,全都死在了他手里。 而本该被他欺辱利用的四眼,还跟在他身后,甚至觉得他是个好人。 …… 保安停下来,点着打火机。 四眼害怕的眼神中,隐约多了几分希冀。仿佛把性命交托给他这样的烂人,是件很令人安心的事情。 火光熄灭,继续前进。 …… 所以说,大家都是这样的。 这是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才不是什么人心险恶。 就这样离开,天亮之后忘掉今晚的一切,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样挺好的。 …… 保安停下来,点着打火机。 他转过身,没看到四眼的身影。 只剩下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角,悬在空中滴血。 …… “啊!!!!!” “你在哪?!出来!!!” “出来!我杀了你!!!” 心灵深处最后那一点看不清的东西被抹去,保安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 他疯狂挥舞砍刀,宛如一只走投无路的兔子,可笑地扑腾着后腿。 怪物没有出现,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那么静静地藏身黑暗,用嘲弄的眼神看着保安。 这样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暴躁的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挑衅,拔出藏在腰间的针剂,猛地刺进了自己的脖颈。 …… 上昌啤酒厂,袭击致使多人死亡的,唯一的一头怪物现身了。 它仰天嘶吼,誓要将所有敌人撕碎。 然而,那颗脆弱的人类心脏承受不了这样的负荷,被强硬的肌肉挤压得停止了跳动。 弥漫着杀机的夜空,迎来了黎明。 只差一步,怪物就会在光照下无所遁形。 它跪在地上喘息,死亡已经成为了它的未来。 这时,一个脚步声慢慢接近。 它看到,那道身影弯下腰,一只纤细的手伸到它的眼前,捡走了掉在地上的打火机。 是四眼。 咔嚓! 四眼叼着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惬意地吐出一口烟雾。 在引燃烟头后,打火机里的燃料恰好用尽,再也不能点火。 紧接着,在怪物惊骇的目光中,四眼捡起断手,贴在空空如也的手腕上。 许多肉芽从伤口长出,彼此交织在一起,很快断手便重新接回手臂。 “怪物……是你……” 临死前,它听到了一句温润的讽刺。 “不,怪物是你。” …… 四眼坐在高高隆起的怪物尸体上,舒了一口气。 一个身穿蓝黑色夹克外套的青年,走到他身旁坐下。 “好玩么?” 「好玩。」 …… 三小时前,上昌啤酒厂制药工坊。 一个勤勤恳恳的低级制药工,正在自愿加班赶货。 一抬头,就看到一一似笑非笑的脸。 「时白?」 来者一语道破他的身份,时白一开始还有些错愕,但一一身上萦绕的虚无,让他冥冥之中产生了某种宿命般的感应。 “是我。”时白大方承认了。 谁能想到,研究院的天才研究员,曾经的一等公民,此时竟躲在帮派势力的工厂,制作劣质的迷幻药物。 「啧啧,你还真是喜欢制药啊。」 一一扫视这间脏乱的工坊,不由得感叹道。 时白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给人类带去痛苦而已。” 大量迷幻药物流入社会,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的生活因此被毁掉。然而时白对此表现得无所谓,甚至还有些兴奋的样子。 「哦?这么说你憎恨人类?」一一来了兴趣。 “当然,我巴不得这个种族灭亡呢。” 时白脱掉围裙和手套,随手拿了个烧杯,接了一杯自来水递给一一。 “喝吧,这是工坊里最干净的东西了。” 一一笑着接过,也不怕时白下毒,端起来一饮而尽。 喝完水,他的笑意已经溢出了脸颊。 「你真的很有趣。」 「我本是来杀你的,但是现在……我想玩个游戏。」 一一放下烧杯,身体漂浮在空中,虚无流转,篡改着这片天地的秩序。 「游戏开始后,这座工厂里的所有电能都会消失,大门也会锁死。」 「工厂里还剩一些人,在黎明之前,你要想办法让所有人死亡。假如有一个人活着离开这里,你就要死。」 「另外,我会选择其中一人,给予唯一一份光源。你需要将持有光源的人,作为祭品献祭给我。」 「如果你做到了,我也许会帮助你做一些事哦。」 宣布完规则后,一一的身形逐渐淡化,消失在虚空。 与此同时,一串数字倒计时浮现在时白眼前。 00:59 00:58 显然,这是一一留给他的准备时间。 呵,给这么多时间,这是被小看了啊。 时白微微一笑,心中已经制定了完整的计划。 倒计时结束,黑暗如期降临。 视野丢失对时白来说完全没有影响,仅凭记忆力他便能判断周围的环境,如同实时全息地图一样。 相隔数里,时白那双变异的眼睛,看到了一点光亮出现在大门口,他立刻确定,保安就是那个祭品。 外面传来一阵惊慌的骂声,原来是守在工坊门口的两个保卫。 这是两个没什么脑子的傻大个,平日里就经常欺负时白,各种瞧不起他。 此时这两个蠢货,连枪都没带在身上。 时白只是在特定方向制造了一些吓人的响声,营造出怪物袭击的错觉,将两人赶着跑向一辆叉车,最终被铁叉贯穿身体而亡。 接下来,时白前往了仓库。 虽然明面上是个低级杂工,但时白想要获取帮派的情报轻而易举。 他知道帮派头目给啤酒厂老板发放了一批残次品针剂,这些针剂名为“林戎细胞”,由先驱者计划遗留的林戎干细胞培育而成,是研究院新一代基因改造实验的产物。 这批残次品效果极不稳定,于是头目命令老板召回所有针剂,并销毁相关证据。而老板顺理成章地,将这件事交给了经理去做。 经理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死胖子,今晚留在厂里处理事情时,不慎被值班的库管知道了秘密。等黑暗到来,经理一定会指使现场唯一一个直系手下,机关楼的值班保卫,去杀了值班库管,然后自己再杀掉值班保卫,确保消息不会泄露。 另外,和门口保安老婆有染的那个库管,通常会通过地窖溜进机关楼,和保安老婆在有可能被人看到的地方进行刺激的肉搏。 但是,库管其实已经腻烦了保安老婆,而后者却不依不饶地纠缠,甚至用这些事来威胁他。 在黑暗中,库管一定会借机杀掉保安老婆,然后想办法栽赃给经理,然后找到保安,借保安的手杀掉经理,从而摆脱嫌疑。 也就是说,时白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这些人今晚就会在黑夜中自相残杀。 在各个环节中,但凡有一个人产生一丁点心软,都不会形成这么完美的闭环。 只可惜,谁要是心软,谁就会倒霉。大家都是自私的帮派成员,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结果也正如时白预料的那样。 经理害死了值班库管和值班保卫,导致仓库无人看管,机关楼发生事故也没有人查看。 保安老婆死前的惨叫,让经理误以为真的有人注射针剂化身怪物,于是躲在五楼办公室。他所听见的声音,实则都是库管弄出来的。 库管知道时白知晓他和保安老婆的奸情,于是在遇上保安诱惑其前往机关楼的路上,悄悄威胁时白不要破坏他的计划。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了时白手上。 至于保安,在一系列的引导下,内心深处的阴暗被诱发激活,心理防线被压根不存在的怪物一点点击溃,最终陷入自我认知的陷阱,生命的意义成为祭品,自身化为真正的怪物。 整个游戏几乎由巧合搭建,甚至时白都没有多少参与感。 “不想杀我就直说嘛。”他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想提醒你,提醒你记得我是谁。」 “你是‘熵’,对么?” 时白手指一弹,烟灰自然掉落,在半空化为碎烬。 一一笑了笑,没有说话。 “说来也奇怪,明明你是如此可怕的怪物,人们在没有真正面对你时,却常常会忽视甚至忘记你的存在。”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只是活下来了,这不代表你有资格向我发问。」 两人的对话中断,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黎明爬上了天际线,世界正在重新变得正常。 时白抽完了烟,缓缓开口说道。 “我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憎恨人类。” “我出身首都时氏,从小没什么朋友。不过我有个表哥,名叫时海,他对我很好,几乎算是时氏对我最好的人了。” “忽然有一天,时海对我变了一副嘴脸,用凶狠的语气骂了我一顿。那时的我非常伤心,顺带就恨上了他。” “然而长大后,我再也没见过时海。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母亲杀了他的母亲,所以他才会这样对我。因此,我也恨上了我的母亲,恨她害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再后来,母亲在政治场中屡屡失意,被现在的元首姬妤打压得抬不起头,我们家里的氛围也变得十分压抑。那时候我才明白,母亲所做的一切并非本意,而是逆水行舟般的权力,逼迫着她做的。” “我本想继续恨下去,却失去了仇恨的目标。随着认知的提升,好像每个人所做的事我都能理解,可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最后我明白了,造成这一切苦难的,只有人类本身。人性中也许有善良的部分,但是恶绝不可能被磨灭,并且它会渗透进人类生存的环境中,一点点侵蚀留给善的空间。个体的善挡不住环境的恶,只能随之改变。” “这个世界正在把人变成怪物,有思想的怪物,最终人类会诞生一个憎恨人类,并且有能力毁灭这个种族的个体。也就是说,人类必然自我毁灭。” 听完这一切,一一单手托腮,侧目看着时白。 「所以,你想当那个毁灭种族的个体?」 “我正在为之努力。”时白谦虚地腼腆笑道。 「那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想知道人类存在的意义,那么让这个种族消失,然后看看有什么变化不就好了?” 时白的回答令一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有趣,你的确很有趣!」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继续执行你的计划,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我不会再干扰你做任何事,下次见面之前,你仍然不会记得我。」 一一起身要走,时白忽然在背后叫住他。 “如果你想看人类毁灭的过程,我的老师比我更加可能成功。” “老师名为寒月,来自云海之上的研究院。我不知道他的级别有多高,但是他提出的各种理论,总能让我耳目一新。” “你知道,人类和其他生命的起源么?” 这个一一就不太了解了,他懵懂的表情,也让时白确定了这一点。 “自然界针对各物种,存在一种生存法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无法适应环境的被淘汰,能适应的活下来,基因被遗传下去。” “人类及其他物种的先祖,经历了无数次优胜劣汰后,发展成今天的样子,这就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其实,刚才我说的那些理论,也来自于我的老师。我只不过是个有童年创伤的小孩,怎么可能悟出这些道理? 现在,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寒月。 听名字就知道,这个家伙来自研究院,是洁宏娲的学徒之一! 一一不禁回想起了,死在他手里的那些学徒。 小丑腊月,恶心科学家槐月,一对女同恋爱脑杏月和桃月。 不知道这个寒月,又是怎样的一个奇葩? 「你的老师,在哪个领域研究?他也想毁灭人类?」 “老师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不过老师的学科我的确听他说起过。 …… “肉体参与其中,认知置身事外,这就是人类学。” 第158章 瘟疫 许多独居的人,早晨醒来时,会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人给自己发消息。 如果没有,为这无人理会的孤独唏嘘一阵后,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继续可悲的生活。 手机屏幕的光亮有些刺眼,东秋适应了几秒,这才缓过劲来。 