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卑微庶女我演技爆表战绩可查》 第1章 穿越 春色正好,湖色平波,小山叠翠,原本就稀奇的太湖石被人精心侍弄过后更显奇丽。 一墙之隔的裁月院却不平静。 赵妨玉一穿过来就发现自己好像要死了! 原主年纪不大,也就四五岁的模样,这样小的孩子发烧高热,烧晕过去几回了居然没人去请大夫?! 赵妨玉的死因是心率衰竭,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走的很突然,但是早有预料,所以也没那么不能接受,父母和遗产都安排好了,算得上尽人事听天命。 谁能想到她居然能有重生的机遇! 她运气很好,但不完全好。 重生了,似乎还是生在富贵人家,这小丫头身边有丫鬟服侍,但奇怪的就是明明生在富贵人家,还养在自己母亲身边,孩子都病成这样却没人来请大夫? 一身月白配松石绿袄裙的妇人,梳着家常发髻,头上也戴了两件首饰,不名贵,但看着也不便宜。 红唇一启:“我儿命苦,怎么偏生惹了国公府的小姐?” “还是大夫人的娘家人,这可怎么敢惊动她们?” 赵妨玉气的想翻个白眼,合着不是不能请大夫,是这个姨娘怕惹事,所以根本没去请大夫!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赵妨玉感觉脑子都要转不动了,眼看刚才坐在床边哭诉的姨娘不在,连忙喊在床边打瞌睡的小丫鬟去请大夫。 “可姨娘说,让姑娘忍一忍,这回姑娘惹的是国公府的嫡小姐,来头大着呢。” “如若惊动了大夫人,到时候等人走了,姑娘和姨娘都没有好果子吃。” 小丫鬟年纪也不大,被赵妨玉吓唬两声就赶紧去请了大夫。 赵妨玉躺在床上两眼直直的看着床板,慢慢梳理原主的记忆。 很快大夫就来了,跟着大夫来的还有一位穿靛蓝衣衫戴足金彩宝首饰的妇人。 夫人前仆后佣,开路的捧盒子的,呼啦啦进来一串人。 一进门大夫就先给赵妨玉试了额温:“姑娘热的厉害,若是按小丫头说的那样,烧了一日,恐怕危险。” 衣衫华丽的妇人蹙眉,语气严厉:“怎么拖到现在才请大夫?耽误了四丫头,你拿什么赔?” 钱娘子,也就是之前在赵妨玉面前哭诉的姨娘扑通一声跪下,连说是怕打扰了大夫人雅兴。 “大夫人难得见一回娘家人,妾身想着,国公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家家间的玩笑,小灾小病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回这样严重……” 大夫人气的站起来,亲自打了钱娘子一耳光! “国公府的小姐尊贵,我们家的姑娘难道就是泥巴?” “小孩子间的玩笑,落水也不过请个大夫的事,让你这蠢货延误,好好的姑娘也给耽误了!” 周围的丫鬟噤若寒蝉,只有钱娘子的隐隐哭泣回荡在院子里。 府医从药箱里掏出一袋银针,跟大夫人请示:“四娘子病情严重,这么小的孩子本是不好动针的,但此时不动针……怕是往后会留下痴症。” 大夫人气的再次扬手,却是没打下来,连忙喊了丫鬟来帮着府医把赵妨玉的身体牢牢控制住。 “屋子里的窗户能开的都开了,床帐放下来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在门外候着好,免得四姑娘害怕,挣扎起来滚了针就不好了。” 大夫人吩咐一声,屋子里的人顿时退出去大半,除了两个按住赵妨玉的丫鬟,也就大夫人身边留了一个崔妈妈服侍。 赵妨玉烧的迷迷糊糊,浑身上下都难受,一时之间,针灸的痛感反而不明显了。 耳边全是窗边传来的话音。 “没想到钱娘子平日里老实本分,出了这样的事,居然敢拦着不给四姑娘请大夫!” “钱娘子一惯是老实本分的,怕惹恼了大夫人和表小姐,也不算出格。” “但四姑娘这样,就不好再留在裁月院,否则传出去对言真的名声不好。” 大夫人语气沉沉,显然对原主的亲生母亲格外厌恶:“我侍郎府的后院又不是吃人的地方,明哲保身到这个地步,连四姑娘的命都不顾,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片刻,大概是崔妈妈给大夫人哄下来了,不多时,便传出另一道吩咐。 “去把锦儿边上的屋子收拾出来,等四丫头病好了,若是无碍,便让四丫头搬过去。” 崔妈妈不赞成的声音传来:“大夫人何苦这样抬举她?四姑娘变成如今这样又不是表小姐害的,全是那钱氏自作自受,报应到她女儿身上,给些银钱贴补也就罢了,怎的还要把她带去您的院子里养?” 大夫人的声音低缓沉闷,香炉里的安神香让人平心静气,她自己也静下来不少。 还有心情跟崔妈妈细说:“一家子同气连枝,钱氏蠢笨成这样,还能指望她将四丫头教好了?” “怕就怕钱氏教不好四丫头,出阁后连累了府里其他姑娘的名声,四丫头和墨儿只差了四岁呢。” 崔妈妈心有不甘,盯着门外罚跪的钱氏皱眉皱的能夹死苍蝇:“出阁前好好教教也就是了,横竖钱氏跑不出侍郎府,您还怕拿捏不住一个孩子?” 大夫人又何尝不明白崔妈妈话里的意思?她又怎么可能拿捏不住一个庶女? 只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国公府理亏在先,虽然有钱氏办蠢事的缘故,但一旦真传了出去,坏的只会是礼国公府和侍郎府的关系以及言真那丫头的名声。 把四丫头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来防止钱氏给四丫头养坏了,二来也是堵外人的嘴。 就算真传出去,也只会夸赞她贤德大度,四丫头因祸得福。 崔妈妈出门回清平院收拾屋子。 赵妨玉昏昏沉沉间也醒了过来,大夫人走到床边看了眼,又赏了好些东西过来。 府医把赵妨玉身上的针收走,跟大夫人禀告:“四姑娘今晚若能退下高热,便也就无碍了。” “这番病重,若想恢复如初,还得调理上半年。” 大夫人点头离开,众人跟着如潮水般散去。 钱姨娘瘸着腿回来,抹着眼泪又哭又笑的看向醒过来还迷糊的赵妨玉。 擦汗的手柔的仿佛一团云拂过面庞:“我儿切记,到了大夫人院中,谨小慎微,万不可掐尖冒头,争一时之气。” 第2章 殷勤 赵妨玉病了,府里的主子基本上都来看过一回。 人到礼到,因这一场病,让裁月院本不丰裕的小金库快速充盈起来。 走廊上,一个身穿灰绿衣衫的小丫鬟快速走进钱姨娘的屋子,眼看左右无人,才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木牌。 木牌的年份很长,带着一股陈旧气息,边缘还带着些泥。 “姨娘,今儿门房的人来报,说是家里来人了。” 钱姨娘正绣着给赵妨玉的新鞋,看了眼木牌,好看的柳眉微微皱起。 “拿二两银子,跑快些,别让哥哥等急了。” 小丫鬟撅着嘴不乐意,但还是听话的从钱匣子里掏了二两银角子来。 “姨娘一个月也才三两的分例,算上姑娘的五两,也才八两银子。” “这秋风一个月打几回,再高的月例也受不住。” 钱姨娘面不改色道:“那是我亲哥哥,总不能真叫他们就这样饿死,况且侄儿还小,总要上学,家里不比府里,我总得帮衬些……” 剩下的赵妨玉不听也知道,又是那些车轱辘话。 经过几天时间的休养,赵妨玉虽然足不出户,但也把裁月院摸了个透熟。 “姑娘也不拦着?那送走的可是您的月例!” 香药站在床前眼巴巴看着远去的绿潇,眼里止不住的着急。 经过几天的磨合,赵妨玉早已知晓,自己的这位姨娘并非是面上看着那样老实。 钱姨娘的老实忠厚,软弱可欺,这些都是她刻意表现出来,想要让旁人看到的模样。 真正的钱姨娘……不是面上那样简单。 因为朝夕相处且钱姨娘在自己面前不设防的缘故,赵妨玉能察觉出她对娘家是厌恶的。 一般的妾室出身总逃不开买卖或仆佣提等,钱小娘家人在外面,那多半是买来的,可能也并非自愿为妾。 原主年纪小,很多事情看不明白,但穿越而来的赵妨玉却清楚,钱小娘并非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全无心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钱姨娘这一步棋走的险,所谋求的,也不过是原主半个嫡女,往后不为人妾室的尊荣。 钱姨娘在她面前说过一句,往后别似她这般,为人妾室,连子女也跟着受尽白眼。 费尽心思将伤和大夫人扯上关系,大夫人理亏,为了自己的子女也会将赵妨玉收入正院管教,一旦沾上了大夫人,赵妨玉此生多半不会落得钱小娘一般的下场。 “拿去就拿去吧,我年纪小,也用不上。” 赵妨玉有样学样,从前的原主虽然嘴上不说,但对这只会吸血的舅舅一家极其厌恶,钱姨娘总是面上劝和,实则眼里露出的神色,也是不喜的。 这只会吸血的一家子,总归也是钱姨娘计划里的一环。 深宅大院里的事总得细细想才能琢磨出不对,赵妨玉才来几天,就经历了几场博弈。 如今病好,能下地走路了,赵妨玉才对这个富贵的府邸有了更深的认知,也明白过来为何钱姨娘走那样的险棋也要给原主搏一个去清平院的机会。 “今儿天气好,姑娘去园子里走走吧?今年开了好些花,可漂亮呢。” 香药牵着赵妨玉慢慢往前走。 穿越而来的赵妨玉也缓慢的看清这一场富贵。 阳春三月百花齐放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侍郎府里的花园大的过分。 花卉种类繁多,找不出一朵开的不如意的。 这不仅是权,更是钱的象征。 花的种类繁多,开的这样好必定有专人看护尽心侍弄,显然不是一个园子一两个人就能打理的过来的。 更何况,赵妨玉还在其中看到了一株极其名贵的双色桃花,洒金碧玉桃! 赵妨玉站在桃花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就是洒金碧玉桃。 这样名贵的花在侍郎府并没有得到优待,与普通桃树一般无二。 “你能出来走了?”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赵妨玉回头便看到了一身上粉下白锦衣出行的赵妨锦。 赵妨锦即将过十岁,和赵妨玉的羊角包不同,在家中时头发已经梳成偏大人样式的双垂髻,簪环佩玉,华丽非常。 赵妨玉怯怯的喊了声大姐姐,想起原主的怯懦,又小心翼翼挤出一个笑来。 赵妨锦看着笑的快要哭出来的赵妨玉,原本还觉得说不定是她陷害了表姐孟言真,现在想来,这副老鼠胆子实在干不出那样的大事。 但赵妨锦还是不喜欢赵妨玉,甚至从原来的无感,变成了淡淡的不喜。 “无事便回屋里歇着,近来宴客多,别再冲撞了贵客。” 这话颇有警告的意味,赵妨玉立刻察觉出赵妨锦的态度,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两步,让赵妨锦先行。 人有远近亲疏,因为她这一番大病,那位国公府的小姐少说也要挨一顿训斥。 这位嫡姐和国公府的嫡小姐是正经表亲,时常走动的,比起自己这个庶出妹妹来说,肯定是跟孟言真更亲切一些。 因为孟言真而恼了她,并不稀奇。 等赵妨锦冷哼一声走过,赵妨玉和香药对视一眼,同时吐出一口浊气。 “大姑娘这气势可太唬人了。” 香药拍拍胸脯看向赵妨锦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艳羡。 赵妨锦是嫡女,身边丫鬟耳朵上戴的都是金丁香。 赵妨玉缓过劲儿来,看了眼赵妨锦离开的背影。 “下回遇着大姐姐,咱们少说些。” 初来乍到,最忌讳叽叽喳喳,闹得人不得安宁。 大夫人疼爱子女,往日里不曾苛待庶女,但如果真跟嫡女对上,想也知道她只有被退回裁月院这一条路。 大姑娘已经流露出对她的不喜,要在清平院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水磨工夫。 赵妨玉从花园里摘了些花,挑着不太名贵但看着不错的,凑出来一束,也不用香药,自己抱着往清平院去。 大夫人正午休,赵妨玉便把花交到崔妈妈手里。 “这花好看,母亲算账算累了,看着歇歇眼睛。” “多谢上回母亲送的药材。” 赵妨玉小小一只,雪白的皮子黑亮的眼,雪玉丸子般可爱。 崔妈妈每看到一回赵妨玉都不得不感叹一声,赵妨玉真是会长。 长得像钱姨娘不稀奇,竟然还有五分像太夫人! 太夫人去年回老家养病,否则看到现在的赵妨玉,不知道得稀罕成什么样! “只求这四姑娘像她娘那样老实,到时候您也少费些心。” 崔妈妈服侍大夫人起身的时候把赵妨玉送花的事情说了,连赵妨玉的话都原封不动的转述。 大夫人淡淡往发髻上插了一根琉璃钗:“像她娘有什么好的?像我的锦儿才好,否则怎么做当家娘子?” “我院里也不出做妾的姑娘。” 第3章 来信 赵妨玉病的小半个月才被府医告知可以自由行走,只不过调理的汤药还要日日喝。 “四姑娘若是还想不起事也不必着急,未必是撞坏了头,人小脑子也小,记不住东西也是常有,不一定是因为病痛,可能只是一时害怕过头,所以才忘了。” 府医结束最后一次诊脉,跟赵妨玉说道。 撞到头这回事,府医是诊出来过的,只是没想到赵妨玉事后竟偷偷告诉他,她有些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但从脉象上来看,并无大碍,四姑娘也才六岁,就算记不清往事也不要紧。 只是四姑娘求他别告诉旁人,怕别人再因为这个笑话她,府医心底一软,想起四姑娘平日里的处境,便也没再去找大夫人禀报。只是私底下跟她说,没事揉一揉穴位,活血化瘀。 四月底五月初,赵妨玉搬进了清平院。 崔妈妈牵着赵妨玉走进清平院,大夫人坐在正屋抱着七姑娘赵妨墨玩拨浪鼓。 和裁月院的萧瑟不同,清平院是实打实的清雅又贵气。 按照现代话来说,简直就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标准范本。 赵妨玉人小步子也小,钱姨娘今天给她穿的格外可爱,谁见了都想逗逗她,就连原本看着赵妨玉就忍不住皱眉的崔妈妈见了都没忍住抱了抱赵妨玉。 赵妨玉谁来逗都给面子的笑笑,哪怕是崔妈妈也用十分的心思去刷好感。 “母亲安好,妨玉见过母亲。” 没等大夫人说话,赵妨玉先一步俯身行礼,奶声奶气的请安。 之前生病伤了元气,时至今日赵妨玉穿的还是厚衣裳,所以格外圆滚滚雪团团。 大夫人也记得三不五时就送来清平院的花,笑着喊赵妨玉坐过来。 “往后上了学可不能再那样冒失,平日多和你大姐姐学学,再去摘花,花房的人看了你可要磕头了。” 赵妨玉抿唇一笑,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大夫人没忍住捏了捏赵妨玉的脸蛋,软软的,比豆腐都嫩。 “你娘给你涂了什么膏脂不曾?怎么一家子姐妹,就你皮子这样嫩?” 大夫人是后院主母,府邸中的哪个孩子她没见过?唯独没有哪一个能像赵妨玉一样,一身皮肉软嫩柔滑到这个地步的。 赵妨玉想了想:“不曾用其他膏脂,我和姨娘一样,用的是府里发的白玉膏。” 大夫人感叹一声,接着揉揉自己怀里的赵妨墨:“这是你七妹妹,平日里不曾见,想来你也不大认得出来。” 赵妨玉实诚的点点头:“妹妹长得快,比上次大很多,也更白。” 崔妈妈端来茶水点心,闻言便笑出来道:“那时候七姑娘才洗三不久呢,如今都要百日了,变化大也正常。” “清平院的饮食清淡,唯独大姑娘喜甜喜辣,四姑娘尝尝看。” “这龙井白玉小丸子和芝麻酥糖,是大姑娘最爱的。” 瓷白透光的小碗不过巴掌大,牛乳做汤,糯米为皮,中间用龙井茶叶烘干磨成细粉,筛上几遍后和上猪油做馅料。 中间还放了几朵桂花,香的人口齿生津。 芝麻酥糖宛如龙须,丝丝缕缕,入口即化,口感甜的刚刚好。 不过两道点心,就能清楚的看出裁月院和清平院的不同。 裁月院不曾花银子加菜,平日里的吃用都是府里的供应,不是桂花糕,就是豌豆黄,再不济就是绿豆糕,云片糕一类的点心,远不如清平院的精细。 正吃着,门口处传来一连串的大姑娘好,紧接着赵妨锦便一身锦衣从帘外进来。 虽然在家里,但见先生相当于见客,赵妨锦这一身乍看平常,细看之下也别有讲究。 光是那两根拿来压底的首饰,就已经富贵逼人。 金丝做的花叶,红宝为花蓝宝为蕊,一朵花不知要耗费多少,赵妨锦这一根却如同发带般,一串九朵,中间用枣核大小的白玉珠子隔开。后面还缀了两颗指肚大的珍珠。 走起路来摇摇荡荡,煞是好看,既有嫡女的金贵,也有十来岁姑娘家的俏丽。 赵妨锦给了赵妨玉一些身为嫡女的震撼。 赵妨玉也不眼馋,坐在一边无声的看着自己脚上穿的新鞋。 这鞋是钱姨娘亲手做的,一针一线不曾假于人手。这样合脚还漂亮的鞋子,赵妨玉从小到大攒了一箱子。 布料一般,绣活出众,不名贵却藏满了钱姨娘的拳拳爱女之心。 就如同钱姨娘的爱,只在隐晦处才能察觉一分。 崔妈妈又重新端上来一碗和赵妨玉一样的龙井丸子和芝麻酥糖,只是用的碗碟不同。 给赵妨锦的是一套绘了三只狸奴嬉闹的茶盏。 这三只狸奴,正是赵妨锦自己养的。 “言真姐姐昨儿晚上传了信来,说是想吃崔妈妈做的白云糯玉卷和巧香酥。” 大夫人闻言,笑着看向坐在一边的赵妨玉。 “四丫头应该也少见你言真姐姐,明儿崔妈妈去送点心,你瞧着花园里的花什么好看,也摘些送去给你言真姐姐瞧瞧。” 赵妨玉还未点头,赵妨锦便嗔怪似的皱眉看了眼大夫人。 大概是在自己母亲面前,那点对赵妨玉的不喜欢是连装也装了。 赵妨玉抬眼看看大夫人和赵妨锦,母女二人仿佛在无言对话,眼神之间交锋不断,最终还是赵妨锦败下阵来。 “言真姐姐最喜欢那一株洒金碧玉桃,你多摘些。” 赵妨玉低着头看桌子,连赵妨墨也不逗了,安静的摸索着面前那一块桌子上雕刻的花纹,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 大夫人对赵妨锦的教导并不背人,从家族和气同气连枝说到未来守望相助,互帮互助。 赵妨玉不是真小孩,一听就知道大夫人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些话虽然是说给赵妨锦听的,但也存了提点赵妨玉的意思。 只有大夫人亲生的姑娘才值得她把那些大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她赵妨玉不过是个养在清平院的庶女,教养都是顺带蹭了嫡女的,根本不值得大夫人费心。 “明日你跟崔妈妈一道去送点心吧,顺道带四丫头过去。” 第4章 真相 到底是出门做客,不管是不是带了其他目的,人靠衣装马靠鞍,大夫人总不会让赵妨玉穿的太差。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崔妈妈身后跟着一串小丫头过来。 “四姑娘明日要出门见客,虽然言真小姐与咱们家也有亲缘,但也不能穿的太过家常。” “新的春衣绣房还在赶制,四姑娘若是找不到合心意的,大姑娘这边还有些幼时的衣裳。” 赵妨玉的视线从崔妈妈身后一一扫过去,虽然说的只有春衣,但实际却是春夏秋冬的衣裳都全了。 后面还有捧小盒子的,装的应该是首饰。 赵妨玉奶声奶气的谢过崔妈妈, 大夫人身边一等一的管事妈妈来送东西,赵妨玉不能不做表示。 像小说里和电视剧里那样,随手抓一把银子或者铜钱打赏那是没有的,赵妨玉来清平院,浑身上下搜不出一枚铜板! 钱姨娘对外里的人设持久坚挺,是宁可亏了自己也要贴补娘家,畏大娘子如虎,不敢生出半点异心,所以才能在算计完大夫人后全身而退。 怀孕时便开始布局的缜密心思,给原主身上留钱这种破绽自然不可能留下。 五六岁的孩子也不指望她能赏赐些个子丑寅卯来,崔妈妈等人想看的不过是个态度。 表态这种事,赵妨玉可太会了。 上辈当社畜,表态这种事已经被社会的毒打狠狠篆刻进dna里! 赵妨玉没有亲自捧点心,那样显得太跌份。 她拉着崔妈妈进屋,端茶递水这样服侍人的事都是香药做。 崔妈妈给服侍的眉开眼笑,吃了几块豌豆黄就乐呵呵的出了赵妨玉的屋子。 “好大好匀称的珍珠,这一根发带就能值姑娘半年的分例吧?” 赵妨玉装作惊叹的接过发带仔细看看,发现半年的分例可能不止。 果然,钱姨娘想尽办法不惜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将赵妨玉送到正院来是有原因的。 这当家主母手里随便漏些东西出来,就能抵过那些姨娘们辛辛苦苦一年的积攒。 “明天……穿那身天水碧配靛蓝的袄子,扎这个。” 天水碧的袄子中间绣了块圆团团的图案,圆乎乎的小雀儿配上圆乎乎的冬柿,细条条的枝丫被压的弯折,覆盖上一层薄雪。 靛蓝的袄裙上织了金线,天气好时行走间必然波光一片。 果然,赵妨锦的东西,哪怕是放了几年的旧物也比赵妨玉新做出的好上几个档次。 第二日一早,赵妨锦早早结束课业带着赵妨玉去国公府。 “表姐待人一向真诚,做过便是做过,没做过便是没做过。你说是表姐推了你,如今你可敢同我表姐对峙?” 赵妨锦目光灼灼的盯着赵妨玉,头上两根蓝到发紫的宝石小钗仿佛新生的双眼,晃的赵妨玉眼睛疼。 赵妨玉抠抠自己的小手,抬眼看看赵妨锦后又低下去,再看再抬,反复几次。 最终才像是憋不住了似的问出来:“大姐姐今天带我来,不仅是送点心吧?” 赵妨玉面上无措,还有几分受伤的模样,心底却发笑: 赵妨锦心中对赵妨玉落水一事有怀疑,却不在最佳调查时机提出来,反而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搞出这么一副疑似要逼供的架势,对混过职场的赵妨玉来说,简单的可笑。 这件事情应该是赵妨锦自己私下做的决定,甚至可能连孟言真都不知道。 赵妨玉难得盯着赵妨锦的眼睛,直直的,不闪不避:“大姐姐做决断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偏颇,谁是谁非,其实也不重要。” “大姐姐更喜欢表姐,所以不论小四是对是错,大姐姐都不会像喜欢表姐那样喜欢小四。” 这副做派放到二三十岁的女子身上,赵妨锦能认出这是挑拨,但放到赵妨玉一个六岁的小娃娃身上,反倒将她拿捏的死死的。 在赵妨玉看来,赵妨锦的心太软了。 因为心软,所以并没有阻拦自己这个庶出妹妹进清平院,也没有阻拦崔妈妈给她送衣衫,甚至就连想要求得一个真相,都要顾忌表姐和庶妹的体面,最后自己左右为难做出一个不是决定的决定。 鱼翅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是小时候就该明白的道理。 一直到见到孟言真,赵妨玉都有些蔫巴巴的。 孟言真看见赵妨玉的一瞬就皱起眉头,等看清赵妨玉身上穿的是赵妨锦小时候的衣裳,眉头蹙的更甚。 “你怎么穿了妨锦的衣裳?” 赵妨玉老实回答:“大姐姐带我出来玩,衣裳是大姐姐送的。” 孟言真想不通为什么赵妨锦要带这个小不点过来,疑惑的看向赵妨锦。 事情的发展并不如赵妨锦所预料的那样,赵妨玉和孟言真之间平和的很。 “姐姐近来做什么?也和大姐姐一样日日上课吗?” 孟言真点点头,看着最近养出一点点奶膘赵妨玉,没忍住伸手捏了捏。 “上回看你还灰扑扑的,果然人靠衣装,穿了妨锦的衣裳,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赵妨玉不好意思的对着孟言真笑笑,并不多话。 低眉顺眼,孟言真想要她的脸蛋,她还主动仰着脸凑过去。 “比上回见时胖了些,可见妨锦给你养的不错。” “听说你落水后大病一场?” 赵妨锦听孟言真说到正题,眼神顿时亮起。 “你好好说。” 赵妨玉几乎被孟言真半抱着,缓慢的说出当日的事。 “我也不知道撞我的人是谁,那天我和香药躲猫猫,躲猫猫的时候听到墙那边有人在哭,声音听着像三姐姐,我以为出了事,就去走廊那边找三姐姐,想问问她为什么那么伤心,结果我跑太快,不当心和人撞了。” “那人比我高,我还没看到脸就翻到水里去,只记得那个人穿了一件橙红色的裙子。” “二姐姐自来不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三姐姐有可能,但那天三姐姐在学堂上学,所以三姐姐的声音是我听错了。” “是姨娘说,那天府里来了客人,我肯定是冲撞了贵客,所以姨娘才想等客人走了再给我请大夫,免得惊扰了贵客。” 孟言真和赵妨锦对视一眼,心里多少有个底。 赵妨玉不知道,但赵妨锦和孟言真心里都清楚,那天去了赵家做客的,不止她孟言真一个。 第5章 孔雀 “除了橙红色的裙子,你还记得什么?” 赵妨玉被香香软软的姐姐的抱着,整个人都懒懒的。 这件事原主虽然记得清楚,但原主确实没有看到脸。 “好像还戴了什么玉佩一类的东西,硬硬的,我脑袋磕上去了,好疼好疼的。” 一个玉佩不足以定罪,但至少可以确定,赵妨玉没有害人之心,否则她完全可以把撞人入水这件事按死在孟言真头上,从此拿捏住正院甚至乃至国公府嫡小姐的一个把柄。 而孟言真洗脱污点的关键因素,也就在那块玉佩上。 赵妨锦再三追问,赵妨玉也憋不出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不能胡编乱造。 “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但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香香的。” 孟言真有了猜测,素白的手捏上小锤,敲响桌案上摆着的银铃。 银铃声清脆,立刻有丫鬟推门进来服侍。 “去把之前二姑娘送的香料拿出来给新妹妹开开眼。” “再问问二姑娘,近来有没有研制出什么好香,凡是有的一并拿过来。” “我和赵家妹妹一见如故,偏我这边没什么小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赵家妹妹拿了她的,我这边都给她补上。” 赵妨玉笑呵呵的坐在床上摆弄自己的手指头,短短的圆圆的,不像发面馒头那样一戳一个窝,反而更像是什么软玉羊脂,盈盈有光。 “我今日若不带你来,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赵妨锦看向赵妨玉的眼神微微发冷,像八九月的雨水,风一吹就冷进骨子里。 赵妨玉喏喏两声,说不出话来,出来打圆场的是孟言真。 孟言真和赵妨锦之间有两分相似,并不明显,但性格却显然是孟言真更加圆滑。 “你妹妹大病一场,当时话都说不利索?险些没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你指望她能说什么?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呢。” 赵妨锦一想也是,当时赵妨玉病重时,满府都去看过,还送了不少礼,她自己也送了一对璎珞,还有一个她不稀罕的长命锁。 赵妨玉命硬,落水加发烧干熬了一天都还能活过来,也幸好她活下来,还记得些东西,不然真死了人孟言真才是百口莫辩。 想明白其中关窍,赵妨锦对赵妨玉的脸色也好起来。 赵妨玉乖顺的对着赵妨锦笑笑,转头又像个向日葵样对着孟言真笑。 乖乖的,糯糯的,要不是会说话,人都要怀疑赵妨玉是大号的糯米点心。 孟言真的善意赵妨玉收到了,收到就要回馈,她借花献佛,把刚才孟言真推过来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孟言真被这一副拿地主家的粮食孝敬地主的戏码逗笑,点点赵妨玉的鼻头,喊小厨房多送些时兴糕点来。 丫鬟脚程快,不过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有一水儿穿青蓝两色衣衫的丫鬟捧着样式各异的盒子进屋。 几个丫鬟排成一排,齐刷刷的打开盒子。 “这是嘉陵香,这是荔枝香,这是栀魄……” 一样一样闻过来,赵妨玉只觉得每一样都香香的。 “太多,认不出……” 赵妨玉小心翼翼抬眼快速瞄了眼大姐姐赵妨锦,赵妨锦都被气笑了。 没想到赵妨玉的胆子比老鼠还小,不过马车上的几句话就给吓成这样。 “带回去慢慢闻吧,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 孟言真制止住赵妨锦要开口的打算:“难得来我这一趟,四妹妹还给我摘了花来,你呢?今天不交些东西出来,别想从我这要那个羊脂莲花坠子。” “好姐姐……”赵妨锦顿时像被戳了死穴,软哒哒的靠在孟言真的肩头,撒娇卖痴,和底下张大嘴巴呆望的赵妨玉刚才如出一辙。 赵妨玉默默摸了块点心压惊,很快就有丫鬟送赵妨玉去国公府的花园玩,赵妨锦和孟言真留在屋子里说私房话。 赵妨玉个子小,走路也慢,身前带路的丫鬟原本想要抱她走。 赵妨玉上辈子一路活到快要三十岁,怎么也做不出来让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抱着自己走路的事。 忽然,一个硕大的风筝从背后来,直直招呼到赵妨玉脑袋上。 赵妨玉只感到身后一阵巨力传来,没有防备,双膝一软,整个人竟是被个大风筝拍到地上趴着! “巽哥儿!你闯祸了!” 身上的风筝被人拿开,赵妨玉起来的时候还眼前发黑。 满脑子都是她跟国公府肯定命里犯冲。 不然怎么头回见面被国公府的人撞进水里,第二回竟跳过流程直接在国公府花园遇袭! 赵妨玉心里恨不得喊护驾,脸上还是一副乖顺柔弱的模样的抬头:“多谢。” 对面的小孩年纪比她大些,一身浅绿孔雀袍,头戴孔雀尾羽做的抹额,左耳上还有一个好大的宝石雀羽耳坠。 赵妨玉穿到古代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穿着这么华丽张扬的男子,也是第一次见到敢打耳洞带耳坠子的男人。 赵妨玉看着那硕大的宝石耳坠,价值连城是最基本的,但她就想知道,这么大个耳坠子坠的人疼不疼? 下一秒,孔雀少年跑起来去喊所谓的巽哥儿,长到足以垂落到肩膀上的耳坠也跟着飞起来,一摇一晃……大约是不疼的。 “姑娘别怕,这是府里的二少爷,今天先生放假,少爷们在院子里放风筝呢。” “姑娘如果觉得一个人待着无聊,去和少爷们一起玩也是好的,家里的少爷们和善,能带姑娘一起玩耍,不用想也知道是高兴的。” 青蓝衣衫的丫鬟开口,语气沉缓,听着就让人安心。 如果是寻常人,大概现在已经跟着丫鬟去找刚才那个孔雀少爷玩了。 但赵妨玉不是,她现在不想要跟国公府的任何人扯上关系,一来是赵妨玉觉得国公府和她天生反冲,其次是撞她入水的真凶还未找出,国公府里关系盘根交错,并不明朗。知道内情的赵妨锦不跟她说,她自己猜,万一猜错,到时候真凶查出来再平白多招惹了一位少爷小姐的顾忌。 弊大于利,不是良策。 赵妨玉抿唇瓣摇头:“姐姐带我去个僻静地方看花吧,我喜欢一个人玩。” 第6章 请安 从国公府回来,动了一天脑筋的赵妨玉洗漱之后倒头就睡。 香药被带走教导正院的规矩,伺候赵妨玉的是大夫人拨过来的春芍。 正院的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大夫人的脸面,形式周到妥帖,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带了个监视器的属性,让人不敢放心用。 香药想不到这一头,单纯以为春芍是来抢她一等丫鬟的身份,防春芍防的厉害。 第二天一到时辰,赵妨玉就换回家常衣衫,一左一右戴上两朵小巧的珠花,朱红色的带子垂落在后面,像小年画娃娃。 “国公府的人上又送过来两屉子香料,天晚门房就给崔妈妈收着了,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上。” 赵妨玉对着站在大夫人身后的崔妈妈露出一个甜笑,然后安静的按照座次坐在右边第二个座位。 赵妨玉刚刚坐下,赵妨锦就来了。 赵妨锦人如其名,一向锦衣出行,难得的是后面来的三姑娘,居然也穿了一条云锦做的褶裙。 云锦面料金贵,上辈子赵妨玉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 三姑娘赵妨兰是张姨娘生的,还有一个弟弟。赵妨兰的眉眼和赵妨锦比起来要寡淡些,但一身素色,细条条一个人,簪花素雅,远看着像一株刚盛开的玉兰花。 “给大夫人请安。” 赵妨兰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飘忽劲儿,赵妨玉人不动,眼睛却没少看。 大夫人脸上瞧不出什么,大姐姐不大高兴,但更多的是对赵妨兰的不屑。 说白了,大姑娘赵妨锦看不上赵妨兰一副弱柳扶风的做派。 情绪外露最明显的还是崔妈妈,明晃晃的翻了个白眼。 按理来说,这是不该的,但所有人都一点表示也没有。 可见这位三姑娘在正院这里,吃不着一点好果子。 赵妨玉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点,又沉默的吃着糕点,坐等其他姑娘。 这还是她病好之后,第一次和众人见面。 “给母亲请安,前些日子听母亲说头疼,这是女儿做的防风,母亲且看看喜不喜欢?” 一道雀梅色的影子从身前袅袅走过,不疾不徐,和刚才赵妨兰的袅袅娜娜相比又是另一番模样。 这是宋姨娘生的二姑娘赵妨薇,也是有史以来,除了孟言真之外,赵妨玉第一次见到能和赵妨锦相比较的人。 赵妨薇对清平院的殷勤肉眼可见,难得的是,赵妨薇一身不卑不亢的气质。 她的衣衫不如赵妨兰和赵妨锦华贵,颜色甚至能说一声老气,却显得她唇红齿白,身量和赵妨锦差不多,样子也像,不同于大姑娘赵妨锦的倨傲尊贵,这位二姑娘稳重的不像同龄人。 手上拿着一份刚做好的抹额,亲亲热热坐到大夫人身边去。 小丫头捧了新的茶点来,赵妨薇一见就笑:“还是母亲疼我,知道我喜欢卷雪姐姐做的小点心。” 赵妨玉瞥了眼捧茶点的人,看着像是清平院的一等丫鬟,只是前两日没在大夫人身边见过。 下一瞬,赵妨薇的话头又落到赵妨玉身上:“四妹妹看着还是瘦了些,不过不必担心,清平院的风水养人,过不了几个月,你就该担心裙子的腰身了。” 赵妨锦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大夫人都露出几分笑。 赵妨玉惊讶一声,捧着小脸儿抬了抬:“那我少吃一些?可卷雪姐姐做的东西太好吃怎么办?” “怎么办?喊卷雪拿糯米和上蜂蜜,把你这个小呆瓜的嘴巴糊上。” 说话的是赵妨锦,赵妨锦显然还记着她明知却不报的事情。 赵妨玉瘪瘪嘴,气馁的坐回去:“大姐姐长得瘦,自然不担心,我可不一样,我胖了,衣裳该穿不进去了。” 说罢,赵妨玉的眼神在面前吃了半盘子的糕点上流连,最后狠狠心,一下别过去头。 一副不看就不想吃,不吃就不胖的模样,逗得在座几个人无不笑出声来。 “羞羞脸!大胖子羞羞脸!” 说话的小姑娘是赵妨薇的同母妹妹,五姑娘赵妨云。 赵妨云比赵妨玉小一岁,说话利落但不好听。 赵妨薇一身家常,赵妨云却在小小的发包上簪了两朵老大的金花。 该说不说,这些庶女里,恐怕也就是原主赵妨玉最没有存在感。 不仅是她,她姨娘也没有存在感。 简直一脉相承。 赵妨玉笑着往赵妨云嘴巴里塞了一块卷雪做的点心:“你也吃,你也当大胖子,都当大胖子,我就不胖了。” 现在的赵妨玉却不能再像当初一样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 她是养在大夫人名下的姑娘,欺负了她,就是落了大夫人的面子。 她委不委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府里谁都不能落大夫人的面子。 所以,自从赵妨玉住进清平院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要发生改变。 赵妨云也好,赵妨兰也好,再不能如同当初那样,想欺负她就去欺负她。 赵妨锦眼神一扫赵妨云,冷哼一声:“五妹妹这样小的年纪就带这么重的珠花,当心不长个子。” 赵妨云气红了眼,一双嫩白的手偷偷背在身后,沉默低头,却再不肯吃一口点心,看赵妨锦一眼。 这本不是大事,不过是庶女之间的小官司,偏偏赵妨兰一句话把赵妨玉架在火上烤。 “四妹妹也是,好好的欺负小五做什么,小孩子嗓子嫩,没得再噎住了,闹出事来。” “上回你落水,二姐姐和五妹妹可给你送了不少好东西呢。” 赵妨兰一向人淡如菊,恨不得当隐士高人,对外都餐风饮露的做派。 这样的人,却在赵妨玉住进正院的第二天,向她发难。 这话说的诛心,竟然暗指赵妨玉的行为可能有害赵妨云性命,还恩将仇报的意思。 大夫人也蹙起眉来。 赵妨玉短短一瞬,脑子里思绪万千,下一刻,她就泫然欲泣的看向赵妨兰:“难怪三姐姐从来都不和我玩,只带五妹妹,我不过是喂了五妹妹一块糕点,怎么在三姐姐眼里,跟我要五妹妹的命一样呢?” “一家子姐妹,母亲姐姐们都在,我还能当众害了五妹妹?” 第7章 口舌之争 “不过是玩笑罢了,五妹妹肯拿话逗玉儿,玉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想要害五妹妹?玉儿之前一直和姨娘住在裁月院,鲜少和五妹妹玩,一时失了分寸……玉儿不过是想和姐姐妹妹们玩的好一些,怎么就……怎么就……” 赵妨玉没有哭哭啼啼,只是圆溜溜的大眼睛吧嗒吧嗒往下掉泪珠,可怜兮兮的,憋着小嘴,鼻子都憋红了。 不等其他人来劝解,赵妨玉自己擦擦眼泪,红着眼睛慢慢从椅子上下来,先给大夫人行了个礼:“是玉儿考虑的不够周到,往后玉儿一举一动,必定多考虑,不让母亲为我担忧。” 接着又转身给赵妨薇行礼:“再给二姐姐和五妹妹赔个不是,让姐姐为五妹妹担心,是玉儿的过错。以后玉儿对待妹妹们,一定再小心一些,绝不让妹妹们受伤。” 最后才转过来对着赵妨兰道:“三姐姐担忧五妹妹,是三姐姐关心姐妹,玉儿往后一定谨记三姐姐的教诲,友爱姊妹。” 小小的赵妨玉看着并不比赵妨云大多少。被赵妨兰逼得几乎给堂里所有人都赔了个不是。 但话却说的有意思。 三姑娘关爱姐妹,怎么只关心五姑娘不关心四姑娘?这件事说到头也是五姑娘失言在先。 姑娘家谁不爱俏,谁乐意被说是个大胖子? 四姑娘是个傻的,听不出来,还当五姑娘是跟她玩儿呢。 大夫人不是心狠的人,这件事归根结底不过是四姑娘五姑娘玩闹失了点分寸,三姑娘看不得正院安宁,在四姑娘请安第一天,就要落正院的面子,在正院挑事,把四姑娘和五姑娘弄成了对立的两派。 到底是赵妨玉年纪小,被人做了筏子。 能察觉出赵妨兰话里指责,主动出来道歉打圆场,不落人话柄,已经算不错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才六岁的孩子,放别人家娇惯些的奶都还没断呢。 大夫人并不觉得这件事就是赵妨玉的不对。 “不过姊妹间一时玩闹失手,不必这般教导,私底下给你五妹妹些好吃好玩的就罢了,一家子姐妹,哪里能生分成这样?” 赵妨玉红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赵妨锦看着小孩有些费劲的上下,本就看赵妨兰不善的眼神越发犀利。 “三妹倒是比二妹还心疼人,也对,关心则乱,这样一时越俎代庖的事,三妹妹也做惯了。” “四妹尚且有容人之量,给你赔个不是,怎么,三妹倒不觉得不对?” 赵妨兰捏着手帕的指尖微微一顿,人淡如菊的模样几乎装不下去。 大夫人也不拦着,装作看不见,淡淡的品着手中茶。 连赵妨薇都在看热闹。 在正院,大夫人的好恶表现的明显,圆滑的赵妨薇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帮赵妨兰一点。 最后还是赵妨云看不过眼,撅着嘴主动开口:“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四姐姐不许再这样喂我了。” “不过是说你胖,你刚才真吓到我了,三姐姐才没冤枉你。” “五妹妹慎言吧,说胖,四妹妹可未必比得上你。” 赵妨锦此言一出,整个上房都笑起来。 赵妨云吃得好喝的好,母亲宋姨娘又是得宠的姨娘,前两年还有个亲妹妹六姑娘没留住早夭了,所以满府都对宋姨娘一派格外宽仁。 否则,就是赵妨锦年幼时都没有这样招摇。 给嫡母请安时穿戴华丽,是想压谁一头? 总不能是她一样做派还处处维护她的赵妨兰。 赵妨玉再不开口,以至于赵妨兰不得不捏着鼻子跟赵妨玉赔了个不是。 赵妨玉低声回复,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赵妨兰说了什么都未必听清。 敷衍的显而易见,但谁也不能说什么。 一直到请安散场,赵妨玉都蔫蔫的。 “四姑娘六岁了,之前生病断了家学,明日起便恢复吧。” 赵妨玉点头应是,一出正院就被赵妨锦拉去她的小屋。 “昨日还敢跟我说那些,胆子大得很,怎么今天就软哒哒的让人欺负?” “你如今在正院,以后可不能再跟赵妨兰搅和在一起。” 赵妨玉低头抠抠自己的手,眼睛盯着鞋子上的绣花喏喏回答:“我……我之前和姨娘住,没见过这些……” 赵妨锦一听,伸出细长的手指头戳了戳赵妨玉的额头,给人戳的东倒西歪才做罢。 “你这聪明劲怎么有一会儿没一会儿的?” “别管那么多,往后离你三姐姐远一些,你当她是什么好人不成?” “她是个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什么都肯做的。哪天被她拉去卖了你还给人家数银子呢!” 赵妨玉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头迫切寻求庇护的幼崽:“大姐姐,是不是我不招人喜欢?怎么三姐姐五妹妹都不喜欢我呢?” 赵妨锦闻言,摸着赵妨玉头发的手一顿。 “她们哪里是不喜欢你呢……”分明是不喜欢正院,却又不得不依附正院罢了。 有的人骨子里就贱,明知道靠着正院大夫人才能找好婚事,却又要处处比正院高一头,仿佛这样才能显出自己来。 这样眼皮子浅的,正院也最看不上。 其实包括赵妨玉,赵妨锦都不大看得上,唯一一个她觉得尚可的,是赵妨薇。 如今却又加了一个赵妨玉。 她什么也不懂,但知道感恩,从前的赵妨玉胆小如鼠,处处都随了她那个胆小怕事的姨娘,如今到了正院,也敢跟三姑娘掰腕子了。 赵妨锦不介意带一带这个养在母亲眼下的小庶女。 赵妨玉的眼睛红红的,思路却意外清晰。 “三姐姐喜欢五妹妹,胜过玉儿,那玉儿也应该把三姐姐往后放放,是不是?” “对。” ··· 另一边,平波院。 赵妨薇冷眼看着被拆去金簪花的赵妨云。 “这点脑子还敢凑到赵妨兰面前?上赶着给人当筏子?这么蠢的人我今天是见着了!” 宋姨娘抱着赵妨云轻轻摇晃,赵妨云本人也充耳不闻,将赵妨薇的话当做耳旁风。 “惯子如杀子,姨娘护得住她一时,能护得住她一世么!” 第8章 妨玉胡闹 次日,赵妨锦带着赵妨玉一起去上学。 去家学的路很安静,春日里百花盛开,自有一幅景象。 赵妨兰轻移莲步,换了一件欧碧色的褶裙,身上的褂子还是白色,不过换了个花样。 手持一把漆扇轻轻摇晃,身边的丫头既要背着书箱,还要给她撑伞。 赵妨锦当看不见赵妨兰,赵妨兰却不能如此,蹙着眉上前行礼。 到家学时,赵妨薇和赵妨云已经到了。尤其赵妨云眼眶红红,看到赵妨玉进来还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赵妨玉委委屈屈看向赵妨薇:“二姐姐,我今儿可没惹五妹。” 赵妨薇笑着给赵妨玉递了一块点心:“她昨儿晚上做了噩梦,一早上都不安生,别搭理她就好了。” 赵妨薇对于这个带不动的妹妹也很苦恼,同样的爹妈,怎么养出来的孩子天壤之别? 总不能一个娘生的,所以脑子都归了自己? 赵妨薇想不明白,明明小六小小年纪就足见聪慧,当姐姐的五妹妹反而蠢笨如猪? 偏偏自从没了六妹妹,姨娘就把五妹妹看的眼珠子一样,赵妨薇就是想教,也得先过宋姨娘那关。 赵妨玉嗯了一声便在赵妨兰身后坐下。 家学的座位都是按照序齿坐的。大姑娘二姑娘坐第一排,身后就是赵妨兰赵妨玉。 一墙之隔则是家里的三位哥儿。 这本是一座花厅改的,男女七岁不同席,为了先生方便各自隔开,女子课业所教不深,多半只是启蒙,所以多是先生先来为姑娘们简单讲解后,便去为哥儿们上课。 大夫人生的长子赵知怀,次子赵知润,以及张姨娘生的赵知沅都在一墙之隔的小书房。 赵知沅和赵妨兰是同母姐弟,因为唯一一个庶出的哥儿是她亲弟弟,这也是赵妨兰敢兴风作浪的底气。 赵妨玉打量完周围一圈,先生进来讲学。 赵妨玉和赵妨云不过刚刚开蒙,上学也不过是顺带,先生的主要教学对象还是家里两位嫡出公子。 先生说的话带着一股奇怪的韵律,和赵妨玉在二十一世纪上学的老师完全不同。 并不反感,只是有些不习惯。 先生在说四书,一墙之隔,女院这边能听见先生在隔壁考校两位哥儿,赵妨玉听了会儿就在底下偷偷看三字经,顺带认认古字。 赵妨玉看三字经看的出神。不过一节课的时间,就认了不少字。 甚至还提笔在纸上跟着画。 一直到快要放学,先生才过来给赵妨玉和赵妨云教学。 因为年龄相近,赵妨云和赵妨玉是同时进的家学。 先生一来便看到赵妨玉写的字,拎起来看了看后评价:“有心是好事,但姑娘家练字,还是等七岁后再说。” 赵妨玉乖觉的点头嗯了一声。 先生抽背从前讲的三字经,赵妨玉虽然两个多月没上课,但看三字经看了两个多时辰,应对考校半点不慌,稳如老狗。 “等等,你背后这是什么?” 赵妨玉不明所以:“学生身后有什么吗?” 赵妨薇眉头一紧,立刻发现不对,一看赵妨云嘴角勾着就知道事情大条了,立刻喊赵妨玉转过来看。 “五妹妹……好雅兴。” 赵妨锦,不止赵妨锦,整个学堂的人都看向赵妨玉的后背。 雪青色的小袄褂背后,被人画了一只老大的黑王八! 赵妨玉刚还被先生夸了没有忘记课业,转眼就被赵妨云欺负到脸上来,清平院的人都坐不住。 “月季!快去清平院给你家姑娘找一件换的衣裳来!” 赵妨薇快速吩咐着,赵妨云被先生点起来:“四姑娘身后的图是五姑娘画的。” 赵妨云咬牙说不是。 “那五姑娘是说,四姑娘特意穿了一件背后带墨水图的衣服来学堂陷害你?” 赵妨云立刻点头如捣蒜,点了没几下又疯狂摇头。 “那五姑娘觉得四姑娘背后的图是怎么来的?” 先生的声音里像是夹杂了冰渣子一样,眼神也冷的像冰。 赵妨云不认账,但又说不出合理的解释。整个学堂的人,看一眼她的神情就知道赵妨玉身后的大黑王八和她有关,偏她撒谎不肯认账。 “四姑娘大病初愈尚未忘记学习,三字经背得一字不错,五姑娘呢?能背下来一半不曾?” 赵妨云唯唯诺诺,嘴巴张张合合,背到三才者,天地人后就结结巴巴背不出来。 赵妨玉低着头,所有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看不见她在憋笑。 有人在自己身后作画,她怎么会感觉不出呢? 不过是引而不发,一击致命罢了。 放了学,赵妨云还被先生留堂,赵妨薇给赵妨玉赔了不是,又自己做主给赵妨玉送了些小玩意儿,才放赵妨玉走。 “五姑娘一时兴起,到害的咱们姑娘没衣服穿。” 香药看着柜子里的衣服发愁。 不是赵家吝啬,赵家一年给府里的小姐十六件新衣,一季四套,三套常穿,一套见客,足以说得上富庶了。 一般人家,庶女一年也才做四五件新衣。 要是想要多的,就得靠自己或买或做。 这才春日,赵妨玉的四件春衣,今日被画坏一套,当日落水破损一套。 只剩下一套衣裳日常换洗是怎么也不够的。 如果穿着大姑娘的衣衫上学又是明晃晃的打大夫人的脸…… 赵妨玉头也不抬:“不妨事,不是还有去年的衣裳?” “都是破了袄褂,裙子又没坏,把去年秋天的衣裳挑两件出来穿。” 香药不大乐意,但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 只能把去年秋天的袄褂翻出来。 “四姑娘怎么不跟大夫人告状?这会五姑娘做的事情离谱,姑娘绝不会吃挂落的。” 春芍在一边的香炉里添香料,屋子里就她们三个人,春芍说话也大胆些。 赵妨玉面不改色坐在窗前背书。 “一家子姐妹,闹来闹去惹得母亲烦心,不过是五妹妹年纪小不懂事罢了,一件衣服也不值当让母亲再去吩咐针线房。” “我到底是做姐姐的,昨日才说了要照顾妹妹,怎么好今天就去母亲面前揭妹妹的短,那我成什么人了?” 春芍不再说话,赵妨玉也松了一口气,等春芍出去,赵妨玉才贴着来换点心的香药耳语:“小心春芍。” 这才来第三天呢,就敢挑拨她去正院告状,可见不是什么好人。 第9章 孟二哥哥 果不其然,第二日请安的时候,大夫人说了赵妨云,还给赵妨玉赏下来两批布料。 赵妨玉欣然接受,当晚就让人送去家里的绣房做了新衣。 赵妨玉雷打不动的上学,不过几日,期间赵妨云几次想要给赵妨玉下绊子,都被赵妨玉化解。 甚至赵妨玉学习成绩优异,渐渐赶上了三姑娘,赵妨云每天都被先生留下来背书。 “促狭!” 赵妨锦放学后戳戳赵妨玉脑袋上的小发包,显而易见的高兴。 “跟大哥哥学的,先生让大哥哥背一篇,考校的时候,大哥哥却能背出来好几篇,二哥哥都抱怨好几次了,说大哥哥珠玉在前,大哥哥院里的灯不熄,他都不敢睡。” 赵妨锦听闻笑的花枝乱颤:“你当谁都是你二哥哥?妨云那个脑子,一篇三字经背了一年都背不出,你和她同年入学,虽然你比她大了半岁,但你千字文都要学完了,她还在学三字经……妨薇的妹妹怎么这样蠢?” 赵妨玉嘿嘿一笑,娇憨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学的越快,她越没精神找我麻烦。” 赵妨锦笑的更欢:“要不说你促狭呢!” 话锋一转,赵妨玉看四下无人,拉着赵妨锦的手道:“姐姐当时让我找的香料,我找到了。” 赵妨锦闻言脚步一顿:“找到了?是哪一种香料?” “桂脑。” “原本这味道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偏偏我昨日在三姐姐身上闻到了。” 赵妨锦凤眼圆瞪:“你说谁?妨兰?” 赵妨玉点点头。 “我也疑惑呢,还特意问了,就怕是弄混了,但谁知三姐姐说,这香叫桂脑,无论名字还是味道都和上回从国公府里带来回来的一样。” 赵妨锦把赵妨玉带回自己的屋子。 “你确实记着当日是一个穿了橙红色衣衫的人撞了你?” 赵妨玉再次点头。 “当日的人,身上的衣服熏了桂脑,穿着橙红色的裙子,腰上配玉,但没看见玉佩的样式。” 赵妨锦点点头,靠在背后的迎枕上沉思。 在赵妨锦看来,赵妨玉没有骗她的必要,这件事一旦查出来是她诬告,等着赵妨玉的后果必然是正院厌弃。 钱姨娘不像宋姨娘,钱姨娘的家世只有拖累她的份儿,断然不会有一点儿帮助,所以她才会谨小慎微,生怕有任何一点惹了大夫人不高兴,自作主张的选择避宠。 这样的背景,一旦被正院抛弃,赵妨玉的后半辈子,再也没有一点指望。 但赵妨锦又琢磨不透赵妨兰和国公府的关系。 当天来赵家的,只有三个姑娘,除了孟言真,剩下两个穿的都是橙红裙子。 但国公府的私家香料出现在赵妨兰身上,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对。 赵妨锦琢磨不透,当晚写了帖子给孟言真,第三日,赵妨锦就带着赵妨玉去了国公府。 “大姐姐偏心,只带四姐姐去。” 请安的时候,赵妨云不服气的跟大夫人告状。 如今的赵妨云已经五岁了,还是胖乎乎一团,远不如赵妨玉耐看,性子还娇纵跋扈,是以除了宋姨娘,就连亲姐姐赵妨薇都嫌弃她。 大夫人茶盏一盖,气势便压得赵妨云不敢说话。 “是言真喜欢妨玉,上回还送了许多东西给她,听闻她如今学到千字文,特意喊她过去给家里的弟弟作比。” 一提到学业,赵妨云就像被掐了脖子的鹅,一声吭不出。 赵妨薇嫌弃归嫌弃,还是得出来打圆场,换了个话题,正院的气氛重又流动起来。 · 国公府里,赵妨玉照样回答了几句话就被孟言真和赵妨锦打发出来。 其实赵妨玉今天并没有来的必要。 只是这半年来她当赵妨锦的小跟班当惯了,赵妨锦也习惯将她带在身边,于是也自然而然的带来了国公府。 已经入夏,国公府的花园比赵家的还要大些。 赵妨玉不敢到水边坐,挑了一个秋千坐着发呆。 周围似乎有桂花,香的一阵儿一阵儿的。 赵妨玉掰着手指头盘算: 目前刷好感度,大夫人对她还算略有好感,赵妨锦拿她当小跟班,类似宠物。崔妈妈看她还算喜欢,在一众姑娘里,除了大夫人亲生的大姑娘和七姑娘,紧接着就是她。 大哥哥和二哥哥目前对她还算一般,属于同仇敌忾。毕竟她也算正院的一份子,虽然是后来的。 钱姨娘的伪装计划稳定发挥,毫无破绽,自打她来了正院后,钱姨娘也在未曾出现过,据说是派人来要过银子,不过被大娘子身边的崔妈妈打发了。 宋姨娘好看但无脑,但是便宜老爹喜欢。生的二姑娘赵妨薇最聪明,五姑娘最蠢,但是二姑娘也带不动猪队友,所以平波院其实暗中是分成两派的,二姑娘明哲保身,和赵妨玉一样兢兢业业刷大夫人的好感度,剩下的宋姨娘和五姑娘一派,有宠万事足,并不看重大夫人。 张姨娘算最得宠,生的姑娘和她一脉相承,走人淡如菊的风格,只是三姑娘学的不到位,有时候会露馅儿。 生的三公子,读书的天资似乎不如二公子,但据先生说,也还不错。 目前需要提防的,也就是三姑娘赵妨兰。 原主落水时听到的三姑娘的哭声,可能不是幻觉,就是三姑娘本人。 只要查清楚当日是国公府的哪位小姐和三姑娘在一处,当日的真凶就能水落石出,孟言真身上扣得屎盆子,也能掀下来。 “上回走得急,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忽然,一道男声从赵妨玉身后传来,吓得她差点一下从秋千上跪下来! 得亏是坐着,腿软也不至于跪下,否则赵妨玉真要疯球了。 虽然她来自无神论的二十一世界,但穿越这回事本身就打破了她的认知,有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下一秒回头,一身紫黑色衣衫的少年看着她笑。 赵妨玉第一眼没看到少年,看到的是少年肩上那一颗老大的宝石耳坠。 和上回一样的孔雀绿宝石耳坠,换了身衣裳,人也长高了。 还好,是人,是人就不怕了。 赵妨玉下来给孔雀少年请了个安,因不知道孔雀少年的名字,只喊哥哥。 “我叫孟言疆,你是赵家的妹妹,该喊我一声二哥哥。” 第10章 像样 孟言疆长高不少,穿衣打扮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张扬。 不见了抹额,发髻上却多两根串松石绿和朱砂红的珠子。 异域感不消说已经扑面而来。 “上回妹妹走得急,没等到巽哥儿来道歉,今日让他补上?” 赵妨玉哪里敢让国公府的公子哥儿给她一个庶女道歉?连忙说不用。 孟言疆盯着赵妨玉摇的拨浪鼓一样的脑袋,笑的更开。 “弟弟做了错事,总该赔罪,他如今不在,我替他赔礼。” “莫匀,去把母亲当时送我的一对薄胎瓷的茶器取来送给赵家妹妹。” 赵妨玉一直不肯说名字,孟言疆也不急,乐呵呵的逗着人玩,尤其是发现赵妨玉跟个小磨盘一样,推一下动一下,就逗的更乐了。 “你今儿做什么来的?” “你几岁了?有六岁没有?看着小小的,总不能才五岁?” “难不成口齿不好?怎么不敢说话?” 说就罢了,这位小少爷居然还想要伸手来捏赵妨玉脑袋上的发包! 赵妨玉心想这人怎么跟有病似的,立刻倒退几步,恨不得直接跑回赵妨锦身边。 “孟二公子开玩笑了,和您家带了姻亲的是我嫡母,我不过是家中庶女,微如野草,不值得孟二公子记得。” 说过,也不等孟二回答,跟背后有狗撵般匆匆跑回去。 屋子里孟言真和赵妨锦在说话,赵妨玉也不敢靠近,惨兮兮的蹲在门口的花丛边上装蘑菇。 “天杀的……”这孟二怎么跟神经病一个样? 谁家好人能撵着一个六岁的小姑娘问这问那? 下一秒,她就在门口听到孟二的声音。 “今儿来的是赵家哪几位妹妹?” 孟言真身边的大丫鬟笑着回:“是大姑娘和四姑娘,大姑娘一直在小姐的院子里没出去,想来和二爷遇见的事四姑娘,若是四姑娘惹了二爷不快,劳烦爷担待一些。” 孟二的视线从丫鬟肩上穿过,直直看向躲在花丛边上蹲着的赵妨玉,一字一顿,声音轻缓:“也不是大事,上回来时巽哥儿的风筝打了四姑娘,想赔罪却没见着人,一直闹着要赔礼道歉。” “既然是四姑娘,那我便帮巽哥儿把礼送过来,到时候劳烦姐姐帮巽哥儿转交给四姑娘。” 大丫鬟面对主子无有不应。很快孟言疆的小厮便把刚才说的薄胎瓷茶具送来,当面递交给丫鬟。 赵妨玉蹲着看的真真儿的,孟二那个混蛋,在外面笑的牙花子都漏出来了! “瞧什么呢?” 赵妨锦出来时,赵妨玉已经蹲在角落里气了半天,小脸鼓鼓的,一看就知道是叫人惹了。 赵妨玉哼唧一声:“刚才遇到个不讲理的人,吓也吓坏了。” 但孟二只说是替另一位国公府公子巽哥儿赔礼道歉,赵妨玉再巧舌如簧也不能在国公府的地盘给赵妨锦的亲戚在赵妨锦面前上眼药。 只能憋屈的把气往肚子里吞,还不能隐瞒那一对薄胎瓷茶具的来历。 费脑子解释一番后,赵妨锦只看着赵妨玉摇头:“这多灾多难的,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轮上你?好好的走路上也能叫风筝拍地上?” 赵妨玉也费解:“玉儿也不想这样倒霉,玉儿只想在母亲面前不犯错,先生面前不犯错,姐姐面前不犯错就已经够难的了,谁知道运气这样坏……改明儿母亲上香我求了去,让母亲带我一起。” “家里的柚子叶我也摘些来,泡泡水洗个澡,别哪天走路上砸下个果子,给我脑袋砸个大包!” 赵妨玉倒霉兮兮的样儿看着就可怜,赵妨锦也没再追究。 “大姐姐查出来没有?那日撞了我的是谁?” 赵妨锦摇摇头,只说让赵妨玉等着。 “这事情事关你言真姐姐,后续你便不必管了,言真姐姐自己会料理的。” “晚上让香药去我那儿一趟,你言真姐姐心疼你遭了大罪,送了些首饰给你。” 赵妨玉脸上立刻转成笑脸,水灵灵的大眼睛噙满了笑,太阳花儿似的:“那大姐姐帮我谢谢言真表姐。” 赵妨玉和赵妨锦回府邸后还要跟先生补课。 赵家子弟都要读书明理,女子虽不要考科举,但一些基本的名师名篇还是要知道的。 等到姑娘家过了七岁,就要开始学女红和一些其他女子课程。 赵妨玉的生辰在下半年,虚七一到上了女课,比照着赵妨兰的速度,凡事比赵妨兰快上一丝,既打了赵妨兰的脸,又不至于太过出头抢了大姑娘的风头。 赵妨云是早被赵妨玉比到地里去了,本就不聪明,被赵妨玉一比,越发气的连学都不想上。 翻过年,大姑娘十一,大公子赵知怀开始议亲。 正院里提及大公子的频率直线升高。 赵妨薇一向女红好,时常做了扇袋,鞋子送给赵知怀。 赵妨玉一到七岁,就卯足了劲儿练字。 摆明要抢赵妨兰的饭碗。 “你倒是有天赋,随便学一学便能越过你三姐姐。” 赵妨玉赖在赵妨锦身边撒娇,看的大夫人和赵妈妈直笑。 “也是四姑娘有天分,像那没天分,整天装个样儿都得日夜苦读呢。” 都知道说的是赵妨兰,院子里没有一个不笑的。最烦赵妨兰的就是崔妈妈,笑的最开怀。 赵妨玉小脸恨不得皱成包子样:“谁说我没努力了?三姐姐点灯熬油,我也偷摸学呢。” “我怕背不下来还点灯熬油让三姐姐笑话,我都偷偷的。” 赵妨玉恨不得说的自己万般辛苦,实则谁都知道,赵妨玉的脑袋灵光,背书快,算术快,学东西也肯下功夫。 “连先生都夸,如今四姑娘写字已经很像模像样了。” “哦?四丫头如今都能写字了?”门外传来一道沉闷男声,下一秒,一身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从门外进来。 赵妨锦和赵妨玉连忙起身喊爹,丫鬟仆从也是连声喊老爷,大夫人站起来替赵悯山拿帽子。 赵妨玉不敢在这时候抢存在感,乖乖的跟在赵妨锦身后。 “四丫头如今的字也很像样了,连先生都夸的。” 赵悯山似有兴趣,当即让赵妨玉拿些作业过来。 赵妨玉盯着大夫人不带情绪的眼神,缓慢的捧着作业走向赵悯山。 第11章 委托 赵妨玉的字说不上好,只是在她这个年纪显得格外特殊。 所以即便是大夫人也丝毫不担心赵妨玉出风头会威胁到自己的女儿。 毕竟赵妨玉就是再天才也不过是个才刚启蒙一年的小丫头。 赵悯山接过赵妨玉忐忑送上来的作业,略看了看便松下,说声不错后又扭头跟大夫人说家常。 大夫人笑着搭话,喊崔妈妈赏了赵妨玉一对儿玛瑙金耳坠。 赵妨玉在亲爹面前刷了一回存在感就跟着赵妨锦。 赵妨锦自从赵悯山来了后就不大说话,连跟在身后的赵妨玉也不大搭理。 赵妨玉眼睛一转就知道赵妨锦这别扭是怎么来的。 赵悯山一年都不常来后院,一般住外院,来清平院的日子只会更少,更何况一月里半个月都住阅兰轩,这也是正院人看不惯赵妨兰的根本原因。 整个正院都看不上阅兰轩的人。 赵妨玉低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出这个头:“姐姐,刚才可吓坏我了,你揉揉我的脸,我脸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赵妨锦好笑的捏着赵妨玉脸上的软肉晃了晃,心里的不高兴也下去几分。 她亲生的妹妹却只有一个还在喝奶的赵妨墨,此刻能放在身边逗弄的也就一个看上去乖顺,堪称指哪儿打哪儿的赵妨玉。 至少赵妨玉不会给她添乱,比让人一个头两个大的五丫头好多了。 赵妨锦的心思转开,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下来。 赵妨玉松口气,只觉得这个头没出错,她这位大姐姐的心思其实也十分好猜,既怕她蠢笨被阅兰轩的人比下去,让正院丢脸,又害怕她太聪明,比过了她,夺得便宜老爹的关注。 男人爱在哪里,钱就在哪里。流水的银子往阅兰轩跑,谁管家谁知道。 跟赵妨锦说了些小话,赵妨玉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今年已经虚七岁了,除开练字,总还得想些别的办法哄嫡母开心。 庶女的日子不好过,未来的婚嫁关系一辈子,只有哄好了嫡母,才能有个好前程。 像电视和小说里写的那样,一穿越庶女翻身,名动京华那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旦让人发觉异常,哪怕是府里的正经主子也得送到庄子上关一辈子。 要是丫鬟小妾那就更惨了,主母强势些,那真是人和物件没区别,想卖就卖,想摔就摔,就是你爹娘找上门来都理亏。 平波院的赵妨薇会做女红,她就不好做了,赵妨薇在清平院很是得脸,她现在羽翼未丰,跟赵妨薇斗十有九成要落下风。 大姑娘已经在学着管家,大夫人教大姑娘的时候,也顺带捎上了赵妨玉,赵妨玉适时表现出一些算学的天赋,让大夫人和赵妨锦都有些惊讶。 但算术又不能给她带来银子,而且大夫人的母家陪嫁巨富,整个府邸搜刮起来卖一卖,都不够大夫人陪嫁的一半,她勒紧裤腰带送的礼在大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普通玩意儿。 赵妨玉的眼睛在屋子里漫无目的的飘。 鸡翅木的博古架上是大夫人这一年来陆陆续续赏下来的摆件,什么白玉插瓶,清雅小扇……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就连燃香的博山炉,都是白玉嵌红宝的。 香? 国公府的那位,也是有一手调香的好本事。 调香是大梁第一风雅事,就算落魄了也能卖银子,不如刺绣费眼睛,还能长久的在嫡母面前刷存在感。 赵妨玉说干就干,立即掏出自己攒了半年多的小金库出门。 出门后又折回来,想了想,跟卷雪求了一碟赵知润最喜欢的龙井红豆糕。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家里的孩子都不上学,赵妨玉过花园的时候,还遇到了出来玩的赵妨云。 今天先生不在,赵妨云也有胆子跟赵妨玉翻白眼。 “姑娘做什么忍着?五姑娘见天儿的欺负咱们,今天姑娘得了老爷的夸,也该去叫她开开眼。” 跟着的是春芍,看到赵妨云做的怪样,白眼跟着翻上天。 赵妨玉微微皱眉,她找的是大夫人的儿子,身边自然跟着这个大夫人牌监视器最好。 春芍的话明晃晃是在拱火,但一个合格的监视器只要长双眼睛就足够了。 “五姑娘如何与我无关,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问心无愧,我的字如何我心里知道,不过是父亲随口夸的话,还能当真了不成?” “这样沉不住气,得了父亲一句夸奖就翘尾巴,那是轻浮做派。大哥哥二哥哥被夸了那么多回,也没见大哥哥他们不读书出去玩的。” “少说话多做事,我管不了五姑娘,”赵妨玉的眼神在春芍渐白的脸上一转:“管你还是够的。” 来正院小半年,偶尔露些锋芒也不碍事,太过软弱反而会让大夫人觉得她是扶不起的阿斗。 春芍一路上不再说话,赵妨玉带着银子和糕点找到了正在院子里背书的赵知润。 “四妹妹来的巧,快来给抽我背一背。” 赵妨玉一听这话就知道,赵知润肯定是昨天在先生那边被罚了背书。 赵知润说了范围,赵妨玉也大大方方的找了个石凳坐下,春芍把点心摆出来,赵妨玉和赵知润一问一答的背书。 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赵知润才擦擦额头的汗:“四妹妹来的及时,江词那小子读书不用功,让他抽背,结果大半的字不认得。” 赵妨玉把糕点往边上推推,和赵知润客套,片刻便转入正题:“哥哥下午出不出门?” 赵知润点点头,说是约了人打马球。 “哥哥路过香料店,帮我买些东西回来好不好?” 赵妨玉下巴磕在石桌上,又大又圆的眼睛水润润的盯着赵知润。 赵知润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有妹妹敢这样跟他撒娇,遇到这样可爱的赵妨玉,何况托的又不是大事,自然答应。 “这有什么,你可有准备单子?要是有名录,我给你照着买,没有的话我就喊小厮帮着挑一挑。” 赵妨玉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只说让小二帮着挑一挑。 “上回你去孟府见二哥哥了?二哥前儿还问我,你生气不曾,还道是他在国公府欺负你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12章 妨兰生波 冬去春来,赵知怀的亲事也渐渐尘埃落定。 “过几日,叫你们这群泼猴都跟着去一趟毗卢寺。” 大夫人坐在上首喝茶,下面几个小的高兴地恨不能蹦起来,就连往日最端着的赵妨兰都难得笑开。 有些事大夫人不说,但跟大夫人住一个院的赵妨玉却明白,这回去毗卢寺不止一个踏青这么简单。 恐怕是赵知怀的亲事定下了,要跟人家姑娘家相看。 一个人出去未免招摇, 于是两家商量好日子,到时候举家同游,“碰巧”让年轻人们见一见也是大家族里相看姻缘的法门。 虽说是婚前不见面为好,但也没有哪户人家真让自己家的孩子盲婚哑嫁。 十五那日,赵家的姑娘小子都穿戴一新,浩浩荡荡往毗卢寺去。 赵妨锦赵妨玉和赵妨兰一辆马车,一到车上,赵妨兰就笑开,伸手戳戳赵妨玉脑袋上的小包子。 “可被五妹妹比下去了,她今儿戴了两顶珍珠花苞小冠子,难得出去玩,你怎么这么素净?” 赵妨玉笑嘻嘻的往赵妨锦身上靠,并不接招:“是么?那我待会儿可要好好瞧瞧,我今儿戴了母亲送的耳坠,本来还有个串花,只是沉甸甸的压得脑袋疼,姐姐说得等我再大些带就好了。” 什么串花能沉甸甸的?总归大夫人手里出来的东西,没有差的。 赵妨兰没讨到便宜,对上赵妨锦墨池一样的眼,说话的心思也淡了,拿着手里的小扇一下下扇风,透过纱帘看外面的街景。 赵妨云脑袋上的两顶一模一样的小冠子赵妨锦也看到了,那冠子赵妨锦幼年时也有一对儿差不多的。 将羊角辫束在圆形的珍珠冠子里,像花苞一样。 按宋姨娘的分例是断然不可能拿出这样的首饰来的,说到底,这冠子是赵悯山给赵妨云的。 可能赵悯山自己都不记得,这样的冠子赵妨锦有一对一样的。一个庶女,头上戴着跟嫡女类似的首饰,还是出门的时候穿戴,怎么想怎么打脸。 赵妨锦心里有火,赵妨玉不明所以,但也不会傻乎乎的触霉头,软乎乎的将自己的帕子上的图案递到赵妨锦面前看。 赵妨锦翻眼细看,还以为是什么稀奇东西,结果是一团四不像。 “……四妹妹……还是要多加练习。” 赵妨锦也弄不明白赵妨玉的小脑袋怎么长得,针线女红她这好妹妹一窍不通,诗词歌赋倒是一把好手,偏生算术一道又极其灵光,将赵妨兰压的死死的。 马车晃晃悠悠,窗格上的光落在赵妨玉脸上,越发显得她白嫩。 赵妨锦看了眼困的有些迷糊的赵妨玉,只觉得她如果真是自己亲妹妹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赵妨玉就是再好,也不是她亲妹妹。 赵妨锦心里的那点恻隐快速消散,赵妨玉看的分明,也没多说什么,小猪似的往赵妨锦的怀里拱了拱。 毗卢寺是当地的大寺,初一十五香客络绎不绝,素斋也是出了名的好吃。 赵妨玉奔着素斋来的,赵妨锦被大夫人带着去瞧嫂子,赵妨玉一个人溜溜达达在佛寺里转悠,转着转着也转去了寺里的海棠林。 毗卢寺种了许多海棠,嫩红色的花瓣层层欲染,花粉叶青,有些还新鲜的带着露水。 赵妨玉从掐下来一朵嫩嫩的花苞,只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看了,可这样好看的鲜花,还没有赵妨云头上的珍珠花冠好看。 那样的冠子…… 也不知道换成银子能换多少钱。 远远的赵妨玉就听到林子里有动静,似有喧闹,而且声音听着还极其耳熟。 赵妨玉担心出事,仗着自己人小,这里是佛寺,进出口都有专人把守,出不了大事,也就大着胆子往喧闹的地界跑。 是两个小姑娘在争执。 且其中一个还是赵妨玉的熟人! 青蓝色衣衫的少女眉眼含愁,水盈盈的眼睛楚楚可怜的看着对面的姑娘,红润的嘴巴说出的话却一下一下戳人的心。 “姐姐怎么不讲理?明明是我先看白梅稀奇,想要折一支带回去给母亲瞧瞧,谁曾想这位姐姐居然……” 赵妨玉心里狠狠一跳,顿觉大事不妙。 她有一种预感,只看这女子的穿戴就知道这女子不好得罪。 毗卢寺香客多,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还愿上香的人远不如往日数量众多,且来上香的多是梳着妇人头的夫人,像赵妨锦那样年纪的小姑娘更是少的可怜。 眼前这姑娘,白白净净,一双杏核眼圆圆亮亮,通身的气派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赵妨玉生怕赵妨兰惹到的人是赵知怀的相亲对象,在树底下急的团团转。 “春芍,你去找大姐姐,就说三姐姐跟人家吵起来了,我拦不住,对面也不像是好惹的。” “再喊个人,把门拦住,可别把这事情传出去。” 赵妨玉可不想因为赵妨兰的没脑子,连累自己背上刻薄一类的名词。 春芍看赵妨玉面色严肃,一时间也跑的飞快,赵妨锦来得快,赵妨玉已经上前把哭哭啼啼的赵妨兰劝住。 对面圆团团杏核眼的姑娘也被安抚下来。 赵妨锦带的人多,赵妨锦一来,赵妨兰就不作妖了。 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顿时收起来,又端出一副人淡如菊的做派。 赵妨锦环视一圈,看赵妨玉将事态控制住,忍不住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赵妨玉笑嘻嘻的接过话:“这位姐姐叫什么?可喜欢吃甜口的点心?” “姐姐也站了半天,刚好来歇歇,我家今天带了龙井红豆糕来,和外面的不同,姐姐也好尝一尝。” 赵妨玉转身杏核眼的姑娘介绍赵妨锦,等说到赵妨兰时,小姑娘的眼里忍不住划过厌恶。 赵妨玉笑眯眯的和赵妨锦对视一眼,顿时默契的把赵妨兰往身后挤了挤。 对面的姑娘自报家门,说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 赵妨锦握着赵妨玉的手忍不住用力,赵妨玉也是同样的反应。 赵妨玉回头去接春芍送过来的点心,忍不住看了眼站在后面低头的赵妨兰。 她在想赵妨兰到底知不知道这位小姑娘就是大夫人千辛万苦给赵知怀挑的正妻。 “四妹妹瞧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花?” 第13章 鸭子嘴硬 赵妨玉满脸乖巧的回道:“没有,只是平时不常见三姐姐哭的这么好看,一时间看呆了。” 赵妨锦不过几句话就和杏核眼姑娘握起手说上小话,赵妨玉反而被落在一边,赵妨玉也不恼,坐在一边乖乖巧巧的模样看得人心都要融化。 赵妨兰笑的有些僵,不过很快又转变过来。 “不过是平日里不常见到这些罢了。” “说起来,三姐姐怎么和梅姐姐吵起来了?三姐姐哭的可怜,我还当是三姐姐挨了欺负呢。” 赵妨兰脸上的表情冷的可怕,看向赵妨玉的眼神也如刀似剑。 如果赵妨兰的眼神能化为实质,赵妨玉估计早就被射成刺猬了。 “怎么,难道是我说错了?梅姐姐真欺负了三姐姐?” 赵妨锦和梅循音听到声音,停下说话也看过来。 赵妨兰心里都要恨死赵妨玉,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不好说这个? 可偏偏她也拿赵妨玉没有办法,还因为赵妨玉的话惹了赵妨锦的怀疑。 “三弟前些日子在学堂念书,被先生斥责,三妹妹为三弟着急也是应该的。” 赵妨锦看向赵妨兰的眼里满是深思与威严,几乎将赵妨兰压的喘不过气。 赵妨玉眼睁睁看着,赵妨锦一句话就将赵妨兰的“傲骨”折断,让其折颈。心想自己还是小看这位大姑娘了。 毕竟是府里十几年来独一份的尊荣,就算赵妨兰有个庶出弟弟,但到底比不得赵妨锦硬气。 赵妨兰有顾忌,赵妨锦也有,但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赵妨锦略敲打了一番赵妨兰,便带着梅循音离开。 临走时不忘派人去告诉大夫人,让大夫人替赵家对梅家略表歉意。 赵妨玉看着两人上台阶时宛如波涛起伏的裙摆,又回头看看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让人看的赵妨兰,只觉得好笑。 大姑娘大概是怕了,否则怎么会不忘给她演一出杀鸡儆猴? 这本是家丑,该等晚上回了家再报呈给主母,让主母送礼。 赵妨锦是被赵妨兰惊到,怕赵妨玉也起了不该起的心,所以才让丫鬟现在就去禀告,让大夫人当场就把事情给办了。 赵妨玉低头苦笑,她哪里敢飘起来……她可没有一个弟弟来给她撑腰,只有一个恨不得把她们母女敲骨吸髓榨干价值的黑心舅舅。 赵妨玉穿越一世,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金手指,她命不好,也就比水里的浮萍好出一线而已。 收拾好情绪,赵妨玉又满脸带笑的追上去说话,笑嘻嘻的插进去撒娇卖乖。 寺庙里有她们这样衣着精致的官家小姐,也有衣衫褴褛求神佛庇佑的贫苦百姓,虽然日子难过一些,但赵妨玉心想,好歹她不用出去要饭,不用想着吃上顿没下顿,已经好过这世上的很多人了。 既然无法战胜规则,就要了解规则,寻找规则的漏洞,为自己牟利。 梅循音对这个刚才给自己主动解围的小姑娘很是喜欢,几回上手捏了赵妨玉的脸蛋,赵妨玉故意苦兮兮的找赵妨锦求救:“大姐姐看看,玉儿的脸是不是给捏成饼子大了?” 赵妨锦也顺手捏一下,软软嫩嫩,手感极好:“我看着……可比咱们院子里的桌子大。” 赵妨锦带着人出海棠苑,她们俩走前面,赵妨玉躲在赵妨锦身后躲避梅循音的“毒手”,梅循音笑嘻嘻的追着赵妨玉要捏。 “大哥哥日安。” 赵家两姐妹齐齐行礼,连廊拐弯处突然出现的青衫男子也立时后退几步回礼。 梅循音的脸色羞红,少女的羞意将满园春色都压了下去。 对面低头的赵知怀也慢慢红了脖子。 “本是听说家中三妹出事,步伐急促,惊扰了姑娘清静。” 赵妨锦满眼笑意的拉着梅循音的手,看着她不说话。 梅循音被赵妨锦的眼神逗的面色更红,这下连两只小巧的耳朵也红透了。 “大哥哥只担心吓到了梅家姐姐,怎么不担心吓到我了?” 赵妨玉一句话,在场的人都会心一笑。 都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偏偏赵妨玉的“童言童语”给两个羞红面皮的人戳破窗户纸…… 赵妨锦装模作样的拧拧赵妨玉的小嘴:“给我看看你今儿偷喝的什么琼浆玉液,这小嘴巴怎么吧嗒吧嗒这么能说?” 两个人插科打诨想要给赵知怀拖延时间,想要让两人再多相处一会儿,谁知道赵知怀却主动告辞。 “本是一场惊扰,梅家姑娘大人大量不怪罪,知怀心领,只是到底家中出错在先,无以为报,若他日梅姑娘有需要之处,知怀在所不辞。” 说完,竟是转身就走! 梅循音惊愕的看着赵知怀的背影,显然也没想到赵知怀竟然是这样的做派。 踏青一事因为赵妨兰而提前结束,回程的时候,赵妨锦的脸色一直不好,一双凤眼如鹰隼般紧紧盯着赵妨兰,赵妨兰也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叫人看清她的表情。 这时候倒是端不出人淡如菊的做派了。 “三姐姐平日里最是体面,想来母亲也不会怪罪。” 赵妨锦似笑非笑:“你三姐姐是满府里都找不出第二个的体面人,平日里都怕月例银子的铜臭气把冰清玉洁的姑娘带累的腌臜了。” “你三姐姐高洁,最是不喜欢那些铜臭气的东西,就爱些珠啊玉的,下个月起,你三姐姐的月例银子就拿这些发吧。” 一瞬间,赵妨兰的手紧紧攥住。 赵妨锦冷笑一声,接着道:“人在做天在看,我这样体贴三妹妹,定然是有福报的,你说是不是?三妹妹……”赵妨锦的唇角鲜红如血,轻轻勾起一抹弧度,就将赵妨兰杀得心血直下滴。 说完赵妨锦还不忘给赵妨兰插上最后一刀:“小四可得用功读书,做你三姐姐这样的才女。” 赵妨玉喏喏的嗯了一声,亲眼看着赵妨兰被欺压的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还要反过来夸一声赵妨锦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大姐姐最是知道我的,我最不喜欢那些铜臭东西。” 直到各自回去,赵妨兰走路的步子都是软的。 赵妨锦还拉着赵妨玉教导:“你看,鸭子到死嘴巴都是硬的。” 第14章 身子虚空 第二日一早给大夫人请安,三少爷赵知沅被大夫人查了课业,好好的书背不出,不过傍晚就连赵悯山都知道了。 “沅儿实是有些懈怠,比不过两个哥哥就算了,如今竟然是连玉丫头都不如。” 大夫人一脸发愁,拨弄算盘的动静都慢了下来,忙完公务坐在榻上松快的赵悯山原本还对大夫人查赵知沅课业的事情有些迟疑,没想到赵知沅居然连赵妨玉都不如。 “玉丫头读书一道有些天分。”赵悯山想起了之前看过赵妨玉写的字,小小年纪,无人催促便自己勤学苦练,这其中除了想要讨父母欢心,怕是也有几分真心喜欢在。 “可惜玉儿不是男孩儿,否则帮衬咱们的墨儿正好。” 大夫人给赵悯山拿来一张纸,语气中带出三份得意:“玉儿的天分可不止是在念书上,她算数也算的快,帮着算账都不要打算盘的。” 赵悯山略带奇异的嗯了一声,语调上扬。 大夫人或许不懂,但是他懂,科举中有一门算学,靠的正是算术,这一门往往能难住无数学子,因为这些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无法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来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博取分数。 赵悯山看了眼大夫人递过来的账本,上面有些地方笔迹稚嫩,想来是赵妨玉写的。 赵悯山闭眼想了想平日一到他面前就沉默寡言的赵知沅,叹一声可惜了。 大夫人笑笑:“大约就是没天分,早先几个月,玉儿的课业就已经超过兰儿了。” 赵悯山这时才算真正的正视起赵妨玉。 “你同我说说玉儿吧。” ··· 赵妨玉和赵妨锦经过上回保卫嫂子战役后,关系更进一步。 赵妨锦经常拿赵妨玉做筏子刺赵妨兰的心,赵妨兰的才女名声也在大夫人的运作下转移到赵妨玉身上。 赵妨兰气的夜夜睡不好,不等春日过完,就小病一场。 赵妨玉也争气,练字读书盘账本,得益于她上辈子数学还学的不错,这些账本对她来说并不算难。 只是她的进度永远跟着赵妨锦走,大夫人再欣赏喜欢,愿意拿着她跟其他院子打擂台,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给赵妨玉让路。 转眼之间,赵妨墨已经会爬了。 请安的时候,一家子都围着刚刚会爬的赵妨墨看,赵妨玉也不例外。 已经进了夏日,宴饮少了,走动的基本上就是自家亲戚。 大夫人带着赵妨玉出去过几回,她从不做落人口实的事,凡是带了赵妨玉的场合,府里的其他庶出姑娘也都带着。 每个季度的分例中都有一套传出去见客的衣裳,赵妨玉的衣裳是豆绿,看着不鲜亮,赵妨锦就找出自己当初的那对珍珠花苞小花冠出来给赵妨玉带。 “我们小四长得可比旁人好看。”赵妨锦看着白白嫩嫩水团子一样鲜嫩的赵妨玉,不由又想起刚才脸色难看的赵妨云。 家里就两个小妹妹,赵妨玉和赵妨云穿着一样样式不同颜色的裙子,戴着差不多的发冠,但所有人的眼光就是能一眼落在赵妨玉身上。 赵妨玉腻歪的想要往赵妨锦怀里钻,赵妨锦拦住。大夫人看见这一幕也不由笑出来。 “自从四姑娘来了院子里,大夫人笑的都比平日多了。” 大夫人笑容不减,赵妨玉像个福星。 “上回也多亏是她看破了三丫头的诡计。”提起赵妨兰,大夫人的眼神就格外厌恶。“不过一个庶子,连玉丫头的课业都比不过,能当什么大用?” “为了这样的废物来坑害我儿,还当我正院是泥巴捏的?” 崔妈妈往香炉里添了一些新香:“这些年大夫人不出手,收了性子,她们也是忘记了大夫人的手段。” “有的人命贱,过不了好日子,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大夫人给她们吃教训,是她们的福气。” 大夫人笑笑,闻着空气中淡淡飘散出的栀子香气,眉眼舒缓。 赵妨玉陪着赵妨锦在花园画画,今天先生休沐,昨日又刚刚下过雨,不冷不热的,正适合出来玩。 “阿锦!”忽然一道女声传来,犹如空谷一声百灵啼叫,婉转欢腾,赵妨锦立时丢开手里的画作,回头和孟言真抱到一处。 两个小姐妹难得见一回,赵妨玉不打扰,识趣的从花园离开。 离开时正看到崔妈妈的行色匆匆从外面回来。 赵妨玉感觉事情不对,立刻回头跟春芍和香药说,想起来有一味香料快用完了,得去找二哥哥帮忙再买一些。 拿上银子,又写了一份购物明细,掐着点儿到了赵知润院子里。 果然哥儿的院子已经闹起来了。 赵知润不在,赵妨玉就坐在他的院子里等他。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隔壁的喧闹,好像还有些“不懂事的字眼。” 很快赵知润回来,赵妨玉趴在石桌上昏昏欲睡,一副对外面发生的事不感兴趣的模样。 “怎么不进去等?” 赵妨玉额前的几缕发丝一飘一飘,越发灵动:“天热,外面凉快些。” “二哥哥出去有事,我等等也无事,横竖是闲着。” 赵妨玉笑嘻嘻的把单子推过去,赵知润对这事儿熟,也答应的干脆。赵妨玉等他收下东西,才装似不经意的问,他刚才怎么不在那么久。 “晚风吹着舒服,差点都要在二哥哥的桌子上打盹儿了。” 赵知润好笑的敲了敲赵妨玉的脑袋:“也不是大事,就是三弟那边有两个不规矩的丫鬟,已经让处置了。” 赵妨玉嗯了一声,又和赵润之寒暄两句后离开。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 直觉告诉她,三少爷身边出事的丫鬟,有讲究。 府里的主子都住一起,下人们之间传的流言最多,虽然前院里的事情瞒的死,但架不住香药一家子都是家生子,旁人打听来费劲的事情,对她来说不过是问问邻居而已。 半夜三更,香药值夜,四下无人时,香药才小声跟赵妨玉说起自己打听到的消息。 “三少爷院子里发落的丫鬟,是张娘子身边出去的,勾着哥儿做了不该做的事,说是身子都虚空了。” 第15章 倒尽够了 赵妨玉心里有了底,离阅兰轩的人远远的,就是这几天赵妨兰主动上来挑衅,赵妨玉和赵妨锦都一笑而过。 节后刚下过雨,赵妨玉带着自己新调出来的桂子香过来送给赵妨锦。 赵妨锦正在试绣房送来的新衣裳,看到赵妨玉拎着小盒子进来,当即松下手中衣裳,去瞧她手里的盒子。 打开一瞧,当即笑出雪白贝齿:“不怪阿娘喜欢你,你真是每回送东西都送到心坎上。”雕花的镂空小盒里装着一个陶瓷彩绘的胭脂小罐,上面画的正是八月桂花一枝金黄,枝繁叶茂的从边上斜斜生长出来的欢腾模样。 赵妨玉跟着赵妨锦坐到窗边的梨花木圆凳上,笑的眉眼弯弯:“那这礼也太好送了些,大姐姐就喜欢桂花,凡是送了桂花相关的玩意儿大姐姐都喜欢,也好哄了。” 赵妨锦嗔怪的瞥了赵妨玉一眼,实在喜欢这调出来的香料,又忍不住欢喜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做什么都好?当初绣花还不如小五,如今也差不多了吧?” 赵妨玉点头,一点也不谦虚:“五妹妹爱玩,我年纪大些,如今多练练还跟得上。” 赵妨玉也不算藏拙,绣花这事大多看天赋,但勤能补拙,她们又不是指望绣花讨生活的绣花娘子,只要能做到七八分也就足够了。 赵妨玉耐得住性子,肯下功夫,但凡做事总是能沉浸其中,这一点大夫人私下已经跟赵妨锦夸过好几回。 从前大夫人还不愿让赵妨玉亲近赵妨墨,如今这性子显露出来,大夫人也常常在两人学管家时让赵妨墨坐在一边玩,就是指望让赵妨墨沾一沾赵妨玉这沉稳的性子。 “你抓紧让绣房做些几身衣裳出来,下个月,咱们说不定得去表姐那边上学。” 赵妨玉疑惑道:“赵家本就有家学,为何还要去表姐家里?可是有什么特殊?” 赵妨玉样子可爱,问话的模样也是满眼水润润黑亮亮的盯着你,圆鼓鼓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眨巴眨巴的,可怜又可爱,叫人生不起半点厌恶。 赵妨锦把送来的香料交给旬月,当即便点上了。 悠悠桂香传来,素白的手顺道在赵妨玉脸上捏了一把:“这话我只跟你说,你也别别告诉别人。” 赵妨玉点头如捣蒜:“绝不告诉旁个。”一扭头,连跟着的丫鬟都赶了出去。 赵妨锦笑的眼眸如月,把自己身边跟着的丫鬟也喊了出去,两个小姐妹自己坐在窗前点茶说话。 “表姐的年纪到了,国公府的意思,是想送表姐入宫。” 赵妨玉眼睛瞪的老大,据她所知,如今的皇帝说不上年迈,但是也绝对不年轻,将近四十,最大的儿子已经十八。 孟言真这回入宫,不上不下的,如果是嫁给皇子还好,要是入了皇帝后宫……那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赵妨锦接着道:“姑妈给表姐找了从前侍奉孝贤皇贵妃的掌事宫女做表姐的教引嬷嬷,喊我们家的姑娘一道去学。” “姨妈家的女儿家多,连庶女都来上课了,姑母便喊我们也去,自家的好处,总好过让外人拿。” 赵妨锦半点不在意自家的话有两分影射赵妨玉,赵妨玉也不在意,白嫩嫩的小姑娘黑亮的眼睛瞪的圆圆的,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的模样。 “消息母亲还没传出来呢,你先赶紧去做几身新衣裳,不用多华丽,毕竟是上学穿,免得叫阅兰轩的人抢了先,到时临了儿了找不出好衣裳穿,反而叫阅兰轩的比下去,落了下乘。” 赵妨玉点头说好,想想自己屋头还有好几匹大夫人赏的夏布,只是颜色不好,于是喊人抱来给赵妨锦参考。 其实这几匹布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好的她反而不知该怎么做衣裳才能低调些。 大梁尚风雅,喜浅色,家里唯独嫡出的大姑娘喜欢艳丽衣裙。 这几匹布中有一匹是石榴红遍地金的布料,这样的布料往常府里也就赵妨锦能穿一穿。 今年赵妨锦嫌自己大红色的衣裳太多,这布料又做不出多少花样,就留了下来,又想着布料不能便宜了赵妨兰和赵妨云,就让大夫人赐给了赵妨玉。 只是这样艳丽的布料,赵妨玉还真找不出什么来搭配。 这料子赵妨锦熟悉,一抱过来,赵妨锦就跟赵妨玉规划好了,绣房的人得了吩咐,当天晚上就开始做。 果然不出赵妨锦所料,赵妨玉的衣裳做了一半,大夫人就把要去国公府上课的消息公布出来。 阅兰轩和平波院都炸了锅,尤其是平波院,两个姑娘都要去,绣房转不过来,上上下下都在发愁。 第二日晌午,赵悯山就听信某人的枕边风到了清平院。 “今年府里的姑娘要去国公府上课,公中也要做些表示,绣房的人就先不要动了,喊扬州慢的绣娘来给府里的姑娘们都做两身衣裳。” 大夫人低头点茶,干脆的茶叶被放入石碾中细细碾碎,大夫人不出声,赵悯山的话音落下,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直到茶叶碾好,大夫人放下金法曹才语气轻柔的回道:“怕是不好,这个月扬州慢抽不出空子。” “国公府月初在扬州慢下了一笔大单,另有老爷的另一位同僚也在为家里的孩子备嫁,扬州慢的绣娘一直到月底都抽不出空子。” 赵悯山眉头一皱,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为平波院安排好的退路居然走不通。 大夫人的嗓音轻轻柔柔:“别说是扬州慢,凡是有名的绣坊近来都赶着绣嫁妆呢。” “这两年京城厚嫁之风愈盛,姑娘家的嫁妆更是从年头绣到年尾,好绣娘不好找,都是抢着空做的。” “要不是知怀的聘礼早已备好,否则这档口还真拿不出。” 赵悯山自己就是在户部任职,显然也明白,被大夫人一提就明白其中关窍。 大夫人好看的唇角抿处一抹笑,崔妈妈适时递过来净手的巾帕:“有名的绣房不好找,但是咱们自家倒是有一个绣房,只是刚经营起来,还没多少名头。” “绣娘的手艺都是好的,从苏州和蜀地找来的好绣娘,大老爷若是怕府里的绣房忙不过,大夫人的铺子也顶一顶。” 没等赵悯山发问,大夫人就施施然道:“这原是给锦儿预备的嫁妆,才新置办的产业,没什么名头,不过给家里几个姐儿做衣裳倒尽够了。” 第16章 傻子都骗 六月初,赵家的姑娘到国公府上课。 蝉鸣阵阵,留波水榭里一连坐了十来个姑娘。 中间是一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上面铺了厚厚的绸面垫子,教引嬷嬷还没到,热茶热点已经摆放整齐,上面还摆着一把戒尺并一瓶插好的鲜花插瓶。 赵孟两家的姑娘混坐,左中右分三侧坐好。 庶女都坐两侧,中间两个位置,坐的是孟言真,赵妨锦。 赵妨玉坐在左侧第二个,她前面坐的是赵妨云。 出门在外,大夫人不会让赵妨云丢了赵家的脸。 姑娘们戴着大同小异的珠花首饰,穿着差不多的衣衫,唯一略有不同的,就是各自带着的笔墨纸砚。 赵妨玉喜好练字,之前赵悯山送过她两台好砚,几支好湖笔,别的或许没有,唯独笔墨纸砚她在姐妹里还算不落下乘。 一声铜铃响,没听见来人脚步,抬头便看到一身月白配靛蓝裙子的女子已在太师椅上坐定。 鸭蛋脸,一头黑压压的头发扎成紧实的同心髻,簪了一根通体透润的雕花玉簪,和耳坠一样的材质花样,看着就价值不菲,还兼顾了清丽端庄。 第一日上课,衣裳样式都是家里叮嘱过得,出不了差错。 教引嬷嬷的视线往台下一扫,坐下的小姑娘们都齐齐低头,不约而同的噤声敛目,如鹌鹑状。 中间坐的两个嫡女都是见过世面的,并不如一旁的庶女那样瑟缩,恭敬有余,又并不至于叫人看轻了。 “受了国公府大夫人的请托,雪环便托大一回,来给几位姑娘授课。” 一上午,雪环都在教导众人规矩。 “宫中规矩森严,一饮一啄都有定数,凡有差错,必有追责。哪怕不在宫中,便是寻常府邸,也该是非分明,赏罚明晰。” “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罚则无惧,无惧便会为所欲为,随心所欲。规矩过于严厉,就是苛待,归于宽松,即为懈怠。” “姑娘们都是要当家做主的,规矩乃是人定,犹如手中鞭,是严苛还是懈怠,都看姑娘们如何驭人。” 孟言真听的津津有味,赵妨玉虽然偶尔跑神,但也听的仔细。 长在红旗下,她一向知道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她没有大炮,只能在这世道给女子规定的范围里浮沉。 掌握规则,才能规则钻规则的空子,给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也能规避绝大部分风险。 礼教杀人,皇宫大内更是吃人不眨眼。 孟言真和赵妨锦坐在一处,姊妹间还能看出两分相像,只可惜孟家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送进狼窝…… 也不知道往后还不能看到她笑的这样高兴。 赵妨玉听了一天的课,雪环夫子话语里的机锋旁人还要想一想,赵妨玉这个伪装儿童却能听懂大半的弦外之音。 厉害的是,据她观察,她的那位二姐姐也明白。 就连最喜欢装样的赵妨兰,都时不时露出顿悟的神色。 放了学,赵妨玉和赵妨锦孟言真自动凑做一处,没等三人结伴一起走,赵妨玉身边多出来一个粉杏花衣衫的少女。 “我叫云俏,你叫什么,方才见你听的认真,不知道明白了多少,不像我,夫子说的话,我都听的云里雾里。” 孟言真和赵妨锦走路的步子慢下来,赵妨玉嘴角一扯,甜甜笑问:“我叫妨玉,家里行四,雪环夫子说的我也不大懂,只是看姐姐们都懂了,我不好显得太笨,所以装了些样,没想到真给姐姐唬住了。” 孟云俏诧异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整个水榭只我听不懂呢。” 说完立刻亲热热抱住赵妨玉的胳膊,硬生生挤过来。 “这样正好,咱们都听不懂,合该是做好朋友的。” 孟言真和赵妨锦渐渐走远,赵妨玉被孟云俏拉着跟在后头,被迫听她叽叽喳喳的说着雪环夫子上课时候的体会。 总的来说,就是驴头不对马嘴的理解方式。 说了一路,赵妨玉也弄明白了这位云俏姑娘为什么找上自己。 孟云俏是孟家行六的姑娘,上面有一个同胞姐姐,同胞姐姐不爱理她,嫌她啰嗦,家里的其他姐姐妹妹也不爱她这样活泼跳脱的性子。 “之前就听二哥哥说,你性子好,还喜欢玩儿,肯定和我玩得来,没想到还真是如此,我和妹妹可说得上是一见如故!” 赵妨玉脑海里警铃大作,什么二哥哥?那个花里胡哨的孟言疆? 一想到之前孟言疆的所作所为差点给自己带去麻烦,赵妨玉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我刚还想去问姐姐的,但姐姐不理我,应该是都听懂了。” 孟云俏的情绪忽的低落下来,嗓音闷闷的:“怎么都是一个娘亲生的,就我这样蠢笨,连二姐姐一半都比不上……” “姐姐读书好,女红好,还会调香……偏偏我什么都不会,连讨人喜欢都做不到……” “这府里原本还有一个二哥哥愿意跟我玩,现在二哥哥不在,连玩也玩不着了……” 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大概比赵妨玉大一两岁,圆手圆脚胖团团一个,可怜巴巴的看着赵妨玉。 特别像赵妨玉之前在微信上经常用的一个表情包,一只在头上戴粉色口罩的委屈小狗。 赵妨玉干巴巴的安慰小狗:“也不是所有人都生来就会这些的,咱们只要努力学,就算比不上你二姐姐,也不会太差。” 小狗一下被赵妨玉戳到痛处,眼泪转瞬即来,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真的吗?我怎么不信呢?二哥哥跟我说天生的笨就是笨,改不了……让我不要负隅顽抗……” 说到久未见面的孟言疆,小狗哭的那叫一个惨,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妨玉给人堵墙角揍了。 大概是人缘真的不好,围过来看的只有赵家的姑娘,孟家的人早散干净了。 “其实也不是,我们家有个妹妹,和你一样都是大器晚成之才。” 在边上站着的赵妨兰和赵妨薇都噗嗤一声笑出来,唯独一个赵妨云,看着赵妨玉的眼神火热滚烫,恨不得给赵妨玉烫出来两个窟窿! 谁是她大器晚成的妹妹! 忽然一道童稚的声音传来,打碎赵妨玉努力粉饰的太平场景。 “怎么有人连傻子都骗?” “好生歹毒!” 第17章 秋梨膏水 这声音是男声,几个小姑娘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白乎乎圆滚滚的小男孩抱着一个竹制蹴鞠站在原地吸鼻子看她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孟云俏,哇的一下就哭了,从一开始的抽泣变成嚎啕大哭。 赵妨兰站在一边看戏,赵妨云对着赵妨玉做鬼脸,直到此时才出声笑话赵妨玉:“叫你出风头,招惹这个招惹那个,又是二哥哥又是六妹妹,看你晚上回家怎么跟大夫人交代!” 赵妨玉和孟云俏蹲在一起,伸出小小的手去拍抚她的后背,闻言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赵妨云,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冷气:“不知道五妹妹眼里是怎么看的,今日上课,我一言未发,一字不敢漏听,孟六妹妹有学不明白的,和我倒一倒苦水,怎么就是我出风头?” “今日的课五妹妹若是听懂了,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妨云被问得哑口无言,捏着拳头还要反驳却被赵妨薇拉住劝诫:“本来就是你的不是,你还要再闹什么?孟家的六妹妹你也该喊一声姐姐。” 赵妨薇走过去柔柔的将孟云俏抱起来,摘下她头上飞过来的草叶。 “都是小孩子,许多道理都不明白,大人们看怎么都是好的,上课有不明白不通之处也是正常,妹妹若是不懂,只去问夫子就是了,哪里还能觉着自己天生不好呢?” “一样米养百种人,国公府出来的姑娘,总不能差的。” 孟云俏抽抽噎噎,一想觉得也是,她是不大聪明,但是她出自国公府,前程总还是有保障的。 想明白了一些,她也就不那么伤心了,反而回过头担心赵妨玉。 她这个刚见面的小姐妹的出身没有她好,未来的前程可怎么办呢? 嘴巴一瘪竟然是又想哭了,赵妨玉头疼孟言疆给自己快递过来的小哭包,又不能真放下不管。 好说歹说将人哄到孟言真的地界,给她看新调出来香料。 一场波澜在无形之中消解,赵妨玉心中疲惫至极,但面上还是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国公府的情况和赵家不同,国公府庶出的子女多,情况也复杂,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最好。 无论今天闹到面前来的是哪一位庶女,赵妨玉都不会坐视不管,同理,赵妨锦也明白赵妨玉把人带过来的目的,无非是告诉国公府的人,孟云俏哭的那一场和她们赵家无关。 事情消解的快,孟云俏第二天也发觉了自己昨日的胡闹行为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后面都安静不少,只是下课后会偷偷给赵妨玉带自己姨娘做出来的好吃糕点。 雪环姑姑的小课堂总共也没多少时间,在国公府也没待多久。不过从雪环姑姑小课堂里出来的姑娘,都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 孟言真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雪环姑姑的重点辅导对象也是这位正值花期的大姑娘。倒是她一个庶出的妹妹想要抢夺雪环姑姑的注意,没等到雪环姑姑出手,就被大姑娘自己找由头训斥了一顿。 从国公府回来了,赵家的姑娘们重新又回到学堂里,跟着哥哥们一起念书。 赵妨玉铁了心学调香,好在有天分,做出来的成品还算不错。 大夫人过生辰,赵妨玉送了不少安神香,后来大夫人用着好,她就月月做好主动送过去。 日子晃晃悠悠,竟然是越来越好过了。 “孟六姑娘派人送了一罐秋梨膏来,说是知道姑娘身子不好,秋冬时常咳嗽,特地送来给姑娘化水喝。” 秋梨膏不是稀罕玩意儿,主要还看一个心意,香药就特别喜欢孟云俏,因为在香药看来,凡是关注她姑娘身体好不好的人,都是好人! 春芍把秋梨膏接过去,想了想,跟赵妨玉道:“大夫人近来也犯秋咳,姑娘要不要也做些秋梨膏送去表一表心意?” 赵妨玉摇头,看窗外颜色好,主动去找了府医。 小小的人站在府医的院子里,还没晒药材的架子高,抱着本医书问书里的方子能不能用,一时间也有些呆住。 “不怕黄先生笑话,我自来身子不好,时常抱恙,和先生也是老熟人,近来入秋,天干气燥,哥哥姐姐们都有些犯秋咳。” 说完,赵妨玉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圆润的脸颊红红的:“所以我才想着,能不能弄一些好喝的茶饮,到时候大家像平常里喝茶般把药喝下去,开开心心的也能把秋咳治好,就再好不过了。” 黄先生笑呵呵的说明白:“姑娘是想要做有药用的茶饮子。” 赵妨玉重重点头:“爹娘一份,哥哥们一份,姐姐们一份,妹妹还小,给她弄些不上火的甜水儿喝喝吧。” 黄先生伸手想要捏捏赵妨玉的脸蛋,手伸出一半又收回来,看着赵妨玉的眼睛满眼都是欣慰的笑:“姑娘有孝心是好事,只是还得回禀大夫人。” 赵妨玉嗯嗯点头,宛如小鸡啄米,一边把手里的医书送过去:“先生看看,也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用。” “爹娘和哥哥姐姐要入口的东西,肯定要仔细些,先生若是觉得这法子能用,便去回禀母亲就好,反正大家一块吃的,也亏不了我,不用担心我怎么想的。” 从黄先生处离开,赵妨玉开开心心的捧着孟云俏送来的秋梨膏化的甜水喝。 “姑娘这么喜欢,改明儿咱们也去买些秋梨回来,挑个大皮滑的,狠狠做几罐子秋梨膏。” 香药看见赵妨玉喜欢的模样,心疼的想要给自家姑娘实现秋梨膏自由。 春芍一琢磨也对:“姑娘时常咳嗽,咱们常备些秋梨膏也好,只是好秋梨难找,恐怕还得找二少爷。” 提到赵知润,赵妨玉摇头道:“哥哥们读书要紧,那能有什么事都去麻烦?秋梨膏这事再没有比黄先生更精通的,等解咳茶饮的事情办好,咱们带了引起去请黄先生就是。” 结果傍晚用饭的时候,厨房就送来了新的茶饮,还有十两银子的赏。 来送东西的是崔妈妈,赵妨玉把人请进来,又化了一份秋梨膏水过来,哄得崔妈妈笑的见牙不见眼。 “还是姑娘有孝心,惦记着咱们夫人,夫人听黄先生说,是四姑娘想的点子,还夸姑娘呢,说府里除了姑娘谁也想不出做这样的东西来了。” 下一刻,便有人来喊崔妈妈,说是阅兰轩的兰姑娘出事了。 第18章 百口莫辩 来人是连滚带爬进的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阅兰轩的姑娘是出了什么要命的大事。 崔妈妈是经过事的人,一看来人带着一头一脸的血,也有些被吓住。 赵妨玉关键时刻站出来,小小的人仰头对崔妈妈道:“三姐姐那里出了事没道理我不去瞧瞧,阅兰轩有张姨娘在,肯定出不了大乱子,要是真有,咱们也处置不得。” “我替崔妈妈去一趟阅兰轩,崔妈妈且快去禀告母亲。” 一转头,赵妨玉又吩咐春芍去喊赵妨锦。 崔妈妈回魂后也镇定下来,先喊人带来报信的人去包扎伤口,一面喊人去给大夫人报信,自己则跟着赵妨玉一起去阅兰轩。 “老奴知道姑娘是好意,但姑娘年纪小,万一阅兰轩的人没个章法伤了姑娘就不好了。” 赵妨玉点点头,带着香药和崔妈妈一起走去阅兰轩,一路上步子迈的飞快,赵妨玉人小步子小,恨不得跑起来,崔妈妈看不过眼,直接将赵妨玉抱着快步离去。 事出紧急,黄先生肯定已经在阅兰轩了,防止阅兰轩的人应对不过来,崔妈妈又当面点了人去请外面的大夫。 赵妨玉把一切都看下来。 派出去人后崔妈妈还不放心,又派人锁了后院的门,除了大夫人院子里的人,谁也出不去。 阅兰轩也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这些倒不是谁下了命令,而是单纯的来看热闹。 等赵妨玉和崔妈妈到的时候,阅兰轩里面早已经乱作一团。 里面还有赵妨兰的嘤嘤哭泣和张姨娘的哭天抹地。 赵妨玉和崔妈妈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能哭这么大声,想来没出大事。 弄不好伤的最严重还是刚才那个来报信的小丫鬟。 张姨娘哭的眼泪汪汪,一看赵妨玉进来哭着就要往赵妨玉身上拍打! 崔妈妈抱着赵妨玉连忙后退几步,当即喝道:“张姨娘发什么癫!仗着老爷宠爱竟是连姑娘也敢上手了?!” 回头对着站在外面看热闹的人道:“你们都是死的,也不知道拦着?伤着姑娘要你们的皮! 外面的人这才呼啦啦进来,将崔妈妈和张姨娘分作两边。 赵妨玉不明就里,但体贴的搂紧崔妈妈的脖子,小小软软的身体依偎在崔妈妈怀里,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 崔妈妈感受到赵妨玉的亲近,一时间也有些心酸,好好的姑娘,竟是差点让一个姨娘在这么多下人的眼皮子底下给打了! 这要是真让张姨娘碰了赵妨玉,以后正院还有什么脸面? 张姨娘被拉开,哭的更大声,恨不得把房顶都喊出一个窟窿。 她哭的涕泪横流,可怜至极,但说的话没有一句能听。 “到底是进了大夫人的院子,如今竟然是能干出来毒害姐姐的事情来!这样无耻下贱的小蹄子,就是掐死也是应当的!” “我都问清了,就是她去撺掇的黄大夫做什么解秋咳的药汤,怎么旁人喝了就没事,独独我的兰姐儿高热不退,起了一身疹子!” 见崔妈妈惊疑不定,张姨娘骂的越发污糟:“从前鹌鹑一样,干什么都不出头,现在进了正院,是书也会读了,字也会写了,如今连下毒都学会了,改明儿直接药死我和兰姐儿,你去当那才女去吧!黑心烂肺的下贱蹄子,你娘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你更是烂到骨子里的蛆!” 张姨娘鬓发散乱,身上还有下人拉扯出的红痕,就是这样还要挣扎着往赵妨玉身上扑过去,一副要跟赵妨玉同归于尽的做派。 赵妨玉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落进崔妈妈的脖颈里激起一片寒凉,惹得崔妈妈更加心疼,转头对下人们呵斥道: “都是死的,还不快把她的嘴捂上!” 里面的赵妨兰呜呜咽咽的哭泣,甚至连黄先生都被她们五花大绑捆着跪在院里! 这时候,被老爷称赞的人淡如菊,知情识趣是一点也没有了,只有宛如泼妇般的做派。 赵妨玉一进来就被攀咬,委屈又倔强的从崔妈妈怀里探出头来看向呜咽哭泣的赵妨兰:“难道就因为秋咳汤是我提出来的,就是我下了毒?姨娘不知道我的为人,难道姐姐也觉得我是那样下作的人?”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清醒过来。 一边是六岁的赵妨玉,一边是已经八岁的赵妨兰和张姨娘。 得益于赵妨玉愿意花钱,在下人间的名声还算不错。哪怕是对上人淡如菊的赵妨兰,也没多少人说她的不好。 赵妨兰躲在帐子里不愿出来,尤其哀怨的哭诉:“我当然是相信妹妹的为人,只怕是下面人会错意做错事……若是妹妹当真觉得这事情是我不对,姐姐我也百口莫辩!” 赵妨玉只觉得莫名其妙,小小的身躯在崔妈妈怀里挺得笔直:“什么叫下人会错意?怎么姐姐中毒,不去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反而要直接把我扣住?” “姐姐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和自己的姨娘住在一处,丫鬟们都是从小服侍姐姐的老人,吃穿用度一概走的大厨房,怎么姐姐中毒不去查他们,反而是抓着我不放?” “药汤饮子是我提出来的不假,但又不是我亲手做的亲手下的毒,方子是给黄大夫看过的,东西是大厨房做的,怎么出了事张姨娘口口声声是我要毒害姐姐?姐姐如果也这样认为,那玉儿才是百口莫辩!” 张姨娘嘴巴被人捂着,还要往赵妨玉的面前冲,被崔妈妈喊人拉出去才肯罢休。 屋子里的人被清出去大半,留下来的都是各自的贴身丫鬟。 崔妈妈喊了赵妨兰的贴身丫鬟询问,巧慧立刻跪下朝着崔妈妈磕头道:“妈妈勿怪,实在是姑娘伤的太重,脸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主子们慌了神……对四姑娘不敬的事,还望姑娘看在我们姨娘一片爱女之心的份上,饶了她吧!” 赵妨玉自己从崔妈妈怀里下来,坐在屋子里的板凳上,腰背笔直,仿佛被一次次泼脏水的人不是她。 她学着刚才崔妈妈的样子,面上沉着,看不出半点破绽:“三姐姐的伤要紧,给黄大夫松绑,让黄大夫看一看。” 巧慧看着端端正正坐下的赵妨玉,面露为难。 下一秒,一道女声传来:“先喊黄大夫看,后头还请了外面的大夫过来,张姨娘也就不必担心府里家养的大夫被谁买通了。” 第19章 姐妹阋墙 说话的正是赵妨锦,赵妨锦扶着大夫人从外面进来,身后呼啦啦跟了一大群丫鬟,刚才还闹哄哄的庭院一瞬间静默,只有大夫人等人的脚步声。 大夫人身边一个穿茜红色褂子的得脸丫鬟默默从人群中掉出去,随后利落的点了几个人,将几个不规矩的下人直接捆了。 黄先生也被松绑,他带来的医箱被打翻,里面装的瓶瓶罐罐散落的到处都是。 赵妨玉对香药点点头,香药径直去帮黄先生把手枕捡起来拍干净。 赵妨锦看着赵妨玉笑,赵妨玉也不解释,站在烛光下对赵妨锦回以一笑。 帐子里的赵妨兰扭扭捏捏,不愿意伸手,状似害怕的迟疑:“实在是女儿病的严重,还是等外面的先生来了一起吧,女儿伤在脸上……实在是……” 大夫人冷笑一声:“我倒是还不知道,我们赵家后宅什么时候成了吃人的虎狼窝,府里的姑娘连看个大夫竟然是一副要被毒害的模样。” 张姨娘跪下,哪怕几个人拉着,也要挣扎着磕头辩解:“实在是兰儿伤重,要不是这黄大夫莫名其妙送什么秋咳汤来,兰儿也不会伤成这样!” “他一个小小的府医,平日里待在自己的院子等病人就好,怎么会突然想这一出,八百年不献殷勤的人一回就让我的兰儿满面红疹……我这为娘的心里都在滴血啊!” “住口!” “住口!” 崔妈妈和赵妨锦同时怒喝,张姨娘也想起自己言语中的不当,立刻呜呜咽咽的哭出来,但还是坚持不忘往赵妨玉身上攀扯。 “奴婢不信四姑娘清清白白,求大夫人彻查,还我们家兰儿一个公道!” 大夫人不说话,甚至还有闲心掀开茶盏拨一拨浮上来的叶片。 张姨娘声声泣血,赵妨兰哽咽痛呼,赵妨玉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赵悯山就是这时候来的。 赵悯山进屋的一瞬间,张姨娘爆发出可怕的行动力,竟然硬是挣脱了四个丫鬟的钳制,扑到赵悯山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哭的梨花带雨,半点不见刚才的狰狞,全然一副为了女儿对抗整个侍郎府的做派。 “老爷,求老爷救一救兰儿吧,妾身的兰儿自幼好学,谦虚谨慎,谁看了不夸一句知书达理,现如今因为秋咳汤变成这般模样,连看大夫都要弄的这样不堪!” “当初是老爷说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就要了妾身,可怜妾身从小跟在老爷身边服侍,陪伴老爷多年,如今年老色衰,不得老爷宠爱也无可厚非,但妾身的孩子还小,她还没有及笄,求老爷无论如何也要救一救兰儿啊!她是您的亲骨肉啊!” 赵妨锦看的青筋直蹦,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瞪向张姨娘,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手撕了张姨娘的模样。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冷静的嫡姐一旦遇上大夫人的事,就冲动易怒藏不住情绪。 赵妨玉疑惑,但也能理解,毕竟母女连心,但现在实在不是发作的好时机,而赵妨锦也万万不能因为她而触赵悯山的霉头。 大夫人不轻不重的放下茶盏,陶瓷与木桌之间轻轻一碰,崔妈妈就立刻上前引着赵悯山坐下。 赵悯山狐疑的看了一眼低头站着的赵妨玉,香药不动声色的向前一步,被赵妨玉扯了扯袖子拦住。 赵妨锦也是被同样的法子拦住。 大夫人让人送了一盏新茶给赵悯山,赵悯山没喝,反而是进去亲自查看赵妨兰的“伤势”。 而后怒气冲冲的出来,在大娘子身边坐下,瞪着赵妨玉的眼神宛如要吃人般恐怖,指着赵妨玉骂道:“小小年纪如此歹毒!简直不堪为我赵家女眷!” 大娘子扶了扶赵悯山的后背,转过身重新坐下劝道: “凡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偏听偏信是为不该,这是老爷在怀儿八岁就教导他的道理。” 赵妨玉对大夫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大夫人的动作软下来,到底还是帮赵妨玉辩解一句:“玉儿不像三丫头,有个姨娘在身边照顾,知冷知热。她是怎么来的我院里,怎么谨小慎微的,我一点点都看在眼里。” “就连这秋咳汤,也是她看我今年犯秋咳,和黄大夫一起研制的方子。连老爷那儿也早早有人送去。” “到底孩子们都还小,打打杀杀的再吓着孩子,我好水好汤养了半年才养出来的一点肉,再吓病了还能送到谁身边去养?总不能叨扰母亲。” 大夫人把赵悯山扶到窗前的炕桌边坐下,雕花的黑漆炕桌冰凉凉,赵悯山冷静些许,捡了刚才崔妈妈上的茶水喝一口,深吸一口气,看向大夫人:“后宅诸事,一向是你在管,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难辞其咎!” 大夫人扯着嘴角笑笑,笑意不达眼底:“那老爷且看一看我是怎么管的。” 之前茜红色衣衫的丫鬟从外面端进来小半碗药渣:“夫人,这是三姑娘喝剩下的汤药。” “黄先生院子里煮药的药炉药渣也已经一并取过来了。” 大夫人平声静气的问张姨娘:“三丫头身边的巧慧是她的大丫鬟,怎么会把她的药渣藏起来?” 赵悯山喝茶的手一顿,顿时看向地面上跪着的张姨娘。 显然也发觉了事情的不对。 “今日花房里的花匠在移栽新到的菊花,母亲怕忙中出错,耽误了好花,就让家丁锁了去花园的小门。” “也幸好是锁了,不然药碗可能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扔进湖里,那才是死无对证。” 赵妨玉不声不响,依旧垂着头,只是豆大的眼泪珠子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女儿也不知,为何张姨娘口口声声都说是女儿害了三姐姐,女儿也是人,和三姐姐朝夕相处,知道一大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然不可能在家中做戕害姐妹这等姊妹阋墙之事。” “三姐姐认为这桩毒杀案是我所为,劳烦拿出证据,若证据属实,不用等明日,我今晚就去坐马车去找老太太,削发为尼,一辈子住在尼姑庵里!” 第20章 水落石出 赵妨玉这誓发的毒,为了证明此事她是清白立场,竟然不惜将自己的后半生都搭进去做赌。 一时间在场众人望向她的眼神充满怜悯。 赵妨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躲在帐子里装死,企图美美隐身。 赵妨玉被凭空甩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这些日子来的努力险些作废,又怎么会如她的愿? 立刻原地跪下对着大夫人和赵悯山道:“女儿不孝,却也想为自己辩驳一句,请问张姨娘所说的,我毒害三姐,无耻下贱,撺掇府医给府中姊妹和姨娘下毒一事,可有实证?” “我姨娘养我一场,纵有不是,也请张姨娘言辞间放尊重些,都是姨娘,她只是命不好,不似张姨娘能读书识字,懂许多大道理。她只是一位无知妇人,但她未曾因我获得什么荣耀,也不该因我受到牵连,被张姨娘用那样粗俗的言辞咒骂。” 张姨娘冷笑一声,腰背挺直:“四姑娘进了大夫人的院子,手眼通天,眼尖嘴利,妾身百口莫辩。” 赵妨玉猛然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眼底微红,嗓音几近颤抖,整个人仿佛一片落叶,飘飘摇摇找不到归处。 “姨娘到底是百口莫辩!还是凭空污蔑!” 赵妨玉对着赵悯山和大夫人狠狠磕了一个响头,动静之大,赵妨锦听了都牙酸,脑浆子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赵妨玉缓缓抬头,满是泪珠的稚嫩脸庞透露出一种决绝。 “女儿自入清平院,从未有过不敬之心,尊重长姐,孝顺爹娘,礼重兄长,生怕给母亲添乱。女儿住在清平院,已经给母亲带来诸多麻烦,如今还要蒙受凭空污蔑,带累大夫人和姐姐的名声,女儿百死难辞其咎。” “此事查明,若女儿当真有错,求父亲将我送到尼姑庵,以正家风。” 赵妨玉在赌,她赌赵悯山不敢让她真的投湖自尽,也不敢让她入家庙。 无论哪一个朝代,朝廷中一定会有监察机构,有时候是东厂,有时候是锦衣卫,也可能是其他组织,再不济还有御史言官。 家中妻妾争斗,致使子女丧生,无论如何都是政敌攻讦的最好突破口。 哪怕是无缘无故送一个女儿进家庙,也会被政敌翻来覆去查三遍。 赵悯山不敢,极大概率不敢。 何况张姨娘和大夫人对上,从茜红色袄裙的丫鬟找出药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显露败相。 赵妨玉后面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火上浇油,为张姨娘的败局再添一笔。 赵悯山沉默一瞬,大夫人不动如山,重又拿起茶盏,放任自流。 “三姑娘是老爷的女儿,四姑娘也是。” “三姑娘起了疹子就知道找老爷哭诉,说家中有人毒害她,四姑娘当时落水,烧的险些救不回来,也没说半个字旁人的不是。” “学识好得,品性难得,老爷觉得呢?” 老爷觉得……老爷觉得大夫人说得对。 外面请来的大夫不止一个,足足三个。 三位大夫将黄先生的药渣尝过一遍,又仔细尝过赵妨兰留下的药汤后道:“三姑娘的汤药中多了一些花生粉。” 大夫人哦了一声,语调上扬:“花生粉?” 赵妨玉也笑了。 因为正院之中,赵妨墨也有花生过敏,整个清平院是从不进花生的。 张姨娘嘴硬:“四丫头除了正院,还另有一个钱姨娘呢!” 赵妨玉因为跟赵妨锦和大夫人学管家,府中分例牢记于心,立刻背出月初至今府邸中的分例:“月初至今,府中菜肴使用到花生的菜品只有三道,这菜肴各院都有,唯独清平院和裁月院没有。” “点心中用了花生的点心一共十二品,除了清平院,各院都有。” “点心中的花生,量少且碎,十二品中六品是花生酥,花生碾碎成粉末和面做的点心,无法从中提取纯粹的花生粉给三姐姐下毒,另外六品是花生芝麻酥糖,这里面倒是有花生,只要查清这六品花生芝麻酥糖和三品菜肴的去处,三姐姐秋咳汤中的花生粉来源,也应当水落石出了。” 大夫人点点头,对赵妨玉的说法表示认可,给她查漏补缺道:“去把大厨房的李妈妈喊来,让她查一查这三个月里,有谁往家里采买过花生,用在何处,还有多少。” 花生粉的含量不多,这么查其实也很难查出来,只不过是敲山震虎,洗清赵妨玉身上的嫌疑。 李妈妈和裁月院等各院子里的妈妈都被喊来,交代当初发下来的花生芝麻酥糖如何处理。 这其中着重问的是裁月院的老妈妈和李妈妈。 老妈妈记得很清楚:“花生芝麻酥糖,钱姨娘一向不喜欢吃,四姑娘也不喜欢,所以咱们院子里的花生芝麻酥糖从来都是赏下人的,有时钱姨娘家里来人,也会包给钱姨娘的家里人带走。” 这话的真实性极其好查,赵悯山一个眼神过去,自然有人去查证老妈妈的话。 李妈妈回忆片刻道:“这三月中,采买花生一共有过四回。都是郑二家采买的。每回都是三斤,一般拿来做点心和汤圆。” “但今日,三姑娘身边的巧慧,单点了一份花生芝麻酥糖。” 至此,张姨娘和赵妨兰的诡计算是彻底勘破,如此轻易,甚至给赵妨玉一种虎头蛇尾之感。 一开始声势浩大,还以为要死人,谁知道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栽赃嫁祸的过敏。 也就是大夫人治下,各门房进出都有记录,厨房所有食材进出都有定数和文书,否则也不会这样轻易就查到赵妨兰。 也对,赵妨玉的秋咳汤送来的突然,除此以外,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了。 莫名的,赵妨玉想到一句,这招虽险,胜算却大。 如果真让她们栽赃成功,等待赵妨玉的结果可能真就是溺死或者家庙里度过余生。 就从刚才赵悯山态度来看,即便她如今在大娘子院中,也远远比不上张姨娘和赵妨兰在他心中的地位。 而她和赵悯山这淡薄到极点的父女之情也真经不起任何风雨。 水落石出后,赵悯山也没有半分气弱,仍旧大马金刀坐着,面对张姨娘的恳求丝毫不心软,面无表情,甚至还扭头来看赵妨玉的表情,似乎是想要观察她脸上有没有记恨之色。 赵妨玉低着头,想尽了前后两辈子的伤心事,眼泪止不住的流。 大夫人拿出帕子抿抿嘴,看着赵妨兰和张姨娘慢条斯理道:“按理来说,家中出了这样包藏祸心的妾室,合该发卖了还家宅清净才是。” 第21章 流氓哭法 “三姑娘到底大了,也给她一份体面吧。把张姨娘送去庄子上,往后逢年过节也不必回来。” “三姑娘小小年纪就能栽赃陷害妹妹,这其中必然有张姨娘的挑拨,这样的搅家精,实不该留在府中。” 赵悯山面露不忍,但碍于大夫人的话,到底是没有阻拦。 祸临己身的赵妨兰这才满脸带泪的从帐子里走出。 她的一举一动像极了张姨娘,一身月白衣裳,广袖束腰,仿佛下一秒就能被风吹走。 细伶伶的身影倔强的跪着,如临寒的白梅,也像是其他饱经风霜依旧有一身傲骨的事物。 几乎霎那间就让赵悯山想起了曾经张姨娘因他受家中责罚的往事。 赵妨兰脸上白纱被泪水打湿,仍不忘挺直脊梁对大夫人道谢。 跪下磕头感谢大夫人对她姨娘的惩罚,她闭口不提动手脚的人是自己的贴身丫鬟,也不提自己刚才到底对老爷说了什么才让老爷勃然大怒,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仍旧是宛如水晶般干净的人物。 她清清白白,替姨娘谢恩,说朝夕相处,没想到姨娘遇事竟然这样顶不住事,她听张姨娘说的信誓旦旦,还以为张姨娘手中已经有了实证,没想到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赵妨兰掏出帕子施施然擦擦脸上滚落的泪珠,转过头握住赵妨玉的手恳切道:“既然是妹妹,那姐姐给四妹妹赔个不是,一切都是姨娘不当心,往后姨娘不在家中,阅兰轩有我在,必定不会让妹妹再受这样的委屈。” 赵妨玉一看赵妨兰开演,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张姨娘身上,也忍不住诧异于赵妨兰的心狠和自私,竟然是连生养自己的亲娘也能当做弃子般丢弃。 立刻挤出几滴猫尿,她年纪小,哭的不像赵妨兰那样婉转动人,更憨态可掬,楚楚可怜。 赵妨兰说一句,她就接一句,坐在上首的赵悯山和大夫人看在眼里,一人捧着一盏茶看戏。 赵妨兰说:“妹妹大人大量,姐姐就知道妹妹不会跟姨娘计较这些小事。” 赵妨玉哭着回复:“姐姐折煞我了,我一个小辈,哪里敢跟姨娘计较,我也不过是想要给自己的姨娘要一份尊重,只要张姨娘往后不再随意对着我辱骂我姨娘,我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这样不得体。” 赵妨兰握着赵妨玉的手微微用力,笑的越发真切:“说来说去都是姐姐的不是,我实在愧疚,索性今天在这里的都是家人,也不怕让家里人看笑话。” 下一秒,赵妨兰膝行往后退开两步,紧接着就是一套双手交叠伏地,准备磕头大拜的模样。 “姐姐过意不去,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好给,给妹妹嗑一个头,也算是代姨娘向你赔罪。” 赵妨玉哪里能让这样的官司沾身,心想你算盘珠子都要蹦到我脸上来了,今天不惩治你一回,还真当她赵妨玉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赵妨玉立刻大喊一声,喊母亲救她,一边扑上去牢牢将赵妨兰抱住,不给她磕头的机会,一边将脸上的鼻涕眼泪一股脑的都蹭到赵妨兰的衣服上,边哭边嚎:“我年纪小,三姐姐不要吓我,哪里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先生说这要折寿,我不想再生病了,姐姐管好自己的姨娘就好,怎么说着说着就要磕头了?” 赵妨兰一向和她娘一样,端的是人淡如菊的做派,人淡如菊么,自然是干净清爽,做什么都要带一股与旁人不同的出尘气质。 自然,也极其喜欢干净,没有谁不喜欢干净。 赵妨兰刚从床上下来,身上穿的轻薄,此刻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软乎湿润还微微发热的黏腻液体被抹上来! 赵妨兰被这触感弄的头皮发麻,但当着大夫人和赵悯山的面又不能将怀里抱着她哭,狠狠往她心口上蹭鼻涕的死丫头推开! 赵妨玉像一块烫手山芋,怎么拿怎么烫手,赵妨兰毫无办法,到底年纪小,不如赵妨玉这个骨子里的现代人反应快。 赵妨玉还在抓紧时间疯狂输出,叫的像杀猪一样:“姐姐心疼自己的姨娘,玉儿也心疼我的姨娘,她生我一场,还要因为我被骂的那么不堪……我对不起姨娘,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爹,对不起祖母呜呜呜呜呜……” 赵妨玉说的颠三倒四,但该传达出的意思一点没少。 你姨娘欺负我姨娘,不管你今天出什么招,你的姨娘犯了错,就该给我的姨娘道歉。 大夫人低头喝茶,嘴角是遮不住的笑,无她,赵妨玉哭的太混账了。 连崔妈妈私底下都嘀咕:“没见过这么流氓的哭法。”肯定是有人带坏了府里好好养着的姑娘! 今天能带坏四姑娘,明天就能带坏大姑娘! 崔妈妈顿时对姑娘们的生活环境产生巨大怀疑,还没出门,连夜思考姑娘们生存环境改善三十条。 两个小姑娘话语里的机锋瞒不过大人,大夫人眼看赵妨玉不需要她帮衬就把赵妨兰恶心的喘不上气,眼角眉梢的喜意半点不藏私,还扭头示意赵悯山看赵妨玉哭的稀里糊涂,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小邋遢模样。 其实也不邋遢,都蹭赵妨兰身上了。 “四妹妹,今天无论如何都是姐姐错了,是我不好,忘了你体弱,快先起来,别着了凉。” 话说的好听,赵妨玉一听就知道这是赵妨兰的投降信号。 但是她赵妨玉就不是见了兔子就撒鹰的人,给钱姨娘道歉!必须得让赵妨兰给钱姨娘道歉! 赵妨兰说了好几次,赵妨玉就是哭,一开始小嘴巴还嘚吧嘚吧说点什么,后来情绪上来了,嗷嗷哭,眼泪鼻涕全部糊在赵妨兰身上,心口没有干净地方就蹭肩膀,往她肉上蹭! 赵妨兰吓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在赵妨玉的鼻涕流到她身上的前一瞬,伸手狠狠将赵妨玉推开! 赵妨玉哭的稀里糊涂分不清东南西北,喊得太大声,有点缺氧。 察觉到不对时,小胖团子已经摔在地上傻半天了,一口气没提上来,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赵妨玉不知道,昏迷前一刻是崔妈妈和赵妨锦着急的脸,后面就一片漆黑,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清平院的床褥里躺着,身边还坐着一身家常服饰的赵悯山。 第22章 父女演戏 赵妨玉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捏赵悯山的腮帮子,赵悯山不明所以,但到底没有让赵妨玉失望。 赵妨玉轻轻捏了捏赵悯山的手,俏生生的问:“爹,你疼不疼?” 赵悯山嘴角一弯,连脸上的褶子都带了笑意:“问这个做什么?” 赵妨玉劳神在在道:“不疼那就是做梦了。” “也就梦里的爹爹会让我捏,还不生气。” 赵妨玉往后一躺,如释重负,手上却还紧紧捏着赵悯山衣衫的一角,不愿松开,似乎是生怕赵悯山偷偷跑了! “叹气做什么?玉儿觉得爹很容易生气?”赵悯山不懂这小小的人整日里有什么好发愁的,就她这个性子,哭起来惊天动地的动静,府里谁敢欺负她? 赵妨玉胆大包天的想要上手赵悯山的腮帮子,赵悯山觉得,虽然赵妨玉今日被欺负的可怜,但也不能无限度的放纵,今天敢捏他的脸,明天就敢偷拿他的官印。 想的有些远,但就按照昨天赵妨玉的那个哭法,感觉事情逼到头上她也不是干不出这样的事。 下一秒,赵妨玉坚定了赵悯山的想法。 “差不多吧,爹肯定经常生气。” 赵悯山哦了一声:“怎么,你私底下做了什么?觉得我会经常生气?” “难不成是你经常闯祸?或者这次的事真是你做的?” 赵悯山的声调微微下沉,赵妨玉歪着身子想了想,然后直接抱娃娃似的抱住了赵悯山的整条胳膊。 “这到没有,我哪里敢做那些事,光看爹眉心的皱纹,就那么深!” “跟母亲站在一起,也显得有些不衬,上回还听巧慧说,爹跟母亲站在一处跟差了辈儿似的。” 巧慧原话的意思是讽刺大夫人年老色衰,不如她们张姨娘得宠,但赵妨玉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巧妙的从一段话里摘取了一句。 即便赵悯山派人去查,也是实打实能查到,这话就是赵妨兰身边的巧慧说的。 “爹每天都很累,要管大哥二哥还有沅哥儿的学业,操持大哥哥的婚事,大哥哥定下来还有二哥哥,二哥哥后面是大姐姐……” “后院里好多人,清平院有母亲,阅兰轩有张姨娘,平波院有宋姨娘,还有裁月院的姨娘。母亲说,后宅本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地方,但我们家好像和先生说的天伦之乐并不一样。” “家里就这么多事情要忙,爹爹还有公事,母亲说,爹爹的公事是要算好多好多的银子,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好多好多……多的我不敢想。” “我们都不敢让爹费心,但想帮爹一些忙,但怎么觉着……越帮越忙呢?” 赵悯山感受到赵妨玉不解的蹭了蹭自己的手臂,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费解。 小小的人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梦,所以肆无忌惮的向梦中的“父亲”倾诉自己的烦恼。 七岁的孩子,说是什么都不懂,但其实什么也都懂一些了,有一个朦胧的认知。 赵悯山惊喜于女儿的早慧,也可怜她的体弱多病以及多愁善感。 黄先生请辞了,走前给赵妨玉看脉,说是赵妨玉本就天生弱一些,后面落水后体质更差,比寻常女子更弱上三分,大病不犯,小病不断,秋咳春热,夏暑冬凉,都得仔细温养。 大抵男人心中总是有几分怜弱的情绪在,看到赵妨兰和张姨娘可怜,赵悯山就答应了赵妨兰,让张姨娘在府内清修,此时看到可怜可爱的赵妨玉,又心疼赵妨玉遭受的无妄之灾。 大夫人出手,前因后果都查的清楚明白,甚至连张姨娘怎么骂的赵妨玉和钱姨娘都一清二楚。 赵妨玉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清清白白,爱护父母的好姑娘,除了哭的时候不太雅观,但到底年纪小,潜力大,掰正过来也容易。 赵悯山心里过了一道弯,说出的话就是另一个味道:“爹给你个礼物,你明日醒来后,不生爹的气,好不好?” 赵妨玉黑亮的眸子清凌凌的看向赵悯山:“爹做了什么让玉儿生气的事?” 下一秒,不等赵悯山为难说谎,就主动递了台阶:“算了,不管爹做什么事,玉儿都不会和爹爹生气。” 赵悯山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又真了三分。 “那玉儿睡吧,等醒过来,就能收礼物了。” 赵妨玉被赵悯山哄着入睡,赵妨玉闭着眼乖乖的窝在被子,乖巧的不像话,只可惜唇瓣不是年画娃娃那样健康的红,而是浅浅淡淡的粉白。 等到赵悯山出去,赵妨玉才真正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夜里,这会醒来身边守着她的是香药。 喝过水后,赵妨玉才小声问香药,她昏迷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香药机警的在窗户周边都转了一圈,才淡淡说到:“姑娘昏迷之后,大夫人和大老爷都吓坏了,三姑娘也发病昏了过去,只是三姑娘醒得早,比姑娘轻一些。” “大夫人喊人给阅兰轩的人送清火百合莲子汤,后面大半夜张姨娘闹自尽,大老爷和大夫人又去了一趟,但听门房的人说,张姨娘去庄子的事儿没了。” 赵妨玉点点头,示意想要接着说,香药一边给赵妨玉递点心,投喂睡了一天的赵妨玉,一边接着说:“黄先生不干了,据说临走前给大夫人举荐了他的同门师弟,但后面来的是不是黄先生的师弟就不知道了。” “但大老爷走前说,明儿姑娘有喜事,让我看着姑娘一些,别一高兴到时候又晕过去。” 赵妨玉点点头,这突如其来的奖励,大概就是因为原本大夫人说好送走张姨娘的事变了卦,否则这奖励也落不到赵妨玉身上来。 白天睡了两回,半夜赵妨玉实在睡不着,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复盘白天发生的事。 虽然赵妨兰的陷阱挖的多,赵悯山对她说的那些拍马屁的话有所怀疑,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赵悯山目前对她应该还算有好感,不算太多。但她若是想要在府里站稳脚跟,就必须获得赵悯山的宠爱,既不能越过赵妨锦,又得压着赵妨兰。 一想到大夫人护犊子的眼神,赵妨玉又有些头疼,唯恐在古代大男子主义的加持下,让自己的便宜爹脑补些什么卧冰求鲤的孝顺场面,一旦对她好的苗头烧起来,她的日子就不太平了。 赵妨玉一晚上乱七八糟想了许多,眼下多了一片青。 下一瞬,拨步床外传来春芍轻扣木板的声音:“姑娘,崔妈妈来了。” 第23章 企图归还 赵妨玉被春芍服侍着去正院。 她出门的早,路上崔妈妈嘱咐了一些话,有些耽搁,到的时候正院的人基本上都坐满了。 唯一一个还没到的,是五姑娘赵妨云。 “别找了,你五妹妹气着呢。” 赵妨锦冲赵妨玉笑道。 赵妨玉对赵妨锦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人还没坐定,对面的赵知怀和赵知润就纷纷转过来关心她身体。 “不怕哥哥们笑,昨儿哭岔了气,竟然生生给自己憋晕过去,玉儿往后都不知道怎么见人了。” 赵妨玉羞恼的用帕子捂住脸,赵妨锦光明正大的笑话她。 赵妨薇看着她眼神微妙,似乎隐隐带着羡慕,坐在前面的赵妨兰低眉敛目,穿了一身浅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袄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奔丧。 大夫人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看几个小辈笑闹,再看看装聋作哑一上午的赵妨兰,笑的不带温度,心想,果然是一脉相承的做派,都是让人作呕的贱胚子做派。 后宅之中,捧一个打一群再常见不过,只不过从前捧的只有一个赵妨薇,现在多上了一个赵妨玉。 大夫人和门口的崔妈妈对视一眼,崔妈妈点点头,大夫人才又垂眸向赵妨玉看去。 其实赵妨薇和赵妨玉之间并不用特别比较,赵妨玉的用处显而易见。 赵妨玉虽然是钱姨娘生的,但如今住在正院,从前是窝囊包子,所有好的变化都是来了正院后才有的,无论怎么说出去,别人都会说她大度宽仁,善待庶女。 赵妨玉来的时间不长,但对清平院的好处却不少。 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赵妨玉比赵妨薇更得赵悯山的青眼。 无论这一份青眼因何而来,这份青眼带来的好处也只惠及清平院,如果落到赵妨薇身上,那时候正院如何还不好说呢。 赵妨薇的所做所为不过是讨她的欢心,对正院的几个孩子好,自从赵妨玉来到正院,赵妨锦连平时学管家都更认真几分,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一个小了她好几岁的小妹妹把功课比下去。 并不是多难的取舍,当大夫人放下茶盏看向赵妨玉的那一刻,赵妨薇的神色不由自主的暗了一瞬。 “你昨儿受了牵连,好好地还气昏头了,你爹给你备了一份礼,你且瞧一瞧吧。” 说着,崔妈妈送过来一本红册子给赵妨玉看。 大夫人解释道:“你爹给你的,安心收着就是。” 赵妨玉愣愣的看着手中的册子,显然没想到这一份礼竟然这么重! 竟然是……嫁妆? 成套的黑漆螺钿家具并一张黑漆螺钿拨步床,这东西精贵难寻,就算是放到嫡姐的嫁妆里,也是稀罕的好东西! 赵妨锦的嫁妆从未出生时大夫人就给备了一份,如今不敢想有多少,但总归赵妨锦的嫁妆养活未来夫家祖孙三代都绰绰有余。 红色的册子不长,上面不仅有家具,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什么珍珠两斛,汉白玉精料…… 这应当是赵悯山原本给赵妨锦的嫁妆。 赵妨玉捏着册子的手不由抖了抖,一想到这可能是从赵妨锦那里抢来的东西,吓得后背窜出一片白毛汗。 崔妈妈催促赵妨玉快些把东西收起来,赵妨兰欲言又止,最终抬头张了张嘴巴,又低下头不语。 赵妨玉立刻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看向大夫人的脸色,在看清大夫人脸上并没有任何一丝不喜后,才暗暗松了半口气。 这红色的册子薄薄一本,拿在手里竟比烫手山芋还要让人头疼。 从大夫人的请安堂出来,赵妨玉慢吞吞的往前挪,满脑袋官司,一会儿是看过的宅斗剧里死的莫名其妙但无人查探的小妾,一边是被嫡母折腾的如猪如狗的庶出子女,她刚来第一日时大夫人的眼神赵妨玉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像她不是一个正正经经的人,而是一只找不到活路的哈巴狗。 大夫人抬起她高贵的手轻轻一挥,就改变了赵妨玉的后半生。 赵妨玉和大夫人,就好像是鸡蛋和巨石,只有她仰仗大夫人的份。 如果因为这一份嫁妆惹了大夫人不喜,到时候给她安排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夫君,即便有这一份厚重的陪嫁,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即便赵妨玉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并不代表没有。 赵妨锦在前面等她,看赵妨锦面色不好,也没多想,只以为她是病没有好利索。 “你就没发现,今日谁没来?” 赵妨玉按住一股一股的太阳穴:“好像今日五妹妹没来。” “怎么,可是也生病了?那咱们是不是得去看一看?” 赵妨锦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去看她,你去了她能活活把自己气死。” 赵妨玉不明所以。 赵妨锦看她实在不明白,索性直接把人拉到隐蔽处,屏退丫鬟,跟赵妨玉悄悄说赵妨于的笑话。 “你昨儿被阅兰轩气昏过去,爹不仅没把人赶去庄子上,还留了张姨娘在府里清修,甚至都没从阅兰轩迁出去。” “爹觉着对不住你,从给姐妹们准备的嫁妆中多拨了一份给你,这事儿本来办的隐蔽,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偏偏让平波院的人知道了!” “赵妨云气的在平波院砸了一通,说什么爹偏心。阅兰轩的人犯错,结果挪走的却是她的嫁妆,这样晕一下就能拿嫁妆的好事怎么不落到她头上!她怎么也不想一想,你昨儿都差点被阅兰轩的人生吞活吃了,她看不见惊险,竟蠢笨的只想拿别人的好处。” 赵妨云不来的真相揭开,没想到粉饰的太平底下居然这样……浅显且让人发笑。 赵妨玉静静地盯着面前的红册子道:“我倒宁可不要这份嫁妆,换个旁的。” 赵妨锦亲昵的戳戳赵妨玉的额头:“傻了不是?你这红册子,不说妨云,连妨薇都眼红呢。” 赵妨锦自己拥有的足够多,并不在乎赵悯山给谁多分了一些,总归不可能把给她的东西分出去,有大夫人在,谁也别想抢来赵妨锦的先。 “三姐姐比我和爹爹亲近多了,要是我和爹爹如同爹爹和三姐姐那样,爹爹也不会不听我的解释。” “这多出来的嫁妆是好,但让姐姐妹妹们都眼红,那就不是好了。” “所以,我想去把这份嫁妆还给爹爹。” 第24章 人后教女 赵妨玉的话令赵妨锦叹为观止,甚至想给赵妨玉的脑袋启开看看,到底是什么笨蛋种子,送到手的银子都不要! 从小到大,还没人能从她手里抢夺过什么,哪怕是几个妾室再眼红,吹再多的枕边风,大夫人也把给她的东西收的好好地,从不曾让他人染指。 但转念一想,赵妨锦又能明白为什么赵妨玉不喜反忧。 赵妨玉不像妨薇和妨兰,有一个姨娘看顾。 她就是一朵被从花园里剪出来鲜花,长成什么模样全凭母亲心情,没有依靠,连个真心实意为她谋算的人也没有。 所以她才处处讨好大夫人,不敢争先。 赵妨锦目送赵妨玉去赵悯山的书房,自己又折回去找大夫人说话。 谁知大夫人竟然夸赞:“她这才是聪明。” 赵妨锦点点头,表示明白:“毕竟没有依靠,不敢张扬。” 大夫人摇摇头,让赵妨锦再想。 赵妨锦思索半刻,也渐渐明白过来。 “退回嫁妆,一来是不想家中妨薇几个对她生怨,毕竟她手里的嫁妆原本是属于妨薇她们几个的,妨玉拿的越多,妨薇她们就越心疼。 其二,也是怕爹爹挪动的嫁妆中,有从前为我备下的物件,害怕动了我的东西,惹得娘亲不喜。 三来,如果真讨了爹爹喜欢,到时候爹爹做主,给她在门生中寻一个前途光明的门生,她下半辈子也少不了花团锦簇。因为是爹爹的门生,还能得爹一份嫁妆,时时回家走动。” 大夫人点点头,但并没有叫停。 半刻钟后,赵妨锦还是没想出来,主动向大夫人讨饶。 大夫人拍拍手上点香沾的味道,伸手将赵妨锦搂紧怀里:“我的儿,你才说她无依无靠,怎么不想她若得了你爹的喜欢,你爹不就是她的依靠?” “她比妨薇聪明,妨薇只知恭顺,和妨玉相比,到底逊色几分。” “妨薇擅女红,但你想想妨玉呢?会写一手好字,学业上稳稳压着妨兰,她一向肯下功夫,刺绣若是认真学未必比不过妨薇,她不想与妨薇为敌,又自己琢磨制香,时常托你二哥哥买香材,转头又和你二哥哥熟络了,送礼一式三份的送,三个哥儿对她都不差。天生脑子里长了把算盘似的精,算账本比你算的快,却从不表现出来,是藏拙,又露出一些刚好的锋芒。” “不像妨薇全然无害。她的用处比妨薇大得多,光是你爹那日主动来说要给她加一份嫁妆,从他的私房走,就可想而知他对妨玉和其他几个是什么想法。” “你爹从前便不喜欢妨玉的窝囊做派,如今她变好了,你爹这才想起一星半点的父女之情。外人看那本子还当你爹有多看重妨玉,赏那许多。” “其实也不过是敷衍,金银一送,他便是天底下最慈爱的父亲了。” 大夫人轻轻拍了拍赵妨锦的手臂,满眼爱怜。 “她册子里的有一套黑漆螺钿家私,原本是你爹给你备着的,只后来我找到更好的,那一份便说要留给妨薇,没想到最后给了妨玉。” 大夫人和崔妈妈对视一眼,眼神里也有些感叹,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一步一步竟然是将人心都算计完了。 可偏偏即便知道她在算计,大夫人和崔妈妈也生不出多少厌恶之情。 “说到底也是命苦,遇到一个那样的姨娘,要是再笨一些,可就真要死在那场落水里了。” 赵妨锦想了想,无论如何,她娘眼里,她总是最好的。 其实仔细一比来看,赵妨玉的天资其实未必比她差,只是她不能也不敢表现的比嫡出的姑娘出彩,所以压着自己罢了。 “何必呢,我又不是妨兰,自己不用功还不许旁人用功,娘说过,一家子同气连枝,力气往一处使才是合家兴旺之相。” “其他地方的先不管,但咱们清平院的人,总得拧成一股绳,才好水泼不进,油火不侵。” “四妹妹得了父亲的喜欢,她有依靠,娘亲也少费一些心思,最好是能把爹爹引来咱们清平院才好,省的阅兰轩的人天天招摇。” 大夫人笑一笑,温柔的将赵妨锦耳边的碎发理好:“你不懂,到了娘这个岁数,你爹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你也要记住,一个男人,纵然有千般万般好,也不过是一个人。” “是人就有欲望,有了欲望就会想要权利,有了权利就会放纵,没有人会一成不变,但嫁妆不是,嫁妆是你的,无论谁也抢不走你的嫁妆。爹娘守不得你一世,但你的嫁妆,就是你将来嫁去夫家最大的底气。” “所谓的才华,女红也好,诗词也罢,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最要紧的是权和银子,这两样到手,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你看阅兰轩和平波院,可有一次闹到我这里来?” “她们不敢,真惹急了我,就是给她们提脚卖了,也名正言顺。” “家中后宅之权在我,即便是你爹,也不能忽视我的想法,我的不愿。” 赵妨锦点点头,娘俩安心的在堂屋里午休,另一边赵妨玉却提心吊胆的到了外院。 外院的景色和内院完全不同,但赵妨玉心里有事也无心观赏。 书房外有许多管事,其中有一两个看到门外等候的赵妨玉,也是一愣,纷纷上来行礼。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灰色细布衣衫的中年男人把赵妨玉引到书房边上的茶水室,让赵妨玉稍等。 “刚才四姑娘派人来说,想要跟老爷道谢,这原本都是安排好的,只不过忽然出了些事,所以才临时喊了几位管事过来。” “奴才叫赵三海,姑娘有事唤我就好,我就在门外,不必忧心。” 赵妨玉点头的功夫,赵山已经将茶水送到赵妨玉面前,是她在清平院常喝的龙井,只是比她喝的要好许多,更清冽,满口生香之余又回味悠远,仿佛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在舌尖流窜。 赵妨玉等的时间不长,外面人说话声音低,赵妨玉没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进去的时候,赵悯山正穿着一身棕色的蝙蝠祥云纹常服,歪倒在窗边的榻上看书,赵妨玉低头给自己打了打气,才缓步走到赵悯山面前,还未开口,就听到他先问一句: “我听说,你想把东西退回来?” 赵妨玉身子猛然一僵,低垂的脑袋一动不动,眼里的神情变幻莫测,不过片刻又恢复平静,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回复道:“是,女儿想把东西还给爹爹。” 第25章 我愿为棋 赵妨玉垂眸,眼睛只敢盯着面前赵悯山从身上垂落下来的一截盖毯。 松涛万里的纹样,清雅的图案,用料却是极其金贵的金丝羊绒,这样的羊绒只能产自极东之地的雪山羊,雪山羊初生时褪下的第一层羊绒,才能在阳光下泛出浅浅的金色。 金丝羊绒也因此得名。 明亮的日光透过糊了纱的雕花窗格进来,落到盖毯上立时柔和起来。 室内两人无话,赵悯山得到回答后似乎将赵妨玉忘了,赵妨玉也不敢挪动,只能站在原地盯着脚尖看。 直到茶喝一半,赵妨玉站的两脚酸麻,赵悯山才沉声道:“既已木秀于林,胆子就该大些。” 赵悯山的视线在赵妨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几回,赵妨玉没想到昨日的那场父女交心竟然像大梦一场,清醒过后,父女之间竟然直白至此。 太直白了,直白到赵妨玉觉得自己在这位户部侍郎面前,藏不住一点秘密。 哪怕赵妨玉重活一世,面对这位户部侍郎仍旧有一种被一眼看到底的错觉。 她拿不准赵悯山的态度,也不敢轻易回话,只能老老实实道:“女儿如今宿在母亲院中,本就是恩赐,如今再得了爹爹这样大的赏,怕姐妹们说爹爹偏心。” 赵妨玉抬头快速看了眼赵悯山,赵悯山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手上的书翻了几页,面前的茶水少了一些。 赵悯山忽然抬眼,和赵妨玉的眼神直直对上,赵妨玉连忙低头,却听赵悯山冷哼一声:“若你只有这样的胆子,也就只能留在清平院了。” 赵妨玉心头一跳,不免又苦笑起来。 她如今除了清平院之外,难道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但赵悯山的神情看着又似乎是真的对她另有打算。 赵妨玉不敢赌,她不过是一个庶女,容貌暂时还未看出,自己所经营的才艺也还没有精通到能够让这位见过无数场面的户部侍郎赞叹的地步。 简而言之,此时的赵妨玉,还没有被利用的资格。 赵妨玉猛然跪下,低着头思索如何回答,这是一个饵,一个赵悯山专门给她下的饵。 且有大闹阅兰轩之事在前,心爱的宠妾和幼女被她折腾的差点移出府邸,也不知道赵悯山是不是像面上表现得那样当真不介意。 这一份大红册子,无论收不收,都烫手至极。 赵悯山换了个姿势,并不在乎赵妨玉的沉默,慢条斯理的从窗边的黑漆小案上拈起一块点心就着茶水吃,手中书还在不断翻动。 “人手有长短,即使父母,一碗水总端不平。你想多,别人就少。” “你若是怜爱姊妹,往后就不必来了。” 赵妨玉瞬间抬头,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赵悯山的脸看,赵悯山感受到赵妨玉灼热的视线,心里经不住消化自己,昨日竟然真的差点着了这小狐狸的道。 也不知昨天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赵悯山不急,赵妨玉沉思片刻,快速作答:“玉儿并非是怜爱姊妹,从小到大,爹娘教导,要兄友弟恭,一团和气才好。” 她微微抬起头,正视着赵悯山的眼睛缓缓道: “女儿生来就是爹的女儿,无论爹爹想要女儿做什么,女儿都相信,爹不会送我入虎狼之地。” 赵悯山想要拿她做棋子,她赌一个虎毒不食子。 赌她岁岁年年随侍左右,换他一丝怜悯,最后不会将她送入宫中,赌她那时的价值会大到让赵悯山认为,送她进宫才是损失。 “爹爹抬爱,玉儿心里知道就好,只是这份嫁妆是我独有,恐怕还挪用了姐姐们的分例,实在让玉儿受之有愧。” “爹爹若是当真想要奖赏玉儿,不如让玉儿常来书房伺候笔墨。” 赵悯山再度冷哼一声。 “侍候笔墨?我身边难道没有侍候笔墨的丫鬟?” 赵妨玉站起来,圆乎乎的脸蛋笑出弯弯的月牙眼:“府里不缺侍候笔墨的丫鬟,可玉儿缺看一看爹爹的机会。” “从前在姨娘那里,半年也见不到爹爹一回,后来去了母亲那里,才稍微见得多些。” “直到前日看见爹爹和三姐姐,玉儿才知道,原来爹也没有玉儿想象的那么让人害怕。爹爹也会关心自己的孩子,也会因为心疼三姐姐所以让张姨娘留在府里。” 赵妨玉殷勤的上前给赵悯山捶肩捏颈,茶空了续茶,墨干了研墨,甚至连润笔都给赵悯山润的刚刚好。 赵悯山正要写一份帖子,看着赵妨玉的殷勤,不免又想起昨日。 他这女儿,有几分机敏,粗看不显,细看玲珑。父女交心之后,赵悯山也派人特意查过赵妨玉平时的一言一行。 但府中诸人谁不说她三分好?早被银子蜜糖糊住嘴巴的人,谁来问都问不出不好。 赵悯山还算满意,唯一可惜的就是赵妨玉不是从大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否则他也不必操心那么多。 赵悯山写帖子,赵妨玉就在一边静静研墨,也不多看,只是将刚才赵悯山刚才坐过之处略微整理,连他刚才看得书,也原封不动的摆放在远处。 赵悯山心里默默给赵妨玉道一声知情识趣,回头又接着写手下的帖子。 帖子是给国公府的,国公府有意送孟言真入宫,赵悯山也想往宫里送人,所以眼看着孟家送,也算提前观察实验对象。 帖子一写好,赵悯山敲铃,刚才的管事便进来帮他把帖子传出去。 赵悯山处理完这些,回头笑着对低眉顺眼站在一边的赵妨玉道:“那一份嫁妆,市价约莫两千两。” 家中庶女出嫁,公中的分例都是五千两,如果再加上这个,赵妨玉的陪嫁便足有七千两! 赵妨玉心中肉痛,但还是坚定的把册子往赵悯山面前推:“金山银山,抵不过爹娘的喜欢。” 赵悯山点了头,神色不明,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不喜。 终究是赵妨玉用一份两千的嫁妆,换一份在书房给亲爹侍候笔墨的差事。 赵妨玉也不知道自己这买卖做的亏不亏,但看到大夫人眼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亏不了。 “在你爹爹书房里侍候笔墨,万事小心,他房中有许多机密,你要多加留意。” 大夫人捧着七彩缠枝盖碗喝的慢慢悠悠,赵妨玉低低道了声:“是,女儿明白。” 一丝苦笑不自觉溢出来,大夫人看出赵妨玉的为难,也不恼,喊崔妈妈出来给赵妨玉挑了两匣子珠宝。 “你这傻孩子,为了亲近你爹,哪有连嫁妆都要舍出去的道理?” 檀木雕花的点蓝匣子,一个有两个巴掌宽,着实放了不少好物件。 “你受了委屈,总该有人有人替你贴补。” 第26章 是对是错 赵妨玉去赵悯山的书房侍候笔墨一事在赵家引起轩然大波。 春芍和香药在赵妨玉面前绘声绘色的演着阅兰轩和平波院的热闹。 “三姑娘据说是昨晚上气的吃不下饭,五姑娘就更厉害了,竟是差点将整个平波院都砸了!” “二姑娘的房门上到现在都还有一个碗大的疤,今儿二姑娘身边的从绿去找崔妈妈,正巧赶上崔妈妈来给咱们姑娘送点心!” 香药说的眉飞色舞,春芍不甘落后,也顺着香药演下去: 只见春芍正正衣衫,端起身板问香药:“二姑娘的门坏了?好好的门怎么能坏?梨花木府里没有,如今要买倒是得去外面寻。” 香药苦哈哈的弯腰扮演从绿道:“崔妈妈,昨儿五姑娘吃了些酒,不当心酒壶摔碎了,把二姑娘门上的漆被划了好些道子,求妈妈帮姑娘寻一寻。” “也不定是要换个门,找个好些的漆瓦匠来修一修也好。” 春芍扮演的崔妈妈撇着嘴,眉心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演完香药笑着扑到赵妨玉膝前:“府里从来还没有姑娘去老爷书房侍候笔墨文书的!从前也就咱们大少爷才有这样的体面!” 赵妨玉戳戳她的头:“我哪里能和大哥哥比,往后这样的话不必再说,说了就叫人拧你的嘴。” 香药笑呵呵的答应,一边的春芍眸色微闪,到底没说什么。 还未到上学的时辰,赵妨玉看天色还早,让香药站到外头去守着,门窗打开,光明磊落,也让想要偷听的人无所遁形。 “我身边的大丫鬟,就你和香药两个,若是没有差错,就是将来出嫁,也是你们跟着我。你和香药尚且不同,香药是家生子,但你不是。” “大夫人派你过来自有你的用处,从前我不说,往后你却要拎一拎,到底要在谁手底下办差。” “人为一个利字,看我往日做事你就该知道,我不会亏待自己人,但我也不会放过背弃我的人。” 赵妨玉早让香药摸清了春芍的底细,春芍本是从外面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刚进赵家,为了站稳脚跟在外院认了个干娘。 干娘姓鲁,是绣房有名的老妈妈,除了夫人陪房过来的钱妈妈,春芍的干娘算得上二把手,当初赵妨锦提醒赵妨玉快做衣衫,也是春芍私底下跟鲁妈妈递了话,才赶在其他几个姑娘涌来之前,把赵妨玉的单子赶在前面。 这干娘眼看光鲜,内里却是个实打实的黑心鬼,收了春芍做干女儿,每月要春芍上交一半的月钱,看春芍如今在清平院做事,更是打算将春芍许配给自己儿子! 春芍闻言立刻跪下:“奴婢永远都是姑娘的奴婢,只要姑娘不赶我走,我愿在姑娘身边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赵妨玉如今在几个姑娘里风生水起,鲁干娘早就四处宣扬要给自己儿子讨个体面,等春芍及笄,就把春芍要过去给自己儿子当续弦。 鲁妈妈的儿子不是头婚,前头也是娶的一个漂亮但没有靠山的丫鬟,不到三年,生不出孩子竟是让祸祸磋磨死了! 春芍来得晚不知道,等知道后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 从崔妈妈安排春芍来服侍赵妨玉的时候,春芍就已经做了两手打算,如果赵妨玉可靠,她就认了赵妨玉做主子,到时候无微不至,哄的赵妨玉离不开她,等赵妨玉嫁人人,春芍自然能脱离鲁妈妈的钳制。 如果赵妨玉不中用,春芍也另有打算,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替大夫人做事,赵妨玉在一天,她就要监视赵妨玉一天,成为知道赵妨玉私密最多的下人,让赵妨玉不敢放自己离开。 春芍的一切打算都是建立在赵妨玉年纪小,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切都还懵懵懂懂最好培养感情的时候。 没想到赵妨玉早慧,居然是什么都看的明明白白。 春芍的软肋在赵妨玉手上,赵妨玉并不担心她会叛变,毕竟鲁妈妈就是一块最好的催化剂,有鲁妈妈的威慑在一日,就有春芍安稳臣服的一日。 眼下她才七岁,展示不出过多的能力,最好打的招牌,就是她爹。 彻底收服春芍,赵妨玉带着春芍去上学。 学堂里的热闹不小,赵妨玉还没到,老远就听见赵妨云在数落自己的亲姐姐赵妨薇:“整天给这绣给那绣,到头来还不是便宜的人家!别说去书房了,爹都不夸你只夸那个鬼门关爬回来的!” 赵妨兰坐在边上想笑却笑不出来,一身青白色的菱花袄子,低头看着面前的书,只是久不翻页,想来也是心里有事。 赵妨玉站在边上看了会儿,看着赵妨云气急败坏,看赵妨兰明明心里恨得滴血,脸上还是一派清冷读书人的装腔作势,看赵妨薇口口声声权威对着赵妨锦苦笑,企图撇清和赵妨云天生一对的无奈。 “热闹好看么?” 年迈的声音传来,赵妨玉立刻低头喊了句先生。 先生笑笑,满是和蔼道:“听闻你日后要常去你父亲的书房侍候文书?” 赵妨玉点点头,谦卑道:“只是帮父亲研墨沾笔。” 先生笑而不语,最后进学堂前道:“你既聪慧,切莫辜负,多学多思。” “世人多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人间浩大,目光所及之处不过人世红尘的沧海一粟,人一辈子要是只活在一座城,围着一座宅子打转,那人生也实在无趣。” 赵妨锦似懂非懂:“所以女子也要读书,不要围着宅子打转?可……不做这些我们做什么?” 先生没说。只道看个人的悟性。 这话其实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有想法的人不必多言,没想法的多说了也不明白,还要质疑。 课后,赵妨玉顶着赵妨云几乎将她刺穿的视线去赵悯山的书房。 今天的书房外很安静,安静到除了管家的赵山谁也不在。 赵悯山写完最后一笔,问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认为是对是错。” 第27章 一朝醒悟 “女儿认为,这话不对。” 赵悯山嗯了一声,往后一靠,让赵妨玉接着说。 赵妨玉打定主意做出头鸟,自然不会露怯。 “这些都是女儿瞎琢磨的,爹不许笑我。” “女子无才便是德,往近了说,但凡是官宦人家,从未有当家主母目不识丁,往远了说,古往今来各地才女,留下多少千古佳作?可从未有人对她们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许有人说过,但她们也不会在意。” “女子为何要无才?都说男主外女主内,男子读书考科举,是为了入仕为官,女子柴米油盐酱醋茶,要守好一个家。” “但大户人家极少让家中女儿远离书本,读书才能明理,知事,才能不被人用浅显的招数骗去,读书可以学医,读史,甚至学为官之道,这些女子为何不能学?” “先生说人间浩大,我不知道人间有多大,但我知道,我从未出过京城,甚至祖籍金陵,也从未去过。但从没有人说,我不该去,不能去。” “仔细一想,女儿家的命不过从一个宅子到另一个宅子,然后一生就这样草草结束。” “先生想要女子有自己的志趣,所有人都在说,女子就该一生行走过两座宅院,但先生想要我们有一项自己喜欢,并愿意终生修行打磨的志趣。” “陪伴女子走过一生的,从不是夫君,也不是儿子,而是自己。” 赵妨玉说着说着,自己的血液都渐渐发烫,但对上赵悯山那一双沉静的眼,又瞬间冰冷。 赵悯山没有苛责,一反常态的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心中是有不平的。” “从前有你姨娘压着你,如今在大夫人院中,你自己压着自己,但你心中,总是有一分不平。” “不怪大夫人,不怪你姨娘,也不怪我,你怪世道。” 赵妨玉低眉,脸上的倔强清晰可见。 赵悯山没有责怪,反而让赵山去取了一盒茶叶。 “要第三层那个檀木盒子。” 赵山端着盒子上来,一进门,檀木的幽香就席卷而来。 盒子里装的是一份品相极好的太平猴魁。 两头尖尖,片薄如纸,不见半点起伏,绿意葱荣又覆一层白毫,两叶抱芽,另覆一缕兰香。 赵悯山大抵不忙,难得有闲心坐在窗边晒太阳,还有闲心为赵妨玉解释茶叶的来历。 “今年新产的太平猴魁,太平山老树上下来的叶子,做好后快马加鞭送回来,一路上防潮防碎,摘了百来斤,送来三十斤,最后能喝的上品,也就一斤多些。” 赵妨玉不动。白嫩的手指缓慢的抚摸着装有太平猴魁的檀木盒。 檀木盒香得很,也打磨的滑润,放到市面上,檀木做的珠子都要不少银子,赵悯山却不心疼银子,用最好的檀木,最繁复的工艺,做一个拿来装茶叶的盒子。 就像她,学来百般技艺,也不过是给自己层层加码,看上去更有价值一些。 最后的结局,也和这个盒子一样,被赵家挑一个好人家送出去,好盒子配好人家,烂盒子配中等人家,赵悯山是户部侍郎,他的女儿,总不会嫁不出去。 赵妨玉带着茶叶回清平院,还未进院脸上就先挂上笑,喜气洋洋的走到大夫人面前献宝。 “往日都是母亲给女儿送好东西,今日可该是女儿孝敬母亲。” 大夫人笼着赵妨墨玩拨浪鼓,见赵妨玉来,便将拨浪鼓松下,去看赵妨玉送来的盒子。 赵妨玉拿起一块桌上的点心逗弄急的乱抓的赵妨墨,笑眯眯的问一边看着的崔妈妈:“七妹妹如今都吃什么,怎么两三日不见,好似长了一圈?” 崔妈妈对赵妨墨的喜欢不亚于对赵妨锦,此时看了赵妨玉也笑:“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说不准那日就会走了。” 赵妨墨阿巴阿巴几下,几下都抓不住赵妨玉手中的糕点,急的在大夫人身上一蹬一蹬。 忽然,赵妨墨在大夫人怀中蹦跶一下,叫了声:“凉!啊!啊!” 崔妈妈喜形于色,大夫人也诧异的看向怀中格外活泼的赵妨墨。 赵妨墨只看得见赵妨玉手中拿着却不给她吃的点心,急的恨不得扑上来咬一口! 赵妨玉连忙把糕点递给大夫人,大夫人看着赵妨玉柔和的面孔,再看看怀里的赵妨墨,只觉得心中一热,妥帖的无法言说。 崔妈妈这下是彻底把赵妨玉看顺眼了,话里话外都是咱们四姑娘,再不是往前的疏离模样。 大夫人和崔妈妈都急于让赵妨墨再喊一声,赵妨墨却不开口,一蹬一蹬急着去够那糕点。 逗弄了好半日,眼看着要逗哭了,大夫人才将点心切下来小小一点,给赵妨墨尝个味道。 大夫人一高兴,又开库房赏了赵妨玉东西,赵妨玉来者不拒,都笑盈盈收下。转头回自己的小屋轮番赏下人。 本来午后犯困想要午休,刚躺下想起先生的课业没做完,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开始的女课,终究是没睡。 喊春芍泡杯浓茶驱困,重新坐到书桌前写字。 浓茶入口,再好的茶叶也多是苦涩。 赵妨玉揉揉干涩的眼,长叹一声——只是这样的日子太累,累到好像一眼看不到头。 但总归,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许多了。 赵妨玉忽然羡慕起赵妨兰,爹疼娘爱,只要有一项拿的出手的才艺,将来就不愁婚事。 不像她,想要什么都要算计。 不等赵妨玉上课,崔妈妈又过来,正好将人拦在女学门前。 崔妈妈先给几个姑娘行礼,然后才朗声道:“过三日大夫人要带姑娘们出门赴会,特意喊老奴来提醒姑娘们一句,出门在外,别落了咱们赵家的名头。” 这就是要盛装的意思。 也未必不是相看。 如今赵妨锦和赵妨薇,都是可以相看的年岁了。 因是在女学门前说的,除了赵妨玉,赵妨兰赵妨薇几个都听到了。 人群里的赵妨云面露喜色,扯着赵妨薇的袖子说要借她的什么宝石珠花。 赵妨兰沉默不语,唯独赵妨玉走过去时,听她说了一句:“四妹妹该是如愿了。” 第28章 求个心安 出门赴宴是大事,古代女子未婚时能出门的机会不多,尤其是京都,礼教森严,规矩林立,自由更是说不得的奢望。 “说起来,当时前任吏部侍郎家有个庶出的姑娘,落水之后性情大变,口中时常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还说要做什么肥皂,化妆品,甚至要鼓动家丁丫鬟与主人同桌而食!” 赵妨玉一听就知道这位吏部侍郎家的姑娘十有八九也是穿越了,不由悄悄竖起耳朵。 赵妨锦卖足了关子才接着道:“后来这姑娘看上了钱将军家的小世子,非说小世子是话本子里的主角,她和小世子是天生一对,小世子是世界之子……结果当晚就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 “带队的锦衣卫是裴指挥使的儿子,去抓人的时候,那庶女还口出狂言,说裴小公子是什么悲情男配,往后总有裴小公子后悔求她的时候……” 赵妨玉已经不是刚穿越过来时的小傻蛋,被封建礼教洗礼过的她只觉得匪夷所思,愚不可及。 拜托,那是锦衣卫啊! 对着锦衣卫口出狂言……真是寿星公上吊。 这个瓜吃的赵妨玉心里膈应,忍着内心的不适,赵妨玉还是吃完了全程,就是一个穿越女试图模仿穿越小说结果被抓进诏狱,九族遭殃的故事。 马车一停,几个姐妹一个接着一个从马车上走下来,赵妨玉的这辆马车人多,坐了三个,后面坐的是赵妨薇和赵妨云。 赵妨锦带着妹妹们一起走向前面等候的大夫人,还未说话,便有认识的大夫人过来打招呼。 “这是你们家的几个姑娘?”说的人身穿一身墨绿色孔雀纹样的大袖,光华流转,一看就不是俗物。 大夫人说是,那大夫人立刻笑眯眯的给赵妨玉几个小姐妹依次发香囊,赵妨玉收到后只往袖子里一塞就跟着姐姐们一同谢礼。 墨绿衣衫的大夫人只觉得几个姐妹们穿的差不多,首饰也差不多,实在分不出嫡庶。 只不过赵妨锦的耳坠是鲜红的珊瑚珠,后面的妨薇是粉色碧玺的桃花耳坠,后面年纪小的,就多是青绿两色宝石。 依稀听闻,大姑娘是大夫人的嫡出,夸赞也多是奔着离得最近的赵妨锦去,偶尔会夸一夸跟在后面的赵妨薇,赵妨薇红着脸,一夸就羞,但礼数周全,一看就是家里用心教了的好姑娘。 赵妨玉平时和赵妨锦玩的最好,此时赵妨锦被大夫人拉着应酬,她自觉跟赵妨云赵妨兰说不上话,就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看景。 办的赏花宴,自然有奇花相陪,吏部侍郎大夫人自家培育出一片极其好看的清白两色桃花。 风一吹,好似下了一场清冷又柔软的仙雨。 稀奇的桃花赵妨玉不是没见过,赵家自己就有一棵双色桃花洒金碧玉桃,红粉相间,比不过这清白两色的出尘。 “许久不见,你怎么又长高了?”孟云俏从身后拍了一下赵妨玉的肩膀。 “真不知道你吃什么长得,亏的二哥哥还说,看你个子小,怕你长不高,喊我给你送这个送那个……” 孟云俏不服气的揪住自己的手帕,她有些微胖,正符合当下审美,只是个子不高,在家里被自家妹妹赶超,现在连赵妨玉都超过她了,心内郁卒。 赵妨玉心头一跳,立刻跟赵妨兰打过招呼,带着孟云俏走到一边。 “什么二哥哥?你帮着别人给我送东西?” 赵妨玉恨不得拎起孟云俏的耳朵,掀开看看她的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虽然她现在的身体才六七岁,但这也着实给赵妨玉提了个醒,以后收礼也要格外注意,免得掺进来不该有的东西,扯出来一堆麻烦。 孟云俏看赵妨玉脸色不好,原本自己还闷闷不乐立刻心虚起来,一句一句瞟着赵妨玉的脸色往外挤:“是二哥哥说,他之前欺负了你,觉得对不住……看我跟你关系好,所以让我给你送吃食的时候……才捎带上一些,当然,不是你独有的,给你的东西我都有一份,都是多的才给的你……不是……反正就是,不会传出去让你不好做人的。” 说到后面,孟云俏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连赵妨玉的眼睛都不敢看了,只敢看着自己手里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绣帕。 赵妨玉俏脸一寒,甚至连孟云俏牵过来的手都拿开,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要透过话音来扎孟云俏的心。 “我竟不知,孟姐姐和我关系竟好到能替外男给我送东西了。” 孟言疆虽然是赵妨玉的表哥,但也是在外男。 孟云俏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我二哥哥是你二哥哥是一样的……而且我哥哥是给你赔礼道歉,不会有什么事的……” 赵妨玉不知道孟言疆给孟云俏灌了什么迷魂汤,但孟云俏的歪理在她这里肯定行不通。 赵妨玉立刻后退几步,手里拎着的天青色手帕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孟姐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二哥哥自然是你二哥哥,那是你亲堂哥,却不是我的。” “我和孟二表哥之间,原本不过是因为巽哥儿的风筝落到我头上,本就不算冒犯,更谈不上要孟六姐姐替孟二哥哥为巽哥儿跟我赔礼。” “我和孟二表哥之间,也未曾见过几回,实在不相熟,孟六姐姐和自家兄弟关系好,得了好东西分给我,我自然是感激的,只不过这是给孟六姐姐的,我不好回回都占姐姐的好处,往后也不必再分给我,等哪日姐姐自己做了玩意儿,再来分我一份就好。” 赵妨玉和孟云俏把话说清楚,如果这样的祸头不制止,往后还不知要引来多大的麻烦,坏了名声,可就只能嫁给那个孟浪的孟二了! 孟云俏连忙点头,再三保证,甚至指天发誓:“好好好,我往后再也不给我哥哥给你送东西了,我要是再帮他,我就是小狗,叫我养在你院子里,给你看门去!” 到底在花园里,赵妨玉不好跟孟云俏多说,两人和好,赵妨玉开始跟孟云俏打听孟言疆。 第29章 蛐蛐被抓 孟云俏刚做完亏心事,如今赵妨玉问什么她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二哥哥跟我说,说是之前在院子里说话不留意,冒犯了你,后来你回家后,他也一直找不到时机和你赔不是,心里总不舒服,所以听说我和玩得好,就隔三差五给我送了许多东西来。” “其实,二哥哥也没有说,哪些是给你的,他只说,他对不住你,也不知道赔什么礼。所以给我买了许多东西,都是双份的,说我要是用得好,就给你送一份,算是他的赔礼,也不需你知道,他求一个心安罢了。” 赵妨玉点点头,还没说什么,就被赵妨薇喊了回去。 赏花宴上赵妨玉这个年纪的姑娘不少,院子里的官家小姐比院子里的花好看多了,两个小姑娘一会儿看花一会儿看人,只觉得谁都好看。 “不过我觉着,最好看还是你大姐姐。” 赵妨玉点点头,她也这么觉得。 大夫人长得就好看,赵悯山年轻时候也是赫赫有名的玉面郎君,两个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也好看,更何况赵妨锦从小养的金贵,更是没有一处不好。 “我大姐姐,自然是好。” “听说,隔壁也有一片林子呢。”孟云俏忽然说道。 “有就有,和咱们又没关系。”赵妨玉还在看各式各样的官家小姐,看她们的行为举止,穿衣打扮,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关系不好。 这些东西是府里的丫鬟不会告诉她的,大夫人也不会说,往后等到她出来相看,活跃的估计也是今天这些人。 万一上来说错话触霉头,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赵妨玉看的认真,连孟云俏话里的郁闷都被发觉:“你知道的,我们家大姐姐要入宫。” 说到孟言真,赵妨玉才稍微提起神:“你不舍得大姐姐入宫?” 孟云俏扭头看了看周围,发现人还是多,就拉着赵妨玉往林子里面跑。等四下无人,赵妨玉才被孟云俏拉着在花丛边上蹲下。 “大姐姐的年纪,也就和大皇子还相配一些,只是……万一不成……就……” 赵妨玉听懂孟云俏话里的意思,但她没想到孟云俏这傻大姐什么都跟她说。 这是她能听的?! 姐姐,这个朝代有锦衣卫啊! 赵妨玉眼看着孟云俏小嘴一张,还要口出狂言,急忙捂上去道:“好姐姐,我知道你不舍得大姐姐,但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心疼我一条狗命因为你短短一个时辰里提心吊胆两回! 说完赵妨玉立刻站起来扭头看看周围,花影交错,半点布料也没瞧见,确定是真的四下无人了,赵妨玉才蹲下来松一口气。 “好姐姐,低声些!咱们大梁可有锦衣卫呢!” 虽然锦衣卫不可能蹲着她们两个小萝卜头,但孟云俏这傻姑娘干的事实在让人跌破下巴。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胆大心粗,摊上这样的孩子,大夫人能少活三十年! 孟云俏也知道自己的话说的不对,但她就是忍不住:“你知道的,我就这一个大姐姐。” 赵妨玉:“……姐姐看我就有两个大姐姐了?” 孟云俏哎呀一声,跺脚道:“你知道不是那个意思!” 赵妨玉抓过孟云俏的手,看着这双圆团团的脸,心里的气又莫名其妙散了一半,也歇了逗弄的心思,开始认真和她道: “这些话,我也只你说这一回,锦衣卫无处不在,姐姐凡是说话留心,哪怕没有锦衣卫,难道祸从口出这种事咱们还见得少了?” 都是庶女,在嫡母手下讨生活,孟云俏命好,遇到了宽和的嫡母,但这不代表往后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宽和的,总有人面甜心苦,想要背后捅你一刀。 大概是因为孟云俏这张脸有几分像她上辈子的闺蜜,所以即便孟云俏经常犯蠢,但她还是不忍心和她彻底断交。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锦衣卫,我还见过呢!” “嗯?”赵妨玉立刻竖起耳朵。 她们不知道,从提起大皇子的那一刻起,暗中就有一双眼睛看住了她们。 “阿严真见过那小姑娘?” 一身湖蓝色锦袍的少年摇头:“不记得,大概并无什么交集。” 说话的人正是她们口中的大皇子和锦衣卫。 两个人是从桃花林这边的回廊去男宾所在的朝云楼,只是没想到,路过还能听到大皇子三个字,还提到锦衣卫,两个人索性停下来听两个小萝卜头说话。 后面听到孟云俏只是在大街上看过裴严跟着他爹裴谞打马路过,几人就都不感兴趣了。 “回去吧,该开宴了,你去找你大姐姐,我也去找我的。” “今日我大姐姐打扮的可好看。” “我姐姐也好看,大姐姐还说,等回去,就给我做一套珊瑚头面。” 孟云俏拼姐没拼过,不服气的往前追:“好啊,有了姐姐就不要我了……” 两个小姑娘跑远,大皇子和裴谞也从原地离开。 “刚才那个天青色衣裳的小姑娘是谁家的?” 裴严古怪的看了眼大皇子,嘴上老实回答:“户部侍郎赵悯山家的,看年纪,应是庶出。” 大皇子嗯一声不再说话,裴严蹙着眉,走出半截还是开口劝诫道:“大皇子若是喜欢,不妨多等几年。” 大皇子震惊:“我又不是禽兽?怎会看上那样小的姑娘!” “她才几岁?!” 裴严嘴角一抿,默然不答。 “我只是想见见那两位小姑娘的姐姐罢了。” 裴严点头,裴严闭嘴,裴严走出半截,裴严道歉。 赵妨玉和孟云俏分开,赵家五朵金花齐聚,大夫人们互相介绍,赵妨玉又收了好多小荷包,她悄悄捏了,有的是玉佩,有的是样式可爱的金银裸子,还有的直接从头上拔发簪,手上撸镯子的…… 不过那些东西都奔着赵妨锦和赵妨薇去,赵妨兰这后面三个小的,拿的还是次一等的物件儿。 赵妨玉看半天,才算看明白这珠光宝气的社交名利场——不过是她十二岁的大姐姐参加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场相亲宴会罢了。 第30章 狠狠被卷 赵妨锦是赵家第一个出门的大姑娘,婚事自然千挑万选。 这些大夫人都笑呵呵,看赵家的姑娘只觉得哪个都好。 赵家不是苛待女儿的人家,哪怕是庶女,都教养的大大方方,装扮的和嫡女无二。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吏部侍郎大夫人已经和大夫人手牵手说话。 赵妨锦看赵妨玉头上的珠花歪了,还牵她过来扶珠花。 众人看到又纷纷夸赞,说赵妨锦友爱姐妹,夸大夫人持家有方。 门外传来通报,说礼国公夫人到了,大夫人和吏部侍郎夫人同时欣然起身,去接刚才赏花回来的礼国公夫人——也就是赵妨锦的姨母。 赵妨锦带着几个妹妹跟着去给礼国公大夫人见礼,孟云俏也早早回到礼国公夫人身边,人群中和赵妨玉相视一笑,均是作为自家好姐姐的背景板出没。 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赵妨玉的袖袋鼓鼓囊囊,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有种天降横财的错觉。 不多时,送完见面礼人群散开,赵妨玉和孟云俏凑一处,孟言真和赵妨锦一起,赵妨薇带着赵妨云,赵妨兰反而倒是落了单。 不过她也不在意,一个人往桃花林里去。 “这别人家的桃子都结果了,吏部侍郎家怎还有桃花看?” 孟言真知道其中关窍,悄悄跟赵妨锦解释:“自然是银子砸出来的,吏部侍郎大夫人娘家有一个地方叫桃花溪,那里有桃花终年不落,就是她们拿银子养出来的。” 赵妨锦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桃花林的来处,不由得暗暗吃惊。 孟言真:“她们家有一位姑娘,藏得可紧,听闻也是要送入宫的。”说完孟言真还看了一眼赵妨锦,一副你明白的神情,而后接着道:“我家里对这些消息看的紧,所以知道些。” “拿银子养出来一溪桃花,也不过是给那不露面的姑娘博一个美名,只可惜当今并不看重,从未下旨,所以上个月,那不露面的姑娘悄悄进京了。” 赵妨锦回忆了一番今天见过的人,并没有见过几个特别出众的,一时间只觉得,要靠这样的花哨手段才能进选秀的人,应该也出众不到哪里去。 不过若是不出众,吏部侍郎大夫人娘家又为何要花大力气培养? 没等赵妨锦把人找出来,孟言真就压下了赵妨锦:“我爹都听到风声了,你们家难道就没准备?” 赵妨锦摇摇头:“爹娘未曾说过要送我入宫。今次出来也是平常走动。” 孟言真弯着一抹红唇,笑的比身边桃花艳丽百倍,心里百般酸楚,却又不能明说。最后只能感慨的轻轻替赵妨锦整理耳边的碎发: “姨夫身居要职,你的婚事另有打算是好事。” 礼国公府只是看着光鲜,细算起来并不如赵家。 赵家是实打实的寒门贵子,父辈是泥腿子武将,赵悯山却是天生的读书种子,一路科举进士及第,圣眷深厚,又和陇西李氏结缘,从此仕途顺遂。 而礼国公府则是祖上恩佑,纵然和李家接亲,有了青云梯,可子息繁盛却没一个有出息,再多的孩子也是无用功。 犹如一棵参天大树底下爬满蛀虫,树倒猢狲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为了家族长青,孟言真就是不愿,为了亲娘兄弟,也不得不去后宫,给家里留一份后路。 赵妨锦不是一无所知,礼国公府的打算和处境她都知道,她实在心疼她这一位好姐姐,看得出孟言真心里的苦,心疼的抱住孟言真,却无能为力。 · 马车晃晃悠悠,赵妨玉跟着赵妨锦的车回的院子,一路上赵妨锦都有些闷闷不乐,赵妨玉猜到赵妨锦的情绪十有八九来自孟言真,一时间乖巧如鹌鹑。 顺着马车的晃悠,慢慢打起瞌睡。 下车时,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好在春芍力气大,一路把赵妨玉抱回院子里。 等次日起来,赵妨玉连怎么回的院子都不知道,着急忙慌的带着人去请安。 谁知刚出门,就迎上满脸带笑的崔妈妈。 崔妈妈高兴极了,步子都比平常快:“今日且不到大夫人出请安,都去寿安堂,昨儿老太太礼佛回来了。” 赵妨玉立刻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衣着打扮,葱绿的上衫,鹅黄的下裙,珍珠的珠花和耳坠,不出众,但也不算拖后腿。 也就没有再回自己的屋子收拾,跟着崔妈妈就往寿安堂去,一边还在回忆里搜索关于老太太的信息。 原主出生的时候,老太太还在府里,只是老太太更亲近大夫人所处的大姑娘,对其他庶出的女孩儿都淡淡的,哪怕是行事如赵妨薇般玲珑,也不曾打动老太太一颗铁石心肠。 一位很重嫡庶的老太太,恐怕也不大喜欢原主。 赵妨玉打定主意少往前凑,谁知却听崔妈妈下一句说道:“姑娘如今长开了些,和老太太有五分像呢!到时候只管和老太太好生亲热就是。” 赵妨玉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巧宗,面上适时的表现出一丝惶恐:“崔妈妈,我从前年纪小,不知道祖母的喜好,这样贸然上去,怕无意间惹了祖母不高兴。” 这不仅是赵妨玉的顾虑,而是整个赵家庶出女孩所有人的顾忌。 崔妈妈不回答赵妨玉的疑问,只笑着说:“姑娘只管安心,您往那儿一站,老太太也是欢喜的,都是赵家的孩子,老太太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赵妨玉点头:“祖母礼佛刚回来,我明日抄写佛经给祖母送去。” 说不到几句话,赵妨玉就在路上遇到了同样急匆匆的赵妨薇和赵妨云,赵妨云看到赵妨玉不客气的哼了一声,嘴巴撇的快要上天,瞧见崔妈妈皱眉,又悻悻的哼一声把头低下去。 赵妨玉不计较,赵妨薇对着崔妈妈和赵妨玉点点头,打过招呼,有人一起,赵妨薇也不急着带赵妨云赶路,反而跟赵妨玉搭话。 “听闻昨日夜里祖母就回来了,只是心疼我们这些小辈,没让人将我们叫起来请安,今日一早收到消息我还有些回不过神呢。” 赵妨玉点头说是,转眼就看到赵妨薇身后跟着的丫鬟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正是一幅卷起来的绣品。 赵妨玉心都碎了,这是什么卷王?不能所有姑娘就她没带礼吧? 第31章 当场陷害 寿安堂中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合抱粗细,枝丫茂密,繁盛可人,风一吹,微微泛黄的银杏叶哗哗作响,院子里另养了十来只黄鹂鸟,顺时而鸣。 主人座上坐着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太太,戴了几只点翠的钗,额间一块祖母绿的抹额用米粒大的珍珠和金珠拼出来一幅莲花图。 软枕香茗,大夫人和赵妨锦已经堂屋中坐下陪着喝茶,赵妨锦更亲近一些,靠在老太太怀里,被老太太不住的摩挲着手背,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赵妨玉跟在人群最后进来,跟着赵妨薇和赵妨云一起,跪在堂前给老太太请安。 大夫人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最大的赵妨薇道:“这是二丫头,您一去礼佛多年,没曾想二丫头都这样大了吧?” 老太太同样笑呵呵,说是没想到,但手还是牢牢的牵着赵妨锦不放。 赵妨薇也不气馁,脸上的笑越发真诚三分,低头给顶座的老太太的叩拜。 赵妨云和赵妨玉差不多,根本没见过老太太几面,此时赵妨薇做什么她就跟着做。 “昨夜没能给祖母请安,孙女心中实在惭愧,这些年祖母不在府中,孙女便亲手绣了一幅《心经》,为祖母祈福。” 《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怪不得赵妨薇带来的绣品不大。 赵妨玉心里再次笑话自己的谨慎,她所表现出来的这些哪算特殊呢? 古人早慧,不是没有道理的,十岁的小姑娘能绣出来一副心经给明知道不喜欢自己的老太太示好,光是这一份忍气功夫,赵妨玉就自问她做不到这一点。 果然上座的老太太讶异一声,过来一个老妈妈将绣品接过去。 赵妨锦帮着摊开,正是一幅深色底,字字用金线绣出来的心经。 字字如豆,手感平滑,边缘光洁,就说是拿金漆写上去都有人信。 老太太着重点头,喊人赏了赵妨薇一套红蓝宝的头面夸一声:“是个有心的孩子。” 赵妨云见上首都在围观赵妨薇的绣品,悄无声息的对着身边的赵妨玉做鬼脸。 赵妨玉不恼,毕竟没脑子的人总会被这个吃人的社会制裁。 “二妹妹的绣技越发精湛了。”赵妨锦夸完赵妨薇,转头就将对着赵妨玉做鬼脸的赵妨云抓个正着! 赵妨云身子都僵了! 赵妨薇按住赵妨云,祈求的看向赵妨锦,赵妨锦终究是没把赵妨云的行为告发出去。 大夫人轻笑一声,又给老太太介绍赵妨玉。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打算盘比老账房都快,一有时间就往自个儿屋子里钻,不是研究的香啊墨的,就是去她爹的书房整理文书,一日里我都见不着几回的小忙人。” 赵妨玉立刻抬头卖笑,比对着刚才赵妨薇的表现,低头叩拜。 老太太身边的宋妈妈首先反应过来,有些惊讶的看向已经抬头的赵妨玉。 老太太也因为宋妈妈的诧异,多打量了一会儿,结果越看越眼熟。 “老太太是不是瞧着四姑娘眼熟?” 宋妈妈眼里闪过怀念的神色,老太太凝眉望向赵妨玉,眼神里的探究并未掺杂其他情绪,一瞬间,老太太整个人好像都柔和不少。 片刻后,老太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指向大夫人,言语中的亲昵不言而喻:“你个促狭,她像我!” 大夫人捧着茶盏和崔妈妈相视一笑,便安心坐在边上敲边鼓:“都说女儿肖父,四丫头反倒是和母亲更像一些。” “能有几分像母亲,是四丫头的福气。” 赵妨玉也低头叩拜道:“昨夜祖母归来,孙女却还沉迷梦境。实在不该。” “祖母礼佛,舟车劳顿,孙女无法为祖母解乏,这是孙女自己调的安神香,加了一些香檀,消风调胃,只望祖母归家后,安眠康健。” 上首的老太太看一看左边的赵妨薇,再看看右边的赵妨玉,不由往后依靠,再次将赵妨锦搂在怀里。 “当真是你会调理孩子。” 大夫人显然和老太太更加亲近,听闻老太太夸赞,竟然露出一丝赵妨玉从未见过的娇态! “这会母亲回来可不能再走了,否则下次回来,说不定锦儿都出嫁了。” 赵妨锦害羞的往老太太怀里躲,老太太将赵妨锦抱个满怀,三个人将天伦之乐演绎得淋漓尽致。 下面还跪着的赵妨玉宛如透明人。 赵妨玉不做声,将一切尽收眼底,老太太显然和大夫人关系极好,估计也正是关系好,才看不上她们这些庶出。 不过老太太喜欢清平院总好过喜欢平波院或阅兰轩,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老太太算盟友。只是这个的友好范围暂时不对她开放。 “既然你父亲看重你,往后便好好在书房帮衬。” 赵妨玉直觉老太太不太希望自己往寿安堂来,立刻低头感谢老太太教诲,然后琢磨其他法子。 投其所好显然行不通,老太太一门心思重嫡轻庶,她要想获得老太太的青睐,实在是难,哪怕是她有一张事半功倍的脸。 香料是春芍跑回去拿的,紧赶慢赶算是赶上了,赵妨玉自觉第一天没犯错,也没被有备而来的赵妨薇比下去,就已经很好。 这边赵妨玉刚退下,赵妨兰才穿一身杏色袄裙姗姗来迟。 一进屋就膝盖一软,支撑不住般往地上倒!幸好身边还有个丫鬟扶着,丫鬟力气大,硬是在这紧要关头将赵妨兰拉了回来! 赵妨兰抬起头,微凉的天里额前竟然生出一层细细的薄汗。 被娇嫩的杏色衣衫一衬,苍白的脸庞竟然有几分病入膏肓的味道! 大夫人和老太太的眉头同时蹙起。赵妨玉捕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两步。 赵妨兰扶着丫鬟艰难站起,掩住唇轻咳两声,而后又重新重重跪下。 谁都能看出她来者不善,尤其是赵妨锦和崔妈妈,眉头已经狠狠蹙起。 赵妨兰一句一喘,声音嘶哑,喘息的动静仿佛是大厨房里用的风箱,一下一下,动静大的吓人。 她不说自己的不适,只说自己来迟,求祖母勿怪。 赵妨玉:“……” 果然,事情就要赶着一天发才痛快。 竟然还有人不知好歹的在老太太面前上大夫人的眼药,怪不得赵妨薇从来不带着赵妨兰玩。 该啊! 第32章 人如黄鹂 果然,没等赵妨兰把话说完,老太太一个手势下去,身边的老妈妈便喊人去请府医。 出去的是老太太身边随侍左右的宋妈妈,宋妈妈顺道点走两个丫鬟一道离开,还没出寿安堂的院门,就听里面噗通一声,然后茶盏碎裂声,丫鬟惊呼,甚至还有椅子翻倒的动静! 宋妈妈连忙往回跑,一把年纪的老太太,腿脚利索的很,年轻的小丫头甚至还有些跟不上。 宋妈妈冲进寿安堂正堂,只见屋子里乱哄哄的一片,唯独两处净土。 再一细看,哪里是两处净土,分明是三姑娘当众昏倒,身边跟着的大丫鬟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大喊大叫,又是哭又是磕头,抱着她们家三姑娘哭嚎。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太太一声不吭给三姑娘赐死了! 宋妈妈一眼就知道事情要糟,脑子转的飞快,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回来一趟舟车劳顿,本来就是强撑着想见见日思夜想的大孙女,谁能想到三姑娘闹的这样不体面! 果然,老太太眉眼间露出几分疲惫,见宋妈妈回来,便将面前的混乱场面推给大夫人,扶着宋妈妈的手准备回去休息。 谁知人还没到门口,只听闻后面传来一声惊呼,赵妨兰的贴身丫鬟居然扑向了老太太! 赵妨锦和赵妨玉不自觉的躲到大夫人身后,生怕这丫鬟暴起伤人。 老太太眉心的沟壑深深,扶着宋妈妈的手一紧,宋妈妈收到指示,对着扑上来的丫鬟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 “哪学来的小家子做派,竟敢阻挡老太太?” 小丫鬟瘦小的身影几乎被踹飞出去,她哪里是人高马大的宋妈妈的对手? 倒在地上扑腾半天。 宋妈妈还掐着腰指着小丫鬟骂,小丫鬟抽泣着爬起来,居然再一次想要冲向老夫人! 赵妨兰闭着眼忽然在地上哆嗦几下,眼看着就更不好了,赵妨玉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还不等她做出决定,那丫鬟就扑通一声跪下,抱着老太太的腿砰砰磕头:“求老太太劝劝我们家姑娘吧,姑娘昨日赴宴回来后便一直不高兴,晚间吹了凉风,当晚就起高热,本想今日早上请府医,谁知却被大夫人的人拦着,说府医在给老太太请平安脉!” 小丫鬟哭声震天,不知道还以为是在给赵妨兰哭丧:“求老太太救命,三姑娘烧的厉害,再烧可就要出人命了!” 深褐色的绸缎光可鉴人,因为小丫鬟的揉搓变形起皱,还染上哭泣时留下的泪水,甚至飞溅的唾沫。 宋妈妈给人踹倒,小丫鬟又哭着爬回来想要抱住老太太的腿。 赵妨玉扯扯赵妨锦,两人对视一眼,黑白的眸子里倒映着对方的身影。 大夫人温热的手在两人背后一推,赵妨锦和赵妨玉相携而出,一左一右扶住老太太。 这样的机会难得,难得老太太的大丫鬟不在身边,贴身的宋妈妈还在拦着那状似疯了的丫鬟。 老太太的手枯瘦,常年礼佛茹素让这位富贵至极的官家老夫人瘦的手上找不出多余的脂肪,瘦到仿佛只有一层皮在包裹骨头。 但这样的手在与赵妨玉相触的一瞬间,就紧紧将赵妨玉的手握在手心。 “别怕,也别看。” 说着,老太太就带着赵妨玉和赵妨锦离开,宋妈妈走到大夫人身边,和大夫人一同善后。 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赵妨玉眼睛里还闪过后怕和不解。 赵妨锦和赵妨玉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回去,还没到老太太的寝房,就接二连三的遇到本应该在外面的丫鬟。 几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或红或粉的褙子,内里是如出一辙的雪白长袖和褶裙,唯独袖口领口的绣的花和头上戴的首饰略有差别。 无不是一见面就跪下,都是来认错的。 不多时赵妨玉就看明白,原来是老太太路上带了许多东西,昨日只是连夜收进府中,并不曾细分,今早请安前老太太给人都安排出去收拾行李,四个大丫鬟各管各的,往常在别院中习惯了,所以出门才只带了一个宋妈妈。 “再是大罗金仙也猜不出能在自家府邸遇到这样悍匪似的丫鬟,姐姐们一路劳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祖母也饶一回姐姐们,跪坏了祖母明日还要心疼呢。” 赵妨锦笑的灿若春花,娇嫩的脸故意撒娇卖痴,就连一边的赵妨玉都看的有些呆愣。 别的暂且不说,赵妨锦的脸,却是越长越好看了。 老太太的想法和赵妨玉差不多,都是觉得赵妨锦可爱至极 。 赵妨玉不发一言,默默充当拐杖。 一路将老太太平安送回寝房,赵妨玉心中才松下一口气。 好感度还是要刷的,万一成功了呢? 反正又不吃亏,跟着大佬蹭经验,刷脸,这事儿赵妨玉熟得很。 只不过上辈子是被上司抢功劳,这辈子是和大姐带着刷脸,已经轻松很多了。 送完人赵妨玉就坐在廊下看老太太养的黄鹂鸟。 鸟笼做的好看,但连个遮盖也没有,只有一根细细的木棍给鸟儿抓握容身。 一振翅就能飞走的笼子,连一片羽毛都关不住,再加一根细链,就锁住一只又一只的黄鹂。 “四姑娘若是喜欢,不妨也养一只。” 深灰色的屋檐上是湛蓝的天,这边黄鹂阵阵,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总归大夫人的地位不可动摇,除非赵妨兰的病情严重到留下病根,否则动不了大夫人一分一毫。 赵妨玉眼前一遍遍浮现起为了赵妨兰一次次扑向老太太的小丫鬟,大概也就十来岁的模样,大概连12岁都没有。 放到现代,还是个小学生呢。 这一番过后,留给她的总不会是个好结局。 轻则送走重则发卖,总归赵家留不下她。 为了赵妨兰?值得么…… 赵妨玉不认识那个小丫鬟,只是替她不值,不只是替她不值,也替曾经的巧慧等人不值。 说到底,无论赵妨兰做错什么,承受伤害的永远身边人,她自己不动如山,动动嘴皮子,就有一堆人要为了她的贪念付出代价。 甚至是命…… “姑娘,大夫人派人来人寻,说是有事。” 第33章 邪火乱烧 寿安堂内,赵悯山和大夫人分别坐在上首。 刚才满地乱窜的丫鬟此时在外面跪倒一片,宋妈妈正看着这些人被捆起来,一道捆一道还指着另一边站着的小丫鬟大声喝骂:“危急时刻连护主都不知道的东西,咱们赵家养不起这样的大佛!你们的命都金贵,一个个上辈子都是如来佛,这样的金贵人物,也就是这辈子糟了难委屈了,总有遇难成祥的时候,都去庄子上寻造化吧。” 说着,一碗碗哑药灌了下去。 赵妨玉第一次见到这样骇人的景象,她从来都知道封建礼教吃人,但没见过这样活生生“吃人”的现场。 赵妨锦目不斜视,四平八稳的牵着赵妨玉走过那一片人面前。 鲜红色的裙摆从那些人面前拂过,有人想拉,却被宋妈妈狠狠踩住手,忍不住发出痛呼。 宋妈妈回头对赵妨锦和赵妨玉行礼,灰纹绸缎褙子微微反光:“姑娘们别被这些贱东西唬住了,咱们家好吃好喝供出来一群白眼狼,就是再如何都不值得心软的。” 赵妨锦嗯一声,牵着赵妨玉的手边走边道:“奴大欺主,今日一屋子的人还拦不住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往后遇到强人土匪,怕不是要捆着主人家去投诚。” “谁家都容不下这样的刁奴。就是发卖,牙行也会将这样不忠不义之人卖到最腌臜的地方去,想要留下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就要守口如瓶,毕竟牵扯到三妹妹,无论我们心中如何感想,都要替她遮掩,做到万无一失。” “哑药是她们自己喝的,喝了哑药,往后就能去母亲的庄子上做事,总好过一家老小被卖的各奔东西。” 赵妨玉白着小脸点头,嫩白的小手一伸出来掌心全是细汗。 哪怕已经走出很远一截,赵妨玉背后还是止不住发凉。 下一瞬,赵妨锦掏出帕子,将赵妨玉握紧的掌心翻开,一点点擦干。 又擦擦赵妨玉鼻尖沁出来的一点汗,一双黑的发亮的眸子盯着她的眼睛。红唇一张一合:“主与仆,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若是不想往后被奴才架空嫁妆,吃你的用你的还骂你不知好歹,就把胆子找回来。” “古往今来,话本子里死的最多的,就是动了恻隐之心的人。” 赵妨锦的话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杀伐之气,老太太总说赵妨锦最像她祖父,赵妨玉今日才看出缘由。 一般的女子大概也能被这世道教明白这道理,但绝不会说出来,甚至是这样青天白日,人声鼎沸的地方。 赵妨锦的野心,坦坦荡荡,从不遮掩。 她要这世间第一等富贵尊荣,要长长久久在锦绣堆中。 她生在侍郎府,理应如同所有人一样,为了将来汲汲营营。 但她又有不同,她说到做到,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能看破鬼祟手段,却不屑于用同样的手段还击,她就像一把发光的宝剑,天生为破除黑暗而来。 细细想来,赵妨锦嘴上说的永远是戳心窝子的话,实际上面冷心热,只要你到了她的地盘,她就会保护你。 赵妨玉的眼睛里涌现出晶莹的泪花,赵妨锦没想到几句话能把赵妨玉吓成这样,一时间也错愕不已。 没等赵妨锦再出言安慰,赵妨玉便扭着身子一头扑进赵妨锦的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落,都沉浸入赵妨锦的衣裳中。 暖和有力的手掌一下下拍抚她的后背,明明没有比她大几岁,却带着惊人的安心。 赵妨玉第一次发自心底的对清平院产生出一丝归属感。 或许大夫人对她有利用,但能教导出赵妨锦这样的女儿,大夫人的心肠不会狠毒到哪里去。 面冷心热,只不过心藏的更深,更难让人发觉罢了。 赵妨锦好笑的擦擦赵妨玉的眼泪,赵妨玉想明白自己这些天的战战兢兢就像一场笑话,心里笑话自己的同时,又不免为找到一处安全港而感到庆幸。 转而破涕为笑,和赵妨锦手牵着手走进寿安堂。 寿安堂里,赵悯山面色沉沉坐在首座,和大夫人只隔一张茶案。 堂中下人都被遣散,哪怕是春芍这类姑娘少爷的大丫鬟都被下令留在门外,不得靠近。 赵妨玉不由得和赵妨锦贴的更紧。 位置坐的差不多,赵妨锦带着妨玉坐到赵知怀背后。 所有小辈都低头不语,除了赵妨兰。 她低不下。 赵妨玉等人走时,她还昏迷倒地,现在人是醒着,只是扎着一脸的针,活像个刺猬。 噗嗤一声,坐在赵妨兰斜对面的赵妨云没忍住,唇边漏出几缕笑音。 下一秒,赵妨兰的泪珠滚落,偌大的寿安堂里响起阵阵似有似无的啜泣。 “啪!”赵悯山怒极往砸了一个天青冰裂盖碗,瓷片和茶水霎时四处飞溅,好在不是滚水,即便有几滴飞溅到赵知怀身上,也不是很烫。 不等赵知怀反应,身后悄无声息的伸出一只嫩白的手,掌心放着一块叠成小方块绣着山茶花的手帕。 一回头,对上两个妹妹如出一辙的笑脸。 赵知怀点头示意,算是道谢,取走手帕,赵妨玉和赵妨锦躲在大哥二哥背后看戏。 下一秒,赵知润的手背到身后,对着赵妨玉两人摊开手掌,勾起大拇指指指赵知怀,又指指自己,最后四指对着赵妨玉勾了勾。 赵妨玉:“……” 没了,真没了。 赵妨锦也没了,刚才赵妨锦给她擦汗的帕子还在她袖袋里。 趁着赵悯山没注意,赵妨玉飞快往赵知润的掌心塞了一块桂花糕! 赵知润诧异,两兄弟面面相觑,赵知润自卑低头。 另一边,赵悯山气的满面涨红。 不过不是气赵妨玉,而是气赵妨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最喜爱的,为之付出了最多心血的三姑娘居然能做出这样浅显又漏洞百出的事! 大夫人端坐在堂上,看向赵妨兰的眼神和看一只跳梁小丑无异。 有些事不必多说,鬼祟手段见多了,瞧一眼开头,便知道结尾。 小丫鬟被带上来,大夫人一问,便将所有的隐情都说了出来。 “是四姑娘,三姑娘说四姑娘事事都掐尖要强,学业要比衣衫要比,她自己的姨娘不中用,就要赶走旁人的姨娘……” “四姑娘讨了大夫人的喜欢,私底下给了我们姑娘许多气受,三姑娘不敢声张,也都一味忍着,谁知道四姑娘越来越过分,甚至还在上课时掐三姑娘后背的皮肉,三姑娘背后青一块紫一块,求大夫人明查!” 赵妨玉万万没想到这团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甚至是以这样拙劣的方式! 她半个时辰前还在同情命运的小姑娘,此时此刻,正在竭尽所能的攀咬她! 小丫鬟接着哭诉:“三姑娘这会高热,也是因为昨日跟着大夫人赴宴,宴上四姑娘带头孤立三姑娘,三姑娘最后被逼的一个人往竹林里躲。” 小丫鬟抬头,满脸泪水的对着赵悯山磕头:“老爷知道的,我们姑娘最喜诗书,平常踩死一只蚂蚁都要伤心半天,被亲姐妹孤立,当晚回来就发热了!连梦里都还在问四姑娘她到底哪里做的不对……” “结果今早府医就被四姑娘假借大夫人的名义拦着,要不是老太太慈爱,我们姑娘真是要被亲姐妹害死了!” 第34章 后院起火 小丫鬟一通哭诉,再配上赵妨兰恰到好处落下的眼泪以及赵悯山还未收敛的怒容,赵妨玉心中波澜不惊。 果然,枪打出头鸟,她和赵妨兰的人设有严重撞型,赵妨兰之前想要陷害她就没有成功,现在更是狗急跳墙,憋了许久,攒出来一个大招。 赵妨兰信心满满的以为自己的行为会得到赵悯山的支持,没想到却对上赵悯山略带失望的眼神。 一瞬间,好像有一阵凉风吹过,赵妨兰刚刚升起的侥幸,被吹的一干二净。 是啊,她已经不是爹最宠爱的女儿了,这计划一切都是建立在,爹会帮她的前提下设立的。 现在,赵悯山的态度成了这一局最重要的致胜关键。 赵妨玉起身,周围赵妨锦等人投来担心的目光,赵妨玉反而出奇的冷静,大脑高速运转,思考着今日甚至近半个月来的一切。 她人住在大夫人的院子里,自己带来的丫鬟只有一个香药,无论是香药还是大夫人的人都不可能被阅兰轩的人收买。 内部铁桶一块,但赵妨兰有是有什么依仗和凭证,才敢当众说她阻拦府医,害人性命? 赵妨玉缓缓走出,对着大夫人和赵悯山分别行礼,而后又面向赵妨兰垂眸道:“三姐姐的丫鬟为三姐姐叫屈,说三姐姐因我受了许多苛待,不知三姐姐作何感想。” 赵妨兰看着赵妨玉的眼神几乎冒火,她满脸都是针,说不出话,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艰难指向赵妨玉,想要表达的含义不言而喻。 赵妨玉点点头,似有失落:“玉儿明白三姐姐的意思了。” 回头对着大夫人跪下,语气和缓的替自己分辩:“刚才三姐姐的丫鬟说女儿在三姐姐上课时,曾掐三姐姐的皮肉,这一点,三姐姐可有证据?” 赵妨兰想要摇头,还未动作就被她的小丫鬟抢白:“四姑娘好没道理,你掐的我们姑娘,还要问我们姑娘要证据,难不成你打了人还会再脸上写字,写是你打了谁么!” 赵妨兰不理她,只对着大夫人道:“那就是三姐姐并无实证,这一桩暂且不谈。” “三姐姐的丫鬟说是我假借大夫人的名义,派人阻拦府医,这一项可有实证没有?若是没有,三姐姐的丫鬟怎么如此信誓旦旦,在祖母与爹娘面前一口咬定是我要害死三姐姐呢?” “新任府医与女儿并无交集,黄大夫走后,女儿在学堂与爹的书房之间来回捻转,空闲时分也只挑一挑香料,拉着大姐姐附庸风雅,哪来的本事和人帮女儿去拉拢府医?” “女儿和三姐姐一般,都是姨娘生的,新来的府医怎会为了我而弃三姐姐的性命于不顾?他难道不怕闹出人命,事后清算?” 赵妨玉缓缓磕头,乖顺无辜的好像一只温柔的兔子,但她就是顶着这样无辜的神情,一字一句把背后的关系挑明白。 赵妨兰背后沁出一身冷汗,脸上的表情略微不受控制,府医立刻上前,调整针的位置。 身躯恰好挡在丫鬟和赵妨兰之间,赵妨兰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个半脸胡子的府医,眼神几欲冒火。 小丫鬟没了赵妨兰,一时间方寸大乱,盯着面前的地面,细瘦的手背上青筋遍布。 一滴冷汗从小丫鬟的鼻尖滑落,小丫鬟猛然抬头,看向赵妨玉的眼神好像下定某种决心。 她死死盯着赵妨玉,恨不得将赵妨玉的后背盯出两个洞来! 她梗着脖子,几乎声嘶力竭:“四姑娘住在大夫人的院子,我们姑娘哪比得上四姑娘金贵?!张姨娘又让四姑娘害的差点被撵出府去,哪个庶出的姑娘能住在大夫人的院子里?能哄得大夫人的喜欢?今儿赏赐这个,明儿赏赐那个,满府谁不知道四姑娘受宠!” “我清早起来去给三姑娘请府医,正遇上四姑娘屋子里的垂柳,她说的,说老太太归家,四姑娘为表孝心,提前请府医去给老太太看脉,三姑娘的病是小病,哪里能耽误老太太请平安脉!” “天可怜见,我们姑娘烧了一夜不敢请府医,硬是一个人熬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白日了去请府医来,指望着开些药把高热降下去,谁知道……” 小丫鬟一双眸子黑的发亮,头磕的砰砰响,鲜血顺着额头的伤口流下来,一路蜿蜒到嘴里,腥的发涩,发苦。 “求老爷给我们姑娘做主!姑娘强撑病体来给老太太请安,要不是有老太太,咱们姑娘今天就是死了,怕也没人知道!” “放肆!”大夫人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崔妈妈的心疼的直抽抽,大夫人的几个孩子看向赵妨兰的眼神也满是不善。 这小丫头一句话,竟是将大夫人也拉下水。 表面上说的是赵妨玉嚣张跋扈,实际上还是在给赵悯山上眼药,说大夫人管家不善。 赵妨玉也对着大夫人磕头,嗑完,她缓缓站起,行至磕头磕的满头满脸都是血的丫鬟面前,轻轻抬起她的头,用刚才赵妨锦给她擦过汗的手帕为她擦血。 赵妨玉的手很冷,但很稳,甚至擦汗的间隙她还有心思想,刚才看见人喝哑药还怕的发抖,现在就敢给人家擦磕破的脑子,她也算出息了。 擦完,赵妨玉跪在赵悯山面前,一拜到底。 理智占领高地。赵妨云,赵妨兰,巧慧,张姨娘…… 换座,蛰伏,收买垂柳,甚至还有这个刚到赵妨兰身前就肯为她卖命的小丫头…… 不用喊垂柳过来,赵妨玉已经知道,垂柳被人买通。 大夫人的院子,也并非铁桶一块。 到底是她松懈了,以为进了大夫人的院子,赵妨兰就是再想害她,也生不出波澜。 但从来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垂柳是女儿房中负责浆洗的丫鬟,女儿与她并不曾说过几句话。一干杂事,多是女儿房中两个大丫鬟处置。” “这丫鬟所言,女儿确实不知,但请父亲为女儿和三姐姐的清白,喊垂柳来与女儿对峙。” “另请母亲和父亲同时派人,将垂柳的住所与本家查验一番,查看是否藏有大笔金银或贵重首饰。” 第35章 妖人指点 垂柳来时,赵妨玉尚且跪着。 大夫人派的人是崔妈妈的妹妹小崔妈妈,赵妨玉看着面生,发觉自己竟然从未见过这小崔妈妈。 等待的时间里,赵妨玉一直在观察堂中众人。 赵悯山脸上犹带怒容,大夫人面若寒冰,赵妨锦三兄妹眼神关切,赵妨薇垂眸不语,赵妨云幸灾乐祸…… 赵妨兰看她时,脸上尚且带着三分得意,待到垂柳被五花大绑带进来,登时就面沉如水。 赵妨玉看赵妨兰面色不好,心下稍定,转眼又去看赵妨兰的那小丫鬟,她十一二岁模样,瘦猴一般,唯独一双眼睛黑的发亮,亮的好赵妨玉是什么金银珠宝,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狠劲儿。 赵妨玉觉得这黑瘦的小丫鬟仿佛像一株被烧坏但又攒着劲儿等春风再来,绿遍江南岸的野草,瘦小的身躯里有一种旺盛到极致的生命力。 不知道赵妨兰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对其忠心至此,但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可惜,这样忠心的仆人,十有八九要保不住。 赵妨玉收回视线,重新垂眸看面前地毯上的花纹,脑筋转的飞快。 垂柳能被买通,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内宅之中的收买,无非银子首饰人脉。赵妨兰不过是个庶女,还没有那样手眼通天瞒天过海的手段。 赵妨兰找来的这个小丫鬟忠心耿耿,可能就是严刑拷打也不会招供,但从垂柳能被人收买一项来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心志坚定之人。 心志不坚,又不聪慧,否则也不会沦落到给她一个庶女当浆洗丫鬟的地步。 小崔妈妈跟前被五花大绑,堵着嘴的青衣丫鬟就是垂柳。 到底是自己屋子里的人,赵妨玉有些印象,印象里的垂柳总是吊着眉,想要去别的主子的院子又找不到门路,最后被挤到她的屋子又没抢过春芍,只捡了一个浆洗的活。 瘦杆杆一个人进来,如今胖了不少,小崔妈妈捆人跟捆年猪一样,一节一节,勒的五花三层。 小崔妈妈对着赵悯山和大夫人福了福身子:“回禀老爷,大夫人,这就是四姑娘房里管浆洗的垂柳。” “垂柳这丫鬟房中搜出来二十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一根从前三姑娘身边巧慧时常戴在手上的手串儿。” 被小崔妈妈指着的垂柳抖若筛糠,被捆的动弹不得,还想要爬起来给赵悯山和大夫人磕头。 大夫人看向赵悯山:“三姑娘贴身丫鬟的东西,在垂柳手上?” 小崔妈妈点头:“是呢,奴婢也疑惑,奴婢去的时候,亲手从垂柳手上撸下来的,这丫头早先几个月就得了这手串,得闲就要拿出来炫耀。” “此外还有二十两银子,是埋在垂柳埋在花园里的,埋的可深,分了四五个窝子,统共搜出来二十两。” “大黑闻着她的衣裳搜出来的,做不得假。” “也问了门房的管事,说是垂柳时常去花园里边,白日去,夜里也去,问就说是四姑娘想要制香,派她去摘新鲜的花来。” 小崔妈妈一挥手,又上来几个和垂柳同样打扮的侍女。 “这几个都是和垂柳睡一屋子的丫鬟,都说四姑娘从未吩咐过垂柳以及她们,有事都是先找的香药和春芍,香药春芍再把事儿分下来。至于垂柳掩人耳目摘回来的花儿也都没给四姑娘送过,叫她放屋子里糟蹋了。” 小崔妈妈从始至终垂着头,卑躬屈膝的模样,一把圆髻上利落的插了两根银钗。看不清面容,不疾不徐就一句一句将赵妨兰钉死在耻辱柱上。 赵妨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神队友,不动声色的掐了一把自己胳膊内侧的软肉,霎时清丽的面容泪如雨下。 七岁的奶娃娃,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略带一丝琥珀色的眸子扇动纤长的睫毛,眼泪一颗颗滚落,不多数,半张脸都憋泛了红。 赵知怀记着刚才的情,替赵妨玉求情:“也不能仅凭一个丫鬟的胡言乱语就要定四妹妹的罪,父亲先喝茶,等三妹妹脸上的针取了,就算其中有什么内情,也好当面说个明白。” 大夫人立即点头,喊人给赵妨玉膝下塞上一个厚厚的蒲团,跪上去感受不到半点地面的坚硬冰凉。 赵妨兰闭上眼,看不出神色,心里却恨不得一下晕死过去。 谁知道这垂柳如此蠢笨,也不曾想到大夫人居然愿意为了赵妨玉,派出小崔妈妈? 赵妨兰只见过一次小崔妈妈出手,据说是大夫人院子里顶顶体面的人物,上一回小崔妈妈出手,就揪出了十来个贪墨的管事。 八百年不动弹一回的人物,居然叫大夫人喊回来搜一个洗衣服的丫鬟?! 这一次小崔妈妈抓住垂柳,垂柳吐出实情不过早晚,就算她的贴身丫鬟巧熏有把柄在她手上,也不能摆脱她的嫌疑。 赵妨兰脑海里下意识划过了张姨娘苦苦恼时那张狰狞的脸,不知为何,她竟然下意识的想要效仿装疯卖傻的张姨娘来应对此次危机。 赵妨玉适时哽咽,微红着眼和赵悯山道屈:“女儿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三姐姐,竟然让三姐姐误会至此,以为女儿要害自家姐妹性命。” “女儿自出生以来,谨小慎微,从不行僭越之事,兄长姊妹无不以礼相待。今日这般,女儿实在不知是不是女儿的不是。” “母亲常年教导,家中姊妹同气连枝,血脉相连,纵有摩擦也不过是牙齿磕了嘴唇,哪里曾想到,竟然让三姐姐对我如此忌惮。” 说完,转过头对着赵妨兰道:“三姐姐可否告知,到底是玉儿做错了什么,让三姐姐如此委屈,甚至不惜告诫下人,畏我如蛇蝎?” 赵妨兰说不出,只一个劲儿哭,赵妨玉又将矛头对准巧熏:“你说我在上学时掐三姐姐的皮肉,和三姐姐比吃穿,比学业,甚至还在出门赴宴时孤立三姐姐?” “又能否拿出来一份实证!” 巧熏见大势已去,黑亮的眸子渐渐黯淡,苦笑一声,直接一跪到底。 认错之姿不言而喻。 她曾去看赵妨兰,但赵妨兰不看她,仿佛她不是赵妨兰的丫鬟,那一刻巧熏已经知道,她如同张姨娘一般,被赵妨兰当成弃子抛弃了。 但她不能反噬,也不能威胁。 只能乖乖的当一枚弃子,才有保全妹妹的可能。 “爹爹,为什么这个丫鬟敢污蔑三姐姐和四姐姐?这背后必有妖人指点,求爹爹详查。” 赵妨云一句话,气的赵妨兰脸上的银针都颤抖起来! 世上怎会有如此蠢货! 第36章 妨兰下线 “自家姐妹,血肉至亲,竟然也值得你如此算计。”赵悯山看着赵妨兰长叹一声。 失望和失意两种情绪在他身上交织。 后宅不和,在朝堂之中也是易被攻讦之处,为官多年,如果最后栽在这个女儿身上,赵悯山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 赵妨兰和赵妨玉不同,赵妨兰曾是他最骄傲也最喜欢的女儿之,她的学识,她的容貌,她的美名都是赵悯山持身清正,言传身教的活招牌,也是他心血灌溉的成果。 张姨娘是赵悯山的第一个妾室,也是他曾经身边侍奉多年的丫鬟。 几个妾室当中,赵悯山难免会多疼张姨娘一些,若非张姨娘为了赵妨兰自作蠢事,自毁前程,如今也还依旧风光着。 蠢这个毛病,大概会传染,往日看着冰雪聪慧的姑娘竟然也能因为妒忌犯下这样愚蠢的错漏。 这块曾经他亲手打出去的活招牌从内里烂开,赵悯山从前为之付出的心血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一切都如落花流水,再也无可回转。 这个曾经让他骄傲的女儿,往后余生,只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带着他积累的美名一起跌入深渊。 “三姑娘重病,面容有损,往后就住在阅兰轩中,好生养病吧。” 一句话,赵妨兰心如死灰,整个人似乎都被抽去生气。 她不顾脸上还扎着的银针,颤抖着从雕花椅上滑跪下来,新来的府医连忙制止,跪在一边七手八脚想要止住赵妨兰,却又不敢当真碰到她。 赵妨兰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又快又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她哭的声音嘶哑,手指紧紧抓着赵悯山的袍子,力道之大,恨不得将赵悯山的衣裳抠出几个窟窿来,字字句句,宛如杜鹃啼血:“爹爹,爹爹女儿错了!女儿不该嫉妒四妹妹得了爹爹的宠爱,不该因为嫉妒做下错事!” “爹!女儿也是爹的女儿!从前爹爹也是最喜欢女儿的!难道是因为女儿比不过四妹妹的学识,所以爹爹就不要女儿了吗!” “爹爹为了四妹妹,囚禁我姨娘,现在还要因为四妹妹囚禁我么爹爹!” “我也是您的女儿,我只是犯了错,我可以改的爹爹!爹!” 小崔妈妈上前,伸出的臂膀宛如铁钳,赵妨兰被牢牢锁住,新府医感激的拱拱手,然后飞快摘下赵妨兰脸上的银针。 烧退了,人也要无了。 只不过这个无不是死,而是要彻底失去存在感。 赵悯山没有妥协,惋惜的看了眼赵妨兰,眼中透着隐隐厌恶。 爱欲其生,恶欲其死。 这样的女儿如何能出赵家的门? 赵悯山的目光在沉静和狰狞的两个女儿身上转了一圈,心下忍不住惋惜,如果把早些投在妨兰身上的精力放到妨玉身上,如今的妨玉应该和妨锦一样优秀。 “带三姑娘回去,这个丫鬟,杖三十,送到最远的庄子上去。” 进来拖人的是赵悯山的小厮,小丫鬟被拖出去的时不喊不叫,仿佛已经认命。 赵妨兰一路哭叫不休,小崔妈妈把几个小丫鬟身上的帕子搜过来,团成一团狠狠堵进赵妨兰的嘴里,恨不得将帕子塞进赵妨兰的胃里! 赵妨兰被帕子噎的面红耳赤往外拖,府医跟在后面跑。 赵妨玉这时被大夫人扶起来,踉跄一下,又被扶稳。 “好孩子,委屈你了。” 大夫人替赵妨玉擦拭眼泪,赵妨玉摇摇头,稚嫩的嗓音坚定有力:“我不委屈,因为错的不是我。” “我虽不懂三姐姐做这些的初心,但我知道,错不在我,我不过是跪了一会儿,和三姐姐相比,我不委屈。” “一家姐妹,互相包容,这不过是厉害些的口角,算不得大事。” 赵妨玉小小一个,整个人跟个小团子似的,哭的眼睛红鼻子红,活像个小兔子,还有些止不住的抽噎,抽一下,脸上的肉就跟着颤一下,说不出的可爱。 赵悯山啧了一声,从堂中出去,直奔老太太的寝房。 大夫人则带着一堆孩子回清平院开大会。 赵妨玉哭了一场,又跪了半天,累的极了,直接在崔妈妈的怀里睡了过去。 · “四姑娘是遭了大罪,膝盖上两团鸡蛋大乌青!喝的药里加了安眠的东西,睡着了给她揉的红花油,枕头都哭湿了也没醒。” 崔妈妈一下一下给大夫人拿牛角梳通头发,大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的红宝石步摇握住崔妈妈的手道:“可惜了,摊上一个不懂事的娘,这样的孩子,竟然差点被糟蹋没了。” 一提起钱姨娘,大夫人和崔妈妈都齐齐叹气。 钱姨娘其实长得极美,否则也不能被大夫人买进来给赵悯山做妾,和张姨娘打擂台。 崔妈妈一下一下替大夫人通头发:“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四姑娘住在咱们清平院,喊的是您,对您的热乎劲儿和亲娘也差不离了。” 想到了今日赵妨玉哭的鼻头红红,大夫人笑一声:“她那哪是娘呢,不过是一个恨不得吸干她血水补贴娘家的蛀虫。” 刚通完一百下头发,赵悯山迈进大夫人的卧房。 崔妈妈给两人摆上两盏清茶就退了出去。 大夫人上前帮赵悯山宽衣。 “妨兰那边,我找了母亲,往后妨兰就跟着母亲礼佛。” 大夫人并无异议,毕竟落到老太太手中,并不算好事。 “我竟不知,这孩子的性子歪成这样。同样是姨娘教养,妨薇就不似她那样劣性。” 大夫人不言,心里暗骂:现如今一切都暴露了才来骂阅兰轩的不好,早些时间干嘛去了?张姨娘又不是今年才性子不好的,赵妨兰的性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养成的,不过是看着没闹起来,闹不到让他丢脸的地步罢了。 说到实处,也就是打不落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真疼了比谁都着急。 下一瞬,赵悯山拉过大夫人的手,细细摩擦:“往后好好培养妨玉,若是往后要往宫里送人,咱们家,就是妨玉了。” 大夫人大惊:“什么时候的打算?我们家也要往宫中送人?” 赵悯山并未否认:“还未可知,不过是事先做个打算。” “姐夫家中送了言真是迫不得已,咱家们就是不送,到时候几个皇子成年,陛下指婚也逃不过去,妨云的性子是不指望了,好好养一养妨玉,总好过到时候让妨兰和妨云进去。” “妨薇太过软弱,妨兰当初看着尚可,谁承想竟然如此……” “这两个送进去只怕祸大于福。” 大夫人蹙着眉头,剪水秋眸也抵不过岁月衰老,如今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细纹。 说明白关窍,大夫人也不得不感叹,赵妨玉的命,真是福祸参半。 “那等她今年生辰,把她上到族谱上吧,记在我名下。” 大夫人主动提议,说的正是赵悯山心中所想,但赵悯山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握住大夫人的手,将其揽进怀中,亲吻发顶道:“只是往后你要更辛苦些。” 大夫人抽出被赵悯山握住的手,抬头深深望向赵悯山的脸。 曾经的玉面郎君如今只剩五分样貌,也依旧是众多官员中少有的俊秀。 可惜了,长了张人脸,干的人事却少,心中腹诽无数,大夫人转头温柔的抚平赵悯山紧蹙的眉心:“能为夫君分忧便好。” 第37章 布料纷争 清平院 一大早,趁着天还没热起来,春芍扶着赵妨玉穿过回廊到清平院。 她就在大夫人的院子里住着,从出门到请安的地方,也就几步路的事,是所有姐妹中最悠闲的。 “四姐,吃!” 三岁勉强能扎两个小包包的赵妨墨穿着一身桃红缂丝七仙女摘桃的小褂,脖子上挂的七宝小璎珞后面续了一串珍珠,尾端缀着一块鸡蛋大的羊脂玉。 赵妨玉把小背云拎到前面来,放赵妨墨手里揣着,自己则接过赵妨墨递来的糕点,一点点喂过去。 虚九岁的赵妨玉已经抽条,初见少女风姿。 一头漆黑的长发黑的发亮,浓云堆墨般梳成两个包包。 明明是羊角髻,因为赵妨玉的头发实在是多,竟如同猫耳一般,可爱的很。 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随了钱姨娘,柳眉弯弯,腮红唇粉,腮边的红珊瑚耳坠黄豆大小,缀着两颗小小的白玉花托,一摇一晃,就美的让人失语。 细细长长的手指染着蔻丹,不重,不过是姑娘家们闹着玩儿的浅粉色,明明染得不好,色都不匀,但就是好看,衬得一双手宛如白玉雕就,不说话时捧着茶盏发呆都好看的不像话,一动起来,更像是画中仙人活了过来,一举一动都和旁人不同。 赵妨墨最喜欢这个好看的四姐姐,除了大姐姐赵妨锦,最黏的就是赵妨玉,连赵知怀的妻子梅循音都要往后靠一位。 “来得早正好,昨天到了一批新布料,马上要入夏,给你们几个多做几身夏衫出来。” 梅循音穿着一身杏色梨花直袖,内搭藕色云纹抹胸,熏黄狸奴扑碟百迭裙,一进门就笑着福身请安。 挑了个离赵妨玉最近的位置坐下,赵妨玉立刻把面前的茶盏挪开,崔妈妈补了一碗茉莉蜜浆水过来。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一进门就得了母亲的好布料。” 崔妈妈把东西都挪到侧边桌案上,一堆堆布料垒起,粗粗一看竟然有二十多匹! 赵妨玉和梅循音说着话,怀里的赵妨墨嫌热,从赵妨玉怀里跑出来,扑到大夫人膝头撒娇,想要吃凉果。 赵妨薇和赵妨锦相携而来。 因着赵妨锦和赵妨薇都过了十岁,早从生母的院子里分出去单过,赵妨锦住弈棋院,赵妨薇住蔷薇阁。两个院子相隔不远,请安时两人也时常结伴。 赵妨锦梳双髻,随便簪的两朵珠花,一左一右两枚珍珠花头小簪,白玉珠点翠扇形耳坠,穿一身浅白上襦,石榴红的牡丹半臂,腰间系白玉牡丹绦带,配姜黄色宝相妆花襦裙。 赵妨薇则简单许多,上身藕色半臂,下身杏黄百迭裙配同色腰带,再缀一串白玉禁步,一样梳的双垂髻,簪的银鎏金珍珠花头对簪,珍珠耳坠。 赵妨云来的最晚,水绿半臂配藕色襦裙,明明是清雅装扮,非要带老大两朵金珠花,平白将可爱变得市侩起来。 姐妹花齐齐对着大夫人行礼,姐姐妹妹们相互见礼后,开始对着二十来匹料子挑选。 姐妹们体谅梅循音怀孕辛苦,先紧着梅循音选,梅循音推辞两下,被大夫人亲自送了两匹重莲绫。 最好的两匹重莲绫给了梅循音,剩下的两匹重莲绫一匹给了赵妨锦,一匹给了赵妨玉。 赵妨玉不喜欢太艳的颜色,和赵妨锦撞型,她就喜欢饱和度低一些的颜色。于是又挑走一匹白藤紫的广绫,一匹鱼肚白的广绫,原本还想再拿颊红的苏锻,不过被赵妨薇挑走,她就拿了另一匹粉米的广绫。 “怎么这样素?” 大夫人一看春芍香药怀里抱得都是恨不得素的发白的颜色,好笑的戳了赵妨玉一指头,从布料堆中又拿了一匹胭脂色的苏缎的给她。 赵妨薇挑的也是素色,没有大夫人替她挑,她自己给自己拿了一匹茜色广绫。 一人拿走五匹,还剩下三匹,一匹沧浪,一匹砖红,一匹海天霞。 “你们三个分一分,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匹盈盈粉的料子,拿出来给五丫头吧。” 赵妨云原本不高兴自己喜欢的胭脂色被大夫人给了赵妨玉,但转念一想,能被大夫人收下的料子就没有差的,盈盈粉也好看,做夏裙最好。 请安回来,日头已高,几个姑娘都在寻思怎么做衣裳,赵妨锦怕热,直接躲到赵妨玉屋子里。 屋子里燃着栀魂香,幽幽冷冷,不浓不淡,好像赵妨锦一头扎进了栀子花精的屋子。 “改明儿你开个香料铺子,可不得把满京姑娘们的荷包掏空!” 赵妨玉喊香药调了茉莉蜜水,用井水湃过,凉凉的正合用。 赵妨玉拿了豆绿,白藤紫,鱼肚白,粉米,胭脂,海天霞。 赵妨锦拿了石榴红,砖红,姜黄,霜色,海天蓝,葡萄紫。 两个人说这个做裙子那个做半臂,说着说着,就说到下个月孟言真的及笄宴。 “表姐及笄,别的不说,咱们可得给帮表姐把门面撑足了。” 赵妨锦思忖着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既体面又不会喧宾夺主,瞧一眼赵妨玉已见三分绝色的脸又有些发愁。 忍不住捏了捏赵妨玉脸上软肉:“幸好你和言真姐姐差了五岁,否则我非给你从头到脚都罩起来。” 赵妨玉笑的见牙不见眼,直接无赖似的往赵妨锦怀里一倒:“姐姐可快拿麻袋给我装走吧,把我装去你的小库房,让我看看都是些什么奇珍异宝。” 两姐妹在窗下闹成一团,大夫人屋里的赵妨墨听到,吧嗒吧嗒跑过来跟着一起玩。 大夫人笑着看向赵妨玉的屋子,难得忙里偷闲在檐下赏风。 · 平波院 赵妨云和赵妨薇回到平波院时,已经出了一身汗,赵妨薇一双杏眸看着自己挑来的颊红,丁香紫,越看越心烦。 宋姨娘往博山炉中添了一勺安神香。 香气幽幽,却没有半点作用,赵妨薇还是气不过。 不过和赵妨玉出生差了半年,却比不上赵妨玉一半出色的赵妨云更是让赵妨薇气不打一处来。 “都说让您好好管教妨云,怎么还这样粗浅?” “恨不得扑倒四丫头怀里抢料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缺了那匹料子没有衣裳穿!” 赵妨云气的直蹦,她从未觉得自己的眼神有丝毫不对,她只不过……只不过是特别喜欢赵妨玉怀里那一匹胭脂色罢了。 “看两眼的事情,也值得你拿出来说,明明是你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爹爹才不让你去书房侍候文书,凭什么把气撒我头上!” “都是一个娘生的,我比你矮半头不成?什么事情都怪我,怎么不怪你自己比不上四丫头,所以爹才不选你!” 宋姨娘柳眉微蹙,看向赵妨薇的眼神满是不赞同。 将一脸委屈的赵妨云揽进怀里对着赵妨薇道:“小六不在了,小五就是你唯一的妹妹,无论如何,你都该看顾她一些,她喜欢那批布料,你去和妨玉换过来就是了。” “你是姐姐,我不信你去找四丫头换布,她不跟你换,一匹不行就两匹,大夫人给你们选的布,总没有差的。” 赵妨薇一听这陈词滥调,就仿佛听了紧箍咒的孙悟空,头疼的厉害,再看一眼抱成一团的娘俩,更是头疼欲裂。 都是女儿,怎么她就要事事周全? 明明是妹妹不懂事,现在反而成了她的错处?可她错在何处? “好了好了,我儿不气,姨娘哪儿还有一对珍珠耳坠,给你好不好?”赵妨薇抬头,以为是宋姨娘来哄她,谁知抬眼一看,竟是宋姨娘牵着赵妨云去内室挑首饰! “姨娘最好了,姨娘只许给我,不许给姐姐,姐姐不好,刚才都不帮我,只知道说我不好。” 第38章 激情互殴 礼国公府嫡长女的及笄宴,场面极大。 纵然礼国公府一直走的下坡路,但当朝国公不过三位,也算尊荣。 来场宾客极多,马车一辆一辆的来,纷纷停在周围。 锦衣华服,衣衫鬓影。 赵家四姐妹来得早,赵妨墨年纪太小没来,赵妨兰还关在寿安堂跟着老太太礼佛。 几个姐妹穿的都差不多,浅色上襦,鲜色半臂,再配一条团花百迭裙。 赵妨锦和赵妨薇梳的朝云髻,簪的山水点翠花头簪,耳戴琥珀串青金石竹叶耳坠,腰间一样的白玉配松石禁步,连走路露出来的鞋尖都缀指肚大小的珍珠。 赵妨玉赵妨云两个小的梳垂挂髻,簪的珍珠红蓝宝花卉发带,粉碧玺串翡翠耳坠,胸前挂着差不多但小一号的多宝璎珞。 赵妨玉个子小,跟在姐姐们身后并不惹眼。 奈何赵家的几个姑娘实在是好看,尤其是打头的赵妨锦,更是将在场的姑娘都给压了下去。 赵悯山人品不行,长得很行,赵家没有一个丑孩子。 细看之后发现后面还有一个潜力股赵妨玉,在座的夫人们都不由自主暗暗观察起赵家一行人。 赵家几个小姑娘见了一圈儿大夫人,一圈儿认不清脸的姐姐妹妹,收了一箩筐的礼,然后才在礼前赶去孟言真的小院。 孟言真一身橙红采衣,梳总角髻,雕饰尽除后,反而有一种清丽的美。 像白牡丹,同样美的雍容华贵,却又带着一股清冷,不冻人,却不好亲近,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错觉。 和孟言真不同,赵妨锦美的张扬,带着一丝寻常女子没有的野性,像带刺的蔷薇,一开便是一片,誓要将你包围。 不多时,礼国公夫人进来,小姐妹们见礼后,纷纷去了行礼处。 为表示对孟言真这位嫡长女的看重,孟言真的及笄礼就在礼国公府祠堂边上的牡丹园。 赵妨玉坐在台下看,耳边不时传来其他人家的小女儿言语声。 “礼国公府的女儿请了昭鸢郡主做宾者?!” “可不是,这是要跟公主比场面?谁家及笄和她似的,恨不得把家底都摆出来?” “听说她那根笄,是先帝赏的。” “那又如何?我娘说了,家中男子无才无德,依靠女子嫁娶支撑门户的,都是破落户!” 礼国公府的落寞宛如夕阳迟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一场盛大的笄礼,不过是礼国公府准备燃尽最后燃料,破釜沉舟的前景。 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过一出神的功夫,台上的孟言真已经换了一身素白襦裙,梳好同心髻,簪着一根白孔雀羊脂玉笄。 好看的眉眼被妆粉覆盖,显出另一分柔和婉约,赵妨玉亲眼看着,脑海里却是当初那个斜斜依在榻上,人前仪态万方,人后与赵妨锦嬉笑怒骂的鲜活表姐。 曾经熟悉的人如今一点点变成不认识的模样。 高贵,威严,不可侵犯。 被华服一层层包裹的孟言真,好像被一层层锁在这样沉闷的躯壳里,渐渐看不到了。 笈礼后开宴,男女分坐。 赵妨玉和几个小的吃完就去花园里玩,孟云俏早早就和赵妨玉抛眼色,赵妨玉秒懂,默契离场。 当初胖乎乎的巽哥儿读了书,练了骑射,也瘦下来,不过和其他男孩子相比,还是壮壮的。 孟云俏抬起赵妨玉脖子上的璎珞看看,羡慕的流口水:“你家大夫人真是舍得,我就没见过你们家的姑娘穿戴过差的。” 周围人多,小姐妹不好说话,两个人熟练的往湖心亭走。 “大夫人对我们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说起来,你们家真就决定让大姐姐去了?” 孟云俏点点头,兴致不高:“也就是咱们国公府一个出息的男子都没有,否则大姐姐也不必走这条路。” “我二姐姐生怕选着她呢,都躲回老家了。” 赵妨玉不明白这怎么躲,忙问细节。 “自从宫里嬷嬷走后,二姐姐就回了山东老家,说是要等及笄后再回来,说不定那时候亲事都定了呢。” 旁人看来莫名其妙回老家的二姑娘,或许要问一问,但赵妨玉清楚内情,也没多说,挑过这个聊其他的。 是躲回去还是被赶回去,恐怕还不好说。 “四妹妹?六妹妹?” 花丛里缓缓爬出一个墨绿孔雀纹长袍的男子身影,额间有一颗浓绿的翡翠抹额。 孟言疆。 赵妨玉没认出脸,认出了孟言疆的孔雀尾羽耳坠。 曾经初看惊艳的少年,渐渐了解后被发掘出令人讨厌的性格。 赵妨玉总觉得他是有一些冒昧的。 趁着孟言疆醉的迷迷糊糊,掉头就跑。 孟云俏气的哎呀一声,追着小姐妹离开。 好不容易扶着树站稳的孟言疆摇摇头,只看到赵妨玉那一件海天霞的百迭裙。 绣的是蝴蝶还是孔雀没看清,反正合他的眼缘。 “言疆?”赵知怀追过来,帮孟言疆拍拍身上的草屑,急的恨不能扛着孟言疆回去。 孟言疆笑着搭上赵知怀的肩膀,将全身的重量都压过去。 他是习武之人,赵知怀一个读书郎,猛然间差点吃不住孟言疆的重量,差点两个人一起倒进草丛里。 “我刚才见着我们家小六了。” 赵知怀嗯了一声,毕竟是礼国公府自己家,见着自家妹妹有什么好稀奇的? 下一秒,赵知怀不淡定了。 “还有你家小四。” 赵知怀一下就将孟言疆丢出去了! 孟言疆猝不及防被丢进草丛里,晕晕乎乎的脑袋再次摔得七荤八素。 “你碰到我家小四?” 刚问完赵知怀就想起孟言疆的六妹妹和自家四妹妹是闺中密友,两个小姑娘今日你给我送饮子明儿我给你送鲜果,他和二弟比传信的信鸽跑的还勤快。 “果然喝酒误事。” 赵知怀揉揉脑袋,再次将摔得站不起来的孟言疆搀起,两个人一瘸一拐往前走。 孟言疆驼红着脸,一身酒气,说话都说不清楚,还大言不惭的拍着赵知怀的胸脯道:“你四妹妹!” 赵知怀:“?!” 赵知怀路都不走了,随手将孟言疆丢到休息的石凳上,抄起一个土块子准备听听好友放什么屁。 说的是人话,这就是土块,说的是屁话,今日就委屈好友幕天席地睡一晚,反正他习武之人,在自家花园睡一晚死不了。 孟言疆抓着赵知怀的衣领,一把将赵知怀扯过来,夏夜的风钻进赵知怀的领口,还有孟言疆身上冲过来的酒气和黑色小蛇。 赵知怀:“?!” 硕大的土块情不自禁招呼到孟言疆脸上,孟言疆倒地不起,小蛇看了赵知怀一会儿,大概是认出赵知怀的味道,又慢慢爬回孟言疆的袖中。 “你家小四……有趣!” 赵知怀没想到人都给他砸趴下,孟言疆还能口出狂言! “哎呀!” 文弱的赵知怀再次抄起一块土坷垃照着孟言疆的脸怼上去! “你个登徒子!!!我四妹妹才九岁!!!” 孟言疆迷迷糊糊,反击的本能还在,两个醉汉在草地里翻滚扭打,被石头硌到就以为是对方下的黑手,一时间打的难舍难分! “你妹妹哭起来,最好看!比今天好看!” 赵知怀气的抄起土渣子塞了孟言疆一嘴,醉汉怒吼:“你个混账王八蛋,我今日替天行道,和你同归于尽!” 路过此地的裴严:“……” 狗腿子:“大人,咱不劝劝吗?” 裴严挑眉:“你是什么人?” 狗腿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根绳索,跃跃欲试:“咱们是锦衣卫啊!”锦衣卫就该落井下石啊大人! 裴严上去就是一巴掌:“锦衣卫劝什么架!” 何况两个醉鬼还是因为家中女子打架,他们锦衣卫掺和进这种官司难道还是什么光彩事? 第39章 六品提亲 从孟言真的及笄礼回来当晚,赵悯山又宿在清平院。 并蒂莲样式的烛台顶着新换的白蜡,大夫人剪短灯芯,赵悯山坐在一旁看书。 “大皇子年岁到了,早则金秋,晚则明春,宫里必定要开一场选秀了。” “陛下正值盛年,不知今年是否要扩充后宫。” 赵悯山眼也不抬:“趁早把锦儿的婚事定下,薇丫头的也赶着办。” 大夫人眉心隆起一道褶,一想到今日看到盛装的孟言真,眼里划过不忍:“只盼言真能有个好归宿。” “妨玉知道下功夫,等锦儿和薇儿定亲,我便请个老嬷嬷回来,教导她们规矩。” “说来奇怪,怀儿醉酒和孟家老二在花园里打起来了,也不知是因为什么,问了两人,也都说是醉酒误事,并未生嫌隙。” 赵悯山不爱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截住话头:“男孩子家打打闹闹是常事,不值当什么,又不是没分寸的小子,能给人脑子打出来。” 不多时,正院灯火初歇。 第二日,大夫人把赵妨玉喊来,打开府邸舆图道:“你年岁也要到了,管家跟着锦儿一道学的,我不担心你管不好,只怕盛夏搬迁,热坏了人。” “你来挑一挑,挑好了,先布置起来,等天气好了再搬便刚刚好。” 赵妨玉说好,谢过后走到大夫人身边看舆图。 赵妨锦和赵妨薇附近有一个不大的院子,离大夫人的清平院远一些,当初赵妨锦就想要这屋子,又不耐烦每日走远路,所以才挑了弈棋院。 赵妨玉也喜欢那个小院儿,就定了那处。 “起个名字吧,屋子有些旧,翻新后再住进去,换个名字,新屋子新气象。” 赵妨玉想起院子里有好些芭蕉:“叫……蕉庐吧。” 大夫人说好,又安排崔妈妈和她一道去蕉庐,看看后续需要添置和安排什么。 屋子翻新不需要赵妨玉操心,赵妨玉看着庭中空地:“劳烦崔妈妈帮我寻一颗桂花树种在这儿吧。” 随后又点了几个地方说是要种樱桃树,另有一些这里修剪那里伐的小事,崔妈妈都一一记录下来。 夏日过得快,赵妨玉白日读书调香练刺绣,晚上放松在花园里带赵妨墨踢一刻钟毽子。 赵妨锦要相看的消息,是跟着一场秋雨一道来的。 赵妨锦拨开门口的珠帘进来,赵妨玉正靠在窗前的黑漆雕桂花绵延喜鹊方桌上点茶。 赵妨锦坐到她对面,看着赵妨玉一双素手点茶,桌上只有一份茶具,和一瓶只插了两枝疏桂的小瓶。 屋中冷香阵阵,窗外雨打芭蕉,还有碾茶的轻微声响。赵妨锦的心瞬间安静下来。 不客气的拿过赵妨玉给自己的做的抱枕往身后靠靠,赵妨锦恨不得就着这样舒服的环境直接睡一觉。 “你倒是能躲清闲。” 赵妨玉笑着将点好的茶送到赵妨锦面前:“大姐姐这话说的真没良心,昨儿才给我拉过去盘账,盘了半日连顿饭也不管我,今日来又喝我的茶又枕我的软枕,还要说我,好没天理。” 赵妨锦不答,装作睡着了,赵妨玉也不追击,重又点了一杯茶,临窗听风,吃着自己院儿里做的桂花糕,整个人都圆满了。 赵妨锦只觉得赵妨玉浑身都透着仙气儿,她要是男子,第一个娶她四妹妹这样的姑娘。 琴棋书画,理家管账,既能做大家族的掌家妇,又能闲云野鹤,风花雪月。 一张芙蓉面,她就没见过谁在容貌上能压赵妨玉一头,这才九岁呢。 “你知不知道,有人瞧中你了。” 赵妨玉喝茶的手一顿,嘴角牵起一抹笑,好笑的望向没个坐相的赵妨锦:“这样好的景色,大姐姐净说扫兴的话。” 赵妨锦一骨碌做起来,一双眼将淡定的还在妨玉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你就不好奇?” 不信! 赵妨玉顶着赵妨锦扫视的眼神,淡定的又捡一块桂花糕。 “大姐姐都不急,我急什么,总不能跟集市上卖猪肉似的,来个人我就去见,母亲没跟我说,就说明时候未到,我等着就好。” 赵妨锦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气恼的作势要拧赵妨玉的鼻子,不过没得手,又重新靠回软枕里。 “你能这样想就好,不是阿娘见不得你好,实在是那户人家太差了些,我也是偶然听见的。不是什么好人家,一个六品的小官儿,年纪大了,还不是头婚。” 赵妨玉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她是万万没想到。这六品小官家的胆子竟然这样大! 她爹再不济也是三品户部侍郎,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说一句圣眷正隆也不为过。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说是上回在言真表姐的及笄宴上远远见过你一面,想着你年纪小长得好,想先给你定下来。真是眼睛长在脚上,只看得见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也不看看什么官职,还当我们是那等磋磨庶出的人家,来个人求娶,出的价高什么人都嫁。” “何况你是记在娘名下,说出去也是嫡女身份,配他一个年级一大把的六品官,失心疯都做不出这样没脑子的事。” 赵妨玉点点认可,真是失心疯了。 以她们家的门庭,就是庶女,也不会嫁给六品小官做填房。 赵妨锦揉揉赵妨玉的手,冷白色的手纤细白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玉:“你别担心,娘没等她说完就给她打出去了。” 赵妨玉原本也没怕过,但不妨碍她刷赵妨锦的好感,这间屋子大,所以窗边也小塌也建的大,一边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赵妨玉抱着赵妨锦的腰,几乎抱团取暖一般将自己塞进她怀里:“玉儿知道,大姐姐最疼我。” 赵妨锦笑眯眯的捏捏赵妨玉的脸,心里因为要相看而升起的不安也削减下去。 “今年祖母办寿,娘的意思想让我操办,我跟娘说,喊你来帮我。” 赵妨锦的好意赵妨玉接下,再度在赵妨锦怀里蹭了蹭,小猫似的。 “到时候,言真姐姐也来,我在你边上的水榭偷偷办一桌席面,咱们能见的机会不多,见一面少一面的。” 赵妨锦眉眼微垂,有些失落,心里想的是等出了门子,别说孟言真,就是面前的赵妨玉,都不知道一年能见几回。 “说起来,言真表姐还托我问你,对她家二郎是什么意思。” 赵妨玉:“……”喵喵喵?谁?孟言疆? 第40章 做主告状 赵妨玉垂死病中惊坐起,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双桃花眼瞪的圆溜溜,看着赵妨锦的眼神眨也不眨,生怕错过某个让她心梗的消息。 “我和她家二郎不过在花园里见过两回,哪里来的谣言?别叫我知道,让我知道非给她打碎了拌进泥里沉塘!” 赵妨锦没想到赵妨玉听到消息会炸毛,好脾气的将赵妨玉往怀里圈了圈。 “无妨,并没有人传什么谣言。” “不过是言真姐姐看二郎对你的消息颇为关注,所以才来找我有此一问,不必担心,不是大事。” 赵妨锦看着赵妨玉满脸惊恐不定的神色,将心里的疑虑打散,原本她还以为,是她之前带赵妨玉去礼国公府,见过几次孟言疆,两人暗生情愫。 现在看来,事情并非是她想的那样,应该是孟言疆的单相思。 想起之前赵知怀和孟言疆醉酒在花园里打过一架,赵妨锦敏锐的将两者联系到一起,察觉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赵知怀端庄稳重,绝不会是随意生事的人,此事必有内因。 “说起来,之前在言真姐姐的及笄宴上,大哥哥和孟二郎还打过一架。” 赵妨玉没听说这件事,乍一听闻,整个人更不好了。 满脑子都是孟言疆那张好看到有些邪性的脸。 这是哪来的祸害,怎么给她惹了这样大的麻烦?!赵妨玉恨不得现在冲到孟言疆面前,把那张好看的脸打出十七八个窟窿来,再给人倒栽葱扔护城河里喂王八! 喂鱼他都不配! 赵妨玉急忙问:“大哥哥怎么和孟二郎打起来了,大哥哥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赵妨玉一想到当时好几天都没看到赵知怀,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都是我不好,不知哪里招了孟二郎的眼,居然给哥哥带来这样大的麻烦。” 赵妨玉低着头,纤长若鸦羽的睫毛缓慢扇动,抬眼时眼底竟然渐渐湿润。 赵妨锦连忙安慰:“哪里就是你的错,是那孟二郎心怀不轨,和你有什么关系,哪一回不是我们看着你玩,带着你去的,他自己心思龌龊,你才几岁,他就起那样的心思,可见他就是个天生的下流胚子!” 赵妨锦抱着惴惴不安的赵妨玉,心里对孟言疆的评价一低再低。 两人初见时赵妨玉才六岁,现如今赵妨玉也不过九岁,连发髻都还没梳,竟然就有这样多的豺狼虎豹盯上她水灵灵的妹妹?! 赵妨锦也来了火气,语气不善:“这事与你无关,不过是个登徒子见色起意,难道还能怪到你身上,礼国公府是姨妈当家,断没有让你受委屈的道理。” 赵妨锦抱着赵妨玉的手一顿,忽然笑出声来:“你也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事,眼下你先好好想想,秋日里你的生辰宴想要收什么礼,祖母的寿宴要那些章程,咱们分一分。” 说着抬起赵妨玉的下巴,将赵妨玉眼角的泪拭去,语气轻柔的仿佛在哄刚刚三岁的赵妨墨:“已经快要是大丫头了,不慌,凡是有姐姐在呢。” “是那孟二郎不规矩,我自有法子治他,咱们自己持身正,才好说旁人的不是。” 赵妨锦原本是想来和赵妨玉说一说自己将要和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相看一事,现在孟二郎的事一出,她也顾不上自己那些小女儿情思,满脑子都是怎么和孟言真告状。 说起来礼国公和赵悯山是连襟,赵家嫁一个女儿过去亲上加亲是好事,但现在礼国公府青黄不接,孟言疆是个庶子,母亲还是外族出身,和赵妨玉实在有些不配。 一个两个都是看着赵妨玉年纪小,她爹的官阶还没往上升,都想要提前把赵妨玉这颗还未曾绽放光芒的宝珠提前抱进怀里。 “一个两个,都是下流货色。” 赵妨锦脚步一转,往赵知怀的院子里去。 · 赵妨玉被春芍服侍着擦去眼泪,整个人坐在边上又吹了吹风。 凉气慢慢侵染,赵妨玉心中那三分惊慌也渐渐下去。 说到底,都是没影的事。 赵悯山打算拿她博前程,不会将她许给穷途末路的礼国公府。 刚才故意演了一番,赵妨玉有些累,但眼下不是休息的时候,清冷的眼神落到小瓶中的疏桂上。 细伶伶的木枝上挂着不多的桂花,香气也不浓。 就像此时的她,还没到盛放的时候。 “上回让素惹做的太平雪梨茶膏呢?拿一罐出来。” 香药去拿,春芍服侍赵妨玉梳头。 赵妨玉坐在镜前,抿了抿头发,换件厚实的外衣,带着东西去外院。 遇事不决,先找她爹。 赵妨玉到时,赵悯山正在看文书,赵妨玉坐在自己寻常坐的小桌前,给赵悯山调茶。 白瓷茶盅,上面绘了一片山水,两三个指甲大的图,用了十几个颜色,浅浅过渡,浓淡相宜,一副农家野趣。 这图是赵妨玉自己画的,三个长辈都有,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讨好每一位长辈。 给赵悯山的被他放在书房显摆,所以此时给赵悯山沏茶用的也是这一套田园山水的茶具。 太平猴魁加上江南庄子上送来的新鲜雪梨,一起熬煮成茶膏,此时只需要从小罐中挑一勺出来,合水冲开,就能得一盏好茶。 “父亲辛苦,喝杯热水歇一歇。”赵妨玉掐着赵悯山换公文的点把调好的茶水送上去,一脸乖巧。 赵悯山习惯了赵妨玉的殷勤,接过茶水品尝,片刻后说了一声不错。 太平猴魁是他赏的上等货,雪梨是大夫人庄子上出来的一等雪梨,汁水丰盈,润喉止咳。 “前日听父亲一直咳嗽,想着是药三分毒,就喊院子里的人做了雪梨茶膏,既能为父亲提神,也能润肺止咳。” 赵妨玉笑眯眯的道父亲喜欢就好,然后乖巧的把桌面的书本和纸质资料分类。 结束完一天的劳累,赵妨玉从书房出来眼睛也有些酸,回到蕉庐后又在窗边吹了半个时辰,喊春芍和香药轮流给她捏肩。 晚上休息时,赵妨玉拦住要关窗的春芍:“不必关,下完雨闷热的厉害,开着窗户透透气。” 第二日一早,赵妨玉生病的消息传到弈棋院。 赵妨锦立即写信,当晚就把状告到礼国公府。 第41章 奴大欺主 孟言真当天就回了信,信的内容赵妨玉不得而知,但接下来她再没听过孟言疆的消息。 病了两日,家里的姐妹们都来探望,不过两三日也就好了。 请安时特地带了两罐茶膏,一罐给大夫人,一罐由她编了个网兜儿吊着,拎去弈棋院。 “病好了便来,也不必着急,妨薇找了妨云,只有被耽误的份儿。” 赵妨玉把茶膏递给赵妨锦的贴身丫鬟旬月,旬月接过东西就笑。 桌子上摆着舆图,赵妨锦指着上面的一处道:“祖母寿宴,妨薇挑了几个地方过来,让咱们选。” “春未绿在桃林,无尽夏在荷池对面,还有一处留波阁,到时候能给祖母在院子里支个戏台子看戏。” 赵妨玉把三个地方都看了看,最后问赵妨锦看中哪一处。 赵妨锦指着留波阁道:“我觉着这个地方不错,离无尽夏近,到时候客人们到了先去无尽夏,那儿临水,花也多,提前放一些驱虫的香包和冰,还有投壶一类的玩意儿,也省的姑娘们无趣。” 赵妨玉点点头,她看中的其实也是留波阁,毕竟是老太太的寿宴,来的也有不少同龄人,不看戏,总不能让人家祖母辈的人来跟着小姑娘们一块儿投壶赏花。 没个正经人家的样子。 再稀奇的花也没得让人家一把年纪的老人兴师动众跑这么远过来。 “地方就定在留波阁了,请的哪些人来定了没有?” 赵妨锦道是定好了,大夫人帮着拟的单子。 “府里的陈设,宴上用的茶碟碗筷,酒水菜肴,都要提前订好,谁家有什么忌口,摆什么位置,谁家大夫人和谁家大夫人关系不好,座次怎么排,房舍安置这些都还没弄呢。” “母亲的意思是,让我管菜肴,妨薇管座次和车马安置,你来管茶碟碗筷,妨云去准备房舍。” 赵妨玉点点头,茶碟碗筷说起来还和赵妨锦分不开,大夫人也怕把妨云过来添乱。 阖府上下都知道赵妨云的脑子不好,谁的妹妹谁遭殃,大夫人不愿意管没脑子的妨云,赵妨薇只能捏着鼻子往前冲。 “也好,明儿我把管陈设的妈妈找过来,东西都提前拿出来擦洗干净,该备的备,该安排的人也提前安排好。” 茶碟碗筷看似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其实也不尽然。 东西要准备多少,有没有犯忌讳,拿出来多少,拿回去多少,谁来送谁来收,和谁交接,摆什么蜡,用什么烛台,挂什么帘子,摆什么桌,其实都在大夫人的一句茶碟碗筷里。 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也不慌,她现在约等于一个仓管加策划。 只要做好出入库管理,员工内部控制,外加事前调查,基本上就能将这项任务完成的很好。 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毕竟大型宴会是主子们表演的机会,也是下人们贪墨的大好时机。 赵家的杯盘碗碟不便宜,待客一向都是用的汝窑瓷。 这些东西动辄就是碎了一个一套都要扔,一场宴会下来少个十来套茶具餐具,管事妈妈少说也能赚个大几十两! 往年大夫人办宴,这些管事妈妈还会收敛些,现如今换了她来,不用些手段怕是管不住。 提前派春芍去跟管事妈妈们打招呼,次日请完安用了早饭,管事妈妈便在院子中的天井中一字排开。 春芍和香药都被她一点点教着认过字,现今春芍就坐在左侧的桌子上,提笔蘸墨,准备就绪。 赵妨玉先让妈妈们自我介绍,说清楚是谁,叫什么名字,如今管的什么。 管事妈妈们大眼瞪小眼,其中有个系酱紫腰带的,一个眼神过去,婆子们都低下了头。 赵妨玉看的分明,等她开始介绍时,暗暗记下她的名字。 郭三娘。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赵妨玉才松下茶盏,一个一个挨个看过去。 她在看管事妈妈,管事妈妈们也在偷偷看她。 人都说四姑娘是再好不过的人,只今日看着,似乎并不是这样。 九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百褶裙,身上一件海天霞的半臂绣工过人,脖子上挂一块白玉长命锁,耳上两颗红豆玛瑙白玉珠,再往上一双清凌凌的桃花眼,一眼瞧过来好似什么小九九都叫她看明白了。 底下的妈妈都是用眼角的余光瞟完一眼就跑,根本不敢和赵妨玉对视。 一个个心底腹诽,才九岁的小姑娘,哪来这样大的威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面坐的是大夫人正经嫡出的姑娘。 眼看春芍歇笔,赵妨玉才缓缓道:“诸位妈妈也知道,此次喊你们来。是为了祖母寿宴,母亲将寿宴上茶碟碗筷一事交给了我,府中设宴,陈设一类往日都是妈妈们操办,什么规矩,什么忌讳,妈妈们心里都比我清楚。” “我初初接手,也怕出错,所以先将妈妈们喊来,问一问府中库房现有多少东西,也好心里有个底。” 说完,赵妨玉点了人群中的几个人。 那些人迟疑着上前一步,都说不上来,刚才人群里鹤立鸡群的酱紫腰带站出来。 身量颇高,身板壮实,一样长的腰带系上都比旁人短一截,脸上的凶相极力收敛,还是露出几分刻薄。 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赔笑,说的话却不这般:“四姑娘帮着大夫人管家,自然是顶顶有能耐的人,比咱们这些粗老婆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姑娘仁善,愿意体谅奴婢们这些做苦力的,还好声好气的问奴婢们,实在是人美心善,只是凡事都有旧例,不知道姑娘是否打算依循旧例,若是不依,也好提前跟采买的管事说一声,咱们也好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出了差错大夫人怪罪。” “若是依循旧例,那就好办了,姑娘便大可放心,奴婢们都是做惯了这些的,绝不会让姑娘在席宴上丢面儿。” 郭三娘抢过话头说了一堆,先礼后兵,上来就将赵妨玉夸赞一顿,打的就是糖衣炮弹的主意。 前肯后否,话里的意思不外是,依循旧例,不用问那么多,直接放权,有的是人帮她分忧,但如果不遵从旧例,到时候一旦出了麻烦差错,这么老妈妈第一个站出来甩锅,说她的不是。 奴大欺主,还真是遇到了呢。赵妨玉想起赵妨锦当初的话,不免笑了出来。 第42章 杀鸡儆猴 “郭三娘子说的意思是,如果我不遵从旧例,出了差错一概与你们无关?” 九岁的人儿话音落地瞬间,整个蕉庐都静了下来。 唇红齿白,仙女般的长相,一笑却笑的人脊背生寒。管事妈妈们看着赵妨玉的笑,心底直打突突。 最顶头的郭三娘犟着垂头不后退,越发木楞的回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多虑了,实在是大夫人管得严,奴婢们害怕出差错。” 郭三娘也是在试探,她在试探赵妨玉和大夫人的关系。 毕竟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如果今日坐在这里的是大姑娘,就是打死她郭三娘也不出这个头。 但既然是四姑娘,那就富贵险中求。 她是老妈妈了,就算办砸了差事,闹到大夫人面前,她也不过是挨一顿训斥。 可若是真叫四姑娘当面服了软……不知道能得多少好处,库房里最好的茶具,一套下来少说也有几百两! 赵妨玉坐的四平八稳,将底下人的神色看个分明。 “那郭三娘是什么意思?我年纪小,有些话听不明白,烦请郭三娘子好好教一教我这个不懂事的姑娘。” “依循旧例,一场宴出多少碗碟?出去多少回来多少?一般损耗多少?如何损耗的?是摔是丢?剩下配套的东西如何处理?” “如何把宴席的碗碟交接给大厨房,茶具如何交接给茶水房,这些又是什么损耗?宴席间端茶递水送菜传菜的是哪些人?这些人走了丢下的活计谁来做?” “宴席上用的蜡烛是什么蜡烛?桌案是什么桌案?现在库房中各材质的有多少张?是否全部完好?是否划痕掉漆?如何补救?” “摆的什么花瓶?插的什么花?姑娘们玩的投壶有几个?打的叶子牌有多少?几成新?” 郭三娘答不上来,作被为难状:“奴婢不过是好心提醒姑娘,既然姑娘不领情,一意想要做些新花样讨大夫人欢心,那奴婢就祝姑娘一帆风顺。” 被一个九岁的小娘子压在头上,一贯作威作福的郭三娘还是不忿:“姑娘何苦为难奴婢,奴婢们都是苦命人,有什么做的不对,四姑娘直说就是了,是赏是罚,自有大夫人论断,何苦说话夹枪带棒,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有的妈妈听到这里已经汗流浃背,膝盖都软了,要不是身边人搀扶的快,恐怕已经软倒跪下! 一个个都低着头,心里面喊得全是天老爷,来个人给郭三娘的嘴巴封住吧!阅兰轩都被四姑娘折腾散了,现在还念叨着旧主人呢?!往日怎么看不出来这个人是这样的祸头?真是要把整个府库的人都拉下水不成?! 没等管事妈妈们找出解决办法,赵妨玉便问:“我刚才点的是谁?” 几个管事妈妈齐齐福身道:“是奴婢。” 赵妨玉又问:“我刚才点的人中可有郭管事的名字?” 管事妈妈们再次齐声回复:“没有。” 赵妨玉点点头,似有所悟:“我未曾点你,你自己跳出来要指点我,我不从你,问你几句话,你答不上来,便是我为难你?” 郭三娘噗通一声跪下,连说不敢,是赵妨玉误会了。 赵妨玉看着底下的管事妈妈们,一群三十来岁,孩子都比赵妨玉大的人,此刻被赵妨玉压制的服服帖帖,甚至有种浅淡的窒息感。 整个天井安静的落针可闻,素惹给赵妨玉又上一盏新茶:“大夫人前儿赏的红茶,姑娘尝个新鲜。” 一时间,底下人个个都将头埋的更深。 还没抬出大夫人就将人压制成这样,抬出来那还得了? 赵妨玉浅尝一口,指尖被暖成淡淡的粉白色。 “违令行事,顶撞主子,颠倒黑白,光这三项,府库便留不得你这样阳奉阴违之人。” “既然你管的酒器,那便从你先开始查吧。旁人手下的东西如何你不清楚,自己手下的,总不会也糊里糊涂?” “你且说个数出来,我喊人去点,若是账目与实物能对上,便免你三重罪,若是不符,我自去回禀母亲,往后是洒扫还是浆洗,且看你的造化了。” 郭妈妈:“……” 郭妈妈已经抖如筛糠,恨不得磕几个头,只求面前这个小阎王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赵妨玉自己坐在上首吃点心,还找人给底下的管事妈妈们分了一份,可惜没人有心情吃,浪费了好东西。 酒器是素惹带着人去查的,按照郭妈妈报的数,做了一份详细的单子记录。 当众开的库房,众目睽睽之下搬出来一样一样看的东西,郭三娘就是多长两条舌头都说不过去。 赵妨玉从大夫人那里要来账目,将有关酒器的账目一一抄录出来。 “上月初三,二爷在书房饮酒,磕坏银酒壶一个。” “这月十六,七姑娘摔坏哥窑冰裂酒杯一个?” 这月十六,正是她搬迁那日,蕉庐开了一桌小宴。 赵妨墨也在,跟着赵妨锦来的,从头到尾,赵妨墨并未打碎任何东西,赵妨玉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清平院,赵悯山不去,大夫人从不饮酒,清平院中更不会出现酒器。 这一笔账,来的蹊跷。 “七姑娘在哪里打碎的酒杯?清平院?” 郭三娘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让人心颤。 她得赌,她不得不赌,她赌赵妨玉和大夫人不够亲热,不知道大夫人私下并不饮酒,或者是被拆穿了她也能骗赵妨玉说大夫人不在小辈面前饮酒。 在赵妨玉似笑非笑的注视下,郭三娘忐忑的点了点头。 下一秒,红唇轻启,露出一点冷白的贝齿:“我在清平院三年,从未见过母亲饮酒,便是一同住的大姐姐,也极少在家中饮酒。” “大嫂有身孕,松涛院的东西一概单独记账。二哥闭关苦读,并没有读书时喝酒的习惯。十六那日,唯独我搬至蕉庐,开了一桌小宴,要了酒器。” “就是摔,也该是摔在蕉庐。” 郭三娘蒙骗失败,立刻改口说是记错了,杯子是赵妨墨在蕉庐玩耍时摔碎的。 “当真?” 郭三娘不敢点头,沉默的看向地面,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赵妨玉在给她挖坑,但她不得不往下跳,一步一步,赵妨玉把她的路堵全部堵死,她只能顺着赵妨玉的话往下说。 下一刻,图穷匕见。 第43章 给古代人一点会计的震撼 赵妨玉再一次笑眯眯的看着众人,这样好看的笑众人不觉得好看,只觉得害怕。 天知道四姑娘又要顶着这样一张乖巧的脸说出多么冰冷歹毒的话? 赵妨玉从春芍的桌子上拿起一本册子,坐的时间有些长,正好站起来走走松松筋骨。 “蕉庐小计,十六日,小宴一桌,大厨房菜品十六样;酒水三壶。府库哥窑酒器一份。荔枝膏水一壶,雪泡缩皮饮一壶,乳饼……” 赵妨玉念一声,郭三娘就要抖一下,她想不明白,赵妨玉怎么这样小家子气,居然和她一个管事妈妈杠上?!还非要弄的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只这账上的账目,两月就有一处不对,一处疑虑,另查出实物与府库账目有缺,缺的尚不止是上月例据说是被二哥哥磕坏的银酒壶。” “还有十七样东西,记的封存,东西却找不见。不如郭三娘子好好教教我,这东西是怎么没的?” 一干管事噤若寒蝉,郭三娘子生生被吓出来一滩尿! 别的不说,光那一个银酒壶,少说也要几十两! 难闻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赵妨玉摇铃,立刻从外面走进来几个粗壮的丫鬟婆子。 都是高大健硕,一巴掌能给人扇晕过去的壮实。 两个人一左一右拽住郭三娘的胳膊,原本想要提脚,实在太脏,婆子也不愿脏手。 郭三娘被无声的拖出去,后面还跟着两个丫鬟,快速将被污染的泥土铲走,香药从屋子里端出一个巴掌大的香炉。 陶瓷质地,花卉立体,栩栩如生,宛如一个巴掌大的小花篮。 这样精细的玩意儿,价格更是让人望而生畏,赵妨玉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钱姨娘怎么也不可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来。 赵妨玉和大夫人的关系显而易见,堂下人战战兢兢,生怕轮到的下一个就是自己! 秋凉天气,几个妈妈愣是吓出来一身冷汗。 到了管事妈妈这一步,手上不可能干净的,多多少少都贪了一些。 赵妨玉在众人之间看了一会儿,看得人两股战战,心提在嗓子眼狂蹦。 “不懂事的人走了,我们接着说,”赵妨玉把蕉庐的账本放下,脸上的神情再次柔和:“我第一次管事,妈妈们给我一个薄面,我自然也不会让妈妈们难做。” “凡事都要有个凭据,免得出了事掰扯不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凡闹起来,没有一个好看的。” “寿宴期间,我接管了陈设一项,我体谅妈妈们辛苦,也劳烦妈妈们迁就我。” 香药将提前准备好的纸张拿出来,一张一张,分发给下面的管事妈妈。 “第一,说话做事,都要留有痕迹。”这叫工作留痕。 “第二,物品的拿取和收回,应当仔细检查,谁拿走,谁送回,有何痕迹,放于何处,都要详细记录。牵涉到的人,签字画押,确保交接无误。”这是出入库交接管理。 “第三,如有损耗,需查清损毁原因,是自然损坏,还是人为损坏。若是人为损坏,又分有意无意,有意该罚,无意也需定量,譬如酒器房,循往年旧例,一月一般损毁一套,那一套以内的损毁,管事无需担责,超过一套,就可视为管事监管不力,予以处罚。” 管事妈妈们一个个宛如听天书一般,最后几句,却听的清楚明白。 “妈妈们莫怕,既有规矩,有罚就有赏。” “都是循的旧例,以旧例为限,超出便罚,少了便赏。” “刚才问的那些东西,也不过是想要知道的详细一些。妈妈们的为人我都是信得过的,你们说多少,我便信多少。往后查验,咱们便按今天说的数字来。” 管事们顿松一口气。 天爷,这四姑娘看着小小的,怎么脑子里净是些折腾人的主意。 既打雷也下雨,唬的管事妈妈们点头如捣蒜。 管事妈妈们一个个到春芍面前报数,春芍也只管记着。 有认字儿的管事妈妈看清春芍记录的内容,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了一般,半边身子都发麻。 赵妨玉走后,香药留下给云里雾里的管事妈妈们一一解释,什么叫工作留痕,什么叫账实不符,什么叫损毁界定。 一直到晚饭时分,管事妈妈们才渐渐散去。 三三两两的结伴走,来时还有几声喧闹,现在全部低头噤声,步履飞快,仿佛背后有豺狼在撵。 香药和春芍一个手腕酸痛,一个坐下来狂喝三碗水。 赵妨玉拿出来三个提前准备好的荷包,红绸底的白色锦鲤,装着沉甸甸的银子。 “今儿晚上都好好歇一歇,门前也不要安排人守夜了,累了一天,都松快松快。” 香药和春芍靠在一起,一副累的不想动弹的模样,但脸上的笑藏不住:“真是恨不得自己多长两条舌头,一个两个的来回问,车轱辘话说个没完,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可给我急坏了。” 赵妨玉知道这是人年纪大了,思维跟不上年轻人转得快,也不多说,只说给她们准备了荔枝膏水,让她们也做个带荔枝味的梦。 蕉庐主仆三人一宿好眠,从蕉庐出去的管事妈妈们都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郭三娘的差事被撸了,现在酒器房的管事妈妈是她原先的助手,李五娘。 撤了一个管事妈妈不算小事,当天下午大夫人就知道了,但清平院毫无动静,府中众人也都清楚,大夫人显然站在赵妨玉身后。 有当家大夫人撑腰,管事妈妈们也因为赵妨玉的管理条例处处受制,一时间《管事工作守则》的推行前所未有的顺利。 大家一开始还不习惯,后面熟悉了,还偷偷内卷起来。 赵妨玉的赏钱一向给的大方,身边的大丫鬟一天得了一两银子赏钱的消息当晚传出来,第二天就有人来偷摸献媚,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赵妨锦管的大厨房送的菜,都精致不少! 管事们铆足了劲要比往年更少损毁,好拿赏银,看的郭三娘红眼病都要瞪出来了! “好个歹毒的四姑娘,杀人不过头点地,不愧是姨娘生出来的下贱货,真是从娘胎里就带恶心的破烂!” 郭三娘气的买了壶酒吃,吃醉了一个人坐在假山底下说醉话。 路过的赵妨云突然出声:“你骂的是赵妨玉?” “接着骂,别停!” 第44章 堂弟投奔 赵妨锦和赵妨玉分别管着最复杂的内院,赵妨薇和赵妨云就是稍微次一些。 茶盘碗碟和大厨房菜式密不可分,赵妨玉和赵妨锦凑在一块的时间多了,自然将赵妨薇落下。 赵妨玉察觉出大夫人似乎在分隔赵妨锦和赵妨薇,顺水推舟,十天里八天都在弈棋院,还有两天拐着赵妨锦往蕉庐跑。 揣摩清大夫人的心思,为当家主母解忧的好处就是,银子多。 大夫人的赏都格外贴心,要么是钱,要么就是贵重的首饰布料,偶尔还能得一些精美的器物。 蕉庐肉眼可见的更值钱了。 请安时,赵妨墨抱着赵妨薇给做的小荷包爱不释手,当着大家伙的面,狗狗祟祟往小荷包里藏粽子糖,塞了鼓鼓一包,接受收口时小胖手不利索,撒了一地,逗得众人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黄豆大的粽子糖,别说赵妨墨。赵妨玉也喜欢,不过一会儿,就笑着吃了三颗。 梅循音来的晚,身边的丫鬟扶着她,饶是有人跟在边上打扇,也还是热出一头汗珠。 赵妨锦和赵妨玉连忙上去扶,赵妨薇看着这一出姑嫂和睦,眼神不由一黯。 大哥哥的妻子,总归是跟正房亲近,她们这些庶出,除了赵妨玉,哪有机会得未来主母的偏爱呢…… 三人不知道赵妨薇的心思,梅循音给大夫人福礼,坐下来道出这样着急的缘由:“老家伯父的孩子十五岁就过了解试,苦于老家那边找不到好先生,就想着总不能耽误了出息的子弟。” “我爹原是给堂弟找了一位先生,也在家中收拾了屋子,想让表弟直接来京城读书,春闱下场也更方便,只可惜先生老家发了洪水,一听闻就辞课归家,回祖地去了。” “但如今人还有一两日便要到京城,实在是出众的孩子,所以阿爹让我来帮着问一问父亲母亲,可有好的教书先生,最好是能一直教到春闱。” 大夫人正色起来:“十五就过了解试?”那可是少见的出众! 就是赵知怀,也是十八岁过的解试。 梅循音点头,头上的金红色步摇一下一下晃动,直晃进赵妨薇心里。 “是我家二伯的嫡子,爹爹也不想耽误堂弟,知道父亲母亲疼我,所以才特地叫我来求一求母亲。” 大夫人闻弦知雅意,当即笑道:“也不必寻了,直接跟着大郎二郎一道读书就是,既是你堂弟,和亲弟弟也不差什么。” 梅循音的父亲出身礼部,大梁朝中文气最重的三个地方,御史台,翰林院,再一个就是礼部。 真要是想找一位好先生,梅循音的爹不出三日就能寻出来顶好的人家来,特地来求赵家,不过是巩固姻亲,让家中出息的子弟相互结交,有同窗之谊在,关键时刻总不会袖手旁观。 梅循音了却一桩烦恼,当即笑开:“娘疼我真是疼进心窝子了。” 等请安散去,赵妨玉和赵妨薇一道去弈棋院商量寿宴。 老太太的寿宴来宾众多,要想给赵妨锦打好这出名第一枪,自然得做出个特别的花样来。 既要讨巧,又不能出格,一切都要恰到好处。 赵妨玉这边确定了要用什么器物,能做的已经差不多做尽,光是预备不同天气的方案就备了四份,连大夫人看了都不住点头。 赵妨锦的菜式也跟着赵妨玉的陈设做了四种准备,两姐妹现在发愁的就是,怎么弄些新的花样子。 “从前寿宴,总不过听戏,贺喜,大夫人小姑娘们聚一堆说说笑笑,然后就散了,好没意思。” 赵妨玉明白赵妨锦的顾虑,她是又想好又怕出错。 按赵妨锦的能力,中规中矩办一场寿宴她一人足矣,完全用不着再搭上其他几个姐妹。 真要是想出彩,赵妨玉脑子里的鬼点子多的是,随便掏出来几个都能震惊古代人,但这个朝代有神秘的锦衣卫,还有疑似前辈穿越女被抓。 赵妨玉不敢轻举妄动,循规蹈矩,不敢表现出一点现代人的特征。 唯一一个拿出来的职工管理办法,也可以推脱到从书里看来,自己融合整理的,并不显眼。 赵妨玉捧起香甜的荔枝膏水尝一口道:“姐姐也不必担心,寿宴总不过那些样子,千人来看,千般看法。能不出错就已经很好了,姐姐要是又能出新花样,又滴水不漏,就是三头六臂也不够大姐姐忙的。” 赵妨锦气恼的捏了一把赵妨玉的脸,不知为何,赵妨锦在四下无人时总喜欢对赵妨玉动手动脚,捏捏鼻子捏捏脸蛋什么的,赵妨玉已经习惯了,甚至还敢往她怀里钻。 “大姐姐且歇一歇吧,一趟寿宴下来,也不过就是看了什么,吃了什么,玩儿了什么。看和玩出不了新花样,姐姐就多从母亲那里掏几道好方子出来。” 赵妨锦也知道,但还是气不过,再度捏捏赵妨玉的小脸。 “说起这个我忽然想起来,上回那个登徒子孟二,已经叫礼国公给他送去边关了。” 赵妨玉诧异,她没想到孟言疆居然会被送去战场。 边关这几年都安稳的很,送去边关立不了战功,和发配也差不离了。 赵妨锦让赵妨玉别再担心,孟二被赶出京城,往后再不能威胁到赵妨玉。 赵妨玉淡笑点头,一脸依赖的靠在赵妨锦的肩上,她只是想让孟二管住嘴,别来给她如履薄冰的生活捣乱,没想到赵妨锦这么疼她,居然能把孟二折腾去边关…… 赵妨玉心中喜忧参半,脸上笑的滴水不漏:“说起来姐姐还不知道,上回我赶走的那个管事妈妈,叫妨云捡去了。” 赵妨锦一脸鄙夷,不屑的表情放到那张艳丽的脸上都是好看的:“这样没脑子的蠢货,妨薇迟早被她姨娘和妹妹拖累死。” “你不知道,妨云之前喜欢娘亲给你的那匹胭脂色料子,宋姨娘竟然怪妨薇没有帮她抢下来!” 赵妨玉都惊了,宋姨娘怎么敢的?! “脑子不好还能母亲传给女儿?怎么二姐姐这样出众,五妹妹却……” “那管事妈妈是因为贪墨和妄图欺骗主子,才叫我赶出去的,府里谁不知道,五妹妹如今竟把她当成宝,客房安排一事全权交给她来办,自己倒是整日逛园子赏花,悠闲自在。” 赵妨锦红唇上扬:“你管她死活,宴前一日让崔妈妈去查一查,看她还有什么脸。” 第45章 谁人心上 老太太寿宴当日,车马齐鸣,男宾一边女宾一边,两者并不相通,不过都是一道安排的。 进门打头见到的就是赵家处处金贵的雕梁画栋,小桥流水,风吹回廊,檐下有风铃阵阵。极远处还有几声鸟鸣。 来的男子大多是赵悯山的同僚,看到赵家的富贵,心里都不由得感叹赵悯山真是满京城最会成亲的男人,婚前把自己包装的千好万好,最后叫大夫人这样一个嫁妆丰厚,还极会生财的妻子挑中。 赵家老太爷不过是战场上的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什么书,后来基因突变家里出了赵悯山这么个读书种子,再好命的娶了陇西李氏的嫡幼女,一路发家,多年下来也从暴发户变成了如今的清贵模样。 现在的赵家早已经是金山堆就,再不是当初的穷人乍富。 女宾们先进无尽夏,边上就是荷塘,宽口碗细口瓶,荷叶荷花都新鲜的带着水儿,还有鲜嫩的莲蓬让姑娘们剥着玩儿。 大夫人老太君们齐聚一堂,从外面请的茶博士为诸位点茶,香气四溢,周边挂了透气的天青色薄纱,将吹来的凉风过滤一层,荷香阵阵,柔和的刚刚好。 周围都撒了防虫的药粉,蛇虫鼠蚁不得靠近,不远处就是小姑娘们玩乐的投壶,推枣磨,双六一类。 满院子鲜嫩,充满朝气的小姑娘,嬉笑嗔痴,将边上风光无限的荷塘都生生比了下去。 “哪个穿红衣裳的小娘子是谁家的,好标致的人儿。”一位穿着棕金蝙蝠纹的银发老太太,坐在赵老夫人身旁,忽的指住人群中的赵妨锦问到。 老太太口中谦虚,但脸上的骄傲神色溢于言表。 “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孙女,咋咋呼呼,让老姐姐你看笑话了。” “不像她四妹妹会读书,也不像她二妹妹会女红,也就是打打算盘盘盘账,动动嘴皮子的事她能做得来。” 满院子的小娘子小姑娘,数来数去,还是她赵家的孩子最出众。 老太太心里高兴,大夫人也跟着笑,满院子的人一窝蜂的都去看人群中的赵妨锦,看到的人都在感叹,赵家这位大姑娘养的是真不错。 看一个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外貌,外貌是爹娘给的,改变不得,但气质却不是。 赵妨锦通身气派,和周围还宛如稚子的小姑娘们形成鲜明对比,更别提她极为出色的外貌。 棕金大袖的老太太再指指边上柔婉可人的赵妨薇,一身柔柔淡淡的粉白色,一根银红腰带上绣的佛纹,细看还有几句佛家箴言。 “那是你们家二姑娘?” 众人一看那银红腰带,可不是个极会刺绣的小姑娘?! 老太太点点头,说是家中老二。 一时间,坐一处的老太太们都在开玩笑,说是要把赵家的姑娘一个个都找出来。 赵妨云和赵妨玉被找出来时,棕金大袖的老夫人当即就指着赵妨玉道:“你家的四丫头长得真好,可惜我家没一个姑娘,一个个都是小猢狲,哪有你们家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好?” 棕金大袖的老太太是现任骁勇将军的母亲林老夫人,骁勇将军和赵老太爷是熟识,虽然老太爷走了,但关系还在,女眷之间时常走动。 林老夫人笑着对赵妨玉招招手,喜欢的神情盖也盖不住,一见赵妨玉就笑,将人喊到面前来摸了又摸。 “我真是恨不得拿一打小子换一个姑娘。”回过头又柔和问赵妨玉,今年几岁,怎么喜欢读书,平日里玩些什么…… 赵妨玉被赵妨锦打扮的粉雕玉砌,本就精致的容貌又被妆容放大,年画娃娃也没有她十分之一的好看。 “九岁了,书里有意思的东西多,平日喜欢调香,跟姐姐们学一学女红。” 软乎乎的嗓音一瞬将林老夫人俘获,林老夫人将赵妨玉揽在怀里抱了抱,实在是爱的不行。 一想到家里每回练武归来一身臭汗的孙子儿子,再看看面前香香软软,肤白貌美,看着比奶豆腐都嫩的小女娃,真是恨不得当场就抢一个走。 “你喜欢调香?调香好。调香的姑娘都雅。” 大梁境内,调香实在是一项全民盛行的风雅事。 百姓不会调香,逢年过节也必定要买一炉香饼回去。 松开赵妨玉,又把赵妨云拉过来,细细问过一遍后,林老夫人从手上撸下来一对儿祖母绿的镯子,赵妨玉赵妨云一人一个。 “我家没有小姑娘,往后你们有空,便去找我。” 席间众人将赵妨云和赵妨玉两人上上下下打量,大多是善意,其中也有两道不好的视线。 人群之中,赵妨玉偷偷瞧了一眼,不过是个容长脸的夫人,嘴角两边有深深的纹路,一看就知道活的不如意。 赵妨玉得了赏赐,不愿意再抢赵妨锦的风头,接下来的时间都在阴凉的地方瞧着。 赵妨云捏着手镯的手指十分用力,捏的指节发白,恨不能给这手镯掰断,又舍不得这样好的东西,最后老老实实带着大了几号的镯子在手腕上,将绣帕抠出一个洞来。 摆了饭,一盘盘菜式流水般端上来,丫鬟们训练有素,脚步轻微,动作格外齐整,碗盘落下悄无声息,大堂中只有淡淡的冷香蔓延。 孟云俏就在赵妨玉隔壁,她最喜欢那一道平桥豆腐羹,央着赵妨玉要方子。 赵妨玉跟她打听了一些孟言疆的事,孟云俏知无不言,面带唏嘘:“二哥哥是被赶去边关的,原本父亲因为他混不吝,罚了他一顿家法,谁知道二哥哥在祠堂和父亲顶嘴,被父亲一气之下赶去边关。” “那日父亲真是气狠了,前脚打完后脚就给人赶出去,连养伤都没有,一辆马车直接拉去边关。” “也就是今日你祖母过寿,不然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二哥哥走前发了誓,说是混不出个样子来,绝不回京。” 赵妨玉一时无言,心里有些复杂,这事情说怪她,其实和她关系不大,说与她全然无关,又有牵连。 忽然,对面的孟云俏神色一转,看着她的眼神满是促狭: “二哥哥走前说,他有了心仪之人,让母亲不必费心他的婚事,他若能混出个样子来,自会回来求母亲登门,若是没有,那他活该娶不到心上人。” 天真的孟云俏托着下巴,头上的小钗带了流苏,一摇一晃,看着赵妨玉痴痴的笑:“你说,我二哥哥的心上人是谁?竟然值得他说出这样的话?” 第46章 赏罚分明 一场席面因为孟言疆吃的没滋没味,水榭一别,赵妨玉心累不已。 回到蕉庐倒头就睡,连耳环是谁给摘的都记不清。 第二天一早,赵妨玉换了一身轻便的打扮,丁香色窄袖上衫配杏色紫藤花抹胸,一条鹅黄百迭裙,慢悠悠的往大夫人的院子走。 路上遇见赵妨锦,看赵妨薇不在身边,赵妨玉还问了一声。 赵妨锦就是专门在这儿等赵妨玉的,听她问,立刻回道: “听说是昨儿直接睡在平波院,没回蔷薇阁。” “教了这么些年,还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把你扔出来的老妈子巴巴的捡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赵家用不起人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说泼天富贵,但也总不能叫客人睡在那样的屋子里,何况还是爹爹的同僚。” 青罗小扇一下下扇动,微风拂面,赵妨玉想起当日听到的消息,嘴角不免一扯:“昨日事忙,不好清算,都压着等今日来办呢。”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走进清平院。 不是赵妨玉刻薄,实在是赵妨云对她的恶意离谱且没有来由。 赵妨兰和赵妨玉不对付,还能推脱到有仇上,毕竟张姨娘差点被赶出去。 但和赵妨云论起来,无仇无怨,纯粹是赵妨云单方面看赵妨玉不顺眼,但又干不掉她。 清平院里,赵妨云一身影青色的衣裙跪在地上,膝下没有蒲团,就这样直挺挺的跪着。 往日华丽的珠花被换成湖蓝色的珍珠缎带,褪去驾驭不住的钗环,赵妨云反而显出几分小孩子家的稚气,可怜兮兮跪在堂中,有几分脱簪待罪的意味。 赵妨薇跪在她边上同甘共苦,周围下人早已被遣散,只有崔妈妈等两三个心腹在。 赵妨玉和赵妨锦进来时没见到大夫人,一问才知,大夫人尚在梳洗。 往常这个时辰,大夫人早已经坐在堂中看账册,哪里像今日这样,都这个时辰了还在梳洗。 赵妨玉看向守在门口的崔妈妈,只觉得这大概是大夫人的意思,她在故意晾着赵妨薇两姐妹。 堂中气氛微妙,赵妨玉不想进去干坐,和赵妨锦一起走到门口看老太太送给大夫人的黄鹂。 不多时,大夫人出来,众人齐齐行礼,唯独赵妨薇姐妹磕的头。 “起来吧,今日事多,不必跪着听。” 水墨般的大袖微微反光,赵妨云一看衣角就觉得眼睛疼,心中惶恐不安,满是对郭三娘子的厌恶。 她哪里知道,郭三娘子的胆子居然那样大!敢偷换客房中的瓷器! 将上好的汝窑瓷换成普通青瓷…… 这事情被崔妈妈宴前一日查出来,府里压着没立时给她没脸,但赵妨云也实在抬不起头,尤其是在赵妨玉面前,几乎无地自容。 一想到赵妨玉就坐在边上悠哉游哉的看着她狼狈乞求大夫人的宽恕,赵妨云心中的妒恨快速生根发芽。 赵妨薇牵着忘记动弹的赵妨云起来,默默走到边上坐下。 大夫人端起香茗品一口,才缓缓夸赞道:“昨日寿宴办的团圆。眼看着妨玉妨云都要大了,是时候留头梳妆,三日后带你们去买些新首饰。家中这些,怕是要看烂了。” 赵妨玉和赵妨云道谢,赵妨玉没犯错,拿东西拿的毫不心虚,但赵妨云就不是这么想,她惴惴不安的瞥了眼赵妨薇,怎料赵妨薇看也没看她,只盯着自己手中的桃花帕子出神。 “府库和大厨房的人,每个加半吊赏钱,管事妈妈一吊。” “另马房和外院院子那些,每个人赏二十个大钱。” 崔妈妈记下,赵妨玉安静的摸索桌案侧面的花纹。 大夫人赏罚分明,这头是赏,下一头就是罚了。 不多时,大夫人果然说起郭三娘。 “五姑娘来说说,为何捡了你四姐姐赶出来的人去做管事。” 大夫人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此时的大夫人,沉静,端庄,未曾有多余动作,却吓得赵妨云不敢吱声。 大夫人今日的装扮与往日并无多少不同,只是今日的大夫人,宛如罩了一层冰山雪雾,让人看一眼就心生畏惧。 赵妨云喏喏不敢多嘴,只一味红着眼说自己错了。 大夫人并不理会,举起帕子擦擦唇角,脸上蓦然多出一丝讽刺: “五姑娘说不出,我替五姑娘说。” “我们赵家的好姑娘,听到下人咒骂自己姐姐,竟然不曾出言阻止,反而以钱财相诱!” “因为你的一时气性,我们赵家险些在整个京城高官贵眷面前颜面扫地!而究其缘由,不过是为了和你四姐姐争一口气?” 香茗的香气四溢,赵妨玉面无表情,心中暗笑赵妨云实在蠢笨。 大夫人往常常说,大家大族,都是从内里先烂开。 一家子同气连枝,纵然平日里有牙齿磕了嘴唇的时候,也不能伤了和气。 谁能想,赵妨云这个蠢货竟然想要靠郭三娘翻身,来压她一头! 何其愚蠢。 赵妨云吓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整个人都在抖。 “你猜为何一场宴席要分给你们四个姐妹做?你大姐姐管着大厨房,四姐姐管着府库,最易出差错的两个地方,她们滴水不漏。” “给你安排的活计最轻便,还有你亲姐姐帮衬,能做出这样的丰功伟绩,我们家的五姑娘也是不得了的人物。” “一日日不琢磨课业女红,想的竟是如何在家中兴风作浪?压上头的姐姐一头?” “姑娘家的皮肉金贵,不便动用家法,你跪在祠堂抄经吧,何时你的性子磨好了,你便再出来。” 赵妨云满脸带泪的抬头,看向大夫人还要问每日要抄多少,下一秒赵妨薇便立刻在赵妨云身边跪下诚恳道:“多谢母亲宽仁,女儿一定好生督促妹妹,静心养气,潜心抄经。” 大夫人不语,扶着崔妈妈的手出去,院子外聚集了一大波人,粗粗一看,竟是半个赵家的仆人都在这里。 郭三娘被捆的严严实实,跪在地上宛如死狗,前面站着素惹,拿着纸张一条一条读郭三娘子的罪状。 酱紫腰带在地上磨蹭的宛如麻布,耳边是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以及素惹清脆的宣判: 第47章 白玉耳坠 “偷盗主家财物,顶撞主家,更因主家不曾原谅她的恶行,私下咒骂,卖主求荣,以次充好……如此恶仆,赵家留不得,举家发卖,望各位以此为戒,专心服侍好主子。” 郭三娘子一家都被捆起来卖走。 寿宴后两日,赵家的几个小娘子请安的时候都收获了一份礼物。 几个小姑娘捧着突如其来的礼物目目相觑,不明白这不年不节收的哪门子礼。 梅循音人逢喜事精神爽,精气神都比平日好许多,脸上挂着柔和的笑,连赵妨云都得了笑脸:“是我家堂弟送来的,不仅你们有,府邸上上下下都有的。” “到底是借了赵家的先生,他心中过意不去,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给大爷二爷的是砚台,给几位姑娘的就是一些老家的土产,不曾抛费什么,姑娘们自己或用或赏都不妨事。” 三岁的赵妨墨抱着大大的礼物盒子,拎在手里拎不动,拽着绳子拖着走。 大夫人端坐首座,看着底下听闻今日出门买首饰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心中也欢喜。 想起赵悯山对梅占徽的评价,心中惋惜。 梅占徽人品贵重,但梅家同赵家已经有了一门婚事在,就不好再结一门,否则妨薇嫁过去正合适。 赵妨玉把东西递给春芍,带着香药和素惹出门。 大夫人见春芍被赵妨玉留下看家,忽然道:“你身边一直少个大丫鬟,如今可挑好了?” 不是大夫人磋磨人故意不给赵妨玉配齐四个大丫鬟,是赵妨玉搬进蕉庐时说的,要人堆里挑一挑寻个合心意的出来,身边第四位大丫鬟的位置也就一直空着。 等过了十岁生日,赵妨玉开始留头梳发,身边再只有三个大丫鬟,就有些不合时宜。 这个人选也是赵妨玉提前选好的:“挑好了,这几日事忙,没来劳烦母亲,院里有个叫叠翠的,我看着好,辛苦崔妈妈跑一趟,给她记成大丫鬟吧。” 大夫人点点头,四个姑娘分了两辆马车。 赵妨锦和赵妨玉一起黏在大夫人的马车中,赵妨锦透过飘动的窗帘看外面的热闹景象,热切道:“快端午了,今年比往年还要热闹些。” 赵妨玉之前足不出户,出来的几趟都是赵妨锦带着,记忆中还真没什么关于端午的记忆。 大夫人乌黑的眼珠轻轻一转,盯着赵妨锦不过几息,就看的赵妨锦害羞道:“今年这样热闹,龙舟会肯定也比往年热闹!” “艾草小人都满大街了,咱们家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 大夫人点点头:“你们也大了,别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端午那日,都出来看一看吧。” “咱们家去白露池边占个地搭棚子,到时候再叫老大老二陪着你们,好好玩一玩松快松快。” 大夫人心疼赵妨锦和赵妨玉两个办寿宴累了,给出一点小奖励,当即哄得两人母亲长母亲短的乱叫。 跟着大夫人出门,都不必带银子的,看上什么只需要喊一声娘就好。 不过这是赵妨锦才有的待遇,赵妨玉有自知之明,并不敢僭越,每回都是挑一些和妨薇差不多的东西,她人小,带那么贵的东西也是浪费。 但凡知道些内情的,都明白赵妨玉本是庶出,穿戴太过名贵,反而容易被说招摇。 三层楼的红柱小楼,上面用金漆写了四个大字:宝庆银楼。 一进门是穿戴齐整,面容姣好,头梳包髻的卖货娘子。 一身青绿衣衫的卖货娘子看出赵家财力过人,当即带着人往二楼去。 二楼的陈设显然更加雅致,黑漆沉香木的八角柜,玫瑰椅,另有四张分散四角的花梨木雕花方桌,东南西北,分别雕刻的四座海外仙山。 和一楼比起来,展示首饰的柜子的少了许多,多出不少花案,花香和略带暖意的香料味相互交融,浑然天成,和谐到仿佛本身就是一体。 二楼上的卖货娘子和一楼不同,看着起码是个管事。 一身靛蓝百褶裙配姜黄半臂,臂上搭一条青绿色金线山水披帛,头上步摇轻缓摇动间,禁步轻晃,披帛女娘行至身前。 大夫人和女郎是熟识,大夫人喊她柳掌柜。 不多时,一堆人捧着东西给赵家的几个女孩儿看。 赵妨玉的头发多,等过了十岁开始梳头,就能用些小簪。 赵妨玉挑了一根点翠珍珠金花枝小簪,一根白玉茉莉簪。 大夫人扫了眼赵妨玉几乎梳成猫耳的羊角髻道:“你头发多,多挑些好看的小簪子,你大姐姐这个年纪,可给自己攒了一箱子小簪。” 赵妨玉哪里敢跟赵妨锦比,谢完大夫人又挑了几根檀木簪并一对点翠珍珠玛瑙圆簪,一支宝石葫芦簪。 赵妨云看她挑了好几支,自己也卯足了劲儿挑最贵的。 什么翡翠蝴蝶,珍珠牡丹,哪个个儿大挑那个,不像来买首饰,反而像是来宰大户进货是的,幸亏银楼的品味不错,拿出来的都是好货,闭着眼睛也挑不着丑的,否则按照赵妨云的挑法…… 赵妨玉转一圈看大家都在挑簪子,她便躲去一边看耳环。 她喜欢长一些的耳饰,钟爱松石玛瑙珠子一类,但有一对金丝白玉葫芦耳坠格外好看,赵妨玉想要,犹豫着要不要将刚才的白玉茉莉簪换掉。 雪白莹润的白玉光华温润,绞成细丝绕成花片,做成精致吉祥的葫芦托。 赵妨玉将那对白玉金丝葫芦的细长耳坠拿起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好东西。 装作没看上,赵妨玉轻轻将东西放下,开始满场溜达,帮妨薇挑步摇,帮妨锦看钗。 路过时还被大夫人抓住试了一对满庭芳的金耳坠。 赵家的女儿满载而归,银楼老板卖出许多贵重存货,也笑的见牙不见眼。 下一刻,一身黑色飞鱼服的男子从三楼下来。 黑色皂靴落地无声,大片的刺绣补子刺的人眼疼。 管事娘子对着裴严盈盈福身,近乎虔诚的喊了一声大人。 “交待你的事接着查。”裴严沉着脸,因为中途被人打扰,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 青衣女子道是。 下一瞬,裴严拿起赵妨玉方才放下的金丝葫芦耳坠,阳光直射进来,穿过宛如牛乳的白玉,金丝灼灼,雅致金贵,又不扎眼。 确实不错。 裴严身后跟着的人立刻掏银子往柜台上一放,青衣娘子不动,再抬首时,黑衣锦衣卫已经消失无踪。 等人走后,青衣娘子面无表情的拿起银子掂了掂——啧,一点不带赚的,真就是刚刚好。 南镇抚司家中银钱如此紧张?不应该啊…… 回到蕉庐的赵妨玉满载而归,虽然没买上那对白玉耳坠,但其他的东西也都极好。 心情不错的拍拍妆匣:“叠翠呢?把她喊过来。” 第48章 突生恶疾 过了十岁生日,赵妨玉开始梳头。 她头发多,洗头时一头乌发乌黑似锦,细软光滑,梳出来的发髻总比旁人更饱满三分。日头一照,头顶的两个发包便黑的发亮。 一身雪肤白皙滑嫩,指尖都透着粉意,最好看的一双桃花眼,眼周带着一圈自然的桃花粉,水盈盈一片,看谁都带着三分情意,朱唇一启,不必娇声便哄的人找不着北。 “母亲可快管管四丫头,天天哄着我吃这个吃那个,我都胖了!” 十四岁的赵妨锦已经初具身段,一身银红色百迭裙束出纤细腰肢,唇红齿白,面如覆粉,鲜嫩到枝头花苞也要羞愧三射之地。 闻言,赵妨玉乖巧抬头,一副不知道赵妨锦在说什么的样式。 她今日梳了一个小圆髻,上面簪着从宝庆银楼买的白玉茉莉。 一身天水碧茉莉直袖外衫,内里月白抹胸,身上熏得茉莉香,肤白如脂,活像茉莉花精从花里跑出来了。 面带三分献丑,苦恼的看向怀中赵妨墨: “说起来,大嫂要生了,咱们给没出世的小侄儿做些什么好?我还不会做虎头鞋。” 赵妨玉的刺绣比不上赵妨薇,赵妨锦的手艺也比她好,为了家中和睦,送东西最好跟两个姐姐避开。 “那我来做虎头鞋,你做个肚兜儿?”赵妨锦话音一顿,忽然想起赵妨薇,她是家里最擅长刺绣的姑娘。 肚兜这样显眼又卖人情的好东西,按照赵妨薇八面玲珑的性格来看,是一定不会错过的。 但赵妨玉的长处不在这里,她女红不好,和赵妨薇送一样的肚兜就有些不合适。 “要不你绣一个包被,我记得我那儿有上好的花溪绸,你绣好了让房里人添上棉花,大嫂肯定喜欢。” 怕赵妨玉担心,赵妨锦还扭过头来安慰:“咱们送东西不过是个心意,小孩子长得快,总能用上的。难道我们这边送了,大嫂就不准备了?” 赵妨玉点点头,道理她都明白,但她只是不敢赌罢了。 她一点点和赵妨兰别苗头,赵妨兰被关起来,现在二姐姐又暗中和她较劲,她无意起争端,只是中间夹着一个时时刻刻想打翻她这条伶仃小船的赵妨云…… 她和二姐姐,恐怕最后也难善了。 心中惆怅片刻,转过头赵妨玉又和赵妨锦商量端午哪日去玩什么。 一提端午,赵妨锦的兴致立刻被调起来,眼眸发亮:“端午的龙舟会言真姐姐也去,娘和姨妈商量好了,咱们家,姨母家,还有大嫂家,三家的彩棚搭在一处。” “到时候咱们出去,家里的丫鬟婆子,侍卫小厮都有赏钱拿。” 上首的大夫人接话:“你们大嫂就不去了,天气热,她月份大也不容易,龙舟会年年都有,等明年带着你们小侄儿一起去,那才是团圆。” “如今你们都大了,黄先生那边的课不必再上,我给你们新找了一位女夫子,往后你们就去蕉庐边上的无尽夏上课。” 赵妨玉闻言嘴角登时绽开,无尽夏离她住的蕉庐最近,上下学方便,还能多睡一会儿懒觉。 天气热,屋外蝉鸣阵阵,叫的人头疼,大夫人看着赵妨玉清瘦的身板,嘱咐赵妨玉多吃一些。 “叫你身边的丫头来拿些燕窝回去炖,怎么脸色这样白?瞧着你总比锦儿瘦些。” “是不是蕉庐那边树多蝉多,吵得你睡不好?” 赵妨锦闻言也将赵妨玉上上下下一番打量,认同点头:“四妹妹确实清瘦,冬日牵着你,小手跟冰坨子似的。” “但也未必是蝉,她整日研究这个诗文那个香,还去爹爹书房整理文书,一日里没个休息的时辰。” 大夫人凝眉一想,也是,赵妨玉平日里太过懂事,懂事到她都忘了,赵妨玉其实小小年纪也忙的厉害。 上午下午都有课,每日下课后还要去书房整理文书,吃过饭后还琢磨香道课业,习字练琴…… 从不抱怨,以至于她都忘了,赵妨玉居然这样忙。 大夫人越看越觉得赵妨玉的脸色白的不大对,立刻喊来府医给赵妨玉诊脉。 新来的府医一进来就诊脉,边诊边问赵妨玉今日饮食作息, “今日天热,不爱吃饭,但也都是吃了的,只比春日少一分。” “我从小身子弱,屋子里不好多摆冰盆,所以有些苦夏。” 府医摸摸胡子,话未出口眉头先皱:“四姑娘从前落水,身亏体弱,虽养回来不少,但终日不得闲,思虑过多,肝火旺盛,肾府有亏。” 大夫人不觉有异,连忙追问府医该如何调理,坐在一边的赵妨玉眉眼低垂,看着自己雪白的手腕震惊到瞳孔失焦! 她才十岁就肾亏了?!啊?!啊?!!! 府医从自己的小药箱中取出笔墨道:“仔细调养即可,四姑娘切忌不可晚睡,想来从前应是有夜半就寝的习惯,这才有了后面的不足。” 府医的话赵妨玉没有听清,满脑子都沉浸在自己年纪轻轻就肾亏的消息里,连大夫人说要给她补药的消息都没听见。 送走府医,大夫人敛起神色,迟疑斟酌道:“若是课业繁多,也不必做完,女儿家又不是男子要考科举谋出路,怎还将自己糟成这副样子?” 想起府医说赵妨玉思虑过多,又怕她多想,补充道:“不是我责备,我虽是你嫡母,却也希望你能过得松快些。” “女子最松快的日子就是闺中光景,等你往后嫁人生子就会知晓,再不会有比待字闺中更舒坦的时候。这几日先好好休息,不许晚睡,否则我让崔妈妈去盯着你。” “身子养好比什么都重要,又不要你上前线打仗,那么拼命做什么?赵家的家业,总不会养不好一个小娘子。” 赵妨锦捏捏赵妨玉冰凉的指尖,好看的柳眉蹙起,眼底担心多的要冒出来。 许多话在舌尖打个转,又生生别回去,换成宽慰:“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怎不想想?为了争一口气多学一些,我竟不知你日日点灯熬油,费了命似的偷学。” 说到底,赵妨玉这样努力,也是为了正院。她当时初来乍到,摸不清娘和她的脾气,只能拼了命的学,给正院挣脸,好能在正院住的心安一些。 若她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此时的赵妨玉又该是什么模样? 赵妨锦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来。 记忆里的赵妨玉,永远是温和的像水一样,懂分寸,识眼色,天资过人。 两姐妹兴致都不高,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夫人轻叹一声,喊了春芍过来,重新吩咐许多,但大多还是要春芍提醒赵妨玉早些休息,每日喝多少补药一类。 傍晚,连赵悯山都知道了赵妨玉年纪轻轻就身体有亏的事,说是要免赵妨玉去书房整理文书。 赵妨玉:“……” 倒也不必,她只是熬夜熬多了肾虚,不是肾熬死了 · 端午日,整座京城都热闹起来,赵家的马车出发的早,即便如此,路上还是遇到了许多赵悯山的同僚。 彩棚已经搭好,赵家来的最早,片刻礼国公府和梅家的人也到了。 其中有一位穿竹青长袍的男子过来跟赵知怀说话。 赵妨锦戳戳赵妨玉往赵知怀那边瞄:“那个就是大嫂嫂的堂弟,梅占徽。” 第49章 意外对视 梅占徽确实出众,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出众。 周边都是官眷子弟,梅占徽的风姿,能排前列。 赵妨玉经过孟言疆那一茬,对于这类好看的人,总会下意识的敬畏,先尊敬,然后望而生畏。 即便知道如孟言疆那样的疯狗是少数,但她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保持距离。 赵妨锦最近在相看,许多时候也会告诉她,比如谁家公子年方几何云云。 但都没有到两人见面的地步,一切都还在纸上谈兵,猛然见到这位跟着自家哥哥一起读书,还频频被赞扬的少年英才,赵家女子看他都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赵妨玉捧起自己的竹节杯,满足的喝了一口荔枝膏水,有些过于甜了,没有家中的好喝,但是凉快,家里的荔枝膏水不让放冰,这里给放。 褪去遐思,赵妨玉再看梅占徽就是一种纯粹的欣赏眼光,跟看个好看的花瓶没什么区别,赵妨玉甚至还大胆点评:“可惜黑了些,不如二哥哥白嫩。” 人群中,那位光华内敛,宛如玉石温润的少年公子目光灼灼,宛如鹰隼般锐利如剑,猛然捉住了人群中说他坏话的赵妨玉! 赵妨玉:“……” 六…… 赵妨玉立刻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竹节杯——真绿,真好,一看就新鲜。 只要她低头,不跟梅占徽对视,就是梅占徽知道是她说的坏话又如何? 他还在她家读书,面也见不着,总不能……那么小气……跟大嫂告状? 赵妨玉决定相信大梁朝的科举制度,毕竟都过了解试,应该不能这样幼稚。 “大姐姐,我头有些晕,你陪我回马车上拿丸药吧。” 赵妨锦疑惑,但还是跟着,身后陪同的小厮也多了两个:“怎么,是不是晕的厉害,春芍和香药竟没将药带在身上?” 赵妨玉道不是:“我是有些热昏了头,所以想回马车上歇歇。 ” 到底还是心虚,赵妨玉不想多生事端,央求赵妨锦陪她回马车上躲了躲。 赵妨锦亲眼看着赵妨玉吃下药,在马车上歇了一会儿,赵妨玉琢磨时间差不多,就说自己好了,和赵妨锦一起回去。 回去时梅占徽已经离开,赵妨玉总觉得有股视线若有若无的看着她。 赵妨玉默默捶了下手边栏杆,眼睛看着还未出发的龙舟,心里想的却是解试小天才怎么会这样小心眼,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随着开头的一声锣音传过来,排成一字的龙舟开始快速移动。 有人看舟,有人看人。 舟造的好看,前面的龙头神态各不相同,除了赤黄黑白青的五支官舟,还有粉紫蓝棕绿五支民舟。 龙舟会全天都有,分拨进行,但唯有前面几波是有官方下场。比如第一场的五支官舟,分别来自官员中除了礼部以外的兵户吏刑工五部。 户部的官舟是黄色,打头的都是小年轻,体格不如隔壁赤色官舟的兵部健硕。 赵悯山颇为感叹:“礼部的老油子,借着操办把自己摘出去。” 旋即看着将兵部官舟团团包围的其余四部,不禁好笑道:“多少年的老招式,也不知道换一换,兵部的莽汉哪里是他们能拦住的?” 下一秒,不出赵悯山所料,兵部的赤色官舟尤其骁勇,硬生生将堵在前面的小舟撞开! 赵妨玉没见过赛龙舟,第一次就目睹了如此奇特的场景,险些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就……硬撞啊? 这是朝廷的队伍,官方组织……在这么多人面前硬撞? 兵部的奇葩行为吸引了大部分围观人群的注意,鲜少有人看到,有一波身穿布衣的队伍混入人群,训练有素的朝着某个目的地包围过去。 赵妨玉似有所觉,她只是忽然间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强烈的视线盯着她,她觉得梅占徽多半脑部有疾,发育偏科。 不就是一句坏话至于用这样的眼神盯她? 赵妨玉气急回头,正对上裴严冰冷的目光。 赵妨玉恨不得直接跳护城河里把自己藏起来,真是王八泡温泉,自寻死路…… 好端端的她回什么头! 赵悯山也看到了人群中的裴严,两人显然甚至还对着裴严友好点头。 裴严冷脸对着赵悯山点点头,脚步一动,快速隐没在人群中。 不等赵妨玉再去看,赵悯山的手已经轻轻抚上赵妨玉的后脑勺,力道轻柔的将她偏离视线的脑袋转回来。 这是要赵妨玉专心看龙舟的意思。 父女俩一言不发,默契的看向江面。 赵妨玉从善如流,侧过头听赵妨锦说什么,跟赵妨锦看龙舟。 让人意外的事,平常不对付的赵妨云此时和赵妨锦意外的有话聊,两个人几乎头并头,叽叽喳喳的说着十支龙舟上谁好看。 一支龙舟上,舟头舟尾各一人,舟腹十二人划船,另外有三人吹唢呐击铜锣鼓舞士气。 赵妨玉没想到古代的龙舟会如此豪华,小楼一般,舟上一层又一层,做的不同景色如官舟做的是五岳,民舟各不相同,有的是八仙有的是菩萨,有的甚至干脆雕刻了一个商号印记! 龙舟没有固定的样式,有的龙舟进来也不为赢,只为展示,龙舟做的极尽繁华富丽。 也有文人做不起龙舟,用竹子凑了个不伦不类的龙头舟上来,雇人划桨,自己沿途大声诵读自己的得意之作…… 龙舟会的花样多,人也多,赵妨玉看进去后竟然觉着一双眼睛看不过来。 赵悯山跟大夫人忆往昔,他也被老前辈推着登上龙舟,但凭借着自己出色的容貌,免于被岸边百姓怒斥不争气的行列。 赛龙舟不是长脸的事情,几乎都是刚进来没多久的小年轻们被派出来。 即便大家都学过君子六艺,但跟兵部比,还是弱太多。 谁上去谁丢脸,长得好看,或可免于一难,譬如当初的赵悯山。 龙舟会让赵妨玉认识到了这个朝代的繁华。 她从未想过,百姓安居乐业是通过一场龙舟会展现的。 所有人都是高兴的,离去时脸上都带了笑,即便输了,也是兴尽而返。 龙舟会的落幕让赵家的几个小姑娘都有不同程度的怅然若失,但还没等人缓过来,孟家先一步传来消息,孟言真入宫了。 第50章 最是阴毒 孟言真入宫的突然,赵家派人去问礼国公府,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从前赵家和礼国公府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的好连襟,此番突生变故,赵悯山和大夫人也疑惑。 紧接着就是孟家二姑娘的及笄宴,大夫人依旧带着家中姑娘去,姿碍于礼国公府突然反复的态度,家中姑娘打扮的不如参加孟言真及笄时郑重。 赵妨玉本身就喜欢素色,倒没多少不习惯,赵妨锦身上找不出几件颜色浅的料子,又临时从大夫人的库房中翻出几匹,顺道分了妨玉一批淡红,妨薇一匹珠白。 赵妨玉自己又搭浅黄,做了一身蝴蝶扑花百迭裙和浅红花边长褙子。 赵妨锦做的云水蓝花边长褙子,百迭裙花样绣的绕树梅花。 赵妨锦心里憋着气,本来孟言真要提前入宫就让人难受,礼国公府还突然翻脸不认人,连她送去的帖子也被拒了,一时间赵妨锦有些受不住。 偏生孟云湘这个当初推赵妨玉下水的罪魁祸首出来,两人都不忿。 “你那衣裳做好没有?拿出试试,怕你没有首饰配,我还带了些过来。” 赵妨玉牵着赵妨锦坐在窗边塌下,给赵妨锦泡茶,见赵妨锦一直打扇,柔和笑笑:“叠翠去给大姐姐买一碗冰雪冷丸子,顺道再看看你们几个想吃什么,一道买回来。” 叠翠应声说是,一一去问了旬月春芍几个大丫鬟。 赵妨锦本来心气不顺,看着赵妨玉不慌不忙的样,明明比她还小三四岁,怎么这样老成? “你身子怎么样?母亲给得燕窝有没有好好喝?” 赵妨玉一直在调养,身子是自己的,调养好了没有坏处。只是不知道是之前落水的原因还是什么,调养起来就是很慢。 “养着呢,就是慢了些,药和燕窝都吃着,府医开了药膳方子,一天天吃的我嘴里发苦。” 赵妨锦抿唇一笑:“看你下回还敢不敢点灯熬油的看书,哪有你这样,考科举也没有你这样用功的。” 赵妨锦一直觉得大哥二哥读书辛苦,结果是大哥二哥身体康健,赵妨玉这个小孩子却年纪轻轻亏了身体。 “也没有这样快的,这才几日?” 蕉庐近湖,湿气有些重,药膳中还有不少除湿的药材,赵妨玉吃的头皮发麻。 “说起来,言真姐姐一直没有来信?” 赵妨玉疑惑道:“按言真姐姐的性子,应当不会拒绝,恐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孟言真和赵妨锦好的和亲姐妹一般,不会突然伤了感情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就算是有,也应该是小女儿家闹情绪。 赵妨锦也是这样想的,托腮发愁道:“我也知道,回给我的帖子根本不是言真姐姐写的,上面还带着一股香料味,十有八九是那个孟二!” 赵妨玉对孟二两个字过敏,一听人提起就要竖汗毛。 赵妨锦接着托腮道:“言真姐姐要入宫,往后没人压她,她可不是要称王称霸?骨子称一称没有二两重的玩意儿,也就是言真姐姐现下顾不得她,否则哪里轮得到她来大办及笄宴?” 赵妨玉不解,就算是孟言真入宫,礼国公府又怎会轮到让一个庶出的孟云湘代表孟家进入贵族社交圈子的地步? 赵妨玉想到什么说什么,自然问出来,谁料对面赵妨锦冷笑一声,讽刺之意不言而喻:“还不是礼国公府有一位被猪油糊了头的老太太,不知道被孟云湘灌的什么迷魂汤,在老家宗祠,悄悄将孟云湘记上族谱,还记在姨妈名下!” 天!这是什么闹剧?当婆母的瞒着儿媳将庶女记在嫡母名下…… “那姨妈如今……” 孟云湘本是孟云俏一母同胞的姐姐,只是往日孟云湘总嫌弃孟云俏蠢笨,不和她一处,没想到这一回都被驱逐回老家了还能折腾出这样的麻烦。 不告知京城的人爹娘父母,悄悄蛊惑老太太,让老太太将她记在礼国公当家主母名下……抛弃了原来的生她养她一场的姨娘和妹妹,如今是彻底要和礼国公府的大夫人唱反调了? 赵妨玉没见过孟云湘几回,但无不被她的行为震撼。 “她及笄宴上,吃的喝的你都留心一些,当初是因着她暗害你还栽赃推诿,才被赶回的老家,想来心中要记恨你的。” 赵妨锦并不担心自己:“孟云湘此人,最识时务,你对她有利时她便极尽讨好,做小伏低这些都不过是家常,一旦叫她抓住你的把柄,她立刻就能落井下石,恨不能将你砸死了事。” “毒蛇一样,柔弱无骨,最是阴毒。” 赵妨玉点点头,想的确是礼国公府的大夫人。 “姨母难道就这样忍了?” 赵妨锦摇头:“且等着,她以为自己讨好姨母十几年,此时借助老太太成为嫡女,尚有当初孝顺时的情分在,姨母哪里是好性儿的软包子?” “有的她苦头吃。” “她立身不正,多行不义,你不必可怜她,礼国公府庶出的姑娘,有几个没领受过她的磋磨?钝刀子割肉一般,就连你那个好友孟云俏,也是一次次记吃不记打的笨货。” 赵妨玉摸摸手中的茶盏,眼神微动:“我怎会可怜她?我这一身不足,十分有五分要怪在她身上。” “我只担心言真姐姐会不会伤心,毕竟是亲祖母。” 赵妨锦小手一挥:“这倒不必忧心,你当她为何一人住在老家?” 有些话赵妨锦不便多说,但一个眼神过来,赵妨玉秒懂。 赵妨锦硬借了赵妨玉一箱子小簪,对赵妨玉只有一个要求,必定要美的天然不雕琢,最好是随意发力就能将孟云湘按在地上踩的完美出场。 · 礼国公府 李书敏抱着默默垂泪的孟言真,满脸是泪:“我的儿,怎么就能叫你……”去配皇帝? 本朝天子,年近四十。 岁数足以做孟言真的父亲! “娘已经为我求过了,是我要入的宫,大皇子看不上我,我也不能给孟家丢脸,堕了礼国公府的名头。” “他不要我,自有比他更好的人要我。” 话说的冷绝,可孟言真脸上,亦是一片枯槁。 第51章 不能放过 孟云湘的及笄宴在端午后十七日。 赵家的姑娘一个个衣着光鲜,即便只是家常打扮,耐不住家底子实在厚,仍旧一派富贵景象。 赵妨锦和赵妨玉穿的衣服形制相同,梳的都是小盘髻。 赵妨锦穿的云水蓝花边长褙子,显得她肤白端庄,双眸如冷玉,莹润亦生辉。 兴致不高,面色也淡淡的,一身浅色装扮越发衬得她清冷出尘,宛如雪莲神女一般尊贵逼人又叫人不敢靠近。。 赵妨玉罕见的穿了身稍艳的衣裳,娇嫩的粉色花边长褙子,中间打了一个银红和珠白相间的乍浆草结子,鲜嫩又水灵。 她的年纪穿长褙子有些勉强,但四个姐妹都做的长褙子,也挑不出错,妨云也学着她打了乍浆草结,只是不如她灵秀,却多一分娇憨。 娇嫩的淡粉衬的赵妨玉越发明艳,唇红齿白不饰妆粉,额间贴了一朵小珍珠花钿,清丽中透着初露锋芒的艳丽。 五官精巧到叫人不知先往哪里看,桃花眼雾蒙蒙,眼周氤氲出一层浅淡的粉色,似乎天生就生了一副自带妆面的脸。 赵妨玉也没用力,红唇只点了一些口脂晕开,看着并不明显,宛如未上,却因层层叠叠渐渐晕开的口脂,宛如唇瓣生花,一张脸看上去,美的叫人挪不开眼。 赵妨锦一见面时都以为她未曾上妆,通身也没多少首饰,一对儿小白玉镯,一条珍珠项链,耳朵上是金宝玉垂珠耳坠,但就是看着比寻常更加好看,更加美的人忘乎所以。 大夫人看到略微装扮的赵妨玉,也略微吃惊,不过她见过年轻时的钱姨娘,所以极快反应过来,又见赵妨玉头上插着一根赵妨锦的小宝玉金钗,就知道两人私底下肯定商量过什么。 “走吧,多和你们言真表姐说说话。” 大夫人看着两个脑袋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的两个小姑娘,心中忽然想起当初还待字闺中时的景象。 心中不免一软,想当初她和姐姐李书敏也如同现在的赵妨锦和赵妨玉一般。 只可惜…… 车马很快到了礼国公府,大夫人脸上挂笑,亲亲热热的走向门口迎人的礼国公府夫人——李书敏。 李书敏见到大夫人的瞬间神色古怪,似欢喜又似难过,百感交集,大夫人只瞧眼神便瞧出不对来。 当即心头咯噔一下,直觉不好。 她立时上前,一双手紧紧握住李书敏的手:“姐姐今日可好,带我去看看二丫头吧。” 回头又对几个小的说:“别闹了你们二表姐,瞧一瞧就去花园玩吧。” 瞧一瞧就去玩……不知道还以为孟云湘是什么玩意儿猴戏一类,远不如当初孟言真及笄时妥帖。 所幸礼李书敏对孟云湘也不是真的上心,和大夫人并肩去了自己的院子。 一到自家地盘,大夫人一挥手,周围便都清空。 李书敏反手将大夫人的手握住,眼神中甚至带了三分泪意:“你们家何时搭上的大皇子!” 大夫人大惊! “姐姐这是什么话?!我们家何时与大皇子有过关联?!” 李书敏看大夫人的反应不似作假,一时间泪如雨下,整个人都倒进大夫人怀中哭诉:“我寻了宫中门路,想着真真与大皇子年岁相仿,若是家中一定要送女儿入宫,大皇子最好……” “谁知……大皇子拒了我的真真……说是更中意妨锦!” 大夫人怔然,她从未想过大皇子竟然会中意妨锦。 不应该……赵家本是宠臣之家,站队皇子最是不该,赵悯山深谙为官之道,不可能私下让大皇子见到妨锦,促使其一见倾心…… 二皇子和大皇子年岁相差不多,皇帝正值盛年,以赵悯山的老谋深算,绝不可能这样早就站队大皇子。 必然是大皇子不知在什么地方见过妨锦! 大夫人轻轻拍了拍姐姐的背,抬起帕子替姐姐擦拭,眼神坚定,话音柔如泉水:“姐姐放心,我李书清就是和赵悯山和离,也不会让妨锦入宫,前些日子就在替她相看了,已经瞧中吏部尚书家的公子。” “妨锦鲜少出门,出门至多是买首饰,赴些姑娘家的小宴,绝不会有同大皇子私下相见的可能。” 李书敏点点头,心里明白妹妹不会骗她。但她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眼中带泪:“清清,我心里好苦!” “当初看他好拿捏就挑了他,谁知一点出息也无,到最后竟然要送我的女儿去博前程……” “真真才十五……” 大夫人心中同样悲痛,她和姐姐一同远嫁京城,出嫁后只有她们二人在京都相依为命。 明明是一样的嫁妆,但姐姐的嫁妆一进来就填了礼国公府积年的亏空,又被家中糟蹋,如今竟然是连真真都要搭进去…… “事到如今,无可回转,等真真进宫,姐姐好生看顾家中,别叫旁人堕了真真的名头。” “男子有天赋的送去书院,往死里学,寻不到好夫子就送去赵家,读书不成就去练武,你们家二郎不是去了边关?一道都去!打虎亲兄弟,都一块去历练,没得在京城饮酒寻妓,还败你的嫁妆!” “最要紧的是,万不能让这群没出息的蠢货牵连了言真!” 想起自家婆母做的好事,李书敏眼中含恨:“那老蚊婆就是欺我!欺我不能驳斥她,罔顾孝道!” “我的嫁妆!我的女儿!都被他们礼国公府作践了……他们也别想踩着我们母女,敲骨吸髓!” 大夫人帮着自家姐姐打水洗脸,也给姐姐交了底,靠近耳语道:“悯山同我说过,若是真到那时,赵家会送妨玉进宫。” 李书敏的眼泪又忍不住涌出,被大夫人劝住重新梳洗,一道去了府门前迎客。 另一边赵妨锦牵着赵妨玉在孟云湘的院子里露过脸后,便带人去寻孟言真。 孟言真好似提前预知了赵妨锦会来一般,提前温酒点茶。 食案上摆满了餐食,孟言真一身艳色衣裙,簪饰寥寥。 无心梳妆,心中愁苦,但又时刻谨记不能失礼于人的规训,松松挽就发髻。 赵妨锦一见孟言真便要哭,挨着孟言真坐下,抱着孟言真的一条手臂垂泪。 赵妨玉见此情景犹豫着要不要退避,好留空间给两姐妹诉情。 孟言真温声邀她一道坐下。 空气中燃的栀子香是赵妨玉送的,温的酒是荔枝酒,赵妨锦最爱喝。 孟言真复杂了看了眼面前毫不知情却哭的稀里哗啦的赵妨锦,眼中渐渐氤氲出一片雾气:“往后姐姐不在,你可不能随便哭鼻子了。” 第52章 云湘发难 “孟云湘的事,你们不必插手。”孟言真为赵妨玉点茶,这是往常从未有过的事。 赵妨玉想帮忙,孟言真却摇头道:“往后恐怕也只有你和小七能陪着她。” “你心思不浅,未必斗不过孟云湘,只你们是玉,她确是瓦砾,不必因她妨碍己身。” 赵妨锦沉默着,看向孟言真的眼眶红红,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表姐。 赵妨玉也沉默着,沉默着对孟言真点头。 大夫人和赵妨锦待她极好,她不是恩将仇报,背信弃义之徒。 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才让孟言真说出这样的话。 孟言真听罢点头,将点好的茶送至赵妨玉身前,胭脂色的莲花茶盏配上孟言真的纤纤玉指,美的如同画卷。 “你们家那个老三,太过浅薄,人却狠毒,在老太太身边走了一圈,若是出来的早,恐怕你们还要对上,多加小心。” “内宅不是战场,但不见血光就死了的人,也不是没有。” “妨锦有姨母护着,我不担心,但凡事总有万一,若是让我知道,你没护好她。” 孟言真一双凤眼精光乍现:“我既入宫,想要按死一个庶女,也并非难事。”礼国公府没落不假,但她入宫,她就是礼国公府的出路。礼国公府剑之所指,指向何处,都要听她的意思。 赵妨玉有些恍惚,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只说好。 “我在大姐姐身边一日,便会永远护着大姐姐。” 只要赵悯山不送她入宫,她不会在赵妨锦身陷险境时袖手旁观。 剑拔弩张之后,便是礼遇。 孟言真送了赵妨玉一箱首饰,半人高的箱子,赵妨锦和赵妨玉一人一箱。 “这些东西带不进宫,留在家中还遭人觊觎,你们年纪正好,赏人或自戴都好。” 孟言真几番话说的宛如遗言,赵妨锦听着眼泪止不住的流,被孟言真牵到屋里重新梳妆。 出来时,赵妨玉还是忍不住一问:“表姐为何认为,我能护住大姐姐?” 孟言真一笑,恍惚间赵妨玉似见牡丹初绽。 “你从一介庶女到如今的府内红人,不可能全是运气,你们家的庶女不少,姨母心冷,防备心重,若非你做过什么对她好的事,让她感触颇多,她不会待你这样好。妨锦也是。” 赵妨玉低头领受,赵妨锦似懂非懂,原来……小四这样厉害? 但小四从未有过坏心,反而一心一意为了正院,这也是母亲待她好的原因。 只是忽然间,小四好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她身上似乎一瞬间有了表姐的影子。 赵妨锦不懂,但她此时的脑子想不了太多,她只想抓紧时间和孟言真相处。 不多时,孟云湘的及笄宴开始,一行人赶去时,赵妨薇赵妨云已经回到大夫人身边。 赵妨锦三人的出现引起了一小波轰动。 得到消息的,都知道孟言真要入宫,人群中有不少人看孟言真。 但看向赵妨锦赵妨玉的,纯粹是两人今日妆扮的好。 一人清冷一人娇俏,左边的赵妨锦端庄如月中仙,右侧的赵妨玉明艳如海棠神。 三人无一不美,无一不是卓然超群。 但如果要说这三人刻意压主角的风头,那也不是,谁都能看出,赵妨锦三人未曾盛妆,甚至那位赵家大姑娘眼眶都还是红的,显然是刚说过伤心事。 天生丽质,不必多费心思,也美的鹤立鸡群。 跟这三人一比,宴席的主角孟云湘平平无奇。 孟云湘看到宛如天神下凡的三人,面色险些维持不住。 手心都要掐出血来! 尤其是看赵妨玉时,恨不能咬碎银牙。 就是这个庶出的下作东西!害她被赶回老家,否则入宫的未必是孟言真! 铜锣一响,礼乐始奏。 宾客入席,礼国公觍个肚子站起,说了一番车轱辘话般的礼词。 和孟言真的正宾是郡主不同,孟云湘的正宾,是将她放在心肝上的祖母,赞者则是在老家伙同老太太一起为孟云湘上族谱的一位伯母。 谁也挑不出错。 甚至还要夸赞一声,孟云湘和祖母真是情分深厚。 孟云湘有苦说不出,因她自己的自作主张,此时也不敢找礼国公诉苦 。 一辈子一场的及笄宴虽是大办,却无人在意。 回到东厢,孟云湘拼命安慰自己:无妨,等孟言真走了,她就是礼国公府的最大的姑娘,想要和后妃母家结亲,她必是首选。 孟言真为了礼国公府,为了孟言巽入宫又如何?还不是为她孟云湘做了嫁衣! 及笄礼成后,外面的谈话声渐渐大了一些。赵妨玉和赵妨锦坐一处,孟言真则坐在礼国公府大夫人身边。 不多时,席宴散场,大夫人小姑娘们在园子里散开。 赵家的姑娘们都在一处,尤其是赵妨锦和赵妨玉身边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这两个人怎么美的,想看一看她们的料子首饰。 长不了一模一样的脸,谁家还没些银子打个一样的首饰? 孟云湘穿着一身金红大袖从东厢出来,直奔赵妨玉一行人所在。 这其中努力活跃的赵妨薇不提,没等她递话,孟云湘突破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住赵妨玉的手,亲切道:“怪不得六妹妹喜欢你,长得这样好,我见了也恨不得抢回家来。” 赵妨玉感受到孟云湘牢牢握住她的手,唇角立时扬起,似有为难,又似害羞。 “多谢孟二姐姐夸赞,是云俏写信同姐姐说的?” “姐姐从前在老家,此番见面竟没认出来,是我的错。”赵妨玉对着孟云湘福身,赵妨锦察觉不对想要上前,却被孟言真拉住。 孟云湘点点头,说是。 “你家今日来了几个?我找了一圈,没见着妨兰妹妹,可是病了?” 周围人脚步一顿。 赵家的妨兰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围人不约而同闻到了瓜味儿。 赵妨玉反握住孟云湘的手,亲亲热热道:“难为孟二姐姐,该打云俏才是,亲姐妹之间怎该说的不说。” “孟二姐姐不知,我家三姐姐得了祖母的眼缘,自从祖母礼佛归家后便一直跟着祖母礼佛参悟,就连端午的龙舟会,也不愿出来呢。” 周围人面色顿时微妙,甚至有人低头笑出来。 第53章 不得翻身 都是来赴宴的,谁不知孟云湘此番及笄打出去的名头是,礼国公府嫡出的二姑娘及笄。 又不是没有出来交际过,也就骗一骗不知道从前内情的新人。 大户人家最重脸面,来走这一趟也不过是看看热闹而已。 礼国公府的庶出变嫡出,偏偏及笄礼又未曾表现的有多看重孟云湘,这态度就耐人寻味了。 孟云湘拢在袖中的手再度掐进掌心,用力到手臂都微微颤抖。幸好袍袖宽大,看不出她此时愤慨。 但眼神骗不过人,孟云湘看赵妨玉的眼神算不上亲和。 “妹妹说笑了,只是我初初回京,许多好友多年不见,想同你三姐姐一道把臂同游。” 孟云湘装作听不懂赵妨玉的话外之音,周围人耻笑的反应也装作不知,但那一声声耻笑,声声入耳,宛如尖刺一般在心肉上翻搅,直刺个血肉淋漓来。 面上愤恨不显,一双手死死拉着赵妨玉,不放她走,执意要分个高低。 “说来我曾听闻,我家那不成器的弟弟,极喜欢跑去你们家听课,你们课上可也见过没有?” 赵妨玉的眼神缓慢扫过周围所有人,人群中,孟云俏的眼眶都要红了。 一瞬间,赵妨玉的心掉进冰窟。 果然,这些赵家的内情,都是孟云俏告诉的孟云湘。 孟言疆的事,孟云俏知道个大概,但赵妨兰的事,她并不知晓,想来应该是随口说的,被孟云湘推测出不对。 略微分析情况,猜测孟云湘得知的消息不多,计上心来。 一时间,赵妨玉看孟云湘的眼神更加亲热,连身子也忍不住拉近,笑道:“姐姐不知,盖因我爹为哥哥们寻了个好先生,所以时常有与父亲或哥哥们交好的人家来寻先生解惑。” “我们姐妹也跟着学过一段时日,只不过是蒙学时学的,蒙学后另寻了女夫子授课,倒是不曾在课上见过孟家表兄。” “姐姐不必担心,孟家表兄们的出路多,念书习武,总有盼头,不似我们家,光是骑射就已经头疼不已了。” 赵妨玉声音清缓,字字句句轻盈灵动,从形象上众人就下意识偏向了赵妨玉。 更何况赵家富贵,即便是庶女,也从不曾苛待,就连这庶出记名的嫡女,赵妨玉的待遇也同赵妨锦一般无二。 同样是记名的嫡女,赵妨玉同孟云湘,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家大妇喜欢谁,主动还是被动记的名,一眼可见。 赵妨玉就站在原地,眉眼带笑的望着孟云湘,颇有几分我看你还能闹什么幺蛾子的姿态。 这样自信的模样,孟云湘最见不得。 她知道的消息不够多,但从赵妨玉方才的表现来看,赵家三娘子的销声匿迹,似乎查不出多少问题。 她知道赵妨玉与孟言疆之间清清白白,但她就是看不得赵妨玉过得好。 凭什么都是庶女,曾经的赵妨玉不过是个无意间被自己撞入水中的庶女,居然因祸得福,成了被赵家大夫人记在名下亲自教养的嫡出姑娘! 天知道她为了让老太太帮她记入族谱费了多少口舌? 无人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赵妨玉一声轻笑,看着人群中的孟云俏道:“六妹妹可是来找我的?” 孟云俏立刻红着眼说是。 两人一起脱身,转身往林子里去。 孟言真也将赵妨锦带着离开,刚才还宛如风暴中心的地界,转眼便只剩下一个孟云湘。 “瞧,我同你说过,她并非什么都不懂。” 一阵风过,吹乱了赵妨锦面前的发丝,孟言真轻轻帮她理好,眼神柔和到近乎慈祥:“我进了宫,往后再难相见。” “我总是盼着你……岁岁平安,年年喜乐。” “巽哥儿还小,阿娘又被礼国公府折磨的喘不过气,阿锦,你的命比我好,所以你合该喜乐绵长,众人爱戴。” 孟言真将自己手上的镯子摘下来,缓缓套上赵妨锦的手腕:“往后姐姐不能常常陪你,若是想我了,便学一学睹物思人的典故,看看这镯子吧。” 赵妨锦再次鼻头一酸,恨不能找个清净的地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她的表姐,为了母亲和弟弟,就这样把自己当成工具,为巽哥儿换来一个即将落寞的礼国公府和要降等的爵位…… 还安慰她不要伤心…… 她是长女,会这样疼爱她的,只有母亲和表姐,就连姨母也要落后一筹。 她怎会不痛呢? · 赵妨玉面无表情的牵着孟云俏,一步步带着她走到当初二人说话的地方。 已经换了模样,当初两人躲藏说话的假山被人拆去,换来几棵花树,还有一座秋千架。 赵妨玉不委屈自己,往秋千架上一坐,自己悠悠荡起来。 “你可知,刚才你二姐姐说的那些话,能对我,对赵家,产生多大的影响?” 孟云俏双眼红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却还是哽咽道:“我不知道她会当众说出来。我没想过她会那样做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般,我真的……自从她不要我和母亲后,我就再也没有同她说过话了!” 孟云俏急的手都跟着摆起来,但赵妨玉不为所动,依旧语气淡淡,不容置喙: “你的二姐姐,想要当众踩着我,踩着赵家,当这京城第一等的贵女。” “说我三姐姐,其实是想暗指赵家苛待庶女,三姐姐的闭门不出另有隐情,想说赵家大夫人不让出挑的庶女出头。” “这样刻薄的人教养出来的孩子,品性又会好到哪里去?” “我,大姐姐,赵家所有的姑娘出门,都要矮人一头。” “甚至连同我嫡母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姐礼国公府夫人,会不会也是一样品行?会不会一样见不得庶女出挑,刻意打压?” “她一句话,想要踩着两家姑娘的骨头往上爬。” “她说孟言疆,也是想说我和孟言疆之间有私情。但我和你的二哥哥见过几回?说过几次话?你难道不知?” “你不过是当个乐子把消息告诉了她,她却不需要说出我和你的好二哥哥只见过三四回,说过一两句话,她只需告知众人,我同孟言疆相识,孟言疆频频去往赵家,众人看我的眼光自会转变。” “从此,我便再不能翻身。” 第54章 并无情分 “我曾同你说过,我同你家二哥哥并无情分。” “但你似乎总是不懂,总以为我还在害羞或是什么。” 赵妨玉原以为自己能能够转变孟云俏的思维,现在看来,她想多了。 她交朋友需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孟云俏这样有母亲疼爱,哥哥庇护的姑娘,即便同为庶女,也同样无法理解她的处境。 因为不懂,脑子也蠢,连最基本的听话也做不到,光是处理她带来的麻烦,赵妨玉已经够累了。 她不知道孟云湘为了往上爬,会做到哪一步,会把孟言疆心悦自己这件事告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你从不知我的为难,或许知道,但也不愿相信,只觉得我多思多虑。” “你不在乎,所以才会将我的事事无巨细告诉你姐姐,你曾说你姐姐不同你玩,嫌你蠢笨。你既然知道,为何看不出她心怀不轨?就算当真不知,她对你是好是坏你难道分辨不清?” “你不过是拿着我的窘迫去讨你姐姐欢心罢了。” “总归你们是一母同胞,往后,我便不妨碍你们姐妹情深。” 赵妨玉一句一句往外说,越说心里越空,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拔了出来。 她往常总觉得,交朋友未必要利益为先,孟云俏虽然不聪明,但难得赤诚。 每日在家中学得百般技艺已经足够疲惫,她总想为自己寻一方净土,能让自己松快松快。 但赤诚之人也容易被蒙骗,譬如孟云湘,轻而易举就通过孟云俏抓住了她的把柄。 看着孟云俏哭的抽噎,脸上的眼泪几乎连成串,赵妨玉不可抑制的升起一抹复杂的心情。 果然,她这样万般都要算计的人,不适合同太过纯净的人做朋友。 “哭什么,今日是你姐姐的及笄宴,高兴一些。” “她不是大肚之人,你也好自为之吧。” 赵妨玉替孟云俏擦完最后一次眼泪,便独自离开去寻赵妨锦。 赵妨锦靠着孟言真,赵妨玉便靠着赵妨锦,糖葫芦般一个靠着一个。 孟言真还疑惑:“怎么回来了?” 赵妨玉心情不好,闷闷道:“被扫兴的人缠上了。” 孟言真扯起嘴角,给赵妨玉推去一份茉莉冰乳酪:“她不成气候的,老太太活得了几年?” “等再过几日,老太太便要回老家,她想寻好亲事,也要看我母亲答不答应。” 孟言真端起茶盏轻轻抿一口:“她想指望老太太,老太太可管不了她一辈子。” 这对祖孙情薄如纸,孟言真甚至不愿叫一声祖母。 “二弟那里你不必担忧,边关无事,等他回来,你或许已经成亲。” 赵妨玉知道孟言疆离开京城是孟言真的手笔,立即道谢。 等从孟家回来,赵妨玉便在蕉庐狠狠睡了两日,大夫人和赵妨锦都以为她累狠了,也纵着她。 请安时大夫人留下赵妨锦,遣散众人后递给赵妨锦一张画像。 赵妨锦喜滋滋的打开:“母亲这是又从哪里找来的名家,怕不是被骗了,卷轴头尾这样新……” 画卷上根本不是赵妨锦想象的名家画作,而是一位男子画像。 青衣蓝山,头戴玉冠,眉目温润。 “这是娘亲给你挑的,你且看一看相貌如何,中不中意。” 大夫人笑着将满面羞红的赵妨锦揽进怀里,赵妨锦害羞的不敢说话,低头扣了扣画卷。 知女莫若母,赵妨锦的心思都在脸上,大夫人既高兴又不舍:“女儿家总有这一天的,不必害怕,婚嫁大事是重中之重。” “有的人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是虎狼之地,你姨母当初就是被这样的人家骗了。” “毕竟远在京城,打听时中间人美言几句,便苦了你姨母半生。” “有的人家清贫,却有风骨,也有的人家烂泥扶不上墙,娘亲不指望你能嫁的多好,只盼你年年岁岁,常喜常乐。” 感慨一番,大夫人便拿起画卷道:“这上面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子,你大哥哥去打探过,据说风评极好。” “家中只有一个通房丫鬟,容貌一般,并不出众。” “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还未及冠,不过他是长子,你一嫁去便是长子长媳,掌家一事自然由你来担。” “之前他们家办的花宴,吏部尚书的夫人就瞧中了你,找我多番问询,态度实在恳切,我才将他的画像拿来给你。” 赵妨锦红着脸点点头,一副娘亲做主怎么都好的模样。 大夫人抱着赵妨锦直笑,亲昵的捏了捏赵妨锦的耳垂。 “不必害羞,婚嫁大事关乎女子一生,若因害羞而盲从,这同盲婚哑嫁何异?” “女子相看,端着些也无妨,好事多磨,太过轻易得到,男子也不会珍惜。” 赵妨锦似懂非懂点头。 赵妨锦和大夫人说了之前在孟云湘及笄宴上,孟云湘的所作所为,大夫人嗤之以鼻:“这些下作手段,你不必学,却也该知晓。” “她不敢动你,也不动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妨薇,只逮着妨玉祸害,你当是为了什么?” 赵妨锦管家一把好手,这方面却有些迟钝:“因为小四生的好看,夺了她的风头?” 大夫人摇摇头:“你看孟家的六丫头这些天送东西来,小四可曾收过?” 赵妨锦想起,又摇了摇头。 大夫人接着道:“四丫头和孟家小六关系好,四丫头的许多事孟家小六都知晓,那你说孟家二郎的消息是谁跟刚从老家过来的孟云湘说的?” 赵妨锦瞪大双眼,后知后觉:“孟小六竟然把这样的事都告诉孟云湘?!” 大夫人点点头,一副“你的见识还是少”的模样:“所以四丫头才和孟家的六丫头断了往来。” “四丫头自己水泼不进,谁知竟叫孟家小六把软肋送到旁人手上。她如何能忍,她这一步步走来,吃的苦受的累,险些就因孟家小六毁于一旦。”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小四和孟六割席断交,及时止损,这一点拿得起放得下,你要学她。” “世间无人能坚不可摧,总有百密一疏之时,若是有人让你痛苦,让你陷入艰险之地,你便要断尾求生,及时止损。” 赵妨锦抱着大夫人的腰,似有所悟,随即咬唇道:“那为何姨母做不到?姨母不明白么?” 第55章 循香遇梅 赵妨锦不懂,为何姨母看不破? 若是姨母能够看破,和离归家,言真姐姐也就不必为了礼国公府的前程和将来舍弃己身,入宫为妃。 大夫人长叹一声,神情是掩不住的落寞:“因为你姨母看不破。” “人生在世,所分的三六九等,也不过是衣食住行间的差别,” “你姨母把面子看的太重,所以看不破。” 她这位姐姐啊……说起往事,大夫人忍不住眼泛泪光。 大夫人抬起赵妨锦的脸,语气郑重而哀伤: “这些话,不必告诉旁人,自己听好就是。” “我们陇西李家,人才遍地,传承千年,即便是世家之列也有赫赫威名。你姨母本是陇西李家的贵女,但因原本相看好的亲事,被族中另一位李姓女子抢走,家中顾忌那女子的辈分,所以未曾替她讨回公道,气急之下,你姨母便远嫁京城,发誓要做一等一尊贵的诰命夫人,必要压过那女子一头。” “但诰命是有了,还有数不尽的苦楚,她不愿归家拖累族中小辈,也不愿回去让当初抢她婚事的人看笑话,就这么一直熬着,苦也好难也好,她都想好要一辈子烂在礼国公府。” “直到她有了你表弟,巽哥儿。她将巽哥儿成材视为第一要务,但礼国公府庶子众多,比巽哥儿大的有十来个,礼国公年纪不大,但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爵位十有八九落不到巽哥儿头上。” 赵妨锦想起孟言真,心头疑惑消散,她终于知道,言真姐姐为何一定要进宫了。 她其实不是为了礼国公府,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幼弟前程,她只是为了能让姨母安心。 大夫人伸手将赵妨锦的手扣住,一下一下的轻拍:“你大姐姐的孝顺可歌可叹,但娘绝不会让你也陷入这样的境地。” “你切记,你只是你,你先是赵妨锦,其次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夫人。” “夫君也好,婆母也好,只会对你有所求,无论多艰险,困难,照顾好自己才是第一位。” “吃好喝好,休息好,有空就玩一玩,没空也要找空子休息,万不能如四丫头那样,恨不能熬干心血,换旁人一句称赞。” “你是赵家的嫡长女,父亲是三品户部侍郎,母亲出身陇西李家,外祖一家声名煊赫。你哥哥年纪轻轻就是举人,嫂嫂是礼部侍郎独女,你再没有多少人可怕。” 赵妨锦点点头,腰板挺起,她都知道,母亲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她,无论何地,都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委屈自己成全他人。 她是母亲放在心尖上的孩子。 · 赵妨锦的相看,安排在秋日,去看香山红叶。 赵妨玉全程跟在大夫人身边,寸步不离,只为了向大夫人表示自己并无二心,不是那等为了出路能抢夺嫡姐婚事的混账。 香山上的红叶亭边,赵家的奴仆铺开厚厚的毡毯,上面是一幅极大的葡萄花鸟图,大夫人和赵妨玉坐在其中,中间摆了一张茶案。 户外不好点香,赵妨玉提前准备了香球挂在四周。 淡淡的竹香,悠远空明,置身香海之中,仿佛闭眼就能窥见满山竹林,山野桃花。 附近的林子里,赵妨锦被大夫人派去摘红叶,前前后后跟了不少丫鬟,林子中也早已清空过,只能容纳该进去的人。 赵妨薇在后面的小溪钓鱼,赵妨玉留在原地为大夫人点茶。 梅占徽等人就是此时来的。 “这香调的妙极!上京中未曾听闻哪一户人家能熏制这般高洁的竹香!”一位身穿灰色锦缎绣八宝纹的男子兴致勃勃道。 不是他夸大,大梁朝人最喜风雅。 焚香点茶,插花挂画,为大梁四雅,而焚香位列四雅之首,稍微有些银钱的人家,都会点香。 梁人无不爱香,就连皇帝也沉迷香道,每日保养的面药香膏也要混入香料粉末,使得香气长存。 坊间卖的多半是沉香,檀香,降真香,安息香一类。 大家大族间会自行制香,并不外传,所以常有人家在马车上悬挂香球,不闻其声,只嗅其香,便知门户的趣事。 香料多为女儿家调制,花香为多,这样以清冽竹香见长的,还真没人见过。 他们一行人原本在不远处做文会,谁知偶然间嗅闻到这一缕竹香,纷纷惊为天人,循香而来。 来时便见到赵妨玉与大夫人相对而坐,赵妨玉一身丁香色花边大袖,素手执金法曹,在漫野清冽竹香中,为大夫人点茶。 梅占徽立即向大夫人见礼,他在赵家上课,龙舟会也去过赵家的棚子打招呼,自然识得大夫人。 大夫人也颇感意外,没想到荒郊野外,还能遇上梅占徽一行人。 众人对周围悬挂的竹香香球好奇不已,大夫人得知其来意后,当即便摘了几个银香球送给他们。 香球是府里统一制式,唯独大娘自身手边挂的最近的那个,是赵妨玉自己找人打的,祥云蝴蝶样式。 她有心想说,终究没有开口。 都已经摘下来了,此时再说,反而显出那一个香球的不同。 不过是香球而已,没有她用过的痕迹,流落在外,也查不到她身上来,这样一想,赵妨玉又放心了,重新低下头用金法曹碾茶。 悄悄用余光观察赵妨玉的梅占徽察觉到大夫人拿起香球时,赵妨玉一瞬间蹙起的眉头,眼神在几个香球上一扫,当即发现端倪。 想来这香球大夫人也不知晓,都是银香球,不仔细瞧瞧,也瞧不出区别。 梅占徽彬彬有礼,先福身谢过,再接大夫人递来的匣子。 众人对竹香好奇不已,纷纷好奇,这到底是赵家哪位姑娘或少爷制得香,边走边猜。 “能有这般风骨气魄的,必然是一位郎君!小娘子谁不爱花,就算偏爱青竹,也做不出这样的霜寒冰魄气息!” 赵妨玉的竹香,并非一味的竹子味,有一些下雨天泥土的味道,然后慢慢过渡到浅浅的竹子香,而后还有一丝暴雨时的尘泥味道,以及冬日落雪时的霜寒气。 层层过渡,那一缕霜寒,更是将青竹岁寒三友的风骨凸显出来。 众人不信能做出这样好香的人,是一位姑娘。 梅占徽一路沉默,手中拿着大夫人赠与他们的锦盒,此时锦盒中只有一枚香球,银白色,祥云纹路。 女儿家的物件,不好流落出来,梅占徽犹豫多时,最终还是默默带着那一枚香球回家。 第56章 妨兰出关 “今日梅兄弟身上,怎么一股竹子香?” 赵知润来得早,和已经坐在座位上看昨日课业的梅占徽招呼道。 “说起来,我还从未在梅兄弟身上闻到过寒梅香以外的味道。” 梅占徽翻书的手一顿,讶异道:“这是我昨日在香山偶遇伯母,闻着好闻,向伯母讨的。” 赵知润一听是从大夫人那里得来的,立刻道:“那必是我家妹妹弄出来的,她最爱调香,家里用的香料多半都是她调的。” 没说几句,赵知怀过来,身上是和梅占徽如出一辙的竹子香。 赵知润捂着头哀嚎:“怎么你俩都有?我的呢?四妹妹忘了还有我这个二哥哥了?” 赵知怀踢了赵知润一脚:“母亲昨日晚上就送来了,自己没看怪谁?” 真是读书读傻了,什么话也往外说。 赵知润很快意识到不对,兄弟俩打着哈哈把话头扯到读书上。梅占徽没有察觉,一起加入背书的行列。 只是嗅闻到青竹香,不免会想起那枚被他藏在袖中,想要借机还给她的香球。 没想到,之前敢当面评论他容貌的大胆小姑娘,私底下表现的那样沉静,一时间,梅占徽竟然分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赵妨玉。 不过下一秒又失笑,笑自己为何要分清赵妨玉到底是何性格。 横竖与他无关,只管还了她香球就好。 梅占徽想的简单,赵妨玉毫不知情,还在同大夫人商议近来新流行起来的香露。 秋日里周边小国陆续来朝,坊间流行起一种名为蔷薇水的番邦供品,香气悠远,擦在发上,行走坐卧都自带一股怡人香气,了无痕迹,宛如女子天生自带的体香,大受追捧。 大夫人想着赵妨玉平日里喜欢玩这些,便送了她一套做香露的家伙事。 赵妨玉高兴的很,言笑晏晏道:“秋日里做桂花香露最好,花多,也不怕失败的次数多了,把家里院子薅空。” 赵妨玉正高兴着,下一秒,大夫人就抛出一个让人扫兴的消息。 “你三姐姐要出来了。” “到底年岁到了,也是时候相看人家。” 赵悯山只是想把赵妨兰关起来,免得她惹是生非,却没打算养着她一辈子。 大夫人也膈应,谁知道赵妨兰还有怎样的祸心?趁早嫁出去了事,免得拖累了她的墨儿。 赵妨玉知道大夫人不可能因为赵妨兰招惹过自己,就为了她关赵妨兰一辈子,所以赵妨兰出来是迟早的事。 但赵妨玉还是低下头,佯装失落:“三姐姐出来了也好。” 大夫人有心安慰,毕竟赵妨兰和赵妨玉之间的矛盾,确实多的让人无法忽视,尤其两次都还是赵妨兰主动招惹,实在无解。 “无妨,你三姐姐的住处我已挑好,在离你最远的樱桃馆,东西一应都是从老太太那边原封不动搬过去的,平日里也有佛经功课,没多少空闲时辰。” 言外之意就是,就算人出来了,赵妨兰也抽不出空找赵妨玉的麻烦。 赵妨玉点点头,无奈应下,算是揭过。 赵妨兰从寿安堂搬出来后,赵妨玉见过几回,长高了一些,身材渐显,气质越发安静沉稳。 跟在老太太身边,被老太太教养几年,那种浮于表面的文气被压下去,反而真有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赵妨兰在樱桃馆摆了一桌小宴,这些年的分例一分不少交给她,她在老太太院子里,吃老太太的,住老太太的,出不去门,银子没地方花,着实攒下来不少。 宴席上,赵妨兰还敬过赵妨玉一杯。 “当初年纪小不懂事,犯下诸多业障,今日我给四妹妹赔个不是,恳请四妹妹原谅,往后我必待四妹妹如亲妹。” 赵妨锦学着赵妨兰的做派,而后一脸不屑道:“她说这话你信不信?” 不等赵妨玉回答:“反正我是不信。” 赵妨玉失笑,却也认同赵妨锦说的话。 赵妨兰一直都是毒蛇一般,蛰伏后一击即中。 被老太太压了几年,她必然心中不平,心不平就会愤恨,她不敢对上大夫人,泄愤的人物肯定还是她这个软柿子。 如今的赵妨玉已不是当初的奶娃娃,自己的蕉庐水泼不进,就是大夫人想要知道她院子里的消息,也要犯难。 不过大夫人并不是那等控制欲极强的人,确定了赵妨玉的无害后,就任其自由发展。 “说起来,姐姐的亲事可是定下了?” 赵妨玉好奇,古代现实版相亲,不明觉厉。 赵妨锦羞得作势要拧赵妨玉的嘴,整个脸透红,片刻连脖子耳朵也红成一片。 “要死了你!什么话也问,这么不得闲的脑子,怎不叫狼给你叼去尝尝!” 赵妨玉不为所动,甚至还有心去挠赵妨锦腰上的痒痒肉,两姐妹在榻上玩成一团,一直到晌午十分,吃了乳饼,两姐妹睡醒梳妆后,春芍才过来道:“姑娘,您上回弄的香露瓶子,今日看,里面有东西了。” 赵妨锦好奇跟上来:“你又弄了什么好东西?” 赵妨玉不答,神神秘秘带了她去后院一处搭起来的小凉棚。 凉棚下有一块好大的低案,案上零零碎碎,摆了好些奇奇怪怪的琉璃物件,一起拼凑起来,奇形怪状的模样,尾端接了一个小水晶瓶,里面已经存下一些透明的水液。 赵妨锦拿起来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浓郁纯粹,简直霸道! 她身上本是带了牡丹香丸,如今被这桂花香一冲,就什么也不剩了。 赵妨锦看着水晶瓶,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这是什么?怎么有些像蔷薇水?” 赵妨玉笑而不语,将瓶子里的水滴出来一些,淋在指尖上,然后手指蜷起又用力崩开,上面沾染的桂花香露,均匀撒在赵妨锦发间。 “旬月!快来!” 赵妨锦高兴的让旬月过来,然后缓缓从旬月身前走过。 “姑娘身上的桂花味道,香香的,不浓,但是就是好闻!” 赵妨锦笑的见牙不见眼,立刻带着瓶子和赵妨玉去见大夫人。 “咱们一起开间铺子,到时候月月分账!这样的好东西换成银子,到时你也能给自己攒嫁妆!” 第57章 铺面争议 赵妨锦提出来开铺子的事儿,大夫人是赞同的。 她在东市给两个小姑娘租了一块门面,出装修银子,约定一年为期,若是小姑娘们经营不下去,这店也便关门大吉。 大夫人难得有闲心坐下听小辈们这样兴致勃勃的规划这个,规划那个。 门窗虚掩着,透过窗能看到大夫人斜倚迎枕,手里把玩着一串儿圆润的红珊瑚珠串。 赵妨锦支着下颌,眸中精光大绽:“我和四妹妹合开店铺,东西多是四妹妹做,我不占四妹妹的便宜,十成里我拿两成,四妹妹占八成。” 说完对着赵妨玉灿然一笑:“咱们小四又出方子又出手艺,我可得把四妹妹哄好了,免得再被别人骗去。” 赵妨玉原以为铺子的收益是对半分,没想到赵妨锦居然只要两成,整个人还有些错愕。 但想到刚才赵妨锦说到嫁妆两字,立即明白过来,想来这个开铺子的注意,也不是临时想起的。 大抵不过是想要多给她争一个铺子。 大梁嫁女崇尚厚嫁。 赵家富庶,却也不会有人给她预备多少压箱钱。 等从大夫人那里出来,已是黄昏,赵妨锦和赵妨玉一道走。春芍旬月跟在后面,赵妨锦一点一点,轻言安抚赵妨玉。 “你和五妹妹的年岁只差半年,但爹爹偏疼五妹一些,你总要事先为自己筹谋一二,别到时嫁了人才发现银子不够,捉襟见肘。” “嫁妆里的布料首饰,都是次要,什么也不如银子好,这铺子你放手去做,赚的银子不要乱花,若是经营好了,便把银子攒住,买下铺面来。往后月月生钱,比什么都实惠。” 赵妨玉眼眶微红,要哭不哭的望向赵妨锦,哽咽着唤了一声大姐姐。 赵妨锦好笑道:“怎么,以为我只疼小七,还能忘了你不成?” “你纵然和我不是一母同胞,但也不差什么,一家子姐妹,也不必计较这样多。” “你也不必怨恨钱姨娘,世间有百样米,自然养育百样人,有的人能走一步,看见后九十九步,从而一点点筹谋打算。有人走了十步,却只瞧得见十步,得过且过。” “你亲娘不为你打算,总归,我不会让你连五妹妹也不如的。” 赵妨锦神色温柔,见赵妨玉落泪,拿出手帕替她轻轻擦去。 “万事有姐姐在呢。” 第二日,崔妈妈就来带着赵妨锦和赵妨玉去看铺子。 一辆马车出门去,有眼尖的去给平波院和樱桃馆通风报信。 · 赵妨云一听,大夫人给了赵妨玉和赵妨锦一间铺子,登时掐腰骂起来。 只不过骂的是赵妨薇,之前祠堂反省一事,给赵妨云狠狠上了一课,再也不敢忤逆大夫人,平日就逮着赵妨薇一个人欺负。 反正有宋姨娘压着,赵妨薇再憋闷,也不会针对赵妨云如何。 赵妨薇宋姨娘派人从蔷薇院喊到平波院,硬是被宋姨娘和赵妨云一唱一和挤兑半天。 赵妨薇神色冷淡,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猛的怔住。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可能赵妨玉和正院的关系,远超她们想象的好,而宋姨娘对她之爱,也远比想象中的更为稀少。 “大夫人已在为我想看人家,母亲可有什么主意?” 宋姨娘没多少脑筋,甚至连赵妨薇的试探都看不出,还傻傻的以为赵妨薇是当真想要寻求她的意见,当即开始指点江山: “你是姐姐,自然要照顾妹妹,挑一个富贵人家,做个富贵闲人,等到时云儿出嫁,你再出一份厚厚的添妆就好。” 意料之内,赵妨薇竟然觉不出自己此时是该难过还是该庆幸,庆幸她的母亲眼界不高,对她的不喜和算计肉眼可见,也该庆幸,早早发现母亲当真不爱她这件事。 赵妨薇不敢想,如果母亲当真对她有几分喜爱,她又该如何。 日日陷在母亲爱自己,但爱的不够,不如妹妹那样多那样纯粹的困惑当中?然后一日一日为了讨母亲欢心,想条哈巴狗一样对着母亲摇尾乞怜…… 只一想,赵妨薇就头皮发麻。 “也不过随口一说,总归有大夫人在,咱们的念想都是不作数的。” 宋姨娘撇撇嘴,想想也是。 “你嫁人后,花钱省着些,你就云儿一个妹妹,不疼她疼谁?” 赵妨薇假笑两声,自然道:“我自然是最喜欢的妹妹的。” 第二日请安时,赵妨云沉不住气,坐在管帽椅上,隐藏在裙摆之下的脚一翘一翘,一派天真可爱的问赵妨锦:“大姐姐昨日和四姐姐一同出门玩也不带我。” 赵妨玉低眸弯起唇角,心情不错,和赵妨锦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清晰的笑意。 赵妨锦未曾开口,赵妨玉先问:“五妹妹以为,我和大姐姐能去玩什么?” 赵妨云自从在寿安堂见过赵妨玉大战赵妨兰,从此对赵妨玉也存了敬而远之的心思。 但怕归怕,利益到位,赵妨云核桃大的脑仁就开始驱使她向利益追赶。 她撅着嘴,把头一扭:“我又没去,我怎么知道。” 赵妨玉捏着团扇一笑:“你平日和二姐姐玩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还以为是你不愿跟我们玩呢。” 赵妨云想说不是,找不出话反驳,但她脸皮厚:“我昨日就是想跟你们一道出去。” 赵妨玉立刻团扇遮住半张脸,美眸一转,言辞陈恳:“只是不巧,昨日不是出去玩的,我做香差了东西,喊大姐姐陪我一道去买香材。” 没从赵妨玉身上讨到什么便宜,结束请安后,赵妨云气冲冲的宋姨娘的院子去。 她十岁后搬了出来,只不过位置离平波院近得很。 平波院里结结实实一顿闹腾,赵妨玉和赵妨锦对视,促狭一笑,行至半途陡然返回,和大夫人商议如何装修。 摆什么柜子,用什么木材,什么器物盛放…… 不等赵妨锦两人的小店开起来,赵悯山再度来了清平院。 进门就问:“妨云说你给妨玉和妨锦置了铺面?” 大夫人正在被崔妈妈俯服侍着涂抹香露:“不算置办。” “四丫头制出了香露,拿去给锦儿,锦儿带着东西巴巴儿来孝敬我。” “她们俩眼巴巴的看着,说是想试一试做香露生意,此番有了经验,往后嫁了人也好打理嫁妆。” 赵悯山点点头,神色有一瞬凝滞:“那薇儿云儿的呢?” 第58章 各有各的偏心 大夫人故作疑惑:“这跟二丫头五丫头有何干系?她们也制出了香露?要做香露生意?” 赵悯山无言,但仍旧认为大夫人一碗水端不平。 赵悯山自觉不能放任大夫人这般行事,缓和道: “我知道你心疼妨玉被钱姨娘苛待,险些害死,这些年,她在你的教养下,也长得极好,孝顺知礼,你疼她也是正常。” 赵悯山先把大夫人夸赞一番,肯定了大夫人的教育成果,接下来话锋一转:“但妨薇那丫头难道就不孝顺了?有些事,你身为当家大妇,也不能厚此薄彼。” 大夫人当即放下香露,缓步走到赵悯山身前:“老爷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厚此薄彼?” 见赵悯山不答,一脸不赞同的看向她,大夫人冷笑一声: “那铺子又不是我买的,是妨玉和妨锦怕我为难,多花银子,也怕店铺撑不下来,找我借银子开的铺面!” 赵悯山没想到大夫人给赵妨锦和赵妨玉的铺子里还有这样的内情,一时哑然。 大夫人冷哼一声,重又回到梳妆台前坐下。 “我自知人老珠黄,不如宋姨娘合老爷心意,但扪心自问,这些年对府里的这些丫头,我也算仁至义尽。” “二丫头我待她不好?三丫头我待她不好?她犯下那样的祸事,哪一样传出去不是要连累了赵家所有姑娘?要是放在李家,早就一碗药送走了事!” “四丫头,钱姨娘养不好她,我养!我好容易养大的姑娘,对我如亲娘一般,这屋子里的安神香,用的茶碗,果盘,戴的抹额,就是老爷你书房里吹嘘半年的茶具,也是四丫头孝敬的!我不疼她,难道疼三丫头五丫头?” “老三老五都有亲娘在,平日里看我如洪水猛兽,四丫头命最苦,她那个亲娘自打她来了正院,除了来要她的月例银子,没问过四丫头一句!这算哪门子亲娘!一门心思只想从府里掏出银钱贴补娘家!险些就把四丫头耽误的命都没了!” “四丫头养在我的院子里,记在我名下,那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问我借钱想买个小玩意儿,我难道还有不允的?” “我就放出话去,不管是三丫头,还是二丫头五丫头,她们想开铺子,不必撺掇老爷你来找我,尽管去寻她们的亲娘!” “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看五丫头长得像您,每月都会私下贴补,都是女儿,老爷怎不说自己厚此薄彼?” 赵悯山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渐渐被说的弱了气势,直到最后大夫人点破他私下贴补妨云,赵悯山才彻底偃旗息鼓。 大夫人离开,离开时却有一缕桂花香直扑赵悯山面门。 往日赵悯山不是没收过赵妨玉送的香丸一类,只是大夫人身上没见佩戴香丸,赵悯山不有疑惑。 待走到大夫人身边,从崔妈妈手里接过梳子,生疏的替大夫人通发:“我来后宅的时辰少,不知道这许多内情,五丫头哭成那样,我也是心疼孩子。” “你既然喜欢四丫头,养着就是了,钱姨娘还能同你争?” 赵悯山的温言软语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冒,但没说两句就没了声息。 大夫人洗了头,发丝轻盈柔顺宛如丝绸,泛着黑亮的光,但这样柔顺飘逸的头发,却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浅香。 赵悯山的眼神不由往大夫人身上扫去,大夫人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和二十七八也不差什么,身材丰满,骨肉匀停,难得的是那时不时散发出来的幽香…… 忽然起了兴致。 当晚就好好服侍了一番大夫人,次日起来,还有些疲惫。 “铺子的事,劳烦娘子再替薇儿和云儿寻摸一个,连带锦儿玉儿的银子,也不必还了,银子都从我那里出。” 说完转身又将大夫人的手握在手心:“知道你喜欢玉儿,下回跟随市舶司的商船回来,我多弄一些回来,给锦儿玉儿做嫁妆。” 大夫人说好,但又道:“二丫头五丫头倒还好说,只是三丫头怕有些不好,毕竟要时常出门,还是留她在府里,也免得生出事端。” 几年下来,赵悯山对赵妨兰的亲情已然淡了许多,再加上张姨娘多年不曾服侍,赵悯山几乎忘记她,纵有当年的情分在,但两人做下的蠢事足以令赵悯山被参上几本,危及仕途,赵悯山不会再看她们一眼。 所以对于大夫人不带上赵妨兰一事,也并未多说,点头应允。 大夫人这才眉眼含情送赵悯山上朝。 崔妈妈眼看赵悯山走了,才回过身来恭喜大夫人:“夫人真是神机妙算!” 此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崔妈妈。 大夫人一开始就喊崔妈妈去租了两家铺面,一家大一家小,两张租契放在赵妨锦和赵妨玉面前,是她们怕亏本才挑了小的。 知道赵悯山要来,她为妨玉和妨锦多要出来一份嫁妆,往后分到妨云妨兰手中的才会少一份。 她不是什么天菩萨,做不出拿自己嫁妆贴补别人孩子的疯癫事。 公用银子多少,赵悯山私库出多少,给谁多给谁少,那都是命。 不多时,租票送到平波院。 · 定下铺面,还有装修的风格,赵妨玉和赵妨锦便开始寻觅稳定的香露原料供应。 鲜花必不可少,做香露耗费的鲜花不少,仅靠家中的一个小花园是万万不行的。 大夫人嫁妆庄子里,有一个在京郊的园子,很远,但种了不少花树,还有一处泉眼,是专门拿来宴客赏景的好去处。 只是如今,这园子的用途倒是要变一变。 赵妨锦和赵妨玉骑着马,将园子略微逛一逛,当晚也就直接歇在园子里,崔妈妈一路跟随,还有车马护卫,也还安稳。 赵妨玉问管事要来院子的堪舆图,就着灯火,两姐妹对着堪舆图头碰头研究。 “蔷薇水千金难求,但坊间仿制却从未见过,药店有卖药露,只怕一般人也不会如你一般聪慧,用做药露的法子,反而做出香露来。” 赵妨玉抿唇一笑:“我也是闲来无事琢磨着玩儿的,既然药草能熏制药露,为何花草不能熏制花露,正巧母亲赏了我一套琉璃器,哪里知道竟然真的成了。” 这琉璃器能做的,可不止香露,但目前能合理出现,并且不让人怀疑到她身上的,只有香露。 “咱们这店叫什么好?我看人家的招牌,都是陈记香店张记香店的,我不想叫这样的名字,” 赵妨玉早有预备,缓缓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第59章 惊觉异常 十四州。 赵妨锦登时想到了什么,笑着拍了一下赵妨玉的肩膀:“好你个小丫头,敢做这样大的梦?!” 大梁境内十四州,店名叫这个,可见是打的什么算盘。 “大梁爱香,我们既有好香,为何不卖遍大梁?” “蔷薇水漂洋过海才能来几瓶?一瓶千金,又有多少百姓买得起?” “但若是有一种,肖似蔷薇水,却又比其便宜千百倍的香露出来,自然是不愁卖的。” “就是我们自己不开遍大梁,也会有人从咱们这里低价买了,再高价卖去偏远之处,既然如此,这银子何不咱们自己赚?” 赵妨锦一向也是。 既然做的是独一份的生意,起个小家子气的名字也不好。 定好名字,两姐妹一夜好眠,次日起来时,又按照昨晚的规划,把什么地方种什么花之类的安排一点点告知庄子中的管事。 这些都是为来年做的储备。 又派人去花市上打听,如今秋日里,做香露的材料自然是桂花和兰花。 兰花做成香露的成本太高,真想要做百姓的生意,还得是桂花花露。 