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信息是万盛庄园的人事主管发送的,告诉他近期庄园会关闭,让东秋不用再来兼职,直到庄园重新开放并通知他。 东秋有些失落,这份工作的报酬,几乎占了他收入的一半。 现在,他的收入回到了甲金城平民最基础的水平。 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东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暗给自己打气。 会好起来的! 胡乱吃了两口面包片,东秋从床底下翻出了箱子,将密码拨成0011,打开箱盖,看着里面的东西。 大约13万块钱,这是他的全部积蓄。 还有一瓶疑似兰阿片的可疑药物,足有10盒的量。如果真的是兰阿片,这瓶药价值五千块钱。 离房子的首付,还差得很远呢。 从醒来之后,东秋的心里便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阴郁的天气,黯淡的天空,还有寂静的社区,仿佛预兆着某种不祥。 思忖一番后,东秋决定把这些钱存进银行,这样比较安全。 他用黑塑料袋把钱包好,揣进外套的内兜,又拿起一把千层大马氏铬钢锻造的竞技剁刀,小心地别在腰间。 甲金城治安水平不太稳定,可别被人抢了。 东秋带好东西出了门。 街道上似乎有些乱,东秋看到沿途有许多人在排队。 长长的队伍里,咳嗽声此起彼伏。人们戴着口罩,抱着手臂身体左右摇摆,让整条队伍看起来像条扭动的蛆虫。 队伍的前端,顶在了万桦药店的门口。越是靠近店门,人们脸上的希冀就越多。 这诡异的一幕让东秋心里发毛,压低兜帽尽可能遮住脸,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街道从未如此宁静过。 没有行人匆忙,没有车辆来往,街头做小买卖的摊贩,还有巷尾流窜游荡的地痞,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铺面关得七七八八,便利店的门上了锁,小餐馆也陆续降下卷帘门。 很难想象,这是兰德最繁华的城市。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事要发生。 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东秋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到了银行。 由于甲金城的经济特殊性,银行对接城市财政,居民的各种款项往来都需要来银行办理。 出乎意料的是,银行也没多少人。 东秋取了号,坐在大厅等候。 咳嗽声时不时响起,东秋这才注意到,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坐在不远处的一位中年妇女,突然剧烈咳嗽了一阵,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两下。 她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抵抗疾病带来的痛苦,可理智没能支撑多久,便忍不住从怀里摸出一板药片,抠出一片吃下。 东秋一眼认出,那是兰阿片。 药片刚刚服下,女人眉心的褶皱便舒展开来。 然而,她的身形已经被数道虎视眈眈的目光锁定。 相距最近的一个光头男人,压低声音说道。 “大姐,卖我一盒吧,我出一千块。” 女人迅速别过头,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襟。 “我没有药,你去找别人吧!” 光头还不死心,女人便立刻站起身,也不管事情办没办,低头匆匆离开了银行。 在女人逃离后,有两个人对视一眼,起身跟了出去。 为什么售价五百块一盒的兰阿片,会有人愿意出一千块购买? 为什么这些诡异的药片,突然被大家当作宝物一样珍视? 东秋感到有些害怕,努力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即使他的存在感已经极低了,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 在装作若无其事地环视一番后,大厅天花板上挂着的电视,吸引了东秋的注意。 【神泯378年2月21日,丙雨城出现首个流感死亡病例,七日后死亡人数已超过百人。丙雨城市政府宣布城市进入一级警戒管制,并实施全面封锁。】 【截止神泯378年3月9日,流感已致2652人死亡,3座城市进入一级警戒,22座城市进入二级警戒。】 【兰德药监部称,引发流感的病原体为某种未知的新型肺炎病毒,通过空气、飞沫等途径传播,可能导致多种并发症,并对神经系统造成长期损伤和疼痛。特定条件下感染,可能诱发恶性细胞变异。针对该毒株,目前没有任何有效药物。】 【甲金城市政府宣告,甲金城即日起进入二级警戒,启用紧急疫情防控预案,并在城市边境实行交通管制。甲金城药监局在此呼吁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实施居家隔离,做好卫生防护,共筑抗疫防线。】 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这条早间新闻实际上是转播的。 除了多了一点恐慌外,大厅里其他人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东秋已经震惊得哑口无言。 每年换季,正是人体免疫力下降的时候,出现一阵流感实属正常。 兰德的医疗比较发达,就算严重些也死不了几个人。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流感,就像往年一样。 谁曾想,它的降临会伴随着恐怖与死亡。 东秋没有戴口罩,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无边的黑暗中,四周潜藏着看不见的怪物,随时会扑上来把自己扯成碎肉。 他很想站起来,向周围人讨要一个口罩,可刚才发生的一幕,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银行柜台叫到了他的号码。 柜台小姐没有因为东秋是个普通三等公民而瞧不起他,全程带着礼貌的职业微笑,这让东秋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一些。 在柜员的引导下,东秋办理了一张银行卡,将自己的积蓄全都存了进去。 另外,他还根据柜员的提示,用万桦应用程序绑定了银行卡。 这样他就能通过万桦应用,直接消费余额购买商品了。 甚至还有上门配送,倒是挺方便的。 东秋收好银行卡,戴上兜帽推门离开。 短短十几分钟,街上变了一个样。 排队买药的人们开始变得急躁不耐烦,叫嚷着催促前方的人。 有些人咳嗽加重,猛烈地捶打着胸口,似乎痛苦马上就会破开胸膛钻出。 不但没有人怜悯他们,反而人们趁机插队,将这些重症者挤到了队尾。 “别挤我,让我买一盒!” “就一盒……求求你们……” 疲弱者跪地哀求,绝望者冲向队首,试图强行挤进去,却被人粗暴地推了出来。 新型肺炎病毒会带来长期的疼痛侵扰,而且无法被任何药物治愈或减缓。 有的人承受不住病痛的侵扰,便服用了名为兰阿片的止痛药,这是目前唯一有效的办法。 每片兰阿片的效果可以持续大概6到8小时,每盒则装药36片,至少可以吃12天。 药效一到,你用它消除了什么痛苦,它就会将什么痛苦原封不动还给你。 想把这些痛苦重新寄存? 那就再吃一片。 再吃一片。 再吃一片。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顾不上思考。 痛苦已经将你的心灵奴役。 咳嗽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一个看起来十分邋遢的男人,忍不住开始向路过的行人询问。 而此时附近的行人,只有东秋。 “小哥,你有兰阿片么?卖我几盒吧!” 看他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东秋吓得急忙后退,生怕被传染。 “求求你,我儿子也病了,他才五岁,他扛不住的……” 东秋闻言动了恻隐之心,然而男人抓住他愣神的间隙,竟不顾后果地猛扑了上来。 “你肯定有药,交出来!!!” 男子人跌跌撞撞的,东秋飞起一脚,便将他踢倒在地。 可男人倒地前的呼喊,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他手里有药!” 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一双双瞪着红血丝的眼睛,贪婪地看向这边。 “卖给我吧!我出一千五!” “卖给我!” “给我!” 人们疯了似的扑过来,东秋吓得急忙拔腿就跑。 这一点小插曲,却成为了引爆街区秩序的导火索。 排队者不再局限于吵闹催促,行为逐渐演变为拥挤推搡,挤着挤着就打了起来。 混乱一旦滋生,便像瘟疫般迅速蔓延。 人群犹如数十只被激怒的马蜂,尖啸着向药店里冲去。 想出来的人被推回去,挤得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遭受洪流的践踏。 药店的玻璃橱窗被砸碎,货架倒在地上,各种药品撒得到处都是,而人们却不管不顾,眼里只有那该死的蓝色小药片。 那是赦免,是救赎,是生命的意义。 一切都乱套了。 东秋在前面跑,后面一群红眼的疯人追着,道路两旁还不时有人被吸引,加入到追逐的队伍里。 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去看。 这些人有的苦苦哀求,有的面目狰狞,但在可怕的瘟疫面前,所有情感都失去了可信度。 只要能拿到药,他们可以成为任何怪物。 渐渐地,东秋开始体力不支,而更多失去理智的人正循着动静向这边靠拢。 他背部贴在墙上,重重喘着气,一只手伸向腰间,握住了那把钢刀。 「就是这样!我们杀!!!」 脑海里一个奇怪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东秋急忙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声音赶走。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有人追了上来。 来者穿着灰扑扑的蓝色工装,手里一把铁锤,抡起来砸向东秋的脑袋。 就在这危急时刻,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将东秋扑到一旁。 身体腾空之际,东秋看到了一身黑底金纹的执法官制服。 紧接着便是铁锤砸中肉体的沉闷声音。 救下东秋的执法官,结结实实替他挨了一锤。 两人的身体一齐滚落在地,几乎是同一时刻,两枚高压电流弹先后击中持锤的袭击者。 男人被电得浑身抽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身后的人群一脚急刹,停在了原地。 这时东秋看到,三名执法官提着盾牌迅速上前,将他们护在身后,同时两名执法官端着手枪,枪口对准了人群。 “执法官倒下!执法官倒下!” “呼叫基地!这里是甲金城执法局九十七分局,刑侦队第一动员小组。上昌街道红荣路口发生暴乱,有执法官遇袭负伤,请求支援!” “重复,上昌街道红荣路口发生暴乱!有执法官负伤,请求支援!” 在呼叫支援后,一名持枪执法官上前一步,一脚将地上的铁锤踢开,接着冲人群大声喊道。 “所有人不许动!” 执法官的出现立刻让人们清醒过来,他们只是想要兰阿片,可不想被逮捕。 现场只有六名执法官,而暴乱的队伍足有一百多人。 有些人蠢蠢欲动,偷偷钻到人群的后方,拔腿就跑。 有人带头,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发出警告的执法官也没开枪,冷冷看着这些人离去。 危机解除,执法官们马上前去查看队友的状况。 也许是为了防疫,他们都戴着全脸式呼吸面罩。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为首的执法官一把摘掉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为了救东秋,这名年轻执法官头部遭到铁锤重击,此时口鼻溢血,眼神迷离。 令人惊奇的是,他还保留着意识。 “组长……疼……” 为首执法官也摘掉了面罩,他看上去比地上的执法官年长很多。 组长擦拭掉年轻执法官脸上的血,熟练地掏出快速愈合药剂,扎进后者的颈部肌肉。 “你太急躁了。” 他语气略带埋怨,意有所指地瞥了东秋一眼,东秋这才缓过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救自己的居然是执法官。 “谢谢……” 东秋小声道谢,而年轻执法官冲他笑了笑,虚弱地说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纯朴的笑容,一瞬间将东秋的思绪拉成了一条直线。 原来,执法官也有好人么? 不,以正义为信条的执法官,怎么可能是坏人?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令东秋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就在这时,组长挡在了两人之间,不耐烦地冲东秋挥了挥手。 “这位市民,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赶快回家去吧,不要影响我们救治伤员。” 东秋失魂落魄地走了,看着他的背影,组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不该冲上去的,你应当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年轻执法官笑容依旧,他努力控制脖子,将脸转向了组长。 “可是,这样不对。” “正义不该是悲剧发生后的报复性制裁,它应该挽救生命。” 这是那位着名的执法官程雨所秉持的理念,而程雨是年轻执法官的偶像。 组长有心劝告,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无数看不见的规则潜藏其中,远远不是单纯的理想可以解构的。 罢了,等这个愣头青孩子吃多了苦头,自然会明白的。 …… 万氏庄园里,一片春意盎然,鸟语花香,如同与世隔绝的天国。 一层无形的保护罩,阻挡了外界的杂乱苟且,让里面的人得享安逸。 万绪和金盛坐在林间的小溪边,赤脚趟着清澈的溪水,身旁铺着一块绸巾,上面摆着面包和果酱。 “老师,万桦应用的注册数已经突破一亿,在我的流量平台推广下,增长速度还会持续提升。” 金盛微笑着汇报道,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新型肺炎病毒的爆发,让瘟疫席卷整个兰德,可能有成千上万的人因此丧命。 多座城市进入警戒,严格的隔离措施必然会对大量实体产业造成毁灭性打击。 而万绪要发展数字经济,那么实体经济便是最大的绊脚石。 金盛可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在隔离期间,万桦的上门配送服务,便成了人们获取生存物资的唯一途径。 现在的万桦只能送一些医用酒精、口罩和止痛药之类的医疗物品,但是在不久后,万桦的配送内容一定会扩张! 食物,衣服,各种东西。 如果换一般的商人来安排,最多会趁着疫情操纵抬高物价,狠狠赚一笔钱,毕竟大家都知道,垄断是最赚钱的。 可是以金盛对万绪的了解,他一定不会让万桦涨价,甚至会将物资平价出售。 只有这样,才能让兰德人快速接纳万桦,并认识到它的便捷和实惠,从而对其产生依赖。 至此,数字经济便得到了生长的土壤。 万绪点了点头,乐呵呵地踢出个水花来。 “你做的很好,不过接下来,停止宣传吧。” 金盛闻言一愣,疑惑道问道:“为什么?” “基数已经足够,不需要过多推广,人们自然会普及。” “况且,万桦不能太出风头,否则会被兰德政府注意。我可不想,被姬妤那个疯女人盯上。” 万桦可以打着惠民政策的旗号,但是如果风头盖过了政策本身,那就出问题了。 金盛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两人趟了一会儿水,起身来到绸巾旁,踩着湿漉漉的青草席地而坐。 “最近有留意下面的情况么?” 万绪指了指地面,金盛心领神会。 他知道万桦集团与中央实验室有合作,风靡兰德的强效止痛药兰阿片,就是他们的杰作之一。 见金盛微微颔首,万绪笑着问道。 “现在甲金城,兰阿片的行情如何?” “根据我的调研,民间兰阿片的私下交易价格,已经涨到了两千块一盒,并且仍然在持续上涨。”金盛恭敬地说道。 万绪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你有没有想过,原价五百块的兰阿片,人们为什么愿意花几倍的钱去购买?” 金盛有些不明所以,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万桦提前控制了兰阿片的销售量,明面上维持官方统一售价,暗地里却扶持帮派势力操纵价格,导致兰阿片身价飙升。 然而,万绪此时这样问,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 “请您指教。” 金盛低下头,最好的办法就是虚心请教。 “首先你要明白,兰阿片也好,面包果酱也罢,这些所有人都可以通过交易获得的东西,都被称为商品。” “商品的价值由凝结在商品中的人类无差别劳动形成,其价值量由生产耗费的劳动量决定。这些价值,便通过货币进行具体衡量。” “当商品种类达到一定数量的时候,简单的衡量标准便失去了效果,这时候就需要将价值秩序集合起来,也就形成了市场。” “市场正是我们通过商品获取利润的手段,因为我们拥有调节它的能力。不管是正常交易还是垄断,市场都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人们需要兰阿片,愿意付出同等价值的货币来交换。而我们控制市场,增加人们对兰阿片的需求度,自然他们就愿意付出更多。” 金盛听得很认真,虽然万绪说的都是一些浅显易懂的道理,但以如此简洁的概念呈现,依旧让他眼前一亮。 这些理论,想必就是来自神泯前的“资本主义”。 “老师,并非所有人都靠出售商品来赚钱,那么他们用来交易的价值,又是从何而来呢?” 金盛问出这句话后,万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你猜到了我接下来要说的。” “实际上,商品交易只占我们文明经济体系的一部分,而另一部的价值来源,名为‘劳动力’。” “对于那些没有任何物资作为商品的人来说,劳动力就是他们的商品。” 刹那间,仿佛有人在金盛的头顶上磕开了一个鸡蛋,清凉的感觉从头顶直冲腑脏。 朦胧之中,他隐约抓住了什么东西,离看清却又差一步之遥。 金盛迫不及待想要知晓更多,更加明晰的理论概念。他想弄清楚,发生在自己身边,自己从未注意过的,这一切是怎样运行的。 此时他有一百个问题想要问,而万绪却不紧不慢地拿起一片面包,抹上果酱递给他。 “不要急躁,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 东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家里。 他脱掉鞋子和外套,侧身躺在床上,尽力蜷缩着身体。 他从没想过,死亡是什么样的。 铁锤砸下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无数画面快速闪回。 那似乎是一个,有些陌生的自己。 冷漠,自私,嗜血。 他无法认同这样的自己。 比起那个梦魇般的存在,东秋更加渴求的,是美好的光明。 比如,救下自己的那名执法官。 东秋突然无比怀念过去,怀念在辛石城,凶杀风暴降临前的时光。 生活平淡,所有人对他人的态度,都是按照规划好的有序发生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呈现一个复杂而混乱的世界。 哪怕有人向自己展露善意,此前的境遇也让他深刻明白,这一点点善良,不过是人性中偶然的个例罢了。 窗外传来几声咳嗽,东秋烦躁地掏出手机,想用短视频和电子书籍洗刷自己的思绪。 几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 首先是黑树莓酒吧,通知他酒吧将因为疫情而关闭。 其次是小区业主群,有人在求购兰阿片,价格已经开到了两千块一盒。 最后是上昌街道社区帮派的群聊,许多人表示自己无法参与今后的帮派活动,也有人求购兰阿片。 咳嗽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还伴随着痛苦的闷哼。 东秋索性戴上耳机,播放一首吵闹的重金属音乐。 「啊咧咧,你看起来很痛苦呢。」 烦人的声音又出现了。 东秋闭目皱眉,不去理会一一。 「居然已经开始选择逃避了么?看来情况比我想象得要严重啊!」 「本来不想干预你的游戏,但是,没办法咯。」 空气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一声怒喝在东秋脑海中炸响。 「看着我!!!」 东秋猛然睁开眼睛,眼前竟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到了镜子前。 怒吼声的余音,变成了电话铃声,一下子将东秋从迷蒙中惊醒。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话筒里传来了彭钧的声音,从他略带颤抖的声音中,东秋听出了一丝恐慌。 “东秋……你还有兰阿片么?” 话音刚落,电话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咳嗽声音。 第159章 中央实验室事变 哐!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组长那张老脸出现在门口。 “有案子,全都跟我走!” 办公室里的执法官纷纷起身,动作利索地穿上制服。 “刀虹,你刚负伤,留下待命。” 组长在门口拦住了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年轻执法官,后者笑着活动了下脖子。 “组长,我已经好多了。” 看他一副倔强的样子,组长沉默几秒,放下了手臂。 “别逞强。” “是!” 甲金城爆发了严重的瘟疫,目前还没有死亡案例报道,但城市内已经实行了严格的隔离管制。 民众内部恐慌疾速蔓延,为了抵抗新型肺炎带来的痛苦,不少人服用了疑似成瘾性药物的兰阿片。 刀虹的伤,就是在执行管制警戒任务时,被暴乱的瘾君子用铁锤砸的。 好在执法局的镇压力度很高,不出三天,街道上的不稳定因素就被彻底肃清。 动员小组佩戴好呼吸面罩,全副武装乘车出发。 案发地点位于一栋居民楼内,报案人称自己的天花板在渗血。 执法官们第一时间抵达,作为刑侦队动员小组成员,他们的任务不是侦破案件,而是封锁现场,排查隐患,在调查组赶到之前保持现场完整。 在车上组长便已完成部署,两人留守地面警戒,两人在案发现场周围巡视,两人拉警戒线并在附近待命。 组长和刀虹破门而入,在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动员小组汇报:死者为男性,年龄30到40岁,从左肩至左肋肢体断离,死亡时间不超过30分钟。” “基地收到。” 确认安全后,组长和刀虹靠在门口深呼吸,以缓解神经紧绷带来的疲惫感。 血腥味透过面罩钻进了鼻孔,两人却对此习以为常。 近期发生了不少凶杀案,由于隔离管制,有的尸体甚至腐烂之后才会被人发现,动员小组抵达现场后往往能闻到恶心的尸臭。 这新鲜的血腥味,简直比官长的车载香薰还好闻。 组长摘下面罩,走到楼梯口点了支烟。 刀虹则一只手伸进衣领,摸出一个十字架吊坠。 “主,请指引这个迷失的灵魂。愿他的灵得以安息,愿加诸他的罪得以救赎。” 刀虹是一名神圣宗教信徒,与其他富有信念感的年轻人一样,他相信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组长抽完一支烟,刀虹也正好结束了祈祷。 “有什么发现么?” 为了减轻死亡导致的压抑氛围,他故作轻松问道。 组长在动员小组干了二十多年,虽然没有参与过案件侦破,耳濡目染下,也积累了丰富的办案经验。 可是这一回,组长皱着眉摇了摇头。 “已经是第九起了,毫无线索的凶杀案。” “还是没有一点痕迹么?” 刀虹心头一沉,自从瘟疫爆发后,九十七分局的辖区里就发生了多起类似的凶杀案。 没有脚印,没有互动痕迹,现场干净利落,找不到一点线索。 伤口形状不一,有的平滑得像细线切割,有的翻卷得像被狗啃过,根本看不出凶器是什么。 拥有这种手法的杀人犯,哪怕组长也是第一次见。 尽管死者之间毫无关联,执法局还是将这些案件归档为连环凶杀案。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组长低头自语。 “会不会是阴影干的?” 刀虹推测道,如此专业的手法,只有阴影的杀手能做到。 组长环视四周,轻轻摇了摇头。 破旧的公寓,乱糟糟的社区,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对阴影来说完全没有抹杀的价值。 沉吟片刻,一丝灵光从刀虹思绪中闪过。 几年前,辛石城曾经出现过与此极为相似的连环凶杀案。 为了追缉凶手,辛石城执法局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却仍然一无所获。 