赵妨玉派人去坊间散播消息,要收鲜嫩干净的桂花,一斤干净的桂花十文,若是有不够称的,便按一两一文钱算。 打道回府的路上,姐妹俩坐在马车里商量要再添置几个做香露的琉璃器。 忽然马车停住,赵妨玉心中一紧,难道青天白日,京城附近还有强人悍匪? 下一秒,青年温润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可是户部侍郎赵大人家的马车? ” 赵妨锦和赵妨玉都不曾听过这道男声,两个小姑娘不由得牵起手来对视一眼。 到底是赵妨锦年纪大一些,挑开一丝缝隙往外面望去。 只见一位白衣男子站在马车前,裤腿上血淋淋的。侍卫无声之间将马车围住,不让男子靠近。 崔妈妈坐在马车上,肃着一张脸问:“不知这位公子有何事?可是需要伤药。” 白衣男子拄着一根树枝,艰难福身道:“小生陵阳县邱平,字百尺,来京城投奔叔伯,路上游玩不当,踩中了猎户放的捕兽夹,伤到腿脚。我叔伯家就在城内,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家。” “曾见过赵大人家的族徽,所以特来求助,恳请赵大人将我带回城中,叔伯必有重谢。” 崔妈妈听到锦衣卫三个人,整个人立刻端正神色道:“公子腿上的伤不好走路,我们与裴大人家并不相熟,且马车中坐着女眷,多有不便。” 白衣男子垂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原本只是想和赵妨锦搭上话,好探一探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吏部宋家的宋柏,谁知这老婆子这样多话。 不过这样的眼神仅仅一瞬,等男子再度昂首,已然没了方才的怒气,又是一番温润模样。 “天色渐晚,郊外并非安全之所,今日赵家帮我,改日赵家有所求,我裴家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崔妈妈沉吟片刻,脑海里却在疯狂回忆。坊间只听闻锦衣卫指挥使裴谞有一位极其出色,在宫中为皇子当伴读的长子叫裴严,侄子什么的,倒不曾听闻。 但不听闻不代表没有,面前男子说的这样信誓旦旦,崔妈妈迟疑不已。 关键时刻,一直旁听的赵妨玉听到邱平这个名字,忽然精神一震! 怪不得之前龙舟会后听赵悯山提起裴严这个名字觉得耳熟…… 裴严,邱平,赵家女子…… 赵妨玉立刻凑近赵妨锦耳语道:“姐姐,京城闺秀中,可有一位姓张,名叫盈盈的姑娘?” 赵妨锦不知赵妨玉为何这样问,一时间也有些想不起,注意力被转移,赵妨玉趁着赵妨锦在想人,自己悄悄挑开一条缝隙看过去。 白衣男子身上的衣服料子虽然看着发灰,实则光滑垂顺,即便没有绣花,也不影响观看。 浑身上下全无装饰,只有腰上挂了一枚燕子形的玉佩。 赵妨玉看着那燕子玉佩头大如斗,下一刻,耳边传来赵妨锦的低语:“我想起来,言真表姐曾说过,说是尚书省左仆射家有个独女,叫盈盈,身体不好,所以不常出来走动,我也没见过。” 一瞬间,赵妨玉仿佛冥冥之中看见天空裂开一条大缝,缝隙中窜出几万根巨蟒般的雷电,狠狠朝她劈过来! 天,所以她不仅穿越了!还穿进人家写的小说里! 赵妨玉一手死死按着窗帘,不给风吹开一点缝隙的打算,面色惨白的疯狂回忆小说剧情。 张盈盈也是穿越的,并且自带原主记忆,后来慢慢调养好身体,就开始大放异彩,穿越女必备的将进酒,静夜思,反正九年义务教育的背诵课文一篇一篇往外冒。 很快就震惊了崇文贬武的上京人。 世家公子纷纷以得到她的墨宝为荣,最后女主张盈盈秉持着我都穿越了就是来当女主当皇后的,不顾家中劝阻,毅然进宫,和几个皇子纠缠不清,你爱我我爱你,你不爱我我还爱你,你爱我我不爱你,最后你爱我我也爱你的百万字虐文! 原着赵妨玉没看完,只看了前面的三十万字左右就弃了,弃书时正好看到,老谋深算的户部尚书被儿女坑害,大女儿嫁给大皇子后,大皇子和女主纠缠不清,大女儿一气之下暗害女主,被发现,外加大皇子夺嫡失败,皇帝让其举家流放。 三皇子送别赵悯山,结果对赵家女儿中一位人淡如菊,说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小娘子一见钟情,为了光明正大的迎娶这位小娘子,三皇子连夜伪造了一份户部尚书通敌叛国的伪证! 最后这位人淡如菊的小娘子大义灭亲,检举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九族全消,只剩下她一位有功之臣,以遗孤身份嫁给三皇子…… 赵妨锦担忧的扶住面色惨白的赵妨玉,轻声唤她。 赵妨玉悠悠回魂,一想起马车外站的是男主或者男配之一,整个人都要疯了! 尤其是这后期会和张盈盈爱的死去活来的男人还是她大姐姐的官配…… 救命!还不如直接刀了她! 她辛辛苦苦奋斗这么久是来陪姐几个玩九族消消乐的?! 人固有一死,还不如当初就直接猝死在工位上。 早知道她就是烂工位上也不想掺和这些言情文男女主之间的爱情故事! 赵妨锦吓坏了,连忙喊崔妈妈回城。 她竟然在四妹妹身上,看到了一种浅淡的……死气? 第60章 千金难求 崔妈妈只来得及给白衣男子留下一匹马和一位护卫,便急忙转身驾车,飞快赶回赵家。 赵妨玉生无可恋,只觉得老天和她开了好大一个玩笑。 穿越过来四年,才发现自己穿的是一本言情小说,还是在原剧情中喜提九组消消乐的炮灰家族! 一路上赵妨玉都闭着眼,吓得赵妨锦一个劲儿的催促崔妈妈。 一直到家门口,赵妨玉才渐渐想开。 没关系,人早晚一死,只要她大姐姐顺顺利利和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相看定亲,斩断大姐姐和大皇子之间的孽缘,她自然能苟住一条小命。 只要大姐姐躲过去,剩下的赵妨兰便不足为惧。 手下败将而已,她一天检查一遍赵悯山的书房,她就不信赵妨兰还能把伪造出的通敌信件放进去! “可是被吓着了?怎么还多出来个心悸的毛病?”赵妨锦想不通,赵妨玉也无意解释,侧身躲在赵妨锦怀里委委屈屈把罪过推到锦衣卫身上:“锦衣卫可真吓人,我之前在书房帮爹爹整理文书……” 似乎是想起什么难忘的场面,赵妨玉还配合的打了个哆嗦。 府医上门,赵妨锦一双美目紧盯着府医,府医摸着脉,沉吟片刻道:“四姑娘只是突然心神巨震,休养几日便好。” 赵妨锦放下心来,安抚好赵妨玉,又交代了蕉庐的丫鬟们守好院子,转而去平波院给大夫人报平安。 另一边,被赵妨锦避如蛇蝎的大皇子:“……” 大皇子不信马车里的人刚好那么巧发病,当即让裴严去南镇抚司找人调查,是否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阻拦他和心上人相见。 如今还只是一个普通锦衣卫,甚至还是挂名的,偶尔上面有安排他才有事情做,手里无人,他上哪给大皇子调查事务。 皇命难违,裴严啧了一声,直接去书房找他爹。 大皇子气愤踢向池塘边的花草,残红碎叶落了一地,也未能消解大皇子心中的不满。 见裴严回来,心中等的不耐,语气里也不免带出几分:“问你话呢!” 裴严挑眉,再度啧了一声:“殿下说话时,不该说您是裴家的人。” “赵家马车里除了大姑娘,还有一位四姑娘,据说这位四姑娘自小体弱,一听锦衣卫的名号,吓得当场心悸,如今还在调理。” 大皇子:“……” 裴严瞟见大皇子沉默,默默又补一句:“大姑娘十分忧心四姑娘,日日探望。” 大皇子想要摸个茶杯砸的手悄悄收回,不自在的捻在一起搓了搓:“小姑娘就是不禁吓。” “不过你们也是,办案就办案,非弄的血流成河做什么。” 裴严面无表情,心中腹诽:留给锦衣卫干的都是抄家灭族的活,说的好像他们有的挑似的。 锦衣卫生来就是为了干脏活的,大皇子随口一说,裴严随便一听。 忽然,裴严想起他爹给的另一个消息,犹豫片刻仍旧决定瞒下。 天色渐晚,大皇子和裴严在书房待了半日,又去城郊跑马,最后放裴严归家时,已临近宵禁。 家里的长随跟上来接他换下的衣衫,裴严走路的步子一顿,点着长随问到:“下月十六,去春熙巷左边第十六家铺子,挑最好的香料,买几盒过来。” 长随点点头,疑惑道:“大爷想用香了?” 裴严已经往前走的步子又折回来,在呆在原地的长随脑袋上敲了一下:“管那么多?该送你去诏狱看门才合适。” 长随是和裴严从小一道长大的,感情深厚,自然也不怕裴严的玩笑话。 转头又大爷长大爷短的跟上去问,问裴严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买香是不是为了给心上人送香? 当晚长随脑袋上多了两个包,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大小均匀,十分对称。 · 十四州开业热闹非凡,开业当日,不仅有镇店之宝的蔷薇水展出,引来无数世家贵女。另还有玉兰香露,桂花香露,十来种罕见的香丸,另有高端香材,价格高低都有,堪称将买家一网打尽。 蔷薇水稀少,想要从正规渠道获得只能是御赐,皇帝赏给后妃,后妃再赏给各自亲族。 想要用银子买蔷薇水,除非是哪一位妃嫔娘家穷的连米都下不去锅,否则决不能有人卖的。 听闻春熙巷新开的香铺十四州有蔷薇水卖,贵女们一个个都带足了银子往十四州去。 此时此刻,蔷薇水就放在高台,却千金不卖。 年轻俏丽的小姑娘穿着浅粉色的窄袖秋袄,均梳包髻,包裹发髻的布料上绣着各不相同的花卉,声软笑柔,请客人们先来瞧她们家独一无二的“香”。 众人这才注意到蔷薇水边上,一左一右还放着两个小瓶,左边的水晶瓶半个拳头大,水晶的质地露出内里晶莹的浅黄色液体。右边的小瓷瓶大一些,细长形状,一手长,看不见内里是什么,但能放在蔷薇水边上,总不能是烂大街的东西。 十四州的卖货娘子们将桂花香露的瓶盖打开,顿时一缕桂花浓香已从瓶中冲出散开! 卖货娘子从中倒出一些置于掌心中,而后扭头缓缓走向离她最近的一位贵女……身边的贴身丫鬟。 “劳烦姐姐,为诸位试一试我们家的秘制香露。” 众人从未见过香露是何物,但卖货娘子一路走来,掌心上散发的缕缕幽香做不得假,都是有见识的贵女,众人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都一眨不眨的盯着为众人试香的侍女。 卖货娘子的手在侍女脖颈处缓缓拍打,将掌心的香液揉开,又将残余的部分涂抹在她腕间。 另一边,一位声音清脆的小姑娘出声道:“这是我们家掌柜花重金从波斯找来的制香秘方所做的香露。” “香露如水,梳头或穿衣时,撒一些在身上,少说也能香半日,不必佩戴银香球等配饰,只取用一些在掌心,慢慢擦拭过去,便能散发出自然的幽香。” 一听此言,贵女们狠狠心动了! 不佩戴香饰而散发出的自然幽香,这跟体香有什么区别! 被卖货娘子在颈后和手腕擦拭了香露的侍女,缓缓绕着她家主子走了一圈。 青衣白裙的贵女当即拉住卖货娘子问道:“这香露如何卖的?” 没用过蔷薇水,但这么好的东西,定然不会是便宜货。 第61章 当街遇险 侍女们鱼贯而出,徐徐行来,从贵女们中间走过,身上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和刚才为青衣贵女的贴身侍婢所用的香露味道一致。 与之同行的,是一位身穿苔绿白牡丹长褙子,带的一套黄玉桂花样首饰,三十来岁模样,圆脸长身,看着就是主事人。 “香露的好处,远不止于此,其中最容易叫人看见的成效的,姑娘们也都瞧见了。” “桂花香露,需要耗费的桂花众多,制作之艰难,十四州的存货,暂时也不充裕。” “今日开业,店内共准备了三十瓶桂花香露,一瓶五两。” “谢姑娘们赏脸前来,十四州也不会让姑娘们空手而归,掌柜的为姑娘们准备了桂花,兰花等各色花烛相赠,宝剑配英雄,香花配美人。” 聪明的贵女已经一个眼色过去,贴身小婢悄悄靠近站立两侧的捧香娘子,悄悄将盘子上的香露买下。 银子到手,自有捧香娘子退场。 训练有素的捧香娘子离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听闻香露只有三十瓶后,在场的贵女们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身前及左右的人选,心中一凝。 若是价高者得,未必买不着,但怕就怕的是不给你价高者得的机会。 一个捧香娘子退场还未惊动什么,等接下来接二连三又退下去几个,众人才惊觉不对,那些退下的捧香娘子手中,可没有巴掌大的白瓷小瓶了! 再一看好姐妹身后的侍女,已经拿了一瓶香露,还在走向下一个捧香娘子! 这是姐妹?!与贼何异! 诸多贵女或坐或站,身后空无一人,一堆穿着各色衣裳的小丫鬟饿虎扑食一般冲向捧香娘子…… 苔绿褙子的年长夫人笑而不语,缓缓将高台上的水晶瓶取下。 水晶瓶圆圆胖胖,造型奇特,内里的液体摇摇荡荡。众人的眼神纷纷从捧香娘子身上移开。 “方才是桂花,这水晶瓶装的便是兰花。” 桂花的香气雅俗共赏,上到天子娘娘,下到平明百姓,老少皆宜。 而兰花香则要特殊许多,单特殊的选材便是一大门槛,筛选掉大部分客户。 “兰花难得,做香露耗费众多,整个十四州,一月的产量也不过五指之数,天时不好,还要减产。” “所以这兰花香露的价格,便要贵上一些。” 在场的或是富商儿女,或是官宦子弟,再不济也是祖上勋贵之家,自然喜爱兰花这样的清雅君子花。 一瓶五十两的银子完全没有击退她们的喜爱,反而因其难得,更显热情。 苔绿褙子的夫人将有意购买兰花香露的贵客统统带去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布置的处处清雅。 上有观景台,下置青石小路,右角一块月亮池和观景台被奇形怪状的巨大太湖石相连,太湖石的空洞中另外填土种了铜钱大的花苗,看不出品种,但一派生机勃勃之相。 贵女们被苔绿褙子的娘子请着坐下,莫名其妙的玩了一通击鼓传花,玩一回,便有一瓶兰花花露被订出去。 五轮下来,众多没有抢到兰花香,也没有抢到桂花香的贵女不由气恼,但在十四州送上准备的十二色花烛后,又消了火气。 无他,那十二枚花烛做的精巧非常,肉眼可见的花瓣夹杂其中。 香烛香烛,自然是要有香味才能被称之为香烛,先帝爱香至极,曾用龙涎香研磨成粉注入烛中,所以一些高端的香店也是自制类似的香烛卖。 花烛一类的也有,只不过品类少,买的人更少。 这东西利润不高,不好定价,精细到极致也没多少赚头,渐渐便没有人卖了。 赵妨玉和赵妨锦做了四套十二花神的香烛模子,批量生产,成本低,当做赠品也不心疼,还能将追求风雅的大梁人拿捏的死死的。 赵妨玉和赵妨锦坐在十四州最近的一家茶楼里,看着十四州前人来人往的盛况,赵妨玉满足的舀了一口酥油鲍螺。 赵妨锦第一回开店,看赵妨玉埋头专注那盘鲍螺,好笑的低头算账。 桂花香露的成本是三十文,再加上白瓷小瓶的三百文,还有送出去的香烛,店里的卖货娘子、管事月例,还有房屋租子…… 兰花香路成本八两,水晶瓶二两,再加上租子月例…… 赵妨玉抬眼一看,赵妨锦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动的飞快。 “姐姐快别算了,咱们今日赚了这个数。” 赵妨玉逼着人给赵妨锦比了两个数字,赵妨锦震惊。 下一刻,红唇微动:“百两。” 就这半日光景,她们就赚了足足二百八十两! 赵妨锦震惊看向人来人往的十四州,再转头看看又是一口鲍螺下肚的赵妨玉,眸底带笑,往后是不用担心她这四妹妹缺银子花了。 一说起赚银子,好法子一个跟着一个往外冒。 原本以为有她撑着,能给她四妹妹多抢下来一个铺面,没想到……往后说不得真是要沾她四妹妹的光。 下一刻,摆了许多小食的桌面上,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赵妨玉和赵妨锦抬头看去,只看见大皇子一身白衣站在桌前,和蔼道:“之前多谢赵家相助,邱平感激不尽。” “听闻当日惊扰了贵府上的四姑娘,邱平深感愧疚。略备薄礼,两位姑娘笑纳。” 下一瞬,大皇子对面坐下一人,一身青蓝圆领袍,即便冷着一张脸,赵妨玉还是认出了他。 当初龙舟会上的那个人。 她不敢抬头,一下一下缓缓戳着碗中的鲍螺。 大皇子一看就是冲着她大姐姐来的,赵妨玉脑筋转的快要冒烟,也没想出应对的方法。 边上这个就是锦衣卫,她派出去报信的人恐怕还没出茶楼就被逮住了。 赵妨锦不知道背后的暗流涌动,只当大皇子是真的心怀感激。 只这一副莽撞做派,她最是不喜。 不仅自己带上帷帽,还给赵妨玉也带上。 身后的旬月主动接过大皇子身后小厮手上的锦盒,面不改色道:“姑娘,时辰不早了,崔妈妈还在楼下等着。” 赵妨锦点点头,叫上赵妨玉就要一道离开,却在经过大皇子时,被大皇子一手扣住肩头,大力按了回去! 大梁人虽然不曾说什么男女大防,但大皇子身为男子,在赵妨锦显然拒绝的情况下,依旧对赵妨锦伸出了手,已然是极大的冒犯! 第62章 夫妻离心 赵妨锦想也不想,一个耳光就要打过去,却被人中途拦下。 拦着赵妨锦的,正是裴严。 赵妨玉见状,当即大袖一挥,将满桌小食挥落一地,楼下的人听到动静,小厮们上来了几个,想要上前帮忙被大皇子带来的人拦住。 关键时刻,还是赵妨玉喊了一声崔妈妈,崔妈妈直觉情势不对,带了人上去,才平安的将赵妨锦和赵妨玉接回来。 马车里,崔妈妈坐在中间,赵妨锦和赵妨玉一左一右的靠着她,赵妨锦是直面大皇子和裴严的人,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手里紧紧抓着赵妨玉,声音哽咽:“幸好今日是你在我边上,不然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旬月和春芍都被人控制着,能动弹开口的,只有她们四个。 裴严和大皇子都是快要二十来岁的青壮男子,如果当真发生什么无可挽回之事…… 赵妨锦不敢想,赵妨玉也一阵后怕。 崔妈妈心疼的抱住赵妨锦,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是掩不住的担忧和庆幸,一边抚摸着同样被吓到的赵妨玉:“大夫人真是没有白疼四姑娘一场,关键时刻,还是四姑娘机灵。” 赵妨锦也是这样想:“我当时竟有几分绝望,他扣着我的肩,我竟连站都站不住……” 赵妨锦忍了一路,下车时还强装无事发生,等到了家里见到大夫人,立时悲从心来,眼泪再也强忍不住,暴雨一般往下砸落。 大夫人一手拉着一个,跟着的赵妨墨被人抱去休息,只留下大夫人和两姐妹在屋子里说话。 赵妨锦哭的不能自已,还是赵妨玉说的。 “我和大姐姐原本在张家茶楼吃鲍螺,那边地段好,正好能瞧见十四州,我们见生意好,便多留了一刻,谁知那裴家的侄子竟直接坐到我们那一桌,还有他那个侍卫也是。嘴上说的是感谢,却不让我们走,大姐姐带着我收下礼后准备离去,谁知道那邱平竟然一把扣住了大姐姐的肩,将她压回了条凳上……” “他带了人来,他一扣住大姐姐,旬月和春芍也被人捂了嘴,我怕出事,就闹了动静喊崔妈妈。” 剩下的事,大夫人已经知晓了。 一时间也不禁心疼的满眼是泪:“光天化日之下,闹市之中,竟有这样猖狂的登徒子!” 大夫人也不在乎身上多金贵的锦绣华服,挑着没有绣花且最柔顺地方给赵妨锦擦泪:“我儿莫怕,我已叫人去寻你父亲,等他归家,便让他为你做主!” 赵妨锦被大夫人抱着,亲娘的怀抱总是安全感十足,她渐渐止住哭声,缓了过来。 大夫人也如崔妈妈一样,一手一个的抱着两个孩子。 遇到这样的狂妄歹徒,吓也要吓死了。 为此大夫人只能说些话转移注意:“也是我不当心,没叫你哥哥陪着你们,否则哪里能出这样的事。” 赵妨玉心里摇头,大皇子是天潢贵胄,他想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之前回京路上拦路,恐怕就是打的两人同坐马车,然后他表心意求娶赵妨锦的主意。 只是没想到被她阴差阳错的打断。 赵宋两家马上就要定亲,他等不及,只能在赵妨锦出门的时候将她堵住…… 幸好逃出来了,否则按照大皇子茶楼里那强硬的做派,生米煮成熟饭也有可能。 堂堂皇子,带着那样多的人手欺负两个十五岁不到的小娘子……真是无耻至极。 明知赵妨锦是朝中三品重臣家的嫡女,也敢这样冒犯欺辱,无脑且刚愎自用,活该原着里被女主当狗玩! “这样下贱的登徒子,说到底就是欺负你们没有长辈跟着。” “就算他是锦衣卫家的子侄,也不能如此欺辱你们。”大夫人打定主意往后有多给两个女儿安排些身手好的护卫,免得再遇上这样烂泥般下贱恶臭的男子。 大夫人当即写信给礼国公夫人打听裴家,抱着两个女儿等赵悯山。 索性没等多久,两盏茶的时辰,赵悯山便急忙忙回来。 一看往日端庄自持的长女眼睛都要哭成核桃,一边最看好不过的四丫头也在抽泣,顿时火从心起。 家里就五个姑娘,赵妨锦和赵妨玉他却是最看重最了解的。 一个端庄稳重,等闲事吓不着她,一个多智稳重,小小年纪心思细的他说话时都要留意。 家里两个最聪慧的孩子如今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他怀里,哭哭啼啼的喊着父亲,赵悯山的一颗慈父心肠都要化了。 等大夫人将事情说出来,赵悯山的神色变了又变。 大夫人或许猜不出什么,但赵悯山却不是,他知道锦衣卫。 如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裴谞家中并无子侄,只有一个幼子,叫裴严,跟着他在锦衣卫做事。 四丫头见到的,就是裴严。 能让裴严当侍卫的……非皇亲国戚不可为,而裴严又是陛下为大皇子挑中的伴读…… 这事情不好办,怎么想都是大皇子先看上了他家长女! 可惜大皇子和妨玉相差了十岁,而妨玉又还远远不到成婚的年岁。 赵妨锦是赵悯山的第一个女儿,他对赵妨锦和其他几个女儿,总归是不同的,论看重,还是赵妨锦,也希望赵妨锦能平安一世。 所以他也不愿送赵妨锦去皇宫,做一辈子都回不了娘家的妃嫔娘娘。 但现在情况复杂,赵悯山也觉棘手。 大夫人见赵悯山神色犹豫,顿时整颗心都冷了。 赵悯山又安慰了几句赵妨锦和赵妨玉,便让她们回自己的住处,自己则留在清平院。 门一关,大夫人的眼泪也不禁落了下来。 “我如今人老珠黄,不得你喜欢,你偏疼妾室,偏疼她们生的女儿,我也从未怪过你。” “可今日,锦儿受了那样大的委屈!你竟也不为她做主吗?!” 赵悯山如何不知妻子的悲愤,当即上前将人抱住解释:“那人并非真的裴家子侄,而是……宫中皇子!” 皇子又如何?皇子就能当街扣留她的女儿?就能当街欺辱她们李家的姑娘? 大夫人脸上冰凉,心中更是悲痛难忍,甚至能感到几分恶心! 她竟不知,她的枕边人能这样叫人恶心,这样能屈能伸。 大夫人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次日一早,一封急信寄回陇西。 第63章 不由摆布 赵妨玉因勇救赵妨锦一事,彻底将赵妨薇甩在身后。 只是这事情不好明说,容易坏声誉,对外只说大夫人给的诸多赏赐,都是因为铺面里生意做得好才得的。 赵妨薇和赵妨云的铺面还没想好做什么。 赵妨云想要和赵妨玉一样卖香,但赵妨薇则想要卖绣品,再不济开个茶饮铺子也好。 分给她们的铺面和赵妨玉的十四州不过几步路的距离,都开香店,她们必然抢不过十四州的生意。 但以赵妨云的脑子,只能看到十四州生意红火,香料生意赚钱,哪里想得到,赵妨玉那些香露的价值和特殊? 偏生赵妨云身后还有个疼爱她疼爱到是非不分的宋姨娘,动辄就用孝道压过来…… 想起和大夫人约定的一年之期,赵妨薇便头疼的厉害。 最后不得不借着大夫人的势头道:“大夫人如今看重小四,十四州不过是大夫人让小四给大姐姐打白工的地儿,赚的银子都给了大姐姐,咱们去抢生意,不是摆明了与大姐姐作对?” 宋姨娘思来想去,觉得也是。 赵妨云还是不服气,但也不再执着十四州的香料生意。 一个月后,十四州隔壁多出来一个茶饮铺子。 卖各种熟水,点心,也会搭着卖一些团扇画卷一类的小玩意儿。 生意比不得十四州红火,但从十四州出来的贵女们也多会在茶饮铺子里停留片刻,吃一碗鲍螺或是其他茶点。 大皇子在十四州外蹲守许久,也再未曾遇见过赵妨锦,甚至连当初那个坏他好事的小丫头片子都再未曾出现过。 大夫人默默加速,赵宋两家定亲的日子越来越近。 大皇子在朝中也诸事不顺,御史台一位李家的小御史,三天两头参他,今日参他衣冠不整,昨日参他言行粗鄙,再不就是参他奢靡多费…… 甚至隐隐约约,办公时都能遇到些许阻力。 本来心上人要嫁到宋家就已经很是心烦,还有这些污糟蒜皮来打搅! 大皇子喊裴严偷偷给那位御史套了麻袋,狠揍一顿,结果次日整个御史台的人都开始跟他作对,还说什么,大皇子权势遮天,但他们御史台一个个都是硬骨头,有本事把他们整个御史台的人都打死,否则御史台定然会盯着大皇子的一言一行,让他做好皇子表率。 大皇子:…… 三天两头被参,大皇子渐渐麻木,最终赶在赵松两家定亲前一日,将下朝去衙门公值的赵悯山半道截住。 一身华服的大皇子将赵悯山请到僻静处,毫不避讳道:“曾在礼国公府有幸与贵府千金见过一面,从此倾心,不知赵大人是否愿意,将女儿嫁与皇家。” 赵悯山低眸一瞬,神色似有为难,年逾四十的赵悯山早已不是大皇子能看穿的老油子,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为难说出:“君子重诺,小女已经许给吏部尚书家的长子,虽是还未定亲,但庚帖已换,便不好再做变动。” 皇宫大内又不是多好的地方,赵悯山也不舍得长女入宫。 大皇子闻言冷笑一声,气势渐渐冷厉:“怎么,赵大人是觉得皇室也配不上您的女儿?” 赵悯山当即跪下伏地,几乎行参拜大礼:“大皇子这般,实在是让臣惶恐!” “小女蒲柳之姿,实不能许与两家。” 大皇子还要再说什么,周围已经有官员因赵悯山的跪拜影影绰绰的朝这边打量。 眼看着御史台那帮混蛋举着玉笏冲过来,大皇子连忙捞起赵悯山,扭头就走! 赵悯山顶着众人诡异的眼神,淡定起身,原地掸了掸身上沾染的灰尘,捧着玉笏慢悠悠晃去户部衙门。 · 赵家与宋家的定亲有惊无险,过了明路,赵妨玉和赵妨锦都松一口气。 大夫人也告诉两人一个好消息。 “你外祖说了,你既不愿,就是皇子也断没有逼臣女为妻的事,他同门生旧故打了招呼,你安心备嫁就是了。” 想起父亲信中的话,大夫人不禁泪目:“好锦儿,亏得你外祖疼你。” 也亏得赵妨锦有这样的世家背景,否则寒门出身,谁又能为了一个女儿舍弃前途反抗皇室? 大夫人揉了揉赵妨锦,看着边上出神的赵妨玉,也跟着揉了揉。 “不必担心,你既记在我名下,往后李家也是你的外家。” 大夫人想起这些年来赵妨玉的种种行为,不免真生了几分错觉。 也许赵妨玉本就该是她的孩子,只是不当心投到了钱姨娘的肚子里,她们如今这般,和亲生又有什么区别? 长子长女成婚都不顺遂,但赵妨玉都实打实的出过力,也都帮在点子上,否则大夫人也看不出阅兰轩的心竟然这样大,还想破坏赵知怀和梅家的相看。 越想越远,大夫人拉回思绪,将赵妨玉抱进怀里好好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赵妨玉似乎有几分像她。 想起当初赵悯山同她说的话,大夫人也不忍心将赵妨玉这样贴心还知恩图报的孩子送进宫中给皇室磋磨。 话不能说满,大夫人将手腕上的一对儿羊脂嵌金三彩宝贵妃镯摘下来,一人一个,套在两个小女儿的手腕上,叮嘱道: “这是你们外祖母给我的嫁妆,今日拆开分给你们,往后互帮互助,不可生分。” 赵妨锦早已在日常相处中将赵妨玉当做亲妹妹,此时见大夫人如此行事,更是眉开眼笑。 “往后也不必多想,你记在我名下,就是我生的。” 怕赵妨玉担心钱姨娘,大夫人又道:“裁月院那边的吃穿用度,不会亏了她,你只放心。” 大夫人出身名门,有的是手腕,只是赵家的后宅不必如此费心,也不必用什么去母留子的招数。 反而是她待钱姨娘越好,妨玉才会对她更加感恩。 大夫人一左一右揽着两个孩子,边上还有一个玩累了呼呼大睡的赵妨墨,一时间竟然贴心的不知如何才好。 这样好的孩子,怎么能因赵悯山的私心入宫断送一生呢? 她院子里不出做妾的姑娘,赵悯山喜欢哪个女儿便送那个女儿,横竖赵妨锦和赵妨玉都是她的,她的孩子,便由不得赵悯山摆布, 第64章 约会尾随 赵妨玉的日子近来很好过,清平院的人都当她是大夫人的亲生孩子一般,亲热的让人仿佛置身温泉,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从大夫人的院子里出来,赵妨玉照常去书房给赵悯山整理书册。 谁知今日在竟然在书房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妨兰! 赵妨玉到时,赵妨兰已经坐在她的小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一身白蓝相间的百迭裙,身上一件青花小袄,头上是张姨娘最喜梳的堕马髻,两根流苏小钗格大,银子老的几乎发黑。 和一身广绫褙子,金簪玉镯的赵妨玉比起来,朴素许多。 赵妨玉看着面前一切,赵悯山仿佛未曾察觉到她的到来,眼睛只盯着面前公文。 赵妨玉也不恼,无声的走到一边,沏茶研墨,仿佛真是个来书房侍奉的婢女。 等做完了事,便在书架上找了本书来看,阳光直射进来,赵妨玉半边身子都暖暖的。 一直到赵悯山从公文中抬头,仿佛才刚刚看到赵妨玉般,佯装诧异道:“来了?” 赵妨玉点点头,走过来给赵悯山又续了一杯茶:“爹爹喊了三姐姐来,可见是觉着我侍候的不好。” 赵悯山面无表情,赵妨玉也不在乎,声音依旧软和:“方才看着三姐姐批注,一举一动,似乎确实比我要好些,怪不得爹爹喊三姐姐给我打样儿。” 赵妨兰笑而不语,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都是庶出,往日不过是她不爱使这些讨好人的下作手段。如今她比赵妨玉做的更好,失去了爹爹的宠爱,看她还有什么依仗! 赵妨玉不知赵妨兰心中所想,脸上一直挂着笑:“近来十四州的生意越发忙了,家里如今也就三姐姐空着,三姐姐来陪陪爹爹也好。省的胡思乱想。” 赵悯山听着赵妨玉的话风似乎是不打算再来书房,倒是抬眼正视了一回赵妨玉。 当初赵妨玉来时还是小小一个,替他整理文书都要踩板凳。 他当时给这个女儿的评价是,软绵,有心机,后来慢慢改成了妥帖和周到。 到如今,他早已经习惯了赵妨玉的服侍,甚至那段时日赵妨玉养病,他还有些别扭。 不过是大夫人对她好的太过,赵悯山怕养大了她的心思,让她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所以才想着将赵妨兰捧起来压她一压。 她的出路他早已想好,入宫对赵家最有益处,赵家几个女儿,也就是赵妨玉入宫最合适,性子,手段,一点点就沁进去了,春风化雨般将事做成。 没想到赵妨玉根本没打算和赵妨兰计较这独一份的父亲宠爱。 赵悯山在后宅多年,就是大娘子也不曾对他这样冷待,冷待到他竟生出一种错觉:他在这个出身不显的四姑娘眼里,仿佛是什么不被人稀罕的物件,既然有人想要抢夺,赵妨玉连最基本的挽回都不做,直接拱手让人。 你喜欢?那就给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悯山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不免浅啜一口清茶缓解。 “十四州的生意很好?” 赵妨玉不咸不淡,依旧挂着笑:“比不得那些顶级香料行,主要还是卖的东西占住了独一份儿的名头。这香露需要大量鲜花,耗时耗力,产出有限。” “来买的人多,又不好涨价,东西只有那么些,也赚不了太多,但还母亲的租子是够了。” 赵妨玉面不改色,心中却骂了无数句老登,赵悯山打的什么主意她能不知道?不过是怕她不听话,想要把赵妨兰捧起来跟她斗,好挫一挫她的锐气。 她又不是赵悯山养的狗,他丢根骨头自己就得巴巴上去舔人臭脚。 如今有了大夫人,赵悯山对于赵妨玉来说,不过可有可无。总归以大夫人如今和赵妨玉的感情,总不会给她挑个混账夫君。 哪怕只是个普通举子,有陪嫁和大夫人积年的赏赐,外加上十四州的盈利,她再不会是当初那个仰人鼻息,处处需要讨好的庶出四姑娘。 赵妨兰想和她争,也得看这东西她想不想要,不过是个中年且喜欢精神控制的老登,赵妨兰喜欢就让给她,最好是让赵悯山喜欢到把她送入宫中,这样也省的她还要想尽办法避开宫闱选秀。 赵悯山点点头,便让赵妨玉回去。 赵妨兰见赵妨玉走后,怯怯道:“爹爹,四妹妹会不会生我的气?” 赵悯山哼笑一声:“来都来了,现在才说?” 看着低头重新写字的赵妨兰,赵悯山又有些可惜。 可惜送到老太太身边也没改过来那身小家子气。 和妨玉比起来,实是差得远。 · 赵妨玉从书房那边出来,又去清平院说了赵妨兰的事,大夫人几个都在,听闻人淡如菊的三姑娘上赶着去赵悯山的书房侍候笔墨,禁不住具都笑出声来。 她这可和赵妨玉不一样,赵妨玉打的是亲近父亲的由头,谁也说不出什么,但赵妨兰算什么?硬是将思念父亲的妹妹赶走?打量着谁不知道她的心思? 大夫人将赵妨玉招到身边,看着十来岁的小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心里就高兴。 “不必在乎她做什么,不过是翻不来身的王八,也就扑腾几下的本事。” 赵妨锦笑眯眯凑到赵妨玉身边,两人今日做了和赵妨玉一样的打扮,本就眉眼相似,如今俏生生的站在一处,更如同一对儿双生花。 大夫人看着这一对小女儿,满是欣慰:“过些日子府里办宴,到时你大姐姐要在园子里和你姐夫说些话,你可别粘着,让你姐夫找不到话口。” 赵妨玉哎呀一声,直直扑进大夫人怀里:“我哪里是那样没眼色的蠢姑娘,我就站在娘身边,谁来都喊声好,背个麻袋,给什么我装什么。”赵妨玉的促狭之语逗得大家都笑出声来,尤其是赵妨锦,更是羞得整张脸都红起来了。 一直到月中,赵家办了一场评香宴。 宋柏送家中妹妹过来,被赵知怀接入赵家,送去男宾席。 途中宋柏借醒酒之名出门,去寻等在无尽夏的赵妨锦。 大族之间不兴盲婚哑嫁,是以定亲后,会想法子让未来小夫妻见一见,简单相处一二,说说话。 也免得成亲后因性格不合成为怨偶,反而失了通家之好的本意。 赵妨玉在女宾席坐着,今日的评香宴,评的多数都是她自己制的香。 宴席办的是流水席,穿红着绿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一道浅色身影却悄悄起身,跟着赵妨锦往院子里去。 第65章 痴心妄想 赵妨玉作为评香宴的主角,不好离开,借着转身的功夫,将春芍派出去。 “妨玉……我能不能……和你到一边说说话?”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赵妨玉回身去看,面前站的竟是孟云俏。 分别多时,孟云俏清瘦不少,整个人好似大病一场,唇色泛白,眼眸中也少了初见时的灵动。 赵妨玉不大想和孟云俏多做牵扯,不是同路人,说的再多也不过徒增伤感。 “孟六妹妹有何事?” 孟云俏站在原地,唇瓣蠕动几下,见赵妨玉许久不动,最终才像是认清现实一般,苦笑道:“无事,看你如今过得好,我也安心了。” 孟云俏来的莫名,去的也快,在赵妨玉这里并未掀起多少波澜,不多时,赵妨锦从外面回来,神色无异,只是耳垂透着粉,瞧着可爱。 赵妨兰满眼不忿,尤其看着从外面回来周身透露出欢欣气息的赵妨锦,忍不住捏紧拳头。 无妨,只要她能入宫,到时候整个赵家的人都要对她俯首行礼。 赵妨兰暗下决心,也不羡慕赵妨锦的好婚事,浅啜一口面前茶水,不由得想起自己姨娘,随后长叹一声,兀自离席。 在院子门口,正遇上从外面醒酒回来的赵妨薇。两人打了一个照面,点点头便分开。 从绿紧张的扯了扯赵妨薇的袖子:“姑娘,三姑娘不会去找大夫人告状吧?” 赵妨薇穿着一身沧浪色的百迭裙,似笑非笑的看着离去的赵妨兰:“不必担心。” 赵妨兰自从禁闭后,存在感已经近乎透明,原本赵妨兰还自信她是除了赵妨锦外最受宠的女儿,禁闭后,早已今非昔比。 甚至连她不顾脸面从赵妨玉那里抢来的整理文书的差事,也不过是赵妨玉随手不要的,她必然准备了诸多手段,但因赵妨玉的飒然放手反而施展不出,在所有人眼中,赵妨兰都是一个丑角。 何况还有之前她数次陷害赵妨玉的事在,大夫人就算听到她去告状,也会多思量一番。 赵妨薇自始至终都很清楚,家中这五个姐妹,其实赵悯山谁都不爱。 他看似偏疼赵妨锦,也不过是因为赵妨锦是所有女儿中,利用价值最大,筹码最多的一个。现在受宠的赵妨云也好,还是之前极得他青眼的赵妨玉也好,都是他的棋子。 这是赵妨云的运气好,生的最像赵悯山…… 大夫人对赵妨玉好的过分,他怕棋子失控,就顺水推舟拿赵妨兰来打压赵妨玉,只可惜,赵妨玉并不在乎。 被大夫人青睐可以得到一门好婚事,被赵悯山青睐,十有八九是要入宫的。 赵妨薇回到宴席中,人群中灿若朝霞的赵妨玉遥遥望来,赵妨薇平静以待,看不出半点破绽。 人群中,赵妨玉冷笑一声,看向赵妨薇的眼神渐渐晦涩。 说起来,她这个姐姐,还真是妙人。 赵妨玉和赵妨锦耳语几句,不多时,赵妨锦又冲出远门,赵妨薇还想跟随,却被赵妨玉先一步拉住手腕:“二姐姐的酒醒的如何?” 赵妨薇盈盈一笑,想要将手抽出,没想到几番用力,却没有挣脱出来。 赵妨薇神色不变,晃晃手腕,嫩粉色的大袖随风摇荡:“四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赵妨玉眼眸如炬,黑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赵妨薇,盯得赵妨薇心神不宁,仿佛她那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都被赵妨玉一眼看穿。 “二姐姐怕什么,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不过是怕姐姐醉酒太过,想为姐姐喊府医罢了。” 赵妨玉身边的春芍一直盯着从绿,只打算等从绿一动,春芍便上去帮忙,结果从绿的胆子忒小,看到两位主子对峙,竟然一丝异动也不敢有,简直稀奇,这样的老鼠胆子,竟然也混成了姑娘身边的大丫鬟。 很快,赵妨锦身边的旬月走来,对着赵妨薇和赵妨玉各行一礼,尔后对着赵妨薇盈盈下拜道:“二姑娘,我们大姑娘有事请二姑娘到弈棋院一叙。” 月洞门内,繁花盛开,无数贵女在宴上游玩,飞花令,双陆,投壶…… 月东门外,是层层叠叠茂密的树影,以及一个似乎看透了她的旬月。 · 赵妨玉的香料大获赞赏,才女的名头上,又叠了一个京城第一风雅的名号。 宴席将将散场,赵妨玉主动去了弈棋院。 弈棋院和蕉庐不远,赵妨玉换了赴宴时的穿着,穿着一身家常天水碧的半臂和八成新的丁香百迭裙,松松挽出一个发髻,慢悠悠打着扇往弈棋院去,路上是春芍小声同她说自己看到的情形。 “奴婢到时,大姑娘已经走了,大姑爷也要走,二姑娘偷偷在大姑爷的必经之路上掉了块帕子,装作出来醒酒被突然出现的大姑爷吓到,慌慌张张跑了。” “从绿在后面喊,喊的二姑娘等等。” 赵妨玉闻言不免觉得好笑,赵妨薇往日看着那样聪慧的一个人,竟也会在婚姻大事上有这样的痴心妄想? “姑娘,这事儿我们管不管?” 在春芍看来,这事儿她们不大好管,弄的好弄不好都容易沾上一身骚,还容易被二姑娘的人倒打一耙,说是她们家姑娘窥视未来姑爷。 赵妨玉问春芍怎么想,春芍自然实话实说。 “既然无论如何脏水都要泼到我身上,我如何能让她如意?” 赵妨薇是好日子过得太久,忘记了大夫人的手段。 也忘了大夫人的底线,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手段,危害到孩子们的将来。 她善待庶出,时常带着她们出去赴宴,衣食住行样样精细,满京城谁不知道赵家的家风好,家中的女儿个个都好? 吏部是如何要职,赵悯山的侍郎之位想要再进一步,还不知要熬多少年,要不是看上赵家家风清正,如何能与赵家结亲? 就算宋柏本人愿意,宋家也不会同意将嫡出的姑娘换成庶出。 也就是赵妨薇在府里的好日子过多了,竟当真不觉得自己比赵妨锦差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如同话本那样,以情爱胜过门第。 想起还不曾死心的大皇子,无论如何,赵妨玉都不能让这桩婚事有任何闪失。 “你回去找香药,让她去大厨房给我要些东西。” 第66章 人心算计 弈棋院外树影重重,院墙外有一树茂盛的凤凰花,如今才八月,已结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弈棋院清幽,乌木或鸡翅木的家具,院子里栽的也多是和赵妨玉一样的芭蕉,看着反而不大像是女子住处。 院门处有一条青石小路,一路通向赵妨锦住的消真居。 赵妨玉被旬月接着往里走,一进门就看到跪在院中的赵妨薇。 赵妨锦也换了衣裳,一身银红牡丹褙子,一头长发和赵妨玉一样松松梳着。 面前摆的八宝小桌,对面放了把乌木玫瑰椅,是给赵妨玉准备的,还贴心的放了绸缎软垫。 “来了?” 赵妨锦端起茶放在掌心暖着,觉得温度刚刚好,便送去赵妨玉面前。 “我这儿没有好的太平猴魁,这是娘亲那边拿来的凤凰单枞,你知道我一向不爱喝茶。” 赵妨锦喜欢喝熟水一类的饮子,赵妨玉是知道的。 遇到这样的糟心事,难为赵妨锦在这等关头还记得她爱喝太平猴魁。 青石小路看似平滑,实则凹凸有致,走路时脚踩着并不觉得如何,如今跪在上面方知厉害。 赵妨薇眼眶微红,跪在原地大颗大颗的落泪,从绿也被五花大绑的捆着,跟着跪在她主子后面。 赵妨玉也不说话,和赵妨锦一道面对面吃茶,旬月又上了一道豆腐羹,两姐妹吃饱喝足,大夫人身边的崔妈妈也过来了。 赵妨锦站起身,和崔妈妈点了点头。 崔妈妈笑笑,转眼拎起从绿就是几个大嘴巴子扇过去!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院落里,赵妨薇闭起眼睛,不动如山。 崔妈妈指桑骂槐,一连串的骂声出去,从绿肿着一张脸,肿的话都说不出,只能呜呜咽咽的哭。 崔妈妈带走了从绿,赵妨薇还在原地跪着。 弈棋院的人点了灯,赵妨薇半日下来水米未进,还跪了半日,早已经支撑不住。 赵妨锦缓步行至她身前,冷眼看着此时沉默的赵妨薇,耻笑道:“你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时不觉羞耻,如今倒还在乎脸皮?” “勾引姐姐的未婚夫,这许多年我竟从不曾发觉,你还有这样的心思。” “学我的腔调,学我的衣着,若非宋家公子与我说,遇见你时,你一身红衣,神韵有五分像我,我也不会疑你。” 一双手在夜风中吹得冰冷,赵妨锦缓缓抬起赵妨薇的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 闪躲,愧疚,屈辱,不甘…… 赵妨锦的心冷的厉害。 在赵妨玉没有来到正院之前,赵妨薇是她最喜欢的妹妹,她们年岁差不多,说话也投机,连大夫人都对她极好。 赵妨锦不懂,赵妨薇为何要抢她的婚事。 还用如此让人作呕的手段,模仿她? 有些东西,是偷不走的。 赵妨薇的背影微微摇晃,声音嘶哑,但看向赵妨锦的眼神却充满悲怆:“你有母亲为你打算,就算没了宋家的婚事也不会妨碍什么。” “可我的姨娘……只会拖累我到无穷无尽的深渊里去。” 赵妨锦闻言怒极,一双凤目中宛如有怒火燃烧:“我母亲难道不会给你找婚事?!我母亲难道能将你嫁去什么山穷水尽的地方?!” 大夫人其实早先已为赵妨薇相看过一门婚事,那人是举子出身,家底也算厚实,唯一的缺点是父亲外任川蜀,来回极其麻烦。 赵妨锦不觉得这门婚事有什么不好,对方家中干净,婆母早亡,只等嫁过去便分家,没有小姑,也不需要应对妯娌,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有嫁妆夫君也上进,过个几年谋个外任…… 但赵妨薇却不这样觉得,她觉得这门婚事糟糕透了。 “母亲给你寻的是吏部尚书长子,为何轮到我就是一个四品官的次子!” “我和你都是父亲的女儿,为何婚嫁一事相差如此之多!” 赵妨锦终于听见她的肺腑之言,忽然笑出来。 “你想和我比?” “母亲带我赴宴,哪一回没有带着你了?” “婚事都是男方主动求上来的,求我的是吏部尚书长子,求你的是四品官官次子,你难道要我娘逼着吏部尚书再生一个儿子娶你不成?” 赵妨锦不愿再听,总归这些年来的感情,不过是赵妨薇充满了算计的蓄意靠近。 若非和她关系好,平日细心观察,怎会在一照面的功夫中,便让宋柏察觉赵妨薇有五分像她的神韵? 赵妨玉适时过来:“明日请母亲做主就是,二姐姐既然不服,便看爹娘如何安排吧。” 赵妨锦被赵妨玉送进屋里,眼泪不住落下,她哭她这些年眼神不好,竟然叫亲姐妹在这紧要关头刺了一刀。 赵妨玉知道她担心婚事,担心宋柏的态度,旁人或许不知,一旦大皇子知道宋柏和赵妨锦之间有嫌隙,必定会给宋家施压,到时婚事做罢,一切便只能走原着的老路。 赵妨玉伸手用力握了握赵妨锦的手,她身上暖,连带着赵妨锦的手也跟着热起来。 “大姐姐不必担心,明日一早,我保证二姐姐不敢再提姐夫。” 一瞬间,赵妨锦竟然想埋进赵妨玉怀中,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这府邸之中,五个姐妹,除了墨儿,只有妨玉和她是一条心! 赵妨锦调整好情绪,送赵妨玉出门,赵妨玉身后跟着的,是一瘸一拐无人搀扶的赵妨薇。 “有些话想对二姐姐说,我送二姐姐回蔷薇院吧。” 赵妨玉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毫不犹豫的往蔷薇院的方向走。 一路上,下人都被清空了,两人说话也不必担心被外人听见。 天黑,春芍将手里的灯笼递给赵妨玉,自己则远远跟在后头。 有些话,她也是不能听的。 赵妨薇神情复杂的看了眼身前矮她一头的赵妨玉,语气苦涩:“如今连你也要奚落我?” 赵妨玉摇头:“我不是来奚落你的,痛打落水狗这种事,我不爱做。” 赵妨薇从未见过赵妨玉说过这样呛人的话,诧异后继续苦笑:“想笑就笑吧,我也是为了我的前程。” “你去了正院,如今大夫人待你如亲女儿,你自然不愁婚事。” 赵妨玉的点点头:“别小人之心揣测我,你想逃,还逃得近近的,既能借着父亲的官威在婆家逍遥,又免受宋姨娘和妨云的牵连。” “人之常情,摊上那样的姨娘,想逃也是常事。”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大姐姐的婚事。” 第67章 你不如我 “那你要我如何!我有那样不明事理的姨娘,有一个那样蠢笨的妹妹,你让我如何不受牵连!” “母亲想让我嫁去川蜀!” “川蜀距京城千里之遥!我在川蜀就是被人磋磨死了也无人知道!” “我不过是想为自己争一争,即便不做宋公子的正妻,我给大姐姐做滕妾也好!” “我是庶女又如何,我难道不是爹生的女儿?我只是想要过得好一些,我有什么错!” 蔷薇院里安静如鸡,往常等候的下人此刻都被带走,整个蔷薇院只有守在门外的春芍和里面的赵妨玉赵妨薇。 赵妨薇突然冲上来抱住赵妨玉的胳膊跪下,月光下,赵妨玉手腕上那一只曾出现在大夫人身上的羊脂嵌金三彩宝贵妃镯熠熠生辉,赵妨薇都看愣了。 她痴痴地看着贵妃镯,再看看低头睥睨她的赵妨玉,心里一直以来坚守的东西仿佛一夕之间碎掉了。 她状若癫狂道:“你们好,你们的命都好,你们不能可怜可怜我么!” “我只是想要离开苛待我的姨娘,我只是想要嫁在京都还不受欺负,我有什么错!” “大姐姐是嫡长女,什么样的婚事找不到,就是进宫也使得,为什么非要和我抢一个宋公子!” “我不做正妻,难道连做妾也不成么!” 赵妨薇哭的撕心裂肺,言语中满是对命运的不忿以及对宋姨娘和赵妨云的嫌弃。 赵妨玉只静静看着,她看着赵妨薇哭,看着赵妨薇闹,看她装疯卖傻,看她借着发疯的机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等赵妨薇几乎哭累了,赵妨玉才轻轻松松的挣脱出来,将灯笼摆在桌上,自己从屋子里端出一壶茶,给赵妨薇和自己倒了一杯。 润了润喉,赵妨玉坐在圆石凳上,几近审视的看着赵妨薇,手中茶盏一晃一晃,茶汤在盏中打转。 “二姐姐如果当真觉得入宫是好事,为何不自己去?” 赵妨薇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又扭过头来红着眼死死瞪住她,赵妨薇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看什么杀父仇人:“我不如四妹会钻营,讨了父亲欢心,咱们赵家若是真要有一个人进宫,非你其谁?” “如今你是记在大夫人名下的嫡女,宋家这样的门楣你也能够上,只有我!只有我不行!” “你好深手段!三妹被你欺压,在寿安堂关了多少年!五妹妹和你比起来宛如泥石!这些年我谨小慎微,现在四妹妹是要连我一起处置了么!” 赵妨玉迎着月色,唇色竟似猩红,茶水润过后,宛如刚饱饮了鲜血般冷艳。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赵妨薇以为自己说中了赵妨玉的心思,赵妨玉不敢回答,正要一鼓作气,谁知下一秒,赵妨玉一个耳光打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甚至惊动了外面守门的春芍,见是自己家姑娘打的人,春芍又默默退出去,将门关的更紧一些。 赵妨薇被打愣了,赵妨锦打她,她认了,但赵妨玉是个什么货色?一样的庶女出身,她有什么资格打她?! 下一秒,赵妨玉给另一边又补了一巴掌,冷笑道:“二姐姐何必将自己的私心说的那样可怜?” “做大姐姐的媵妾,可比在外面当正头奶奶舒服,生下来的孩子算做嫡出,若是生得早,大姐姐的孩子还要给你的孩子让路?” 赵妨薇被打的一动不动,回过头,口角有鲜红色血珠串流而下。 夜色中,她只看见赵妨玉一双桃花眼洞若观火般灼灼注视着她。 “二姐姐自诩聪明,也莫要将旁人都当做傻子。” “你和大姐姐都是赵家的女儿,若为滕妾,宋公子必不会过度冷落你,以你的聪慧,既能学出大姐姐的神韵,又自有大姐姐弯不下腰来的柔婉,先一步生子,按大梁律法,宋柏打下的大半家业都要给你。” “那大姐姐操劳半生又算什么?” 赵妨玉蹲下,轻轻拍了拍赵妨薇的脸,一下一下,羞辱至极。 “你抗衡不了大夫人,仗着大夫人心善不会往狠了料理你,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远嫁,你并不亏什么。” “所以你铤而走险,换一个将来。” “你也不愿入宫,真要是愿意入宫,去书房服侍的人就不会是我。你知道入宫过得是烈火烹油的日子,所以你撺掇三姐去,方才又故意装做羡慕我,好让我和三姐争。” “你恨三姐,因为她的姨娘爱她,为了她什么都能做。” “你也恨我,因为我的路走的比你好。” “你甚至恨宋姨娘和五妹妹,因为她们不如你意,不够聪明,甚至抱成团来排挤你。” “你恨父亲,因为他对所有的女儿都一样,从没有给过你独一份的宠爱,你还恨大夫人,因为大夫人没有给你找和大姐姐一样的婚事。” “你怨天怨地,唯独不怨你自己。” 怨世道不公,怨她自己没有从大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生来就高人一等,怨恨世家公子看不上她,怨恨一切让她过得不够舒心的人或物,怨恨万物…… 赵妨薇委顿在地,面色是说不出的仓惶,只因赵妨玉说出的全部都是她的心声! “我为何要怨怪自己?”赵妨薇破罐子破摔,站起来拍拍灰,拖着腿缓慢坐在石凳上。 “是他们不好,若是真待我好,怎会看我生活在这水深火热的处境中不管不顾?” 赵妨玉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眸色冰凉如剑,恨不能剖开赵妨薇的心瞧一瞧,到底有多黑。 “赵家军功起家,能有今日,大夫人占了多少功劳你清楚,吃的穿的,用的戴的,哪一样不是沾的大夫人的光?” “大夫人不欠你什么,大姐姐,我,我们谁也不欠你。” “没有人天生就该对你好。” “你想和大姐姐各凭本事夺得宋柏,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赵妨玉一盏茶兜头淋下,神色堪称恶毒:“五个姐妹中,你甚至还不如我。” 第68章 当面下毒 赵妨薇从未想过,往日里温润待人,柔柔弱弱的病秧子赵妨玉,竟然敢如此嚣张对她! 赵妨玉当着赵妨薇的面,拿过她的茶碗,在赵妨薇惊恐的眼神中,从怀内取出一枚纸包,缓缓打开,露出纸包内不明的白色粉末。 纸包一抖,粉末悉数倒进茶盏中,赵妨玉伸手进去搅了搅,等粉末和茶水完全融合,看不出时,转过头来对着赵妨薇缓缓一笑:“姐姐敢喝吗?” 赵妨薇吓得动也不敢动,恍如看鬼一样看着面前的赵妨玉。 下一秒,那如同沾血的红唇轻轻一抿,露出一抹纯良:“砒霜,没有多少,毒不死人。” “二姐姐若是喝了,今日花园中的错,我替你担了,改日劝母亲重新给你寻一门亲事,给你厚嫁出去。” “你若不敢,便我来喝,我在你的院子里出了事,总归你有那样的前科在,大夫人只会顺水推舟处置了你,到时是死是活,我便不知了。” “便是知道,我也只会落井下石,毕竟我也不是好人,做不出佛祖那样割肉饲鹰的事。” 赵妨薇木愣愣的看着赵妨玉,没想到她居然敢把打算和威胁说的这样……简单粗暴。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去半条命给赵妨锦赔罪,要么赵妨玉陷害,整个赵家舍弃…… 两条路都不是好走的路,天知道那一份砒霜到底有多少,说不准赵妨玉一开始打的就是要毒死她的主意,说成是她自己畏罪自尽,到时就是她手中握着大夫人的把柄!什么样的好姻缘找不到? 大概是今天经历的冲击太多,赵妨薇的思绪陷入一瞬的混乱。 赵妨薇还在发愣,赵妨玉却痴痴笑了两声,欢欣至极般道:“二姐姐选不出,便我来替你吧。” 说着举起手中杯盏一饮而尽,赵妨薇拦也拦不及! 茶盏被赵妨玉狠狠甩在墙壁上,摔的粉碎,春芍连忙从附近抓了一个人来去喊府医,随后赶紧冲进来保护赵妨玉。 一阵风来,桌面上的灯笼摇摇欲坠。 再回头时,赵妨玉唇边已经流出一抹鲜红的血。 “二姐姐……可喜欢这份礼?” 月色凄凄惨惨洒落一地,赵妨玉红唇赤血,口中鲜血一股一股往外涌,竟是连捂都要捂不住了! 赵妨薇从未想过这样的场景! 她抢的是赵妨锦的婚事,为何出来拼命的却是赵妨玉! 但现在赵妨玉眼看就要死在她院子里,赵妨薇呆愣愣的坐在石凳上发呆,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赵妨锦到底对赵妨玉多好,才能养出这么忠心的狗。 “二姐姐不必选了,明日答应远嫁,我便是风寒入体,若是执意要同大姐姐争抢,便是……毒杀亲妹。” 赵妨薇仿佛木偶人一般,看着春芍扶赵妨玉离开。 一整夜,蔷薇院空无一人,赵妨薇就在那石凳上坐了一夜。 她知道她为什么比不过赵妨玉,她不如赵妨玉会选盟友,也没有她狠。 经此一遭,她赵妨薇多年伪装毁于一旦,赵妨玉踩着她,在大夫人心中的分量又重一层。 如今留给她的路,也不过两条,要么入宫,要么远嫁,大夫人和赵妨玉都不会让她留在京中,成为赵妨锦的威胁。 第二日天色未亮,赵妨薇便跪在大夫人寝房门前,一直跪到下午,大夫人才见了她。 一进门,赵妨薇便叩首道:“先前是女儿不懂事,不明白母亲的苦心,四川张家公子的婚事,女儿思来想去,还是想应下。” 大夫人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崔妈妈低眉在大夫人身后替她捶肩,屋子里有很重的安神香味,看来大夫人也是忍了许久。 “张家的事不成了,你拖了那许久,张家公子另求了礼国公府的六姑娘,如今两家连庚帖都换了。” 赵妨薇的背影僵直,一瞬便道:“是女儿不好,辜负了母亲的苦心,女儿家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母亲做主,便什么都是好的。” “女儿叩谢母亲。” 赵妨薇虔诚的从清平院出来,抬眼看看天,竟从未觉得日光如此刺眼。 果然,她还是讨厌太阳般的人和事,譬如眼里揉不得沙的赵妨锦,也譬如赵妨玉那份为了赵妨锦什么都能做的感情。 · 弈棋院 没来请安的两个小姑娘躺在弈棋院的拨步床上,赵妨锦抱着赵妨玉的胳膊,听她一点点昨晚是怎么吓唬的赵妨薇。 “你真下砒霜了?” 赵妨玉道:“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我去找你前,就喊香药去大厨房要了鱼泡和鸡血。” “把鱼泡洗干净,用针挑开一个口子,找根鹅毛或者芦苇管子,将鸡血灌进去,再用鱼胶封上。” “瞅准时机往嘴里塞两颗,轻轻一咬就破了。” 赵妨锦一想到赵妨薇当时亲眼见证这自己毒杀自己的一幕,不知得被震惊成什么样。 不免为赵妨玉聪明的小脑袋瓜折服一刻,随后又问:“若是她喝了呢?” 她知道,按照赵妨玉周全的性子,定然不会只赌这一瞬,两手准备都是最起码的。 赵妨玉俏丽一笑:“我不是说了嘛,她要是敢喝,我就找母亲求情。” “她今日敢喝砒霜,天知道来日能做出什么事情来,自然是嫁的越远越好,这点都不必我劝,只说一嘴,母亲恨不能给她嫁到边关去。” “至于说的厚礼,我不过是做女儿的,嫁妆一事,我说的哪算呢。” 赵妨锦一想,来来回回,赵妨玉早就把赵妨薇的所有退路都堵住了。 赵妨薇想要卖惨,博取赵妨玉的同情和认同,到时再拱火她和妨兰,届时母亲的关注肯定要被分散,妨云一个人也能闹出来一堆蠢事…… 疏于管理下,可能还真叫她得了手。 赵妨锦叹为观止,这样周全的计划,她竟然在弈棋院前就想好了? 赵妨玉往赵妨锦怀里蹭蹭,不好意思道:“谁叫她欺负谁不好,欺负到你头上?” 大夫人来时,便听到赵妨玉黏黏糊糊说着这样的话。 第69章 意欲抢夺 赵妨兰近来发现赵妨薇不出门了,去找她,她也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安安静静的绣花。 除此之外,赵妨薇好像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赵妨云也来过几回,不过两姐妹话不投机半句多,说不得几句,便分道扬镳。 往日里赵妨薇总会容忍退让,但时至今日,她马上要远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所以也无所谓赵妨云和宋姨娘的拖累。 以后山高水远,心狠一些,就是奔丧她也不会回来。 赵妨薇的变化清平院的人心知肚明,大夫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两日后请来了赵悯山,让他在外任的官员中为赵妨薇寻一门亲事。 赵悯山开始还疑惑为何要大夫人执意要将赵妨薇远嫁,直到听说赵妨薇意图引诱宋柏后才变了脸色。 宋柏和赵妨锦的这段婚事也少不了赵悯山的撮合授意,如今的户部侍郎年迈,最多五年就要致仕,赵悯山想要往上爬,才想尽办法暗暗撮合了这门亲。 大夫人仔细考察后发现宋家确实不错,也就主动带着赵家的姑娘去过几回宋家举办的各类宴饮。 京都贵妇之间时常办宴,开宴赴宴不过家常便饭,你家女儿有几个,年岁几何,儿子几个,有功名没有一类,贵妇们心中都有一本账。 赵妨薇做下这样的错事,大夫人自然不愿为她费心。 “当初看她可怜,特地挑了川蜀的张家给她,家宅清净,家底子也厚,进去就是当家主母。兄弟们分家别居,妯娌之间也不必费心相处,且那孩子已是举人,家在蜀中也是望族,想要做官并非难事,只不过想要进士出身,才耽搁了几年。” “兄弟之间极为和睦,有个堂兄在福州做转运使,一年不知道能揽多少银子回家……也就是她,要是换作玉儿,还不知有多高兴。” 大夫人陇西李氏出身,若是实在不上道的人家,她是瞧也不会瞧一眼的。 赵悯山听大夫人仔细说完蜀中张家的出身,一时间口中茶都不香了。 福州转运使,品级不高,确是肥差中的肥差! 但凡能搭上关系,赵家跟着做些海运的生意,不知道能赚多少! 一想起赵妨薇那双并不眉眼,至多温婉的容貌,一时间赵悯山也确实想不出什么能让她高嫁的地方,好攀一门比张家更好的亲事。 一手女红拿得出手不错,其他功夫一样不差,但也未曾精通,和赵妨玉比起来,就如同城门口的女儿红和宫中大内的玉液酒。 一样出挑和样样出挑,总归是不同的。 “我过几日看一看,她心思不正,和夫君一起外任几年磨磨性子也好。” 赵悯山放下茶盏,拥着大夫人躺下。 大夫人躺下后又想起赵妨玉和赵妨锦说的那些话,忍不住跟赵悯山提了一嘴:“你既将兰儿带去书房,是对入宫的人选另有打算?” “我爹早就听过我提起玉儿,之前还说想要见见这孩子。” 赵悯山捋胡子的手一顿:“岳丈大人喜欢玉儿?” 大夫人翻过身来笑他:“谁不喜欢玉儿,孝顺又知礼,你也知道,我们李家女孩儿金贵,便是只听闻玉儿记到我名下后做的那些事,便要给她备一份嫁妆呢。” · 随着赵妨薇的沉默,整个赵家后宅都仿佛被蒙上一层薄雾。 赵妨玉和赵妨锦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处,两个人好的跟连体婴一样,找到一个还送一个。 赵妨玉是秋日的生辰,不是整岁不好大办,但在家中办一场小宴却是好的。 大夫人在请安时把这话挑出来,赵妨玉和赵妨锦在想点什么菜,另一边的赵妨云赵妨薇都沉默着,唯独赵妨兰出来接了一句,让全场寂静: “妹妹要过生辰,想来铺面中的事务忙不过来,不如我帮着顶几日,也好让四妹妹松快松快。” 赵妨锦当即不客气的笑了一声:“三妹妹不是在爹爹书房帮着整理文书?抢了四妹妹在爹爹那里的差事不够,如今连母亲预备着分给我们的嫁妆,也要插手了?” 赵妨兰当即对着大夫人跪下,眼泪说掉就掉,语气里是说不出去的委屈和疑惑:“兰儿不过是怕四妹妹再想当初那样累坏了身子,才想着好心帮一帮,毕竟家中姐妹都有,只我没有,也就我闲着些。” 说完,赵妨兰转头望向赵妨锦,一双泪眼宛如含珠,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一身宽大的褙子越发显得她瘦弱。 “大姐姐怎能用那样的心思揣度我?往日里兰儿是有做的不周到不对之处,但兰儿在老太太那里也悉数改了过来,日日诵经祈福,求爹爹长寿,母亲安康……” 赵妨兰说的委屈,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满面是泪。 往日此时,赵妨薇或赵妨玉多少会出来打圆场,但赵妨兰一番唱念做打,一个搭腔的也无。 她用余光悄悄望去,之前最该接话的赵妨薇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妨玉笑着按住赵妨锦的手,给她递去一盘荔枝龙井酥油玫瑰卷,回头看向好久不作妖的赵妨兰。 之前光顾着收拾赵妨薇,忘记收拾她了。 赵妨薇一见赵妨玉动作,都忍不住想要打颤。 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才敢给自己下毒? 时至今日,赵妨薇依旧不敢肯定,那碗茶水中的药粉到底是不是砒霜。 赵妨玉单手托腮,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跪下泪眼婆娑的赵妨兰,语气天真:“三姐姐的话好奇怪,我只是过一日生辰,又不是昏过去一日,怎还有什么忙得过来忙不过来的。” “十四州的生意大,请来的掌柜也是极有名望的本分人,我花了那许多银子请她,若她连一两日都离不得我,那这掌柜的位子,她也不必做了。” “我哪里还不知道三姐姐,父亲书房中的文书众多,我一人时常觉吃力,和管起铺面来不遑多让。” “我们五个姐妹,哪有一个闲着的,咱们四个开着铺面,三姐姐专管父亲书房文书,传出去只怕都要夸母亲教导有方呢。” 第70章 旧人重提 赵妨兰话里话外的意思,满座又不是傻子,也就赵妨云听不出她话里的指责,傻呵呵的翘着脚看热闹。 赵妨玉言笑晏晏,从官帽椅上下来,仪态款款行至赵妨兰身前,将她缓缓扶起。 赵妨兰不为所动,依旧跪在地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引得赵妨玉发笑:“三姐姐怎么跪着不起来,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母亲,咱们家有这等需得子女跪着才能回话的规矩不成?”说着不等大夫人回答,赵妨玉自和赵妨兰一样,拂开褙子款款下跪,又和身边宛如娇花的赵妨兰不同,赵妨玉仿佛一株坚定的兰草,什么动作神情也不需有,自有一番旁人学不来的风骨。 大夫人含笑道:“赵家哪有这样的规矩,你三姐姐想岔了,都起来吧。” 转头又来关心赵妨兰是不是平日太忙了,所以精神有些涣散,吓得赵妨兰连忙说不是,但到底是被大夫人从话里揪出毛病,在樱桃馆关了几日,美其名曰养好精神。 赵妨兰一安生,整个内院的日子都安生起来。 赵妨玉忙着研究新的香露,家中特地给她建了巨大的暖房,供她养花。 她从大夫人那里求了几个贴心人,想要放到外地去开的香露铺子。 大夫人也直言不讳:“按理来说,姑娘家出嫁,娘家都会给配房和陪嫁丫鬟。你虽然不到年纪,但看的通透。” “这些是我给你预备的配房,你挑一挑,若是有自己物色好的,也只管说出来。如今就替你管着产业,省的往后出嫁了还要倒换人手。” “你既然打算把做花露的手艺传出去,那会这门手艺的人,你就要牢牢地把住了,万不能让她动歪心思。” 赵妨玉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母亲,当年三姐姐在寿安堂诬陷我,她那个贴身丫鬟,如今还在不在?” 大夫人诧异,但也当即派了人去查,一时竟不明白赵妨玉为何问起她。 赵妨玉坐在大夫人身侧,和赵妨锦一左一右抱着大夫人的胳膊,一副小女儿家的娇态:“她有一双好眼睛,我当时看着,就觉着她好。” 大夫人不明,那个丫头如何,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被赵悯山下令打了三十板子。 赵妨锦也奇怪,母女俩同时看向赵妨玉。 赵妨玉抿着唇,靠在大夫人肩上娓娓道来:“我当时也奇怪,三姐姐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人为了她连命也不要。这样的人,要么是极为忠心,三姐姐对她有知遇或是救命之恩。要么,就是她有把柄在三姐姐手上。” “赵家后宅一向安宁,救命之恩,应该不大可能,后宅之中的知遇之恩,也不值得冒这样动辄就没了命的风险。” “所以应该是后者,那丫头应是有什么把柄在三姐姐手上拿捏着,她能为了三姐姐不要命也要保全的把柄,多半是至亲而非物件,只要我将她至亲留在身边好好对待,再教授她制作花露的手艺,到时派一队人送她去江南那些花多的地方,江南也能开一家分店,多出来的花露也能运到京城来。” 大夫人点点头想的也是,估计赵妨玉当时就盯上那个丫头了。 只可惜时机不好,否则那丫鬟应该能被赵妨玉培养成大丫鬟留在身边。 “让崔妈妈去打听打听,三十个板子下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 不过几日,崔妈妈便带来消息。 “天气冷了,崔妈妈进来喝口茶。” 如今赵妨玉这边的日子好过,拿来招待崔妈妈的茶水,也是今年极好的春茶。 不等崔妈妈开口,先给崔妈妈递了一个小荷包:“听闻崔妈妈前几日得了金孙,这是喜钱,崔妈妈可不能推辞。” 赵妨玉红唇弯弯,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光,松松挽就的小圆髻上簪了两个小八宝如意钗并一丛新鲜茉莉。好看又清雅。 崔妈妈笑的见牙不见眼,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忘夸道:“四姑娘香露做得好,养的花也好,这都深秋了还能见着这样鲜嫩的茉莉,可是难得!” 赵妨玉笑笑,崔妈妈又接着道:“姑娘想查的那个人,已经查到了,人叫巧熏,当初被下令打了三十板子,命大活了下来,不过跛了条腿,不知道姑娘还要不要。” “她确实还有个妹妹,之前分到了三姑娘院里,后来三姑娘被带去寿安堂,里面的人也都遣散了,她那妹妹就去外院做了洒扫。” 赵妨玉点点头:“妈妈问她时,可曾提及我?她对我可有怨恨?” 赵妨玉是有些想要那个当初一双眼黑亮亮如野草般的姑娘,但如果她心中有恨,那找来的就不是帮手,反而是搅家精。 崔妈妈当即摇头:“那倒没有,她感激还来不及。” 赵妨玉点点头,托崔妈妈将巧熏带到蕉庐来。 崔妈妈特地带她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带到赵妨玉面前。 巧熏跛了腿,走得慢时有裙子遮着看不出来,走快了就难免一高一低,十分明显。 赵家内院没见过这样走路的丫头,见到从外面来的巧熏,一时纷纷侧目,见跛腿的巧熏进了四姑娘的院子,更是一个个恨不得眼珠子都给瞪出来! 巧熏没想过自己还能回赵家大宅,更没想到要她的还是她当初曾帮助三姑娘陷害的四姑娘。 蕉庐内布置的清雅,巧熏只抬头看了一眼便连忙低头,只看着崔妈妈的脚后跟,跟在她身后一跛一跛的走。 崔妈妈带着巧熏给赵妨玉见礼,赵妨玉刚被香药和素惹服侍着用早食,剩下一些没动的,就给几个大丫鬟分一分。 赵妨玉请崔妈妈吃了一碗乳饼,才掉过头来瞧巧熏。 “如今叫什么名字?” 巧熏有些艰难的给赵妨玉行了一礼,恭敬道:“回姑娘,如今还叫巧熏。” 赵妨玉点点头,又打量她几分,忽然蓦的笑开:“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在外院洒扫,叫什么名字?” 巧熏瞬间脸色煞白,惊恐的看向赵妨玉,细瘦如麻杆的身子竟然微微发起抖来。 第71章 下聘 扑通一声,巧熏重重给赵妨玉跪下,还未磕头便被阻止: “不是兴师问罪,不过寻常问话而已。” “我有意调你妹妹到蕉庐来,既是你妹妹,总得你来做主。” 巧熏闻言,当即一个响头磕了下去!她做梦也不敢想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到她身上。 巧熏连忙磕头,边磕头便把当初的更多内情告知赵妨玉:“当初是三姑娘指使奴婢去买通垂柳,原想在饮食上动些手脚叫姑娘坏了容貌,只是姑娘当时不曾单点过什么,清平院的小厨房三姑娘插不进手,所以才换了招数。” 赵妨玉身后几个大丫鬟具都变了脸色,赵妨玉亦有诧异,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过来。 赵妨兰当初厌恶她夺走了才女之名,还进了爹的书房侍奉文书。害怕被她抢走在爹心中的位置,所以铤而走险,筹谋数月想要将她彻底按死,以绝后患。 只是和比起来,到底还是嫩了。 浅啜一口茶,赵妨玉懒散的打了两下扇,并未露出异样神色:“不妨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调你妹妹过来后,前事不咎,前主,你也莫问。” 巧熏不是蠢人,听到这里,自然明白这位四姑娘有什么事要她去办,又怕信不过她,才转着弯圈住了她妹妹。 心中苦笑一声,巧熏还是弯腰垂首:“姑娘若有吩咐,巧熏任凭姑娘差遣,只求四姑娘善待奴婢妹妹,给她一口饭吃。” 赵妨玉不是铁石心肠,自然能看出巧熏的臣服。 但此时还未确定她的忠心,赵妨玉也没给她安排什么差事,只让她跟她妹妹在蕉庐一道做洒扫。 等回了室内,香药才问道:“姑娘为何一定要她?” 忠心耿耿的奴才不是没有,香药不懂,为何姑娘不用赵家家生的奴才。 赵妨玉要去给请安,重新抿了抿头发道:“忠心的奴才不少,愿意为了忠心不要命的,我也只见过她一个。” “她为了自己妹妹,命也能不要,换了旁人接管十四州那样大的买卖,抛家弃子也非难事,学走手艺投靠别家,来与我们打擂台,或是直接将这门手艺卖出去,逃离大梁,往后山高水远哪里抓得住她?” “她妹妹是她的命,命掌握在我手里,跑的再远,该回来还是要回来。” 其实赵妨玉更想让巧熏去南诏,她在大梁地理志中曾看到过,南诏类似于21世纪的云南,那里一年四季鲜花盛开,有做不完的花露。 但她对巧熏不够放心,所以也只能送她去稍近一些的江南。 江南富庶,花露卖的不会比京城差。 过完生辰的没多久,就迎来了赵妨锦的及笄。 赵妨锦的及笄宴办的极大,满上京也来了不少贵眷。 这一场及笄宴,是赵妨玉帮着一道操办的,赵妨锦虽然没有下手,但也一直看着。 赵妨锦的笄是李家送来从陇西送来的旧物。 前朝一位极有盛名的公主曾用的笄。 那公主姻缘好,才学好,人品相貌无一不足,一根笄既有李家对赵妨锦的期望与祝福,也有对赵妨锦自身的肯定。 此笄一出,关于赵宋两家婚事的言论也被彻底定了下来。 大皇子也来了,来的不久,送完礼便离开,赵悯山也没有多留,似乎今日来的只是一位普通客人,并不曾宣扬。 及笄宴后,宋家送来礼书,随后下聘。 礼书上的字迹端正清晰,刚折骨感,不像女子手笔。 来送礼书的人说,这礼单是他们家大爷亲自写的,赵妨锦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去换。 话不过一说,赵妨锦自然不会当真去换。 宋家家底不如赵家,但嫡长子的婚事,也实打实出了力气,聘礼单子长长一串,甚至还有一项是吏部尚书夫人从皇后娘娘那里亲自求来的八宝璎珞。 不如赵家尊贵,但十足用心。 在园子里腾出一处院落,专门用来摆放赵妨锦的聘礼。 宋家尊长送来的聘礼,一抬接着一抬源源不断的流进赵家。 宋家来人是宋柏的父母,宋远川和宋王氏。 宋王氏一身暗红色密缝宝相花的大袖,头上是一整套的十二花点翠金宝头面,鹅蛋脸的长相,俊眼修眉,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宋远川半脸胡须,看不出多少容貌,一双眼睛宛如鹰目,若有心怀不轨之人看了,只怕当场就要逃窜。 赵妨锦并未出来,出来的是赵妨锦的两位哥哥以及和大嫂。 纳征不是小事,姑娘们不好出来瞧,只有赵妨墨叫人抱着出来瞧热闹。 赵妨墨看了一会儿,就偷偷跑回来给大姐姐报信。 粉团子般的小人儿,胖乎乎的,一进门就被赵妨锦捏住了脸。 “很多,娘说地方不够,要摆到大姐姐这里来。” 赵妨锦一整日都面如桃花,好事将近,夫君长得也好,对她也上心,亲自找赵知怀托来口信,说是原来的通房也都打发了。 这样的好消息,赵家听了都是眉眼含笑的模样。 唯一沉默的大概只有赵妨薇,她艳羡的看着送来的聘礼,又想起为赵妨锦准备了许多年的嫁妆,不由悲从中来,直接回蔷薇院哭去。 赵妨墨舔了舔四姐姐给她做的棒子糖,不明所以:“二姐姐怎么还高兴哭了?” 赵妨玉笑着把赵妨墨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肚子:“可不能再吃了,再吃要变成小猪了。” 大概是定了亲,如今赵妨锦只觉时光过得飞快,她眼中赵妨玉刚来正院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转眼她都要嫁人,当初还吃奶的赵妨墨,如今也都快要上学了。 眼眶微热,赵妨锦捏了捏赵妨墨的小手,恳切道:“等以后大姐姐不在家,你就听四姐姐的,不明白的事就问四姐姐,四姐姐也不明白,就问母亲。” 这个最小的妹妹,赵妨锦最不放心,她比其他几个姐姐都小一大截,等她出来上学,姐姐们也都学成离开,家里独宠她一个,最是骄纵没有心眼。 往后遇上妨薇妨兰那样的虚假做派,不知道要吃多大的亏。 赵妨墨认真点头,清澈的眼眸中满是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姐姐一副永远不回来的模样,童言童语道:“大姐姐说的好奇怪,你不和我们一道回外祖家了吗?” 前些日子曾说,等再过些日子,要带孩子们回陇西老家给外祖祝寿。 第72章 陇西李氏 赵妨锦还是要跟一道回李家的,赵妨锦生于上京,长于上京,鲜少见过外祖一家。 出嫁后能见到的机会更少,此番成亲前回去一趟,下一回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赵妨锦的亲事定下没两天,赵悯山给赵妨薇挑好了夫君。 南山郡府尹杨建之子,趁着大夫人还未回陇西,两家走礼匆匆忙忙。 好在对面还算郑重,派了杨建的哥嫂过来下定。 下定过后,大夫人带着三姐妹登上了回陇西的船,梅循音出来支撑大局。 一路轻装出行,赵妨玉也只带了最熟悉的香药和春芍,素惹和叠翠留在蕉庐。 赵妨玉身体弱,有些晕船,一路上都睡得昏昏沉沉,总是想吐。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赵妨锦和赵妨墨都随了大夫人,在船上如履平地,没有丝毫异样,赵妨玉羡慕的望向赵妨锦和赵妨墨的背影,叫香药重新点了一炉安神香,沉沉睡去。 去陇西李氏的路极长,下来水路后再转陆路,一路晃晃悠悠半个月,才将将到陇西。 陇西李氏本家的人听闻出嫁多年的姑娘回来探亲,日日都派了人在城门外等。 来迎的人是老太太身边的老妈妈,几乎算是抱着大夫人长大的。 两人相见,都不免眼含热泪。 赵妨锦和赵妨玉坐在一边,大夫人和这位老态龙钟的老妈妈说话。 “钱妈妈多年不见,苍老许多。” 钱妈妈满是皱纹的脸上还能看出清晰的心疼,一双手不时捏过大夫人的手腕臂膀,再看看当初被称为陇西明珠的小娘子已长成如今的大妇模样,白驹过隙之感再度袭来。 赵妨玉和赵妨锦给钱妈妈和大夫人递茶,大夫人立时把姑娘们一个个介绍一遍,钱妈妈的眼睛着重去瞧赵妨锦和赵妨墨,最后才停留在赵妨玉脸上。 钱妈妈落在赵妨玉脸上的眼神尤其长,盯着的时间连年纪尚小的赵妨墨都觉出不对来,问道:“嬷嬷为什么总盯着四姐姐?” 钱妈妈朗笑一声,看向赵妨玉的眼神意味深长:“自然是老奴在陇西,没见过四娘子这样精细的人儿。” “咱们陇西的姑娘,都养的粗犷一些,不似京城那样的富贵地界,能养出小娘子们这样金贵的样貌。” 陇西人喜欢吃肉喝酒,赛马射箭,这边风沙大,靠近嘉峪关,哪怕是贵中如李家的姑娘,也个个儿都会骑马。 一时间,钱妈妈忍不住问:“姑娘们可曾学过骑马?” 三个小姑娘齐齐摇头。 钱妈妈大惊,立即握住大夫人的手:“好姑奶奶,难不成您嫁去上京后,竟再也不曾骑马了?” 大夫人眼中泪水终于落下,但脸上还是盈满笑意。 “京城的马场丁点儿大,跑不痛快。” 钱妈妈也忍不住哭出来,这哪里是跑不痛快,分明是身份束缚,不好跑了,否则怎会三个姑娘一个也没学?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李家。 陇西李氏,最是清贵,千年世家传承,哪怕是家里铺地的瓦片都有讲究。 三个小姑娘并排跟在大夫人身后,钱妈妈抱着最小的赵妨墨,心疼她不过吹了陇西半日的凉风,脸上就干的发红。 赵妨玉和赵妨锦也不遑多让。 一行人连忙进了李家老宅,一路上还有无数村人来见,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三个白雪堆就的华服小娘子,一时间都不免感叹,不愧是曾经陇西明珠的孩子。 李家的布局十分讲究,不见许多装饰,乍眼一看就是普通的回廊,定睛一瞧,分明是极其金贵的香檀木,整条走廊,用的都是香檀木! 整体造型像是复杂了许多版本的四合院,中间用回廊串联,最后起一道外墙,圈在一处,算是一家。 按照赵妨玉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屋子有点儿故宫的味儿。 不等她接着感叹,就接连见了许多人,这里的人女子多穿窄袖,男子几乎人人都是一身箭袖胡服。恨不得在脸上就写几个“干净,利落”的大字。 最后被引到一处大院中,上书平康院,听名字就知道是长辈住所,三姐妹对视一眼打起精神,悄悄挺直后背,不能让母亲在外祖家丢脸。 谁知大夫人一进屋,就朗声笑出来,接着就听闻几道陌生的声音道: “我就说妹妹就算去了京城多年,但肯定变不了模样!” “就是,大哥你纯是多余,咱们陇西出去的人,谁还能真扭捏了?” “我……我这也是怕妹妹不习惯!” “呸,你就是装文雅!” 紧接着就是上座两位老人,看见大夫人时情不自禁涌出的眼泪。 老太太将大夫人抱在怀里,一遍遍的抚摸面颊,看着上面多出的皱纹,眼泪止不住的下落。 “好,好,出去了小二十年,可算回家了。” 边上的老太爷不说话,只是红着眼一遍遍的摸胡子,看罢女儿,又把三个外孙女招到面前来,左手一个赵妨锦,右手一个赵妨墨,剩下的赵妨玉则伸出手来揉了揉头,算作表示。 赵妨锦和大夫人长得最像,几个舅舅们也最喜欢这个,剩下的赵妨墨胖嘟嘟圆滚滚,正是可爱的时候,也招的无数女眷目光,谁不希望要个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也有去看赵妨玉的,都知道这是小姑子在京城认的庶女,眼神也和善,但不如看赵妨锦和赵妨墨亲切。 赵妨玉也不气馁,毕竟不是血亲,隔了一层。 但她长得最好,李家的小一辈们眼神都在她身上,她也不敢放松,挺直脊梁面对无数探究目光。 等众人稀罕够了,大夫人也舍不得从母亲怀里离开,但还是要站起把三个小姑娘推到两位老人面前,指着三个人 一个个道: “这是妨锦,小名儿就是锦儿,满十五了,在京城定了亲,婚期定在今年九月。” “这是妨玉,我家行四的小娘子,今年刚十一。” “这是妨墨,我家小七,顶小的就是她,也够五岁了。” 舅舅们一个个看过去,只觉得妹妹的孩子,个个都带着一股子上京味儿。 到李家的第一个时辰,赵妨玉就发现了天大的好处: 那就是因为陇西地处偏远,靠近嘉峪关,珍宝无数,光拳头大的红宝石就送了三个小姑娘一人一个,这还只是大舅舅一个人给的见面礼! 第73章 自由陇西 一圈见面礼收下来,赵妨玉也对李家的富庶有了一个粗略认知,怪不得大夫人那样多的宝石首饰,原来是家里真的能给她拿宝石车珠子打弹珠玩…… 恐怖如斯! 大夫人的屋子被安排在两位长辈附近,这也是一个小四合院。 大夫人带着赵妨墨住正中的屋子,赵妨锦一左一右分了左右两边。门边还有几个倒座房,给带来的丫鬟婆子住,住不下去也有专门的仆人间。 赵妨玉想起此处姑娘们处处利落的打扮,让香药把带的两件大袖往箱子底下压一压,翻出几件毛边厚褙子。这边的人似乎也喜欢在日常时穿着艳色,昨儿看到的好几个小姑娘,穿着上或多或少都沾了些银红丹朱,松绿湖蓝。 只可惜她的穿着一向浅淡为主,此时也找不出太艳的衣裳。 第二日一早,赵妨玉换上昨晚挑出来的海天霞毛边褙子,梳了一个同心髻,又从昨晚上长辈赏赐下来的首饰中挑了一根簪子和一对儿耳坠带上,另簪一根白玉茉莉,浑身上下收拾的利利索索,一根碎发不落的去给长辈们请安。 她本就不是李家血亲,能来陇西李家的老宅,都是托了大夫人的福,单从昨日的情形看,李家对她也就比路边的阿猫阿狗好一些,看她可怜,所以施舍几分,看在大夫人的面子上,备礼也都是备的三分,不会落了大夫人的面儿。但要真说多喜欢,那说不定还真比不过一只好看的狸奴。 这样的情形,赵妨玉不打算出头,一切都以稳妥为主。 大夫人看到赵妨玉的打扮,不免笑出来,在院子正中把赵妨玉叫到面前来:“不必害怕,他们还不知你的性子,今儿去跟舅舅家的姐妹们玩,一切如旧就好,要是愿意学骑马,也能学一学。” “咱们陇西骑马,可和京城那些花拳绣腿不一样,迅疾如风,快如闪电,若是武将家的姑娘,弯弓射箭,上马杀敌也使得。” 赵妨玉原以为封建时代,所有地方都一样,没想到陇西竟然和上京,和她印象中的封建时代,有不少差距。 女子弯弓射箭?上马杀敌? 大夫人亲眼看着赵妨玉眼中的慎重散去,随着她的描述渐渐露出光彩,忍不住笑道:“陇西民风开放,虽然穷苦些,风沙大,比不得京城江南富庶,但我们陇西也有京城江南学不来的洒脱恣意。” 赵妨玉抿了抿唇,眼神亮晶晶,大夫人还从未见过她这么渴求一样事物过。 “母亲,我也能吗?” 大夫人顿时笑出来,她也穿的窄袖褙子,整个人和在京中时判若两人,明明看不出多少不同,整个人却仿佛都活了过来,像一棵渐渐枯朽的竹子,重新找回了生机。 大夫人还是大夫人,举手投足间还是那样的尊贵,但冥冥之中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去啊,为何不去,女子这辈子也就云英未嫁时能轻松一些,我曾同你们都说过,在闺中时,多享受些,想做什么便去做,这是女儿家最享福的光景,错过此番,我怕你们抱憾终身。” 赵妨锦也走了过来,两人并肩而立,大夫人的笑容柔和又带着怀念:“世间对女子有诸多束缚,有的人生老病死都在一座城里,一辈子也没出过几回城门,没见过外面的天地。” “有生之年,能多看便多看,世间山川何止千万?男子能行万里,女子如何甘心只读万卷书窥其风采遗姿?” “有人读书,是为了规劝女子要服从男人,他们给世间女子套下一层层枷锁,说你该这样,你该那样,你可以照做,但你们不能认同,不能向这样的鬼辩道理妥协。因为也有人读书是为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女子,也是百姓。” “女子也有女子的脊梁,不应随意弯折。” 赵妨玉看着面前的大夫人,忽然明白了大夫人身上的那份是什么。 是一位古代封建社会下的女性,觉醒了一丝自由的灵魂。 那种熟悉的,属于现代的味道,让她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原来,这么多年前,就有人明白这样的道理啊…… 大夫人好笑的替赵妨玉擦了擦眼泪,旁边的赵妨锦眼中也有顿悟的神色。 “从前……从前……”赵妨玉着急的抓住大夫人的袖子,脸上的泪痕多了一道又一道。 她想说,从前也有很多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想回家了……她想要回到那个飘扬五星红旗的地方……她真的好想……好想回去看一看…… 好想见见自由与和平,见一见共和,好想能光明正大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沐浴在阳光里。 大夫人再次温柔的替她擦去眼泪,语气温柔如风:“从前从未有人与你说过这些是不是?” “不必多想,这样的想法对于大多数世人来说,是离经叛道。我跟你们说这些,其实也不过是希望你们将来,无论如何,先顾及自身罢了。” “这里是嘉峪关,古往今来不知经历过多少战争,和死亡相比,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们陇西人只在乎两件事,一是吃饭,二就是好好活着。” “不管你也好,锦儿也好,你不是我生的,但我养你一场,也希望你能和锦儿一样,好好的活。” 赵妨锦缓步移来,暖笑着牵住她的手:“你是我妹妹,所以其他人怎么想并不重要,哪怕他们说上千万次,你也仍旧是我妹妹。” 赵妨玉看着面前的一切,忍不住再次热泪盈眶,大概是人活得时间久了,也会莫名感慨吧。 穿越来这里五年了,她也算没白来一场。 重新进去洗了把脸,赵妨玉跟着大夫人一道去请安。 没说几句话,舅舅家的姑娘们就要带着她们出去玩。 十来个艳色打扮的小姑娘浩浩荡荡的簇拥着三个小姑娘离去,屋院内,大夫人坐在老夫人身边,眼中是止不住的悔。 第74章 托女·茉莉香 “女儿没拦住姐姐,言真那丫头,还是进宫了。” 一提起孟言真,大夫人还是止不住的惋惜。 那样好的姑娘,没有一样不出挑,可惜被礼国公府和李书敏两座大山拖着,一生都要耗在宫里。 要是放在陇西养,也不知孟言真又是何等洒脱模样。 老太爷长叹一声,早有预料,也知道大夫人和孟家的人相处多,对孟言真的不舍比他们要更甚一些,半是感慨半是劝慰道:“你大姐姐如今魔怔了,为拿个礼国公府的爵位连女儿也要搭进去。” “她要是舍得,只把巽哥儿放回老家来,还愁养不出一个孩子?” 老太太捏着大夫人的手一遍遍摩挲,抚摸着大夫人的眉眼。脑海里想的却是多年不见的长女:“你姐姐心里苦,真姐儿有孝心,可惜没点醒你姐姐。” “礼国公府荣耀不假,但又如何比得上来日?但凡巽哥儿早些送来,也不会文不成武不就。” 礼国公府对于李家这样的世家来言,不过是个华丽一些的盒子,这盒子表面光鲜,内里能扎的人鲜血淋漓,一点点把人的灵魂耗干耗尽,直到整个人都被那漂亮盒子吃掉,成为盒子维持华丽外表的养分。 “要不是姑臧房的姑奶奶抢了你姐姐的婚事,她也不会想不开,嫁给那混账。” 陇西李氏分为五大房,大夫人这一房是丹杨房,抢了李书敏婚事的姑奶奶是姑臧房的长辈,辈分高,父亲在嘉峪关战死,整个姑臧房都舍不得那位姑奶奶伤心,所以即便这件事不合礼法,但姑臧房还是为了那位姑奶奶做了。 虽然事后送来赔礼,但李书敏作为丹杨房的长女是何等高傲?她不愿留在陇西被人嘲笑,谁知嫁去京城更是另一条不归路。 提及长女,老太爷同老夫人都有唏嘘,更多的还是心疼,可李书敏不回来,他们年纪大了,也不能去京城叫李书敏强行和离归家。这件事本就是家中理亏。 大夫人静静的依偎在母亲怀中,一点点说着京城的事,说到赵妨玉是如何来到内院,说到赵妨兰企图破坏长子婚事,说到赵妨玉被两次陷害,但对正房掏心掏心,赤胆忠心。 尤其是听闻赵妨玉在茶楼救下赵妨锦,当面下毒骗得赵妨薇不得不远嫁,老太太和老太爷的眼神才有了几分认真。 “半路捡来的孩子能养到这个份儿上,也算难得,好好陪一副嫁妆嫁出去,往后多走动,和亲生也不差了。” “你姐姐的婚事兰因絮果,累的真姐儿也可惜了,你比你姐姐聪明,知道孩子比夫君要紧。” 老太太和老太爷夫妻多年,如何看不出小女儿已经对女婿没了指望?只不过糊里糊涂搭伙过日子罢了。 小女儿从小看事情便更通透三分,可惜她姐姐没学到这一点,同样是嫁去京城,一个如今繁花满树,早结硕果,一个枯槁腐朽,不堪重负。 老太太将大夫人的手捏了又捏:“他可曾给你气受?” 大夫人笑着摇摇头,眼里闪过清晰的不屑:“他削尖了脑袋想做户部尚书,甚至还想从家中送个庶女进宫,正好当时四丫头出事搬去正院记在我名下,人又聪慧,他便打上了四丫头的主意。” “好生跟我说呢,说是觉得四丫头性子好,入宫正合适,家中总是要送人入宫的,家里其他几个丫头他都不放心,唯独看我养的四丫头好。”大夫人冷笑一声,和老太爷的动作如出一辙:“他倒是也敢想,自己养的几个庶出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当我是什么蛇蝎毒妇,恨不能碰都不教我碰,个个都养在姨娘手里,我难道还能做出有辱门风之事?” “他喜欢的庶女不能送入宫中,便要来夺我养好的,哪里来的道理?” “他便是井底之蛙看人,只觉旁人都如他一般,心思狭隘,这些年我好生劝着掰着,才好了些。” “若非是妨锦早暗中定下,他恐怕还要生出旁的心思!早几年大皇子便暗地里瞧中了妨锦,为了妨锦婉拒真姐儿,真姐儿性子轴,嫁不成大皇子便入后宫为妃,连带着我的锦儿也差点儿被他搅坏了亲事。甚至还做出当街扣人的莽撞事,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也就是天家有锦衣卫,不然大夫人能损的大皇子祖坟开花。 大夫人咽下心中无数腹诽,重又说到:“此番带四丫头回来,也是想求父亲帮忙,给她寻一门好亲,别真叫悯山给这孩子真送进宫去。” 老太太嗯了一声,算是应允,李家的姑娘在陇西想要寻一门亲事,实在不算什么,只怕以这位四姑娘的眼光,看不上陇西的小子。 “我明日找你嫂嫂来问,她家中有女,这些东西,她手里全。” 大夫人和老太太商量婚事,老太爷坐在一边缓缓逗着趴在边上的狸奴。 一时急性还可劝一劝,打定了主意的事再想要改,可就难了。 只怕这婚事定下,赵悯山还要闹一番。 · 果不其然,陇西的风俗比京城粗犷许多,李家的小娘子人人都会骑马。 陇西和京城的叫法也不同。不叫姑娘,未婚的女子统称小娘子,若是不想告知对方姓名,也可只说自己是谁家的几娘,例如赵妨玉就是赵家四娘。 李家这边的人多,一圈喊下来,能喊到十七娘。也有比十七娘更小的,再小的不好出门,都被拘在家里玩。 李家的小娘子们等人没见过这样精致的京中贵女,赵妨锦等人也没见过如此洒脱的女儿家。 赵妨墨被几个稀罕她的小娘子抱去一边的凉棚玩九连环,赵妨玉和赵妨锦则被一群人追着问京中日常。 两家学的东西差不多,毕竟大夫人是李家出来的,没教过学生但当过学生,原样照搬,虽然请的先生不如李家族学的先生好,但在京城也算上等。 课程上不差什么,只是听闻赵妨玉和赵妨锦和开了一家制香铺面,纷纷来了精神。 恰好赵妨锦从随身小荷包中掏出一个拇指大的水晶胖肚瓶,盖子一开,浓郁的茉莉香味快速散开! 这样稀奇的东西瞬间在李家小娘子间炸开了窝,都在问是谁做的,怎么做的。 第75章 十二郎 风靡京城的香露在陇西也是难得的好物件儿,一时间小姑娘们恨不能将赵妨玉圈起来搜一搜抖一抖,好再掉落些好东西下来。 社交局面打开,赵妨玉身上没带那许多香丸,说是等回去了,她给家里的小娘子一人一瓶香丸才罢休。 赵家女子都未曾学过骑马,李九娘和李十四娘一人接一个,带着她们熟悉马匹。 马场极大,暮春时节,草场上茵茵一片绿,不时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或小娘子疾驰而过,有人赛马,有人驰风,马匹踏过的草地不会似京城那般扬起阵阵尘灰,只有抖落的草露和惊出的蚱蜢。 十四娘见赵妨玉频频看向骑马而过的身影,以为她也想这样策马疾驰,连忙劝道:“妨玉姐姐刚学,跑的这样快恐控不住马。” “好玩儿的多着呢,姐姐可别以为咱们陇西只有风沙。” 说完,十四娘牵着赵妨玉的手,缓缓落在小马的额头上。马毛略硬,有些扎手,但赵妨玉自己还是极其愿意学的。 古代不像现代那样安稳,会骑马,就是掌握了一项极其有用的保命技能。 赵妨玉不仅想骑马,她还想学射箭! 这个朝代处处都透露着宋朝的影子,但历史上的宋朝并不太平,她不知道这个架空朝代的历史轨迹会不会向宋朝偏移,但无论何时,拥有自保之力总好过坐以待毙。 不再看周围,赵妨玉专心和面前这匹小马培养感情,猝然上马双方都容易受惊,只有提前将小马哄好,才不会掉马惊马。 “十四娘!干嘛呢!”马蹄声近,回头时,赵妨玉正对一张硕大马脸。 漆黑的小马眨巴眨巴眼,友好的用鼻孔轻轻喷了下气。 从未这样近距离接触过马,赵妨玉只觉得一股热气袭面而来,禁不住后退几步,捂住胸口! 老天,什么莽人! 李十四娘见赵妨玉被吓,连忙跑过去捶了一顿马上少年的腿。 “十二郎!!!你犯什么混!吓到人了!” 少年闻言立刻下马道歉。长腿一抬便从一人高的马背上下来,高高瘦瘦,常年在马背上晒着,皮肤比赵妨玉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黑一个度。 少年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瓮声笑着,森白牙齿被黑皮一衬,不知为何让赵妨玉梦回非洲。 而黑皮少年却在看清赵妨玉的瞬间,面色涨红,只是太黑了,连身边的十四娘也未发觉。 十四娘想扯少年的耳朵,被少年下意识拍落,气的十四娘一个响亮的巴掌招呼在人后背,这才老实下来,跟着十四娘快步行来。 “姐姐别怕,十二哥天生就傻,他不是故意想吓姐姐的。” 李十二郎扬起的嘴角立时僵住,看向赵妨玉的眼神都带上局促,瓮声瓮气欠身道:“方才不当心,吓到表妹是我的不是。” “我是十二郎,前些日子去了趟樊城,今天才回来,所以昨日表妹应该不曾见过我。” 说着,十二郎从小马上取下来一个小盒递给赵妨玉:“路上耽搁,否则昨日就该给妹妹们的。” 赵妨玉礼貌道谢,谁知十二郎竟道:“妹妹不妨瞧瞧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把上面的石头扣下来给妹妹打首饰。” 赵妨玉:“……”古往今来的定律是黑皮不聪明吗? 赵妨玉闻言打开,锦盒中的的物件露出,正是一枚女子用的匕首。 金子做的刀鞘,上面镶嵌了许多宝石,尤其是把手上有一颗比猫眼儿还大些。 想起昨天舅舅们送的大块宝石,赵妨玉忍不住疑惑,陇西特产是宝石吗? 大概是陇西李氏随手送的都是宝石打底,赵妨玉忍不住问出。十四娘笑着回道:“这是去嘉峪关外面打来的。” “我们陇西李氏,不似旁人家重文轻武或重武轻文,子孙无论男女,必得会骑马,读完四书,家中哥哥们若是从武,便会跟着家中叔叔去嘉峪关。” “家里的宝石,大多都是儿孙去嘉峪关外打仗带回来的战利品。” 十二郎憨憨点头:“送妹妹们的,都是我自个儿打回来的。”言辞间很有一副土财主的气魄。放到外面,谁也不知这竟能是陇西李氏的孩子。 赵妨玉道谢,不多时赵妨锦回来,也得了一样的宝石匕首,连赵妨墨也有一把,只是小一些,拿来削水果正好。 等晚上归家,赵妨玉才知道,这位李十二郎,本名李伯棠,是家中出了名的笨蛋种子。 “十二郎最笨,四书姐妹们最晚十岁也学完了,唯独他,一直被打到去年才结束学业,就这还是小叔叔打累了,说朽木不可雕,谁能谁来雕,反正打死他也不雕。无奈之下,家中才放他去的嘉峪关。” 十四娘提起十二郎的学业,忍不住啧了一声:“我们李家百年来,还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笨的。” 赵妨玉瞧着十四娘颇为嫌弃的模样,好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好歹十二郎看着武学一道别有天赋?” 十四娘再次啧了一声:“小叔叔说,要是什么本事也没有,活该送出去要饭,被打死也别说是李家人。” 说完紧紧握住赵妨玉的手,仿佛想起什么伤心事:“家中族学一向是错一个罚一群,每回他背不出书,我们都得跟着他一起抄,一起罚没……” 似乎是想起那段黑暗往事,十四娘眼泪花都出来了,喃喃道:“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 “天天被罚,我手上抄书的茧子都比姑姑厚两层!” 赵妨玉没想到李家这一代还有这样的伤心事,好笑的带着十四娘回自己的屋子,拿了一颗银香球才哄好。 大夫人从外间回来,等十四娘和赵妨玉道别后,才把赵妨玉招来面前:“你瞧着陇西如何?” “来这边住的可还习惯?” 按照大夫人的思量来看,赵妨玉的婚事不算好办,至少得劝服赵悯山。 思来想去,还是嫁回李家最好。 真嫁回李家,赵悯山再有百八十个想法,对上她父亲,也都要按下去。 只是不知妨玉习不习惯陇西风俗,毕竟和上京相比,陇西瞧着还是粗犷了些。 第76章 来者不善 赵妨锦和赵妨玉同小马熟悉了两天才敢上马,九娘和十四娘怕出意外,均在边上看着,除此以外还有十二郎。 十二郎呲着牙站在一边,有些不好意思,一身箭袖松石色金线团花暗纹圆领袍,头发全束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团用长簪簪住。不看一身黑皮的话,也是个极其端方的少年郎。 虽然脸热,但仍是认认真真的看着赵妨玉同赵妨锦,坠马可不是好玩的,正因要紧,九娘和十四娘才喊了她来。 “十二哥,嘉峪关情况如何?” 赵妨玉和赵妨锦骑着马慢慢走,九娘和十四娘帮她们牵着,十二郎走在两匹马正中,无论谁惊了马他都能第一时间救人。 李伯棠摇晃着腰间挂的玉佩,想起嘉峪关的情形,口中不自觉严肃几分:“今年的倒春寒厉害的很,关外比城中更严重些,牧草长的不好,叔叔伯伯们的意思都是今年胡贼可能会再来一趟。” 关外多以放牧为生,不事生产,吃的都是牛羊肉,兵肥马壮,每到秋冬之际,春夏之交,都会想办法来掠夺一番。 这些年来死在嘉峪关的人不计其数,他们陇西李氏的五房李家人,也不过是死的最多,最能打罢了。 “那你还回来?”九娘和十四娘没想到关外情形竟然如此紧张,一时间心中也跟着着急。 李伯棠继续晃着手中玉佩,眼神在赵妨玉和赵妨锦的马上来回扫视:“留不了几日,这次回来不仅是看姑姑,也是为了给家中提个醒,小心流寇。” 赵妨玉脑海中不由闪过灭亡南宋的金人,完颜氏女真人。 南宋具体什么时间,以及因何事而亡赵妨玉记不清了,只是大致记得宋被金人狠狠伤过,可能在这个小说世界,代替金人的就是所谓的胡人。 赵妨玉坐在马背上,感受着身下马匹的动作,神奇的一点点往前走。 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将场地圈出来一块打捶丸,赵妨玉不会,暂时也不敢纵马,安安稳稳的坐在马上散步。 这马场不是李家一家的马场,还有其他家的人,不时有人过来同十四娘和李伯棠等打招呼,喊他们去玩,都被拒绝了。 “京城的表妹来了,这几日先教表妹骑马。” 于是也有人停下看赵妨玉和赵妨锦学马,不过看上一刻钟也就走开,走前还不忘埋汰一句李伯棠:“四书读完没有?” 大概是在人前被下了面子,李伯棠呲了一路的牙收起来,抿唇装作不经意间望一眼赵妨玉。 他都打听过了,这是记在姑姑名下的女儿,姑姑想将她嫁回陇西,所以找了爷爷为赵家四娘说媒。 爷爷昨日喊了他还有家中读书最出息的七哥,问陇西境内他们所知道的青年才俊。 他当时想也没想就是一句:嘉峪关内在没有比他更出色的小将,结果被爷爷狠狠瞪了一眼,直接让他出来了。 后面七郎说了那些人,他不得而知,但他不想这样如花似玉的妹妹嫁给那些小白脸。 是的,在李伯棠眼中,专注读书的都是小白脸。哪似他这一身铜色皮肤通身都散发着男子气概! 赵妨玉不知道李伯棠心中所想,只坐在马上看他一会儿失落,一会儿又眼神坚定的自信环视四周,挺起胸膛的表现,有些确信了昨晚十四娘说的话。 这位表哥,看起来确实不大聪明,很是表里如一! 十四娘又问李伯棠什么时候走,李伯棠回来前是想越早回去越好,生怕赶不上杀胡人,但如今要问他舍不得走…… 他倒有些舍不得。 自李伯棠第一眼见赵妨玉,便觉得她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相同。陇西的女儿像坚韧的蒲草,风吹雨碾也不过过眼云烟,赵妨玉像极了一只初来乍到,怯生生探望四周的小兔子。 昨日那微红中带着些许惊恐的眼神,叫李伯棠彻底记住了这位长在京城的娇花。 有些人,天生就该生在锦绣堆里,李伯棠都不敢想赵妨玉若是一身布衣钗裙,该是什么模样。 她天生就该穿着最好的绫罗绸缎,带着繁复至极的首饰,安稳闲适的坐在院中看云卷云舒水自流,听风吹白杨哗哗响。 “十四娘?” 边上传来一道女声,李伯棠等人循声望去,十四娘却对着赵妨玉低声道:“姐姐别理她,她脑子不好。” 下一刻回头扬起笑脸,对着来人道好,十四娘将手中缰绳塞给李伯棠,想要将骑马走来的姑娘带去别处,谁知那人却道:“怎不带我认识你家京城来的贵客?” 十四娘便说表姐害羞,不大喜欢见外人。 这话其实答得不好,但赵妨玉确实不喜欢这突如其来的小娘子,再一联想方才十四娘见到这位小娘子的反应,便明白这些都不过是面子情。 甚至说不定两位小姑娘还存在着某些小过节,赵妨玉不打算插手,原地抿唇一笑,甚是腼腆的模样。 两厢一介绍,赵妨玉同赵妨锦也知道了这位有些盛气凌人的姑娘是谁,当地府尹家的千金——孙合韫。 孙合韫的目光先是落在赵妨玉身上,等看清她的笑后,又不动声色去瞧另一位。 赵妨锦长得也好,富贵逼人宛如神仙妃子,她本就喜欢穿颜色,完美融入陇西本地的少年人。 “这是我大表姐,这是四表姐,你比四表姐的年纪大,喊妹妹就好,她行四。” 孙合韫和善一笑,缰绳一甩丢给身后的随从,逼得赵妨玉和赵妨锦也不得不下马。 “你们是京城来的?瞧着就比我们陇西的姑娘白净。”说话时眉尾微微一挑,赵妨玉和赵妨锦都察觉到来自这位府尹千金的不喜。 难道……她忌讳旁人比她白? “两位还不会骑马?”李九娘和十二郎也将缰绳交给随从,十二郎行礼后便躲去一边,寻儿郎们玩耍,九娘却逃不脱,跟着被迫社交。 “咱们陇西人可不能不会骑马,学的怎么样了?”说着,孙合韫回头,喊来一个只到众人胸口的小女娃道:“六娘,同京城的姐姐们比一比骑马如何?” 第77章 合伙做局 李九娘面色微冷,缓缓行至孙合韫身前,蹲下身来笑着捏了捏孙六娘的脸蛋,柔声问她:“今年几岁了?你家大人也舍得你这样小的年纪出来骑马?摔了了可怎么好?” 孙六娘怯怯的回头看了眼孙合韫,触及孙合韫的眼神,立即畏惧低头道:“我自己想学的,和大姐姐不相干。” 孙合韫脸色僵硬一瞬,却又不想让自己在李家人面前落了下风,重又扬起下巴装作不知众人看向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不过一个庶女,早些学骑马怎么了?还给她委屈上了?! 孙合韫不满意于孙六娘的回答,在无人看见之处,悄悄点了一下孙六娘的后背,孙六娘吓得激灵一下,立即对着赵妨玉和赵妨锦道:“姐姐,我也刚学不久,咱们比一比吧……” 赵妨锦和赵妨玉都不是心狠的人,看着这样陌生的小姑娘泪眼乞求,一对视便明白了对方家中是个什么处境。 赵妨玉蹲下,从头上取下一对小梅花钗,缓缓插到六娘的羊角包里。 幸亏这钗小而短,不然六娘这小发包还真装不下。 刚好在发包尖尖上露出两朵宝石梅花,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六娘害怕又疑惑的看着面前的赵妨玉,眼中泪水慢慢散去,便听闻赵妨玉如水一般柔和的嗓音对她安抚道:“姐姐们是从京城来的,从前也不曾学过骑马,现下还不敢骑着马儿跑呢。不如我们六娘厉害。” “姐姐们认输,这个是姐姐输给你的彩头,从京城带来的,幸好不大,你戴着刚好,否则还真不知该送你什么好。” 赵妨锦从耳上拆下了带来的白玉耳坠,没有替她带上,反而是放进孙六娘的掌心:“这是我的彩头,姐姐也不会骑马呢。” 李家九娘和十四娘看着赵妨玉和赵妨锦的动作,顿时扬起唇角,从身上拆下首饰,放进孙六娘手中,笑着道这是她们给的。 孙合韫见计策落空,一个她随意拉扯过来的庶女还得了这样的便宜,忍不住心中发恼,尤其是看到李家人都给了东西,更是气的暗自跺脚! 赵妨玉站起身来,忽然想到什么一般,迎风笑问孙合韫:“咱们的彩头给了,孙姐姐的呢?” 孙合韫:“……给你!” 孙合韫随意从头上拔下来一只钗,也不管孙六娘能不能戴,往她手里一塞,气的扭头就走。 李九娘原本还打算自己出马,没想到京城来的两个妹妹都比她想的要好,没有那等掐尖要强的性子,心中好感更甚。 孙六娘被李家人带着,带到李家人休息的防风棚中,彼时十二郎已在其中,还吩咐人提前备了茶水热点。 看到还带回来一个小六娘,连忙喊人又去要了几碗乳饼。 陇西的乳饼要比京城的更香醇一些,京城的乳饼做的再好,也有一股淡淡的腥气膻味,陇西的乳饼和陇西的牛羊肉一样,只有鲜香,不余杂味。 即便是赵妨玉赵妨锦这样在京城吃惯了乳饼的,也还是更偏爱一些陇西风味。 孙六娘脸上的笑遮不住,大抵是没被这么多姐姐温柔的包围着,哄着抱着,整个人笑的止不住。 另一边,十四娘把十二郎拉到一边,说了一番刚才的事,十二郎眉心紧蹙:“府尹孙家?” 十四娘点头:“可不是,他们家想跟清河崔氏攀亲,便以为我们家也是,真是笑话,清河崔氏本就是咱们李家姻亲,亲上加亲又如何?” “孙合韫瞧中了崔表兄,但崔表兄再如何如何好,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还值得我们李家打一场?” “咱们家的姑娘崔表兄也不过当寻常表亲看待,表兄更是连赵家两位姐姐的面都未曾见过!” “她倒好,生怕崔表兄看上了两位姐姐,拉着一个几岁的孩子来和姐姐们比试赛马,真是蠢物!” 崔子敏是清河崔氏年轻一辈中光华最盛的少年人,三岁时指着窗外红梅,无师自通作诗一首,谁人听闻不说一句惊才绝艳? 无数闺中女子听闻崔子敏的事迹便芳心暗许,谁能想,孙合韫也是,且还为了崔子敏来下李家的面子。 十二郎让十四娘照顾好赵家两姐妹,自己牵了马出去。 两人出去一人回来,十四娘对着众人解释:“十二哥歇够了,去跑马了。” 赵妨玉并不在意,和赵妨锦两人满心哄着面前瘦小的孙六娘。 一府之尹,官拜三品,如何能将抽条的小丫头养的这样瘦小? 真苗条和饿出来的黄瘦模样可不相同。 赵妨玉虽然也瘦,但那是常年多病,苦夏恨冬,不爱吃饭闹的,并非谁人苛待。反观孙六娘,面色发黄,瘦伶伶一个,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的地方都比旁人大一圈。 看这孙六娘小心翼翼吃着乳饼,旁人不吃她便也松下碗筷附和的模样,忍不住心疼。 这是真被磋磨着长大的孩子,否则哪里会这样看人脸色? 众人为了哄她,纷纷吃完了乳饼,又一道去吃点心,十二郎准备的点心,一行人也吃的七七八八。 还未出棚子,便听闻说十二郎组了一场蹴鞠赛事,问姑娘们去不去下彩头做赌。 十四娘笑的最欢:“十二哥对的谁?” 小厮憨笑着挠了挠头:“咱们家七郎!” 李九娘顿时笑骂一声混账:“他一个满脑子疙瘩肉的武夫找七哥算什么事!” 虽然众人都笑话十二郎打七郎,但赵妨玉瞧着十四娘的笑,只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蹴鞠赛的最好的观赛席由十二郎提前给留下了,孙六娘也被放回孙家,十四娘拉着赵妨玉,笑着解释道:“十二哥跟七哥一块儿欺负人呢。” 赵妨锦和赵妨玉不解,十四娘指着人群中一位穿着松黄圆领袍的男子道:“那是孙家大郎,孙合韫的亲哥哥。” “十二郎打七郎不费吹灰之力,七郎肯应下,必然也是知道了姐姐们方才受的委屈,又怕十二郎直接找孙家大朗,到时六娘回家日子不好过,所以才亲自下场,拉孙家大郎的后腿。” 第78章 你娶了她 李家七郎和十二郎,天生就不大对头,都是偏科偏到教课先生恨不得抓起两人的脑子拌一拌匀一匀的程度。 七郎的骑射永远是家中倒数,十二郎则是五岁就能弯弓射箭,用爷爷的话来说,一个只长脑子,一个只长疙瘩肉,偏偏他俩关系还不错,合起伙来坑人的时候一个出主意一个下黑手,配合的天衣无缝! 赵妨玉和赵妨锦肩并肩坐在一处,陇西这边不爱点茶,喝的多是小火煮过的茶水。 赵妨玉同赵妨锦坐在高台上看向蹴鞠场。 两队人马从马上下来,额上齐齐扎上带子。 十二郎的队伍额头扎红绸带,七郎的队伍额上便是蓝绸带。 而七郎边上第一个,便是孙家大郎。 孙家大郎的年岁比七郎还大一些,体格也比清瘦的七郎更加壮硕,宛如小山一般,十四娘则在一边为两人解说:“孙家大郎也在嘉峪关,只不过不如十二郎,也一直憋着气想和十二郎一较高下。” 说完,十四娘凑近两人耳边,耳语道:“十二郎说他太蠢,动作笨重一把子蛮劲,说跟他比还不如去打熊瞎子,熊瞎子都比孙家大郎有意识。” 赵妨玉和赵妨锦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说熊瞎子有趣儿的,看向十二郎的眼神禁不住变了又变。 这……这…… 算了,这怎么不算是表里如一呢? 赵妨玉淡定喝茶,看向蹴鞠场上的眼神只余兴味,脑海中想的却是京城赵家和陇西李家。 李家的家风不似京城那样刻板,反而更为灵活多变,少年人之间关系都极好,哪怕是七郎和十二郎这样天生二极管的小孩,也能默契十足的对抗外人。 李家有数不完的富贵,但却没见过纨绔,就算是不聪明的,也会极力发掘潜能,促使其成长…… 怪不得能养出大夫人那样通透的人。 场下十六人很快跑散开,十二郎跑的最快,七郎把球传给孙家大郎,两方人马你来我往,赵妨玉清楚的看着,孙家大郎被七郎和十二郎左右架住,偏偏孙家大郎还认为七郎是他的好队长,两人默契的来回换球守护。 几球下来,双方也有些打急眼了。男儿们血气方刚,蹴鞠时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难免落些青紫。 十二郎偷偷摸摸借着抢蹴鞠的机会明里暗里的往孙家大郎身上踹,现在衣服上还印着三个脚印! 十二郎又是一脚踢到孙家大郎身上,气的孙大郎骂到:“李十二!你再乱踢,回嘉峪关把你的位子给我!” “会不会踢蹴鞠!不会踢滚下去看着!” 十二郎对着他嘿嘿一笑,森白的牙齿看的孙大郎莫名肝颤,下一秒,小腿巨痛之下,整个人翻倒在地! 原来是十二郎一个假动作骗过了七郎,七郎以为他要来抢蹴鞠,想先一步把蹴鞠抢走,谁知二郎的脚往回一收,大郎躲不及,七郎竟一脚落在孙大郎小腿上! 幸好七郎疏于练武,力道不重,不至于让孙大郎伤筋动骨,但他爱护队友,当即十分义气的陪着一起留在原地。 孙大郎气狠了,一把将七郎推开,指着跑远的十二郎:“快去抢回来啊!” 七郎为难的看看孙大郎,再看看跑远的十二郎,心中捧腹道,果然骗傻子最有意思。 “那……那我去了,对不住,是我技输一筹,下回你来当队长,我帮你!” 说完,七郎去追十二郎,孙大郎自己爬起来,从场上一瘸一拐的下来,早有小厮在门口接应,孙大郎浑身力道都压在搀扶他的小厮身上,边走边还不忘夸赞七郎有情有义! 孙合韫看着一瘸一拐下来的哥哥都气坏了:“你怎么那么没用!” 孙大郎悻悻的摸摸鼻子:“不过一场蹴鞠,又不是战场杀敌,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再说了,虽然我下来了,但我们队也未必会输!” 孙合韫气的拧了一把孙大郎,孙大郎一惯宠爱他妹妹,也任其胡闹,还劝慰孙合韫:“谁给你气受你去找谁,也不能老拿我撒气。过些日子我也要回嘉峪关了,你总不能掐自己吧?” 六娘瑟缩着往后躲了躲,摸着胳膊眼神却忍不住飘去对面的李家看台。 孙合韫冷哼一声,有些气不过的扭头去看对面,找来找去没在李家的棚子里找到自己想见的人,又转头来问孙大郎:“你这些日子可有听到崔郎的消息?” 孙大郎摇摇头:“未曾,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他但凡是想要叫人寻见,只说一声他是清河君崔子敏,谁能不帮他?” “清河崔家再如何也不会让那样惊才绝艳的人落入险地。” 孙合韫还是不放心,她就是害怕崔子敏看上了那两个京城来的狐媚子! 说起这个,孙合韫忍不住问:“李家从京城来的两个贵客,你知道不知道?” 孙大郎抬脚往后一趟,随手捏了串果子来吃:“知道一些,是从前陇西明珠李书清的孩子,爹是三品户部侍郎,大的那个定了亲,定的吏部尚书家。” 孙合韫的眼神一转,嘴角不免弯起。 “那个小的呢?定下了没有?” 孙大郎古怪看了眼妹妹,她那样关心那对京城来的姐妹做什么? “人家才十二岁,上面还有一个未曾定亲的姐姐,也没放出要给她相看的消息。” “你不必多心,京城娇养的小娘子,如何会嫁到陇西来?” “这些人只看得见陇西的风沙,瞧不见这里的好。” 孙大郎顺着孙合韫的眼神望去,自然看到人群中白的发光的两位小娘子,水仙花似的俏生生立在人群中,隔着这样远的距离,看不清面容,也当知道那是两位极其出众的女子。 孙大郎收回目光,又去看场上局势,谁知孙合韫却道:“哥哥,你瞧着那个小的,长得如何?” 孙大郎头也不抬:“自然不错。” 陇西明珠的女儿,怎么也不可能长的貌若无盐。 下一秒,孙合韫的话把孙大郎雷的外焦里嫩。 “哥哥,你娶了她吧!” 第79章 偷窥女眷【感谢吃小甜饼呀宝宝的大神认证!】 “胡闹!京城那些软骨头怎会愿意来陇西?!”孙大郎不知妹妹是如何想出的混账主意,只觉得她为了崔子敏几近疯魔,连神志清明都做不到了。 孙合韫吃吃一笑,指着对面赵妨玉的身影意味深长:“男子娶妻,一看家世,二看品貌。” “她父亲是三品户部侍郎,母亲是李家嫡女,姐姐定了吏部尚书,哥哥娶了她,京中一路的人脉也算打通了。” “至于样貌,哥哥不必忧心,我已帮你瞧过了,十分入眼。” 孙合韫娇柔轻笑,眉宇间说不出的畅快肆意:“哥哥娶了她,便再没有人能同我抢崔郎了。” 她忽的转身,抱住孙家大郎的手轻轻摇晃,一如幼年时的姿态,到底让孙大郎的眼神软了下来。 · 赵妨玉等人坐在对面丝毫不知,看着孙大郎被七郎与十二郎联手暗算打下去还替罪魁祸首说赞美之词,纷纷笑开。 “七哥真是,这阴损主意定然是他出的!” 一场蹴鞠下来,蹴鞠队的人都满头大汗,有些爱干净的去了马场专门预备的净房洗漱,清清爽爽出来,有的……带着一身臭汗去了心仪的姑娘面前。 散场后赵妨玉被九娘等人拉着去骑马,孙家大郎就在看台上缓缓看着一行人走过,人群中打头几个姑娘中,唯一一个一身素色,只有头饰带些颜色的姑娘,大概就是京城来的。 另一个和她牵着手走的,约莫是她那个同样来自京城的姐姐。 孙大郎叹气,只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接下这烫手山芋,谁知道年岁这样小,看着还似个孩子。她姐姐倒是和自己相配一些,可惜已经许了人家。 下一刻,孙大郎敏锐察觉人群中有一道视线紧紧盯着他,且并非善意! 循着直觉望去,正对上一双黑眸面沉如水的十二郎李伯棠。 孙大郎大笑一声,想着如果真要和李家结亲,这都是亲戚舅爷,刚想上去打招呼,就被十二郎赏了一个过肩摔! 十二郎一身的牛劲,摔得动作极快,瞬息之间,孙家大郎便脑子嗡嗡躺在地上,浑身剧痛! 下一瞬,十二郎一脚踩住孙家大郎的心口,眼神狠的似要吃人:“你那下作眼神是在瞧谁?” 孙大郎抱住十二郎的小腿,挣扎着要起开,又被狠狠一脚踩了回去。 “好无耻的做派,合着你妹妹是学了你才满脑子龌龊龃龉?” “你天生力气大,巧了,小爷也是,咱们就这样比比!” 七郎洗漱完慢悠悠的路过,看着两人姿势,不忘蹲下点评一番:“虽然不知孙家大郎为何要躺着比,但孙大哥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不如孙大哥也说一说,偷看我李家女眷的缘由?莫不是瞧中了我家哪位女郎君?” 孙大郎面色涨红,最终还是被孙合韫尖叫着救下,但面子里子也掉干净了,不再应和孙合韫的请求,连夜骑马回的嘉峪关。 自此之后,每逢家中女子出门,李家必定会有空闲的男子作陪,免得再鼓胀了那些狂徒的心思。 赵妨玉来后新做了几件衣裳,入乡随俗, 最快拿到的是两身毛边海棠红褙子,她一向怕冷,先做了两件厚褙子应急,大娘子也说这些日子要带她们赴宴。 当初赴宴是为赵妨锦相看,如今却是为了她。 赵妨玉自得知大娘子要带她赴宴时,便明白大娘子的苦心,心中感动不已。 她嫁回陇西,有李家在一日,便有她一日安稳闲适,纵然夫家不顾及李家颜面,也要想想她京中还有一位三品重臣的父亲,和吏部尚书家的姐夫,甚至宫中也有一位表姐在。 大娘子的苦心,赵妨玉看的分明,再是嫁回陇西,纵然赵悯山不愿,嫁妆上也得实打实的填足了送来,否则如何丢得起这样大的人? 大娘子早前便给赵妨玉做了衣裳,今次提前送来,连带着首饰都新做了一批。 十样锦的毛边褙子,花边绣的赤红凤凰花,开的如火焰一般热烈。 赵妨玉手上戴的还是和赵妨锦一样的贵妃镯,头上难得梳了一个小朝云髻,戴的红珊瑚头面,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 赵妨玉想了想,在画唇妆时,难得多了些心思,找来一根没晕过色的新毛笔,一点点沾着两色口脂涂抹。 赵妨锦看的呆住,她就说当日在孟云湘的及笄宴上,赵妨玉怎么看着没多少变化,但就是忽的好看了许多! 连忙缠着赵妨玉把这招交给她,赵妨玉也不藏私,不仅给赵妨锦点了和她一样宛如花瓣,层层晕开的唇妆,还在她腮边点了两点极微小的浅红,宛如梨涡。 赵妨锦看着那两点小到极致,又存在感极强的细小红痣,惊讶的说不出话。 “姐姐下回还来找我,我弄了好些花钿,平日里也不戴,正好给你妆上。” “把某些人迷的找不着北才好。” 赵妨锦也知道自家母亲的打算,一时间看向亭亭玉立的妹妹又有些不舍:“真是舍不得你,你若留在陇西,天南海北,往后还不知能见几回。” 赵妨玉也有些舍不得,但天高皇帝远,嫁回陇西跟当了土皇帝似的,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不用费心算计,不用一步三想,也不必再担心赵悯山这把垂在头颅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枭首利剑。 赵妨玉伸手抱住赵妨锦的胳膊,她也是不舍得,只是比起不舍,她还是更向往未来。 京城住惯了的人,自然不喜陇西漫天的风沙黄土,但这样无拘无束,可以放声大笑的日子,对于赵妨玉这样渴望自由的灵魂却是极度难得的存在。 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禹禹独行的人,看到了出口。 “阿姐,我在上京时,其实一直都很害怕。怕我不够好,不得娘亲和姐姐的喜欢,怕我太过平庸,让正院失了面子,既怕旁人不喜欢我,也怕旁人太喜欢我……” “那时候不懂,姐姐和娘亲是面冷心热之人,便总杞人忧天,步步都如同走在钢丝上,生怕一步踏错,往后半辈子都没了指望。” 第80章 怒极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不过是我狭隘多思,误会了姐姐与娘亲。” “是娘亲与我说,女子也有女子的脊梁,不愿我们有抱憾终身之事,其实我并非看上去那般洁净,我不过是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如草石瓦砾,我亦有许多小心思,小算计,只不过不曾伤人,不敢越过心中那道线。” “那道线犹如天堑,也似蒙蒙一细,但我总觉得,踏过后我能过得轻松许多,只我不愿,怕忘了来时路,也怕忘了这一路走来,接受到的许多善意。” “娘亲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却还愿意为我筹谋,甚至想要将我嫁回陇西,护我一世。” 说着说着,赵妨玉眼眶微湿,声音也微微哽咽:“在上京中,我似槛花笼鹤,就像祖母门前的黄鹂鸟,看似自由,其实总被拴住腿脚。” “是娘亲带我飞出上京,让我知道世上竟有这般,自由之地。” 赵妨锦不能感同身受,但她是亲眼看着赵妨玉这一路如何走来的,心疼也有,心酸也有,但万般情绪都抵不过赵妨玉腮边那一滴泪。 “都怪你,勾得我也跟着哭。”随后又替赵妨玉擦去眼泪,重新正了钗环。 “既喜欢陇西,便好好看一看这里的儿郎。” “一辈子的大事,万要挑个合心意的,不可勉强屈就,不能随意了事。” “我与娘亲都在上京,往后你受了委屈,告状也要一月路程,为你做主也难以前来……” 赵妨锦想起赵妨玉的婚事,百般顾忌,总恨此时跳不出个十全十美的人来,好配给她眼中最好不过的四妹妹。 两姐妹互相安慰一番,重新上妆后,才相携去寻大夫人。 大夫人早已知晓两人在屋中感伤,见两人出来,忍不住笑话:“咱们大姑娘四姑娘可是好头脑,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往后三十年的事怕都想全了。” 赵妨玉害羞低头,赵妨锦也是,被大夫人打趣一番,众人上了马车,除了赵家两姐妹赴宴,还有李家的九娘,十娘,十三娘,十四娘。 参加的也正是府尹家在天罡河畔,做的碧桃春宴。 陇西的重瓣碧桃,天下闻名,色艳香浓,层层叠叠,花朵大而紧实,最初不过豌豆大,盛放后花瓣爆开的有铜钱大,花瓣密实的找不出花心何在。 赵家自己也有洒金碧玉桃,但到底京中与陇西风水不同,洒金碧玉桃到了京中,也多了几分柔婉,不似陇西长大的碧桃花,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它们的热烈。 风一吹,小而轻薄的花瓣迎风而落,置身花海也不如在此一刻逍遥自在。 落座后,赵妨玉叫人捡了些花瓣来,洗净后温酒时加进去,似乎真体会到话本中,仙人迎风立,餐风饮露的风流肆意。 今日天光好,世家出游也不曾驱赶百姓,只圈出一块地界来,不算与民争乐。 今日出席宴饮的李家姐妹,均端庄娴雅,一举一动都是旁人学不出的风韵。 尤其十四娘,小小年纪,竟有几分大夫人的味道。 赵妨玉不免又打起精神,不愿给大夫人丢人。殊不知旁人看她,也赞一声世家风骨。 此处有一条从天罡河支流引来的小溪,溪水平缓,清澈见底,不时有碧桃花瓣随水而下,还有几张红笺,有好事的捞将起来,写的也不过是一些崔郎游览各地时留下的诗词。 因两张红笺,宴席之间的话题也从花鸟虫鱼,胭脂妆粉,变成了清河崔郎,清河君崔子敏。 十四娘怕赵妨玉不知,便同她道:“清河崔郎是李家姻亲,路过陇西时曾在李家借住,后来出去游历,在陇西各地留下诗词。” “崔郎诗材如皓皓明月,世间才华八斗,崔郎独占其七。是以崔郎之诗,女子间也多有流传。” 赵妨玉点点头,算是了解,恐怕这位大名鼎鼎,如皓皓明月的崔郎不仅诗材动人,长相也不差,否则怎么吸引这样多的贵女? 同清河崔郎一比,其他郎君都黯然失色,渐渐无人再提。赵妨玉自知自己是绝配不上这样名动陇西清河两地的大才子,不由问道:“今日七哥他们也来了,在何处?” 十四娘笑了笑,指了指天罡河对岸的草场:“那儿呢,男女分席,男子多在那里跑马摔跤,也有不善武艺的,在咱们附近也圈了块小地饮酒赋诗。” 赵妨玉循指望去,只是天罡河实在宽大,对面的人影渺小如豆,瞧不分明。 · 十二郎驾马驰风跑的飞快,恨不能将所有人甩在身后。 他都听十四娘说了,今日去碧桃春宴的,还有赵家四妹妹。 一想到那日孙家大郎窥视赵妨玉的情形,十二郎胸膛之中便似有一团烈火在烧,灼的整颗心都干涸焦灼,恨不能叫人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都叫这无名之火烤成碳块了。 七郎追不上十二郎,只能在原地等着十二郎回来。 十二郎一连跑了好几个来回,怕马受不住,才稍微停下来马休息一会儿,自己又提了弓箭去一旁一个人射闷箭。 七郎察觉出十二郎情绪不对,走到他边上跟着射箭。 七郎的武艺不敌十二郎,没射几箭就被十二郎踢了一脚:“这么臭的手艺别站我边上,我都嫌丢人!” 七郎回以一脚:“我还嫌你背不出书害我抄了几百本手抄本,你倒是敢嫌弃我了?” “一大早吃了炮仗似的,谁惹了你不曾?” 十二郎被一脚踢老实下来,也腻烦了,弓箭一丢,去李家的棚子喝酒,对着跟过来的七郎闷闷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生气。” “一想到孙家大郎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我就生气!” 七郎眉眼微弯,看着十二郎的眼神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慈祥:“生气?孙家大郎君做事做的不地道,品行低劣,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当场就给人揍回来了?” “他只不过是看了几眼两位表妹,你就这样着急上火,一大早还折腾随风,你又是为了什么?” 第81章 明晰心意 面对七郎的提问,十二郎也不知答案是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间生了一场怪病,想要骑最快的马,用最快的刀划过敌人的脖颈。 他说不出所以然来,心中无限憋闷,许多情绪在小小的胸膛之中被一颗心一下下砸的糅合在一处,他也不知自己此时想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七郎在他身边坐下,半仰躺着靠在他身上。 天罡河水涛涛而去,水声不绝于耳,忽有风起,碧桃花顺风而舞跨越河水摇摇荡荡飞到两人衣摆上。 “十二郎长大了。” 十二郎不懂,七郎懂。 他们家最不聪明的十二郎,也有了心上人。 京城来的贵女,虽是庶出但从小养在姑姑院里,教养不差,否则姑姑也不会将其带回陇西。 十有八九是想要将那表妹嫁回李家,他这傻弟弟抱得美人归应该不算难事。 七郎为十二郎感到高兴,虽然人都道两人性子南辕北辙,但家人,永远是希望彼此能得偿所愿。 “若那日情形换一换,换成十四娘被窥视,你会如何?” 十二郎往后一倒,直接躺在茵茵绿地上:“我大概会冲上去,将孙大郎拖到无人处痛打一番。” “那你为何遇到赵家四妹妹,便失了清明,当众动手?” “你记得维护十四娘的清誉,将人拖到无人处去打,怎么换了人,做派也换了?” “我怎不知李家十二郎,还有两副做派?” 十二郎愣愣的,眼里还是一样的天,一样的云,语气却恍然似梦:“不是!我…………我也……不知。” 他也不知他当日为何动手,可能只是一时气盛? 心里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十二郎也不知道这些情绪因何而来,但他满脑子都是,下回遇到孙家大郎,定然要打的他满地找牙。 七郎气的坐起,没好气的蹬了十二郎一脚:“说你蠢你是真不聪明!十四娘是你亲妹妹,赵家四姑娘也是你妹妹?!” 十二郎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唇角不自觉弯起,语气都轻快了:“不是。” “你见了十四娘也会如见了赵家四妹妹那样欢喜?” “你会提起十四娘就笑的一脸不值钱?” 十二郎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确实翘着,不免笑的更开。 眼见七郎还对着他道榆木疙瘩,破除迷障的十二郎轻轻捶了一下七郎的肩:“七哥,多谢。” 而后翻身上马,直奔李家老宅。 留在原地的七郎摇头失笑,带着酒壶往人群中去。 · 孙家办的碧桃春宴,孙合韫自然也在,只不见当初那位瘦瘦小小的六娘,不知来了没有。 李家的人多半不喜孙家张扬做派,恨不能天底下所有人都来捧他家的臭脚,没有半点规矩模样。 忽然间,碧桃林中响起幽幽笛声,笛声清扬,随碧桃花一道飞过天罡河,传去对岸儿郎耳中。 不多时,笛声中又添一道新声,众人不消细听,便认出这是古筝。 在座都是姑娘家,谁还没有个拿手的乐器? 一时间不免纷纷喊人取来自己的爱物,当场加入演奏。 十四娘比旁人瞧的多一些,她分明瞧见,最先吹奏笛音的人是孙合韫,便明白了她的打算。 想起当日见到的六娘,十四娘气不过,叫人拿来她的古琴,庭前一摆,琴音铮然,在一众软调中杀出一条血路。 赵妨玉和赵妨锦自京城来,千里迢迢,自然都没带乐器,但两姐妹也并非只会一两样,问乐人借了两把琵琶,顺着十四娘的调子弹奏起来。 九娘十娘十三娘纷纷加入十四娘的曲子,这一抹苍凉琴音陡然起势,将那一股娇软曲音狠狠压下,如江水打桃花,以浩瀚之势冲破绵软梗桎,终见利刃快马,肆意拼杀。 十四娘的调子沧桑端肃,仿佛能嗅闻到干枯黄草,看猎猎旌旗,一曲便能分明一人。 娇娇柔柔的扬州调,终究不适合陇西的风霜。 渐渐软调散去,越来越多的乐器附和着这首略带苍凉哀伤的曲子。 碧桃花慢慢飘落,渐渐对岸也响起附和之音,并非乐器,而是许多男子齐声吟唱的古腔。 悲凉中带着一丝暖,仿佛有人在唤游子归乡。 赵妨玉听不懂这陇西古腔,不懂歌词内容,但莫名面颊一凉,两姐妹都瞧见两人面上清晰的泪痕。 对岸男子没有乐器,击掌为拍,踏足而歌,天罡河浪声不止,一下一下拍打两岸,又多一分难以描摹的神韵。 赵妨玉同赵妨锦不懂,但也彻底放任自己沉浸入这一首苍凉浩大的古曲中。 周围品茶赏花的夫人们看向这群小姑娘的眼神柔和至极,甚至隐隐含泪,有人悄然离席,拭泪而去。 一曲毕,十四娘才同两人解释:“这是安魂曲,每逢嘉峪关战后,所有陇西百姓都会唱的曲子。” “引将士魂归故里,来生还为陇西人。” 陇西多战事,谁家都有几个上了战场后再未能归家的儿郎,即便是李家仍旧如此。 赵妨玉没见过战事,没见过鲜血,但她听过了安魂曲,似乎也窥见一角陇西。 大概只有这样的土地,这样的人,才能世代留守陇西,为了嘉峪关而代代流血又生生不息。 也难怪大夫人说,陇西人只在乎两件事,一是活着,二是吃饭。 生死浩瀚且无可回转,万般难以割舍之物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最初的那一道笛声是孙合韫,而奏起安魂曲的却是十四娘,众夫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十四娘的母亲当即被数位夫人拉住问询。 府尹夫人端坐高台,眼底闪过轻蔑,击掌两声,宴席开始,传菜的小丫鬟无声上前,对着府尹夫人的大丫鬟耳语,大丫鬟面露惊疑,又对府尹夫人传话:“清河君在外求问,方才奏起安魂曲的姑娘是谁。” 府尹夫人冷笑,借扇掩面:“自然是大姑娘,若无大姑娘起奏乐音,安魂曲谁人能奏?” 李家那个小姑娘故意奏响安魂曲抢她女儿的风头,她可记住了。 第82章 求亲遇挫 崔子敏一路从清河到陇西,步步行来,想要绘制的七大川图如今也终于一一完成。 他想在离开陇西之前,再回李家拜访一回,便启程回清河。 谁知,竟然在这桃花林中听见如此浩荡沧正的琴音。 原以为是那位兄台,谁知竟然是一群来赏花的小姑娘。 崔子敏不由想见一见那位弹奏安魂曲的小姑娘,直到来人同他说,演奏者是府尹千金孙合韫。 崔子敏得知后离去,府尹夫人的人眼看着崔子敏走远,面色透红。 那可是清河崔郎…… 狠狠在脸上拍了两下,拍散脑海中的旖旎想法,面上瞧不出羞意,才回去禀报。 不多时,两回酒罢,府尹夫人笑着同众人道:“未曾想清河崔郎也在此地。方才听闻乐音,竟是问起小女。” 众人目光不由得往府尹夫人身上聚集而去,只见她动作之间,头上步摇前摇后荡,丝毫没有其他夫人的雍容端庄。 有人恭维她与崔家好事将近,她笑而不语,散席时却主动送了那户人家的姑娘一枚琉璃钗。 赵妨玉等人对于清河崔郎疑似倾心孙合韫的消息,只觉荒谬,孙合韫的做派就是十二郎都看不上,清河崔郎难道就能看上不成。 夫人们拿府尹夫人当乐子,姑娘们也拿孙合韫当笑话。 清河崔郎不曾露面,谁知来人是谁,是否假借了清河崔郎的名义? 只众人不曾见,人群背后,孙合韫望向十四娘的眼神宛如淬毒。 “之前还当那京城来的是祸害,没成想倒是漏了你。” · 李家 十二郎冲进院中,焦急等待母亲李林氏归来。 李林氏今日在碧桃宴上看了两场笑话,自然高兴,一回院中便见平日里不着家的儿子此时已坐在堂中等候,直觉这孩子有话要说。 恰逢碧桃宴,李林氏心中也有预感,不由得面露喜色,但也仍旧不忘逗逗这个不聪明的儿子。 一进门便喊人捶腿揉肩,闭目养神,十二郎点心都吃完两盘了,李林氏才缓缓睁眼。 十二郎讨好的对着李林氏笑了笑,喊了声娘。 做作模样逗得李林氏发笑。 “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十二郎连忙坐到距离李林氏最近的位置,还把仆从都散了出去,才红着脸道:“娘,我有心上人了。” 李林氏对此早有猜测,只不知道是谁家娇女,能叫她这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做媳妇儿的儿子倾心。 但流程还是要走一走的,于是浅啜茶水等十二郎接着道。 “我想求您,为我求娶赵家四妹妹。” 李林氏:“……” 这茶水不喝也罢。 “你怎会看上她?” 虽然说赵家四娘并非小姑的亲生女儿,但她原本出身不过是个庶出!哪里能配十二郎? 纵然她的十二郎于文职一道不甚精通,但也万没有落到需要娶一个庶女为妻的地步! 李林氏面色微沉,缓缓抬眼盯着十二郎的眼睛,似乎想要顺着眼睛直看进他脑子里。 “你可知她本是庶出?” 十二郎不知,但他不在乎。 “母亲,难道庶出便不能结亲?我们李家何时来的这样的规矩?” 真要论起来,十二郎的父亲也是庶出,所以这话李林氏不能明说,只能迂回道:“并非庶出不能结亲,而是你姑父对她另有安排。” “她本是姨娘生的,生母极其愚钝,堪称蠢毒,这样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如何能好?纵然是抱去你姑母院中养了几年,也不过是装了几分表象,哪里能学来世家真正的气度!” “你要知道,娶妻娶贤,样貌都不过是锦上添花,为妻者最重要的便是品行。” “你喜欢赵家的四姑娘,往后在陇西为你找一位差不多的便是,也不是非她不可。” 李林氏一连说了许多,越说十二郎便越是难过。 他不明白,明明当初说好,只要是他心悦之人,母亲也会喜欢并欣然接受,怎么事到如今便换了副模样? “母亲不喜赵家妹妹,当真只是因为她的出身么?” 李林氏颔首道是。 “庶出与嫡出,自一出生起便天差地别,不是所有人家都如李家一般,兄弟和睦,更多人家是尔虞我诈,兄弟阋墙,姐妹算计。” “你心悦的赵家四妹妹,能从你姑母家的一众庶女中杀出一条血路,独得你姑母欢心,便知道是个有手腕,不省心的祸头子。专来迷惑你这样不带脑子行事的傻子。” “过些日子你便回嘉峪关吧,等你下回回来,她们也走了,省得你惦记。” 十二郎从未想过,自己在求亲一事上会遇到阻碍,从晓事起,他所记得的,都是母亲同他说,只要他高兴如何就好,所以他可以读书不聪明,可以调皮捣蛋,做李家的混世魔王,但他从未想到,他会连给自己心意的女子提亲都做不到。 十二郎怔怔的,还是想不通,但他不愿就这样带着遗憾回到嘉峪关。 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去,他和赵家的四妹妹之间便再无可能。 不战而降,不是十二郎的作风,他当即跪在堂中,字字发自肺腑: “儿心悦赵家四妹妹,心悦的是人,而不是什么嫡庶出身,家世背景。” “若真按门第来算,能配陇西李氏的,只有五姓七望。” “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嫡出,也不在乎她生母如何,她若嫁我,往后余生旁人能谈论的,便是我能不能为她带去荣耀,而非让旁人揪着她的出身作为笑柄谈资,若当真如此,我也不配娶她,是我无能,不赖旁人。” “出身并非她能选的,若是能选,她也未必想要出生在赵家,出生在那位愚蠢姨娘名下,她没得选,她能长成这般模样,是她愿为了自己奋而发力的结果,她不曾害人性命,不曾伤人,有些手腕又如何?也不过是自保或想要自己活的好一些,这不是值得羞耻之事。” “我们陇西人,最重要的便是活着,她好好活着,想要自己过得好一些,孝顺嫡母,友爱姐妹,难道这些在母亲眼里也是错么?” 第83章 突逢故人 李林氏从未想到,一向听话的儿子此时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来忤逆她! 想也不想便一个耳光下去! “你糊涂!” “那样的女子如何为你撑起门庭!你要在同辈之中叫人耻笑么!” 李林氏只觉自己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不被十二郎理解,但她活得久,她比十二郎更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不必再说,你的婚事我另有考量,我是你母亲,难道还能害你?!” 李伯棠失望的看着李林氏,却还是倔强跪在原处:“所以母亲仍旧以为,门第比一个儿子的知心人更重要?” 李林氏闻言勃然大怒,竟是狠狠甩了李伯棠一个耳光:“胡闹!你能爱她几年?你见过她几回?知道她多少事?” “你不过是喜欢她的皮相!等她年老色衰,又无法帮你更进一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功劳被他人抢去?!” 陇西李氏五房之间盘根错节,有品级的官员就那么些,一个萝卜一个坑,有时拿命搏来的功劳也未必会属于自己,极大可能会被张冠李戴,安插在他人头上。 李伯棠跪在地上,眼中看的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母亲,只觉得一切荒唐可笑。 “原来母亲从前与我说的,不过是哄孩子的话,可我当了真,竟还来找您替我上门提亲。” “您想让物我听从您的安排,娶一位您认可的,与我门第相当,端庄持重,娘家在军中说的话,最好是能为我抢功的儿媳。” “儿子的喜欢并不重要,毕竟男子可以三妻四妾,而妻子最大的用处便是为丈夫的仕途更进一步……” 李伯棠看着李林氏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沉默的可怕,他只是忽然间明白了许多事,原来从前那么多人都在哄着他,原来说话的人也分真情假意,原来连母亲,也未必句句可信。 “若如母亲所想,那我和秦楼楚馆卖肉的小倌有何分别?” 妻子不是妻子,是丈夫的登云梯,心上人不是心上人,而是应该为他退让的妾? “心上人,便是放在心上的,四妹妹一日不嫁,我一日不娶。她若嫁了,也是我没本事,求不来她的倾心。” “往后我的婚事,也不必母亲为我操劳,嘉峪关好得很,一人住着也方便。” 十二郎冷脸站起,回自己屋中收拾了些东西便要离开,谁知人还没出院子,就被仆从传召到老太爷屋中。 李伯棠知道大概是自己与母亲的争执被长辈知道,一时间也有些愧疚。 一旦愧疚,气势便卸了三分。 “你喜欢你姑姑家的四娘?”老太爷并未试探,而是直接将话题抛出来。 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孙子,实在是这小子除了行军作战,人情世故上的本事还不如念书! 李伯棠闷闷道:“是,孙儿心悦赵家四妹妹,孙儿也不知何时起的这个念头,可能是初见,也可能是旁的,但孙儿见不得旁人站在她身侧,与她举案齐眉。” 老太爷点点头,算是了解,对李伯棠的说话方式也很习惯,毕竟是最混账不成器的孩子,家里的关注总是多些:“你母亲不允?” “母亲不喜四妹妹曾是庶出。” 老太爷垂眸一笑,李林氏在乎至极的庶出身份在老太爷看来并不是问题,但有些话他还是要为李林氏辩解一番:“你四表妹来自京城,陇西一带并无势力,你没有岳家相助,往后走的会比旁人难上许多。” 李伯棠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与方才一样的说辞:“我若出息,她便同我一道荣耀,若我功劳被抢,那也是我没本事,万般错处也怪不到妻子身上。” 老太爷拍了拍李伯棠的肩,年迈的脸上弯出一弯弧度:“不错,没堕了我李家的名头。” “但你四妹妹也并非是你想娶,她便要就嫁的。” 李伯棠闻言心中一紧,忽然想起当初老太爷询问他们出众的青年男子……想来那就是为赵妨玉挑选婚事! “你妹妹精通诗书,在上京也是有名的才女,风雅之士。” “你读书一道太差,与她实有些不般配,你若能在她及笄之前,过了解试,我便去为你同你姑姑提一提。” 李伯棠没想到还有这柳暗花明,转角见桥的好事,当即答应下来! 只要祖父答应了,即便是母亲那边不愿,也不会违拗了祖父的意思。 李伯棠高高兴兴离开,老太君坐在里面出声道:“伯棠他娘忽然钻了牛角尖,可是波儿在嘉峪关受了委屈?” 老太爷冷哼一声:“哪里是在嘉峪关受了委屈,是她外甥女在家中吃了排头,不愿在家中多待,才求到她这里,前两日还同我说,娘家要来外甥女儿在李家长住。打的怕也是和伯棠日久生情的念头。” “清儿的根基都在京都,于陇西武将无用,她多半还是想叫伯棠娶她那个外甥女。” · 第二日,几个玩得好的小姐妹打算去银楼买首饰。 李伯棠主动来做护卫,小姑娘们欣然应允。 姑娘们坐马车,李伯棠便在外面骑马跟着。 赵妨玉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为了担心多买一两个首饰而担心招惹大夫人不悦的小孩子,如今她的十四州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赵妨玉早已忘记了当初在银楼中舍不得买下的白玉耳坠,只巧的是,在陇西的银楼中,竟然瞧中一个一样的,看着也不像是旁人戴过的二手货。 这样的机缘可遇不可得,她想也不想就将那对白玉葫芦耳坠买下。 年少不可得之物,她如今也得到了。 小姐妹们从银楼里出来,见今日是大集,忍不住想再多逛一会儿,十四娘见着有套娃的,连忙拉着李伯棠去替她套心仪的摩诃乐。 赵妨玉在边上走走停停,看小摊上的物件儿。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蓦然伸出,一瞬间便敲晕了春芍和香药,裴严冷静的对上赵妨玉,扭头示意她往巷子里去。 赵妨玉有些犹豫,但春芍和香药在人手上,她也不能扔下她们不管。 第84章 黑皮脸红 赵妨玉并非跟随他进入暗巷,只站在巷口,轻声询问裴严:“不知大人有何事?” 赵妨玉也不知为何这位神秘的锦衣卫大人会在茫茫人群中挑中她,或许是因为赵妨锦? 但赵妨锦已经定给了宋家,婚期都定下了,难不成大皇子还另有想法? 另一边,裴严将春芍与香药靠放巷中堆积的的杂物堆上,略微调整腿脚位置,这样即便外人偶然闯入此地,粗粗看来,也不过是哥哥带着妹妹说家常一般,并不引人注目。 裴严转过身,面上仍旧是赵妨玉记忆中那般冷肃严正。 裴严站的板正,但并非毫无破绽,赵妨玉察觉到这位看似冷酷的大人眼中快速划过一丝窘迫。 什么事能让这位大人窘迫? 她现在难道如此敏锐?能勘破锦衣卫的伪装? 不等赵妨玉想出答案,便听裴严低声道: “锦衣卫办差遇到毒手,需要些银子救急,不知赵姑娘身上带了多少?” “赵姑娘放心,今日之事,天知地知,绝不会危及姑娘。” “等裴某回京,定双倍奉还。” 这件事也是离奇,但其中细节裴严不能同赵妨玉细说,否则可能会为她招来祸事。 陇西的锦衣卫暗点被人悄无声息的端了,当初一直跟在他身后跑前跑后的裴德是他堂弟,今次也重伤卧床,性命垂危,需要好好休养。 裴严到底还有些世家做派在,不愿欺压了陇西百姓,但他身为锦衣卫,身上的物件儿都有大内标记,不能典当,恐引起铲除锦衣卫窝点的幕后黑手警觉。 浑身上下,能让人查不出他行踪且还能换银子的,只有那一对当时鬼迷心窍买下却无人能送的白玉耳坠。 也是那副白玉耳坠,给他堂弟换来了几贴保命药。 赵妨玉松下一口气,还好只是缺银子,要是其他的,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赵妨玉解下自己的荷包,从中掏出银票往附近的筐子缝隙中一塞,而后留了两个银角子给自己以备不时之需。 裴严道谢后,快速取走银票,在春芍和香药身上点了几下,刚准备走,却在墙头上瞥见一个蹲着的少年郎正举着个糖人呲着牙看他们。 赵妨玉一见墙头上蹲着的人是黑黢黢的十二郎,顿时安心下来。欢欢喜喜的喊了声十二哥。 裴严回过头对着赵妨玉点点头,道了声多谢,便转身隐入人群,快速离开。 趁着春芍和香药还没醒,李伯棠连忙将赵妨玉拉到巷口悄声问她,可是遇到了麻烦。 赵妨玉摇摇头:“是京中的一位大人,与我爹相识,曾在人群中见过一回。” 得知不是歹人后,李伯棠便安了心。 四下无人,李伯棠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但他不日便要回嘉峪关,还应了祖父的解试之约,往后空闲时辰少,越发不能与赵妨玉相见。 有些话,有些事,他也想让赵妨玉知晓。 “表妹觉得陇西如何?” 李伯棠等春芍和香药醒了,带着赵妨玉去他方才做糖人的地方。 这家糖人他从小就吃,混了梨汁,风味与旁人不同。 “极好,地大物博,不输京都。” 赵妨玉只当李伯棠是想要炫耀一番陇西的好东西,顺着他的话风往下夸。 谁知下一刻,李伯棠挠了挠脑袋,整张脸都涨红了,黑亮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倒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腼腆又羞涩的情绪。 从前一直憨憨壮壮的少年郎,铜色的皮肤下竟让赵妨玉瞧出了几分粉意? 赵妨玉只觉荒谬,李伯棠怎会看着她脸红? 谁知下一瞬,李伯棠便盯着赵妨玉的眼,语气柔和,仿佛生怕惊醒一只林中春鹿:“那表妹以为,我们陇西的儿郎如何?” 赵妨玉敏锐的察觉到李伯棠话语中微妙的情绪,不知为何,面上忽然热的厉害。 好似不知哪里刮来一股邪风,吹得她也面颊滚烫。 “陇西的儿郎……只见过家中表兄们,自然都是人中龙凤,再好不过。” 当初是参加过碧桃宴,当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条天罡河,除了以乐传情,也瞧不出什么来。 赵妨玉见过的陇西儿郎,最出众的都是李家弟子,之前的马场蹴鞠也见过孙家人,但和七郎十二郎比起来,都差的远。 李伯棠连耳垂脖颈也红了起来,整个人比糖人摊子前挂的糖葫芦还要红亮一些。 鲜红的唇瓣嗫嚅几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还未张口,十四娘便回过头来,举着自己给赵妨玉买的海棠花糖人穿越人海,走到赵妨玉身边问他 “十二哥?你怎么了?” 李伯棠:“……” 李伯棠说太阳晒的,十四娘奇怪的瞧了他一眼,拉着赵妨玉往一边走。 “十二哥今天怪怪的,别是打算捉弄人。” 旋即又对赵妨玉道:“你先尝尝,可好吃了!” 十四娘的注意力被转移,李伯棠见她不曾追问,整个人心中也安定下来,刚才慌乱又突然的情绪和气氛仿佛只是虚晃一枪,在两人中间短暂快速的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赵妨玉仍旧是端庄中带着些许俏皮的小姑娘,在人群中和十四娘赵妨锦玩笑,李伯棠也依旧是如同往常对外示人那般冷着一张俊脸,跟随在车队左右。 陇西人都习惯了李家小娘子们组团出游还带着护卫郎君的事,只觉得今日的护卫郎君长得怪黑,耳朵怪红。 “今日也不热,十二哥热的很么?” 一到家,十二郎便钻回自己的院子,十四娘挽着赵妨玉的手,有些呆愣道。 赵妨玉已经缓和过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不知道,或许是十二表兄骑马?所以晒到了?” 十四娘还是不信,不过也没在意,跟着赵妨玉赵妨锦去瞧她们俩买的新首饰。 晚间,赵妨玉将街边遇到锦衣卫的事告诉了大夫人,大夫人皱着眉思索片刻,叮嘱两姐妹近期非必要不可出门。 自此赵妨玉再没见过锦衣卫,也没听到过与之相关的消息,但没过几日,大夫人便收到了一封嘉峪关的来信。 赵妨玉瞧见信中所写,忍不住皱起眉头,一封信从头看到尾,恨不能锁起来的眉头便没有松开过,一双凤眼险些给信纸盯出个洞来。 无他,这是孟言疆的拜帖。 第85章 天降表妹 孟言疆说听闻大夫人来到陇西后,便往李家递了拜帖,三日后来访。 大夫人不知小辈间的胡闹,想着到底是李书敏手下的庶子,遇到难事也可帮一帮。 孟言疆走过几道门,先去拜访了老太爷,而后才去的大夫人院落。 家中来客,虽然已经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但也不好亲戚上门避而不见。 赵妨锦三姐妹在正厅短暂了露过一回脸后,便回了自己的屋子,赵妨墨想要偷吃赵妨玉屋子里的粽子糖,被两个姐姐同时瞪着,悻悻收回手嘟囔道:“不给就不给嘛,我去找十八娘玩。” 赵妨墨走后,赵妨玉才安心往赵妨锦怀中一躺,喃喃道:“原以为来了陇西能松快些,没成想也是赶趟儿的事往头上砸。” 赵妨锦替赵妨玉把头上的发髻拆开,一下一下通着头:“又头疼了?叫你每日少想一些,也不知小小年纪哪来的那许多烦恼丝。” 赵妨玉心中思绪万千,也不好说出口,最后怅然一笑:“大概我比旁人多长一颗心。” “在陇西也没住多久,却觉得像是经历了许多事,累得很。” 说着在赵妨锦身上猫儿似的按了按,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姐姐容我靠一靠吧。一脑袋的官司,头都要想破了。” 本来逛街遇上裴严就烦,现在又来一个孟言疆,竟然是还不如在京都的时候安心。 孟言疆要在李家小住两日,赵妨玉闻言更是门都不想出,连十四娘寻她去跑马都不去了。 十四娘不懂,还当是她病了:“十二哥这是恨不能在马场扎个棚子住那儿。为此婶婶都派人去寻了几回了,也没见他回来。” “七哥也是,和十二哥一道,吃住都在马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李家在马场赁屋子了。” 赵妨玉红唇微张,诧异于十二郎和七郎这对好兄弟的举动,不过七郎在,总归出不了大事。 说到十二郎的母亲,十四娘又告诉赵妨玉一个消息:“听说明日家里还要来一位姑娘,是十二哥的表亲呢。” 赵妨玉来了兴趣,问道:“十二哥的表亲?”想起李伯棠的一身铜色肌肤,赵妨玉下意识的便想这位表姑娘是不是与李伯棠有几分相似。 “对,她是婶母的妹妹的孩子,母亲难产没了,家中只有她一个,后来她爹娶了继室,据说时常磋磨她。所以婶母才会叫她来陇西。” “多半是想要在陇西寻一门亲,往后也不必回那虎狼之地。” 这位婶母的打算同大夫人不谋而合,赵妨玉并未觉得多出来一个适婚女子对她来说是一种竞争,只是感叹:“这父亲有与没有,也不差什么了。” 十四娘点点头:“可不是,这样的事放在我们李家,继室胆敢磋磨孩子,怕是板子还没落下,和离书都到了。” 李家家规森严,崇尚忠贞不二,门第可以低,但眼界见识不能。 这位备受欺凌的姑娘还未来到李家, 便已经得到诸多小辈的同情。 · 马场 “你不回去?” 七郎捧着书,眉头皱的能夹死三个十二郎。 “你做的哪门子死?祖父竟让叫你考解试?” 十二郎抱着一本书埋头苦看,不忘回复:“这你别管,只要我过了解试,往后你就是喊我把私房银子都给你也成。” 七郎当即伸手:“先来一半。” 十二郎翻个身,当没看见七郎伸来的手:“你帮我把表妹接回来,我就把一半给你,如何?” 七郎气的踹了一脚十二郎的大腚:“这是两件事,你一份私房钱还想让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也不看看整个李家除了我谁敢教你读书!” 十二郎摸摸鼻子,这也不怪他,那老天天生就没给他读书那根筋,他能怎么办? 他那双手天生就是握刀提剑的,也不适合拿笔。 帐中无人,十二郎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告诉他七哥也无妨。 说不定七哥可怜他,还能给他留一份私房给四妹妹送礼。 十二郎一骨碌翻起来,将母亲的反对与祖父的支持都告知七郎,七郎点点头,也寻摸出这突如其来的表妹来的有些巧。 “祖父让你读书,不过是怕你太过轻易便得了这门婚事,往后官途受挫,情爱不在,便迁怒四表妹。” “费尽心思求去回来的,总是更为珍惜一些,你好好读书,叫祖父瞧见你的决心。” 十二郎点点头,他如今枕头都是一摞书堆起来弄的。 七郎大发慈悲,给十二郎布置下课业,高风亮节的不要丝毫报酬去帮他接那位表妹到李家。 说是接,其实也不过是在城门口等着,一路引到李家也就是了,即便没有李家儿郎去,李林氏自己也会派人在城门等待。 七郎带着那等翠纬小车入城,一路上行了许久,才到李家。 李林氏身边的大丫鬟等候多时,将人平安接去李林氏的院子。唯独见送人的是七郎,才愣了一下。 连带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青衣女子,也对着七郎盈盈一拜:“多谢表兄。” 青衣女子见过李林氏后,又去拜见了老太爷,随后便被李林氏带去姑娘们玩耍的园子里。 赵妨玉同十四娘正合奏乐曲,赵妨锦同九娘玩双路,赵妨墨则在一堆小萝卜头中当孩子王,时不时到赵妨玉或赵妨锦身边刷个脸,被亲香一番,向小弟们昭示自己独得姐姐们恩宠! 李林氏一来,园中姑娘们的动作纷纷停下。 李林氏笑意盈盈拉着青衣女子对众人介绍:“这是我外甥女儿,要在李家住一阵子,姓姚,本名宜蓉。” 姚宜蓉顺势福礼,对着姑娘们欠身,头上带着一根金色珍珠红宝如意步摇,耳上两枚短短的珍珠耳坠,一身烟粉色芙蓉花边褙子,手上一对白中一尾红的和田玉糖口贵妃镯。 眉如墨画,眼似辰星,说不出的风流态,道不完的美姿容。 赵妨锦率先缓过神来,眼神在赵妨玉同这位青衣姑娘的打扮上一转,心中便有了计较。 第86章 孟二下线 若非今日赵妨玉穿了十样锦的牡丹花边褙子,这位突如其来的姚姑娘,妆容衣着可与赵妨玉有五分相似。 赵妨玉内里一身玉色虎头茉莉抹胸配百迭裙,头上簪了几只珍珠小钗,不曾佩步摇,耳上是白玉葫芦耳坠。比起平日宛如珍珠姑娘般的妆扮,今日倒不甚明显。 姚宜蓉不动声色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怀抱一把凤首箜篌的赵妨玉身上。 赵妨玉年纪小,容色却是一绝,姚宜蓉本以为自己已是世所罕见的美貌,没想到遇见赵妨玉,竟还落了下乘。 赵妨玉似乎未曾察觉她的妆扮有意学了她,反而笑意盈盈的问平日在家玩些什么。 十四娘等人看了一会儿,再见李林氏的目光隐晦的在赵妨玉同姚宜蓉之间打圈,心中也不免多了几丝恼怒。 姚宜蓉道她学过琵琶,自然而然的加入到了赵妨玉一行人中。 十四娘正教赵妨玉弹奏安魂曲,姚宜蓉对琵琶显然熟络,渐渐将安魂曲也学了一半。 到底不是真恼了人家,十四娘等人将安魂曲教完,心中因赵妨玉而对姚宜蓉起的那一丝芥蒂也缓缓散去。 不由纷纷问起她家中诸事。 好在小姑娘们都不曾揭人伤疤,问的多是风俗习惯,一如赵妨玉初来时那般。 十四娘同赵妨玉年岁相仿,玩的也最好,一双圆溜溜的水眸在赵妨玉同姚宜蓉间反复观摩后道:“我说怎么一见姚姐姐便觉得亲切,原是姚姐姐和玉娘有五分像呢。” 众人一看纷纷点头:“确实,玉儿来时也是这般素净打扮。” 赵妨玉笑了笑,指指自己身上的十样锦褙子:“那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入乡随俗,挑些色艳的往身上套?” 赵妨玉喜欢素净打扮众所周知,但到底是大娘子名下的姑娘,手中也有不少好东西。 纵然李林氏想要替姚宜蓉寻一身差不多的,一时间也找不来那许多好珍珠。 姚宜蓉自知中了姨母算计,也不恼,笑盈盈的解释:“我平日也不爱这样素净,只是一路上舟车劳顿,实在没有力气打扮。” 姨母对她的打算她自然知晓,但也不愿盲从,李家儿郎众多,未必就非是姨母的儿子不可。 在家时被继母压迫着不能出门,孝道为先处处受限,母亲留下的人也被打发的七七八八,若非有人跑来报信,恐怕姚宜蓉已经被那继室胡乱嫁出去了事。 姚宜蓉八面玲珑,转眼便同众人玩到一处,小姑娘们将她与赵妨玉放在一处坐着,一人素手纤纤拨琵琶,一人玉指微红勾箜篌,两人头上的珍珠熠熠生辉,身后是山房景,仿照江南水乡做的一处园林,美的叫人瞧一眼便恨不能醉倒在这一从又一从的鲜花里。 一曲毕,整个园子都安静下来,连年纪小的赵妨墨等人,都坐在原地乖乖听着这一曲小调。 这不是陇西的曲子,而是一首江南那边传来的小调,配的是崔郎曾做的兰舟词,不说火遍大江南北,但十人中起码半数都是听过的。 与陇西截然不同的风采,叫一众李家娘子驻足观赏。 虽是五分相似,但此时也能看出明显区别。 姚宜蓉虽是清丽妆扮,气势半点不落于人,素手拨弦,宛如月宫姑射,她祖籍中州,曲音自有一番说不出的辽阔之意。 赵妨玉的曲音比起姚宜蓉,则更空幽清灵,仿佛下一刻,这辉辉煌如锦绣妃子般的神秀人物便要驾鹤脱俗,直飞往蓬莱仙山而去,隐世独立。 两人生长之地截然不同,一个在锦绣堆,一个在虎狼窝,但赵妨玉不是孩童,吃过苦,受过累,配合姚宜蓉的曲意合奏一曲,并非难受。 琵琶哀婉,箜篌清绝,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曲子和人,能比上今时今日这仙花齐放之景。 有些话不必多说,两人也能从曲音中发掘出丝丝善意,两人相视一笑,竟有一瞬知己之感。 天色不早,姚宜蓉借故离开,赵妨锦跟着九娘去游湖,花园中只有赵妨玉坐在原地拨弄箜篌,陪着赵妨墨跟小弟们一起玩推枣磨。 忽然一声四妹妹突兀响起,吓得赵妨玉险些没把手中箜篌掉下去! 这可不是好买的物件,坏了还得找大夫人去赔。 赵妨玉将箜篌好生放到桌上,才回头看来人是谁。 不难猜,这李宅之中能叫她一声四妹妹的,也就只有孟言疆。 赵妨玉后退几步,对着孟言疆遥遥行礼。 再见之时,孟言疆早不是当年一身彩绣孔雀衣的异族少年,如今的孟言疆卸去孔雀尾羽做的耳坠,头上还扎着胜似当年的小辫与宝石抹额,但连日的风吹日晒,肤色已与十二郎相近。 只是不比十二郎黑的发亮,孟言疆还能看出一些世家公子的贵气骄矜。 “四妹妹不必害怕,我是来道歉的。” 孟言疆见状,脸上的笑不由多了几分勉强。 但赵妨玉这躲他犹如洪水猛兽的做派也怪不得人家,谁叫他当初年少不知事,实在孟浪又无礼? 知道赵妨玉不愿与他多有牵扯,孟言疆心中苦笑,但面上还是一如往常:“年幼时言辞上多有冒犯,还望四妹妹见谅。” 孟言疆知道自己来边关一事是赵家的意思,但他无礼在先,怨不得人,听闻她还被他吓病了一场…… 他当时亦是不知,她的处境那样艰难,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从想过,自己年少时言行举止为她带去诸多烦恼,悔意顿生。 若非他年少任性,也不会叫她如今被孟云湘拿住把柄…… 孟云湘的毒,孟言疆早已领受过,得知孟云湘盯上了赵妨玉,孟言疆心中愧疚更甚。 原以为不过几句玩笑话,谁知竟能害了她许多年。还平白叫人捏住了她的把柄。 “四妹妹不必忧心,六妹妹定了人家,往后嫁去川蜀,也不必四妹妹为她劳神。” “自来嘉峪关后,许多事具都看淡,若回京后四妹妹见到我家小六,烦请告知她,我在陇西一切都好,不必担忧,若是云湘有事,只管来信告知与我,她只还在赵家一日,我便要管她一日。” “来李家有事相商,顺道拜访大夫人,四妹妹久不曾见,今后一别,望自珍重。” 第87章 姨娘中毒 孟言疆从来到去,都没引起多少波澜,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姚宜蓉第二日果然换了打扮,李林氏不大高兴,但到底是自己亲外甥女,也不曾说什么。 一行人约好出去看游会,还未出门,大夫人出便派人去小园子里寻赵妨锦三人。 来得是香药,面色不大好,赵妨玉下意识察觉不对,连带着赵妨锦步子都快起来。 赵妨墨的乳母抱着赵妨墨跟在后头跑。 一进门,大夫人喊人收拾东西,连夜套车回上京。 “钱姨娘有些不好,你也莫要着急,家中有你大嫂嫂在,必会好生照料你母亲,。” 赵妨玉不是放心不下梅循音,她放心不下是钱姨娘。 赵妨玉没送过至亲离世,上辈子她死的比自己爹妈还早。 她面上绷得住,一双小手死死握成拳,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也有些发白。 大夫人知道她心中多少还有些自己的亲生姨娘在,毕竟钱姨娘十月怀胎生的她,纵然是对她不好,但真到生死之际,赵妨玉这重情重义的孩子不会无动于衷。 着人去喊赵妨玉时,院中的奴才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大夫人带着赵妨玉等人辞行,听闻是赵妨玉的生母病重,众人也不再多说什么,宽慰几句也就散开。 人群中,十二郎频频望向赵妨玉的方向,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交,未等十二郎再说些什么,赵妨玉便抿唇点头,礼貌错开视线。 紧要关头,儿女情长都是小事。 大夫人等人第二日一早便离去,十二郎找不到机会送话,眼睁睁看着赵家的车马离去。 李林氏安心了,将外甥女往李伯棠面前一推。 · 一路上车马走的极快,大夫人也在和家中不断通信,询问缘由。 原来不只是钱姨娘病重,就连梅循音生出来的礼哥儿都染上了。 好在礼哥儿病的不重,是乳母染了和钱姨娘一样的病症,乳汁不干净,才让小孩子也生了病,如今换了乳母,小小年纪的孩子便开始喝药。 赵妨玉到时,没来得及去见赵悯山,便被梅循音牵着往裁月院去。 裁月院和赵妨玉刚走时相差不多,花还是那些花,草还是那些草,只是钱姨娘常摆在院中的绣花绷子收了起来,院子里的人察觉主子状况不好,一个个也都面露哀色。 赵妨玉一进裁月院便嗅到一股浓厚到化不开的草药味。 钱姨娘身边的丫鬟换成了不认识的小姑娘,见到赵妨玉来连忙跪下,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姑娘快瞧一瞧姨娘吧,怕是不好了!” 不好了? 怎么个不好了? 梅循音握紧赵妨玉的手,她的手暖,也有力量,几乎是撑着赵妨玉走到屋中。 钱姨娘睡在床上,屋子里的喜庆物品都已经收拢的七七八八,唯独钱姨娘怀中抱着一个样式老旧的拨浪鼓。 梅循音从背后缓缓将呆滞的赵妨玉推到床前,低声道:“信件经手的人多,许多事不好在信中说明,钱姨娘是一月前突发的病症,府医说是中毒,是我无能,到如今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说起中毒,梅循音一双美眸含泪:“我的礼哥儿年纪小小便中了毒,幸好他是孩子,中间过了奶娘一道,中毒不多。” “能下毒的地方都查遍了,膳房,绣房,就是府中平常用的香料也都查验过了,一个错漏也不曾查出。” 赵妨玉瞬间回神,不可置信道:“中毒?” 赵悯山是户部侍郎,谁敢在他的后宅中下毒?中毒是不受宠的姨娘和长孙,怎么看也不像是锦衣卫的手笔…… 不是朝堂带来的麻烦,那就是家宅之中。 家宅中大夫人一行人都不在家中,唯独剩下赵妨薇赵妨兰,至于赵妨云,她可忽略不计。 单凭躲过大嫂查验这一项,她便没那个脑子,加上宋姨娘两个人也不成。 未等赵妨玉细想,钱姨娘似乎察觉到身侧有人,缓缓睁开双眼。 梅循音温柔的拍了拍赵妨玉的肩,将周围人遣散,留一片净地给这一对母女。 赵妨玉跪在脚踏上,不知是不是原主还残存一丝魂灵,身体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钱姨娘眼已浑浊,鬓生华发,年轻时的貌美不存一半。 像一株耗干水分的植物,不用人为摧折,风一吹,便能碎裂成灰。 “回来了?” 赵妨玉红着眼点头,道是回来了。 以梅循音的圆融,但凡钱姨娘还有救治的可能,也不会放任方才的小丫鬟大喊钱姨娘不好了这类话。 多半是救治不得,只能吊着一口气等她回来。 钱姨娘伸出干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手,小心翼翼的在赵妨玉脸上摸了摸,面色似有怀念,也有感慨。 “有时我竟不知,当时做的是对是错。” “总觉着你自病好后,便似换了一个人般,一场病叫你聪慧了许多。” “当初只想着,你爹不疼你,若不为你寻个好出身,往后出嫁为人妾室,还不知要吃多少苦。” “别怪姨娘,姨娘这辈子吃够了为人妾室的苦,你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若是如我一般,重蹈覆辙,一生不得自由,在苦水里泡着,倒不如搏一搏。” 钱姨娘浑浊的眼眸在见到赵妨玉那一刻,便渐渐泪湿睫羽。 那双冰凉的手一下一下在赵妨玉的面上抚摸着,力道轻柔,仿佛在透过赵妨玉看谁一般。 她眼中没有怨恨,似有悔,也似没有。 “是娘没用,来世间一趟,没混出个名堂,反而拖累你跟着我受苦。” “往后大夫人便是你亲娘,钱家谁来你也不必搭理,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你比我有出息,往后也要这般,一步一步,稳稳的往前走。” “不必回头,落子无悔。” 钱姨娘说话,累的厉害,说几句便要喘一喘,左手拿过怀中的拨浪鼓,一下一下抚摸着。 “旁的物件我就不带了,这个你让我带走吧?好歹……也给我留个念想……” 钱姨娘看向赵妨玉的眼神竟是乞求,赵妨玉认出那是原主幼年之物,钱姨娘常在睡前哄她玩闹的拨浪鼓,一时间心神俱震。 第88章 替她报仇 出口的话音不自觉变得哽咽,悲伤一层一层慢慢翻涌上来,赵妨玉明明不曾和钱姨娘相处过多少时日,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姨娘想带,带着就好,不用顾及我。” 钱姨娘什么也不问她,只求她让她带走原身幼年时用过的拨浪鼓…… 知女莫若母,恐怕钱姨娘早已察觉,她并非原本的赵妨玉。 但她没有揭穿,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她一点点往上爬,甚至还会为她助力。 阖府上下都知道,钱姨娘不是个好母亲。钱姨娘对她越是不好,越是咄咄相逼,大夫人便会护她护得更紧…… 赵妨玉未曾替原主尽过一日孝,却享了钱姨娘为原主谋求的锦绣之路…… 钱姨娘其实根本不必顾及她。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局,赵妨玉和大夫人都是被迫拉上赌桌的赌客,而钱姨娘则是计划一切,攒局的庄家,也是最疯狂的赌徒。 她倾其所有却满盘皆输,真正的女儿早夭,连她自己也不能寿终正寝,甚至可能这中毒还是受了她这个假女儿的连累。 钱姨娘小心翼翼的蹭了蹭赵妨玉的脸,眼眸满是怀念与愧疚:“你把它照顾的很好。” “你比她聪明,往后我不在,你也不会重蹈覆辙,走我的老路。” 钱姨娘仰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盯着缓缓转动拨浪鼓,极尽温柔唱了一首赵妨玉陌生又熟悉的小调。 不是上京人熟悉的兰花词,九州词,而是吴侬软语,听不懂但想叫人睡去的呢喃。 “囡囡啊……跟着娘走啊……” “下辈子找个好人家……不要和我一道……受苦……” 钱姨娘温柔的看着手中的拨浪鼓,拨浪鼓年岁久远,处处光滑,可见被人时时抚摸把玩。 赵妨玉看着钱姨娘最后一眼落在她脸上,似是欣慰,也似怅然,眼角的泪痕新旧交叠,想要伸手再摸一摸赵妨玉的脸,犹豫一瞬最终又收了回去。 她虔诚的抱着拨浪鼓,一下一下缓缓地摇,拨浪鼓的声音不再清脆,颜色也老旧,甚至手柄处的红漆都裂开缝隙。 这样一把拨浪鼓,钱姨娘看了十几年,最后时分,竟渐渐连样子也看不清了。 她看着赵妨玉,眼眸失神,似是已经无法对焦,几近自言自语道:“我不是个好娘亲,下辈子,不要遇着我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着赵妨玉说的,还是对着原主说的,说完最后一句,钱姨娘的眼神渐渐涣散,缓缓没了气息。 赵妨玉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悲鸣,伏在床边哀哀哭泣起来。 梅循音庭院中听见赵妨玉的哭声,连忙带人进来,早已备好的人,收拢屋子,通报夫人老爷,更换衣衫…… 赵妨玉被梅循音抱在怀中,眼神不由落在正被摆弄的钱姨娘身上,见有人想要强硬取走她手中那枚拨浪鼓,不由嘱咐:“那拨浪鼓是姨娘点名要带走的。” 姨娘留下的东西不多,原主留下的更少,死了的人带着活人的东西下葬,实在不吉利,所以钱姨娘才会恳求她,让她带着那个拨浪鼓下葬。 钱姨娘不怨恨大夫人,不怨恨赵妨玉这个占据了她女儿身体的孤魂野鬼,她只怨自己命不好,连带着女儿也要被她拖累一生。 没有人对她真心实意的好过,所以她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 她不愿赌大夫人会在成年后施舍她们一门好亲,她要万无一失,她要将女儿和大夫人绑在一条船上,她的女儿宁死也不能为人妾室…… 当妾室啊……都太苦了。 她的女儿死了,所有人都不知晓,只有她知道,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占据了她女儿身体的孤魂野鬼步步为营,一点点蹚出一条路,用她女儿的身体和身份,缓缓行出一条光明大道。 钱姨娘安心了,总归这世间,还有人会爱惜那具身体,那是她女儿的遗物,她自然最关心。 · 赵悯山等人来时,赵妨玉脸上还挂着泪,一头扑进大夫人怀中。 这些年大夫人虽然厌恶钱姨娘的愚蠢,但到底不曾亏待过,一应分例从未克扣,就连钱家来人,也被她挡住几回。 大夫人从怀中掏出手帕,柔柔替赵妨玉沾去脸上泪珠。 赵妨锦迪来一杯热牛乳,见缝插针的给赵妨玉喂了进去。生怕钱姨娘的丧事还没办完,赵妨玉便先倒下。 毕竟她有前科,小时候哭着哭着就给自己哭晕过去。她一向体弱,大喜大悲之下人最易病倒。 赵妨玉渐渐缓过来,看着钱姨娘被人换好衣衫,两手交叠,依旧紧握着那枚拨浪鼓。 大夫人原还想拦,但听闻是钱姨娘求得,便也不说什么,只让崔妈妈取来一个护身符,给家里的孩子们都带上。 赵悯山本就不喜钱姨娘,此番身故,也不免敷衍。 一应事务都是大夫人安排,赵悯山只坐在一边看着。 等事物都安排好了,赵妨玉才抬起一双哭到发红的眸子望向赵悯山,哽咽道:“爹爹,姨娘走的不明不白,爹爹难道忍心看着后宅中人心惶惶么!” 赵悯山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心问她,想要他如何管? 虽然知道赵悯山冷血,但赵悯山总能刷新赵妨玉的认知,赵妨玉低头,紧咬牙关,身子都发起抖来。 钱姨娘被人毒死了,凶手无非是赵妨薇或赵妨兰这二者之间的一个。 赵悯山如此作态,揣着明白装糊涂,真叫人恶心至极! 钱姨娘纵然不受宠,也为他生育了一个女儿!如今钱姨娘被毒死在后宅之中,赵悯山想的却是如何息事宁人,躲过锦衣卫的盘查…… 赵妨玉心中冷笑,决不能让赵悯山如愿。 她占了原主的身子,享了原主应该享的福,便也该替原主尽一份孝心。 “后宅是爹爹的后宅,姨娘是爹爹的女人,如今姨娘死在爹爹的后宅中,不明不白,连丧事都要从简!甚至连礼哥儿这家中长孙都险些叫人毒害了去,爹爹还认为这些都不重要,都还不愿意彻查家中吗!” 第89章 娘亲在呢 赵悯山盯着赵妨玉片刻,不等赵妨玉回答,大娘子先将人拉起来佯装斥责:“好好上你的学,不必费这些闲心。” 内宅之中出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大夫人管家不力,其次则是赵悯山治家不严,另牵连梅家…… 一院女子就教不好,更妄论掌管户部,统领户部? 赵妨玉心中讥讽,她感念于大娘子的袒护,亦嘲笑赵悯山的掩耳盗铃。 五个女儿,两个定亲,两个废了,还有一个蠢笨如猪不堪大用,唯独她还算正常便被寄予厚望。 她就是后院之中活生生的靶子。 既想她乖巧聪慧,又要她卓然不群。从前怕大娘子过于爱戴,抬举了她,如今怕她见过世间诸多好处,不愿入宫,为家族谋划…… 他不想要一颗好棋失控,做些小手段妄图控制她也就罢了。毕竟皇权社会是男子天下,她早已不指望赵悯山能一视同仁,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牵连钱姨娘。 钱姨娘够苦了,还因她丧命…… 赵妨玉的眼神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赵妨玉眉目低垂,一下一下转动着手中的镯子,赵妨兰愣愣的看着园中的花草发呆,事不关己。 妨云难得露出一抹不忍,她只是蠢,却不是没有心,不会在人家刚没了娘的档口寻人晦气。 赵家的男子们在园中站着,除了虚弱如柳的赵知沅外,大夫人的两位孩子均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甚至大嫂怀中还抱着礼哥儿,瞧她时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赵妨玉的眼神在赵妨薇同赵妨兰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谁人都能看出 她的不服。 古代世界,人情往来,赵妨兰或赵妨薇想要成事,必得是先寻到毒药,将毒药带入府邸中,最后再将毒药下到奶娘与钱姨娘身上。 毒入肺腑,先生五脏,要么是闻了毒物,要么是吃了毒物。赵妨玉思及梅循音曾道,礼哥儿因吃奶过了一道,中毒不深,那毒便不是熏香一类由呼吸进入体内的,而是随着饮食一道。 这样粗浅的道理赵妨玉片刻便能思索出来,没道理赵悯山想不出。 说到底,不过是怕事情闹大,想要将事情压下来,悄无声息的将一场毒杀转化为普通的内宅事务,好不危及他的仕途。 赵悯山垂眸,对赵妨玉不服输的眼神对上,眸色一冷。 “纵然从前姨娘有千般不是,但她生我一场,若我连她死了也无动于衷,我与草鸡瓦狗何异?!便是畜生,也会孝顺亲长,今日赵家后宅有人胆敢下毒,焉知明日不会有?” “父亲不思索将人抓起,反而一味放纵。府中人心惶惶,父亲难道不知?身为三品大员,后宅中若是连人命官司也能胡乱了事,那世间还有什么王法!” “父亲不该一错再错,放任歹毒之辈逃之夭夭!祸害亲族!” “害人者人恒害之,父亲今次不管,下一回这毒药又会悄无声息到谁口中!” 赵悯山凤眸微眯,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站起身那一刻,大夫人下意识将赵妨玉拉进怀中护好。 赵悯山见状冷笑一声:“陇西李氏,不过如此。” 大夫人见不得人辱她母家亦反唇相讥:“李家可不曾出过这样的丑事!” 赵悯山冷哼一声,还未再说些什么,外面先传来通报声。 老太太来了。 大夫人同赵悯山从首席撤下,老太太坐在主位,看向赵悯山的眼神止不住失望。 “好好的孩子被害没了娘,你不许人哭闹,还要打压不成?” “我与你父亲,便是这样教导你的?这便是你从书中学来的道理?” 老太太只当儿子不过是偏疼妾室,现如今看来,哪里是偏疼,这心怕是都要偏到嗓子眼儿了! 小辈们除了赵妨玉都被散个干净,只赵妨玉被老太太牵到身前:“你姨娘之事,府中不会轻放。” 赵妨玉眼泪霎时流出,再度扑进大夫人怀中哽咽。 大娘子也抱着赵妨玉一下一下拍抚后背,生怕人如当年一般哭晕过去。 老太太都出动了,赵悯山再没有眼看着不管的意思,大夫人身边的小崔妈妈,老太太身边的宋妈妈,再加上赵悯山身边的赵三海,三人一队,将小厨房整个都抄检一遍。 厨房的物证早些时日便被销毁,三人扑了一场空,便细细查起与钱姨娘饮食有关的一切。 