一位一等公民遇害,时任总局长程雨,为此在凶杀缉令之上增设恐怖缉令。 任何犯下大规模屠杀等罪行的人,都会被贴上反人类罪的标签,视为人人得而诛之的恐怖分子。 而那个凶手,至今仍然以“熵”之名,隐藏在兰德某个角落。 “组长!辛石城恐怖缉令一号!一定是那个人!” 刀虹使用了官方称呼,像他这样的宗教信徒,并不认为一个杀人犯是超脱命运的存在。 意识到刀虹所说的是谁后,组长的后颈下意识地绷紧。 如果真的是熵,那就麻烦了啊…… 连程雨那样的强大执法官,也仅仅是能从熵手下自保而已。 最可怕的一点是,当你身边没有发生与熵关联的事时,你往往会下意识忘记他的存在。 明明是一个毫无人性的恐怖分子,一个无往不利的杀人利器,一个潜在的高价值研究对象。 偏偏政府从未正视过他,基金会从未想过控制利用他,连研究院也没有想过研究他。 组长晃了晃脑袋,重新戴上面罩,试图获得一点安全感。 “假如真是他,上级会派人接手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情况如实汇报上去。” 刀虹点点头,抬腕看了眼手表。 “啧,调查小组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他们如果还用堵车当借口,我就要狠狠踢他们的屁股了。” 看刀虹装作凶狠地呲牙,组长不禁轻松地笑了。 就在这时,两人的对讲机同时传出声音。 【这里是市政府调度中心,中央实验室遭到大量不明生物袭击,请听到这条消息的战斗执法官,立刻前往市中心东侧支援!】 【警告:袭击者疑似携带传染性病毒,请各位执法官穿戴防护服,携重火力赶往现场!】 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两人的面色已经变了,这种大规模紧急事态,保不齐要出动执法军士。 “下楼集合!” 组长冲走廊喊了一声,两名掩护执法官立刻动身撤离。 刀虹抬腿正要跑,却又一次被组长拦下。 “这次可能有危险,你留在这里,拍照取证,然后把证据送回局里。” 组长吩咐道,而刀虹却不干了。 “我还能战斗!我是动员组的一员!取证是调查组的活儿!” “让我去,组长!” 组长拉下脸,粗鲁地推了刀虹一把。 “这是命令!” 那边情况危急,难道这里的凶杀现场就不管了?” 刀虹被推得后退几步,但眼神里还是有股倔强。 组长见状短叹一口气,把头别了过去。 “这边必须有人拍摄,你取证完立刻回局里换装备,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到了现场必须听从指挥,明白么?!” “明白!” 刀虹向组长敬礼,立马转身进入现场取证。 组长则带着另外四名组员,驱车向中央实验室所在的市中心边缘赶去。 尽管十分心急,刀虹还是按照流程,一板一眼地拍摄了凶案现场照片。 车已经被组长开走,他不得不用双腿奔袭回到执法局。 操场上训练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全都不见了,看来已经出发。 刑侦队的区域还剩一些人,他们必须留守局里,以防万一。 刀虹急匆匆赶到库房,领取了一套防护服,以及一枚兰德军械库访问端。 他跑到车库,却发现刑侦队的车已经全被开走。 情急之下,他只能来到治安巡逻队的区域借车。 然而,这些游手好闲的家伙,没人愿意借给他。 治安巡逻队向来是执法局里最穷的,每一台巡逻车都宝贝得不行。 这次任务规模太大,谁知道有什么风险。借了讨不到好处,不借也不会担责任。 “兄弟,还是消停会吧。那边多你一个不多,留在局里安安分分的不好么?” 一个胖子笑眯眯地劝道,还给刀虹递了支烟,却被后者一把拨开手。 “自私自利的家伙!胆小鬼!” 刀虹气愤离去,带着厚重的装备就往外走。 没有车,跑也要跑过去! 刚跑出办公楼,刀虹迎面遇上一个奇怪的青年。 这青年穿着一身蓝黑色夹克外套,休闲的穿衣风格,与执法局严肃的环境格格不入。 还没看清青年的脸,怪异的事情紧随其后。 在刀虹的感官里,两人的轨迹原本不会相遇。可时间似乎被谁扯掉了一段,让他们错误地撞在了一起。 「哎呦!」 刀虹加上一身装备足有一百多公斤,青年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啊!对不起!你没事吧?”刀虹赶忙上前扶起青年。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一一狡黠地笑了。 「我没事。」 刀虹反复查看,发现这青年除了肩膀有些红肿外,并没有什么伤势,于是松了一口气。 「老弟,这么着急忙慌的,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一一揉着肩膀问道,刀虹正要回答,心里突然产生一丝警惕。 “你不是我们局里的吧?” 一一眼珠一转,随口说道:「送材料的。」 政府部门又多又杂,各单位之间互有交流。这么一句糊弄的说辞,到了哪个部门都适用。 刀虹没有多想,解释道:“中央实验室出了事,正在召集执法官支援。我们局里没有车了,我急着赶过去,所以不小心撞到你了,实在抱歉!” 「原来如此。」 一一点点头,接着一拍脑门。 「我开车来的,我载你过去吧!」 “真的么?太好了!” 刀虹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两人出了执法局大门,一一在街边随便找了辆车,拉开门坐进驾驶室。 刀虹跟着上了车,车辆启动,疾速向中央实验室驶去。 「我要闯红灯了,你可得帮我销了处分啊!」一一半开玩笑道。 “没问题。” 交通管理是治安巡逻队的任务,一想起那些人的丑恶嘴脸,刀虹心里本能地抗拒与他们接触。 可一一毕竟是为了帮自己忙,他还是答应下来。 总算是上了路,刀虹此时也逐渐放松下来,摘掉防护头盔深吸两口气。 一一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刀虹头上的绷带,语气随意地问道。 「怎么受伤了还要出任务?伤势不要紧么?」 “不要紧的,还是任务重要。”刀虹笑着说道。 一一顿了顿,旋即又问道:「干嘛这么拼?」 刀虹闻言有些错愕,一一则看着前方的路,目不转睛。 「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可是,中央实验室那种地方出事,我们这些小人物,又能改变什么呢?」 就在几分钟前,治安巡逻队的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只是一个平民区执法局的刑侦队执法官,论战斗素养,自然比不上特种作战队,更别提还有专为战斗而生的执法兵。 敌人神秘而强大,战场有没有他,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待在执法局偏安一隅,安全地等着,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真的是这样么? 刀虹不禁攥紧了拳头。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做的,也都是这样劝说他的。 可是,这对么? 刀虹沉默了一分钟,对一一说道。 “我们执法官的任务不仅是战斗,还有情报侦查和人员救援。像这种大型事故,人手总是不够的。” 「也很危险吧?你就不怕会死么?」 刀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绿化植被,淡淡地说道。 “总要有人去做。”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中央实验室那高耸入云的建筑轮廓已经从地平线露头。 几栋大楼像方块一样堆叠在一起,顶部有一个半圆形核心穹顶,两端各有一根科技感十足的金属天线。最顶部则是被云层遮蔽的云上建筑层。 它不像纯粹的实验室,更像是一个高度集成的智慧中枢。 沉默,精密,不断释放着无形的科技威压。 「如果你死了,你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刀虹偏头看着他,笑容中带着阳光。 “我抓过一些罪犯,送他们去监狱赎罪。我也救过很多人,为他们的未来增添一点美好的可能。” “倘使我死去,主会接纳我的灵,赐予我真正的自由,我将在天国展翼翱翔,拥抱美好。” 「你怎么知道,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 “每个人对死后世界都有自己的幻想,而我选择相信它是这样的。” 刀虹轻抚胸口,那个十字架挂坠就藏在防护服里面。 随后,他对一一问道:“你的信仰是什么? 一一默不作声,刀虹也识趣地转回头去。 看来,这家伙是个无神论者。 车子仍在奔驰,银白色的几何化楼体已经浮现在眼前,天空中可以看到几架云枭和云蜂。 云蜂是一种飞行载具,可以像蜜蜂一样悬停在空中,具有高空侦查和人员空降等功能,部分云蜂搭载武器,也可以当作战斗飞行器使用。 「就送你到这里吧,前面有很多执法官,我不想惹上麻烦。」 前方的路口已经被封锁,一一靠边停车,刀虹推门下车。 “谢谢你,愿上帝保佑你。” 他衷心祝福道,随后戴上头盔,迈开步子向封锁区域跑去。 通过警戒线后,刀虹找到了执法官的临时阵地。 中央实验室的占地面积极大,外围有高高的围墙。执法官们在墙上布置了哨戒炮和铁刺网,时不时能听到开火的声音。 当刀虹赶到时,营地里的氛围有些不太对劲。 刀虹看到了第一分局的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看到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精锐战士。 他们或垂头丧气,或目光呆滞,甚至有人放下铁血硬汉的尊严,掩面低声啜泣。 不远处的救护车附近,散落着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看地上的弹痕,似乎经历过一场可怕的搏杀。 一些伤员躺在地上哀嚎,可不仅是医护人员,就连他们的战友都对他们熟视无睹。 刀虹低着头,快步跑到了自家分局的刑侦队执法官长身边,这是他的直属上司。 “官长,发生什么事了?” 执法官长正处于恍惚状态,听到有人叫他,抬头发现是刀虹,旋即幽幽叹气。 “你来晚了,现在中央实验室已经被封锁。里面的敌人数量实在太多,我们打不进去。” 刀虹震惊不已,现场有这么多精锐执法官,居然奈何不了里面的敌人,被打得只能退出来在外据守。 “敌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里营地最近的一台哨戒炮开火了。 只见一个黑影从墙头跳出,顶着哨戒炮的密集弹雨,重重落在墙外地面。 下一秒,蹲守在附近的两台执法兵冲了上去,用硕大的砍刀将敌人劈成了三块,并迅速切换高压电击枪,分别击中了敌人的尸体。 从逃出高墙到落地被秒杀,刀虹看清了整个过程,饶是以他强大的心理素质,此时也被吓了一跳。 逃出来的东西,完全是一种未知的恐怖生物。 跳出高墙时,它的身体呈流线型,只有一对强有力的后腿。 落地后,它第一时间长出了两根带有骨刺的腕足。如果不是执法兵攻击太快,这些腕足或许会长成危险的攻击器官。 “我们赶到这里后,派遣了数十支队伍进入建筑,搜救被困人员,顺便探明内部情况。” “然后,我们就遭到了这些怪物的袭击。” “它们会根据环境迅速长出自适应的器官,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人类,几乎可以与执法兵媲美。而且它们还有极强的自愈能力,枪械几乎无法造成伤害。” 执法官长说到这里停住了,声音多了一丝颤抖。 “我们损失惨重,只能退到墙外,按照上面的命令,不让一只怪物从里面跑出来。” 听到损失惨重四个字,刀虹瞬间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官长,那我们动员小组……” 执法官长叹了口气,指了指医疗区域。 “这次行动,我们局派出了40名特种作战队执法官,以及刑侦队执法官60人参与。” “你们组其他人都在队伍里,全军覆没。” 什么?! 刀虹的大脑像是被扔进了冰水箱,极寒迅速冻结了他的思维,用这种本能的方式,保护他的情绪不会一瞬间崩溃。 可是,当朝夕相处的伙伴,真的死在自己身边时,痛苦还是侵占了刀虹的心灵。 “我要杀了那些怪物!” 他愤恨地跺脚,这时,一个熟悉又虚弱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 “不要……冲动……” 刀虹猛然转身,他居然看到了他的组长。 组长躺在一副担架上,他的腹部被怪物挖去了一半,肋骨从伤口刺出来,腹腔里的肠子断成了几截,像一条条淡蓝色的蠕虫,在血泊中扭动着。 “组长!” 刀虹一个箭步冲上去,焦急地冲旁边冷眼旁观的医疗员大喊。 “你们为什么不救他?快救他啊!” 医疗员依然无动于衷,执法官长追了上来,抓着刀虹的肩膀,将他向后拖了几步。 “刚才队伍撤离,我们带出来不少伤员。