赵妨玉亲自跟着操办了钱姨娘的丧事。另要再服丧一年,不能见喜乐,衣着也须素净。 查了半个月,查案的半个月中,赵妨玉沉默寡言,清平院的每个人都在担忧她。 赵妨锦也来劝过机会,赵妨玉顶上一朵白花,一点点靠上赵妨锦的肩。 “姐姐,我不知我该如何。” “她是我姨娘,生我一场,平日里也不往来,经此一遭,我却觉得整个人都被劈走一半。” “她可以是病死的,老死的,唯独……不能是被人毒杀。” “我总觉着姨娘之死,因由在我。” 赵妨玉苦笑一声,她拿不出证据来,一切都是自己的揣测。 “若不是我年轻气盛,非要逞强,姨娘大概也不会被下毒,一辈子就安安静静的住在裁月院里。” 原着中钱姨娘没有死,一直到被灭九族时,才戚戚然以头抢地,自尽而亡,不愿受辱。 今生她穿越而来,没想到钱姨娘仍旧是不得好死。 这样一个被苦水泡了两辈子的女人,赵妨玉实在不忍她连死后都讨不回一份公道。 赵妨锦心疼,她往日那样光华四射的妹妹如今仿佛无根之木一般,惶惶然凄凄切切,犹如失家之子,满目迷惘。 她动作轻柔的摘下赵妨玉发间簪环,一点点替她梳理头发。 梳子的木齿划过头皮,慢慢的,赵妨玉也静下来,整个人又如木偶一般,乖顺的依靠着赵妨锦。 “姐姐,会不会查不出凶手?” 她怕赵悯山主动隐藏真凶,怕小娘一生等不来真相。 赵妨锦一下一下轻柔的替她按摩头皮:“不会,有娘亲在呢。” 赵妨玉一怔,瞬间泪意袭来。 是啊,娘亲在呢。 钱姨娘是原主的娘,大夫人,便是她为自己寻来的娘。 第90章 毒杀真相 侍郎府三个主事人齐齐出手,整个厨房所有的物件都被收走,所有人员单独关押审问,甚至连整个侍郎府的奴才关系网都梳理了一遍,才在几个大厨娘中确定了一个嫌疑人。 做汤水的方娘子。 方娘子在大夫人走后,做汤时用了一柄新木勺,只是没用多久,那木勺意外碎裂,被方娘子当做柴火,喊人塞进了灶膛里,死无对证。 但方娘子月余前曾出过门,经人查证后是在萝卜巷的黑药贩子手里买了两回黑药贩子的独家秘药——三宵散。 三宵散,连服三日,必死无疑。 方娘子买的剂量大,说是拿回去毒耗子,但黑药贩子对这位买了大量三宵散的买主映像深刻,他们这种做偏门生意的,私底下都有一本账,几时几日,见了谁,卖了什么药,都记得格外清楚。 黑药贩子一见是主家来人,老老实实交代了方娘子买药的一切行径,甚至还将当时方娘子穿的什么衣衫,什么鞋子都一描述录出来。 宋妈妈怕错认又买回一份三宵散来同府医比对,最终确认了钱姨娘同礼哥儿身上中的毒就是三宵散。 随后又严审方娘子,最终才在方娘子邻居的婆母口中听闻,方娘子跟张姨娘沾着亲,张姨娘一家是家生子,方娘子一家则是从外面采买来的,这亲都出了五服,要不是下了大力气差,还真查不出。 她们的关系隐蔽,之前梅循音查了几回也没查出这层关系来。 小崔妈妈把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一一列出来,找到了当初采买的人,几番盘查才将这关系给盘出。 此等关系一出,赵妨兰同张姨娘做的事也慢慢抽丝剥茧被人挖了出来。 寿安堂内,老太太端坐高堂,下首坐着大夫人同赵悯山,再往下,便是苦主赵妨玉与赵知怀。 赵妨玉一早上便被人喊到寿安堂等候听训,直到小崔妈妈押着方娘子一家出来,赵妨玉才明白过来。 一双桃花眼灼灼看向堂中跪着的方娘子。 一家老小都被捆的结结实实,此时方娘子也不再抱有侥幸心理,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一股脑都说出来。 “是张姨娘身边的人主动寻的奴婢!若是无人主使,就是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毒害钱姨娘与和小主子!” “奴婢一家子都是走的张家门路进的赵府,张姨娘威胁奴婢,若是不从,便要将奴婢一家想法子逐出赵家!” 这是方娘子和张姨娘之间的私密交谈,无从考证。老太太只用了最简单的办法:叫方娘子同张姨娘当堂对峙。 “那日分明是张姨娘身边的环儿过来寻我,给了我一只张姨娘的首饰做信物,说是等事成,不仅不赶我们离开赵家,反而还会给我们一笔财宝,保我们一世富贵!” 张姨娘置若罔闻,低头盯着身前的一亩三分地,仿佛方娘子指控的不是她。 等到方娘子把话说完了,张姨娘才淡淡道: “环儿是府里分配的丫鬟,上个月被发现偷盗主家财物,报给大少夫人,已经发卖了。” “环儿被发卖时,妾身统计屋中少的财物,也列了一份单子报给大少夫人。” 方娘子说的那些东西,正和张姨娘报给梅循音的失物单子一致。 “妾身这些年,早已经熄了争宠的心思,日日青灯古佛,为老爷夫人与老太太祈福,从不曾有一日懈怠。” “当日言语不当,得罪了四姑娘,妾身已经得到惩处,在阅兰轩幽闭多年,也该是足够偿还了,四姑娘为何还咄咄逼人,甚至要给妾身扣一顶这样大的帽子,难道是非要妾身为姑娘赔命才够吗?” 张姨娘将众人当傻子,在座几人没有一个人信她,就连赵悯山都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仿佛这样便可抽身事外。 大夫人冷笑两声,一个眼神过去,小崔妈妈动手就是两个左右抡圆了的大嘴巴子狠狠抽在张姨娘脸上,霎时间,张姨娘一张俏脸肿的老高。 “张姨娘不必攀咬四姑娘,今日既喊了您来,自然是一应齐全的。” 小崔妈妈拍了拍手,堂外送来一人,正是被发卖后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环儿。 赵妨玉没见过环儿,但也不曾在赵家见过这样可怜的下人。身子瘦如竹竿,伸出来的手腕上骨节高高鼓起,别说是一只镯子能从手腕一路套到肩膀!脸上身上凡是露出来的皮肤上遍布各种青紫痕迹,甚至还有烫伤与鞭痕。 也亏得是找去的早,若是再晚去些日子,只怕命也没了。 一见到大夫人,环儿便从门外一路膝行到堂中,她身上还带着伤,爬出一路斑驳血痕。 堂中有认识环儿的,也有不相识的,但看到环儿如今的惨状,具都忍不住别过眼去。 环儿跪地痛哭,口口声声都是血泪! “奴婢的姐姐曾是张姨娘身边的菊杏,前几年被张姨娘送到三少爷身边做大丫鬟。” “后来张姨娘犯错,她身边的大丫鬟都被打发了,奴婢是被分到张姨娘身边的,前几年,也都相安无事。” “但这些年来张姨娘一直在查当年三少爷被坏了身子的事,一直到大夫人回陇西时,也没能查出眉目。” “张姨娘认为自己院子里出去的人,不可能害了三少爷,思来想去,便认为大夫人是罪魁祸首,偏又拿不出实证找老爷告发,便想趁着大夫人不在家中,毒死礼哥儿为三少爷报仇!” “钱姨娘不过是顺带的,三姑娘恨毒了四姑娘,说因着四姑娘的出头,自个儿一辈子都被耽误了!还有诸多好事也轮不到她头上,三姑娘想要入宫求一份好前程,所以得知张姨娘打算给礼哥儿下毒后,便说顺道也给钱姨娘下一份。” “三姑娘本是想要给四姑娘下的,奈何四姑娘被大夫人带去陇西,无奈之下才退而求其次才找了钱姨娘泄愤!” “张姨娘曾许诺奴婢,只要奴婢帮张姨娘联络好方娘子,把话与财物带到,她便让三少爷收了我姐姐做通房,即便将来少夫人过门,也会做主将我姐姐抬做姨娘!” 第90章 四条人命 这些话环儿被发卖时便想说了,但她说不得,因她家中还有一家老小,当初她顾忌着父母兄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错信他人,不能再连累父母一道受苦,便忍气吞声,被人牙子带走。 谁知人牙子竟然将她卖去了最腌臜的烟柳巷! 父母兄弟明知她的消息,她花光了所有的银子,几次三番求家中来赎她回去。 她不贵的,只要十两银子就能赎她回家…… 但家中却在她落入烟花之地后不管不顾,只当她死了…… 她在花楼里盼啊盼啊,没等到来救她的爹娘,只等到一个又一个最低等的恩客在她身上发泄。 多日来积攒的恨意,是环儿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她想亲眼看着张姨娘不得好死,原以为只是奢望,谁知竟然还有美梦成真的一日。 往日清澈明亮的双眸早已被怨毒填满,她一双眼死死瞪着张姨娘,恨不能亲自扑上去将张姨娘的假面撕烂! “谁知事成之后,张姨娘竟然过河拆桥,诬告奴婢偷盗财物,将奴婢发卖,甚至还暗中叮嘱人牙子,嘱咐她务必将我卖入烟花柳巷!做那见不得人的生意!” 环儿本是家生子,家中都替她打算好了,还相中了一个庄子上的管事,只等年岁到了便去求夫人恩典,谁知夫人不过离开几月,环儿便被张姨娘算计,犯下蠢事,还被卖去烟花之地。 女子入了那等地界,清白尽失,环儿家中也只当没生过这个姑娘,往后对环儿闭口不提。 环儿恨毒了张姨娘,只要能让这对毒妇得到惩处,她做什么都愿意。 “天可怜见,老爷夫人明察秋毫,让环儿还能回来指认这一对畜生不如的母女。”环儿对着老爷与大夫人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满眼决绝:“奴婢曾在张姨娘院中,埋过一对儿玛瑙手串,那是张姨娘预备着要留着做生辰礼毒害四姑娘的。” “奴婢瞧着东西实在好,便在张姨娘要求损毁时偷偷留了下来,准备往后出嫁时卖了换银子做嫁妆。” “上好的南红,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买不来那样好的手串。足以证明奴婢所言非虚。” “三姑娘从前便有过谋害四姑娘的打算,只是四姑娘院中诸事严谨,三姑娘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时机。将三姑娘身边的人一一审查,想来也能有一份旁的证据。” 环儿再度磕头,却是对着老夫人磕的,抬头时,一股热流顺流而下:“奴婢命贱,比不得三姑娘与张姨娘金贵,但奴婢蒙受冤屈,日夜不得安眠。” “奴婢用奴婢这条命,求老夫人与大夫人为奴婢主持公道 !” 说完,不等崔妈妈等人阻拦,环儿一头碰死在赵悯山身旁的桌案拐角上! 鲜血溅了他一身,随着环儿的身子缓缓倒下,周围的丫鬟不免物伤其类,眼含泪意。 崔妈妈当即捂住了赵妨玉的眼,但环儿死去的模样还是一遍遍在赵妨玉的脑海中回放。 小崔妈妈上前探了探环儿的脖颈脉搏,确认人是当场就没了,便招来两人将环儿的尸身拖下去。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消逝在寿安堂,鲜红的血迹留在堂中,提醒着众人,就在刚才,这里逝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滔天怒火。 赵悯山顾不及身上的血渍,当即跪在老太太身前,任打任骂。 赵妨玉冷眼看着这一切。 钱姨娘死了,礼哥儿的乳娘死了,礼哥儿也落了病根,现在又添了环儿一条人命。 张氏母女当真是……罪孽深重。 赵悯山跪的笔直,赵妨玉看着她爹,脑海里却忍不住猜想,此时此刻,她这位好父亲在想什么。 想怎么救张姨娘?怎么瞒锦衣卫?如何平息老太太的怒火?亦或是该如何将这一切都压在赵家后宅之中? 老太太深知自己的儿子,于是也不必他做主,当即下令,将张姨娘送去庄子上药死,赵妨兰幽居樱桃馆,听大夫人处置。 赵妨玉和赵知怀并肩离开的寿安堂。 日光照射在脸上,她感觉这一切都如同一场梦一般。 她穿越过来的这些年,汲汲营营,但还是有这么多人因她丧命。 错不在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她当初收敛一些,这些人就能活下来? 赵知怀拍了拍赵妨玉的肩,眼神中痛惜再一次将赵妨玉刺痛。 赵知怀还在安慰赵妨玉,但赵妨玉却思绪飘飞。 她跟着赵知怀去看了礼哥儿,礼哥儿瘦了一大圈,如今也认不出她了。 毒性还在礼哥儿体内残留,只能日日让新的乳娘喝下解药,再一点点用带着药性的乳汁解毒。 赵知怀眼下青黑不减,梅循音也如出一辙。 这是两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赵家的第一个孙辈,是赵妨玉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赵知怀与梅循音强忍悲痛来劝慰赵妨玉,他们的孩子还活着,但赵妨玉的生母却是实打实的没了。 尤其赵知怀心疼赵妨玉才十二岁,就亲眼看见人碰死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怜惜更甚。 回到蕉庐时,赵妨玉还有些回不过神。 一切都像梦一样,短短几个月,死了三个,病了一个。 张姨娘的死不能挽回钱姨娘,也不能治好礼哥儿的病。 她觉得不够。 张氏母女付出的代价,和这几条人命比起来,实在是太轻了。 赵妨玉一直以为自己早已被这个封建的时代驯服,现在看来,也不全是。 人生在世,烂命一条。 环儿的命是命,钱姨娘的命是命,乳娘和礼哥儿的命也是命,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凭什么张姨娘一个人死了,赵妨兰还能出嫁?还能借着赵悯山的光将来在夫家作威作福? 有些事不该做,但总要有人去做。 “我占了你的身子,也该替你尽孝,是不是?”赵妨玉喃喃自语,窗外风吹连廊,寂静无声。 赵妨玉喊来香药,去管家处偷来一份当初处置奴仆的药,带着当初十二郎送她的那把宝石匕首,在夜色中与香药一步步往樱桃馆行去。 第92章 我来教你 樱桃馆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寥落稀疏。 各处出入之地都被丫鬟婆子轮班把守着,香药上前,从荷包中掏出一把大钱,给看守的婆子一人塞了一把。 婆子提前受了大夫人的吩咐,此时也不敢松懈,赵妨玉便要香药留在门口,陪妈妈们望风。 赵妨玉一人进去的,走前还带走了香药挂在腰上的水囊。 看门的婆子想问,香药却道:“那是咱们家姑娘给三姑娘戴的酒。”这才止住了婆子的疑问。 左右人已经放进去,也不能如今再将人赶出来。 赵妨玉提灯前行,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披风,一瞬间寒冷清晰而来,仅剩的那一点犹豫,也散了个干净。 最多也不过就是个死,在这样吃人的日子里浮沉捻转,不受控,不能想,只能被迫在时代中被一点点碾碎尊严与向往。 如果她是土生土长的大梁人,或许只会心寒与害怕,但她不是,她来自另一个时代,她知道无数年以后,女子也能读书,从政,也能有拒绝与自主的权利…… 她知道,并且深切体会过,她一点点被这个时代裹挟,她像一只不当心闯进蚌壳的虫子,一点点被包裹,消磨,从奇形怪状渐渐变得圆润,变成众人期待的模样,无懈可击,光彩照人,价值不菲,稀缺珍贵。 她是众人期待的赵家女,唯独不是她自己。 21世纪的赵妨玉是什么样,似乎已经记不清了。 手中提灯摇曳,赵妨玉在门前停顿一瞬,缓缓叩响房门。 赵妨兰也未就寝,屋内亮着灯火。 开门后见来人是赵妨玉,禁不住冷哼一声,就要关门,却被赵妨玉先一步抵住。 赵妨玉先前在陇西学了骑马,时常锻炼,力气也见长,赵妨兰没抢过,被赵妨玉挤到一边,从里面把房门关上。 屋内无人,赵妨兰也懒得装腔,伸手就想打人,却被赵妨玉拖着走到床边,一拳头打在太阳穴上! 她没收力,赵妨兰也不曾防备,或许是防备了,但没想到赵妨玉会动手。 赵妨玉在府中行事,大多喜欢借力打力,算是体面,今日一见面话还未说先挨一老拳是赵妨兰未曾料想过的。 赵妨玉一拳得手,趁着赵妨兰还在捂着头发蒙,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腰带,将赵妨兰一圈一圈捆在拨步床的床柱上。 床柱连接着整张拨步床,赵妨兰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撼动这床半分,赵妨玉另又拿帕子塞进赵妨兰口中,死死压在她舌根处,腰带捆压住在口角,防止帕子口巾从赵妨兰口中掉出。 赵妨玉一反常态的行为终于让赵妨兰产生一丝惧怕,但她此时已经动弹不得,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赵妨玉从怀中掏出镶满宝石的匕首往赵妨兰面前一抛,吓得赵妨兰连连往后,却退无可退。 赵妨兰几番挣扎,发髻散乱,钗倒簪斜,半点没有富贵人家的端庄。 赵妨玉从前只打算好好看着她,防止她拿整个赵家去向三皇子投诚,现如今,她有了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原来你也知道怕?” 匕首还未出鞘,冰凉的黄金刀鞘只轻轻在赵妨兰脸上拍了拍,便得她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冷汗涔涔,泪如雨下。 赵妨兰拼命摇头,腰带勒住的口角因摇头的动作撕裂开来,浅色的腰带渐渐被鲜血染红。 赵妨玉冷眼看着赵妨兰试图后退的举动,嗤笑两声。 “姐姐不必害怕,我是来痛打落水狗的。” 赵妨玉想了想,先把赵妨兰的腿控制住,从衣橱中寻出几根崭新腰带,将赵妨兰的腿吊在空中。 “我也是第一回做这种事,难免手生,三姐勿怪。” 说着,便在赵妨兰惊恐的眼神中,缓缓抽出匕首:“送我这把匕首的人说,这匕首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今日劳烦三姐为我试刀。” 赵妨玉没杀过人,但她切过排骨,一刀下去,赵妨兰的脚腕处鲜血直流。 “我曾看过医书,说此处有一根极为重要的筋脉,若是断了,这人往后也就废了。” 赵妨兰痛的发出悲鸣,但她口舌被堵,喊不出声来。 一个人痛到极致,连屎尿也控制不住。 鲜血快速下落,赵妨玉视而不见。 此处对着床榻,窗户上的灯影看不见里面人动作,香药从怀里掏出瓜子,听看门的婆子说着阅兰轩往年的稀罕事。 两个婆子注意力都在八卦上,那原本就微不可察的悲鸣,更是被忽略个彻底。 赵妨兰痛昏过去,又被痛醒过来。 醒来时,手腕上的手筋也被挑断了,鲜艳的红色快速外流。 浑身血液似乎都从这四个伤口处奔涌而出,赵妨兰吓得命都要没了。 从前是她决定旁人的生死,今时今日,情形便反了过来。 赵妨玉取下腰间的水囊,现在赵妨兰太阳穴上又擂两拳,给人打的半昏不醒,扯出堵在口中的手帕,对着喉咙眼往下灌药。 赵妨兰也是命大,这都不死。 甚至连最危险的窒息都没有出现,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在赵妨兰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赵妨玉怕引人怀疑,没带金疮药,赵妨兰的腰带多,随手在伤口处扎了几根腰带,赵妨玉便坐在一边等。 等赵妨兰清醒过来。 反派死于话多,她怕事情败露,索性先兵后礼,道理有的是时候说,人可不是随时都能宰杀来玩的。 一壶哑药都被赵妨玉灌了下去,疼痛促使赵妨兰很快清醒过来,彼时赵妨玉已经坐在桌前喝茶。 她的手还是忍不住的抖,端茶也端不稳当。 但她不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人总该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道理父亲与张姨娘未曾教过三姐,我越俎代庖,替父亲教你。” 明月高悬,窗外寒风吹树影,叶片摩擦,寂静的可怕。 赵妨兰恍如看鬼一般看着面前青衣染血还一脸平静的赵妨玉,明明没人再堵住她的嘴,她用尽全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喉间巨痛,宛如有人用世间最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她的喉咙,别说出声,仅是呼吸便疼的她到抽冷气。 第93章 最优选择 “你想嫁高门,享富贵,见我越过你,你便想要除了我。” “危急关头,你抛弃了生你养你的张姨娘,如今,也该尝一尝被旁人抛弃的滋味。” 赵悯山为了官途顺遂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赵妨兰本就是废棋一颗,赵悯山的卖女儿外交政策在赵妨兰身上无法施展。 赵妨玉赌赵悯山不舍得自己这一颗好棋。 她不杀赵妨兰,没闹出人命,依旧还是个品质优良的商品,即便不送她入宫,赵悯山多半还会打着送她入其他世家的打算。 妨薇定了人家,妨兰成了废棋,她多半躲不过入宫的命运。 如果结局无法避免,她便要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她要赵妨兰一辈子都痛苦不堪的活着。 死了那么多人,她凭什么轻轻松松的活下去?被嫁去偏远之地,依旧仗着赵家的权势作威作福? 她要赵妨兰一辈子瘫在床上,发臭发烂。 赵妨兰不是见不得正院好么?赵妨玉偏要正院所有人都堂堂正正走上光明大道,未来可期。 她要赵妨兰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自己却只能当个废人,瘫在床上连吃喝拉撒都要依靠他人。 “三姐不妨等一等,看爹会不会罚我。” 赵妨兰目眦欲裂的看着赵妨玉,若是眼神能杀人,赵妨玉恐怕已经连灰都不剩下。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身上四个血洞还在流血,口不能言,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咳不出。 门外的婆子听不见她无声的痛呼,依旧在和香药说着府邸之中的阴私。 赵妨玉提灯而来,提灯而去,猩红色的披风遮住了青衣上的血迹,香药被她送去赵妨锦处,免受牵连,自己则依旧提灯往书房去。 “你身上怎么这样重的血腥气?” 赵妨玉手脚冰凉,脸上却还扯出一抹笑,将同样僵硬的香药塞给赵妨锦:“姐姐,我做错了事,但不后悔,我不求旁的,别问我做了什么,也别为我求情,无论发生了什么,也不要管我。” “帮我照顾好她,她跟我一场,别让她因我的一时兴起,耽误了她一辈子。” 赵妨锦面色严肃的拉住赵妨玉,厉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从小听话的妹妹第一次忤逆了她。 她笑中带泪,面上却是解脱的神色。 “大姐姐,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无论前路如何,我想换一种活法。” 她闹得事太大,或许会牵连到正院。 反正她是要入宫的,嫡庶对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关键时刻大娘子只要把她的嫡出身份废除,便也不会有什么。 谋划多年,毁于一旦,她不后悔,只恨自己没早些察觉到阅兰轩的狼子野心。 她唯一的顾虑便是牵连到大夫人,牵连到已经许亲还未出嫁的赵妨锦,妨墨年纪小,等她长大了,这件事情也早已淡去。 最坏的结果就是她这位四姑娘跟着生母钱姨娘一道病逝,她早该死了,也不必再怕什么。 她也拿赵妨兰试过了,十二郎送她的这把匕首很快,脖子一抹,说不定就回家了。 视死忽如归,便也再没什么好怕。 赵悯山的书房深夜还亮着灯,赵妨玉很快被赵三海请进书房。 不等赵悯山问她,赵妨玉先问道:“这里的人,都信得过么?” 赵悯山敏锐的意识到事情不对,当即让赵三海清空周围。 等赵三海来回禀说人都干净了,赵妨玉才道:“劳烦为三姐姐请一回府医吧。” 说着,赵妨玉脱下身上的猩红披风,露出青白衣衫上的赤红血迹! 赵悯山意识到什么,气得当即一掌拍到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不由分说便狠狠赏了赵妨玉一个巴掌! 赵三海面色惨白,退到院门外,从暗处招来一个黑衣人,低声吩咐他去为赵妨兰请府医。 赵悯山看着赵妨身上的血迹,再看看她插在后腰的匕首,忍不住又要一巴掌扇过去! “父亲若还想我入宫,也请当心一些。” “打坏了这张脸,我便不值钱了。” 赵妨玉从前最恨物化女性的行为,但此时此刻,她却将几近将自己明码标价。 赵悯山的手举在半空猛然顿住,一向冷淡的脸此时气得涨红,额前青筋暴起,双目圆睁,死死的盯着赵妨玉,仿佛眼前这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什么魔鬼。 赵悯山想不通,他想不通自己的女儿们竟然会自相残杀!而后还带着一身血迹,光明正大的来找他收拾残局! 不,这不是收拾残局,这是谈判! 赵悯山看着一脸冷淡,对上生命似乎毫无敬畏的赵妨玉,血液也跟着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的这个女儿,是以自己为筹码,来找他谈判的。 赵妨玉站在堂中,不卑不亢,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事情败落,举世皆惊,万人唾骂的场景。 也不怕他暗中毒杀了她…… 这个往日里总盼着未来能脱离他掌控的女儿,仿佛一夕之间无欲无求了。 “三姐姐能有今日,并不怪女儿,该怪父亲。” “若非父亲自幼放纵她不曾管教束缚,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连人命也不放在眼里,她如何会有今日?” “她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她毒杀了钱姨娘,女儿还留着她一条命,她已是该谢我了。” 赵妨玉的话气得赵悯山气血倒流,喉间发甜。 在张姨娘未曾犯事前,张姨娘确实是后宅之中赵悯山最爱的女子,或许并不是爱,但他为其倾注的感情是最多的。 连带着赵妨兰这个女儿,他心中的天平也倾斜的最为厉害。 后来张姨娘犯事,赵悯山也渐渐不再关注她们,但这并不代表赵妨玉可以上门杀人后全身而退! 以赵妨玉的狠厉,若为男子,何愁在官场上闯不出一条路来?纵然是庶子,李家与赵家的资源倾斜下,他依旧可以是官场上,最坚定的赵家一党!年轻一辈领头人! 可惜她是女儿身,这份狠毒便不再是好事。 赵悯山看着赵妨玉肿起来的半张脸,忽的冷笑出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送人入宫,便非你不可?” 赵妨玉抬眸,眼神平静的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归属。 “我不是唯一的选择,但我是父亲权衡利弊之下,最合适的选择。” 只要这件事捂死在内宅之中,赵妨玉便依旧是是赵家最出色,最优秀,最适合待价而沽的姑娘。 第94章 一锤定音 书房之中,缥缈的白色烟雾一缕缕从青釉狻猊博山炉中缓缓飘出,一旁燃烧的香烛忽然从灯芯处爆开,噗呲一声,打破书房的宁静。 “这件事只要捂下来,父亲不仅不会失去一枚好棋,赵家也不会受到丝毫牵连,只不过是要委屈一下三姐姐,往后余生都要住到庄子上去,不能再现于人前了。” “三姐姐的性子父亲比我清楚,若不能为她所用,她就是毁了也不会给予她人,她不在乎父亲,不在乎赵家,她只在乎她自己能不能过得舒坦。所以即便是毒杀这样但凡传出去,整个赵家都要遭殃的事,她也做的毫不手软。” 赵妨玉说话时,眼神落在那虚无缥缈的香雾上。 赵悯山这人,非要附庸风雅用文人雅士最爱的博山炉,却又不甘落于俗套,非要在样式古朴简单的博山炉顶端再落一只核桃大的狻猊兽。 不似现下流行的兽形香器,在赵妨玉看来,这香炉便像是赵悯山此人,非要用一堆大道理来伪装诠释自己是私心,将自己的一己私欲说成为国为民,利家利业。 香雾飞到一定高度便慢慢撒开,空气中满是安神香的味道。 赵悯山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审视他这位早慧近妖的四姑娘。 平心而论,赵妨玉的品貌放眼整个上京也是最拔尖的那一类,同龄之中,再没有比赵妨玉更出色的姑娘。 比她好看的没有见过,最多也不过平分秋色,但品行,课业,名声,规矩,一一比下来,赵妨玉确实是出色的惹眼。 才刚刚十二岁。 便已经这样好,若是等到她及笄,便是皇子也配得。 恐怕未必是皇子选她,而是她选皇子。 年少慕艾,谁不喜欢颜色好的? 赵悯山不答,赵妨玉也不尴尬,自顾自的给自己斟茶倒水,打发时间。不多时赵三海来报,说是府医已经去三小姐那边看过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往后不良于行,不能开口罢了。 赵悯山早有预料赵妨玉不会让赵妨兰太过好受,事实如此,赵妨玉也确实没打算放过赵妨兰。 说留一条命,也就只剩下一条命没拿走了。 烛火幽幽,窗外已经安静,不只是书房这里安静,整个赵家后宅都没有动静,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悄无声息。 大夫人派了崔妈妈去给赵妨锦看门,防止有不当心的人闯进去作乱,赵悯山听闻后不免轻嗤一声。 他这位大夫人恐怕也想不到,往日里万般无害,仰人鼻息的四姑娘,竟然敢拿刀子废了自己的亲姐姐!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何至于闹到此等地步?” 赵妨玉看着茶水,心中腹诽:要不是你纵容她,赵妨兰如何敢杀人? “父亲怕是忘了,三姐姐的本意,是想毒杀了我。只是我命好,被娘亲带回陇西,三姐姐找不到机会下手,便迁怒的杀了我生母。” “三姐姐害我并非第一次,从前不过小打小闹,一家子姐妹,我也从不曾计较什么,但人非圣贤,我更不是菩萨,好脾性到三姐姐杀了我姨娘,还想杀了我,我还凑上去亲亲热热的同她姐妹仁和。” “这不叫血脉亲缘同气连枝,这叫不忠不孝,罔顾人伦。” 赵悯山看了赵妨玉许久,不得不说,赵妨玉的脾性还是不够温驯。 “你不如你娘。” 良久,赵悯山下了一个定论。 赵妨玉毫不在乎:“像我姨娘并非好事,我姨娘就是太过温良,不知人心险恶,才落得一个被迁怒毒杀的下场。” 赵妨玉的目光直直与赵悯山对视,此时此刻,赵悯山在她眼中已经不是父亲,而是一个谈判场上企图给她洗脑,让她完成自我弱化,自愿套上枷锁的劣等对手。 “大姐和二姐已经定亲,三姐如今成了废人,即便不是废人,但凡传出一点她毒杀姨娘侄儿的风声,整个赵家的姑娘都要因她一人而被耽误。” “三姐姐无论如何,都不能踏出赵家一步,即便我不动手,她也是废棋一枚,父亲让娘亲娇养我们这些庶女,不也是存了联姻的打算吗?” 无论是苛待还是优待,赵悯山以女儿为棋的谋算从没有消减过。 “我不过是帮父亲一把,让三姐姐永远无法成为赵家前行路上的绊脚石罢了。毕竟女儿们长到今日,也极为辛苦,不想功亏一篑。” 赵悯山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喊来赵三海,当即吩咐,封锁樱桃馆,等三姑娘的伤势一稳定,便将三姑娘送去乡下庄子里。 三姑娘身边的人手全部处理,换了一批新人服侍。 “德容妇工,这些你好好琢磨吧,孝期之内,好好思过。” “你即主动想要入宫,我自当成全你。” 赵悯山心中到底是不忿的,赵妨兰纵然有千般不是,但赵妨玉越过他将赵妨兰伤成那般,实在不成样子。 赵悯山不是傻子,会放任这样对家中或许存有遗恨的女儿入宫,这样的女儿即便入宫,也未必会为他所用。 他必须要给自己上一份保险,以便于将赵妨玉牢牢掌控。 从前是他小瞧了四丫头,今时今日,他必不会再让赵妨玉有失控的可能。 “你放心入宫,大夫人与你大姐姐都由府中照料,不会有分毫差错。” “我记得你身边有个从小服侍的丫鬟?调来书房吧,她既然能服侍你笔墨,想来也不是蠢人。” “还有你身边剩下的几个丫鬟,也都换了,不知她们如何服侍的你,竟然放任你的性子歪成这样。” 赵悯山一锤定音,难得可惜钱姨娘没再给赵妨玉生个弟弟妹妹,以至于他现在牵制赵妨玉,都找不到更好的缰绳。 赵妨玉惭愧低头:“那是不巧,香药那丫头我送给大姐姐了,托了大姐姐给她寻一门好亲。” 赵悯山:…… 天色一亮,赵妨玉做的事便被正院知晓。 大夫人听闻时正在梳头。 门外来传信的婆子悄悄伏在大夫人耳畔道:“三姑娘手筋脚筋全都断了,还被四姑娘灌了哑药,人还活着,只是……不成了。” 第95章 因果循环 大夫人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赵妨玉不声不响憋了个大的! 心中惊诧,不免让婆子细细说来。 赵妨兰被发现时,整个人被一根根腰带捆在床柱上,捆的又多又牢固,两脚吊起,脚跟上两个血洞,浑身是血,连被褥都湿了许多。 还被赵妨玉用腰带压住口舌,因为挣扎,唇角也撕裂开来,脸上磨蹭出两条血痕。即便后面寻来府医,但赵妨兰的伤势也是实打实的回天无力,若非犯案者在她四肢上做了简单的捆扎止血,怕是人都要没了。 崔妈妈吓得险些没拿稳手中的钗,等传话的婆子下去,才心有余悸的对着大夫人道:“四姑娘这也太狠辣了些!” 大夫人压下面上异色,转眼便也想明白了。 “不是她狠辣,人善被人欺,老实人被逼急了而已。” “带些四丫头爱吃的酥油荔枝卷,午后去瞧瞧她。” 崔妈妈点头应是,最终还是不免心寒:“说到底,大夫人养了四姑娘这么些年,四姑娘为了钱姨娘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有些……” 崔妈妈担心赵妨玉的所作所为暴露出去,影响正院,大夫人却比崔妈妈看的更为长远,也明白崔妈妈一颗心都向着她,于是才对崔妈妈解释:“她不只是为了她自己。” “一个姨娘,还没办法逼她到如此地步,逼她至此的,是她这些年读的书,学的道理。” 崔妈妈不懂,家中五个姑娘都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怎么就四姑娘不同? 大夫人一边梳妆,一边缓缓道:“她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圣贤道理,旁人不过过一遍耳朵,唯独她听进心中。” “古时有先生盼望能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四丫头也如他一般,她求一个公平。” “她去樱桃馆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怀儿的院子,她去瞧了礼哥儿……” 崔妈妈顿时怔住,她万万想不到,将赵妨玉逼到亲自提刀报仇的原因里,竟然还有礼哥儿一份! “玉儿的赤子之心,其实分外简单,谁对她好,她便千百倍回之。” “她这般明火执仗的报仇,说到底,伤的还是她自己。” 崔妈妈不免眼眶微湿,为自己方才的揣测而愧疚。 又想起赵妨玉初来正院时的场景,忍不住恨透了阅兰轩的每一个人。 午后,大夫人带着东西去寻赵妨玉。 蕉庐门前的看守是赵三海找来的,她们敢拦赵妨锦,却不敢拦大夫人。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夫人带着大姑娘进去。 蕉庐中还是旧时景象,花窗蕉叶,下雨时便能氤氲出一层蒙蒙雾气,不下雨时,庭前芭蕉也惹人喜爱。 赵妨玉被押在窗前的书案上一遍遍抄写女德女戒,见大夫人带着赵妨锦来,便松下笔去接。 谁知先接住的是赵妨锦的小拳! 赵妨锦一见赵妨玉,脸上便忽的多出两道泪痕,一双凤眸含嗔带泪:“好你个四丫头,不要命了不是,这样大的事你也敢做!” 大姑娘并不认为她为钱姨娘报仇的事就是背叛正院,她只是单纯的担心,赵妨玉万一受伤怎么办? 不等大夫人发话,赵妨锦先把赵妨玉原地转了几个来回,左右看了好几遍,口中还不住的问:“可有哪里伤到没有?那样快的匕首,你也敢拿着去找她?她本就是烂到泥里的人,万一伤着你可怎么好!” 赵妨锦一想到赵妨玉的所作所为,便惊出一身冷汗。 夜半三更,在赵妨兰的屋子里,唯一带去的一个丫鬟还被留在门口同看守周旋! 她一个人闯进去,捆住了赵妨兰,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还灌了哑药…… 放到从前,就是有人亲自到赵妨锦面前说,赵妨锦也不会信的托言辞,如今就真真切切的发生在她身边! 赵妨玉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并不愤慨,也不埋怨。只是安静的请大夫人和赵妨锦入座。 “不曾受伤,最初我也是奔着死去的,想着最多不过玉石俱焚,后来转念一想,为了这样的人死实在糟践我这条命,便放她一马,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大夫人点头,崔妈妈则在院中里里外外挑刺,比如这个地方布置的不好,那个地方布置的不妥帖,总归她如今对赵妨玉有愧,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让赵妨玉住的舒坦一些。 大夫人见崔妈妈把人都支开,便打开暗盒,将给赵妨玉的东西从餐盒中取出。 一枚样式精巧,上面布满凤凰花纹路的银铃。 “原本打算将你嫁回陇西,往后远离京城,你也能过得安稳舒心一些,谁知阴差阳错……” 赵妨玉嘴角不免挂上一丝苦笑,大概是她命不好,老天也看不得她过的顺遂,刚看着前路光明一些,便降下一道惊雷将她的打算击的粉碎。 “娘亲不必介怀,我命该如此,怪不得旁人。” 大夫人却摇摇头。 不是的,这件事的因果往前翻一翻,还要翻回多年之前。 赵妨兰当初害怕赵知怀寻得一门得力的婚事,会将原本便读书不好的赵知沅比到泥里去,所以便想将这门亲事暗中破坏,也好给赵知沅争取一些成长的时间。 大夫人当时得知赵妨兰的所作所为后气愤之极,便用银子收买了张姨娘身边出去的丫鬟,让她蛊惑三少爷年纪轻轻就坏了精气,往后都不能人道。 也是彻底绝了赵妨兰依靠弟弟寻一门好亲的念想。 也正是因为没了这份指望,新仇旧恨一起算,帮助正院挽回亲事的赵妨玉便无形之中的得罪了阅兰轩;而后又抢走赵妨兰的才女之名,更是将赵妨兰得罪到底。 赵妨兰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落差,多次陷害赵妨玉都被一一化解,恰逢赵妨玉不在家中,她自觉入宫一事十拿九稳,便如小人得志那般想要在家中作威作福。 于是受害之人便有了礼哥儿和钱姨娘。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说到底,若非先是赵妨兰心术不正,也不会有后面这许多。 钱姨娘的死是被迁怒,大夫人忍不住对赵妨玉生出几分愧来。 纵然钱姨娘愚蠢,但她到底是四丫头的亲娘。 “你既然打算入宫,这东西也该给你。” 大夫人将那枚银铃塞进赵妨玉掌心,嘱咐她万万收好,不可丢失。 第96章 摸鱼被抓 赵妨玉守孝的一年里,大夫人也没闲着,当初孟言真宫中礼仪的雪环姑姑又被请来为赵妨玉单独授课,写信回陇西同李老太爷言明家中有事,赵妨玉的婚事便不必陇西再为其费心。 十二郎得知这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了一瞬,不再多言,只是接连几日都神思不属。若非战场上叔叔救他一命,恐怕脖子上得多个碗大的疤, 战事结束后,十二郎归家,七郎在庭中等他。 旁人不知十二郎对赵妨玉的心思,七郎知道。 七郎还知道赵妨玉不嫁陇西其中必有内因,但他也没查出什么。只知道赵家有意送赵妨玉入宫。 所以七郎带了酒,来找十二郎一醉方休。 “我知道,她就是一朵我摘不下的花。” 十二郎仰头看着天边明月,强挤出的笑苦涩难言:“母亲不喜欢她的出身,她又如何喜欢我这样的武夫?” “当初没能劝服母亲,为我定下婚事,迟了一步,往后便都不成了。” 七郎无言,沉默的用力拍了拍十二郎的肩。 陇西的十二郎没有娶到他第一次心仪的姑娘,十二郎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娶不上心上人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正视的大事。 李林氏是欢喜的,因为赵妨玉要入宫的消息,她只觉自己的外甥女赢面大涨! 等十二郎再次收到与赵妨玉有关的消息时,赵妨玉已经入宫了。 趁着春日帝王再开选秀,赵家自然而然送了赵妨玉入宫,与此同时经大夫人的多方运转,赵妨玉最终的归处不是某位皇子的后宅,而是尚仪局的一位普通女吏。 与此同时,张家嫡女张盈盈也在今年入宫。 选秀时,赵妨玉曾远远看过一回这位与几位皇子爱的死去活来,昏天黑地的女子。 毕竟是女主,长得确实不错,但在赵妨玉看来,空有皮相,没有风骨,半点比不得她大姐姐赵妨锦。 赵妨锦业已成婚,赵妨玉入宫没多久便传信来,说是已经怀孕三月。 想起赵妨锦的年纪,赵妨玉忍不住担忧。 古代的生产环境实在艰难,女子初次生产的年岁又小,是以头胎大多艰难。 赵妨玉想帮忙却有心无力,只能在信中叮嘱赵妨锦,控制饮食,没事便多动一动,简单锻炼锻炼,产婆要多备两个,身边还要准备可靠的老妈妈。 这些话大夫人自然也会告知赵妨锦,但赵妨玉见不着她们的人,心中便时常多牵挂两分。 赵妨锦怀孕后日子清闲许多,婆母接走了家中中馈,她只安心待产,一月便要送一叠厚厚的家书来。 大殿之中燃着内侍省送来的清神香,赵妨玉不大喜欢这味道,但也未曾变动过。 防的就是万一哪天哪位大人物来了藏经殿,到时候出了差错赖到她头上。 实际上,赵妨玉来的几个月,藏经殿一直安安分分,一位主子也没来过。 与赵妨玉换班的女吏都以为赵妨玉是被什么贼人暗中使绊子才到的藏经殿,否则以赵妨玉的品貌出身如何能到藏经殿来做一个流外勋品的女吏? 后来见从无人来寻赵妨玉的麻烦,赵妨玉也不见丝毫不忿之色,才按捺下心中疑问,同赵妨玉安心共事。 又是十五日,一位浅红色宫女服,梳着双丫鬟的女子笑眯眯迈进藏经殿,将一个鸡翅木雕清漆食盒同一封厚厚的家书送到赵妨玉手上。 “润仪姑娘好,今日刚传来的消息,美人便着我给您送来了。” 来人是孟言真身边的丫鬟,叫兰叶,当初也是她带赵妨玉来的藏经殿。 赵妨玉并非宗室出身,进宫也不过是避祸,没有攀龙附凤的念头,偌大宫中想要藏一位姑娘,再简单不过。 一收到消息,孟言真便在宫中寻摸,最后在尚仪局手中寻了个人烟罕至的藏经殿,将赵妨玉塞了进去。 宫中规矩森严,赵妨玉不愿特殊,只当自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上官赐名便赐名,也未曾为自己争辩两分。 是以润仪,便是赵妨玉在宫中行走公干的名字。 倒是那位张姑娘,在宫中大放异彩。三皇子同大皇子在选秀时都快为其打起来了,最终陛下未曾给她指婚,如赵妨玉一般,将人安排进六尚二十四司。 但是金子总会发光,是搅屎棍总会搅屎。 这位大名鼎鼎的穿书女主不仅做出一首咏菊成为满京传唱的名篇,更是在上官赐名时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也是父母取得,饱含父母的拳拳爱女之心,轻易不得更改。 入宫第一日便和上峰结下梁子,不可为不莽。 赵妨玉笑着谢礼接过,待兰叶喝了盏茶后才亲自送她离开。 赵妨玉的藏经殿清净,往日最是安生,一壶清茶,一盘子糕点,从阁内寻两本闲书来看,一日便消磨了。 偶尔有人犯错,被喊去开个例会,日子过得比在赵家时还要舒心。 藏经殿的洒扫自由旁的小丫鬟来做,她是二十四司的女吏,虽然流外勋品,但好歹也算个管理层,亲自动手的活计少,基本上就是抄写书籍名录一类的轻省活计。 四下无人,赵妨锦靠在窗前的小榻上翻看赵妨锦送来的家书。 信中说,她如今还未显怀,宋柏待她极好,休沐时便带她出游,只是不许在外面次用,寒凉之物更是敬而远之,后面连自家做的冰雪丸子也不让用了,日日都是温补养气的菜品,一看她就没胃口云云。 信中末尾,说到赵妨兰。 赵妨兰被送到乡下后,张姨娘便被一碗药药死。亲娘为她诸多谋划,最后死了还不得上一句好。 据说得知张姨娘的死讯时,赵妨兰口不能言,但口齿张张合合,表情狰狞,像极了骂骂咧咧的街边泼妇。 赵妨玉心情不错,难得用小陶炉给自己弄了一杯熟水喝。 “你叫什么?光天化日玩忽职守?”一道清丽女声传来,下一刻,赵妨玉便听见了大皇子的声音。 “如此偷奸耍滑之人,也配为宫中女吏?” 第97章 井水河水 赵妨玉无言,默默回身行礼。 大皇子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悄然闭嘴,他身边团花圆领袍的女子见大皇子不再顺着她的话风说,看向赵妨玉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晦暗。 “看你衣冠也是宫中女吏,竟然如此玩忽职守?视宫规法度于何物?” 张盈盈穿的衣衫同赵妨玉大为不同,她的衣裳是团花圆领,不似赵妨玉与普通宫女几近无差的衣着。 类似的衣裳赵妨玉也有,只不过只有开重大例会时,才会上身。 赵妨玉在宫中过了几个月的舒心日子,放松了警惕,谁知竟然刚好叫这一对混世魔王遇上,整个人都有一种雷击过后的僵感。 也是怪她,藏经殿内鲜少人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往后多少还是得装装样子。 不等赵妨玉说话,张盈盈便对她做下惩罚。 罚她在这里跪两个时辰,再领五个板子。 等人一走,藏经殿内立刻有小宫女出来偷偷想要往赵妨玉的膝下塞软垫,被赵妨玉摇头拒绝。 这是女主啊…… 真行,一看就是现代搞雌竞的好料子。 赵妨玉自知她或许已经在张盈盈面前挂了一笔,怕她事后得知有人在罚跪时帮了自己,再迁怒这小姑娘。 她好歹背后还有个三品的爹,家门口还有个四品的美人表姐,张盈盈就是想磋磨她,也得先找到错处。 “帮我把那壶熟水搬到殿后去,小炉子也一道搬过去。” 赵妨玉不舍得那壶熟水,好歹也是跪了两个时辰换来的,高低她得喝上一口,否则今晚上做梦她都不愿意放过张盈盈。 没跪多久,身前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赵妨玉以为还是刚才那个心疼她的小宫女,甚至一瞧,落在她身边的竟然是一只白底皂靴! 抬眼去瞧,正是换了一身装束的裴严。 从前见他,多是一身黑色飞鱼服,如今衣衫上多了些红,应当是……升官了? 除了裴严,还有内侍省抱着杖棍条凳过来行刑的小太监。 “张女官不懂宫中规矩,你们也不知?” 小太监哪见过几回锦衣卫,只看裴严身上穿的衣服带着红,却分不清品级,早已是战战兢兢。 两个姑奶奶各有各的靠山,尤其是这位藏经殿的姑奶奶,人亲表姐就在前面住着,谁敢真动手?现在又来了个锦衣卫…… 小太监浑身抖如筛糠,恨不能直接给赵妨玉磕一个。 赵妨玉膝盖酸软,钻心的疼,即便是已经努力将力道分散到整条与地面接触的小腿上,膝盖处仍旧是受伤最重。 裴严不动声色,挡住赵妨玉的身影同小太监说话,赵妨玉则趁机揉了揉膝盖,已是酸麻到不能动弹了,碰一下,便像是赤手拽了一根筋似的,半个身子都酸痛起来。 “张女官是尚宫局的女吏,藏经阁隶属尚仪局,同级之间,两局之别,何来的惩处之权?” 小太监一听,立刻点头如捣蒜,几个人拖着自己的家伙事儿就跑,生怕被裴严追上。 那可是锦衣卫!锦衣卫有几个好人?! “能起来么?” 赵妨玉摇摇头,拒绝了裴严伸过来的手,裴严也不恼,留下伞柄,径直去了藏经殿中。 小宫女搀着赵妨玉起来,面上挂着笑,是真心实意为赵妨玉抱不平:“那张女官好没道理,一天到晚不去管着尚宫局的差事,倒是满皇宫的溜达,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身侧站着的是皇子殿下。” 赵妨玉走的艰难,走一步便觉得整个身子都要跟着疼一下,膝盖软的不像话,全凭一股毅力支撑着,否则只怕是站都站不起。 从前在家中时都是小打小闹,抄抄书关一关禁闭也就过去了,哪像这里?动不动就是板子和罚跪。 赵妨玉没力气捂她的嘴,整个人面色发白:“她有靠山,咱们且等着就是了,何苦在外面说出来,没得叫她听见,再带累了你。” 小宫女叫红珠,比赵妨玉还小一岁,脸上圆团团一派稚气:“我才不怕呢,咱们藏经殿八百年不来一回人,也就是她闲的没事,满宫都要走一遭,否则哪里会轮到咱们这儿?” 赵妨玉说不动她,平日里必定要与她讲一讲道理,今天实在是不好,罚跪完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到了殿内,裴严挑了两本书,坐在殿中的椅子上翻看。 赵妨玉一瘸一拐的进来,被红珠扶到榻上,手边茶盏里装着的,正是她之前被罚也要喝的熟水。 女吏也就比宫女好一些,每日伙食都是从御膳房来的,想要自己做些什么,还得去找内侍省的人套关系。 赵妨玉也难得喝一回熟水,一想到在家中时的场景,再想想如今喝一杯熟水都要偷偷摸摸的模样,两厢落差之下,也不知哪个更好一些。 红珠去做洒扫,赵妨玉在堂中喝茶,裴严见四下无人了,才对赵妨玉道:“张女官或许会入大皇子府,你平日避着她些。” 裴严如今不跟着大皇子了,只专心锦衣卫的差事,但也没少听闻大皇子与这位张女官的风流韵事。 说实话,张女官的做派,大多数男子都瞧不上眼,上赶着的厉害,把人的心勾走了,又摇摇荡荡的吊着,若即若离,一边说不爱你,一边眯着眼对你笑,欲拒还迎,简直是勾栏里的做派。 偏生几位皇子就吃这一套,裴严也诧异。 但今时不同往日,裴严看着自己腕间的一抹白,不由得苦笑。 若非他爹忽然出事,否则在深宫之中,他也能将赵妨玉护住。 当初在陇西欠了她的恩情,也能还干净,哪像如今,他就是想还,也有心无力。 一想起南镇抚司里的一团乱麻,裴严也不免头疼,眼看着书瞧不下去,索性也不再看,放回原位,对着赵妨玉道:“那位张女官,做派有些特殊,不大喜欢女子,若是能避便避着些,不能避开,着人去给你表姐报信,若是不便,喊人去南镇抚司的值房寻我也可。” 孟言真到底是妃嫔,遇上成年的皇子也许避讳,尤其是大皇子。 所以今次赵妨玉受罚,孟言真才不得不避开。 裴严毕竟是大皇子幼年时的伴读,他爹虽然死了,但他和大皇子到底还算有几分同窗之谊,关键时刻,也还能说得上话。 赵妨玉艰难起身道谢,喊红珠去送裴严,自己则重新坐回榻上。 只希望今次事毕,那张盈盈别再来藏经殿晃悠,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第98章 老大实蠢 不过这般念头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赵妨玉一想起原着中觊觎大皇子的赵妨锦被害成九族消消乐,整个人都有点麻麻的。 殿中无人,赵妨玉喝完熟水后,一步一瘸的回到卧房休息。 红珠做完藏经殿的活计拎着药来替她揉膝盖上的淤青。 人小小的,力气到大。 赵妨玉白皙如玉的膝盖上青紫宛如开花一般,在膝盖处盛放出老大两团青紫。 红花油的味道在卧房中慢慢散开,赵妨玉嗅觉过人,闻着这味道,便觉得头昏。 沉浸在这样的味道中,蹙起的眉头便越发放不下了,原着中张盈盈凭借一首将进酒,赢得满堂彩,满上京男女老少都在称赞,即便是赵家后宅,也好评颇多。 赵妨玉回忆着原着中对女主张盈盈的描述,只能判断出她穿越而来,背景大概也是二十一世纪,但智商有限,并不聪明,没有事业心,拿着一手好牌却只知道拿来博男人的欢心。 大概穿越来的年龄也不大。 原着中张盈盈有多个靠山,无数人都因她的诗词,对她奉若神明,整个大梁文坛都视她为旷世遗珠,惊世之才。 赵妨玉的眼神落在茶盏中起起伏伏的茶叶上,脑海里极尽所能的回想关于这本小说的一切内容。 古早玛丽苏,基本上出现在张盈盈身边的男子都爱她,皇子无论成年的还是未成年,都对她抱有极大程度的好感。 但就赵妨玉的理解来看,这位被称为惊世之才的遗珠名不副实。反而更像是一位普通人骤然穿越到落后于她认知不知道多少年,并且与历史中没有记载,但又极其相似的一个架空朝代。 张盈盈穿越而来,发现这里这里没有李白杜甫白居易,却有与华夏历史无比相近的魏晋南北朝,安禄山之乱…… 她只要随口背诵一首耳熟能详的诗词,就能够抹杀无数人的日夜苦读,她只要动动嘴,就能获得无数赞美与慨叹。 她拥有来自现代的记忆,看任何人,哪怕皇帝,也是俯视审判的目光,她穿越到这样的盛世,想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些记忆与诗词帮助她寻找更好更完美的夫君,从而被人娇宠着过完一生…… 她对这个朝代的未来并不关心,她但凡留意,就能发现这个朝代与历史上的宋朝极度相似,原着中暂时没有出现的战乱,她从未担忧过,也不担忧自己穿越而来的地方会有战乱发生。 她也不在乎朝廷,在乎这个国家,这里的百姓。 她做事只看心情,任性到罔顾人命。 譬如原着中九族消消乐的赵悯山,抛开人品不谈,就赵妨玉多年在他书房为他整理文书的经验来看,赵悯山在公事上还是极其负责可靠,并且不从中贪墨。 他私库不少,但也是走的正经门路,自己和其他官员开了小船跟在市舶司的大船身后去寻找番外奇物,卖本地特产。 属于素质不详,工作遇强则强的类型。 这样一个人品有瑕的打工人,因张盈盈的厌恶,被几个皇子联手弄下台。 赵妨玉都想要掰开几个皇子脑袋看一看,那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水货,这几个皇子怎么看怎么像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分析来分析去,只得到一个我们大梁好像要完蛋了的结论,皇帝老的快要死了,小的一个聪明的也没有,玩个锤子,还是白干! 赵妨玉气的闭上眼眸,往后一躺。整个人都好似被一层阴云笼罩着。 红珠替赵妨玉一下一下揉着膝盖,一边揉一边还夸赵妨玉的皮肤好,赵妨玉心里乱的很,也没多说什么,从自己匣子里拿了罐珍珠膏送她,算是谢她今日帮忙上药。 红珠还想推辞,被赵妨玉换了个话题带过去,一时间也就忘了。 “方才裴大人走后不久,兰叶姐姐便来了,说润仪姑娘明日若是方便,正午的时候去一趟燕云殿,孟美人从库房里找出来一批新茶,知道润仪姐姐懂茶,特喊姐姐去品一品。” 赵妨玉点点头说好,红珠便欢天喜地的捧着新得的珍珠膏回去。 晚间是她那位同僚当值,赵妨玉洗漱后便休息了,第二日中午,赵妨玉掐着点儿被红珠扶着送到燕云殿附近。 兰叶已在门前等着,一见赵妨玉如今走路都要人搀扶,立时上来接手。 “润仪姑娘伤的这样重?可要寻个太医瞧瞧?免得落下病根子。” 赵妨玉的身子状况打小就不好,后面又劳心劳神,脏器亏损,调养了一段时日,但也没好全,如今进了宫,好好将养日日炖药是不成了,只能每月寻太医使银子给自己制一些类似功能的丸药, 赵妨玉到时,孟言真懒懒的倚靠在美人榻的香枕上,左边是半人高的雕花香案和略高一头的檀木花案,各放着雪衣娘形的红釉香炉和一束开的极好的芍药。 好端端的芍药盛放在云雾之间,越发显得鬓边簪了一朵新鲜芍药的孟言真美的娇艳欲滴。 赵妨玉被人引到孟言真对面坐着,兰叶贴心的送了两份熟水上来,孟言真一见着熟水就笑:“为了一份熟水被罚跪了两个时辰,你还真是从小到大一脉相承的倒霉。” 赵妨玉苦笑,抱着熟水一下下的喝:“藏经殿八百年不来一回人,是我松快日子过多了,忘记了这到底是皇宫,规矩站在人上头。” 孟言真点点头,眼神略带歉意:“若只是一个张盈盈倒也没有什么,只她身边跟着大皇子,我便不好出面了。” 虽然家中托了孟言真在宫中照料她,但这样主动找上门的祸事拦也拦不住。况且孟家曾有意将孟言真嫁给大皇子的意思,也算是打过大皇子的主意,如今还成了大皇子的庶母,自然得小心避嫌。 赵妨玉明白孟言真的顾忌,孟言真也不藏私,屏退下人后,同赵妨玉细细说道:“此人并非良善之辈,我从前不知,他竟还打过娥皇女英的主意。” “他吃准我铁了心要入宫,便想着要我将锦儿蛊惑了给他,简直荒谬 。” 赵妨玉闻言大惊,她知道大皇子脑子不好,但从未想过他还狗胆包天!孟言真的话宛如惊雷,将赵妨玉劈的骨头都要烧断了。 见赵妨玉也愣愣的,孟言真便接着道:“他心思浅显,好大喜功,最喜别人夸赞追捧,偏生又实在蠢笨,陛下这才在他幼年时便拨了南镇抚司都指挥使的儿子给他做伴读。” “结果他可好,去年南镇抚司都指挥使没了,他直接将人家的遗孤一脚踢开,就连陛下也对此颇具微词。” 赵妨玉知道这位被踢开的倒霉蛋就是裴严,不由得唏嘘两声,当初还是同进同出的好兄弟,人家父亲的尸骨还没凉透呢就把人家儿子一脚踢开,如果这样的人都能当上太子,她们大梁也真是不用抢救了,大家一起收拾收拾埋一块儿的好。 赵妨玉一言不发,静静听孟言真叙述大皇子。 “你当初帮妨锦拦着他,他必然记恨上你,平日里饮食走路,上值下值都注意些,不可落单,也不要吃陌生来物。” “你是官家贵眷出身,他必不敢如处置宫女太监那般,随意毒杀仗杀了事,想来还是会在路上下手。” “你凡事多注意些,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碰上这样的蠢货,你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第99章 变故横生 赵妨玉得了孟言真的提醒,日常出行也格外注意,平日上下值都与红珠一道结伴而行。 吃饭饮水,都先用银簪测一测,连熏香也不大用了,渐渐藏经殿中的味道也被书墨香气取代。 赵妨玉平日里就不喜欢走动,最喜欢做的便是忙完了好好找个地方睡一觉,恨不能将之前那些年努力学习少睡的觉都补回来。 但如今出了大皇子这档子事儿,真是连觉都不好睡了,白日里害怕睡得好好的被人偷偷摸摸捂死,晚上休息也得在门前窗前挂好几个铃铛,一有个风吹草动的便要醒来看一看。 当初伤人的那把匕首没能带进来,赵妨玉便将自己头上的簪子磨得锋利,关键时刻也能起些作用。 白日里犯困也不休息,泡壶浓茶和红珠一起整理藏经殿的书籍。 藏经殿内书籍众多,这一整理还真整理了许久。 一连半月无事,恰逢今日晚食,两人吃完了御膳房提来的晚饭,下了值溜溜达达回自己的住所。 藏经殿和值房相距不远,就是要绕着整座藏经殿走一遍,路过周围的荷花池。 荷花池边的围栏建的不高,主要拦的还是幼年的皇子公主。 红珠走着走着忽然面露难色,捂着肚子哎呦叫唤了一声。 “润仪姐姐,我肚子疼。” 赵妨玉和红珠是一道吃的晚食,赵妨玉一边陪她去茅房,一边问她今日除了御膳房提来的饭还吃过什么旁的没有。 红珠想了想道是没有。 “约莫是昨晚上没睡好,被子没盖严实。” 赵妨玉不置可否,在茅房不远处的小径上站着赏花,顺带等茅房中的红珠。 左边是接天莲叶,右边是稀疏花木,御花园的花自然比赵家家中的还要贵重许多,赵妨玉做惯了香露,看到这些正在盛放的鲜花就忍不住想要辣手摧花,将其换成银子。 没等赵妨玉多感慨两遍世道艰难银子难赚时,迎面上来一个低着头走路的小宫女,赵妨玉没看清她的长相,谁知自己背后又快速窜出来一个人影,照着赵妨玉的太阳穴就是一拳! 力道重,速度也快,打的又是要害,一瞬间便打得赵妨玉眼前发黑,昏天转地,被人扛起来都反应不住! 她手脚也提不起力气,几次想要拔下头上的簪子,也没拔下来,被一前一后两个丫鬟架到水边,噗通一声,无数冰冷的湖水便涌了过来,漫进口鼻之中。 湖水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眼耳口鼻都被突如其来的水冲击着,赵妨玉本能的在水中挣扎,四肢无力的她艰难从水面上冒出头,便被上面的人拿棍子砸了几下,咕噜两声,又沉了下去。 慢慢的也就从水面上也就没动静了。 上面留了一个蹲守的,红珠从茅房里出来没见到外面等她的赵妨玉,还跑去问站在荷花池边上赏花的小宫女:“姐姐,刚才茅房边上站着一个戴银簪,穿靛蓝圆领袍的女官姐姐,你瞧见没有?” 宫女并未出声,只摇了摇头。 红珠便以为赵妨玉是有事先回去了,于是也自己一蹦一跳的赶紧回去休息,那在荷花池边站着的宫女,一直站到夜色降临,才悄声离去。 月上中天,陛下今晚摆驾燕云殿,裴严巡逻路过藏经殿,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赶来查看。 月色下,一只冷白到极点的手缓缓从水中伸出,扯住岸边的石柱,一点点往上攀附,渐渐的,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人渐渐从水面浮现,裴严才看清这恍如女鬼的人竟然是赵妨玉! 裴严当即要向前救人,又顾忌赵妨玉的名声,想了想,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朝赵妨玉扔去一端,叫赵妨玉缠在手上,他好将赵妨玉从水中拖上来。 赵妨玉在湖水里用一根空心银簪,躲了半天,也就是现如今天还不凉,否则泡在这冰冷的湖水里冻也冻死了。 赵妨玉的五官极其出色,从水中爬出来时,月色姣姣,铺在她身上,背后是菡萏青叶,身前是苍白玉指,清亮的水液与月光在她身上镀了隐层神秘的银膜,宛如一只方才水中孕育而出的艳鬼,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出生便美的勾魂夺魄。 裴严不敢看赵妨玉此时的模样,闭着眼用披风将赵妨玉从水里拖上来,才问她是怎么回事。 赵妨玉冻得牙齿打颤,裴严也不能放她一个人回去,将披风披在赵妨玉肩上,托了同僚照看一刻钟,去前面的燕云殿喊了兰叶过来照顾赵妨玉。 兰叶见到赵妨玉浑身湿透的模样大惊失色,忙问发生了什么。 燕云殿的热汤是现成的,兰叶让赵妨玉睡她的屋子,想着皇帝与孟言真应该还不会那样快要水,又匀了些热水给赵妨玉灌汤婆子取暖。 “现下在接驾,殿中不好洗漱,姑娘别嫌弃,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奴婢放了姜丝红糖,还有桂圆和红枣,姑娘趁热烫烫的喝下去才好。” 赵妨玉昏昏沉沉的喝了药,来的是燕云殿,她好歹能睡个囫囵觉。 若是回的她自己的屋子,怕是今晚上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兰叶照顾赵妨玉一夜,等到皇帝第二天走了,又去藏经殿替赵妨玉告假。 赵妨玉这些日子一直休息的不好,一场落水将这些日子来的辛苦全都带累出来,当夜就起了热,私底下悄无声息请了太医来诊脉,才将赵妨玉的病情稳定住。 孟言真眼瞧着赵妨玉被大皇子盯得厉害,索性让兰叶日日去接赵妨玉到燕云殿来住。 燕云殿空置大半,没有主位妃嫔,一旦孟言真怀上一儿半女,这燕云殿的主位也不过是她的囊中之物,所有人都看的分明,老皇帝这是稀罕孟言真,所以特地分了她一座燕云殿。 虽然她如今住的是偏殿,但整个燕云殿就她一个主子,偏殿正殿的也差不了多少。 即便是大皇子,也不能将手伸进庶母的院中,一时间,场面就这样僵持下来。 赵妨玉将此事报给尚仪局,自然是预料之中的不了了之。 张盈盈依旧嚣张跋扈,大皇子依旧助纣为虐,她这位流外勋品的女官落水一事,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想要攀扯皇子简直是无稽之谈,哪怕只要是个有脑子的想一想,都能猜出是大皇子,但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天生会投胎,不仅是皇帝的儿子,还是皇长子。 若无意外,不立太子,这位皇长子就是即位的最佳人选。 赵妨玉看着,默默铺纸提笔,缓缓写下什么。 第100章 焚香制饵 得罪过大皇子后,赵妨玉细细思量过。 她曾在大夫人处听闻过许多关于大皇子的传闻,确实如同孟言真所说,刚愎自用,愚蠢不堪,若非是生在皇家,大皇子这样的品性恐怕早已在牢狱中度过。 可惜他披了一层好皮,投了好胎,以至于如今反而是赵妨玉落得一个骑虎难下的场面。 家中回不去,女官至少也得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否则便要特赦。 有孟言真在,为她求一个特赦不难,只是归家后没有足够的筹码,恐怕赵悯山那个老王八还要打她的主意。 宫中大皇子和张盈盈都在盯着她,张盈盈愚蠢歹毒,胸无大志,倒是好对付,骗一骗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只是还牵扯了大皇子和三皇子,这好对付的蠢物也变得棘手起来。 赵妨玉再一次被权势压在身上,细笔一勾,面上笑的轻缓。 “下个月皇后娘娘办宴,地方离咱们藏经殿不远,可别疏忽了。” 红珠点点头,道好。 她记得原着中,在皇后娘娘的花宴上,张盈盈可出了好大的风头。 · 过了两日,赵妨玉当值,这些日子张盈盈与大皇子都没有再来藏经殿,一如往日般平静,仿佛当日的一切只是偶然。 裴严来时,赵妨玉正站在架子前整理书册。 十三岁的姑娘穿着合身的圆领官袍,单螺髻梳的一丝不苟,两根珍珠簪子并几朵鲜茉莉,越发显得她柔和可人。 “裴某上回借了书册走,是今日特来归还。” 裴严将书册于赵妨玉,食指仿佛不经意般在封面上点了点,赵妨玉似无察觉,转头便将书放到一边。 裴严并未多留,转身借了新的书册走,两人再无旁的交集,殿外盯着的那双眼睛,也渐渐看向别处。 “红珠?你刚才去哪儿了?” 红珠吃力的拎着水壶回来:“我看门外的栏杆落了灰,想着擦一擦,便去荷花池打了桶水来。” 荷花池正是当日赵妨玉落水的荷花池,赵妨玉落水一事并未惊起太多人。 赵妨玉不再问,脑海里想的却是大皇子竟然有要让她悄悄死在深宫的打算,必然有后手。 她如今好端端的无事发生,大皇子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再次出手。 赵妨玉在等,等大皇子再一次对她痛下杀手。 见红珠满头是汗,赵妨玉上前替她擦了擦:“横竖殿中无人,缓着些做也就是了。” 红珠娇俏的吐了吐舌头,拎着水桶到门外去擦拭门栏。背过身的瞬间,自然也并未看见赵妨玉蓦然露出的笑。 “你上回的珍珠膏用完没有?表姐送了我新的珍珠膏,分你一罐儿。” 红珠惊讶的瞪大眼睛,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还能接二连三的轮到自己。 不等她疑惑,赵妨玉先道:“我在家中行四,五妹妹比我小半岁,你和她年岁差不多,在我看来,跟我家妹妹一般。” 说完,赵妨玉轻轻捏了捏红珠的小圆脸:“只她顽劣,不如你乖巧,若是能选,我还真愿意你来当我妹妹。” 红珠的小脸腾的一下爆红,看着赵妨玉的笑,红的比窗外的花瓣还艳。 糯糯的道了谢,接过珍珠膏。 这样的珍珠膏,藏经殿的每个人都有一份,每个人的盒子也不一样。 红珠的是红釉小瓷罐儿,赵妨玉的罐子上镶了珍珠,送给另一位同僚女官的是螺钿,跟着她的小宫女则是青釉小瓷罐儿。 红珠失落了几天,被赵妨玉几碟子点心哄好。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 赵妨玉笑着捏着红珠的耳垂轻轻晃了晃:“还不是你个小傻子,用珍珠膏的时候没避人,叫她们寻来,我总不好不给。” “不过也不是大事,几罐珍珠膏罢了。” 红珠羡慕的看了眼赵妨玉,一罐珍珠膏不知道多少银子,赵妨玉就这样随随便便的送了好几罐出去…… 傍晚,赵妨玉又去了孟言真所在的燕云殿。 一进燕云殿的偏殿,一股宜人的茉莉香便扑面而来。 四下无人,孟言真带着兰叶一点点从冷凝的油脂中一点点将放置了一日的新鲜茉莉取出。 “按你说的,足足窨了36次了。” 赵妨玉看着那用来养碗莲的硕大宽口碗中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稀疏油脂,凑近闻了闻,才道:“成了,昨儿刚制好的佛手柑油也拿来,还有之前一直没用上的杏仁油,蜂蜡,都拿来。” 堂中密布纱帐,一连数层,叫外人看不真切内里情形。 赵妨玉用一个煮药的小陶炉,开始制香。 有条不紊的将平时用来做汤水的小紫砂锅放在炉上,缓慢注水,将灌了冷凝茉莉花油脂的竹筒放入,又掐着点儿倒入昨天制作好的佛手柑精油,杏仁油,蜂蜡…… 最后全部化开,倒进提前备好的空置小罐子里。 这是茉莉香膏,只是与一般的茉莉香膏不同,做给孟言真的这一份香膏里,加了佛手柑精油。 佛手柑造型特殊,自带一股淡淡的混合橘类香气,一般大户人家都会在堂中摆一大盘佛手塔,作为天然的香氛。 所以这样东西出现燕云殿并不奇怪,赵妨玉制香与旁人不同,旁人最多是制成粉末,做成香包,而赵妨玉则是将这东西碾碎,压出其中的油脂,做成精油。 按照一定比例,添加入茉莉精油,再加上蜂蜡和杏仁油,便能做出洁白如雪,莹润光泽的香膏。 等小罐中的香膏冷凝后,孟言真迫不及待的从中挑出一点,擦在腕间嗅闻。 淡淡的茉莉香中带有一点点甜味,仔细嗅闻,还有一股香甜微涩的佛手味道。 兰叶试着记录,这味道能香上两日! 孟言真诧异的看向这小小一罐,再看向面前抱着荔枝膏水慢慢品味的赵妨玉,越发发现她表妹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好。 有这样省心的妹妹在身边,能省下来多少麻烦? “你打算拿这个对付他?”孟言真屏退众人后,指了指大皇子宫殿的位置道:“这香膏可不够帮你扳倒他的。” 赵妨玉自然知道仅凭借着一罐香膏不能够扳倒大皇子,但是这一罐香膏,足以骗的那群傻子,趋之若鹜了。 后宫女人,自然是奔着争宠来的。 孟言真得宠,有一个孩子,后宫之中必然会对这香膏追根溯源。 这些娘娘动不得大皇子的根基,但枕边风多了,大皇子也要吃亏。 饮完茶水,赵妨玉重新开始熬制猪油,预备做新的香膏: “过些日子皇后娘娘办宴,届时还请表姐助我。” 第101章 不屑为伍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宴请众多贵女,其意昭然若揭。 宫中已经成年的皇子足足有四位,年幼的还有十好几个。 四位适婚皇子中,大皇子愚蠢,二皇子纨绔,三皇子阴晴不定,四皇子先天跛脚。 花宴在藏经殿不远处的“尽芳菲”办,提前数月准备,又是皇后办宴,规格自然不同,来参宴的都是世家贵女,连庶出的姑娘都少有,即便有,也或多或少有名满京都的一技之长。 宫中宴饮,接引自有尚仪局负责。 原本上面也没点到赵妨玉,实在是点中的那人运气不好,走到藏经殿附近忽然闹肚子,无奈之下,尚仪局才急急派了在厢房中休息的赵妨玉去。 接引也不是什么要紧差事,不过是女关门将贵客从宫门处接引到尽芳菲入席,便算完结。活计不难,出不了差错,唯一的难处就是需要在两地之间来回走,体力上颇有耗费。 赵妨玉身子虚,平日也不运动,是以提前在身上揣了两个小荷包,一个是自己日常吃的药,一个是包肉干粽子糖类的小点,免得累极了再体力不支晕过去,倒在宫道上,那才是笑话。 这样的盛事张盈盈闻风而动,赵妨玉在尚仪局,自然有皇后宴宾的名录,她瞧过,张盈盈并不在其中。 是以张盈盈出场的那一刻,众人哗然! 头上是一年景的花冠,簪着四时花卉,旁人的一年景花冠或许还有些布帛通草做的仿生花,张盈盈则不同,她的一年景花冠,是实打实的四时鲜花! 耳朵上两个硕大的明珠耳坠,胸前一块黄金嵌整块方形红宝石的无事牌,坠在雪色的红花抹胸上,腰间一条红腰带,身上穿的褙子形制特殊,左右两襟竟比旁人少了一掌长的布料,堪称中门打开,将胸前风光暴露无遗,露出那本不该露出的深邃沟壑!!! 这样狂放做派,看的在座各位,上到贵女下到宫人,无不哑然失色。 就连这些日子为了争夺张盈盈芳心的大皇子和三皇子,一瞬间都面色都奇异起来。 赵妨玉在看清张盈盈衣衫的那一刻,便低头弯唇。 大梁人贵贱通服,是以上到天子后院,下到黎民百姓,都喜爱穿褙子,因为褙子方便,套上便可见人。 但民间还有另一种说法,那便是“服妖”。 她已和孟言真说好了等开宴后便要说她的衣裳,服妖便是送上门的把柄。 所谓服妖,便是指奇装异服,有人将身边发生的怪人怪事怪罪到衣衫身上,譬如今年不下雨,天气干旱,怪周近有服妖作祟。 这类言语在赵妨玉这等经过社会主义洗礼的人来说,自然知道这些都是假话,但这是古代,服妖之说也有,只是不兴盛。但无论真假与否,服妖都是异于常人的妆扮。 而张盈盈这件褙子,无扣,还大开中门,风一吹便能露出白皙的肩膀小臂…… 勾栏中人也没有这样的衣衫。 在场但凡有个赞同服妖之说的,今天晚上天不亮,参张家教养有瑕的折子就该堆在皇帝的书案上。 赵妨玉静静看着,看着周围百花齐放,众人落座后对着张盈盈指指点点,张盈盈浑然不觉,自我感觉良好,满不在乎的拉着大皇子去看那一盆金带围。 左边三皇子,右边大皇子,三个人看一共只有四朵的金带围,怎么看场面都有些怪异。 众宾落座,礼乐司的宫人坐在堂中演奏乐曲,一盆盆珍奇花卉被宫人手捧着围着姑娘们转了一圈,而后才放置在提前备好的地方,高低错落,各有雅姿妙态,。 皇后娘娘并不多话,今日的主场是几位皇子。 花宴么,自然在御花园中,几位皇子偶遇皇后办宴,皇后顺势邀请,皇子们也顺势入席。 天家面前,所谓的七岁不同席,也无人说了。 赵妨玉隐没在人群中,将几位皇子细细打量一番。 大皇子今日穿的尤其金光灿灿,比二十世纪的煤老板味道还正,金发冠,金丝绣袍,金扳指,还有一枚金玉佩。 二皇子一身赤色,从头红到脚,不到及冠的年纪,便只簪了一根红玉金麒麟发簪,配着身红色宽袖外袍,连鞋都是红的。 朝天椒红的也没二皇子正宗。 三皇子蓝的发亮,洼蓝蛙蓝,蓝的扎眼。 几位皇子的眉眼都是好看的,只大皇子蠢的尤其突出。 原着剧情里只来得及说女主张盈盈和皇子们的的恩爱情仇,到最后也没说谁登基为帝。 赵妨玉没耐心看几十万字的你爱我我不爱你。 赵妨玉推测不出,只能试图判断,但判断来判断去也没从三个葫芦娃身上看出来什么。 他们三个人还是太统一了,一看就是亲生的。 不多时,皇后的话题转移到张盈盈身上,询问她有没有心仪之人。 众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张盈盈身上,有人是好奇她到底心仪大皇子还是三皇子,也有人好奇她是发了什么昏,竟然将这样不堪入目的衣裳穿出来。 张盈盈的目光在三位皇子面上一一扫过,周围人对着她打量,人群中不时有赞叹声响起。 赵妨玉看着张盈盈宛如挑猪肉般,在人群中挑中了二皇子,唇角微微弯起。 毕竟这样不合理的场景,在大梁简直堪称荒谬。 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相看也是悄悄的私下进行,民风还没有开放到,男男女女共处一室,还是一群贵女围着三个皇子来的。 一点遮掩也不做,不知道是皇后得了失心疯,还是作者发了癫,这么离谱的剧情都能写的出来。 人群中发出一声响亮的轻嗤,是二皇子:“张姑娘当真心悦我?” 张盈盈在人群中仿佛明珠一般耀眼,她头戴繁杂的一年景花冠,对着二皇子盈盈一笑,将小女儿的娇态显露的淋漓尽致。 二皇子一双星眸左右看了看大哥三弟,再看看眼神火辣的张盈盈,无言以对。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后在桌子底下大力踹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一脚。 大皇子和三皇子同样面色不好。 满上京谁人不知他们二人为了张盈盈未曾娶妻?就连皇帝都知道他二人心悦的姑娘是同一位。 本身兄弟二人共抢一女就足够荒诞,谁知到最后张盈盈心悦的竟然是二皇子? 这算什么?算他俩倒霉?还是算他俩冤大头? 活生生的绿头王八,这场面走又走不脱,留又拉不下脸,脚底像是被人塞了炭火,三位皇子同时坐立难安。 大皇子和三皇子不愿出头,贵女中却有人看不过眼去,前些日子特意为三位皇子举办的选秀,因这位横空出世的张大才女虎头蛇尾的结束。 两位当朝皇子都心悦张盈盈,满京皆知,原本也不是大事,一家有女百家求,但张盈盈此番当众撩拨二皇子,实在是触动了贵女们的逆鳞。 她这是要做什么?将成年皇子一网打尽? 贵女中有人走出,浅笑着指向张盈盈头上的花冠道:“我瞧着张女官头上的冠子精致,不知道是从哪里寻来的四时花卉?” “我原先也想做一年景的冠子,只可惜秋冬之花不好寻,便做了这团冠。” 贵女们未必多喜欢皇子,但是对于张盈盈,实在好感不起来。 纷纷帮腔,问她头上的花冠是怎么来的。 虽是问话,明里暗里却是在笑她拿捏着两位皇子,连这样难得的四时花卉也寻来为她做冠子,却在大庭广众下,被她用来撩拨他人。 张盈盈与几位皇子都是适婚之年,所行所为,实在有碍风化。 张盈盈听不明白话语中的机锋,却明白这些笑并非善意,她并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自然是我的好友送的,你们难道没有好友吗?” “身为世家贵女,连一个冠子都要斤斤计较,却不知道结交友人,见识见识外面的广阔天地,犹如井底之蛙,实在可悲!”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你们见我戴一个花冠都心怀龌龊,可见也不是什么心思纯净之人。” “这样心思不纯之人,我是不屑与之为伍的!” 第102章 挑战世俗 青莲长褙子的贵女笑出声来,面容上带出三分讥笑:“我不过是问你一句,你这一年景冠子上的花哪儿来的,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张盈盈同青莲贵女掰扯,赵妨玉则站在众人身后冷眼瞧着一切,蓦然对上大皇子阴毒的眼神,背后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对着大皇子微微欠身,而后错开视线去瞧身前贵女头上戴的山口冠。 山口冠是整块翡翠做的,色白如玉,质地细腻,种水润而老,中间部分还穿着两条翠绿色带斜斜交织,宛如山间游龙,说不出的端方雅致。 满场中,唯独这顶山口冠,最得赵妨玉喜欢。 大皇子忽然朗笑出声,指着人群中的赵妨玉道:“方才就瞧见这位女吏几番张口,似是想说什么,今日是花宴,不分大小,你也来说一说。” 赵妨玉心中将大皇子族谱都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毕恭毕敬道:“大皇子许是瞧错了,小吏不曾张口。” 大皇子大手一挥,道是无妨,只让赵妨玉瞧一瞧,她如何看待两位贵女的穿着,是喜欢张盈盈的装束,还是那位贵女。 一时间,满堂目光都接踵而来,无数装扮贵重的贵女接连看来,层层目光交叠,宛如一座无形山峰,快速积压在赵妨玉上空。 如果换个人,恐怕已经被这样的场面吓得两股颤颤,但赵妨玉并非常人,她眼眸微垂,再抬头时脸上已扬起一抹笑道:“大皇子殿下,还望恕小吏无罪。” 大皇子半眯眸子,看向赵妨玉的眼神透露出几分寒意。 不知为何,赵妨玉轻而易举的落入陷阱,大皇子反而并不开心。 他也想看看,这个当初破坏了他与赵妨锦初见与诉衷肠的丫头片子到底有几分本事。 说的好于不好,他总能将错栽倒她身上。 皇后在座,赵妨玉自然不能站立原地不动,于是移步堂中,三人一排,只是赵妨玉落后于两人半个身位。 “这位姑娘的穿着,自然并不不妥,京中流行的款式,诸位自然比小吏清楚。” “张姑娘的穿着,往日并不曾见,只是出来赴宴,似乎不大妥当。” 张盈盈轻嗤一声,看向赵妨玉,不,不只是看向赵妨玉,而是看向在座所有人,甚至是皇后,都是一副轻蔑模样。 “你这是思想古板!什么不大妥当,分明是你自己狭隘,见不得别人创新,一件衣裳,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你凭什么管我?” 张盈盈吊着眉,一双美眸如星似月,只眼神不善,折损了几分气度。 “你莫不是嫉妒我夺走了你的才女之名?所以故意这样说的?我不信你看不出在座之中,谁人好看与不好看。” “什么不妥当?不合适?生而为人,难道我自己的身体,我难道还没有追求美的权利?” “你这样的人,就该送去裹小脚,连脑子也一起裹了才好,密不透风,才是你们说的端庄,大气,世家风范!” 赵妨玉歉意一笑,这笑落在在座所有人眼中,都是极美的。 赵妨玉同张盈盈长得都不差,只是张盈盈不似赵妨玉那般,被从小训诫,没有赵妨玉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古典韵味。 赵妨玉一听到张盈盈这样的发言,便猜出张盈盈穿越过来的时候年岁应该不大,她应该没有参与到实际工作中过,所以才能这样无知无畏,半点不思考人际关系,只围绕着男人打转。 张盈盈对她的恶意来自于大皇子,也来自于对她容貌的忌惮,因为张盈盈无法成为赵妨玉这样真正的世家贵女,所以她厌恶一切看不起她,看不惯她的世家贵女。 她穿越而来,自认为脑海中的知识随便漏一些出来便能惊艳世人,成为人群焦点,她穿越在一个这样富庶,重文轻武的时代,就是来当女主角的。 但她大概忘记了,历史上重文轻武的朝代,并没有多少好结局。 张盈盈沾沾自喜的奇装异服,在世家眼中不过是哗众取宠,皇子们所受到的教育不比世家差,但这样的人还能为张盈盈倾心,实在怪异。 也不知是剧情的力量还是什么。 赵妨玉思忖片刻,眼波一转,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张姑娘写的那些诗词,自然极好,大气有,磅礴有,婉约有,悲情有,润仪也钦慕张姑娘的才华。” “张姑娘这样博览群书之人,自然知晓书中道理,衣衫齐整,鬓发不杂,见客方不失礼。” “如此妆扮,家中自然无事,只是今日是娘娘宴宾,想来还是齐整些好。” 相对于历史上的其他朝代,大梁的衣裳已经算得上开放,抹胸加长裙,外罩一件不系扣的褙子,放到现代也就是吊带长裙加开衫的配置。 完全不似张盈盈所说的那样,封建样式。 张盈盈冷冷斥了一声:“世间规则多如牛毛,我今日穿的衣衫,也是为了解开束缚在你们这群人身上无形的枷锁!” “女子为何不能露出皮肤?为何要按照既定的规则,笑不露齿,为何不能与男子做朋友,为何要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为何女子一生都被人操控?” 张盈盈大义凛然,睥睨着在座所有人,仿佛是思想先锋一般,周围贵女也有几人低下头颅深思。 话是不假,只是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张盈盈的私心,只有赵妨玉知道。 大梁的困境不在于女子如何,女子的困境也不在于女子,而是男子,是礼教,是父权社会对于女性发展的压迫。 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想法,张盈盈想要用这样博人眼球的方式去改变,一旦失败,迎来的将会是对大梁女子更深的压迫。 “张姑娘认为女子该如何?” 张盈盈广袖一挥,高声道:“自然该是如我一般,挑战这世俗,谁说的不能衣不蔽体,谁说女子整日要梳发上妆,我偏不,我怎么舒服怎么来。” “像你们这样,日日自律,活的像个假人一样,难道高兴么?我不做假人,也有人喜欢,有人疼爱,不像你们,嫁了夫君后又是管家又是纳妾,为何要让那么多人分享你的丈夫?” 张盈盈俯身,轻佻的挑起赵妨玉的下颌:“你这样的容貌,美则美矣,毫无灵魂,男人得到你就像得到一束假花,新鲜一时也就罢了,只有做他们的灵魂伴侣,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我所追求的长久之道。” 第103章 新旧之争 赵妨玉轻缓缓抬头,她不如张盈盈生的高,平视瞧不见她的眼神。 站在张盈盈的对立面,赵妨玉仿佛在看一位并不懂事的学生。 “张姑娘说,女子应该被解开束缚,那是指的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贵女?” “世家贵女,读圣贤书,明事理,做掌家大妇,与人交际,自然需要仪态端庄,行止有度。出入皆有护卫,不必劳作,不必服侍一家老小,自然可以如张姑娘一般,穿自己喜欢的衣裳。” “但大梁女子,世家人只占一星之地,千千万万的女子在民间,她们如男子一般下地劳作,在铺面中做工,她们在市井行走,行人无数,难道她们也能像张姑娘这般衣着吗?” “难道在张姑娘眼中,衣着是束缚女子的枷锁?所谓的解开枷锁,便是衣襟大开?那是否将来一日,女子不需穿衣出门?出门在外要赤身裸体?” “如今的大梁,女子可以外出做工,可以在市井行走不避遮遮掩掩,甚至连前朝恪守的七出之条,今时今日,也可不必被休弃,品行优良者,经族中允许,可和离大归,这样的桩桩件件,张姑娘瞧不见,竟只瞧得见衣裙首饰?” 张盈盈那番话简直是踩着皇后的雷点蹦迪,当着皇后的面,看不起世家女子为夫君纳妾,那主持选秀的皇后娘娘又算什么? 她家里也不过是太常寺右仆射,得罪了皇后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惜了,实在太过愚蠢,被人一点,便自己跳进陷阱。 张盈盈无言,赵妨玉见她不答,也不穷追,转身对皇后行大礼道:“小吏以为,阴阳调和,既是调和,便该一星一点的尝试,寻求二者平衡之道。外出时,衣衫齐整,在家中时,宽泛些自己也得益,事无对错,只看在何地何时罢了。” 皇后娘娘的面色这才缓和些,赏了赵妨玉一对金镯。 大皇子却不依不饶,离席站在张盈盈身侧,目光满是赞许:“儿臣认为,还是张姑娘好些,虽然有些特异之处,但精神可嘉。” 张盈盈顿时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回过神来:“你也说了,该一星一点去尝试修改,那从衣着服饰这样的小事开始不是正好?我想解放女子,也是因为看到许多女子可怜,想要拉她们一把,你说的那些,我难道不知道?” “我能写出将进酒,石壕吏,自然明白百姓苦楚,我自有我的考量,女子一生都在围绕男子打转,我所做的,也不过是破开你们从前那一套,追求专一罢了。” 赵妨玉看了看张盈盈身边的大皇子,再看看洼蓝洼蓝的三皇子,还有几个未成年没拿上爱的号码牌…… 真专一吗? 到底是真专一,还是享受被男子环绕恭维呢? 如果真的是决心改变,为何看不见大梁女子被规矩束缚的一生?为何不抨击朱程理学一般的言论?反而只管看得见的吃穿?看不见那些规则下女子悲戚的哭喊? 赵妨玉伏地,对皇后行大礼:“近来坊间传言,说女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张姑娘所说的专一,极致也应该不过如此了。” “小吏的母亲出身陇西,入宫前,也曾有幸去过陇西,见识过陇西风光。” “陇西与上京最大的不同便是战乱,那里靠近嘉峪关,时常有流寇侵扰,那里的女子也与上京不同,即便是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出门骑马弯弓,被堂堂正正的称呼一声女郎君。” “在陇西,女子可以如男子一般骑马射箭,上阵杀敌,她们可以绣花,可以抚琴,也可以招猫逗狗,做富贵闲人。她们可以如男子一般,做自己想做之事。” “那里的文气也与京中不同,京中儿郎喜簪花,陇西儿郎擅骑射,在陇西,没有孩子瘦弱,没有孩子会活不下去,即便是一出生就病弱的女儿也不会被放弃。” “我娘曾与我说,陇西人一生只有两件事最重要,一是活着,而是吃饭。” “战事无情,流寇侵扰后,能平安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在陇西,只有关外敌族会希望关内人白皙瘦弱,手无缚鸡之力。” “关外的敌人最希望关内儿郎只读书,不练武,不骑马,不射箭,这样他们来劫掠时才更畅快,更轻易。” “所以陇西人从不信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陇西人一生,唯心而已。他们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譬如世世代代镇守陇西,哪怕有离开陇西的机会,也依旧会在那片土地扎根,有木成林,共抵尘沙。” “在陇西,女子可以二嫁,常年战事,夫君遭遇不测战死沙场是常事,若女子从一而终,一生只抱着一块牌匾度过余生,那恐怕也没有如今的陇西了。” 赵妨玉并不曾扣张盈盈话语中的漏洞,她有大皇子和三皇子护着,自然无虞。 只她得罪了皇后,日子也不会如往日潇洒。 皇后……可不是善茬,否则孟言真也不会月月受宠但至今无子。 皇后娘娘与在座贵女都被赵妨玉的话震撼到,准确些说,是被她言语中的陇西,震撼到。 在座女子,大多一生只去过一两座城,在这一两座城中,也无法自由出行,多半是去谁家花宴,何处踏青。 千里之外的陇西,对与大多数贵女而言,都不过是书上一句,苦寒之地,嘉峪关旁罢了。 张盈盈还想再说,对上赵妨玉的眼神,却莫名怔住。 “张姑娘为女子表率,随口说的诗词也在文坛中被奉为圭臬,只可惜张姑娘不曾去过陇西,不曾见过关外人屠戮关内百姓,张姑娘所谓的解放,也不过浮于表面,沽名钓誉罢了。” 第104章 计上心来 孟言真全程看着,一张小脸被吓得惨白,后见赵妨玉应对得宜,慢慢也就不再担忧。 赵妨玉当日领了皇后的赏赐,傍晚便为皇后送去了一份安神香的香方。 夜半时分,皇帝宿在皇后宫中,孟言真便把赵妨玉拉到自己床上。 她前两日刚诊出的喜脉,如今怀了着孕,又怕黑,屋中烛火便整夜整夜亮着。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勋品,也敢在皇后面前说那许多!” 赵妨玉抱着条枕,眼神疲惫:“我若不说,大皇子也不会放过我。” “表姐身子康健,入宫多年无子,我远在藏经殿还能被人找出来,怎会是巧合。” 入宫前那几个月的平静,就像梦一般,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孟言真想到什么,动作轻柔的摸了摸肚子:“那你这也太冒险了,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你也不怕被传出去?” 赵妨玉斥笑一声:“传出去才好,最好将我传成嚣张跋扈的低劣女郎,看到时谁敢娶我?” 长得太好,也并非全是好事。赵妨玉出生以来,因长相得了不少宽待,也因此平添波折。在入宫的那一刻,赵妨玉便清楚的明白,这并非通天道,而是一条充满荆棘的不归路。想要逃出生天,不流血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做一辈子尼姑,也好过嫁给某位皇子,或者是成为老皇帝的新妃。 她这样的容貌,有人希望她能成为新妃,分走宠妃的恩宠,也有人希望她一辈子就待在藏经殿内,一辈子当个老老实实的勋品女吏。 孟言真怀孕一事宫中皆知,若生下儿子,便是皇帝老来得子,她又是宠妃,高位妃嫔如何坐得住?就连大皇子也坐不住。 毕竟老皇帝还有的活,万一活到这孩子成年……那太子之位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赵妨玉在宫中代表着赵家,赵家是户部重臣,谁娶了她,便代表着与户部攀亲。 大皇子与她交恶,自还有其他皇子对她虎视眈眈。 裴严走前给她递了信,说是他外出公干,有事可寻南镇抚司裴德,也说近来殿外多人窥探,让她自己留意。 赵妨玉苦笑一声,她一个勋品女吏,又如何留意?生不出三头六臂,逃不出深深宫墙,躲过了赵悯山,没躲过大皇子与皇家。 孟言真将赵妨玉蹙起的眉心揉开,缓缓劝道:“你若是当真不愿嫁与皇家,也不必用这样的手段,太过危险。” 赵妨玉端起案几上的热酒,一口灌下:“受够了憋闷,当我疯了吧。” “那些狂孛之言,也出自真心。” “若有人听闻我说出了这样的话,还要娶我,我也敬他有一副好胆。” “好歹是官家之女,总不能真杀了我,我父亲还在户部兢兢业业看守国库,我出言不逊,也是大皇子先给我挖的坑,至多申斥我父亲罢了。” 赵妨玉满不在乎,别说是申斥赵悯山,庭杖他她也无所谓。 “罚了我,陇西的将士怎么想?谁都不是傻子。” 她说的又何止是陇西?整个大梁边关,哪里不是如同陇西一般? “大梁女子做工自古有之,铺面从街头开到街尾,说来说去,能说的也不过是我不驯礼教,言语有失。” 至于未婚女谈论七出……她说不定以后直接去当尼姑,七出还能管上她? 孟言真不知道她的打算,仍在为她担忧:“那你送皇后娘娘的安神香方子,不怕被人做手脚?” 赵妨玉看孟言真实在睡不着,索性也爬起来,皇宫大内,两人说话的声音也低,都是耳语,锦衣卫来了也不怕。 “安神香找三位太医瞧过,我送的是方子,又不是成香,真有问题,也不是我这里的差错。” “既然要当墙头草,总不能只靠着表姐一个。” “要斗倒大皇子,光凭他可不够。”赵妨玉轻而又轻的点了点孟言真的肚皮。 孟言真细细想了一遍,只觉得当初自己说的话有些好笑。 她这些表妹,实在聪慧的让人有些害怕。 她以勋品女吏之身对上大皇子,还打算断了对方的念想,简直……大胆至极! 这数月来的平静,今日的一鸣惊人,甚至还有平日里的善意多金,都是她流露出的伪装。 一棵看上去聪明,但聪慧有限的墙头草。 父亲是重臣,自带陇西的好感,又不好嫁与皇子皇帝,对于上位者来说,这是一把再好用不过的刀。 一步一步的算计,看似大胆,其实也是在走钢丝罢了。 “你不怕意外?”若是小心眼的皇帝,恐怕能让锦衣卫暗中结果了赵妨玉。 赵妨玉眼神困倦,也有些释然:“人活一瞬,我已经做到我能做的一切了。” 朱程理学后的宋朝……才是女子被束缚到极致的开始。 后世无数人因朱程理学,而来规训女子,哪怕是赵妨玉穿越前的21世纪,山地之中,也仍旧有女子被浸猪笼…… 这不是她所在世界的宋朝,但她知道周围都是活生生的人,如果真能改变朱程理学的影响,那她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死得其所。 赵妨玉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也想好好生活,但总有人来打搅,安稳的,健康的活下去,在她身上好像是一件很难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随波逐流吧。 往后数日,藏经殿内,来寻赵妨玉的贵女有许多。 赵妨玉多数时间不言不语,宛如一个活生生的吉祥物。实在被逼急了,她便反过来邀请诸位一道抚琴,以琴音论道。 周围的窥视似乎消失了,大皇子和张盈盈也好似一同消失一般,在赵妨玉的身边销声匿迹。 这样安稳的日子,赵妨玉过了三个月。 直到某一日,红珠从殿外进来,问坐在里间的赵妨玉:“润仪姐姐,荷花池的荷花开了,御膳房的人在摘莲蓬,你去不去?” “杨姐姐抱了好几个莲蓬回来呢。” 赵妨玉松下手中笔墨,笑的眉眼弯弯:“真的?哪儿呢?” 红珠见赵妨玉要去,顿时笑开:“就在荷花池那边儿,御膳房的人说,要做什么荷花宴,找了好些人在那里摘荷花莲蓬,还有人挖藕呢。” 赵妨玉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犹豫道:“那你等一等,我先把东西给表姐送去,咱们再一道去荷花池。” 第105章 反杀拿捏 赵妨玉将一片薄薄的信封交给兰叶,便回藏经殿寻红珠。 红珠出门前带了一把剪子,似乎当真别无他意:“咱们多剪些莲蓬回来,晒干了还能煮粥吃。” 赵妨玉的眼神在锋利的剪刀上转了一圈,笑意不达眼底:“正好,到时问内侍省买些红枣桂圆,咱们冬天也能喝上口热乎的。” 荷花池里的莲蓬摘不完,内侍省的人不敢去摘池边的莲蓬,怕某日主子娘娘路过此地,想要摘莲蓬取乐。 内侍省的小黄门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出了事没人兜着,死了就是死了,所以极其擅长体察上意。 见赵妨玉来,惯会见风使舵的小黄门纷纷福身对着两人打招呼,毕竟赵妨玉如今在宫中,也算风云人物。 在皇后娘娘的花宴上大出风头还得了上,又是女官,想要出头轻而易举。 红珠跟在赵妨玉身边的日子长了,也习惯了,环视一圈,道是此处莲蓬被摘得差不多。 “咱们去里面一些,那里人少,莲蓬也多。” 那位置也比上回赵妨玉落水的位置,还要再深一些。 幽静至极,连着一片巨大的山景房,中间一条裂缝,宽大适宜,正供行人通过。 两人行过空洞,红珠指着边缘处的莲蓬道:“姐姐在这里摘,我去里面找些大的。” 赵妨玉无有不应,毫无防备的转身去池边采摘。 这里人少,不知是不是花肥撒的多,赵妨玉见这里的荷叶都比别处的大一圈。 花荫处,少有人声,鸟叫虫鸣无一不足,嫩红粉红的荷花交替盛放。 荷花池的荷叶密密匝匝,长得足有半人高,再配上这高低曲折的山房小路,有些地方,荷叶竟比人还要高些。 赵妨玉专挑着大的去,半边身子都在围栏外。 此时只要身后多出一只手,轻轻推她一下,她便要掉进荷塘。 一阵幽香渐渐飘来,赵妨玉唇角勾起,心情竟有几分雀跃。 大皇子真是小看她,藏经殿四个人,竟只策反了一个来杀她。 红珠猛然伸出一只手,大力推向赵妨玉的右肩!力道之大,竟连她自己都险些冲进荷塘里! 赵妨玉弯腰躲过,似笑非笑的盯着红珠的错愕神情,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你要杀我?” 红珠见事情败露,索性不解释,一不做二不休,眼神凶厉起来,张开手做环抱状,竟是要抱着赵妨玉往石头上磕! 这是怕淹不死她,好给她打昏了再扔进去呢! 怪不得唯独这里的花长得好,怕是底下埋了不少白骨。 赵妨玉早防着红珠,见她变换策略,快速从发髻上抽出珍珠簪子,对着靠近的红珠狠狠扎下! 那簪子她早先便打磨过,锋利的很,此时对着人的弱处,一下便见了血! 红珠不是死侍,不过是个想要投靠皇子的普通宫女,一见血顿时惨叫起来,卸了力道,人也团起来求饶,被赵妨玉抓住时机,狠狠又扎了几下! “若是我没猜错,上回在荷花池,也是你推我下水的?” “你的同伙是谁?” 那个帮助红珠的宫女,不是藏经殿的人。 藏经殿的每个人赵妨玉都送了珍珠膏,每个人的珍珠膏中,都加了一些独门香料,旁人或许嗅不出其中差别,但赵妨玉能闻出不同。 且因是特制,留香极其持久,哪怕有两日不涂,衣襟发髻上沾染的味道也不会消散。 赵妨玉每日都要检查房中各处,查看房中有没有出现为几人特制的珍珠膏的香味,好在除了时常进她卧房的红珠,便再没有其他味道。 一开始给红珠,不过是无心之举,谁知无心插柳,反而钓出了一尾想要杀她的鱼。 红珠哀声求饶,一只手捂着伤处,一只手支撑着自己翻过身来跪着,对赵妨玉磕头,她不敢擦泪,鲜血汩汩的往外流,泉眼一般,吓得红珠六神无主。 “姐姐!润仪姐姐你可怜可怜我!我也是被逼的!” 赵妨玉语调上扬,似有几分好奇:“谁人逼你?” 红珠哭的满脸泪痕,血液,灰尘,眼泪混合在一处,惊骇的神色遮住往日的乖巧柔顺,只余下害怕与恐惧。 “我也不知,但他们拿捏住了我家里人!” 红珠一步步爬到赵妨玉面前,伸出手死死揪住赵妨玉的裙角哭求:“润仪姐姐,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了!你救救她吧!我真的没法子了姐姐!” “你家中还有妹妹?” 红珠当即点头,诉说起她与妹妹幼年时相依为命,父母双亡后的姐妹俩沦为乞丐,为了让妹妹活的好些,她便将自己卖入皇宫,时常寄银两给宫外的妹妹。 此番也是宫外的妹妹生了大病,极缺银子,她鬼迷心窍才做出错事。 赵妨玉半坐在围栏上,手中带血的珍珠簪在水里一划,便又是一根干干净净的新钗。 “你与妹妹父母双亡,并无亲戚投靠,无奈之下,你选择入宫,月月将银子送往宫外,给妹妹花用?” 红珠点头点的利索,生怕点慢一分便没了性命。 赵妨玉俯下身来,捏住红珠的下颌,黑亮的眸子转着圈儿的打量红珠。 一样的脸,一样的人,大概是大皇子见过她之后,便策反了红珠。 初来时,红珠待她还有几分真心,只往后,便日夜算计着如何要她的命。 不敢下毒,怕御膳房的人查过来,赵妨玉与红珠吃的一样饭食,一人死了一人未死,活着的人也要经历一番严刑审讯。 不敢明着杀,宫中最多,也常见的死法就是溺水。 只可惜赵妨玉学过凫水,在荷花池里冻了半天,也没能淹死她。 红珠对上赵妨玉清冷的眼,她不敢瞧。 但赵妨玉掐着她的下巴,她也不敢躲。 被迫与赵妨玉对视,红珠一开始是害怕,而后是不解,最后眼中还隐隐有一丝不甘。 “可派去的人告诉我,你根本没有妹妹,父母亡故倒是真的,你去投靠亲戚,险些被亲戚卖入花楼,所以采选时你自己报的名,进的宫。” “如今怕我杀你,便横空多出来一个妹妹?是指望我立时找不出人来查证你言语的真假?好放你一马,你再伺机杀我?” 红珠当即摇头,摇了两下,又磕头说不敢。 花影深深,遮住了这一片血色,也遮住了暗处的杨女官与兰叶。 第106章 半杀红珠 红珠听闻赵妨玉的话,霎时间面如土色,整个人伏在地面上出神,似乎已然预料到自己的将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妨玉居然早就偷偷怀疑她,甚至还派人去她老家暗中调查她的底细…… 有这样的本事,她哪里还能逃得过去?即便此时逃出了,赵妨玉背后的人焉能放过她? 红珠无可挣扎,整个人都如瞬间被抽去灵魂般,呆愣愣的伏在地上哭泣。 赵妨玉见状,弯着唇将冰冷锋利的簪子抵在红珠的脖颈上。 只要赵妨玉轻轻用力,这根银簪就能扎进脆弱的脖颈,夺人性命。 “这里有根筋脉,极其重要,一旦划破,就是太医站在你面前,也救不回你。” “血能飞的几丈高,一会儿,浑身的血都能放空了。” “你即便不说,我也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我入宫后,唯一得罪的,也只有大皇子。” 红珠瞳孔骤缩,再度惊恐的瞪向赵妨玉。 赵妨玉对着暗处的杨女官与兰叶招招手,两人从树荫下走出,在红珠越发惊恐的眼神中,平静对着赵妨玉行礼。 赵妨玉洗了洗簪子,重新插回头上,神色淡淡:“两位姐姐也瞧见了,非是我惹事,实在是命不好,好端端也有人想害我性命。” 圆润的珍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半点瞧不出方才染血的模样。 “小吏要将红珠送去皇后娘娘处,宫中有人买凶意图杀害朝廷命官之女,实非小事。” 兰叶是赵妨玉自家人,自然应允。事实摆在眼前,杨女官也不会扫兴。 赵妨玉问燕云殿借了两个人,一直等到夜半时分,才押着红珠往皇后娘娘的寝殿去。 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人,意外的清静,仿佛整个偌大皇城的守备一夕之间,叫人裁撤干净。 赵妨玉长驱直入,一直到皇后的凤仪殿前,才见到几个守门的丫鬟婆子。 赵妨玉手提孤灯一盏,被老嬷嬷带进凤仪宫。 “你是那日……说起陇西的女官?” 赵妨玉叩首行礼后不敢起身,跪着回是。 “你陋夜前来,有什么大事非要这个时辰禀报?” 若按寻常,这个时辰,皇后已该就寝。 赵妨玉叩首,送上一纸诉状,纤细腰肢谦恭跪呈,柔顺的黑发油亮顺滑,整个人姿态柔顺如贵妃脚边蓄养的狸奴。 皇后看着身前这位样貌出众到半个后宫都警惕至极的小姑娘,越是细瞧,越是发觉她长得好。 气度,容貌,都是顶级的那一挂,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够聪明。 真正聪明的人,该拿着这个宫女的把柄,找大皇子保下孟言真的胎。 不过蠢笨一些也不打紧,狸奴一般的玩物,不必多聪慧。 可惜大皇子与三皇子不懂这个道理,非要追着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闹得满城风雨。 婢女接过诉状,呈送于皇后。 殿内灯火大亮,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 “奴婢也不知何处得罪了大皇子殿下,事到如今,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赵妨玉长跪不起,掌心贴在地面上,额头虽没有与地面接触,但在赵妨玉心中,屈辱感不曾少半分。 她压着心中翻涌的不平,一字一句道:“奴婢入宫来,本本分分,只想二十五岁安稳出宫。” “但大皇子因一时口角,竟三番两次要置小吏于死地!” 再抬眸时,清亮的眸子中已满是泪水,满脸无助,仿佛是已经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的小可怜。 赵妨玉学着红珠白日里的模样,一点点抓住皇后的裙摆一角,叩首祈求庇护。 皇后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恍然刚发觉一般,亲自扶着赵妨玉起来,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且安心,你既然寻到我这里来,我总不会不会管你。” “只你这证词,终究单薄,你可愿等一等?” 赵妨玉再次柔顺磕头,一副对皇后感激不尽的模样。仿佛是一株孱弱无力的菟丝子,总算寻到了可以栖息的良木。 孟言真在皇宫之中,也不过是个四品美人,皇帝的意思是,等她生了孩子,直接封嫔位。但即便是嫔位,也护不住赵妨玉。 赵妨玉自此常去皇后处献殷勤,不过送的多是自己亲手制作的荷包手帕。 尚仪局很快安排了一个新的宫女过来,那宫女与红珠类似,圆团团的脸,看着极为喜庆。 但比红珠有眼力的多,基本上活计都不用沾赵妨玉的手,就被她提前做完了,赵妨玉也如当初一般,给她送了珍珠膏。 · 自花宴后,张盈盈的日子就格外不顺。 时常有人说她是服妖,甚至连自己的月事比寻常多了两日,也要怪罪到她身上! 说都是她当日穿着不当,乱了纲常! 张盈盈即便换回寻常女官的圆领袍,也依旧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那日的一年景花冠,过了一日便不新鲜,鲜花之美显而易见,但不得永恒,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这一切的发生都和张盈盈所预想的不一样! 她眼见着赵妨玉成为宫中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人人都说赵妨玉虽然做诗词没有她好,但有一番风骨和体察平民不易的和善心肠,这样的女子才是真善良。 而她背出来震惊全城,甚至流传到千里之外的千古佳句,一时间也被传成沽名钓誉…… 她不服,一首一首的千古名句往外流,文人雅士信她能做出这样决定的诗,自然不会心肠歹毒。 但百姓不懂,百姓不通文墨,诗词也离他们太远,她们只知道,她们的辛劳与难处,也是有上层人看在眼中的。 张盈盈得了文人称赞,赵妨玉在百姓间被广为流传,尤其陇西出身的武将以及边关出身的武将,都对赵妨玉极有好感! 赵妨玉在藏经殿偶遇了三皇子数次,三皇子曾寻赵妨玉搭话,只不过往往没说两句,便被张盈盈借故喊走。 赵妨玉巴不得离皇子们远远的,但事与愿违。 赵妨玉正将贵女们还回来的书籍归档,殿门前忽然多出一片阴影。 赵妨云循着光影看去,殿外人穿着一身暗色织锦圆领袍,腰束玉带,肩上一只硕大麒麟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胸前,张牙舞爪,气势滔滔。 下一秒,来人两手一揣,踏进藏经殿。 第107章 送份大礼 来人正是二皇子周擎鹤。 外面日头正好,二皇子来时逆着光,赵妨玉一时没看清他的面容,等他一揣手,赵妨玉便认出了。 从一排排的书架中走出,在殿中对周擎鹤行礼。 没等她福身,周擎鹤挥手摆了摆,殿中环视一圈,自顾自的寻了把椅子坐。 姿态之随和,宛如出嫁女的娘家人般随和:“润仪姑娘香膏做的好?”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赵妨玉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她看不出二皇子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是闹的哪一出,但她擅长制香的事满京皆知,不必隐瞒什么,遂老实答道:“是,小吏身无所长,唯独调香一道,还算有些研究。” 赵妨玉以不变应万变,二皇子安心了,往后一靠,越发懒散:“某今日来,是求润仪姑娘帮忙制一味能叫人安眠的香。” 怕赵妨玉误会,二皇子还补了一句:“寻常安息香对我并无大用,朝中事多,心中牵挂,难免不得安枕,听闻姑娘善此道,所以特来相求。” 赵妨玉点点头。,这来要安息香plus版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来要安息香,赵妨玉都回的老实: “安息香中让人安眠的主药,是安息国一种树的树脂,殿下若想要更适宜的安神香,还需将太医院的日常脉案,给小吏一份,以此来调配树脂的剂量。” 二皇子语调上扬,诧异的哦了一声,显然也是初次听闻此事。 但他不懂也不需赵妨玉解释,大手一挥:“无妨,稍后便喊人给润仪姑娘送来。” 赵妨玉点头有示意,二皇子没走,得了回答后站起身来在藏经殿里满地溜达。 揣着手溜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藏经殿遛狗。 赵妨玉也不开口,默默喊新来的小宫女青豆去准备茶水。 藏经殿没什么好茶叶,不算好不算坏,远比不上赵妨玉在家中时的好,但和初来时比,已经好了许多。 花宴后,经殿忽然多了许多贵女,内侍省自然也送了好茶叶过来。 二皇子路过,端了一杯边走边喝,继续在殿中散步。 温热茶水入喉的一瞬间,周擎鹤脚步一顿,轻啧了一声,皱着眉继续溜达。 “润仪姑娘在这里委屈了,明儿给姑娘送些好茶来。” 赵妨玉道谢,说是心意领了。 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哪里是一点茶叶就可收买的? 再者,她如今着实不想和几位皇子扯上关系。 尤其是适婚年龄的皇子,恨不能有多远躲多远。 二皇子背对着赵妨玉,大约能想到那张芙蓉面上是什么表情,不必回头,也觉有趣。 轻轻笑了笑,放下茶盏: “我也不与姑娘兜弯子,润仪姑娘得罪了我那大哥,恐怕也已发觉他不是好人。” “我那大哥不是容人的性子,姑娘无意中得罪了他,他必然怀恨在心。” 周擎鹤低着头,坐在官帽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手里的玉佩,似乎未曾发觉,赵妨玉骤然晦暗的眼神。 “我恰好曾溜达到这附近,瞧见藏经殿中有个圆脸的宫女与大哥宫中人交往甚密!” 二皇子语重心长,仿佛一位和善的长辈苦心劝告:“润仪姑娘可得当心啊!” 话说到此处,再傻的人也该明白二皇子的来意。 赵妨玉面不改色,仿佛听到的不是谁人要杀她,而是今日谁家小姑娘出门买了吃食一样随意。 “多谢二殿下好意,只殿下所说的那位女官,如今已不在藏经殿了。” 赵妨玉不接茬,二皇子图穷匕见,话音都透着一股怪异:“以润仪姑娘的才智,自然能发觉身边人起了异心。” “但自古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姑娘何不将那人交于我?” “我替姑娘收拾首尾,也免了姑娘的后顾之忧。” 二皇子在试探,也不知是当真不晓得红珠已被送给皇后,还是另怀鬼胎。 赵妨玉低着头,看着二皇子腰上的玉带:“那婢女心存歹念,已经交由姑姑处置了。” 二皇子又拖长腔调的哦了一声,满脸惋惜: “那姑娘还是要当心些,我那哥哥,我最了解不过,他一击不中,必然还要卷土重来的。” “润仪姑娘为我费心制作安息香,我也回姑娘一份礼。” 二皇子缓步走向书架,路过赵妨玉身边时,轻而又轻的说了一句:“我送姑娘一位暗卫,宫中凶险,姑娘,自当防备。” 赵妨玉面无表情,仿佛并未听见。 二皇子走后,赵妨玉收拾茶水,青豆见人走了,才从茅厕回来,后怕的抱了抱胳膊:“润仪姐姐,二皇子怎么也来了?” 赵妨玉并未回答,只把收拾好的茶具放到托盘上给她:“收拾收拾,去御膳房提晚饭吧。” 青豆嗯了一声,低头出去,不多时便拎着食盒离开。 二皇子今日来的突然,所作所为也堪称匪夷所思,但其本质与赵妨玉一样,都是要拉大皇子下水。 但赵妨玉却不能为了拉大皇子下水,而上二皇子的贼船。 大皇子愚蠢,二皇子心思简单,三皇子能和大皇子争夺张盈盈,可见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唯一一个剩下的四皇子,还是个跛脚…… 思来想去,这皇家下一代怎么看怎么完蛋。 不过也是蠢些的好,蠢的,太过聪明,她的日子反而不好过。 赵妨玉想着从什么渠道再弄一件防身利器来。 五日后,三皇子再次驾临藏经殿。 赵妨玉有事不在殿中,临时告假请了杨女官代为当值。 三皇子不过问了一嘴赵妨玉,人前脚才走,消息后脚就叫人告知了张盈盈。 张盈盈气急之下,红着一张俏脸直接寻到大皇子面前。 “擎苍!你不是说能对付那个赵妨玉?怎么这些日子了,她还好好的!” 张盈盈撅着一张嘴,一张好看的脸也因为过度扭曲的神情变得狰狞起来,大皇子心中有一瞬厌恶,但还是耐心哄道:“她哪里近来人多,不好动手。” 张盈盈不依不饶,仍旧抱着大皇子的手摇摆:“我不管,你想想办法嘛!” “她天天抢我的风头,气也让人气死了!” 大皇子浅笑两声,一把将张盈盈揽入怀中:“不必担忧,有我在,她扰不到你的。” “你的诗词我已经叫人抄写下来,制印成册,在文人集会时为你扬名。” “咱们只要等,这才女之名,必然是你囊中之物,谁也抢不走。” 张盈盈这才哼了一声心:“都怪她,明明是个封建老古板,非要和我争!强词夺理,简直可恶!” 又转头投入大皇子怀中,娇柔道:“还好是你,只有你最疼我,我算是看出来了,老三说跟我玩得好,都是骗人的!” 第108章 是狗,就该栓好 张盈盈与大皇子密谋的功夫,赵妨玉已然坐在燕云殿中与孟言真闲话。 孟言真如今怀了孕,时常有人前来探望。 大梁人喜爱熏香,怕那些熏香中掺了害人的东西,是以每日都会寻赵妨玉前来看一看。 制香也要通一些药理,必要时也算半个大夫,比起内侍省那些两眼一抹黑的宫女好。 赵妨玉照例查完了送来的物件,确认空气中也不曾有那些致使人落胎活血的玩意儿,便与孟言真坐在窗前手谈。 屏退众人,赵妨玉与孟言真说起二皇子与大皇子。 许多事,孟言真入宫的早,知道的也比旁人多,怕因着大皇子的事让赵妨玉与二皇子牵扯过深,这才提醒道:“二皇子此人,性格乖张,堪称顽劣,若非必要,还是不宜深交。” 赵妨玉明白,毕竟正常皇子,谁也不能揣着手在人前溜溜达达,遛狗似的,哪里有个皇室子孙的派头? 孟言真见赵妨玉无甚反应,还以为她是不懂,忍不住再道:“二皇子的母亲,有些不寻常,朝野上下也都喜这位二皇子。” “他性格乖张,在城中纵马,搏杀侍卫,甚至连火烧银票的事情都做过!不敬亲长,仗着皇子身份肆无忌惮,简直是顽劣之中的顽劣,孽障之中的孽障!” 孟言真往前倾了倾身子:“他母妃有救驾之功,所以陛下才对他百般容忍,娇惯之下出来的孽胎祸根,闯祸头子,真出了祸事,谁与他亲近,谁便要替他顶罪的!” 赵妨玉诧异一番,她就说,那二皇子怎么无所顾忌到毫无皇家风范,原是还有这样的缘故在。 不过她不打算与二皇子深交,等送了安息香的方子过去,他们之间也算两清。 至于二皇子所说的死侍,在赵妨玉看来,不过是换了个由头的监视罢了。 赵妨玉面无表情落下一子,语调不轻不缓,怕孟言真孕期多思,也为自己辩解一番:“他知道大皇子杀我之心不死,不过是借着由头往我身边插钉子罢了。” “他巴不得我死了,才好亲手抓住大皇子谋害官眷子女的证据。” 不仅是他,包括皇后,都想要借她为饵,亲手抓住大皇子害人的铁证。 于上位者而言,她死了反而比活着更有价值。 皇后无子,膝下只有两个公主,为了两位公主的前程,她必得拉拢一位成年皇子,才能为两个女儿寻一份依靠。 皇后当初与她说,希望她在藏经殿再住些日子,打的便是引蛇出洞的主意。 孟言真害怕她出事,把自己搭进去,不住劝解:“实在到了难处,你与大皇子服个软也就是了,那张盈盈不过要名要利,咱们避着些,总好过如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赵妨玉依旧不急不缓,仿佛谈论的不是她的生死:“他要我的命,我也得告诉他,我这条命不好拿。”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我就是想争一争。” 一子落定,一个险之又险的位置,稍有不慎,孟言真的白棋便要被吞吃大半。 对上孟言真略带无奈的笑,赵妨玉在臂搁上一歪,从边上的小几上捡来一杯香茗,温热的茶水下肚,赵妨玉暖了暖身子,才继续道: “狗,就该拴着。” 孟言真静看这位口出狂言的小表妹,忽然庆幸于自家早把孟二送走。 否则孟二还不得被她玩的跟狗一样? 夜半三更,皇城外官道上掠过一行行色匆匆的黑衣人。 一身黑袍,日夜兼程,从张家祖地而来,快速靠近京都。 · 藏经殿 “青豆得了急病,尚仪局怕耽误了藏经殿的差事,又指派了一个人过来,就住在原先青豆的屋子里,顶青豆的差事。” 杨女官带着一身青灰色宫女服的人对赵妨玉道,赵妨玉心知这十有八九就是二皇子说的死侍,也并未阻拦。 她身边的人来来回回已经到了第三个,杨女官也看出些许不寻常来,然她并非女官出身,根基单薄,许多话不好说。 便只能压下心中所想,友善的对着赵妨玉笑了笑:“等过了夏,白日便短了,你记着早些去御膳房提饭。” 赵妨玉嗯了两声道谢,等杨女官走了,便问青灰色衣衫的宫女:“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从前是在哪里当差的?” 宫女低头道:“奴婢香橼,今年十七,原先是丽妃娘娘宫中的。” 赵妨玉点点头,又问:“那你因何从丽妃娘娘宫中出来了?” 香橼垂首,语调不带丝毫起伏:“奴婢不当心,洒扫时碰倒了娘娘养的花,便被送回了尚仪局。” 赵妨玉教了她如何在藏经殿做事。 基本上也都是洒扫的活计,不难,等安顿下来,已是明月高悬。 兰叶来寻赵妨玉,赵妨玉同香橼打了招呼,人便往燕云殿去。 如此,人虽还在藏经殿做事,但其余时间,便皆在燕云殿陪着孟言真养胎。 贵女们来寻赵妨玉,多半寻不到,渐渐地,藏经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照例,今日该是赵妨玉当值,该是她封锁殿门,但兰叶突然过来,说是孟言真的突感不适,赵妨玉便托了香橼检查落锁。 自己跟着兰叶快步抄近路去了燕云殿。 到燕云殿时,孟言真面色惨白,身前有小宫女跪着手捧青瓷宽口罐,盛接孟言真的呕吐物。 赵妨玉赶紧叫人四散窗户,又端了一碟切开的佛手柑来,孟言真才好受一些。 夜里多思,胎像不稳。 人群散去,身边只有兰叶与赵妨玉,孟言真才敢说真话:“这孩子来的刚好,只可惜来的晚了些。” 一出生上面便层层叠叠压了十几个哥哥,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赵妨玉安抚的拍了拍孟言真的手:“表姐不必担忧,吉人自有天相,他来的巧,命自然也好。” “投身在帝王家,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孟言真一想也是,大抵孕期多思,总有些心神不宁:“我也不知近来是怎么了,总觉得心中不安。” “只怕他留不住,又怕他长不大。” “多的不敢想,只求他能安安稳稳,富贵一生。” 当不了皇帝,当个富贵闲人也好,怕只怕登基的皇帝容不下他的诸多兄弟。 不等赵妨玉再劝解两声,门外忽然喧闹起来,宫道上似乎有许多人在奔跑,还有小黄门尖声叫着什么,闹腾的厉害。 第109章 下入诏狱 兰叶到底是燕云殿的掌事宫女,当即站起身来,略走开两步,高声问院中躁动的宫人:“外面在叫什么?都低声些!忘了咱们家娘娘什么身子了?” “一个个的当差不仔细,真吓着娘娘,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门前跑来一个小个儿的宫人,满脸惶惶不安:“是外面!外面都在喊藏经殿走水了,都在往那边去救火呢!” 屋中三人都是一惊,赵妨玉当即便明白过来,这一招是冲着她来的。 赵妨玉立即扭头对兰叶道:“殿中安排出一些可信的人,连夜去藏经殿外差查探,尤其查那些容易烧起来的地方,多加查探痕迹,看是否有人在外纵火。” 兰叶点头,连忙点了一拨人离开,赵妨玉稳住孟言真,原本想出去看看火势,想想又退了回来。 高声叫殿中人将烛火都点起来,务必不留下一个昏暗角落。 一群人都站在殿中,守着主仆二人。 “你们且看一看认一认,前后左右,可都是你往日在燕云居见过的宫人,若有不是,当即拿下!” 宫人们站做几排,左右都瞧了,没发现异常,赵妨玉手中捏着那把切佛手柑的小刀,一下一下将佛手柑上那一层薄皮削去。 一盘子佛手柑削完,兰叶等人也回来了。 不多时,尚仪局的人便来寻赵妨玉。 来人是赵妨玉上司的上司,刘司籍。 尚仪局下分四院,经籍案几,教学纸笔都是在刘司籍与王司籍的管辖下。 来寻赵妨玉的刘司籍,正是当初送她来藏经殿的那一位 刘司籍一身官纱官袍,腰系玉带,面无表情站在燕云殿门前,身后跟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今日藏经殿大火,润仪当值,还请孟美人让润仪出来,与我回尚仪局禀告。” 孟言真生怕赵妨玉这一去就回不来,扶着肚子当即就要站出来,却被赵妨玉拉住。 “表姐不必担心,也帮我告知家中不必忧心。” 赵妨玉在孟言真身边低声道:“我给表姐枕下留了东西,若是我七日不回,表姐便帮我将信送回家中。” 孟言真深深的瞧了一眼赵妨玉:“你放心,你来了宫中,我便不会不管你。” 孟言真始终记着赵妨玉曾两次将赵妨锦从大皇子面前救走的情分,甚至还替赵妨锦料理家中不省心的庶女…… 孟言真当初曾对赵妨玉说过,要她护着赵妨锦。 赵妨锦在她身边时,从未出过差错,如今日子美满,远离纷争。孟言真自己没过上的日子,最疼爱的表妹替她过上了,她也感念赵妨玉的好。 如今人到了自己的地盘,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赵妨玉出事。 赵妨玉是晚上被带走的,诏狱是连夜下的。 这一招打的孟言真措手不及。 锦衣卫是天子近卫,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藏经殿失火竟然也值得大皇子请出锦衣卫坐镇! “娘娘,是王司籍说,润仪姑娘当值期间,玩忽职守,致使藏经殿失火,这才酿成大错。 本该当即被除去官职,罚入掖庭。但大皇子身边的人来说,润仪姑娘还曾当众诋毁张女官,居心叵测,怕是有人在暗中指点润仪姑娘,蓄意破坏大梁文坛!这将人直接打入诏狱!” 孟言真眼眸半阖,身边烛火昏暗,那张美人面上的神色越发叫人辩不清意味。 “王司籍…… 锦衣卫……” “尚仪局的人可曾出来阻拦?” “拦了,但没拦住,大皇子身边的掌事姑姑带着锦衣卫亲自押着润仪姑娘去诏狱。” “润仪叫你找的东西,可找到没有?” 兰叶摇头:“那火烧的太快,不像是正常走水能烧起来的,原先跟着润仪姑娘的人也死了,如今什么证据也没有,只殿外发现了一处泼过桐油的痕迹。” · 裴严一回宫,禀告后刚回自己的值房,便被裴德拉到一边。 裴德四下看了几回,能藏人的地儿都查了,才将赵妨玉被押解入诏狱的消息告知裴严。 裴严按刀的手都麻了,惊疑不定:“她在宫中杀人了?” 裴德摇头:“怎么可能?赵姑娘的性子哥你比我清楚?” 随即又想到红珠,便说到:“也不是,她没杀透。” “……” 裴严来了兴致,知道有裴德在,赵妨玉吃不了亏,便安心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裴德扣扣脑袋,表情微妙:“赵姑娘身边的宫女想要杀她,被赵姑娘抓住,在肩上扎了几下,若是偏了几分……那就杀透了。” “杀鱼呢?什么透不透的!”裴严不信这个缘由能将赵妨玉下诏狱,其中必有隐情。 随手给裴德脑袋上招呼一下,催促他赶紧说。 “自从哥你走了之后,赵姑娘那儿来了挺多人的,什么二皇子三皇子都去了。” “前两日藏经殿起大火,赵姑娘因玩忽职守,外加谋害大梁文坛,被下了诏狱。” 裴严语调不由升高:“谋害大梁文坛??!” “嗯!” “谁??!她?!” “对,就是赵姑娘!” “……疯了吧?” 裴严的手不自由的指向诏狱的方向,绷了一路的冷酷表情,一息之间崩碎。 他是当真没想到大皇子为了一己之私能不要脸到如此地步! 人走茶凉,趋炎附势的道理,他自小就明白,大皇子的品性他看在眼中,父亲离世后大皇子疏远他,也在预料之内。 但裴严没想到的是,大皇子竟然能胡扯到将这谋害大梁文坛的理由栽到赵妨玉头上! 大梁文坛千万人,能叫赵妨玉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谋害断绝,那这文坛的命也太脆了些。 活该被断! “朝堂之上,也没有动静?” 裴严不信赵妨玉她爹能无动于衷。 裴严也一脸认同,激动的直拍大腿:“奇怪就奇怪在这儿了!” “赵姑娘的父亲,跟不知道似的!一点儿没动!” 裴严闭眼扶额,长叹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这算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人亲爹都还没动静,他现在也不知该如何。 “她住哪间?晚上送饭的时候我去。” 裴德说了个号:“这两日都是我去送的饭,兄弟们都知道赵姑娘曾在陇西救过我,对她都照顾着,没上刑,好吃好喝的养着呢。” 裴严嗯了一声,略微回屋子里躺了会儿,歇不到两个时辰,便被裴德喊起来给赵妨玉送饭。 裴严揭开盖子,刚从怀里掏出银针来,想了想又收回去,抬手从裴德怀里掏出他的银针罐子,测了饭食后,连小罐儿也带走了。 裴德看的一愣一愣的:“不是,哥,你用完了还我啊?!” 那小玩意儿内造司要了他三钱银子呢! 裴严头也不回:“你再去弄一套,这套我有用。” 裴德眼睁睁看着裴严揣着他的银针拎着食盒走了。 诏狱之中没有窗户,唯一的坏处,就是味道散不出去。 血腥味,肉腐烂的臭味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赵妨玉灵敏的鼻子。 她因为常年制香,嗅觉远超常人。 但如今这份天赋只有让她遭罪的份儿。 无奈之下,只能撕下一截内衬,覆在口鼻处,才稍作缓解。 裴严来时,赵妨玉正靠在墙壁上假寐。 毕竟是诏狱,不是什么好地方,连张床都没有,赵妨玉身下的铺盖,还是裴德连夜抱来的。 第110章 并非可欺 昏暗的烛光照不出太远的范围,裴严将饭菜放在灯下,当面一一用银针试过了,才低声将赵妨玉唤醒。 临近的几个牢房都是空的,裴德时常接触三教九流,最是知道,有时不必触碰,有心之人哪怕仅是目光相对,对女子而言也极为冒犯,所以特意将赵妨玉关押在诏狱深处。 赵妨玉见今日来送饭的人是裴严,眼眸低垂之间,已经瞧见了他为自己试毒的场面。 难得菜式不错,还有红烧肉,但这样的菜式调料重,最易下毒,赵妨玉捡着干切羊肉吃了几口,又往口中塞了几筷子绿叶菜。 “南镇抚司收人,这般随意?” 裴严啧了一声,右手习惯性抬起想要像扇裴德后脑勺一样扇赵妨玉,抬起的瞬间又想起这是个女郎君,悻悻将手放下。 “头上下的令,我们也没法子,他已然疯了,做些出格的事并非不可能。” 裴严看了眼周围,靠近赵妨玉低声道:“锦衣卫也并非全然可信,除了我和裴德,谁来你都多加留意。” 赵妨玉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裴严便将收好的银针递给她。 这东西赵妨玉收的没有负担,但要真论会不会因此对裴严多什么好印象,那还真是没有。 毕竟她和裴严的相遇,再遇,甚至再再遇,都算不上美好。 裴严也不过多赘述,言简意赅道:“藏经殿的事儿,我让裴德去查了,暂时还没结果,但楼里烧死了个人,据说是一位叫香橼的宫女,因为受你吩咐,在藏经殿守夜。” 赵妨玉点点头,这些消息她大多知道,唯一不知的是,香橼居然死了。 赵妨玉不信,香橼大概是假死。 “藏经殿处层层守卫,内侍省和尚仪局的人都在查,你表姐在替你周旋尚仪局的王司籍。” “王司籍是……他的人。”赵妨玉悄悄指了个方位,裴严立刻明白。 “还有香橼,她大概没死。我若没猜错,那是二皇子送来监视我,抓大皇子把柄的死侍。” 裴严的神色变了变,昏暗之下看不出来,赵妨玉三言两语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说出来,冷静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 冷静到……裴严都想问问赵妨玉她家是个什么章程,怎么女儿被诬陷入诏狱,当爹的不闻不问?话未出口,走道中传来脚步声。 走的极快。 裴严让赵妨玉自己当心,隔着栏杆丢给她一瓶锦衣卫常用的解毒丸,便拎着食盒匆匆离开。 远远地,赵妨玉听见裴严喊了声大人,赵妨玉来不及找地方藏,便将拇指大的药瓶塞进了靴中。 女官也有靴子,塞在小腿处,被裙摆盖着,看不出来是藏了东西的模样。 不多时,脚步渐渐逼近,来人三十多岁模样,一身朱红斗牛服,白底黑皂靴,腰间配着一柄样式特殊的刀,张口便笑: “你和我家世侄相识?” 赵妨玉记得裴严说的话,知道这人多半是南镇抚司投靠了大皇子的指挥室,便故意作出一副胆怯状:“不算相识,在陇西时,方才那位大人问我借过银子。” 江千尺嘴张一半,显然是未曾料到两人相识的缘由这样不体面。 不过锦衣卫不讲究是祖传的,江千尺柔和牵动嘴角,看着赵妨玉的眼神也和蔼到让人惊讶。 “他不问旁人,单单问你,必然是有前因在。只你们这些小姑娘消息闭塞不知道而已。” “你此番入了诏狱,便不好出去,他心中着急,原本七日的路程硬是赶成三日,定然对你有意。” “我自小看着他长大,旁人不知道他,我还是知道的,他这人话不说全,最喜遮遮掩掩,但心不坏。” “你们若当真有意,也不必多想,等你从诏狱出去,我便寻人替他向你家提亲。” 牢房的门被打开,江千尺不疾不徐的走进来,看着赵妨玉,周身气势收敛个干净。 仿佛不是锦衣卫的镇抚司指挥使,而是邻家大伯一般。 “你们若有意,等他救你出去,便趁早定下。” 江千尺笑着看向赵妨玉,仿佛赵妨玉已经是他内定的儿媳般:“裴严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办事混账了些,但总归还是个实诚孩子,对一个人好,便是掏心掏肺的好。” “他救你出去,你们能定下,他父亲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提及裴严的父亲,江千尺眸中不由泛起淡淡泪光,仿佛是与裴严一家感情极为深厚的模样。 赵妨玉抬头,并不曾接江千尺的话茬,只劝他:“人死如灯灭,大人节哀。” 江千尺擦擦眼泪,再度和蔼道: “你与裴严若是有情,不必扭捏,他父亲不在了,我便如他父亲一般,他的主,我来做就是,你不必害羞。” 说着,看向赵妨玉的眼神柔和到极致,恨不能当场将裴严喊回来,叫两人在诏狱中就将天地给拜了的架势! 赵妨玉揪了揪地上的稻草,几次张口欲言又被打断,好似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才敢开口的模样:“可我不喜欢裴大人!” 江千尺的表情在听清赵妨玉话语的瞬间变了一副模样,目光与神情都冷冷的,仿佛赵妨玉在瞬息之间变成了他的仇人。 若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这般境地之中,瞧他这副做派,恐怕会被吓得六神无主,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到时候她赵妨玉与裴严有私情这顶帽子,便摘不下来了。 赵妨玉瞬间理清关窍,冷言道: “我对裴大人并无半分私情,我与他初见他便出言不逊,冒犯我家长姐,再见时他于闹市中打昏了我的随身丫鬟,逼我借银子,这样的男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的!” 江千尺的眉头皱了皱,身边的玄衣锦衣卫朝赵妨玉伸手,神色不善:“赵姑娘年轻气盛,不知晓我锦衣卫的规矩。” 谁料下一秒,锦衣卫的手被她狠狠拍开。 “凭你也敢动我?” 一语既出,整个牢房都静了一瞬。 周围的牢房中传出犯人不屑的耻笑,甚至有人隔空对着赵妨玉喊话:“姑娘,你当这是茶铺馆子?这是诏狱!”什么身份都不好使的! 赵妨玉目光冷冷对视着江千尺,语气之坚定,让刚才那伸手想要抓她的男子也顿了顿, “抓我入诏狱的人,并非陛下,大皇子的人送我入诏狱,诏狱收了,这算什么?锦衣卫南镇抚司公然站队大皇子?” 周围的耻笑声渐渐止住,甚至有人努力将耳朵凑过来,想要听清赵妨玉说的话。 赵妨玉对着江千尺,方才的柔弱也不装了,越是柔弱,江千尺便觉得她越是好骗可欺,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才是因小失大。 赵妨玉跪着,气势却不输江千尺,语调不疾不徐,却说的在座小喽啰出了一身冷汗。 “我跪你,并非我有错处,而是按品阶,你高于我,我才不得不跪。” “锦衣卫直属陛下,自成一派,天子近卫。如今陛下尚在鼎盛之年,我表姐还怀着龙嗣。大人当真要为替大皇子扫清登基之障碍,连我这等官宦大员之女也要强行冤死牢中,屈打成招?” “我父亲是三品户部侍郎,再进一步便是户部尚书,母亲出身陇西李氏,家中嫡女,姨父是大梁仅有的三公之一,我若出事,在座诸位,也得想想自己。” “我这样的身份入宫,可不是只为来当一个流外勋品的女吏的。” 第111章 眼见她楼塌了 如此嚣张的话,唤作旁人来说,早已经被锦衣卫一刀划在脸上碎了念想,但赵妨玉不同。 赵妨玉背后链接的权势太过复杂,锦衣卫一般分为世袭与外聘,谁人不是有家有业,谁能为了给上司的上司卖好,为难一个身家背景雄厚还明显是被冤入狱的女吏? 焉知她不会有出去的一日? 站队是大人物的事,他们不过是底下的小喽啰。 江千尺看着赵妨玉,看了良久,忽然冷笑一声:“你身后这样大的权势,难道不说明你赵家图谋不轨?” “你们赵家就是图谋皇权!” 赵妨玉拔下头上的珍珠簪子,对准自己的脖颈,:“赵家图谋不轨?” “镇抚司大人是不是还想说,赵家联和世家,勾连妃嫔,谋害大梁文坛,破坏文人意志,意图夺取皇位?” 赵妨玉将江千尺能安插到自己身上的罪名都说了一遍,江千尺眼眸半眯着,两人无声对峙。 江千尺杀过许多人,一身气势能止小儿夜啼。 但赵妨玉并非寻常女子。 “尚仪局判我监管不力,大皇子说我意在大梁文坛,大人一进门便要定我与裴大人的婚事,是否还想在小吏身上扣一个与锦衣卫有染的帽子?” 赵妨玉冷声将江千尺的所有心思点破,面上的不屑狠狠刺伤了江千尺。 “大人若真是与裴大人家交好,会这样往裴大人与小吏身上泼脏水?大人不怕裴大人的父亲在天之灵死不瞑目?” 赵妨玉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意味深长的看着江千尺哦了一声:“也对,小吏在家中时曾听父亲说过,裴大人的父亲是陛下心腹,如今裴大人的父亲死了,大人应当只有高兴的份儿,否则怎会这样快就卸磨杀驴?” “您诬陷我与裴大人,既能完成大皇子的嘱托,为大皇子立功,彻底站队大皇子,又能排除异己,肃清裴大人一派留下的人马,往后南镇抚司,可不就是您的一言堂?” 人群中,已然有人想明白了,周围人不着痕迹的目光打探让江千尺的面色绷紧一瞬。但到底是老狐狸:“我不过是看裴严那小子从小没亲近过什么姑娘,为了一个你跑前跑后,这才起了做媒的念头,你既然不愿,不嫁也就是了。” 赵妨玉的簪子不曾放下,眼眸的沉着并未散去:“藏经楼是三日前的夜里烧的,裴大人是最早也是三日前的上午启程。” “难道裴大人未卜先知,藏经楼还未着火,便得知我出事,日夜兼程赶回上京?他日夜兼程为的是他自己,与我何干?” “还是大人以为,我这样养在深闺的姑娘,随便吓一吓便六神无主,您说什么便是什么,随便什么脏水腌臜都能往我身上倾倒?” “当真该庆幸我有这样的家世,否则恐怕撑不到入诏狱,大皇子便已经随意一句话将我打杀了。” “说我意在大梁文坛,我不信世间所有人都瞧不出张盈盈的古怪,不过是众人各怀鬼胎,不愿戳破。你们想要奉她为神,也该担心她登高跌重,德不配位。杀了我一个,难道那样多的世家女子便瞧不出她的低劣与无知?” 赵妨玉一句一句,连珠炮一般,江千尺大约是头回见到这样能言会道的女子,看着赵妨玉冷笑一声,说了句无知小儿。 赵妨玉盯着江千尺看,仿佛忽然找到江千尺的死穴一般,眼眸陡然亮起: “我若死了,便是南镇抚司看管不力,大人不妨看一看,陇西李氏是会与大人行方便,还是与裴大人行方便。” “我与他并无私情,但陇西李氏的人不能白死,杀了我的人,也切莫想要全身而退。” 南镇抚司主管情报稽查,之前裴严在陇西过得那样凄惨,必然是陇西的窝点出了岔子,并且四周皆敌,情况不明十分危急,否则裴严不可能向她借银子。 这位不知名的大人想要诱骗她说出她与裴严有情的话,到时便可光明正大说裴严玩忽职守,对犯人抱有私心,顺理成章的将裴严挤出南镇抚司。 陇西的窝点想要重新建起,必然需要时间。 而陇西李氏的态度,便是锦衣卫窝点能否顺遂的主要原因。 一旦赵妨玉死在诏狱,陇西李氏为难锦衣卫都有正经由头。闹到皇帝面前,几个老人哭一哭,最后十有八九还是锦衣卫的人遭殃。 江千尺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 良久,赵妨玉才将簪子放下,重新挽了发髻。 她本就是含冤入狱,如今日子快到了,表姐也该为她将信件送出去。 总有她平安出去的一日。 接下来的几日,来送饭的都不是裴家兄弟,赵妨玉等人走后,小心翼翼的用银针试毒后,挑着不易下毒的吃了几口,勉强饿不死。 牢房之中昏暗,分不清日夜,不过一日三餐是按时送来的,还算得清日子。 江千尺走后第五日,兰叶与杨女官在诏狱前接赵妨锦回去。 从诏狱出来的那一刻,赵妨玉竟被日光照的睁不开眼。 兰叶细心的取出一顶帷帽为她带上,牵着她慢慢走。 “姑娘安心,如今已经真相大白,您安心跟着我们回燕云殿就是了。” 昏暗的地方待久了,乍见日光还极为不习惯。眼睛止不住的眨,缓缓逼出一行清泪。 “这些日子,南镇抚司的裴大人可做了件大事。” “张女官不知什么时候,竟中了邪祟,被那邪祟指引,放出许多稀世奇诗来,蛊惑我大梁文人,觊觎大梁文脉。如今证据确凿,已经下了诏狱。” 明明兰叶说的不过是正常语调,在赵妨玉耳中却震耳欲聋。 她偏头看向兰叶,渐渐的,兰叶的身影似乎在视线中淡去脑海中想的却是当初马车上,赵妨锦玩笑时说起的那则穿越女的传闻。 一时间,心中那股埋藏已久的违和感终于在此时得到正解。 大梁并非第一次有穿越女的存在,那么多风格迥异的诗词,一句话都恨不得拐八百个弯子的皇室怎会看不出异常? 张盈盈前十几年养在深闺,最熟悉她的便是家人,家人怎会毫无发觉? 她性情大变,家人还放任她入皇宫为非作歹,又怎么可能听信她为家中争光的说辞? 养猪…… 张盈盈,不,或者说是穿越女,是整个大梁人养的如猪如狗一般的玩意儿。 闹不出花样,几个男人捧一捧便飘飘然失了戒心,叫人予取予求…… 养猪一般,养肥肥了,便宰杀了宴客,骨肉肌血,知道被吮的一点价值也没有,才会丢弃。 赵妨玉浑身发冷,眼见张盈盈高楼起,眼见她宴宾客,眼见她楼塌了,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渐渐从脚底升起,一点一点,沁到人骨子里,明明日头高的很,晒在人身上暖的厉害,但赵妨玉就是忍不住轻轻发起抖来。 她好冷啊…… 怎么忽然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忽然变成了一头吃人的野兽? 一步一步,赵妨玉走路不当心,踢到了脚趾,钻心的疼让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但这眼泪分不清是伤痛多些,还是兔死狐悲多些。 之前嚣张肆意的张盈盈现在下场如何? 南镇抚司去查的,恐怕是张家祖上几辈子的事儿都查明白了。 张盈盈穿越后不曾伪装,只当这穿越是一场游戏…… 恐怕她现在应该也在诏狱的某个牢房中,被严加审讯着。 鲜血,烂肉,洗不清血渍的刑具,耳边日日夜夜传来的痛苦呻吟…… 回到燕云殿,赵妨玉沉默的整个人没入热汤中,被热水包裹着,才找回一丝安全感。 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没关系,那是张盈盈,不是她。 她多年来的谨慎,从锦衣卫乃至整个大梁手中,抢回了一条命。 她不会重蹈覆辙,她只会是她自己。 第112章 罪人结局 赵妨玉洗漱之后,被兰叶服侍着用被子裹成一个茧包。 “姑娘不必多想,如今已从那吃人的地方出来,往后只有好日子呢。”兰叶替赵妨玉掖了掖被角,见赵妨玉还有些发蒙,便又替她点了一炉安息香。 安息香是她自己配的,当初给二皇子送的plus版还剩下不少,便都留着了。 安息香的味道一点点飘过来,赵妨玉渐渐睡去,梦里一片血色,还有张盈盈声嘶力竭的哭喊。 喊得内容是什么她记不清了,醒来发了一身冷汗,又洗漱一番,才去见孟言真。 孟言真坐在堂中卷蚕丝扇子,见赵妨玉来便喊她坐,屏退众人,与她细细说这些天来宫中的消息。 “你被带走后,兰叶一直带着人在藏经殿附近查看,还真叫她们找出了不寻常的地方。” “藏经殿烧的快,是外面有人泼了桐油。最后内侍省的人查出,藏经殿是内外一道被泼了桐油烧起来的,并非众人猜测的烛台倒了。” “当初跟着你的那个宫女也死了。凶手先杀了她,再于殿中纵火,然后从窗外跳出,再外面也泼了桐油,两厢一起烧起来,才能烧的那样快。” 赵妨玉点点头,大皇子出手,死个无权无势的宫女再稀松平常不过。唯独让赵妨玉没想到的是案子竟然破的这样快。 孟言真将蚕子扇子一个方向,继续转道:“锦衣卫帮了忙,裴严裴大人替那宫女验的尸。” 赵妨玉闻言,面色不变,心中却诧异于裴严竟然还会验尸。 不过裴严肯这样帮她,赵妨玉心中也感激。 “锦衣卫中有传言,说是你与裴严有情。” 赵妨玉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她是没想到,竟然真有人信这样离谱的谣言! 孟言真精致的眼眉看不出情绪。她静静看着赵妨玉,从发丝看到脖颈处的衣襟,而后浅啜了一口水 其实传言比孟言真说的更为不堪一些,说裴严往日生人勿近,此番为了赵妨玉忙前忙后,两人恐有首尾。 这还是燕云殿打听到的消息,私底下,恐怕是更难听的传言都有了。 赵妨玉眸中划过一缕暗色,她将诏狱中江千尺威逼她的事说出来,孟言真听着听着,眸中也是如出一辙的寒意。 “南镇抚司指挥使江千尺。此事你不必管,我传信给姨父姨母,自有他的好果子吃。” 赵妨玉嗯一声,如今藏经殿没了,她这女吏的身份形同虚设,证实了有人暗害她,罪责也落不到她身上,如今的日子,权当做放假来看。 赵妨玉喊兰叶弄了小炉子来,给自己化了一碗杨梅渴水喝。 孟言真也馋,但她如今双身子,入口的东西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便也忍住了。 “表姐想吃酸的?” 孟言真点了点头:“我不忌口,甜咸酸辣都想吃。” 赵妨玉点点头,左右闲来无事,喊人去内侍省买了些青梅桂圆来,给孟言真制酱。 东西都是众人亲眼见着,清洗多遍的,一点点熬煮成果酱,又等太医来请平安脉时瞧过了,才敢给孟言真用。 安生的日子过不得几日,前朝便传来消息,大皇子暗中贪墨巨量灾银,频繁翻新各处行宫,材料以次充好,甚至将上好的木料砖石拆下来卖往别国,贪墨工程银子。 最要紧的是被二皇子揭发,大皇子在封底屯兵…… 没等皇帝对大皇子降下惩罚,赵悯山便上书大皇子谋害臣子之女,连同锦衣卫指挥使江千尺企图将臣子之女无罪冤死。 大皇子做的事一件件都被翻出来,墙倒众人推,当初关押赵妨玉寻找的借口是,污蔑张盈盈这等有才之人,意图断绝大梁文坛,如今张盈盈行为怪异邪祟附身,已经在诏狱中被关押多时,大皇子越过皇帝将臣子之女关押进诏狱这件事,便是错处中的错处。 赵悯山回家后,将大皇子被贬为庶人,幽禁于后宫一偏远院落的消息告知大夫人。 大夫人捧着茶不言不语,身后的春芍替她一下下揉捏肩颈。 “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明日喊锦儿回来一趟。” 春芍低头应是,赵悯山瞥了二人一眼,终究一言不发,没等到大夫人留饭的话,赵悯山哼了一声,转身往宋姨娘的院子去。 第二日,大夫人正用早食,赵妨锦便进了屋子。 “南镇抚司的指挥使,想要威逼玉儿与裴严有染,污蔑赵家图谋皇室,此人包藏祸心,绝不可留。” 赵妨锦点头,回家她就告诉相公,想办法参他一本。 “这事你们不可插手,大皇子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如今证据确凿,陛下必然重重惩治,但天长日久,说不定又会感念孩子的好,所以你们不必插手,不必做那痛打落水狗的行径。” 赵妨锦点点头,皇室的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眼中,大皇子的诸多罪证摆在世人面前,皇帝无论如何也要从重处置,但大皇子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情分自然与旁的孩子不同,怕就怕等到皇帝晚年…… 到时大皇子无论得势与否,总归皇帝不会忘记今时今日每一个落井下石的臣子。 “锦衣卫直属陛下,南镇抚司指挥使公然站队大皇子,他活不久了,你们试试推一推裴严。” 赵妨锦面色有些难看,但想到裴严在宫中帮助赵妨玉颇多,他得势,念在赵家帮他的情分上,也能善待两分妨玉,便也松口答应。 宋家的根基在吏部,但吏部的人脉不可同日而语,而大皇子与锦衣卫之间的勾连,正正好撞在吏部的家门口。 宋家明哲保身,自有他人揣测上意,为其冲锋。 不到三日,锦衣卫江千尺便被处死,南北两司具来观刑,以儆效尤。 赵妨玉过了一段好日子,太医的药喝着,闲了便在燕云殿中与兰叶几个玩闹,恍惚中竟仿佛是回到了家中时的日子。 如此过了半月,尚仪局来人。 来人还是刘司籍,恭恭敬敬站在宫门前,身后跟着的两排丫鬟,手上捧着清淡的兰花纹宫装,对着孟言真行礼。 第113章 我想争 刘司籍行礼后,一挥手,身后的小丫头对着便将皇帝赏给孟言真的兰花宫装送上。 随后才对着赵妨玉笑道:“如今藏经殿还需重建,尚仪大人遣我来问一问润仪,可有什么想去的宫室没有。” 赵妨玉心下了然,这就是尚仪局对她的补偿了。 王司籍已经认罪,如今尚仪局的两位司籍只剩下刘司籍一人,尚仪大人特地让她自己选宫室,也是想探一探她的底细。 赵妨玉笑着糊弄过去,刘司籍便明白其中含义,转身带着人离开。 次日清晨,赵妨玉提着自己的做的香露果酱,去寻尚仪大人。 先找刘司籍,刘司籍将她送去尚仪大人处,四下无人,赵妨玉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想去御前侍奉。 她不想嫁给裴严,也不想被裴严牵连,锦衣卫看着风光,其实说死也就死了。 况且,有之前赵妨锦的事情在,赵妨玉心中对裴严总有一份偏见,更有张盈盈的事情在,她恨不能对锦衣卫敬而远之。 大皇子已然不成气候,但难保以后不会起来,去御前混个脸熟,等二十五岁出宫后,有御前的人脉在,赵悯山也不敢随意摆布她。 那些谣言,也会自动销声匿迹。 蔷薇水这样的好东西,只有后妃才有,宫外卖的香露,最次也要五两银子一瓶,赵妨玉送的香露,还是外面卖的最贵的那一档,时令香露。 因用的是竹筒熏蒸,出来的量极少,一共只得了两小瓶,大的那瓶叫孟言真留下,等产后复宠用,小的这瓶,便被她拿来送给尚仪大人。 礼多人不怪,再加上赵妨玉身后还有一个孟言真,尚仪也对赵妨玉卖了个好。 毕竟能从诏狱里平安走出来的人,哪一个又是寻常人物? “陛下身边的奉茶女官到了年纪,你若是能过了方司膳那一关,等空缺出来,便去御前吧。” 赵妨玉在家中学过点茶,无论是如今时兴的点茶,还是小众的冲泡,请过名师教导的赵妨玉都信手拈来。 方司膳那一关过得轻轻松松。 等候的日子里,她也一直在司膳处学习茶道。 偶然一日休沐,去燕云殿后面摘荷叶做纯露,远远的便瞧见宫道上走来一个玄色身影。 正是久不曾见的裴严。 不等裴严走近,赵妨玉便遥遥行了一礼,不愿亲近的态度摆的极其明显,就是傻子也看出她的疏离。 裴严的步子在瞧见赵妨玉的神情后顿了顿,但裴严来找赵妨玉有正事,于是仍旧肃着脸将赵妨玉带去偏僻处。 一到树荫下,裴严看着面前仍旧是乖巧模样的赵妨玉,一声轻斥脱口而出:“你疯了?!御前的差事你也敢去?!” 赵妨玉原以为他能说什么好话,谁知竟然是这副腔调。 仿佛女子去御前侍奉是多么叫人不堪的做派一般。 没得叫人恶心。 “大人,有的人命不好,身上是非多,不找个厉害些的镇住,日子过不安生。” 她知道世间人总盼望女子恭顺,柔和,无害。 她从前便是以这幅面貌示人,但结果呢? 她一直等,等风停,等天明,可惜等不到万事顺意。 等到了钱姨娘的死,等到了这宫墙深深,等到了找上门的张盈盈与大皇子。 她想换一种活法,想要替自己争一争,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念头还要被裴严说教。 赵妨玉感激裴严在危难时的搭救,不愿和他撕破脸,忍着心中不适道: “大人出身锦衣卫,自然知道我出身不显。看似繁花锦簇,实则不过伶仃细枝,经不得风雨。” “危难时为我出头者寥寥无几,更无一人能救我于水火,护我平安无事。” “人活一口气,我不想再如今时今日一般,人如鱼肉,任人宰割。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却不能反抗。” “大人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但点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吏与大人前尘以尽,往后奴婢会调任,大人再想寻书,便另寻他人吧。” 书上的蝉鸣一声一声,聒噪的裴严想杀人。 他目光执着的落在赵妨玉脸上,似乎想要透过面皮,看请赵妨玉的心。 她好像没有一丝情绪,不恨,不怨,甚至不恼怒。 只有眼眸之中决绝浓烈刻骨。 仿佛有一团无形的火在燃烧,旺盛的厉害,即便不曾靠近,裴严也有片刻被灼热的错觉。 赵妨玉要去御前服侍,自然需要经过锦衣卫的审查。 她的过往并不顺遂,裴严心疼赵妨玉的同时,也觉得她可怜,但这不是赵妨玉去御前的理由! “你再寻一个如藏经殿般的清净地方待着就是!大皇子倒了,我和你表姐难道还护不住你?!” 裴严不懂,为什么赵妨玉要削尖了脑袋往御前去! 那是好地方? 动不动就要掉脑袋的! 赵妨玉豁然抬头,看向裴严的眼神中都带了一丝怒意:“我与裴同知是何关系?当日我在陇西救过裴大人,裴大人如今在宫中亦帮了我,这恩情已然了结。” “眼下是云收雨霁,可若是晚风来急时,我命如蒲草,难道回回都想着旁人搭救?” 她总该为自己争一争。 “人都是赤条条来的人间,纵有三六九等的出身,也有千万般变故,无非看谁命好,谁搭的船硬,能乘风破浪。” “小吏不能一直指望别人,靠山山倒,靠树树跑,我总该自己走出一条路,为自己拼一份前程。” 裴严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娇小的女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的赵妨玉身上,还有一份这样沉重的傲骨。 他不明白,为何世上有人好路不走,非要自己去蹚浑水? 御前是什么地方,谁不是人精? 她总不能因为大皇子害过她,便将所有男人一棒子打死! 裴严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伤了她的心,但也因赵妨玉那句,我与你什么关系而生气才生的怒意。 谁家的小娘子如她这样,浑身是刺,那一身柔软看着都是装出来的假象,稍不如她的意,便要被她扎的流血流泪! 他们是什么关系? 有一瞬,话堵在嗓子眼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那句不过是你救了我,我再反过来救你浇得熄灭。 过往种种……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她这样的年岁,恐怕连情窦也曾未开过,而他已经通晓诸事,男女之情,他已然见过千百。 恍惚间,裴严仿佛看见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他与赵妨玉之间。 跨不过,绕不开。 “小吏感激大人为了小吏跑前跑后,但小吏有自己要走的路,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小吏不是御花园中的狸奴,有吃有喝便能安然度日。” 她想不被欺负,不被轻视,她不想再被赵悯山摆布,也不想再如同诏狱里一般,被江千尺威逼到头上,只能假借陇西李氏以及赵悯山等人的威势来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大人想给的,小吏不想要,亦无福消受。” 说完,赵妨玉便转身离去。 裴严看着赵妨玉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的火气如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渐渐散去,淡开,水墨般没了踪影。 说白了,他与赵妨玉生什么气? 如她所言,两人非亲非故,他算什么? 他大了她九岁。 回南镇抚司时,裴严心乱如麻,不难过,但也不好受,好像喝了一口很怪的酒,没什么味道,但烧心的厉害。 裴德还上来耍贱,被裴严拉到演武场揍了一顿后,才算完事。 心中那一点遐思被裴严看破,但也只是看破。 他和赵妨玉,并不是良配。 锦衣卫又不是什么光鲜差事,当初他还跟着大皇子得罪了她们姐妹,她不喜欢他是理所应当。 没有谁规定了,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女人便必须同样的喜欢这个男人。 裴德端着碗卤味溜达过来,劝解裴严:“哥,没事,赵姑娘那么好,看不上咱们也是正常。” 裴严:“……” “滚。” 这混蛋从小就知道刀子怎么扎最疼! 她既然一心想去御前,裴严也不能拦着,只能管好自己。 “以后关于她的流言,再有人说一句,就滚回家去。” 裴德乐颠颠应了声,转头往外去,他就知道他哥肯定喜欢赵姑娘,不然怎么当初从杨家一回来就自己去诏狱给人送饭! 裴德!你就是南镇抚司最慧眼识珠的锦衣卫! 第114章 尔清动心 赵妨玉如愿到了御前侍奉,但初初当差,也并非时常能见到皇帝,多数时间还是在茶水房中跟着姑姑学皇帝偏爱的口味。 她如今不是女官了,而是奉茶宫女虽有品级,但也只体现在月例银子上。 一般的差事是在茶房中准备好各种茶水,提前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只要陛下想喝,便能在最快时间内用上,从早到晚,茶房的炉火与寺庙中的长明灯般日夜不熄。 赵妨玉的手艺并不比之前出宫的女官差,只她欠缺在对皇帝的了解不足,所以一切还在摸索。 茶房的差事不重,夜间更是清闲。 如今御前的奉茶宫女一共有三位,白日一人,晚间一人,轮休一人。服侍的是皇帝,各方面都讲究了不知道多少倍,好处就是只服侍皇帝一个,其他的都不用管。 她们不是铺床的司寝,司寝还有机会变成娘娘,侍奉茶水,反而是容易吃瓜落的,与皇帝见得少,被皇帝看上的更少,所以奉茶宫女一般不会被为难。 不过上一茬的女官都到了要出宫的年纪,皇帝也有恩典放她们出宫,除了已经出宫的那位,还有一位上一届留下的,半退休奉茶宫女在教导她们皇帝的喜好,人都喊她芳若姑姑。 和赵妨玉同一批的奉茶宫女姓方,是那位方司膳的亲戚儿——方尔清。 方尔清的年岁比赵妨玉大,也是一直盯着御前的差事,逮住空子,才被方司膳塞到御前来。 性子还算柔和,和赵妨玉差不多的做派,只是更爱俏些,一个人在值房时喜欢戴个花儿啊朵儿的,爱开玩笑,不当值时也爱和人笑闹。 御前的侍卫太监都喜欢她。 赵妨玉则有些不大讨喜,比起来不如她八面玲珑,反而像个愣头青,堵住了耳朵嘴巴,一门心思研究怎么泡茶。 “外面下了好大的雪,你回去的时候记得走快些,我来时踩了一脚,现下里面都湿透了。” 方尔清说的是鞋子,御前的宫女住的都是单间,赵妨玉住在方尔清隔壁,方尔清的提醒对赵妨玉来说正得宜。 “说起来,我刚才来值房,路上还遇着了南镇抚司的裴大人。” 方尔清面上不由多出一抹浅红,也不只是羞的,还是外面的风雪吹的。 赵妨玉点点头,只当做没有听到,裴严如何她漠不关心,她只担心外面风雪太大,要是吹折了伞就不好了。 赵妨玉没什么好收拾的,将炉子上的东西一点点清掉,等方尔清煮新的。 现在不早不晚,陛下即将用晚膳,正好这个空档给两位奉茶宫女交班。 赵妨玉一心想着明日要带一件斗篷来,方尔清想的却是:“说起来,你翻过年就十四了?” 赵妨玉点了点头,走到外面伸手探了探,结果手还未伸出去,便被凛冽的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这样冷的天气,幸好之前使了银子喊小黄门送饭,否则现在还得自己去御膳房拎食盒。 小黄门得了银子,办事自然爽快,赵妨玉估摸勉强能吃口热的,只想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回去,好省一些炭火。 到了御前,赵妨玉便不好再和孟言真联系,后宫与御前侍女关系过密,对两人都不好,没了孟言真,赵妨玉的日子就难免难过一些。 冬日里宫女的炭火分例有限,赵妨玉在取暖和热饭之间选择了热饭。 宫人们想吃一口热的不容易,即便是御前侍奉,拿到的也不过是用热水温着的饭菜,天寒地冻的,那一点热水还没到御花园就凉透了。 赵妨玉刚刚撑开伞,屋子里的方尔清就把她拦住,挤眉弄眼的问她:“你都十四了,你家里没说给你预备着?” 赵妨玉知道她问的是家中有没有给她安排亲事,便淡然回道:“我入宫早,倒是不清楚这些。” 方尔清啧啧两声:“你说你,好好的闲差不做,来御前做宫女。” 赵妨玉闻言好笑,斜睥了她一眼:“姐姐那样好的家世,怎么不求方司膳给你也找个又好又闲的地方待着?” 赵妨玉来御前时便有些油盐不进的做派,方尔清没来几天就给她摸透了,但轻易也不敢来招惹她,只是婚姻大事宛如女子的二回投胎。 方尔清削尖了脑袋也要钻到御前了,为的就是往后归家,寻一门顶顶好顶顶体面的婚事。 赵妨玉就是她对比的对象之一,除了她,还有即将出宫的芳若姑姑。 赵妨玉又特殊些,旁人不知,她却知道,背后来头大不说,听说是私底下和锦衣卫还有牵扯。 深夜时分,方尔清总想着赵妨玉这差事的来路大抵不正,一边自得,一边又讨好,矛盾的很。 “我也就是问问罢了,你长得好,年纪也好,不在家中待着,怎么进宫来了?” 这话问的实在冒昧,就差没点名了问,你不是来进宫做皇子妃的?怎么到御前来奉茶了? 赵妨玉指了指边上的一个紫砂壶:“姐姐有心找我说话,也先紧着手头的差事,别吃了挂落还想着分我一杯羹。” 方尔清碰了个硬钉子,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眼见赵妨玉撑伞步入茫茫大雪之中,冷哼一声回到小板凳上坐着。 脑海里想的却是刚才宫道上一眼惊鸿,眉目如画的裴严。 方尔清没见过几个比裴严更好看,更气派,更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裴严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家里死的只剩下他一个,长得又好,又有本事,方尔清实在想不通赵妨玉怎么会看不上这样好的男人。 可惜了,裴严没瞧上她,否则以裴严的本事,直接在御前求了她去,往后她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风光快活。 二十二岁的锦衣卫南镇抚司同知,江千尺被他打了下去,如今指挥使的位置空悬,他虽然是同知,但和指挥使也无甚差别。 方尔清越想,越觉得前些日子与她说笑的那些御前侍卫都不如裴严。 不免又正了正头上的小珠花,让自己瞧着更温婉些。 她姑妈都说了,往日赵妨玉也是顶顶温婉的模样,只是下过诏狱之后才变了模样。 没道理裴严那样的男人喜欢个硬茬子,他定然还是喜欢温婉的女子。 茶房里的方尔清思考着如何博得裴严的欢心,回去休息的赵妨玉思考着今晚上到底要不要用炭火做一锅糖水。 天冷了,就爱吃些甜的。 好在御前的福利好,除了炭火有些捉襟见肘,其他的都好说,就连衣衫都有人来抢着帮她洗。 赵妨玉的性子在御前人来看不够圆融,但御前的态度来说,却恰到好处。 “来御前是侍奉陛下的,又不是给自个儿选新郎,性儿那样好做什么?” 大太监一佛尘敲了小徒弟的头,只觉得这孩子还是笨,虽然没了根儿,但是男人家心里的那点儿念想还是攥着呢。 “你润仪姑姑不好亲近,可有她在,什么时候让你们吃过瓜落?” 第115章 忽来初潮 小太监一想也是,有润仪姑姑在的日子里,茶房还从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反而是好性儿的尔清姑姑,茶水上的总比润仪姑姑慢一些。 老太监钱江平服侍了皇帝一辈子,打眼儿一看就知道方尔清是什么德性。 小太监讷讷几下,慢慢也明白了钱江平和他说这话的意思。 “那咱们以后见着润仪姑娘都客气些?” 钱江平一甩拂尘,想的却是赵妨玉哪里用这些小太监客气? 等那位剩下的女官芳若走了,只怕这茶房的管事姑姑还要轮到赵妨玉头上。 到时候谁求谁可就不好说了。 “眼招子都放亮一些,看着点儿该看的地儿!” 钱江平被小太监们哄到暖房里,不多时,方尔清便从殿中出来。 钱江平刚出来就便得了裴严的提醒。 陛下的茶叫赏给裴大人了,裴严一尝就知道不对,凉了些。 他喝都觉着凉,对陛下来说就更是了。 小全子得了钱江平的吩咐,去茶房重新传茶,一面跑一面还想着他师傅说的话,还真是老姜才辣,他师傅前脚说完尔清姑姑不靠谱,后脚尔清姑姑就出了差错。 果然,还是润仪姑姑在时方便,从没有出过这样的事儿。 大冬天风雪里平白多跑一趟,小黄门不比大太监,身上穿的冬衣四处灌风,恨不得给人的血冻出来冰碴子。 小全子来传话,方尔清当场便臊的满面红。 第二日小全子来传话时,还将这话当做笑话说给了赵妨玉听,赵妨玉万般不过心,端着略微烫些的茶水放进了食盒,又在夹层中灌了不少滚水,才端着食盒跟着小全子去送茶。 陛下行踪不定,茶房不好建的满宫都是,便在御书房与寝殿之间,取了一个相对折中的位置建了茶房。 也是近年来忽然提倡节俭,否则一个当朝皇帝,如何也不能只用一个茶房,两个奉茶宫女。 赵妨玉半年来细心观察,将皇帝的口味把握的准准的,连天气也考虑到一处,自然处处妥帖。 赵妨玉端着茶水进去,灌了热水的食盒便留给小全子他们这些站在门口守门的小太监暖和身子。 小全子头一回感受到说话带刺儿的润仪姑姑的照顾,感动的两眼泪汪汪。 等赵妨玉再出来时,小全子对着赵妨玉一笑。 赵妨玉亦对着他点点头,带着东西离开。 其实她方才进了御书房,也未曾亲自奉茶给陛下,不过是将其递给钱江平,再由钱江平呈送于陛下。 一日里过得不紧不慢,还有时间给自己缝些小玩意儿,明日是她休沐,赵妨玉寻思着给自己弄个棉花披风出来,最好带帽兜,这样即便是大风大雪的天气,上下班路上也好过些。 赵妨玉说干就干,第二日就去内侍省的买办处买了棉花。 炭火还是不大够,但这些东西买多了欠人情,赵妨玉算了算这个月剩下的炭火,估摸着还够,就没多要。 等过了年就好了。 家里来了信,说是十四州的生意越来越好,妨墨也大了,时常问起她。 一切似乎都好了起来,赵妨玉盯着外头开的正艳的梅花,控制不住的想起二十一世纪,她没死,或许原身也没有死呢? 说不定这一场奇遇,就是叫两个相似的灵魂时空互换…… 说不定,钱姨娘牵挂了一辈子的女儿,在一个她瞧不见的地方,生活的很好? 这样钱姨娘是不是能走的安心一些? 赵妨玉对着自己的脑袋猛地敲了两下。 “真是犯浑了,怎么不年不节的忽然想到这些。” 旋即下身一股熟悉又久违的暖流缓缓渗出,赵妨玉控制不住的闭了闭眼,轻微崩溃。 小孩子当久了,都忘记了大人是会来月事的。 来不及多想,赵妨玉立刻翻出了买来做棉衣的棉花,先给自己做了两条月事带。 古时候的月事带,寻常人用草木灰,条件好些的便用绸布棉花。 宫中条件有限,赵妨玉便用棉花做了月事带。 过完一个红彤彤的初潮,赵妨玉往后也算是大人了。 因突如其来的月事,赵妨玉的披风做好后比预料之中薄了一些,当值时便多穿一件比甲。 路上遇到风雪,也不算难熬。 只是会偶尔在送茶时碰上裴严。 他如今愈发得皇帝宠幸,甚至手还渐渐伸向了北镇抚司。 赵妨玉人在御前,消息总是灵通些,不等翻过年,户部尚书便致使了。 一大早,刚进值房,熬了一宿没睡的尔清舔着脸来祝贺:“咱们润仪真是好运道,还没过年呢,你父亲就要高升了。” 赵妨玉眉头一挑,眼皮一掀便瞧见方尔清面上那抹藏得极深的嫉妒。 其实赵悯山升官对她来说不算个好消息,但是旁人不知道,只觉得她女以父贵,往后有大运道。 赵妨玉还是一副淡淡的做派,清冷的跟画上的人似的,都快要不带人气儿了。 “是么?我倒是不知。” 赵妨玉要是知道,恐怕第一想的就是该如何把赵悯山给弄下去! 赵妨玉帮着将陈茶清空,重新煮上新茶。 “你不高兴?” 尔清不明白,这样的好事落到她身上,她还不知道有多高兴。 赵妨玉笑的极其敷衍:“我也有我的差事忙呢,家中不曾与我说过这些,我也不大在意。” 总归赵悯山没死没残,她的路任重而道远。 方尔清自讨没趣,便悻悻离开。 不多时,亦有其他人来道贺,好在知道这消息的人不多,也就最开始时方尔清大嘴巴说给几个小太监听过,赵妨玉事后找了人一一敲打塞银子,才把话头止住。 其中来贺喜的便有小全子。 小全子几个笑眯眯给赵妨玉抬了筐炭来。 他们倒是没说的那么明白,只是恭喜赵妨玉家有好事。 “姐姐的炭火不够用,怎么也不去内侍省?咱们都是内侍省出来的,要弄些炭火再方便不过。” 赵妨玉笑了笑,话语里也带了几分真:“不好平白麻烦人罢了。” 小全子等人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当即便笑开道:“姐姐这就不懂了,内侍省的门路不好找,但咱们都是御前侍奉的,只有他们敬着我们的份儿。” “姐姐不好意思开口,只管私底下与我们说,我们去内侍省跟回家似的,姐姐再不必担心旁的。” 赵妨玉看着边上儿笑的贼贼的小全子,再看看这几个小太监,都是跟小全子一道当班的,一时间也明白过来这事情十有八九是小全子牵的头。 略微说了几句,众人散开,小全子倒是留下给了赵妨玉一句安心话:“润仪姑姑放心,您的好,咱们都记着呢。” 赵妨玉:“……”记什么?我做什么值得被记住了? 第116章 你忘了本 小全子说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等翻过年,赵妨玉与尔清的师傅芳若就要走了,赵妨玉想着在人离开之前,给人送一份礼。 毕竟教导了许多,也算师徒一场。 但如今不比在燕云殿的日子,连竹筒熏蒸的家伙事儿都造不出,就不好再弄香露。 当初做给孟言真的香膏刚刚好,一次能做出来许多,到时候也能给小全子他们分一分。 方才小全子的话给她提了醒,有些事她不好出面,但小全子这些太监来做,却再方便不过。 香膏所要耗费的鲜花不在少数,赵妨玉日日当值,要寻大量鲜花还有些费功夫,其他便与往日并无二致,不过几日功夫,赵悯山的升官圣旨就被钱江平送到家中。 赵妨玉不曾将自己调至御前的消息告知家中,赵家众人也都还以为她在一处清闲地界混资历。 赵悯山送走钱江平,对着大夫人哼了一声,面上掩不住的自得:“当初若是送玉丫头入宫为妃多好?言真都有身孕了,她如今当着一个勋品女吏,说出去都丢老夫的脸!” “老爷的脸若是这样容易丢,改明儿也该少出些门。” “家中不是还有妨云么?十三四岁的人了,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半点长进,老爷若有闲心,不如好好教导教导妨云。” “妨玉在宫中本就艰难,处处吃用不比家中,若我说,有些事该罚的罚,该放的放,是老爷当初非揪着人不放,一股脑将人送进去,如今是管不着了,且看看眼下吧。” 大夫人不咸不淡的叫人将妨墨抱走,一下一下拨弄着手中的念珠 赵悯山拂袖而去,径直往平波院走。 年纪越大,他越是喜欢在平波院享受天伦之乐。 崔妈妈等人走了,将赵悯山待过的地方都狠狠擦了擦,才对大夫人道:“等过了年,咱们就能给四姑娘送东西了。夫人也不必想得慌,有表姑娘在,咱们四姑娘吃不了亏的。” 大夫人一下一下转动着手中的翡翠念珠,心里想的却是当初赵妨玉来拜别的时的眼神,以及宫中传出的消息。 “哪里就容易了?”大夫人有些伤感,养的好好姑娘送进宫中,比嫁去陇西还叫她忧心:“不到一年就进了诏狱,这里头的凶险又何止信上说的那般轻巧?” “吃不好睡不好,日日夜夜煎熬人寿,她那身子骨哪里顶得住?” 崔妈妈擦拭的动作不由停下,但还是撑起笑脸来哄着大夫人:“夫人如今的心肠是越来越慈悲了,四姑娘一走,大姑娘一嫁,夫人悠闲的都有几分老太太的味道了。” 大夫人指了指肩膀,边儿上站着的春芍立即上来捶背。 “当初孩子多,想的也多,什么都想着给妨锦争一争,后来又带上了妨玉。” 院门空空,门外还是当初那些景致,只是在没有那些玩闹的小姑娘了。 “玉儿去了宫中,锦儿嫁了人,怀儿也有了自个儿的孩子,清平院倒是安静的很,等再过两年,墨儿也搬出去……” 大夫人的手不由搭上崔妈妈的手,两两相望:“往后,也就你能陪着我了。” 崔妈妈的眼泪瞬间落下来,但她是高兴,高兴大夫人想到的人是她。 “奴婢从小就服侍您,打从跟了您,就在佛前发了愿的,得服侍您一辈子呢。” 主仆执手相看泪眼,等月上枝头,大夫人才喊崔妈妈找来纸笔,一点一点把要送给赵妨玉的东西列出来。 膏脂,银角子,她从前最喜欢吃卷雪做的点心,细点不好做,做些好存放的,也能吃一些日子…… 大夫人这边列着单子,赵妨玉那边从梅苑中捡来许多落在地上的梅花。 梅苑梅花种类繁多,腊梅这样的反而不在其中,多是重瓣的红梅,上面还覆盖着零星积雪。 远处一道红墙,红墙后是巍峨的宫室,近处是高大的梅树顶着寒风在伶仃细枝上开满饱胀的红梅,幽香阵阵,素雪飘飘,一脚踩在雪中,能听见清晰的咔吱咔吱声。 赵妨玉鲜少这样踩雪玩过,乍一下还有些兴奋。 心想怪不得雪的别称叫寒酥,还真是酥酥的。 捡了一兜子梅花回去,又从御膳房买了两大罐猪油,才回去自己做膏脂。 普通的冻伤膏去太医院就能买,但赵妨玉做的不大一样,送人用,太医院买来的就不够表现心意。 赵妨玉自己在屋子里窨了一个月。 中间小全子还来问过她炭火够不够用,赵妨玉瞧着他们手上个个都生了冻疮,就买去太医院买了一批冻伤膏给他们,算是跑腿的辛苦费。 一群小黄门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御前的人都不缺这点银子,但小黄门多是没根儿的人,所以才格外惦念那点旁人对他们的好。 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倒是让赵妨玉的风评好了起来。 再有人说赵妨玉不如尔清会做人时,小全子几人第一个跳出来反驳。 尔清只是嘴上宽和,见人先带三分笑,赵妨玉虽然不怎么与人说笑,但送出去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而且送的还是太监,赵妨玉那样的样貌,总不能是想找太监对食,这话说出去狗都不信。 尔清见赵妨玉的风评好起来,心中气的恨不能半夜对着墙捶两下。 一休沐,尔清便去寻自己的姑姑方司膳。 刚才进门,尔清便歪进方司膳的怀中,哼哼唧唧的喊姑姑。 方司膳平日里也喜欢这个嘴甜的侄女,见她这般情态,必然是御前有人惹她不快了。 “又怎么了?好好的到这里来,也不怕外人瞧见。” 尔清把脑袋往方司膳的肩上一靠,满脸愤愤:“我就是气那个赵润仪,简直欺人太甚!” “之前我还以为,她是不屑结交宫人,谁知道她是故意藏着呢,先是装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儿,如今都给太监送上礼了!” 尔清自觉被拉踩,这下更是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小全子几个,天天润仪姑娘长润仪姑娘短的,弄的好像御前就她赵润仪一个人在当差。 方司膳察觉出不对,立即将尔清的身子正过来,看清她面上那股愤愤不平,暗暗心惊。 一时间说话的口气都冷的吓人:“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第117章 东施效颦 方尔清被方司膳骤变的神情吓得不知所措,原本对赵妨玉还有些不满,现下也被吓得收了个干净,鹌鹑似的怯怯看向方司膳。 全然不知方司膳为何突然生气。 方司膳将方尔清推着转了个圈,仔仔细细瞧了一遍,越瞧面色便越是不好。 御前宫女的衣裳,比旁人手上多对儿镯子,头上还多几对珠花,都是微末的变动。 “当时送你去时,和你说过什么?” 方司膳冷嘲着将尔清头上多的珠花摘下来,若不是顾忌着姑侄情分,这东西早劈头盖脸的砸过去了! 她当那时什么地方?能容得下她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宫中浸淫的老人,不必说话,一打眼就知道她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 米珠攒出来的小花,看着不大,却格外精细,怕是花了大价钱在买办处找的手艺人买的。 大梁皇宫之中,宛如一座小皇城,有一处地方专门辟出来给宫人们做买卖。 常有外面见不着的稀罕物,便是皇妃皇子也时常能瞧见,一来方便宫人生活,二来也是宫中主子们一个消遣的去处。 方司膳掂了掂手中珠花,再看看自家侄女儿的心虚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想不通的是,难道尔清不曾见过赵妨玉? 她怎会在见了赵妨玉之后,还能有这份攀花折月的自信! “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万不要听你娘的话,到御前去寻摸姻缘!你也与我保证过,这便是你的保证?” 方司膳在宫中做到司膳这一官职,实属不易。 她是民间采选上来的宫女,一辈子不嫁,一点点熬上来的司膳。 哥哥家得了个姑娘,生的好,嘴巴也甜,来给她送过几回东西后,便被宫中的繁华迷了眼,入宫投靠。 她想尽办法教导方尔清,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她说的话方尔清一句也没记住,只把她娘入宫前说的一句,寻个好姻缘,嫁个好男人当回事! “你在御前时,也是这副花枝招展的样子?” 方尔清悻悻低头,剩下的即便她不说,方司膳也明白了。 “你在御前下力气打扮,怎么?是想给我们方家博一个前程?” 方尔清连忙摇头,说不是。 她年轻貌美,看上的也都是年轻官员侍卫,哪里会看上不惑之年的皇帝? 但这话说不得,方尔清眼泪都要急出来了,她只是想要寻一位好郎君,不想一辈子干伺候人的伙计,哪里错了? 分明是姑姑自己不嫁人,如今还想连带着她也不嫁。 方尔清被说急了,哭着回了一句:“可女人家哪有不嫁人的,那不成了老姑婆……” “你心中便是这般想的?” 方司膳震惊,还有说不出的心寒。 她万万没想到这是她精心教导的方尔清会说出的话。 心都冷了,她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侄女,只觉得她还是随了她娘。 愚昧,无知,站在高台上想的也不过是摘树上的花,不做地上的草。 可人上了高台,能见高山仰止,在御前行走,做一个管事姑姑,一辈子被人供养,不比子女可靠的多? 方司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似一瞬被抽去所有力道。 多年教导一朝成空,心血付诸东流,所教之人冥顽不灵。 不过瞬息之间,方司膳便重新挺起脊梁。到底是宫中行走多年的女官,这点打击对她来说也不过失望片刻。 “往后你不必再来,你既然信你娘亲,铁了心要在宫中寻一位好夫婿,便听你娘的吧。” “能将你送至御前,我也已经仁至义尽,你瞧不起我终身不嫁,我且看看你来日能寻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方司膳走的干脆利落,方尔清抓住了她的袖袍一角,却被方司膳狠狠抽出。 “往后你在宫中,便没有亲人了,若是不忿,也当我死了吧。” 方司膳心凉的厉害,她知道自家嫂嫂蠢,没想到既蠢还毒。 恐怕在哥哥嫂嫂眼中,她这宫中司膳女官,最后到头来也是个没男人要的可怜货色……何其可笑? 可笑的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女儿也与他们一脉相承的愚蠢,看似精明,实则蠢不可及,竟然想在皇宫大内寻一个痴情种子做半生依靠? 方司膳想起当初来与她学习的赵妨玉,再想想方才哭的涕泪横流的方尔清,只觉得人与人之间真是天差地别。 方尔清不想在外面被人瞧笑话,自己擦擦眼泪,又从地上捡起方才被方司膳扔掉的珠花戴上,对着养鱼的水缸理好头发,才从门里出去。 她在外面溜达一圈,忽的想起什么,又往太医院去。 “不就是冻伤膏么,好像谁买不起似的。” 方尔清一连买了六罐儿冻伤膏回去,打算送给小全子几个。 谁知还没到自个儿住的地儿,便看着小全子几个抱着棉花和炭火往赵妨玉的屋子前摆。 方尔清还是第一次见这场景,一时间气都不知道如何气。 摸了摸小口袋里的冻伤膏,方尔清隔着老远就把小全子等人喊过来。 小全子等人分明瞧见了,却不愿意挪脚,最终还是小全子被推出来应付尔清,剩下几个继续扛着东西往赵妨玉的地儿送。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们之前都打听好方尔清去寻方司膳,专门找的空档来送东西,谁知道这女人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秘密行动意外曝光,小全子等人也没怕,这炭火棉花是他们几个自个儿凑银子给赵妨玉买的,来路光明正大,再说本来就不是多贵的东西,也就是内侍省的那些人喜欢卡油水,而赵妨玉又不好意思与他们说价,不通行情,才吃了亏。 相比于赵妨玉送他们的冻伤膏而言,还是冻伤膏更贵一些呢。 方尔清把小全子招至面前,悄声问他:“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来给润仪送东西?” 小全子笑呵呵,面上一派坦荡:“之前润仪姐姐可怜咱们几个手上生冻疮,就给送了些冻伤膏使,咱们不好白拿润仪姐姐的东西,听说她炭火不够使,便自个儿凑钱给润仪姐姐买了些过来。” 方尔清哦了一声,随即左顾右盼后戳戳小全子,将自己买的那些冻伤膏递给他:“我也给你们买了,你们自个儿去分分,天寒地冻的,当值也注意些自个儿。” 然后又转过头来指着赵妨玉门前的几个小太监道:“你们还怕你润仪姐姐没炭火使?怕不是忘了人家家里是什么出身,那是多大的富贵?有银子留着自个儿花吧。” 说着,还似是当真关心小全子等人一般,小心提醒:“你们那点银子,扔在人家面前,人都不一定肯弯腰下来捡,巴巴儿的上去凑什么热闹?” 小全子皮笑肉不笑,将手里的冻伤膏又给塞了回去。 “还得谢谢尔清姐姐可怜咱们几个,只是咱们已经得了润仪姐姐的,就不好再拿尔清姐姐的东西,否则好东西都叫咱几个得了,回去太监所日子也不好过。” 说是怕回太监所被打,其实就是小全子看不上方尔清,亏他之前还觉得方尔清人好呢,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捧高踩低,屎盆子镶金边的货色。 也就是命好,摊上了方司膳那样的亲戚,否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御前伺候?还暗地里说他们润仪姐姐的坏话,他可都听见了! 等人一走开,小全子立刻就去赵妨玉的值房给她报信儿! 第118章 竹叶煎龙井 小全子猫在门口,逗乐似的跟赵妨玉说尔清自个儿花钱从太医院买了冻伤膏送人,但过不了几天这日子就要回暖了,谁稀罕她那几罐子冻伤膏? 赵妨玉仍旧是那副八方不动,稳如泰山的模样,手上倒水的手都不曾歪一下,嗔了小全子一眼:“不过一罐冻伤膏,也值得你们伤和气?” “留着明年用不也是好的?” 横竖都是白得的玩意儿。 小全子摆摆手,笑的那叫一个鸡贼:“咱们自个儿又不是没月例?当谁不知道她是想和姐姐打擂台呢。” 小全子就差指天发誓,说两方大战誓死追随赵妨玉了。赵妨玉也不在乎这些,御前的口角闹不大,顶多也就是闹不出花的鸡毛蒜皮,宫女太监们之间别苗头,其实别赢了又如何?还能将她从御前赶出去? 真到了这一步,赵妨玉也不可能不由着她们。 “润仪姐姐,这几日晚间当值的时候,您自个儿当心些。” 赵妨玉知道这话不是小全子随意说的,便悄悄侧过去一些身子,低声问他是怎么了。 小全子知道这话自己其实不该说,御前的人最忌讳嘴巴不严实,但他怕赵妨玉撞到枪口上,所以才好心提点一句:“天干物燥的,我师傅嘴上都长火疖子了。” 嘴上说的是钱江平,实际上说的是陛下。 临近年关,御膳房的菜式多是浓油赤酱,即便清淡些,也少不得滋补佳品,吃上火再正常不过,钱江平又是御前的脸的太监,偶尔不凑手时试毒也是他来。 他都长了火疖子,那陛下能好得了? 赵妨玉点头表示明白,手上也将放回去的茶叶又拿回来。 这几日送茶水时,需得多备上两份。 小全子送完消息便回了太监所,不多时,尔清又满脸笑的来溜达。 “刚才我就瞧见了,你和小全子说什么呢?他笑的那个贼样儿?” 赵妨玉听出方尔清话里的试探,并不接茬:“哪有什么?不过是他说,去内侍省买炭火,得了便宜的碎炭,省些银子罢了。” 尔清从荷包里掏出来一把炒瓜子,问赵妨玉要了个小兀凳对面坐在门外。 “说起来,你当初在诏狱,应当与裴同知见过几面?” 赵妨玉淡淡道:“见过一次,替同僚给我送饭。” 方尔清不信,当初那流言满天飞的时候,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无风不起浪,她才不信两人之间才见过一面。 方尔清的想法都写在脸上,赵妨玉不惯着她,当即便反问过去:“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方尔清悻悻哼了两声,推说是好奇,赵妨玉能信这话? 这话也就骗骗傻子,赵妨玉意味深长的盯着方尔清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 后面她再问,赵妨玉也不再答话,专心守着面前小炉中的火候,小心翼翼备茶。 方尔清见赵妨玉不理她,无聊的要命,又不敢去找方司膳求饶,气哼哼的离开。等晚上芳若来时,赵妨玉又去太医局走了一趟。 她曾在古方上看过,有些饮子是有清热去火的效用。 只是御前鲜少有人送上,生怕一个不好便害了自己。 但赵妨玉来御前就是奔着出头来的,自然不会甘于平庸。 遇到这样好的机会,想尽办法也要搏一搏。 太医院的人也没想到赵妨玉会捧着古方上来询问,其实说是古方也不尽然,这方子民间也有人用,只不过一般人家用的是夏枯草或者芦根一类易得但不好吃的草药。 “淡竹叶自然是有,只是润仪姑娘当真要如此?” 赵妨玉笑着从太医院提了一包淡竹叶走,开弓不射回头箭,都来太医院了,焉能无功而返? 山泉水煎淡竹叶,煎出汁水后,再用穿心瓶煮水冲茶,才能得一壶竹叶煎龙井。 赵妨玉找了一个宽口小瓷壶装着竹叶煎龙井,又带着陛下往日爱用的武夷茶往寝殿送。 给陛下献茶不是小事,得提前给钱江平公公说,东西提前叫钱江平当面审了确保无误,才能往上送。 钱江平拧眉啧了一声,面上怨怪,心中却知道这才是该在御前的人。 东西查验无误,赵妨玉带着剩下的竹叶煎龙井往御前送。 陛下传茶传上来两杯,一杯是他习惯的武夷茶,另一杯则是淡绿色的龙井。 朱笔一顿,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来送茶的钱江平。 钱江平立即皱着一张菊花脸解释:“是茶房的润仪心疼陛下日夜操劳,查了什么古方,说连喝武夷茶又妨碍,所以才巴巴儿的又送了清火明目的煎龙井来。” 皇帝盯着钱江平看,钱江平一张褶子脸,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丑的像条哈巴狗。 御书房里安静至极,皇帝突然哼了一声,吓得赵妨玉与钱江平都打了个激灵。 皇帝面色说不上好,心里想的是一个茶房宫女给他奉茶这本没什么不妥,但这其中恐怕也不清白。 到底是钱江平送上来的,皇帝瞥了钱江平一眼才捧起那杯浅绿色的龙井浅啜一口。 皇帝也知道自己这两日有些上火,但清火的药汤他不想喝,太医再如何精心用药,也不可能毫无药味。 再有一个就是年纪大了,身子跟不上,水一喝多就想上恭房。 再来那药也不好喝,都当皇帝了,无伤大雅时便总纵着自己一些,晚间才吃了太医院送来的清火药丸,药效比起汤水来的慢,还不曾见效。 恰逢此时这宫女就恰到好处的送来清火的竹叶煎,未免有些机灵的过分。 不过皇帝也未曾想到,这上火的元凶之一竟是日日饮用的武夷茶?! 竹叶煎龙井,并不似后妃们送来的莲心莲叶汤,带着一丝莲心苦或糯到有些糊嗓子的莲子仁,淡淡的,一杯茶下去,晚间用餐时吃的大鱼大肉的油脂,好像就这样被一杯茶轻飘飘的刮了下去。 不是想象中的苦味,反而是淡淡的回甘,明前龙井的味道自然是好的,自古便是贡茶。 皇帝觉着味道尚可,便给钱江平说了声赏。 没等钱江平出去,又道:“叫她来见朕。” 钱江平当即便跪下道:“人就在外间等着呢,老奴这就喊她过来!” 寝殿极大,也极静,哪怕是一根上去平平无奇的木头,其背后的故事都价值千金。 天子住所,从无凡物。 但即便如此,皇帝也已经是大梁历史上有名的节俭皇帝了。 赵妨玉被钱江平带着,缓步上前,无声跪下。 御书房的地面很平,很凉,赵妨玉不敢松懈一丝仪态,眼神紧紧盯着身前一寸之地。 皇帝端坐案后,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一下一下,并不曾往下看赵妨玉的长相。 “武夷茶会叫人上火?” 皇帝不信武夷茶当真会叫人上火,若是会令人上火,怎么伺候他许久的芳若不说?历年来伺候的女官都不说? 第119章 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赵妨玉端正跪着,听闻陛下问话,当即叩首后缓缓答道:“武夷茶本身不会令陛下上火,反而武夷茶有明目益思,提神醒脑的效用。” “茶是好茶,只是陛下连日来具都用的武夷茶,临近年关,诸事劳碌,茶叶的分量已是往常的数倍。夜间自然难以安眠。” “夜间难眠,便易上火,奴婢幼年时不懂事,贪多喝了母亲的浓茶,一宿不曾睡,第二日嘴上起了火疖子, 还喝了许多药调理。因是想着了自己,奴婢才问了太医院的太医,为陛下多备了一份竹叶煎龙井。” “绿茶与淡竹叶本有清热去火之效,用淡竹叶与窖了三月的山泉水煎煮,去除烈味,而后冲泡明前龙井,便能取两份去火清热之效且不留余苦的好处。” 皇帝日夜批改奏折,最喜浓茶,提神效用好。 但架不住皇帝日夜批改奏折,熬夜熬久了,吃的荤腥又多,上火是必然的。 没见钱公公嘴上都起火疖子了? 皇帝点点头,这话也算圆的过去,剩下的不必追究,有这份心,还算不错。 随手指了盘桌上的糕点,说是赏她的。 赵妨玉再次叩首谢恩,才捧着那盘被皇帝用过一块的金玉糕出来。 小全子缩着脖子在外面吹冷风,见赵妨玉捧了碟糕点出来,心中也替她欢喜。 周围几个小太监也都瞧见了,悄悄对了个眼神,又低头缩手在雪地里站桩当差。 赵妨玉将点心放进食盒里,一路走回值房,人还没到地方,消息已经传到尔清与芳若耳中。值房门前,尔清与芳若一身浅蓝宫装,站在风雪中看着赵妨玉撑伞一步步走近。 尔清不忿,两人一道当差,赵妨玉先一步得了陛下的赏赐,明晃晃的压了她一头。 当初刚来御前时,谁不说她好呢? 结果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先是几罐子冻伤膏哄好了小全子他们,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得了陛下的赏…… 尔清气的手都在抖,面上还强撑出笑来随着芳若一道恭喜赵妨玉。 赵妨玉脸上笑的灿如窗外红梅,她本明艳,只是日日不饰妆粉,又故作老成,做些老气横秋的打扮,如今一小开,唇红齿白,眸如灿星。同样的浅蓝色宫装,赵妨玉就是比她们穿的好看。 赵妨玉笑的越高兴,尔清看着便越刺眼。 “你差事一向办得好,得赏赐也是应该的。” 回到屋中,赵妨玉将陛下赏的金玉糕分了些给芳若和尔清,脸上仍旧笑的明媚:“我得了赏,是姑姑教得好,这赏也带着姑姑一份呢。” 尔清不满的哼唧一声:“可是叫我沾了姑姑的光了,否则这御赐的糕点,我哪里能用上?” 赵妨玉笑意不减,下巴轻微抬了抬,并不如往日里的棉花模样:“我得了赏,自然是茶房上下的人都有功劳,若不是有你们在,我哪有心思弄那些呢。” 赵妨玉话说的滴水不漏,看着尔清隐隐嫉妒的眼神,脸上笑容不减。 尔清蠢笨,胆子也小,和家中的妨云有得一比,目光短浅,不必多费心思。 这样的人,不算好,也算不上坏,把刀子塞到她手里,也不知道杀人。 就像下雨天后爬过窗台的蛞蝓,无毒,但就是会不定期冒出来恶心人。 芳若也跟着笑,牵住赵妨玉的手:“这茶房的差事,你一向做的好,往后得赏赐的机会多着呢。” “咱们御前服侍的,自然是以陛下的喜怒为先,你今日做的极好。” 御前宫人们消息互通,大多心中有数,一切心照不宣。 陛下特地叫了人去问,也不过是因赵妨玉与尔清来的时日尚短,担忧御前过于松散罢了。 等赵妨玉再熬两年,这样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赵妨玉点点头,一脸亲近的回握住芳若:“都是姑姑教得好,我方才都吓坏了,一直盯着面前那一道地缝,动都不敢动一下,等人出来,差点跪在雪地里。” “不必担心,陛下不过问一问罢了。”芳若亲昵的揉了揉赵妨玉的头,一副她经历的还少的模样:“等你再过两年,便不会如此了。但也不可松懈,御前之人如何行事,心里有个度。” 赵妨玉点头,一边的尔清看着两人恨不得抱在一起的模样,悄悄撇了下嘴。 “说起来,你那竹叶煎怎么弄的?告诉我,我明日也给陛下送上去。” 芳若与赵妨玉面色都不变,赵妨玉瞥了眼芳若道:“淡竹叶煎山泉,再泡龙井罢了。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东西过了明路,赵妨玉就是想藏私也不好藏着,还容易叫尔清告到钱公公处,说她不顾陛下龙体。 这东西考验的是火候,不是稀罕玩意儿,自然也没有藏私还落人口实的必要。 芳若看眼沾沾自喜仿佛得到必胜法宝的尔清,再看看已经淡然处之的赵妨玉,不免又重重拍了两下赵妨玉的手。 “懂事的孩子,该是你的,自然跑不了。” 有了芳若这句话,等芳若走了,这掌事的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到赵妨玉身上。 送走两人,赵妨玉坐在茶房中,一点点品味金玉糕。 宫中制的细点,工序繁杂,民间难以复制,也难见到。 味道确实好,吃多了有些腻,赵妨玉捡着茶碎冲了壶茶,大雪天里,喝着热热的贡茶,吃着龙案上下来的点心,眼看茶炉上雾气蒸腾,只觉离目标又近一步。 枪打出头鸟,她这出头鸟,可不好打。 大雪纷飞中,陛下封笔。 除夕夜宴,恰好轮到赵妨玉当值,陛下难得想起她做的竹叶煎,叫妃嫔们也都尝一尝,刮刮盛宴上的油腻。 三皇子的母妃贵妃娘娘带头赏了她一袋梅花银裸子,后面也有不少妃嫔跟着赏下来,林林总总,竟是比她一年的分例还多些。 尔清气的一宿,第二天顶着一双红眼来当值,赵妨玉回去休息,想起窖了多日的梅花膏,趁着今日是新年第一日,便取小罐装出来,给相熟的众人都送了一份,连钱公公也有。 这本是给芳若,如今有了银子,自然没有什么比贵妃娘娘亲赏的梅花银裸子更好的礼。 芳若看着那袋银裸子,不免笑出来,直说她有心。 “且等着吧,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第120章 宫门探亲 翻过年,天气渐渐回暖,看着没多少雪了,但棉袄一个人也不曾脱下。 芳若是春十四日走的,往后茶房便只有赵妨玉与尔清两个。 赵妨玉得了几回赏赐,御前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往日都说尔清的好,如今见了尔清,也如未见般平淡,反而是见了赵妨玉,一个两个都似是见亲人一般,恨不得贴着脸亲香一通。 赵妨玉本身不大愿意得罪尔清,倒不是得罪不起,而是若尔清犯事走了,茶房便只剩她一个,必然要重新纳人进来,到时候只能她来教导,出了事也是她一应担责。 吃力不讨好,付出大于收获,这样的差事,她不大乐意做的。 皇帝喝了好些日子的竹叶煎,其实也就是过年那段日子饭食荤腥,太医院的药吃着,清火的茶水喝着,渐渐作息也如往日一般。 赵妨玉又来送茶,难得在御书房外间等候时,遇到了一位熟人。 当初曾在赵家借读的梅占徽,小梅先生。 陛下在其中批阅奏折,小梅先生一身绯色官袍站在殿中,身姿如松,只看背影,也觉出特殊来。 能在御书房这样的重地见到小梅大人,想来最次他也是进士出身了。 赵妨玉只记得自己似乎说这人的坏话被人当场抓包过,余下的倒是没有多少印象,能认得出来,也是他转身出门时过于惊艳的侧脸。 那一身绯色官袍,委实与他相配。 赵妨玉下了值,从钱箱里捡出几角碎银子,三月十五,宫中宫人的家眷可到宫门口探亲。 也可以送些吃食穿戴过来,不过这些东西都要经过专门的检验司与锦衣卫查验后才能带回自己的住处。 大梁宫廷崇尚节俭,宽以待人,坊间瓦子集市昼夜不息,宫中也有专门的禁中买办之所,离文德殿不算远。 赵妨玉往日不曾去过那里,如今倒是想去瞧一瞧。 听闻那里有许多民间见不到的好物,赵妨玉想着等往后出宫了,若是能仿制一二,也能再开一个铺子。 但人还没到买办处,便被小全子拉住:“姐姐怎么还在这儿?日子过昏头了不是?您家人可已在宫门口等上半日了!” 小全子与赵妨玉边走边说,说是宫门口有她家里人来看她,还给她带了许多东西。 赵妨玉诧异的看向小全子,随后一想也明白过来,多半是大娘子,总归赵悯山是想不起这些事的。 等赵妨玉赶到宫门处时,已经日上三竿。 人头叠着人头,侍卫们圈出来好大一块地方,给宫人探亲。 锦衣卫在入口处一个一个查对牌,今日在这里巡查的人是北镇抚司来的,赵妨玉不认识,但那人认得御前的对牌,当即便恭恭敬敬的送赵妨玉出去,还挤出个笑来对着赵妨玉卖好。 “姑娘!” 赵妨玉一出来,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喊她,循声望去,正是人群中做妇人打扮的香药。 赵妨玉还未怎么反应,便被扑过来的香药狠狠抱住。 香药显然是极想她,抱着她就不撒手,便抱还便哭着喊她姑娘。 两人走到阴凉处,赵妨玉便急问香药她的妇人头是怎么回事。 香药知道赵妨玉牵挂她,临走也不忘安置好她,眼泪止不住又一串一串往下落。 “姑娘不必担心我,我好着呢!”说着还原地转个圈儿给赵妨玉看:“姑娘把我托给大姑娘,大姑娘也费心思给我寻了门好亲事,我如今嫁给了大夫人庄子上的一个管事的儿子。” 怕赵妨玉以为她过得不好,香药还凑近赵妨玉道:“那庄子是大夫人给您备的嫁妆呢!”说完嘻嘻一笑,还拍了拍自己日渐圆润的脸蛋。 “他们家可不敢待我不好,否则等姑娘从宫里出来,可得替我狠狠罚他们呢。” 赵妨玉听完,还算满意,毕竟她身边伺候的人中,跟她跟的最久的,便是从裁月院一路跟来的香药。 赵悯山想要寻找牵制她的人,香药是最好的选择,赵妨锦能在赵悯山眼皮子底下给她找出来一门干净不牵扯其他的婚事,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香药又跟赵妨玉说了许多,比如赵悯山升了官,比如大娘子开了年又给赵悯山寻了几位姨娘,原先府邸中的宋姨娘还算独得宠爱,如今新人入府,平波院也渐渐没了指望。 这些赵妨玉都不在乎,如被火烫般猛地弹开。 香药将自己背后的大包袱解开,露出里面塞得密密匝匝,各式各样的玩意儿。 都是大娘子给赵妨玉送的。 什么治理月事不调,缓解月事疼痛的丸药,厚厚的棉袜,翻毛手炉,甚至连人参都给她送了两根来…… 赵妨玉眼眶一热,仰着头憋回去一些,话音中还是泄出一丝哭腔:“替我多谢娘亲。” “还有姨娘,每逢她忌日生辰,你帮我多烧些纸钱用物。” 提起钱姨娘,香药的眼眶也热了热:“姑娘安心在宫里待着,钱姨娘的事儿奴婢肯定给您办的好好地。” 说着又牵起赵妨玉的手,从包袱里捡了一瓶润手的膏脂来,细细为赵妨玉涂上,涂着涂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姑娘在家里时,何曾自己洗过衣裳?” “这手都糙了……” 都入了宫,哪里还能养尊处优?赵妨玉眼中泪意被憋了回去,好笑的敲了敲香药的额头。 “傻了不是?我在宫中万事都好,只是苦了你们。” “不苦呢,春芍在大夫人身边,素惹与叠翠被安排去了十四州,如今咱们十四州的生意可好了!” 两人说的声音小,周围人都在说话,一时间也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不多时,香药便催着赵妨玉赶紧回去休息。 包袱里的东西多,一样样翻检,赵妨玉在边上冷脸看着,那检查的锦衣卫也有些犯怵。 但旁人也就罢了,赵妨玉是在御前服侍的,带进宫的东西比旁人还要细查三分。 越是查验,那锦衣卫的面色便越是古怪。 这……这也太富了些? 谁家好人探亲恨不得给家搬过来,又是人参又是衣服,甚至连烧鸡都有两只…… 第121章 波及渣爹 被家人惦念着,即便远在深宫,赵妨玉心中也能感到一丝慰藉。 家里给送了许多润手膏脂,比他们在买办处买到的要更好一些,赵妨玉便日日涂着。 送来的面脂面药,倒被赵妨玉做人情送给交好的人。 “胡闹!” 晚间赵妨玉当值,她人站在寝殿外间等着,钱江平刚把茶水送上去,便被气急的皇帝一把摔在殿中臣子身边。 那人一身紫色官袍,直脚幞头,腰间有一条白玉革带。 赵妨玉打眼一瞧,便悄悄将头埋的更低。 这起码得是四品。 “陈州干旱!曲州洪灾!江南一带黄河改道!你现在与我说,去年天下太平?” 皇帝气急的声音从内殿传来,赵妨玉光是听了一耳朵,便恨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去年的年宴办的极其盛大,满上京的人都以为是太平盛世,连她们这些御前的人也一样。 结果才开春,正是春耕的时候,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样要紧的时候,居然被爆出来去年秋日开始便全国各地灾害…… 地方灾害,上京繁华依旧,这落到史书上,皇帝立即就成了昏君的代名词! 干旱与洪灾,对靠天吃饭的百姓而言已是灭顶之灾,一旦发生多半是颗粒无收,这样的大事,上京这么多的衙门,甚至还有锦衣卫,这么多的人竟然毫不知情,还闹了一出普天同庆,光焰火就放了几个时辰!花费了几万两银子! 这样要紧,却被瞒到次年三月才得以知晓…… 恐怕灾情还影响了今年春天的下种…… 大梁本就文强武衰,歌舞升平太平盛世倒还好,一旦遇到天灾……只怕民间要有动乱。 赵妨玉听了都直蹙眉头,里面的皇帝气的钱江平上前替他拍胸口,太医就在边上站着,生怕皇帝一不小心就这样气死。 砰的一声,皇帝将禀告灾情的奏折扔到紫衣大臣面前。 “各地灾情,为何能隐瞒至今?户部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百姓每年都要征集税粮,这些都是户部的差事,还牵扯到储粮司。 赵妨玉蓦得想起赵悯山,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越发小心,生怕他牵连了自己。 “回禀陛下,此事怪就怪在……粮,都收上来了。” 赵妨玉背后的冷汗瞬间凝聚成滴!脑海中警铃大作,恨不得连呼吸都省去,整个人当一只没有生命的花瓶! 脑子转的飞快,不动声色的往门外推了推,但她手上还有茶,也不能退出去,只能站在原地继续听这些要命的消息。 这消息远比地方受灾更为致命。 遭了灾,连锦衣卫都不曾察觉,上京无人知晓无人禀报,这税粮还鬼一样的收上来了! 这比收不上来还可怕的多! 这得是大案。 起码得死十七八个大臣的大案! 后者只不过说明官员中有人刻意帮着这些当地官员隐瞒,但若是前者……说明当地官员将一切灾情压的死死的。 甚至瞒过了锦衣卫! 那些天灾受害的百姓呢?没了地,他们吃什么喝什么?税银又是怎么上来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人是长了脚的,人在一个地方活不下去,自然会换个地方谋生,那些人呢? 赵妨玉不过粗粗一想,后背的冷汗便止不住的往下流,越像越是能发觉这大案背后的不对之处,细思极恐。 皇帝只会比她更清楚,也更加气愤! “是啊,这税银怎么就好端端收上来了?喊户部尚书过来!朕倒是要看看!朕的国库,到底还有多少银两!” 赵妨玉彻夜未眠,御书房的茶传了一夜,灯火也亮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尔清过来,赵妨玉才在侧身时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万岁爷昨夜气急,今日当心些,多备茶水。” “要提神些。” 尔清立时严肃起来,对着赵妨玉到了声谢,马不停蹄的煮起新茶。 回去睡了个囫囵觉,小全子便带来消息,说是早朝上皇帝发了大火,处置了好些人,光是三品的官员就斩了两个,还有一堆结着伴儿进了诏狱。 又点了三皇子四皇子做钦差,去陈州与曲州赈灾,而离京城最近的江南,则是派了新科状元,梅占徽小梅大人。 赵妨玉心中猛然一跳,那根名为警觉的弦疯狂跳动。 成年的皇子有四位,大皇子废了,还剩下三位皇子,此次赈灾派出去两个…… 那留守京中的二皇子,是作为储君人选留下的? 直觉告诉赵妨玉不对劲,皇帝若是真打算立二皇子为储君,当初怎么会让大皇子那样蠢笨的人与他打擂台? 更何况,二皇子曾亲手抄检出亲兄弟谋逆的罪证……史书上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赵妨玉有些看不懂皇帝,但自古以来朝堂与御前息息相关。 三地灾情的事牵动着整个朝廷,御书房的人来来往往,寝殿也有好些日子彻夜不熄灯火。 赵妨玉在泡茶时,特意与太医院的人商议放了些温补,药味不重的东西进去。 如今灾情暴露,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盯着上京如何反应,盯着皇帝。 治理的好是皇帝有功,治不好……皇帝也要下罪己诏,到时候御前的人都得死! 皇帝愁的吃不下饭,强逼着自己吃,心中肝火旺,嘴巴上终于还是急出来两个火疖子。 茶水房与膳房关系还算不错,皇帝不吃饭,膳房总管急的嘴巴上嘴巴上起了小一圈火泡。 听闻之前赵妨玉有过为陛下降火的本事,便当即托过来,赵妨玉想了想,没给准话。 “公公也知道,陛下那里,我也只敢上些茶水,公公若是能配些新颖的茶点,想来陛下多少也能用一些?” 膳房总管死马当活马医,将温补的药材研磨成粉末,和面时便混进去,这样做出来的点心也能有一些药性,只是被熏蒸过后还能剩下多少效用,就不得而知了。 太医院的人也在发愁,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御前人都是胆战心惊的当差,就连去年有诸多遐思的尔清,今年都安安分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凡事都听赵妨玉的安排,再也不曾有过想与她别苗头的想法。 这样听话,也省的赵妨玉再想法子压她。 安安分分的过了半个月,赵妨玉送了许多新鲜的茶品上去,锦衣卫也见了天儿的往御书房跑。 安静到极致的御书房,效率拉到了极致。 小全子说锦衣卫半个时辰就要往御书房跑一趟,文德殿上天天都在吵架甩锅,包括赵妨玉的父亲,如今已经停职在家了。 “姐姐也不必担心家中,您如今是御前的人,一心办差从无杂念,总不会牵连到您身上来的。” 说着,小全子低声道:“抄家革职这些,都是锦衣卫的差事,姐姐若是实在担心,便看看能不能在锦衣卫找找门路。” 赵妨玉安然泡茶:“我自然不担心,只担心母亲妹妹,怕她们受了惊吓。” “父亲曾跟我说过,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只要能安抚到灾民,受些皮肉之苦能消解民怨,于父亲大人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小全子大为感叹:“姐姐真是出人意料!” 赵妨玉低头的瞬间,脑海里想的却是只要大娘子与妨墨不受牵连,赵悯山就是死了也与她无关。 御前的人,自然要和本家避嫌,她这嫌可避的够够的了。 第122章 风水轮流转 两位皇子奉旨出京,陇西那边也传来消息:清河崔氏替清河君崔子敏求娶陇西府尹嫡女孙合蕴。七郎最终娶了十二郎的表妹。 赵妨玉得到消息时,算算日子,两人估计小定都过了。 至于那位清河崔氏的世家公子,赵妨玉不明白他是如何看上的孙合韫,只是连孙合韫都能看的上……这位公子多半有些饥不择食,亦或是有眼无珠。 不过这些与赵妨玉关系都不大。 “姑姑,往后茶房可就指着您了。” 皇帝又用了新出的补气饮子,见茶房时常推陈出新,这些都是赵妨玉来后才有的改变,芳若走了,空出来茶房掌事的位置,便点了赵妨玉。 这会来贺喜的可不只是小全子,司寝的,膳房的,御器监的人都来了。 众人为了避嫌也都没送什么名贵物件,宫女大多是自己亲手做的小物件,太监便是在内侍省或者买办处买的稀奇讨巧又不贵的小玩意儿。 赵妨玉请她们吃了一桌茶点,这样紧张的日子,众人也就意思一番算作了解。 尔清不平两日,慢慢也被高压的皇帝吓得重新变回鹌鹑。 倒春寒渐渐散了,京郊附近已有了自江南来的灾民,城中富族都在城外开粥铺赈灾。 赵家梅家都开了,但灾民源源不断的涌过来,不施粥会起暴乱,施粥又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渐渐地,不少富族的粥摊都不见了。 唯独赵家的粥铺,依旧定时定量,尽力让灾民们都吃上热粥,为此不惜耗费大量银钱从其他州县买米买粮。 赵妨玉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大娘子的手笔,人在宫中,还是想法子让人带话出去,十四州如今开了几处分店,合起来每月都能给她赚上几千两银子,赵妨玉求大娘子将她半年的分红,都拿去做布施。 请人在城外盖一些窝棚,好歹让灾民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又担心男女混住,生出事端,雇了人将男女分开别居,生怕一些人在这样饿死人的年节里再无脑繁衍,徒蹭负累。 银子花出去,赵妨玉不怕大娘子贪墨,一来大娘子看不上她这点银子,二来大娘子出身陇西,也做出这样的事。 赵妨玉安心在殿中做事,赵悯山也曾送信过来。 信中不曾提及朝事,却不断暗示自己如今赋闲在家,看到当初姐妹们玩闹的花园与书房,触景生情,想起了当年的天伦之乐。 赵妨玉冷笑两声将信件扔进火炉。 “姐姐这是烧什么?” 赵妨玉面不改色:“族中的穷亲戚,听闻我如今在御前,求我找门路替他要个差事。” 小全子忙问:“这人与姐姐关系亲不亲近,是男是女?” 赵妨玉抬眼看了眼小全子:“怎么?你有门路?” 门外巡查的侍卫路过,小全子噤声敛目,等人走了才道:“若是男子,也就是一刀的事儿,姐姐若是信得过,等人进了宫,我想个法子给人安排到个轻省些的地方。” 这话相当于小全子做了担保,他如今的身份还只是钱江平的徒弟,能做出这样的保证,显然是将赵妨玉的这段友情过了心,把她的事儿当成了自己的事儿。 赵妨玉闻言不免想起赵悯山一把年纪做太监的模样,噗嗤两声笑出来。 “关系也算得上亲近,恐怕家中不舍得让他入宫,倒是有几个女儿,但如今可用的也没有。” 小全子猜是年岁不到,一拍大腿:“那就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真到了没饭吃的日子,那老早就进宫了。” “就像当初那位,两位皇子为了她都要在文德殿打起来了,结果如今呢?连吃口饭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的。” 赵妨玉闻言,眉尾轻轻一挑:“怎么说?” “你知道我与她关系不好,可别是诓我的。” 小全子连说:“哪儿能啊!人都进了诏狱了,那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茶房里小炉中的水咕嘟咕嘟,茶叶的香气渐渐飘散开,不时有氤氲凝结的水雾,却妨不得两人密话。 “听说是邪祟附体,邪祟刚一附体,人老张家就私底下悄摸给报锦衣卫了。” “要说这皇城脚下,邪祟还敢作乱,真是蠢不可及,好在那邪祟如今被捉拿归案,日日审问,整日都说些什么疯言疯语,后面邪祟是跑了,但是张家的大姑娘也回不来了。” 赵妨玉猜估计不是邪祟走了,是张盈盈被吓傻了。 那种兔死狐悲的感受早已经被时间冲淡了,赵妨玉该煮茶煮茶,到点儿了端着茶往钱江平边儿上一站,钱江平笑眯眯的将茶送进去,不多时,得了钱江平的一个手势,赵妨玉便从屋子里退出来。 因为近些日子茶房创新的茶饮较多,所以赵妨玉总会多留一段时间,观察皇帝的新品反应。 若是蹙眉,或是用过一口便不再用,她便回到茶房重新换一份武夷茶或竹叶煎来。 慢慢的,当初制香时粗学的医术,也渐渐捡了回来。 和小全子说完话的第二日晚间,赵妨玉又在茶房煮茶,只是晨间下值时,刚出值房便被人堵住。 裴严行色匆匆的过来,人是从宫道上走的,许多人都瞧见了,只他来的是御书房的方向,时辰又是整点,所有人都以为他来找皇帝禀报的,不曾猜到他来寻赵妨玉。 裴严一见她出了值房,便将她拉到一边,尔清看的清清楚楚,恨得原地跺脚。 “你们谈论张盈盈了?” 赵妨玉猛然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看着裴严的眼睛,脑中警铃大作,快速将昨日的对话都回想一遍。 她知道谈论张盈盈或许有风险,但没想到警告来的这样快。 不出意外,张盈盈被抓就是裴严去查的,在见到裴严的一瞬间,赵妨玉便绷紧了身上的每一根弦。 “她的事不算了结,宫中处处都有人盯着,你也是好胆。” 赵妨玉凝着手,指节用力到发白,面上依然八方不动,却还是躲不过裴严的利眼。 “我也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裴严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看得人小姑娘面色发白,到底不忍赵妨玉露出这般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浑身上下都崩的紧紧地,仿佛一只风一吹便要蹦出去八丈远的兔子。 确认了周围没有锦衣卫的探听,裴严才松了口:“谈论便谈论了,也不是大事,只往后记得,关于张家的事,少听,少问,也少管。” 赵妨玉一言不发,沉默点头,拢在袖中的手忍不住大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指节,皮肤上当即浮现显眼的白痕。 “张盈盈本就是锦衣卫拿来钓鱼的玩意儿,之前无人管,不过是等着有如她一般的邪祟来找她结盟,如今看来,这邪祟也并非成群结队,只是偶然间得一只,死了也就死了。” “但怕有的邪祟藏得深,所以即便是张盈盈死后,你们也少提及谈论,免得被锦衣卫盯上。” 第123章 志在必得 赵妨玉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裴严低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以及手背上不自觉掐出的指痕。 到底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裴严想起她家中变故,不由心下动容,便安慰道:“你父亲若是不曾牵涉其中,便无大恙,只当是在家休息几日,日后重新找找门也能重回朝廷,若是牵扯了……” “莫要心慈手软,断尾求生才是良策。” 裴严没有多待,也怕自己心软,说完便走,临行前还与赵妨玉叮嘱,等梅占徽回来,少与这位风头正盛的小梅大人接触。 赵妨玉不明所以,但裴严没理由害她。 此人素质不详,人品不详,但迄今为止没害过她。 甚至因为陇西的旧事,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 有裴严的这份信任在,只要她不做出格之事,这辈子算是稳了。 毕竟是被大梁第一情报机构老大亲自盖章认证的安全人物,谁也不会想到她身上来,更不会将邪祟之说与她联系到一处。 赵妨玉安心了,回去一夜好眠,之后几天上值,心情都还不错。 她心情不错的直接体现,就是一天一碗新的药茶往上送。 送到皇帝都有些疑惑,她哪儿来的那些点子。 赵妨玉跪在堂中,此时与当初不同,皇帝已然信任她。 “奴才找太医院借了几本医书,药材无数,不同的药材佐以不同的材料,便有不同的效用,奴婢也是请教了太医后,才敢给陛下送上的。” “奴婢不敢居功,这药茶饮子,也是和太医们商量后定下的,药食同源,太医院,膳房,茶房,三房一道出力,为陛下调养身体,是奴婢们的职责所在。” “陛下劳苦功高,为了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奴婢们看着也心疼陛下日日案牍劳形,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 皇帝听闻,朗笑两声,给三房都赐了赏赐。 赵妨玉退下后,皇帝看着茶饮中飘着的药材,品了又品。 确实不曾嗅闻到平日喝药时的苦涩味道。不免对赵妨玉的好感又多几分。 对于用心服侍他的人,他是不介意给这些奴才一些体面的。 很快其他地方便有样学样起来,整个后宫都开始流行起茶补食补,赵妨玉也越发得脸,就连当初将她当做诱饵的皇后,来见皇帝时遇到她,也会赏个笑模样。 皇帝叫御前的人哄高兴了,众人心中的弦也渐渐松了下来,但就是这样松快的日子,御书房送出去一道几乎将上京的天劈开一半的圣旨。 皇帝斥责二皇子面对灾情毫无作为,贪图享乐,玩忽职守,而后在上朝时怒斥二皇子,当庭剥夺了他的官职,令他赋闲在家,不得外出。 一时之间,刚破冰的气氛,瞬间又冰冻回去,朝堂上噤若寒蝉,御前的人也战战兢兢。 · 二皇子府 一身素衣的周擎鹤舒舒服服坐在花园荷塘附近的秋千架上,一条腿耷拉着,跟着摇摆的秋千一摇一晃,面前做这个说书先生讲古。 悬壁打听完今日早朝的消息,脚下的步子不免沉重,回头走到周擎鹤身边,却见着自个儿主人睡在秋千上,猫儿似的团起来,睡得欢实。 “殿下!” 悬壁知道自己殿下心里苦,但他也不能……也不能这么不靠谱啊! 这样好的时机,陛下宁愿让四皇子出去刷功绩赚取民心,也不愿放他们二殿下出去…… 周擎鹤被吵醒,忍不住伸出头啧了悬臂两声,悬臂还要来拉他,被周擎鹤伸腿儿蹬开。 换了个姿势接着躺,脸上还悠闲地盖了本书遮光。 “没事干去大街上给我买些角炙腰子,再来半只闹厅羊。” 悬壁无语,见二皇子解了自己的荷包砸给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给说书先生分了块银子,便从墙头飞出去买二皇子吩咐的羊和腰子。 等二皇子睡好了,东西也买回来,配着自家做的小食,摆了一桌。 “怎么出去的?”二皇子夹起一块鲜嫩的肉片,沾上自家调出来的卤水汁,鲜美中又带着一丝卤香的味道,还有丰盈的汁水,以及纹理鲜明的肉片滑入口腔。 完美! 二皇子吃的欢快,甚至有些不符合皇室一直以来尊崇的贵重端方的形象。 悬壁看习惯了,但也仍觉辣眼。 “从花园出的。” 二皇子哼唧一声:“怎么?皇子府没有门了?” “你就不能走些正道!” “大梁律法说你走门违反律法?” 悬壁无辜的看向二皇子:“能省事为什么要绕弯,樊楼的闹厅羊只有晨间有,若是走正门,就买不着了。” 二皇子低头哼了一声,接着将桌上的所有菜肴都试了一遍,才拍拍肚子回房间继续睡觉。 “东西拿去城外赏人吧。” 悬壁勾着唇,将这些东西用纸包装好,大布一裹,再次飞身从花园的围墙飞出去! “走门!” 回应二皇子的,是悬壁从遥远处传来的回答:“忘了。” 二皇子赋闲在家,那是真赋闲,招猫逗狗,一点儿正经事不干。 但自从这位爷不在朝堂后,御前的天儿都比平日亮堂几分。 陛下是胃口也好了,奏折批的也快了,甚至连平日里马马虎虎的尔清都单独得了赏,给她乐的不行。 这样的太平日子过下来,也就几个月的功夫,三皇子等人便陆陆续续回来。 最先回的是三皇子。 带回来一连串的喜讯,抓了多少贪官污吏,放了多少赈灾粮食,后面还有送上来带着手印的万民伞…… 三皇子就这般顺利的封了荣亲王,不止三皇子,连最后归程的四皇子,也封了顺亲王。 自此,成年皇子中唯一一个光头皇子,便是赋闲在家的二皇子。 等过了六月,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也开始入朝。 不过这些都不成气候,被三环子压得死死的。 唯有四皇子能与三皇子相争,但他天生跛脚,争破天也无法继承大统,所以御前也有人悄悄对着三皇子卖好。 毕竟若是陛下突然驾崩,那最可能继承大统的便是三皇子。 赵妨玉也不例外,只不过不如众人表现的那样明显。 还是一心一意专注为皇帝做药茶。 “父皇这儿的人,就是个泡茶的也比我府上的伶俐百倍。” 三皇子站在外间良久,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赵妨玉,眸中划过一片志在必得。 第124章 暗下选择 安静的大殿中落针可闻,三皇子站在赵妨玉面前,赵妨玉不必抬头,也能察觉到那一股黏腻到让人不适的目光。 钱江平担忧的瞧了眼站着不动的赵妨玉,想要结尾,又担心触了霉头。 赵妨玉不疾不徐,沉着冷静的朝三皇子俯身行礼,而后缓缓道:“陛下是天子,日夜忙于国事,奴婢们也各有专精,只为安心辅佐陛下。” “三皇子待人宽和,恐怕也并非是府上的人不用心,而是三皇子过于宽和,以至于下人们才错估了殿下的口味。若有那实在不懂事的,寻内侍省换一批也就是了。” 赵妨玉语毕,坐在书案后的皇帝沉沉扫了眼三皇子:“坐下吧,还能少你一口茶喝?” 三皇子连忙道:“有父皇在,怎么会亏待了儿子?” 一句话云收雨霁,赵妨玉抓住机会悄然退出,吓出的一身白毛汗被冷风吹得干透,青天白日冷的人想打摆子。 宫道上无人,赵妨玉走得也慢,脑子里想的都是皇帝与三皇子的对话以及自己的应答。 她方才说的话有私心,但皇帝的表现……似乎也并非十分抗拒。 相比起于还未长成的年轻皇子,已经立起来的三皇子显然是能力最为出众的一个,二皇子莫名受了斥责,不在帝心,恐怕还是因为大皇子那件事的牵连…… 赵妨玉头疼欲裂,仿佛无形之中有一把斧头对着她的头劈砍。 又疼又烦,烦的她恨不得在脸上划一刀,就此破相,好过被三皇子那样恶心的人惦记。 但为了那样恶心的人糟蹋自己,她又觉不值。 不等赵妨玉多想,身后传来一声:“赵家妹妹。” 宫中会叫她赵家妹妹的人不多,赵妨玉回头,便见到来人是梅占徽。 春风得意的小梅大人一身朱红色官风流恣意,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气若红梅。 不到二十岁的状元郎呢……何其惊才绝艳? 赵妨玉停下脚步对着梅占徽行礼,她不知道梅占徽如今的官职,便称呼一声小梅大人,御前的人都是这么称呼的。 赵妨玉不曾特意打听过梅占徽,但梅占徽却知道,赵妨玉在御前待的极好,如今已经是茶房的掌事姑姑。 若非是有陈年旧事在,她那样的贵女,只会是京城中最动人的明珠,如何会沦落到伺候人的下场。 即便是御前行走,干的也是下人们的差事,梅占徽说不出自己是何心情,只是看到赵妨玉一身宫女服饰,冷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莫名觉得惋惜。 他记忆中的赵妨玉是极鬼灵精怪的,敢在龙舟会是当着面与姐姐说他小话,会害羞的避开,听闻表姐说,她也是苦过来了。 小梅大人在内宅中长大,自然知道,有些时候内宅之中的苦,也能让人浑身都泡进苦水汁子里。 “看你面色不好?可是生了病?” 赵妨玉不知为何,看到梅占徽那张脸会下意识觉得亲切,大概有人就是比旁人面善一些,赵妨玉咽下苦水,只说是风吹的。 梅占徽看了赵妨玉一会儿,又问了两句,便分道扬镳。 分别前见她身影瘦的厉害,仿佛风一吹就能将人带走,便知道这多半是在遇到了难处。 梅占徽不曾冒昧询问,进御书房时却格外留心。 三皇子还未离开,皇帝也没叫梅占徽在外面傻呆呆的站着,喊了钱江平赐座看茶。 赵妨玉刚到茶房,小全子便来传茶,赵妨玉重又端着茶过去。 三皇子不多时便从御书房出去,路过外间见依旧等候在外的赵妨玉,意味不明的轻哼一声。 一如方才的眼神,让人几位不适,明明不曾有过接触,却仿佛被什么滑腻又冰冷的东西触摸过一样恶心。 赵妨玉仿佛木头人一般,毫无反应。 梅占徽不动声色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依然对赵妨玉的难处有了答案。 “江南黄河改道,灾民已经安置完毕,但黄河改道连年不绝,于我大梁仍旧是千古之患。” 皇帝的注意力被梅占徽拉住,两人在御书房说起江南灾民,不多时,又传了其他在值房当值的大人。 “润仪姐姐,往后咱们可躲着些吧……” 御前的人消息多灵通,小全子知道三皇子盯上了赵妨玉,一时间也极其惋惜,生怕这样如兰似梅的好姐姐就要被三皇子困在后宅一辈子。 赵妨玉摇头苦笑道:“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赵悯山如今革职在家,她的身份骤然低下来,若是皇上有心,将她赏给三皇子做个侍妾…… 她在三皇子眼中,恐怕比肥肉还要更诱人一些。 长得不错,若是娶了她,也能扯上些陇西李氏的大旗,更重要的事,大夫人那样巨额的财产多少要分她一份,只要她能分,三皇子必然会撺掇她将大夫人榨干…… 小全子知道赵妨玉的不易,低下头嘀嘀咕咕:“可惜姐姐进宫的早,不曾定下婚事。” 赵妨玉拈茶的手缓了缓,倏而想到一个人。 不过那人估计也在相看,此时即便传信去陇西,怕是也来不及。 甚至被三皇子知道,还会提前激怒他。 深夜,赵妨玉数着更漏,怎么也睡不好。身体疲惫不堪,但一闭上眼,三皇子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便浮现在眼前,毒蛇一般。 她似乎总是容易陷入这样进退维谷的时刻。 孟言疆与十二郎远在千里之外,十二郎还好些,孟言疆……想起礼国公府的烂账,时至今日赵妨玉仍旧头疼。 梅占徽则更是艰难,礼法上过不去,即便是两情相悦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他们不过萍水相逢。 这几个已经算是与她接触最多的男子,赵妨玉思来想去,甚至都想到了裴严身上。 裴严建功立业的本事和闯祸的本事一样出众,况且锦衣卫一向难得善终。 但此时此刻,似乎只有裴严才能帮她躲过三皇子。 夜半时分,赵妨玉忽然翻身起来,点起灯油,从屋子里翻出来一罐当初送人剩下的梅花膏。 若是裴严当真对她有意,自然会来寻她,若是无意,赵妨玉再另寻时机将东西送上。 她都想好了,实在不行,宁可嫁给裴严也不要嫁给三皇子。 锦衣卫死的早,生个儿子当有钱寡妇,有赵家在,总能护住她,即便是仇家寻摸上来,她也不怕,等裴严死了,才是她的好日子。 当晚,裴严便果然知道了三皇子有意赵妨玉的消息。 第125章 梅花心动 裴德一瞬间鸡毛鬼叫:“赵姑娘怎么这样命苦,一个个的都上赶着祸祸她!” 裴严一个巴掌下去,裴德闭嘴。 “你明日去她哪里看看,还有当初那些传流言的人,处置的如何了?” 裴德面色微沉,眼神中透露着恨意:“都是江千尺那王八蛋干的,甚至还顺藤摸瓜,查出来些东西。” 说到此处,裴严阖上双眸,再睁开时,眼中已然满是狠厉。 “江家的人,都不要放过。” 裴德嗯了一声,裴严当夜便睡在值房,第二日一早,裴严就哒哒哒奔着茶房去了,脚程快了些,两人在宫道上遇见。 仿佛是偶然碰见一般,裴德笑嘻嘻的喊姐姐好,赵妨玉想起来什么一般,看了眼他的手,果然,都是老茧。 “我哪里有些自制的润手膏,晚间喊你阿兄来取。” 裴德愣了一瞬,但脸上的喜色掩不住,了悟了赵妨玉的意思,兴冲冲的往回跑。 真叫他哥走狗屎运了,赵姑娘竟然愿意主动见他哥? 赵妨玉送走裴德,迎上尔清嫉妒到快要发红的眼睛,浅浅一笑。 “怎么跟乌眼鸡似的,谁惹你了?” 赵妨玉手脚轻快的将茶壶里的水换过一遍,尔清站在边上看着,眼泪盈满眼眶。 “你明知道我喜欢裴大人!” 赵妨玉头也不回,听出她话里的怨气,不由笑了两声:“怎么,你和裴大人定亲了?” 尔清的眼泪瞬间流出来! “你……你……你放屁!” 气急了,尔清一时间脱口而出了母亲常年说的话,骂完这一句,她自己也被吓得不轻。 赵妨玉没什么反应,置若罔闻:“你若是喜欢,便去争去抢,我与你不过同在茶房做事,又不是你娘老子,凭什么让着你听着你?” 大概是大敌当前,赵妨玉难得的松弛。 尔清气的跺脚,在原地骂赵妨玉不要脸。 裴严就在外面听着,听着两人说着关于他的话。 尔清说不过赵妨玉,气的从屋子里跑出来,迎面撞上裴严,面色绯红一瞬,但见对方看也不看自己飞速退开,脸色又瞬间煞白,气的再度跑开。 赵妨玉在屋子里,外面日光正好,裴德一身锦衣卫的服制。 他不好进茶房,便在外间站着看她,赵妨玉忙完手上的差事,才走到他身边去问他怎么来的这样快。 没记错的话,她与裴德说的是晚间。 “怕你有事,” 裴严说话时,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赵妨玉。 赵妨玉的处境他知道,赵妨玉找他的心思他也猜得出。 但究竟是否要让她这般轻易如愿? 裴严也不知道。 赵妨玉从小荷包中取出来一罐梅花膏:“当初还未曾谢裴大人搭救之恩,这是润仪自己做的,缓解冬日干燥。” 梅花的香味从她身上传来,他似乎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白胖的小瓷罐儿不过两枚铜钱大,但在她手中,也显得莹润可爱。 赵妨玉脸上落下一片日光,越发显得她白皙。 明眸如水,亮晶晶的看向他时,裴严心中似乎有一处被狠狠锤了几下,破开一个洞,从外而内,源源不断的流进温热泉水。 “好。” 裴严下意识答道,他的眼神不曾挪动,伸手接过赵妨玉的东西。 赵妨玉还要当值,转身便往屋里走,转身时带起一阵香风,裴严下意识抓住了赵妨玉的手。 赵妨玉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再看看两人相接之处,裴严立刻撒手,仿佛做错了事。 不过这心虚只有一瞬,他立刻理直气壮道:“是你叫我来的。” 似乎还有些撒泼流氓的做派。 赵妨玉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未曾叫大人牵我的手。” 裴严还是心虚,但他不是小孩子,不会被赵妨玉的伎俩吓到:“你喊我来,应当不只是想说这些。” 赵妨玉轻声一笑,在廊下站着,哪怕一身宫女服饰,也穿出了与旁人不同的风韵。 像一株俏生生的花,娇嫩至极,碰一下便会折损。 “原先有些旁的话想说,只是没想到大人这般唐突,也就不必说了。” 裴严经不住蹙眉:“你难道当真要……” 赵妨玉盯着裴严看,像是在看情郎,也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 平心而论,裴严长得还行。 家中死的差不多了,清清静静的,她自己不缺银子,足以好吃好喝的过一辈子。 要论起缺点,裴严就是嘴巴不好,品性存疑,但是没关系,锦衣卫都是易耗品,古人死的又早,锦衣卫死的更早。 升官发财死老公,升官不行,但后两样可以。 赵妨玉看着裴严的眼神,甚至夹杂了一丝慈祥,这样的眼神刺痛了裴严,他想不出怎会有女子这样看他! 他是锦衣卫! 又不是街边苦恼的奶娃娃! 凭什么这样看他! 下一秒,不等他开口,赵妨玉便灿然笑开,埋怨春花不及她烂漫。 “玩笑话,不必当真。” “我看大人面色不好,恐怕夜间也难安眠,改日给大人送些安神香。” 赵妨玉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裴严有些恼火,但是看到她轻巧转身后扬起的笑,又觉得无妨。 到底是小姑娘,俏皮些也是应该的。 一句话,心头的火灭个干干净净。 连裴严也不知,他离开时脸上是挂着笑的。 赵妨玉安然当值,真是还好心情的给自己煮了壶茶碎。 御书房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二皇子酗酒买醉,被人告到宫中。 皇帝发了大火,当即喊人把醉醺醺的二皇子送入御书房。 钱江平在人到御书房前将散杂人等驱散,留下的都是暗处的锦衣卫与周围巡逻的侍卫。 平日巡逻是两班。钱江平怕二皇子犯浑,特意喊人又加了两班。 一墙之隔,皇帝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二皇子,眼神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整日里不务正业,胡作非为!像个什么样子!” 二皇子不答,翻个身,似乎是嫌弃皇帝吵闹,也似乎是嫌弃御书房的椅子不好睡,一个蛄蛹直接滑到地上躺下。 “我……胡作非为,不是父皇逼得么……” 第126章 父子相争,太庙赐婚 “不忠不孝,贪功冒进,不尊兄长……” “父皇想要大哥当太子,可他当真配么?” 皇帝的神情在听闻大哥二字时,勃然大怒:“混账!他是你大哥!” 周擎鹤驼红着脸,支撑着身子坐起来,近乎仰视一般看着年迈的皇帝。 “他何曾拿我当过弟弟?父皇又何曾拿我当过儿子!” “我是唯一的光头皇子,不是圈禁胜似圈禁,父皇要我与大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底是要培养我们顾念手足,还是嫌弃我出生前生母流落!” 周擎鹤慢慢站起,身子摇摇晃晃,他如今已然长成大人模样,站直了身子,皇帝也要抬头看他。 他被压的太久了。 酒后吐真言也好,就此圈禁也罢,总归死不了,又活不好,日日被朝政与皇帝折磨,仔细想想似乎还不如圈禁后死遁,做一个游人浪客。 “为何只有我要谦让兄长,友爱弟弟,大哥那是谋逆!按律当斩,这样的罪名若是换在我身上,父皇还会容我活在这世上么?” 皇帝气的一个茶盏砸在周擎鹤头上,茶水茶叶混着鲜血稀里哗啦滚落下来,外面听差的钱江平心里哎呦一声,皱着老脸喊小全子去给赵妨玉提醒。 周擎鹤重新坐在椅子上,醉意未消,面上还有两片酒后微红。额头上有个鲜红的伤口,汩汩冒血。 他随手沾了沾伤口上的血,随即越发放肆,声音越来越响: “父皇要做天下第一等圣明的皇帝,所以不忍杀我母妃,却又厌恶她曾流落民间,母妃这些年过得如庵中老尼,我亦是父皇身前最听话的鹰犬。” “但大哥他要杀我!父皇还要我谦让他!” “既然父皇容不下我与母妃,为何不放任我与母妃自生自灭!你囚禁着母妃,养狗一样养着我,怕我不愿做磨刀石,一个劲儿的推着我与大哥争斗……” “你何不直接赐死我,为你心爱的长子报仇?” 皇帝气的将案几上的奏折挥落一地,茶盏器物滚得满地都是,年迈的皇帝红着眼,被点破心思后气的面红耳赤,鼻翼一股一股,气的面目狰狞。 “你母妃流落在外,是朕!不计前嫌,你身份存疑,是朕依然对你爱护有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非要同你大哥去争!以至于要废了他!” “朕不过是弹压你几分,你竟要朕赐死你?你是当朕不敢吗?!” 生死在周擎鹤看来,并不可怕,他受够了为人鹰犬,过得比太监还阿谀谄媚。 他生母曾是皇帝宠妃,皇帝南巡时带着他母妃一同南下,那时母妃月份尚浅,并不知晓,后来遭遇刺杀,母妃流落民间三月,最终在尼姑庵中被巡回。 但那时母亲的肚子已然大了,皇帝顶着压力将他母妃带回皇宫,等他出生后,封他母妃为丽妃。 他明明长得最像他父皇,所有人却都将野种的脏水扣在他身上,包括他的亲生父亲。 所有人都认为他母妃流落民间时失了贞洁,所有人都厌恶着他们,母妃哭诉过无数次,若是她当初死了多好…… 但一切没有如果,她是被皇帝圈养在后宫的筹码,他是被拿捏住要害的狗,为未来太子量身定制的磨刀石。 他不能学业出众,不能武艺出众,他必须当一个纨绔,当一个处处难登大雅之堂的纨绔。 他没有老师,连骑马都是自己跟侍卫学的…… 皇亲们都能去的上书房,只有他去不得,甚至还被皇帝美其名曰,老二生性爱晚,晚些上学也无妨……一直拖到了他十四岁,才第一回踏入过学堂的大门。 他越是顽劣,越是能体现他父皇对他的偏宠,体能体现他的无能…… 他不曾肖想过太子之位,因为他父皇为他量身打造的这条路,注定不得好死。 他只是受够了,早晚都要死,不如就今日。 光明正大,将这位天下第一等圣明的皇帝的私心告知众人。 大哥犯了错,他跟着受罚,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却要替加害者承受骂名,罪责…… 周擎鹤无言,纤细的脖子扬起,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不多时,皇帝的怒火慢慢降下,钱江平将新的茶水奉上,又替二皇子去摘满头的茶叶。 钱江平的声音尖细又刺耳:“二皇子,您伤成这样,丽妃娘娘看了还不知要多心疼呢!” 周擎鹤惨然一笑:“不会。” 他是世间最失败的儿子,即便是他的亲生母亲也不爱他。 幼年时有过一段时日的欢愉,后来被骂多了,母妃也疯了,甚至信了那些流言,认为他是野种,所以才连累了她从此再不得盛宠,被日日磋磨…… 他的人生没有太多甜的时候,多半苦涩乏味,每日都在挣扎求生,如今他累了。 死也好圈禁也好,他都不想再与这些人有交集。 就算是死了,也好过这般如履薄冰。 二皇子的狼狈钱江平看在眼中,但他不会同情任何人。 不多时,皇帝冷静下来,赵妨玉重新奉茶,只这回并非是她站在外间,而是钱江平给她使了眼色,她才主动上前替皇帝奉茶。 皇帝接过茶盏,饮用后面上的神情更加平静。 此时的皇帝再看不出刚才挥袖摔桌的模样。 “你既然不满,认为朕偏疼你兄长,朕也赏你一回。” “润仪,是前任户部侍郎的女儿,便……赐予你为正妃。” 周擎鹤皱眉,当即便跪下,头上又挨了一茶盏。 他自己死了,一身赤条条无牵挂,牵扯进来一个女郎算什么?! “儿子佛前发了愿,此生不娶!” 赵妨玉如遭雷劈,看向钱江平的眼神带着震惊。 下一秒,钱公公回避了她的眼神,恍若无事的站回皇帝身边。 “此事不容你多议,喊礼部的人来,即日去办。” 皇帝一声令下,金口玉言,再无转圜,二皇子凄凄一笑,有一瞬甚至想要当头碰死在御书房算了。 又怕他父皇丧心病狂,逼着一个小姑娘给他殉葬。 按照他父皇想要做天下一等圣明皇帝的心愿来看,这样的事,定然是能做得出的。 钱江平诺了声,又对着赵妨玉贺喜:“润仪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您还不赶紧着收拾收拾,后头可有的是人跟您贺喜呢!” 第127章 了悟·私房 突如其来的赐婚打断了所有人的计划。 三皇子,赵妨玉,二皇子,没有任何人满意,除了皇帝。 赵妨玉被送回赵家,连带着赐婚圣旨。 赵悯山摇着头:“若是三皇子该多好?” 三皇子风头正盛,假以时日他说不定能借着三皇子的权势入内阁……那时还需要为一个尚书之位筹谋半生? 大夫人将赵妨玉揽入怀中,只说回来就好。 夜半时分,拉着崔妈妈一遍遍商量着给她送这个送那个。 赵妨玉归家后仍旧是住在蕉庐,如今赵悯山赋闲在家,当初看管她的人都散了,大夫人派人接管此处,将当初服侍赵妨玉的人都寻了回去,除了香药。 桩桩件件都料理好了,赵妨锦也回了赵家,一同来问赵妨玉这赐婚圣旨到底是如何落在她身上的。 赵妨玉累到极致,靠在赵妨锦的肩头,神色尚有些麻木。 “原先是三皇子想要我,在陛下面前提了我一句。后来我寻了裴大人,想着裴大人家也不错,也算知根知底。谁知……恰好我当差,这一桩便应在了我身上。” 赵妨玉亲眼见过那一场争吵的尾声,大概也知道皇帝为何要将她赐给二皇子。 嘴上说的是赏,本质还是羞辱。 赵悯山革职,她的身份瞬间低微下去,又在御前侍奉…… 说起来,也不过是来历大一些的宫女,与这样的人为正妻…… 只要赵悯山一日不入朝,她身上最重的标签,便还是御前宫女。 但这些话赵妨玉不能说,此时此刻的赵家,必然时时刻刻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中。 赵妨玉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眼泪不自觉的流下。 赵妨锦以为她心悦裴严,心疼的抱着赵妨玉一起哭:“怎么这么命苦,从小就没过什么好日子……” 赵妨玉长叹一声,苦笑的在场三人都心间发颤。 深吸一口气,靠在赵妨锦怀中缓了又缓,大夫人眼中的疼惜浓稠如墨,八岁的赵妨墨也懂事的抱住赵妨玉的腿,跟着吧嗒吧嗒掉金豆子。 “别害怕,好好过日子,该如何如何,不必委屈了自己。” “往后也是皇子妃了,谁还能给咱们玉儿脸色看?” 大夫人努力宽慰,赵妨玉脑海中仍旧是麻麻的,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寻死觅活牵连家人,总得往前看的。 二皇子与皇帝闹成那般,绝无继位之可能,除非谋逆。 赵妨玉想着自己将来大概是何模样,大夫人与赵妨锦想的却是,如何给赵妨玉添妆,添多多的妆。 即便是皇家,也不能小觑的嫁妆。 赵妨玉的身份今非昔比,若是嫁妆再薄上两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大夫人还想着晚上再喊崔妈妈把自己的嫁妆单子搬出来,赵妨锦却已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摆在桌上。 满满一盒子银票,都是小额,不记名的银票。 如今的钱法制度,凡是过了一百两及以上的银票,都要在钱庄处留下记录,银票上也多有名讳印记,这样的小额不记名银票,做脏事时才最方便,且查不出来处去处。 “十四州的生意都是你在打理,我不曾帮什么忙,这些年分来的红利银子,我都替你攒着,和你姐夫再添一些,凑了五千两。” 赵妨锦生怕赵妨玉不肯收,拉着她的手,跟她细细说到当家后的不易。 赵妨玉这些年靠十四州攒下的身家,早不止是五千两,但看着赵妨锦送来的一盒子银票,眼泪还是瞬间成串的往下掉。 赵妨锦唇瓣一抿,细细凝望着赵妨玉:“入宫这些日子,吃了不少委屈吧?” 一瞬间,赵妨玉的眼泪再度断线,呜咽一声扑进赵妨锦怀里。 赵妨锦一下一下替赵妨玉顺着背:“不必怕,日子有千百种过法,即便他是皇子,再纨绔也不能花你的嫁妆。” “父亲不成了,你还有我呢,有大哥哥,有陇西替你撑腰。” “等再过几年,大哥哥的资历熬上去了,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赵妨玉并不担心婚后,她真正担心的是皇子之间皇位争夺,牵连到妨墨。 哭过一场,赵妨玉顶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抱着同样哭得个兔子样儿的妨墨对大夫人道:“局势不好,我怕连累了墨儿。” 赵妨玉一提及此事便止不住的愧疚,她对不住钱小娘,未曾尽孝,如今皇子夺嫡,若是三皇子继位,恐怕还要二皇子一党还要遭殃。 大夫人揉了揉赵妨玉的头:“无事,墨儿的路,还得看她自己走。” 好容易众人哄她收了那五千两,大夫人早年便在替她筹办嫁妆,如今也办的像模像样,因为嫁的是皇子,还狠狠从赵悯山处挖了一笔。 气的赵悯山吹胡子瞪眼:“这规格连锦儿都比过了!” 大夫人知道他肉疼,但赵妨玉嫁入皇家,哪里能露怯?往后还不得被妯娌们明里暗里的挤兑? 赵悯山虽然不在朝中,但也知道二皇子处境堪忧,与大统无缘,为了一个与大统无缘的废物皇子结亲,恨不得花光家里的银子,赵悯山实在不愿,但又拗不过大夫人。 只能捏着鼻子掏私库。 · 赵家这边紧锣密鼓的筹备嫁妆,动静之大,半个上京都知道了。 千金之女,嫁妆何止十里红妆? 海外来的洋货,五湖四海的稀罕物,甚至陇西还送来许多宝石皮毛,贵重药材…… 好东西一箱一箱往赵妨玉的陪嫁庄子里搬,众人这才对大夫人的财力,以及赵妨玉的受宠程度,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二皇子将府邸上上下下打理一遍,银子库房清点过后,连那些像探子的也都扔出去了事。 成婚一事无可更改,人家家里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出来的小姑娘,因为要嫁的人是他已然受了许多非议,总不能再叫她连婚仪都叫人取消。 他是光头皇子不假,但又不是没钱?到底是皇子,不造反谋逆,私下蓄兵,银子还是不缺的。 皇子每年都有固定的分例,当差之后另有一份分例,另外还有宗室送来的银子。 婚事是礼部在办,花的都是皇帝的钱,宗室还送来了两万两的喜银,收拢收拢,也有个快四万两的家私。 给不了荣华,富贵还是能给的。 周擎鹤想了想,偷偷摸摸从那堆银票里抽出来一张,给自己留了一千两私房钱。 第128章 打断他的腿 赵妨玉备嫁的动静闹得极大,三皇子也有耳闻,他去年秋日定下了侧妃,如今也在备嫁之期,只是他正妃侧妃加起来,也没有赵妨玉一个人的身家厚实。 赵家恨不得掏空家财的做派,实在让人眼热。 在热热闹闹的备嫁中,赵妨玉在家中被赵妨墨哄着好好调养身子,跟着大娘子管家理事。 “别怕,总归你明年才及笄,婚事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冬日。” 大夫人带着赵妨墨去寻赵妨玉,现如今没事便叫赵妨墨带着赵妨玉去集市上看一看转一转,连当初还在喝奶的礼哥儿,如今也能踩着小鞋子,扶着东西站起来走一走,甚至还会吐着口水泡喊姑。 因为中过毒,礼哥儿比寻常孩童长得要慢一些,说话也是,旁人家的孩子一般都能说短句了,她们家礼哥儿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但知道认人,看到赵妨玉喊和赵妨墨等人都会咧着小嘴喊姑。 “姑!吃!” 稚嫩童声响起,紧跟着一连串的笑声,赵妨玉回头,便看见哥哥嫂嫂带着礼哥儿来蕉庐寻她玩。 她与赵知怀交情还算不错,后来入宫前被赵悯山强行禁闭,一直到如今,也算许久未见。 礼哥儿一下地就晃晃悠悠张着小手去抱赵妨玉的腿,嘴巴里用力的喊着:“饭!饭!吃!” 赵妨玉听从大娘子的安排,在家中修养,大概是在宫里憋得久了,便有许多想吃的,寻常物件能买到,她还寻了两本菜谱,一点点跟着做。 上回做了青精饭,礼哥儿也吃了两口,他年纪小,两团花生米大小的饭,叫这孩子彻底惦记上了。 梅循音便在赵妨玉做饭食时,一道来跟着学。 今日做的是槐叶淘,几个大人吃冷淘,单独分给礼哥儿一根热的。 “说起来,自从你入宫,家里也变了许多,尤其是锦儿薇儿嫁出去后,家里都安静许多。” 梅循音一身海棠红的小团花窄袖褙子,袖口挽上去一些,露出两枚色如胭脂的红玉镯。 赵妨玉一身米色月下折桂花边褙子,配着月宫十二景的百迭裙,两个玉簪配一根珍珠小花头钗,挽出一个大大的单螺髻。 “入宫后消息闭塞,也难能听到家中消息。” 梅循音瞥见如今闲适温柔的赵妨玉,只觉得她与当初大不一样。 昔日的赵妨玉死气沉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如今的赵妨玉,却如同洗尽铅华一般,哪怕只是看着,都能察觉出她本身必是熠熠光辉。 宫中磨练人,如今的四妹妹,再也看不出她心中所思所想,如同仿佛山间洞天福地里的奇石,安静,沉稳,无可撼动。 梅循音回眸看着手中洗了两遍的槐叶,想了想,还是多嘴说了一声:“你哥哥不好说,但我还是要多说一声。” “当初之事,多谢妹妹。” 纵然赵妨玉杀赵妨兰未遂,听着害人无比,但梅循音还是要谢她。 谢她让罪魁祸首得到严惩,世家大族的规矩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吃亏是福,闺阁女子更是时常委屈伴酒。 这样酣畅淋漓的报复,梅循音只恨动手的不是自己。 赵知怀是未来的家主,礼法面前,他说不得心里话,但梅循音可以。 赵妨玉接过槐叶入水汆熟,唇边噙笑:“如今日子都好过了,不必提那些。” “礼哥儿长得慢,多补一补,总能好的。” 梅循音眼眶红了红,很快又隐去,一顿槐叶冷淘,吃的几个人都眉开眼笑,礼哥儿的槐叶淘则是用母鸡伴着一些开胃消食的药材,并菌菇小火煨煮一夜。 先用白水将青绿色的面条煮了,再放进鸡汤里,一根长面连汤带水,吃的小家伙无比满足。 梅循音见状最高兴,赵妨玉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花了心思去好好调养,这些放在宫中都是皇帝的待遇,不动声色的调养一个人的身体,她跟着膳房与太医院学的极好。 就这样晃晃悠悠,礼哥儿日日在赵妨玉这里吃喝,赵妨玉带着他玩,带着他午休,两人一道坐在躺椅上吹风听芭蕉,坐在硕大的芭蕉叶阴影中看着树上结出来的樱桃果,眼神满是渴望。 周擎鹤听了悬壁送来的消息,默默在给主院又新起了个小厨房。 说小也不算小,两间屋子大小,赵妨玉若是当真喜欢,也能玩的尽兴。 从消息上来看,赵妨玉的经历和他也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她命好,遇到了一个心软的嫡母与嫡姐。 “殿下,奴才这些天,还听到了夫人的父亲似乎另有打算。” 周擎鹤一个眼神过去,悬壁立刻接着道:“赵大人意图重返朝堂,如今在寻求助力,他觉着殿下这里使不上劲儿,所以……想寻三殿下……” 周擎鹤冷哼一声:“隐蔽些,给他腿打断。” 周擎鹤语调之轻易,仿佛说的不是自家老丈人的腿,而是哪里的山鸡野兔。 悬壁立刻抬头撇嘴:“可会被锦衣卫发现。” 周擎鹤啧了一声,他和皇帝都闹成那样了,难道害怕人知道? 满京城他什么事没干过?如此,也是如他那父皇的意。 “锦衣卫瞧见无事,别叫旁人知道了。” 悬壁一声好嘞,从凉亭里飞出去,紧跟着出去的还有周擎鹤扔出的梨。 在他二皇子府走门跟犯法似的! · 赵妨玉一大早便听闻了昨日夜间,赵悯山起夜时不当心一脚踩空,腿骨断了。 赵悯山气的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只有老实巴交的府医住在了赵悯山的外院。 大夫人乐的带着赵妨玉出门逛银楼,又买了几套头面。 赵妨玉还替赵妨锦挑了两套,其中还有一套小珍珠头须发带,几岁的小娃娃用正好,也叫赵妨玉买下来给赵妨锦备着。 “说起来,江南那边遭了灾,十四州的生意也受了影响,你瞧瞧,是不是要在旁的地方重新开一个铺子?” 最主要的事,江南水灾,殃及了赵妨玉产原材的庄子,如今卖的都是存货与高价收花,成本上涨不少。 第129章 必不怠慢 赵妨玉想的却是二十一世纪中,一年四季都产鲜花的云南。 左右江南的庄子被淹了,重新养花还需时日,赵妨玉便想将巧慧送去南诏。 她看过书,大梁地奇志中记载的南邵是已知的,与现代云南最相近的地方。 只是那里实在太远,只能搁置。 便令派巧慧去了泉州,泉州以泉得名,四季如春,种花也算得益。 “宫中传来消息,你表姐生了位皇子。” 大娘子说这话时面上带着笑,有了儿子,在后宫中也算有了依靠。 赵妨玉也跟着笑了笑,只是当晚,她窗台上就多了一封信。 信上说,若她对婚事不满,有方相助。 赵妨玉只扫了一眼那封信,便将其放在烛火上点了。 春芍不明所以的看着赵妨玉的动作,在赵妨玉烧完后,立刻毁尸灭迹。 赵妨玉被春芍服侍着捏肩揉腿,背后靠着香软的大迎枕,赵妨玉闭目养神。 “姑娘烧了那封信,可是有什么不妥?” 赵妨玉眼也不睁:“不会,此时不留姓名送来的信,如写信之人一般,见不得光。” 送信之人想要误导她,他必然知道她与裴严的关系,所以想要借用这样似是而非的手段,冒充裴严来与她接触。 她得罪的人不多,能牵扯到的人也不多,近来最大的动静就是大娘子为她筹备的嫁妆。 十有八九还是三皇子抛来的诱饵。 三皇子想要她的嫁妆,自然只要得到她的人就好,侍妾也好侧妃也罢,只要将人卷进府中,手段越是不光彩,那嫁妆便也是要丰厚。 皇帝金口玉言,即便是来日新帝登基要永绝后患,也未必会杀她这个王妃。 她二皇子的船她都嫌弃,难道三皇子的船她还能喜欢了?来日三皇子失败,他府中姬妾,一个都逃不了。 至少二皇子府上连个侍妾也无,难得的清净。 有皇帝封赏的圣旨在,总归明面上,宗亲还会保她一保。 赵妨玉想得开,甚至还有闲心宽慰自己,没事,二皇子也不像是长命模样。 早晚都是要当寡妇的,不怕。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的过,历时一年,总算是将礼哥儿的身子调养的好了些。 看着与寻常孩子无二,口齿还是慢,但偶尔能说出的话,反而别具慧根,大夫人喜欢的不行,看的赵妨锦眼热,赵妨与也给她的孩子做了量身定制的药膳方子。 “还能少了姐姐的?都是家里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健健康康的才好。” 如今出了宫,在家中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再吃一碗喷香滋补的早膳,一上午便是陪着礼哥儿玩儿,自己看看书,绣绣小件儿,若是困了,便坐在摇椅上,找块芭蕉叶,坐在底下听风而眠。 不多时,怀里还要多个奶香奶香,姑姑长姑姑短的小奶娃。 三岁之前,正是小奶娃最可爱的时候,三岁之后能跑能闹,多数就不好玩了。 赵悯山的腿养了大半年,人也瘸了半年,好容易养好了,约了老友出门喝酒,半道上惊马,命好悬没摔出去半条。 大夫人说他犯太岁,赵妨玉只在一边抿唇笑。 老太太在佛堂里,赵妨玉只请安时见过,她如今这样沉静下来,反而得了老太太的眼。 “不骄不躁,和缓平顺。” 这八个字是老太太说赵妨玉的,大娘子也觉得贴切,只是又可惜赵妨玉入宫太早,在里面受了委屈,如今一点儿女儿家的了活力也瞧不见。 “我喊了姐姐去庄子上骑马,母亲别嫌我野得不着家才好。” 大娘子也许久不骑马了,听闻赵妨玉愿意骑,心里也替她高兴。 “多活动活动,人家家的小姑娘马球也打得,蹴鞠也踢得,怪我当初逼得你们太紧,一个两个竟是连玩也不会玩。” 赵妨锦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当即笑道:“我是不知道娘亲会这些,玉儿么……”说着,赵妨锦噗嗤两声笑开:“玉儿是空闲了只想找着地儿结结实实睡一觉,跟我养的那些狸奴一样,不爱往外出的。” 大夫人不管赵妨玉是当真不爱出去,还是不敢出去,趁着天不热,早早套车喊人收拾了一车东西送她们去庄子上。 那个庄子就在当初摆嫁妆的庄子附近,不大,是大娘子后来新买的。并着周围十几亩良田,挂在赵妨墨的名下。 城郊的庄子和田地都不好卖,如今她们三姐妹一人一个庄子,也是齐全了。 “阿娘说,往后这庄子便留着种花,种出来的花给卖去十四州做香炉香料,每年出息怕是种庄稼还多一些。” 赵妨玉自然也欢喜,她如今在研制面药,香露多了,到底也不是人人都舍得买的,但是面药这类护肤品,永远是主流。 没有女子不希望自己驻颜有术。 赵妨玉平日里便会翻看医书,自己也制过一些面药给院子里的姑娘们用,连梅循音也用过两瓶,都觉着效用不错。 其实最好的,还是纯露。 十四州小规模的当做赠礼送出去过一些,也有老主顾追上门来买的,弄的不少人都想要。 只可惜如今原材不够,否则还能大赚一笔。 赵妨玉满脑子生意经,赵妨锦听着都觉着头晕。 “说起来,有人跟妨云提亲呢。” 这事儿赵妨玉也知道,只是觉得荒唐,赵妨云才十三岁,哪里需要这么早定亲? 按赵悯山的本事,爬也要爬会朝堂的,那时再定下亲事,不比如今好的多? 赵妨玉举着扇子,偷偷靠近:“你猜来提亲的人是谁?” 这个赵妨玉倒不曾听闻,不由轻轻拱了拱是赵妨锦。 “来提亲的,是宋姨娘本家族中的一个富户之子!” 赵妨玉大惊,万万没想到,来给赵妨云提亲的人居然连官身都不是! 当初有个六品大龄鳏夫找她提亲被大娘子打了出去,如今宋姨娘倒好,找了个富户来娶自己的女儿?! “父亲答应了没有?” 赵妨锦嗤笑:“自然是答应了,宋姨娘寻死觅活求着爹答应的,说那是好人家,还是她本族,必不会慢待了小五。” 第130章 登门问 赵妨玉只觉得匪夷所思,宋姨娘看着平日里还算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做下这样糊涂的决定? 细数赵家的几个姑娘,嫁的都不错,大姑娘嫁给了礼部尚书的嫡长子。 二姑娘嫁去南山郡,三姑娘如今在庄子里等死,对外的说头是与佛有缘,自愿修行云游去了。 赵妨玉则是被圣上亲自定给了二皇子,二皇子纨绔不堪,声名狼藉,但单从门第上看,嫁与皇家,再没有人能说到什么。 没道理赵妨云要嫁给一个家中连官身都没有的乡绅,有钱又如何,赵家又不是到了那等缺衣少食的地步,还能置办不起赵妨云的嫁妆? “这也太急了些,才十三呢。” 就算赵妨玉是下旨赐婚,婚嫁礼仪也要等过了及笄后才能走。 还要在家等上一年多,赵妨云比她还小半岁,最快也要等两年,哪里就要急成这样? 赵妨锦也疑惑,不过她一向不喜欢宋姨娘与赵妨云,在她看来,母女二人蠢得如出一辙。 “约莫是担心父亲回不去朝堂,反而牵连获罪,急吼吼的就要张罗着定亲,小五自己都不乐意呢。” 赵妨玉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大事,无论如何也要多斟酌些。” “只是爹怎么也同意了?” 赵妨玉想不通的事,赵悯山怎么会同意这样的婚事,他不是一向都拿女儿当敲门砖使么? 总不能在赵妨云身上发掘出一丝为人父亲的良知?所以要给她定一门好亲?但这亲事……实在看不出什么出挑的地方。 赵妨锦摇摇头,头上的步摇一下一下轻轻晃动,孔雀衔着三根垂坠下来的珍珠,再点缀上两根小钗,就美的夺人心魄。 “说起来也就是这个理想不通,不过总归有母亲在,不会叫小五吃亏的。” 赵妨锦与赵妨玉一路说着小话,晌午时分,便到了庄子上。 两人换了骑装,稍微修整一番,便去寻庄子上养的小马。 京郊有马场,不过鱼龙混杂,上京的风气不如陇西开放,男男女女一道骑马,总是容易被人议论,生出事端。 流言这东西三人成虎,马场的人又来者不拒,实在不好调查。 是以整个上京的姑娘都鲜少骑马。 赵妨玉与赵妨锦在陇西学了骑马,此时便在庄子的空地上骑马溜达溜达,还算不错,不会有外人冲撞,这原是晒谷子的地方,所以有极大一片空地。 两姐妹玩了一会儿也就乏了,洗漱之后,坐在廊下通发。 转眼,春芍急匆匆的过来,站在三步之外福身低头道:“姑娘,门外有人寻你。” 赵妨玉疑惑抬头,这时节谁来寻她? “那人身边……有个太监!” 赵妨锦与赵妨玉瞬间都明白了来人是谁,赵妨玉连忙披了一件天水碧的青栀宽边褙子,赵妨锦帮她梳了一个单螺髻,又簪了几个不突兀的簪环,春芍则开妆匣挑了一对儿羊脂玉嵌红宝团花的细镯给赵妨玉带上,怕人等久了,只略点点口脂便出门见客。 周擎鹤坐在会客堂中。 如今天渐热,四周的帘子都换成细细的竹帘,屋子里熏得沉楠香,黑漆小桌上摆着新采摘的瓜果,四处边角还有花案与新鲜的花卉点缀。 沉楠香淡淡的,四周又安静,周擎鹤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他昨晚上一宿没睡,今日听闻赵妨玉出府,便也顾不得休息,连忙跟着出来了。 只在马车上囫囵打了个盹,人还是困的不行。 赵妨玉提脚跨进会客堂,周擎鹤见人来直了直身子。 不等赵妨玉说什么,周擎鹤身边的悬壁就要带着赵妨玉身边的春芍下去。 春芍瞪着双眼还要说着什么,收到赵妨玉的眼神后,顺从的跟着悬壁下去。 “今日来的冒昧,还望勿怪。” 周擎鹤嗓音微哑,赵妨玉伺候久了皇帝,自然知道面前人疲惫至极,这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不过是强撑出来不愿在她这未婚妻子面前落了下乘的表象。 赵妨玉道无事,只问他特地来庄子上寻她,可是有事。 “赵姑娘问人都这样直接吗?” 周擎鹤记得赵妨玉在御前风评极好,那怎么着也是个知情识趣,会给人递台阶的小娘子…… 赵妨玉端庄坐着,两人都端着一副不能落了下乘的做派腔调,一时间这屋子里都恨不得飘些仙气出来应景。 “若是旁人,自然会委婉些,但殿下也算不得旁人。” 都是未婚夫妻了,婚前见上一面,不算出格。 再说都是宫中出来的,谁还不知道谁呢。 她还亲眼见过周擎鹤被皇子打的头破血流满头茶叶的模样。 周擎鹤饶有兴趣的看了眼赵妨玉挺直的肩背,再看看赵妨玉空荡荡的耳朵,便猜出他来的不巧。 赵妨玉不曾上妆,一张芙蓉面清丽可人,只是唇色还是白了些,看着似乎身体不大好。 赵妨玉在御前的事,二皇子都打听过,此时门外传来一声突兀的鸟鸣,二皇子也便安心将心中的话说出:“赵姑娘在御前时,三弟曾向赵姑娘抛过橄榄枝,三姑娘若是反悔,此时也不算晚。” 赵妨玉藏在袖间的手不自觉掐住了一块肉,暗中暗骂周擎鹤好狗的性子,不过是说了一句算不得外人,他就恨不得贴着脸问她对他弟弟是什么想法…… 简直没有礼貌! 赵妨玉心中将周擎鹤翻来覆去骂了一遍,从头上戴的簪骂到脚上穿的鞋,面上仍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怒色:“臣女与三皇子并不曾见过几面,初听闻时,也是听闻三皇子倾心当初的张家姑娘。” 二皇子似是也想起了张盈盈,剑眉一拧,随即看了两眼赵妨玉洗眼睛。他就说,老三不会那么没品,放过赵妨玉这样的稀世美人。 以赵妨玉的样貌,若非年纪实在是小,恐怕入宫便要原地封妃。 “我与三弟不同,三弟来日光明,若真跟了我……赵姑娘便也要如我一般,前路未卜了。” 天家兄弟,哪里手足之情? 父子之间尚且处处算计,更何况兄弟? 周擎鹤没说假话,若是赵妨玉非要嫁入皇室,三皇子确实是更好的 选择,至少他是目前最可能成为太子的人。 即便此时入府的身份不会高到何处,但凭借着赵妨玉的美貌,到了三皇子登基那日,一个妃位是跑不了的。 赵妨玉奇怪的看了眼周擎鹤,没想到他这样大度。 第131章 护周全 “三皇子如何,自然是三皇子的事,与我无关。” 周擎鹤想不通,他名声不好,如今在朝中的官职也没了,赵妨玉难道当真愿意嫁给他?不曾后悔? 她有那样的嫁妆,三皇子都眼热,她难道当真愿意?当真甘心? “赵姑娘曾在御前行走,也当知道,我看似最得父皇疼爱,其实私下里也不过如衣架饭囊,冢中枯骨。酒色财气一样不缺,最爱看人 落井下石,貂裘换酒。” 周擎鹤是上京一等一的浪荡子,走马章台,一掷千金,人都说他是皇帝的眼珠子,被放在心尖上疼爱,实则她们都知道,周擎鹤是皇帝心上的一根刺,如鲠在喉,却不愿拔出,非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才肯收手。 赵妨玉见过那一场争吵,所以才宁愿嫁给二皇子,也不愿向三皇子妥协。 二皇子说自己貂裘换酒,难道三皇子就如璋如圭,人品贵重? 二皇子唯一的好处是府中清净,最起码不似三皇子那般想要榨干她的嫁妆。 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在赵妨玉看来,还有一丝性情。 他是有傲骨的,所以他才会不愿日复一日向皇帝摇尾乞怜,向大皇子做小伏低,以德报怨。 有傲骨的人,总有底线,这份底线,赵妨玉在三皇子身上没有看到。 赵妨玉转眼定定望向周擎鹤,诚挚道:“天威莫测,圣旨已下,我愿信二皇子来日能护我平安。” 他身为皇子,危机关头,自己跑不掉,总不至于妻儿老小一个都剩不下。 周擎鹤怔愣一瞬,身上的疲惫一瞬消融,嘴角情不自禁噙出一抹笑。 “你当真愿意?” 赵妨玉肯定回道。 二皇子笑的更开怀,丝毫不掩饰他的高兴,甚至又问了一遍。 “你当真……不曾心怀怨怼?” 赵妨玉大抵知道二皇子为何这样一遍遍问,二皇子与她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不曾遇到过好人,所以只是被坚定的选择了一次,便值得他这样高兴。 二皇子陡然站起,走到门前时,又似恍然想起般回头对着赵妨玉道:“你若不背叛我,我自然护你周全。” 二皇子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一阵风似的,除了那盏茶,便没有痕迹。 二皇子刚走没多久,赵妨锦便从外面进来,问两人谈了什么。 二皇子在时赵妨玉敢放心说,如今却不敢了。 轻轻在赵妨锦掌心一扣,她便明白过来,两人换了话题,喊人去煮熟水来。 赵妨玉开多了香料店,如今闲来无事,整理出许多菜谱,在想着要不要重新开一间铺面,让那些菜谱也不至于放在家中落灰。 赵妨锦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两人转头去商量着面药与饮子茶点,周擎鹤则回到皇子府,连夜从密道送出去一封信。 “说起来,有什么生意能做?” 周擎鹤想起今日见赵妨玉的穿着打扮,便知道她在家中过得不错,哪怕是慌忙之下穿出来的衣裳首饰,放到外间也是极贵重的。 他不免想起自己的四万两身家。 似乎有些不够。 悬壁只擅长打架,不擅长思考,抄起小纸条问周擎鹤要不要再写一封信问问别人。 周擎鹤琢磨着在京中置办两处产业,免得最后吃用还要赵妨玉花自己的嫁妆。 二皇子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宰肥羊。 他是皇子,没钱了自然要找宗亲府。 生意还要先投银子,哪有伸手要来的快? 周擎鹤轰轰烈烈的去宗亲府杀肥羊,赵妨玉同赵妨锦在庄子上玩了几日,才依依不舍的回来。 赵妨锦的小女儿和礼哥儿正在花园里玩,玩着玩着便一起站在赵妨玉院子里的樱桃树下对着樱桃流口水。 一个喊姨姨一个喊姑姑,两个还没椅子高的小豆丁费力的仰着头吞口水的样儿,逗得一起来的大人纷纷笑出声来。 赵妨玉一蹲下,两个小豆丁便扑进赵妨玉怀中,玩了一会儿便被她们的母亲抱走。 等到晚间,赵妨锦归家,赵妨玉陪着大娘子看账,看到平波院那一笔异常的开销,当即便惊疑不定道:“五妹妹的婚事……定了?” 大娘子波澜不惊的嗯了一声,头也不曾抬。 赵妨玉在看看账目上的白纸黑字,只觉诧异。 这一笔两千两银子的支出,大概就是嫁妆的一部分。 “你父亲想着,他官复原职时期未定,有你们几个姐姐在,小五嫁到那乡绅家中,也不会有人胆敢欺负她。” “她那性子,嫁给官宦人家也未必是好事,正好那户人家金银多,一说开,小五自己也愿意了。” 赵悯山同意了,宋姨娘同意了,赵妨云也同意了,大娘子也不会做那个恶人,顺水推舟。 早些嫁出去,找几个可靠的管事妈妈跟着,稳几年等妨墨出嫁,便再没有可担心的地方。 “只不过她嫁的不是官身,我和你祖母便没有多掏银子贴补,你爹贴补了一千两,宋姨娘贴补了二百两,再加上公中给的,也不曾少了她什么。” 崔妈妈给两人剪短烛芯,周围霎时间明亮起来,赵妨玉不再过问赵妨云的事。 不看门第,宋姨娘的打算还算贴心,给赵妨云嫁到一个吃穿不愁的富贵窝里,也算是……清楚赵妨云的秉性。 转头与大娘子说着她和赵妨锦打算再合开一家茶铺。 面药的事还没个着落,东西太少,暂时还开不出铺子,便放在十四州当赠品送一送。 大娘子自己的嫁妆经营的好,茶店也是有的,当即便喊来崔妈妈去取账簿,告诉她茶店的门道。 “焚香是大梁四大雅事之首,但点茶却是将四大雅事包拢其中。” “茶室插画,挂画,焚香,再配一盏点好的茶,再没有比这更雅的。” “好的茶室,贵精不贵多,大家的画,顶级的香,雅致的插花,便能在上京中独树一帜。” 香料是家中便有的,满上京在没有比十四州更好的香料。 赵妨玉明白过来,便也跟着笑出来:“多谢娘亲提点。” 大夫人笑着抚了抚赵妨玉的脸,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株长成的花。 “想做便去做吧,再没有比闺中时更快活的日子了。” 第132章 生辰礼 赵妨玉在家中十足过了段悠闲日子,睡到自然醒,吃完早膳礼哥儿就被奶妈抱来玩儿了,哼唧哼唧乖的厉害,吵架又吵不过,也不哭,最多憋一包眼泪在眼眶里,哼唧的背过去蹲着。 新来的茶饮铺子生意还算不错,小金库越来越多,嫁妆越来越厚,礼部的人来了几回,但因着赵妨玉还有的长,尺寸什么都是不作数的,便先来看了样式,与凤冠一类可以提前预备的仪制。 二皇子在家中忙着翻新二皇子府,皇帝大概是见不得周擎鹤高兴,又丢给他一个又累又熬人的活计,给人从二皇子府薅出去,快马加鞭送去外地。 周擎鹤走的急,连夜出的京城,赵妨玉知道时人估计都出城半天了,所以也不曾如寻常女儿家那般送些香囊扇袋之类的物件儿让周擎鹤睹物思人。 赵妨玉也觉着两人情分还不曾深厚到这个地步,只当做不知,在家吃好喝好睡得好。 只是自打周擎鹤离京之后,赵妨玉的窗台上便会时不时多些莫名其妙的小东西,最大不过一掌,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有时候是鸡蛋大的原型小泥偶,有时候是精致一场的摩诃乐,入口的东西一样曾送来,多是些消解闲闷的玩意儿,甚至偶尔还有些京城不常见的话本子。 自从这些小东西送来过后,当初意图钓鱼的信再也没有出现过。赵妨玉猜是被周擎鹤的人悄悄处置了。 能将东西避开锦衣卫的耳目送到她手中,看来这位纨绔至极的二皇子,也没有彻底堕落。 一直到赵妨玉秋日生辰,才再次见到周擎鹤。 赵妨玉的生辰礼办的不大,但礼真没少收。 大娘子,赵悯山,甚至宋姨娘也送了,礼国公府有,嫁去川蜀的孟六也送了一份过来。陇西交好的几个小娘子小郎君都纷纷送了东西来。 尤其是十四娘,还寄过来一封厚厚的信件,拆开一看,里面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在陇西时候发生的趣事,多数还是八卦。 “生辰喜乐,荣贵绵延。” 一道男声传来,赵妨玉连忙收起信件,转过身便对上周擎鹤温润的眉眼。 周擎鹤今日来贺喜,一身米黄色的麒麟纹圆领袍,头上戴着一根光华熠熠的琉璃簪,眼眸如星,长眉如剑,一身瓷白的皮肤黑了一些,少了几分浪荡气。 身板也壮实了些,看着似有几分武将的味道。 赵妨玉听着他的贺喜,盈盈一笑福身,柔声道谢。 赵知怀等二人客套完便来带着周擎鹤有说有笑的入了男宾坐席,周擎鹤有心再多说两句,人家亲哥哥在边上站着,想问的话憋了回去,跟着赵知怀去了男宾座位。 因生辰宴不曾大办,多是家中亲戚,所以不曾分开。 女宾曲水流觞,男宾树下闻香,中间隔着一道极大的十二扇山水景檀木苏绣布屏,不见其人,但闻其声。 因周擎鹤的到来,气氛有一瞬凝滞,周擎鹤极其接地气的揣着手入座,站在宋柏边上,平易近人的很。 赵悯山连忙站起,让出主位想要请二皇子入座,周擎鹤摇摇头,一边说不用一边主动坐在宋柏边上,对自己的身份认知格外清晰。 甚至还会与宋柏谈论起一些与朝事无关的闲谈。 “不必客气,我来凑个热闹,别因我反而让你们拘谨了。” 赵悯山和赵知怀连忙圆场,那边女宾席位传来打趣声,周擎鹤脸上笑容更胜,甚至反客为主催促大家吃菜。 赵妨锦光明正大对着赵妨玉挤眉弄眼,梅循音和大夫人都如同看着自己孩子般,眉眼柔和的看着面色微红的赵妨玉。 赵妨玉自然能听到边上传来的动静,颊边飞出一抹红云,晶莹的水眸瞥向溪流中的浮动漂流的小盘,似乎专心吃菜的模样。 赵妨锦凑近赵妨玉,伏在她耳边,轻声调侃道:“生辰喜乐~荣~贵~绵~延~” 赵妨玉:“……姐姐你等着我给你过生辰。” 赵妨锦噗嗤一声笑出来,众人几时见过赵妨玉这样羞恼过?一个两个都跟着笑起来,礼哥儿听到动静,哼唧哼唧的溜达过来,奶声奶气的看着正笑着的众人。 “娘~你们,笑什么?” 梅循音从宴席上捡了一块软酪叫礼哥儿端回去找赵知怀,并没有回答,礼哥儿得了软酪,也不好奇了,乐颠颠儿的抱着软酪回去。 生辰宴,一屏之隔,男宾席位开始喝酒,周擎鹤的声音渐渐多起来,周擎鹤似乎格外喜欢礼哥儿,甚至还抱在怀里不住的逗弄,亲自拿了银挑子来喂他吃软酪。 赵妨玉被调笑过两回后,众人便也开始一个接一个给她祝愿。 “祝四妹妹岁岁欢愉,万般如意。” “祝四姐姐平安喜乐,日比花娇。” “祝四妹妹多喜乐,常安宁,行坦途,事顺意。” “祝玉儿顺易余生……” …… 傍晚,赵妨玉打开周擎鹤送的生辰礼。 六层的妆匣打开,里面是一套三十六件的琉璃羽冠头面。 看着似乎与他今日头上戴着的那根琉璃簪是一套。 春芍瞪得眼珠子都要蹦出来,无他,实在是周擎鹤送的这套头面实在是太好看了。 好看到她连话都说不出。 好看华贵的头面春芍与赵妨玉见过无数,但这样的头面,还是她们第一次见。 琉璃是外邦传进来的,产量极其稀少,这样精细的手艺,几乎将琉璃拉成细丝…… 青绿色,又偏蓝一些,颜色不浓,淡淡的,明明是琉璃的质地,却宛如云母一般光滑流转,晶莹剔透。 琉璃烧制时多有气泡产生,这样清澈剔透的琉璃,就是做供品也够了! 再装饰上浅浅青绿色的长羽…… 周擎鹤送的这一套头面,恐怕是宫中也没有的稀罕物。 “姑娘……这也太好看了……” 良久,见惯了好东西的春芍才缓缓吐出这么一句。 赵妨玉也是这样想的,真好看。 赵妨玉抬手轻轻触摸了一下羽冠上的绒毛,浅浅一下,如云般轻柔。 唇边不自觉绽出一抹笑来。 这也是个大方的。 真好,她就喜欢大方的人。 譬如大娘子,譬如此时的周擎鹤。 从琉璃羽冠中挑出来几根小簪放进日常打扮的妆匣里,剩下的都封存好放进库房中。 周擎鹤喝的半醉,面上绯红,见悬壁回来:“她喜欢么?” 第133章 忧结局 悬壁点头:“喜欢,看笑了。” “没有特别惊喜?” 悬壁回忆一番,发现赵妨玉确实没有特别惊喜的模样,便如实说道:“赵姑娘高兴,看了好一会儿,但只是笑了笑。没有什么过激反应。” 周擎鹤忍不住发愁,看来赵家还是太有银子了。 改明儿还得再去一趟宗亲府。 周擎鹤赚钱的心思前所未有的激烈。 · 过完生辰宴,离赵妨玉及笄的日子便正正好只剩下一年。 梅占徽来过赵家几回,不曾来后宅,只是去外书房寻赵悯山问一些往年户部的事情。 赵妨玉不知道,但她能察觉出近来的生意不打退。 尤其是江南那边的铺子,进项越发少了。 从前江南的铺子能占分红银子的一半,多时一月能给几千两银子的利来,如今送来的银子少了不少,花材也难收,甚至到了根本收不上来的地步。 赵妨玉原先还以为是江南有人也琢磨出了制作香露的手艺,卖给当地大族,大族特意来抢占生意。 谁知细细问下来才发现,竟然不是这个原因。 从江南来的掌柜的面露难色:“之前黄河改道,城郊养花的庄子被难民冲了,遭殃的不只是我们一家,周围的庄子都叫那些人给洗劫了。” “如今那些人还在城郊流窜,原先没遭殃的人家也遭了灾,这才不好收花。” “也不仅是江南,江南周边都叫那些灾民流窜过境,他们原先住的地方叫大水淹了,朝廷下了旨意,一村分摊一些,说是村中有现成空置居所的,便给重新落户籍,但那些人硬是不去。” “日日在周边里窜,有时还会抢夺过路人手中的财物,这些人居无定所,四处流窜,抓也抓不住,留也不愿留,府衙也头疼。” 赵妨玉了解一番,便送掌柜的回去。 “此番不是问罪,不过是询问一番。” 春芍给掌柜的看茶,赵妨玉接着问出心中疑惑。 她记得江南是梅占徽去的,难道梅占徽没处理好江南的灾情? “难道当初去江南的钦差没能处置好?” 掌柜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这倒不是,钦差大人忙前忙后,这些灾民也都安分了些时日,但等钦差大人走了,这些灾民便又乱了起来。” “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想当佃户农户,反而日日懒散在管道上当乞丐,一家老小一道,看到马车便要拦路,不给银子不罢休,给了银子还要更多,闹得来江南的镖局都要加钱。” “钦差大人来时,安排的好好的,周围的村子,村村都有空置老旧的屋子,修一修扫一扫就能住,不要钱的给他们,也有人家愿意卖自己的屋子,但有些灾民就是不落户,日日去领朝廷放的粥……朝廷的以工代赈他们也不去,就靠那一碗碗饿不死人的稀粥过活。” 赵妨玉明白了,这些人尝过了甜头,便不想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一个两个还好,多了便在难民中行成一股风气。 这风气久不除去,恐怕江南附近要生出山匪水匪来。 轻松日子过久了,久到赵妨玉都要忘记,这是一个与宋朝相似的朝代。 如果大梁最后当真落到与宋朝一样的结局……赵妨玉不敢想自己的未来。 当即便摊开纸张,琢磨着让手里的银子活起来。 若真有那一日,她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大夫人等人跑出去。 但宋朝的事她记得不多,只记得最后好像是外族入侵,皇室几乎都被掳到外族地界,皇帝被圈养,妃嫔甚至过得连妓都不如…… 赵妨玉盘了盘自己手里的银子,十四州开了许久,加上茶铺,还有之前赵妨锦送她的五千两添妆,手里差不多有个两万七千两。 真到了那般时日,上京肯定是留不住的,陇西也去不得,路程太远。 江南倒是可去,只江南如今周边恐有匪乱…… 赵妨玉在窗边坐了一日,春芍晚间替她通发:“姑娘是因为十四州的事不高兴?” 赵妨玉摇头,许多话说不出口,她一个人的力气又太小,螳臂当车,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思来想去,还是江南合适,再不济便是靠海的地方,真有个什么,直接搭船出海,谁也寻不见她。 但她一个人,如何弄得来大船,又如何能一人去沿海城池? 恐怕是刚做出来这些事便要被以叛国罪论处。 赵妨玉躺在床上,春芍就睡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有芭蕉叶摩擦的声响,往日听来入眠正好,今日却觉得格外厌烦。 赵妨玉睡不着,脑海里想的都是上辈子刷到的营销号,说的关于宋朝皇室的悲惨结局。 周擎鹤……关键时刻,应该能送她走吧? 脑海中一会儿闪过周擎鹤的脸,一会儿又闪过所谓的牵羊礼,赵妨玉越发烦闷,只觉得不管什么事沾上皇家就让人烦的厉害。 赵妨玉睡不着,便在脑海中一点点整理自己知道的消息。 陈州曲州旱灾,江南黄河改道,未来还疑似有匪乱。 从上京到江南,快马日夜兼程也要三日。 上京开了香铺与茶铺,江南……也能再开个米粮铺子。 盐铁这些是做不得的,但米粮可以,关键时刻还能顶些用处。 乱世中金银与铁疙瘩无异,粮食药材,才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赵妨玉跟大夫人说了想要在江南开粮铺的事,大夫人笑着戳她的额头,说她是小财迷。 赵妨玉抱着大夫人的腰,说话的腔调软的能滴水:“我也是想一出是一出,开个米粮铺子,到时候若是再遇到灾民施粥,咱们也不怕像当初那般,从旁的地方买米。” 当初江南灾民围聚上京,世家一道放粥救灾,上京的米铺都被卖空了,大夫人手下的粮店只有一家,也空空如也。最后不得不从旁的地方买米粮再源源不断的运往上京。 赵妨玉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大夫人也放手任她去做。 “江南风光好,到时候咱们消暑也不必去庄子上了,去江南多好?在江南买个大园子,咱们一家子住在里面,不知道多舒坦呢。” 大夫人没将赵妨玉的童言童语当真,但也赞同赵妨玉的想法,甚至自己也起了再开几个米粮铺子的打算。 她手中铺面多,知道的消息也更多,边境那边不大稳当,朝廷如今又发不出多少粮食,说不定还真有断粮的风险。 上京这边应该不会有差错,但她担忧的是陇西。 第134章 大嫂生病 赵妨玉让从江南的掌柜在江南寻摸好了一处可开米铺的门面,开铺子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与此同时,三皇子大婚的消息也传进来。 三皇子大婚,同日迎娶正妻与侧妃。 婚仪办的极其热闹,一边是宰相嫁女,一边是皇家娶媳,皇帝特开恩典,让迎亲的队伍从御道走,但这一份脸面,几位在朝的皇子便无法企及。 梅循音看着边上淡淡教礼哥儿读三字经的赵妨玉,见她无动于衷,心中也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她这小姑不是个计较的性子,否则往后嫁入皇家后,不知道要有多少是非。 “礼哥儿的身子调养的差不多了,前日问了黄大夫,说是往后便可不必这样补了。” 赵妨玉对着梅循音边上的乳娘招手,乳娘立刻是将礼哥儿抱下去,堂中便只剩下梅循音与赵妨玉。 牡丹样的白瓷香炉带着浅浅的粉,哪怕是白瓷也多出一份柔韵。 一股奇特的香味传来,好闻中又带着一丝微苦,格外醒神。 梅循音闻言,面色不由一喜:“那边好,他遭了那样的罪,当父母的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安一世,无病无灾。” 说完,话风一转,又说起家中子弟出息不出息的担忧。 “哪有那么多的精神想着他们,嫂嫂自己日子过得好些,吃好睡好才是正理,儿孙自有儿孙福,学业功绩该交给大哥去操心。” 梅循音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见赵妨玉这话说的理所当然至极,细细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但哪有那样容易,朝堂上明枪暗箭,便是你大哥我也是不放心的。”毕竟家里有个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呢。 赵妨玉闻言多瞧了一眼梅循音,见她面上微微露出的难色,便明白她所言并非只是说的孩子。 细一琢磨,想想今天的日子,便也明白过来。 “嫂嫂不必担心,男人的事交给男人们去办,若事事都叫我们想在前头,那官不如也交给我们做好了。” 梅循音便不再多言,换了个话题,两人不咸不淡的又说了几句,门外有人来找梅循音问东西,人便跟着走了。 一人走,春芍上来收拾东西,赵妨玉觉得累挺,便趴在软榻上喊春芍来帮她揉捏肩颈。 春芍也看出来不对,安静的替赵妨玉揉肩,等赵妨玉舒服的睡过去,才悄悄退出来,对叠翠道:“晚上喊黄大夫来看看,秋天了,今年姑娘没犯秋咳,也得防着,看往年吃的秋梨膏要不要酌情加些滋补的药材,加什么好。” 叠翠嗯了一声,等黄大夫诊脉后,拿着脉案去问。 哪知赵妨玉的秋咳没犯,梅循音今秋倒是感染风寒,发了一场热。 “礼哥儿怎么样?” 叠翠:“礼哥儿倒是没事,大奶奶喊人将礼哥儿抱去大爷的外院,如今大爷带着礼哥儿,倒也不妨事。” 赵妨玉嗯了一声,继续坐在书案前看账本,一本一本,府中的,十四州的,茶饮店的,还有江南诸城的邸报消息。 邸报消息又多又杂,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说着各式各样的消息。 赵妨玉每一条都看的认真,从中摘取有用的消息。 着重看的是米铺所在的苏城,想看看上面有没有悍匪被剿灭的消息,可惜上面只字未提,说的都是灾后重建,安置灾民的进度。 上面的消息多是粉饰过的,赵妨玉信个五分,一封又一封的看。 “请四姑娘安,无尽夏那边的荷塘今儿清出来了,得了许多莲藕菱角莲蓬,知道姑娘爱吃这些鲜嫩的吃食,便都给姑娘送了些来。” 说着崔妈妈给赵妨玉送来几筐野食,素惹伸头一瞧,见有新鲜的嫩菱角和莲藕,便不由得笑出来:“崔妈妈来的可好,咱们姑娘正不想吃饭呢。” 这菱角是水里刚采摘出来的,不必煮熟,手指甲一掐,便能将那一层水嫩的外壳掐开,剥凉粉儿似的,一块块将外面的菱角软壳扣开,露出里面水嫩白皙的果肉。 生菱角是紫红与青色相间的,洗干净拿白瓷或天青的盘子一装,不吃放着也好看。 春芍知道赵妨玉喜欢吃这个,便做主给赵妨玉剥开一盘生的,剩下的放在井水里湃着,也不怕坏。 赵妨玉和崔妈妈闲聊了几句,素惹端了下午做出来的桂花凉糕出来。 “崔妈妈别客气,她们自个儿做的,带回家给孩子吃着玩儿。” 崔妈妈端着凉糕喜滋滋的走了,赵妨玉坐在窗边看完邸报,懒倚在榻上的大迎枕上消化,菱角肉塞进嘴里,脆生生甜滋滋,一咬开汁水便在口腔中爆出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赵妨玉尤其喜欢这味道。 “想吃小馄饨了,弄些莲藕,剁碎了和肉馅儿混在一起,咱们晚上做馄饨吃。” 丫鬟们一见赵妨玉的食欲恢复过来,心下便也纷纷松下一口气。 之前都以为赵妨玉因为梅循音的事儿生气了,现在一看姑娘正常吃喝,便知道姑娘这是没过心。 晚间春芍把这话往玩笑说来,赵妨玉泡着脚,仰面由春芍替她覆面药。 “这有什么好气的,嫂嫂家的人都出息,如今赵家与皇室接了亲,嫂嫂害怕牵连到家中子弟罢了。” “人都有私心,又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不必在意。” 春芍似懂非懂,只觉得姑娘这话说的深奥。 “过些日子,该是香药的生辰了,咱们几个给香药凑了份礼,等庄子上的管事来送东西,求姑娘发个话,叫他行个方便给我们把东西捎过去。” 赵妨玉好笑的戳了下春芍的额头:“一个个的当我是什么,你们都记得她,我还能忘了?” “她的生辰礼,老早就备好了,我送个大的,也叫她夫家不敢轻看了她。” 旋即,又问春芍:“你呢,还有素惹叠翠,你们要是有心仪之人 也不必担忧,直接来回了我,我喊母亲去给你们做媒。” 春芍脸上一片绯红:“哪有姑娘这样说话的,男女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是我们私下定来作数的?” 赵妨玉好笑的看了眼春芍:“父母之命,难不成你还等着你那个干娘干哥哥?” 春芍爆出一身冷汗,忙说没有,又反应过来赵妨玉是在逗她,羞恼的原地跺了两下脚。 第135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三皇子的大婚极其盛大,陛下圣心所在几个字几乎刻印在他脸上。 婚事上春风得意,朝堂上风头无两。 周擎鹤下了朝,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去衙门点个到后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一趴,悬壁在边上给他按摩,他歪着身子看分过来的公文,看着看着眼眸便合上。 周围官员:我就知道! 大家环顾一番,与同僚的眼神对上后,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 如此纨绔,怎堪大任? 过了会儿,值房中响起一道响亮的鼾声,众人寻声望去,结果发现是悬壁靠着二皇子,主仆二人一起抱着公文睡着了。 “成何体统!” 周擎鹤闭着眼冷哼一声:“那怎么了?有本事参我。” 官员气急,他四十左右,面上有须,气急时面上胡须也跟着一起颤动。 似乎顾及周围同僚以及周擎鹤的体面,再度骂了声成何体统。 周擎鹤眼睛都没睁开,先给对方起个半死:“就这?去弘文馆再读两年,骂人都找不到新词儿,丢不丢人?” 官员双眼圆瞪,大喝一声:“我定要参你!” 周擎鹤啧了一声:“低声些,不会吵架难道光彩吗?!” “我又没说不准你参我,奏折自己写,别来从我这儿套词儿。” 该官员气的面红耳赤,腐朽而走,此时周擎鹤才掀开眼帘看了眼走的人是谁,哼哼道:“擅自离席,我也参你。” 官员脚步顿住,气冲冲的又回到座位上重重坐下!路过周擎鹤时重重哼了一声。 周擎鹤撇撇嘴,闭眼继续假寐。 这样的场景发展的越来越多,参二皇子的折子源源不断往上送,从没见皇帝发落过他。 经此一事,官员们对看着三皇子的眼神几乎放光。 有了周擎鹤的对比,才能发觉三皇子的好到底有多么难能可贵。 照例带着公文回府,夜间批改后,连带着自己做生意的账簿,还有幕僚们的消息,一一看过来,已是月上中天。 悬壁打着哈欠给周擎鹤端来一碗鸡丝面,周擎鹤对付两口,便问了赵妨玉。 “赵姑娘过得不错,就是疑似跟她嫂子生了嫌隙,因为梅家不想站队殿下。” 周擎鹤点点头,嗯了两声:“我如今这名声,有人追随我也不能收。”他这样的人都能看得上,对方十有八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梅家的做法周擎鹤并不反感,毕竟是他许不了梅家未来,总不能还叫人家替他做事。 “江南那边的事布置的如何了?” 悬壁点点头:“江南那边果然生出了些匪徒,咱们的人如今大部分都依附在祥云帮手中,祥云帮是个江湖组织,如今不成气候,只能在河道上做河匪度日。” “如今除了顶头的几个人,基本上都叫咱们的人顶了。” 周擎鹤点点头,他说了要护赵妨玉安稳,总不能关键时刻给人家磕头求放过。 皇帝不给他在朝中放权,他便将势力转到暗处,京郊临水,到时候赵妨玉一上船,一路到江南,河道上都是他的人,总能护着她安全离开,到时候送她出海也好,去陇西也好,总归追兵赶不上他们。 “漕帮的事叫他们抓紧些,今冬之前,京城到江南的航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悬壁嗯了一声,当晚一封催促的密信从暗道传出,二皇子数了数自己的小金库,看着因为要建造漕帮而烧掉的银子,心都在滴血。 可惜近来薅宗亲府薅的太多,薅不动了,不然二皇子能给整个宗亲府翻过来,搜刮干净。 他的婚仪还有的等,周擎鹤又翻出府邸舆图,抽出几个地方,让悬壁抽个时间去问问赵妨玉什么意思。 趁着如今工部接手,不必花他的银子,周擎鹤打定主意要跟工部撕吧撕吧。 他如今是穷疯了,看谁都像肥羊,看谁都想薅两把。 甚至丧心病狂到去给四皇子过生辰,给人灌醉了带人摇骰子,硬是哄走了三千两。 一觉睡醒荷包空空的四皇子人都麻了。 赵妨玉不知道这些,安心经营米铺,反倒比十四州还要上心些。 江南七城,每一家都开了一间米铺。 好在江南的匪徒多在陆上作乱,水上突然兴起一个叫祥云帮的帮派,漕运生意做得热火朝天。 赵妨玉也跟着打过几回交道,运送香露时多半走漕运,江南七城的店铺之间米粮周转,走祥云帮的门路,极为方便。 除开米铺,赵妨玉还做了些布料生意,不过这些事小宗,从泉州运送香露到京城与江南时,将江南的苏绣浣溪绸等当地好物带走,带去江南再卖给当地的大族,渐渐泉州十四州的土产生意,反而卖的更好些。 赵妨玉的小金库渐渐充盈,周擎鹤的小金库跟着赵妨玉一起充盈。 “陆上的匪徒越来越多,恐怕朝廷要派兵赈灾。” 漕运上的人有人得了消息,特地传回来告知周擎鹤,周擎鹤也知道漕运如今做得这样火热,必定遭人眼热。 “祥云帮的接着做,喊人再去起一个帮派,跟着祥云帮打擂台。” “多留心那些鲜有人迹的水路,陆上的村镇也不要放松,弄些不起眼的据点,也能探听消息。” 这个有些难,但是漕帮之中能人众多,也并非不可行,只是需要时间。 跟着二皇子的人不多,甚至后来加入漕帮的一些人,都不知晓漕帮背后的人是二皇子。 悬壁知道这是他们殿下在防范什么,也未曾多说,连夜带着周擎鹤圈起来的舆图飞去赵家。 鸿雁托书,鱼传尺素,他悬壁今日就是二殿下最忠诚的兵! 悬壁无声无息落下,悄悄在赵妨玉的窗台上邦邦敲了两声。 赵妨玉一向浅眠,听到动静并未起身,下意识握住了藏在枕下的匕首。 下一瞬,一声极低,又极熟悉的鸟叫声传来。 赵妨玉:“……” 又是邦邦两下,悬壁没敲开窗户,又飞回二皇子府给二皇子汇报。 刚洗完脚上床,被子才盖一半的二皇子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这个时辰去给她送舆图?!” 第136章 白花表妹 悬壁当差过于卖力,以至于痛失一个月俸禄。 第二日,二皇子亲自将舆图送到赵知怀手中,赵妨玉才信了昨夜来敲窗的莽撞人真是二皇子派来的。 这…… 赵妨玉心中给二皇子的可靠度打了个问号,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先把自己在江南的产业经营好才是正道,等到时候看时局不对,自己拍拍包袱直接乘船南下,铺面一路从京城开到陇西去,她才不信外祖能为了一个纨绔皇子逃走的妻子派兵南下追击。 赵妨玉的经营中心慢慢挪去江南,连带着赵妨锦也跟着挪了过去。 “江南富庶,京城权贵,两边都牢牢抓着,这银子还能跑了?” 赵妨玉看着自己和赵妨玉的铺面,只可惜没有门路,否则要是能开一个镖行,将这些货物都用物流网络串联起来,她都不敢想那得是多大的财富。 可惜枪打出头鸟,这样好的生意没有背景,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赵妨玉喊江南那边的掌柜多和漕运打好关系,漕运那边也从不曾耽误过她们的货,只是偶尔有时货物路上有些损耗。 不过在所难免,意料之中。 春芍笑着看赵妨锦与赵妨玉说着打理嫁妆的事,心里想的却是姑娘皱了好些日子的眉今儿总算是松开了。 “也就是你,换做旁人哪里敢做的这样大?” 赵妨玉吃吃笑了两声:“姐姐怎么成了亲,胆子越发小了?上回给我送那不记名票子时候的狠劲儿呢?” 赵妨锦嗔怒的戳了赵妨玉一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宠溺。 “那如何能一样?给你是知道你能用得好,用不用另当别论,你的性子,断不会坐以待毙的。” 赵妨玉笑的更开怀,只当着是赵妨锦对她的夸赞,恨不得抱着赵妨锦的女儿舒姐儿玩闹:“瞧瞧瞧瞧,你娘亲小时候可比如今凶多了。” 闹得赵妨锦坐过来做势要挠她的腰,吓得赵妨玉连忙叨扰。 赵妨玉帮着赵妨锦盘账,也不是盘不完,只是她算的快,剩下的时间两人能多玩一会儿罢了。 难得赵妨玉来寻赵妨锦,连宋柏都被赶出去找同僚喝茶。 偏就是这样的难得的时辰,明眼人都不会来打搅她们姐妹,就有一道水蓝色的身影不请自来。 来人一身水蓝色绣寒白花鸟雀百褶裙,身上穿蝴蝶绕牡丹的小团花半臂,头上一对儿兔儿似的双髻扎珍珠红头须,耳朵上一对儿不大不小的金竹叶白月珠耳坠子。 胸前露出一片细腻雪白,被一串儿嫩绿的阳绿翡翠项链衬得越发显眼。 来人眼角微红,抚着门框,看着赵妨锦的眼神似有几分惧怕,怯生生的喊了声表嫂。 赵妨锦轻轻扣了下赵妨玉的掌心,赵妨玉便安然坐着抱着舒姐儿玩耍。 “表嫂,听闻你母家妹妹来了,这是我自个儿做的香包,还望不要嫌弃。” 赵妨锦面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香包过了一回手就到了春芍手里。 来人见收了东西,便想往里去,赵妨锦却门神一般站在门前动也不动,脸上的笑也变做疏离。 “嫂嫂……莫非是不喜欢我?” 这样的手段若是在赵家,赵妨锦说不得一个巴掌就过去了,但到底是在夫家,说话做事为了名声都得转着圈儿来。 “表妹多虑了,我家妹妹怕羞,不大爱与人交谈,当初在宫中时也是因着这个毛病才调去的御前,并非是不喜欢谁的。” 赵妨锦一句话明贬暗褒,就差没明着说,她妹妹如今是皇帝亲自下旨赐婚的二皇子正妃,这穷亲戚少来沾惹她妹妹。 红头须的姑娘迎风落泪,委委屈屈的道别离去,一路走一路哭,端的让人可怜。 “姐姐怎不让她进来会会我?” 赵妨锦好笑:“杀鸡用什么牛刀,凭她也配到你面前来说三说四?” “她家里遭了洪灾,来投奔的我婆母,我婆母想叫夫君收她为妾,夫君不肯,便成日里做这等下三滥的样式情态给人瞧,生怕旁人不知晓我多苛待了她一般。” 赵妨玉回想起那姑娘一身绸缎衣衫,怎么也不像是破落户的出身。 “说三说四?那必然是说到我或者赵家身上,否则姐姐也不会不给她脸面。” 赵妨锦是大娘子亲自教养出来的明珠,怎会当众给人没脸? 必然是事出有因。 “旁的倒还罢了,只是舒姐儿格外喜欢她,时常打着看望舒姐儿的名头在婆母处哄着舒姐儿玩耍,想尽了法子往你姐夫身上靠,烦也烦够了。” 赵妨玉闻言,当即便笑开:“这可巧。” “她身上有一股乳香,小孩子靠的近了自然喜欢那甜香的味道,又不会说话,馋的抱着人啃。外人看了自然只当小孩子多喜欢多亲近她,她也好借着舒姐儿的由头来寻你的不是。” 调香弄药的本事,赵妨锦身边是再找不出比赵妨玉还厉害的。 “改明儿我给你制几份好香,你再查查她平日里在哪里买的这物件儿,买回来好好查查,可别掺了害人的东西。” “怕就怕那卖香的在里面掺了叫人上瘾的玩意儿,别叫旁人为了姐夫害了舒姐儿。” 赵妨锦当即便嗯了两声:“怕熏着她,平日里身上哪里敢带香,没想到倒是叫她钻了这个空子。” “孩子还小,这些香料什么的,还是等大了些再熏,等她的香断了,只管寻几个可靠的,跟着她去买来叫人看看,若是真有个什么不好,也好直接告到老太太哪里。” “没得叫亲孙女为了一个来投靠的表亲让步的。” “我给你做香露,你只管安心用,做些果子味儿的,找个小盆景石头上滴几滴,到时候儿舒姐儿和你也能睡得安心些。” 赵妨玉想弄些水果味的香露,到时候哄着舒姐儿留在赵妨锦身边,也省的三不五时那小白花一般的表情便要来触一触眉头。 “不对,难道没了我,姐姐还能任由她这样作威作福?” 赵妨玉不信,赵妨锦可是小时候敢单枪匹马拉着她去礼国公府跟孟言真对峙的猛人,胆子再如何小,也不会一个小表妹也收拾不掉。 赵妨锦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瞧她笑的那样儿,赵妨玉就知道赵妨锦不可能吃亏。 第137章 小心门路 这样的小事,赵妨玉回家后自然不会告诉大夫人,叫她担忧。 她在屋子里做了好些果子味儿的香露,给赵妨锦送去不少,连带着礼哥儿哪儿也有一份。 忙完了这些,赵妨玉才想起那一幅堪舆图。 二皇子的府邸,看着不小,纵然是光头皇子,皇帝下令节俭的情况下,也不曾短了二皇子府邸的一分一毫。 都在礼法允许的规制之中,将建造的材料与人工,拉到顶级。 二皇子府邸干净的很,正院极大,别说住他们两个,就是再来几个都完全住得下。 赵妨玉看着正院里新添的小厨房,极大的花园苗圃,还有一个琉璃做砖瓦砌墙盖出来的花房。 也没什么可添置的,赵妨玉不过在窗边多加了几株芭蕉与樱桃,其他的倒是时不曾动过。 婚期是明年,赵妨玉数着日子过,江南的生意如火如荼,米铺的收益也渐渐稳定下来,其实她的铺面开的这样远,消息来回传递的都慢,本该是要磨合许久才能这般如指臂使。 但赵妨玉肯花银子,所以磨合期大大缩减。 米铺开的顺利,赵妨玉的米铺便成辐射状散开。 梦华米铺,渐渐在江南当地也有了几分名气。 不只卖米粮,一些山货小食也卖,收拾的干净,里面的人打扮的也干净,待人也和气,慢慢的,米铺边上还有一些从城外挑菜来卖的农户在摆摊。 寻常米铺会将这些农户赶走,梦华米铺却不是,他们督促着摆摊人收拾的干净些,只要不挡着他们家买东西,摆一摆也无所谓,渐渐地,来买米的人带两把新鲜干净的小菜回去,来买小菜的想起家中米粮似乎没了,也能带着买些米。 周边的生意互相带动,梦华米铺的利润节节上涨。 不是没有旁人家学着她们这样弄,只是效果不如她们好罢了。 赵妨玉知道,这已经有了现代生鲜超市的雏形。 但她并没有加速这一进程,生怕被人发现不对。 二皇子对江南米铺的生意比赵妨玉还上心,看着米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心里也高兴。 真能赚啊…… 然而没多久是,边关便传来消息,说是今年天冷的早,才八九月关外已经开始下雪。 陇西也给大夫人传了信来,不过那时战事还未开始,但熟悉关外人脾性的陇西人已然知道,今年冬天不好过。 国库空虚,多地遭灾,冬天又冷的过分,不少人自家的粮食都不够吃,更何况关外以游牧为生的外族? 他们迁徙的速度跟不上风雪,于是关外人磨刀霍霍,边境城墙上守卫的士兵都多了数班。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三皇子新婚没多久便传来喜讯,正妃在年宴时验出喜脉。 皇帝捋了捋胡子,面上总算有了几分喜色。 吸取去年的教训,皇帝封笔前特地命三省六部严查手下,确定再无大事后,才安心过年。 · 赵妨玉与大夫人,赵悯山还有赵妨云与赵妨墨一道过得年。 因为人少,所以宋姨娘也来了。 都是熟人,却没有往日的那份喜庆味道。 遥想去年,赵悯山升官,赵妨锦有孕,家中只怕热闹的厉害。 今年急转而下,赵妨玉也没什么遗憾,只能感慨一声世事无常。 饭后,赵妨玉亲自下厨给大夫人梅花汤饼送去。 “往年是你大姐姐陪我守岁,今年就是你们俩了。” 赵妨玉安心的靠在大夫人身边,手上的帕子一甩一甩,逗着赵妨墨去抓:“往后岁岁年年,母亲身边总有人在的。” “今年是我和墨儿,恐怕明年就是舒姐儿和大姐姐了。” 说着,赵知怀带着梅循音与礼哥儿进屋,赵知润拎着自己在外面樊楼买来买的脆皮鹅子,几人聚在大夫人堂屋里又闹了一会儿。 “你们父亲呢?” 赵知怀面色不变:“约在是在姨娘处。” 赵知怀成亲不过几年,还在新鲜时候,自然不喜欢赵悯山这般定不下来的模样。 说了一会儿,便将话题从赵悯山身上岔开。 大夫人见众人都在,想了想,还是将陇西的书信拿出来给他们一一瞧过。 “嘉峪关年年冬日都不太平,只是今年格外难些。” “你们外祖家来的信,说今年来割草的外族,比往年更为凶悍,已经有几个村子被屠了。” 赵知润听闻后,愤愤的拍了一下桌子:“简直欺人太甚!” 大夫人见惯了这些事,已然有些麻木:“这样的事年年有,但这些年,这是第一回因战事寄来的家书,恐怕陇西情况不好。” 赵知怀等人同时抬头,已经有想得快的明白过来。 陇西有李家坐镇,尚且如此,旁的地界呢? 陇西有李家在,将士的棉衣是实打实的棉衣,吃的是正经的白饭,不像有些地方,驻城军穿的棉衣里面塞得是芦苇,吃的饭是稀粥,说是驻城兵,实则也就比乞丐好一些。 这样的人遇上那些身高体壮的外族,又能有几分胜算? “给你们提个醒儿,若是有人寻门路寻到你们这里,自当小心。” 战局不利是显而易见的,大梁太平了太久,外族养精蓄锐,再有这一场刺骨的风雪催逼,茹毛饮血的人,自然只想杀进关内掠夺。 开春必然是要有一批护城不利的官员要吃挂落的,她们家新出了一个皇子妃,只怕有人要寻门路寻到赵家头上。 赵知怀点点头,明白过来。 赵知润原定的过了年的春闱再上场,如今看到这样的情形,恨不得弃文从武,骑在马背上和那些外族人杀个七进七出。 “母亲,不若咱们将十四娘他们接来京城小住?也安稳些。” 陇西的情况不好,纵然陇西的姑娘能骑马射箭,但也没有真叫姑娘家上城墙的道理。 信传来时,已然是有了不好的猜测,即便李家是大族,能带着陇西人一起抗击外族,但这些都是要银子和人命去填的。 “可先预备着,如今还不到时候。” 赵妨玉是好心,但大夫人知道,陇西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生养他们的那片土地。 那片地,刻在每一个陇西人的骨子里。 第138章 半夜上朝 大娘子没有否认赵妨玉的打算,便是她也知晓,这一场仗恐怕不一般。 外族人本就凶猛,加上风雪催逼,恐怕是死也要给族地里的人杀出来一条血路。 外族人不事耕种,放牧为生,一旦没了草,牛羊马群没了食物,这些活下来的动物死了,他们也就弹尽粮绝。 “掠夺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维生之法,但这并非是唯一的出路,只不过这是最不需要劳动,坐享其成的路子,所以外族人才格外热衷。” “陇西与嘉峪关相邻,守住嘉峪关,陇西便乱不了。” 一夜熬下来,个个儿都红了眼,但谁也没说一句丧气话。 就连还在上学的妨墨都在回房前说了一句:“母亲不必担忧,一家人在一处,总能能对的。” 赵妨玉怕边境粮草不够,倒是想要帮衬一些,但她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哪怕是全砸进去也不够大军一日的饭食。 大娘子的想法也差不多,但今年不够,不代表往年不够。 奈何家中说不定有锦衣卫盯着,要做大梁最大的米粮商人,还得不被端掉,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少,赵妨玉回去便坐在窗边拨算盘。 清脆的算盘珠子声在屋子中回响,赵妨玉安静到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她脑海中想的是什么。 算盘拨弄的不快,但了解赵妨玉的人都知道,她一定不是在瞎摆弄,肯定是在算些什么。 米粮店,药材店,二十一世纪有一句老话,叫乱世黄金盛世白玉,原版套用过来,差不多可以换成乱世米粮,盛世茶香。 大梁积弱已久,文盛武衰,想要改变并非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也并非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够做到的。 这场仗如何打,怎么打,最重要的还是看龙椅上坐的是谁,否则就算她或大娘子又或是旁人做了天下一等粮商,等战事过后清算,随便安插些罪名,便要被杀年猪一般放血吃肉,敲骨吸髓,将积年攒下的身家全部充公。 所以这米粮也不能光明正大的送,得偷偷的,瞒过锦衣卫送。 但敏感时期大宗米粮交易如何瞒得过锦衣卫? 说到底,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不支持,底下人再努力也白搭。 赵妨玉想起了看上去吊儿郎当,不大靠谱的二皇子,纤细的手指随着思考,不自觉的在桌面上一点一点。 二皇子,不得圣心,生母有瑕,名声不好,性子也不好。 第二点和第三点还能推说是皇帝的原因,第四点……纯是个人问题。 纵然有皇帝推波助澜的效果,但那些话和那些事,未必不是他想做的。 最重要的,还是要建立专线物流网络。 然而放眼大梁,陇西似乎已经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地界,因为那里有李家,旁的地方,可能只有吃军饷,克扣军户的贪官污吏。 赵妨玉从前只觉得大梁繁华,文化发展的极其迅速,但它的历史进程也如同历史上的宋朝一般,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拐点。 如果大梁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那赵妨玉就是在顶端摇摇欲坠的一粒尘埃。 她穿越而来,但她无法阻挡历史,无法抵挡时代洪流的车轮。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做主,只能随波逐流的普通人。 淡淡的悲哀控制不住从神情上透露出几分,春芍忙来关心,赵妨玉呼出一口浊气,捧着茶盏看向窗外。 指着一个方向问:“那是陇西的方向么?” 春芍笑笑:“姑娘高看奴婢了,奴婢也不知道陇西在哪儿呢。” 赵妨玉神色漠然,似乎下了什么决定,又似乎是认了命。 周擎鹤收到情报后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陇西的战局对赵妨玉来说可能意味着什么。 但周擎鹤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他未过门的妻子心中担忧的是大梁国门。 “陇西那边战局如何?” 悬壁将今日传回来的急报扫了一眼后递给周擎鹤,周擎鹤看着信纸上的寥寥数字,心头稍定。 好在陇西李家的人没死几个,死的那两个也不是赵妨玉外祖那一房的,只不过是名字都不曾听过的族兄。 悬壁处理的多是不大重要的信息,但今日,他从一堆信息中抽出一条,递到周擎鹤面前。 “边关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是今年的天冷的太早,估计化冻也晚,这仗有的打,但是按照他们那儿的经验来看,明年……比今年也好不到哪去。” 这样的消息格外重要,周擎鹤忙问传信人是谁。 “支曲河附近小村子里长大,在那一片活了一辈子的老农说的,那探子在村子里埋伏了两三年,平常给军营送菜蔬。” 周擎鹤的眉头皱了许久不曾松开。 “支曲那边知道这猜测的人多不多?” 悬壁忍不住扣了扣脑袋,将周擎鹤最不想听的话说出来:“老一辈人都是看天吃饭的,能看出这个预兆的人不在少数。” 简而言之,也就是现在连八岁小孩都该知道了。 “支曲那边的人在忙着往南边跑,但是应该赶不到松阪山。” “支曲那边的护城军人数不对,名册上少说有两万人,但暗子去里面看过几回,许多帐篷里面都是空的,恐怕名册上的两万里,现在也就剩下个七八千。” 周擎鹤心中的怒火压不住。 纵然他是鼎鼎有名的废物皇子,还是会被这样的消息气到想要大开杀戒。 名册上的两万护城军,实地去看竟然一万都没有!那大梁朝廷每年拨出去的那些军饷,粮草,衣衫武器又都去了哪里? 这护城军哪里是贪墨? 简直是叛国! 一想到大梁边境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周擎鹤就气的想提剑去支曲,将那贪官的狗头割下来喂狗! “咱们的消息跟比锦衣卫慢一些,锦衣卫如今应该已经知道了,恐怕这些日子,陛下就该有动作了。” 皇帝肯定也想好好趁着过年让自己松快松快,但是军情要紧,不得不大过年的将自己的心腹臣子们大半夜从被窝里拽出来上班。 除夕刚过,大年初一,早饭还没吃上,诸位心腹先吃上御书房热腾腾的茶点。 第139章 不孝子孙 新鲜出炉的小梅大人也在御书房,身侧还有一身黑的锦衣卫同知裴大人。 今年的冬天冷,水深火热的是整个北境边防。 好在松阪山拦住了外族的铁骑,给了大梁一丝喘息的机会。 几位皇子齐刷刷的坐在殿中,包括跛脚的四皇子。 但众人还是隐隐以三皇子为首。 三皇子也确实不负众望,当即便请战要去陇西襄助边防。 小梅大人与裴严在空气对视一眼,眼神中留划过一丝不屑。 他们是在座最年轻的,资历最浅,裴严还好些,他生来就只听命于皇帝,但梅占徽则是实打实的青瓜蛋子。 一肚子的话想说,被上面的几个老大人甩几个眼色,也就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陛下默认的。 陛下默认了三皇子为太子,太子不能出事,所以去陇西是最好的刷功德民心的机会。 既能体现三皇子的爱民如子,又能在相对安全的地界,稳稳蹭一波功绩。 “恕老臣直言,如今情势还没有危及到需要三皇子殿下随军鼓舞民心的地步,要紧的是当地官员如何处置,名册上几万人的军营实际连一半都不到,这其中必然不止一两位同僚的手笔。” 说话的人一身紫袍,玄玉腰带,一拱手,便是一揖到底。 说话的事是内阁的王阁老,太原王氏出身,如今在京城落户,实打实的权贵世家出身,早年为了避嫌,几乎与太原王氏断绝联系,决心之大,是皇帝一直肯用他的原因。 皇帝没说话,三皇子还在地上跪着,空气中的气氛有一瞬凝滞,便有一个与王阁老差不多的老头,颤颤巍巍站出来,支持三皇子亲征。 “皇子们都到了年纪,历练一番,于国于家都是好事一件。” 说这话的人姓严,也是阁老,早年皇子们的教学便由他来执教,若是来日三皇子入住东宫,他也能算得上太子太傅。 是以有些话,只有他来说才最合适。 且严阁老是内阁之中唯二的寒门子弟,皇帝这些年为了打压世家,人前多给严阁老做脸,如今听闻严阁老的话,也不曾反驳。 三皇子要刷功绩谁也拦不住,那便几位皇子一起刷,再加上皇子们背后的母族拥趸一道发力,朝堂上论功行赏的事儿,便能轻松许多。 官员们何乐而不为? 于是赵妨玉一脚睡醒的功夫,便得知自己的便宜夫君要上战场了。 还是最险恶的地界,支曲。 皇帝要他夺回原先的领地,梁曲关。 三万人的兵马,三个月的粮,棉衣都先紧着两个亲王,后面才轮到他。 时间本就不宽裕,说是给了三个月的粮食,还被扣了三分之二,周擎鹤自己在户部衙门盯着几个官员办事,最后是拿出了些把柄,才逼得那些人说实话。 “二殿下也知道,实在是一时间拿不出这许多粮草,几位皇子都要亲征,若是人人都将粮草带齐了走,若是京城周遭再出些什么事,可就难办了!” “老臣等知道二殿下心急,但这也是没法子,粮食又没长腿跑,该是殿下的就是殿下,若是殿下实在心急,也可寻一寻手中有大宗米粮的商户,先花银子垫着些,多备些粮食上路,殿下与臣心中都能安下一些。” 周擎鹤冷笑一声,一把抓住这官员胸口的衣襟,将人直接拖到走到门口,外头白晃晃的日头照着,雪花白的晃眼睛。 “垫银子?怎么,户部如今是钱和粮食都给不出了?” “你如今给不出,我怎知你过几日便给的出?饿死了兵士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给你脸了还!” 二皇子原本已经抄起奏折打算啪啪刷着故意磋磨人的狗腿子几下,又怕给他送把柄,到时候支曲那边再派个不能顶事的去、 支曲的百姓无辜,地方官贪腐,连军饷都敢染指,百姓又怎么可能过得好,遇上外族,恐怕只有当两脚羊的下场。 二皇子收收力道,将软成一团也不松口的官员扔垃圾一般扔到地上,环视一圈周围,眼神如狼一般,透着杀气。 “诸位应该知晓,我不是好人,能耐着性子等诸位一日,已经是我好脾性。” “只希望诸位的祖宗见了日头,也能如我一般心平气和。” 语毕,满堂皆惊。 已经有人喊二皇子且慢,二皇子没走,蹲下将地上的官员拽起来,丢到圈椅上歪七扭八的坐着。 二皇子不到二十的年纪,生的高大,混不吝的模样鬼看了都头疼。 尤其是早先领受过他厉害的,已经默默低头,想要替自家祖宗躲过一劫。 二皇子的手力气大得很,拎着个大活人拎鸡崽子似的。 那手扯着官员的腮帮子晃了晃,力道大的整个人的头都不得不跟着动,也不知是疼的龇牙咧嘴还是悔的龇牙咧嘴。 “你最好祈祷你家祖坟藏的深一些,令堂还健在吧?我去瞅瞅你爷爷。” “他有你这么个好孙儿,国之栋梁,你家祖坟该冒青烟才是,满朝文武才都多少人,你能占据其一,本事不俗。” “我跟你爷爷好好唠唠。” 周擎鹤最后四个字,说的一字一顿,眼神从众人身上划过,所有人的后背都情不自禁的凉了一下,仿佛自己的祖宗就在齐齐站在身后看着他们! 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赖,将挖人祖坟这种损阴德到极点的事说的这样光明正大! 简直成何体统! “殿下,这样于理不合!” 二皇子站起身来拍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怕什么,你们不是会写折子?有本事参死我你们去打仗?” 一瞬间,鸦雀无声,有人低低的骂了声有辱斯文,抬眼便看见二皇子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 “我给你们十五日,十五日后看不到我的粮草,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收拾收拾回家跪祠堂吧。” 悬壁跟着二皇子出来,疑惑二皇子这招要是遇到不孝子孙怎么办。 “万一就是有人冒着死后被祖宗打死的风险,也要扣押殿下的粮草呢?” 二皇子头也不回往赵家去:“我找的是他爷爷,他爹又没死。” 孙子是不孝子孙就算了,没道理亲爹叔伯都是,那祖坟都是连一片的,说不好挖的就是同族别人家的,这谁敢赌? 黑灯瞎火,万一遭罪的是自己爹娘,那得是多大的冤种? 第140章 希望她有 周擎鹤一出户部便直接奔着赵家来。 旁人不知道,他却最清楚不过。 有三皇子和其他几位皇子在,京城中的米粮商贩必然不肯卖他一粒粮食。 不仅是站队,也有这些皇子母族的授意。 但京城没有,旁的地方又不是没有? 赵妨玉在江南开了几家米店,做的还算不错,说不上行业龙头,但通过她,和几位江南的大粮商搭上线,便足够了。 虽然他的漕帮也知道这些人,但漕帮是周擎鹤为了赵妨玉安危布置出来的一步暗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人前叫漕帮和他扯上关系。 否则之前的躲藏功夫便都白费了。 周擎鹤摸摸鼻子,有一瞬心虚。 他自知来的冒昧,便提前在樊楼买了些姑娘家会喜欢的点心,想着好歹也哄一哄人家。 赵妨玉在吃食上看不出什么喜好,好吃些的她都喜欢,不仅爱吃,还爱自己做。周擎鹤便多挑了两样。 他知道赵妨玉宽带下人,所以多买了些,吃也好赏人也好,都随她处置。 赵妨玉在家梳的双髻,她自小头发便多,脑袋上的两团发包看着都比旁人大一圈,叠翠替她编了几根小根儿的发辫在里面,穿上松石绿的珠子,再好看不过。 听闻周擎鹤来看她,赵妨玉换了一身丁香色的宽边紫藤花褙子,腰上一左一右两根不粗不细的红色蚱浆草结,行走起来微风阵阵,红色的结子缓缓浮动,越发显得她腰细身长,如柳如竹。 周擎鹤听了许多关于赵妨玉的消息,没实打实见上几回,但每见上一回,便要被自己这未过门的小妻惊艳一回。 赵妨玉轻移上前,对着周擎鹤以及大夫人行礼福身。 大夫人眼皮子底下盯着看呢,周擎鹤也不可能再做如对户部官员一般的流氓做派。 别人家好好的姑娘要嫁给他,还要叫人怀疑,姑娘嫁过来是不是三天两头吃拳头。 周擎鹤站起身来回礼,身姿如松,自有一股皇室的风流气韵。 两人外貌上极其登对的,就是周擎鹤的审美在赵妨玉看来有些不大好,穿衣打扮什么的都太艳了些。 大娘子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的两人一问一答,进展的还算不错, 朝堂上皇子亲征的消息一传出来,大娘子便开始暗中替二皇子调度米粮。 其他皇子身后都站着母族,皇帝,以及数不清的拥趸,唯独二皇子,母族母族没有,皇帝也未必肯管他这样的事情。 所以自打周擎鹤一来,大娘子便知道他是冲着赵妨玉手下的粮食铺子来的。 但她得瞧,看二皇子是问赵妨玉买,还是直接要。 这两者之间,差别可不小。 不多时,大娘子寻了个由头光明正大的避出去,四面透风的厅堂中,只剩下两人。 周擎鹤无奈,面上不显,但他的来意,聪明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面前的小娘子说天说地,就是不肯说到正题上,叫二皇子看着又爱又恼。 “听闻赵姑娘在江南开了几间米铺?” 赵妨玉笑着回复:“是,小打小闹玩着的,没想到竟然都存下来了。” 米铺不好开,能存下来依然是经营得当。 周擎鹤在外面在做惯了的无赖行径,在她面前施展不出半分,也不愿对着她施展。 周擎鹤当即站起来,对着赵妨玉一揖到底。 “擎鹤来求姑娘,帮擎鹤在江南的大粮商身上牵个线。” 赵妨玉闻言诧异的看了眼周擎鹤,郎君面如冠玉,身如长松,目光清正,看着便一脸正派模样。 但赵妨玉知道,这位此时看着正派的二皇子,实际上是所有皇子之中最会演戏的,演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周擎鹤并不耻与暴露自己的短处:“过几日领兵出征,军中粮草不足,户部暂时拿不出足够的粮草给我等亲征,是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必她花银子,牵线搭桥而已,白得的人情,这样的好事不多,碰上一个算一个。 赵妨玉当即便答应下来,反过来便问周擎鹤需要多少粮食。 周擎鹤需要的粮食缺口巨大,不是她那几间小小的米铺填的起的 ,且赵妨玉也不打算让自己的米店和皇子之间扯上关系,否则不等她成为一代粮商巨头,三皇子先头一个给她按死。 但不妨碍她预备着。 看一看日常军粮需要如何准备,筹备多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最重要的事情解决,周擎鹤一身轻松推着带来的点心给赵妨玉,六层的食盒,即便是樊楼也找不出几个。 好在这些都是赵妨玉爱吃的,每样都挑了一块来尝,一圈下来,再顺一碗茶,胃里饱的跟吃了顿饭似的。 “吃饱了?” 周擎鹤没料到赵妨玉的饭量这样小,鸦羽般的长睫扇动几下,眼神不自禁落在赵妨玉比常人浅上许多的唇瓣。 她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只可惜自小体弱,又劳心劳神,一直在吃药保养。 看着收效甚微。 周擎鹤想着太医院中哪位太医最会调理人,一边给赵妨玉打扇。 两人都没说话,一个捧着茶盏喝茶,一个自己琢磨东西还不忘给人打扇,大娘子回来时便见到这般场景,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来。 看乐子般多看了两眼赵妨玉,赵妨玉自然也瞧见了身边发呆也不忘给自己打扇的周擎鹤…… 不由得面上一热,无声低下头去,只能瞧见一片白皙如玉的脖颈,以及悄悄红起来的耳垂。 “既然来了,便用了午食再走,你过些日子要出征,见面的机会便少了。” “再有几月玉儿及笄,只盼那时天下太平。” 大娘子想的是赵妨玉及笄能否大办,周擎鹤脑海中想的却是,她及笄了……也能嫁他了。 有一个人能陪在他身旁,荣辱与共,这是他从前不敢想的事。 赵妨玉瞥见他也跟着红起来的脖颈,面上恰到好处的又红了几分。 周擎鹤一下一下的打扇,明明一个时辰前还在户部威胁那些下绊子的官员要挖人祖坟,抛尸荒野,现在脑子里便只剩下眼前人。 若是他能做的闲散王爷,两人这样一生一世也好。 他不求三妻四妾儿孙满堂,他只希望能遇上一个一心人,白头两不疑。 不要重走父皇与母妃的旧路。 从赵家出来时,周擎鹤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悬臂看了都牙酸。 “殿下,您这么喜欢赵姑娘么?” 周擎鹤想也没想便给了悬臂一下。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你往后行事都要尊重一些。” 悬臂不大聪明,有些时候愣头愣脑,要不是小时候在码头扛沙包被出来玩的周擎鹤看见带了回去,恐怕现在还要更呆愣一些。 “她是我的妻,往后余生便是我与她一体同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便如第二个我一般,我如何不喜欢?” 他没有被旁人爱过,但他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 把对方当成另一个自己去对待,尊重,分寸,以及安全感。 这些是他不曾拥有过的,但他希望赵妨玉能有。 他也希望,赵妨玉能够感受到他,然后回应。 他所求是长远,并非片刻欢愉。 他想她好,也想他们都好。 第141章 多事之秋 大娘子知道周擎鹤只是求赵妨玉牵线搭桥,当即便点了点头。 “不叫你的嫁妆牵扯进来,是好事。” 单凭着两人这未婚夫妻的关系,还有大娘子出面,谁来也说不出什么。 再避讳上一二,即便往后那一日二皇子不成了,罪责也落不到赵妨玉身上。 赵妨玉今年出门的越发少了,无事便在家中给舒姐儿绣些小玩意儿。 “姑娘这是绣给谁的?” 赵妨玉手上拿着竹青色布料绣着三枚胖胖的竹叶。 若是瘦削一些,春芍便敢直接说是赵妨玉给二皇子绣的,可这竹叶胖团团的,怎么看也像是哄小孩的玩意儿。 赵妨玉失笑的看着手中的胖竹叶,真是给舒姐儿做东西做习惯了,什么东西都做成胖团团的憨态可掬的样儿。 “说起来,姑娘在这些天面色看着好多了。” 自从周擎鹤从太医院已经致仕的太医中挖出来一个看着干巴巴的老头,赵妨玉的生活便猛然变得水深火热。 药膳再也不是往日那般色香味俱全,反而是什么滋补什么能保留药材本味,赵妨玉便吃什么。 药材自然很难有好吃的,即便赵妨玉自己有一手调养本事在,也是慢吞吞的水磨工夫,不比太医,几针几贴药下去,效果便立竿见影的出来了。 府里的黄大夫看得想辞职拜师,还是赵妨玉给拦下的。 “应当是药膳的缘故,上回来月事也不像往日那样疼。” 春芍当即便笑的眉眼弯弯,恨不得将那位干巴巴的老太医给供起来。 赵妨玉身子弱,宫中又不曾好好调养,月事一向疼的厉害,不像府里其他姑娘,没什么痛楚便过去了。 “姑娘,陇西来信,这是大夫人喊奴婢特意给姑娘送来的。” 赵妨玉接下信件,果然见上面写着十四娘三个字。 十四娘的笔迹不似乎寻常姑娘,原本就笔锋凌厉,如今更是恨不得以笔作刀,字里行间忍不住流露出一股戾气。 信中说,有一队外族混在商人的队伍中进入关内,想来烧杀抢掠,里应外合。 结果在城外瞧见一个长得好看的小姑娘落单,便起了歹心。 谁知十四娘路过搭救,发现那险些遭了毒手的小姑娘,竟然是几人当初遇见过,还说过几回话的孙六娘。 “明知时局不好,有什么点心非要叫她一个小姑娘出来买的?孙家也算是家大业大,怎么破落的连个小姑娘也不给人大姑娘配上?” 赵妨玉远隔千里,还是忍不住嫌弃孙合蕴的做派。 又蠢又毒,怎么就不叫她和张盈盈遇上?还能为民除害。 十四娘信中说,她弯弓射瞎了一个外族人的眼睛,刚好那日跟着她的李家小郎君也是练武的一把好手,都带了家丁出门,死了两个家丁,但那帮外族一个不落都被抓起来扭送到官衙去。 说是后续可能会被拉去换战俘回家,虽然不能杀了这些人泄愤痛快一把。 但这些人能换一些英雄回家,也是狗命积功德。 赵妨玉没想到陇西已经到了十四娘出门都可能会遇到外族潜伏的地步,眼神不由暗了暗,想到正在支曲收复失地的周擎鹤。 周擎鹤的粮草从一开始便不顺当,三皇子下绊子,四皇子无意皇位,但他的母族还是想为他挣一份荣耀,所有能使上劲儿的人,都在拼了命的给周擎鹤使绊子。 没办法,谁叫皇帝喜欢他?就算是做的不好,也最多革职关一关禁闭。 这表面光鲜的事儿是叫皇帝做的滴水不漏,即便朝堂上的老狐狸看出端倪,也从不曾阻拦劝解,放任自流。 周擎鹤就像一条破了洞的巨轮,所有人都在眼睁睁看着,等着他沉入海底。 毕竟只是个与他们无甚关系的皇子罢了。 赵妨玉想起周擎鹤的处境,忍不住蹙眉。 她是有想过要推周擎鹤一把,送他去争,去抢那个位置。 她可以做出酒精,但凭这个,二皇子其他军队,便能如虎添翼。 但满朝文武上下,没几个看好他,她如今的力气又太小,说是有钱,但还不够有钱。 下一秒又想起锦衣卫,赵妨玉顿时熄了心思。 连带着那竹叶荷包都不想绣了。 想了想,还是又拿起来。 说不定未来哪天就做了寡妇,给他亲手做些东西,也算全了两人之间的情分。 爹不疼娘不爱的,若是她也不管他的死活……那人也太惨了些? 支曲的消息时好时坏,粮草在周擎鹤亲自下场的祖坟威胁后,老老实实送到了前线。 军饷有了,将士们吃得饱饭,打仗都有力气。 这些年,周擎鹤跟着悬臂也练了些功夫,比寻常人好一些,如今尸山血海的洗礼下来,武艺越发精湛。 “二殿下杀敌时的气势真是……厉害!” 说话的武将对着周擎鹤比出一个手势,周擎鹤跟人勾肩搭背的往营帐里走。 “二皇子这样卖力,肯定是想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把。” 傍晚,将士们喝酒时喝多了,忍不住猜测周擎鹤这样卖力的原因。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周擎鹤是大梁第一混账? 再瞧瞧如今,提的起刀,杀得了人,武将们就喜欢这种不跟你玩弯弯绕的直肠子。 尤其是户部故意卡他们的粮草,二皇子为了粮草在户部扬言,要是拿不到粮草,等他回京就亲自带人去挖人祖坟! 这样彪悍的作风,简直是狠狠撞在了武将们的心坎上! 二皇子这是做了他们想做而又一直不敢做的事啊! 周擎鹤赤着膀子从营帐里走出来,身上裹着带血的布条,喊悬臂来将刚写好的信件送出去。 “二皇子可是心上人送的信?” 周擎鹤咧嘴一笑,说的话让人震惊:“给债主的。” 武将们懵了一会儿,实在是没想到到底是谁这么不怕死,敢当周擎鹤的债主。 也不怕祖坟被刨了? · 赵妨玉,债主本主。 二皇子直接将自己的半副身家都交了过来,请赵妨玉在江南给他采购一批将士们能穿得,厚实的冬衣。 信中还说了些旁的,战局如何不曾说,不过从要冬衣的情况来看,这仗怕是真要打到明年。 “二皇子那边还算好的,六皇子那里才不好呢!” 几位皇子亲征,看得人多了,自然有人拿他们出来对比。 三皇子在陇西,风评最好,在三皇子的运作下,陇西战局稳定似乎都成了他的功劳。 四皇子坐镇帐中,他骑不得马,如今做粮食的分运统筹,算是粮道官。 难得的是这份差事办的不错,在武将中确实狠狠刷了一波好感。 出事的六皇子,只不过露出了一点破绽,便被有心人放大,如今人还在外面打仗,消息依然传回上京,连春芍这样的小丫鬟都知道一二。 “听说是六皇子的母族,有人勾结外族!叛国投敌,暗中卖了咱们好多军机,害死了好多人!” 春芍不忿的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告诉赵妨玉,赵妨玉不置可否,当晚却给江南去了一封急信。 收棉。 她如今已经和周擎鹤在一条船上,周擎鹤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 不能像六皇子一样,输在自己人身上。 第142章 三皇子妃 边境在打仗,上京依旧繁华如往日。 “还是姑娘想的周到,怕去春闱的路上堵了,提前在贡院边上租了个院子。” 赵妨玉正收拾着要给赵知润送的东西,听春芍这样说,也忍不住笑。 “春闱是大事,今年来京城的学子比上一回还多上许多,瞧着多的都有些吓人。” 按理来说,每年来科举的人数都是一样的,但今年许多不曾考中,但家境殷实的学子也千里迢迢来京城寻找名师,结交学友。 尤其是今年的学子之中,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清河崔郎。 毕竟是去考试,赵妨玉做了些做了些熏肉干,还有耐放的的豆乳糕,小面饼。 大娘子准备的最多,考篮里能放的东西不多,除了笔墨纸砚,赵知怀收了不少吃食。 赵妨玉的肉干和豆乳糕,大娘子送来的龙井红豆糕,赵妨云送了自个儿做的护膝和棉袜。 一番穿戴下来,赵知怀看着面前神色关切的家人,心中因为崔子敏到来而感到的压力散了些。 “我比不上清河崔郎,便比着大哥吧。”说完从赵知怀身上摘下了他最喜欢的蟾宫佩,扭头便往贡院门口去。 赵知怀好笑道:“又不是不给他,做什么弄这怪样。” 听到崔子敏,赵妨玉才知晓,这届春闱竟然连崔子敏也来了。 听赵知润话里的意思,有这位清河崔郎在,状元之位于他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般容易。 今年边境战事频发,赵妨玉忙着经营江南的庄子,还有替周擎鹤收棉花做将士冬衣的差事在,没多留意外界的消息。 清河崔郎来了上京,上京之中本已确定好的官员派系,恐怕要为争抢这位清河崔氏麒麟子打破脑袋。 送考结束,赵妨玉坐在书案上看账本。 周擎鹤问她借了些银子给将士们做冬衣,想来是有培养亲兵的打算。 赵妨玉也担心真有将士冻死在战场上,毕竟以周擎鹤的面子,恐怕还真分不到几件冬衣。 官员之间层层盘剥分利依然是众所周知之事,怕的就是冬衣一件不少,里面的东西不对,到时候好好为过守边境的将士穿着纸糊的冬衣上阵打仗。 赵妨玉想想就觉得寒心。 胖的事她还会考虑考虑,冬衣的请求却答应的爽快。 她享的这些太平,也有边关将士的功劳,银子么,她暂时还不缺。 赵妨玉没从江南大批采购,反而问二皇子要了几个人,派去泉州一带采买。 棉花每家每户种植的多少朝廷律法都有规定,泉州一带多山,临海。 是以泉州人会偷偷在山林之中开采些许荒地,种些棉花,到时候一村子的私棉攒在一处,直接卖到别的地界去。 这样的棉花不必交税,价格便宜,大宗交易还不留痕迹。 等东西做好了再小批量送到军中,也鲜少有人发觉。 顶头的头目们是知道的,但周擎鹤做的事都是为了将士们好,所以上下也都一起瞒着。 好容易休息两日,已然夏初,十四州的香露生意越发好起来。 生意越铺越大,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又流水似的进来。 女人和孩子的银子好赚,赵妨玉便在护肤品上多下了功夫。 为了十四州的生意,还紧赶慢赶,调了几个色的口脂。 口脂的颜色大同小异,赵妨玉升级了一下原材料,又加了些金箔,用最好的瓷器装着,一时间趁着纯露的东风,也卖的极好。 之前在宫中做来给孟言真敷脸的纯露,经过赵妨玉的重新包装,正式在十四州上架售卖。 因数量不足,在千金贵妇的圈子里,一瓶炒到上百两银,还有价无市! 纯露这东西做起来比香露还简单些,利润也高,前期为了炒名气,赵妨玉故意压了些许多在手中。 等十四州的荷叶纯露一直传到陇西,才开始大批量的供货。 更偏远的地方,也有商人来大批量的进货,赵妨玉也照卖不误。 纯露卖的这样热闹,有行货商人不远万里来京城采购纯露香丸,生意做到这一份上,谁都知道,二皇子娶得媳妇儿是个金娃娃。 那赚钱的点子一样接一样,流水似的进了赵妨玉的腰包。 众人都赌赵家舍不得把这样赚钱的买卖送给赵妨玉做嫁妆。但事实如何,只有赵家人自己知道。 “老二的命真好。” 三皇子妃摸着越发圆滚的肚子,听下人们禀报,今日十四州又卖出去多少多少香露,纯露,约莫赚了多少银子…… 细细盘下来,光是上京城的十四州一日卖出去的东西便能有上千两,这还不算那些大宗的买卖。 有这样的妻子,二皇子无论如何也不必为了银子发愁。 杨潇翡出身宰相之家,自然明白银子对于武将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月上万两银子的进账……这样的好事叫老二占了,对她以及对她的夫君,都是大大的不利。 “颂月,备车,去樊楼。” 杨潇翡的马车叮叮当当一路生香的往樊楼去,赵妨玉在家中调配新的口脂,她在研究将贝母研磨成细粉,再用极细密的筛子筛出来的粉末,混入口脂中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她记得二十一世纪的口红眼影,就很喜欢带细闪。 这法子不算十四州独一份的买卖,口脂掺金箔,有人买回家琢磨两日也就琢磨出来了,那本是绘画练字时,玩闹的把戏。 被赵妨玉用来制作口脂,没想到效果也极好,旁人也有仿制,只是比例不如赵妨玉调配的精细,但赵妨玉占着上京第一家的名头,东西仍旧不愁卖。 “姑娘,十四州的人来报,说是三皇子妃来了。” 事出紧急,春芍带着连忙进来禀报,赵妨玉放下手中的筛子,眼神一瞬凌厉。 “更衣,去十四州。” 赵妨玉换了身胭脂红的白牡丹褙子,胸前一片两色重瓣牡丹花抹胸,腰间双鱼佩,裙子也换了米白的花鸟缠枝百迭裙。 马车急匆匆的往樊楼去,赵妨玉面不改色,春芍却有些担心,但又不敢问,只拉着来禀报的人一道上了马车。 第143章 借力打力 “三皇子妃是直奔十四州去的?” 来禀报的小姑娘是个机灵的,连忙道:“看方向是从樊楼来的,身边还带着几个其他官员家的小姐,都是她闺中密友。” “三皇子妃说是要为闺中密友买独一份的香露,但十四州不做这样的买卖,三皇子妃便说要将香露都闻一遍,挑个最特殊的送人……” 大梁人人爱香,但孕中妇人却鲜少碰这些。 十四州敢送上来卖,从开铺子到今日,鲜少有人出过差错。 赵妨玉闻言,不由冷笑两声。 恐怕送人是假,给她添麻烦是真的。 “掌柜们都拦着,但也不好拦的太过明显,奴婢来时,钱管事已经让人按下去打板子了……” 春芍气的柳眉倒竖:“怎么这样嚣张!” 小丫头也同样气愤,眼中水润:“三皇子妃本是找了小豆子,小豆子不敢,钱姑姑上前给小豆子解围,最后小豆子没事,钱妈妈被三皇子妃身边的大宫女掌捆了几巴掌,说是……以下犯上,便按下去打了。” 赵妨玉记得小姑娘所说的钱姑姑,待人随和,不少千金贵妇的香露都是从钱姑姑的手中推销出去的。 手中拿捏着不少资源,算是十四州的一个隐形销冠。 做事情认真的人,赵妨玉自然记得。 “把钱姑姑送回家去,再给她寻个大夫,钱姑姑伤好的这些日子,你和小豆子便在她家照顾她吧。” “看病买药的钱,跟杨姑姑说,店里给出了。” 小丫头的眼泪掉下来,赵妨玉面色更冷。 三皇子妃要找茬,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来找,将她的人按在界面上打,这算什么? 打周擎鹤的脸还是打她的脸? 怕她银子赚多了,便想这样下作的手段…… “春芍,去仁医堂寻个大夫。” 春芍不解,乖乖去做,一下马车便撒腿往仁医堂去。 小丫鬟跟着马车,很快便到了十四州。 十四州前已经挤满了人,都在看钱姑姑挨打。 打人的是宫中出身,没少下力气。 钱姑姑咬着牙不出声,不想给十四州丢脸,但拦不住打人的侍卫手上有功夫,几棍子下去人就昏过去,又活生生被疼醒,如此反复,看的十四州的姑娘们一个个眼泪汪汪,恨恨的看着坐在堂中面色冷凝的杨潇翡。 赵妨玉一到,便派人拦住了侍卫们,几个人将侍卫们挤开,麻利的给钱姑姑口中塞了两片老参。 “赵姑娘问也不问便拦着我的人,难道不知她以下犯上?” 杨潇翡一身青绿色宽袖褙子,头戴金花冠。 一张乌木椅子摆在十四州门前,端坐着看钱姑姑受刑,仿佛是在看什么把戏。 赵妨玉如今还未曾与周擎鹤行过婚仪,论仪制矮了杨潇翡一头。 赵妨玉远远的福了一礼,便对着众人朗声到:“钱姑姑冒犯了三皇子妃,也算我治下不严,这等刁奴不必三皇子妃动手,我依然将她送官了。” 牵扯到三皇子妃,京兆尹的人不敢怠慢,但赵妨玉他们也得罪不起,只能将已经昏迷过去的钱姑姑的带回京兆尹。 赵妨玉拾阶而上,头上戴的珍珠有桂圆那么大,这样的品相,恐怕满京城也找不出几颗。 “三皇子妃好雅兴,想要买些香料?” 杨潇翡点点头,面色似笑非笑:“我不过是想要是闻一闻你们的香露,怎么,难道是我闻不得?竟然对我推三阻四。” 她盯着赵妨玉,眼眸之中快速划过一丝深意:“难道是上行下效?” “赵姑娘的生意做得好,日夜防范也是正常。却不能看谁都像坏人,你们十四州的东西都卖到番邦去了,难道还不许我这本地的来买上几瓶送人赏玩?” 周围观望的,有平民百姓,也有世家下人,早已有人将消息传回府中,街边陆陆续续停了马车,马车里坐着都是现场听热闹的官家女子。 赵妨玉浅笑两声,让人将店里的伞撑出来,又派人沏茶,拎着水壶到人群中送水。 不就是看热闹?哪有现场看来的爽快? 赵妨玉抬抬手,春芍寻得大夫便跟了上来。 “三皇子妃怕是误会了,只是店中有规矩,孕者与有敏症的客人,是不卖的。” 说着,赵妨玉指了指杨潇翡手中与众不同的茶盏。 “我嫂嫂曾有孕过,我也是那时才知晓,孕者衣食住行多有禁忌,香料虽好,但也应适度,曾有孕者从前极爱红梅,孕后却对红梅忽然有了敏症,所以店中才有这样的规矩在。” “三皇子妃身份贵重,怀有身孕更是大梁之喜,这孩子也是陛下的长孙,自然得小心防范。” “怕是身边人伺候的不用心,这样要紧的时候,竟然带您来这十四州这样气味纷杂,人来人往之地。若是冲撞了,只怕她十条命也赔不起。” 说着,眼神在杨潇翡身后的大宫女身上转了两圈,眼眸如寒山冷涧,瞧人一眼便觉得骨头缝里都似乎灌了冰水。 颂月与赵妨玉对视,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便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去。 瞬息之间,便落了下乘。 赵妨玉抿唇一笑,染了口脂的唇艳如牡丹: “身边人不仔细,不曾告知三皇子妃十四州有这样的规矩,寻常这些见着孕者,都是这些小货娘们提醒两句,不曾明文白纸的写出来,不曾想有这样不用心的下人,竟连打听都打听不好。” “三皇子妃放心,往后十四州便将这规矩贴在门外,也免得因着不当心的下贱奴才,耽误了您腹中贵子。” “三皇子妃不是想寻香料么?如今在宫外,不好请太医为三皇子妃看诊,这是仁医堂的大夫,先给三皇子妃诊个脉,再问一问禁忌之处, 香料就在店中,三皇子妃喜欢什么便买什么就是。” 赵妨玉猜测杨潇翡十有八九要拿这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不必落胎,只传出个十四州的香露对孕妇有妨碍,便能轻而易举将十四州赶出贵妇圈子。 子嗣之事,事关重大。 谁也不敢拿孩子做赌注。 赵妨玉面不改色,外面听得似懂非懂的百姓也跟着点头,还感叹十四州的老板真是好人,还给他们这些看热闹的送茶喝。 三皇子妃:“……” 第144章 负责告状 她不过是个被找茬找到门口的可怜商人,今日她家的掌柜无端被罚,明日,她便要整个上京都知道杨潇翡仗势凌人的做派! 赵妨玉盈盈一笑,干巴巴的老大夫在众人眼皮子地下,净手,扶脉,皇家脉案不好公之于众,但是一样一样将杨潇翡的过敏之物,一一问个清楚明白,确实不妨碍的。 下一刻,是大夫还未问完,三皇子府的管事便来禀报,说是宫中的贵妃娘娘赏赐了东西下来,需的杨潇翡回家去。 杨潇翡面色不大好,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瓦子里看杂耍的手艺人一般! 她堂堂宰相千金!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贵妃娘娘的人跟在外面等着,杨潇翡随手赏了几个小玩意儿,便跟着府里的人离开,赵妨玉则是当场着人将孕者敏症等相关禁忌者不得入内的消息贴在门边的白墙上。 花草宣配上清丽的梅花楷,往后再有想要借机行事的,对上这明文写出来的规矩,也不好再推脱什么。 以防万一,赵妨玉派人去打听了一位风评极好的大夫,坐镇十四州,若是真有那一日,有敏症者或孕者在十四州出了事,也能最快出诊,免得酿出祸事。 “钱姑姑那里,派人去京兆尹将人赎出来。” “今日去喊我的那个小孩儿和小豆子,去照顾钱姑姑,工钱照发,钱姑姑也是。” 一身青绿色百迭裙的杨姑姑心中松了一口气:“东家仁善。” 钱姑姑此番伤的极重,被打成那样,说不得还要落下些病根,即便如此,也说不得杨潇翡什么,算求告入门。 若是赵妨玉再不管她,怕是花完了手里的银子,便真要活不下去了。 赵妨玉将店里的大小管事都叫后院中的一处,春芍关门,众人面面相觑。 已然有人面露难色,约莫是被杨潇翡的做派吓到,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 赵妨玉不是万恶的资本家,松下茶盏的第一句就是:“钱姑姑受的是无妄之灾,养伤期间,工钱照发,若是治不好,十四州往后也养她一辈子。”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分明,一时间皆有些怔愣。 “一辈子?” 赵妨玉眼也未抬:“自然,她在十四州受的伤,自然有十四州为她养老。你们也是。” “若有那一日,因十四州的客人伤了你们,落下伤病,往后余生不必儿女,十四州养你们一生。” “我在江南置了大宅,十四州的人,若有钱姑姑这般的,便养在我江南宅院中,衣食住行,皆有十四州替你们兜着。” “舍不得京城的家人,我京郊也有庄子,总不会叫你们露宿街头,无处可依。” 赵妨玉来时便看过了,杨潇翡喊人行刑的侍卫手上恐怕有功夫,钱姑姑往后还能不能走动,尚未可知,不过钱姑姑受的是无妄之灾。若是她不在十四州做事,在旁的地界,这灾祸也轮不到她。 说到底,杨潇翡的目的也不过是给她找茬,寻了个由头故意打她的脸罢了。 杨姑姑站出来,暂时道了声东家仁善,身后还惶惶不安的人也因赵妨玉的话被安抚下来。 原来还有东家……愿意养她们一辈子? 赵妨玉出手阔绰,十四州的人再清楚不过,三节两礼,月例银子,甚至连十四州中每人两件的衣衫,都是上好的棉布配了些缎子! 钱姑姑人缘好,人群中几个眼眶都哭红了的管事姑姑闻言,更是喜极而泣,对着赵妨玉连连福身。 这个年岁能出来抛头露面做工的女子,要么是不曾婚嫁,要么就是家中实在不好,造此大祸,反而余生都有保障,这样的好事轮到谁谁也不敢想。 “明日放一天假,有愿意的去瞧瞧钱姑姑,往后店里会请坐堂大夫,你们有个三灾两病的,也不必去外面寻大夫。” “咱们自己人给自己人看病,也替你们省一道银子,拿了药方自去抓药就是。” 好消息倒豆子似的一个一个往外蹦,原先还有些悲伤的氛围,此时都被冲散,只余下压不住的欢喜。 直到散去,也都在止不住的说着赵妨玉的好话。 春芍是从外面被人牙子卖进赵家的,此时听闻赵妨玉对店中人的保证,一时间也忍不住替自己高兴,她真的寻到了一位很好很好的主子呢。 傍晚,小豆子过来回话:“大夫爷爷说,钱姑姑伤到了筋骨,往后怕是不能走路了……” 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还不知赵妨玉说的那些话,满心满眼都是觉着自己害了钱姑姑的念头。 要不是自己连累了钱姑姑,钱姑姑那么好的人哪里会以后都不能走了…… 越想越难过,小豆子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杨姑姑好笑的把这孩子拉下去。 “明日去的时候,问问钱姑姑,江南与京郊的庄子,她想住在何处,另问清楚家中几口人,若是有女孩儿愿意来十四州当差,也能送过来。” 赵妨玉怕钱姑姑家中情况不好,没了钱姑姑的月例银子会过不下去,养了钱姑姑还不算,那一家子,也不能放任她们饿死,真有困难,也得替他们寻一个出路。 杨姑姑和小豆子停下脚步。 赵妨玉今日在十四州说的每一句话,就叫她们惊讶。 惊讶到她们都在怀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东家呢? 上午的话,还能说是东家的施恩,傍晚这一句嘱咐,却是实打实将人放在心上考量后才会说出的话。 这样好的东家……就让她们碰上了? 小豆子最高兴:“钱姑姑家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儿!” 剩下的事赵妨玉交给了杨姑姑去办,自己则回了赵家。 “姑娘要给宫中写信?” 赵妨玉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她作践我的人,还不许我告状?” “又不是宫里没人。” 赵妨玉语气凉凉,谁家在宫中还没几个人了? 都不必孟言真冲锋陷阵,只要将这个消息送入宫中,自然有看不惯贵妃的妃嫔出言,至于其他皇子的母妃会不会以此为由送信家中,让家中官员上殿参她儿子……谁知道呢。 “就喜欢和蠢的人的玩。” 翻不起大浪,还自以为顶顶聪明,沾了几分聪慧便将旁人都当傻子。 自大者,最易对付。 一封信连夜入宫,第二日一早便见了成效。 第145章 十四娘入京 一封信入宫,都不必孟言真出手,这消息一散开,三皇子的母妃贵妃娘娘便被人挤兑了八回! 都是宫中妃嫔,谁家没有倚仗?尤其是有儿子的那几个,小嘴叭叭的,恨不得替贵妃娘娘将此事昭告天下。 不到三日,连皇帝都知道了。 杨潇翡原先打的好算盘被赵妨玉半道截胡,半点实力没发挥出来,还被贵妃娘娘狠狠申斥。斥责她怀着孕还妄图挑弄是非,实在愚蠢! 如今阖宫上下都知道了她找茬未遂,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暗暗笑话她。 就连三皇子的母妃,杨潇翡的亲婆母,也大发雷霆,若不是杨潇翡还怀着孕,恐怕当晚就要被叫去宫中罚跪。 “王妃……十四州请了坐堂大夫。” 杨潇翡冷笑两声,语气阴恻恻:“坐堂大夫?她手脚倒是快。” 防范她的样子也实在是太明显了些!哪有大族做事这样不体面的! 简直是将她这个妯娌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杨潇翡,几时遇过这样受挫? 顿时眼眶都憋红了! 她还不信了,她还能止不住一个赵妨玉! 坐下来叫颂月服侍着捏肩揉腿,小厨房送来滋补的汤品,去燥补血。 温热的汤品流进胃里,杨潇翡缓了缓神,提笔也给自己的姐姐写信。 赵妨玉在宫中的根基比她深,尤其是她曾在御前行走,当上了管事姑姑,人脉路子一样不缺。 从前是她草率了。 杨潇翡一封信送去南阳,询问自己的姐姐该如何处置,一边又对颂月嘱咐: “找几个面生,手脚干净的,日日夜夜盯着进出十四州的男子。一定要把十四州送货的路线挖出来!” 十四州在京城的铺面不大,断然不可能有出产香露的地方。 她们家一向是别处做好了,再送到京城来。 只是从不曾有人去特意追寻,明面的手段不适,她有的是旁的法子,切断十四州送货的路子,让十四州无法如期交货,光是银子就得赔一大笔。 一回两回还好,多来上几回,就是十四州也得伤筋动骨。 若是运气好能寻到源头,想法子将十四州做香露的法子挖出来…… 假以时日,不愁做不出另一个十四州! 杨潇翡重振旗鼓,赵妨玉全然不知,该吃吃该喝喝,不忘顺手给三皇子添堵。 三皇子要名要利,如今战事还未完结,京城中已经有了三皇子在陇西立了大功的消息。 旁人不知,赵妨玉却清楚,陇西人才济济,断然轮不到三皇子大放异彩。 赵妨玉一直在十四娘的信,她在陇西时就与十四娘玩的最好,分别后也常有书信联络。 往常半月一封的八卦信件没了,赵妨玉还有些抓心挠肝的想。 “姑姑!”礼哥儿颠颠儿的跑过来,抱住赵妨玉就是一口口水糊上去! 赵妨玉抱住礼哥儿,脱了鞋将他抱在榻上逗弄。 小胖团子如今圆滚滚的,越发好玩了,捏一捏就要躲,不捏他又不乐意,哼哼唧唧小猪一样在人身上乱拱。 “小舅舅给!” 礼哥儿献宝似的将脖子上挂的一个老大璎珞举起来给赵妨玉看,似乎有些苗疆的样式,银子亮亮的薄薄的,上面还有些繁密的花纹,又有几分上京的味道,点缀了好些精致圆润的宝石。 但依旧是个极好看的长命锁。 礼哥儿一向和赵妨玉玩得好,白嫩的小脸蛋肉鼓鼓,一戳一个小窝,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赵妨玉捏着他的璎珞,还以为赵妨玉是喜欢。 当即就要取下来送给赵妨玉! 逗弄春芍叠翠几个都忍不住笑起来。 尤其是叠翠,还促狭的去隔壁翻出来一对赵妨玉的璎珞项圈儿,当即便要往赵妨玉的脖子上套。 礼哥儿惊讶的嘴巴都合不上,呜呜哇哇,可爱的不行。 叫赵妨玉忍不住抱着又亲了两口,小家伙也乐的见牙不见眼。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赵妨玉给礼哥儿串了一束兰花项链,戴在他脖子上,香的小家伙走一步就要闭上眼闻一闻,然后陶醉的啊一声。 都得来寻赵妨玉的大夫人都乐的赏了礼哥儿好些小玩意儿。 赵妨玉从软榻上起身福礼,大夫人拿着信,等礼哥儿走后,面色便沉了下来。 “我想在你周围,给十四娘收拾个屋子出来。” 赵妨玉诧异又惊喜:“十四娘要进京了?!” 虽有又觉不对:“是大家一道来的,还是只有十四娘来了?” 大夫人的面色不好看:“只有十四娘一个。” 说着,便将手里的信交给赵妨玉。 从陇西的信件已经送到大夫人手中,只是今次十四娘没有给赵妨玉写信,所以才没有单独的信件给赵妨玉送来。 信是老太爷写的,十四娘意外受伤,脸叫刀子划了,陇西的大夫治不好,所以才送来京城看看有没有名医能治。 “好好的脸,怎么叫划伤了?难道陇西的外族已经入关了?” 否则十四娘怎会被外刀子划伤? 大夫人垂眸,面无表情,身上却又一股凌厉之气,隔着一张茶几,赵妨玉都能感到大夫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许多事信中不好说,十四娘这几日也就到了,你们一向玩得好,你问一问,她应当也愿意说。” “你边上的蘸梅庐,我叫人收拾出来,倒是十四娘住在蘸梅庐,你们也好亲近。” 赵妨玉对此并无意见,她和大夫人一样,想的都是这好好的小姑娘怎么脸叫人划伤了? 赵妨玉对陇西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陇西是个民风开化之地,十四娘受伤一事简直匪夷所思! 她可是陇西李氏的嫡系血脉! 谁能在陇西动得了她? 赵妨玉心中担忧,毕竟伤在脸上,别说古人,就是现代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爱俏的十四娘。 对她而言这定然是个沉重的打击,赵妨玉怕就怕十四娘因此一蹶不振,直接抑郁! 赵妨玉已经做好了迎接一个病恹恹哭唧唧小姑娘的准备,谁知十四娘头戴帷帽,一身鲜红骑装,竟是直接骑马入城的! 她在马上对着赵妨玉盈盈一笑,灿如朝阳升空,华不可言。 第146章 没白杀他 “四娘!” 京城人重规矩礼教,极少见到这样鲜活热烈的女子,就如一池静水中长满名品荷花,却忽的闯进来一条鲜活的锦鲤。 十四娘一身红衣,腰挂白玉葫芦如意佩,耳上一对芙蓉石做的小楼景耳坠,一头长发梳成与赵妨玉相似的单螺髻。 只见十四娘翻身下马,红色的裙角撒花一般在空中一转,这花便开的热烈,下一瞬裙角落下,这花又阖上,各有姿态。 十四娘先与大夫人与赵悯山等人见礼后,一道在清平院吃了饭,才跟着赵妨玉去了给她安排的蘸梅庐。 “不知道你的喜好变没变,所以看着还有些空,你觉着有什么缺的漏的都告诉我,除非你要给这院子挖穿了,否则今晚都给你安排好。” 十四娘四处打量一番,指出来几处要修改的地方,都不曾大动,不过是换个瓶子,多个小案什么的。 蘸梅庐服侍的人是大夫人安排的,十四娘自己也带了几个,如今都被春芍几个带下去认路。 赵妨玉不好戳十四娘的伤心处,但便实在担心,眼神不着痕迹的看了几回:“说起来,我如今做了许多香露香丸,你想不想挑挑来熏屋子?” “香露熏蒸衣裳,香丸香饼熏屋染院,包管你睡着了梦里都是香的。” 十四娘好笑的捏了捏赵妨玉的脸:“那我可得把你这儿的好东西都卷走!我还不知道,我们哪儿卖了那样多的香露纯露,竟然是你给折腾出来的?” 十四娘说着,手上还夹带私货,捏棉花一般捏着赵妨玉的腮肉:“怪不得妨锦姐姐喜欢捏,是我我也喜欢,说,刚才看了我几回,是不是怕我不高兴?” 赵妨玉的脸叫十四娘搓成一团,挤在一处,唇瓣儿都被腮肉挤得嘟出来,看的十四娘忍不住又戳了戳她的脸蛋儿。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不知道,此时的我有多高兴。” 赵妨玉见十四娘说这话时,面上没有丝毫阴翳之色,这才信了几分,顿时又想起信中说的,陇西无人能治的说法。 “难道是假的?” 十四娘好笑的戳了下赵妨玉的腰:“那自然是真的,结结实实挨了一刀,不过是我自个儿划的。还有那个登徒子,也险些叫我捅死了!” 赵妨玉闻言,眼眸一瞬瞪得老大,大感荒谬的同时,那个让人不可置信的猜测似乎又可靠了几分。 被十四娘压在身上,赵妨玉艰难的比出三根手指,轻快的朝十四娘眨了眨眼。 十四娘往边上一翻,抱着赵妨玉的胳膊解释: “三皇子初到陇西,便去了李家拜会,李家不想参与皇子党争,所以只有爷爷见了他。” “但他又实在舍不得放下陇西李氏,所以便想出个歪门邪道的主意,要与李氏女结亲,大概是他觉得,娶了李氏女,便能叫陇西李氏为他所用……” 十四娘对三皇子极为不屑,半点也不遮掩:“他也不想想,李家是大族,光是咱们这一房便有多少姑奶奶?五房凑一凑,适婚之龄的能有几十个!” “他又想要李家的权势,又想断绝二皇子与李氏的关联,所以特寻了咱们家这一房,又听闻你我在陇西时极为投缘,便选中了我。” “我又不是菜市上的骡子马匹,任他挑肥拣瘦,再说我李氏女,怎会自甘为妾?” 妾是什么? 大梁律法之中,妾通买卖,细算起来与奴无异! 三皇子要陇西李氏嫡女十四娘为他妾室…… 简直荒谬! 十四娘连外族都敢杀,三皇子招惹她,算是踢了铁板。 且不说三皇子已有一位正妃两位侧妃,如今还要空口白牙,许空头银票骗走李家嫡女,就是发了癔症也做不出这样的混账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赵妨玉也明白过来。 三皇子清楚,二皇子即便表现的再好,也不可能登上皇位,剩下的四皇子又先天残缺,与周擎鹤无异,再往下的小皇子不足为惧,太子之位在三皇子眼中,恐怕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所以他才敢如此荒谬的以妾室身份,求取李氏女。 十四娘指了指面上的伤口:“我不愿,家中也不愿,三皇子几次在城外堵我,都叫七哥替我拦住,他见李家软硬不吃,便转了主意。” “孙家办宴,遍邀陇西贵女,说是为边关将士筹集过冬的棉衣善款,我和九娘几个便结伴去了,七哥也陪着,但男女分席,这才着了他们的道。” 说到此处,十四娘抓赵妨玉的手都重了几分:“他当我李氏女是什么没了贞洁便要死要活,被言语困死的弱女子?” “他要强逼我,我便给了他一刀,没要他的命。” “我也没白杀他,我还他一刀。伤在脸上,我就是去尼姑庵做尼姑,也绝不做妾!” “这伤我故意不治的,他到底是个皇子,我给他那一刀不算轻,事后家中替我赔罪,此事也就按了下来。” 十四娘说的轻松,赵妨玉却生出浓浓的厌恶。 “三皇子当初……也瞧中了我。” “当初在御前时,我还是奉茶宫女,缘由么……与你一般。” 三皇子既看中了她的美色,又想要她背后的权势,也幸好皇帝不按常理出牌,否则以三皇子和赵悯山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做派,她如今恐怕已在三皇子府备孕了。 十四娘陡然变了神色,语调不自觉提高:“他连你也不放过?” “也对,就是狗屎里埋了金子,他也要趁热挖出来。” 