但是当他们接受紧急医疗救治的时候,却突然变成了那种怪物,失去理智开始攻击我们。” “一局长迫不得已下了命令,击杀这些新的变异怪物,任何人不得无防护接触。另外,所有伤员可能已经被感染,不得接受救治。” 听了执法官长的解释,刀虹总算明白,那些执法官为何会情绪崩溃。 战友在自己面前变成怪物,自己不得不亲手杀了他们。对于负伤的伙伴,自己也不能做任何事,只能放任他们痛苦地哀嚎,然后流血至死。 这些事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让一名勇敢正义的执法官开始怀疑人生。 刀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儿,他努力控制着不让泪流下来。 入职多年,组长对他十分照顾。尽管他的信念有些天真,组长却一直支持他。 现在,组长要死了。 “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组长忽然恢复了几分力气,用熟悉的严厉语气说道。 刀虹不语,悲伤仍然在心灵中蔓延。 “别哭,我不值得。” 组长伸出一只手,在如同一锅烂粥的腹腔里扒了扒。 将血肉扫到一边,脊椎骨便露了出来。 原本是骨骼的脊椎,竟被一条油黄色晶石链代替。 刀虹大吃一惊,组长居然是代身人。 “我已经潜伏在这好几年了,除了搜集传递情报外,没做过什么坏事。” “但是,我也不是个好人。只是当卧底的时间长了,也就忘了这件事,甚至代入到角色本身,去当一个正义的执法官。” “所以啊,我不值得你同情。” “别难过……” 组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脸上的血色褪去,生命也随之消散。 只留下刀虹跪在尸体旁,看着血腥的世界发呆。 …… 一一隐入虚无,站在刀虹背后。 「你能做什么呢?你能改变什么呢?」 「不过是一只弱小的蝼蚁,妄图通过拯救他人来彰显自己的正义与高尚,满足自己那一点卑微的虚荣心。在面对远超自己的敌人时,却什么都拯救不了。」 「可悲。」 就在这时,正在沉睡的东秋的心灵,以梦境的形式,从一一的思维平原上站起。 “至少他真的挽救了很多生命,你不该这样说他。” 「哦?所以现在是我变成那个冷漠的家伙了?」一一玩味地笑道。 「我不过是揭示了客观事实,揭示了他命运的轨迹而已。」 「看着吧,在梦中好好看着。他的正义,他的信仰,他的底线,会在风暴中分崩离析!」 “啊!!!” 东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呼,原来只是梦啊。 他起床来到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 视线脱离镜子前,东秋好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冲他笑了一下。 第160章 天降正义 中央实验室事变的消息传出,整个兰德都震惊了。 人们第一次看到,研究院失去对某件事情的绝对掌控。 怪物仍在中央实验室园区肆虐,执法局放弃了对幸存者的救援,全面封锁出口,等待执法军介入。 然而,由于瘟疫的存在,城市之间的人员调动极为困难,局面便陷入了僵持。 舆论在网络上悄然发酵,一些阴谋论开始传播。 有人认为,席卷兰德的瘟疫,还有导致怪物变异的病毒,都是中央实验室的杰作。 兰德政府也下了场,不过不是帮中央实验室遮掩,反而落井下石,向基金会发出质问,甚至隐隐有质疑研究院的意思。 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研究院没有任何回应,似乎不屑于搭理这些异想天开的弱智。 甲金城执法局这边同样不好受,负伤的执法官一批又一批地送回,医院却不敢用药救治。 不知道为什么,部分执法官在注射了治愈药剂后,会迅速变异成怪物。 九十七分局的会议大厅,刀虹低着头魂不守舍,完全没有心思听局长的讲话。 仅仅是一次行动,特种作战队损失16人,刑侦队损失48人,包括第一和第二动员小组,两支战斗力最强的队伍。 在座的执法官有不少和刀虹一样,失去了自己的兄弟伙伴,甚至亲手杀了他们。 局长理解他们的心情,今天罕见地没有摆官架子。 真的简单讲了两句后,便将发言位置交给各位执法官长。 首先,负责与上级联络的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长,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九十七分局被选中成为事故应对临时基地,所有关于怪物的研究都会在此展开。 九十七分局执法官必须满足临时基地需要的任何素材,包括怪物尸骸,负伤的执法官,用以研究病毒的作用机理,找出应对方法。 而好消息是,鉴于九十七分局在行动中损失惨重,上级决定批准额外的经费,并用云蜂空投一份强大的火力支援。 提到火力支援时,刑侦队执法官长忍不住眉开眼笑,因为上面明确指示,这些支援是给刑侦队的,后续还可以帮助他们破案。 “老李,我恭喜你发财了。” 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腆着脸凑过来,却被他无情地推开。 这就是智力优势带来的好处,整个执法局除了刑侦队和情报侦查队,谁还会破案啊? 会破案的部门,又有谁最骁勇善战呢? 没错,就是刑侦队! 刑侦队执法官长面有得色,这时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长看不下去了,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临时基地的指挥权在引导办公室手里,他们要求我们尽快抓一只怪物活体。” 刑侦队执法官长不笑了,老实了。 “开什么玩笑?!那种怪物杀一个都费劲,还要活捉?!” “反正上面是这么指示的,引导办公室和我们无冤无仇,应该不会故意为难我们。等支援到了再看吧。” 随后便是勤务队的汇报,为了尽快补全缺失的人手,勤务队决定直接照搬几年前程雨局长的应对方案。 返聘一批退休老执法官,并从执法官学院招募一批年轻实习生,实行老带新策略。 会议解散,刑侦队执法官长带队回到自家区域。 “开个小会,各位组长来一下。” 执法官长一招手,几个资历较老的执法官站了起来。 当他们看向动员小组时,不由得眼角抽动。 动员小组是案发第一时间出动的先遣者,面对的都是最危险的状况,因此伤亡常有发生。 可是像现在这样,两个动员小组全军覆没,还是头一回。 不,还剩下一个魂不守舍的年轻人。 “你!你叫什么名字?” 被执法官长指到的刀虹愣了一下,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官长,我叫刀虹。” “你升官了,现在跟我走!” 刀虹急忙跟上,与一众老油条一起,坐在了那间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小会议室里。 执法官长没有直奔主题,因为他看到,这个动员小组硕果仅存的年轻人,此时紧张得身体微微颤抖,脸上还残留着失去悲恸。 “入职多久了?”他用轻缓的语气问道。 “4年。” 执法官长点点头,身体往椅子上一靠,露出回忆的神色。 “我当执法官已经快四十年了,在咱们刑侦队,人员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我经历过生离死别,你现在的迷茫和无助,我也体会过它们的滋味。” “也许你心里会想:都怪我没能早些赶到,我本应和他们一起死去的。” 刀虹闻言缓缓低下头,执法官长说中了他的心思。 “孩子,抬起头来。我要告诉你,你因为伙伴的死,正在陷入自我的漩涡。” “战斗不是我们刑侦队执法官唯一要做的事,我们的目的,是维护社区的和平有序,预防、制止犯罪发生,以及发生后找到凶手,让他获得应有的惩罚。” “你的队友们战斗得很英勇,他们是作为英雄牺牲的。而你,我的孩子,你为我们近期遇到的连环凶杀案保留了证据,将‘熵’列为怀疑对象。我已经将案件整合上报,上面很重视。” “你和你的战友所做的一切,保护了我们的社区,让人们能够生活在更加安全的环境。正义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这是你们付出努力和生命换来的。” 执法官长坐正了些,真诚地看着刀虹的眼睛。 “不要让这次缺席当作污点,也不要浪费了你的生命。” 刀虹点点头,深吸几口气,呼吸逐渐平稳,眼神再度变得坚定。 执法官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 “你的组长是我一手带上来的,他是个很棒的家伙。不幸的是,他在某次行动中被代身人替换。一个装在人造神经里的恶心东西,取代了他的生活。” “睡他的老婆,扶养他的孩子,与他的兄弟们打交道,我们却没有察觉到一丝端倪。代身人,真是恶心的技术!” 其余人都露出愤慨的表情,执法官长也顺此切入正题。 “我们都知道,代身人是基金会开发的,一直交给阴影使用。要想替换掉一名执法官,只有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懂得如何操作。” “阴影虽然下贱,可他们的业务能力是实打实的。所以我准备,从经费里拨出一笔钱,聘请他们帮我们完成活捉怪物的任务。” 此话一出,刀虹顿时瞪大了双眼。 堂堂执法局,竟然要与一群杀人犯合作? 可是看其他人的表情,好像对此见怪不怪。 执法官长发现了刀虹的惊讶,笑着为他解释道。 “老实说,我并不看好上面派给我们的,所谓的强大火力支援。如果真是什么高价值的武器,他们为什么不用跃迁阵来运送呢?” 执法官长的话说得有道理,跃迁阵虽然贵,但是执法部的经费比之如汪洋瀚海。 为了确保武器完好,跃迁阵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再或者花大力气,将武器添加到兰德军械库,也是不错的办法。 用云蜂空投……看来他们最多拿到些枪支弹药了。 执法官长见刀虹脸上的顾虑消失,于是与一名组长递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起身说道:“我会去和阴影公司联络的,那么我们的预算是多少呢?” “暂定100万吧。”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在座的各位,年薪都没有超过15万的,100万对他们而言,可能是一辈子都攒不下的一笔钱。 那一瞬间,刀虹在所有人的脸上,都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们都想要这笔钱,又不敢和怪物搏斗。 看着这样的同事们,刀虹心里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感觉。 执法官长遣散了众组长,唯独留下了刀虹。 “孩子,关于抓捕怪物的任务,我希望你不要参与了,专心负责‘熵’的连环杀人案。” 刀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眼前却浮现出自己与组长相处的最后一个早晨。 “别逞强。” 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刀虹明白,自己确实不适合对付那些怪物。 “官长……” “叫我老李就好,你现在可是组长了。” 刀虹迟疑了一下,有些生涩地开口:“李叔。” 执法官长笑眯眯地点头,刀虹继续说道。 “我听组长说起过,熵这个人太过神秘,作案毫无规律和痕迹,在兰德各地都留下了很多悬案。” “久而久之,一些能力不足的城市,放弃了对熵的调查和追捕,把许多积年旧案,甚至是烂账,都推到熵的头上。” 说到这里,刀虹双眼看向地面,目光略显失落。 “去年的癸寒城反抗战争,时任总局长程危在战后被捕,以反叛的罪名入狱。但是,程危局长曝光了一条儿童器官贩卖链,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件,让我做了很久的噩梦。” “拘禁、性侵、肢解和虐杀儿童。这些令人发指的罪行全都被安在熵的头上,真正的罪犯却逍遥法外。” “上帝啊,那一段时间,我甚至希望熵真的去癸寒城,去杀了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牲。” 刀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彼此勒得比绞刑的绳索都要紧。 他缓缓抬眸,目光直击执法官长的瞳孔。 “我们的案子,虽然手法相似,但是还不到直接确定嫌疑目标的程度。” “李叔,你不会把无关的案子,栽赃给熵的,对吧?” 执法官长面不改色,就这么和刀虹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孩子,像你这样富有正义感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见了啊!” “熵的案子你不用担心,因为我的线人从阴影传来了一份情报。