十四娘这话已然说的难听至极,赵妨玉轻锤了她一下,示意她不可再说。 十四娘气不过,愤愤的锤了两下床:“我如今倒是气我下手不够重,怎没……”结果了那混账! 大不了赔一条命,没得叫着登徒子为祸世间!尽挑好女子祸害! 大概是皇家风水不好,前有大皇子当街轻薄赵妨锦,后有三皇子登门求李氏嫡女为妾,这两位最得皇帝喜爱的皇子,偏偏最上不得台面。 “别管他,好好的姑娘家,脸上多了道疤算什么,且治一治,没得叫人耽误了。” 第147章 我心通明 十四娘摸着脸上的疤,浑然不在意。 “多了这道疤,反而认清了许多人。” “人都说我白璧有瑕,可她们越说,我便越不在意。” “四娘,这不是我戳不得的痛处,她们不知我的过往,也不知这道疤因何而来,她们若是知道,只会赞我宁折不弯,可她们并非我的同路人,所以我也不屑告知她们。” “言语霏霏,不过如此,随风过境,与我心中留不下半分痕迹。” “她们不知,我心通明。” 十四娘目光灼灼,仿佛有星辰藏于其中,尤其是那句我心通明,更是让赵妨玉佩服不已。 她自千百年后而来,面对她那样的情状,也未必敢玉石俱焚。 但十四娘敢,她不是京城的牡丹,也不是扬州的弱柳,她是陇西的胡笳琴,是生来就属于天穹的苍鹰。 她有一身风骨,所以无谓凡尘侵扰,是是非非中走过,依旧一身清白,即便两鬓染寒霜,也还是陇西李家,琴音铮铮的十四娘。 她心通明……她心通明…… “十四娘,我不如你。” 赵妨玉说的恳切,真心实意,陇西李氏的风骨,不为皇权弯折,所以才能教出大娘子,十四娘,十二郎这些及出息的孩子。 十四娘的果决赵妨玉不敢,她心中有惧,所以行事总有软弱之时。 但十四娘就像一束光,赵妨玉不必变成那道光,站在边上,也能够感受到温暖与鼓舞。 十四娘眼中带泪,却笑的畅快无比:“我就知道,你会懂我。” “我生在陇西,是陇西嫡女,骑马射箭,琴棋书画,学来文武艺,难不成是给谁做妾的?” 谁也不行,谁也不配。 赵妨玉觉得这世间没有人能配得上这样光彩熠熠,热烈张扬的十四娘。 “有了这道疤,原定要与我相看的人家便散了,这世间所谓的姻缘,在我眼中不过如此,九分假一分真,女子嫁了人,往后便只能靠回味这分年少情深了却余年。” “这一路,走过半个大梁,我比旁人见过许多山,许多水,许多人,我可想看更多,我不甘心。” 十四娘拉着赵妨玉到桌案前,一卷一卷,都是十四娘要送给赵妨玉的礼物。 “这一路耽搁许久,是因我多跑了许多地方,我总要将这些都画下来,让九娘她们也看一看。” 十四娘经此一事,仿佛忽然开了灵翘,赵妨玉也仿佛旁观了一场白日飞升,只瞧着也痛快无比。 两人对月饮酒,一道坐在蕉庐的芭蕉树下望月。 “他待你如何?” 十四娘问的周擎鹤。 赵妨玉有些醉,语气飘忽:“尚可吧,如今看着,比父亲强些。” “好在后宅干净,见不得将士与百姓受苦,没有回转之地,无论好坏我都受着。” 天子赐婚,哪里有转圜的余地?能在皇子中挑中一个洁身自好,无依无靠,除她之外无人可依的周擎鹤,已然是苍天眷顾了。 否则换做三皇子,恐怕她还没嫁过去,嫁妆先被花去一半。 十四娘听得出赵妨玉语调中的怅然,她看不出赵妨玉对周擎鹤有多少爱意,两人不过是不得不搭伙过日子的夫妻,情分比相看后定下的,还要再浅薄些。 “四娘,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世界攘攘皆为利往。” “你也是顶顶好的女子,读书好,诗文好,一手好箜篌好琵琶,能赚许多许多的银子,但不视人命如草。” “寻常人有你这般家世,这其中只精通一两样,便足矣,你不同,无论何时何地,你总想学些什么。” “无论学多少,学多精细,你总站在山脚仰望山巅,你总有一颗谦卑之心,日日夜夜无从懈怠,我做不到。” “我如弓弦,箭矢射出去便射出去,大不了一条命。” “你如蚌母,一点点将磨难吃下去,包裹,浸润成珍珠。” 夜风缓缓吹,一枚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红叶落在赵妨玉脸上,眼前黑了一瞬,又豁然开朗。 红叶被十四娘拿走,赵妨玉觉得自己有一瞬,也陷入了我心通明的境地。 “世间百样米养百种人,我曾禹禹独行,后来发现不过自寻烦恼。” “十四娘,我遇到了好娘亲,好姐姐,如今,还有一个你这样的好友。” 世间人何止千万,难寻知己其一。 她能遇见三个,已经是极幸运的事。 十四娘当晚与赵妨玉睡在一处,两人吹了夜风喝了酒,十四娘身子好些,赵妨玉反而病了两日。 十四娘还有些不安,被赵妨玉写信喊赵妨锦来带去玩耍。 不多时,春芍端来苦药,往日还要磨蹭一会儿的赵妨玉将汤药一饮而尽,然后寻人将邸报拿来,一字字读于她听。 读着读着,便见邸报上说,三皇子在陇西立功云云。 写这消息的人大概是三皇子的附庸,纵然是中立的邸报,仍旧夹带了不少私货,明褒暗贬,将其他几位皇子都比损了一遍。 “表姐可有消息来?” 赵妨玉问站在边上的春芍,春芍摇头。 宫中没有消息,想来是皇帝也不高兴了,否则也不会弄出这样的法子来给自己争夺民意。 赵妨玉不信皇帝看不出三皇子的野心,但她见不得这样烂到无可救药的人,登上帝位。 如今连太子都还不是,就已经这副做派,逼得十四娘自毁才得以保全自己。 若是他日登临大宝,还不得想尽办法与陇西作对? 那时十四娘又该如何?周擎鹤又该如何?百信又如何在这样昏庸无能的人手中,讨得一分太平盛世? 赵妨玉从前也有野心,但不过想想就散了。 但如今,她想试试。 “前些日子,研制出的面药,再拿给大夫们瞧一瞧。” 杨潇翡见不得她赚钱,她偏要赚,还要赚的盆满钵满,叫人眼红。 春芍得了吩咐离去,赵妨玉则让叠翠服侍她起身梳妆。 换了一身十样锦的山茶花褙子,赵妨玉带病去十四州巡视的消息,一炷香就送到了三皇子府。 “可惜二皇子从前顽劣,如今做出功绩也无人知晓,无人在乎,否则……” 赵妨玉长叹一声,满面怅然。 暗中盯梢的人将赵妨玉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一字不差的转述给躺在美人靠上的杨潇翡听。 第148章 明着算计 杨潇翡闻言,冷嘲一笑,被颂月扶着从美人靠上坐起来:“她想替老二造势,也得看看老二能不能扶得起。” 二皇子的纨绔之名,满大梁几人不知?绝非钱财可以挽回。 不过几日之间,街头巷尾,便有说书先生将几位皇子的抗敌之况编成段子,在茶馆酒肆中宣扬。 赵妨玉得到消息时,十四娘正与她学着做香丸。 春芍站在下首,进来传话的是素惹。 十四娘抬眸望了一眼赵妨玉,见赵妨玉不为所动,便也跟着安然用小秤称量香材。 赵妨玉雪白的手指如冷山寒玉,不疾不徐捏着小玉杵搅拌掺了佛手柑精油的香粉泥。 “只做不知就是,不必阻拦。” 十四娘闻言一笑,等素惹退出去,才对着赵妨玉道:“京城的人都这样蠢笨?” 她还以为她们陇西人才更为耿直,没想到京城也有这样实心眼子的。 赵妨玉将手中的香泥一点点搓揉开,切分成一点一点的零碎:“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自己上赶着往里跳,真出了事也怪不了谁。” 赵妨玉一没派人挑唆,而没派人散播谣言,是她杨潇翡自己要抢先一步为三皇子造势,自己找先生编的说书段子,亲力亲为,从不假于人手。 想来是还等着三皇子回来,想要同三皇子表功。 这样的事经不得细查,三皇子在陇西行事不算光彩,强逼女子为妾不成,险些酿出强暴世家女子的污糟,若非十四娘当场给了他一刀,李家又实在对三皇子无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在朝堂上好过。 当年大皇子被御史们围追堵截数月,今时今日,三皇子动的是李氏嫡女,朝堂之中的李氏官员如何肯善罢甘休? 不过是都憋着火,等火星子冒出来的那一刻而已。 十四娘知道杨潇翡在赵妨玉手中落不了好,三皇子吃瘪,她就高兴。 “说来你脸上的伤是真治不好了?娘亲之前为你从江南寻了几位好大夫来,如今也该到了。” 十四娘没多少所谓,比起看大夫,她更愿意出去跑马。 “看看吧,不能白费了姑姑的心意。” “但你帮我劝着些姑姑,这伤能不能治得好,我都不在乎,但姑姑千万不可自责。” “这是旁人做的孽,可别因旁人的混账而怨怪自己。” 赵妨玉嗯了两声,脑海中突兀一动:“说起来,他们传的那些功劳……有几分是真的?” 十四娘极为鲜活的翻了个白眼:“他能有什么战功,躲在营帐之中,逼大姑姑家的庶子穿了他的战袍,借口起了疹子不好见人,叫人蒙面去战场上替他厮杀。” “那哪里是他的战功!分明是孟言疆的!” 赵妨玉震惊的连手中玉杵都忘记了,漂亮的眸子瞪得溜圆:“真是……”好无耻的做派! 赵妨玉记得孟言疆,那位据说是要在在边疆立战功后回来向她提亲的孔雀少年,谁能想这小孔雀没等来起飞,叫人欺负的恨不得踩在他脑袋上拔毛作乐! “他是有什么把柄在三皇子手上?” 十四娘哼哼两声:“这不是表姐在宫中?三皇子的母妃比表姐高了好几个品级,若是真不要脸面铁了心的要惩治她,也不过是寻个由头的事。” “孟二那家伙自小和表姐关系不错,要不然表姐与姨母也不能将他送回陇西。” “但凡换了旁人来,孟二都不会如此束手束脚。也是他倒霉,遇上这么煞星。” 赵妨玉适时替十四娘送去一盏新鲜的荔枝膏水,惋惜道:“言真姐姐在宫中的日子……哎。” 两人换了话题,当天下午,锦衣卫的密信便送到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裴严的案头。 裴严升官了,如今是皇帝最为宠信的那一拨。 当这一封信送到原封不动送到皇帝案头时,皇帝盯着裴严看了好一会儿。 “你对她倒是关注。” 裴严立刻跪下诚恳道:“此事并非属下私心,对赵家的监察自赵悯山父辈时便有,只是后面渐渐裁撤,但赵家出了位皇子妃,才又重新添了人手,着重看管。” 怕皇帝不信,裴严又补了一句:“便是三皇子的正妃与侧妃在闺中时,锦衣卫也一应都安排了人手,寻常说话见客,具留存档。” 皇帝哼了一声,没再发作,打开密信,将上面的内容一点点都翻看起来。 三皇子与十四娘的那档子事他早已知晓,但三皇子逼着礼国公家的庶子替他战场厮杀,自己躲在账中一事,令皇帝有些不满。 虽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说法,但三皇子这般,就是实打实的贪生怕死。 三皇子若是只在帐中也就罢了,可锦衣卫的消息中,还报了他在帐中狎妓! 三皇子一离开上京,离谱的事一件接一件,当初赈灾时收受贿赂,皇帝顾念着他的面子,不曾发落,只暗中看管,防止三皇子也如大皇子一般,私自畜兵,谁知这混账玩意儿只长了身下二两肉! 到了陇西不是狎妓,玩弄异族女子,便是强逼世家贵女为妾! 简直荒谬! 当晚,孟言真侍寝,第二日一早,晋位圣旨便送到燕云殿。 钱江平一张褶子脸笑的见牙不见眼,兰叶悄悄塞给钱江平一包银子,钱江平才笑眯眯的说了句:“丹妃娘娘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三皇子报上来的战绩越多,民间越是传唱,皇帝对孟言真便越是心疼。 和人老珠黄的贵妃娘娘相比,鲜嫩的能掐出水,一哭起来如芙蓉泣露,他这个没根儿的太监看了都心疼,更何况皇上? 宫中比孟言真年轻的没她漂亮,比她漂亮的又没她年轻,早已过了花期。 有宠,家中的弟弟又有出息,还有皇帝偶尔升起的一丝愧疚,这愧疚如今是应在孟言真身上,往后等孟言真的儿子会叫人,会走会跳,能抱着皇帝的大腿喊父皇…… 那才是礼国公府崛起之时。 如今一切都不过积蓄力道而已。 兰叶没得到准话,但钱江平的态度恭恭敬敬,甚至还有些亲切,这个好一卖,便能说明定然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好事才惠及宫中的孟言真。 第149章 悠悠众口 民间关于三皇子立下赫赫战功的消息不断传来。 贵妃日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在后宫之中风头无人能出其右。 燕云殿内,孟言真一身水色襦裙,束出一把纤腰,迎风而立,腰间飘带飞舞,一头乌发松松堆就,不簪环佩,只有一朵新鲜带露的白牡丹,花瓣透着丝丝缕缕的粉。越发显得孟言真明艳娇媚。 兰叶抱着小皇子在一边玩拨浪鼓,看着孟言真一点点窖茉莉花,一如赵妨玉当初的模样。 “陛下这些天常来,叫宫中人都注意些,别叫不该混的东西混了进来。” 孟言真不与贵妃争风头。 她看似不争,其实已然是争了。 三皇子在陇西定然是做了什么事,否则不会立下如此功劳, 皇帝却无动于衷。 甚至连一根簪子都不曾赏赐给三皇子生母,就连三皇子留在京中,怀着身孕的正妻,也未曾得过皇帝赏赐的一针一线。 不多时,钱江平通报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孟言真慌忙站起,腮边落下一缕额发,不施脂粉,却有一种谁也比不得的天生丽质。 “陛下金安。” 孟言真柔柔行礼,皇帝笑着牵着她的手入殿,兰叶识趣的抱着小皇子跟在后头。 钱江平四平八稳的守在殿外。 贵妃身边的小柔子过来求见,还未到钱江平面前,就被小全子拦住。 · 民间关于三皇子的论调忽然没了,但有了前些日子的铺垫,百姓对于三皇子的讨论根本不是杨潇翡的及时收手能止住的。 悠悠众口,还有其他皇子母族下场,关于三皇子的言论越来越多,多到仿佛除了三皇子以外,任何皇子都是囊虫废物。 皇帝看着锦衣卫报上来的消息,冷笑两声,猛地将折子砸出去,裴严冷眼看着,不置一词。 赵妨玉对宫中的消息一概不知,一如一位寻常少女,带着十四娘走马观花,拜佛还愿。 “我瞧着你脸上的疤痕好像淡了些。” 赵妨玉捏着十四娘的脸左看右看,认真端详。 大娘子从江南请来的大夫确实有两把刷子,日日敷药,似乎确实是好了几分。 十四娘早已无所谓脸上的疤痕,想要上手摸一摸,被赵妨玉拦住:“不想好了是不是?哪里能随便摸,万一长坏了怎么办?” 十四娘讨饶道:“好好好,我不碰,你真是比我娘还在乎些。” 赵妨玉笑着打了一下十四娘:“埋汰我?我可要不起你这样不省心的姑娘。” “哪有为了旁人将自己伤成这样的?” “再叫我在你屋子里找到酒水,你就等着吧!” 十四娘哼哼唧唧,歪进赵妨玉怀中撒娇,赵妨锦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好啊你们,玩什么呢?” 赵妨锦一身金红色织锦百迭裙,披一件米色绣金线白牡丹的宽袖褙子。 怀里抱着阿巴阿巴伸手要赵妨玉抱的舒姐儿,明眸善睐:“你们俩玩的高兴,可怜了我们舒姐儿,天天在家里喊着要找你们。” 一下地,舒姐儿就等等等往赵妨玉怀里撞,走路还不稳当的小胖墩,愣是给急的都要跑起来了,被人抱起来,两条小胖腿儿还在空中倒腾。 “姨!” 吧唧一口印在赵妨玉脸上,十四娘也把脸凑过来,舒姐儿也不偏袒,一人一口,亲的吧唧响! 赵妨锦也凑过来,三个人坐在一处:“说起来你可得谢我,二皇子要回朝了。” 赵妨玉诧异:“打赢了?” “那到没有,今日早朝的消息,我怕你想他,一得了消息便带着舒姐儿来告诉你。” 想起周擎鹤,赵妨玉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没送出去的胖竹叶荷包。 再一回神,便对上十四娘与赵妨锦戏谑的目光。 “回来就回来,关我什么事?难不成还要我去城门口敲锣打鼓?” 十四娘脸上的笑压不下去,也压根儿没想压下去:“也不知是谁,之前跟我说,也就尚可吧。” 说着,从屋子另一边摆放的针线框里抽出一个胖竹叶荷包:“大姐姐你来替我瞧瞧,礼哥儿用不用这么大的荷包?” 赵妨玉:“……” 赵妨锦假模假样的接过来,认真放在手中端详,而后转过头对着赵妨玉恳切道:“我针线不好,你且等我去问问娘亲!” 说着就要走,被赵妨玉一把拉回来:“大姐姐!” 三个人笑笑闹闹,舒姐儿也叫着加入这场她看不明白的玩闹中,吵得锦衣卫听不到什么消息,悄悄离去。 三人一直玩闹到傍晚,舒姐儿直接歇在赵家,住在大娘子处,赵妨锦还是住自己的院子,赵妨玉屏退众人后,在拨步床中,借着一豆灯光,悄悄打开赵妨锦塞给她的纸条。 皇帝有为二皇子封王的打算,中书省已经有了圣旨,盖了御印的那种。 怕是只等着二皇子回朝,那一道圣旨便要颁出去。 赵妨玉看着上面的字迹,冷静的可怕。 脑海里将近来的消息过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定,皇帝大概是对三皇子有了不喜。 曾经的三皇子并没有暴露出这样的缺点,身为皇子,皇帝看好的未来皇子自然风头无两。 但如今缺点暴露出来,一切便要换一换了。 身为皇子,却强逼自己庶母的弟弟伪装成自己在战场上拼杀。 此事但凡换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效果。 赵妨玉冷着脸将放进灯中烧尽,眼眸如水,看不出一丝情绪。 没过多久,皇子们要回朝的消息传到各处。 赵妨玉这边不是唯一知道的,三皇子府也闹了起来。 杨潇翡挺着肚子带着两位侧妃,在亲王府中大肆布置。 光是去绸缎庄采购装饰用的红筹就采购了上千尺! 还雇了身家清白,父母双全的未婚女子去三皇子府邸扎绸花,整个上京都知道,在陇西立下赫赫战功的三皇子要回朝受赏。 燕云殿中,孟言真伏在皇帝怀中,一下下扶着皇帝的胸口:“也不知我那庶出弟弟如何?当初送他去陇西,便是想要请外祖家的兄弟们带一带他。” “只盼着他不曾添乱就好。” 皇帝手中转动的念珠一顿,又重新落在孟言真身上拍了拍:“不必担心,他好得很。” 第150章 外快 战局未定而皇子归京,明眼人都知道皇帝是发觉了什么。 几位皇子之中,只有周擎鹤最光棍,总归好事不可能落在他身上。 四皇子因先天有疾,人前总用步辇代替,大概是因为之前周擎鹤坑过他银子,所以这次回京后总在周擎鹤身边转悠。 “二哥……” 周擎鹤一个眼神飘过去,四皇子又老实了,没多会儿又不甘心,哀怨婉转的喊了声周擎鹤。 周擎鹤恨恨啧了一声:“有事说事儿!” 又不是大姑娘,做什么扭扭捏捏的做派! 四皇子吭叽一下,有些别扭道:“听说……你搞到棉花了?” 周擎鹤摇摆的手有一瞬凝滞,眸中神色晦暗一瞬,语调轻飘的听不出情绪:“是啊,弄了一批好货。” 四皇子更期期艾艾:“那……能不能……帮我也弄一批?” 周擎鹤别扭的将四皇子上下打量一番,四皇子本来就鲜少出门,为人腼腆,此时有求于周擎鹤,就算被周擎鹤光棍又炽热的眼神看的整个人都红透了恨不得钻地里,也没吩咐抬步撵的人走快些。 他也想替将士们,私底下弄一批能过冬的好棉衣。 他上不得战场,做的都是后勤工作,准备粮食,分粮食分兵器,今年过冬的棉衣运到前线,最好的一批在陇西,最次的一批在支曲,中不溜的在其他几个皇子中,而四皇子分到的,又恰是中不溜中的下等。 他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也不想看着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在战场上被冻得拿不稳手中刀,因为一件棉衣战死沙场。 听闻往年……还有因为分不到棉衣而在山中活活冻死的。 周擎鹤原本分到的棉衣也不行,但是他私底下偷偷摸摸弄了一批好棉衣送过去,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分东西四皇子最清楚不过。 他见过一个来送周擎鹤回京的亲卫,那人身上的棉衣,比三皇子兵卫穿的还好些,必然是周擎鹤私底下有门路。 四皇子此计不为收买人心,不为任何事。 他只是不想叫那些替大梁守边境的将士寒心。 但这件事中间牵扯到赵妨玉,周擎鹤没有立即答应。 在支曲时天高皇帝远,如今在皇帝眼皮子地下,这些小动作做出来都费劲。 四皇子没得到想要的消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三皇子上来从后面拍拍四皇子的肩,刚要说些什么,就被四皇子哼的一声:“走快些,我急着见父皇!”打断。 三皇子和周擎鹤面面相觑,尴尬的指尖在空气中搓了搓,而后指向突然离开的四皇子:“你欺负小孩儿了?” 周擎鹤学着四皇子的模样哼了一声,快步追上四皇子。 “这事儿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看你有多少银子。” “过几天去找你。” 周擎鹤寻思着再敲一笔竹杠,给赵妨玉送点新鲜的漂亮首饰。 他一直都记着,赵妨玉的及笄礼在秋日,没几天准备了。 朝堂之上,凡是被派去边境的皇子,无论是否亲临战场,具都有所封赏。 周擎鹤的赏赐是两千两银子和一个鹤亲王的位子。 还有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也都封了王爷,一时间,便衬的三皇子那五千两与两对金玉如意不那样显眼。 周擎鹤回京之后,悬臂将暗处的消息规整规整,搬到周擎鹤面前。 说是规整,其实也就是将所有的小纸条都装在一个托盘里,整个儿端到周擎鹤面前。 “赵家那边,四姑娘曾经在陇西的好友来上京治伤,如今两人时时结伴玩耍,同榻而眠。” “另外三皇子在陇西时,玩弄异族女子的消息被锦衣卫知道了。” 周擎鹤嘴里叼着小厨房新做出来的肉饼,给自己灌了一碗浓茶,马不停蹄坐在书案边上一张张翻看。 这些消息多是来自漕帮,等一一看完回复完,已经天光大亮。 周擎鹤洗漱一番,还未睡觉,便被悬臂提醒着,今日还要早朝,马不停蹄的又往皇宫去。 周擎鹤:“……” 周擎鹤一整个朝会都在打盹儿,四皇子几次偷摸看他,都被他抓住。 等下了朝,周擎鹤直接拽着老四就往自己家去。 “要问什么东西,等我睡醒了再说。” 四皇子看着周擎鹤这倒头就睡的模样,有些羡慕,不像他,一到阴雨天腿脚就疼的厉害。 周擎鹤睡得沉,连四皇子歇在隔壁都不知道,一觉醒来时,天已擦黑。 悬臂早将屋子周围的人清理干净,四皇子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但仍旧不忘初心:“二哥,我能走你的门路,买一批棉花做成棉衣,给乾州送去吗?” 周擎鹤只穿了一件中衣,系带不曾系好,露出一片肌肉分明的胸膛。悬臂从后面给他披了一件外衫,周擎鹤就那样半个身子靠在圈椅上,惫懒时的困倦模样,都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攻击性。 “这门路不好走,我也是走的旁人的门路。” 四皇子抿了抿唇:“我不问二哥走的谁的门路,我只想知道,需要多少银子。” 周擎鹤没跟四皇子客气:“支曲那一批棉衣,花了我五万两。” 四皇子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语气渐弱:“五万两啊……” 有些太多了,他的钱不够,但一想起之前送他离开时,那群糙汉子们的脸,四皇子又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说不定有了棉衣,下回还能见到他们。 决定并不难下,四皇子眨眼之间便同意了:“可以,但二哥等我一等,我去筹一筹银子。” 周擎鹤点点头,没留饭,但送了四皇子一句话:“给你支个招。” “没事多去宗亲府转一转。” 四皇子豁然开朗,坐着步辇又连夜进宫。 宗亲府是要去的,他娘的银子也是要借的。 周擎鹤算了算,这一趟外快大概能给自己赚个一万两,六千两给她做零花,剩下的还能攒出来不少首饰,等他去市舶司那边多转转,肯定能找到京城里没有的好东西。 赵妨玉帮了他大忙,投桃报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自己的及笄礼被旁人比下去。 第151章 及笄礼 赵妨玉的及笄礼,办的同样盛大。 邯郸粉的绸子扎成荷花样式,接天莲叶如今已变作枯败残荷,因着寓意不好,所以赵妨玉及笄宴选址便离这里最远。 及笄宴在花园的桃林里,桃林边上有一株极其特殊的洒金碧玉桃,可惜这不是春日,否则洒金碧玉桃还能作一个景儿来。 来来往往的小丫鬟身上都戴着俏丽的绒花,大大小小做成桂花模样,一水儿的米色背心绿腰带,再蹬一双蓝绿色的布鞋,双丫髻配红头须,另外还有大娘子做主,专门喊人去外面采买,发下来的小珠花,小丁香。 打扮齐整,训练有素,凡是来了赵家观礼的人,无不感叹于大娘子与其家中女儿的赚钱能力。 这银子怎么就跟长了眼似的,一点点都往她们家跑? 礼国公府也派了人来,门外人声喧闹,赵妨玉被赵妨锦和十四娘压在屋子里说悄悄话。 “老实说,刚才他来给你送了什么?” 两人刚才都在屏风后听着,周擎鹤避开众人,给赵妨玉送了一份及笄礼。 可惜那及笄礼被赵妨玉喊素惹收了下去,否则两人还能狠狠取笑赵妨玉一番。 赵妨锦可一直记着当初赵妨玉笑话她的事儿,只等着她定亲,好一报当日羞恼之愤。 十四娘的小手灵蛇一般在赵妨玉的腰肢上戳,戳的赵妨玉直躲,又被身后的赵妨锦掐住胳膊拽着,脱不开身。 十四娘与赵妨锦联手逼问赵妨玉,赵妨玉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压在床褥上解释:“就是一套头面。”还有藏在里面的一盒子银票。 还没成亲,周擎鹤的身家已然都在是她手上了。 赵妨玉跑神一瞬,回眸时便对上十四娘与赵妨锦揶揄的目光。 “大好的日子……不能是想情郎呢吧?” 十四娘被赵妨玉掘开也不恼,和赵妨锦相视一笑。 “陇西有人求我给你带了一份及笄礼。” 十四娘叫人拎过来一个一个食盒,食盒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各式各样打磨去石皮壳子的宝石或玉料。 食盒不大,但是里面每一件东西,品相都一等一的好。 “十二郎送的?” 赵妨锦猜测。 十四娘摆摆手:“十二哥都住在嘉峪关许久没回来了,也就几个姐姐妹妹们生辰会送些东西回来,其他的连消息都要旁人捎带,家中才能知晓。” 说起来十二郎和赵妨玉还差点有了一段,只是事与愿违,赵妨玉嫁二皇子,十二郎守嘉峪关。 若是她那婶娘早知今日,恐怕也不会阻拦十二郎与赵妨玉亲近。 “孟家那小子求我带来的。” 赵妨锦面色奇异,赵妨玉也差不多。 但人东西已经送到门口, 也不好退回去。 喊叠翠来将东西收下去,封存另放,等孟言疆他娘生辰,再将这些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东西都是好的,交到他娘手中,将来也能用在他身上。” 赵妨锦从中挑拣过一番,确实样样都好:“还算他花心思。” 只可惜花不对地方。 赵妨玉如今已然有了婚约,他送的这样贵重,也不怕二皇子知道了吃醋,在连累妨玉。 姑娘们在里面说话,不多时也有其他人到东厢房去见赵妨玉。 如今的赵妨玉已经长开,哪怕顶着一张素面见客,也依旧美的让人说不出话。 这几年来她深居简出,要么就是在宫中,鲜少有抛头露面的时候,旁人多只知道她长得好,但有几人见过,还真是少数。 她一出宫就定了亲,后面更是连姑娘们相看的小宴都不去,在家中算账,照顾礼哥儿,日子沉闷又充实。 如今一身橙红色的绸衣穿在她身上,首饰全无,只有一头浓密的乌发梳成两个大大的猫耳状的羊角。 礼乐起,宾客入席。 赵妨玉在屋里听着门外大娘子与赵悯山的话音,脑海里不由自主想到钱姨娘。 想起那位谋划了她入内院,爱不诉之于口,却会给她绣满满一箱子小鞋的钱姨娘。 如果钱姨娘还活着,看到这具身体如今长成这番模样……应当也会高兴吧? 毕竟是个心软的人,连带走女儿曾用过的拨浪鼓,也要求她答应的可怜人。 赵妨玉想着,最终站起身来,对着裁月院的方向郑重叩首一拜。 谁也无人知道,但是赵妨玉知道,如果钱姨娘泉下有知,她也该知道。 她不是钱姨娘的女儿,但她想钱姨娘知道,她如今很好,她女儿的身体也很好。 无论往事如何,前程怎样,她都会努力保护好这具身体。 她始终都记得,这具身体,是一个女儿留给她母亲,最重要的遗物。 不多时,赵妨玉跟着礼宾的指引,挺直腰杆,缓缓从东厢房出去。 散发重梳髻,妆粉淡淡成,旧服披新装,少女已成人。 当初孟言真及笄,礼国公府大娘子为孟言真请来一位郡主做宾者。 如今赵妨玉及笄,大夫人为赵妨玉请来一位实打实的公主做宾者。 当今皇帝的姐姐——华鸾长公主。 华銮长公主年近五旬,一身长公主服制华丽端庄,仅仅只是出现,就吓得周围小姑娘大气也不敢喘。 华銮长公主温和的替赵妨玉将那一根白玉笄插入发中。 眼神和蔼的看着面前姿容绝佳的少女。 大娘子从江南请的绣娘,花了三年做出来才做出来的衣裳,自然光彩夺目。 但赵妨玉没有被那件衣服吃进去半分,再好的衣衫落在她身上,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眉眼如画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赵妨玉,一样的两只眼睛一双唇,赵妨玉就是美的叫人看一遍便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 她的美如冬日里无声的风,看不出端倪,也不知下一瞬是刮骨霜寒还是清风拂面。 她可以美的凌厉,也可以美的婉约,世间之美都偏袒她,旁人得一分便已经是难寻的美色,赵妨玉却宜喜宜嗔,时时刻刻美如玄女。 有人甚至怀疑,赵妨玉就是站在路边问她伸手要银子,她也只会乖乖把银子掏出来双手奉上,还惊喜于赵妨玉居然不找别人只找自己的特殊。 空谷幽兰也好,芙蓉泣露也好,菡萏初放也罢…… 万千词藻,说不尽赵妨玉的风韵与恣仪。 寻常人生的这样美,难免会自得,稍有不慎,便会显得轻浮。 赵妨玉在宫中历练,沉稳雍容,华丽大方,都不足以形容她。 她是美好本身。 美到看一眼,便已然庆幸,世间至美,今生竟有缘得见。 第152章 交汇 及笄礼一过,礼部立即将周擎鹤与赵妨玉婚期的请期折子递上去。 一应事宜礼部早已准备好了,只等婚期定下,再稍作修改,便可正式大婚。 皇帝在三个日子里选了个最近的,腊月十九。 “正好在年前,连带着百姓也能热闹热闹。” 礼部的官员将这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周擎鹤,如果是个上路子的皇子,怕是已经打蛇随棍上,捧着皇帝的臭脚,跟礼部说要大操大办。 但周擎鹤是个混账,别说捧皇帝的臭脚,他不掏皇帝的心窝子都是大喜之日不想添晦气的放他一马。 “这年节里百姓都要吃不上饭了,哪有银子大办?” 来传话的红衣官员瘪着嘴诺诺后退。心里想的却是,别人日子过不下去,你鹤王还能过不下去? 宗亲府都要被薅干了,自己薅还不算,还带着四皇子薅! 这么多位皇子,什么时候有人去过宗亲府? 自从鹤王殿下去过后,宗亲府的账目就…… 宗亲府的人天天来跟礼部的人哭,礼部的人跟皇上哭,皇上也管不了。只能尽快让周擎鹤把赵妨玉这个金娃娃娶回家。 周擎鹤扫了眼官员腰带上的挂的白玉,再看看那快要凸出来的肚子,伸手拍西瓜似的在上面拍了拍,语气微冷:“大人家伙食不错?” 一句话吓得红衣官员冷汗直冒,连说不敢。 这话他可不敢答,周擎鹤好事将近,官员再不愿也还是硬着头皮道了声恭喜。 然后狗撵似的跑出二皇子府邸。 皇子府邸和亲王府邸占地不同。工部刚被周擎鹤折磨完,从上到下精装修了一遍二皇子府,这边刚刚竣工,庆功宴还没来得及吃上,转头皇帝又重新赐了周擎鹤一座鹤亲王府。 二皇子府邸屁大点儿地方硬是给二皇子修修改改,折腾了大半年。 再让工部的人重新从挖地基开始建造一座亲王府……工部的人都不敢想这个年怎么过。 皇帝说要建造亲王们府邸的消息是昨天发出去的,工部的折子是当天晚上送进宫的。 工部的人次日便在早朝上含泪上谏,建议将二皇子府后面的那一片地都划给他,亲王府在二皇子原有的府邸上扩建。 美其名曰:“尽早完工,也不耽误鹤王殿下的婚期。” 周擎鹤其实无可无不可,把二皇子府改成亲王府还省得他每日早朝早起半个时辰。 但按照他对他父皇的理解,他父皇多半舍不得,毕竟他的二皇子府邸临近皇宫,周围寸土寸金。 果然,此事留中不发。 本来年底就是礼部一年之中最繁忙的时候,工部也不遑多让,但礼部的人也不想沾上二皇子这大龟毛。 早朝一结束,胡子都白了的礼部尚书带着瘦巴巴黑黢黢的工部尚书,俩老头在御书房跟皇帝说了半天,口水都说干了,才终于让皇帝同意将二皇子府邸扩建为亲王府。 周擎鹤得知这消息后还乐的中午多吃了半只鸡腿。 只要让皇帝吃瘪的事,他都高兴。 今年冬天,四皇子曾去过的乾州在第一场落雪前穿上了棉衣,支曲的将士也能过个舒坦些的冬日。 周擎鹤递牌子入宫,给丽妃请安。 红墙黑瓦,老梅枯藤。 丹妃的宫殿叫燕云殿,丽妃的宫殿叫素云堂。 听着就清冷。 进来一看,更觉凄凉。 丽妃不是正常人,多年无宠,逢宴不出,宛如透明。 外界传言丽妃是皈依青灯,实际上,这位曾艳绝后宫的丽妃娘娘早已疯癫,人比院中竹林上的枯藤还要消瘦,干瘪。 周擎鹤见丽妃的日子不多,小时候被打怕了,长大后则多是不忍,不忍看他的母亲疯疯癫癫,在宫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那个抛弃了他的男人。 周擎鹤安排了死侍贴身服侍丽妃,保证丽妃即便心智不全,在后宫中也能不受磋磨。 如今她的儿子要结婚了,无论她清醒与否,都该有人告知于她。 一进宫门,一切还是老样子。 穿着粉色蝴蝶宫装的女人梳着花白的双灵鬟,耳朵上没有装饰,手里一下一下举着一张很大的树叶当扇子扇。 “五郎!” 丽妃枯瘦的身影在看到宫门打开的一瞬爆发出惊人的动力,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扑到周擎鹤面前。 周擎鹤接住丽妃,将人带到一边。 不过略微哄了两句,丽妃的状态就比往日好上许多。 “母妃这些日子可还夜夜嚎哭?” 死侍回道:“好了些,只是口中还念着陛下,偶尔还会问两声殿下在做什么。” 周擎鹤点点头,转过身替丽妃将方才玩闹时散落的发丝抿起:“母妃,儿子要成婚了。” 丽妃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眼神懵懂,很快又喊起五郎。 周擎鹤早有准备,也不失望。 只是递给丽妃一包早已准备好的喜糖。 大红的颜色刺痛了丽妃的眼,她急忙躲在死侍身后,怯生生的露出个脑袋:“红的,不能要!” 死侍低头,周擎鹤说不上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交代了死侍不能让丽妃吃太多糖,便一个人出宫。 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发觉时已经到了赵家门口。 想了想,终究没进去。 贸然登门,外面那些盯着他的人还不知如何作想。 孤寂感再次席卷而来,周擎鹤好笑的垂眸看了眼似乎微微弯下脊背的影子。 没想到还未到大婚当日,他竟已然有了这些小儿女情态。 赵妨玉一出马车,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白墙黑瓦下立着一位暗红色锦袍的少年,人群之中两人视线交汇。 一层刚追上周擎鹤的阴影缓缓褪去。 赵妨玉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周擎鹤此时显然有心事。 也可能是刚才周擎鹤的神色太过于无助,赵妨玉本不打算管,但被那视线扫过,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恻隐。 和十四娘交代了她要晚些回去,便带着春芍走向墙根下的周擎鹤。 “几时来的?” 周擎鹤堪称乖顺:“不知道,本来打算随便走走,莫名其妙就走到这儿了。” “天气冷了,早些回去吧。” 周擎鹤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人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但他见过母妃后的那股失落,以让人诧异的速度消散。 “婚期定在腊月十九。” “你身子不好,出门多披件大氅。” 第153章 老三还是太普通了 门前的猝然一见在两人心中掀起微微波澜。 不过一见即分别,周擎鹤依旧是京城之中最为纨绔,最为肆意的少年王爷,赵妨玉也依旧在闺中备嫁。 入冬之后,婚期定下,赵妨玉出去的就少了。 周擎鹤的信件入冬之后也再未见过。 今年冬天的冷不亚于去年。 边境的状况必然不好,唯一的好处就是今年大梁没有去年那样大规模的灾害,粮仓得到补充。 边境的将士有了去年的经验,早早做起防范,一直到腊月里,也没听见有何处失守的消息。 腊月十九。 自天明之时起,几万响的炮仗便响了九挂。 赵家入目之处皆是金红两色,所有丫鬟穿的水红绸子外衣,背心。但凡有自己绣了双喜花样的,还单独得了赏。头上一应戴的喜鹊登梅与连理枝绒花。腕间系着红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正红色的浣花绸绣了喜乐绵延十二景,除了人生四喜,另还有满堂寿,合家欢,儿女绕膝,共话窗前这些带着美好寓意的刺绣花样,巨大的绸花上绣着精致的绣样,一路从赵家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铺到赵妨玉住的蕉庐。 地上另做鸳鸯道,铺的软红绸作引路,梁上挂的红漆连理灯,左右两边挂的吉祥团花羊毛防风帘,下坠两枚银制小香球,一道熏得寒梅香。 假山筑红巢,住比翼鸟,房前衔金枝,作梁上燕。 一路上软红遍地,处处皆喜,和赵妨锦当年大婚之景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柏看着赵家的模样,忍不住想起自己当日大婚的场景,不免打趣赵妨锦:“羡慕不羡慕?” 赵妨锦没好气的给了宋柏一拐子,平日也就罢了,这大好的日子也来扫兴? “这有什么,我妹妹这样好的人,什么好东西配不上?” “你不懂,若她是我亲妹妹,恐怕这盛况还要再翻一倍。” 若赵妨玉是陇西李氏的嫡出姑娘所生,那么即便二皇子是举国皆知的纨绔,太子之位也能光明正大的上手争一争。 可惜赵妨玉不是,李家也不愿保险押宝。 否则她妹妹必然是大梁最光彩四射的女子。 赵妨玉大婚的布置,大娘子与赵妨锦,梅循音等人商量了许久,才定下的这般奢华。 他们家如今不比宰相家有权势,只有一些钱财,能给赵妨玉撑腰。 所以这泼天的银子撒出去,也是特地叫未来想和赵妨玉掰腕子的妯娌们看的。总不能叫赵妨玉处处都矮人一头。 一路跟着红绸引走进蕉庐,才发现蕉庐之中布置的更为精致。 一进门就是扇四折黑漆螺钿云母珍珠八宝如意雕花绣屏,内里一大扇大红酸枝木雕花卷纹博古架,上面诸多宝物内敛华光,错落有致。一左一右两头各放一只紫檀香几,上摆细白瓷牡丹香炉,下接黄花梨雕十二仙半月角桌,摆香花果盘。 出来是八仙桌接酸枝木柜橱,进去是大红酸枝糖玉圆桌配四方小圆凳兼绣花垫子,右边是赵妨玉与赵妨锦等人时常玩闹闲话的美人榻,右边再有一道珠帘门,进去才是大娘子给赵妨玉准备了多年的拨步床。 垂花门左边赵妨玉日常书写算账的小书房,挂了六幅名家字画,前面摆红酸枝翘头案,中放玫瑰椅,翘头案上的台架,笔墨砚台,没有一处不是名家手笔。 凡是进了蕉庐的生人,没有一个不是哑然着出来的。 往后谁再说赵家养女儿养的不够精细,该拖出去打八十个嘴巴子! 这些还不算,大头还是那一抬一抬抬出去的嫁妆。 自天明时开抬,源源不断的从赵家出去。 一抬嫁妆两人担,赵妨玉的嫁妆箱子都比旁人大一圈,担子被沉重的箱笼压出让人艳羡的弧度。喜庆的红色一路从赵家抬进鹤王府。 还有样貌俊俏的妇人梳着喜庆的发髻,穿戴着一身红,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了一筐又一筐的铜钱。 新娘子还没出门,喜钱已经跟着嫁妆撒起来。 城门也有赵家与鹤王府布置的同喜处,煮着浓浓的百宝粥,只要来人能说上一句吉祥话,便能吃上一碗热腾腾香甜甜的粥饭。 三皇子娶妻,宰相家陪了十里红妆。 赵妨玉的嫁妆直直抬进鹤王府,走的路少,闹出来的动静可一点都不小。 三皇子也在周擎鹤的迎亲队伍中,看着这流水的嫁妆送进鹤王府,眼眸之中的晦暗如暴雨天的浓云,层层堆叠。此时若是有人和他对视一眼,必能察觉他的不忿与贪婪。 “二哥好福气。” 三皇子一身米色金线的喜官袍,头戴直角簪花幞头,骑马跟在周擎鹤身后。 周擎鹤笑的高兴,红色喜服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之前在战场上晒出来的麦色肌肤被养了几个月,已经恢复了与赵妨玉初见时的白皙。 剑眉星目,眸如寒星。 “不及三弟,娇妻美妾,喜得麟儿。” 三皇子妃还未生产,三皇子和三皇子妃日夜都盼望着祖宗保佑,保佑那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胎。 皮笑肉不笑的再度看了眼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三皇子嫉妒的不再说话,撇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擎鹤撇嘴一笑,对于这样小家子气的做派不屑一顾。 三皇子想的是,明明他先看中的赵妨玉,父皇偏心,将这样的绝色又家资雄厚的女人送给老二,简直看不见他这两年走南闯北立下的汗马功劳! 周擎鹤则想的是老三一定没憋好屁,看的是嫁妆,想的肯定是他娘子! 一时间,周擎鹤后槽牙都咬紧了。 “说起来,二哥,你怎么连老四也给拖出来了?” 四皇子听人提起他,讪讪一笑后连忙将头低下去,。 他也不想来,但因之前的人情,周擎鹤知道崔子敏和他交好,为了顺理成章的把崔子敏拉进迎亲队,这才用之前的宗亲府之恩,将他也从府邸中挖了出来。 但他仍旧不适应这样的氛围,躲在迎亲队伍最后。 实话周擎鹤是肯定不会说给三皇子听的,随口敷衍了一声:“自家兄弟,我和老四关系不错,喊他他就来了。” 三皇子的目光幽幽盯向人群末尾的四皇子,被从边上挤出来的崔子敏挡住。 崔子敏被称为清河君,自然样样都好。一笑之下,风仪无双,迷的周遭的姑娘小妹转不开眼。 崔子敏从后面赶上来,和周擎鹤一左一右将三皇子夹在正中。 一个是有艳冠后宫,哪怕是疯了也被封为丽妃为母的周擎鹤,一边是从清河到陇西,无数春闺少女素昧蒙面的心上人崔子敏。 夹在中间的三皇子,就像神台上偷吃灯油被抓个正着的老鼠,相形见绌。 说不出难听的话,只能说三皇子还是普通了些。 第154章 祝你们长长久久 迎亲的车辇到了赵家门前,拦门的赵知怀赵知润等人连带着自己的同窗,还有梅循音的弟弟梅占徽,都齐聚赵家门前。 赵知润伸手搭住一身青色竹叶长衫的梅占徽身上,一副哥俩好的做派,实则低声耳语道:“科举的时候我便输给了崔子敏,此番我必然也打不过他,好兄弟,等会儿你可得多帮帮我!” 梅占徽也没有必胜的决心,但清河君崔子敏惊才绝艳不假,他这状元郎的也并非徒有虚名。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过是拦门做个喜闹模样,哪里能为了分个高低让新嫁娘出不去门的? “清河君文名天下皆知,拦是必然拦不住的,润兄可赶紧寻些讨巧的法子来。” 赵知润琢磨了一遍自己那些不大能上大雅之堂的爱好,啧了一声,直接喊人将礼哥儿抱了过来,再三交代:“无论待会儿那个穿红衣裳带花幞头的哥哥怎么哄你,你都不能跑,就坐在地上不动,等小叔叔给你打招呼,听到了没有?” 刚睡醒的礼哥儿被鞭炮炸醒,还有些迷迷瞪瞪,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红帽,白嫩的脸上叫赵妨锦和十四娘画上了红彤彤的小元宝在眉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小金童跑出来了。 礼哥儿哼唧着说了个好,坐在赵知润手臂上打了个哈欠。一见一行人过来,打头的那人是周擎鹤,礼哥儿顿时来了精神,白胖的小手指着周擎鹤,脆生生的喊了声:“小姑父!” 童声清脆尖细,快速穿透其他声音,突兀又清晰的传到众人耳里。赵妨锦淡淡的扫了眼赵知润,赵知润苦哈哈的捂住礼哥儿的嘴巴:“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周擎鹤等人一路带着车马行至门前,万响的大红鞭炮又放了一挂。 宝马香车,大红轿辇,新郎官穿着赵妨玉亲手收了边的大红婚服,一张俊美如铸的面容笑的灿如皓月,又似灼日当空。 有礼部官员跟着操持,站在门前顺滑的背诵了一段古文,而后赵家门中涌出两队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端着各色鲜艳彩绸鱼贯而出,后面跟着两队穿着喜庆,做十二仙打扮的乐伶,当庭奏乐。 箜篌琵琶,筝琴相伴。 当乐伶起奏的那一刻,便有人去蕉庐催促赵妨玉上妆。 赵妨玉这边也挤满了人,礼国公府,还有一些与大娘子交好的人家,还有从南阳郡回来的赵妨薇等人,都在蕉庐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赵妨薇穿着一身还算喜庆的红梅白雪宽边毛褙子,头上戴的首饰都是去了夫家后新打的,后面跟着两个系红腰带的侍女,可惜都不是赵妨薇当初带去南阳郡的人。 赵妨玉的婚事在外人看来千好万好,但赵妨薇知道些内情,心中羡慕万分的同时难免会想,嫁的高门又如何?越是高嫁,女人的花期就越短。 越是高门,男子身边便围着越多年轻鲜亮的小姑娘,赵妨玉一时姿容无二,但五年十年后,也一样逃不过人老珠黄,色衰爱迟的结果。 不像她,虽然也是告假,但对方是地方官,在京中无权无势,所以哪怕赵悯山没了官职,有赵妨锦在,夫家也不敢小看她一份。 “二姐姐在瞧什么”赵妨墨举着小荷包一晃一晃,一回头看见赵妨薇看向赵妨玉卧房窗户位置的目光不大对,心直口快的问了出来。 赵妨薇看着面前似乎懵懵懂懂的赵妨墨,眼神中那股自以为是的优越叫赵妨墨摸不着头脑。 “我在想你四姐姐将来的路,嫁的这样高,若是将来你四姐夫另爱他人可怎么好?” 赵妨薇清楚的记得当初那个夜晚,赵妨玉为替赵妨锦扫清障碍,当着她的面喝下的那碗药。 赵妨玉嫁得好她羡慕,过得好她不舒服,她希望赵妨玉嫁得高门,但婚后不幸。 最好面子光鲜内里糜烂,这样既能让她远在南阳也可狐假虎威,又不至于羡慕她步步为营,最终棋高一着。 赵妨墨不懂,但她不喜欢赵妨薇看她的眼神。 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枚粽子糖:“二姐姐说的好奇怪,四姐姐有嫁妆,有银子,怎么被二姐姐说的好像没了姐夫,四姐姐就活得十分凄惨一样?” “退一万步来讲,四姐姐有银子,四姐夫有权势,官商勾结一下,只会有花不完的银子,有银子的人怎么会凄惨呢?” 话本子上说的那些,金玉堆里长大的小姑娘,满心满眼只求一位真心人,为此吃糠咽菜也甘之如饴的行为在四姐姐眼里,叫胸无大志,脑中空空。 “四姐姐跟我说过,她说,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没银子,其次是有银子但花不出,没花完。” “只有闲的没事做的人才会追求情爱。但情爱虚无缥缈,远不如银子,权势,这些能切切实实抓在手中的东西实在。” 赵妨薇被赵妨墨几句话噎的心肝脾胃都不顺了,银子银子,她要是有赵妨玉那样多的银子她自然也万事不愁,可问题就是她没有啊! 大抵是被愤怒冲昏了头,也是赵妨薇看赵妨墨年纪实在小,语气之中的轻蔑不自觉带出两分:“你长大就明白了,我如今不与你争辩。” 在婆家过了些舒心日子,赵妨薇也被养出几分脾性,仗着赵家伤不到她身上,所以态度也不如未出嫁时恭谨。 赵妨墨一脸一一言难尽的表情转过身,她是没想到这二姐姐看上去还怪精明的一个人,心里居然还相信情爱。 这东西,四姐姐都跟她说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天底下的男人都是有了银子就想朝三暮四,就是宫里的太监都想找个伴儿,所以指望男人从一而终,比指望树上自己长金珠子还难。 “二姐姐觉得情爱胜过世间万物,有情饮水饱,二姐姐与姐夫必定恩爱。” “那我就祝二姐姐和二姐夫长长久久,四姐姐四姐夫年年发财叭。” 赵妨墨身后的一堆小跟班露出顿悟的神色,赵妨薇一口气哽了三回,碍于颜面,不得不故作亲昵的捏了捏赵妨墨的小脸,哄她去边上玩。 第155章 大婚 小跟班一溜跟着跑了,走出去一截,赵妨墨才跟自己的一堆小跟班们说:“千万别信我二姐姐的话,她自己也很爱银子的。” 赵妨墨从小就是孩子王,日常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小跟班,她也很有大姐头的觉悟,一般大人说什么,她觉得有道理的,都会一点点掰开告诉给小跟班们。 因为先生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是不想经历过多分别,便从小培养自己的交际圈子,只要自己的小弟们和自己都是一样的想法,她就不会分别! 即便有几个长歪了,也不影响她的一片森林! 赵妨玉对于外间的事并不知晓,喜娘是宫里赐下来的教引嬷嬷,正帮着她上妆。 一边左看右看如何下手,一边不住的夸赞赵妨玉生的好,好到让她觉得连给人覆一层妆粉,都怕掩了赵妨玉本有的光彩。 赵妨玉抿唇笑笑,只做出一副害羞状,并不答话。 这样的话,赵妨玉是一个字也不信的,视线落在妆台边上的小瓶栀子花上,香气悠悠,驱散了几分不安。 钱姨娘已然身亡,赵妨玉便在屋子中窗台边上摆了一瓶钱姨娘生前最喜欢的栀子花。 栀子花不贵,家家户户都能种,又白又香。钱姨娘曾说过,若是能选来生,她想做一株栀子花,开在山野里。 无拘无束,圆融自得。 装花的瓶子也是裁月院拿来的。 算是一点仅有的念想。 原主留给钱姨娘的遗物不多,钱姨娘留下给她留下的遗物也没有几件,大概是没有缘分,终究处处都差了一步。 外头的喜乐声声入耳,周擎鹤正忙着过五关斩六将。 文有崔子敏,武有他从支曲借来的武将,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终在礼哥儿那儿停滞不前。 周擎鹤将一包银子塞进礼哥儿的怀里,好声好气的请礼哥儿让路。 礼哥儿还记得赵知润的嘱托,银子收的快,屁股挪也不挪一下,如此一来,收了七八包银子,两个袖子都塞满了,连胸口都塞了两包。 周擎鹤又塞过来一包银子,小胖手举着一包银子,抬头看看站在台阶上的赵知怀,再看看笑的不忍抬头的赵知润,迟疑了。 “叔叔,装不下了。” 周擎鹤好心的把他扶起来,指指赵知润的方向:“那去把东西放一放在过来。” 礼哥儿鼓着腮帮子,嘴巴里吃的还是周擎鹤塞过来的糖,刚要动作,就听赵知润道:“礼哥儿,刚才咱们说好的是什么!” 礼哥儿步子一顿,再度将圆鼓鼓的小脸转向周擎鹤。 及时快到了,周擎鹤直接混账一把,抱起礼哥儿往四皇子怀里一送,带着一大堆人浩浩荡荡的就冲了进去。 四皇子和礼哥儿面面相觑,礼哥儿艰难的掏出一个荷包,分了四皇子一颗粽子糖:“吃吗?四姑父给的,可好吃。” 这糖四皇子也有,但被热情好客的礼哥儿塞了一嘴,一瞬间口中甜的发苦,没忍住五官皱成一团。 周擎鹤来时,赵妨玉正端庄坐在拨步床上,穿着一身喜服等他。 周擎鹤上前,跟着喜婆的唱词,一步一步靠近,最终在无数人的哄闹声中,牵住了赵妨玉的手。 男人的手很热,似乎还有些紧张,掌心有几分潮气。 赵妨玉指间冰凉,周擎鹤不顾周围人的打趣,低声问了她一声冷不冷。 赵妨玉摇摇头,手持一把缂丝珍珠遮面屏,在喜婆的带领下,同周擎鹤牵着手一步步走向寿安堂。 寿安堂安静许多,但也比平时多了些喜庆模样,赵妨玉被喜婆带领着,给老太太磕头。 得了一句:“贞静从容,绵延和乐。” 从寿安堂出来,又被牵着往清平院去。 一路都有新铺的软红绸做垫子。 大门到蕉庐的红绸是做引路,这里的红绸则是充当地垫,免得赵妨玉喜鞋沾尘。 一步一步,遮面屏上的图案都是大娘子对她的祝福。 花前月下,人月两团圆,画上女子描的御爱眉,心上人在侧,膝边三两小儿嬉闹,只一眼便知家中和睦,夫妻恩爱。 圆形的扇子寓意圆满无缺,边上的石榴花多子多福,绣球花密密匝匝,蝴蝶环绕,小儿可爱,夫君俊朗,连月亮也偏爱几分,团圆到不真实。 大娘子与赵悯山端坐在清平院,清平院中装饰的也满是喜意。 赵妨玉在喜娘的搀扶下,对着赵悯山和大娘子磕头。 大娘子看着面前一身青色嫁衣,面贴珍珠,头戴霞帔的小姑娘,眼前止不住一热。 “盖闻夫妇之道,禀二仪以为姻,情重移天,结三世而作案,情深似海,伉俪族贵,宠荫长新,和如琴瑟。” 说着,从手上褪下来一对镯子到赵妨玉腕上,不等赵妨玉细看,便将赵妨玉交给喜婆,喜婆牵着赵妨玉转向赵悯山。 赵悯山对这门婚事不大满意,但也不会在人前落赵妨玉与周擎鹤的脸面,脸上笑的尤为真诚,和蔼的仿佛当真是一位极好的父亲。 “夫妻和顺,兰桂同荣。今日往后,鸾凤和鸣。” 等父母双亲规劝之后。 才被周擎鹤牵着,一步步走向外间准备好的车辇。 周擎鹤在前面骑马,婚仪队伍后面跟着的喜娘,喜童子,手里的铜板下雨似的往外洒,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孩子们喊得吉祥话。 赵妨玉听着,唇角也不自觉的勾动起来。 周擎鹤心中也止不住的暖。 若是从前有人跟他说,你往后要娶一个很有银子的小姑娘,他估计还不信,说不定还会以为,长大后的自己为了权势和太子之位真是不择手段。 现在再看,他竟有几分庆幸。 庆幸的是那一场争吵,让赵妨玉被赐给了他。否则这样的人落入三皇子手中,他还不知会发什么疯。 人如果一生都不曾被善待过,那他眼中,这世道就是穷山恶水,刀山火海。即便是被剥皮拆骨也只会觉得习以为常。 但若是有人能给他一丝暖,那便是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赵妨玉是那一丝暖,也是他想抓住的一束光。 赵妨玉不需要多好,只需要一直是赵妨玉,是她自己,开开心心,每日里琢磨些吃食玩意儿的赵妨玉就好。 他累了,枕边有这样快活肆意的赵妨玉在,也能汲取到些许不属于他的温暖。 第156章 何等夫妻 鹤王府提前装饰过,嫁妆一路从府门摆到正院,放不下的还一路送到后面的闲置院落里放着。 豪华的车辇在鹤王府门前停下,有礼部安排的人出来洒豆谷,铜钱,果子,草结玩偶……一边有人站在边上念念有词。 在边上站着不少喜童,孩子们纷纷去抢那些样式精巧的小玩意儿,等抢干净了,赵妨玉才被请下轿来。 春芍和素惹扶着赵妨玉走青花织锦做的垫子,跨过马鞍,一步步踏入鹤王府。 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周擎鹤一直紧紧牵着红绸一端,俊朗的眉眼看着赵妨玉手上的遮面屏,似乎想要透过扇子瞧见她的面容与神情。 三拜之后,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入早已准备好的喜房,礼官以及来观礼的夫人中走出几人为新人撒帐。 也就是将事先准备好的干果花生撒在身后铺好的喜床上,口中还唱着撒帐歌谣,周围人都神情温和的看向婚床上坐着的两人。 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喜之一。 这样重要的时刻,自然该有人见证。 不多时,喜官送来如意金绞剪,两人各剪下一缕发丝,合梳在一处,称为合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喜官一声长长的吆喝,凡是能听见的人,都情不自禁的拍起手来。 自此结发,二人合一,许下白头盟,向天道长久。 新房之内,红烛摇曳,入目之处都是金红两色。 周擎鹤一身大红喜服,面上的笑掩不住,喜官送来合卺酒,分别递到二人手上。 随着一声:“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唱喏声,赵妨玉隔着遮挡视线的遮面屏,与周擎鹤相对而饮。 酒杯一放,三皇子等人便拖着周擎鹤去外间敬酒,留下悬壁和赵妨玉的大丫鬟。 悬壁先带着素惹几个认门,这个昨儿来铺床的时候就认过一回了,这会儿再走一遍,也防着她们记不住。 素惹一向管着赵妨玉的饮食,见昨日还没有一粒米的小厨房如今菜蔬齐全,转头看向悬壁。 “殿下说了,这屋子以后就是王妃,后宅之中,王妃做主,一应事宜也以王妃为先。” “厨房有备金丝面,馄饨,也有丁香豆腐羹,但怕王妃吃不惯王府厨子的手艺,所以这边的小厨房也给送了新鲜食材来,王妃想念家中滋味,时时都能尝得。” 赵妨玉身边一向管着赵妨玉膳食的素惹当即便知道,这地儿以后是她常待的地方,四下看了看,大小器具准备的一应俱全,再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便跟着悬壁往大厨房去,现下揉面烧水再做吃食是来不及的,小馄饨和豆腐羹给赵妨玉各端一份垫肚子正好。 鸡汤小馄饨上撒了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鸡汤的香气抑制不住的散出来,配上葱花与馄饨,越是饿的时候,吃这些越是妥帖。 赵妨玉忙累了一日,早晨一大早便起来,被喜婆带着走仪式,妆点,拜别,而后热热闹闹折腾到现在。头上还顶着沉甸甸的冠子,肚子里空空如也,早晨垫吧的那点点心,早已消化干净。 门外周擎鹤被一堆人轮番灌酒,悬壁也帮不上忙,站在边上看周擎鹤被一个人又一个人轮番站着来敬酒,敬到周擎鹤都有些急眼了。 但也没法子,都是从前做的孽。 周擎鹤笑着又喝一杯,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一杯下去还走不掉,一桌得喝三五杯才能去下一桌。 后面就直接走不动道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酒壶,来一个人便碰一次杯,不知道还以为是寺庙里敲一下响一声的大钟。 三皇子最看不得周擎鹤这副春风得意的模样,逮住周擎鹤狠狠灌了几杯,后来周擎鹤喝醉了几分,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犯上来,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点名似的,他喝一杯,所有人便都要喝一杯,根本不与底下官员来做什么,你一杯我一杯他一杯我一杯的小把戏。 这一招堪称敌我不分,连今日陪他去迎亲的人都被周擎鹤一道灌了。 他酒壶里的酒掺了水,席宴上的酒水却是实打实的好酒,两厢下来,即便方才周擎鹤已经被灌了有一会儿,也和大伙儿喝了个有来有回。 月明星稀之时,已经有不善饮酒的滑到桌子底下,被自己下人扛回家告辞。还有几个人在负隅顽抗,周擎鹤借着上茅房的借口,直接开溜。 悬壁面色犹疑:“殿下,这个做真的好吗?” 周擎鹤扶着悬壁去净房洗漱,浴桶里热气蒸腾,外面却摆了一碗湃在雪里的浓茶。 “那群老混账想灌醉我,他想得美!” 周擎鹤一说话,酒气不住的往外冒,周擎鹤自己闻着都皱眉,又叫悬壁送来一份青盐漱口,等身上的酒气闻不着了,才一步一步往正院去。 周擎鹤住的院子叫云山院,赵妨玉还穿着一身喜服等在屋中。 周擎鹤推门进去,赵妨玉尚举着团扇端坐在床边,只用了半碗馄饨,几口豆腐羹。 一身精美的绿色嫁衣,边角处的装饰用的孔雀尾羽与嫁衣上的刺绣交映生辉,光鲜昏暗的厢房中,赵妨玉那一身,竟还亮眼几分。 周擎鹤站在赵妨玉面前,两人都有些紧张。 赵妨玉捏着手中团扇,被挡住的面容瞧不清神色,但周擎鹤想着,这一身穿在身上必定疲累。 他后退一步,双手作揖:“婵娟素月窗前见,纨扇烛火羞煞人。初闻不知谁家客,再见已是结发人。” “娘子,请却扇吧。” 赵妨玉缓缓放下手中团扇,一双美目含羞,烛光中更显水润晶莹,长眉柔婉,双唇轻抿,略带不安的抬头望向周擎鹤。 满头珠翠华光抵不过盈盈一眼,只一眼,便直直瞧进周擎鹤心中。 周擎鹤直起身,赵妨玉忽然蓦得笑开,红唇如花,一瞬便盛开。 “夫君。” 如此,两人已是走过礼的夫妻。 不知是怎么想的,周擎鹤鬼使神差握住了赵妨玉的指尖,轻轻摩擦一下,赵妨玉被吓得想将手抽回来,又忍不住笑话自己,有些过分害羞。 谁知下一刻,周擎鹤竟问:“你想与我做真夫妻,还是假夫妻?” 第157章 护身符 赵妨玉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下一瞬便听周擎鹤解释: “无论真夫妻与假夫妻,我都不会与你行最后一礼。” “并非嫌恶,而是若真有那一日,我替你准备的后手失算,完璧之身还能保你一条性命。” 周擎鹤握住赵妨玉的手,眸光晶亮,语气是说不出的诚恳:“前路未卜,你不必与我同担风雨。” 他本身就是烂泥一般的存在,注定了不得好死,死前能遇见赵妨玉,已经是上天垂怜。 他不奢求能让赵妨玉陪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毕竟两人说到底也不曾见过几次,不是青梅竹马,也不会白头与共。 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他父皇的随手一指,于她而言本就是无妄之灾。 “你我本是父皇赐婚,从天而降的婚事,往后在外,你也不必与我做出恩爱模样。” “等过些日子,再往外露些口风,说我贪图你嫁妆……不必在乎我的名声如何,先把自己摘出去,免得落人口实。” “真有那一日,后手失算,你便跟着悬壁去宗亲府。有他们在,即便是他也不能动你。” 三皇子和皇帝一样的做派,凡事都爱做个表面光鲜的样子在。 周擎鹤知道礼部制不住三皇子,但宗亲府不同于礼部,宗亲府多是皇室出身,真论起来,都是皇子皇孙的长辈们担任。 负责整个周家皇室的诸多事宜,礼部插不上的事他们来插手,气上头了直接一个长辈的身份压过去,年轻的皇帝还真管不住他们。 毕竟玉蝶上看一看,还得管他们叫叔伯。 他喜欢赵妨玉不假,但也不敢保证能在皇帝偏袒的情况下夺得太子之位。 天下不乱,便没有他的机会,就是三皇子死了,这等好事也轮不到他身上。 最坏也最可能的结局就是三皇子登基,他死无全尸,那时赵妨玉即便逃去陇西也无用。 但她若是完璧之身,再送上一封和离书,他身死之日,也是她自由之时。 宗亲府做保,送她去陇西,往后余生,她也能安稳。 周擎鹤从赵妨玉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封信。 “这东西你务必收好,若来日你我平安,再做夫妻不迟。” “天有不测,它也能替你做一道护身符。” 赵妨玉静静看着周擎鹤递过来的和离书,上面已然写好一切,桩桩件件,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这显然不是一日之功,说明周擎鹤早已有了这个打算,也说明他在皇位之争中并不看好自己。 他的所作所为想的都是在他落败后,如何叫她全身而退,而非是该怎样利用她,利用陇西,尽最大可能增添自己的胜算。 赵妨玉的目光在那封和离书上扫过,再看周擎鹤,发现他眸中有一瞬怅然。 赵妨玉心疼他的同时,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她没有看错,周擎鹤果然是个比三皇子值得托付许多的人。 赵妨玉并不扭捏,当即接过那封和离书放进自己的妆匣里。 她的妆匣极大,多层设计,内外暗格数不胜数,周擎鹤亲眼看着她用了一遍,才知道这东西被她藏在哪一处。 转过身,赵妨玉也真诚的对着周擎鹤行礼:“多谢夫君。” 她们虽不会洞房,但该有的都有,这一声夫君赵妨玉唤得轻松。 于她而言,这声夫君喊得跟战友没什么差别。 却叫床榻前的周擎鹤红了脸。 空气无声焦灼起来,赵妨玉喊来素惹,帮自己一点点拆去头冠, 周擎鹤叫人点起灯盏来,自己坐在床边看书。 白纸上的字小小的,密密麻麻,平日里最喜欢看这些,但如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黄豆大的字迹仿佛都一瞬之间活了活过来,变成数不清的蝌蚪,绕着周擎鹤乱转,他眼神都是恍惚的。 屋子里摆的是赵妨玉的嫁妆,一扇六折的檀木屏风,内里叫周擎鹤砌出来一个澡池子,左右悬挂两个铃铛,左边的金铃响,竹筒里便出热水,右边的银铃响,竹筒里便出冷水,池子底下还有个洞眼,不知道如何设计的,但赵妨玉猜这多是放水用的。 倒是比家里洗澡还方便些。 正院建的大,连带着卧房也大的很,赵妨玉在一头洗漱,周擎鹤只能听到隐约的水声。 字是一个也看不进去,那水声反而声声入耳。 满脑子都是些不该想的东西。 伸手去倒了杯凉茶想要换一换,结果倒出一壶清酒…… 周擎鹤:“……” 赵妨玉洗漱的还算快,毕竟偌大王府只服侍他们两个主子,实在清闲。 素惹替她擦头发,边上有炭炉,春芍替她涂抹面药,自制的精油,还有一些大娘子送来的护肤品。 这些都是打小儿就用的,赵妨玉都习惯了。但在周擎鹤眼中确是稀罕事。 赵妨玉见周擎鹤眼神好奇,不由在指尖沾了些面药,喊了周擎鹤过来,要替他涂上。 周擎鹤想躲,赵妨玉另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袖袍:“这是面药,冬日天寒,面上容易皲裂掉皮,若不注意保养,再好看的脸也要白费了。” 赵妨玉刚洗漱完,一身说不出什么味道的香气打的周擎鹤晕头转向,等反应过来时,便听到这样一句话。 似乎是被这说不出的香气堵塞了脑子,周擎鹤只觉得今日浑身都轻飘飘的,迟疑的看了眼赵妨玉粉嫩指尖上沾的一点面药。 “男子……也需保养?” 他从未听过这种论调。 赵妨玉点头,据她所知,皇帝是日日都用面药护肤的。 “试试吧,也不会传出去,总归长得好看的人,什么也不会,只站在那儿也是赏心悦目的。” 家里就两个人,她想眼睛过得舒服些。 这日子不知道时候是个头,万一周擎鹤的颜值半路崩塌,她找谁哭去? 皇室里翩翩美少年半年不见变成沧桑油腻胖大叔的事情不在少数。 赵妨玉试图给周擎鹤灌输一种,女为悦己者容,反过来男子亦是的观念。 不等周擎鹤再说什么,赵妨玉便把指尖面药抹在周擎鹤面颊两侧,教他自行推开抹匀。 周擎鹤一一照做。 除了手法像厨房腌鱼以外,也没什么问题。 等素惹等人散去,喜床上方才撒帐时撒的果子金珠一类都被收下去,重新换上松软的被褥。 正院的床建的大,也不存在什么,二人一人睡床一人睡地上的场面。 中间用枕头搭出来一条楚河汉界,两床被子的事儿。 赵妨玉睡相好,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枕边多了个活生生带热气的大活人,还是有些不习惯。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进宫。” 第158章 回门 回门还算正常,婚前礼部派来的教引嬷嬷都教导过,赵妨玉在宫中也见过一回,没出什么乱子。 周擎鹤带她去见了丽妃娘娘,丽妃娘娘不喜欢她,以为她是来抢“五郎”的。 周擎鹤对此还有些歉意,但赵妨玉不会和一个已经失去自理能力的人计较,何况丽妃娘娘也不曾给她造成任何伤害。 等三日回门时,周擎鹤亲自陪着,大娘子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来,等赵知怀等人将周擎鹤拉走,连忙将赵妨玉拉到寝房里问:“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府邸里藏了什么人?” “还是遇上了月事?怎么到如今还是……” 赵妨玉左右扫了一眼,春芍识趣的将周围人带了下去。大娘子身边只有一个崔妈妈陪着。 “娘亲不必担心,这是对我好呢。” 说着便将大婚之日周擎鹤说的话贴在大娘子耳边说了出来。 大娘子皱着眉,面上还是生气,但心中已经了然。 暗夸了一声周擎鹤还算是有担当,但仍旧可惜,这样的人处境悲惨,连成了亲的妻子也不得不以这样的形式才得以保全。 更可惜赵妨玉好端端的成了亲还是处子之身,若是当时直接嫁回陇西,哪里还有这些麻烦事在? 赵妨玉怕大娘子多想,便站起身来叫大娘子看她的衣着打扮。 如今成了皇子妃,一身华贵,自然不是当初那等小姑娘时节可以相比的。 一头头发盘起,青金石做点缀,红蓝宝石为主,一套四时景的冠子将乌发束在其中,金花金叶都是寻常,更有周擎鹤自己种的花簪在上面,鲜嫩又自然。 一身宽边褙子流光溢彩,步步行走间宛如烟波携浪,裙摆微微晃动,便有粼粼波光,仿佛从水面上截了寸许下来制成裙摆,一步一动,都极尽华丽。 确实都是好东西,二皇子不算苛待了她,大娘子也算放下心来。 但大娘子放心赵妨玉,赵妨玉却不放心大娘子。 “三皇子不是大度之人,今时今日还是皇子,若有他登峰御极那一日,赵家的家财,母亲的嫁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的。” 三皇子的性子和短浅目光,定然能做出些让人恶心的事来。 李家的根基在陇西,京城之中还是薄弱了些,否则礼国公府怎会如此欺负大娘子的姐姐? 若真有那一日,恐怕都不必三皇自动动手,赵悯山自会为了权势地位,舍弃大娘子。 大娘子轻哼一声,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原先她携着千金之财嫁入赵家,如今嫁妆越来越多,赵悯山又不是周擎鹤那样的良心人,周擎鹤尚能为了赵妨玉苦寻退路,轮到赵悯山怕是只有一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大娘子将赵悯山的性子摸得透熟,经过赵妨玉的提醒,这件事便不再是小事。 崔妈妈担忧的握住大娘子的手,赵妨玉也给大娘子提了个醒:“父亲那人,十句话里没有一句真心,连眼泪都是甜的,紧要关头万不能指望他的。” “江南那边我置了园子,江南七城,每一座城池都有铺面庄子,大姐姐如今不必担忧,要紧的是墨儿。” 赵妨云定给了宋姨娘本家族中的乡绅,宋姨娘盼的就是,等赵悯山官复原职,她女儿能在那乡绅家中过神仙日子,什么婆母嫂嫂,谁也踩不到赵妨云头上。 总归没拦住,宋姨娘悄摸儿把这事儿捅咕到赵悯山面前,寻死觅活的逼着赵悯山同意,即便婚后日子不好,那也是她求仁得仁。 赵妨玉担心的是赵家最小的姑娘,赵妨墨。 三皇子自己迎娶墨儿是不成了,但未必不会将墨儿许给他的门客。 大娘子眼眸之中划过一丝寒光,随后看着赵妨玉关心的神色,心中也舒坦许多。 “墨儿的姻缘,我会去求父亲,陇西不成,还有其他世家。” 赵妨玉便是匆促之下别无选择,墨儿才八岁,万不能再叫她落入虎狼窝中。 赵妨玉得了大娘子的准话,心中稍定,喊人把墨儿叫来,捏着她的小脸儿问功课。 大娘子也在屋子里缓了缓,等出来时,赵妨墨已经成了四姐姐的小粘人精,恨不得变成一颗牛皮糖,跟着赵妨玉回鹤王府才好。 三个人玩闹了没多久,便听人说,赵妨玉求见。 但人来了也不知说什么,低着头坐在板凳上发呆,一见便知道是宋姨娘推着她来的。 赵妨云本憋着一肚子气。 除了赵妨墨,几个姐妹之中属她定的人家最不好,连官身都不是,当初宋姨娘还说什么,那户人家好,银子多,她嫁过去,就是他们家的财神爷。 等她父亲恢复了官身,这辈子那户人家都得跟供菩萨似的供着她。 但哪有那么容易? 姑娘们待字闺中时自然都不多,但等成了亲,那就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串珠子恨不得散到五湖四海去。 赵妨兰还有个弟弟指望,但人已经成了瘫子,除非她弟弟当皇帝,否则这辈子是没有立起来的时候。 赵妨薇嫁的远,嫁了人跟死了似的,这么年连封信也不寄回来,宋姨娘实在指望不上她。 所以才推着赵妨云来给赵妨玉献殷勤。 但两人自小关系就水深火热,此时赵妨云来赵妨玉面前伏小作低,这些年来的嚣张肆意还没有消减下去。 来了清平院,也是脖子里哽着一口恶气,沉默在椅子上发呆,旁人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多的话一句不说,惜字如金的很。 仿佛这样便能保持住她那岌岌可危的骄傲。 大娘子与赵妨玉一眼便看破赵妨云的伪装,相视一笑,只当她不存在。 这边母女心贴心,那边就不一样许多。 赵悯山到底还是为了官途,从书房里出来。 在周擎鹤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赵悯山是朝堂上的老油子,许多事都门儿清,但周擎鹤再怎么说也是皇子,哪怕是皇帝不喜欢,也领了差事,当了亲王,比他一个几乎被人忘却的前任户部尚书好。 于是在周擎鹤面前 ,也不由摆了些老丈人的谱。 第159章 家主保证 周擎鹤对赵家的事也算了解,自然也知道面前这位看似风轻云淡的岳父心中最是功利。 而赵妨玉也在这位老丈人手中吃了许多苦。 所以周擎鹤对赵悯山,表现得颇为敷衍,反而对大夫人的两个儿子颇为喜欢,端着茶盏站在两人身侧,对着湖里的花指指点点。 比起赵知怀,赵知润其实更对周擎鹤的胃口。 因为周擎鹤觉得这小子跟他一样,有点儿浑。 赵悯山不是不通眼色的人,见周擎鹤一门心思和大舅子小舅子站在一处,只猜测是赵妨玉跟周擎鹤说过什么,心中暗恨果然是不被皇帝待见的孽障,面上仍旧风轻云淡,坐在边上饮茶看书,一派悠闲模样,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等周擎鹤带着两人走远,赵悯山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殿下勿怪,家父平日并非此等做派。” 周擎鹤靠在假山上,跟着两人上了山景房。 里面置了碳炉,地方不大,暖和的也快,赵知怀赵知润站在周擎鹤身后,一道看着雪地里赵悯山愤愤离去的背影。 赵知怀最有感触,他曾经觉得父亲是世上最会运筹帷幄之人,但越是长大越是明白,他的父亲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 经过权势熏陶,他父亲已经忘了为官的初心,也忘了谦卑与谨慎。仿佛在平波院被传染了愚笨,做出的事越来越不稳重。 周擎鹤并不在意,转头让两人坐下:“如今他不在,咱们也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客套什么的大可不必,玉儿这些年对你们都心存感激,谁让她过得好,也算是待我好。” “多的不敢说,往后有事不必寻我。” 赵知怀刚要开口客套:“……” 那嘴都张开一半了,话未出口,一瞬间被周擎鹤这一声截住。 赵知润微微张开下颌,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对话。 周擎鹤逗了逗大小舅子,才正色道:“我在朝中不需拥趸,你们做好自己的事便可,沾上我,才是大大的不利。” 有些时候,在朝中与他越远越好,越远才越是安全。 赵知怀不这么想:“赵家与殿下沾亲,怕是也难。” 周擎鹤便用茶盏在桌子上摆了个阵:“两个杯子也好,四个杯子也好,就这么一个茶壶,哪里分得过来?” “朝中重要的官职都有数,不靠近这些,他们也不会动手。” 赵知怀的官职太低,赵知润还不如他哥,这等官职远不到站队的时候。自然是能避则避最好。 周擎鹤摆在赵知润面前的茶盏往边上挪了挪:“有时候,该往外面走走。” 动赵家太过麻烦,背后站着他和吏部尚书家,更别说礼部侍郎还是赵知怀的老丈人,赵知怀是最安全的。 相对来说赵知润还麻烦些,父亲没了官职,朝中也没有一个可靠的岳家,要想清净一些,倒不如谋求一个外放的官职,既能出政绩,也能躲过京中的是是非非,有吏部帮忙,等安定后,回京也方便。 赵知怀和赵知润领悟了周擎鹤的意思,接下来的谈话,也坦诚许多。 “玉儿从前吃了不少苦,只希望她往后跟着殿下,能过得舒心一些。” 赵知怀还记得当年赵妨玉看完了病恹恹的礼哥儿,当晚便提刀杀去赵妨兰的樱桃馆,将人宰的去了半条命的事,为此被父亲禁闭半年又送进宫中。 宫中九死一生,从诏狱里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到御前,又横遭指婚。 没过过几天顺遂日子的可怜孩子。 即便如此,回家备婚的赵妨玉还能静下心来替礼哥儿调养身子,桩桩件件,赵妨玉都帮他们良多。 梅循音有娘家,为了娘家和赵妨玉划清界限,这点赵知怀知道,也不曾劝过,毕竟受过恩惠的是他,没道理把妻子的娘家也扯过来给二皇子做同盟,为他报恩。 赵知怀打发走赵知润,在山景房的暗处,对着周擎鹤一揖到底。 “望殿下善待玉儿,此前赵家有赵家的难处,但赵家永远不会弃家人于不顾。” “玉儿打小过得艰难,身世凄苦,但这些年来养在母亲身前,与亲生无异,若有朝一日,旁人挑唆,望殿下不要伤了玉儿的心。” 聪明人说话,其实不必说的那样明白,但赵知怀还是说了。 赵妨玉不是大娘子亲生的,这事情能瞒过寻常人家,却瞒不过皇室。 赵知怀担忧将来有朝一日,有人借由此事挑拨,所以特在今日,准备了这场山景房的闲谈,为的也不过是表明赵家立场,以及赵妨玉虽然并非正经嫡出,但从始至终,都有嫡出无异的身份。 将她当做亲人的不止是大娘子,还有正院的所有人。 谁人说话,也没有赵知怀亲自来说这话的分量与意义。 赵悯山老了,往后的赵家,是赵知怀做主。他是下一代赵家家主,也只有他来说这话,最有效果。 周擎鹤捏着手中的茶盏,茶盏在手中轻轻摇晃,不过一瞬,周擎鹤便忽然笑开,将赵知怀托起。 “大舅哥不必多礼,没得叫她知道,回去和我闹。” “后宅之中,都是她当家做主,我也要听她的。” 周擎鹤这话说的不假,早在当初,他的身家银子就到了赵妨玉手中,连婚后给赵妨玉置办首饰的私房,都是从小四那边吃的回扣。 两人恢复平淡,说说笑笑的走出去。 山景房下面看了半天冰冻湖面的赵知润吸吸鼻子,跟在哥哥和妹夫身边往大娘子的清平院去。 一顿饭过,众人便去休息,周擎鹤自然是跟着赵妨玉往蕉庐去。 蕉庐不算小,当初置办的床也大,只是添了个周擎鹤,当初还极宽敞的床榻就显得小了。 周擎鹤不大想休息,在蕉庐里转了转问:“你喜欢芭蕉?” 赵妨玉点点头:“不算特别喜欢,只是听过一个故事,所以分院子的时候挑了这个。” “什么典故?” 周擎鹤好奇。 赵妨玉也不曾推脱:“蕉叶覆鹿,那阵子落了水,梦里梦外的分不清,所以先生便给我说了这个典故。” “这院子也好,芭蕉一年四季常青,下雨时听着声响,睡得也更舒坦些。” 第160章 报备牵扯 回门之后,日子便轻快了,鹤王府没多少人,财产庄子也不多,从前周擎鹤没那个理财意识,没有大宗花银子的地方。 即便是百姓口中所谓的,在章台街一掷千金的时候,也没花多少,毕竟是皇子,花魁娘子们上赶着让他来评判技艺。 谁也不是傻子,真做出那等让二皇子千金买一盏茶的买卖。 这些年王府的收支一直维持在一个安全线内,穷不死,也富不到哪里去。 没有多少庄子,田产,说难听些就是没什么好打理的,因为什么也没有,人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这是巧妇根本不炊。 周擎鹤的母妃疯了,不会替他打算,父亲巴不得他一辈子纨绔,年纪小的时候,身边忠心的人都被调走了,如今都是后来才培养的。 但皇帝盯他盯的紧,也没让有自己置办产业的机会。 “我瞧着府中开支不多,余下来的银子放在哪儿也是无用,不如拿出去开些铺面,也给府中多加两个进项。” 周擎鹤的银子都在赵妨玉手里,怎么花都随赵妨玉。 “你看着处置就好,我不会做生意,这些银子也不知道怎么花好。” 这是实话,周擎鹤看别的倒还行,看账本是真头疼。 赵妨玉点点头,转头决定在京城再开两个小铺子,只是京城这边的旺铺不多,好铺面须得慢慢寻摸。 “如今年节里,好铺面不好寻,先买个庄子吧,等开春了正好种上鲜花,也不愁卖的。” “到时候种些瓜果,既是出息,也方便自家人吃用。” 周擎鹤点点头,脑子里想的是,到时候带着赵妨玉出门玩,也能多一个地方。 “今日我和大哥二哥在山景房里谈了些东西,此事我不瞒你,我与你家两位哥哥说了,让你二哥去谋个外放。” 周擎鹤怕赵妨玉不懂他这样做的用意,特意端了热茶点心来,让赵妨玉吃着,自己坐在边上解释:“京中今年局势不好,你大哥哥有个好岳家在,还有你姐夫家帮衬着,性子也稳重,留在京中熬一熬,是好事。” “你二哥哥吃亏就吃亏在没个好岳家帮衬,老三他们如今又盯得紧,吏部尚书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才让他外放。” “外放三年一任,放到南边去,若是想,可以寻个离你家二姐姐近的地方,到时候也好帮衬。不容易受苦,也好做出功绩。” 外放的官员一般由皇帝下旨任命,但大多数还是先由吏部经过考评后,做出一张单子来,再层层上交,送到御前,最后盖下御印,派人颁旨。 自古以来南边比北边容易出政绩,调去南边,过几年京中安稳了再火回来,要政绩有政绩,也不会与同期的考生一般,在翰林院弘文馆死命熬着,熬得人脑子都木了。 朝中有关系的人家给孩子谋求个好些的地方外放,不算大事,一切流程合法合规,只要过了皇帝和内阁那一关,就没什么妨碍。 周擎鹤想着,先把赵知润放出去两年历练历练,磨一磨性子,也好过在京中被人算计,着了三皇子等人的道,到时候再连累赵知怀和吏部尚书等人。 “朝堂上文武百官,一个个看着威严,高不可攀,实际上跟搭台子唱戏一样。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人倒台,连带着交好的,沾亲的,都要被御史台的人想方设法的弹劾一遍。” “你二哥留在京中,反倒不如外放省事,只要顾好自身不留把柄,于他自己,于京中,都有好处。” 赵妨玉点点头,随后想起什么,又转头问道:“那我大姐姐呢?如今你我成婚,三皇子那些人是不是也会盯着大姐姐她们?” 赵妨玉就算再不懂,但稍微学过历史的都知道,六部之中,吏部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部门,堪称人际之王,历来都是太子之位争夺战的重要作战地点。 当初没想到还有嫁入皇室这一茬,如今吏部尚书的儿子和皇子做了连襟,这该如何避嫌?总不能让她和赵妨锦断亲。 周擎鹤把糕点盘子往赵妨玉面前推了推,又喊素惹冲了一碗荔枝膏水来。 “不必担忧,你姐姐的公爹是个再老道不过的人,他不会有事。” “前日他才参了我一本,说我不修边幅,举止无度,有辱斯文。” 赵妨玉来了兴趣,看周擎鹤这表情就知道周擎鹤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姐姐的这位公爹,早年可是朝中第一狠人,他出身宋家,宋家也是大族,但为了做官,在进了吏部后,便当众与族中断亲了。” 赵妨玉诧异的看了眼,后面一想又觉得不对。 “断亲?自此之后再不联系?” 赵妨玉以为做官做到赵悯山这一步,不顾父女亲情的都是少数,没想到还有比他狠了不知道多少倍,直接跟族中断亲的。 古代宗族,那是多大的力量?远的不说,单说她自己,当初骗锦衣卫扯得就是陇西李氏的大旗。 宋大人为了做官,当众断亲,这点放在他们老家当地肯定祖坟都要被骂翻过来! 周擎鹤顺手从边上的果盘里拿出来个橘子替赵妨玉剥开,说话归说话,东西还是要吃的。 别好好的小姑娘来了没几天给饿瘦了,弄的他鹤王府没钱给人吃饭似的。 一边往赵妨玉那边放,一边给她说这些外界不曾流传的秘闻:“宋大人与常人不同,早年中举,原先是外放,后面被调入吏部,清正廉洁,但早年时朝中并不安稳,内阁有一位阁老因为族中子弟不出息,在祖地仗着他的名声欺男霸女,被人告到京中,一撸到底不说,还判了流放。” “一朝辛辛苦苦,一点点考上来的功名,兢兢业业做官,能进入内阁,便是极了不得的人物,做人做事都容不得一点瑕疵,才能有入阁的机会。 谁能想这样的大官居然会因为祖地之中一个没见过的同族,丢了官职不说,还被判处流放。 无妄之灾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心血尽毁,人还没走出京城五十里的地界,就气的吐血而亡。 宋大人正是吸取了这位大人的教训,一入吏部,便当众断亲,也正是这份果决,才能走到今日。” 吏部的位置是重中之重,六部之中,想要在其中安插人脉和走人脉的部门,吏部当属第一。 第161章 殿下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赵妨玉也没想到内阁阁老倒台的这样容易,但其中的风云搅动,即便赵妨玉不曾看过,也能察觉出几分不寻常来。 这其中必然涉及党争。 宋大人此举,就是断了外人从宋家族中找机会给他扣屎盆子的机会。 “说是断亲,实际上断没断的,谁知道呢?” “官位越高,关系越是要断,否则浑身都是,处处都是牵挂,把柄。” 反正他是不信真断了亲的。 赵妨玉若有所思,想到了自己的香露生意。 “说来,你手里有可用的人没有?” 赵妨玉之前便想要去南诏开香露铺子,结果手中无人,才退而求其次去了泉州。 但如今这局势,赵妨玉觉得南诏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等她在南诏把庄子田地都买下来置办好,若是那日大梁待不下去,她也好去南诏避祸。 那边花多,再往边上一点,说不定还能遇到个生产翡翠玉石的国家。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如今要紧的是先要人去探一探南诏的情况。 周擎鹤略问了两声要什么样的人,去什么地方,赵妨玉说是南诏后,周擎鹤眉头微皱:“远了些,家中没有牵挂的少,那地方如今如今也不安稳。” 赵妨玉只知道南诏一年四季如春,盛产鲜花,对于当地局势还真不如周擎鹤了解。 “南诏等春末再派人去吧。” “今年年初南诏王去世,死前未曾立下太子,仅存的几位皇子斗得脑浆子都要冒出来,一直到秋日,南诏新王才刚刚登基,如今正是清理手足的时候。” “等春末再去,他应该就料理的差不多了。” 赵妨玉点点头。 说到南诏,周擎鹤皱起的眉头便松不下来。 赵妨玉以为是他在为难,便道:“若是有为难之处,也就算了,我不过是听闻那里一年四季如春,所以想买个庄子罢了。” 周擎鹤摇摇头,看了眼外面积了老厚的雪地。 走到门前,随手往雪地里插了插,竟然陷进去半条小臂。 从门外回来,赵妨玉连忙拿了个巾帕替他擦,周擎鹤将帕子收进怀中,自然的到碳炉边上烘烤。 “今年的雪不比去年的小,外族连着两年都没有好的牧草和养肥的牛羊,只怕今年的边关比去年的还要更艰难一些。” 如今外族都是零零散散的来,不曾大规模的进犯,主要也是因为外族都是分群而居,以部落为单位。 来进犯城墙,也是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来,最多两三个部落一起。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外族生活以游牧为主,住的太近,牧草不够吃,所以部落与部落之间,间隔的极远,所以暂时那些关外的外族,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联合。 也就是,外族没有王。 一旦有王出现,带领着那些部落集体冲锋…… 这纸糊一般的边防,不必猜也知道,扛不了多久。 周擎鹤将自己的担心说出来,说完又觉得好笑。 他操什么心呢?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连妻子都保不住的人,也敢去想天下大事? 周擎鹤重新坐回管圈椅上,圈椅上都绑了垫子,坐着松软舒服, 屋子里点了香料,舒缓的安息香中带着一种淡淡的栀子花香。 赵妨玉不曾错过周擎鹤面上那一份自嘲,心中轻叹一声。 果然,无论哪个朝代,都不会有人愿意看见自己的家被外人侵占。 赵妨玉不曾多说,只是替他将窗户关上,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条薄被替周擎鹤盖上。 自己去不远处的书案上写写画画。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她知道,周擎鹤有着一份信,这个世道就还没有烂的那个过分。 大梁是不好,但也有人在努力的想要改变他,只是这个人自身难保,所以做不出多大的功绩。 但赵妨玉在大梁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大娘子,赵妨锦,十四娘,九娘,十二郎,七郎……如今,还要再加一个周擎鹤。 “你的名字真好。” 周擎鹤本来都要打盹儿眯着了,乍闻此句,下意识便问:“哪里好?” 赵妨玉站在窗边,不曾回头,看着院中那一树开的郁郁葱葱,浓艳到极点却不妖媚,依旧清正热烈的红梅,笑的清淡。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 “殿下从前所经历的磨难,都是琢磨美玉的顽石瓦砾,心有丘壑者,才能瞧得见天下百姓。” “天下有无数高位者,但多的是人写尽天下太平事,不肯俯首见苍生。” “殿下与他们不同,殿下先牵挂百姓,再牵挂自己,能将百姓放在己身之前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赵妨玉知道一段历史,那段历史里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无论出身如何,经历如何,都是值得钦佩和感叹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久违的记忆渐渐解开尘封,赵妨玉眸中多出一抹水润,不曾滴落,风一吹,便干了。 她转头看着周擎鹤,周擎鹤窝在圈椅之中,姿势并不舒服,但他累极了,在昏黄灯火映照下,脆弱的厉害。 “鹤是出尘之鸟,卓尔不群,德才兼备,有赞人品性高洁之意。” “在我心中,殿下如鹤鸟,如美玉,殿下的品行,也胜过世间万千人。” “赤子之心最难得,殿下也是不可多得的世间珍宝。” 以周擎鹤的身份地位,他真想做坏事,皇帝只会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但他没有。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希望他长歪,向他扔去石头瓦片,将他努力伸出去枝丫折断,他没有堕落沉溺,反而在抗争这个朝代最大的当权者。 他努力保持的初心,那一份坚持,足以胜过万千人。 “今日所说的,都是妨玉的肺腑之言,殿下不必担心我在哄骗你。” “殿下本身就是极好的人。” 周擎鹤怔怔的看着窗前的赵妨玉,心跳如擂鼓。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正是因为知道那些都是肺腑之言,所以才会如此…… 原来,他在她心中这样好么…… 第162章 被盯梢 周擎鹤坐起身来,灌口浓茶走到院子外面铲雪。 醒神。 冰冷的雪花落在身上,遇上灼热的气息,快速融化成一滴透明水珠。 这是周擎鹤小时候闹出来的毛病,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把御书房到素云殿之间的雪扫干净,皇帝就能找到来燕云殿的路。 后来才发现,那是皇帝啊……有心想来,没有路也能造出来,多年不见不过是厌恶素云殿,刻意遗忘他们罢了。 刻意到连宫人也不想扫来素云殿的路…… 后来他将怠懒的宫人都罚了一遍,自此素云殿的路再也不曾出过岔子,就是缺块石头也能当天补上去。 但他依旧不是父皇喜欢的孩子,他只不过是父皇视为污点的存在。 从那时起他便明白,人还是要拿捏些权势在手中,否则就是被人欺负到死。 赵妨玉见他如扫地僧一般,扫的认认真真,也没拦着。隔窗遥遥喊他穿一件厚衣裳,重又坐回桌前看方才写出来的东西。 她的香露生意肯定是要做到南诏去的,大梁的银子都有数的,赚多了旁人眼红,譬如三皇子。 若是能从旁的国家把银子赚到大梁来,找个地方藏住了,那她才是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她和周擎鹤绑在一条船上,资源共享,借助二皇子的人开辟一条从泉州到南诏的商路。 有这条商路在,能卖东西,自然也就能买东西。 休战时赚南诏的银子,战争时便从南诏出去,在周边诸国采买一些物资供给。一些大量境内不好采买的东西放到其他地方,未必买不得。 只是得小心些,毕竟周围都多是大梁属国,得防着当地掌权者给大梁皇帝通风报信。还是得暗中进行,不能出现大宗交易,须得化整为零。 除了开辟商路,还要渐渐将十四州属于二皇子的标记洗去。 十四州是她的嫁妆,这些年赚了太多钱,妇人不会多想,但在朝堂中那些一个脑子恨不得当八个用的臣子眼中,她的嫁妆恐怕和周擎鹤的私库没有区别。 毕竟这个世道多是女子以夫为天,所以也才会有如大娘子姐姐——礼国公府夫人,那般为了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嫁妆被夫家侵吞的可怜人。 十四州一家独大太久,此时若来一个比十四州更厉害的香露铺子,不仅做香料,还贩卖外族货物…… 十四州与外族分庭抗礼,也能分出一些视线。 除此以外,还需要些别的东西,十四州没有的,能洗清十四州与外族铺子有关联的猜想。 到时大梁的银子,外族的银子……都是她的! 她不会凭借香露做成大梁首富吧? 只要一想这些,赵妨玉便好似看到了一箱一箱银子摆在她面前,对着她招手。 收起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幻想,赵妨玉重新看了看这张单子。 计划是没有问题的,具体还需要等周擎鹤的人从南诏回来后看结果再做调整。 如果国情稳定,这份计划就具备极高的可行性。 到时候的利润她可以分周擎鹤一成,算是他的安保费。 钱这方面,赵妨玉算的很清楚。 她的银子就是她的银子,周擎鹤有自己的俸禄,有自己的家底,鹤亲王府没有那些污糟人物,只养两个主子还有几十上百个仆人家丁,绰绰有余。 等将来赚了银子,她再用这些钱去生钱,周擎鹤这个人不错,赵妨玉不介意带着他赚银子。 越想越高兴的赵妨玉又找出最近在集市上买到的肥皂。春芍站在边上准备听命。 大梁已经有了粗制版肥皂。 原先肥皂只是贵族才会用的好物,民间多用澡豆,后来日子好过了,猪胰也不是多难得的东西,猪胰皂也慢慢在集市上出现。 赵妨玉手中的这块猪胰皂,和平常猪胰皂相比,更为细腻洁白,更为漂亮。 一般的猪胰皂也会添加香料,小物,这原还是十四州流传出去的鲜花蜡烛给外面小商小贩的灵感。 只是赵妨玉手中这块,制作的更为精细一些,将猪胰敲打的更碎,研磨过筛后,做出的猪胰皂更为细腻洁白,又掺了一点点牛乳,放在日头地下宛如羊脂。 掺入花瓣与精油,做成现代月饼样式的鲜花模样。 赵妨玉将这块猪胰皂再三打量,确定是能用了,才转过头对春芍道:“用之前装好的花样油纸包着,用蚕丝帕子垫着,最后装小木盒里。” 春芍点点头,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喜意。 “这些东西,都放在泉州那边存着,暂时不要动,能做多少做多少。” 大梁积弱也是这些年才有的事,古代消息闭塞,刚在大梁流行起来的鲜花胰皂对周围的附属小国来说是个稀罕物。 况且这些附属小国对大梁天然有一种崇拜之情,鲜花皂只要能打入贵族内部,上行下效,到时候光靠这一块猪胰皂便能换来外地的好东西…… 外国的土仪一向是不愁卖的。 小国的销量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必担心,如果真有人快她一步,将鲜花皂买过去也不要紧,这东西成本不高,换个皮子放在十四州有的是爱俏的小姑娘愿意买。 赵妨玉一脑门子的生意经,周擎鹤反而干起了当家主母的活。 他将送到门房的帖子一一打开,筛了一遍。 周擎鹤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冷白色的皮肉薄薄一层包裹住细长的谷歌,刚扫完雪,指节还是漂亮的粉色。 落在暗红洒金的请帖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漂亮。 赵妨玉将猪胰皂的销路定下来,走到周擎鹤另一边坐下,看周擎鹤筛出来的那一打请帖。 当初在及笄宴上见过的长公主,还有大姐姐,杨潇翡也送来了请帖。 “元宵节后,长公主要办梅雪宴,你是新妇,得去一趟。” “其他的倒没什么,去与不去都没什么要紧,去了也多半是看热闹看笑话。” 周擎鹤的指尖在杨潇翡的帖子上敲了敲,看着上面工正清秀的字迹,忽的扯出一抹冷笑。 “她一直在派人盯着十四州。” 第163章 互通有无 赵妨玉想起杨潇翡当时的离谱行径,意味不明的哼笑:“她也是好胆。” 赵妨玉出身御前,身边跟着那样多的锦衣卫,要不是有二皇子将她身边的锦衣卫跟着的锦衣卫处置了,恐怕此时说话都得打哑谜。 “她做的那些事,锦衣卫知不知道?” “知道。” “锦衣卫还派了人去跟了盯梢的人,十四州的香露赚的太过,若非你父亲当时身居要职,还有李家坐镇,这香露早被皇室收编。” 赵妨玉捏着茶盏的手不由转了又转,对皇室的厌恶越发深厚。 “自己赚不来银子,就想法子把人家现成的生意抢过来,可真是无本的买卖最好做。” 周擎鹤能听出赵妨玉话音里的嘲讽,他也是皇室中人,一时间有些莫名心虚:“我反正是没做过这些,我买东西都给银子的。” 他但凡做了,他手底下也不可能连几个庄子铺面都没有,想给赵妨玉买首饰还得去宗亲府当混蛋。 他虽然也不想这样,但是辛苦开店哪有顺手快? 赵妨玉好奇,语气中哄小孩儿一般,带着些哄骗的意味:“当真没有?那账上那几笔大宗银子是怎么来的?你收人家孝敬?” 周擎鹤一下就跳起来了:“污蔑!这是污蔑!我可没收过旁人孝敬!” “当初有些富商来找我送冰敬炭敬的,我一下就拒绝了!” 周擎鹤跳脚的模样格外好玩,赵妨玉不由得猜出他在外是如何将混不吝的形象装的那样深入人心的。 周擎鹤原本还在解释,生怕赵妨玉误会他以权谋私,没想到赵妨玉先痴痴笑了两声。 “你逗我?” 亲眼看着赵妨玉光明正大的点头,周擎鹤还有一丝不真实感,紧接着便听赵妨玉道:“我与殿下差不多,不过在外装的乖巧些,关键时刻才好讨巧。” 周擎鹤哼了两声,天知道!刚才赵妨玉那一声哼笑,让他有一种置身朝堂与人争辩的错觉! 那跳脚似的做派,纯粹是上朝打盹儿被人推醒后下意识的反应! 结果…… 周擎鹤心中抚了把脸,重新坐回圈椅上解释:“那银子是从宗亲府来的。” “皇帝要管的事情多,但皇室子弟,谁不是三妻四妾?生的多了,见了面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宗亲府便应运而生,专门照顾族中弱小。” 但到底是皇室,就是再落魄,祖上也富过,日子过不下去,便去宗亲府打秋风。要些金银度日。 周擎鹤也是皇室,他去宗亲府要银子天经地义。半点也不亏心的! 那都是皇帝的银子!他花点怎么了! 赵妨玉明白过来,垂眸继续看手中的请帖。想了想,还是将杨潇翡的请帖放到不去的那一堆里。 “天寒地冻的,懒得去看她演戏,她要盯就盯吧,香露的生意,也做不了多久了。” 周擎鹤抬眼,询问赵妨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赵妨玉也不曾瞒着他,毕竟这生意还要和他一起做。 “我想将香露的生意转到南诏去做,如你所言,十四州还是太惹眼了些,化整为零,从南诏将香露卖到大梁来,既能卖当地的土仪,也能让盯着十四州的人歇歇眼睛。” 三皇子盯着,赵妨玉觉得还好,但十四州越做越大,她没有足够强大的靠山,十四州就不再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反而如同催命符一般。 赚的银子越多,便有越多的人想要她的命。 周擎鹤觉得这法子不错,南邵本就盛产鲜花,鲜花不宜运输,只有辛苦培育珍奇品种,千里迢迢运来大梁,才能赚些银子,这一路上风霜雨雪,稍有不慎,珍品作废,这多年来的辛苦也化为乌有。 南诏本地并不富裕,好在四季如春,粮食能自给自足,饿不死,也撑不着。 按照赵妨玉的法子,在南诏开出十几家新的铺面,到时南诏的鲜花更为便宜,算上路费与路上损耗,成本不可避免的会高一些,但这银子就赚的安稳许多。 “若是真在南诏扎根,这生意就不只是在大梁做了。” “我看地理志中记载,南诏边上有一个小国,喜金银,盛产翡翠玉石。” “用大梁的东西换他们的宝石金银,再带回大梁境内,这银子挣得干净,也稳妥。” 从前别无选择,如今有了周擎鹤,赵妨玉便也不再收敛,快速扩充商业版图。 赵妨玉此时无比庆幸学校的历史课,许多事情她记不清,但历史上宋代词人无数,尤其是李清照,一生都被战乱裹挟。 真有大战临头那一日,赵妨玉也想为大梁做些什么。 因为这里真的很像她曾经生活的地方。 “长公主的花宴,去个一两次便好。”周擎鹤突然出声,打断了赵妨玉的思考。 “长公主年年办宴,多数都是给小辈们相看的,你是新妇,去走个过场,叫她们认认脸。” “别那日走在街上,叫不长眼的给冲撞了。” 周擎鹤有些护犊子,在他眼中,赵妨玉就是他的人,谁敢伤赵妨玉,他必然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他是最没出路的皇子,但破船也有三千钉,他混不吝的名头满京城都知道,谁撞到他面前,就是告御状告到御书房,也是别人吃亏。 又在家中过了两日,周擎鹤恢复早朝,但早朝没几日皇帝封笔。 大梁开始正式过年。 官员们之间走动的不多,但暗中交集不少,大冬天的,三皇子的宅院里飞出去不少鸽子。 悬壁带着死侍在城外狩猎,当晚鹤王府吃的就是鸽子汤。 赵妨玉和周擎鹤都不爱喝,最终这些肥嘟嘟的鸽子都给春芍她们几个吃了。 除夕夜宴,文德殿前连夜摆起棚架,悬挂遮挡寒风的毡布。 官阶高的还能在大殿里坐着,官阶低的,只能在搭出来的棚架中,就着炭盆手炉,与天下同乐。 赵妨玉与周擎鹤坐在一处,刚坐下,手中便被周擎鹤塞过来一个新的手炉。 周擎鹤将她手中那个不大热的手炉换过去,交给身后的小太监。 “不要酒,上一壶滚热的茶来。” 第164章 帝后挑拨 周擎鹤与赵妨玉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因是年宴,原该是夫人们按品大妆,但皇后体恤冬日里辛苦,所以特准许大家不必那般隆重。 “本是与民同乐,若太过森严,反而失了本意。” 皇后穿着与皇帝一般的祎衣,红蓝两色为主,格外端庄。戴九龙四凤冠,贴珠翠面花,坐在皇帝身侧,言笑晏晏。 仿佛当真是一位极为贤良的国母。 但赵妨玉与周擎鹤都领教过这位“贤明”皇后的手段, 所以并不曾被蒙蔽,只是随大流的该跪跪,该起起。 宴席上的菜没什么好吃的,都冷透了,也就是一些汤品还能吃口热乎的,其他的鸡鸭鱼肉,出锅时是热的,到了地方也成了冷碟儿。 “挑热的吃两口,你身子还在调养,不宜吃冷食。” 赵妨玉也没打算动那些冰凉的鱼肉,周擎鹤递给她一碗银耳雪梨汤,她小口小口吃着。 三皇子坐在她们对面,这位置是按照皇子们序齿来的,她们的下首是孩子气的四皇子。 四皇子见赵妨玉瞧她,对她露齿一笑,然后专心和面前的羹汤作对。 皇子们对这些都看腻了吃腻了,也不稀奇,周擎鹤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之间,坐在金座上的皇帝垂眸问周擎鹤:“老三已经孩子,你们打算何时给朕添一个金孙?” 皇后见皇帝关心周擎鹤,跟着笑吟吟的附和:“虽才是新婚,但老三也是新婚里有的喜讯,你们小夫妻这般恩爱,也该抓紧才是。” 赵妨玉不知该不该回答,周擎鹤将手中杯盏放下,懒散起身,作揖道:“回禀父皇,三弟那样好的福气,儿子怕是没有的。” “子嗣一事都是天命,儿子不着急,只能请三弟多为父皇添两个孙辈,叫父皇高兴高兴。” 三皇子立即起身,周擎鹤与三皇子客气一番,话题岔开,之后便都安静。 若是旁的事,三皇子大概要刺一刺周擎鹤,但子嗣他却不敢。 皇帝看着精神头还不错,万一弄出个皇太孙,那才要命。 更有甚者,万一周擎鹤生出个讨人喜欢的孙子,到时候真叫皇帝转移了对他的看法…… 无论从那个方面看,三皇子都是不愿意周擎鹤生子的。 刚好,周擎鹤也没打算生,两人算是不谋而合。 只大概皇帝不打算让周擎鹤好过,席宴末尾,指着还在跳舞的舞伶道:“这两个赏你,赵氏年纪小,你也别苦了自己。” 赵妨玉与周擎鹤俱都心中冷笑一声。 随后周擎鹤便再次站起身来:“请恕儿臣抗旨之罪,儿臣自幼仰慕父皇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所以一颗心都许了赵氏,便不好再耽误好人家的姑娘。” 皇帝坐在高台上,桌案重重,看不清神色,只语调忽然冷了下来。 他看着下首的周擎鹤,以及坐在他身边无动于衷的赵妨玉,忽然砸了一个杯盏下去! 周擎鹤不为所动,他这些年看透了皇帝的恶心之处,他故意说仰慕他与皇后,皇帝怕是能被恶心的不轻。 皇后也是世家女子出身,皇帝当初还是皇子时,依靠皇后的母家在夺嫡胜出,刚开始几年还能忍着自己的脾性和皇后恩爱,后来坐稳帝位,便再不遮掩。 皇后无子,是皇帝的刻意设计,两人从最初的新婚燕尔到后面相看两厌,时至今日,已经全是表面功夫。 皇帝先说子嗣,后赐美人,无非是要他和赵妨玉夫妻离心,好断了他可能染指赵妨玉嫁妆的可能。 可他是皇帝啊…… 一个皇帝,目光放在如何算计他的儿子身上,而看不见百姓疾苦,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一代名君? 周擎鹤不愿收用美人,他亲眼见过母亲的下场,所以才想做一个异类。 他不要许多,只要一个一心人。 但周擎鹤抗旨无效,那几位美人还是被皇帝塞进二皇子府邸。 周擎鹤的反应也格外明显,当即吩咐悬壁回鹤王府,在亲王府离正院最远的地界开出来一个小院,给几人塞进去。 不缺衣少食,也别摆主人的谱儿,连花园都去不得。 赵妨玉全程看着,一言不发,周擎鹤心中有气,也不想说话,两人便这样离宫。 宫道上,皇后身边的人来将赵妨玉拦住。 “王妃,皇后娘娘有请!” 周擎鹤与赵妨玉对视一眼,周擎鹤要跟着,还被小太监拦住:“鹤王殿下,娘娘只召见了王妃。” 周擎鹤看着这小黄门,嗤笑一声:“我去拜见母后,你想拦我?” 小黄门被周擎鹤喝退,畏畏缩缩的在前面带路。 赵妨玉穿的多,不算臃肿,头上戴的是当初周擎鹤送给她的青金石头面,灯火中别有韵味。 两人行至凤仪殿,皇后换了一身家常服饰坐在堂中。 见赵妨玉身边跟着一个周擎鹤,也不奇怪。 毕竟他是混不吝,除了皇帝,也没人能制住他。 皇后身边人请赵妨玉入座,周擎鹤自己寻了赵妨玉边上的位置坐下。 皇后准备好的言语因周擎鹤在场,反而有些说不出口。 赵妨玉与周擎鹤淡然吃茶,一水儿的装傻充愣。 最终还是皇后先败下阵来:“妨玉也是御前出去的,如今在王府过得可还习惯。” 赵妨玉垂眸颔首:“多谢母后体恤,王爷待人宽和,不曾感到不顺。” 皇后点点头,续道:“夫妻之间便是要相互体谅,他体谅你年纪小,你也要体谅他身为皇子,不能没有子嗣。” 周擎鹤挑眉,似笑非笑的盯着皇后:“母后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不能没有子嗣?” “宗亲府是做什么的?我是父皇的儿子,难道没了儿子,还能叫我曝尸荒野,没个人替我养老送终?” 这话说的诛心,但也在理。 周擎鹤好歹是个亲王,再落魄也不会沦落到无人收尸的地步。 “是我不想要孩子,母后不必再劝,别说是几个美人,便是再来十七八个,也是一样的结果。” “母后若有闲心,不如替两位妹妹好生寻一寻驸马。” “边关不安定,婚事还是早些定下来的好。” 第165章 蠢蠢欲动 皇后对旁人都是算计,唯独对自己的两个女儿格外看重,她原先想要借赵妨玉抓住大皇子的把柄,推大皇子上位。 好给自己的两个女儿谋一条后路。 谁知大皇子被周擎鹤拉下马,三皇子羽翼渐丰,四皇子不堪大用,好不容易挑了一个生母不显的六皇子,结果一场仗打的声名狼藉,差点被安上叛国的罪名。 皇后的诸般算计落了空,如今又帮着皇帝,挑拨赵妨玉与周擎鹤的夫妻关系,所谋求的也不过是周擎鹤与赵妨玉夫妻离心,她再安排美人上位。 转头押宝二皇子。 赵妨玉不是第一次来凤仪殿,只是当初她如落水狗,今日却换了身份。 不过她觉得在这位皇后眼中,她依旧是可有可无的无知女子。 赵妨玉盈盈下拜,将问题转而抛给周擎鹤:“儿媳也盼着夫君好,只要夫君愿意,儿媳自然也会帮着操持。” 皇后闻言将目光转向周擎鹤,周擎鹤皱着眉将皇后的念想打散:“我求的是一心人,身边便容不得许多莺莺燕燕。” “正妻都不能与我同心,妄言婢妾?” “若是与婢妾同心,我又置赵氏于何地?” “母后与父皇不必再劝,好歹皇室出身,不至于没生出儿子就叫我死在外面。” “何况赵氏还小,哪里就这样着急?” 赵妨玉眸中含泪,感激的看向周擎鹤,周擎鹤也当着皇后的面,神色温柔的将赵妨玉揽起。 “天色晚了,我带赵氏回去,方才的话母后别忘了,妹妹们的婚事耽误不得。” 人影消失在皇后的视野之中,等人走远了,两位公主才从皇后殿中的屏风后面走出。 两位公主年岁相仿,长得也相似,此时还是年宴上的打扮,神情凄凄,一左一右抱住皇后的手哭问:“母后,难道父皇真打算让我们去和亲么!” 皇后拿不准皇帝的心思,但她知道,自己的两个女儿并不得皇帝的宠爱。 在家国大义面前,她的女儿绝对会沦为牺牲品,被送去外族和亲! 那些人茹毛饮血,妻子如牛羊,父死子继…… 她的女儿绝不能沦落到这般境地! 皇后将两个女儿抱住,伸手擦了擦两人脸上的泪:“乖,娘会想办法的。” 皇帝若打定了主意要送两个女儿和亲,那寻常办法便不会奏效,只怕此时带着人选去求皇帝赐婚,得到的也只会是拖延。 凤仪殿的灯火日夜不熄,谁也不知道皇后那一晚彻夜未眠。 周擎鹤带着赵妨玉离宫,两人相携离开,羡煞众人。 毕竟周擎鹤可是为了赵妨玉当众抗旨。 等两人到了马车上,一直紧紧牵着的手才松开。 周擎鹤还夸赵妨玉演的不错。 “殿下教得好。” 亲王府的马车大,马车里有热好的手炉,赵妨玉一路上被周擎鹤牵着手,旁的地方冰冰凉,唯独右手还算热乎。 其他的事情赵妨玉都能看得懂,唯独一件事,她颇为好奇:“殿下是如何知道,陛下准备送两位公主前去和亲?” 周擎鹤喝了口热茶,不忘给看向他的赵妨玉送了一杯,暗格里的糕点是桂花糕与龙井酥,端出来往赵妨玉面前推了推才解释道:“当局者迷,随口拿来唬她的。” “大过年的给我添不痛快,礼尚往来,我也送她一份礼。” 赵妨玉明白过来,不由笑弯了眉眼。 “往后再有人送美人过来,统统都送到那个小院去。” 赵妨玉嗯了一声,不由感叹,周擎鹤还真是……洁身自好。 等回到王府时,年宴上皇帝赐下来的美人已经被周擎鹤塞到犄角旮旯的小院里,赵妨玉便也没管,被丫鬟们服侍着更衣洗漱。 素惹重新做了羹汤来,赵妨玉喜欢吃馄饨,素惹特地熬了一日的鸡汤,金黄喷香,笋丁猪肉小馄饨,吸饱了汤汁,一口便知鲜美。 周擎鹤也跟着吃了两碗,还觉不够,素惹又重新下了一锅,连带着悬壁也吃上一碗。 吃饱喝足,两人安寝。 周擎鹤侧过身对赵妨玉保证:“今日大殿上说的话,并非虚言。” “我母亲当年的事,另有隐情,皇后是其中推手之一,所以我不愿有外人插足你我之间。” “若没有那些莺莺燕燕,父皇母妃不会遇见,她也不必遭遇那些。” “我原先不愿成亲,是不想牵连旁人,如今不愿纳妾,也是不愿我们步父皇母妃的后尘。” 周擎鹤似乎是被皇帝多年折磨,折磨出了应激。 赵妨玉想要侧过身看看周擎鹤,但她不敢。 她怕她看了,会沦陷在周擎鹤的眼神里。 对比其他人,周擎鹤实在好的过分了些。 赵悯山,宋柏,皇帝,裴严…… 周擎鹤好到几乎是为了她这个穿越而来的人量身打造的伴侣。 方方面面都合适。 但这样的合适带着危险性,赵妨玉生怕这是一汪深潭,一旦踏入,便万劫不复。 毕竟这世道对女子实在不好。 她不该动心,周擎鹤再好,也不能让她沉溺。 “殿下,睡吧。” 周擎鹤失望的闭上眼,替赵妨玉将松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才正过身子睡觉。 赵妨玉原本以为这一夜都不会睡得安稳,谁知竟也黑甜一觉…… 次日起身时,周擎鹤已经离开,春芍在门外候着。 周擎鹤身边没有多的小厮,就一个悬壁,从内侍到跑腿儿的活儿都包了,事也不多,一个人也还够用。 赵妨玉在春芍的服侍下用了早膳,心中有什么蠢蠢欲动。 喊人搬来竹子坐在廊下看红梅白雪,脑海中想的一字一句,都是周擎鹤昨日说的话。 有大殿上的,也有床帐中的。 赵妨玉手中捧着热腾腾的膏水,眼睛盯着雪地看久了,被周擎鹤猛然推了一下:“眼睛不要了?” 赵妨玉眼前一片迷炫,但心中却忽然想起了十四娘,也想起了当初在幼年时教导她学业的先生。 “没什么,只是想做一味香罢了。” 心中蠢蠢欲动的东西渐渐销声匿迹,赵妨玉阖上双眸,等眼睛缓过来,没有那一片片闪着光的雪影,才重新起身。 “春芍,把我制香的东西拿来。” 第166章 吃瓜崔子敏 一场年过得不算有滋味,王府的人少,热闹也不多。 年景一般,连续两年的大寒,影响了收成,连百姓也没有大肆热闹,做往年喜庆吉祥的灯会。 赵妨玉在云山院收拾出来一间新屋子,做自己专门调香的工作间,周擎鹤因此也在云山院得了一间崭新的书房,不必每日往外院跑去。 两人一左一右,还算和谐。 赵妨玉年前盘了账目,眼看米铺的生意越做越大,心中也高兴。 十四娘来了信,说她不日要回陇西。 她的伤治的差不多了,如今面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大夫说,若是坚持涂药,兴许有朝一日,这红痕就消下去了,也可能永远也消不去。 没给准话,说的也不作数,十四娘自己想回陇西,她说京城的马场跑的她不痛快。 赵妨玉与十四娘约好,等月底在赵妨锦的小宴上聚一聚。 周擎鹤与赵妨玉仿佛在冷战,又仿佛没有,但给周围人的感觉就是,两个人忽的疏离许多。 仿佛回到了刚被赐婚时的模样。 周擎鹤面上不显,心中也愁的头大,没事便去找自己的便宜四弟唠唠嗑。 “二哥和嫂嫂吵架了?” 四皇子喝不过周擎鹤,不想要再被灌醉,人事不知的从王府的某一个角落中醒来,于是企图先发制人。 周擎鹤倒酒的手最终停在自己面前:“你看出来了?” 四皇子:“……”果然啊…… 周擎鹤长得好看,即便是满面愁苦,也自有一番说不出的俊逸与潇洒神态:“是我不好,一句话不当心,冒犯了她。” 四皇子不理解,他二哥有那样一张无往而不利的脸,怎还会因为一句无心之言让二嫂生他这样久的气。 恐怕不止一句无心之言那么简单。 “殿下,小崔大人来人。” 四皇子忙喊人将崔子敏带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崔子敏一身雪袍缓缓行来。 长长的白色锦袍飘如堆云卷雾,一根玉带,更显宽肩窄腰。 如竹烟槐雨,冷月流光。 有第三人在,周擎鹤不好再说夫妻之间的私事。 谁知崔子敏见周擎鹤在借酒消愁,一见面先告罪一声,自罚三杯。 周擎鹤与四皇子一言不发,看着崔子敏面带愁苦的灌了三杯酒,白皙的面皮不过几杯酒的功夫,便泛出浅浅的红,从眉尾眼下,一路红到脖颈。 周擎鹤寻思着人该醉了,谁知崔子敏神情自若的与四皇子交谈。 四皇子与崔子敏算是相熟,他母妃是崔家出身,幼年时便与崔子敏有书信往来。 崔子敏的酒量都在脸上,周擎鹤懒得动,坐在圈椅里喝独酒,大概是酒意作祟,不高不低的言语声伴随着安息香的味道,周擎鹤竟然就着这别扭的姿势在花厅的圈椅里睡着了! 幸好花厅里的炭盆烧的足旺,否则这一觉下去今日晚上便要喊太医上门。 “二哥睡得香,悬壁来过,不过被二哥迷迷糊糊的赶走了。” 四皇子眼下带着疲惫,显然是一直没睡,蹲在这里守着周擎鹤。 可怜他大年下的,先是被二哥抓住诉苦,又被好兄弟抓住诉苦,现在好兄弟走了还得哄二哥。 周擎鹤被悬壁服侍着洗了脸,然后才渐渐回忆起来,刚才崔子敏那小子来了。 似乎和他一般,为情所困。 “小崔大人的未婚妻,性格颇为暴戾?” 四皇子哪里能说,只打个哈哈想要糊弄过去,但周擎鹤只是睡着了,不是睡死了,酒意散去,记忆回笼。 周擎鹤发现了这位在朝上六亲不认的小崔大人的弱处。 “他自己心心念念找的媳妇儿,不打听清楚就去提亲,这怪得了谁?” 末了,清茶漱口的周擎鹤还不忘补一句:“年轻人就是性子急。” 四皇子皱巴着脸送周擎鹤出院子,等人走了,立刻喊人将王府的大门封起来。 未来三天,他谁也不见! 周擎鹤本来就是去四皇子府借酒消愁的,此时得个乐子,乐颠颠的来跟赵妨玉分享,也是想做个缓和。 赵妨玉难得坐在窗下听书,春芍给她念话本,赵妨玉坐在边上闭目养神,还有素惹给她涂抹面药,一点点擦拭头发。 她已经洗漱过了。 周擎鹤捏了俩蜜橘放在碳炉附近烘烤:“清河君崔子敏,你知不知道?” 赵妨玉闭着眼,脑海里想起孙合韫有些刻薄的面容:“记得,眼睛不好定了陇西府尹之女孙合韫。” “你认识?”周擎鹤想起赵妨玉去过陇西,不由更好奇这位性格暴戾的姑娘。 “有过几面之缘,见面打过招呼。” “她家当时还办过一场碧桃宴,我跟着外祖家去过。” 陇西碧桃花即便是上京也有所听闻。周擎鹤想起闻名多地的清河君为情所困,一进门自罚三杯的模样,好笑道:“清河君为情所困,今日去找小四那里大醉一场。” “喝醉了跟小四委屈,说当初明明听琴音觉得是豁达通透之人,没想到私底下竟然虐待庶出妹妹。” 不论是赵妨玉还是周擎鹤都知道,但凡是有些体面的人家,都不会闹出虐待庶出的事。 哪怕是极恶毒的主母,也不过是将女孩儿养到一定年岁,卖猪仔似的卖出去,鳏夫老头,商贾小吏,只要给得起银子就卖。 活像青楼里的鸨母。 即便如此,也没听闻过哪家有虐待庶出的传言,越是大族,越是体面,什么事情都藏在袖子里,上京可是有御史台的,治不好内帏中事,实打实的参你。 现在倒好,孙合韫虐待庶出的竟然能传到京都,也不知是闹得多大! 周擎鹤将自己知道的消息,缓缓说出来,钓鱼一般,一点一点的放饵。 赵妨玉知道他是在主动求和,也顺着台阶往下走。 不过是假夫妻,两人都是过一日活一日,还顶着疑似将来要国破家亡的倒计时,哪有那样心思谈情说爱? 历史告诉她,不要做男人的菟丝花,而要做与他们并肩,甚至比他们更为高大的树,才能活的恣意。 将希望给予在男子身上是最愚蠢的行为,而耽于情爱,便是女子沉沦的开始。 她不会回应周擎鹤的爱,但这并不妨碍她是周擎鹤的同路人。 “等等,你说崔子敏是因为碧桃宴上的镇魂曲,对孙合韫一曲钟情?” 这饵吃着吃着,赵妨玉发觉不对。 第167章 遗憾揭穿 “碧桃宴上,弹奏镇魂曲的……不是十四娘么?” 赵妨玉因那一曲镇魂曲,对十四娘极有好感,后续两人交集不断加深,才有了这闺中密友,千里之隔也要月月传书的情谊。 那一场碧桃宴,漫天飞花,碧桃花瓣一路飞过河水,落在大河的另一边。 赵妨玉记得清楚,孙合韫从头到尾都没有跟着十四娘演奏镇魂曲,她原先奏的曲子如浪花浮蕊,妖妖绕绕。 十四娘看不惯她的做派,才带着李家的姑娘们奏起安魂曲。 “演奏安魂曲的是十四娘,怎么成了孙合韫?” 周擎鹤眉尾一挑,兴味的很:“大概是清河君的大名实在叫她们心动,才有了这一出狸猫换太子。” 赵妨玉冷哼两声,她就说,清河君若真有传言的三分机敏,又怎么看上孙合韫那个草包。 “安魂曲是十四娘起奏的,歌词是李家哥哥们唱的,孙家也真是好大的脸。” “苛待庶女,冒领十四娘的琴音,那日孙合韫分明吹得笛。” 赵妨玉本就看不上孙家那一副土霸王的做派,碍于她们家是陇西府尹,所以才不曾表露,没想到孙家的不堪远不止于此。 “孙家死了一个庶女。” 赵妨玉双眼圆瞪,还未开口,便听周擎鹤道:“孙合韫出门,身边没带够侍卫,带了一个庶女当丫鬟使唤。” “结果路上了藏着的外族,侍卫们死战也没留下几个,情急之下,她便将那庶女推了出去。” 年幼的庶女落入敌族手中,断不会有活下来长大的机会。 赵妨玉想起了孙六娘,那个小小的,会偷偷看着她,对着她笑的小姑娘。 “你知不知道,那个被丢出去的庶女,行几?” 周擎鹤见赵妨玉面色不对,想要上前将赵妨玉抱住,却被一双白嫩的手轻轻抵住胸口:“我没事,只是在陇西有一位故人,恰是孙家庶女。” 赵妨玉不曾哭,也不曾皱眉,她只是哀叹于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 她其实也不能替六娘做些什么,不过萍水相逢,想起那小姑娘而感到惋惜罢了。 “人如蜉蝣,天命如此,我只是难过,不会做什么。” 周擎鹤盯着赵妨玉看了许久,心里想的是,怎么会有这么倔的姑娘,换做旁人,此时应该已被他揽入怀中安慰,不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总该软和些…… 赵妨玉不是凡人! 周擎鹤心中感慨,口中语调不由轻缓:“没记错的话,是行六。” “此事在陇西闹得不算小,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据赵妨玉所知,孙家原先在陇西的风评就不大好,没想到如今还能低到这般田地。 只是可惜了六娘。 “当年的安魂曲是十四娘弹的,若崔子敏心悦的是那一声古琴,那他原先恋慕之人,应是十四娘。” 赵妨玉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冷意,这冷意既有对六娘之死的愤怒,也有对孙合韫的厌恶与不屑。 周擎鹤悄悄闭嘴,去外间洗漱。 又过几日,华銮长公主的花宴。 冬日里的花宴,翻不出多少花样。 不过是一群贵女围炉煮茶,打打双炉,这个天气,连投壶都嫌冻手。 也有身子骨硬朗的,大雪天带着一队人马呼啦啦去树林里打猎。 十四娘戳戳赵妨玉:“四娘,你想不想学射箭?” 赵妨玉自然是想,只是平日里杂事太多,挤不出多少时间练习,所以也没专门请过师傅。 “不曾,京中会这个的也不多。” 基本上会弓马的,都已经带着人去林子里冬猎了。 十四娘笑眯眯的将赵妨玉带去回廊中,叫人在树上挂了一个草靶。 为了防止风吹得草靶乱晃,下面还坠块大石头。 赵妨玉被十四娘带着,寻了一把最轻的小弓,弯弓搭弦,一点点对准了雪地里的那块草靶。 没有预想之中咻的一声,那根鸡翅木的箭矢连草靶也没碰上,半道上折戟沉沙,斜斜插进雪地里。 长公主时不时便要看看她们二人,毕竟是京城中陇西一派的代表,不能在花宴上出事。 此时见赵妨玉射箭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幼年时的场景。 起身行至二人身旁,帮着十四娘一点点调整赵妨玉的姿势, “肩膀再开一些。” “腰肢太软了,再用些力。” 长公主的声音温柔似棉,但她能亲自来教导赵妨玉学箭,足以让许多人暗中寄去眼风。 “力气还是不够,往后多练练就好。” 赵妨玉听了长公主的话,但箭矢仍旧射的不远。 不过方向正了些。 长公主捏了捏两人的手,十四娘还好些,在陇西住惯了,赵妨玉却是指尖冻得跟冰坨一般。 “好孩子,快别练了,来与我说说话吧。” “说来还不曾问你,你与鹤儿过得如何,他在家时可还犯浑?” 赵妨玉被长公主牵着回去烤火,闻言回道:“殿下在家中还好,只我不爱多话,殿下也不喜多说,平日里还算和顺。” 华鸾长公主的目光不由更为温和:“委屈你了,不过鹤儿本心不坏,等你把他摸透了便好。” “男人么,喜欢的不过那三样,权势,美人,银票。” “你已经有了两样,不愁他不喜欢你的。” 天底下除了皇室与要员之女,不可能有女子能为男子带来权势上的加持,赵妨玉的美貌与财富,足以让她在诸多贵女之中脱颖而出。 赵妨玉低头笑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雪花绒的墨绿色金线银杏纹背心,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金线梅花大袄。内里一件米色夹棉长袖内衬。 到了暖融融的花厅里,脱了大袄,露出那一身端庄又雅致的衣裳,再瞧瞧人头上戴的珠玉,手上戴的镯,无一不是精品,一时间恨不得银牙咬碎。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般好看,又这般有银子呢? “听人说,你会弹凤首箜篌?” 赵妨玉一听便知是周擎鹤的谗言起了作用,当即浅浅一笑,不过瞬间流露出的娇羞,便叫周围盯着她的小姑娘们悄悄红了脸。 “会一些,不如十四娘的琴好。” 第168章 迷雾分明 长公主只闻一言,便知晓其中应有什么官司,不过赵妨玉得她的眼缘,她不介意当一回东风,顺水推舟。 长公主喊人抱来凤首箜篌,另外叫人取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名琴—金桐。 传说这张古琴最初的琴弦乃是凤尾所制,后来前朝妖后企图染指名琴,琴弦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行断开。 妖后弹琴不成,而后不久忽然急病暴毙,这张名琴也一直收入库中,被匠人重新续了新弦,至此往后再不曾露面于人前,没想到竟然在华鸾长公主手中。 十四娘精于古琴,自然知道金桐的大名,此时听闻要弹奏的琴竟是金桐,高兴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舍得埋没这样好的琴,再由赵妨玉敲一敲边鼓,便定下来弹奏安魂曲。 十四娘抱琴福身:“长公主勿怪,此曲是陇西战后,唤将士英魂归乡的曲子,与此景或有不配。” 长公主不介意,小姑娘想家了,弹一弹家乡的曲子无可厚非,再说陇西那边正在打仗,她演奏这个也无不可。 一挥手,便有人搬来团凳摆在长公主身前左右。 附近无事的贵女们纷纷朝这边看来,十四娘调琴试音后,指尖一动,一曲苍凉浑厚的曲子便从指尖流泻而出,而凤首箜篌的加入,则又给安魂曲多添了一丝柔婉。 似抚慰,也似牵挂。 赵妨玉与十四娘坐在堂中,十四娘弹的忘我,赵妨玉也渐渐沉入其中。 陇西的曲子不似京城的繁华,也不似江南的婉约,她另有风骨,如寒梅,也如松柏。 在陇西,连风都是自由的。 十四娘的演奏有些大开大合,但正是这份大开大合,叫京城的贵女隐隐约约瞧见了另一块土地。 真性情并非是嘴上说说而已,而要看她的字,听她的琴,辨她的心。 陇西的安魂曲传到了京城,原先对赵妨玉与十四娘还有些异样眼光的贵女,在听完这首安魂曲后,目光也渐渐柔和。 琴音也有正邪之分,两人的乐音干干净净,一个似山间冷泉,一个如林中雪松,万一不是清正之辈。 这样的人,总胜过无数口蜜腹剑,面甜心苦的友人。 不远处,周擎鹤带着四皇子,崔子敏,还有赵知润与梅占徽等人在公主办宴之地的另一边,温酒品茶。 一行四人,来此地的少年人没有二十也有四十,乍一看乌泱泱的。 很快便有少年人去林中狩猎,也有像周擎鹤等人这般,坐在原地摆了棋局手谈的。 周擎鹤对面坐的赵知润,赵知润原先还不知晓为何而来,但喊他的人是周擎鹤,他便来了。 在家人的一番运作之下,赵知润定了外任,去川蜀那边做个县令。 官职不高,不过川蜀那边有孟家六姑娘的夫君在,也是姻亲关系。孟六夫君家在当地极有威势,能省下很多麻烦。 吏部有人,便是这点好。 去的也不是江南那等富庶之地,即便是满朝的人都盯着,也找不出错来。 人家有一身的关系,没去那等清闲地方,也不至于非要去穷山恶水之地,再说川蜀道阻且长,也不算个好去处,鲜少有人自愿过去。 赵知润此番跟着周擎鹤来长公主府,也是大夫人想要在他外任前将婚事定下。 周擎鹤带来的人都不曾有过婚约,除了一个崔子敏,现在虽然有,但大抵很快就要断了。 四皇子苦着脸跟着崔子敏手谈,梅占徽落了单,便拉了张椅子坐在赵知润边上看戏。 琴音隐隐约约传来,崔子敏的心蓦然一动,随即心中便似有一张雾水笼罩的壳缓缓皲裂。 “今日的宴,也有陇西的姑娘来?” 周擎鹤背对着崔子敏,嘴角噙笑:“是有一个,不过你应当不认识,是我夫人外祖家的姑娘。” 周擎鹤脸上笑透着坏,看的对面的赵知润有些胆寒。 他这四妹夫,实在看着不像好人。 周擎鹤故意不说弹琴之人行几,他不是爱打听么?此时怎么不打听了? 但这一句,足以将困惑了崔子敏多时的心结打开。 崔子敏往后一靠,手中不断盘着那枚温润的黑棋。 棋子出手微凉,渐渐染上了崔子敏的体温。 他在陇西停留许久,却鲜少见人,因年少成名的缘故,旁人看他多有询问,他不耐烦回应,便寄情山水。 也正因如此,不清楚当地家族之间的弯弯绕绕,也不曾想,竟然会有人行此低劣的手段,做冒名顶替之事。 可笑的是,正是这样低劣的手段……成功骗过了崔家。 李家与崔家本有姻亲关系,他在陇西时甚至还曾借住李家…… 如此旷古空幽的琴,怎会出自残害庶妹之人的手中? 如今,他已有分辨。 崔子敏不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他不信他与那弹琴之人屡屡错过的缘分,能够恰在此时解除误会。 他与周擎鹤在四皇子府同时醉酒,此番也周擎鹤硬拉了四皇子来,四皇子害怕,又另寻了他…… 周擎鹤哼哼两下,手中动作不曾停止,吧嗒一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将赵知润的棋吃去一片。 赵知润苦着脸,一边心中暗骂妹夫不让着舅兄,一边还感叹崔子敏名不副实。 他明明已有婚约,怎么好在这等宴会上打听人家? 崔子敏也跟着落下一子,又道:“难怪,我便说京城怎会有人弹奏陇西的曲子。” “这安魂曲,若不在陇西住上个一年半载,无论如何也不能感悟其中精粹。” 这下赵知润便明白了,吭哧吭哧埋头继续下棋,下完一盘,周擎鹤抓着赵知润去林子里打猎。 “你不去林子里打猎,到时候炙肉宴如何知道是你出的力?” “坐在哪里下棋,面也不见,人如何相得中你?” 赵知润没了脾气,跟着周擎鹤,一人带了一队人马,在纷纷细雪之中,冲进了林子。 四皇子被神游的崔子敏无意识的杀了个片甲不留,此时也心累的厉害,崔子敏心存歉意,将四皇子安顿好,便约了梅占徽一同去打猎。 梅占徽是梅家百年难遇的奇才,崔子敏亦是清河崔氏的麒麟子,两人都是人中龙凤,鹤立鸡群的存在。 脾性还算相投。 周擎鹤的话两人都听在耳中,崔子敏在常年游历山中,打猎也算一把好手。 陇西来的姑娘……应当也会弯弓? 不知能不能在林中相遇…… 第169章 夜话私房 这一场相亲宴,十四娘大放异彩。 不少人家的姑娘听了十四娘的琴,都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人。 再一打听,陇西李家的嫡出姑娘,虽然京城不崇尚女子练武,但文武兼备则便是难得的人才。 何况还是姑娘家,陇西李家嫁女,一向嫁妆丰厚。 因着相亲宴,不少人想要与十四娘相看,为此还耽误了十四娘回陇西的日子。 崔子敏在林子里逛了一日,也不曾遇到那位从陇西来的姑娘,最后猎了只鹿。 但即便他不猎鹿,也不会有人不曾听闻过清河君崔子敏的名号,遗憾的是崔子敏已然定亲,并非良人。 崔子敏连夜写信回清河,道明当初是因琴音而钟情错认了孙家嫡女,特地写信回家,要求退亲。 此事也难办,毕竟当初是清河崔氏主动去孙家提的亲,如今退亲,显得清河崔家面子上不好看。 但孙合韫也确实算不上好,陇西已经传遍了她苛待庶妹,将庶妹推出去阻敌之事。 赵妨玉和周擎鹤深藏功与名,暗中对一个眼神,便知道事情成了。 长公主因这一首曲子,对十四娘和赵妨玉越发喜爱,时不时便送帖子来喊她们去玩。 公主相邀,不好不去,若是有目的在变还罢了,偏偏长公主是真喜欢她们,什么也不图,看着她们俩在那里玩便高兴。 “大概是瞧着你们像她女儿。” 赵妨玉不解,但她知道华鸾长公主曾有一女,不过后来嫁去了别国和亲。 “十四娘的性子,和姑姑的女儿有五分像。” 如此,赵妨玉便明白了。 华鸾长公主,从封号上看便能知晓,这位公主在先皇在世时,是何等盛宠。 华者,荣也,有繁荣茂盛之意,也有花朵之意。 鸾,凤也,鸾鸟本是凤凰的一种,且是代表雄性的长生鸟。 先帝对华鸾的宠爱,在封号中可窥见其一。 华鸾长公主的女儿,在先帝的爱屋及乌之下,也成长的极为肆意。 十四娘的洒脱是因为陇西风俗,长公主之女的洒脱,则是因为权势。 直到后来皇帝登基,华鸾长公主的地位降低,但宗亲府在,华鸾长公主依旧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当年若非是宗亲府上门劝了整整一年,劝的长公主之女自请和亲,皇帝还真动不得长公主。 但那是长公主的爱女,爱女和亲,往后余生再不得相见,对长公主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京城的姑娘再如何也养不出那样的精魂,十四娘的到来,让长公主想起了她的女儿。 “清河崔氏与陇西李家联姻,恐怕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周擎鹤幸灾乐祸的从桌子上捡了个果子抛来玩,赵妨玉也不管,拿了把剪刀去修剪屋中花案上的小茉莉。 这是周擎鹤为她建的那座琉璃花房中培育出的茉莉。 “宫中传来消息,说是你表姐和贵妃对上了。” 赵妨玉疑惑,忙问:“这不该?可是有隐情?” 周擎鹤点点头:“你表姐在查当年的一桩旧事,触及贵妃,被贵妃找借口罚跪在宫道上两个时辰。” “后来丹妃在燕云殿抱着皇子哭诉,被锦衣卫告到皇帝面前,皇帝罚贵妃禁闭三月。” 孟言真这一招高就高在,她没有直接去找皇帝哭诉。 赵妨玉若有所思,明白这其中多半有裴严的授意。 这事儿本是报也可不报也可,但报了,就是锦衣卫给燕云殿卖了个好。 赵妨玉可不会认为,裴严会站队燕云殿,也不会认为她们的那点旧情,足以让裴严帮助孟言真,这其中多半有些她不知道的事在。 不过事未到眼前,赵妨玉也不会自找麻烦。 “清河崔氏求娶,李家未必答应。” 世家本就是皇帝的心腹大患,如今李家守着边关,崔家坐镇朝堂,这两家结了亲,别说皇帝,内阁都该跟着睡不着觉。 “对了,我之前看到些料子,还算不错,给你买了些,你看着做些新衣裳。” 话题跳转之快,让人有些猝不及防,但赵妨玉也不是寻常人,当即便喊人将布料都抱来。 结果案几上摆了一匹……一匹……又一匹…… 足足摞了半人高! 琉璃色,荔色,枣红,杏仁黄,黄白游,姜红,牙绯,茉莉白,官绿,松石,荔肉白…… 这都不能以材质,只能以颜色划分。 赵妨玉好笑的瞪了眼乱花钱的周擎鹤,后者转过头去看赵妨玉剪好的茉莉花,低头看看半天,似乎是极其喜欢的模样。 赵妨玉:“殿下的银子真多。” 周擎鹤背影僵了一瞬:“也没多少。” 赵妨玉哼哼两声捡起最上面的荔色雪花绒:“我记得这料子,好像一匹得几十两?” 那件荔肉白是广绫中的精品,轻若无物,薄却不露肌肤,夏日穿着自感清凉,做成里衣,也是冬暖夏凉的好东西。 这样一匹精品广绫,价值不比雪花绒低。 这些堆积起来的布料按照市价算一算,没有个几百两银子绝计拿不下。 周擎鹤若无其事的对赵妨玉说他去书房一趟。 横竖就是不说。 赵妨玉知道他藏了小金库,却觉得好笑。 哪有人藏私房钱藏得这么不避人的? 赵妨玉叫人将布料抬下去,洗漱准备休息。 · 元宵节过后,周擎鹤开始早出晚归,十四娘去了几趟公主府,华鸾长公主见她爱琴,便将那把金桐直接送给了十四娘。 十四娘与赵妨玉齐聚赵妨锦身边,与赵妨锦说着宴上的趣事。 舒姐儿看着几位小姨,憋了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小嘴巴不够快,打了好几个磕巴,最后直接阿巴阿巴的要娘抱。 赵妨锦笑嘻嘻的将舒姐儿抱上,带着十四娘与赵妨玉去花厅。 今年的冬天冷的厉害,舒姐儿穿得多,往哪儿一站跟个胖团子似的。 “这些天都将她闷在屋子里,可给她闷坏了。” “过两日我们家也要办个小宴的,你们可不许不来。” 下一瞬,一道娇娇柔柔的声音传入三人耳中: “嫂嫂……” 第170章 螳螂捕蝉 赵妨锦面上带着五分笑,怀里抱着舒姐儿往后退了退,将舒姐儿放进赵妨玉怀中,才亲亲热热的牵住齐映禾卷住帕子的手,轻柔的拍了拍:“表妹怎么在此处?” 不等齐映禾回答,呵呵笑了两声,不阴不阳:“听闻你进来时常梦魇,一直在求佛,如今可好些了没有?” 齐映禾面色一僵,眼神在赵妨玉与十四娘面上转了转,最终落在赵妨玉怀里的舒姐儿身上。 赵妨玉抱着舒姐儿挺了挺腰,赵妨锦连忙指着两人对齐映禾道:“这是我家两个妹妹,这个去年嫁了二皇子……” 齐映禾闻言,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先憋屈的给赵妨玉行了个礼。 赵妨锦这才接着指向十四娘:“这是我母家来的表妹,行十四,不过比你小几个月,你也能唤她一声妹妹。” 十四娘肃着芙蓉面,齐映禾攀谈的心思也淡了。 转而柔柔对着赵妨锦道:“嫂嫂勿怪,实在是我想舒姐儿了,特来寻她玩一玩,解解闷儿。” 赵妨玉抱着舒姐儿,红唇弯弯,她今日梳了一个略显妩媚的单螺,左右分插了一对儿碧玉祥云竹叶对钗,再有三只闹蛾扑花的小钗,做的极精细,金灿灿的闹蛾不过黄豆大,一步一动,看的舒姐儿目不转睛。 年纪不大,但知道轻重,一下一下儿捏着赵妨玉的手指,黑亮的眸子里都是渴望。 “姑娘且让让我们,你在宋家,可比我们见舒姐儿的时候多。” “我这做小姨的,拢共也没见过舒姐儿几回呢,等我家去了,有的是你们亲香的时候。” 赵妨玉语调娇柔又带有三分威严,在赵妨锦面前,她自然可以放纵些。 齐映禾还有些不甘心,赵妨锦住的院子她进不去,好不容易等赵妨锦出来了,身边又带着一个王妃妹妹! 她已经十六了!再难拖下去! 宋柏已经是她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男子,原先的计划都好好的,进展的极其顺利,没想到忽然在馅料上出了岔子! 她卖上品乳香的路子断了,后面从其他铺子里买来的乳香,舒姐儿也不喜欢了,再往后,竟是连舒姐儿的身都近不得! 赵妨玉轻笑两声,抱着舒姐儿在原地逗弄,舒姐儿也乐意。 用赵妨锦的话来说就是,舒姐儿极其满意她这个小姨,长得好,穿的也好,还会给她喂甜甜的糖,如今更是到她家里陪着她玩,在没有什么能挑出来不是的地方。 齐映禾原先还算不错,但有了赵妨玉做对比,舒姐儿一下就分辨出来了。 抱着赵妨玉的脖子亲昵的喊小姨,还坐在赵妨玉怀中一拱一拱,小崽儿似的可人。 有赵妨玉这话在,再有舒姐儿的两声小姨,齐映禾只得老老实实离开。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头上的珍珠步摇一晃一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小妇。 十四娘不屑于与齐映禾为伍,等一行人穿过游廊,到了花厅里,才渐渐多出几分笑意:“大姐姐这样的人,若非成了亲,哪里能叫这等破落户缠上?” 都是大家里出来的,谁还看不出齐映禾那点小心思? 首饰都不带银的,通身的金子白玉,再不就是珍珠,不伦不类的扎了一根红头须,娇俏的怪异,端庄的奇怪。 眼巴巴看着舒姐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舒姐儿的亲娘呢。 赵妨玉奇怪,按理来说,赵妨锦的手段不该如此温和,小时候的她犯错,赵妨玉一两天就打上门来,没道理嫁了人,脾性差了这样多。 赵妨锦这才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一边指挥赵妨玉帮她看账本,一边儿坐在摇椅上阖眸假寐:“她灾民的身份不假,原先家中也还富庶,只是如今突然没落了,心有不甘。” 雪白的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点着点着,忽然戳了一下十四娘的腰,十四娘不明所以,赵妨玉却清晰的看见了赵妨锦在做的一个挠掌心的动作。 这动作原先是她和赵妨锦在家中时的秘密,不算隐晦,但闺中玩闹也不算明显。 这周围多半是不干净,赵妨锦在提醒她探子偷听。 “我还当姐姐是真心疼我,特地喊我多出来玩一日,结果竟是来你家当账房先生的。” 赵妨锦和十四娘围着一张桌子玩闹,周围纱帘漫布,也不怕远处有人偷看。 “谁叫你从小就算的快呢,能者多劳,好妹妹,我累了几个月了,且帮帮我吧……” 赵妨玉又和赵妨锦说笑了两声,便开始看账目。 这些不是宋家的账目,而是赵妨锦的嫁妆里自带的铺面庄子的出息账册。 赵妨锦这些年锻炼下来,心算极快,在算盘上随意拨弄两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本厚厚的账册便看完了。 十四娘没见过赵妨玉算账的本事,一时间惊为天人,舒姐儿坐在赵妨玉边上,嘿嘿笑着,拿着一个玉笔酥一点点的磨牙。 等春芍把边上都环了一圈,上面也着重看了,确认无人窥伺后才将纱帘拉出一条缝隙来。 “不过是跳梁小丑,知道她心里藏奸,都拿她当猴戏看呢。” “我家夫君喜欢钓鱼,前头钓上来的鱼,都是送到你面前的,真正的大鱼,可都在底下藏着。” 赵妨锦说的直白,赵妨玉算盘珠子一拨弄,又是一本账册合上,莲步款款行至赵妨锦身侧,支着下颌看着她,若有所指道:“你们家风水好,什么鱼都想来看一看的。” 赵妨锦当即笑开,作势要拧赵妨玉的嘴:“当我们家门前那两颗大石狮子是摆设?哪里那般轻易就能进来的?” “你性子急,须知这鱼得一条条钓,饵得一勺勺放,都有讲究的。” “夏日的鱼不肥,早秋的公蟹不旺,都有火候在的。” 宋柏的父亲宋尚书,能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多年,自然有他的本事和倚仗。 只怕齐映禾这亲戚的身份是真的,暴露出来的祸心是假的。 “姐姐聪慧,可别叫这扇子上的仙鹤给啄了眼睛!” 第171章 有的闹呢 “哪里是仙鹤,我看是你这小妮子的嘴巴子欠拧了!” 赵妨玉与赵妨锦在纱帐里转了会儿,十四娘抱着舒姐儿吭哧吭哧的埋头苦吃。 等傍晚时分,赵知润顺道儿来接十四娘,赵妨玉将十四娘交给赵知润,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中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赵妨玉恍若未觉,如往常一般上了马车。 轻轻往箱壁上一靠,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玩的不高兴?”周擎鹤问。 赵妨玉无端一叹,如若没有穿越该多好?她现在应该还在法国度假。 这些事一件接着一件,没个叫人休息的时候。 “大姐姐家遭了探子,还不好打发,是来避难的远房亲戚。” 周擎鹤不是一般人,眼眸一动,前因后果便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熟练的将准备好的吃食送到赵妨玉面前:“大概是老三,宋家在吏部根基深厚,他们想着法儿的拉拢罢了。” “若不是宋尚书本人不近女色,怕是他们还得给宋尚书房里送几个女娇娘。” 赵妨玉听见这些便觉得烦,催了一声马车走快些,接着道:“明日我姐姐办宴,你待如何?” 这话是在问周擎鹤有没有什么打算和动作,周擎鹤摇摇头,直白的指了指宋家的方向:“宋尚书不是蠢人,能走到如今,靠的可只是断亲那一件事。” “我们如何不重要,他自有对策,恐怕连人几时接触上的都已打探清楚。” “明日赴宴顺着他的意思走就是。” “吏部掌管朝廷百官政绩考核,如此至关重要的岗位,宋尚书多年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证明。” 赵妨玉哼哼两声:“若是宋尚书我也就不怕了,难的是他们要派那远亲……勾引我姐夫。” “你们男子三妻四妾都使得,我只心疼我姐姐。” 周擎鹤点头道:“那你且看明日,总不会叫你们姐妹吃亏。” 赵妨玉揣着一肚子火,一直到晚间安寝的时候都不大搭理周擎鹤,周擎鹤自知她不快也不往前凑,将悬壁喊进来,传出去一封口信。 如今的漕帮越做越多,他们的人手也越来越多。 等春末去南诏的商路开了,银子的事也不必再愁。 悬壁递给周擎鹤一个木质小盒,不过巴掌长,工艺却精细。 周擎鹤回头时赵妨玉已然闭眼睡了,他便将东西放在赵妨玉枕边,待她一醒便能发觉。自去休息。 · 第二日一早,赵妨玉早早醒来。 枕边的木盒镂空阴刻的蝴蝶兰,打眼一瞧便知是周擎鹤送她的,除他以外,还真无人能将东西送到她床头上。 内里装的是一只杏子大的绒花蝴蝶。 两根颤巍巍的珍珠触须动一下便要颤动半日,栩栩如生,再有绒花那特有的光泽感,叫这只蝴蝶越发逼真美丽。 赵妨玉穿了一身丁香紫的雪花绒夹袄,内里是同色的背心配荔肉白的宽袖画边儒衫,耳上的一对儿紫玉珠子楼阁景的串珠耳坠,头上两根月牙金钗,两对儿珍珠花头钗,并一对琉璃小钗与一对儿指甲大的花样蝴蝶小钗。 “将昨日舒姐儿喜欢的那套头面都找出来,闹蛾儿扑花的,给舒姐儿带过去。” 那头面是宫中买办处出的,外面等闲买不着,手艺确实精巧,不过这东西因为有周擎鹤在,赵妨玉有许多,送一些出去并不心疼。 赵妨玉对女孩儿总是偏爱些,未出嫁前没有嫁妆,所有的身家都不过是自己所拥有的那点首饰。 赵妨玉知道她大姐姐的女儿自然不会穷到哪儿去,但她这个做小姨的富得流油,哪里还舍不出一套头面? 宋家这宴会的名头则是不是寻常的赏花宴,而是辞寒宴。 送冬应春,新旧交替。 其中还有宋尚书珍藏的湖茸酒。 酒亦有来头,是宋尚书当年入仕时埋下的,如今酿酒的工人已死,传人也无,这些酒恐怕是留存在世上的孤品。 男女分席,舒姐儿一见赵妨玉便要往她怀里扎,赵妨玉亲昵的将舒姐儿牵住,舒姐儿的奶娘将人抱起来,赵妨玉才好站立。 “舒姐儿喜欢小珍珠还是喜欢小蝴蝶?” 舒姐肉墩墩的小脸随着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都喜欢!” 春芍将盒子递给这赵妨锦身后的丫鬟手中,门前已经送过一会儿礼了,这套头面则是专给舒姐儿的。 两人入座,不多时,一身青白两色,头戴红头须的姑娘款款行来,一路上眉头轻蹙,一手抚在胸前,恍若西子捧心。 无端叫人想起病西施。 这一片地界中落座的,无不是世家大妇,官家贵眷。 若是寻常,她们还要赞一声这姑娘穿的清雅,只是这档口却格外不好。 自家办的宴,穿的这般素净,去上坟都使得。 赵妨玉见过齐映禾两回,头上插得身上戴的,无一处不是好东西。 “这齐家表妹今日穿的倒是素净。” 赵妨锦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淡定的喝了口茶看戏:“来路正的东西,又怎会不戴?” 她是来投靠的,老太太虽有贴补,但宋家不及赵家富庶,老太太也不可能将家里的银子都贴补到齐映禾身上。 若是她自己带来的,怎早不典当些,也好体面些来? 齐映禾的伪装粗陋显眼,为了能引得宋柏上钩,能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来,可见她背后的人也没拿她的命当命。 人群里有鱼赵妨锦不对付的夫人,看好戏般凑上去问:“你是谁家的姑娘,可是何处不舒坦?要不要替你寻个大夫?” 齐映禾的眼眸时不时便要落在赵妨玉姐妹身上,尤其是看到两姐妹深紫浅紫的大袄,再看看自己的青衣外衫,不禁悲从中来,冰冷的手抓住来人的手,看着赵妨玉两人的方向,眼眸含泪:“不要紧,我不过是个来投靠的远亲,哪里值当为了我耽误诸位夫人雅兴?” 雅兴哪有乐子重要? 这一个乐子可够京城的贵眷们笑话半个月的, “齐姑娘真是……不去戏班子里唱戏怪可惜的。” “这一身唱念做打的好功夫,我瞧着比我上回看的那个杂耍班子强些。” 赵妨锦暗戳戳点了一下赵妨玉的腰,赵妨玉笑着,用只她们二人的语气道:“就是今日?” 赵妨锦嗯了一声,从桌上捡来一杯香茶道:“且瞧着吧,有的闹呢。” 第172章 又一个齐映禾 齐映禾在这里故作姿态,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便是傻子也知道她是在给众人上眼药。 但赵家如何行事,京中谁人不知,赵妨锦样貌规矩,从无一处可以指摘,陇西嫡女教导出来的孩子,哪里会是不明尊卑之人? 再看赵妨玉,在宫中做女官,从诏狱出来还能到御前做女官做到掌事姑姑,哪里是规矩差,教导不严能养出来的姑娘? 齐映禾她们不清楚,赵妨锦姐妹她们还能不清楚么? 尤其是赵妨锦,自小便被大夫人带在身边,参加各式宴会,要不是大夫人结亲是刻意挑选过人家,光明里暗里试探赵妨锦婚事的人一箩筐都装不下! 那好事的夫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大袄,大袄上不曾绣花,只滚了毛边,到了暖阁里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宽边褙子和抹胸百迭裙来。 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看着不大年轻。 “姐姐和她有过节?” 赵妨锦悠闲地拿着扇子缓缓扇了扇,她火气重,人多的地方便觉着热:“她有个姑娘,原想说给宋柏,被拒了就觉着是我作妖,才抢了她们家的婚事。” “深仇大恨倒是没有,只她觉着我拦了她姑娘的路,看我好了便要垂泪恼恨,看我不好便浑身畅快。” 只因有这样的人在,赵妨锦无论如何也不会露出弱势的一面来,当然,成亲这些日子,宋柏和她感情和睦,新婚情浓,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只是比不得娘家时畅快。 但仅是如此,也已经让不少没将女儿嫁过来的人家后悔万分。 周围坐席分隔,坐的还算开阔,所以除了身边服侍的丫鬟,也不曾有旁人听见她们说的这些。 赵妨玉看着人群中还有一人目光灼灼的盯着齐映禾,便问:“那是你小姑子?怎么瞧着眼神不大对?” 也不是赵妨玉找茬,实在是这小姑娘看向齐映禾的眼神,叫她觉得怪怪的,似心疼,又似恨铁不成钢。 赵妨锦端起抿一口,眼神稳如深潭:“你知道今日吃的什么菜,有你喜欢的,可开心些?” 赵妨玉见赵妨锦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便明白过来,今日这宴是鸿门宴。 专门针对齐映禾和她幕后之人的鸿门宴。 大概宋家人都知道这场宴席的目的和流程,但为了宋家,无一人泄露消息,这小姑娘与齐映禾关系不错,所以才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一边还没完,那一边,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不多时,一位一身水墨色滚黑狐毛宽袖褙子的夫人进来,头上几根白玉金钗,簪饰不多,气势却稳压了所有人一头。 她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模样,一进门便道是小姑娘没见过辞春宴,她不请自来,带小女儿见识一番。 来人是宰相夫人,三皇子杨潇翡的生母,手里牵着的是杨潇翡的亲生妹妹。 这位夫人可不一般,年近四十还能为宰相生下一位幺女,老蚌生珠,不知羡煞上京多少与夫君貌合神离的夫人。 宰相夫人不请自来,宋家老太太亲自去接的,赵妨锦也跟着,赵妨玉稳稳坐在一边,看着这位面色和蔼的圆脸妇人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暖阁。 不是多名贵的布料,也不是多名贵的打扮,但权势到了一定地步,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宰相夫人带着女儿落座,坐席有了些微变动 ,不过也无人置喙什么。 赵妨锦忙了一会儿才回来,赵妨玉提前喊春芍替她剥了一盘鲜桂圆。等人一回来,便推到人面前。 赵妨锦用帕子擦了擦面上的沁出来的汗珠,眼神微沉。 玉钟响,席宴开,宋尚书珍藏的酒水一壶一壶端上来,有人不善饮酒的,上的便是各式各样的膏水渴水。 齐映禾坐在离她们极远的地方,一排排丫鬟排着队送上菜肴,点心。 在座无一不是珠光宝气,唯独齐映禾,像一株被抽去大树的菟丝子,眼看着格格不入。 老夫人与宰相夫人相谈甚欢,席宴上也极其和睦,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赵妨玉甚至还听到了崔子敏的名字。 不过很快这些便都消散了,只因有个小丫鬟来报,说是门外有老夫人老家来的亲人。 说着,那小丫鬟还为难的看了眼齐映禾。 只这一眼,便足以让在座之人想入非非。 可巧,又一个来投靠的表亲。 老夫人面色沉了下来,赵妨锦连忙出来打圆场,毕竟连带着赵妨锦的婆母,也跟着出来说和。 小丫鬟将人请进来,洗漱干净了送到宴上时,这席宴已然吃过一轮了。 小姑娘们聚在一处玩投壶双陆,赵妨玉与赵妨锦坐在一处闲话,赵妨玉也不去与其他夫人们交际,她坐在那儿,自有人来寻她。 刚才来报消息的小丫鬟又进来,还带着洗漱干净的表小姐,一步步从暖阁外行来。 来人穿了一件天水碧的宽边毛褙子,下身一条松石蓝的织金百迭裙,头梳小团髻,插了几根小金钗,脖子上带了一串儿珍珠,耳朵上挂了一对儿红蓝宝的团花耳坠子。 赵妨玉瞧着便觉着不对,那小团花耳坠,金钗项链都是赵妨锦的!甚至衣裳也像是当时大娘子给赵妨锦送的陪嫁! 不怪赵妨玉记得清楚,只因这松石蓝织金的料子,是大娘子特意派人去金陵抢的,东西不多,一半给了赵妨锦做陪嫁,一半给了她。 赵妨玉心中微沉,她可不信宋家没有这表亲能穿的衣裳首饰,明明那底下坐着一个年岁差不多的正经宋家小姐呢。 来人规规矩矩对着老太太和宰相夫人行礼,言语之间,瞧着与底下的闺秀相差不多。 没等老太太身边的人将席宴上的齐映禾请下去,方才那好事的夫人便又跳出来挑事。 “说起来也是表亲,还不曾问这位姑娘姓什么,我家有个小女儿,最喜欢和你们这些差不多的小姑娘玩。” 那天水碧褙子的姑娘遥遥行礼,说出的话却叫整个席面都静了一瞬。 “回这位夫人的话,小女子本家姓齐,闺名映禾。” 第173章 不得好死 原先坐着的齐映禾腾一下便站起来,指着天水碧衣裳的女子质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混账,竟然敢冒充我!” 此言一出,整个席宴彻底安静下来,再听不见一丝杂声。 天水碧衣裳的姑娘面上始终挂着礼貌的笑,看向众人的眼神疏离又克制。 “此话,亦是我想问姑娘的。” “我家住江南府,姓齐,家中有父母哥哥,可惜遭了洪灾,只剩我一人,略收拾了些细软,安置完父母丧事后便赶来上京投奔姨奶奶,你是如何得知的我的消息,又是如何买走了我典当的玉佩,来上京代替我,住在了姨奶奶家的?” 齐映禾哑口无言,只因对方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她原先打出来的腹稿。 她一瞬间便察觉出不对,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刺向了座位上安然吃桂圆肉的赵妨锦。 “我便知道是你做的鬼,你见不得舒姐儿和我好,见不得大表哥喜欢我,便使这样的下作手段拆散我们!” “你自然知道我家住何处,带来认亲的是什么凭证,便特地去江南老家寻个人来替代我!你好大的胆子!也不怕人知道,叫大表哥休了你!” 齐映禾此时再做不出弱柳扶风的模样,毕竟事情涉及自己的身世,好端端赴个宴,给自己赴了个替身出来,谁能受得了? 她笃定在宋家与自己不对的只有赵妨锦,也只有赵妨锦才会如此费心的从江南找个替身来代替她! 被提及的赵妨锦不慌不忙的放下桂圆肉,细细的眉,冷峻的眼,一个眼风过去,便叫人心下一凉。 “表妹说的话好没道理,你若是喜欢我夫君,自甘为妾,我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我又不曾在夫君身上下蛊,他想做什么,真喜欢一人,还能叫你流落在外多日?与我,与母亲商议着筹备嫁妆,将你嫁出去?” 人群中有小姑娘笑出声来,大人们一个眼神扫过去,小姑娘们齐齐低头。 真是笑死人了,她们不是宋柏,但也知道吃过了山珍海味,粗茶淡饭下不得口的道理。 齐映禾是有两分姿色,但和赵妨锦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赵家两姐妹便是坐着,也独得上京八分风雅。哪里似她一般,上来就给人上眼药,现在闹出来真假表亲这一出,不先想着自证身份,居然将污水泼给当家奶奶,何其愚蠢? 赵妨玉从始至终不发一言,淡淡捧着茶盏,叫人看不出深浅。 天水碧褙子的女子又道:“你来认亲的玉佩,是我在当铺当的,这里还有我当日留下的当票,想着有朝一日,将母亲的遗物赎回来……” 当票一出,事情便渐渐分明,坐位上的齐映禾,来认亲的凭证是一枚玉佩,如今这女子说,玉佩是她的,手中还有当票。 甚至还掏出了一份自江南而来的路引! 上面过路人身份,写的便是齐映禾! 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在说,这天水碧衣裳的姑娘才是齐映禾。 座位上的起银河气坏了!可她拿不出路引! 她是逃难来的,一路上讨饭,给了镖局一笔银子,如猪狗一般,被装在箱子里带进的城中,哪里来的路引作证?! 席宴上安静的厉害,连一个喝茶的人都瞧不见,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看着一真一假两位齐映禾。 宰相夫人冷眼看着一切,心中想的却是,任何重要之事,都不会突然发生。 宋家必然是做好了准备,才借用今日这一场宴,将真假表亲这一出戏唱出来。 事发突然,宰相夫人一直冷眼看着,此事关系着宋家能不能在吏部站住脚,一举一动都要谨慎。 赵妨玉与宰相夫人在空气中对视了一瞬,赵妨玉与宰相夫人都面无表情,视对方与无物,赵妨玉率先露出一个温软的笑来,干净无害,像是一朵鲜嫩带水的花。 宰相夫人不会被赵妨玉的表象迷惑,能在御前行走当上掌事姑姑,不可能如表现的这般没有城府。 眼见着齐映禾越来越扛不住,丞相夫人给身边人递去一个眼神。 丞相夫人身后的小丫鬟退下去,路过时却在门外崴了脚。 服侍齐映禾的丫鬟替她擦了擦眼泪,又乖巧退回边上站着。 天水碧褙子的姑娘一举一动,都带着受过教导的痕迹,纵然不是管家出身,从前定然也是金尊玉贵养着,这一年来遇了洪灾,日子艰辛,难免手上粗糙两分,合情合理。 再看齐映禾,浑身上下哪一处不是细皮嫩肉,哪有半点遭了灾的迹象? 赵妨玉直觉宰相夫人身边的丫鬟退出去一事不简单,但她来不及喊春芍跟上,齐映禾身边的丫鬟便也跟着出去了。 赵妨玉喊了春芍与旬月去跟着那两个丫鬟,自己则紧紧盯着这边。 春芍与旬月两人肩并肩出门,宰相夫人看见了,却仍旧是一笑了事。 甚至好心情的替小女儿夹了一块冰糖桂花藕。 小女孩儿的眼神一会儿看看齐映禾,一会儿儿看看老他太边上的姑娘,大眼睛一闪一闪:“为什么会有两个齐映禾呢?” 底下的齐映禾恨不得冲上去刮花赵妨锦的脸,要不是这狐媚子,她哪里会近不得大表哥的身!哪里会有人来冒充她! 老太太将齐映禾也喊到身边来,将两位齐映禾仔细端详好一会儿,才不得不喊人去查。 大家族里鲜少有报官的,此事看着清晰明了,也没有报官的必要,派人去江南老家,寻一个认识齐家的人看一看,便能分出谁真谁假。 赵妨锦安抚的在赵妨玉手上拍了拍,道是快好了。 然而下一刻,齐映禾边上的人忽然惊叫出来,尖锐的叫声磨得耳朵生疼,众人寻声去望,只见清白衣衫的齐映禾忽然喷出一口老血来!直直喷在了齐老太太面上! 齐老太太哪里受过这般惊吓,当即便吓晕了过去,齐映禾捂着肚子,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上,不断往外咳着血。 她的眼神在空气中寻找着什么,却又不知该看谁,最后目光落在赵妨锦身上,对着赵妨锦露出一个满口鲜血的笑:“你……你不得好死!” 第174章 面甜心苦 赵妨玉冷嗤一声,眼看着齐映禾大口大口往外吐着黑血。 这显然在宋家人意料之外。 好好一个宴席死了人,无论如何,宋家逃不脱一个监管不严之罪,赵妨玉按住赵妨锦的手,喊春芍去请了太医。 自己则继续端坐在堂中,防着事情再恶一步。 闹出了人民官司,各家自然不好走脱,便是有人来接,也都被人拦住。 宋尚书出事,宫中派了锦衣卫来,赵妨玉眼看着裴严入场,心中在稍微庆幸两分。 随后又觉不对。 宫中谁人不知她曾和裴严有过传闻?宋家又是她姐姐的夫家,按理来说,合该避嫌。 如今来查宋家的正是裴严…… 也不知是陛下授意,还是他主动来的。 齐映禾是在女宾席里死的,女宾们自然一一都要问询一遍。 等问到赵妨玉时,裴严不曾表露丝毫异样。 赵妨玉只提了提突如其来的丞相夫人,以及两个相携离去的丫鬟。 剩下的自有锦衣卫去验证她的猜想。 “这位姑娘,种的乃是剧毒,且并非一种,而是两种剧毒混合起来,相互牵引,才能毒发的这样迅速。” 老太医自有一套验毒的法子,宫中出来的,对这些毒啊药的,再熟悉不过。 “这位姑娘先中了涑河散,后来偶然之间,又闻到了极浓的雪药,才会瞬息之间,毒入肺腑,无药可救。” 老太医删删减减,将能说的都说了出来,其他还验出什么,写在一张纸上递给裴严。 裴严看着白纸黑字上的内容,整个人面上像是罩了一层面具,五官之间毫无变化,仿佛一个活生生的木偶。 裴严又问了本不该在此的宰相夫人,宰相夫人眉眼含笑,仍旧是那番说辞:“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幺女,自幼家中便宠的厉害,今日出来玩,恰听闻宋家在办辞春宴,小孩子没见过,又着急。” “等不得自己办一场叫她见识见识,所以老妇人才厚着脸皮带女儿登门,不请自来,冒昧的很。” 周擎鹤点头,转头便问,她们身边的丫鬟何处去了,宰相夫人仍旧是平淡和缓的模样,眼角眉梢,每一条褶皱都在诉说慈祥:“本想派人去做一杯荔枝渴水来,谁知我那丫鬟不顶事,一出门便踩空楼梯崴了脚。” “如今大抵已被送回家修养。” 裴严不咸不淡,看着卷宗:“夫人仁善。” 宰相夫人盯着一副笑眯眯的神情客套,仿佛当真只是个误入此地的无辜妇人。 赵妨玉看着,将赵妨锦拉到身边来耳语: “方才旬月与春芍一道出门去跟着宰相夫人的丫鬟。” “齐映禾身中两种剧毒,必然有一种,一直潜伏在她身上,另一种隐藏在她身边,否则不会这样巧,死的这样是时候。” “她身边的丫鬟,包括住处的丫鬟,周围的婆子们,都一一问仔细,瞧瞧平日里她与谁接触最多,最信任谁,最爱重谁。” “另有,今日赴宴带来的那个丫鬟,主动去扶了宰相夫人的婢女,这其中有没有牵扯,也得细细研究。” 赵妨锦反握住赵妨玉的手腕,细伶伶一只腕子,脆弱的仿佛一掰便折,却又格外坚韧,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道。 赵妨锦神色冷静,并不曾慌张,并非是第一回见内宅之中发生过人命官司,当初钱小娘的离世她觉得害怕,如今却只有对赵妨玉的无限爱怜。 “不必担忧,早拿住了她的不对,即便是背后人狗急跳墙,将她药死了也无济于事。” 宋家早料到了会有这一日,树欲静而风不止,身怀重宝,自然人人觊觎,想要占为己有。 吏部的位置太过重要,三皇子对宋家动手是早晚的事,宋尚书能为了官途平顺,与宗族断亲,又如何会是任人宰割之辈? 不多时,旬月,春芍,押解着宰相夫人的婢女,还有齐映禾的贴身丫鬟从外面进来。 这四人一进屋子,屋子里本就安静的氛围,连呼吸都艰涩了几分。 春芍与旬月将人踢到地上,春芍手上则捧着一块湿漉漉的帕子。 赵妨玉这时才道了一声: “我见人崴了脚,怕人在宋家人生地不熟,耽误了伤情,别叫好好的姑娘以后不良于行,跛了脚,便叫人跟上去看看。” “不曾有什么旁的心思。” 言下之意,赵妨玉的所作所为是好意,但这两个丫鬟被押解着回来,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春芍在赵妨玉的示意下,先对裴严磕了个头,后才缓缓道:“奴婢和旬月姐姐得了吩咐,去瞧瞧宰相夫人的贴身婢女樵烟,谁知齐家姑娘的贴身丫鬟与樵烟姑娘似是旧相识。” “两人相携离开,奴婢们见了本是要走的,谁知那丫鬟竟然带着樵烟姐姐往府中一处枯败了的池塘去。” “我们二人担心出事,便一路跟着,后面亲眼见着七姑娘身边的丫鬟,将这手帕裹着石头打了结,就要往水里扔!” 春芍说的话不多,寥寥几句,便暴露出足够多的信息。 齐映禾身边的丫鬟和不请自来的宰相夫人的贴身婢女是旧相识…… “好端端的,若是心中坦荡,做什么拿这帕子沉塘?” 裴严将湿漉漉的帕子交给太医,想要请太医验一验这手帕上是否有残留的毒药。 但枯败的池塘又脏又臭,干净的帕子一丢进去,便彻底闻不出味道。 太医闻了会儿闻不出所以然来,再裴严的首肯下,带着帕子回宫去处置。 春芍和旬月又被问了几个问题,而后裴严便带着人离开,连带着齐映禾的尸身,还有天水碧衣裳的齐映禾,樵烟以及那个扔帕子的丫鬟离开。 黑色的布料一挥,便带走了所有的人证物证,但地上齐映禾吐出的斑驳血迹,以及沉默了许多的老太太与小姑子,叫赵妨锦分不出多少精神来与赵妨玉解释。 “别怕,等我去寻你,你自己在家好好的,别叫我担心。” 赵妨锦生怕齐映禾的死相勾起赵妨玉对往事的回忆,但她分身乏术,只能拜托周擎鹤:“她胆子大,但到底是个女儿家,夜里怕会做些噩梦。” 出了这样的大事,宋家门前挤满了马车,都是家中男丁来接妻女姊妹回家的。 周擎鹤也在这群人中,对着赵妨锦诚恳道:“姐姐放心,我守着她。” 第175章 替姐撑腰 赵妨玉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赵妨锦,等人都回家了,才迫不及待将周擎鹤拉到暗处:“你老实与我说,姐姐家此番有没有妨碍?” 三皇子盯着吏部尚书的空缺,想要将手插进吏部,为自己牟利。 但吏部尚书连自家亲族都不搭理,何况他? 宋老尚书可谓是实打实的保皇党。 但也正因为此,三皇子在吏部占不到好处,所以才会越发想要将手插进来,以至于这样下三滥的手法也使得出。 周擎鹤安抚的拍了拍赵妨玉的手:“不必担心,宋尚书已经连夜进宫陈情了。” 宋尚书围观多年,总不会毫无防范,这一番受伤最重的恐怕是看见自己亲侄外甥女死在自己面前,还是如此凄惨的方式死去的宋老太太,恐怕老人家心里那一关过不去。 赵妨玉还要再问,被周擎鹤拉到圆桌前坐下:“纵有再大的事,也别耽误了吃喝,你在,你姐姐总还有个依靠。” 赵妨玉这才听劝,吃了一碗小馄饨,又用了两块肉馅软饼,东西才撤下去,赵妨玉便问:“今日出来的真假齐映禾,是宋家设计的?” 这点有些难猜,毕竟那是齐老太太的亲戚,闹这样一出,相当于齐家老太太背了一个识人不清的罪名,另有一个便是真齐映禾的归处,从此成迷。 本身身上便没多少银钱,若是被宋家赶出来,恐怕真要流落街头。 “老太太也舍得?” 这一点周擎鹤能猜得出:“一个快要出了五服的远亲,自小连面也没见过,一个是儿子孙子,再不济你大姐姐也是实打实为宋家添了血脉的有功之人。” “一边重如泰山,一边轻如鸿毛,人心都是偏的,如何选便也不难猜了。” “宋家原本的应当是想叫真假齐映禾混淆,到时候将真的齐映禾送出京城,再将假的留在家中,这样齐家便没了漏洞,即便往后真的齐映禾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也不足为信,都可视为对宋家的报复。” “送出京城,找个地方置个宅院,将她远远的送出去,衣食无忧也有了,安生也有了……” 赵妨玉想明白,坐在妆台前一点点拆自己的首饰,此事机密,屋内不好留人,赵妨玉只得自己动手。 宋家打的算盘,纵然曲折迂回了一些,但也是借这一场宴会将真齐映禾的离开,合理化公开,只是没想到出了岔子,齐映禾死了。 宋尚书连夜陈情,只是不知最后能不能保住尚书之位。 想明白,赵妨玉便也不着急。 喊来春芍道:“拿着我的名帖,去太医院请一位太医,去给齐家老太太看一看。” 原本齐家的打算是将真齐映禾送出京城,可见对这表亲还有几分顾念,如今人死了,别叫宋家里那些个拎不清的昏了头,再欺到赵妨锦头上。 赵妨玉可没忘记,那假的齐映禾一身穿戴,都是出自赵妨锦的嫁妆。 · 齐家 宋柏一送完宾客,便聚在了老太太住的院子。 老太太还没醒,宋母与宋润澄坐在一处,宋润澄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 一见宋柏来,便狠狠扑进宋母怀里:“我就说不要这般!不要这般!映禾千里迢迢来了京城寻亲,好容易才到了宋家,谁知道竟然还不如留在江南!” “那是一条人命!” 宋柏先将满脸苦笑的妻子揽进怀中抱了抱,看她身上并没有沾到什么,才松下一口气来。 转头便看着宋润澄对宋母道:“母亲平日也该多教一教她,这样大了还拎不清,往后去了夫家不知要吃多少苦。” 宋母对小女儿格外偏爱,娇惯的厉害,所以赵妨锦从不与她对上,即便对上了,也不会落人口实。 毕竟谁都知道她被娇惯的厉害,只要适当示弱一番,宋柏自会出手。 此时便是如此,宋润澄气的眼睛都红了,脸上的泪痕止不住:“怎么,当初算计着怎么让映禾姐姐离开京城,如今人死了,连提也不能提了?!” “大哥你如何变成这样!你从前不是这般冷酷无情的!” 宋润澄不明白自己的哥哥怎么好似变了一个人,但她会找原因。 她认为的宋柏是自从与赵妨锦成婚后,才开始变得与从前不同,再不是从前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长兄。 于是这场宴席的变故以及对兄长的不满,都被宋润澄一股脑压在赵妨锦头上。 宋润澄恨恨的盯着赵妨锦:“自从娶了你进来,宋家何曾过过一天好日子!若不是你容不下映禾姐姐,映禾姐姐如何会因此而死!” 宋柏闻言气的要打她,被宋母拦住:“你与她生什么气,有不对的好好教一教就是,都是兄妹,何苦动手!” 宋柏看着站在一条战线的母女二人,再看看身后露出苦笑的妻子,顿生一股热血上头:“我当她是妹妹,她何曾当我是兄长?” “她若真拿我当兄长,又怎会对赵氏如此心存不满!” “赵氏入门这些日子,出过什么错漏?光是孝敬给母亲的东西,便有多少?” “她舍了自己的嫁妆送给你,倒送出错来?日夜早晚的关怀,还比不上她齐映禾的几句挑拨?” “家中早已告知她非善类,你们便因为她掉的几滴眼泪,视而不见!” 宋柏这话说的严重,宋母也明白,但宋母仍旧有些怨怪赵妨锦,觉得是赵妨锦小气善妒,才哄得宋柏不纳妾室。 原先她父亲户部尚书,还是门当户对,如今她父亲被一撸到底,朝野之上无法为宋柏提供助力,宋母便开始看赵妨锦不顺眼起来。 是以宋润澄偶尔给赵妨锦添堵,她也不拦着。 在宋母看来,赵妨锦没了家世,还没能为宋家生下长孙,便是大大的不是! 她不喜欢齐映禾不要紧,但她不该拦着不给宋柏纳妾! 下一刻,门房来报:“夫人,鹤王妃身边的丫鬟,带着老太医来给老太太看诊。” “说是今夜家中忙乱,她不好叨扰,担心家中人着急,便越俎代庖,请了太医来。” 第176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 屋中人都静了一会儿,唯独跟在赵妨锦身后的旬月低着头无声的勾起嘴角。 赵家大老爷的官职被撸了不假,但她们家又不是只有大老爷一人? 这才只是四小姐来给她们提个醒儿呢,别等哪日大夫人上门,才叫她们这些瞧不起人的知道知道厉害。 宋母转了转腕上的镯子,重新坐回主位,喊人将太医带进来。 她们给老太太寻的是寻常医者,多事之秋,不好借着恩宠去与皇家抢夺医者,有了赵妨玉这一出,宋家也算得了慧。 宋柏松下一口气,将眼眶微红的赵妨锦拦住。 他心疼赵妨锦当初那样光艳四射,宛如烈日朝阳的小姑娘,如今在他家变得谨小慎微,因为顾念他,连宋润澄那样不懂事的做派都能容忍,没想到最后在他母亲妹妹眼中,赵妨锦仍旧不算赵家人。 宋柏知道赵妨锦最心疼她那四妹妹,有委屈也绝不会与她那四妹妹说,叫她平添烦恼。 如今人家主动请了太医上门,恐怕也正是宴会上瞧出了什么…… 宋柏叹息一声,果然,过得好不好,最亲的人一眼便能瞧出来。 太医诊脉施针后,宋柏将人送出去,回来便带着赵妨锦回自己的院子。 “润澄叫母亲惯坏了,往后你不必给她留多少脸面,她没个轻重,最喜得寸进尺。” “往后她再说些什么,喜欢你的首饰衣裳一类,一律不要给她,她自有父亲母亲去料理,纵都说长嫂如母,但也不必做佛祖,割肉饲鹰。” 赵妨锦眼眶仍旧是红的,从前她断然不会这般,但嫁人后明白了许多,也明白适当示弱,能给自己带来显而易见的好处。 更明白为何父亲会那样喜欢张姨娘与宋姨娘。 她不过略微红个眼眶,便惹得宋柏这样心疼,若是比她还能低下身段百倍千倍的姨娘,她父亲该是多喜欢? 母亲是陇西来的贵女,一辈子不会弯腰逢迎,她也是。 但她要比母亲好一些,母亲在她嫁了人后连演也不愿演,她如今还是愿意演一演的。 “母亲疼爱润澄,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你好生顾着舒姐儿就是。” 宋柏不想送赵妨锦去宋母与宋润澄面前吃委屈,但宋柏身为户部尚书之子,外出交际,赵妨锦这个做妻子的又如何能隐匿家中? 赵妨锦笑中带泪,眼中都是欣慰与幸福:“夫君也太疼我了一些。” 这话宋柏听了都亏心。 哄睡了赵妨锦,宋柏连夜去寻守在堂中的宋母。 · 皇帝寝殿前,宋尚书穿着一身朝服,跪在殿前不愿起身,天刚要下雨,皇帝便喊人将宋尚书扶进来。 “你这又是何必?” 安静的寝殿极为空荡,即便布置的精美,也终究少了几分人气。 宋尚书被赐了座,坐在团凳上苦笑:“老臣也是怕极了。” “三殿下将手伸进老臣的后宅之中,逼臣合谋,臣……实在不敢!” 一声炸雷轰响,森白的光映照在寝殿的窗上,透进来一丝寒意。 “臣的母亲,已经没有多少亲族,那孩子犯了错,是她自己道心不坚,心性不好,所以臣等也是早做打算,只等着年后办了这宴,将她送回江南嫁人。” “臣等没有通天手段,只能用这样拙劣的计谋,换孩子与家中安稳……” 皇帝坐在软榻上,手边是钱江平送来的热茶。 今日的茶大抵不好,味道有些发苦。 他将宋尚书送来的证词看完,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了,三皇子寻人为齐映禾提供特制乳香,想要叫齐映禾将赵妨锦取而代之,到时借齐映禾笼络宋柏,以至于是宋家…… 赵家啊……与皇家真是有一段说不出的孽缘。 皇帝想着赵家两姐妹,只记得当初在御前时,赵妨玉极尽老成的妆扮与做派。 总是低着头,似乎也记不清长什么模样。 但两姐妹吸引了他两个儿子,总不会是庸碌之辈。 三皇子的手,确实是伸的长了些。 皇帝不在现场,但他有锦衣卫。 他知道这场人命宴,三皇子的岳母到场,她身边的婢女牵涉其中,纵然没抓到实打实的把柄,但也不难猜出,这人命该算在谁头上。 宋尚书从寝殿回来,出了一身冷汗,回家后才得知太医竟然是赵妨玉请的,登时便把儿子与妻子喊来询问。 得知那假齐映禾一身妆扮都出自赵妨锦的嫁妆,被来赴宴的赵妨玉看出端倪来,当晚遣了太医。 宋尚书一张脸似乎被人借由他夫人的手,狠狠扇了扇。 宋柏亦是一脸苦相,夫子对视一眼,宋尚书沉声道:“自明日起,掌家一事便由赵氏来吧。” 宋尚书的妻子并非大族出身,所以纵然已经做了多年的尚书夫人,仍旧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到如今,连女儿也成了活脱脱第二个她。 “问一问赵氏,她当初的教养嬷嬷可还在,请来教一教润澄。” 在宋家,还有宋母能护着宋润澄,但嫁了人,除了她的父亲哥哥,谁还能护得住她? 又不是谁都如赵氏一般有个王妃妹妹。 男子不好插手别人家的内宅,往后吃了委屈,他与宋柏总不能隔三差五打上门去。 朝堂之上瞬息万变,今日他在高位,若来日他如赵悯山一般,谁又能护住他的儿女? 赵氏不同,她有嫁了二皇子的妹妹,有在宫中做宠妃的表姐,还有出身大族的嫡母…… 这些都是她的底气。 这一场宴,也是赵氏策划的,宋家往年并非没有操办过宴席,只是来的人不多。 他妻子不通世家礼仪,办宴只学了个皮毛,叫人来了几回看出破绽,便不再和她来往。 以至于妻子多年也没有什么闺中密友,只能围着儿女打转。 放走宋柏,宋尚书拦着老泪纵横的妻子,仍旧是止不住的叹息:“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护得住润澄一时,焉能护她一世?” “长嫂如母,她与赵氏闹开,往后收不得场如何是好?” “你我百年之后,能在后宅之中为润澄撑腰的,只有赵氏,也只能是赵氏。” “往后请赵氏的教养嬷嬷,好好教一教她规矩,总不能在夫家处处吃苦。” “你疼爱她,但惯子如杀子,总不能耽误了她。” 宋尚书拼搏多年,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儿女。若他登临高位,女儿还要因规矩在夫家被讥讽,纵然嫁去了好人家,又有何用? 不过是重复妻子的结局,他自问有良心,不曾纳妾,也不曾叫儿子纳妾,但有良心的男人凤毛麟角,如何能指望男人始终如一? 靠天靠地不如靠己,万事也得自身硬,才经得住风雨。 第177章 姐妹杂谈 宋家处在风口浪尖,皇帝罚了宋尚书半年的俸禄,此事明面上便算揭过去。 赵妨玉得知后,问周擎鹤借人调查了市面上属于杨家的财产。 着重的那部分便是属于杨潇翡的嫁妆。 