有一个自称是熵的神秘强者来了甲金城,还成为了阴影名下的杀手。” “刚刚开会时,我说上级很重视这些,正是因为我将这份情报交了上去。” 执法官长拍了拍刀虹的手臂,笑着站起身。 “我建议你顺着这份情报调查下去,着重关照一下前段时间新出现的那个,私下兜售兰阿片的帮派。” “那个熵是真是假,早晚会水落石出。好好干吧年轻人,我看好你!” “是!” 刀虹起身向执法官长敬礼,随后从小会议室离开。 回到办公区域,看着动员小组这边空荡荡的桌椅,刀虹站在门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晕眩感传来,他身子一软失去平衡,急忙伸手去抓门框。 门框没抓住,却抓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你没事吧?」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刀虹睁开眼,原来是来送材料的那个青年。 “唔,我没事,谢谢你。” 刀虹站稳身体,惊讶地说道:“是你!” 他松开一一的手,不由得喜上眉梢。 「是我,又来送材料了。」 一一晃了晃手里不知道哪顺来的文件,作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苦涩笑脸。 刀虹听说过,政府的材料都是底层职员在送,很多人对此十分厌烦,却不得不服从。 他想向一一递去一个理解的眼神,示意他放宽心。 可是两者的眼神接触时,刀虹的精神突然一阵恍惚。 他仿佛凝视着深渊,灵魂被拉扯着,想要跳下去一探究竟。 “唔,我最近遇到些事,刚刚走神了,抱歉。” 刀虹揉了揉眼眶,心想也许是近期的压力导致的。 再看一一的眼睛时,那种吸扯灵魂的感觉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那天的事,真的多亏你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不用客气,这是一个良好公民该做的。」一一笑眯眯地客气道,刀虹的态度却依然十分认真。 “这不一样,总之,我会报答你的。” 刀虹坚定地说道,旋即一拍大腿。 “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呢。” 他站直了腰板,属于刑侦队执法官理性而勇武的气势萦绕在周身。 “我叫刀虹,是一名刑侦队执法官,不过今天我被提拔为动员组的组长了。” 「升官了喔,恭喜恭喜!」 “呃,其实我更希望我的组长能活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 “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你可以叫我东秋。」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名叫东秋的青年,给刀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们似乎见过面,在那段搭车旅程之前。 刀虹没有多想,和一一握了握手。 「说起来,我的确有件事需要请你帮助。」 “别客气,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刀虹诚恳地说道,一一在他需要的时候帮助过他,那么一一就是他认可的朋友。 「你知道的,最近因为瘟疫的缘故,城市里大部分地区都封锁隔离了。」 刀虹点点头,他不仅知道,还亲自参与了九十七分局辖区的隔离执行。 根据疫情严重程度,市区被划分为红黄蓝三级隔离区,不同分区的居民严禁相互接触。 蓝区的新型肺炎病例较少,允许人们在佩戴口罩后出行。黄区有一定数量的病例,对居民实施居家隔离,市政府定期派人配送生活物资。 至于最严重的红区,这里原本没有,在中央实验室事变后,临近区域便被划为了红区,禁止任何人通行。 「我有一个朋友,他家住在黄区里,已经居家隔离快一个月了。前段时间他告诉我,在他们社区附近有帮派势力活跃。好几次政府的物资配送员到那边,都被帮派吓跑了。」 「我的朋友向政府部门求助过,但是没人愿意帮忙。所以我想麻烦你,去那边驱赶一下帮派,最起码让物资能正常送过去。」 听完一一的请求,刀虹心中了然。 政府职员的德性,与执法局的治安巡逻队一般无二,都是一帮欺软怕硬的东西。 不敢惹帮派,干脆就不配送物资,任由居民们饿肚子。饿得没办法了,人们就要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出去购买食物。 刀虹气愤地捏紧了拳头,政府职员虽然可恶,但事情的根源还是在那些无法无天的帮派势力身上。 由于治安巡逻队的纵容,这些人平日里欺负平民就算了,疫情戒严期间,还敢出来作乱。 必须重拳出击! “这是我们执法官的职责所在,不算是帮你的忙。你的朋友住在哪里?我今天就过去,把那些帮派清理掉!” 刀虹拍着胸口承诺道,一一则面露喜色。 「太好了!真是麻烦你了!我朋友住在上昌街道。」 他说着伸手摸向身后,取出一张印有基金会银行联盟标识的银行卡。 看到银行卡的瞬间,刀虹面色一变,皱眉后退一步。 “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有纪律的,收受贿赂是违法行为!” 一一表情一愣,旋即哭笑不得地说道。 「你误会了,我是想请你帮忙,采买一些食物口罩药品什么的,送到上昌街道去,缓解燃眉之急。」 刀虹这才明白自己反应过度了,尴尬地笑了笑,接过那张银行卡。 “像你这样自掏腰包给民众买东西的政府职员,现在可不多见了。” 「在政府也干了几年,小贪了一点,无伤大雅,嘿嘿。」 一一顺着刀虹假想出来的身份继续伪装下去,神态自然,刀虹并未生疑。 又叮嘱了一些细节后,一一离开了执法局。 目送这位新朋友离去,刀虹的头皮开始发麻。 刚才答应得痛快,可这事实施起来,不是一般的麻烦。 清剿帮派肯定需要人手,而他这个刚晋升的动员组长,手底下一个活人都没有。 这个倒是好说,他可以厚起脸皮,到其他组借人。 城市戒严后,没有渠道是买不到口罩和药品的。执法局的采买渠道,掌握在勤务队手里。 刀虹实在不想和那帮市侩的人打交道,但是为了朋友,他必须硬着头皮上。 反正现在闲着没事,刀虹打算立刻去办事。 首先刀虹去了勤务队,出乎意料的是,在有钱的前提下,勤务队还挺好说话的。 一一给的卡里足足有十万块,勤务队能买来食物,淡水,衣物,口罩,药物,消毒液等物资,足够一个社区的居民使用两个月。 按照惯例,勤务队要吃一部分回扣,这也让他们态度更加殷勤,还派人去帮刀虹将物资装了车。 而刑侦队这边,刀虹向每一个组长都提出了请求,无一例外全部被拒绝。 基地建设需要大量人手,疫情局势严峻,几乎所有执法官都被派出去维持秩序。 如果不是动员组全员阵亡,刀虹也得跟着去干活。 看在动员组无人的份上,执法官长允许刀虹不参加任何行动,直到动员组再次招到满编。 所有人都在忙,自然不可能给刀虹借人手和支援。 没有办法的刀虹,只好开上印着执法徽的车,载着物资开往上昌街道。 欺软怕硬的帮派分子,看到执法局的车,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招惹。 先把物资送过去,顺带侦查一下情况,等回来再作计较,这就是刀虹的打算。 根据一一所说,这片区域的平民为了对抗黑恶势力,自发组建了社区帮派。 刀虹只要把物资送到社区委员会,里面的负责人自会进行分配。 街道很是冷清,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 所有店铺都关了门,有的铺面还遭到了破坏。地上的垃圾和落叶无人清理,绿化带和花坛里杂草疯长,让这里看起来颇为混乱。 道路上看不到车辆和行人,倒是有些流浪汉和瘾君子在外面游荡。他们时而剧烈咳嗽,时而癫狂尖叫,看上去神智不清,而且饱受疾病和药瘾折磨。 很难相信,这是全兰德最富饶的城市。 运送物资的过程没出什么意外,刀虹开着车在上昌街道巡逻起来,寻找不安分的人。 事实证明,在可怕的瘟疫面前,耍横装狠的街头混混也要退避三舍。 刀虹巡视一圈,正要开车返回,忽然看到前方的街边,停着三辆可疑的货车。 车厢正对着一座仓库,十几个戴着口罩的人正在将一箱一箱的货物搬上车。 还有几个人在旁边放哨,刀虹甚至在他们腰间看到了手枪。 他立刻警觉起来,穿上执法官制式轻甲,拿上自己的配枪,下车接近了那群人。 “你们在做什么?”刀虹质问道。 可疑人员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向刀虹看过来。 在看到刀虹身上的执法官轻甲后,他们下意识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很快一个看上去像是头目的男人走了出来,刀虹看到他的脸上有花花绿绿的刺青,还有一些异常的粉色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下午好,执法官先生。” 刺青男双手平举,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我们是上昌啤酒厂的员工,车上装的都是我们厂的啤酒。” 刺青男示意手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果然是啤酒,其他箱子也都传出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音。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刀虹可不这么认为。 由于隔离政策,甲金城大部分工厂都停工了,尤其是生产非必要物资的工厂。 区区一个啤酒厂,居然敢冒着查封的风险,继续生产啤酒? 一定有猫腻! “请出示你们的运输许可证。”刀虹严肃地要求道。 “哦,当然,我现在就去取。” 刺青男回到车上一阵翻找,拿着一样东西回来。 那并不是什么许可证,而是一根黄瓜大小的金条。 “我们的许可证,执法官先生,请您过目。” 刺青男笑着递上金条,这一举动也验证了刀虹心中的猜想。 他没有接金条,后退半步,冷冷看着刺青男。 “打开其他箱子,我要检查!” 刺青男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执法官先生,出门在外,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较真。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 “拿上金子,今天这里无事发生,这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刺青男的话语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刀虹却不吃这一套,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迅速拔出手枪对准刺青男。 “全部举起手来!不许动!” 刀虹的突然翻脸吓了众人一跳,一个帮派分子下意识伸手掏枪,刀虹立即调转枪口,一枪便将其爆了头。 刺青男大怒,拔出枪向刀虹开火,后者身形骤然消失,闪烁至三米开外,原地只留下一个跃闪瓶。 刀虹快步跑到执法车旁,拉开车门当作掩体,朝着对面连续开枪,同时用对讲机求援。 “呼叫基地!呼叫基地!这里是执法官,上昌街道西郊发生枪战,执法官遇袭!请求支援!” “重复,上昌街道西郊发生枪战,执法官遇袭,请求支援!” 然而,过了一分钟,对讲机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该死! 刀虹突然记起,局里的人手全都调去替引导办公室建设基地了,根本抽不出人来支援他。 就在刀虹分神之际,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臂。 “操!!!” 刀虹痛得大声骂道,右手却稳稳握着枪,持续向匪徒们倾泻火力。 身上的弹夹很快全部清空,刀虹想起车上还有一把步枪,于是急忙压低身子往车里钻。 就在他俯身时,又有两枚子弹分别击中了他的腰腹和小腿。 刀虹强忍着剧烈的疼痛,颤抖着向他的神祷告。 “主啊,请赐予我终结罪恶的力量,他们将在您的光辉下化为灰烬!” 也许是上帝通过肾上腺素,在他的身上显了灵,刀虹找到了步枪,枪口架在破碎的车窗上,无视伤势的疼痛,疯狂开枪还击。 他的肩膀也中了一枪,可他仍然没有放弃。 “执法官中弹!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刀虹仍然不停向对讲机汇报着,这是他执法多年形成的职业本能。 货车这边,已经有五个帮派分子中枪身亡,剩下的人躲在货车后面和刀虹对射。 “老大,我们该怎么办?”一个手下靠到刺青男身边问道。 刺青男探头看了一眼仍在咬牙坚持的刀虹,面色阴狠。 “尽快杀了那个执法官,然后把货送出去!只要货出去了,后面的事老板自会帮我们摆平!” 手下得令,从车厢里拎出数把步枪,分发给其他帮派分子。 虽然这些步枪威力不如执法官制式枪械,但胜在数量多,可以形成火力压制。 终于,刀虹的面部中弹,身子倒在了地上。 “老大!得手了!” 刺青男松了一口气,正要招呼手下开车逃跑,却看到天边几条银色的弧线划过。 锵! 锵锵锵锵! 五台银白色的执法兵先后降落在地面,为首的那一台涂装和型号老旧,刺青男认出,那是13号。 在执法兵的行为逻辑里,可没有什么替上级打杂的概念。在它们的眼中,救援遇袭的执法官,优先级是最高的。 「已抵达求援信号源,发现执法官负伤,以及非法武装人员!」 「执行命令:护卫,攻击!」 三台执法兵拱卫在刀虹身旁,另外两台迅速组装出枪械,对准刺青男等人一通扫射。 “老大,是执法兵!我们怎么办?!” 听着手下的哀嚎,刺青男也有些慌乱。 “不要急!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跑到一旁,拨通了一个号码。 “局长先生,我是……” 很快,他收起手机跑回来,对手下吩咐道:“大家挺住,我已经找了帮手,这些执法兵很快就会被调走!” 果然,一分钟过后,对面的枪声停止。 除了13号,另外四台执法兵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一样,一起停下动作,腾空而起离开了现场。 四台执法兵一走,13号发现局势变化,立刻组装枪支,挡在刀虹身前向匪徒们开火。 “怎么还有一台?!” 刺青男刚露头,就差点被13号爆头,连滚带爬地躲回去,掏出手机又打了个电话。 “那台执法兵是老型号的老资历,在系统里级别很高。我的权限不够,调动不了它。” 听着电话那头的解释,刺青男太阳穴青筋暴起,大声咆哮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别忘了,要是这批货送不出去……” “我断了它的后勤,你们毁了它吧。” 电话被匆匆挂断,刺青男愣了片刻,转头一看仍在开枪的13号,狠狠一咬牙。 “留三个人开车,剩下的……” 他掏出一支粉色针剂,其他帮派分子见状面露惊恐,可又不敢违逆,于是纷纷也取出针剂。 随着几声嘶吼,数头怪物从货车后方窜出,奔着13号狂奔过来。 13号冷静地开枪射击,子弹能够阻挡怪物前进的步伐,却没办法造成实质伤害。 没过多久,13号的弹药耗尽。 它的掌心亮起一个红色光环,准备访问兰德军械库,获取备用武器。 「权限不足,无访问资格!」 没有第一时间获得武器补充,13号只能捡起地上刀虹的步枪,一边开枪,一边再次访问。 「本机战中弹药耗尽,需要武装模块补给,请求访问兰德军械库!」 「权限不足,无访问资格!」 13号并不会思考为什么会这样,面对访问遭拒的情况,它只能一味地重复尝试。 「本机战中弹药耗尽,需要武装模块补给,请求访问兰德军械库!」 「权限不足,无访问资格!」 步枪的子弹也打光了,背包里还有些手枪子弹,13号便组装了两把手枪。 依然没什么用,怪物步步紧逼,手枪子弹也打光了。 「本机战中弹药耗尽,需要武装模块补给,请求访问兰德军械库!」 「权限不足,无访问资格!」 「本机战中弹药耗尽,需要武装模块补给,请求访问兰德军械库!」 「权限不足,无访问资格!」 在一遍遍的重复中,怪物即将近身。 锃! 一柄半米长的利刃从13号手背弹出,此时,它已经做好了与敌人肉搏的准备! 一边是冒着蒸汽的血肉怪物,一边是冰冷的钢铁机械,死战一触即发。 这时,一架云蜂闯入了上空,螺旋桨吹起一大片灰尘。 云蜂悬停在上空,紧接着舱门打开,一个身影跳了下来。 没有迫降绳,没有降落伞,就那么直勾勾地,从离地两千米的高空跳了下来。 这要是个人,一定会摔成肉饼。 在13号和怪物们的共同注视下,那道身影沐浴着淡紫色的晚霞,以不可阻挡的姿态从天而降。 只听轰隆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遍布蛛网纹路的大坑,皮肤上有刺青的怪物当场被踩成了碎肉沫,扬起一大片血雾和灰尘。 灰雾之中两只手探出,分别抓住两只怪物的脑袋,轻轻往中间一合,两只怪物也被撞成了烂肉。 尘埃落定,血雾散去,一张赛过橡皮的方脸从中浮现。 “是谁在呼叫支援?” 第161章 万有引力 说实在的,上面说要批给九十七分局一份强大火力支援,谁也没当回事。 支援是用云蜂空运的,想必只是些枪炮弹药而已。 谁能想到,送过来的是这么个玩意。 看着换上刑侦队制服的武决,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酸得牙都快掉了。 是的,现在战斗成长因果律能力者武决,暂时成为了他们分局的执法官。 在加入执法局后,武决辗转多座城市,连续征战长达数年。 谁也不知道,他已经积累了多么强大的力量。 九十七分局众执法官长齐聚一堂,面对这么多大人物,武决却显得云淡风轻,抖了抖身上的黑底金纹制服。 “还别说,这配色挺好看。” 虽然他现在只是个普通执法官,可没有人会傻到真的把他当小兵对待。 只是和武决共处一室,众人便感到了极大的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来自恶意,而是某种生理上趋利避害的本能。 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辆装甲车,一栋摩天大楼,甚至是一座苍茫高山。 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道。 “小武啊,你的天赋适合战斗,来我们特种作战队更能发挥你的实力,你看……” 话还没说完,刑侦队执法官长便偷偷踩了他一脚,还用凶狠的眼神警告他。 武决没有在意他们的小动作,走到了长桌的一端,轻轻坐在桌子上。动作神态之随意,如同一个不守规矩的街头流氓。 “各位长官,你们应该知道,我来自辛石城,是辛石城总局刑侦队的一名执法官。” “那你们可知道,我在成为执法官之前,是干什么的么?” 众人茫然摇头,武决被程雨招募的确是一段人尽皆知的故事,但此前的事情他们还真不了解。 “我曾经,是个混帮派的。”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武决缓缓说道。 “我迫于生计加入帮派,过着麻木不仁的生活。察觉到自己的特殊能力后,我开始用它打黑拳赚钱。” “一场凶杀风暴,卷走了我所有亲人的命。我想过自暴自弃,想过用恶意报复这个世界。是程雨拉了我一把,让我没有陷入泥潭。” “程雨让我明白,正义不是用私刑泄愤,也不是法律条文,而是需要用鲜血和高尚去践行的道路。不是谁都有资格执行法律,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再强的执法官也与地痞无异。” 武决将自己的执法徽捧在掌心,用拇指细细揩过。 “比起一味地战斗,我更想明白自己为何要战斗。所以我才会选择加入刑侦队,而不是特种作战队。” 听到这里,一股敬佩在众人心头油然而生。 在座的各位可能对正义的坚持不是那么纯粹,但面对武决这样坚定的执法官时,心中还是抱有几分敬意。 刑侦队执法官长有些小得意,冲特种作战队执法官长挑了挑眉毛。 武决突然一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现在,让我们来破案吧!” 众人回神,刑侦队执法官长递上了两份卷宗,这是九十七分局目前面临的两桩大事。 其一,一个自称“熵”的神秘强者来到了甲金城,并且在阴影公司注册成为了杀手,这也是武决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多起毫无规律和线索的杀人案,风格与辛石城恐怖缉令一号高度重合,但是仍然无法断定凶手身份,需要继续跟进调查。 唯一的线索就在阴影公司,不过对方与执法局算是敌对关系,追查只能徐徐图之。 杀人案都发生在九十七分局辖区,因此凶手有可能就在这里。武决当即决定,每周抽出两天时间在辖区巡逻,并参与所有和熵相关的案件。 至于找到凶手之后,武决能不能制服对方,没有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开玩笑,以武决的力量,没准一拳能把半座甲金城打成废墟,怎么可能有人挡得住? 其二,就是与中央实验室事变相关的一系列案件了。 第二份卷宗中,夹着来自引导办公室的分析报告。 研究员观察了部分变异执法官的血液样本,竟然在其中发现了少量活性极高的异体细胞。 这些细胞集中在身体的心肺、消化道和骨骼肌处,大幅强化运动机能用于战斗和掠食,而大脑的营养被榨取,导致器官退化。 虽然还不知道这种异变是如何产生的,但是根据研究员的观察,只有使用过治愈药剂的感染者,才会出现变异。 为了进一步研究,九十七分局还是要抓一头变异怪物回来。 不过有了武决的加入,这个任务变得无比轻松。 重点在于,引导办公室认为,中央实验室正在进行违背道德伦理的基因改造实验,要求执法局着手调查此事。 现在中央实验室被怪物占据,按理说应该已经停止运作才对。 袭击刀虹的那些帮派分子,运送的货物并非啤酒,而是兰阿片,中央实验室与万桦集团联合研制的兰阿片! 这个东西,只有中央实验室的化工厂可以生产。 而且,帮派分子使用的身体强化针剂,令他们也变成了那种血肉怪物,那些针剂看上去是可以量产的,有能力生产它的也只有中央实验室。 也就是说,中央实验室没有完全停摆,它的某一部分还在暗中运行。 新型肺炎病毒,合法性存疑的诡异止痛药,还有变异血肉怪物。 很难不让人联想,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惊天阴谋。 “小武,我们的刑侦队现在缺人手,这几天先歇息一下吧。等招满了人,再麻烦你去中央实验室看一看。” 九十七分局的局长笑眯眯说道。 武决点点头,他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一切。情报侦查,怪物收押,线索分析,这些都需要人去做。 这时,情报侦查队执法官长站出来提醒武决。 “一定要做好准备,尽量减少伤亡。甲金城现在也被瘟疫波及,补充人手是很难的。” 武决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肌,信誓旦旦保证道:“放心,战斗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就好!” 他的自信与豪迈也感染了其他人,一时间会议室里干劲十足。各位执法官长都幻想着立功提干,涨薪奖金了。 这时,武决转头看向刑侦队执法官长,语气不再激昂。 “我救下的那位执法官,他情况怎么样了?” “刀虹执法官在与歹徒交火时身中五枪,其中四枪打在四肢,一枪击中面部,导致他失去战斗力。我们的救援队赶到现场,对刀虹进行了紧急医疗救治。” 刑侦队执法官长解释道。 “你们没有给他用治愈药剂对吧?” “当然没有,不过我们这里的医院治疗枪伤很有经验,不靠药剂也救回了刀虹的生命。现在他已经脱离危险,正在医院疗养。” 武决点了点头,目光隐隐将局长框进视野。 “我在接到求援信号的时候,第一时间让云蜂的驾驶员往信号源赶。但是当我到达时,只看到了一台执法兵在战斗。” 虽然语气平和,众人还是从中听出一丝质问的意味。 “那个年轻人,人应该不错吧?”武决忽然没来由地问。 除了局长外,其余人下意识点头。 下一秒,武决的目光唰地锁定了局长的脸,上面有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刚刚褪去。 庞然浑厚的气势,令局长感到一股压力。 他这才想起来,与武决相处,不能用惯有的那套人情世故。 像他们这些做官员的,已经习惯了带着善意的假面去交际,很少有人会如此无礼的直接向某人施压。 可是武决,根本不用遵守所谓的潜规则,因为他太过强大。 只要觉得你有嫌疑,那就提出质疑。现在还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是不撕破脸皮的底线了。 局长面色有些发白,这时勤务队执法官长出来打圆场。 “小武,局长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是我们几个都缺人手,忙于基地建设事宜,所以没能及时支援。” 刑侦队执法官长趁他们对质的工夫,偷偷瞄了眼局长,发现后者表情变了一瞬,当即明白了一些事。 不过现在,他还是得替局长解围。 “刀虹这孩子就是容易冲动,还好有你救了他。” “我想去看看他。”武决沉声说道。 “当然没问题,刀虹就在执法官医院。” 武决意味深长地看了局长一眼,随后起身离去。 …… 执法官医院里,武决提溜着一袋橙子,进入了刀虹的病房。 医生不清楚刀虹是否感染变异病毒,为了防止他变异成怪物,他们只能采用最古老的办法替刀虹治疗。 取出弹头,包扎伤口,修复骨骼,然后为他输血。 此时的刀虹全身缠着绷带,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不过好在脱离了生命危险,只需静养缓慢愈疗。 刀虹已经恢复了神智,他的脸也被绷带裹紧,只留下一张嘴和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看到武决那张方脸,刀虹单目圆睁。 “是您!” 在执法官中,武决之名无人不晓,仅次于正义守护因果律能力者程雨。 武决和善地笑了笑,把橙子轻轻放在床头。 “你还好么?” “我没什么事,医生说我半个月就能出院!” 见到传说中的执法官,刀虹显得很是亢奋,眼神都亮了不少。 “是您救了我,对么?”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武哥就好。” 感受着刀虹年轻而鲜活的干劲,武决回想起离开执法局前发生的一幕。 迟疑片刻后,他将刀虹昏迷后的事和盘托出。 只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疑。 “原来是13号啊,真是个可靠的老家伙。” 刀虹感慨着,与武决分享了13号的来历和事迹。 “不管怎么说,武哥你也是救了我一命的。等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好!” 武决笑着点点头,刀虹也跟着笑了。 “话说,武哥为什么会来甲金城?” “这个啊,原本中央实验室事发,执法部要派大部队过来的。但是瘟疫扩散太快,人手兵力都被调走。而我得到消息,熵可能来了这里,所以申请调过来帮忙。” 听到武决的回答,刀虹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问道。 “武哥的亲人,就是被熵杀害的吧?” 武决闻言面色一沉,母亲惨死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刀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闭上了嘴。 气氛有些凝重,过了一会儿,刀虹主动开口,认真地说道。 “武哥,我们齐心协力,并肩战斗,一定可以将那个混蛋绳之以法的!” 武决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可情绪并没有因为刀虹的激励而高涨。 他目光下移,叹了口气。 “我已经,不能再战斗了。” 什么?! 刀虹震惊不已,面部肌肉抽动,牵扯伤口开裂,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会?你受伤了么?” 武决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有回答刀虹,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玩过,研究院的那个游戏?” “玩过的,不过在多人模式里死掉了,现在偶尔还会关注游戏论坛和进度。” “那你可知道,物体为什么会落在地上?” 刀虹愣了一下,他对游戏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不过他倒是在中学时学过。 “因为兰德一直在高速自旋,产生的离心力把物体牢牢禁锢在地面。” 他按照课本上的答案回答,不料武决摇了摇头。 透过窗户,天边浮动的云海之上,隐约能够看到一座雪山的轮廓。 “兰德曾是一颗巨大的球体,它依靠自身庞大的质量,吸引物体坠向它自身。这种吸引物体的能力,叫做引力。” 武决拿起一颗橙子,悬在半空松手,橙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橙子,眼神逐渐落寞。 “我本以为,拥有因果律的我,只要不停战斗积蓄力量,终有一天可以做到任何事。没想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在突破人类力量极限后,我的体重和身体密度开始提升,以提供破限的力量。可当我的力量叠加到某一个临界值时,它的成长失去了控制。” “两年前,我的体重达到了十吨。而一年前,我的体重已经突破百万吨。举手投足间,我便可以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然而,我再也无法遏制它的增长。” 在刀虹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武决将手里的橙子轻抛了出去。 在丢出橙子的瞬间,武决像是打开了某种封印,气势骤然一变。 在他的身边,产生了可怕的吸引力,牵引着空气中的浮尘向他漂移而去。 而刚刚扔出的橙子,立刻被吸了回来,围绕着武决身边转起了圈。 那圆滚滚的橙子,让刀虹记起了一个,只在游戏论坛里见过的东西。 「月球」 被兰德的质量吸引,环绕兰德旋转的护卫之星。 “我试着去掌控这份力量,停止质量的累积,并且为此寻找了无数方法。在我大哥程雨的帮助下,我学会了暂时封锁力量。” “可是,一旦我全力战斗,封存的质量便会释放,彻底失去控制。” “到那时,我只有两种选择。使用力量对冲自身,自我毁灭。或者……” 武决身上的引力猛地增强,房间里的一些轻质物体开始蠢蠢欲动,窗帘更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命扯向武决的身体。 先前围绕他旋转的那颗橙子,被吸引着坠向武决,紧紧贴在身上。表皮开裂,汁水渗出,最终被挤压成了一张薄片。 “任由质量增长,我的身体进入永无休止的坍缩,吸引万事万物坠落。世界被我摧毁,我则坠入虚无。” 恐怖的引力消失,橙子薄片掉在地上,摔成了碎屑,风一吹便神形消散。 刀虹惊魂未定,武决展现的东西,对他来说太过于震撼,以至于他想不到该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执法官,世界毁灭什么的,对他来说遥不可及。 而现在,一个能够毁灭世界的存在,就站在他的面前。 好在刀虹有一颗大心脏,很快就接受了一切。 “武哥,那你还是不要战斗的好,抓捕熵的事,就交给我们!” 刀虹的语气带着些后怕,武决见状收敛了情绪,哈哈一笑。 “放心,只要不解开限制全力作战,我还是可以动动手的。” 他没有骗刀虹,在束缚自身时,他的力量与达到人类极限的林戎相当,足以应对很多状况。 结束了沉重的话题,武决又拿出一个橙子,一边剥皮一边和刀虹闲聊。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还和帮派分子打起来了?” “是为了帮一个朋友来着……” 刀虹将一一委托他驱赶帮派和运送物资的事告诉武决,后者听完一拍大腿,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些混账东西真是不像话!” “你们局长叫你们准备一段时间再行动,你且安心养伤,帮派的事,我会帮你处理。” 刀虹急忙拒绝,他可不想因为几个不法之徒让武决动手。 “你放心,我很擅长和帮派分子打交道,自会有分寸的。” 武决轻松一笑,将剥好的橙子放在刀虹床头,起身道别后离开病房。 武决走后不久,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你感觉怎么样?” 刀虹表示自己无碍,医生的眉头却仍然紧皱。 他拿出一份病历翻开,里面夹着一份检测报告。 “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在你的透体射线影像里,我们发现了一个异常球状腺体,很可能是恶性肿瘤。” 刀虹嘴角的弧度缓缓放平,上一次执法官体检刚过去不久,这颗肿瘤之前并不存在,而是最近突然出现的。 武决对他说过局长的部署,也回想起来,自己在前往中央实验室之前,曾经注射过治愈药剂,体内貌似还有药剂残留。 也就是说…… 刀虹心乱如麻,医生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合上病历本,轻声安慰道。 “别想太多,先好好养伤吧。” 沉默片刻,刀虹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 …… 返回执法局的武决,来到仓库领取装备。 在仓库的一角,他看到一台正在充能的执法兵,正是援救刀虹的13号。 武决走上前,好奇地摸了摸13号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个电子音响起。 「感谢你的援助,执法官辛石?0964。」 13号的无脸面甲亮起红光,居然向武决道谢。 这可给武决新鲜坏了,他见过不少执法兵,都是死板遵守命令的机器,它们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像这样在无任务时,会主动和他人沟通的执法兵,武决还是第一次见。 “你会道谢?”武决饶有兴致地问道。 「本机遵从《机械执法守则》及《兰德秩序法律》,一切行动旨在为人类提供执法服务。道谢行为系本机根据相关执法案例,对执法程序作出的优化。」 13号一板一眼地解释道,虽然语调冰冷,却带有一种与其他执法兵截然不同的味道。 执法兵可不是执法军士,它们完全由程序控制。而在13号的身上,武决看到了一丝与人类相似的地方。 “是什么案例,让你产生了这样的习惯?”武决好奇地问道。 「正在调取档案。」 「档案查询:神泯357年9月5日,甲金城福临街道,执法官遇袭,本机响应求援信号前往支援,击毙歹徒三名。任务完成后,遇袭执法官向本机道谢,行为存入记录。」 「联网分析:该行为系人类交际行为,可缔结或延续友善的社会关系,促进人体多巴胺分泌,从而产生愉悦情绪。」 「逻辑扩展:执法官的身心愉悦有助于缓解精神压力与疲劳,提高执法能力,符合本机‘为人类提供执法服务’的行为准则,建立优化方案。」 13号的一连串解释让武决颇为惊讶,看上去这是一台会学习的执法兵。 正当他细细打量时,13号再次开口。 「执法官辛石?0964,本机有一个问题。」 “哦?是什么?” 「8小时前,本机与作战机组响应求援信号,前往案发现场支援。抵达后5分钟,机组接到额外指令,权限等级高于求援信号,机组成员撤离交战地点,开始新巡逻任务。」 「根据《机械执法守则》,服从指令的优先级高于援救面临生命危险的执法官,援救任务优先级高于巡逻任务。」 「本机不明白,为何指令显示,援救任务优先级不再高于巡逻任务?」 13号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可就是这种冷漠而理性的询问,令武决哑口无言。 他知道,在九十七分局,在整个甲金城,存在着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 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一台执法兵,解释这些它不可能理解的东西。 话到嘴边,辗转几回,最后变成一句无奈的叹息。 “你就当,这是命运吧。” 第162章 新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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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们的虚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罗希法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们的虚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募捐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们的虚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一条命的价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们的虚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踉跄着跑向未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们的虚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乱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们的虚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