一直窥伺这十四州送货路线,香露秘方是那波人,也让赵妨玉给抓了起来,一夕之间,主动与被动的人便调了个个儿。 天长日久 ,都是破绽。 宰相夫人下场帮助三皇子灭口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三皇子正妃是她的女儿,杨潇翡只要有半点良心,也不该将战火蔓延到自己母家身上。 赵妨玉不算好人,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 她光明正大的联合大夫人,联合挤死了京城之中杨潇翡几处最赚钱的嫁妆铺子。 杨家是有钱,但耗不过大娘子与赵妨玉,三皇子也有钱,但赵妨玉等人做事都事出有因,他若插手,此事便要闹大。 周擎鹤无所谓,三皇子不敢。 于是杨潇翡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匆匆将亏损的铺面卖出去。 而被抓走的几人,因走的实在突然,家中人没处置好,反而成了悬在杨潇翡头上摇摇欲坠的利剑。 等了好些日子,赵妨锦主动给赵妨玉发了帖,赵妨玉估摸是她们家内部处置的差不多,便跟周擎鹤打了招呼,欣然赴约。 赵妨玉想还春衫,春芍等人劝不住,被周擎鹤拦住又披了一件极厚极丑的大氅,才许她出门。 赵妨玉哼两声,转回去多穿了一件大袄。 “宰相如今虎视眈眈,你自注意些,多带些护卫。” 周擎鹤担心三皇子一党狗急跳墙,毕竟宰相夫人亲自下场督查,甚至出手灭口,这局粗陋,却实打实没叫人抓住实处。 对付一个人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杀了她。 赵妨玉在杨家和杨潇翡身上狠狠来了几刀,伤了杨家,便是伤了三皇子的利益。 三皇子恐怕只会有助力的份儿。 为此,周擎鹤这些天都叫悬壁跟在赵妨玉身旁。 赵妨玉知晓周擎鹤的好意,不曾拒绝。 “崔家与孙家的婚约作废,孙家气的在陇西将崔家骂的狗血淋头。” 周擎鹤也是刚才接到的消息,转头便告知了赵妨玉,赵妨玉知道这事十有八九要落在十四娘身上。 “崔子敏最好有担当些,别叫旁人以为是十四娘在京城使了什么手段。” 十四娘来京城是治伤的,众口铄金,孙家可别污蔑到十四娘身上。 周擎鹤回忆起崔子敏的做派,眼神满是兴味:“应当不至于,崔家做的还算体面,不曾立即向李家提亲。” “十四娘也做不知,孙家倒是有猜测,只是不敢往十四娘身上想。” 毕竟十四娘来京时脸上一条大疤横亘而过,正常人应当都不会想到这样的十四娘能博得崔子敏的芳心。 哪里人能想到是崔子敏追着十四娘跑。 赵妨玉带着八卦去寻了赵妨锦,如今夫妻俩的院子被赵妨锦借机狠狠清理过一番,有了几分当初弈棋院的味道。 旬月一见赵妨玉便笑弯了眉眼,笑盈盈的对着赵妨玉福身。 等人迎进去,又与春芍一道在外面守着,房顶上还蹲着一个悬壁。 锦衣卫是暗探,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过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我好好说说?” 赵妨锦的说法和周擎鹤猜测的差不多,老太太舍不得齐映禾,于是宋尚书才用这样粗浅的手段钓鱼顺带处置齐映禾,没想到宰相夫人为防止出现变故,直接给人毒死了。 “老太太家的亲族也不多了,死的死伤的伤,好容易有一个能寻过来的,还叫人当着面药死了……” 赵妨锦唏嘘,赵妨玉也跟着感叹:“那你家老太太是个什么章程?这个冬日可还好过?” 民间的说法,老人只要熬过了冬日,便算是熬过一劫,毕竟年岁大了,每活一岁,都是与天争命。 赵妨玉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旦老太太走了,宋尚书的仕途恐怕还要受到牵连。 赵妨锦摇摇头:“你请了太医来,没落下什么病根,就是人年纪大了,怒火攻心,大喜大悲,所以才有了痰淤。” “往后好生养着,也还能安生度日,只是不能再叫人气着。” 赵妨玉从桌上捡了块拇指大的小点心,掰开一块放进嘴里。 “杨家逮着我们两姐妹欺负,真是欺人太甚。” 赵妨锦也不大高兴,只是杨家树大根深不好清除,赵家此时又是弱势,所以才格外被动。 “说来,那日我怎么见着,那假的表小姐身上的首饰有些眼熟?” 赵妨锦好笑的拍了下赵妨玉:“和我还打哑谜?” “原本该是润澄的衣裳给她才合适,只是润澄与齐映禾关系好,所以不愿亲手推齐映禾下水,不愿意出衣裳首饰罢了。” 赵妨玉一听便蹙眉,只觉得这是个赵妨云似的人物:“她与齐映禾关系好?眼神也实在是不好。” 齐映禾的做派一副小家子气,宋润澄为了齐映禾和自己嫂嫂起嫌隙,简直蠢笨不堪。 赵妨锦不想谈论自己做这位不大聪明的小姑子,便换了个话题,问了十四娘。 “十四娘不日便要回家了,这回便是长公主也拦不住。” 十四娘不喜欢京城的奢靡,她说,京城就是一朵繁盛到极致的花,这样的繁盛让她感觉不踏实,所以急需回去尝一尝陇西的风雪,叫轻了几两的骨头重新长回来。 两人商议了过些日子一道去码头为十四娘送行,不多时,便听门外来报,说是赵妨锦的教养姑姑来了。 这姑姑一直在赵家荣养,此时归来,是专门为了宋润澄。 “如今宋家中馈已在我手中掌管,这教引嬷嬷,是公爹叫我寻来教导润澄的。” 赵妨玉打量着宋家的下人,好笑的抿了一口茶。 明明主母无能,却无人懈怠,如今换了赵妨锦来,上上下下都换了一副样子,几乎将尚书夫人的影子完全剔除。 宋尚书的心是好的,只是教养孩子并非一日之功。 爱人如养花,需得日夜浇灌,才能迎来春盛。 宋润澄的未来……未必能好过尚书夫人。 “说来,夫君叫我与你说,三皇子近日不大对。” 第178章 我欲执棋 “三皇子近来私下里频频接触地方官员,饮酒作乐,我夫君便多为留意一些。” “有些来京述职的官员已经到了,三皇子宴饮官员,期间不聊朝事,但结交与打听的,多少武官。” 赵妨玉眉心紧蹙,只觉得这三皇子也太过癫狂了一些?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他是当真以为自己的计策百无一失,还是认为太子之位是板上钉钉? 此事不仅赵妨玉,赵妨锦也觉着离谱。 但这消息来源可靠,自己的亲夫君,总不能骗自己去帮着三皇子。 “三皇子怕是在做打算。” 皇帝对三皇子的宠爱肉眼可见,但不知为何三皇子还会有自己不够受宠的错觉,以至于做出这等疑似大逆不道之事。 赵妨玉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三皇子结交地方官员,未必就是谋反,皇帝还活的好好地,除非三皇子想要名不正言不顺的谋逆上位。 这样愚蠢的事,他应当做不出。 但抛开这一条,结交地方官员,便是实打实的结党营私。 赵妨玉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匆匆离去,将自己得知的消息告知周擎鹤。 周擎鹤穿着一件玄色的圆领袍,两人坐在罗汉床上思索着三皇子的所作所为。 赵妨玉从一开始的局外人,一点点深陷局中,这种信息不对等的困境叫她格外难受。 但无论是她还是周擎鹤,都不能做个消息灵通之人。皇权在上,这打探消息的组织恐怕还未建立起来,鹤王府便要被锦衣卫抄家。 周擎鹤眉眼间闪过阴翳,自己去查了些三皇子如今在结交那些官员,当听到一个江南府柳萍州时,整个人都冷冽的厉害。 “我母亲当年,便是在柳萍州出的事。”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证母亲当年的旧事,当初是皇后隐瞒了母后怀孕的消息,太医院的太医不曾告知母亲,陛下也不知,等人到了江南,才将这事情暴露出来。” “只不过那是为时已晚,不过几日,队伍遇险,我母妃便流落民间。” 这是一场极其明显的局。但处处都是巧合。 攻击皇帝是邪教组织,隐瞒消息的是皇后,打的旗号是为了皇帝南巡的兴致好。说月份小,孩子稳得住。 这本不是能立得住的说辞,当时皇室之中只有一个周擎苍,再就是留在宫中备孕的贵妃,以及南下的周擎鹤生母。 皇嗣稀少,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如何能说出这等狂孛之言? 但皇帝好哄,最喜女儿家依赖他的娇态,于是此事也便不了了之,后来周擎鹤母妃失踪,宗亲府倒是来了一趟,却被皇后借贵妃挡住。 等周擎鹤母妃被巡回时,满宫都有了他母妃流落时失贞的传言。 周擎鹤一度怀疑皇后与那邪教有联系,多方查证,也未曾寻的蛛丝马迹。 如今看来,或许该从另一个方向查。 赵妨玉听闻过这桩旧事,顺着周擎鹤的思路想下去,这一步棋似乎明朗了两分。 “三皇子结交地方官员,恐怕最终还是意在殿下的旧事上。” 柳萍州不是富庶的地方,虽然临近江南,但地势不好,起起伏伏,夏热冬凉。 当地的百姓种地便能吃的饱饭,但那里时常闹洪涝之灾,所以即便种了许多粮食,最终也不过温饱。 当年的证人多数都还在原地,因为柳萍州的特殊之处,地方官员为了柳萍州的政绩,自然压着百姓种地,免得年末收不上来新鲜的米粮税钱。 那不是个好官,连百姓出门做生意,也要被盘剥一番。 但也正是这样一个不好的官员,才好被三皇子拉拢。 周擎鹤眼中冷峻之色显而易见,他是男人,明枪暗箭都已习惯,但他不能接受这些本该他承受的东西落在自己的妻子母亲身上。 赵妨玉则是看到了上面的泉州二字,眼神微眯。 再细细看去,再细细看去,这些官员所管辖的地方,几乎都有自己的嫁妆。 赵妨玉不觉得这是巧合。 “三皇子恐怕是想要一箭双雕。” 一边将当年的旧事扯出来,将周擎鹤的伤口一遍遍剥开,露出血淋淋的皮肉,一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妨玉与大娘子联手挤死了杨家的产业,他便要想法子整治赵家的产业。 “他想要这些地头蛇,压我一头。” 三皇子并不知赵妨玉的银子不会与周擎鹤共享,他只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和他家夫人杨氏一般,只要嫁了人,那嫁妆就是她入局的筹码。 杨氏是三皇子的附庸,所以杨氏的筹码便是三皇子的筹码,三皇子以己度人,认为赵妨玉的筹码等同于周擎鹤的筹码。 他认为限制了赵妨玉,便是砍在周擎鹤七寸上。 赵妨玉闭上眼,气的想笑。 “一手臭棋,也好出来丢人现眼……” 赵妨玉本就不喜三皇子,如今更是深恶痛绝 。 赵妨玉看着纸面上的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府城,眼神冷的与周擎鹤有的一比。 杨家的把柄她有,但这些不够,那几个跟踪她的人不足以对杨家造成伤害。 “殿下,如今的水,不够浑。” 她想要这一池水更浑一些,她想要杨家受挫。 多年来都是她为鱼肉人为刀俎,如今,也该她来作一回执棋之人。 梅家与赵家是姻亲,纵然梅家不想牵扯二皇子,但最后恐怕也难独善其身。 还有一个崔子敏,他心悦十四娘,无论两人往后如何,不耽误如今赵妨玉拿他运作一番。 “殿下,我想私下见一见崔子敏。” 周擎鹤猛然抬头,眼神中满是不赞同:“备不住三皇子还有后招,你最好还是……” “殿下,我并非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三皇子在一日,赵家不得喘息,她也不得安生。 既然如此,便一点点将三皇子的羽翼剪出。 她负责撕开一个口子,剩下的,自有后宫之中那些娘娘们冲锋陷阵,将那道口子撕开,剥开皮肉,将三皇子吞吃入腹。 是夜,京城之中烧了一间茶水铺,火光照亮了半条街,直到那些大人们早朝路过时,火势还未熄灭。 第179章 引诱心魔 十四娘离京,赵妨玉与赵妨锦相送,人还未上船,便收到了陇西战局加重的消息。 “消息你也听得了,如今回陇西怕是不方便,路途遥远,也没个人接应。” 如今赵知润做了官,等这一批官员述职评定之后,便要去川蜀赴任。也不能送十四娘回陇西。 陇西那边的战局凶险,当初十四娘在路上都能遇到外族,孙合韫为了自保还不得不把孙六娘推出去阻敌,没人护送十四娘回李家,一路上要遇到多少事还没有定数,谁也不放心。 十四娘显然也知道,此时回家只怕还会给家中添乱,大夫人派人来,十四娘又重新在蘸梅庐住下。 人群中的崔子敏松了口气,他怕十四娘执意要回陇西,路上遇险,他难以护在左右。 天下不太平,再没有一处比上京更安稳的地方。 赵妨玉将陇西的事告知周擎鹤,夫妻俩平日里闲散的时候不多,今日难得空闲,在罗汉床上摆了一副围棋手谈。 赵妨玉执白子,周擎鹤执黑子。 周擎鹤一心二用:“差不多,前些日子,锦衣卫收到消息,外族有联合之势。” 最不愿看见的一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缓缓袭来。 但无论是周擎鹤还是赵妨玉,都不能抵挡这山呼海啸一般的局势。 天下格局,沉默已久。 外族有了变化,但大梁已经不是当初的大梁。 大梁在倒退,看似繁花锦簇,实则外强中干,不过是纸糊的灯笼,哪怕一阵风,也能熄灭这道光。 棋越下越没意思,周擎鹤其实不明白自己在坚持什么。 “你会迷茫么?” 在周擎鹤看来,赵妨玉不会迷茫。 她坚定的可怕。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就会得到什么,无论代价如何。 她想要钱,于是有了十四州源源不断的卖家,甚至生意能做去大梁之外。 她想要权,火烧自己的茶楼,丹妃一哭,贵妃便落了下乘,连三皇子,也被御史台的人盯上。 因为,那放火之人出自宰相府。 茶楼点心精致,东西不贵,许多朝臣都喜欢在那里用些早点,伙计也贴心,一些家境不好的官员也能去茶楼打打牙祭。 因此两袖清风的御史们最喜欢茶楼。 茶楼烧了,御史们第一个站出来骂街,他们最擅抽丝剥茧,也是他们查出了宰相府的人窥伺鹤王妃的陪嫁,不仅如此,探这些放火强盗还秉持着得不到便毁去的态度,才火烧了鹤王妃的一处嫁妆铺面——茶楼。 这是何等无耻的做派! 宰相本该是朝之重臣,却因姻亲而有了偏袒,三皇子和宰相的日子都不大好过。 杀不死,但恶心。 赵妨玉想要做什么,在周擎鹤看来,她一定能做到。 她那样的坚定,在周擎鹤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人能坚定成这样? 赵妨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速度极快,不过几下,便吃去了周擎鹤一大片棋子。 “为何不会,人都会有迷茫之时。” 周擎鹤轻叹一声,连她也会迷茫…… 赵妨玉掀起眼帘扫了一眼阴郁的周擎鹤,她早已看出他心不在焉,只没想到他憋了半天,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你想问的便是这个?” 周擎鹤摇摇头,眼神顺着香炉飘散的白烟缓缓上升。 “也不全是,只是看大厦将倾我却无能为力,所以感到些迷茫罢了。” 这么说,赵妨玉便明白了。 因为身份。 周擎鹤的身份让他天然具备了帮助大梁逆天改命,成为大梁国之推手的机会的。 他大概幻想过很多次,自己该如何挽救大梁,但现实却与想象背道而驰。 皇帝哪怕立一个庸才,也不会让周擎鹤成为太子,而周擎鹤清楚的知道,这一众皇子都是酒囊饭袋,没有一人拥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他只能清醒的看着大梁这一座大厦缓缓倾斜,直至倒塌。 他所做的一切,即便用尽全力,也不过是让这座大厦的一部分,一个零件变得好看些罢了。 挡不住外族的铁骑,也无法拯救即将被战火践踏的百姓。 “你是个心软的人。” “于我而言,殿下的赤子之心,珍贵无匹。” “殿下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去争,去抢,总好过引颈受戮。” “人生在世,不过吃饱穿暖,有了权势银钱,便多了诸多烦恼。殿下的烦恼应当比旁人少许多。” 因为周擎鹤从头至尾不曾拥有过什么,所以他也不会在乎什么。 一旦下了决心,便同样坚定的可怕。 赵妨玉其实不明白以周擎鹤的身份,为何不早早建立势力,但后面又明白过来,因为他不敢。 他的心太软,所以不愿牵连旁人,身边能用的就一个悬壁,外加暗处的几个死侍,说是死侍,其实也不做什么危险的任务,甚至还有两个留在素云殿照顾丽妃。 他随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有过反抗,但反抗的不彻底,因为那上面坐着的是皇帝,是他的父亲,所以他能想到的,便是让他的父亲杀了他,了却这一切。 却又不甘于他的父亲对他毫无亲情,只有如狗一般的利用。 他明白一切,明白皇帝不会喜欢他,但还是会渴望皇帝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他身上。 放在现代,就是一个幼年被家庭冷暴力摧残的自卑小孩,喜欢什么,便会被毁去什么,甚至还要亲眼看着,他明白,但他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 时至今日,这些都是一根根的刺,扎在那颗太过柔软的心上,看似玩世不恭,坚不可摧,其实有时脆弱的让赵妨玉都觉得他可怜。 他能想到的最大的反叛,大概就是送走她以及为了母妃而求自保,拉下大皇子。 这也并非是反抗,而是责任心作祟。 赵妨玉想让这心软变成新的力量,支撑他去争,去抢,去改一改这大梁。 “殿下,你见过最穷苦的百姓么?” “最穷苦的百姓,连饭也吃不上的。” “草根树皮会被吃空,找不到吃的,就吃观音土,没有水便喝血,衣不蔽体,连下雨对他们都是恩赐。” “这样的百姓,也是大梁的百姓。” 第180章 我有私心 “暴君当政,这样的百姓可能遍地都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没人在乎百姓的生死,没人在乎死去的人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当权者只在乎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达成,流了多少血,流的谁的血,没人在乎,史书上也不会记录平民的名字。” “殿下想救人于水火,能走的只有一条路。” 赵妨玉书阁中寻了本书,年岁不长,恰是前朝。 翻到那一页,静静摆在周擎鹤面前。 青玄门之变。和唐朝的宣武门之变有的一比。 “殿下的处境与前路,这本书都写了。要不要做第二个恒王,只看殿下愿不愿为了百姓冒天下之大不韪,愿不愿救他们于水火。” 周擎鹤怔怔的,赵妨玉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他的神经。 她在教他篡位…… “你怎知……我能做成?” 周擎鹤直直的看着赵妨玉的眼,那双眼依旧漂亮,目光凌厉,寒冷,理智。 坚定地好像她能预知结局。 她太信任他了,他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赵妨玉回身坐下,支着下颌,看着小女儿姿态的做派,目光却犹如山间喊涧一般清冷。 “有些事,明知不可而为之,是勇。” “世间变幻莫测,没有人能将世间一切都握在手中,即便是皇权之主也不可以。” “但许多事,不能因为没有人做,便不去做。” “殿下想救百姓,我亦是如此,我比殿下更多一份私心,我想叫天下女子,不再如我,如我姨娘,如表姐一般,被摆布,被用规矩变相的奴役。” “我的妄想比殿下更大,我敢想,也敢做,因为殿下给了我看到这些或有可以成真的机会。”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引颈受戮不如拼死一搏,成了,大梁能迎来太平盛世,输了也不过一死。” “最差不过如此,赢了便是千千万万的人收益,我为何不赌,殿下为何不赌?” 赵妨玉一字一句都是妖精蛊惑,但她一身清正,又如姑射神。 赵妨玉从前还惧怕许多,宋家那一场宴,让她清楚看见了何为残酷。 只因多了一层变数,因为宰相夫人的一个眼神,齐映禾死了,她身边的丫鬟死了,连宰相夫人派出去的人也死在锦衣卫。 明面上就有三条人命。 这还只是一个宰相夫人,不是宰相,不是三皇子。 她曾经想过,三皇子当道民不聊生,她大可以离开。 但她看到了齐映禾,她的想法变了。 齐映禾其实说到底,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好,道心不坚受人挑拨,原以为不过是费些功夫给表哥做妾,谁知最后丢了性命。 齐映禾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筹码并且不聪明的赵妨玉。 她不聪明,但她不该死,罪不至此。 只因她没有按照计划轨迹行走,便被人安排着丢了性命…… 她死也不明白,假的齐映禾正是她投奔的姨奶奶亲自安排的,和她最亲近的宋润澄眼睁睁看着宋家的计划实施,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你不该如此。 她其实可以被拉回来,只是风险太大,收益太小,所以无人那样做罢了。 这样的齐映禾……世间不知还有多少,但这样的赵妨玉,世间寥寥无几。 李家足以自保,失去了李家,陇西无人能够镇守。 九族之中,大约唯一能牵连的,便是宋家,但宋家是皇帝宠臣,赵妨锦应当也不会有事。 至于赵悯山,死了也好,他没有兄弟姐妹,死了也就死了。 赵妨玉不想再为人棋子,被推着往前走。 她想站在棋盘之外,成为执棋者,一点点开出新路。 她想让后世人……轻松一些。 在这个封建的社会,要么吃人,要么被吃,赵妨玉还有许多事没做,她不想死。 周擎鹤觉得赵妨玉仿佛在发光。 她说的话他不曾听过,但每一个字都能走入他的心中。 女子也是大梁百姓,她所求的,在当权者看来也并非什么大事。 “总不能叫千千万万的人死在殿下面前,才能激起殿下心中最后的一丝血性。” 被鲜血激起的反抗意识是什么样,赵妨玉在21世纪见过。那是她们国家走过的路。 那条路太苦,也死了太多人。 她痴心妄想,想让大梁好起来,想让大梁少走一些弯路。 “说来可笑,这些本不该是我应考虑的,只我看见了不公,所以我不愿如行尸走肉般寂寂无声。” “我想见春和景明,天下太平。” 周擎鹤的手一点一点垂下,风中烛火摇曳,火苗飘忽,明明灭灭。 但赵妨玉知道,他会答应。 因为他心软。 · 朝中大臣发现近来周擎鹤似乎变了一番模样,具体变了什么看不出,只是看着,似乎与往日不同。 他时常去四皇子府,与崔子敏也见过许多回。 因着十四娘的缘故,崔子敏对周擎鹤还颇为客气。 四皇子很清楚的知道他二哥压根儿就不是来看他的,但是他不能说。 他二哥变了,他二哥身上有了朝气,他想靠近这样的二哥,好像靠近了,那朝阳便能暖他一分。 那是他没有的热烈。 周擎鹤在暗地中谋划什么。 清河崔氏,在无形之中,站在周擎鹤背后,这并非是因为崔子敏与十四娘,而是他们在三皇子与二皇子之间,选择了中立。 这样的时节,不站队,对周擎鹤来说便是帮助。 孟言真大约猜出了什么。 陇西的信送进宫中,丹妃夜夜垂泪。 皇帝不止一次抱着孟言真哄道:“若是实在想念,不如把人接回来。” 孟言真的眼泪犹如滚珠垂落,发似浓云,泄了一地。 “万万不可,送他去边疆,便是叫他报国……我不过是妇人之仁,怕他受伤,舍不得罢了。” “他自小与我一起长大,便是亲弟弟也不过如此……如今边关又打了起来,我如何不担忧?” “我既怕他受苦,又怕他不能立功,空空蹉跎岁月。” 孟言真在皇帝身上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陛下万不可将他召回来,家中可还等着他建功立业的好消息呢。” “孟家的门楣,也多靠言疆顶立,如何能因我的一念之私坏了大局?” 一念之私,坏了大局…… 不知皇帝想起什么,眼中划过一丝不耐,转瞬又被孟言真哄了回来。 第181章 凤宫做戏 御史台的官员每回路过那间小茶楼,都会扼腕叹息,他们平日里也不会在其中谈论朝事,谁都知道那是鹤王妃的铺面。 他们去那小茶楼,也就是简单的吃个饭,小二问你吃的怎么样,口味好不好,有什么改进,转而记下来,下回上菜便会做些调整。 什么也不问,就是简简单单的赚钱,做买卖的老实人模样。 也正是这老实做派,才有那样多的官员来此地用餐。 皇城那样大,一天到晚都有人出来,也总有人囊中羞涩,买办处的吃食太贵,远不及这小茶楼实惠。 所以小茶楼的消失,对诸位囊中羞涩的官员是一个重大打击。 又是一日早朝结束,三皇子下朝路上被好几个御史翻了白眼,他还觉得莫名其妙。 想呲回去,又觉得不雅,忍下去又觉得气,他又不是什么很大度的人。 为了自己在外的儒雅形象,憋着一肚子气回到自己的荣王府,杨潇翡正抱着孩子要进宫。 “你要去瞧母妃?正好带着翘儿去他皇祖父面前多走动走动,祖孙哪有不亲近的?” “上回让你教的作揖学会了没有?” 说到此处,杨潇翡便有些无语,才一两个月的孩子,爬都还不会,学什么作揖? 躺着作揖? 随意说了些东西将话题岔过去,杨潇翡便带着翘儿进宫。 这是皇长孙,皇帝的意思是先起个小名儿叫着,怕起的名字太大小孩子魂儿轻压不住,等三四岁时养住了,直接序齿,进玉碟。 宫道上,正遇上同样进宫的赵妨玉。 丹妃赐了一顶小轿来接,杨潇翡的小轿是贵妃赏的。 狭路相逢,小轿不大,不必谁人避让。 只是赵妨玉脸上挂笑,遥遥对着杨潇翡点了个头。杨潇翡装没瞧见,低头替翘儿整理包被。 一照面,赵妨玉便知道,杨潇翡并没有继承她母亲的狠辣。 她母亲一见面便是一条人命,她还好些,只是有些蠢,不至阴毒。 先给皇后请了安,再去燕云殿去寻孟言真,这是本来的打算。 一进皇后的凤仪宫,赵妨玉便见皇后下首还坐了一位华衣妇人。 那人年逾三十,身量纤纤,一身芙蓉红洒金的宫装,零零碎碎,下上而下,铺满了一幅荷塘春景。头顶一尊珍珠冠,白色的垂珠随着主人的嬉笑嗔怪而摇曳,白而圆润的垂珠越发动人。 皇后则简单许多,但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足以压住嚣张的的贵妃。 赵妨玉来时,正听得皇后道: “说来,翘儿如今可会翻身了?” 贵妃面上的笑容僵了僵 ,随即便摇了摇扇子嗔道:“还不会呢,一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白白胖胖的。” 皇后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转头喊赵妨玉免礼,有人上茶,赵妨玉也不能驳了皇后的面子,顺势坐下,听两位婆婆辈的女人闲谈孩子。 皇后道:“翘儿的事马虎不得,陛下的意思本是想叫翘儿住进宫中来,但又怕他们母子分离,遂终究是不曾下旨。” “但陛下心中还是有翘儿的。” 贵妃心中一哂,皇帝的心都在孟言真的儿子身上,哪里还有她家翘儿的分份? 孟言真的孩子和翘儿也就差了一两岁,翘儿还在吐泡泡的年岁,孟言真的孩子已经会颠颠儿的跑向皇帝,娇娇的喊父皇。 孟言真的孩子是皇帝的老来子,自然疼宠的不行,哪里还记得她们家养在宫外,没见过几回的翘儿! “陛下的意思是,等孩子们都大了,喊翘儿入宫读书,若是聪慧些,早些入学也是好的。” 皇后眉眼含笑,贵妃却有些笑不下去,粉白色的手帕不动声色擦了擦鬓角,心中将皇帝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老东西真是心都偏去腚下头去了,什么叫聪慧些早些入学?那分明是打的叫她宝贝孙儿给孟言真那贱人的儿子当伴读的主意! 拿她的孙儿给孟言真的儿子当台阶?怕不是连皇太子的位子也想留给孟言真的孩子! 赵妨玉听懂了机锋,装作不明白的模样,捡着桌上的糕点小口小口的吃。 皇后宫里的东西,她自然是不敢弄什么手段的,贵妃就在面前坐着,这样大的把柄往别人脸上送,不是皇后的做派。 皇后把视线转向赵妨玉,一副慈母心肠的模样劝道:“你也是,成婚这些日子,也该抓紧些。” 赵妨玉故作腼腆的笑了笑,并不答话,羞的连耳尖都是红的。 不多时抬起头来,面上又不自觉带了一丝苦。 这神情后宫之人最清楚,夫妻感情和睦,定然不会这般苦笑的。 贵妃高兴的甩了甩帕子,端起一盏茶,吃的有滋有味:“你们才是新婚,趁着如今赶紧要个孩子,也省的往后眼馋旁人家的。” 幸好赵妨玉是主动不要孩子的,不然听了这话得多扎心? 赵妨玉面上的苦笑加重两分,低头不语,一字未说,意思却表达的极为明显了。 皇后不大信,当初周擎鹤那样信誓旦旦的拒绝侍妾,哪里像是不喜欢赵妨玉的模样? 下一刻,便听赵妨玉道:“此事王爷不急,我便也不急。” “总归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也强求不得。” 皇后的眼神在赵妨玉身上扫了一圈,便要放人去寻丹妃,话未出口,便听杨潇翡带着孩子来请安。 杨潇翡一身青绿色宫装,头上戴着两根金石榴钗,头上一如贵妃,缀了一串珍珠步摇。 赵妨玉一身丁香色宫装,颜色上倒是特意避开了,另有两份尊贵闲适。 “嫂嫂也在呢?” 杨潇翡不大乐意给赵妨玉见礼,刚才在宫道上避开,如今却躲不过,只能两人再度给对方行礼。 翘儿被她抱在怀中,迷迷糊糊,半梦半醒。 足月的孩子都好看,杨潇翡和三皇子没一个丑的,自然生不出丑孩子,纵然皇后不喜欢三皇子,对着孩子,还是心软的抱了抱。 越等人越是多,连皇后所出两位公主也来了,围着翘儿逗弄,赵妨玉只在边上故作羡慕的看两眼,便低着头喝茶。 “丹妃娘娘到!” 第182章 当场告状 “快快快,丹妃来的正好,快瞧瞧翘儿!” 一行人行过礼,孟言真自然的将孩子猊儿塞进赵妨玉怀中。 白胖的猊儿并不怕人,抱着赵妨玉亲亲热热的喊了声嫂嫂。 丹妃一身丹红色宽边褙子,边上滚了雪白的狐狸毛,头戴带着新鲜的花冠,一身新鲜的茉莉香,叫翘儿闻了直往她怀里扑。 闹得众人笑的前仰后合,唯独贵妃面色不大好,但一见众人之中只她有孙子,又勉强高兴起来。 赵妨玉坐在丹妃下首,杨潇翡坐在贵妃下首。 猊儿还坐在赵妨玉怀中,捏着赵妨玉带的一串翡翠珠链拨着玩。 “嫂嫂和娘亲一样,香香的。” 猊儿的样子和周擎鹤极像,周擎鹤说他最像皇帝,恐怕两人都是随了父亲。 孟言真也不将猊儿接过去,便让他在赵妨玉怀里坐着:“说来,你今日来要与我说什么来着?” “急急忙忙的,我还以为家里出了大事。” 丹妃在外表现的一向温柔,解语花一般,柔的能滴水。 赵妨玉面上故漏几分忐忑,抱着猊儿的手都有些紧,贵妃与皇后同时看来:“表姐之前托我的事,怕是不好做了。” 孟言真好看的眉一簇:“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的好好的?” 赵妨玉的手往后一伸,春芍便递上来一袋沉甸甸的宝石。 “孟二表哥的礼太重,原想着送还给侧妃,但侧妃又托了我带着做些生意,拿这些做本钱,也替孟二哥多攒一些将来的礼钱。我便在宫门前开了个小茶楼。” “恰是不巧,那小茶楼前些日子叫强人烧了去,这生意便也做不成了。” “也怪我不好,那强人本是冲着我来的,这损失便不好叫侧妃与我一道担责,我也不好意思上门,这宝石便托表姐替我还回去吧。” 这一道道工序,前因后果,光明正大的摆在皇后的凤仪宫,话一出口,皇后心中一动。 随即又头疼,想的是早知便不该看热闹将这么多人都来在凤仪宫。 孟言真冷哼两声,面色也不由得冷下来,宫中之人都鲜少见她甩脸子的时候,杨潇翡心中一动,只觉事情要遭。 “嫂嫂可是遇到了难事,不妨报官吧,此处是后宫,别叫娘娘们跟着忧心。” 赵妨玉点点头,柔柔笑笑,和孟言真如出一辙的柔软:“弟妹放心,已经报了官的,原先是送去的京兆尹,后来不知怎的,竟是被转交由宗正寺了。” 闻言,众人的心不由跟着赵妨玉的语调跳了跳。 宗正寺是宗亲府旗下一支,宗师之人触犯律法,多由宗正寺审理。 一旦牵扯到宗正寺,这事便算是闹出了大笑话。 和通报全族没什么区别。 “报官了就好……”杨潇翡直觉不对,讪笑两声,心中警铃大作,不由想到自己身上。 贵妃不明所以,笑的尤为猖狂:“哪里来的野路子,也敢动我们皇家的生意?” 赵妨玉在皇城门口来了个小茶楼的事早不是秘密,那小茶楼听闻味道不错,有些出工办差的宫女太监去吃也是常有的。 宫中下人去,还能多得些实惠,只因赵妨玉本身也做过宫人,所以对宫人才格外优容些。 不过官员们也不至于和那些做苦力活的宫人计较,反而觉着赵妨玉心善。 杨潇翡急的冒汗,坐在皇后边上的两位公主也对赵妨玉的生意之大有所耳闻,只没想到的是赵妨玉生意做的那样大,还能被强人报复。 心里想的是什么,问的便是什么。 “生意再大,也不过是一个铺面,不成气候,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许是着了谁的眼,瞧我不惯罢了。” 到了如今,皇后若是还猜不出赵妨玉打的什么算盘,这些年也算是白活。 恐怕正是犯事的人坐在殿中,才有了赵妨玉演的这一出。 皇后看向尤不自知尚且还嘲笑那户人家的贵妃,再看看她身后频频擦汗的杨潇翡,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扩大。 真好啊…… 这蠢人又要跌跟头了。 孟言真一副气急了的模样:“真是作孽,我二弟还在关外出生入死,怎么在家中做个生意也要被算计,什么你招惹了坏人,你本本分分做的生意,不曾欺压百姓,不能克扣谁的伙食,能着了谁的眼?” “若真着了,那也是那户人家不好,与你有什么相关?” “这年头连本分赚银子的人也要被欺负,那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猊儿看他娘气鼓鼓的,学着他娘的模样,攥紧拳头,鼓着腮帮子道:“没过头!” 说着转过头来问赵妨玉:“嫂嫂啊,什么叫没过头啊……” 光顾着喊,没明白什么意思。 赵妨玉好笑的刮了刮猊儿的鼻子,与他解释:“若是百姓安居乐业,赚的了多多的银钱,吃得起饱饱的饭,穿得上暖和的衣裳,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日子越过越好,这就是有过头。” “没有过头,便是反过来,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不好的意思。” 猊儿似有所觉,转身哒哒哒跑出去。 孟言真指派了人去跟着,杨潇翡在看见猊儿跑出去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如坠冰窟! 不能……是她想的那样吧? 丹妃还在气愤,皇后见赵妨玉不疾不徐的模样,便知道她一定是抓住了什么杨潇翡逃不脱的把柄。 她膝下无子,自然不介意给有儿子的人们添堵。 再说,她不过顺手推舟,谁又能怪罪到她身上? “到了宗正寺也好,叫人好好查一查,你如今也是老二名正言顺的正妻,别叫人欺负到家门前了,也还不知反击。” 赵妨玉苦笑着应是:“本以为不过是毛贼,我们也不曾想到这其中竟然还牵扯到了宗室之中。” “早只是宗室所为,我便也不报官了,只来寻母后为我们做主便是。” 赵妨玉这话说的漂亮,既捧了皇后,又言明为何跳过她这一国之母的原因。 不管这原因是真是假,总归皇后的面子是给了,无论是谁也不能谁一句皇后管教不严。 毕竟,赵妨玉报官也是无心的。 第183章 无辜诉苦 赵妨玉面露苦涩,对着皇后娘娘解释:“此事涉及宗亲,本该先报由母后知晓,只是我们也不曾想居然会有宗亲做事这样狂放大胆,只以为是哪里来的疯人野物。” 赵妨玉与丹妃静静的看向皇后,都是一脸为难的模样,皇后是明白人,眼前这戏,都是做给贵妃一个人看的。 贵妃没看出大殿之中,七个人五个都在骗她,还有一个在瞒她,翘着尾指去拿桌上的香茗。 皇后自然不会介意,毕竟赵妨玉已然成功将她摘出去,管家不严的只会是贵妃与宰相。 两位公主围着翘儿玩了会儿,翘儿小嘴一瘪要哭,吓得两位公主连忙借口出去。 不多时,丹妃带走了赵妨玉,贵妃带走了杨潇翡,皇后的凤仪宫又安静下来。 原先贵妃还想在刺一刺赵妨玉至今未曾有孕,但周擎鹤当初在年宴上说出那样的话来,纳不纳妾的也不重要了,这孩子在人家小夫妻情浓时,也未必是人人都盼着的。 贵妃觉着没意思,带着杨潇翡回宫。 没人在意猊儿,猊儿被人抱在怀里,指着皇帝所在的御书房,叠声说要去找爹。 “嫂嫂挨欺负,爹要做主!” · 到了燕云殿亦不能松懈,赵妨玉和孟言真是真是假的说了些家常,谈及孟言疆。 “听闻十四娘说,表哥在关外甚是艰苦,只是身子不好,恰逢上战场时染了病。” 孟言真一副失落模样:“这可怎么好……赢不来军功,如何娶人家的高门贵女?” 说着便拉着赵妨玉的手诉苦:“如今爹爹还在,家中还有个国公府的名头在,他虽是充作嫡子养的,但人家哪里认呢……” “偏生那样要紧的时候生了病,半点军功也不曾拿到,这些年在陇西算是白费了!” 孟言真伏在桌案上呜呜咽咽的哭,赵妨玉坐在边上替孟言真拭泪,好言好语的劝:“表姐也不必伤心,总归有表姐在,亏不了二表哥的。” 孟言真忍不住哭的更大声:“我又算得那条路上的牌面,人家高嫁低娶,嫁的是弟弟又不是我,哪里管我如何呢……” “我如今是命好,得了陛下宠爱,若是往后我年老色衰,那家中又该怎办?” 孟言真哭的三分真七分假,眼泪打湿了赵妨玉的衣领,粉面桃腮,越发楚楚动人。 赵妨玉适时替她揉松了额边一缕碎发,不长,也便是不到鼻尖的长度,随风摇曳,越发妩媚。 “姐姐也不必担心家中,各人有各人的命,二表哥能从陇西活着回来就极好了。” 孟言真还是哭的不能自已,在赵妨玉的劝解下终究是收住了哭声,但还是止不住的抽噎。 皇帝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见到正常装扮的赵妨玉,皇帝也明白了三皇子当初为何看上了他身边一个平平无奇的奉茶女官。 如今的赵妨玉,长得越发开了。 孟言真见皇帝的目光停留在赵妨玉身上,心中暗道不好,连忙装作压抑不住似的打了一个哭嗝儿。 皇帝循声望来,望见的便是低头羞恼的孟言真。 孟言真这两年在皇帝这边极为得宠,尤其是在她生下皇帝的老来子后,这恩宠就更甚了。 猊儿,狻猊,龙生九子,其五为狻猊。 皇帝对猊儿的宠爱肉眼可见。 皇帝对宗正寺之事还不曾耳闻,毕竟锦衣卫每日里要整理过滤的信息千丝万缕,这点王妃与王妃之间口角之争的小事,远不必皇帝亲自过问并理清前因后果。 他只心疼孟言真哭红了眼,抽抽噎噎的,一副委屈大了的模样。 大概是年纪大了,皇帝对权力的掌控越发在乎。 儿子们渐渐长成,似乎个个都在觊觎他身下的龙椅,后宫之中,不是谁的母妃,就是谁母妃的朋友,唯独孟言真,虽然是老二媳妇儿的表姐,但从不谈论其老二,最多只和老二的媳妇说一说礼国公府之事。不打探朝堂消息,不过问老二诸事,仿佛是没有老二这门亲,单薄的厉害。 和其他日夜问他要钱要权的后妃比起来,孟言真可谓省心。 孟言真就仿佛皇帝养出来的一朵娇花,风大了会蔫,水多了会枯,风雪不能加身,一切危险都要被拒之门外。 就连有些后妃,她都自觉敬而远之,不为他找麻烦,不问他要公道,软和的跟面团捏的一般,好欺负的很。 皇帝就是要捧着孟言真,他要叫后宫诸人都瞧一瞧,一个合格的妃子该是什么模样,她们不是谁的母妃,谁的朋友,她们先是他的后妃! 皇帝当着赵妨玉的面,牵住了孟言真的手。 猊儿呲着小米牙嘿嘿笑着,和周擎鹤有三分像。 “嫂嫂别怕,我带嫂嫂吃米糕!” 赵妨玉识趣的跟着猊儿去了旁的屋子,剩下的自有聪明人孟言真给贵妃与三皇子下套。 人一散开,屋中便只有孟言真身上幽幽的茉莉香,舒心宜人。 “陛下也知道,妾身一向拿言疆当亲弟弟,便是疆这个名字,也是母亲是与父亲一同为弟弟取的。可见厚望。” “可惜之前的陇西之战,我那弟弟不争气,竟然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到战后才病愈,活像个逃兵似的……” 说着说着,孟言真的眼泪便不住落下。 “家中的兄弟们没几个有出息,唯独一个疆儿有指望,想着他和巽哥儿能在爹娘百年之后守望相助,谁承想……竟然……竟然……” 孟言真的眼泪来的又凶又急,豆大的眼泪直往下砸,皇帝要替她擦泪,她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委屈巴巴的看向皇帝:“去年表妹生辰,他不知如何寻来一袋红宝石送给表妹做及笄礼,表妹把礼转送给了侧夫人,侧夫人又将这袋红宝石做成本金,请表妹代为打理……” 说着,孟言真仿佛哭到脱力一般:“他本是庶出,又没爵位在身上,哪个高门的官家小姐看得上他,送他去陇西,想的也是叫他立些战功回来,好娶妻生子。” “谁知……表妹帮着做生意的铺面都叫人给烧了去……我这二弟的命数也实在太苦了一些……” 第184章 假君子真小人 赵妨玉当日出的宫,皇帝当夜下的旨,人已经送进了宗亲府,皇帝便没有再调动锦衣卫。 杨潇翡的罗网轻而易举。 “宗正寺的人去三皇子府邸问话时,她还抵死不认,结果她派的那些人里,有一户是宰相家的家生子。” “宰相一家为了保杨潇翡,将那户人家灭口,几经周折,还是那户人家的邻居口中,探出一点线索,最后在宰相未曾来得及在官府销户的户籍鱼鳞册中,找出了受害的一家九口。” “这下连宰相一家也牵扯进来了。” 周擎鹤拿了个橘子,先给赵妨玉剥了一个,再剥一个自己吃。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三倒霉他就高兴。 “陇西那边,孟二表现的堪称骁勇。” 赵妨玉对孟二不大关注,之前也不过借着为孟二鸣不平的由头给三皇子添堵,如今孟二好起来,对她们也百利而无一害。 “宰相府有什么动静没有?” 赵妨玉不信,能将杨潇翡养的这样跋扈愚蠢的人家,做事毫不顾忌,出手狠辣的妇人会毫无依仗。 周擎鹤续了杯茶,眼神里满是暗芒:“满宗室都瞧着,谁敢动?” “倒是有人参我,说我勾连后宫,祸乱朝政,攻讦宰相。” 这样的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这关头之中,不过是一场低级到让人不忍直视的围魏救赵。 这样低级的话语,直接被周擎鹤当庭一句:“满朝谁人不知我乃京城第一纨绔?你倒是说一说,我勾连后宫,勾连是哪位后妃,攻讦宰相,又意在何为?” 众所周知他是第一纨绔,他这第一纨绔难道还能肖想帝位陷害宰相? “我也想知晓,为何宰相府的人会跟着我家夫人的陪嫁,出出入入,鬼鬼祟祟。” “宰相大人也不妨告知我,那消失不见的一家九口是如何畏罪自尽的。” 宰相身高七尺,一身清瘦,紫色官袍玉革带,极是清贵。 宰相杨故山缓缓走出人群,在阶前站定。 “老臣家中治理不严,以至于家仆之中,有人起了歹念,纠集氓流砸了鹤王妃的铺面,怪老臣不曾体察家仆之情状,以至于出了这样的祸事,还叫那人连累的父母兄弟,含羞自尽。” “臣管教不严,向鹤王殿下请罪,鹤王妃铺面的损失,宰相府一力承担,必将茶楼恢复至原模原样。” 周擎鹤学着杨故山的模样,举了个橘子装模作样,逗得赵妨玉直笑:“等着吧 ,经此一役,杨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本也放过我们,是否敌对,也差不多。” 自从当日一场谈话,周擎鹤便变了模样,在外时更为冷峻,更为喜怒无常,到了家中,便仿佛被人夺舍一般,猫儿一样喜欢找个地方懒懒的躺着。 赵妨玉也是差不多的性子,如今罗汉床上都要放四个大迎枕,好叫两人一人靠一边。 “过些日子,老四办宴,你也去吧?” 周擎鹤想着,赵妨玉和老四也该私下里见一见。 赵妨玉不是寻常妇人,困在后宅,只不过是浪费她的才华。 她有手腕有心机,还有银子,若是换个身份,譬如谁家少爷,恐怕去哪儿都是要被奉为上宾的财神爷。 “四皇子?” 赵妨玉记得四皇子腿脚不好,当初成亲时他似乎也跟着来迎亲过。 “好。” 两人闲聊完,赵妨玉收到了赵妨锦送来的信。 两人不好时时相见,这些私密些的小话是时常有的,多半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家常琐事,譬如舒姐儿想她了云云。 信中旁的不曾多说,只说了赵家如今在替赵妨云备嫁,等到明年年初,便将她嫁出去。 赵悯山毫无动静,大娘子顺着之前的礼制给,除了订好的嫁妆,也只多了宋姨娘的私房钱。 除了宋姨娘与赵悯山,其实无人在意这桩婚事,也无人看好这桩婚事。 只能说求仁得仁,各有各命。 赵妨玉提笔回信,问她家中可方便,替宋润澄寻找的礼仪嬷嬷寻好了没有,若是没有,她这里也有好的。 宋润澄随了她娘,脑子不大聪明,年纪轻轻,一脑门子的迂腐气。 赵妨玉快速回信,出门时,门外的雪慢慢化开,露出下面斑驳的泥土。 冬日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到了春日,冰雪消融,便要露出底下的腌臜来。 去顺王府寻四皇子的那一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 四皇子腼腆的坐在站在阶前,他腿脚不好,赵妨玉送的便是自制的安神香。 “听闻你下雨天便腿脚疼痛,这安神香我拿你哥哥试过的,据说是效果极好,平日里用着,睡得也安稳些。” 赵妨玉调制的香料,鲜少有人说不好的。 赵妨玉派人打听了四皇子的喜好,据说四皇子的喜好极其奇特,喜欢新雪的味道,冬日里十有八九要坐在窗前嗅闻雪气。 除了安神香,赵妨玉又做了一味醒神香,加了些薄荷,再调配干芭蕉叶,枯荷,一些其他香料,制出一味带着雪气的香来。 四皇子早听闻赵妨玉调香的本事,此时得了她亲手做的香料,自然也高兴。 他不喜见人,但谁好谁坏他尚且还分的清楚。 二哥最多坑他些银子给二嫂买首饰,再多的他也做不出。 这一场小宴,除了周擎鹤夫妻,赵妨玉还见到了崔子敏。 崔子敏仍旧一身清白两色的圆领袍,京城人多穿衫,清河一带则更爱袍子些。 崔子敏从屋后现身,看的赵妨玉一愣。 周擎鹤知道的更多,见崔子敏的一瞬也不由愣怔一瞬,随即也明白过来,崔子敏所来为何。 崔子敏不请自来,只为送赵妨玉一个消息。 赵知润所去的川蜀之地上峰,是崔家人。 “崔某与润兄弟在考场上相识,此乃家信,请润兄弟代为转交给我家伯父。” 赵妨玉看着那封信,半晌未接。 赵知润在川蜀有孟六的夫君在,吃不了大亏。 但崔家如今态度暧昧,这封信所代表的是崔子敏个人还是崔家,分量天壤之别。 一旦接了,便是欠下一个人情。 赵妨玉想到什么,忽然笑开。 他是假君子,她是真小人。 第185章 国书有云 其实说崔子敏为假君子也犯不上,他只是顺手算计一下赵家,想要卖赵家一个好。 但赵妨玉又岂能看不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十四娘? 顺手接下信件,往春芍手里一塞,请崔子敏落座。 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四皇子不是很习惯这样的场合,羞的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出四皇子府邸,赵妨玉便遣春芍将东西送给大娘子,顺道叫人给十四娘带一句话,叫她近日出门当心些。 随后便拉着周擎鹤在修了一半的园子里逛。 小桥流水,花景深处飞泄出一道涓涓白练,奇花焖灼,左右皆景,白墙黑瓦雕花格窗,框住无边向春色。 更有周擎鹤寻工部人特意寻来的奇花异草,根植于山坳树丛之间,掩住几只玲珑小巧的石兽,憨态可掬,圆润娇蛮。 假山分隔出两边地界,右边按照赵妨玉的喜好,根植了数百翠竹,几十株蕉,还有零散分布的樱桃,石桌石凳,竹椅竹床小山屏,香案花几,品茗案小食几,高低错落,各有意趣,一派清幽闲适景象。 赵妨玉嫁过来这许多日,还未曾认认真真瞧过王府的每一处,如今带着周擎鹤一出出逛过来,听他偶尔说一说将她好在何处何处歇息,摆上一炉香两本书,便是极好的神仙日子。 中间用假山框出来一个月洞门,月门洞有喊心灵手巧的丫鬟婆子编了许多的柳叶络子来,从假山上堆叠延伸而来,垂落而下,行成一道柔软的柳叶帘。 “好巧的心思。” 赵妨玉一句夸,夸的周擎鹤面红耳赤。 赵妨玉不是吝啬之人,转身便喊人做了周擎鹤喜欢吃的点心来。 “我想着等后面的荷塘建好了,在王府也办一场宴。” 周擎鹤也不曾问赵妨玉为何办宴,反正银子都在她手里,她想如何就如何。 “可。” 周擎鹤答应的轻快,赵妨玉便主动说起缘由:“杨家屡次犯我,也好叫她知道,我并非那样好欺负。” 这点周擎鹤是知道的,赵妨玉对于某些人,堪称睚眦必报,譬如三皇子。 “可。” 随后怕赵妨玉以为他不高兴还补了一句:“若有需要,喊我便是。” 赵妨玉对付杨家,对周擎鹤而言也有好处,互惠互利的事不好叫赵妨玉一个人冲锋陷阵。 宴饮的日子定在夏日,宋家办的辞春宴,今年的倒春寒格外厉害,这辞春宴都办了,城外草木还是青黄不接的模样。 赵妨玉偶尔会去城外的毗卢寺拜一拜,人少,禅房外种了许多柿子与枇杷,秋日去风景最好,看山雾弥漫,秋柿挂枝,人躺在禅房里暖呼呼的睡一觉,也是极放松的所在。 没等到赵妨玉的夏日宴办出来,突然的传出了藩王入京的消息。 草原上的新王要派他的儿子与女儿来上京与大梁和谈。 “国书上云,他麝利国欲与大梁结秦晋之好,与大梁守望相助。” 赵妨玉手上忙碌,嘴巴也没闲着:“秦晋之好?边关的战事未歇,他行哪门子的秦晋之好?” 还有后面的守望相助,呵,赵妨玉都不想说。 周擎鹤自然也知晓赵妨玉话中的意思,眉宇间的愁绪不散,换了衣衫头疼的坐在罗汉床上捏着眉心缓声道:“陛下的意思是,秦晋之好可结。” “大梁未婚适龄皇子不少,光是嫡出的成年公便有两位。” 大梁的皇子皇女储备,堪称退可攻进可守。 皇帝孩子多,半点不心疼。 毕竟皇帝年纪大了,一个孩子和亲,能换边关安稳数年,怎么看都都是划算的买卖。 赵妨玉轻轻拨弄两下算盘,将手上的账册合起,转身喝了一杯浓茶提神,这是江南新送来的账簿,预料到不对,赵妨玉以香药夫君弟弟的名义,又在苏州往陇西的路线上开了几家米铺。 香药一家的卖身契都在她手上,还有香药在,不愁发生什么变故,不过是怕人察觉才落在她夫君弟弟的名下罢了。 赵妨玉的生意收入稳定,泉州那里的香露因为开通了大宗买卖的生意,生意还算不错,有的是想要钻空子的行商想要将十四州的稀奇玩意儿卖进犄角旮旯的地方。 赵妨玉甩甩手,春芍在门外瞧见了,帘外瞧见了,无声的走进来替她按摩:“来了几位王子几位公主?” 赵妨玉觉得这藩王来贺来者不善,怎么看都觉得笑里藏刀,但皇帝铁了心装糊涂,谁又敢戳破他?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不得不说,赵妨玉的脑回路与朝堂之中的多年老吏不谋而合。 这些不是秘密,国书上都有记载:“说是各一位,但按我的消息来看,至少随从之中还藏了一个。” 果然,赵妨玉猜的没错,贼寇之人觊觎中原,贼心如何肯死? 必然是借着朝贺的名头来摸上京布局的。 然后劲爆的消息不止一件。 周擎鹤再道:“苗疆王去世,孟言疆也要回来了。” 赵妨玉一开始还未曾想起孟言疆,后来忽然想起他们初见时,孟言疆那一身奇特的孔雀服衫,才有几分实感。 “苗疆王……与他有关?” 周擎鹤点点头:“你们大抵只知晓礼国公府的侧室夫人来自苗疆,却不知她在苗疆当地乃是赫赫有名,威望堪比国师的圣女。” “这位圣女来历不凡,与苗疆王有亲缘,是苗疆王的女儿,孟言疆也算是苗疆王的孙子。” 苗疆深在十万大山之内,瘴毒蛇虫,人迹罕至。 当初先帝打下苗疆,却苦于言语不通,不好治理,只能在当地封了一位苗疆王,另设都监府监管。 “圣女一般产自民间,侧妃是当年唯一一位苗疆王室出身的圣女,威势更胜从前,苗疆王担心圣女危及自己的统治,便主动将女儿嫁来上京,即是质子,也能巩固他的皇权。” “如今缠绵病榻久矣,据说是思女成疾,所以想要再见一见女儿。” 皇帝不可能放一位这样得民心的圣女回苗疆,所以顺势召回孟言真,好正式封赏他,弥补他之前被三皇子抢走的功劳。 第186章 再寻芳若 “今日早朝公布的消息,孟言疆在边疆出生入死,功劳都被三皇子抢走,丹妃明里暗里上了不少眼药,如今陛下已许久不去贵妃宫中。” 赵妨玉沉默着,脑子转的飞快,一会儿夏日宴,一会儿番邦进京,一会儿又是孟言疆。 孟言疆回京的利弊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又觉得好笑。 她真是魔怔了,一天天看谁都是算计,如今连孟言疆都敢摆弄了。 此时孟言疆回京,显然是弊大于利,本朝武将有异族血脉,无论如何,看着也不是能执掌兵权的人选。 武将不掌兵权,这条路与不走,没有多大区别,除非孟言疆肯舍弃脸面,进北镇抚司,或许还有一条出路。 但锦衣卫这样要紧的地方,也不会要异族,所以即便孟言疆再出众,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能长久。 赵妨玉思来想去,决定将路子变一变。 “杨家那边,可搜查到什么罪证?” 杨家的罪证不止他们一家在搜查,背地里还有无数想要扳倒杨家的人在其中和稀泥搅混水。 如今更是追查数日,连个头绪也无。 并非是杨家一家没有破绽,而是整个杨氏一族,消息都少得可怜,仅有的一点,还是漕帮的兄弟派了个人混进去半个月才查出来的。 周擎鹤坦然且光棍:“没查到。” “不必着急。” “没有破绽,给他捅出来一个就有了。” 赵妨玉无言,满朝文武,连御史台那群拿着琉璃镜片到处搜查之人都没寻见杨家的把柄,哪里是她们三五日,七八日便能找出来的? 真找出来了,她们也不敢信,来的太轻易,反而不敢相信与珍惜。 周擎鹤反手抽出了抽空去了一趟宗正寺,次日那人就翻了口供。 也不知周擎鹤说了什么,反正周擎鹤罗列了一大堆罪名,直接把我要干杨家写在脸上。 周擎鹤一向纨绔,表现的也是让人直白,也是叫人放心。 皇帝也曾怀疑过,周擎鹤到底是是演的,还是真心。 钱江平笑呵呵送了杯茶上去,劝皇帝安心:“陛下,无风不起浪,二殿是您看着长大的,他如何您心中还不是门儿清?” 周擎鹤确实还算不错,只可惜,皇帝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但钱江平送上来的茶还是吃了。 “喊贵妃去给老三挑几个美人。她这个做母妃的都不上心,难道还指望杨家替她操心?” 杨家的错在皇帝的有意施为下,一直留中不发,周擎鹤三不五时便要上奏参杨家一本,不对付的意思显而易见。 赵妨玉听闻了这些消息,半点也不担心。 神像上有了污点,百姓会推倒神像,但一个满身都是破绽的人,反而叫人无从下手。 周擎鹤最多德行有愧,但身为皇子,即便德行有愧,但不曾酿成大错,人命官司一样不沾,滚刀肉一般,叫人拿不到致命处。 局面就这般一直僵持着,宛如一把剪刀,两相对峙。 赵妨玉的手停在一朵花上迟迟不落,赵妨玉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宋润澄。 周擎鹤没有弱点,但不代表赵家没有弱点。 在上京还官居要职的宋家,早已是三皇子等人的眼中钉。 宋老尚书为人老练,自然不惧,但宋家并非铁板一块。 赵妨玉送了帖子去宋家,赵妨锦回的也快。 赵妨玉次日去时,那位假的齐映禾正在院中安静的刺绣。 身上仍旧是赵妨锦带来的陪嫁。 那人只感觉赵妨玉冰凉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便走,没什么恶意,就是冷的厉害。 赵妨锦带着赵妨玉进屋,留她一人在外面,她也自在。 “你今日怎么来了?” 赵妨锦自从顺着宋老尚书的意接走了掌家之权,如今日子过得越发松快,隐隐约约有了些凤儿的味道,只是不如凤姐儿狠辣。 赵妨玉开门见山:“上回你说你那小姑子要寻教养嬷嬷,可找来没有?若是没有,我这里到有现成的。” 赵妨锦只感觉掌心被扣了扣,下一秒,便见赵妨玉缓缓在桌上用茶水点了三个点。 再一瞬,宽大的衣袖盖上去,那水迹也没了痕迹。 “寻到了,只是嬷嬷年岁到了,许多事上力有不怠。” 赵妨玉便向赵妨锦推了一个人。 “这位姑姑叫芳若,是当年我在御前时,教导我们奉茶规矩的女官,家中没有亲眷的,出宫便嫁了人。” 按理来说,芳若若是不嫁,出宫之后有大把的人家求着她去做女先生,但她无视这些橄榄枝,一心回乡嫁给了苦等自己十几年的心上人。 哪里穷乡僻壤,芳若便是有一身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规矩一道,总不会出错,只是若要请她,便要连她一家子也一道安置,姐姐看着,给她家男人在城郊的庄子上安排个住处活计。” 赵妨玉送来的人选自然合适,赵妨锦想的却是,如果这能请来这样的大佛,即便是自己婆母,平日说话做事也要紧一紧弦。 连忙拉住赵妨玉的手:“这有什么难事,你只管喊她来,我这里有的是地方。” 能换宋家安稳,不过是给她男人寻两个闲差,这有什么难的? 赵妨玉笑眯眯,喊旬月端来文房四宝,当场便把当初芳若留给她的地址写出来。 “这便是她家的地址,若是没有变动,便是此处了,若是变了,姐姐派人问一问,也能寻见的。” “一听是姓赵的人找她,她便明白是我了。” 赵妨玉思来想去,只觉赵家最薄弱之处在宋家。 其实梅家也算,只是礼部不是什么重要官职,如今还摊上了一个迎接麝利国来使的任务,不算个好地界。 寻常人家镀金,这段日子都不忘礼部送人,生怕自己孩子被抓了壮丁,到时候连累了一群老的跟在后面给小的擦屁股。 “说来也是,这样大的事,也不知嫂嫂有没有回家瞧一瞧。” 麝利国从前不过是分散的部落,如今团结起来,自称麝利国,这样的使团队伍,鱼龙混杂,对礼部来说,也算难啃的骨头,因为根本无迹可寻。 第187章 宴席交锋【已修】 赵妨玉的夏日宴延续了京城贵妇的一贯传统,分前后两席,前面是小姑娘们聚在一处玩耍,后面是当家大妇们举茶闲谈。 赵家从前也曾办宴,这些大妇们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家家都有一份忌口谱子。 再有便是各家观察出的,譬如谁和谁看上去和睦,实则关系不好一类。 宴会来来去去就那样花样,赵妨玉也没有推陈出新,不过是循旧例,给姑娘们多弄了些香料脂粉,小姑娘们兴致来了,现场调香也是可的。 赵妨锦来的早,一身冷月色是的抹胸外罩一件宽边大袖,头梳多髻,簪了几根羊脂玉簪和红蓝宝钗,既有淡雅,也有明艳。 赵妨玉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宽边大袖,料子波光粼粼,绣了小团花状的蝴蝶,头上的钗是白玉蝴蝶样式,一套头面里抽出几个来,挽出一个蓬蓬的朝天髻,腰佩玉璧,脚踩珍珠鞋,连身后的丫鬟都一水儿穿的绸子。 来赴宴的人只看一眼,便能察觉出赵妨玉的富贵,但多说无益,曾经打过赵妨玉主意的大妇只能叹息着与她坐在一处,说着今年的新鲜八卦。 杨潇翡的母亲也在,赵妨玉特地打听过杨家,大女儿嫁去边关,二女儿嫁给皇子,还有一个小女儿与赵妨墨差不多的年岁,今日不曾带来。 “她春日里染了桃花藓,小姑娘家家的不愿意出来,拂了王妃的美意。” 赵妨玉笑意不达眼底,手中茶盏一转一转:“倒是可惜了。” 这宴会的帖子赵妨玉也给杨潇翡下了,她不曾来,还老老实实的回了帖子。她自牵扯上宗正寺便安分的厉害,恨不得将自己当做透明人。 如今宗正寺虽然是没有明断,但众人心中早已有了分辨。 她不来是意料之内,大抵是想要替女儿出气,也可能是旁的原因,杨潇翡的母亲,宰相夫人——刘勉心,来了。 赵妨玉不怕她来,只怕她不来。 · “昨日教你们的,可都记住了?” 春芍的声音不大,但很快激起一声极大的回应:“记住了!” 那人一身灰绿色仆服,跟在一言不发的春芍背后,缓缓走进夏日宴的地界。 赵妨玉见春芍回来,伸手敲响银铃,清脆的声响传出,仆人们捧着新鲜菜式入内。 赵妨玉笑着同大家解释:“这是用陇西碧桃做的点心,揉捻出汁水,做成果子,模样讨巧,诸位吃个乐子就是。” 果子人人都吃过,但赵妨玉送上来的这些果子,人人不同。 个个都美的如同一幅画,甚至为了配合点心的模样,众人的杯盏也不尽相同。 光是这看似相同细有分别的茶具,便能知晓这定然是为了这宴专门订做的东西,足以瞧出赵家到底给她陪嫁了多少银两,才能叫赵妨玉将银子花在这样没用处的地方。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果子身上,小姑娘们好奇,看看自己盘中的,再不经意扭头瞧见身边人,自然发现了这果子的样式也另有玄机。 一时便纷纷和好姐妹们换着瞧。 唯独宰相夫人冷淡的瞥了一眼送茶的仆人,眼神说不出的冷冽。 她抬眸,看向同样在人群中淡然的赵妨玉,两人视线交汇,一触即分,但也多少了解了几分。 赵妨玉看宰相夫人,仿佛在看一个年长版的赵妨薇,苦苦经营,低调一世但钱权在握,宰相夫人看赵妨玉,则觉得赵家祖坟的风水真好。 歹竹出好笋,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祖父,先是爆种一般出了一个读书极其厉害的赵悯山,再是两个进士儿子,如今连女儿也格外出息。 那上茶的女佣只露了一回面,便被匆匆撤下去,仿佛只是一位被临时借调来的女仆,穿着略不合身的衣裳,只给宰相夫人上了一回果子便匆匆退下。 宰相夫人再看赵妨玉送上来的果子,果子表面是极薄的一层面皮,内里裹着不大甜的豆沙馅儿,有的裹了桂花蜜酱,有的裹了茉莉蜜酱。 丞相夫人的,放的是金银花。 赵妨玉笑着对她解释:“用金银花熬煮出的水,做的面剂子,有清热去火之效。” 宰相夫人许久未动,看着果子上的图,有一瞬讥讽。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连看向赵妨玉的眼神都轻蔑了。 身后有人替她将果子切开,用银签子签出一小块,送到宰相夫人手中。 这果子宰相夫人尝过一回后便不再动,似乎是不大满意的模样。 赵妨玉面不改色,依旧招呼大家吃喝,大家说着近来京城或是江南流行的物件儿,这些东西和陇西有极大的不同,而地势遥远,陇西的东西也难以运到京都。 赵妨玉见宰相夫人亲手签走了舐犊情深图中的小牛犊,笑盈盈道:“宰相夫人与宰相伉俪情深,实在京中典范,家中和睦,所以夫人的便是舐犊情深,夫君在侧。” 周围有与杨夫人是相熟的夫人,忙去看她的果子,不过鸡蛋大的玩意儿,细致的勾画出每一处,画了小牛犊的那一角已经叫人吃了,还剩下两头大些的牛在。 刘勉心反应平平,笑着将自己的果子推给她们看:“到底是年轻人心思活,换做我们,哪里能弄出这些花样?” 刘勉心一句话便将赵妨玉与诸多夫人分隔开,她端坐着与周围的夫人对视一眼,面上挂笑,只那笑仿佛在说,这弄的都是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有人领会了刘勉心的意思,当即便道:“到底是年轻,喜欢弄些小巧的也是常理。” 一瞬间,这叫人喜爱的小果子,变成了讨好权贵的奇淫技巧。 赵妨玉听出她的意思,并不答话,再一敲铃,便有一溜排的丫鬟跟着上菜肴。 一般人家办宴,家中厨房做一部分,外面樊楼铺面再采买一部分。 赵妨玉的夏日宴也不例外,只是菜肴多些,光是荷叶便有数种吃法。 一道汤水,是熬煮多日的骨汤,一道甜汤,里面放的都是雪燕,即便是看着再平常不过的槐叶冷淘,也能尝出淡淡的槐花香。 没有一处不精细,一对比起来,刚才那些扎眼新奇的果子,也顿时普通起来。 到底谁是权贵? 第188章 浑水才好摸鱼【修改版】 赵妨玉的嫁妆比人一家子的家底还厚,周擎鹤还是皇子。 大夫人曾教过她,宴席之中,好的东西先摆出来,后头的东西配不上,那是破落户才有的做派。 真正的大宴,是从一开始便引人注目的,你以为在没有更好的东西在,实则更好的永远是下一个。 赵妨玉无声之间,将刚才那位夫人讨好刘勉心的话打了回去,那人悻悻低头,刘勉心仍旧百无聊赖的转着腕上的镯子。 眼神落在虚空处,神色平淡。 平淡到她仿佛不知道那个仆人就是牵连她女儿罪证的关键。 众人纷纷夸赞起赵妨玉的安排,赵妨玉笑着将话题绕回来:“早听闻杨夫人教女有方,还不知是何等模样,当日曾在姐姐家中见过一面杨家三姑娘,养的真是极好。” “我如今是没有儿女的,只求着能学一学杨夫人一两分精髓。” 杨夫人在外名声最广的两点,一是夫妻情深,二便是待人和善。 赵妨玉的一句话不曾言明,有人猜她想如杨夫人一般,与周擎鹤举案齐眉,也有人猜她想要一个好名声。 宰相夫人只觉赵妨玉想一块粘牙的糖块,叫人抓不住,又甩不脱。 于是假笑着与赵妨玉客套:“哪里的话,在家一样都是皮猴子,也不过是在外面学了些人样,矜持本分些罢了。” 有人笑着轻拍了一下宰相夫人的手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宝儿你养的还不好?你嫌弃宝儿不好,只管把宝儿送到我家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过能看顾她一时。哪里还能顾得了她一事?” “如今管教的严些,往后她也能少吃些苦头。” 说起杨潇翡,刘勉心也恨铁不成钢。 明明都是一样的姐妹,她刘勉心生了三个女儿,唯独老二长得最好,最不争气。 都嫁了人,出了事还要写信到边疆问她长姐杨潇意的看法。 赵妨玉闻弦知雅意,脸上的笑更甚:“夫人这话,听了真叫人伤心,好好的姑娘到了夫人口中竟是皮猴子,我当日见了只觉得怎样都好,比我母家的妹妹还好上许多。” 宰相夫人哼笑一声,往椅背上缓缓一靠:“你只见了她一面,不知她深浅,被她骗过罢了。鬼精的很。” 赵妨玉轻笑着摇头:“杨夫人的孩子,个个儿都长得好呢。” 杨夫人的拥趸不少,纷纷夸赞起杨夫人与宰相的夫妻情深,年轻时曾被京中人人传唱的夫妻轶事。赵妨玉笑了两声,任由旁人将话题带偏过去。 其实刘勉心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 若是杨潇翡不影响杨家,她可以帮杨潇翡收拾收尾,但如果危及杨家,那杨潇翡也不过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杨潇翡犯的错,与杨家无关。 不愧是一见面便要人性命的女人,为了自己,是孩子也能不要的。 冲着这份狠劲儿,赵妨玉便知道刘勉心是个比她二姐姐难缠百倍的人。 杨家的把柄和破局在杨潇翡身上,杨家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宴席之上,赵妨锦抱着睡醒的舒姐儿来寻赵妨玉。 “人安顿好了,你想如何做?” 赵妨锦帮忙之前不问赵妨玉要做些什么,做完了才问,也实在是放心赵妨玉。 “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里能当得起大局,自然是报官了。” 打蛇打七寸,杨潇翡,杨家,三皇子,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皇帝为了三皇子投鼠忌器,赵妨玉要做的,便是将这件事大大的闹出来。 这本非大事,她要做的不多,只要将这把柄送去京兆尹,有的是人会帮着她给三皇子添堵。、 她们没有一击致命的把柄,不代表他人没有,赵妨玉只负责将水搅浑,水中藏着什么野兽,她一概不管,她只站在岸上看着,干干净净。 笑着将舒姐儿接入怀里抱着哄了哄,赵妨玉转头对着赵妨锦道: “姐姐,我真是年纪越大,越没有耐心了。”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见,三皇子面对群狼环伺,该如何应对。 她是受害者,她选择忍气吞声,甚至以大宴来讨好杨家。 谁又能说出她的不是? 上到皇后,下到看不清权利争夺的底层官宦,谁又能信,这是她一手策划的? 不是她起的头,不是她收的尾,她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吃了一肚子的委屈,谁能说是她的错? 赵妨锦看着逗弄舒姐儿的赵妨玉,心中止不住的心疼。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那个眼眸带光,笑着喊她姐姐,朝她扑过来的赵妨玉了。 多年默契,即便赵妨玉不说她也知道赵妨玉与周擎鹤达成了某种说不得的共识,这无可厚非,但她作为姐姐,心疼赵妨玉日渐消瘦的身子。 皇家再好,金玉堆就,也不过是一个华丽的金笼,将人锁在其中,周围荆棘横生,纵你有千般手段,也要被一点点困死在其中。 大夫人从小便告知赵妨锦,皇家是最去不得的去处。她们都做了无数谋划,可惜世事弄人,赵妨玉这样矜贵的注定要高飞的鸟儿,最终还是被从天而降的旨意压在了皇家,做一只精致的白鹤。 她的眼睛没有活气,反而变成了一种隐藏的野心。 赵妨锦有心问她在鹤王府日子过得如何,随后想想,就赵妨玉那性子,问破天了也是样样都好,什么苦水都往肚子里吞。 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多在公爹夫君的允许之下,泄露给她一些朝堂之中的消息。 赵妨锦知道赵妨玉在走一条便是荆棘泥泞的路,但她只能看着,帮不上忙,也无法施以援手。 只能干巴巴的对着赵妨玉保证:“宋家有我在,你且安心。” 赵妨玉笑着,将舒姐儿还给赵妨锦:“幼时是姐姐护着我,如今该我护着姐姐。” 其实赵妨玉幼年时,对赵妨锦与大夫人确实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但人心是软的。 有人对她好,为她谋划,她都知道。 赵妨玉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伶人班子一直演奏到宴散,马车一架架离开,刘勉心走的走晚。 “王妃年纪还小,许多事不必着急,等你往后便明白了。” 赵妨玉笑的清浅,并不曾看刘勉心,反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也是,来日方长,我着什么急呢。” 杨家的倒台是必然的,她们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条,用一个错掩盖另一个错,一条人命掩盖另一条人命,外表看着干净,内里都是爬满的蛆虫。 皇帝给三皇子挑选的岳家,宛如一柄双刃剑,既伤人也伤己。 三皇子把握不好尺度,贵妃没有脑子,只能瞧见繁华,瞧不见暗处的隐患。 三皇子也不过是皇帝手中,一座可以随意摧毁的模型。 第189章 皇后威胁 赵妨玉一场宴会,彻底叫京中人见识了赵家女的富贵,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了还在读书的赵妨墨。 婚嫁大事,这些官眷才是最势利眼的。 恨不得将人家每一寸骨头都按斤两称量下来。 近来崔子敏被借调到礼部,在臣子当中大放异彩。皇后几回想要私下召见,都被崔子敏躲了过去。 周擎鹤哼哼两声:“十有八九,是皇后在替两位公主相看。” 番邦来朝在即,皇后急的火烧尾巴一般。 赵妨玉坐在芭蕉园内,与周擎鹤一人一把躺椅轻轻摇着。 谁人敢尚公主?谁人敢在这个时节尚公主? 驸马不可参与朝事,谁家的好孩子愿意为了妻子放弃仕途? 又是谁家的孩子,愿意在这样的时节中,冒着其他皇子妃嫔的敌意,求娶皇后之女? 忽然,门外走进来一个浅蓝色衣衫的身影,春芍走进来对着赵妨玉道:“王妃,宫中来人了。” 皇后召见赵妨玉。 周擎鹤不好同去,但给了赵妨玉一个保证:“若是下午你还不曾回来,我便去接你。” 赵妨玉嗯了一声,几个大丫鬟捧了首饰来,换了一件新的十样锦芙蓉褙子,赵妨玉才跟着宫中内侍入宫。 凤仪宫中皇后早已等待多时,两个女儿的婚事迫在眉睫,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她想保住两个女儿,而是到了二选一的地步。 二选一是皇帝给她的极限,皇帝也给了她明路。 崔子敏。 崔家权势太盛,皇帝想将崔子敏留给下一任新帝,所以才给了皇后这条明路。 公主和亲已经是无法阻挡的结局。 但崔子敏在京中除了与崔家人走动外,便鲜少与旁的人家交谈,恪守本分的很,也正因太过本分,以至于皇后至今都无法合适的理由引他与公主相见。 无奈之下,她只能找到赵妨玉。 赵妨玉一身芙蓉锦褙子,一进来皇后便笑道:“来了?坐下吧,尝尝今年新上的茶。” 赵妨玉从前在茶房当过差,自然知道这是新上的雨前龙井。 皇后心中急的火冒三丈,面上还是笑盈盈的慈爱模样,两人扯了一会子闲篇,最终还是皇后先熬不下去,同赵妨玉挑明:“老二和老四交好,想来你也也见过崔家那位麒麟子?” 赵妨玉应是:“去四弟家中赴宴时见过,偶然遇见,不曾说过什么话。” 不曾说过什么话,代表没什么情分,没什么情分的条件下,皇后指望着赵妨玉替公主与崔子敏说媒,简直是笑话。 红人做的便是一个知根知底,赵妨锦刚刚嫁入皇家才多久,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但身份上也还说得过去。 崔子敏就实在太过勉强了。 皇后听明白赵妨玉的意思,也不恼,反而道:“无妨,这交情是处出来的,崔家那孩子我瞧着不错,与老二多待一待,最好将老二的性子也掰一掰。” 赵妨玉心中冷笑,皇后让周擎鹤去接触崔家,是怕周擎鹤死的不够快? 到底不是自家孩子不心疼,就是那周擎鹤当狗都不带这样当的。 “娘娘恕罪,夫君为人肆意,最受不得规矩约束,便是我,夫君也嫌我木讷无趣,崔家郎君在夫君眼中,只怕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怖些。” 赵妨玉盯着面前的茶盏,红釉的莲花盏,温润而雅致。 皇后是目光紧盯着赵妨玉,从一开始的慈爱,到后来的冷淡,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赵家到底是出息了,有了你这么位姑娘。” 赵妨玉一言不发,听着皇后继续。 “如今不是你来凤仪宫求我庇护的时候了。” 一句话,皇后直接将赵妨玉的面子扯下来,还极其嫌弃的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皇后到底是皇后,当初赵妨玉为了扳倒大皇子,不惜做皇后的狗,如今不再受人牵制,便让皇后有些无所适从。 她大概是最无法接受,当初在自己眼中如狗一般的人,如今自己只差低声下气的求她,她还要拿腔拿调…… 皇后心中的火烧的肝胆欲裂,但赵妨玉仍旧是那一副进来的神色,浅浅淡淡,仿佛明前龙井泡出碧色茶水。 不过也只一瞬,皇后便冷静下来。 她的体面换不来女儿,她终究要保住她的孩子,不能叫两个孩子都折给外族。 “我只这两个姑娘,你若能替我做成了这门媒,到时自有你的好处。” 皇后无子,母家势力无法动用。 她从前也想过要保养旁人的孩子在膝下承欢,但皇帝不允。 他不能接受她母家的势力继续膨胀,以至于牵涉到皇位之争。 所以她一生便只能有两个女儿。 周擎鹤哪怕顽劣,但只要他能成为她女儿的依靠,她便赢了。 她家也能重新站上这盘天下大棋的棋桌上。 赵妨玉仍旧是轻轻摇头,她沉静的眼神宛如两汪静水,看的皇后一瞬间也跟着冷下来:“娘娘,我是大梁人,我也不愿外人在大梁的领土上作祟,要求娶我们大梁的明珠。” 皇后面色稍霁,但下一秒便听道:“但我只是一介妇人,我夫君也并无实权,平日里受了委屈都能忍则忍的,纵有心中不平,也不过是空想。” “儿媳与崔子敏,却无多少交情,即便是夫君,也不过是因四皇子,才与崔家有过几面之缘。” “娘娘寻我,不如寻四皇子的母妃。” 赵妨玉圆润的将这桩麻烦事转出去,但口中说的再好听,也无法改变她不愿沾手此事的决心。 皇后身体之中反复有一把无情的火焰,在狠狠灼烧她的心脏。 她如何能不知四皇子与崔家有交情? 她若能说动四皇子的母妃,又如何需要赵妨玉出面? 四皇子一看便是没了争夺大位希望的人选,所以崔家的麒麟子才会入朝,全族托举,为这位麒麟子扫平障碍,只等他将来入住内阁。 皇帝不愿见朝堂上崔家一家独大,所以才给公主流出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注定是抓不住的。 皇后忍无可忍,图穷匕见:“如此说来,这忙,你是不帮了?” 第190章 不劳费心 赵妨玉微微颔首:“娘娘,世易时移,儿媳已经不是当初的勋品小吏。公主们的路也并非一成不变。” 但凡换一人,赵妨玉为了皇后母家的权势也能试着拼一拼,但偏生皇后看上的是崔子敏,这才是问题所在。 崔家怎么可能放任崔子敏与公主成婚? 他自己同意,崔家也不会应允。 他是崔家百年来最出众的子弟,生来就背负了要带崔家更上一层楼的任务,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尚公主? “娘娘不妨看一看其他人家,京中的好儿郎多的是。” “公主也是儿媳的妹妹,情理之中,能帮上忙的儿媳亦不会推辞。” 情理之外,那就另请高明了。 赵妨玉柔柔弱弱的模样,叫皇后碰了个软钉子。皇后冷眼看着行半礼的赵妨玉,一双漆黑的眼犹如深潭。 “你下去吧。” 良久,久到赵妨玉几乎蹲不住,两股战战,才被皇后赦免一般的口吻退出去。 来的时间不长,但宫门外有马车。 皇后喊她的消息极其隐秘,连孟言真也不知晓。 但她遮遮掩掩,赵妨玉又如何肯入局? 博弈讲究的是以小博大,皇后想要用空头支票骗赵妨玉夫妻为她卖命,赵妨玉不见兔子不撒鹰,宁肯得罪皇后,也绝不让皇后如愿。 这一局,赵妨玉与皇后,谁都不是赢家。 其实她该委婉些,但皇后将她的面子扯下来,她若还是毫无反应,只会被人当成窝囊废。 适当露些锋芒,反抗一二,也能叫人知道你的不愿。 皇后想要笼络老二,总得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些飘在天上落不到实处的好话,赵妨玉一天能说出去几箩筐。 春芍扶着赵妨玉,赵妨玉腿软的厉害,撑着春芍的手,一步步走的缓慢。 宫道上遇见裴严,裴严一见她身后的方向,便知晓她与皇后谈崩了。 南镇抚司是天下最大的特务机构,他一眼便能猜出十之七八。 “少管闲事,京中不太平。” 裴严撂下一句话,脚步未停,继而往御书房的方向去。 赵妨玉唇角清浅的勾了一下。 她宫中锦衣卫的这条线……似乎没丢? 没等她走到宫外,周擎鹤便进了宫,一见赵妨玉不良于行,眼神便顿时冷了下来。 人在外面,周擎鹤还顾忌着两人说好的,要做些不恩爱模样的缘故,冷眼看着她一步步缓慢的走上马车。 一进车内,周擎鹤便将软下来的赵妨玉扶到座位上,将她的腿抱到自己腿上,一点点捏着她的小腿活动。 宫中女人折磨人的法子就那些,类似于罚跪一类。 赵妨玉的身份在这里,皇后也不可能庭杖她,最多便是行礼不让起身,或者寻个由头罚跪。 赵妨玉灌了口水,眼神尚有些虚无。 “我给你惹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周擎鹤能猜到皇后的目的,谈崩是意料之内,即便换了他自己来,他也不会应承此事。 “无妨,不必担忧。” “她不让你起身?”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周擎鹤已经撩起了赵妨玉的裙摆,看了她的膝头,未见红痕。 赵妨玉连说话的力气也无,无力地点点头。 周擎鹤不再说话,将裙摆放下,一下一下替赵妨玉揉按着小腿。 他的体温比赵妨玉高些,他一心按摩,不曾有旖旎的心思,但赵妨玉却被那灼烫的温度感染,主动将腿放下。 “我好些了,快些回去吧。” 周擎鹤嗯了一声,催促马车加快。 当晚,周擎鹤去了一趟四皇子府。 四皇子一见周擎鹤便头疼:“哥,崔子敏不在。” 周擎鹤揪住四皇子脖颈后的衣襟:“无妨,找你也一样。” “告诉崔子敏,若是想要求娶十四娘,动作便快一些,别牵连了我家夫人。” 四皇子啊了一声,被周擎鹤松下,理理衣服拍拍胸口,哄孩子一样敷衍的将他往圈椅里一按:“十四娘与尚公主,他选一个吧。” 崔子敏哪个都没选,他带着使团在佛寺里一住半月,住的方丈拉着他不住的说他与佛有缘…… 一日两日,崔家人并不担心,一连半月崔子敏都不愿从寺庙里出来,连崔家人自己都担心了。 不他们家的麒麟子不能真跑去当和尚吧? 这问题大了! 皇帝倒是喜闻乐见,当和尚与尚公主在他眼中区别不大,只要远离了朝堂,他便高兴。 四皇子被自己母妃勒令去劝崔子敏,无奈之下,只能深夜喊人将自己抬入寺中。 崔子敏一身雪白衣衫,飘逸如仙。 提着寺庙中的灯,在山门接引四皇子。 周围都是使团的人,崔子敏与四皇子另换了处地方,借了方丈的禅室,派了人在门外看守。 “ 你什么时候回去?” 崔子敏回道:“暂时还不打算回去。” “使团的人不能一直跟你住在寺庙里。” “我知道,明日礼部的人便会带着他们下山。” “那你呢?” 崔子敏指了指看着他们的佛像:“都说我与佛有缘,我自然要再留一留。” 崔子敏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于遭受无妄之灾的赵妨玉他感到歉意,但他却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将十四娘扯入乱局。 十四娘是否对他有意还未可知,如今这档口,求娶十四娘,无疑是在将皇后的敌意祸水东引到十四娘身上。 他不能,也不愿。 他就这样耗着,耗着皇后不得不嫁女,皇后若是看不惯他,自让她母家对付他就是。 是好是坏他都受着。 他多年之前便有了心上人,阴差阳错险些与十四娘再无相认之日。 如今才刚刚有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影子,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让十四娘收到皇室的侵扰。 三皇子的那件事,他已知晓,他不会站队谁,但他会坚定的针对三皇子。 如此废物,怎堪大任? “殿下,我心已决,请回吧。” 四皇子吭哧吭哧上来,又吭哧吭哧下去,不过下山前,他替周擎鹤给崔子敏带了一句话: “若是连心爱之人也护不住,你这辈子枉做男人。” 崔子敏:“……” “不劳二殿下费心。” 第191章 麝利冒犯 皇后拖不过崔子敏,最后不得不将小公主定给了另一位国公家的公子。 大梁一共三位国公,但时至今日,都在走下坡路,子孙不出息,出息的也不愿尚公主。 崔子敏这才姗姗来迟一般,从寺中出来,这些日子耽误的朝事,幸好有崔家的阁老帮着打掩护请罪,皇帝降了他的职位,从礼部调去了大理寺。 周擎鹤在朝中一直不温不火,赵妨玉在南诏的鲜花生意做得极好,如今已经制好了一批,在一番运作下,改头换面由番邦商队带入中原。 最先发现的便是杨家,最先联系赵妨玉的也是杨家。 “无妨,说是南诏秘法提炼,每一瓶都需要数十斤鲜花,一瓶要她二十五两。无论多少,最低不能低于这个价。” 这个价格是赵妨玉计算过的,南诏本地鲜花不贵,种植些速成的花,不过三五个月便有收获,拿来制香再合适不过。 贵的是来回改头换面,以及进入中原后是路途人工,算下来,一瓶香露的成本最少也要飙升到八两。 原本想卖三十两,但这个数字跟杨潇翡更配,所以便送她二十五。 素惹点点头,将消息传出去。 买过去的鲜花肥皂也赚了一笔,商队还买到了不少便宜的宝石,一来一回,只要到泉州,便算是赚的盆满钵满。 杨潇翡眼馋十四州的生意,三皇子眼馋她手里的银子,如今她有了这样一个送上门的破绽,她们最高兴。 不过隔两日,赵妨玉便收到回信,商队从南诏进入中原,刚到福州,才卖出去几瓶香露,就被杨家的人找上,杨家显然也和他们一样来信京中,不仅拿走了他们所有的货物,还和他们另外定了一批香露。 他们是散卖的,一瓶叫价八十八两,卖五十两,大批量卖给杨家,一瓶卖四十两。 因为他们卖的香露是京中也没有的香味,所以杨潇翡才这样大手笔,一口气买了上百瓶香露。 “三王妃私底下卖了一个陪嫁的铺面。” 杨家的生意早先便被赵妨玉与大娘子针对,生意做得入不敷出,一直吃老本。 杨潇翡陪嫁之中现银不多,多是铺面田庄,这上百瓶香露,少说也要四万两,她如何吃得下? 一个铺面可不够,恐怕是三皇子也跟着掏了。 “无妨,上百瓶香露,南诏那边一个月便能产出这些,她想做怨种,只管做就是。” 只是杨潇翡比赵妨玉想的更黑心,一瓶香露要卖上百两,这价格着实劝退了不少人,但也有人傻钱多的去买了。 赚银子的那些天,杨潇翡走路都带风,连带着三皇子面上都多了不少笑模样。 周擎鹤与赵妨玉就这样看着,按兵不动。 很快,皇帝在宫中办宴,赵妨玉也跟着周擎鹤去了。 宴席上,皇后面色憔悴,两位公主坐在周擎鹤附近,其中一个眼眶微红。 赵妨玉瞧着,便猜测着最终定下来去和亲是这位年长些的公主。 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麝利国使者觐见!” 一男一女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五位麝利国的使臣。 男女都是一身麝利国服饰,极端艳丽的颜色,以及迥然不同的装束,与周围的大梁人格格不入。 麝利国人天然带着一股高傲,似乎是看不起大梁人一般,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麝利国的那位王子看见了人群中的赵妨玉。 看她梳了妇人头,眼神更是兴奋,直到看见她身边坐着的周擎鹤一身皇家服饰,眼神才透出几分遗憾。 那样灼热的眼神让赵妨玉一阵恶寒,黏腻,阴冷,带着一股让人不适的下流淫邪之气。 不仅是赵妨玉,殿中的女眷没有长得差的,那位麝利皇子极端冒犯的看去了不少女眷,有胆子大的直接翻了白眼。 麝利国皇子更兴奋了! 他们恶劣的极端明显,大梁人对他们的厌恶越明显,他们便越兴奋,这种恶劣无关男女,麝利国的每一个人都在因他们的眼神轻而易举挑动起大梁人的情绪而兴奋的大笑。 赵妨玉眼睁睁看着那位原本眼眶微红的公主吧嗒吧嗒掉下了眼泪,即便是皇后,也悄悄攥紧了拳头。 麝利国人气势大涨,高声给皇帝行礼,随即便问道:“我麝利国国书曾与大梁皇帝有约,想与大梁国结秦晋之好。” “我们麝利国不会让你们吃亏,你们给我们一位公主,我们也给你们一位公主。” 说着,麝利国皇子伸手在同行女子背后轻轻一推,女子向前一步,半膝跪地,声音清冽:“麝利国萨娜见过大梁皇帝。” 萨娜是麝利国的公主,麝利皇子与麝利使臣的描述之中,赵妨玉只感觉到无尽的荒谬。 这位萨娜公主是麝利王是众多女儿之一,据说是草原上最夺目的娇花,也是麝利国王冠上最骄傲的一颗明珠。 赵妨玉的眼神在麝利王子身后的五人使团中看了又看,最终也没超出据说隐藏在使团队伍中的那一位皇子。 跟来的五人都是年迈模样,单从外貌上看不出分别。 麝利王再如何厉害,也生不出与自己同龄的儿子。 而刚才盯着赵妨玉不妨的,便是麝利国的十二皇子,麝利瑟吉。 “我看大梁国的女人都是无比美丽,和我们草原上的女人不同,不知大梁皇帝割爱的是哪一位公主?” “虽然不曾举办仪式,但我们已经可以算是夫妻了,难道不该出来见一见么?” 赵妨玉坐在一边,看着这位麝利瑟吉色眯眯的看了一圈周围女眷,眼神最终落在两位公主身上。 赵妨玉接受过现代教育,已经算女子之中最胆大的那一批,如此她还有些接受不了麝利瑟吉的打量,何况两位循规蹈矩长大的公主? 皇帝不曾阻止,当他决定牺牲一位公主的那一刻起,公主的尊严就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帮她,所有人都在等着公主从人群走出,或有人觉得不对,但最终无人阻止。 赵妨玉亲眼见着公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将眼泪逼回去,安抚的拍了拍妹妹的手,从席位上站起。 第192章 你真没出息 公主长得更像皇后一些,瓷白的脸,柔和的杏眼。 似是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画了精致的三白妆。 和妹妹相比,她穿的格外华丽。 这些首饰仿佛是最后一层保护她的铠甲,保护着她为数不多的尊严。 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父皇母后面前,被一个这样不堪的人言语冒犯…… 她没有兄弟,没有人能为她撑腰,即便是她的母后,也要先顾忌着自己和妹妹,以及外祖家。 她知道,也理解。她清楚的明白着大殿上看着乌泱泱都是人,都没有一个会愿意帮她。 她叫周令容,她是大梁公主。 她不怕。 她不怕…… 赵妨玉心中不忍,但也无可奈何。 她亲眼看着小公主一步步从人群中走出,与麝利瑟吉隔了老远。 温柔的眉眼,眼神并不柔和,反而像是看着什么仇人一般冷峻。 仿佛那不是她未来的丈夫,而是未来要被她杀死的犯人。 麝利国人高傲,但公主也是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 两两对站,麝利瑟吉仍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身异族服饰看着眼里,却不如大梁的绸缎精细,常年的游猎生活让他们的肌肤呈现出麦黑色,与白玉一般的公主相比,分外明显。 麝利瑟吉见周令容不愿与他站在一处,她不来,他便主动过去。 他笃定了大殿之上,她不敢反抗他,宛如逗弄猫狗一般,戏弄周令宜。 皇后坐不住,皇后的母家也坐不住。 有人站出来想要解围,却被同族拉了回去。 赵妨玉冷眼看着,看着皇后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看着小公主低头垂泪,看着皇后的母家具都低头,不愿看公主受辱。 简直……不知所谓。 赵妨玉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觉得,这灾祸一日落不到他们头上,便一日不必担心。 只因为他们是世家?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他们笃定了只要牺牲掉一个公主,一个皇后,便能保住家族百年昌盛? 这简直不像是读过书的模样,赵妨玉第一次觉得,她似乎看不懂这背后的弯弯绕,在这些世家眼中,这让出去的好像不是公主,而是一尊精美的瓷器。 都决定让出去了,时好时坏,也不归他们这些旧主人管,新主人对瓷器不好,那也是瓷器的命…… 赵妨玉冷笑一声,下一秒,她身边的周擎鹤便率先站起,走到两人中间,将麝利瑟吉与周令容分开。 “麝利皇子来上京几日了?” 麝利瑟吉面色难看:“半月多了,怎么?” “半月多,还不够麝利使臣学习我大梁礼仪?” “麝利国国书上说,愿与我大梁交好,便是这般交好?来我国度多日,连最基本的礼节也不曾学会?” 这话就差没点名道姓的指着礼部的人骂,你们怎么教的,立刻有礼部的人跑出来解释。 周擎鹤冒出来的突然,皇帝唇角的笑立刻冷下来。 杨潇翡幸灾乐祸的看向赵妨玉,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因周擎鹤冒犯使臣而获罪的一幕。 哪怕如此,也没有人看到站在殿中微微颤抖的公主。 周擎鹤已经有了动作,赵妨玉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从心。 周擎鹤在那边舌战麝利使臣,赵妨玉对着公主勾勾手。 周令宜诧异的看着她,最终还是败于赵妨玉温柔的眼神,缓缓的朝着赵妨玉靠过去。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赵妨玉附近。 她没想到一向没有交集的二哥会帮她解围,也没想到二嫂竟然不怪她…… 赵妨玉悄悄给周令宜递了一杯酒,关键时刻,一杯酒下肚,原先的害怕仿佛也跟着酒水一起被吞吃下去。 烈酒烧喉,细微的疼痛让人意志更加清明。 周令宜站的笔直,一时一刻也不曾弯腰。 赵妨玉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不是她能决定的。 麝利使臣确实嚣张,周擎鹤也是第一等纨绔,他还心软,有此行为也不难理解。 赵妨玉跟着善后,帮周擎鹤拉好感。 锦上添花永远比不上雪中送炭,赵妨玉既然做了,便要将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她不仅要雪中送炭,还要皇后呈她的情。 崔子敏之前接待过麝利国使臣,此时也跟着站出来,毕竟礼部官员之中,和他也曾和这些麝利国使臣待过不短的时间。 周擎鹤说话阴阳怪气的很,麝利瑟吉一开始没听明白,等人都说完几句了,才反应过来周擎鹤说的不是好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和你决斗!” 骂不过的麝利瑟吉决定和周擎鹤决斗,周擎鹤冷笑两声:“你和我决斗?你真没出息。” 麝利瑟吉肉眼可见的卡住了。 似乎是想不明白是这对话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更想不出来为何周擎鹤如此理直气壮的说出这样堪称恶心的话来。 下一秒,身后有麝利使臣上前告知麝利瑟吉周擎鹤的名字。 麝利瑟吉更难受了。 “你配不上你的名字!” 鹤在麝利国是难得一见的神鸟。 他们使臣团的人原先对周擎鹤的好感是最高的,一是因为他足够肆意,二便是他的名字。 他们以为这位皇子是在韬光养晦,没想到……如今看来这是真的废物! “满京城谁不知道,我文不成武不就,你什么货色?也能和我比?” 周擎鹤贴脸开大,麝利瑟吉没见过不要脸的这么光明正大的人,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最后看向周擎鹤的眼神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厌恶。 他觉得周擎鹤玷污了他们国家的神鸟! “我要和你决斗!” 麝利瑟吉暗自发誓要给这个玷污神鸟的烂人一个教训! 大梁人最好面子,周擎鹤废物,但他不信大梁皇帝会放任周擎鹤这样败坏大梁的面子! 周擎鹤哼哼两声“我拒绝。” “我大梁有的是能人异士,你不和他们比,和我比,专挑软柿子捏,你真有意思。” “知道我文不成武不就还执意要和我决斗,万一我出个好歹,你就是谋害大梁皇室!” “你不会是故意折辱我大梁公主,然后逼我出来要和我决斗的吧?” 麝利瑟吉:“……”呸!晦气东西! 第193章 不情之请 赵妨玉坐在一边,眼看着麝利瑟吉气的鼻翼都一扇一扇,像极了某种野兽。 是萨娜站出来,对着大皇帝磕头,表示她们麝利国已经臣服于大梁。 “我们麝利国带着最真诚的心意千里迢迢赶来大梁国都,我想这足以证明我们的虔诚。” “但大梁皇帝的儿子太多,总有人不够聪明,认为我们包藏祸心,但请大梁皇帝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包藏祸心,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前来和亲。” 萨娜几句话将话题转移,只差没明着说,周擎鹤对他们抱有敌意,对阻拦大梁与麝利国交好的罪人。 周擎鹤爽朗的笑了两声,甚至亲昵的伸手在麝利瑟吉肩膀上拍了拍:“兄弟,你不懂,在我们中原,有句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你们千里迢迢赶来京都我们都高兴,便不说那些丧气话了,来,喝酒!” 周擎鹤的混账,像一团无法预料到下一秒会从哪里燃烧起的火。 赵妨玉见有人对着周擎鹤隐晦的翻白眼,有人暗自点头,心中对于周擎鹤的看法,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从单纯的利益角度来说,周擎鹤这样的行为是极其不合算的,包括她事后的补偿,但从心而论,周擎鹤真的很厉害。 她做了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萨娜的出面,以及周擎鹤的搅混水,让局面不大好看,周擎鹤滚刀肉一般,死活不接萨娜的话茬,原先麝利瑟吉还能保持理智,被周擎鹤一句耳语“别躲在女人背后看着别人替你掠阵”,气的瑟吉和他站着拼酒。 周擎鹤从小可以说是在酒水中泡大,麝利瑟吉也差不多。 一碗一碗清澈的酒水被送上来,随着周擎鹤一句“杯酒释恩怨”,麝利瑟吉听不懂,但是大约能感觉出那种喝输了便要做最丢人的麝利使臣时,拼了命的灌酒。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殿中纠缠的几人身上,周擎鹤你一碗我一碗的喝麝利瑟吉的对着灌。 麝利瑟吉一开始还有些玩不起,会特意洒落些酒水偷酒,但被周擎鹤目光灼灼的盯着,那样似笑非笑的眼神恍如刀剑一般,狠狠扎在他的身上。 不仅是周擎鹤,最让麝利瑟吉生气的,这样隐隐带着鄙夷的眼神分明是刚进殿时,他瞧这个大梁人的! 这些人凭什么这么看他! 赵妨玉笑着派人给周擎鹤送了块帕子,什么都没说,但什么也都说了。 周擎鹤并没有用那块手帕,淡然的将手帕收入怀中,麝利瑟吉一想到刚才最先看到的绝世美人竟然是这样一个窝囊废的妻子,气的更狠了,手都在发抖! 这样窝囊废,怎么配叫鹤!怎么配有那样美丽的妻子! 情绪上头,麝利瑟吉醉的还算快。 但其实跟周擎鹤也喝已喝了一坛多。 萨娜做梦也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哥哥居然会喝酒喝不过一个大梁人! 赵妨玉眼看着麝利瑟吉被周擎鹤喝的站立都站不稳,需要身后麝利使臣的搀扶才能站定,心中大安。 直到一瞬间,在看清那只扶着麝利瑟吉的手上,眼神微眯。 这位使臣看着年纪不小,但手倒是年轻。 不仅是这位使臣,细细瞧来,这五位年迈的使臣中,两位都是这样年轻的手。 赵妨玉的目光轻飘飘从那两人身上略过,一口清酒含在口中,刺激的酒精在口腔中翻滚,带着微微的刺痛。 这样的破绽有些太明显了。 赵妨玉设身处地的想了一番,如果自己有种这样易容到能混入大殿的本事,那她必然不会露出一个如此明显的破绽。 这破绽只怕是那位隐藏在人群中的王子特意放出的,赵妨玉的再度看了一眼那五位使臣,只这会看的不是手,而是他们的眼睛。 眼睛是无法伪装的,或者说,以古人目前的易容水平,无法在眼球上施以伪装。 年轻人的眼神黑白分明,年长之人,眼球则晕黄浑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岁月感。 皮肤的褶皱,胡子,头发,这些都可以伪装,唯独眼球是无法伪装的,除非五位使臣都是瞎子,都不敢睁开眼睛。 赵妨玉看着那两只看上去年轻些的手掌的主人,和周擎鹤与麝利瑟吉比,眼睛还是浑浊了些。 赵妨玉等周擎鹤回来,提前备好的醒酒汤在周擎鹤坐下的一瞬间送上,麝利瑟吉匆匆退下,大殿上只有麝利萨娜和四位使臣,还有一位送麝利瑟吉去休息。 他喝的酒太多了,为了不在大殿中吐出来,必须离开。 “没事吧?” 周擎鹤面色也不好,匆匆吃了两口菜垫下去,胃里的烧灼感才有片刻缓解,对上周令容感激的眼神,不由对着她点点头:“回去吧。” 多的话一句没有,周令容自己也没想到,周擎鹤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居然不求回报。 她见多了挟恩图报的人,也见多了从见她第一面起就在算计着如何利用她的人,她像一架登云梯,只要靠近她,便有无数人对着她阿谀奉承,来换取凭风好借力的机会。 但周擎鹤不,赵妨玉当初和皇后闹得不痛快,旁人不知,两位公主清楚的很,当时他们还认为,赵妨玉是因为当年的旧事不愿帮忙,现在看来…… 她应当也有苦衷。 周令容回到妹妹身边,抓住妹妹的手用力握了握:“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小公主的眼泪止不住,眼泪几乎成了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落下来。 皇帝终究还是看不惯周擎鹤出风头,给周擎鹤扣了一个冒犯使臣的名号,将他禁足,连带着赵妨玉也是。 萨娜满意的点点头。 她的五官不同于京中女子,带着异族特有的深邃,甚至眸子都不是纯黑的颜色,卷翘的睫毛和小麦色的皮肤,赋予了萨娜特殊的美。 萨娜再次对着皇帝道:“陛下,我们麝利国的女子有权决定自己的婚事,我想向您求一个恩典。” “既然是我嫁给您的儿子,那我想要在您的儿子中亲自挑选我的意中人。” 第194章 不可置信· 萨娜的话音不大,引起的反响不小。 听听这叫什么话? 她一个外族女子想要挑选本朝的皇子作为她的夫君? “萨娜公主,我们大梁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意思便是进入了一处陌生的地界,便要遵循当地的规矩。” “公主有所不知,我们大梁人成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迎娶心上人需要三书六礼,并非一句话便能定下来的。” 赵妨玉与周擎鹤功成身退,他们看着皇后压抑着心中怒火还要与萨娜交谈,面上还能笑的那样和善。 外面风风雨雨,这边周擎鹤似乎有些醉了,将赵妨玉的手捉了一只放在掌心把玩。 “你怪不怪我?” 周擎鹤不知赵妨玉会不会怪罪他鲁莽,但他……确实无法接受大梁人是在大梁的地盘上被一个麝利人欺辱,还是用如此恶劣的方式。 今日站在那里的哪怕不是皇后的女儿,周擎鹤依旧会下去,依旧会解围。 赵妨玉觉得握住她手掌的周擎鹤烫的厉害,整个人都烫烫的,像是散发着某种酒香。 那股酒香仿佛将赵妨玉也熏醉了,人还端坐着,但心已经被掌心撩拨着她的手,拨弄的不能样子。 等赵妨玉再回过神来时,将手不动声色的抽了回来,安抚的在周擎鹤手背上拍了拍。 不能再让他玩了。 周擎鹤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他方才与赵妨玉贴的极近,轻哼一下,气息甚至能喷洒在赵妨玉的颈侧。 赵妨玉的耳垂不由自主的红起来,周擎鹤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赵妨玉粉如桃珠的耳垂。 “再给殿下上一碗醒酒汤。” 略微听了几句,萨娜已经开始舌战群雄。 但她注定要失望了。 皇帝不会允许她成为未来太子的妃嫔,下一任的皇子之中,不能出现外族血脉。 麝利国的心思不难猜,被萨娜选中的人,将自动退出皇位之争,没有人愿意和萨娜成亲,哪怕萨娜长相极美。 萨娜低估了男人,赵妨玉不知道萨娜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但似乎在萨娜的世界里,只要是萨娜想做的事,都能做到一半。 她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甚至还兴致大发,在使臣团的伴奏下,当场献舞! 随着萨娜的舞动,赵妨玉已经听闻周围有议论萨娜的声音,大多是什么怎么会有人如此伤风败俗一类。 赵妨玉来了兴致,定睛一瞧,萨娜没有穿鞋子,甚至露出了一截精瘦的腰肢,款款摆动。 即便是勾栏,也少见这样的做派。 不少人都看萨娜看直了眼,赵妨玉却听闻周令容教妹妹不要看。 萨娜见有那么多的男人看着她,那样多人的视线留连在她身上,不由信心大增。 她就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看看,恨不得连衣裳也不穿了,怎么不去瓦子里跳,还能赚些银子带回麝利。” “外族之人就是不堪教化,怎会有人如此……” 身边人说着说着便消了声,仿佛连提及萨娜都能脏了嘴巴,一副嫌弃到极点的样子。 周擎鹤慢慢依靠到找赵妨玉身上,赵妨玉巍然不动,看着萨娜一点点走向与她设想背道而驰的方向。 果不其然,萨娜挑中的人是三皇子。 赵妨玉亲眼看着三皇子一直在关注萨娜的舞蹈,但等到萨娜当真挑选中他的那一刻起,又极力摆脱这位热情的美人。 三皇子身边是抱着翘儿的杨潇翡,她原先被禁足多日,人也瘦了许多,如今是看上去,似乎是连衣裳都撑不满。 这样的杨潇翡自然比不上萨娜貌美,杨潇翡阴毒的看了殿中明艳的萨娜,眼神如刀,恨不能将赤脚站着的萨娜戳个对穿。 赵妨玉冷眼看着杨潇翡和萨娜的眼神互动,感受到衣衫上有人缓缓蹭了蹭她的肩膀,好笑的给周擎鹤喂去一杯清茶。 在外人眼中,她恐怕还只是个因为纨绔夫君而受到牵连的可怜人,赵妨玉趁机观察起大殿中的所有人。 大家似乎都只有一副表情,但又各自各怀鬼胎。 皇帝大概已经想好拒绝萨娜的借口,皇后恨不得将麝利人杀个干净,好留周令容在京都,三皇子虽然在拒绝萨娜,但是细细听来,话又不曾说的那样死。 他终究是对萨娜心软了,赵妨玉的失望无法言说,旁人也便罢了,三皇子是极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这边的心性…… 比不上周擎鹤万分之一。 萨娜不可置信,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三皇子会拒绝自己。 但萨娜也不明白,大梁对于皇室血统的纯净,有着难以想象的执着。 外族出身的她,从一出场便是原罪。 麝利使臣短暂商量后,将萨娜拉了回来,赵妨玉亲眼看见其中发号施令的使臣,有一双清澈的眸子。 赵妨玉和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空气之中对视,那人甚至若无其事的对着低着赵方圆点点头,然后便错开视线,仿佛当真只是无意。 赵妨玉不动声色的搅了搅手中的汤碗,给周擎鹤又喂了一口。 周擎鹤坐起来喝了两口,看着萨娜在使臣团的操作下,不再执着于三皇子,挑中了不怎么起眼的五皇子。 五皇子的母妃是四妃之一,唯一吃亏便是吃亏在年纪比三皇子小了好几岁,入朝的晚,否则如今是的太子之位还更有看头一些。 “多谢萨娜公主抬爱,只是我已心有所属,请萨娜公主另选他人吧。” 萨娜不可置信,她不信怎么会有人一遍又一遍的拒绝她! 这对她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大梁人难道是喜欢丑女吗?! 萨娜看着周围,周围人说着她不大听的明白的大梁话,眼神中是赤裸的审视,这些审视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剑,狠狠的插在她的身上。 似乎没有人喜欢她,所有人都把她当做唱戏的丑角! 使臣团中,有一只手落在萨娜肩头:“冷静。” 这道声音仿佛是什么恐怖的存在,萨娜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随后快速低头,用麝利语回了一声好。 第195章 尘埃落定 赵妨玉敏锐的发觉萨娜对说话的男人有股不寻常的敬畏。 那男人戴了一只黑色的眼罩,似乎是眼部有疾病,所以遮着一只眼。 麝利人好华服,好浓色,从头到尾挂满了数不清的小珠串,小链子,许多人都不曾注意到他面上那只目遮。 带着目遮的男人拍了拍目遮的肩膀,将主动权送到皇帝手中,让皇帝为萨娜挑选一位合适的夫君。 皇帝的眼神在几位皇子间扫了一圈,最终在四皇子与二皇子身上徘徊。 桌面下,赵妨玉感受到周擎鹤紧紧握住了自己的衣摆,又很快松快,快的几乎不曾让人发觉。 赵妨玉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不必担心。” 皇帝不会做的那样明显,麝利人也不会容许他们的公主嫁给毫无用处,一看就是废物是周擎鹤。 周擎鹤成也纨绔败也纨绔,等了半日,终于听见皇帝为七皇子与萨娜赐婚的消息。 一场婚事,牵动了半个大梁的心思,皇后的心思明显不在麝利人身上,皇帝也不高兴。 这种感觉大约是,自己看不起的弹丸之地小族,凭借武力才有资格来京城见他一面的莽夫,居然胆敢冒犯他,但他却不能一声令下,将其打回原处的憋屈。 赵妨玉牵着周擎鹤一点点往外走,走到殿门时,一道朱红色的身影与他们擦肩而过,赵妨玉只听见耳畔一声轻而又轻的“多谢二哥二嫂。” 大公主与麝利瑟吉,麝利萨娜与七皇子。 在麝利国看来,他们是足以与大梁平起平坐的勇武之士,所以态度之嚣张,高傲,让人生厌。 大梁崇文,上京尤甚。 赵妨玉觉得不对,私下在江南的宅院里,练了一百精壮。 尤嫌不足,还借周擎鹤的掩护,悄悄开了一家镖行。 赵妨玉从前只专注逃跑路线,没注意安排保镖,只盼着大梁边境能抗的久一些,等她多培养几个保镖。 孟言疆回来时,上京家家户户已经吃起了螃蟹。 上层人是吃秋蟹海蟹,没钱的人家,自己也能去河里下几个地笼,抓点虾蟹果腹。 中秋之日,又是一场乏味的年宴, 孟言疆便是中秋之后回来的。 在孟家开了一场小宴,只请了几家亲近之人。 赵家在内,赵妨玉也在。 周擎鹤难得有事,便没有跟着,走前对赵妨玉说:“晚间我去接你。” 赵妨玉说好,见周擎鹤只穿了一件圆领袍,又喊悬壁给他穿一件披风。 “已经入秋了,天凉,马上跑慢些。” 周擎鹤今日要去京郊,一来一回,若是想要接她回家,恐怕少不得一路飞驰。 周擎鹤笑着点头,带着悬壁离开,赵妨玉则带着素惹春芍去礼国公府。 不止赵妨玉,赵妨锦和十四娘也在,连同不知何时变得阴郁了几分的赵妨云。 大夫人和礼国公府夫人说的热闹,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也在附和,赵妨玉几个姐妹自觉聚在一处,赵妨云出来的少,小姐妹们不在,也便跟着赵妨玉她们坐在一处。 “说来,妨云的婚期定在几月?” 赵妨玉只记得赵妨云定亲了,婚期好像是冬日,具体的倒是想不起。 赵妨云低着眉,看着赵妨云裙摆上栩栩如生的花鸟,眼眸中划过一丝羡慕:“十一月,十八。” “那也是冬日了,可得加紧筹办。” 赵妨云害羞的点点头,面颊绯红,引得赵妨玉不由好奇:“可是见过了?” 赵妨云瞧着一副对新婚夫君极其满意的模样,只提一提便红了耳朵,应当是喜欢的。 赵妨云不做声,一只手搅弄着手里的帕子,不谈抬头,沉默的嗯了两声。 “宋姨娘精心挑选的人,哪还能有差的?” “你且将心放回肚子里。” 赵妨玉一向也是,宋姨娘从小便将赵妨云疼的眼珠子一般,哪里会将赵妨云往火坑里推? 低嫁,嫁妆又丰厚,哪怕赵妨云不够聪明,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万一那一日赵悯山官复原职,他还能不提些他的女婿? 宋姨娘的母爱都用在了赵妨云身上,赵妨云未必理解,但也听从。 赵妨锦又说了几句宋姨娘如今的近况,赵妨玉垂眸细听,支着下颌的模样,看的人十四娘都忍不住望着她发呆。 赵妨玉做了王妃,穿衣打扮更是精细,许多从前不能用的款式,也能用上了,显得越发娇贵。 赵妨锦久违的捏了捏赵妨玉的腮肉,才算是安心些。 “还在这两团肉还在,否则我真要打到鹤王府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养的我们家四姑娘,好好的人过去,怎么能瘦那样多。” 赵妨玉好笑的回应:“姐姐莫不是忘了,我一向苦夏,一到夏日里便食欲不振,秋冬便好了。” “今年连秋咳都不曾犯呢。” 赵妨锦听完点点头,悄悄耳语一句:“他把你养的还不错。” 赵妨玉的身子有多难养,赵家人最清楚。 赵妨玉也不解释,好笑的问起宋柏:“家中可还太平?” 赵妨锦笑容中掺了一丝冷意:“自然太平了,不安分的前车之鉴摆着,谁敢闹事?” “便是你大姐夫,如今也洁身自好的厉害。” 十四娘站在一边听,听着听着觉得这不该是她听的内容,默默往边上站了站。 只不过十四娘刚站开,孟云湘便缓步走过来。 孟云湘也已定亲,原是去年的婚期,结果夫君被去了边疆,一连到如今都还没有回来。 此时还梳着少女发髻,戴着一个金花团冠,两根珍珠步摇,步步生风。 “许久不见赵家妹妹,如今瞧着越发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了。” 赵妨玉一听便听出其中暗戳戳的酸意,并不接茬,一双美眸没有情绪的望过去,孟云湘情不自禁的福了个身,而后才发觉不对。 她为何行礼行的这般自然? 下一瞬,便听十四娘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许久不见,有些变化也是自然。” 赵妨锦扯出唇角,眼风一扫孟云湘,眼中讥讽宛如实质。 孟云湘是什么身份,也好意思暗戳戳的提醒她们赵妨玉本是庶出出身? 第196章 妥协选择 赵妨玉不咸不淡的盯着她看了会儿,孟云湘便识趣的退开,赵妨玉可没忘自己幼年时落水有她一份。 只是如今正赶上孟言疆的洗尘宴,赵妨玉不好落了礼国公府的面子,否则哪里有她来作妖的机会? 赵妨云站在边上看着,忽然间觉得自己和赵妨玉赵妨锦隔了好远好远。 仿佛一瞬间,她们便是两个世界的人。 十四娘接过话茬,几人又聊了起来,孟云湘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向,连带着礼国公府身边的大丫鬟也一直盯着这里。 “她定的是哪户人家?” 赵妨锦说了,但赵妨玉没有概念,也便不再提:“不必理会,她心比天高,之前还想谋划着去三皇子府当侧妃,被姨母关了禁闭。” “如今怕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敢来你面前扎眼。” 赵妨玉只觉得不够,旁人不知,孟云湘害的原主落水,间接害去了原主半条命,礼国公府给孟云湘的惩罚她并不满意。 不过是回老家禁闭两年,哪里够抵原主的半条命? 更何况回了老家,还叫她谋得了半个嫡女的身份,惩罚也成了奖赏,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原先她事忙,都不曾想起过她,如今想起来,便不能轻易了事。 “想起了当年,那时言真姐姐还在呢。” 提及孟言真,赵妨玉捡着孟言真的近况说了些。 赵妨锦品级不够,见不到孟言真的面,许多时候,还需要赵妨玉在中间周转。听闻谈及起孟言真,连礼国公夫人也跟着看过来。 “言真姐姐曾言,自从生了猊儿后,便时常不得安眠。” 这是常事,婴儿夜间啼哭,难以安眠再正常不过,赵妨玉轻轻将茶盏端起,仿佛意有所指:“可惜姐姐身边没有几个识字的宫人。听闻抄写经书供在佛前后,便安稳许多。” 礼国公夫人闻弦知雅意,也可能是不曾听出赵妨玉的暗指,单纯关心孟言真,连忙喊了几个在家的姑娘替孟言真抄写经书。 这些都是不痛不痒的毛毛雨,真正的刮骨刀不曾落下。 赵妨玉似笑非笑,路过时落下一句:“孟姐姐好雅兴,记得当初在家时,表姐便与三姐姐交好,看着你,真和看着三姐姐一样。” 一瞬间,孟云湘背后激起一层白毛汗。 她原先不过是试探赵妨玉对她的态度,没想到试探出的结果让她恨不能退避三舍。 在赵妨玉心中,她和赵妨兰一样? 赵妨兰是什么下场,外人不知,她能不知?赵妨兰身边人曾求过她去救人,结果等她找过去,人都被处置干净了…… 再后来打听到赵妨兰被养在乡下庄子里,那一副惨样,孟云湘哪里能不知赵妨玉是个手狠心黑,面甜心苦之人? 孟云湘僵着脸福身,嘴上说的是不敢当,心里恨不能将赵妨玉戳几个窟窿眼儿。 赵妨玉淡然离开,不远处的孟言疆将一切尽收眼底,当晚宴后,便去了一趟孟云湘的住处。 一把刀横亘在桌面上,森白的刀面泛着寒光,孟云湘不明所以的望向孟言疆,心眼儿转了十八个来回,面上还是柔声问道:“二哥哥怎么想起来来我这里?” 孟言疆不说话,长久的盯着孟云湘,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无知少年。 孟云湘心里思来想去,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当初在及笄宴上拿孟言疆做筏子去欺负赵妨玉的行为。 这点记忆太过稀碎且不值一提,她想了半天才想起,越发笃定孟言疆与赵妨玉之间有私情。 谁知下一瞬,孟言疆便将刀鞘狠狠打在孟云湘的膝盖,噗通一声,孟云湘重重跪到地上,膝盖与地面重重相接,又疼又酸,刺激的她眼泪直流。 “往后,少去招惹赵家,若是你学不会安分,那孟家也能像养赵妨兰一样,养你一辈子。” 礼国公府摇摇欲坠,大梁内忧外患,孟言疆不是当年的无知少年,眼中更多的是孟家的将来。 他对孟云湘放的狠话,一是因为孟云湘不该拿他做筏子,二是孟云湘的性子实在容易给礼国公府招来祸事。 孟言真在宫内步步为营,膝下还有皇子,言行举止处处都该小心,今日得罪的是赵妨玉,赵妨玉会顾念亲戚面子,旁人可不会。 等孟云湘出了门子,得罪的又何止赵妨玉?那时礼国公府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一个个都要因为孟云湘耗死在家里。 再一个便是,孟云湘曾想过嫁给三皇子,孟言疆害怕她为了自己,背刺孟家,背刺丹妃和皇子。 她可以死,可以残,但不能拉着整个孟家给她陪葬。 孟云湘的眼泪滚滚落下,却不敢发出丝毫哭声,周围人早被孟言疆支开。 孟云湘并不敢触怒孟言疆。收拾了孟云湘,孟言疆便去寻了大夫人,说明孟云湘对孟家的危害后,又去寻了自己的母亲。 · 赵妨玉忙的厉害,她生意做得各地都是,一日到晚账本看不完,周擎鹤有时候寻不见她,便会自觉往她的书房去。 十有八九能寻见。 周擎鹤来是为了告知赵妨玉:“大公主想见你。” 赵妨玉抬眸,水润的眸子黑白分明,清冷如山泉:“怎会想起要见我?” 周擎鹤无所谓的耸耸肩:“应当不是大事。” 真有大事,大公主早该去寻皇后了,哪里用得着来寻赵妨玉? 赵妨玉一想也是,但念及大公主这是第一回主动寻她,便也同意了。 “传信的人还在?” 周擎鹤摇摇头:“回去了,替你打点过了,不过人没要。” 宫人最会见风使舵,送上门的银子不收,反而表达着什么。 赵妨玉琢磨了一会儿,蓦然笑出来:“无妨,我大概知道。” 皇后想要保全自己的女儿,她又无子,自然需要在已经成年的皇子中为自己寻一个依靠。 也是给女儿寻一个依靠,等她百年之后,即便家族为了利益抛弃女儿,也能有人护住她不被欺负的依靠。 皇后赌不起,为了女儿,她还是低下头颅,选择了周擎鹤。 第197章 公主筹码 周令容在花园见得赵妨玉,赵妨玉到时,一溜排的小宫女围着周令容,拿着许多新鲜花卉,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等赵妨玉一来,这些人便自觉退了下去。 赵妨玉一身荔肉白绣点点金桂的大袖,内里一件抹胸百迭裙,不出格,但也比日常要隆重些。 周令容不语,先将一朵硕大的金红色牡丹放在赵妨玉头上比了比,发现与她身上的衣裳不衬,便又换了旁的。 “当日殿上,多谢哥哥嫂嫂替我解围。” 赵妨玉浅浅勾唇,顺着周令容的话往下说:“都是姊妹,能帮则帮罢了。” 聪明人说话不必兜圈子,尤其是周令容此时来请赵妨玉,聪明的也能猜出些什么。 “公主不日要前往麝利,途径陇西,可看一看陇西风土。” 周令容点点头,这些话不必赵妨玉说她也明白的,等出了大梁,她从前是再尊贵的公主也好,皇室也罢,到了别人家的地界之中,她不过是看着精细些的瓷器。 有人拿上品瓷器插花,有人拿上品瓷器装擦脚水,当日大殿上看麝利瑟吉的模样,周令容已经能够预料到自己的未来是何种的水深火热。 天高皇帝远,她唯一能求助的,能给她带去底气的,便是边防将士。 那一道道树立的城墙,才是她将来能够平安活下去的底气。 话说到这份上,周令容也不再伤春悲秋,转而将自己手中的一块令牌交给赵妨玉。 “这是我执掌封地的印鉴,凭这印鉴,可调动我封地之中的食邑。” 周令容是有封地的,她妹妹也有。 这些封地之中的食邑并不会因为公主出嫁而被皇家收回,而是会伴随公主终生,源源不断的往公主所在运输。 现如今周令容将封底的食邑令牌交给赵妨玉,显然是没打算在麝利国活多久。 更重要,并非是周令容的食邑,赵妨玉不缺钱是满上京都知道,这令牌真正值钱的用处,是公主封地有一千私兵。 赵妨玉不由得深深看了眼周令容,周令容沉着的看着花园里的一草一木,眼神中带着一股暮气,这股暮气,赵妨玉只在将死之人身上看见过。 周令容没打算抗争命运,她决定赴死,死前归拢归拢遗产,替妹妹和母亲,谋一条出路。 “母亲年迈,妹妹尚年幼,往后我不在京中,请嫂嫂帮我多照看些。” “外祖家……规矩大,母亲被教条束住了耳目,有些事看不明白,也会做错。” “若有什么地方惹了嫂嫂不高兴,求嫂嫂看在这印鉴的份上,别和她计较。她活了一辈子,也没为自己活过。” 周令容看着天边云卷云舒,仿佛一尊精美的木偶生出了精魂,却散发着阵阵枯朽气息。 她说的话堪称低声下气,毕竟世易时移,现如今的皇后已经无法再获得欧阳家家的鼎力支持。 一个家族最重要的绵延,存续,当年的皇后可以带领欧阳家走向新的巅峰,欧阳家自然全力相助,如今皇后自顾不暇,欧阳家也学会明哲保身。 周令容自小生活在皇后身边,她知道许多旧事,但她不能说,也不能阻止。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渐渐给自己打上了欧阳家的标签,事事都以欧阳家为先,忘记了身为皇后的本职是一国之母。 赵妨玉坐在周令容另一侧,她看着赵妨玉欣然品茶,赏景,仿佛并不被她话语中的一切所干扰。 像一团水,一拳打进去,瞬息之后便毫无波澜,连痕迹也看不见一点。 无法测量,也无法看透。 周令容原先也不想选周擎鹤,毕竟周擎鹤与皇后之间隔着多年前的往事,但在诸位皇子中,周擎鹤已经是她们能找出的最好选择。 她没有立场劝周擎鹤放下仇恨,她只能赌赵妨玉,赌赵妨玉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她的妹妹。 赵妨玉听出了什么,也记得周擎鹤曾跟她说过,当年的旧事有皇后参与,赵妨玉的眼眸闪着细碎的光,仿佛是点点银河碎屑,也像一层发着光的尘埃。 红润的唇牵出一抹笑,眼眸之中的笑不达眼底: “公主说笑了,娘娘贵为国母,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只有小心侍奉,断没有敢忤逆尊长的。若是真有,宗亲府还在呢,不会叫娘娘吃了委屈的。” 周令容拿出了她能拿出的所有筹码,但这些筹码在赵妨玉看来,不够。 一块公主封地的印鉴,就想要让周擎鹤放下所有仇恨,这未免也太看不起周擎鹤,也看不起她了。 若是当年的事皇后插手,那周擎鹤这些年被亲生父亲嫌弃,母亲疯癫,他和丽妃这些年受的罪怎么算? 周令容是可怜,但她的可怜并不是因周擎鹤才得来的。 她的可怜源自于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背后的欧阳家。 这一切与周擎鹤无关,是她们亏欠周擎鹤。 周令容苦笑一声,僵持片刻还是将印鉴送进了赵妨玉手中。 “那便替我多照顾照顾柔儿吧,她许多事情都不知晓,还是个孩子。” 天边流云本就是途经此地,风一吹便散开,三三两两,似断未断。 一块筹码,保一个人,周令容这买卖做的不亏。 送走赵妨玉,周令柔从边上的假山里出来。 “姐姐为何不将我托付给三皇兄?三嫂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送好吃好玩的,不像二嫂,都没怎么说过话。” 周令容看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妹妹,有时候都在怀疑,到底是自己比旁人多生了心窍,还是她的妹妹比旁人少了一点灵性。 但那是她妹妹,她一点点抱着长大的。 两三岁自己走路还费劲的时候,便要一道抱着睡的妹妹。 “柔儿,往后姐姐不在,你少与三嫂她们玩耍,一个人待在殿中,不要出来,等成亲后,也待在家里,不要与三嫂她们走动。” “你不知道,这世上人人都有许多张脸,有的人见你时带笑脸,等你走了,便能将你骂的体无完肤。” “你从前是怎么待我的,便怎么待二嫂。” “二嫂不说话,但二嫂不会害你。她和二哥都心软,往后若遇到难处,便去她面前哭一哭,求一求。” “若是她们也不帮你,父皇还在就找父皇,父皇不在就回家,你不犯错,往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第198章 交锋皇后 赵妨玉还未出宫,便被凤仪宫的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老嬷嬷,盘了个圆团团的发髻,规矩的仿佛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以尺子衡量。 老嬷嬷话说的客气,态度也恭敬,赵妨玉知道这些主子身边的老嬷嬷,一个个谱子都大得很,老嬷嬷都这样客气,多半皇后此行也是差不多的目的。 凤仪宫中点了安息香,味道有些浓,但盖不住中药的苦腥味儿。 皇后正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药,身后有人服侍着她卸下冠子首饰,另换些家常的发髻。 赵妨玉没见过这样的皇后,仿佛卸去铠甲,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但这面目又蒙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看似亲近,实则疏离。 赵妨玉略坐了坐,等皇后喝完药。 “容儿都和你说了什么?” 皇后的语调平淡,赵妨玉无声将周令容的公主印信摆在桌面上:“公主将印信给了我。” 皇后半晌无言,身后的婢女无声将发髻梳好后退出,皇后也换了家常的服饰,慢慢从屋子里走到日头下。 明亮的日光正烈,皇后不过看了一会儿,方才为赵妨玉带路的老妈妈便道:“娘娘,仔细伤眼。” 大概是日头太烈,赵妨玉见皇后背对着她擦了下面颊。 等转过身来,皇后又是处处端庄大气的皇后。 一身日常的衣裳掩不去积年的威严,皇后走近赵妨玉,伸手在赵妨玉落在桌上的印信上扶了扶,似有不舍。 “她既给了你,你便好生收着。” “那孩子一向不信人,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赵妨玉颔首,心中想起周擎鹤,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公主托我照顾小公主。” “但有娘娘在,公主何须担忧,也哪里需要我们呢?” 皇后淡淡的扫了赵妨玉一眼,乌黑的眸子沉如深水,不过一眼,就让赵妨玉背后的汗毛悄悄竖立。 赵妨玉并不露怯,面上仍旧是一副浅笑,并不曾将东西收起。 一个公主的印信,一千私兵,一万食邑,这些东西对于赵妨玉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她的付出与收获不对等。 她要皇后表态,她要知道这到底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周令容的意思。 周令容代表的势力太小,小到对朝堂无甚影响,但皇后不同。 她必须要保证,皇后不会狗急跳墙转而去帮三皇子。 皇后也一如赵妨玉想的那样,或许是有了周令容的背书,皇后的态度最终还是软和下来。 “其实最初,本宫并不看好老二,他太不聪明,太软弱,太过于想得到他父皇的承认。” “老大也好,老三也好,他们的路都比老二走的顺。” “但他们和他们的父皇太像了……我不放心将容儿与柔儿的未来放在他们身上。” 皇后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皇帝也不会给她选择,留下一个不聪明的周令柔,是皇帝对子女最后的仁慈。 皇后的眼神渐渐染上落寞,似乎是想起了往事,赵妨玉并不打扰,静静听着。 “是容儿选了你们,容儿觉得你们还有一丝人气,不像那些为了爬的更高更远,连礼义廉耻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你们别辜负容儿,她从小便谨慎,连自己的亲外祖家也信不过,最后宁愿去外族和亲,也不要留在京都。” 皇后的回忆只是短暂一瞬,便自行抽离,转而似警告也是劝慰的告诫赵妨玉。 她以为这般露出脆弱之态,表一表心迹便能唬的她同情一位一国之母? 赵妨玉缓缓放下茶盏,眼神落在面前精美的进贡地毯,羊绒的材质,踩上去寂静无声,繁复的花纹需要匠人夜以继日,熬瞎眼睛,才能做出这样完美富丽的工艺品。 但赵妨玉不是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她见过血,见过许多形形色色,戴着不同面具的人。 皇后想要这样将她纳入麾下,也是可笑。 “公主殿下不亲近欧阳家的原因,难道娘娘当真不清楚么?” 赵妨玉一句话,问的皇后有一瞬神色僵滞。 “大公主为何远嫁的原因,娘娘恐怕比我更清楚些。秤砣没有两头沉,世间也无百般好,娘娘自己喜欢,想要呵护,是娘娘的事。” “公主不喜欢,不愿意,也是公主的事,天家子女生来尊贵,为百姓牺牲是天经地义,若为旁的……那算什么呢?” 皇后自己出身欧阳家,一辈子当了欧阳家的马前卒,如今还要规训孩子成为欧阳家的棋子,难道欧阳家要世世代代操控皇室血脉不成? 周令容清楚这一切,她看透了皇帝,也看透了皇后,但最终还是为了保全妹妹和皇后,选择和亲这一条路。 大梁可以出一位欧阳家的皇后,却不能再出一位为欧阳家的利益冲锋陷阵的公主。 赵妨玉也正因看透这一切,才会觉得周令容可怜。 果然,皇宫就是一座吃人的城,谁在其中,都过得不好,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日夜煎熬。 “她终究是我的孩子,合该与我一条心!” “所以公主即将远嫁麝利。” 一句话,堵的皇后哑口无言。 皇后想过许久,最终也没想明白,为何周令肉不愿意接受欧阳家的橄榄枝,宁愿嫁去麝利,也不听从欧阳家的安排。 赵妨玉面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不大理解,为了周令容都能看破的事,皇后看不破。 “娘娘以为,公主远嫁是为了谁?” 周令容远嫁不可能是可怜大梁百姓,也不可能是为了替皇帝分忧。 皇后不理解周令容的苦心,一味的认为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 赵妨玉深深看了眼皇后,脑海中莫名闪过钱姨娘的脸。 “我的姨娘为了我,什么事也愿意做,她自己苦了自己一生,却不愿我重蹈覆辙。” “娘娘呢,娘娘对公主的爱,便是让公主成为一枚棋子,受人摆布不得自由,甚至连自己的喜恶都不由己么?” “那娘娘到底爱的是公主,还是将您锁住的存在?”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娘娘为公主计了什么?” 第199章 图穷匕见 有些话赵妨玉其实不想说,但赵妨玉看不得周令容一番苦心,用自己的命替皇后留后路,却还要被皇后灌上不体谅家里的说辞。 周令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皇后神色淡漠,眼眸如冰:“她是我的女儿,合该与我站在一处,我不会害她。” 赵妨玉觉得皇后就像一座化不开的冰山,固执己见,仿佛一切不让她亲近欧阳家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话已至此,不必再劝,赵妨玉深深看了眼印信,最终还是将印信带走。 恐怕周令容也是明知皇后无法劝动,所以最终求她保全周令柔。 “只希望娘娘永远也不会有后悔的一日。” 此番没有谈拢,赵妨玉准备离开。 在她踏出宫门的前一刻,皇后叫住了她。 “容儿嫁去麝利,若有朝一日,她的人去陇西求援……” “你帮帮她。” 这是皇后说出的唯一的软话。 皇后的眼眸渐渐赤红,赵妨玉蓦然回头,只见皇后捏住杯盏的手青筋毕露。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在不伤及欧阳家的前提下,我可以帮你。” “但你也要和我保证,保证若容儿的人到边关求援,你们务必保她平安!” 公主和亲,与质子没有区别。曾有和亲外族的公主,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到了边境求援却不曾被边防认出,不允入关,最后在城门外被外族带回去继续折磨的往事。 只这一桩,就足以让皇后心如刀割。 凤仪宫今日不曾点许多灯火,显得有些昏暗,那些昏暗渐渐爬上皇后的衣摆,飘飘摇摇,似乎想要将其吞噬。 皇后的痛苦显而易见,但她还是强撑着走过来,死死捏住了赵妨玉的肩,一字一句:“我要你,要陇西李家,保容儿平安。” 赵妨玉觉得好笑,又觉得她悲哀。 被欧阳家规训长大的皇后,一生都被欧阳家操控着,她对欧阳家又爱又恨,舍不得将其毁灭,又不愿欧阳家过度成长。 她想要让女儿成为欧阳家新的护身符,却又被女儿以抛弃的形式保护着。 别扭,拧巴。 她和欧阳家彼此汲取养分,不可分离。 但她又明白,离开欧阳家,她甚至坐不稳后位。 皇后和欧阳家像两头在昏暗中前行,相互拿捏着彼此命门的野兽。 活着就已经耗干了她的心力,她想要挟制大皇子,挟制周擎鹤,她所做的所有,都是在为女儿寻找一条新的路。 但每一条路都走不通,她想让女儿走她的老路,周令容不愿。 “娘娘,古往今来,鲜少有公主能活着走到玉门关。” 一句话,皇后眼中的泪控制不住的往下落,捏住赵妨玉肩膀的手力气大的可怕。 赵妨玉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仿佛是被鹰爪钳住一般,疼的厉害。 “我可以给李家传信,但娘娘该知道,我做不到万无一失。” “娘娘不必与我做戏,我要什么,娘娘知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自然也会急娘娘所需。” 赵妨玉心中有一些说不出的复杂,但她不是当初的她了。 未入宫的她或许会觉得皇后可怜,但天底下谁不可怜? 没有人明火执仗,将刀架在人脖子上逼迫她们,皇后也好,周令容也好,甚至连同她自己也是。 路是自己走的,走成什么样,都怪不到旁人身上。 等从宫中离开,天色还早,炽烈的日头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从皇宫里带出的寒意。 赵妨玉没有回头,转头命人去了京中最大的银楼。 赵妨云成亲在即,她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拿自己的嫁妆给她添妆,自然是得重新给她制作一批。 照例是当初的宝庆银楼,上了二楼,想着赵妨云一惯的喜好,挑了几套足金的头面。 不是赵妨玉不想挑,是再多的,这边也没有了。 搜罗了一趟宝庆银楼,下楼时看见一根羊脂玉的竹节簪,赵妨玉莫名觉得周擎鹤适合。 鹤鸟,合该佩玉。 忙活了一圈回到鹤王府,周擎鹤在花园里钓鱼,见赵妨玉回来,便端自己喊人买来的嫩菱角。 如今正是吃嫩菱角的年岁,周擎鹤听过一耳朵,知道赵妨玉喜欢吃这个,便喊了人在自家荷塘养了些。 只不过种的晚,活下来的不多。结果子的也更少。 “谈的如何?” 周擎鹤自觉地捏着菱角剥,剥好了便往赵妨玉面前的空盘子里放。 赵妨玉瞧见了,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等春芍几个服侍着净过手后,拈了新鲜的菱角米吃。 “不牵涉欧阳家,皇后会帮你,但要李家在将来公主去玉门关求援时,施以援手。” 欧阳家的手伸不去陇西,即便是伸得去,也未必愿意帮周令容。 周擎鹤不意外,皇后和欧阳家互相捆绑之深,无法脱离,只要欧阳家不投靠三皇子,周擎鹤便还有的争。 周擎鹤替赵妨玉一点点剥菱角米,眼神盯着一处,一看就是在想事情。 赵妨玉也不打搅,往躺椅上一躺,惫懒的叫人来将她头上的钗环送下来。 和周擎鹤待着的时间久了,赵妨玉在家时渐渐连发也不束,只梳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身后。 “老三今日被参了一本。” 赵妨玉诧异的嗯了一声。 “崔子敏和孟言疆做了交易,拿走了老三在边关狎妓的证据。” 赵妨玉听完便重新躺了下去,恨不能将自己当成一条咸鱼,连翻身都有人帮忙才好。 这一日,脑子转来转去,还没赚到什么银子,真是亏大了。 周擎鹤好笑的替赵妨玉将滑下去的发辫捞住,赵妨玉头发多,一头长发放下来,长至脚踝。 缎子一样,编成辫子也是又粗又长的一大根,抽在身上沉甸甸的。 “老三狎妓的人中,多半是外族人。” 赵妨玉仍旧嗯了一声,周擎鹤便知赵妨玉不懂这其中的含义,细细跟她解释:“当时老三亲征陇西,战局正是紧要之时。” “三皇子亲征,行监军之职,如此紧要的位置,他帐中怎可有外族人进出?至我大梁军机于何地?” 第200章 歹人坏心 赵妨玉没想到的是,三皇子竟然在军帐中狎妓。 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军帐层层布防,军帐又不隔音,若有细作在军帐之中逗留,还不知要被听去多少军机要秘,关内布放图,关内驻军分布图…… 流出去一样,不知还要死多少将士。 三皇子此举,若是严重些,足以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赵妨玉以为的皇位之争是九龙夺嫡,没想到对手一个比一个蠢! 这和自爆狼又是有什么区别? 赵妨玉无法想象三皇子的幕僚们此时该有多崩溃,皇帝该有多失望,她只是好奇,周擎鹤到底是如何被一个窝囊废压了这么些年的。 周擎鹤:“……” “从前我也不知。” 三皇子此举不止周擎鹤始料未及,恐怕曝光之后,人人都要暗地里唾三皇子一口唾沫。 “孟言疆在陇西做了不少事,三皇子是什么做派,陇西军中无人不知。” “碍于身份不好言明,大家也就装作在战场上认不出蒙面银甲的是孟言疆。但私底下也没少帮着孟言疆收集证据。” 赵妨玉想起陇西那些武将,有人看着不对付,但真到了战场上,即便是仇敌,也不会放任对方在自己面前被外族人杀死。 在陇西,抵御外族凌驾于一切之上。 三皇子行为在武将看来,不仅仅是抢功,甚至将来可能要灭口孟言疆的可能,所以武将们处处留意,抓三皇子的小辫子,收集起来,将这些东西把柄交到孟言疆手中,做他的保命符。 黑亮的辫子在空中甩了甩,赵妨玉从桌面上捡起冰凉的公主印信,眸色晶亮:“三皇子有难,我们可要帮一帮?” 周擎鹤也在犹豫,三皇子倒下之后,后面一溜排的弟弟们可能就要卯足了劲儿先把他这个二哥给弄死。 留着三皇子当挡箭牌……又容易养虎为患。 周擎鹤在抉择,最终决定顺其自然。 “南诏商队如何?” “一切都好,杨家铁了心要和十四州打擂台,高价买了南诏来的香露囤积,想来是想要十四州元气大伤。” 周擎鹤跟着冷笑两声,眼神瞥见躺着的赵妨玉眼露讥讽,不由得柔和的笑意。 “玉娘又想好如何发财了。” 周擎鹤说的是肯定句,赵妨玉也如他所想,光明正大的点点头:“当初与你说过,我要多开铺子,化整为零。” “十四州不必一家独大,只要一直不被人取代,便足矣。” “再者十四州能卖的可不止是香露。” 赵妨玉的生意经周擎鹤听的脑袋疼,横竖他的银子都是赵妨玉在打理,他也不会没钱花。 “你当真要帮周令容?她给你公主印信,恐怕另有目的吧?” 这点赵妨玉也没瞒他:“她想要我护着些小公主。” 都不是难事。 抬抬手也就能办了。 这些不是让人为难的条件,周擎鹤点点头:“我在蕉庐给你搭了箭靶,听姑姑说,十四娘曾教过你练箭?如今可还学?” 赵妨玉挑眉:“你要教我?” 周擎鹤讪笑两声,摇了摇头:“我骑射不好,之前在战场上都是拿刀的,我与你一道学。” 皇宫中的骑射课业周擎鹤不曾学到多少,如今也算未雨绸缪,他大概是所有兄弟之中弓马最差的,现在蹭着赵妨玉的课,试试能不能将幼年的功底捡回。 学弓箭赵妨玉自然是应允的,这些周擎鹤不提,她自己也要做。 “不止弓箭,若有女子可用的防身术,刀法一类,能找到好师傅,也替我寻一寻。” 打铁还需自身硬,请再多的护卫,也不过是被蚌壳保护的蚌肉,被去了那层硬壳之后毫无反击之力。 赵妨玉不想让自己显得那样好杀。 这回轮到周擎鹤挑眉,不过他应承的极快:“女夫子有些难寻,不过也不是没有,你且等我一等。” “其实女师傅两个地方最好,一个福州海府一代,一个便是苗疆。” 苗疆的女子出身十万大山,玩弄异虫不在话下,关键是腰间还有两把苗刀。 苗疆女子个个都能叫歹人见血,这样的血性女子,个中翘楚可见一斑。 周擎鹤打算先寻摸一个,带着她们打打基础,等孟言疆去苗疆,再托他在苗疆寻一位好师傅,专门教导赵妨玉。 最好这位师傅能贴身跟着赵妨玉,时时跟随。 周擎鹤敢想敢干,当即便要出门去找孟言疆喝酒。 赵妨玉脸上搭了本书,直接在凉亭躺椅中睡去。 · 礼国公府 孟云湘在厢房中抄写经书,这些经书用于给宫中的丹妃母子祈福。 门板响起咚咚两声,有人从外面敲响门板,孟云湘快速起身,将外面的人放进来。 来人一身豆绿衣衫,并不是她身边的大丫鬟。 “二姑娘,消息已经给三皇子府的人送去了。” “三皇子那边的人来说,后日毗卢寺,海棠林中石佛前有人等。” 孟云湘松下一口气,随手从荷包里取出一块指肚大小的金裸子塞进小丫鬟手里:“辛苦你了,藏好了别叫人抢了去。” 小丫鬟忙不迭的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兴冲冲的回了大厨房。 孟云湘在妆台前坐了好一会,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不断拿首饰比划。 “谁也……不能拦我。” 都是庶女,没道理赵妨玉能走的路,她孟云湘不能走! 赵妨玉命好,当个端茶递水的丫鬟也能被指给二皇子当正妃!没道理她不可以! 她要的不多,她不奢求正妃侧妃之位,她只要能入荣亲王府,往后荣亲王登基,她怎么也跑不了一个嫔妃! 更何况她手里还拿捏着赵妨玉的罪证。 三皇子一定不会放弃她的。 三日后,天飘小雨。 海棠林中都是绿叶,来毗卢寺的人不多。 孟云湘假借替祖母和丹妃母子祈福之名,劝动了礼国公府大夫人带着家中庶女一道来毗卢寺供奉佛经。 “这些佛经在佛前供奉一日,再送入宫中替姐姐祈福,效用必然比平常的还要好些。” 礼国公府夫人平淡的扫了眼略带谄媚的孟云湘,态度冷淡,但这些为的都是她的女儿,外孙,她还是愿意信一信的。 孟云湘夸赞完,缓慢的凑在姐妹之间,最后一个闪身从堂中出去。 今日虽然下雨,但恰逢十五,信徒还愿,到处都是人,打眼一看,都是数不完的伞面,少了一个孟云湘,一时还当真无人发觉。 第201章 拿捏把柄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京城的雨不像江南,细如牛毛,反而圆润如红豆,粒粒敲人心扉。 青绿色的海棠叶片不断滴落圆润的水珠,红墙黑瓦,石雕栏杆。 孟云湘路过水边时特意整理了衣襟发饰,确保自己与三皇子相见时能清丽脱俗。 因着下雨,香客都集中在大殿之中,下雨天鲜少有人来后院的海棠林赏景,是以整片林子只有他们二人。 孟云湘撑着伞,轻移莲步,裙角散出一朵水色绸花。 海棠林中有一尊石佛,此石佛圆身大肚,正是弥勒。 弥勒脚下有一男子单手撑伞而立,看着佛像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不大好看。 “见过荣亲王。” 疏疏落落的小雨中,万物好像都蒙上了一丝不真切的雾气,孟云湘缓缓抬起伞面,对着三皇子俯首行礼,恰到好处的露出自己白嫩的脖颈。 若是往日,三皇子看到此情此景,必定要问出孟云湘姓甚名谁,但如今他在朝中被人揭发了曾在陇西狎妓,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 御史台和军部的武将,一个赛一个的头铁!朝服穿成了王八壳,每日上朝,这些人朝服一穿,两眼一睁就是参他! 甚至连贵妃都受到连累,被皇帝寻个错处降为仪妃。 这个仪字显然不是夸赞贵妃的,这是在赤裸裸的扇三皇子的脸。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显然不可能轻轻放过,要不是孟云湘当日来报,说她手中有足以废去赵妨玉的把柄,三皇子如今还在和幕僚们商议如何应对。 心中有火,再好的景也看不进去,连带着语气也不大好。 “你说的把柄,是什么?” 孟云湘自小在京城长大,庶女出身不用查也广为人知。 这样的女子,在三皇子看来也是只配给他提鞋的。 孟云湘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红唇微动:“荣亲王有所不知,赵家姐妹六个,赵妨玉行四,上面还有一位行三的姐姐。” “她与庶姐不和,仗着家中器重,将庶姐毒哑,挑断手筋脚筋,如今废人一般养在庄子上,并非是外人所说的那般,与佛有缘,外出云游。” 旁人不知赵妨兰,孟云湘却清楚的很,赵妨兰和她是一类人。 以赵妨兰的做派,断然不可能外出云游。 细细查下来,多方摸索,终于教她在京郊的一处农户家中,寻到了当初在赵妨兰身边服侍的婢女。那婢女被打得半死不活,又灌了药,是扔到乱葬岗被她夫君捡回来救活的。 找到时已经口不能言,笔不能写,但观其惨状,足以见得赵妨兰并非自愿外出云游。 “那丫鬟在京郊三十里的桃花镇上住,她男人叫赵大山。” “关着赵妨兰的庄子,在京郊四十里的蒙业山上。” 孟云湘一直维持着福身的姿势,三皇子拿到了这样紧要的证据,心中连日来的担忧,总算是淡了些。 这才有心思看孟云湘做出的这副柔顺姿态。 “你想要什么?” 三皇子只是贪财好色,并不是真傻。 孟云湘怯生生抬眼与三皇子对视,一双眼眸晶亮,在雨帘之中,更显娇柔妩媚。 · 赵妨云大婚当日,大红的绸缎挂满赵府。 因为嫁的是商贾,所以动静不如赵妨玉当初成亲时热闹,但男方派了不少人来,一路上吹吹打打,一样撒了一路喜钱。 新郎一身绿袍,赵妨云一身正红嫁衣,绣满了吉祥纹样。 手持一把圆形双面绣牡丹的遮面屏,一点点被牵引着拜别父母。 宋姨娘是没有资格出来受人参拜的,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会赵妨云成亲,赵妨薇便没有回来,来的是赵妨薇的夫君,替赵妨薇送了添妆。 周擎鹤没来,他今日另有差事。 赵悯山沉静的坐着,不知是不是对女婿不大满意,面上喜色不多。 但赵妨云也并非完人,一切稀里糊涂的也就成了。 赵悯山不打算费心,横竖他不曾亏待过赵妨云,将来他东山再起,女婿也不敢对赵妨云不好。 新郎子战战兢兢,赵妨云面上挂着笑,笑久了,面色有些僵。 赵妨玉和赵妨玉在人群中找到梅循音的所在,缓慢的朝着那里移动过去。 两姐妹都不是缺钱的人,送给赵妨云一份价值不菲的添妆,便一左一右站在梅循音边上。 直到亲眼目送着迎亲的队伍缓缓离去,赵妨玉才借着袖袍遮掩,缓缓扯了扯梅循音的袖子。 梅循音不解,一双美眸带着疑惑望过来,赵妨玉含蓄一笑,牵住梅循音的手往后院走。 这举动无厘头的很,但梅循音还是顺着赵妨玉的意思,缓缓往后院去。只以为赵妨玉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直说的麻烦。 后院之中还是喜庆的红色,树梢上都挂着喜庆的红色绸花。 “嫂嫂,你当日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赵妨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的梅循音摸不着头脑,但她脚步不停,缓缓跟着赵妨玉走到了后门。 后门便安静许多,只有门上贴着的喜字,以及看门的小厮。 小门外,是一辆等候多时的马车,坐着悬壁与另一位王府侍卫。 赵妨玉缓缓将手松开,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静静看向梅循音。 这眼神没多少情绪,但梅循音却觉得赵妨玉变了。 如今的赵妨玉,仿佛渐渐松开枷锁的野兽,缓缓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嫂嫂,你当日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仍旧是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但梅循音直觉关系重大。 赵妨玉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未出嫁时的赵妨玉精致完美的宛如人偶,样貌好,脑子活,没有人不称赞她的才情,也没有人不佩服她挣钱的点子。 不曾听她和谁红过脸,红过脸的,一个远嫁,一个半死不活躺在庄子上,还有一个张姨娘,如今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忽然,梅循音想到了一个可能,但那可能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大胆,让人连想一下,都觉得胆大包天。 赵妨玉仍旧是沉静模样,往日的赵妨玉,如温泉泉眼,汩汩往外冒着清澈温热的水流。 如今的赵妨玉,更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表面风平浪静,暗中波涛汹涌。 第202章 好久不见,姐姐 梅循音鬼使神差跟在赵妨玉身后,跨过了那道门,直到坐上马车,才听闻赵妨玉问她:“嫂嫂,你当日说的,想要为礼哥儿报仇的话,还做不做数?”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梅循音的震惊的瞪大双眸,看着赵妨玉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妨玉并不管她是如何想的,转身从暗格之中掏出一把熠熠生辉的宝石匕首。 “这马车,是去送她最后一程的。” “嫂嫂若是不愿,如今还可回头。” 梅循音的目光顺势转移到那把黄金匕首上,黄金做的刀鞘,做成极精致的模样,还镶嵌了许多宝石,不说杀人与否,光是这刀鞘上扣下来一颗宝石,都能换来大堆的银子。。 赵妨玉将匕首拿在手中,抽出刀身,迎着光一点点翻看,暖色的日光落在刀身上,也被寒意浸染,显得越发可怖。 赵妨玉展唇一笑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 “甚好,与往日并无分别。” 梅循音震惊片刻,而后看向那宝石匕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味道。 “这匕首,是当日我挑断她手筋脚筋的凶器。” 赵妨玉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说的不是凶器,而是谁家新送来的果子一般稀松平常。 “她当日是奔着礼哥儿的命来的,嫂嫂难道当真如此大度,半点也不计较?” “但即便嫂嫂大度,我也是不能够的。” “日日夜夜,我都不能忘记她与我有杀母之仇。” 钱姨娘死前哀求着看向她的眼神,她至死不能忘记。 玉白的手指敲敲车壁,外面人听见里面传来的咚咚两声响,一挥鞭子,马车的移动速度立即快了起来。 赵妨玉没给梅循音细细思量的时间,紧接着便道:“若出了城门,嫂嫂便是想要下车,也下不去了。” 赵妨玉挑开窗帘看了眼外面,话说的轻巧,梅循音听的心惊肉跳,一开始是害怕,而后又被激起淡淡的血性。 礼哥儿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才刚出生就受了那样大的罪…… 赵妨兰再如何痛苦,也无法弥补她儿子受过的伤痛! 梅循音坐姿端正,语调中还有藏不住的轻颤:“妹妹带我来,总不能是打算拿我顶包的。” 以赵妨玉的成算,挑这么个节骨眼儿,摆明了就是要打赵悯山一个措手不及。 赵妨玉也没掩饰:“不必嫂嫂顶包,是她自己交友不慎,惹火上身,我们也是为了赵家不得已而为之。” 车马之中没有茶水,只有赵妨玉替梅循音准备的水囊和换洗衣物。 水囊之中装的是烈酒,塞子一拔开,便能闻出浓烈的酒香。 “嫂嫂没见过血,喝些壮壮胆吧。” 赵妨玉说的轻巧,仿佛自己是什么杀过许多人的毒辣蛇蝎,实则她嘴上说的厉害,自己也捧着水囊,缓慢而坚定的灌下一口烈酒。 “你怎么想起来今日动她?”梅循音听话的喝酒壮胆,脑海之中梅家和礼哥儿不断摇摆。 她大抵是不孝,最终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一回。 此生若是不能手刃仇人,难道等到阎王来收不成? 等苍天有眼那一日,哪有自己亲手报仇雪恨来的痛快? 赵妨玉再度灌下一口:“嫂嫂只需知道,此事牵扯不到家中就好。” 这方法还是赵妨玉同锦衣卫学的,锦衣卫拿张盈盈钓鱼,赵妨玉便拿赵妨兰钓鱼。 赵妨兰是个破绽,她明晃晃的摆着。 总有有心人能查出来。 毕竟当初仓促之下定的借口并不高明。 谁想要掘地三尺找出她赵妨玉的把柄,第一时间能找到的,便是神秘消失的赵妨兰。 众所周知,钓鱼是不可能保住鱼饵的。 赵妨兰一旦被查出,整个赵家都要跟着赵妨玉一起跌落泥潭。 即便是赵悯山再疼爱赵妨兰,利益当前,家族在后,他不可能,亦也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成为废物的赵妨兰,而舍弃整个赵家,舍弃自己将来唾手可得的仕途。 赵妨玉一路上都安静的厉害,也毫不掩饰自己从未打算放过赵妨兰的心。 当日不曾手刃赵妨兰,是她羽翼未丰,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如今时机已到,她亲自来送赵妨兰上路。 转过头见梅循音正在打量她,赵妨玉将匕首插回去: “嫂嫂不必试探我,我亲自来,便是与你一道分担的意思。” 在赵妨玉看来,梅循音对梅家的在乎可能也就比皇后差一线。 她当日能为了让梅家不站队周擎鹤,继续在朝中保持中立,当机立断疏远了自己这个鹤王妃,今日能为孩子站上她的船已经算是梅循音极大的突破了。 “我之过错,在我一人,与家中无关。” “若不牵连家中……我也不会让你一人担着。” 梅循音再紧张梅家,也不会忘记当日事发时,是赵妨玉替她惩治了赵妨兰与张姨娘。 赵妨玉笑笑没说话,面上已然有了浅淡的驼红。 梅循音是被礼教熏陶着长大的姑娘,被这个父权社会腌制的极其入味。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出乎赵妨玉的意料。 她原先还以为自己还要多费唇舌,没想到梅循音答应的这样干脆。 毕竟大族之中,即便是杀人,也多是仆从动手。 自己拎着刀往上冲的,就是武将家的姑娘也没这么不讲究。 她曾听闻,孩子是母亲最大的囚笼,当初她还不信,如今倒是信个彻底。 马车晃晃悠悠出城,一出城门,赵妨玉便道:“路途远,为防止外人察觉,嫂嫂与我共乘一匹吧。” 鹤王府有马场,赵妨玉平日里会在马场上跑一跑,无事时跟着十四娘她们去林子里打猎,骑马还算可以。 悬壁和周围冒出来的这些护卫都是男子,不方便带着梅循音,赵妨玉也没打算将自己嫂子交给外人照顾。 人是她带出来的,她得负责。 梅循音诧异的看向赵妨玉,没想到她也会骑马。 “不必,君子六艺,我也是学过的。” 梅家子弟无人不习君子六艺,只是不对外言明。 如此一来,更是简单,一行人策马往庄子上去。 天色将暗之时,才匆匆赶到庄子上。 庄子里安静的很,周围人都被打点好离去。 赵妨玉与梅循音具都披了一件黑色斗篷,缓缓推门而入。 赵妨兰在这庄子里不人不鬼的活着,她身上的气味难闻,平日里下人都不愿过来,也不愿在这边住。 这个点儿来人,赵妨兰几乎从未遇见过,艰难的抬头望去,便看见一张让她目眦欲裂的面容。 在她的视角里,赵妨玉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唇色红艳到仿佛荒郊野外刚吸食了路人鲜血的女鬼! 赵妨兰情绪激动起来,先是对着赵妨玉呜呜啊啊的喊了两声,随即又害怕的发起抖,拼了命的扯着嗓子喊,也只喊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赵妨玉戴上兜帽,在赵妨兰的惊恐的眼神中,递给梅循音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吐出一句让赵妨兰吓破胆的话: “许久不见,我来送三姐姐上路,为我姨娘饯行。” 第203章 还差一步 如果问这世上赵妨兰最惧怕之人是谁,无疑是面前这个红唇如血,一身墨衣的妹妹。 梅循音手上也拿着匕首,她眼眸幽黑如墨,静静看着面前惧怕到肢体扭曲,颤抖,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赵妨兰。 赵妨兰当日有多雅致,如今就有多狼狈。赵妨玉即便不来杀她,她这一生也不会再有反转,只能如猪如狗一般活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 “你大概不知,妨云也嫁人了,往后她一生吃穿不愁,即便是婆母也不敢随意给她摆脸色。” 赵妨云说的既轻又淡,闲话般的语气,一句一句却比刀子还要厉害些。 “未出事前,妨云被你支使的团团转,亲生的姐妹,也被你撺掇的离了心,如今她已嫁为人妇,几位姐妹各有前程,皆大欢喜。” 赵妨兰心中怨恨无比,她努力的想要摆动四肢,但手脚无力,寸步难行,只能用关节作为支点,一点点往后退去。 一张床就那么大的位置,再退也退不到哪里,不过几下,便已经触碰到了墙壁。 她不断张着嘴,看口型能分辨出大概是饶了她的意思。 退无可退,赵妨兰便对着梅循音和赵妨玉磕头,一下一下极为用力,但床上都是被褥,再用力也不可能见到伤口。 天色渐暗,烛火不大亮。 赵妨兰看不清赵妨玉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艳丽至极的红唇张张合合: “你当日毒杀我小娘,毒杀礼哥儿,甚至更早一些,阻挠大哥与嫂嫂的婚事,桩桩件件,没有一件冤枉了你。” “今日你落到这般田地,也怨不得我们,你交友不慎,为了以绝后患,我与大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赵家三姑娘在外云游,回京途中不慎染病暴毙,这个理由,三姐姐可喜欢?” 忽然,赵妨玉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笑的更开心,看着纯良无比,却让人脊背生寒。 “赵家三姑娘对外宣称病逝,姐姐手筋脚筋断裂……怕是连赵家祖坟也进不去了。” 梅循音在一边看着,看着十几岁的小姑娘一点点恐吓赵妨兰,吓得人肝胆欲裂,明明她还不曾动手,赵妨兰便已经溺在床上。 恶臭袭来,梅循音与赵妨玉都厌恶的皱了皱眉。 赵妨玉看眼外面的天色,语气淡漠到如同人间无常:“嫂嫂还不动手?你若害怕,便换我来。” 梅循音不明白人怎么能胆大成这样?! 都是绣楼里长大的姑娘,怎么在赵妨玉口中,杀人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梅循音只要一想起礼哥儿当日毒发时青紫的面色,以及奶娘七窍流血的死状,礼哥儿痛苦的到断断续续的哭声…… 心中的恨意便一股一股,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赵妨玉面前银光一闪,只见梅循音狠狠一刀插在赵妨兰的腿上! 匕首细长,比不上她手中这把削铁如泥,但也极快。 梅循音用了大力气,一下便穿透了赵妨兰的血肉,匕首直接钉入她身下的床板上! 赵妨兰嘶哑的痛呼短促至极,她扯得喉咙快要滴血也叫不出声音,腿上的血肉被利刃刺穿,她越是挣扎,那匕首便造成越大的伤口。 痛意来的后知后觉,即便曾经被人挑断过手筋脚筋,赵妨兰如今也仍旧不敢狠心的将梅循音手中的匕首夺过来,只能痛苦的曲身哀嚎, 鲜血快如水般涌出,赵妨兰的眼神死死的瞪向赵妨玉。 赵妨玉丝毫不惧,反而在赵妨兰越发惊惧的眼神下,缓缓掏出了当日那把割断她手筋脚筋的黄金匕首。 “姐姐应当还记得它吧?” “一事不烦二主,我今日仍旧用这把刀,送姐姐上路。” 赵妨玉缓步上前,匕首的刀身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还未刺出,便被被梅循音伸手拦住。 “我儿的仇,这一刀不够。” 那一刀仿佛开启了梅循音什么奇怪的开关,这位出身礼部侍郎家的姑娘,杀气重的厉害,一刀又一刀,毫无目的在赵妨兰身上刺下。 一开始赵妨兰还能反抗,到后面,整个人都血淋淋的。 鲜血顺着床榻,一点点流到地面上,生命力比血液流失的更快,不过几息的功夫,赵妨兰的生命便走到尽头。 当初威风到要姨娘与赵家长孙为她的怨恨买单的赵妨兰,如今连路边的死狗也不如。 赵妨玉便站在一边看着。 她看着赵妨兰一点点失去生气,连瞳孔都涣散了。 死前最后一刻,看口型,她大概喊了一声姨娘。 梅循音拿着刀沉默良久,久到悬壁端来热水,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来替她们处料理尸首。 “要抛去乱葬岗么?” 梅循音问。 悬壁摇摇头,看了眼赵妨玉,等赵妨玉点头后才对着梅循音解释:“得找个偏僻的地方埋了,乱葬岗那边估计有人会去翻找。” 梅循音不知道到底是谁要找到赵妨兰,但总归触及赵妨玉的利益,恐怕最终也是对赵妨玉有妨碍。 两人无话,沉默着略微洗漱一番。换身衣裳,原来带血的斗篷和外衣,统统当面烧成灰烬,连带着赵妨兰留下的那些衣物,被褥,最后火舌舔舐上窗棂,这一片屋子,都渐渐被火舌吞噬。 回程路上,赵妨玉一言不发,梅循音有心要问,被寒风灌了一嘴,便识趣也不再开口。 一直到城门前,换了来时的马车,梅循音才低声问她:“人死了,尸首也没了,你预备如何处置?” 赵妨兰最不济也是赵家的三姑娘,总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 赵妨玉劳累一日,身子骨没养好的病症显露出来,梅循音一切都好,她却因吹了一日的冷风,开始头昏脑涨。 从暗格中找出一瓶红塞子的丸药,赵妨玉倒出来两颗吃下去,举着瓶子问梅循音要不要。 “治风寒的。” 梅循音没要,不知道是不是怀疑其中有毒,赵妨玉懒得深究,往箱壁上一靠。 “三皇子朝中失利,想要拉我下水,孟云湘与赵妨兰交好,暗中找到了赵妨兰的踪迹卖给三皇子。” “此事处理得当,自然牵扯不到梅家。一旦处置的不好,即便嫂嫂今日不跟着我,梅家仍旧少不了连带之责。” “梅家礼部出身,三皇子违反法纪,有礼部施压,他无暇顾及我,对赵家,对鹤王,对我,对嫂嫂,都有好处。” “一箭四雕的买卖,嫂嫂做的不亏。” “如今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嫂嫂不必担忧,总归我是出嫁女,即便是诛九族,也牵连不到梅家身上。” 梅循音的手冰凉,但心却出奇的冷静。她早已猜到这件事不会这样简单的结束。 “那如今算是处置好了?” 赵妨玉点点头:“算也不算,还差礼部施压,以及父亲那一关。” “赵家三姑娘,只能是回京途中病逝,再不能有其他。” 第204章 深夜秘会 因着今日家中有喜事,所以各个院子休息的都晚,赵妨玉留了赵妨锦在家中支应,也不曾出什么事。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两人一路无声到清平院,清平院中坐着早已等候多时赵悯山与大夫人。 一进门,大夫人便察觉出赵妨玉与梅循音换了衣衫,一个眼神给崔妈妈,崔妈妈立即带着仆人们下去,唯独留下了赵妨玉带来的那些。 “妹妹大婚,你这做姐姐的倒是跑个干净!” 不知是否是数年来的冷遇,消磨了赵悯山心中的那一层锐气,赵妨玉总觉得如今的赵悯山也不过如此。 再不是年幼时那般光景了。 年幼时赵妨玉看赵悯山,总觉得她连一个眼神都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山峦。 “父亲这样晚还不休息,怕是也得到消息了。” 将梅循音送到是赵知怀身边,赵妨玉安然坐在圈椅里,两口吃完一块绿豆糕,稍微垫了垫肚子。 “幸好今日是云儿大婚,否则怕来的不是宾客,而是宗正寺的侍卫。” 赵悯山久不在朝,当初在朝中交的老友,也断的七七八八。 消息极度闭塞。 周擎鹤摆明了不待见他这个老丈人,朝中原先还有人认为周擎鹤会助他回朝,谁知周擎鹤宁愿三不五时带着点心去翰林院给赵知怀加餐,也绝口不提赵悯山。 朝中谁不是人精?窥一角而知全貌,赵悯山刚摆起来的谱,便碎个干净。 “悬壁,派个人去一趟礼国公府,请……孟家二公子,与他们家二姑娘来。” 大夫人的眼神与赵妨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赵妨玉手指微动,不动声色的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大夫人的心放回肚子里,便坐在一边缓和气氛:“今日你走的突然,我们只怕你遇见了不好办的事,慌了手脚。” 赵妨玉神色柔和,一头华贵的首饰都显得温润不少。 “娘亲事关心则乱,我身边这样多的人,哪里能坏在我身上?” “真要是想击溃我,只能从家中找把柄,否则万万寻不到我身上的。” 这句话意有所指,赵知怀安抚妻子的手一顿,随后他似乎嗅闻到了妻子发间有一股消散不去的血腥味。 梅循音能感受到赵知怀抚摸自己的力道陡然加大,但她已经不是白日里的柔弱女子了。 她面不改色替赵知怀理理衣襟,嗔怪一般的叮嘱:“身边的人是怎么照顾的?这都要掉了。” 说的是赵知怀腰上挂的玉佩。 两人表现的一个比一个平静,饶是谁也猜不出两人这消失的大半日里,竟是纵马出城杀了个人! 很快,孟言疆与周擎鹤联袂而来,身后还跟着个低头的孟云湘。 周擎鹤一身金线玄衣,绣了大片腾云驾雾的麒麟,麒麟张牙舞爪,怒目而视。 他身高腿长,步子也快,三两步走到赵妨玉身边,从外面带进一阵风来,将他身后的烛火都吹得摇荡。 赵妨玉眼看着这清平院的正屋跟戏台子一般,唱戏的角儿一个接着一个登场,只差一声锣响,便可拉幕献唱。 赵妨玉清清嗓,屋子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不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巍然不动,端起热茶润润喉,发现这茶是她一惯喝的太平猴魁。 大夫人目光柔和,看着她的眼神隐约带着担忧。 大概是看出她面色不好,崔妈妈给赵妨玉送的茶水都比旁人的烫一些。 行路至此,赵妨玉只觉痛快。 “今日小五大婚,我去送了三姐姐最后一程。” 一句话石破天惊,仿佛是孙悟空的金箍棒捅穿了玉皇大帝的凌霄殿,整个屋子都如滚水一般沸腾开。 最激动的当属赵悯山,他指着赵妨玉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她逆女,骂她不孝,骂她胆大妄为…… 大娘子则是问她,如何去办的事,有人瞧见没有。 宋姨娘不在此处,赵知怀则在问怀中妻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妨玉只觉得这一切都好像一瞬之间失去了颜色,尤其是赵悯山的那些谩骂,在她看来如同默片一般。 周擎鹤就站在赵妨玉身后看着,在他的注视下,赵悯山的手几度抬起,却不敢落下一寸。 赵妨玉不是当初任人宰割的赵妨玉,而他也不是当初那个说一不二的大老爷。 “父亲不必着急,等你清楚了前因后果,怕是还要谢我。” 赵悯山心中惊讶,他看似怒极,实则有一半都是演的。 他是心惊。 他心惊于赵妨玉太过记仇,当初她入宫前将赵妨兰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此生再无婚嫁可能,过得还不如她身边的大丫鬟。 她亲手割断了赵妨兰的手筋脚筋,给人灌下去哑药,这般都还不够,如今竟然还要在另一个妹妹的大婚之日,将赵妨兰斩杀?! 这是何等的记仇?何等的隐忍?何等的诛心? 赵妨玉面不改色,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书信递给大夫人。 上面清楚的记录了,孟云湘的人何时开始寻找赵妨兰的踪迹,何时派人去的三皇子,与三皇子在何时何地见面…… 她们只比三皇子快了一步。 她们入城,三皇子的人出城。 等三皇子的人到那庄子上,估计房梁都要烧完了。 赵知怀怀中的梅循音在轻微的颤抖,赵知怀仿佛不认识怀中的妻子一般,但触及她眸中摇曳的泪,最终还是将其按入怀中。 赵悯山越看越沉默,越看越是无奈。 如这封信早些看到,他恐怕还有将赵妨兰转移的机会。 不对,也不会有了。 三皇子已经得知赵家三姑娘有异,为了赵家的将来,赵妨兰必须死。 至少赵家三姑娘的身份,是再不能有人担了。 “父亲早年曾教过我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今时今日,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父亲自孩儿幼年时便一直说,世家大族,最要紧的是及时止损,保存根本。” “如今我这样做了,父亲怎还怪我?” 赵悯山与赵妨玉对视良久,曾经不敢直视他眼眸的赵妨玉,如今与他对峙丝毫不落下风 第205章 诡辩公道 赵悯山眸色几度转变,胸膛起起伏伏,仿佛赵妨兰当真是他的心尖肉。 最终,赵悯山沉叹一声,仿佛赵妨玉犯下弥天大错,他也能容忍下来一般,一副慈父模样:“她到底是你姐姐……” 如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这番唱念做打,恐怕还要以为赵妨玉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女儿,当父亲的竟然连这样的大错也肯帮着隐瞒。 赵妨玉心中好笑,面上也不掩饰的带出几分。 她笑赵悯山还是这般,喜欢把她当做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哄骗,他难道以为,她是什么随意哄一哄就会咽下委屈重新承欢膝下的女儿么? “父亲怕是忘了,三姐姐变成如今模样,并非我之过错。若是父亲教养得当,家中也不会生出诸般事端。” 一句话,赵妨玉直接将赵悯山粉饰的太平撕得粉碎。 一阵风来,吹开一扇薄窗,透过烛光,能看到空气中细小的微尘在无声浮沉,仿佛赵悯山这些年不知所谓且莫名其妙的坚持。 他好似当了户部尚书又快速被贬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蛀空脑子。蠢得让人不忍直视。 “子不严,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三姐姐心高气傲,稍有不顺便要人命来偿,这样大的气性,恐怕也只禁中公主能与之相较。” “这话父亲在我幼年时便说过许多回,如今我已嫁为人妇,父亲的说辞倒如门前的两座石狮,一成不变。” 两句话,就将大夫人从风暴旋涡里扯了出来。 赵悯山叫赵妨玉说的哑口无言,似乎真是人年纪大了,脑子不够用,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将眼神转移到边上恍如透明人的孟言疆身上,一口一个疆哥儿。 疆哥儿这个称呼许久不曾被人喊过,即便是孟言疆本人也有一瞬怔愣,不过随即便反应过来,从人群中走出,行礼,与赵悯山寒暄一句,便将话头重新送到赵妨玉手中。 “可是云湘做了什么?”孟言疆在看见来接人的马车的那一刻,便有了预感,一路上他也问过孟云湘,但孟云湘只字不提,恍如锯嘴葫芦。 人都找到家门了,必然是有了十成十的证据,否则也不会半夜派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将孟云湘接来赵家。 赵妨玉眼风扫过边上依旧低着头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的孟云湘,眼神也不由得冷了下来。 “今日之事本与孟二表哥无关,只是如今言真姐姐不在,姨母年纪大了不好折腾,所以才寻孟二表哥来做个见证。” 孟言疆一瞬便明白,赵妨玉这是打算越过礼国公府,直接处置了孟云湘。 此情此景,即便是请来了李书敏也无济于事,她被礼国公府的一切捆的扎实严密,上面还压着一个偏帮着孟云湘的老太太。反而不如孟言疆出面方便。 由赵妨玉出手料理了孟云湘这个祸害,再去宫中递个消息,木已成舟,即便老太太再有什么说辞,也不能动摇了家中根基,一个孟言疆,一个孟言真,甚至还牵扯了赵妨玉和周擎鹤,李书敏全程不知,最多也就是责怪一个不察之罪。 有心算无心,这哪里是防的过来的,况且老太太自己都没察觉,又如何能怪罪到李书敏头上?李书敏也算一把年纪的人了,五十步笑百步,也掀不起风浪。 “也不知当日如何得罪了孟二姑娘,以至于孟二姑娘多年来仍旧是看我不顺,想方设法的也要毁了我?” “赵妨兰口不能言,无法行走,那是她咎由自取!孟二姑娘不分青红皂白替她伸冤,真是好深厚的姐妹情谊。” “只我没想到,孟二姑娘能和我家三姐姐相见恨晚,竟是因志趣相投,一个两个的都恨不能抓着我一个人祸害!” “你罔顾赵家与孟家的通家之好,竟然想要葬送整个赵家来成就你的青云路?既蠢且毒,简直荒谬!” “言真姐姐还在宫中,养育皇子之艰辛,夜里连个整觉都不敢睡,她可不知她一心帮衬的礼国公府,竟然还埋了你这么个大祸害!” 孟云湘一直沉默着,直到此时,才缓缓跪下,却不是对着赵妨玉跪的,而是对着堂中寂静无声的大夫人跪下叩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清者自清。” “云湘不曾为家中蒙羞,也绝不会辱没了孟家门楣。” 孟云湘腰背笔直,口中说的话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清风朗月般的人物。 但在座诸人都已经传看了一遍赵妨玉递给大夫人的那封信,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录了她的所作所为。 围魏救赵,这样的计策哪怕是还在读书的赵妨墨都知道的道理。 孟云湘一石二鸟,既向三皇子投诚,也除去了她看着不顺的赵妨玉,此计一成,整个赵家都将用尸骨为她搭出一架青云梯。 这样狠毒的心思,这样歹毒的手段,自己不经手,便将想要处理的人料理的干干净净。 若非这手段是对着赵家使的,赵妨玉可能还要夸一句,这借力打力用的不错。 但这力想要打在她身上,却是不能的。 她站在孟云湘身前,弯下腰缓慢勾起孟云湘颔首的下颌,一点点将她的脸抬起,乌黑的眸子幽深静谧,仿佛一片逃不出的深潭,望一眼便要跌进去万劫不复。 赵妨玉俏脸寒霜,虽然换了衣衫,身上还带着不曾洗去的血腥气。 这气味难消,靠近了也不容忽视。 赵妨玉盯着孟云湘的五官,上上下下的打量,目光冷凝,仿佛是想要一眼看进孟云湘的心中。 赵妨玉平心而论,孟云湘长得还算不错,若是路子走正了,这样的手段狠劲,做什么事成不得? 即便是再不好的境地,想必也能踩着旁人活的极好。 但可惜,她挑中的梯子是赵家,是赵妨玉。 孟云湘的心理素质堪称坚不可摧,比赵妨兰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即便被这样多的人围观,也仍旧面不改色,目光坚毅,仿佛当真是平白蒙冤的无辜之人。 赵妨玉缓缓起身,将那封早已被人翻看过的信扔在孟云湘面前: 第206章 怎敢杀我 “你当日派人向三皇子传信,说是手中有着足以扳倒我,扳倒鹤王,毁去整个赵家的把柄。” “你们在毗卢寺海棠林相见,石佛下,你与三皇子达成交易。” “今日妨云大婚,三皇子派人连夜出城,打算去庄子上将赵妨兰抢出来,作为摧毁赵家的人证。” “你们特意等到今日,为的就是打赵家一个措手不及,想着今日赵家上下无不忙碌,笃定赵家想不起庄子上的赵妨兰,防备薄弱,才决定在今日抢人。” 赵妨玉语调轻缓,一字一句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仿佛每个字都是一根看不见的长钉,一下一下,将孟云湘的诡辩击碎。 她没有外露的情绪,身影也不如男子伟岸,与站在站在圈椅后的周擎鹤相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娇小。 但就是这样一副单薄的身躯,却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算了进去。 梅家,宋家,孟家,赵家…… 四个在上京站稳脚跟,拥有一席之地的旺盛之家,在她手中,被任意的搓扁揉圆。 她不必血溅三尺,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雄浑气势。 也不必做那些鬼蜮手段,她从头到尾的算计,都直来直去,却叫人无法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入局中,为她所用。 那封信上确实说了这些,但也只说了这些。 没有人证物证,但也无人敢去质疑这些消息的真伪。 赵妨玉表现的太过从容镇定,她一个眼神,仿佛便能洞悉全局。 大夫人仍旧在上首坐着,赵妨玉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赵妨玉的好意,她算计了许多人,却不曾动李家一星半点。 赵妨玉刻意请来的孟言疆,其实她有更好的选择,巽哥儿。 那是礼国公府唯一的嫡出公子,将来要继承国公爵位之人,更是孟言真的亲弟弟。 但赵妨玉请来的是孟言疆,她在刻意将李家摘出来,场面纷乱,各种各样的关系纠葛,比打乱的线团还要难以分明。 那是她养大的孩子,她从六七岁养到如今,这孩子如今……也在替她撑腰呢。 她口口声声骂的赵悯山哑口无言,桩桩件件指向的都是赵悯山为父不慈。赵妨玉分明可以借由此事彻底将做壁上观的拉下水。 她却没有,甚至二皇子连李氏官员都见得极少。 崔妈妈眼中含泪,大夫人心中百味杂陈,但还是高兴居多。 赵悯山纵有千般不好,但跟他生出的孩子,多是继承了他的聪慧。 冥冥之中,赵妨锦与大夫人眼神交汇,赵妨锦冲着大娘子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担心。 曾经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往外瞧的小姑娘们都长大了。 大夫人只觉得时光太快,这些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现在竟然都开始瞒着她护着她,想要给她一份安稳太平…… 赵妨玉没瞧见这些眉眼官司,淡漠的仿佛在看另一个赵妨兰。 孟云湘抬起头,因她是跪着,只能以仰望的姿势去瞧俯视着她的赵妨玉。 赵妨玉生的太好了,哪怕是烛光都更偏爱她些。 烛光摇曳,角落里半昏不暗的光,越发显得她神秘莫测,美的让人连想一下都觉得是亵渎。 凭什么呢?孟云湘不懂,她想了许多年也不曾想明白,凭什么赵妨玉能稳坐钓鱼台,凭什么她的命这样好? 她是王妃,她有那么多的金银,那样尊贵的身份,甚至连鹤王都独宠她一人! 可同是庶出出身,她想要往上爬,李家那样森严的权贵之家赵妨玉都能融入进去,和她们本家的嫡出姑娘相熟,关系处的那样好! 为什么她不行? 为什么赵妨玉能嫁二皇子,她不能嫁三皇子? 她自认为不比赵妨玉差,她也会调香,也精通乐理诗词,为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落在她身上? 孟言真……赵妨锦……赵妨玉…… 前两个都是大族出身的嫡女,赵妨玉算什么? 她不过是穷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低贱之人,凭什么这世间的好运道只分给赵妨玉一个?! 她眼中有不解,有疯狂,多年来的想不明白的偏执如锁链般深深嵌入她的骨血。 脑海中有无数罗刹恶鬼在蛊惑她,甫一开口,却轻而又轻,有迷惘,又缓缓坚定: “鹤王妃权势滔天,想要按死我易如反掌。” “我不过是一个与三皇子两情相悦的庶出,与王妃有云泥之别。” “但云湘还是那句话,清者自清,若是鹤王妃执意认定我与三皇子的两情相悦是图谋不轨,还请王妃想个严谨些的借口。” “我虽命如蒲草,但也要死的干干净净,我若就此销声匿迹,三皇子也会为我讨回一个公道。” 孟云湘目光灼灼,那双眼亮的惊人。 所有人似乎都看见了她的偏执,她的眼神满是野望。 孟云湘笃定赵妨玉不敢像处置赵妨兰那般处置她,她信她的三皇子会将她救出去。 赵妨玉被拿眼神盯着,她仿佛看见孟云湘身后有一只只有她能看见的毒蛇,吐着信子,龇着獠牙,只等她松懈一瞬,便冲上来给她致命一击。 但赵妨玉不会再犯错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钱姨娘用命教会她的道理。 “亏得你费尽心机,找遍整个京城,也要找出她的踪迹。” “孟家二姑娘与赵家三姑娘相约在温泉庄子上修养,但三姑娘突然恶疾,不幸暴毙,连带着这病一并传给了二姑娘。” 赵妨玉的语调很慢,她毫无畏惧,与孟云湘直直对视。 孟云湘有野心,她也有,甚至她的野心在世人看来是痴心妄想。 她想做的事有许多,太过婉转是做不成的大事的。 她不要做贤德的贤内助,她要做大梁国都中让人望而生畏的执棋者。 一句话,决定了孟云湘的生死。 孟云湘盯着她的眼神看了许久,久到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崔妈妈已经端了药过来,她才终于确信,赵妨玉是真准备在这里动手杀了她! “你敢?!我与三皇子情投意合,你怎敢杀我!” 第207章 滚烫药汁 虚假的面具一旦破碎,便无法再带回去。孟云湘面目狰狞,仿佛突然被戳中命门的兽类,一瞬间暴起!若非悬壁动作快,恐怕她还想要拉扯赵妨玉。 刚才刻意伪装出的清正,一瞬间烟消云散。那些气定神闲,也变作如今的气愤与不可置信。 孟云湘不信赵妨玉敢杀她,她一个礼国公府的姑娘,还有婚约在身,就算未婚夫不追究她的生死,三皇子也必定不会让她这个线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如果消失,三皇子一定会找她! 想明白这一层,孟云湘自以为明白其中关窍,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再度恢复了当初进门时的伪善模样。 “鹤王妃不必吓我,我能走到如今,自有我的本事,都是庶女出身,没道理你能做的,我便不能。” “你与二皇子恩爱缠绵,我与三皇子亦是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如今也算你未过门的弟妹。” “伦理纲常,皇室体面,难道你都不顾了?” 孟云湘特意在皇室体面四个字时说的缓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她以为这般便能威胁到赵妨玉,让赵妨玉投鼠忌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转移到赵妨玉身上,仿佛只等着她一声令下,便要将孟云湘拿下,孟云湘自己也知道,这一场局说到底,只有她和赵妨玉两人在下。 甚至在孟云湘看来,赵妨玉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更是虚张声势,底气不足的展现,若非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她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赵妨玉头疼的有些厉害,不动声色的揉了揉太阳穴,用了大力气,才将天灵盖那一片都绷紧的感觉揉开。 “皇室体面?你一个私定终身,不知廉耻之人,与我说皇室体面?” 赵妨玉讥讽的眼神刺痛了孟云湘脆弱的自尊,但她没有跳脚,仍旧是挺直脊梁,一副迎战的模样看着赵妨玉。 “我弟妹是谁,皇家玉牒上写的清清楚楚,三皇子一位正妃两位侧妃的名额都是满的,你一个没有身份的侍妾……也敢说是我弟妹?” 侍妾……不过是高等些的奴才罢了。 妾通买卖,钱姨娘与她幼年时的那些努力,不过是为了一个不为人妾室的前程,没想到竟然有好好的世家女子上赶着要给人做妾…… 真是一样米养百种人。 赵妨玉头疼的厉害,也不想与她再多废话什么,被宽大袖袍覆盖住一半的手轻轻对着悬壁挥了挥,悬壁立刻明白过来,一脚踢在孟云湘膝窝! 悬壁是练武之人,脑子平时不大转的过来弯,但遇到这种时刻,就灵光的可怕,连崔妈妈都没反应过来,她端着的那碗药便被他抢过去给孟云湘灌下! 这药滚热,崔妈妈为了防止消息不泄露出去,亲自熬煮。 如今已经连药渣带炉子都扔进了花园的荷塘里,只余下这一碗滚烫的药汁。 烫手的厉害,连她端着都要垫一层帕子才能端稳当。一下便被悬壁接走,咚咚咚给人灌进喉咙眼! 悬壁做惯了这样的活计,所以也不觉得这药烫手,他灌的糙,为了更好更快的灌药,早练就了一手专业手法,先卸了孟云湘的下巴,灌完了又给人按回去,孟云湘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连刮破一层油皮都有奶妈妈大丫鬟轮番上来疼的主儿,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疼痛让孟云湘下意识想要哀嚎,但悬壁哪里能容许自己的专业领域出现如此低劣的错误? 一道黑影闪过,崔妈妈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捏着一角的手绢就被悬壁扯了去,团成一团塞进孟云湘嘴里堵着。 这动作全程都只有一只手操作,另一手将孟云湘双手反剪在身后,压得她拼了老命也没能爬起来。 手法利落干脆,不过咔咔两声,几息的功夫,这一切都做完了,崔妈妈还没反应过来,空碗已经被悬壁交还到她手上。 赵妨锦到底是和赵妨玉更为熟悉,看的愣愣的:“这……这就完了?” 这也……太简单了些? 赵妨玉早有准备,周擎鹤今日去外面不仅是公差,私底下还是给她寻回来一个与赵妨兰身形相仿,病入膏肓的女子。 往后,这女子便要顶替赵妨兰的身份,葬入赵家祖坟。 至于孟云湘,也简单,一样的法子也就是了。 总有病入膏肓还想要为家中挣一份银两的姑娘家。 地面上,孟云湘“嗬嗬”的抱着自己的脖子喘气,那怪声像是年久失修的风箱,嘶哑的厉害。 死亡的威胁让她控制不住的流泪,骨骼异位的痛,被悬壁反剪双手,动一下骨头便疼的浑身发麻,如今即便重获自由,骨缝里也带着无法忽视的酸麻痛楚,更要命的是咽喉。 那一碗滚烫的药汁,崔妈妈连端着都嫌烫,就那样被人毫不犹豫,毫不怜惜的灌进了她口中! 孟云湘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赵妨玉敢这样大胆,她事先便想过许多,想过即便东窗事发,三皇子也能保下她。 她是丹妃的妹妹,是赵妨玉的表姐,她的身份天然能够牵制赵妨玉,甚至……可以羞辱她。 赵妨玉怎么敢……这样轻易决定她的生死? 赵妨玉一力降十会,直接转头和孟言疆交代后事。 “孟云湘的替身是现成的,她的尸身需要弄到远些的地方去,太近了会被察觉,明日一早,便会运往外地。” “你今晚带着替身回去庄子上住两日,等人走了再回来,她原来院子里的人,该打发的打发,处置的处置,别留下祸患。” 孟言疆不做声,只是对着赵妨玉点头。 事已至此,是孟云湘咎由自取,她自己想要踩着两家往上爬,自然要做好被两家联手报复的准备。 腹部的疼痛渐渐传来,越来越疼,像是无数细小锋利的刀片插入腹中翻搅…… 怎么可能呢……她怎么死的这样轻易……甚至杀害她的人当着她的面,与她的家人商议如何处置她的尸身…… 她这一辈子汲汲营营又算什么…… 孟云湘至死也想不明白。 第208章 不必周全 等赵妨玉与孟言疆交代完说辞,对好口供回来看时,孟云湘口中堵着的绢帕已经被鲜血浸透。 死不瞑目,那眼睛还死死的盯着赵妨玉。 周擎鹤上前几步,站在赵妨玉身侧替她挡住孟云湘的眼睛,赵悯山一直沉默看着一切,只看到周擎鹤一个手势,死透了的孟云湘便被人拖了出去。 那种从天灵盖开始发麻的感觉,才渐渐散去。 周擎鹤送走孟言疆,那一架漆黑的马车,再一次启动,吱呀吱呀往城外去。 赵知怀带走了梅循音,梅循音走前对着赵妨玉轻轻颔首。 等人散的差不多,周擎鹤也回来了。 赵悯山略显落寞的坐回主位,语气沉痛道:“你杀了你姐姐,总不能还让她曝尸荒野,寻个机会,让她回家吧。” 赵妨玉坐在赵妨锦边上,仍旧是肃着面容:“赵家三姑娘,因病暴毙,父亲若是想她死无全尸,被烧成灰送入祖坟,我自然也无二话。” 赵悯山被赵妨玉一噎,原先想要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人死为大,她总归还是你姐姐。” 别说是赵妨玉,连赵妨锦都气笑了。 赵妨玉刚要开口,被赵妨玉按住手腕:“我不杀人,人便要杀我,父亲是想说,因她是我姐姐,便要我引颈受戮?” 这话是有些曲解赵悯山的意思,但其实也没说偏多少,赵悯山被连堵两回,此时面色难看的很。 大夫人喊来崔妈妈,将屋子里的烛火剪一剪,弄的亮堂些。 “此时都是家人,有什么也都一并说开了好,免得往后心生嫌隙。” 大夫人只说了这一句,赵悯山便无名火起,莫名其妙摔了一个茶碗:“看看你教的好女儿!才嫁了人便敢如此顶撞!这就是你李家的家教!” 大夫人目光沉静的看着赵悯山,赵悯山一开始气焰嚣张,仿佛是终于挑到了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但大夫人哪里是那等软弱之辈? 她目光如剑,将赵悯山的气焰杀的节节败退,到后面偃旗息鼓。 “我李家家教,是若又亲长是非不分,铸下大错,一旦祸及家中,人人均可杀之。” “是你偏爱妨兰,偏爱妨云,养大了她们的心思,是你看重玉儿的容貌,要拿她博一个前程!是你教导的家中女儿汲汲营营,非要作弄些捧高踩低的做派来教养姑娘,才教得她们年纪轻轻心术不正!” “妨薇看中了锦儿的夫婿,妨兰下毒害了两条人命,妨云蠢笨,连规矩都学不明白!还有你那些外面养的,娼妇粉头儿生下的孩子,我都不愿说你!” “你是有多大的家业,要分给那样多的子孙?!管生不管教,你是等着老天爷给你发善心,叫你生出个资质出众的孩子!好全了你那一辈子都权贯朝野的痴心!” 大夫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将赵悯山这些年做出的好事说出来,当着女婿的面,彻底将他最后一点里子撕干净。 赵悯山年纪越大越糊涂,大夫人知道他为何一直对赵妨玉针对赵妨兰的事如此心焦,为何一直阻挠赵妨玉报仇。 他怕有朝一日,赵妨玉会像报复赵妨兰那样来报复他! 赵悯山红了脸,赵妨玉也不知他是气多一些,还是羞多一些。 “我是她们的爹!我生她们养她们,人心肉长,难道你就没有偏心?你偏疼妨锦妨玉,我偏疼另外几个又怎么了?!” “她年纪轻轻,便这样睚眦必报,若是有朝一日大权在握那还得了!” 大方人冷笑一声:“你倒是说了句心里话。” “你哪里是偏心妨兰,你分明是怕妨玉将来报复你!” “你想要用父亲的身份去规训她,教她不许报仇,不许嫉恨,家和万事兴……你但凡一碗水端平些,不养大妨兰的心思,钱姨娘怎么会死!玉儿又怎会年纪轻轻没了娘!” “我李家虽然姑娘家少,但无论哪一辈养出来的姑娘,个个都是拿得出手的姑奶奶!哪里像你家,好好的姑娘家恨不得当成狗来训,一个做爹的人,日日都想要将漂亮的姑娘送出去换前程!” 赵悯山气的举起巴掌就要扇过去,被崔妈妈扑上来挡住! 周擎鹤从后面抓住赵悯山的手,语气森寒:“对妇孺动手,不是君子所为。” 赵妨玉和赵妨锦也连忙走到大夫人身边,目光灼灼的瞪向赵悯山,尤其是赵妨锦,眼刀子飞的恨不得将赵悯山戳个万箭穿心! 周擎鹤半拉半扯,几乎将赵悯山提溜出去,屋子里留下眼泪汪汪的崔妈妈,以及满眼欣慰的大夫人。 赵妨玉与赵妨锦许久不曾在清平院歇过,今日索性一道睡在清平院。 赵妨玉悄悄喊来春芍,去自家马车上取衣裳的时候,顺带多取出来一个藏在暗格里小荷包。 等人洗漱好,赵妨玉将崔妈妈也打发去休息,门外守夜的只有春芍。 母女三人都穿着单薄的寝衣,赵妨玉睡觉不爱盘发,连辫子也懒得编,直接束成一个松松的马尾。 赵妨锦躺在里侧,一脸后怕的抱住大夫人的一条手臂:“母亲也太冲动了,这样撕破脸……往后可怎么好?” 赵妨锦想的比幼时要周全许多,她担心大夫人这样在周擎鹤面前揭露赵悯山,会叫他记恨,继而再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赵妨玉也是一样的想法:“知道娘亲是为了我好,想要替我解释清楚这杀人的前因后果,但我也不愿娘亲为了我陷入险地。” “父亲不是良人,若有朝一日,我与姐姐不在身边,他不计后果鱼死网破怎么办?他横竖是没有往后的人,娘亲却不是。” 大夫人今日这一番火气发的看似莫名其妙,仿佛是被欺压多年终于爆发出的泄愤,实则不过是替赵妨玉在周擎鹤面前挽回些情面。 大夫人不知道她与周擎鹤婚事的内情,生怕周擎鹤因赵妨玉杀人而对她有不好的想法,所以才这样不着痕迹的替她周全。 赵妨玉缓缓蹭着大夫人的肩膀,语气娇柔的一如小时候:“娘亲,我和他并非寻常夫妻。” “天家子孙,哪有纯善无害的?” “娘亲不要替我周全,我自己的路,我自己来走。” 第209章 母女交心 赵妨锦心里想着舒姐儿,第二日一早用完朝食便回去,赵妨玉耽搁的久了些。 周擎鹤先去上朝,赵妨玉慢悠悠的起身,慢悠悠的用膳,今日的饭菜都是卷雪做的,小时候他们几个小的都喜欢吃卷雪做的点心。 大夫人好笑的看着赵妨玉慢吞吞猫儿一样的做派,在崔妈妈的服侍下,老太君一般坐在是院子里的躺椅上赏风。 外面守门的小丫鬟来报,说是梅循音来了,崔妈妈去接的人。 今日恰好是初一,大夫人不是磋磨人的恶婆婆,只要媳妇初一十五到面前请个安走个过场,当初老太君就是这般对待的大夫人,大夫人也将这优良习惯传承下来。 赵妨玉懒洋洋的和梅循音见了礼,三人便坐在一处,梅循音来的晚,躺椅不够分,崔妈妈喊人要再搬一个来,她拦着没让。 “嫂嫂眼睛怎么是红的?可是大哥哥说你了?” 入宫后,赵妨玉与赵知怀见得便少了,了解的不如小时候多,尤其是入朝之后,赵知怀更是将当年还勤勤恳恳做官的赵悯山学了个十成十,喜怒不形于色,比木头人还木头人。 梅循音缓缓摇头,道并不是。 “只是从前从没想过,我还能有这一番际遇。” 赵妨玉抱着一只狸奴,缓缓抚摸着它柔顺的毛发:“家中生出的事端,怪不到嫂嫂身上。” 梅循音又代赵知怀私下里谢了赵妨玉,说着当初赵妨玉喜欢吃无尽夏那荷塘里养出来的嫩菱角。 “昨日办宴,捞出来许多螃蟹,平日里吃用的不多,长得又大又肥,你带些回去做粥吃。” 赵妨玉眯着眼说好,点了素惹跟人去拿。 一头乌黑的发丝梳成慵懒的随云髻,面上还带着暖风吹出的淡淡红晕,十足十的小姑娘模样。谁也想不到,这样猫儿似的小丫头,竟然不声不响,杀了自己的亲姐姐。 梅循音有些胆寒,对待赵妨玉的态度越发谨慎,赵妨玉察觉的出,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抱着狸奴一下一下的摸,说着府里的事,不多时,梅循音便走了。 “嫂嫂胆子有些小。” 大夫人对崔妈妈相视一笑,竟是没想到赵妨玉对梅循音的评价是这样:“你当谁都是你这般胆大心细?且等她缓些日子把。” 赵妨玉哼哼娇笑两下,抱着怀里的猫儿掂了掂,果然沉沉的。 “娘亲~” 崔妈妈收到了赵妨玉的指示,将周围闲杂人等都屏退去,只留下赵妨玉与大夫人。 赵妨玉缓缓将早前藏在袖子里的荷包拿出来,直接递进大娘子的袖袋中。 “母亲自己留着防身,天长日久,连太医也瞧不出的。” 这药是南诏那边弄来的,许多原料大梁这边都没有,即便是太医,也未必能认全这其中的每一味药材,更妄论救治? 赵悯山这些年来越发的昏庸无能,人越活越过去,保不齐哪一日头脑发昏,想带着大夫人鱼死网破,也未可知。 赵妨玉最看不上的男人就是赵悯山,精致的利己主义,嘴上说的口花花,关键时刻半点忙也帮不上,还得防着他拖后腿。 大娘子面不改色,将东西往里塞了塞,转头诧异的看向已经重新躺下该吃吃该喝喝的赵妨玉。 她小时候娇娇柔柔,哼哼唧唧跟个小仙女似的玉姑娘,怎么入宫一趟,变化如此之大? 旋即,大夫人又想到了赵妨玉曾入过诏狱,心中不由软了软。 “你安心便是,如今家中有你大哥哥,你父亲这些年不顶事,不必搭理他。” “我也是杞人忧天,先做个最坏的打算,娘亲别笑话我就好。” 大夫人哪里会笑话赵妨玉,她心疼都来不及。 赵妨玉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以说得上弑父杀姐。这样的罪名,一旦宣扬出去,谁也保不住她。 可她还是做了,她不怕猜忌,不怕这些药成为赵家拿捏她的把柄…… 崔妈妈眼眶红的厉害,只觉得她家姑娘在京城总算是遇上了好人。即便是大夫人的亲姐姐,也不曾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大夫人从怀里取出帕子,将赵妨玉方才拿荷包的那只手拿过来擦了擦:“你是半道来的我这里,与我亲生的也无多少分别。” “我盼着锦儿生活平顺和睦,对你也是一样。” “家中有我,有你大哥哥,再不济还有你祖母,你只管往前走就是。” “你不是赵家出去的姑娘,你是陇西李氏教出的女儿,有我在,京城之中,你也不必怕他杨家。” 杨家虽出了一任宰相,但陇西千年世家,哪里是他一任宰相能撼动的? 赵妨玉心头一颤,没想到大夫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娘亲……” 眼睛热热的,一下便蓄满了眼泪,无论多少次,赵妨玉还是会被这样的话感动。 这比大夫人收下她的毒药,不猜疑她是否想要操控赵家还要让人安心。 大夫人的手轻缓的落在赵妨玉的面颊上,仿佛是在自己精心养出的花:“你品性如何,我再清楚不过。纵有时手腕狠了些,但无伤大雅。” “一个人要先活着,才有往后的百般命运。” “女子并非只能娇柔谦逊,世家出身,便是给你更多的余地,有些事你想做便去做,不想做,也有家中人为你兜底。” 一句话,便是说明,即便将来周擎鹤夺位失败,李家仍旧会将赵妨玉安安全全的带回陇西。 “这些年来,李家一直驻守陇西,但李家并非画地为牢。只是李家的根在陇西,但子孙遍布大梁要塞。” “五姓世家,家家如此,同气连枝,所以即便是皇室,亦无法撼动世家。” 赵妨玉安安静静的听着,听着宅院中,这位眉眼温柔,笑着抚她面颊的夫人,缓缓说着对她的保护与叮嘱。 从前的赵妨玉只知道扯着李家的大旗行事,如今,大夫人此举相当于亲手将一枚李家的旗帜,塞进了她手中。 “等你处置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210章 母女离心 赵家这边一片和顺,三皇子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气的在府中狠狠甩了一通杯盘碗碟。 尤其是派人去找孟云湘,接过连孟云湘身边的丫鬟都没见到,说是昨晚上被家里二爷连夜带出城去了。 杨潇翡抱着被吓哭的翘哥儿安抚,止不住的心疼。 “殿下不必着急,她一个姑娘家,总有回家的一日。” 杨潇翡是在京中长大的,自从之前办了蠢事被人抓住把柄后,杨家便派来一个老嬷嬷看着她,不许她再生事端。 朝堂上打的昏天黑地,她这边也不大知晓,消息都还是从三皇子口中听到的。 自然也不知道朝中到底闹成了什么样,也不知是为何闹成这般,还以为是被人冤枉的。 杨潇翡安抚好了翘儿,当即便写信回杨家,求她父亲帮帮她夫君。 只这信石沉大海,只在她母亲手里过了一遍,便被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 杨故山还在连用饭都不安生,耳边便有人在禀报事务,看见妻子的动作,对小女儿越发不满。 “早知便该将意儿留在京中。” 杨夫人摇摇头:“翡儿还是不够聪颖,去了边关无人管束,只怕还要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杨故山摇摇头,沉默的继续用饭,这封信他们只当做没看到,该做什么做什么。 等人走干净,杨家的三姑娘才疑惑的问:“娘为什么要烧二姐姐的信?” 杨夫人没有直言,只是蹲下身来正色道:“燕儿,爹娘不喜欢没用的孩子,不要学你二姐姐,知不知道?” 年幼的杨潇燕沉默着点头,被人带去上学。 · 李书敏是礼国公府的大夫人,家里好端端的少个姑娘这样大的事,她竟然是午后才知晓的。 “二爷说了,夫人要是担忧,便带着此物去宫里问一问娘娘。” 说话的是孟言疆身边的小厮,手中拿着的是昨日赵妨玉等人翻看审问孟云湘的信。 李书敏犹疑不定,等接过信看完内容后,心跳如擂鼓,连忙递了请见丹妃的牌子。 次日,李书敏便在燕云殿见到了正抱着猊儿的玩闹的孟言真。 孟言真叫李书敏见了见猊儿,便喊人将其抱走,问起正事。 李书敏忙将那信件的内容口述出来。 信件上的东西不好见人,李书敏看完当即便扔进香炉里烧了。 孟言真听完半点也不生怒,只拿着一串上好的松石白玉手串,一下一下拨弄。 她如今长得越发秾艳,宛如盛放极致的牡丹。 李书敏感觉面前的女儿变了许多,变得她几乎有些不认识,但这人是她生的,便的再多她也不会认错。 定然是在她不知时,吃了许多苦…… “母亲不必多管,老二带出去的,他自然会料理好。” 李书敏的性子在孟言真看来,软的有些过分了。 这样大的事情,竟然还要入宫询问她如何处置孟云湘…… 实在是……让人不知如何说起。 孟言真细细打量母亲,只发觉不在家中的这几年,李书敏苍老的厉害。 “巽哥儿读书如何?” 李书敏的头不由低下去:“自然都好。” 一声轻叹入耳,李书敏只觉得越发钻心挠肝似的难受。 “若是当真好,母亲为何低头?” 不必看,孟言真也能猜出,巽哥儿必然在家中被娇宠的厉害。 “母亲,今时不同往日,你若是当真为了巽哥儿好,便将他送回外祖家,让外祖代为教导吧。” 孟言真在宫中,能知道的消息更多,她与赵妨玉一样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若是天下太平,一个空有爵位的毫无本事的人也能过得极好,但若是乱世……这样的人只怕死的最快不过。 “巽哥儿自己不立起来,难道还等着老二替他立不成?” “等言疆成家立业,巽哥儿还能指望谁?指望我?还是指望猊儿?” 李书敏讷讷:“你外祖家路途遥远,课业繁重,巽哥儿过去怕是不习惯。” 孟言真看着李书敏一直低垂着不肯抬眼望她,心中猛然压下一阵无法挣脱的无力。 “慈母多败儿,母亲若是想害死巽哥儿,便放任他浑浑噩噩一生吧。” 孟言疆吃得了苦,巽哥儿为何吃不得? 巽哥儿是李家家主嫡亲的外孙,他去了陇西只会比孟言疆如鱼得水百倍…… 即便如此,李书敏仍旧不愿送他回陇西…… “并非是京城的先生不好,是母亲心疼他,不愿他吃苦,今日母亲还在世,有人护着他,等来日母亲驾鹤西去,我亦无所依靠,谁还能护着他?” “守不住家财,被人蛊惑,晚年怕是连乞丐都不如!” “啪!”的一声脆响,李书敏一巴掌扇在孟言真脸上! 孟言真抚着脸,满眼震惊的看着面前怒火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李书敏,突然就笑了。 她笑的好看,眼角有清泪快速落下两行清泪。 “连几句话都听不得……往后母亲也不必再来信求我,我只当自己是孤家寡人,再没有母亲弟弟。” 孟言真觉得自己的努力仿佛是个天大的笑话。 难道母亲以为,有她在宫中一日,孟言疆便会一辈子为巽哥儿鞍前马后? 按照这样的宠法,这样的娇惯,就是好好的苗子也给荒废了……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趁着礼国公府夕阳未落,嫁回陇西也好过在京城替弟弟谋划。 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一辈子都陷在这宫中出不去,这样大的代价换不来礼国公府崛起,只能亲眼看着他们攀附在她身上,敲骨吸髓…… 李书敏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动手,诧异又愧疚的看向笑中带泪的孟言真。 “那是你弟弟,总会帮着你的!” “往后,礼国公府诸事,与我无关。” 孟言真缓缓擦去泪水,面色冷如寒霜。 她在宫中,一切指望都在皇帝身上,她不需要母亲,也不需要弟弟,她需要好好的活下去,带着儿子活下去。 为了礼国公府丢进脸面,入宫勾引皇帝的孟言真,已经死了。 她如今只能为自己而活。 李书敏被送走,孟言真抱着翘儿,缓缓往凤仪宫去。 第211章 苗疆圣女 孟云湘的事情定下来处置结果之后,孟言疆在外面住了快一个月,直到将孟云湘的丧事都操办好了,才赶回京中。 赵妨玉得到消息后,也没多说什么,转手给礼国公府送去一份礼。 “孟二表兄回来,本就是定亲的,恰好家中赶上,把之前库房里那个核桃壳沉香木的六折八宝屏风给他送过去。” “另外,再有我记得之前从宝庆银楼那边买来一套十二钗的赤金簪盒,也送过去。” “算了,把宝庆银楼的管事喊来,拿上他们家的好货,我来挑一挑。” 赵妨玉连声的吩咐下去,素惹与春芍分头行动,另外还有一个叠翠在边上站着,赵妨玉才想起来,她已经许久不见香药了。 那丫头估计孩子都生了吧? “姑娘,屏风还在,奴婢瞧着库房里还有一套核桃壳做的小玩意儿,好似还是姑娘小时候玩的呢。” 春芍一提,赵妨玉也变想起来,那段时日,赵妨玉见到大夫人那里用来装饭的食盒是核桃壳做的,当即便与赵妨锦两个央求了大娘子,喊匠人到家中来,给清平院的几个孩子都添置了核桃壳做的物件。 那核桃木屏风,还是赵妨玉和赵知润打赌赢回来的。 “看看能不能将当初那匠人找回来,若能寻见,给表姐和猊儿也做些当个乐子。” 这东西原料不大金贵,但用工讲究,手艺人千挑万选出来的几大筐子大小形状都相差无几的核桃,一个个劈开了取出果肉,将里面的膜层刮干净,放在窗台吹干,再用鱼鳔将其重新粘起来。 一个个圆润的核桃球一点点用小挫子挫出两个不露内部的平面,再用鱼鳔粘合,内里注入香粉或香球,才能得出来这么一架屏风。 原料不贵,贵在功夫。 赵妨玉从库房里搬出来两大箱子礼送到礼国公府,从吃到用的都有。 孟言疆收到后也没多说什么。 因礼国公府马不停蹄替他操办婚事。 如今孟云湘的死讯还没有传回来,但孟云湘在外地病重的消息是已经传回了礼国公府。 原本孟言疆的打算是问一问有没有人想要去服侍孟云湘,好钓鱼瞧瞧还有没有三皇子的钉子,或对孟云湘极其忠心的丫鬟,没想到一个也无。倒也省了麻烦。 赵妨玉的东西一送到,孟言疆便领会了赵妨玉的意思,只是明白归明白,多年不见,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赵妨玉惊到。 如今的赵妨玉,再不是当初那个被一个风筝拍到地上爬不起来的小糯米团子,可惜她是个姑娘家,若是生了个男儿身,怕是赵家早已兴盛。 曾经年轻时候那点镜花水月的念想,早已随着战场上的厮杀渐渐淡去,对磨灭不去的是孟言疆当年带给她的诸多困扰。 他至今仍还记得,当初在孟言真的及笄宴上,当着人家大哥哥的面,对赵妨玉评头论足。 如今时过境迁,没想到赵妨玉已经……如此不近人情。 核桃壳……说的不正是礼国公府如今的现状么。 礼国公府就是一个空架子,如今有他在,他便是那一扇为她们遮挡的屏风,他不在时,承担这责任的便是丹妃…… 孟言疆见了自己的母亲,说是想要尽快订婚,而后去苗疆看望苗疆王。 苗疆圣女是个极貌美的女子,皮子冷白,唇色鲜红,眉眼深邃,按理说该是显硬朗的长相,却被鼻子与下颌柔和的恰到好处。 只可惜苗疆圣女不喜欢礼国公,否则李书敏的位子坐不稳。生下孟言疆后,苗疆圣女便蜗居在自己的院子里,玩弄些小玩意儿。 “小黑呢?我瞧瞧。” 孟言疆将右手伸出去,手腕上的小黑蛇缓缓抬头,对着苗疆圣女摇头晃脑,尾巴尖左右摇晃,仿佛是哪家讨主人喜欢的小狗。 圣女的手顿了顿,还是将小黑接过来左右翻看,最后瞧着它背后的并不明显的白线道:“你给它吃的都是什么东西,怎么养成这样?” 孟言疆也有些尴尬,小黑是苗疆圣女给他炼制的伴生蛊,这些年在战场上,他寻摸不到毒物来投喂小黑,战场上毒药少见,最普遍廉价的毒物还是箭上的金汁…… “喂了些腐肉。” 圣女啧了一声,将小黑放进门口一个不显眼的白瓷坛子里,坛子里很快传来毒物们的声音,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圣女将孟言疆带进屋子,从柜中取出一套苗疆男子的衣衫。 “去见苗疆王,不要穿汉人的衣裳。” “哪里人都喜欢用蛊,你有小黑在,也不必怕他们。” “我苗刀用的不好,便不教你了,你若是有时间,去阿里寨,帮我寻一个叫杜纳的男人,看看他怎么样。” “他要是喜欢你,你便喊他教你怎么用苗刀。” 这其中显然有故事,但苗疆圣女不说,孟言疆也识趣的不问。只是正色对着母亲道:“若有来日,母亲想要回苗疆,儿子绝不阻拦。” 苗疆圣女好笑的轻轻扇了他一下:“我要是真的想走,这些人拦不住我。” “玩你的去,没事少来。” 孟言疆开始收拾行李,去苗疆不算太平,苗疆圣女将用半院子的蛊都喂了小黑,小黑不见长大,只是背脊上那一条雪白的银线明显许多。 赵妨玉和周擎鹤对此毫不知晓,或者说并不在乎。 她们两口子又不是变态,什么消息都要听一耳朵,京城杨家新开的香露馆子与十四州打擂台。 售卖的还多是十四州没有的香露,一时间给十四州分去不少生意。 铺子里的人都有些人心惶惶,赵妨玉去视察时顺道安了安她们的心。 “守好店里就是,好歹开了两年,总有些老顾客的。” 香露的成本低廉,利润却大,赵妨玉之前一直研制的护肤品,终于在太医的肯定下,换了个金贵的包装,登上十四州的货柜。 对面杨家香露馆开的如火如荼,赵妨玉看着对面有放了一挂鞭炮,笑的真心实意。 真好,这有人帮忙分担火力,还替她赚钱的买卖,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212章 我知道你 女为悦己者容,这护肤品反而比香露更受欢迎些。 杨家也马不停蹄的寻人仿制,只是这东西便与香露不同。 赵妨玉特意定制了护肤品的瓷罐,一个个比鹅蛋大不了多少,取用时需要用专门的小平口勺从里面取用,盖子,罐身,勺子把儿上,都写了十四州的名号。 杨家香露馆有样学样,只是她那名字起的不好,不如十四州大气。 旁人家一掏出来,上面写的笔底生风的十四州,而你掏出来一个杨家香露馆…… 多少有些不文雅。 上京这种繁花着锦的做派,文雅是最要紧的。 杨潇翡的香露馆吃了瘪,只能另给自己仿制的护肤品重新起了个香云殿的名号。 只是为时已晚,买账的人不多。 杨潇翡的香露在京城确实风靡了一段时日,已经发展到派人日日在港口蹲守。 商队看她这样着急,毫不犹豫的宰了一波肥羊。 杨潇翡生怕商队再涨价,便连忙用契书定下来一万瓶! 赵妨玉没见过这样的大傻子,不仅把这段时间赚的银子都搭进去,还掏了三皇子的家底,连宫中的贵妃娘娘都被她掏了私房钱。 不过三皇子看在白花花的银子上,还是放任杨潇翡去做这香露生意。 “老二守着这么个金娃娃,如今也该轮到了我。” “从前竟然不知这香露生意这样赚钱!” 十四州日进斗金不是虚的,三皇子一想到他曾放任十四州赚了这样多的银子,便抓心挠肝的难受。 好在这是近来唯一的好消息,即便朝堂上风风雨雨,也能缓和一二。 · 赵妨玉舒坦的坐在院子里翻看地理志。 周擎鹤来时,她正翘着腿儿,舒坦的将脚塞进一只大胖狸奴的肚子底下。 “哪儿来的狸奴?” 赵妨玉闻言,将胖墩墩的狸奴抱起来,狸奴被教养的极好,也不哈人,温顺的像个娃娃。 “这猫是大姐姐从小养的狸奴下的崽儿,我好容易才从娘亲那里抢回来一只。” 一睡醒,有一只胖墩墩还粘人的小猫咪贴贴,赵妨玉整个人都明媚了。 周擎鹤跟着揉了揉狸奴的小爪子,跟着道:“表姐想见你,今日下朝问我,你何时入宫。” 赵妨玉抱着狸奴,缓缓揉着狸奴小肚子上的那一团软肉:“姐姐的人神色急不急?” “不急,丹妃还传了信,说无甚大事,只是猊儿想你了。” 赵妨玉诧异:“猊儿?那我明日便去吧。” 丹妃从没拿猊儿做过借口,赵妨玉一时吃不准这是什么意思,今日天色已晚,不好进宫,赵妨玉便定了明日。 对于这些事,赵妨玉从不瞒着周擎鹤,与此相对,周擎鹤知道了什么,也会过来告知她。 “三皇子狎妓的事,快要告一段落了。” 赵妨玉无法上朝,所以无法得知朝堂上的那些诡辩。 “老三狎妓,是崔家抛出来的,如今与崔家交好的官员,乃至所有武将,都在给三皇子施压。” “朝中议论多日,连杨宰相如今也不再襄助,事情早该下定论了。” 赵妨玉抱着狸奴一下一下的轻轻抚摸,她想不明白。 “杨家与三皇子……真是一门好亲。” 这亲事结的好,也不好,赵妨玉有些拿不准皇帝的具体用意。索性也便不想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三皇子在朝中最大的助力,便是杨宰相。 如今杨宰相不再襄助三皇子,在那人看来,这是否意味着杨家不可为三皇子所用? “杨家这是要与三皇子割席?” 周擎鹤想起自己探听到的消息道:“差不多,中秋后杨潇翡几次给杨家传信,都石沉大海。” 周擎鹤将朝中形式短暂与赵妨玉说了说,而后便被赵妨玉赶着离开。 第二日一早,赵妨玉穿了身折桂枝的宽边大袖便入宫了。 只是今日在等待她的不是预料之中的丹妃,而是花园中,一个一身黑衣的姑娘。 在京城之中,少有女儿家会穿黑色的外衣,除非这家女儿如今正值孝期。 那人一身白色百褶裙配白抹胸,外面一件宽袖金线的牡丹大袖,一头乌发浓如墨云,只簪了两根金百合。 除此之外,从上到下,再无妆饰。 这女子出现的突兀,联想到昨日周擎鹤传回来的消息,赵妨玉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今日并非是丹妃要见她,而是和女子相见她。 下一瞬,猊儿从女子的身后跑出来,哒哒哒冲过来抱住赵妨玉的腿解释:“嫂嫂!我想你了!” 看见猊儿的一瞬间,赵妨玉便知晓,这一切都是在丹妃的授意下进行的。 她不知晓今日这突兀的相见有何含义,但仍旧面色欢喜的抱住猊儿问他:“方才玩了什么,跑出来这许多汗,带你去寻丹妃娘娘?” 猊儿的长相与周擎鹤相似,所以赵妨玉对猊儿也比对旁人家的孩子多些喜爱,再者就是孟言真将这孩子教养的极好,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会叫人难受。 猊儿摇晃着肉嘟嘟的脸蛋,用同样肉嘟嘟的手指头指指亭子里的黑衣女人:“猊儿自己去找母妃,嫂嫂在这里坐坐吧。” 说着便主动从赵妨玉的怀里下来,往燕云殿的地方跑,跑了没几步又调回头来道:“嫂嫂记得来找我玩!我在母妃那里给你留了好吃的娇豆奴!” 赵妨玉目送着胖墩墩的猊儿离开,才转过身拾阶而上。 这亭子建造的还算大,四面透风,但也看不见什么人,除了赵妨玉,便只剩下她身后的春芍。 刚才进门时她也曾对亭子里的黑衣女人缓缓一笑。 若是有心交谈,两人早已经谈上了,只是对方不曾开口,赵妨玉连人姓甚名谁也不知晓,一时间,两人便都抱了杯茶在手中。 赵妨玉看着园子里的景,脑海里努力回想关于这女子的一切。 她也参加过几次京中夫人开办的宴会,但似乎……从未见过这黑衣女子? 约莫是孝期,所以赵妨玉参加的这些宴会,她都避开了。 “我知道你,你是孟言疆的表妹。”黑衣女子突然开口,看着赵妨玉的侧脸道。 第213章 狗命真好 黑衣女子坐在石凳上,默不作声打量了赵妨玉好一会儿,才主动说起自己。 “我乃朔北候之女,沈寄遥,你唤我寄遥便好。前年家父战死沙场,如今一直为父守孝,所以与鹤王妃并不曾见过。” 黑衣女子穿的极其单薄,赵妨玉已经穿了厚料子做的大袖,她还是夏天的款式,看的赵妨玉有些牙酸。 黑衣女子的声音底气十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丹田里蹦出来的,虽然身着孝衣,但面色红润,想来身体极其康健。 细听之下,赵妨玉也便明晰了沈寄遥的来意。 开口便说起孟言疆,此事多半与孟言疆有关,赵妨玉依稀记得孟家在替孟言疆相看。 不出意外,沈寄遥应当就是孟言疆的未婚妻子。 孟言疆与她之间,硬要说起些什么,那便是十几岁时孟言疆曾对她略有好感,被她发觉后,找了赵妨锦与孟言真将人打发到陇西去这一回事。 只是赵妨玉摸不清,沈寄遥对此事知道多少,距离真相又有几分偏差。 怕的就是这姑娘对真实情况一知半解,听到个与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版本,以为他们是表兄表妹,婚后还牵扯不清,所以特地来寻她看一看。 一思及此,赵妨玉的指尖不由泛出一股痒意,迫切的想要找个什么东西揉一揉扣一扣。 这桩陈年往事埋藏的极深,只有赵妨玉,孟言真,孟云湘,孟言疆以及一个远在川蜀的孟六清楚,另外便是几家大人。 赵妨玉吃不准沈寄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按兵不动,噙着笑听她一点点往下说。 “孟言疆喜欢你是常事,是我我也喜欢。” 沈寄遥平地一声雷,炸的赵妨玉有一瞬头昏。 这话说的轻巧,细听却有些不寻常的味道,赵妨玉再看沈寄遥,发现了一丝沈寄遥与旁人的不同。 沈寄遥比大多数闺阁女儿要更高壮些,但看着还是清瘦,摆在石台上的左手布满老茧,显然并非是只练一种兵器便能够练出的模样。 这姑娘少说也练了三种左手也能使的兵器,并且用的不错,日夜勤练,否则练不出这样的规模。 赵妨玉细细打量沈寄遥,沈寄遥也在打量赵妨玉,并且她看向赵妨玉的眼神,不大清白。 “沈姑娘今日见我,是为了孟言疆?” 沈寄遥点了点头,随后又快速摇了摇:“不全是,主要是我想见见你。” 沈寄遥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小姑娘,一路从家学打进军营,在朔北,亦是以女子之身立下不少战功。 当初朔北统帅还是她父亲,如今换了人,她却不得不被困在家中,替父亲守孝。 “有人替我与孟言疆说亲,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苗头,所以特来看看。” “若是个娇滴滴,哭唧唧的小娘子,那孟言疆我也不要了。” 沈寄遥做了个摆手的动作,看的赵妨玉不由跟着笑出来。 不过寥寥几句,但赵妨玉也能察觉出沈寄遥对她没什么恶意,甚至是喜欢的。但这喜欢并非是男女之情,或龙阳之癖。只是单纯的喜欢,像是喜欢花花朵朵似的。 沈寄遥摆手的洒脱与迅速,以及言辞之间的利落,充分表明她不大在乎孟言疆的态度,甚至在她严重,孟言疆不是少年将军,而是个不起眼的物件一般,随手可抛。 “我娘说,我这样爱舞刀弄枪的姑娘,能寻见一门亲事就算是我爹在底下帮忙了,孟言疆其实还算不错,只是有些怪癖而已,不算什么。” “再说,你这样好看的小姑娘,是个人都喜欢,要换了我,我一天给你扛回家八回!” 沈寄遥支着下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赵妨玉,目光带着一股叫人害怕的热切。 “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他那混小子下作,年纪轻轻就不学好,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听闻你长得好看,所以借个由头来瞧一瞧。” “平日里在家都吃什么?喝不喝酒?我家里还有不少从朔北带回来的烈酒……不对,你应该喝不惯,改明儿我去问问孟言疆你喜欢什么,弄好了再给你送去。” 沈寄遥的言辞开放到让赵妨玉都有些害羞,这话听着不像是喜欢孟言疆,反倒是更喜欢赵妨玉一些。 尤其是沈寄遥的眼神,比周擎鹤还炽热些……看的赵妨玉忍不住面颊泛红。 “沈姑娘安心,我与孟家二郎并不曾有过什么,平日里也甚少接触。” “孟二朗后来在孟家的安排下去了陇西,从此后便不怎知晓了。” 沈寄遥无意识的点头,眼睛亮亮的盯着赵妨玉。 活像是在瞧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知道,他如何我不在乎,对我来说,嫁给谁都一样。” “你们上京规矩多,连对女子的束缚也多,女娃娃一个两个,看了我都恨不得哭出来,娇气的厉害。” “你不一样,我知道你,你也厉害,你开了很多铺面,有很多钱,而且还对工人们都极好。” “可惜你的铺面没有开去朔北,否则我们朔北军的军户女娘肯定要为你铺面打起来!” 沈寄遥越说越激动,尤其是说到赵妨玉有许多铺面许多钱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冒出绿光! 沈寄遥的言行举止,在上京人看来兴许不大上的了台面,但赵妨玉并不排斥,反而有些喜欢。 因为在她的时代里,女子就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 女子可以强健,也可以娇柔。 或许沈寄遥的行为在上京算得上离经叛道,但赵妨玉却能毫无障碍的接受。 至于沈寄遥变现出的,赤果果的爱财,更是让赵妨玉喜欢。 世人谁不爱钱?不过是敢不敢说出口罢了。 沈寄遥一直在看着赵妨玉,自然能察觉出赵妨玉看向她的眼神并不是那些世家子弟的轻薄鄙夷,亦或是嘴上说的好听,眼里藏着讥讽的两面作风。 赵妨玉不说话,她只看着你,你便觉得她是个心口如一,干净透彻之人。 “孟言疆……命真好!” 沈寄遥看着赵妨玉,缓缓咽下了口中脏话,毕竟是在宫中,当着人家姐姐的地盘,说人家狗命真好,她也不是疯了。 她只是性子直,不是蠢。 第214章 无用光景 亭子里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沈寄遥看赵妨玉穿的厚实,便知道她多半比寻常人家的小姑娘还要难过些,便主动提出要送她去见丹妃娘娘。 “我与孟言疆月底走礼,那时我还在上京,听说你在找人做武师傅?” 赵妨玉点头,在上京,尤其是权贵之家,就是这般消息灵通。 沈寄遥几步走到赵妨玉身前,拍拍自己的肩膀:“你瞧瞧我?我之前当过将军,手底下管了八千号人。” 见赵妨玉不应,沈寄遥一边倒着走,一边跟她科普自己的战功与实力。 “我是真的能打,当初有个蛮族首领,在城门外面叽叽歪歪,说什么娘们儿也敢上战场,我下去两刀就给他剁了!” “还有那个什么,什么玩意儿的一个王子,好像还是个自封的,也是看不起我,周围那么些老爷们儿他不敢骂,以为挑中姑奶奶就是找到了软柿子,跟他爹一样,给我剁了!” 从花园到燕云殿,赵妨玉对沈寄遥的战功有了一个深切的认识,这何止是能当武师傅?这给太子当武师傅都够够的。 “我平日也有事宜,不能全心学武,只怕耽误了沈姑娘家中的事宜。” 赵妨玉以为沈寄遥是想要真心教导徒弟,认认真真,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但赵妨玉的本意是强身健体,平日里的重心还是在生意铺面的经营上。 更重要的是,她怕沈寄遥有强迫症,比如说看不到她练着练着就偷懒…… 沈寄遥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小姑娘练武,肯定跟军营里的那些糙汉子不一样。” 说着,不给赵妨玉拒绝的机会,沈寄遥把赵妨玉往燕云殿的方向一推,自己掉头就走:“那说好了啊!改明儿我去你家教你!” 春芍扶着赵妨玉,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这沈姑娘……也太喜欢姑娘了一些。” 赵妨玉摇摇头,进了燕云殿。 桌上有猊儿给她留的娇豆奴。 “他玩儿累了,奶娘先抱他去睡。” 说着推来一杯猴魁:“我这儿的猴魁不比姑姑的差,你尝尝。” 孟言真斜倚在罗汉床上,姐妹俩谈话,周围早已经清空了,春芍连带兰叶,还有孟言真另外两个大丫鬟,将谈事的地方四处都守着,除非是有什么地下暗格,否则绝听不见她们谈话的内容。 “沈姑娘见过了?” 赵妨玉嗯了一声,又说茶不错。 孟言真看着赵妨玉波澜不惊的面容,长叹一声:“你若是我家的该多好?如今也不必我一人担忧。” 赵妨玉放下手中的娇豆奴,好笑的跟着歪倒罗汉床后面的大迎枕上:“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如今里里外外看着,和你家的还有什么分别?” 孟言真摇头,语气中是无法纾解的轻愁:“礼国公府指望巽哥儿……怕是不成了。” 儿女不言子母过,许多话孟言真不好说,只能吐露出一个早晚实现的结果。 赵妨玉一见孟言真如此,心中咯噔一下:“巽哥儿哪儿出事了?” 不应该,她住的离礼国公府并不远,没道理她没得到消息,反而是孟言真先得到了。 孟言真知道赵妨玉想左了,便纠正道:“巽哥儿叫家中惯坏了,恐难当大任,往后的孟家,怕是只有老二能撑起来了。” “沈寄遥是我为老二挑的妻子,我怕日后出现变故,有人挑拨,于是才将你喊进来,宽一宽她的心,免得日后夫妻之间再生嫌隙。” 如此,赵妨玉便明白了。 多半是上回李书敏进宫,与孟言真交谈的并不愉快,但必然是李书敏说了什么话叫孟言真寒心,否则孟言真作为孟言巽的亲姐姐,居然主动放弃孟言巽,改为扶持孟言疆。 她怕李书敏在孟言疆的婚事上打压孟言疆,叫他与礼国公府离心,于是自己亲自为孟言疆选了一门好婚事,又怕李书敏从中作梗,说出些陈年往事来阻断这门婚事,才有了赵妨玉与沈寄遥的这花园一见。 赵妨玉没收到难堪,但也不喜欢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一时间神色也不由淡了几分。 “表姐传信,我还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孟言真苦笑扶额,眉宇间闲愁不断:“玉儿,我没法子了……” 她的声音仿佛拧一拧便能拧出二两苦闷,眼眸之中渐渐氤氲出泪水,顺着眼角流出。 “礼国公府如今只有一个门楣在,我不能让它在我手中倒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若是提前准备,沈家……也不答应。” 孟言真的苦赵妨玉明白,她这位表姐在深宫之中,看到的多,但能动的少。 身边有个还在喝奶的儿子,外面还有个“嗷嗷待哺”的礼国公府,她如今是铁了心要稳住礼国公府的门楣,所以已经彻底放弃了李书敏与巽哥儿。 沈寄遥说的是嫁谁都一样,但若赵妨玉与孟言疆真有情,沈家断的比谁都快。 所以孟言真一旦插手,提前告知赵妨玉,这门婚事也不必再议。 沈家并非是找不到女婿,只是找不到合心意的。 沈家劳苦功高,如今虽然已被削弱,但沈寄遥终究还是要回朔北的。 孟言疆的母亲是苗疆圣女,父亲是个没本事的废物国公,只有面子没有里子的人家是沈家的首选。 最重要的是,苗疆圣女不会离京,这是天然的留在上京给皇家的质子。 沈寄遥不在乎,孟言疆不会不在乎他母亲的命。 这样妥帖的婚事,满上京再寻不出第二个。 赵妨玉心中还是有些不快,以至于面上还是有些淡淡的。 “将巽哥儿送回陇西,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孟言真哪里不明白赵妨玉的意思,这条路她早便想好了,但亲娘不愿意,谁又能强行将巽哥儿送去陇西? “若是能送,我何至于为了孟二如此费尽心思……” 孟言真有一肚子的苦水,她曾经以为入宫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只要自己能入宫,将来弟弟继承国公之位,礼国公府便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却没想到慈母多败儿,礼国公府正是因为传到弟弟手上,才会渐渐没落。 她入宫,救不了礼国公府,也救不了弟弟,白白搭上自己与猊儿,也不过苟延残喘,多换取些无用时光。 “玉儿,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第215章 春心萌动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表姐不是做出决断了么?” 赵妨玉今日莫名其妙兴致不高,也可能是因为被算计了一通,此时也不大想搭理孟言真的伤怀。 她和孟言真只是合作伙伴,不是真亲密无间,和孟言真算得上有交情,但远不如赵妨锦那样深厚。 孟言真也发现了这点,很快擦去眼泪,迎风吹了会儿醒神,才继续道:“我想请姨母劝一劝我母亲,送巽哥儿去陇西,若是姨母也不成……我便再不管她们了。” 赵妨玉捡起一颗梅子往嘴里,新鲜的青梅拿蜜腌的,赵妨玉还是被酸了个激灵。 “可是可,只是成不成,我这边也不知。” “娘亲这些年越发懒得理事,她那院子雪洞一样,只有我和姐姐,还有礼哥儿舒姐儿去才热闹些。” 孟言真闻言,苦笑一声:“成与不成,且试一试吧。” “我与猊儿在宫中是没有盼头的,好不容易得了皇后照拂,日子过得才松快些。” “那日母亲进宫询问,我便问要送巽哥儿去陇西,她竟不惜与我动手……仿佛我要害了礼哥儿一般……” 赵妨玉眉头微皱:“姨母如今怎护的这般厉害?”她记得当年看,李书敏明明还是一位很正常的夫人。 怎么不过这些光景,人便癫狂成这样? “家里孟二不在,孟云湘那小蹄子撺掇了父亲,三番五次忤逆母亲,还想要将手伸到巽哥儿手上,这些事,母亲都不曾与我说,也不知道那小畜生拿捏了什么把柄,让母亲不敢动她!” 赵妨玉一思忖,再算算年纪,估计李书敏是更年期遇上有人蓄意挑拨她的情绪,在她本就常年压抑,精神极度不稳定的时候,在她的雷点蹦迪,才会有她将命根子看的越来越重,近乎病态的行为。 但这病因出在人身上,好治也不好治。只能说歪打正着正好把孟云湘除了,也算少了个祸害。 “娘亲那里我自会去说。”嘎嘣嘎嘣,赵妨玉又塞了颗梅子若有所思,“那位的动向,姐姐且留意些。” 孟言真点头,赵妨玉忽然想起一件在心中积压了许久之事:“姐姐在查一桩关于我夫君的旧事?” 孟言真裹着鲜红蔻丹,往梅子伸去的手不动声色的换了颗圆润的梅子捡走:“是,他告诉你的?” 赵妨玉无声点头,等嘴里的梅子味下去,那股莫名的感觉散开,赵妨玉豁然起身:“姐姐如今站在皇后身边,这桩事最好停手。” 在人家的地盘上查人家当初是怎么杀的人,怎么看怎么是寿星公上吊。 赵妨玉吃了几颗梅子,感觉这小玩意儿越吃越爱,索性将那盘梅子带回去,连方子都要走。 周擎鹤闲来无事,在宫门处等着她,其实也不算悠闲,但玩忽职守的事做惯了,也不差这一桩。 将赵妨玉送回家,周擎鹤索性也在家里待着,喊人去将衙门里的文书拿回来看。 “当真无事?” 周擎鹤也跟着咔嚓咔嚓嚼梅子:“都是些无用之物,看完写份奏疏给上峰,上峰翻也不翻便收拢入库的玩意儿。” 赵妨玉嗯了一声,赶紧将方子交给素惹,喊她照着这方子赶紧再做些出来。 “我得了武先生。” 周擎鹤诧异,不过一想宫中有丹妃在,只以为是丹妃替她求得。 “朔北沈家的千金,据说连剁了两位敌军首领。” 周擎鹤显然知道沈寄遥是谁,一时间唇瓣抿起,一副便秘模样。 赵妨玉看了觉着好笑,周擎鹤在她面前一向很装,装的清风明月,道貌岸然,背地里对着外人骂天骂地,路过的狗都要挨一脚的程度。 赵妨玉早已知晓周擎鹤当初为了支曲将士的粮草与棉衣,拿户部诸位官员的祖坟威胁他们,户部官员连夜上书皇帝,最终以孩子家的玩笑,不妨事为由将此事强行压了下去。 最后户部的人捏着鼻子给人送了粮草棉衣,不管内里如何,反正数量上是齐全了。 诸如此类的混账事迹数不胜数,周擎鹤的形象只有在赵妨玉面前才会短暂的撑起来一下。 只有一下。 周擎鹤久违的啧了两声:“沈家沈寄遥,以女子之身入伍为官,虽是女子,却能在同期武将之中杀个七进七出。” “在朔北,甚至有传言她喜欢女娇娥,不爱男儿郎,因为男儿郎也没有她阳刚。” 赵妨玉噗嗤两声笑出来:“这是什么话,她分明是女子中的第一等,怎么叫阳刚?” 周擎鹤不理解,但他又不是来跟赵妨玉抬杠的,顺着赵妨玉的话往下说:“这位一等一的姑娘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武先生,她父亲战死,朔北那边上位的新任统帅与沈家不对付已久。” “沈家这一辈又没有男子,都唯沈寄遥马首是瞻,只是沈寄遥碍于礼教,硬生生被从朔北寄出来,只能等孝期过去了再回朔北。” “她在京中能留的时日不多,不过若能结交上,往后即便我排不上用场,你也多一番底气。” 三皇子的事,他要吃挂落是明摆着的,一时间风头对周擎鹤大好,但未到尘埃落定那一刻,周擎鹤不可能彻底放心。 “三皇子革除官职,禁足一年。” 赵妨玉骄横的哼了两声:“总算是有些叫人高兴的消息。” “你的事我已告知表姐,不必再查。” “她如今在宫中与皇后联手,再差下去,怕是她们俩要先斗起来。” 周擎鹤也跟着点点头,一颗清脆的梅子在他口中被咬的嘎吱作响。 两人都默契的沉默下来,就着这样好的日头,一左一右在天井里的躺椅上睡去。 赵妨玉这些日子累的厉害,周擎鹤睡醒一趟,见她身上盖了薄被,苏工素白色绣八仙的背面儿上,落了一簇一簇奶黄色的桂花。 风不大,赵妨玉的扇子盖在面上遮光,嗅着一院子的桂香,缓缓醒来。 眸中水润,唇瓣轻启,发出一声有别于往日的声响:“几时了?你怎么还在?” 周擎鹤刚被俘获的心,一瞬间仿佛被扎了一箭。 第216章 谁才是古人 赵妨玉次日套车马不停蹄回了赵家。 横竖周擎鹤性子不好,旁人还以为她是隔三差五回家哭诉,偏偏家里没有个在朝得力的父亲为她讨公道。 赵妨玉带着新鲜出炉的腌梅子去看大夫人,马车哒哒哒,一路上都热热闹闹。 “正赶上大集,等晚上回去,给我买些炒栗子。” 赵家附近有一个卖炒栗子的摊子,他们家的炒栗子最香甜软糯,一颗一颗都粉粉的,不像像旁人家,外表熟了内里还是生脆的,吃一个就想扔一袋。 大夫人得了消息,好笑的喊人备了一桌子菜:“哪里就这样着急?刚出了宫就过来,生怕旁人不知道你给家里带消息了。” 赵妨玉进门先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然后腻腻歪歪的往大夫人身边蹭,恰好礼哥儿也在,赵妨玉一看礼哥儿那肉嘟嘟的小脸蛋,便忍不住将礼哥儿抱在怀里揉搓。 一面对着大夫人道:“我今儿可是有正事来的!” 大夫人笑呵呵的看着她们俩玩闹,坐在一边看姑侄俩。 赵妨玉将孟言真与李书敏的事说了说,大夫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也是没想到自家姐姐如今变成了这番模样。 “听闻女子到了到了三四十岁间,常会有无名之火,近来又是秋日,暑热未散,秋寒忽至,乍暖还寒的,姨母也是一口气上错了头,才对表姐动了手。” 大夫人这些年儿女大多成家,连孙子开始抱腿了,还有什么事是她这个年岁看不明白的。 “你姨母叫苦水腌透了,看谁都不放心……” 孟言真在深宫之中,出入受限。剩下几个小的除了赵妨玉连宫门都进不去,一个个都指望不上。 所以也便只能求到她这里。 大夫人长叹一声,纵然在孩子们眼里,李书敏有再多的不是,那也是她姐姐,若是能劝的人迷途知返,也不枉费她当日跟着嫁来的心意。 “此事你们不必担忧,且交给我吧。” 赵妨玉一听,便知道此事就算李书敏不答应,大夫人也是要将人接去陇西的,生怕姐妹二人生了嫌隙:“我不曾给表姐打包票,人的想法根深蒂固,那里是能随意拔除的?” “娘亲与姨母有这些年的情分在,再说还有国公府与二表哥,总不会让巽哥儿沦落到那等地步。” 大夫人看着赵妨玉缓缓摇头:“我与你姨母,便好似你与妨锦,若是妨锦有一日魔怔了,要将舒姐儿嫁给一个没有功名,没有本事的男人,你拦是不拦?” 赵妨玉没说话,但大夫人与她都知道答案。 会拦的,无论如何也会拦住的。 不说妨锦,光舒姐儿就是她看着长大的,一点点就被她抱过,天天姨姨长姨姨短的喊着的小娃娃,她不会让妨锦的一时魔怔,而毁了孩子的一生。 “我与书敏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我们这一房,这一辈,就长成两个姑娘,我本是不必嫁来京城的。” “但我放心不下她。我怕她远在京城,被人欺负了也没地方诉苦,所以才嫁给了你父亲。” 大夫人的语调很柔,两句话便说了李家这一辈两位姑奶奶齐齐远嫁京城的秘密。 “这些年,有了锦儿,有了你,京城中风向不明,我与她也见得不多,不曾想,她竟然这样傻。” 大夫人从手上褪下来一只贵妃镯,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细看瞧不出。 以大夫人的身家是不可能戴有瑕疵的首饰的,这东西必然有什么缘故。 “她就是这只玉镯,折了一个角,怕人看见,便处处藏着掖着,怕我担心,怕家里人担心,但人心是肉做的,你什么刀子苦水都往里咽,人会疯的。” “身上有了伤口腐肉,不必怕疼,拿刀子挖了,撒上烈酒好药,总有长好的一日。” “万不能将肘腋之疾拖成心腹大患。” 大夫人将那只玉镯套进赵妨玉手中,语气仍旧温和,带着一种看淡世俗的悲悯:“将这镯子带给言真吧。敏儿若是不好,我便带她回陇西去,若是能好,有朝一日,她回去寻言真赔不是的。” 赵妨玉点点头,只觉得心中好似有一块地方在渐渐松动。 “娘亲,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 “我有时自己也会觉得,如今的我有些可怕。” 21世纪的赵妨玉,只是一个努力生活,努力赚钱的普通女人,现在的赵妨玉,居然敢杀人,还杀了不止一个。 这放在当初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 赵妨兰还能说是报仇,孟云湘……则纯粹是防微杜渐。 她可以活,但赵妨玉选择了让她死。 大夫人缓缓将赵妨玉揽进怀中,一如当年她还住在家中时那样。 “我曾与你说过,人生最重要的事,一是活着,二是吃饱。” “她们与你有性命之忧,为何杀不得?” 大夫人想着京城里的一切,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无形的告诉女子,你不应该做这个,不应该做那个。 你不能恨,不能嫉妒,不能怨愤,甚至连爱也不能诉之于口。 女人好似悬崖峭壁上的鲜花,变成了一株被人轻易定义的盆景。 女人要大度,女人要宽和,对待子女要是一视同仁…… 谁都知道这是场面话,可谁又都被这些场面话束缚着。 赵妨玉缓缓在大夫人的怀里蹭了蹭,嗅闻着大夫人身上好闻的香味,语气有一丝微微哽咽: “我也不知道,我有时会觉得,我该这样做,有时又觉得,我不必如此咄咄逼人。那是一条命……” 大夫人在等,等赵妨玉说完,但话未尽,先等到了赵妨玉的眼泪。 礼哥儿被崔妈妈抱走,屋子里只有大夫人与赵妨玉两个。 大夫人笑着将赵妨玉拉起来,指着赵悯山书院的方向:“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年来,你父亲似乎变了许多?” 赵妨玉红着鼻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在大夫人和善的笑容下,慢慢领悟了大夫人想要传达的意思。 不……不能吧…… 啊?! 到底她和大夫人,谁才是真古代人啊! 大夫人替赵妨玉擦了擦面上的泪:“这下可还难过?” 第217章 道阻且长 赵妨玉干脆利落的摇头,赵悯山死了比活着更让她高兴,这样冷血的男人只会踩着妻女的骨血往上爬,死了还安全些。 赵妨玉原先还以为自己给大夫人的药她不会用,没想到大夫人比她想的还要厉害些。从时间上推断,可能是在她入宫时便已经开始下药了? “娘亲是何时起的这个念头?” 赵妨玉想不明白,赵悯山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让大夫人狠下心肠对他下药。 她记得自己送的药,药效没有这样快,况且她在家的时日不多,对赵悯山变化并没有多少实感,毕竟不过一两顿饭的功夫,也看不出名堂。 大夫人将赵妨玉重新带回原处坐下,一下一下轻轻拍扶着她的后背:“你父亲年岁大了,时常想一出是一出,为了回到朝中,时常琢磨些没边际的念头。” “当初你在宫中,他还动过将妨云与妨墨定出去的念头,先叫妨云嫁过去给人做妾室,等妨墨年纪到了,再嫁过去为人正妻这等荒唐至极的念头……” “当时我便知晓,这一遭是留不住了。” 赵妨云与赵妨墨差着好几岁呢,赵妨玉咋舌与赵悯山的昏聩,也体谅与大夫人的出手动机,赵妨墨是大夫人的老来女,平日里她们几个都疼的不行,赵悯山竟然想将她嫁给上峰作交易? 谁家的爹做得出来这种事? 大夫人与赵妨玉对视一眼,便知道这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有个当过户部尚书的男人在家中,还能镇镇宅邸,如今这男人为了重回尚书之位,连这样的腌臜想法都想得出,可见没多少礼义廉耻。 “宋姨娘寻死觅活寻来的亲事,我帮着将人送到老太太跟前,最后才成了。” “也是自那时起,我在日常的饮食里,动了些手脚。” 大夫人话音缓缓,但赵妨玉不难听出其中的艰险。 当时临近年关,大夫人对外忙着操持调度粮食,替赵悯山维持一个好官声,自己贴钱替他在城外施粥,对内还要防着赵悯山打两个未出嫁的姑娘的主意。 赵悯山的昏聩不仅仅是登高跌重后的不忿,更是源于对局面失控的无力而促使出的怨愤。 他为官时,自然样样都好,后宅夫人不过是鲜花着锦,但他落魄,后宅夫人却依旧富贵悠闲,他心中便有了不平。 在男人眼中,女人永远都该为男人生,为男人死。他荣耀时有她们的好处,他落魄时,这些人也该与他一道吃苦。 大夫人仁厚,愿意拿银子维持后宅的生活,却不愿用这些银子为赵悯山大殿,于是赵悯山便自己筹谋…… 筹谋出的结果,便是利用儿女往上爬! 这决定让护犊子的大夫人察觉到危机临近,于是先下手围墙,前追后堵,将赵悯山悄悄圈了起来。 “那药会渐渐让人昏聩,时日久了,便会慢慢疯傻,口角流涎,手脚发颤,话也说不清楚。” 赵妨玉看着大夫人的眼神几乎冒光,她从没想过,大夫人能果敢决绝到如此地步。 不过是一个不成型的苗头,便足以她对赵悯山下手! 大夫人好笑的捏了捏赵妨玉软软的腮肉,她知道这些年没教导过孩子上们什么雷霆手段,但也没想到赵妨玉这丫头能被两条人命吓得睡不着觉。 赵妨锦也就罢了,赵妨玉如今的身份地位,再守着过去那样的乖顺,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有些话不该说,但她还是要告诉赵妨玉: “人不狠,则立不稳,有得才有失,你若是顾及失去的东西,而忽视了想要得到的,最后只会落得人财两空。” “人命是最值钱的,也最不值钱,妨兰咎由自取,云湘也非全然无辜,你是为了自保,而非主动害人,自然无需自责。” “她们想要踩着你的骨头往前走,你要么踩回去,要么被她们踩着,若因所谓的礼义廉耻,而让她们得逞,这样的姑娘我反而看不起。” 在陇西,这样的人说好听了叫迂腐,说难听些,就是人给尿憋死的窝囊废。 赵妨玉能狠起来,立得住,她将来的路只会走的更顺畅。 若是立不住,即便有李家替她撑腰,她也不过是依附李家而生的菟丝花,难当大用。 赵妨玉知道大夫人这些话的含义,缓缓将头再度埋进大夫人的衣裳。 多年来的道德三观好像生出了裂缝,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疯狂生长。 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讲理。 大夫人也不管赵妨玉如何想的,直接将赵妨玉拉起来,走到阳光下,等阳光将她全身都沐浴一遍,整个人都被晒得烫烫的,仿佛一株植物,被阳光滋养着。 大夫人看着面前撒了遍地金黄的日光,语气柔和却有力量:“你问心无愧,便不必自寻烦恼。” “世间无数双全法,十有八九都是马后炮,你才多大,能这般已经极好了。” 赵妨玉怔怔的笑出来,不为自己,而为大夫人。 大度人做这些的目的简单而纯粹,甚至无关她自己,只为了孩子。 但这就是大夫人要走的路。 她选择成为母亲,保护好她羽翼之下的每一个孩子,包括赵妨玉。为此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杀人放火也在所不惜。 即便刀尖对准的是她的丈夫,她也仍旧不会手软。 那她的路呢? 赵妨玉扪心自问,她的路更长,也更难,但剑已出鞘,她不会收手。 即便没有今日大夫人这一番谈话……她也不会收手。 该杀之人,不是她,该死之人,也不是她。 她会哭,会难过,但还是会做。 她往后还要杀许多人,这些人甚至有人可能也是无辜之辈,但她要去更高的地方,双手染血是必然的。 若她能做到,收益人千千万万,她余生都会与周擎鹤治理这片土地,让繁荣替她赎罪。 “我只是……走不出。” “走出了,便觉得不过如此。” “好像一层纱,它拉着我,不让我往前走,但我撕开了,身上也鲜血淋漓。” 第218章 突遇截杀 赵妨玉的声音近乎呢喃,但大夫人听见了,只是缓缓握住她的手在掌心磨搓,搓开那层迷惘:“ 你读过书,学过道理,许多话我不说你也明白。” “我只跟你说一句,持之以恒。” “莫因前路崎岖而畏惧不前,莫因坎坷难行而停滞桥头,人活一生也不过百十来年,百十年光阴还做不得一件自己真心想做之事,那这辈子,也算白来一趟。” 大夫人不知道赵妨玉要做什么,但她劝赵妨玉坚持。 赵妨玉缓缓歪靠在大夫人身上,嗅着淡淡的香味,只是闻着大夫人身上的味道,她便觉得安心。 “娘亲,我想做一件大事。” “那便去做。” “我怕做不好,所以从不与人说起。” “也怕我太离经叛道,所以有无数人指责谩骂。” “但现在想来,都是我着相了。” 赵妨玉坐起身,对着大夫人盈盈一笑,眼眸坚定,笑容发自心底:“这世道不好,我想变一变。” “这是异想天开,但我想去做。” 这想法无论是否幼稚,是否浅薄,但这是赵妨玉唯一想做的。 自她来时便想。 她不知道周擎鹤将来会怎样,但她要做和沈寄遥一样的人。 她要有朝一日,即便她与周擎鹤反目,周擎鹤也不能随意处置她,她要……控制周擎鹤。 控制! 赵妨玉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要的是什么。 道阻且长,她不过烂命一条,就是死了也不过是史书上无关紧要的一笔。 但若是成了,便会有无数个自由的灵魂,缓缓觉醒。 从赵家出来,已经是天色昏暗。 赵妨玉在大夫人屋子里睡了黑甜一觉,春芍想要喊她,被大夫人拦住。 “叫她睡吧,这些日子也没个好生休息的时候。” 大夫人不必想也知道,这些天赵妨玉过的是什么日子,盯着三皇子,盯着孟云湘,盯着赵妨兰,策划这一切后,还要给礼国公府收拾烂摊子。 那日堂中她便瞧赵妨玉面色不对,现在想来是那时便病了。 赵妨玉睡着后有些发热,睡得迷迷糊糊间喝下去一碗退热的药并两口浓稠的粥米,头一歪便又睡了过去。 周擎鹤派人来接,没接到。 得知是赵妨玉在赵家发热后,也不急了,托了大夫人照料后,接过赵妨玉扔下担子开始忙活。 杨家如今与三皇子一党撇清关系,看上去是干干净净,实际上却咬死了周擎鹤,连着参周擎鹤举止不端,皇帝大概也是看周擎鹤不顺眼,罚了他十棍庭杖。 所谓庭杖,便是大殿之上,拖上来一根条凳,人趴在上面,让侍卫站在一边行刑,百官皆为见证。 这是极其磋磨人的刑法,堪称软刀子割肉,行刑后还要对着皇帝谢恩,站在一边继续上朝。 不过这些和三皇子比起来,这些都不是大事。 周擎鹤趴着,也不好见赵妨玉,更怕她回来担心,索性让她在赵家住两日,也免得她见他趴着多生烦恼。 赵妨玉醒来时,已经月上中天。 她心里记挂着周擎鹤今日带回来的消息,半夜也要套车回去。 春芍几个给赵妨玉裹了一件厚厚的大氅,棉被一般,赵妨玉晕晕乎乎的还要回鹤王府,看的崔妈妈都心疼。 “王妃留下便是,家里的院子都是收拾好的,您如今还发着热呢!” 赵妨玉虚弱笑笑,看着崔妈妈还不时提醒:“崔妈妈快别担心我了,改明儿请你家孙儿吃喜糖!” 崔妈妈:“……” 这得是烧成什么样儿啊!她家那小孙子上学都费劲呢还! 春芍前一段替赵妨玉掖掖领口,对着崔妈妈歉意一笑,然后几个丫鬟半扶半抬将赵妨玉带上马车。 “王妃这热也下去了,怎么还迷迷糊糊的?” 说的话的是素惹,此时扶着赵妨玉伸手在她额头上试探。 春芍服侍惯了赵妨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四个丫头里没一个学医,正经是两眼一抹黑。 “先快些回去,找个太医给瞧瞧。” 赵妨玉在马车上睡得迷迷糊糊,悬壁在外面赶车,忽然外面咚的一声,几人分明听见了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 悬壁喊了一声冒犯,随即喊着放下车窗,然后抽出刀灵巧的跳上车顶。 春芍胆子大,悄悄将车帘子掀开一道缝隙去瞧,只见一根箭矢插在马车车厢上,尾羽还在轻轻颤动! 春芍当即便退回来,费力的按下其中一个机关,只听几声机拓声响,马车帘子忽然变成了一道铜墙铁壁,几个丫鬟将马车里的小桌子推过去堵住,不过瞬息之间,便听的叮叮咚咚一连串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悬壁往天空之中放了一个焰火,随即交代完车厢里的众人,不可出来,紧接着坐在前面的马夫便被人射死! 察觉到危险的马吚吚呜呜的嘶鸣,很快也没了动静。 “这是给射成刺猬了吧?” 箭矢无法穿透马车的妨玉,赵妨玉做的这驾马车是特意改装过得两层木头包裹一层铁一指厚的实心铁板,就是喊人在外面那把钢刀站在那里给他砍,砍上一炷香,也未必能伤到里面的人分毫。 来人显然不知这马车的玄机,或者这般防护严密的马车,一般只有亲王本人才会使用,赵妨玉这等不大受宠的王妃,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用亲王品级的防护。 赵妨玉仍旧睡得迷迷糊糊,脸蛋渐渐又红润起来,显然是又发热了。 春芍急的要命,但马夫和马匹都死了,只能等人来救。 春芍都不敢想外面的悬壁是不是也成刺猬了! 很快除了箭矢,众人还听到了刀剑相击的声音,那些人不知道人数,只知道是一个团伙,派了几个人想要缠住悬壁,绕过来对付马车里的几个姑娘,结果人还没到马车跟前,就被马车上洒下来的毒药迷了眼,当即眼睛赤红刺痛,恨不得当场给眼珠子抠出来! “何人敢在京城对鹤王妃行凶!” 随着悬壁一声大喝,周围人家似乎有些动静,有人悄悄开了一道门缝偷看。 但没人回道这个问题,悬壁杀人如切瓜,如他这般天赋异禀的确是不好找,有军中背景的也不敢来,怕暴露身份。 还有几个能活动的,都在围着车厢包裹成的铁疙瘩如临大敌。 第219章 姗姗来迟 这些都是江湖出身的草莽,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没有严密的布局,更不会通力合作,甚至有人见人死的太多,自知不敌,打算偷偷溜走,却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个对穿。 鲜血到处都是,车厢里赵妨玉烧的迷迷糊糊,丝毫不知外面的危险,还拉着春芍的手道:“叫母亲莫要担心,周擎鹤没有欺负我。” 春芍哭丧着脸,咬牙稳住自己颤抖的声线,竭力平静道:“已经和大夫人说了,王妃怎么样,能否站起来走动?” 赵妨玉听话的试了试,只是觉得四肢沉的厉害,但也勉强还能自己站住,只是她刚刚站起,车厢便狠狠一晃,里面的几个人都跟着一个大踉跄! 赵妨玉本来就头重脚轻,咚的一下磕到桌边上!当即捂着头痛呼,春芍几个不得不分出一个来抱住赵妨玉,另外两个小丫头死死用桌子抵住车门,吓得面色惨白。 这一磕好像给赵妨玉磕除了几分清明,她短暂的清醒了一会儿,视线都是模糊的。 “怎么不点灯?” 春芍察觉到赵妨玉似乎回神了,连忙说了马车遇袭,车夫与马匹都已经死伤殆尽,只有一个悬壁在外抵挡。 赵妨玉点点头,一看门窗紧闭,便知道当初造这马车时候弄的应急装置已经启动。 这样铜墙铁壁的马车不算新鲜,赵妨玉唯一做的便是在马车车顶边缘,安装了一层毒囊,毒囊装的是混合了辣椒面粉末毒粉,能致使人呼吸困难,喉间刺痛,若是还敢上千,那辣椒粉也能让人睁不开眼。 赵妨玉缓缓从最里面的暗格里,掏出两把袖箭,给自己装上一把,又递给丫鬟们一个,另外还有两把匕首,刚好四个也算齐全。 赵妨玉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握在手中,明明是许多的匕首都拿不稳的人,却安心的可怕。 “若能活着回去,许你们每人一个心愿。” 春芍又怕又喜,赶紧握了一把匕首在手中。 袖箭她不会用,关键时刻就是个铁疙瘩,远不如这匕首好使。 毒囊是一次性的,也是马车唯一的攻击手段,杀手们摸清了这毒囊废弃后,毫不犹豫的想要冲进去将几个女子生吞活剥! 悬壁似乎是叫人缠住了,但车厢里不过几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必大费周章,一群人上去缠住悬壁,分出来三五个攻击马车,长刀砍在车厢上,深深嵌入木板,最后又被里面夹心的铁壁挡住。 这可不是什么铁笼子,是实打实全方位无死角的铁疙瘩,因为太过密闭,甚至赵妨玉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外面的杀手似乎嫌弃这几个人连马车都进不去,嘴巴里骂骂咧咧一串乡音,马车这边嗷的响起来一声怒喝:“格老子的,纯铁疙瘩,你行你来!” 那人没有回话,他被悬壁杀了。 赵妨玉的马车帘子被掀开,露出一道与车厢浑然一体的铁壁!铁壁下端呈锯齿状,与底座环环相扣,想要将这一块铁板掀开,只能找把开山斧来一点点砍! 丫鬟们听见外面的杀手进不来,一瞬间都无声的笑起来,这种性命得到保障的感觉,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叫人欢心。 三个人上蹿下跳,想要杀进去,有人上车顶,有人捅车窗户,还有一个怨种气不过,想将马车掀翻过来! 杀不死也摔死赵妨玉,这法子显然比捅破铁壁来的靠谱,三两下砍碎车轮,三个男人齐齐站在马车一侧,咚的一下将马车踹的翻倒过去! 赵妨玉几个像是滚轮上的仓鼠,几个丫头在马车里翻天覆地的转,但唯独记得将赵妨玉好好护在中心,叠罗汉似的,一个抱着一个,将赵妨玉紧紧抱住。免得再叫磕了碰了! 很快赵妨玉便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但昏暗之中,赵妨玉只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她甚至不知道这是谁的血。 刀兵之声不断,周围人家都门户紧闭,根本不敢开门。 悬壁一人在外面缠斗,已经是给她们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随着车厢的犯困,原先让人舒适依靠的小几,放着吃食的暗格,装着茶水的水壶茶盏,此时都成了伤人的隐患。 赵妨玉伸出手想要摸摸是谁受伤了,指尖也被翻滚的瓷片划伤。 “把手腕脖子包好!别叫瓷片割了!” 赵妨玉默默计算着时间,遇袭到现在,不过半盏茶的时辰,就算是兵马司的人赶过来,这点时间也是不够的。 但下一秒,便听闻有人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赵妨玉诧异,但外面的动静确实很快平息,悬壁在外面跟人寒暄几句,而后过来轻轻敲敲被砍的伤痕累累的车门:“王妃,我将马车扶起来,你们坐好。” 很快,赵妨玉又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马车便被正了过来。 春芍将机关打开,悬壁对着赵妨玉行礼:“遇上锦衣卫出手相助,王妃稍安勿躁,已经传信给府中,想来很快就来人了。” 说曹操曹操到,随着一阵纷乱的马蹄哒哒声接踵而来,几十个黑衣甲卫簇拥着周擎鹤而来。 赵妨玉虚弱的从马车里伸出手,手指细瘦苍白,还带着一道道细小的伤痕。 她还发着热,身后几个丫鬟都在扶着她,门外还有一个等着搀扶她的悬壁。 满地的血液与残破的尸体遍地都是,远处还有被射的刺猬的马匹以及一箭穿心的车夫。 遍地散落的箭矢,武器,残肢断臂,内脏暴露在外,气味复杂且不好闻。 赵妨玉终于闻到新鲜空气,高热让她的反应比平常慢了许多。 周擎鹤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劫后余生模样的赵妨玉。 她整个人瘦的似乎一阵风便能吹走,身上披的大氅都是沾了大片血迹,她自己额头上也有好大一块创口…… 眸光黯淡,站立不稳…… 赵妨玉转过身喊车厢里的几个人出来,忽然被人抱进怀里! 一股淡淡的药味传来,赵妨玉看着那人的手,已然知道来人是谁。 第220章 怨怪 赵妨玉回过神,自己已经被周擎鹤用力的包裹住,他像一头没经过驯养的野兽,本能的将赵妨玉裸露出来的每一寸都包裹住。 近乎野狗圈地一样,将赵妨玉纳入自己的保护区。 人下意识的反应是藏不住的。 赵妨玉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过周擎鹤对她的在乎。 他抱着她的手在发抖,她脖颈与衣衫的缝隙里,多了几滴温热的水滴,还有他无法平静的喘息,以及起起伏伏的胸膛。 秋风不冷,但赵妨玉却连骨头缝都觉得像是叫人撒了一层碎冰,本能的从周擎鹤身上汲取一点点暖意。 “你来了?” 普普通通的三个字,赵妨玉说的喉间发甜,周擎鹤听的心如刀绞。 周擎鹤比谁都害怕赵妨玉受伤。 在他看来,赵妨玉不只是赵妨玉,也是一个幼年时无助的自己。 他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他们都能顺遂安康的行走在大梁的每一寸土地上,而不是担忧于不知何时到来的死期。 他平日里好吃好喝,恨不得自己当牛做马也要宠,要娇养的人,如今一副气若游丝,即将魂归天外的模样,如何叫他不惶恐? 周擎鹤甚至来不及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先发一通火,连忙喊来被甲卫挟持着带过来的太医,给赵妨玉诊脉。 赵妨玉还发着热,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缓缓往下渗血,鲜血的颜色刺痛了周擎鹤的双眼,也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在缓缓割他的心。 赵妨玉往日白皙粉嫩的面皮此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如今的模样有多脆弱。 像是布满裂纹,一阵风也能将她吹得支离破碎的瓷娃娃。 悬壁凑近周擎鹤耳边,将情况简单的说了一遍,没留下活口,甲卫们来的结果也不过是替这些人收尸。 太医心绪不宁,号脉号了许久。 赵妨玉半靠着周擎鹤,仍旧虚弱道:“王爷,帮我瞧瞧春芍她们,她们有人受伤。” 赵妨玉还记得刚才自己闻到的血腥味,只是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她们的血。 此时素惹缓缓从春芍背后捂着脸走出,众人这才看清,素惹面上竟然是被瓷片划出来一道半掌长的伤口! 且还并非是划破,应当是有瓷片狠狠插了进去,被她自己拔出来后才留下的创口! 春芍一下便哭出来,抱着素惹直哭:“死丫头!怎么弄成这样!” 素惹疼的直掉眼泪,眼泪掉进伤口里,蛰的人更疼。 赵妨玉连忙把手收回来,把太医往素惹的面前推:“先给她看!” 周擎鹤一把将太医扯回来,却在触及赵妨玉那一双漆黑的眼眸时,缓缓松了手。 赵妨玉重新将太医推到素惹面前,春芍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帕子,替春芍擦着控制不住的眼泪。 赵妨玉拉着周擎鹤走到一边,此时周擎鹤眼底还有不曾消散的赤红。 若是旁人,恐怕会畏惧周擎鹤的冷脸,但赵妨玉并非旁人,她是周擎鹤的枕边人。 赵妨玉抬起头,轻轻扯了扯周擎鹤的袖子: “我知道分寸。” 素惹为了保护她伤成那样,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留了那么大的伤口,一直躲在春芍身后,可见自己也是极其在意那道伤的。 赵妨玉的身体,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发热,再就是头上磕了一下,昏昏沉沉,看着严重,顶天了也就是脑震荡。 养一养就好了。 但春芍的伤耽误不得。 赵妨玉见周擎鹤不为所动,缓缓将手塞进了周擎鹤的掌心。 月色大亮,不用火赵妨玉也能看清周擎鹤倔强滚动的喉结。 “我手疼。” 周擎鹤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指令一般,立刻能动了,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语气硬邦邦,但仍旧细心的替赵妨玉检查伤口。 往日里冰肌玉骨,比古画还美丽的红酥手,此时布满了一道一道细小的血痕。 伤口处凝结着鲜红的血珠,越发显得赵妨玉此番遭了大罪。 马车慢悠悠的开过来,赵妨玉一行人都上了马车,太医在里面为素惹处理伤口,悬壁从外面捡起几根弓箭,另外将那些人用的刀都一一带走。 今日袭击赵妨玉的这些人,虽然本身不入流,但用的东西都是一等一的好货,譬如这弓箭,就是比军中也不差什么。 只是箭上不曾做过标记,显然是私下铸的。 “今日王妃在大夫人处睡下发了热,说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所以这才攒到一处发出来。” “原先大夫人要留王妃小住,等病好了再回,王妃想着家里的差事,便连夜套车回来,半道上边遇到了这些人。” 周擎鹤面沉如水,手中将那箭矢拿过来细细端详。 箭头看不出标记,箭身用的白杨木。 白杨木长得快,随处可见,也稀松平常,看不出出处。 今日这是明摆着就是冲着赵妨玉来的,这伙人应当是跟了赵妨玉有一段时日…… 否则不能如此恰好的抓住这个难得的空档。 “将这些人的尸体,扔到刑部门口。” 悬壁点头应是,周擎鹤一路骑马跟在马车周围,几十甲卫护送着一行人缓缓回到王府。 一路上太平无事,赵妨玉下车时,素惹的伤口已经让处理好了。 赵妨玉吃了平时养生的丸药,此时吹了会儿风,倒不像刚才烧的那样厉害。 她还要撑着安排,被周擎鹤拦住。 “今晚不用你们当值,有伤的治伤,没有的回去睡觉。” 鹤王府只是丫鬟少,又不是没有,哪里用得着几个病号带伤来服侍赵妨玉? 悬壁也将几人分别护送回去,又安排了人伺候,自己跟过去服侍周擎鹤。 谁知他刚进门,便被周擎鹤劈头盖脸砸了一个枕头过来:“你也滚去休息!” 周擎鹤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沉默的厉害,心中的无名之火,一直在炙烤着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恨自己醒的太晚,一直到如今才开始插手夺嫡,若是早些觉醒,他早将一切扫平,赵妨玉又何至于有今日之灾? 赵妨玉换了身衣裳便被他塞进被子里,喂药,擦脚,一点不曾假手于人。 他强迫自己一点点看着,看着她用瘦弱的身体一点点把鹤王府护的滴水不漏,不仅要从操持王府,还要处理那样多的杂事。 她像是有用不完的劲儿,此时安安静静,面色惨白的躺在这里,虚弱的可怕。 第221章 殿中告状 赵妨玉一向病弱,此时陷在锦被之中,一脸病容,是个人都会担忧,更何况周擎鹤。 查不出出处但威力堪比军中的武器,能力不强但人数众多,还能悄无声息得到赵妨玉出入消息的杀手团。 其实幕后主使并不难猜。 周擎鹤在窗边看了赵妨玉一夜。 他生怕自己一错眼,赵妨玉便要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太医说只是发热,头上的伤口看着严重,但其实并无大碍,静养些日子也就是了。 但周擎鹤还是害怕,往日的赵妨玉是鲜活的,一点点调养,看上去几乎与常人无异,但这回多方操持,事情都挤在一处,连带着风寒一并发出来,即便不是绝症,也觉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赵妨玉半梦半醒之间,嘴唇艰难的挤开一条缝隙,却听不见声音。 周擎鹤一瞬间便发觉了赵妨玉的动作,凑近了听是要水,连忙喂进去一点点稀薄的米汤。 她在大夫人处睡着,晚膳想必不曾用,此时受了伤又不能吃发物,便喂进去一点点稀薄的米汤。 喂进去半碗,赵妨玉便不喝了,周擎鹤重新把汤碗送下去,叫人在走廊上继续闻着粥罐。 赵妨玉后半夜便退热了,周擎鹤时不时替她更换额头上的巾帕,她爱干净,发觉了掌心出汗,也会连带着用温水巾子绞干净,一点点替她擦拭到臂弯腿弯。 一直到天亮,赵妨玉也不曾醒来,只是后半夜开始,能睡个安稳觉。 周擎鹤面不改色换了衣衫去上朝,悬壁在家看着,只觉得他离开的背影杀气腾腾。 周擎鹤确实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觉得他错了。 他一直以来都单纯的可笑,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与赵妨玉不做夫妻,这些人便会放过她呢? 这些人都是畜生,无论赵妨玉是否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他的软肋或者鸡肋,只要她的嫁妆在一日,这些人便不会放过赵妨玉。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为难自己,故意做出不喜欢赵妨玉的模样? 只要他足够强大,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赵妨玉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逆鳞,也无人敢动。 说到底,是他不够强。 周擎鹤痛恨昨日之前的自己,若非是他那点心软,那点优柔寡断,赵妨玉如何能受伤? 若非是昨日那些丫鬟护住,被碎裂瓷片刺进身体的便是赵妨玉! 周擎鹤站在文德殿前,往日和他玩的不错的几个官员都对他敬而远之,只有赵知怀凑过来问他:“殿下,妨玉如何?可有大碍?” 周擎鹤自然知道这件事与赵家无关,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一丝怒气:“磕伤了头,身边的丫鬟都伤了,马车叫人踹翻了几个跟头……” 随即又想起面前是自己大舅哥,怕家里岳母担心,又安抚道:“如今已经安置好了,需要静养。” 这便是没有大碍的意思。 但从周擎鹤的话中不难听出昨晚的凶险。 刑部的人看到周擎鹤一个个都下意识挺了挺胸。无关其他,当初周擎鹤如何威逼户部粮草的手段,京城官员无人不知。 事关祖坟,不得不谨慎。 此事刑部职责主要在于缉拿背后凶犯,而真正失职的,三个兵司衙门以及厢坊巡检使。 堂堂王妃在天子脚下遇刺,护卫兵久久不至,最后还是锦衣卫出的手!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知怀得了消息便站到一边,他是铁鹤王党,何况出事的是他妹妹,站近些说话也没什么。 很快,钟声响,官员们鱼贯进入文德殿。 皇帝坐在殿上,周擎鹤一直等着,等到钱江平喊出那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时,终于在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官员行列,当庭跪下叩首! “儿臣有本起奏,儿的王妃,昨夜路过城北遇刺!如今尚在家中昏迷不醒,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百官一个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眼角余光却拼了命的往周擎鹤身上瞄去。 听到这一句,心中的大石才算落下,有一种总算来了的感觉。 皇帝“哦?”了一声,随即便问了城北巡检使是谁。 城北巡检使本来不配上殿,但今日之事涉及他,所以早早在文德殿外等候。 一进来跪在周擎鹤身后:“回禀陛下,昨日鹤王妃遇刺前一刻钟,所行路上的巡检官兵……都已经被杀身亡,尸身就藏在附近暗巷之中。” “伤口皆是自背后而来,一剑封喉,是以官兵不曾是发出预警号令。” 城北巡检使不是什么大官,平日里也就管一管城内巡逻,他们不过是小喽啰,连刀用的都是三衙换下来的次等货,平日里连油水都捞不到。 显然也是个被波及的苦主。 白日巡检还好些,能落到晚上巡检的,多半都是没关系的倒霉蛋,纵然有几个有本事的,也躲不过背后江湖人士的暗剑。 周擎鹤仍旧跪着,显然是要逼皇帝给他一个答复。 不是喜欢捧杀他么?既然表现的那样爱重他,他的诉求总该听一听。 任何事都可以糊弄过去,赵妨玉这件事不可以,他就是在御书房外把腿跪废,也要逼皇帝给他一个交代。 皇帝沉吟不动,赵知怀站在极其靠后的位置,他只能看见周擎鹤挺直的背影。 很快,三衙的人出来告罪,这些不过是一层推一层,高官先说自己失职,没管好下属,下属再出来说失察,再推给下面的人。 最终,罪名还是落在城北巡检使身上,说他平日里对巡检一事不够用心,以至于那一条路上的人都死了,也无人发觉。 三衙的人林林总总出来四五个,都是互相推诿,周擎鹤面无表情的听着。 巡检的人不用心,无法发觉多人失踪。 城门的官兵不用心,放进来多名杀手。 甚至有人责怪,鹤王妃不该深夜出行,若是青天白日里,杀手也找不到机会,君子不立于围墙之下,赵妨玉即便是受害者,也同样有责任。 周擎鹤动了,他回过头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毫无预兆的站起身来,走到那人身边,甩手就是一耳光。 第222章 皇子提刀见皇子 说话的那人是个御史,平日里干多了这种无理辩三分的缺德事,显然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样快。 当庭殴打御史,百官侧目,这下是没人低头了,都在看低头扇巴掌的周擎鹤与错愕到失神愣在原地,反手被周擎鹤又扇了一巴掌的不知名御史。 清脆的巴掌声听的御前小太监都诧异的嗯了一声。 御史团里有人想要冲出来拦周擎鹤,被同僚拦住,细看,哦,这位同僚姓李。 性子直不等于傻,迂腐和没脑子的人才会以耿直与老实为荣。 那人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众人看着周擎鹤连扇那御史三个巴掌,那御史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往后退了退,然后便一跪不起,一副“老臣不活了”的模样对着皇帝告状:“鹤王殿下目中无人,当庭殴打御史,无视朝廷法度,蔑视皇恩祖制!求陛下为老臣做主!” “御史台行监察百官之责,鹤王殿下却因私愤,在陛下与百官面前都敢掌掴微臣!若陛下不从重处置,往后御史台百官该如何行此检查之责啊陛下!” 周擎鹤重新回到最前方跪下:“儿子知错,自请庭杖。” “儿臣掌掴这位御史,事出有因,他不知是非曲直,污蔑我发妻,我妻如今还在床榻上昏迷不醒,这混账竟然说她不该暗夜出行,暗指她不守妇道……” “她如今躺在床榻上生死未卜,连夜回王府也是为了儿臣!我是个男人,有人当面辱我发妻,我不曾当众杀他,已经是手下留情。” “赵氏自嫁我以来,不曾因儿臣得到过什么荣耀,反而是因为儿臣,时常被人奚落,因儿臣不出息,她在妇人间也时常抬不起头,如今因我半夜遇刺,还要被人污蔑!儿臣要当真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就该与这位御史血战一场!方对得起赵氏于我的情意。” 那位御史跪在原地,并不起身,周擎鹤也不打算认错。 这位御史也是御史台出了名的没脑子,平日里被同僚戏称“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的别号,大约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毫无功绩,所以才想要为自己正名,结果挑到了满京城最硬的茬子。 周擎鹤在政事上是不得圣心,这位御史看皇帝昨日赐了周擎鹤当庭庭杖,便自觉深懂帝心,于是才有了这一出指鹿为马…… 没想到周擎鹤也硬气,宁愿当庭掌掴御史,也要为赵妨玉求一个公道。 上百双眼睛都在看着,明眼人都知道这御史是胡搅蛮缠,想要博一个出位的可能,但周擎鹤只是不得帝心,又不是窝囊废! 何况赵妨玉是在天子脚下出事,这等要命的位置已然说明问题。 今日赵妨玉能在京城出事,焉知来日皇帝出游不会有事? 天子脚下,谁敢动土? 此时都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对天子的儿媳妇动手,这是何等的放肆! 皇帝象征性的罚了周擎鹤十棍庭杖,今日的庭杖与昨日不同,肉眼可见的轻飘。 这下,原先准备出列的人也默默退了回去,聪明人都能看出皇帝的意思。 这便是无论是谁,都不打算轻轻饶恕过。 今日刺杀鹤王妃,明日便敢刺杀皇帝,谋夺皇位。 麝利国人还未离开,让别人瞧了自己家这样大的丑闻,脸都丢尽了。 一场早朝下来,闹哄哄的没吵出个结果。 三衙的人也并非没有靠山,靠山们互相捞自己人,吵得不可开交。 周擎鹤下了朝便策马而去,直奔一个方向,看的赵知怀连忙牵了马往家赶。 周擎鹤一路策马,几乎是飞驰到三皇子府邸门前,三皇子被关了禁闭,幽禁府中,门口还有官兵拦路。 周擎鹤一把抽出官兵腰间佩剑,横在自己脖子上,一瞬间,官兵动也不敢动。 别说是他们,就是他们身后的靠山来了,也一样不敢动。 周擎鹤横刀入府,一脚踢开三皇子府邸的大门,惊动了院子里守门官兵以及小厮。 当众人震惊的目光落到周擎鹤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寒光闪闪的刀上,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到底是官兵反应快些,上前拦路,还未近身便见周擎鹤在自己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官兵:“……” 官兵默默后退,只能放任周擎鹤往三皇子的所在去。 三皇子在家中无事可做,无事时便在家中钓鱼,远远看见周擎鹤这样一番造型入府,后面还跟了一连串的官兵,还一无所觉的仰个头嘲笑道:“二哥这是……” 话未说完,被周擎鹤猛然一脚踹进身后的湖里! 下一瞬,周擎鹤拎着刀也跳进了湖中! 官兵:“???!!!”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官兵还是小厮,都吓得魂飞天外! 这叫什么事?!皇子提刀见皇子,这怎么看也不是个要善了的模样! 水底下,三皇子挣扎着要往上浮,周擎鹤的刀就横在他肩上,按着他的头往水里泡! 三皇子猝然落水,不似周擎鹤有所准备,提前屏气,结结实实喝了好几口湖水。 周擎鹤按着三皇子的头一次次往水里压,那一股双目赤红,不管不顾的狠劲儿,跟罗刹在世,阎王点卯一般叫人害怕。 三皇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只觉得下一瞬就要死去,又被周擎鹤恩赐般的拎上来喘口气,还没喘上来睁开眼,又被按了下去! 三皇子:“咕噜咕噜咕嘟咕嘟……救!咕噜咕噜咕噜……救!咕噜咕噜……” 官兵们围了一圈,一个也不敢上前,周擎鹤的刀横在三皇子脖子上,谁知道这疯狗一样发了狂的人敢不敢杀皇子?! 便是抢刀,也要注意分寸,万一周擎鹤原本没打算杀三皇子,争夺兵刃时伤了三皇子……那可如何是好?! 周擎鹤将三皇子折磨的奄奄一息,这才在众多官兵的无效围堵下拎着人上来。 一米多长的钢刀一下一下扇在三皇子脸上,周擎鹤眼底是让人胆寒的疯狂:“我知道是你,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我与你同归于尽。” “她若有事,三弟与我一道,为她在地府开路。” 第223章 夫妻母子 周擎鹤提刀出的三皇子府邸,刀一扔,束手就擒。 “今日忽来兴致,与三弟切磋武艺,不想一时失手,让三弟受惊。” “三弟性子娇气,本王自去请罪,顺道看看刑部查的如何。” 他在刑部大堂一坐,刑部里来往行走的官员步子都忍不住快起来。 刑部尚书是个中年人,算是皇帝宠臣,周擎鹤今日送了刑部一份烫手山芋,如今人还在大堂坐着,明摆着不罢休的姿态。 刑部尚书带人奉茶给周擎鹤,周擎鹤也不客气,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凝结成一道长长的血痂。 “殿下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话想要嘱咐?” 这也算百官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宗室与宗正寺打交道,官宦便要与刑部大理寺打交道。 周擎鹤这案子早朝后才定了定了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审理,宗正寺从旁协助,刑部尚书活儿还没安排下去,就收到周擎鹤提刀险些杀穿荣王府的事迹。 纵然周擎鹤此时不曾提刀,但刑部官员仍旧人人自危。 周擎鹤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出了让人恨不得自戳双耳的话:“刑部的牢房有没有空的,分我一间,省的御史台那些老东西看不惯我所作所为,要在文德殿抛头洒血。” 刑部尚书:“……”我这有是没有。 面对周擎鹤这种满脸写着“我很棘手”的人,刑部尚书恨不得拎着他直接踢去宗正寺。 周擎鹤显然也不属于刑部的职责范围,摆明了喝奶找错爹,牵狗硬犁地,逼着人硬上。 心中万般不愿,刑部尚书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刑部大牢满了。 然而不等刑部尚书开口回绝,周擎鹤便接着道:“宗正寺那边离你这儿远,我在你这里住着,还能督促你们查案。也免得传消息的人两边跑。” 周擎鹤这话一听,似乎还是为刑部尚书考虑,但刑部尚书哪里能吃这个暗亏? 当即便想法子借口回绝。 周擎鹤啧了一声,自己去刑部大牢找了间空屋待着。 人不让他住,他硬要住,宗正寺的人来了看到他如此自觉,一时间也有些面面相觑。 周擎鹤:“查案多用心,我都看着呢!” 大理寺·刑部·宗正寺:“……” 距离事发不过几个时辰,京城已经让周擎鹤闹了个天翻地覆。 大夫人在得了赵知怀的消息后,紧赶慢赶去了一趟鹤王府。 彼时赵妨玉还在昏睡,大夫人看了赵妨玉,又看了素惹几个受的伤,气的眼睛都红了,握着崔妈妈的手气的身子都在发颤! “简直欺人太甚!” 转过身来,又细看素惹面上的伤痕,那丫头疼的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大夫人眼眶里也有了泪:“好丫头,你们都是丫头。” “往后,即便是老了,只要肯回赵家,赵家养你们一辈子。” 素惹几个哭的极其小声,大夫人别过头,心中也极其难过,当即便回到赵家,派人找出了那一身许久不曾穿过的诰命服饰。 赵悯山虽然官位不在,但大夫人还是赵妨玉的母亲,所以诰命不曾跟着一道撤去。 她平日里也甚少出席宫宴,以至于众人都快要忘了,大夫人也是有诰命在身的。 一身三品诰命衣冠,即便是穿戴,也要费些功夫。 赵悯山便是这时候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 “你是疯了不成!她又不是没有人替她撑腰,一个丫头,何至于要闹到如此地步!” 服侍大夫人的人手脚不停,一点点往大夫人身上装饰着什么。 大夫人微微侧目,冷漠的看了眼赵悯山,眼中的鄙夷从未如此清晰:“为人父,你可曾尽到一丝责任?” “如今她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你这个当爹都不看重她,你指望别人能待她如珠如宝?” 有些话大夫人不愿意说的太过透彻,但赵悯山如今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疯魔的模样,心有预料,但当真面对这一刻时,仍旧难免失望。 “你当初一碗水端平,她不会入宫,不会遇见鹤王,更不会被三皇子盯上。” “你的官途并非是因为是她才有了波折,你自己识人不清,用工不细,反到要责怪别人在你低谷时不拉你一把?” “从小到大,你待她有几分好脸色?那些好脸色到底是她做了叫你喜欢的事,还是你当真喜欢这个女儿?而不是看着女儿长得好,有利可图,才笑在脸上?” “她才十几岁,但这辈子受过的诸多劫难,多半都是由你造成的,你还要她如何?” 大夫人一席话不曾避开众人,周围的丫鬟眼观鼻鼻观心,无声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赵悯山只当自己一番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心中的心虚之感半点不提。 只是面色涨红的对着大夫人道:“我是她父亲!我无论对她如何,都是对她的教导!” “她自己投机取巧,心思不正!不忠不孝,如今正是遭了报应!” “混账!” 说这话的,从寿安堂缓缓而来的老太太。 老太太也如大夫人一般,一身诰命服饰。 赵悯山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错愕回头,对上的正是老夫人的一巴掌。 老夫人年纪很大了,一个耳光也使不出多大力气,但这一耳光比千刀万剐还叫赵悯山难受。 赵悯山不可置信:“母亲?!” 老太太满头银发,一身诰命服饰也不轻巧,但仍旧站的笔直,不曾有半分松懈。 年迈的脸上满是不解与失望: “我与你父亲,便是这般教导你的?” “你若是靠卖女儿才能振兴赵家,那赵家还不如当一辈子泥腿子,也省的旁人在你我死后,轻贱赵家门楣!” 老太太这话说的极重,赵悯山的错愕不是作假,他也不曾想到,原来自己在母亲心中竟然是这般模样。 “我做这一切,不也是为了赵家?” 老太太对上赵悯山冥顽不灵的眼神,轻轻闭了闭眼, “你若不能悔改,往后也不必出门,省的为子女招来祸事。” “你若学得你父亲半分,赵家也不会有如此局面。” 第224章 双双入宫 赵悯山被老太太身边的妈妈请了回去,大夫人扶着老太太,缓缓往后宫行去。 求见皇后。 赵家的女儿不会没有人撑腰,两人路上遇见一路追过来的赵妨锦。 赵妨锦并非诰命,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衣裳,她坐着宋家的马车,在僻静处拦住了大夫人与老太太。 “娘!我与你们一道!” 赵妨锦自从得了消息,便一直心神不宁,一直派人盯着赵家的动静,得知大夫人与老太太一身诰命服饰,便知道她们是要入宫去的。 自己也连忙跟过来,她进不去宫中,但她要送大夫人与老太太进入,她便在宫门处等着,等着他娘与祖母为妹妹撑腰,等着她娘与祖母出来。 大夫人一个眼神,崔妈妈便下了车,将赵妨锦拦住。 崔妈妈眼神柔和,动作也温柔,眼神里带着淡淡劝解:“大姑娘,此事您不能来。” 她说的不能,而不是不许。 不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能,便是不可更改。 周擎鹤也好,大夫人也好,他们为赵妨玉出头天经地义,赵妨锦若是也去了,那这意思便不对了。 “赵家是正经人家,受了委屈找皇后娘娘诉苦,求一个公道,无人能置喙什么,但姑娘也去,便是将宋家也带入了这水深火热之地。” 崔妈妈是大夫人的陪房,小时候也是抱着赵妨锦长大的,自然知道她们家大姑娘大夫人都是极重感情之人。 “此事有老太太与夫人在,姑娘且放心回去。” 赵妨锦眼睛还盯着大夫人与老太太缓缓离开的马车,眼睛里的止也止不住,难得一副小女儿模样的,憋着嘴哭的满脸是泪:“玉儿如今怎么样了?鹤王府也叫人围起来了,我进不去……” “她怎么样了……妈妈,我去那地方看了,砖缝里都是血……听说素惹那丫头脸都叫戳烂了……” 赵妨锦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源源不断的滚下来,崔妈妈想起赵妨玉那虚弱的模样,眼眶也是红红的。 但还是留下来送赵妨锦回宋家。 “姑娘放心,四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在鹤王府呢。” “四姑娘不会白白委屈的,她背后还有人呢,咱们在呢,是不是?” 一向妥帖的崔妈妈身上竟然忘带了帕子,只能拿手指替赵妨锦拭泪:“姑娘只管回去,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家里不能没有顶事的人,赵家还有大少夫人,宋家可没第二个少夫人了。” 赵妨锦该懂的都懂,但眼泪根本忍不住。 从昨晚到如今,大半日都要过去了,赵妨玉如今还是昏迷不醒…… 她没见过赵妨玉如今的模样,她知道出事的地方至今还有许多血迹,听说拖昨晚上拖走了许多尸体…… 玉儿受了伤,她还进不去鹤王府,周擎鹤被关进刑部大牢,赵妨玉昏迷不醒,鹤王府外面还有官兵守着,除了太医不让人出入。 她只想得到一句准话,她只想知道赵妨玉如今到底好不好。 但看着崔妈妈与自己娘亲的动作,赵妨锦的心一沉再沉,想来也是极凶险的。 不多时,宋柏也跟了过来,将脸上还有泪痕的赵妨锦接回宋家。 崔妈妈重新去追大夫人,一辆马车慢悠悠的往皇宫去。 杨夫人的马车停在路边,此地狭窄,杨夫人还从茶楼里喊了人来将马车挪开。 大夫人与老太太在马车一晃一晃的韵律中,缓缓到了宫门前。 皇后与赵妨玉也算合作,自然不会让人一直在宫门前跪着等候听宣。 不过跪了一刻钟不到,皇后宫中的人便急急忙忙赶来将人请进去。 还特意恩典赐轿。 毕竟老太太年纪大了,万一出了些什么事,都不好交代。 跪的时间不长,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尤其是有受过陇西李氏恩惠的人,都知道如今到了他们该要行动的时候。 李书清的身份不需多言,她手中有一份名单,这一份名单是陇西李家多年来在京城的建设布置,暗桩钉子。 若是想要催动,只管带了有李家族徽的首饰便可相见,但李书清多年来一直不曾主动联系,暴露过这些人,如今自然也不会。 她往宫门一跪,不必相见,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她就是陇西李家的大旗,旗帜一挥,便是动作。 不少耳聪目明的人家纷纷紧闭门户,一时间风声鹤唳。 大夫人与老太太入宫,皇后亲自接见,人还没到皇后宫殿,皇帝便收到消息。 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周擎鹤在前朝胡闹,她岳母带着婆婆在后宫稳定四方,要不是这刺杀实在突然,赵妨玉也确实受了大罪,大夫人与周擎鹤确实没有交集,皇帝都要怀疑这是他们做的一个局! 皇帝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已经有人递上了参周擎鹤的折子,这些多半都是三皇子派系的,杨家的人纹丝不动,态度极其明显。 赵家在朝中已经没什么人了,唯独一个吏部还算得力的宋家姻亲,却也是与杨家一样的明哲保身,剩下一个还在翰林院的小子,丢水里都听不见个响。 皇帝一本一本批改奏折,眼神晦暗不明。 “你说,这会是谁做的?” 御书房里就皇帝和钱江平两个人,钱江平噗通一下便跪了下去! “陛下……” “算了,喊裴严过来。” 当初救下赵妨玉的人也是锦衣卫的,只不过那些人并不是裴严所管辖的南镇抚司的人。 裴严来的极快,身上还揣了一本奏折。临行前,他将裴德拖去暗处,让他给丹妃报信,不可再有动作。 皇帝显然已经开始猜忌,此时若再有一个宠妃出来替赵妨玉哭诉…… 那赵妨玉也实在太金贵了些。 因为一个女人,皇帝的两个儿子刀刃相向,若非因为错不在她,如今可能赵妨玉棺椁都出京城了! 裴德嗯了一声,等人走了,仍旧在宫中巡视。 南镇抚司如今都在裴严裴德两兄弟的管控之中,做事也不再如当初那样不方便。 丹妃得了消息,当日便请太医入燕云殿。 她不哭,但不妨碍她悲从心起,感染风寒。 第225章 终身不嫁【两章合并】 王妃遇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妃为小,在京中遇刺才是大事。 为此皇帝发落了不少人,三衙的人胆战心惊,自事发时起到如今,还未有定论,但已经扔出了不少官员。 他们这些人的功劳都是一点点杀出来的,一扔出三衙,相当于忙了半辈子最后从零开始。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可怜的,只能说一声咎由自取,但他们这些被牵连的就实在有些倒霉的过分了。 周擎鹤被关在刑部大牢,存在感极强,每天都要旁观刑部审理此案犯人。 大夫人与老太太去过一回后宫后,前朝就开始隐约约约乱了起来,有人浑水摸鱼,有人直捣黄龙,还有人借着周擎鹤找三皇子切磋一事,参三皇子可能与此案有嫌疑。 皇帝仔细看了看那人的奏折,哦,御史台的,那没事了。 御史台参人可以不讲证据,这是多少年来的祖宗规矩,他现在要是给人看了,那这位御史必定青史留名…… 叫人有一种沾了一手屎但洗不掉的窝囊感。 皇帝喝着尔清上的茶,边上钱江平陪着,晦暗的眼神落在着奏折上,茶盏一点点在掌心旋转。 “老三的媳妇儿是什么时候娶的。” 钱江平立刻答道:“回陛下,三皇子妃过门时,是天宝二年。” 皇帝没事干了就喜欢换年号,天宝二年…… 皇帝总觉得一切不顺好像都是天宝二年开始的。 自从三皇子娶了三皇子妃,这人便闹出诸般笑话,甚至莫名其妙盯上赵妨玉,以至于在宗正寺出了那样大的丑闻。 身为三皇子的正妻,却善妒敏感,不好好规劝老三,以至于让人在陇西狎妓这样的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皇帝越想越觉得杨潇翡晦气,连带着次日早朝看杨宰相都有些不顺眼。 杨故山那个老狐狸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招了皇帝的眼睛,默默将头往下又低了低。 · 赵妨玉半夜遇刺,一直到大夫人等人从皇宫里出来,天色昏黄之际,才缓缓醒来。 彼时春芍在她床畔点灯,正瞧见她睁眼,连忙喊来太医。 “王妃娘娘之前之所以昏迷不醒,还是因为高热的缘故,如今高热退下,便无大碍。” “额头上的伤口不易触碰,娘娘近些日子若是有头晕,干呕,也不妨碍,毕竟伤在头上,此地金贵,但养一养也就好了。” “不好吃发物,还有一些忌口,老臣也写在纸上,可送去厨房。” 赵妨玉躺在锦被里,虚弱的嗯了一声,等春芍送走太医,服侍着人吃粥时,春芍才将这一日来的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说了出来。 “王爷去三皇子府闹了一通,三皇子府当时便传了太医,大夫人也得了消息,与家里的老太太一道入宫为主子求公道。” 赵妨玉不意外大夫人为她奔走,毕竟大夫人连那样要命的事也肯告诉她,可见是真喜欢她,但让赵妨玉没想到的是,老太太那样大的年纪,居然也会为她入宫。 “老太太也去了?” 春芍点点头:“大夫人扶着老太太一道入宫的。” 赵妨玉刚刚醒来,脑子转的有些慢,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疼,春芍一动,她便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赵妨玉躺着缓了缓,喊人将窗户都开大些,外面的风将桂花香气传进来,赵妨玉才觉得好受些。 “收拾收拾王爷的衣裳,再备一些王爷平日里爱吃的菜,喊人给王爷送过去。” 赵妨玉没想到周擎鹤能为了她冲去三皇子家里给人揍一顿,但人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牢,想来问题也不大,他是苦主之一,皇帝就算再不喜欢他,也至多受些皮肉之苦。 春芍点点头,赵妨玉又问:“你们几个怎么样?素惹脸上的伤如何?可会留疤?” 说到此处,春芍的头不由得往下低了低:“叠翠的伤了胳膊,如今还在养伤,素惹倒是能动……只是伤口太深,留疤在所难免。” 赵妨玉心中愧疚,对着春芍道:“等她醒了,你喊她到我这里来,还有叠翠,你们三个一道。” 如此一言,春芍便知道赵妨玉这是要赏她们了,点点头按照赵妨玉的吩咐去给周擎鹤收拾东西。 悬壁也在养伤,但他养伤的方式和旁人不一样,他养伤就是胳膊上夹了两块模板,一手吊在脖子上,望眼欲穿的看着花园的围墙。 悬壁是王爷的长随,王爷的衣食住行一向都是他安排,听闻赵妨玉要送东西给周擎鹤,他第一个冲出来给周擎鹤收拾,厚的跟棉被有的一比的怪异大氅,换洗衣衫,甚至还有两条亵裤…… 收拾出来一个巨大的包裹,悬壁兴冲冲的往刑部大牢去,赵妨玉也等到了三个丫鬟。 她身边的大丫鬟一向吃得好穿得好,连穿的衣裳都是光鲜的绸子,头上戴的发簪大多赤金,银的都少。 素惹因着平日里多在厨房忙活,穿戴的要更简洁些,此番也是她伤的最深,半边脸上都裹着布。 赵妨玉眼神在几个丫鬟身上转了一圈,喊人将自己首饰台上的盒子拿了过来。 “此番事出突然,你们也是受了我的连累,伤的伤,残的残。” “只要你们还想留在府中,那便仍旧做我身边的大丫鬟,若是想回家,我也不会让你们空手回去。” “这是在江南的一家铺面,往后这铺面的收成便给你们。春芍叠翠拿三成,素惹伤的重,多拿一成。” 赵妨玉这话,便是要养她们一辈子,回家后月月有分红,江南富庶,赵妨玉的铺子没有不赚钱的,哪怕只是三成,也是一笔进项。 更何况月月都有,一年便能多攒出来多少银子? 赵妨玉忽的敲了敲头,只觉得自己脑子撞成浆糊了。 “这铺子的分成,你们留在府中一样拿得,等往后你们出嫁,也有你们的添妆,若是想回家,我给你们一人二百两银子做安家钱。” 素惹磕头嗑的最快:“王妃,奴婢终身不嫁,一辈子服侍王妃!” ··· 赵妨玉安置好了几个丫鬟,身边三个人都不走,这三个都在养伤,赵妨玉就喊人去庄子上把香药给喊来料理院子里的事。 三个丫鬟和香药都是熟识的,自然也不会闹出什么错来,想要很快接手了正院管事的身份,三个丫鬟也能安心养伤。 周擎鹤一直在刑部大牢关着,赵妨玉伤一好,便喊人去信一封。 “喊南诏的人多弄几台香露机子,等杨家的货一交完,便立刻安排大批商队入大梁卖香。” 杨潇翡贪心不足,刚回本一些,便要来定新的香露,如今三皇子赋闲在家,也吃不到孝敬,这些银子少不得要从老本里割。 银子只出不进,老本不会自己长,自然越割越薄。 杨家想要囤积大量香露,大赚一笔,也要看赵妨玉同不同意。 南邵来的香露品种繁多,价格不一,包装也各有不同。 京城之人看了自然奇货可居,可若这香露遍地都是,杨家的高价香露如何卖得出去? 杨家若要回本,只能割肉,不割,赵妨玉也能和它耗着。 十四州已经准备好转型,杨家一味抄袭十四州,注定不会长久。 赵妨玉养好了伤,闲暇时喊人将门房的帖子都搬了过来,与香药一份份挑拣。 “王妃,四皇子也递了帖子来。” “除此外,还有华鸾长公主。” 赵妨玉将两份帖子拿起来看了看,四皇子的帖子不过是日常询问,送来一些补品,华鸾长公主则要贴心些,说是听闻消息惊诧不已,听闻赵妨玉卧病在床十分担心,所以想要前来探望。 赵妨玉与华鸾长公主关系不错,赵妨玉便把这份帖子放在一边,然后随手拿起下一份,便是赵妨锦的帖子。 这帖子还是数日前送来的,赵妨锦虽然是她姐姐,但如今门口还站着皇帝派来的官兵,不让寻常人进出。 华鸾长公主是皇室,自然可以进出,但赵妨锦便不好进来。 赵妨玉要来纸笔,给赵妨锦写信,信中特意叮嘱赵妨锦,自家要紧,她如今病已大体痊愈,静养即可。 书信都是要给门外的官兵查验后,才能送去各处的,赵妨玉嫌麻烦,便只给宋家和赵家去了信。 养伤的日子不算难捱,赵妨玉养着养着便等到了华鸾长公主。 彼时赵妨玉坐在院子里休息。 风卷残书,赵妨玉笑着逗弄站在小石桌上的狸奴。 欺霜赛雪的指尖透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粉。青丝松松挽,一根紫藤花样式的大步摇轻轻摇荡,越发显得动人。 生了病,赵妨玉便不爱戴那些金玉首饰,总觉得头皮发疼,这些绸花绒花一类轻巧的,她近来倒爱的很。 华鸾长公主一路跟着春芍缓缓行来,穿过精致的游廊,最终在一处荷塘边的院子见到赵妨玉。 这院子是专门赏景的,墙外有不少花窗,赵妨玉察觉到华鸾长公主的视线,抬眼望去,一阵风来,吹起边上木芙蓉的花瓣,恰好落在她那狸奴身上。 吓得狸奴打了个激灵,一下跳入赵妨玉怀中。 华鸾见赵妨玉养得还算不错,也稍微放了些心。 赵妨玉的性子还算对她的胃口,华鸾长公主知道赵妨玉有城府,但她还是会在赵妨玉撒娇卖痴时,忍不住纵她一回又一回。 谁不喜欢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站在你身边,捏着你的手姑姑长姑姑短? 赵妨玉嘴甜,从不会做些让人难办的事,这样让人欢心又知道分寸的孩子,纵然有几分城府也不打紧,不过自保手段而已。 若当真半点手段也无,华鸾还要嫌弃这人蠢的连话也听不明白。 华鸾坐在赵妨玉身侧,看赵妨玉抱着怀中的狸奴一下下抚摸,只当她是伤怀,便劝解道:“你和鹤儿都还年轻,你们才几岁?孩子总会有的。” 赵妨玉摸狸奴的手一顿,随即便知道华鸾长公主这是误会了,也不解释,只跟她说:“我听姑姑的。” 华鸾长公主笑的真心了几分,牵着她身后那几个同样还在养伤的丫鬟,面容不由沉了下来。 “你这回实在是遭了大罪。” 赵妨玉也觉得自己是遭大罪了,要不是有春芍她们几个,说不定那小臂骨裂,脸上留疤的人便成了她。 “我当时真是怕也怕死了,幸好她们几个将我抱在里面,否则还不知要伤成什么样。” 两人扯了会儿闲篇,渐渐进入到正题。 大长公主也不是来找赵妨玉说闲话的:“鹤儿可给你传过消息?约莫什么时候回来?你如今伤成这样,他当真看也不回来看看?” 赵妨玉眼底眸光一闪,唇角扯出一抹苦笑:“王爷的性子,姑姑比我清楚,他若是决定了什么,那便是九匹马也拉不回的。” “别说信了,口风都没带回来一个。” 口风倒是带回来了,但赵妨玉没必要对华鸾长公主说。华鸾长公主暗暗咋舌与赵妨玉与周擎鹤看上去情深似海,私下竟然如此淡漠。 不过老二和老三终有一争,老二借题发挥是最好的选择。 赵妨玉抱着怀里的狸奴似有所思:“只可惜快要到我生辰了,不知那时王爷能不能回来。” 周擎鹤在刑部大牢也是恶心人,查案他查不得,一应都有皇帝人在操办,他也就是盯着那些人别耍手段而已。 牢狱之中,即便送去再多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家里舒服? 赵妨玉也想着让周擎鹤早些回来。又是庭杖又是大狱,哪里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事? 但周擎鹤肯定不能自己想出来就出来,所以赵妨玉才会在这样要紧的时间,接下华鸾长公主的帖子。 周擎鹤就是一块烫手山芋,他不想住刑部,刑部更不想留他。应当是那位刑部官员的内眷求到了华鸾长公主头上,才让长公主来探她的口风。 赵妨玉自然而然的把话递到长公主手上,长公主浅浅一笑:“你家王爷最知道心疼人,必然会回来陪你的。” 聪明人闻弦而知雅意,赵妨玉提一嘴,长公主便找到了现成的由头。 不论夫妻俩感情和睦与否,刑部都有了足够的理由送人出去。 “说来我新得了一份香露,南诏来的,姑姑闻闻,这味道竟是有些熟悉呢。” 第226章 拉人入伙 赵妨玉送到华鸾长公主手上的,正是从南诏来的香露。 “杨家香露铺子买的货,我还当是她们找到了如何制作香露之法。” 华鸾心头一动,眼尾一挑,听出了赵妨玉话音之中的不寻常。 手中团扇一下下轻忽的飘,连带着外面的一池半残不残的荷花都显得有些落寞。 大长公主这时候才发现赵妨玉挑选的这处待客之地极妙。 外面是一塘子要死不死的荷花,她在此时说起杨家香露铺的命根子,真是…… 华鸾眼眸微动,再看赵妨玉恨病西施般的模样,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周擎鹤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姑姑在瞧什么?” 华鸾垂首,浅浅一笑,看着赵妨玉放在石桌上的半卷残篇,拾起来看了看,是一本只有一半的诗集,记录的正是当初那邪祟福身的张盈盈所做的诗词。 “看你长得这般好,怪不得老二这样心疼。” 华鸾不接赵妨玉的话头,赵妨玉也不急,缓缓将那香露放下,香露的瓶口敞开着,香味一路被风吹起,一路往外散去。 “姑姑可别打趣我,我们家那位王爷,最难伺候。” 赵妨玉话里有话,点完这一句,不管华鸾如何想,调转话头请华鸾去芭蕉园用膳。 “庄子上送来许多螃蟹,个个都有盘子大,咱们现蒸一些上来,姑姑吃个新鲜。” “这些东西我是不好吃的,劳烦姑姑替我分担一二。” 到了华鸾这种身份,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盘子大的螃蟹而已。 没想到到了地方,这小宴却设置的极妙,中间的空地铺了铺一层柔软的地毯,地毯又放了一层矮小但宽大方正的案几,案几上琳琅摆了一圈儿点心果子,还插了两瓶新鲜的桂花芙蓉。 华鸾长公主数了一下,桂花的数量恰好是七支。 谐音正是夫荣妻贵的意思。 一时间吃不准这到底是赵妨玉想要与杨家对着干,还是周擎鹤的意思。 赵妨玉今日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微妙的意味,华鸾看着只觉得这其中暗含深意。 等赵妨玉敲了桌边银铃,清脆的铃声传到门口,立刻有人去通传。 海碗大的螃蟹,用的小蒸笼,一笼便是一只,不仅有清蒸螃蟹,还有许多不一样的吃法。 蟹黄汤包不算少见,只是京城人不常吃,因为麻烦。 有些不会吃的人,甚至会叫汤包里的汤汁烫了嘴,露出丑态。 赵妨玉吃的素馅儿的蒸饺,和那汤包一笼出来的。 有一点点金黄色的鸡汤汤汁在其中,味道丝毫不寡淡。 大长公主平日里也不大爱吃汤包,只是看赵妨玉这汤包包的小巧,皮薄如纸,里面竟似乎只有蟹汤一般。 身边的小丫鬟十四五岁的年纪,头上竖着双丫,一双手生的极其好看,服侍着华鸾长公主用餐,替大长公主拆蟹。 赵妨玉吃不得蟹,厨房又另做了温补的菜肴上来,大长公主见赵妨玉吃的不紧不慢,一时间心思也渐渐淡了下去。 两人相顾无言,缓缓用膳,待用完后,赵妨玉又带着大长公主去泡了家里的汤池。 人工加热的,想泡温泉也不必千里迢迢跑去京郊的庄子上。 大长公主舒服的恨不得在温泉里睡一觉。 原先那点微妙的情绪,此时也只剩下对赵妨玉的感叹。 明明知道赵妨玉是想要拿她做筏子,但这样一顿招待下来,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彻底消散不见。 “你方才说起的香露,有什么蹊跷不成?” 谁知赵妨玉竟然道:“没什么,姑姑可要找个人来按一按,一样舒服的。” 华鸾长公主:“……”嘿!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还这样吊人胃口?! 赵妨玉不过是想要试试能不能将大长公主拉入伙,毕竟皇室子弟,有她在,一切路子都能好走几分。但若是没有,也不碍着什么,私下里隐晦些就是了。 “不过是桩小生意,姑姑不爱这些,我自己做就是了。” 大长公主以为赵妨玉已经知道了这杨家香铺的香露如何制作,意味她要抢杨家的生意,难得提醒一句:“老三与杨家亏了不少,你此时夺人财路,可想过往后?” 年轻人不能因一时气盛,便不管不顾。 “三思而行,否则酿下终生之悔又该如何?” 赵妨玉眼眸半阖,卷翘的睫毛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遗憾在所难免,年轻人么,若连一时之勇也没有,整日里暮气沉沉,那还有什么意思。” “姑姑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赵妨玉这句话在,华鸾便知道,她并非是一时兴起。 回头一想,便笑出来:“也是,你和杨家不对付,也不是今日才不对付的。” 杨潇翡做下那样的丑事,不论真相如何,但那些人归根到底是她派出去的,带着见不得光的目的,偏生又蠢笨,连带着一窝子人丢脸。 赵妨玉这一出事,闹出来多大的动静? 杨家今日安静如鸡,也是因为赵妨玉这位苦主与杨家之间不能为外人道的关系在。 前有三皇子妃蠢笨如猪,因嫉妒纵火烧毁赵妨玉的茶楼。如今三皇子赋闲在家,谁知道三皇子妃会不会再次失心疯,雇凶杀人? 赵妨玉最擅长做生意,从生意上打压杨家人,也是情理之中。 “我若不应你,你还会找谁?” 赵妨玉想要拉人入伙,明摆着是要找靠山的。 华鸾想看看赵妨玉还能打出那些牌。 下一秒,赵妨玉那双粉如三月桃花的唇瓣轻轻一动,吐出一个让华鸾长公主都有些怔愣的名字。 “崔家,崔子敏。” 华鸾对这位清河君的名号如雷贯耳,朝中风生水起,天下女子有几人不心动? 赵妨玉能拉崔子敏入伙? “你和他从前便认识?” 赵妨玉唇角一勾,看的华鸾心中一惊:“姑姑忘了,崔李两家乃是姻亲。” 何况此事对世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不会不答应的。 即便没有十四娘与姻亲这层关系在,崔子敏也不会放着这样大的好生意不做。 第227章 雷霆雨露 等从温泉里起来,赵妨玉已经恢复了那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刚才席宴已经收拾干净,两人重新半躺在罗汉床上,听着赵妨玉慵懒的替大长公主解释。 “杨家的香露与十四州不同,应当是从哪个偏远小国买来的。花种与大梁不同,味道自然也特殊。” “大梁的香露都是十四州独有,光是做这香露的物件,便要上万银两,不是一般人,拿到这物件儿连从哪里打开都不知道。” “杨家不知道从哪里买来这许多香露,但如今这卖香露的找上我,我便知晓,这生意是做不成一家独大的。” 赵妨玉的香露有多挣钱,明眼人都知道! 华鸾也没想到,赵妨玉竟然敢把香露的生意让出来! “你想将十四州的生意再做大些?” 赵妨玉摇摇头:“十四州只会是十四州,我要是另开一间商号,邀世家入局。” 华鸾都蒙了,她仔仔细细看了赵妨玉好一会,没看出来这像是发了癫症的样子:“你是疯了不成?与世家做生意?你能占几成?” 赵妨玉笑眯眯道:“这是我的本事,姑姑便不必多忧心了。” 一听此言,华鸾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随即便明白过来,赵妨玉这是要借世家的力,彻底挤死杨家的香露铺子。 “你不怕杨家报复?” 赵妨玉笑中带了讥讽讽意:“我与杨家,从不是我先开始的。” 是杨家先来招惹的她。 “杨家此番敢派人行刺与我,她既然敢做,便要敢于承担后果。” 赵妨玉背后明晃晃站着李家,李家那一辈就两位嫡女,多金贵的姑奶奶? 为了赵妨玉跪在宫门外等候听宣。 甚至赵家老太太,那是一品的诰命!现在朝中还有几位活着的一品诰命? 赵妨玉想要报复杨家,必然不止这一种手段,但唯独这一种,最疼不过。 杨家并非世家出身,钱财一道与世家比起来便不值一提,不碰盐铁,一辈子也赚不到赵妨玉十四州两年的利润。 一朝回到发迹前…… 华鸾啧了一声,怪异的看了眼赵妨玉。这哪里是想要拉她入伙?分明是想要拉她来做靠山,好让杨家投鼠忌器! “姑姑,若有朝一日,您的女儿回来,您会如何?” 赵妨玉记得周擎鹤曾经说过,华鸾的女儿曾被送出去和亲。 和亲出去的公主即便在大梁境内再尊贵,到了番邦地界,也逃不过独木难支的命运。 赵妨玉就是赌,赌有朝一日目的达成,她会接华鸾的女儿回家。 手中的茶盏咕噜噜一路滚下去,地上铺了地毯,也没碎,只是膏水撒了一地,污了衣衫裙摆。 但华鸾顾不得,一双漆黑的凤眸死死盯着赵妨玉:“你什么意思?!”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掌心,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嵌入软肉,很快便有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华鸾眼眸如墨,执着的盯着赵妨玉。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华鸾不敢深思,只能执着的要一个答案。 赵妨玉从袖中拿出了周令容的公主印鉴,摆在桌上。 “我曾答应过她,若有朝一日,她妹妹嫁人,我要竭尽所能的护住她妹妹。” “如今我也答应姑姑一件事,若有那一日,我会将您的女儿,带回大梁。” 话音落地,赵妨玉的野心,亦或是周擎鹤的野心,让华鸾侧目。 “你们疯了?” 并非是华鸾不信,而是周擎鹤本身便不得皇帝喜欢,若想要皇帝传位周擎鹤,简直痴心妄想! 华鸾不敢想,她不敢想赵妨玉到底是怎么敢许下这样的承诺的! 当初就是那样疼爱她的父皇,也仍旧将她的女儿毅然送去和亲! 华鸾不敢想……她不敢想赵妨玉居然敢许诺要将她的女儿接回来! 她知不知道这到底有多难?! 赵妨玉看着远方,远方是一片繁茂葱茏的绿色,即便是深秋,也迸发着茂盛的生命力。 “午夜梦回时,姑姑难道不会梦见表妹么?” “外族过得是什么日子,姑姑应当比我清楚些。” 历来和亲的公主有几个好下场? 赵妨玉的话刀子一样狠狠刺进了华鸾的心,但这刀子她不敢拔,她怕若有一日……赵妨玉万一真的能将她的女儿带回来呢…… 万一呢? 赌一赌……会不会她的阿芙便有回家的机会? 一想起自己的女儿,华鸾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泪意。 仰头将还未滴落的眼泪拭去,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弱点就是她的女儿。 她站起身来,看着赵妨玉目光微沉:“你若骗我,我要你不得好死!” 她是天家贵女,赵妨玉若是敢骗她,她就是不要自己这条命,也不会让赵妨玉好过! 她的女儿是她的弱点,亦是她的逆鳞。 赵妨玉眉眼微垂,眼神真挚:“姑姑,我发誓,若有朝一日,我能带回她,我一定将她平平安安带回。” 华鸾直直盯着赵妨玉的眼睛,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虚伪,欺骗,心虚…… 但这些都没有。 至少此时,赵妨玉说的话,发自本心。 一时间,华鸾又有些无奈。 赵妨玉说的是她能。 她已经快要四十了,人生都过了大半辈子…… 她的阿芙不一样,她还小…… 华鸾从前从不涉及这些皇子争斗,这是她第一次押注,为了自己的女儿。 “我要你保证,要老二保证,若有一日他乘风起,必要带我的阿芙回家!” 华鸾知道自己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但她不是周令容那个好骗的小孩子,她要周擎鹤亲口和她保证,若有一日,他登临帝位,要接她的阿芙回来! 赵妨玉在华鸾的注视下点头,说好。 被赵妨玉牵着重新坐下,华鸾还有些不敢置信,她居然这样轻易便答应了? “王爷并非铁石心肠,若有一日,大梁兵强马壮,这些外族怎敢提出诸多要求?” 赵妨玉的话说的华鸾心如擂鼓,她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从未想过,赵妨玉居然敢说出……这样叫人意外的话。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凭何外族便可幸免?” 第228章 做空杨家 赵妨玉近乎淡漠的说出这句话,红唇张张合合,看愣了边上的华鸾公主。 同样是一个嘴巴两个眼睛,怎么赵妨玉这不大的小脑袋瓜里想的都是要命的买卖? 尤其是赵妨玉……她怎么敢的? 赵妨玉难道不怕她去寻杨故山告密?或者找皇上? “你难道不怕么?” 华鸾不信,她不信赵妨玉心中没有想过她会泄密的可能。 赵妨玉转头将那枚公主印信拿起来,玩味的抛了抛:“难道告密便能让姑姑的女儿回来么?” 赵妨玉确信除了她,没人愿意帮助华鸾公主迎回她和亲的女儿,即便是疼爱她的先帝还活在世上,也不会做到这般地步。 华鸾如果想要迎回女儿,只能上赵妨玉的船。 至于三皇子……一个能在军中狎妓的人,怎堪大任? 这样的人即便上位也不过是重现酒池肉林的荒诞景象,哪里还会记得答应了华鸾长公主迎回女儿的愿望? 此事涉及的人选不过是杨家以及三皇子,说破天也就是还有皇上,但先帝都不会应允华鸾,本朝的皇帝便更不会了。 “公主殿下但凡有一丝爱女之心,也不会在听完我的条件后去文德殿告发我。” 华鸾位置特殊,宗亲里最煊赫的几位,她自先帝时便是盛宠,即便本朝皇帝对她不如先帝好,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先帝当真留给了她很多东西。 华鸾略显无力直了直腰板,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她一遍又一遍的打量赵妨玉,恨不得将赵妨玉看穿,看到连赵妨玉脸上多了一根发丝她都清清楚楚。 心中激荡的情绪犹如装在罐子里的酒水,剧烈摇晃。等了许久,才终于慢慢平息。 冷静下来的华鸾显然也想明白赵妨玉为何这般有恃无恐,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弱点就是女儿。 赵妨玉脸上的笑柔了柔,毕竟当初华鸾对她和十四娘都还不错,她也不想与华鸾交恶。 “我与姑姑做的是生意,生意上有来有往,早不兴那强买强卖的把戏了。” “我想新开一间商号,联合世家,将香露卖遍大梁国土。” 华鸾接过赵妨玉递来的新茶,温热的碧螺春口感清冽回甘,是特意记了她喜好的。 华鸾端着那盏茶,眼眸盯着茶盏里青绿色的茶汤,语气也跟着和缓两分:“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赵妨玉笑的见牙不见眼,只看这模样还不知要甜死谁,下一瞬便听她说:“京城这第一家店,我想请姑姑来开。” 杨家不是傲气自家有个宰相么? 那她便请大长公主来开一家新商号。权贵对权贵。 华鸾冷哼一声:“你和杨故山不对付,倒舍得拿我做筏子。” 赵妨玉轻轻摇头:“不会叫姑姑为难的。” 再过三日,南邵与杨家便会在泉州结算,一手结尾款,一手将香露以天女散花的形式卖入大梁。 杨潇翡掏空家底囤的货,只会成为卖不出去的物件,要么割肉回血,要么……就等着饿死。 华鸾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底气,只是她如此信誓旦旦,想来背后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依仗,所以也不曾多问。 事到如今,华鸾也不与赵妨玉兜圈子:“你们家王爷这几日就该回来了,若是不回,你跟着劝一劝。” 赵妨玉不置可否,蓦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哪家的苦主寻到姑姑府上了?” 这一瞬,华鸾与赵妨玉仿佛回到了一切不曾发生的开始,还是一对儿关系亲密的好姑侄。 “大理寺寺卿的夫人是我手帕交,因为你们家王爷,她夫君小半月不曾回过家了。” 其实两人都明白,这信息还是经过了粉饰的,谁家夫人会拦着家里的夫君上进?必然是周擎鹤在牢房里作妖,让人不堪其扰,所以大理寺刑部宗正寺这些人才上下一起找关系,力图尽快将周擎鹤送走。 “我说近日门房怎么多了那么多帖子。许多人家还是不大相熟的。” 一上来便送不少礼。 府里下人都吃胖了。 华鸾不多时便走了,果然如华鸾所料,周擎鹤在赵妨玉生辰那日回来。 门外官兵在周擎鹤回家时便回队收兵,赵妨玉坐在芭蕉园里吃汤面,只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便知道多半是周擎鹤回来的。 春芍扶着赵妨玉出去,一进门,便看见了端着水猛灌的周擎鹤。 “牢里不让喝水?” 周擎鹤摇摇头:“那儿的水不干净,泡茶都是一股子血腥味。” 赵妨玉挥挥手,安排人去给周擎鹤做些好克化的点心。 周擎鹤摇摇头:“捡着王妃能吃的,上些大菜来,今日是你生辰,别管我。我吃什么不是吃?” 悬壁被周擎鹤安排去樊楼买闹厅羊了,还有赵妨玉喜欢吃的香煎猪肠。 周擎鹤让赵妨玉坐着休息,自己急急忙忙去屋子里洗漱,这些天在牢房里,吃喝没问题,洗漱是最大的难题,弄的他每天喊话都不敢大喊,生怕出了汗一身馊味儿回家。 还是借了吏部尚书休息的屋子洗了个澡,周擎鹤才稍微消停些。 如今回到家,里里外外洗个喷香,还要了些赵妨玉的膏脂涂抹。 他可知道,他家王妃最喜欢长相好看的男子,平日里遇到那些长的好看的,都会小心的多看一眼! 护肤只有一次与无数次,第一次接受了,后面便自然而然,周擎鹤的越发的白皙,甚至有了几分花美男的感觉。 赵妨玉觉得这婚结的还算不错,虽然周擎鹤爹不疼娘不爱的,但是至少有一张好脸,看着就下饭。 也不会像赵悯山那样的大男子主义,看见个女人脑子里就在估算此人能给他带来多少收益。 周擎鹤洗完出来,换了一身大红的圆领袍,一个人别别扭扭的擦头发。 他不让丫鬟近身,平日里都是悬壁拧衣服似的拧一拧头发,干的差不多便自己找个风口慢慢吹。 今日悬壁不在,他一个人便有些别扭。 赵妨玉冲他招招手,他便哒哒哒的跑来问:“怎么了?如今可还有不舒服?” 第229章 贺你生辰 赵妨玉看周擎鹤眼眸亮亮跟个小狗似的,不由想到他为了她在文德殿掌掴御史,下了朝提刀暴打三皇子的光辉事迹。 怎么看也该是个狠人,谁知道回了家的模样竟然让赵妨玉有些幻视小狗。 就差一根要成螺旋桨的尾巴了。 拿过他手里皱成一团的棉布,赵妨玉让他转过去。 “不用拧的,我自己晒一会儿也就干了,如今不冷。” 赵妨玉闲的没事干,周擎鹤帮她不少,她回馈一些行动也不算什么。 拧个头发而已,她也没有虚弱到不能动弹。 “你别怕,当日刺杀的事,刑部已经查到眉目了。” 甚至查到的还不止一点。 那些箭矢拿去让工部的匠人们研究了好些日子,最终发现,这些制造箭矢的人绝对是从军中出来的。 军中箭矢与民间稍有不同,军中箭矢都是用铜模浇筑,而后再有专门的匠人一一打磨。 这造箭矢的模子与军中的模子一模一样,甚至连匠人的手艺都差不多,唯独这造箭矢的铁,与大梁军中不同。 多的周擎鹤不能说,此时悬壁不在,难保有人不会偷听。 他怀疑是老三寻到了一处铁矿,私下里冶炼钢铁! 赵妨玉察觉到周擎鹤话语未见,但此时不是说话的时机,便将这话岔过去。 “那边好,当日我也吓得不轻,不知道宫中丹妃娘娘如何,万一再吓到了她,那可是罪过大了。” 周擎鹤哼哼两声:“丹妃病重,原先不过是风寒,一直养到如今还不好,连猊儿都都不得已叫父皇带着。” 赵妨玉眸色一闪,从前只知道皇帝喜欢猊儿这老来子,不成想竟然喜欢到如此地步,连大皇子都不曾住过的皇帝寝殿,猊儿都跟着住进去了。 赵妨玉不动声色,但确定了丹妃平安,剩下的便也不再担忧。 “说来,似乎极少见你穿红色?” 赵妨玉自周擎鹤一出来时便看着了,周擎鹤一身红玉,面如冠玉,确实是好看的紧。 不过周擎鹤自个儿长得好,穿什么颜色都难掩俊秀。见惯了他穿一身黑,如今一身红,倒显得更加鲜活几分。 似乎带着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周擎鹤想了想,回了一个质朴的答案:“黑色脏了看不出来。” 他从小就在外面鬼混,穿浅色的衣裳极其容易看出来,后面渐渐的便都穿喜欢穿深色的衣裳。 只有需要装模作样的时候,才会换一换。 赵妨玉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连手中棉布都停了。正好换了一块新的:“听说你在文德殿掌掴御史,下朝脚踢老三?” 赵妨玉也是没话找话,她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悬壁不在,正事不能说,闲聊…… 赵妨玉想了想,她似乎确实极少与周擎鹤闲聊。 提及这个话题,周擎鹤有些沉默,连话音都闷了些:“那御史不知所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不出什么好话。” “那些御史一个个脑子都与旁人长得不同,那混账口出狂言,被我掌掴之后还参我目无遵纪,要不是御史令按得快,他还想来个血溅当场,名垂青史!” 赵妨玉诧异,她印象中的御史都是一群热血笨蛋,没想到蛋中还混了一颗老鼠屎。 “那御史如今如何?” 周擎鹤这下便得意多了:“那自然是被我几巴掌打服了,一个个的孬种,打量着我是什么好性儿不成?” 妻子在面前被人言语羞辱,别说是一顿庭杖,就是跟人家拼刀子他也不会怯场。 “那御史本就是沽名钓誉的糊涂蛋,平日里御史台里的人都嫌弃他,此番正好让他回家荣养,往后也不必在朝为官了。” 赵妨玉一向也是:“如此糊涂,还要效仿前朝御史血谏陛下,确实不知所谓。” “那三皇子呢?” 周擎鹤微妙的摸摸鼻子,这个没什么好解释的,人在自己家里蹲着,他冲上去给人打一顿,但是他也蹲刑部大牢了,还挨了一顿板子,不亏。 外人大概不知,但周擎鹤却知道这伙人就是当初三皇子派去别院寻找赵妨兰的人马。 这群人没找到赵妨兰,不知道老三怎么想的,昏了头,竟然想出让这些人来刺杀赵妨玉的昏招。 周擎鹤嘟嘟囔囔说了两句,赵妨玉没听清,没等她再问,便听周擎鹤回道:“你的伤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赵妨玉知道他才岔开话题,便也顺着往下说:“好差不多了,等头上的血痂掉了就好。” 赵妨玉这具身体不知道为什么,伤口好的比常人慢一些,赵妨玉打定主意往后要好好养一养,免得再随便磕一下,便要躺下半个月。 这会若是她身体强健,必定要亲自入宫陈情,到时候周擎鹤住在刑部,她便坐在宗正寺大堂。 一个个的都别想跑。 赵妨玉如今也能正常走动,与平日里无异,只是太医给开了许多养生的药,一天天的喝了便犯困。 很快周擎鹤的头发便干了,站起身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等人去布置席宴,周擎鹤才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块无事牌。 “这些日子在大牢里,没机会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是我自己刻的。” 周擎鹤手里没多少银子,自己雕刻的手艺也不是多精通,只是这次在大牢中实在不好准备,才只能自己雕了一块无事牌。 簪子什么的他也想过,只是想着以赵妨玉的容貌插戴木簪,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便转而雕刻了这块无事牌,祈求将来赵妨玉出行能平平安安,无事无忧。 “到时候配两个香球,挂在马车上。” 想着马车只挂一块有些不大对,又道:“等我再雕几个,四个角都挂上。” 赵妨玉拎着这块无事牌端详许久。 雕工算不上多少,只是雕的东西与她相关,是她平日里檐下听风的模样。 每一个角都打磨的圆润光滑,甚至连雕刻的地方都细细磨过一遍,半点不割手。 连发丝也细细雕了出来…… “不必挂在马车上,挂我床头。” 赵妨玉亲手找来香球,当着周擎鹤的面将这块无事牌挂在一角。 窗外秋风如练,屋里一室生香,赵妨玉缓步朝周擎鹤走来,眸中带笑:“多谢王爷,我很喜欢。” 第230章 闻风而来 生辰宴后,周擎鹤便喊府中绣房给他做了不少新鲜颜色的衣裳。 他喊人抱了一堆布料来,趁着赵妨玉闲暇时,问她:“你瞧我穿这个颜色,会不会显得太白了些?” 赵妨玉坐在秋千上架上,看着周擎鹤在一堆布料之中苦恼。 看来生辰那日夸他的话,夸到他心坎儿上了,赵妨玉玩心大起,不仅给周擎鹤配了好些衣裳,连头上戴的簪子都多做了好些。 周擎鹤心满意足的抱着东西离开,赵妨玉重新坐回秋千架上。 “拿纸笔来,我给大姐姐下个帖子。”赵妨锦当初给她写信,说是想来看看她,只是往事门外有皇家官兵,她不得进出。 如今皇家卫兵早已撤离,但赵妨锦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出来。 赵妨玉猜她定然是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于是下个帖子问一问。 这边给赵妨锦写了帖子,那边重新给叠翠几个安排了事务。 素惹面容有碍,便不好再在跟前作大丫鬟,大丫鬟代表着主人家的脸面,一般都是从小跟在夫人小姐身边长大,受好规训好教导,见惯了好东西的人才能做大丫鬟。 问清楚素惹家里人的情况,赵妨玉心中也有了底。 大夫人在她出嫁时便把素惹一家子都给她了,如今爹娘在庄子上当管事,还有个哥哥,在家里种地。 赵妨玉的庄子多是养花,所以种地也是种花,日子过得不错,一家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赵妨玉打算培养素惹跟着她看账,若是能管得过来,便在内院当个管事,若是能有几分天赋,也能放她去外面闯一闯。 赵妨玉的摊子越铺越大,人手便显得不够用。赵妨玉从当初的陪嫁里,又补了几个小丫鬟,跟在春芍身后带着,一连串儿的人,也不必都留在她身边当丫鬟,历练出来了派出去做个小管事,赚的月例也比在府里拿的多。 “不过我看你在厨艺一道颇有天赋,你若是舍不得家里,不愿往后跑东跑西的,我也不为难你,王府内院管事的月例你是知道的,比如今只多不少。” 也是素惹当初主动发誓说此生不嫁,赵妨玉才有这个心思培养她,毕竟古代女子多半是嫁人之后忙着相夫教子,鲜少有了夫君孩子还能满大梁跑的。 素惹从前也没经过多少事,只怕这会刺杀便是她生平最大的惊险,赵妨玉不过递个梯子,想不想往上爬,全看素惹自己。 几个丫鬟看向素惹的眼神不由暗暗带了羡慕,不论是内院的管事,还是跟在赵妨玉身边看账,哪一样都能说得上一句前程似锦。 素惹低着头思量片刻,便磕头道:“奴婢想跟在王妃身边,跟王妃学看账!” 赵妨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来日问沈寄遥哪里能买到顶级的女护卫,她需要一批顶级的女护卫。 沈寄遥带着她打拳,锻炼体魄,周擎鹤在边上扎马步,左右胳膊上还挂着沙袋。 周擎鹤对自己有一股狠劲儿,仿佛那练得不是他自己的身子一般,天天晚上在床榻上哼哼唧唧的喊疼,第二日爬起来,还在问沙袋要不要加重一些。 沈寄遥私下还悄悄问过赵妨玉,周擎鹤是不是有病。 她在军中,见多识广,知道有些人喜欢疼痛的感觉,以此为癖。 赵妨玉:“……他只是喜欢罢了。” 他只是因为那位御史挨了三巴掌才被打服,显得自己太没气势,所以勤学苦练,力求无论是谁,先一耳光扇出对方两颗牙为目标而奋发图强。 沈寄遥今日来也不仅仅是带着赵妨玉练武的,毕竟赵妨玉遇刺,武将中有不少收到了牵连,沈家武将出身,自然有人托到她身上。 但此事赵妨玉这个当事人反而是最没有话语权的。 事情因她而起,却不能因她伤好而结束。沈寄遥来也不过替那些人问问,还有没有什么细节遗漏。 赵妨玉想不出什么,毕竟她当时高热还磕了头,一脑袋浆糊。 “无妨,想不起来就算了。” 沈寄遥摆摆手,无所谓的继续调整两人姿势,赵妨玉看周擎鹤练得实在辛苦,想来着他应该极其热爱武学,否则也不会如此拼命。 赵妨玉想着,等周擎鹤生辰时,该送他一把利刃才是。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急呼,赵妨玉猝然回头,只对上沈寄遥靠的极近的一张脸,她眼眸如星,笑着看向赵妨玉:“你在瞧谁?” 近到温热的鼻息都洒在人脖颈上。 赵妨玉目光不由下垂,略带几分心虚:“看我夫君罢了,姐姐自己也有夫君,难道不看看?” 就周擎鹤这等好颜色,放到现代她花钱都找不到这么帅的! 她看看怎么了,合法,还不花钱! 看一眼赚一眼,打拳都有劲儿! 沈寄遥郎笑两声,笑的周擎鹤红着脸不敢看她们,盯着自己面前的石头,随后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直接闭眼。 沈寄遥大力在周擎鹤的肩膀上拍了拍,拍的他一个踉跄,差点倒下去,还好他反应快稳住了。 沈寄遥仿佛只是不当心拍错了人,继续围绕着赵妨玉叭叭。 “你要开新商号?” 这个才是沈寄遥今日的重头戏。 赵妨玉点点头,她要开新店的事不是秘密,京中的世家早已得了消息。 甚至连初步的企划案都有。 赵妨玉想的是借香露这个香饽饽拉拢世家,等合伙的商铺开遍大梁,她的十四州,也会寄生在这商号上,缓缓达成她真正的用途。 沈寄遥手里有大批的兵马要养,银子对她来说一直都是紧缺的玩意儿,满京城都知道赵家的姑娘赚银子最厉害,赵妨玉要做生意,沈寄遥得知消息的当晚都在琢磨如何上赵妨玉的船。 这船不管怎么样,她可太想上了,她就想赚钱! 那么多兵马边关嗷嗷待哺,每一天吃的粮食,每一冬穿的棉衣,哪里不要钱? 朝廷发的军饷从拨下来再到她们手上,能剩下三分之一都算是不错。 说句难听的,也就她是姑娘,她爹还在那会儿,连条没洞的亵衣都找不出来! 沈寄遥现在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就是孟言疆不答应了她也得打到他答应,就冲着赵妨玉,她都不能放过孟言疆。 赵妨玉不知沈寄遥所想,只笑眯眯抬头问她:“怎么,沈姐姐也想来?” 第231章 突然催生 沈寄遥爽快的点头:“有这等好事,若是能加,劳烦妹妹带我一个。” 沈寄遥一身玄色金线牡丹大袖,头发挽成利落的单螺髻,只插了两根样式简单的金钗,咧唇笑着,不是京城姑娘的规矩模样,反而更让赵妨玉喜欢。 沈寄遥的长相柔美,随她母亲,性子却随了她父亲,对武学痴迷,战场上取人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在赵妨玉心中,沈寄遥就是武力值点满的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三拳打死景阳冈大虫的程度。 带着沈家赚钱,也没什么,这香露铺子本来也就是她低价对冲十四州一张安全牌,沈家进来与否,影响不大。 “沈姐姐若是想来,我哪里会拦着?等回府时叫春芍给你那些东西,你且看看,看完了再说进不进来。” “这盘子铺的大,未必如姐姐所想。” 赵妨玉提前给沈寄遥打了个预防针,沈寄遥点头如捣蒜,越是端详越是觉着世间怎么会有赵妨玉这样又漂亮又能赚钱的小娘子。 她恨她自己不是男人!家里也没有男丁,否则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早早给赵妨玉定下来。 沈寄遥用完早食后拿着东西心满意足的走了,赵妨玉收到了自家姐姐帖子才知晓,原来是赵妨锦又怀孕了。 “春芍!快把库房里的燕窝人参银耳……算了,这些宋家不是没有,你把库房药材单子拿来我瞧瞧。” 赵妨锦这会孕初便受了惊吓,大喜大悲之下,情绪反复,又因见不到赵妨玉,一直心中担忧,以至于胎像不好。 所以这才是赵妨锦在赵妨玉受伤至今不曾登门的内因。 这些人怕她担心,也一直没告诉她,等她下了帖子,才将实情说出来,也是打量赵妨玉应当好的差不多了。 “对了,我记得前些日子,春华坊的老板送来的图册里,有一套小孩儿戴的花枝缭乱珠花,把那套买过来。” 赵妨玉怕宋家人都紧着赵妨锦肚子里那个,疏忽了舒姐儿。 舒姐儿本来就是女儿,不如男孩儿吃香,宋家嫡子就宋柏一个,定然是希望赵妨锦多替他们家生几个嫡孙出来,家族繁衍。 但赵妨玉深知,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否则现代也不会有那么多因为原生家庭而半辈子浑浑噩噩,无法与自己,与家庭和解的人。 赵妨玉收拾了东西,周擎鹤闻言,也跟着一道。 周擎鹤现在盯赵妨玉盯得厉害,他生怕再场景重现一回。 素惹在院子里看家,赵妨锦带了春芍还有新来的醒枝,一道送宋家去。 到了内院,周擎鹤不便进去,恰好今日休沐,他便去寻宋柏。 春芍替赵妨玉撩开珠帘,露出里面躺在床榻上的赵妨锦。 屋子里都开着窗户,亮亮堂堂的,紫檀木的家具散发着幽幽暗香,边上小几摆了几个看盘。 赵妨锦唇色还有些白,见赵妨玉来,细细将赵妨玉上下打量一遍,见除了头上还没落疤的伤口,一时间眼泪又忍不住往下落。 赵妨玉坐在赵妨锦床边的团凳上,好笑的拉过赵妨锦的手,伸手在赵妨锦的鼻子上刮了刮:“大姐姐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一边回头嘱咐旬月:“舒姐儿呢?快给她抱来,让她瞧瞧她娘是怎么哭鼻子的。” 旬月觑着赵妨锦的面色,见赵妨锦破涕为笑,才对着赵妨玉福身,退出去寻舒姐儿。 “大姐姐如今怀孕了,舒姐儿是谁在照顾?” “她身边有个奶嬷嬷,有奶嬷嬷在,倒还无碍。” 赵妨玉等舒姐儿过来,看着小小的肉团子穿着一身杏粉色小褂配的银红色花枝裙,头上梳着两个小包包,下了地便噔噔噔跑过来给赵妨锦行礼。 小孩子行礼,弯个腰屁股便忍不住撅起来,行礼行的可爱,叫赵妨玉忍不住将人抱在怀里。 “娘亲最近不舒服,舒姐儿一个人住着有没有不开心?” 赵妨玉怕赵妨锦养胎期间,府里有些下人管不住嘴,到小主子面前嚼舌根。 多的是这种自己日子过得一团糟,也看不得旁人日子过得好的。 舒姐儿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没~有~舒舒每天都很高兴!如果娘亲能让舒舒多吃糖糖,舒舒会更高兴!” 赵妨锦在舒姐儿的包包上捏了一下,吓得舒姐儿直往赵妨玉的怀里钻。 又问了舒姐儿几句,赵妨玉才把那套花枝缭乱的珠花拿出来,从里面拿出来一对儿金子打的花枝圆环。 这圆环好看是好看,只是对舒姐儿来说到底重了些,赵妨玉在舒姐儿的脑袋上比了比,就对上舒姐儿亮晶晶的眼神。 舒姐儿两只小手团在胸前,嘴巴笑的张开,露出里面一点点的白色米牙,唇边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大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的盯着赵妨玉:“姨姨~” 赵妨玉不喜欢闹腾的熊孩子,但舒姐儿这么乖的她是真喜欢,恨不得直接偷回去养着玩儿。 哄着舒姐儿亲了她两口,赵妨玉才从匣子里找出一对儿加急订做的小钗与小珠花。 花丝镶嵌做的轻薄的小花,边上摇摇晃晃,会随着动作摇曳颤动的珍珠,另外还有装饰的蓝宝石与红色碧玺。 除了这些,赵妨玉还淘见了一串儿好玩的西瓜碧手串。 碧玺一般为单色,但也有一块碧玺上有多种颜色的,西瓜碧便是如西瓜一般,多是半红半绿。 赵妨玉送出这一串,难得就难得在,这一串儿的透明度极高,没有冰裂棉絮,火彩极好,颗颗圆润,色彩又正。 赵妨玉抱着舒姐儿,越看越喜欢,赵妨锦看她这样喜欢舒姐儿,忍不住笑话她:“这样喜欢,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你家老二为了你连命都豁得出去,趁如今情浓,赶紧要个孩子。” 赵妨玉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催生有一瞬错愕,随即便抱着舒姐儿笑开:“大姐姐别笑话我,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赵妨锦笑着白了赵妨玉一眼,谁家的孩子和她一样? 算了,她不想便不想吧,横竖年纪也小,身子也弱,先养养身子再说。 “你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是要做什么?” 赵妨锦是从小与赵妨玉一道长大的,赵妨玉此番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定然不会重拿轻放。 第232章 冲突海棠 赵妨玉轻轻眨了下眼,将舒姐儿往上挪了挪:“姐姐在孩子面前可说不得这些,万一身边有人嘴巴不老实,把姐儿的话学出去……” 赵妨锦抿唇一笑,便跳过这个话题,总归赵妨玉有好事不会忘了她的。 “大姐姐如今怀了身子,也万不能忽视了舒姐儿,那些人嘴上没个把门儿,万一说些什么伤了舒姐儿的心,闹得你们母女有隔阂,这些人如何也担不起的。” 赵妨玉环顾四周,只见到了几个从赵家带来的面熟丫鬟, 便收回视线,赵妨锦知道她的好意,略一思索,也明白过来。 “宋家人丁稀少,必然是盼着姐姐多生些男孩子来继承家业,咱们舒姐儿的嫁妆得早早备着,可不能放任他们做出些重男轻女的事来。” 赵妨锦再度点头,她与赵妨玉都是从赵家那样的富贵窝里出来的,自然知道女儿合该娇养。一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不过是闺中未嫁时候,姐妹们玩闹,万事不忧的光景。 嫁人之后,小到针头线脑,大到中馈交际,什么都要劳心劳神。 婆母,妯娌,夫君,中馈,宴会,秘闻,还有赵妨锦带来那庞大的嫁妆需要打理。 一年四季,没个休息的时候。 赵妨玉小心的摸了摸赵妨锦的肚子,没摸出来什么。 “月份还浅呢,如今瞧不出。” 赵妨玉有些敬畏的看了眼赵妨锦的肚子,她怕疼,怕的厉害。 “姐姐真厉害。” 古代生孩子不像现代还有无痛可打,生孩子是实打实的走鬼门关。 赵妨玉忽然想起来一件,此事按理来说她不该问,但赵妨玉实在担心赵妨锦:“姐姐如今身子重,万事小心,这中馈是否要交给贵府老太太?再有这院子里的人手,可要添置?” 正院的人手都是满的,此时添置,添置的便是老太太安排给宋柏的通房。 赵妨玉这话不过是给赵妨锦提个醒,这宋家老太太之前就与赵妨锦不大对付,此时未必不会弄出个通房来。 古代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常事,但坏就坏在这老太太与赵妨锦不是一条心,兴许还有隔阂,若此时在宋柏身边种下一颗属于老太太的钉子,那可就糟了。 赵妨玉想的是,先给赵妨锦打个预防针,别叫老太太抢了先。就算是真到了要给宋柏安排通房的那一步,她自己从外面买一个,也好过叫老太太安排。 赵妨玉捏了捏赵妨锦的手指,重新将准备绒花小簪给舒姐儿戴上,哄得舒姐儿咯咯咯的一直笑。 赵妨锦回握住赵妨玉的手,唇角轻抿:“安心吧,我有分寸。” 叮嘱完赵妨锦,赵妨玉便带着舒姐儿去园子里溜达,舒姐儿身边的丫鬟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多。 舒姐儿哒哒哒跑过去给赵妨玉摘了一朵新鲜的秋海棠。 “姨姨!香香!” 赵妨玉还未回话,便瞧见一道胭脂色的身影快步过来,一把抓住舒姐儿的手:“你摘我的秋海棠?” 舒姐儿眼瞧着宋润澄不高兴,有些怯怯的将手缩了回去,抬头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宋润澄道:“对不起姑姑,我是有意的,我不知道姑姑很喜欢这个花。” 赵妨玉不动声色的招来原先跟着舒姐儿的丫鬟,问她舒姐儿摘得那株秋海棠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没有。 丫鬟小声弓着腰小心道:“这秋海棠是多年之前,宋家老太爷为了小姐种的,但平日里家中人也时常剪来插瓶。” 这话便是指宋润澄这火发的莫名其妙。人家剪来插瓶都无事,舒姐儿这是宋家唯一的孙辈,难道连摘两朵花都使不得? 不过是她不喜欢舒姐儿,不愿意叫舒姐儿折了她的东西。 赵妨玉冷眼瞥向宋润澄的背影,宋润澄似有所觉的回头看,便瞧见坐在亭子里放下遮风帘坐着歇脚的赵妨玉。 一时间,脸色红红白白,几经变化。 “见过王妃。” 等了几息,才等到赵妨玉高抬贵手般嗯了一声。 “我记得如今芳若姑姑在你身边,她可还好?” 宋润澄一听芳若,背后的皮都忍不住绷紧两分,细声细气回道:“芳若姑姑一切都好,时常提起王妃,激励臣女。” 赵妨玉一听便知道这是假话,她和芳若如今身份悬殊,芳若万不可能对外人提及她在宫中做宫女时的事迹, 宋润澄在下首站着,听不见赵妨玉的回答,心中惴惴不安。 “她今日可在?许久不见,我想与她叙叙旧。” 嘴上是问,其实便是命令。 芳若来的很快,赵妨玉当着宋润澄的面,将舒姐儿摘下来的花插在了她的小包包上,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舒姐儿喜欢海棠?” 舒姐儿重重点头:“姨姨戴,好看!” 舒姐儿的小脑袋瓜很好猜,她想的就是,最好看的花要配最好看的小姨。 赵妨玉摸了摸舒姐儿的手,见人在风口上有些凉了,便将人抱到亭子里坐着。 “舒姐儿喜欢秋海棠,小姨给你起一个海棠院子好不好?” 王府地方大,挑个院子种满海棠,到时候也好时不时接舒姐儿去小住。 宋家没有嚼舌根的奴才,倒是有不长眼的主子。 “海棠院子?种好多好多海棠吗?” 赵妨玉捏着舒姐儿的手:“对,咱们种许多海棠,到时候让舒姐儿不论什么时候去,都有海棠看。” 舒姐儿不懂赵妨玉这是在打宋润澄的脸,拍着小巴掌咯咯笑:“好!要海棠院子!” 舒姐儿想了想,一转头瞧见外面还站着不知所措,一脸委屈的宋润澄,从赵妨玉身上爬下来,哒哒哒跑到丫鬟哪里,把今儿赵妨玉送她的花枝缭乱簪子拿出来一对儿,左右手各一支,笑眯眯的跑到宋润澄面前:“给姑姑!我不该摘姑姑的花,舒舒不对。” 她小手指了指头上:“但是花花回不去树上了,所以舒舒赔姑姑其他花花。” 说着,小手上下摇一摇,花枝缭乱簪上金丝捆的珍珠颤颤巍巍,阳光下霎时好看。 “这个好看!舒舒也喜欢!所以舒舒给姑姑!” 舒姐儿觉得自己摘了人家的花,还不回去,那她就该赔,她今天最喜欢小姨送的会动的花花钗子,那就赔姑姑这个。 赵妨玉在上面看着,与芳若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第233章 月下争执 此事当晚便被宋尚书知晓,发了一通大火。 “我往日所言,你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 宋夫人抱着哭的满脸泪痕的宋润澄,心疼的不行:“我哪里不曾听?!” 宋夫人一听宋润澄被赵妨玉当众那样打脸,心疼的恨不得现在就带着宋润澄回娘家去! “你说的,中馈给老大媳妇,我给是没给!我带着我的阿澄步步退让,你们还要把她逼到什么地步!” “因为一朵花,要将我的孩子欺负成这样,这是谁家的家教!谁家的姑娘这样不知礼数,竟然能教导起姐姐家的小姑子!” 宋夫人没想到赵妨玉竟然拿敢宋家给宋润澄脸色看,但事到如今,宋尚书这个当爹的还要教训女儿,这简直是在剜她的心! 宋尚书气的想要说些什么,但当初那些话都不曾叫她听进去,今日也不过老调重弹,白费口舌。 宋柏也在,此事赵妨锦还被瞒着,她怀像不好,怕她生气。 宋柏其实也不高兴,宋润澄确实是被宋母带坏了,她同情弱小是没错,也不该是非不分,她若是当真心疼齐映禾,为何当初不规劝齐映禾,以至于齐映禾为了当他的妾室,甚至不惜与三皇子的人搭话? 她若是不搭上三皇子,也不会被人灭口,最后却将这罪过一股脑算在赵妨锦头上。 “母亲!慎言!” 宋柏比谁都清楚赵家两姐妹家教如何,正是因为姐妹亲密,赵妨玉才会用这样隐晦的法子给宋润澄一个教训。 那海棠花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株,家里下人都摘得,偏他的女儿摘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柏儿!你就看着你妻妹这样欺负你亲妹妹么!为了一个丫头片子,你连你姓什么也不知道了吗?!” 宋夫人气愤与宋柏的劝告,她只觉得这孩子一成亲,就仿佛变成了旁人家的孩子! 如今连亲妹妹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他还偏帮外人! “哥哥娶了嫂嫂,便不再是小时候的哥哥了!” 宋润澄哭着喊了一声,话音之中已有怨气。 宋柏心中也有气,宋明舒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平日里他恨不得顶在头上到处走的宝贝女儿,没想到在母亲和妹妹眼中,竟然是不值钱的丫头片子! 他气他的母亲和妹妹不懂他的苦心,他不求母亲和妹妹像对待他那样对待赵妨锦,但是也不该如此……宛如仇敌一般,这宋家如何能好?! 宋柏和宋尚书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无奈。 赵妨玉已经足够收敛了。 她隐晦的提了芳若,便是在给宋润澄改过自新的机会,宫中出来的姑姑教养着,必然不可能将孩子教养的如此偏颇外放。 这其中必有宋夫人的阻拦。 “母亲也觉得,润澄欺负明舒是应该的?” 宋夫人与她怀里的宋润澄均是一僵,但仍旧嘴硬道:“那丫头被赵氏教导的不知尊卑,是她先攀折了润澄的秋海棠,润澄不过说了她一声,何至于要王妃殿下如此打我宋家女子的脸!” 宋尚书眼看宋夫人越说越不像话,眼眸之中情绪几经变化,最终怒喝一声:“够了!” 宋夫人与宋润澄齐齐看过来,只见宋尚书低着头,似乎下定了决心。 “你往后不可在插手润澄院中,润澄跟着芳若,往后还请芳若先生好生教导小女。” 芳若看了这一出闹剧,心中已然有数,福身应是,转头将宋润澄带了回去。 一时间堂中只剩下三人。 宋尚书合上眼,眉心几度皱紧,最终沉声道:“往后在家中给你盖一间佛堂,你在家清修吧。” 事到如今,宋尚书也没有什么好法子,狠不下心。 那总归是他的发妻。 因着小女儿,发妻对宋柏的正妻生了怨,甚至连带着宋柏的孩子都恨上了。 这如何能放出去? 岂不是搅家精? 宋柏没有劝阻,回去后抱着舒姐儿哄了哄。舒姐儿睡得迷迷糊糊,已经记不得清白日里的事了,嘟嘟囔囔小脑袋一点一点道:“爹爹替我……给姑姑……道歉了吗?” 宋柏轻缓的应了声,将舒姐儿送回小床上休息,替她盖好被子,才对这一圈守着的人低声道:“夫人怀孕,你们的嘴巴眼睛都惊醒些,若是小主子受了委屈,一家子都不必在宋府待了。” 赵妨锦也睡着,宋柏轻叹一声,洗漱后缓缓抱住了赵妨锦的腰。 · 赵妨玉回去时已是下午,宋柏和周擎鹤午间喝了不少酒,宋柏没事,周擎鹤醉的不轻。 精致的眉眼晕红一片,眸中水色连横,盯着赵妨玉痴痴的笑。那眼睛很亮,满满都是赵妨玉的身影。 唇色红润,带着点点水光,晶莹的厉害。 周擎鹤醉了,还记得朝着赵妨玉伸手,将人接过去。 周擎鹤喝醉了似乎不大爱说话,赵妨玉靠在箱壁上细细端详面前喝醉的少年。 周擎鹤长得实在是好,他母妃当年能宠冠后宫理所当然,即便中和了皇帝的基因,也仍旧是所有皇子之中样貌最为出众的一个。 周擎鹤眼下一尾红,若是叫外面的小姑娘们看去了,怕是潘安在世都比不过。 周擎鹤半伏在桌子上,懒洋洋的支着下颌专注的盯着赵妨玉看。 “娘子。” 寂静的空间之中忽然传出一道男音,赵妨玉也不知为何,背后悄悄酥了一下。 周擎鹤话音里的慵懒几乎将赵妨玉淹没,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那眼睛便弯弯的笑起来。 “娘子。” 周擎鹤又喊了一声。 周遭仿佛突然安静了,甚至连空气似乎都在慢慢抽离这狭小车厢。 周擎鹤眼里都是她,赵妨玉避无可避,渐渐的,腮边也多了一抹红云。 周擎鹤缓慢的一点点坐过来,一点点将脑袋靠在赵妨玉的肩膀上,然后一动不动。 赵妨玉能嗅见他身上淡淡的酒香,下一秒,耳垂便被含入温热所在。 潮湿,滚烫,还有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体,轻轻的舔了舔她的耳垂。 听觉一瞬间提升到极致,赵妨玉能听见炽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颈间,还有那人喉结滚动的声音。 第234章 醉酒小狗 周擎鹤身上的味道并不难闻,他在男子中算是爱干净的,此时即便一身酒气,也不像旁人满面油光。 清清爽爽,眼泛桃花。 方才还胆大包天的舔了她的耳朵,此时便眼巴巴的望着她,仿佛犯了什么错…… 其实…… 下一瞬,男子忽而靠近,再度轻快的在赵妨玉面颊上落下一吻。 触之即离,一触即分。 赵妨玉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纵容周擎鹤。但她的理智好像有一瞬离家出走了,并未阻拦。 和刚才不同,她眼睁睁看着周擎鹤快速凑近,亲吻,离开。 脑海中的思绪像是被小猫拨乱的线团,乱七八糟的纠缠在一处,有些理不清,但也有几分趣味。 赵妨玉没谈过恋爱,上辈子忙着上学上班,闲暇之余有几个暧昧对象,但最终都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分道扬镳。 这辈子只遇上一个周擎鹤,结果还有一大堆麻烦…… 理智时有时无,周擎鹤趁着赵妨玉没有反抗,快速的凑近又吻了几下。 “喜欢,就是要亲近的。” 他喜欢赵妨玉,所以他要亲赵妨玉。 有问题吗?没有! 赵妨玉和他亲近,没有不让他亲,所以赵妨玉也喜欢他! 喝醉的周擎鹤意料之外的胆大,胆大找赵妨玉有些不知所措。 周擎鹤的猖狂不过是一时之勇,没等赵妨玉就他们二人的关系以及未来思考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周擎鹤缓缓趴在桌子上,小声小声的哼唧。 赵妨玉顾不上方才那些,毕竟不过是小孩子般的亲吻,不算什么。 伸手覆在周擎鹤的额头上,只觉得热热的,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发热了还是喝醉了。 周擎鹤将赵妨玉的手捉住,凑在唇边亲了亲,像是小狗掏出他珍藏的骨头,亲亲后再宝贝的放回去。 自己的手被捉着,周擎鹤嘿嘿笑了两声,手指摇晃的指了指脑袋:“疼,里面有好多你。” 赵妨玉:“……”赵妨玉抽回手,觉得自己在喝醉的周擎鹤面前像个白痴。 这不应该,她们俩到底谁才是愣头青? 周擎鹤接下来都很安静,让做什么做什么,只是不愿意放开赵妨玉的手,最后还是赵妨玉说要给他喂醒酒汤,才哄着他放开的。 周擎鹤喝汤药比较简单粗暴,在他自己不愿意喝的时候,都是由悬壁出手,硬生生给人灌下去。 怪不得之前灌药如此熟练…… 原来这其中还有拿周擎鹤练手的原因。 “王爷之前生病,药喂不进去,实在没法子了才灌进去,后面觉得效果不错,便一直都这么喂了。” 赵妨玉唇角抿了抿,实在没敢看里面有些凶残的画面,以及男人委屈的哼唧。 等悬壁走了,地方已经收拾干净,周擎鹤委屈的趴在罗汉床上,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瞅着赵妨玉,赵妨玉甚至能看见微微泪意。 “没想到王爷喝醉后娇气不少。” 赵妨玉闲来无事,索性拿了两颗粽子糖塞进周擎鹤嘴里,原先是想着哄哄他,叫他甜甜嘴就好,别叫他这样一副委屈巴巴的小狗样儿看着她,谁知道他竟然趁机叼住了她的手! 周擎鹤含住了赵妨玉的指尖,赵妨玉猛然抽回,还是叫他抓住机会舔了一下…… 该说不说,某些时候,周擎鹤反应快的不像喝醉了,像喝兴奋剂了。 赵妨玉哼了一声,把大迎枕往周擎鹤身上一砸,自己去里间洗漱,春芍和醒枝服侍她,悬壁则带着他们王爷去外面洗的。 周擎鹤被送回来的时候,神色清明不少,显然是醉意散了几分,身上还被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覆盖。 乍一见到赵妨玉,周擎鹤也有些不自在,此时沉默是躺在床榻上挺尸。 赵妨玉累了一日,还在听叠翠跟她汇报府中事宜。 多半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家中奴仆的衣食住行,另一些人际往来。 处理完这些,赵妨玉也上床休息,周擎鹤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赵妨玉好笑的看着恨不得绷成木头的男人,好笑的往枕头上一躺,翻身睡去。 · 礼国公府 自从赵妨玉出嫁之后,大夫人便不怎么出门交际了。 因赵悯山官职变动,在宴会上许多人顾忌着赵悯山,能聊的东西不多,乱七八糟的扯闲篇,没得让人脑子疼。 大夫人平日里便在家带带礼哥儿,和陇西通一通信件,和父母哥哥们说一说孩子,无事时在家中插花品茶,听书作画,悠闲的厉害。 前些日子答应了赵妨玉要劝解李书敏,大夫人一直记着,等这些日子风头缓和一些,便立即登门去了礼国公府。 李书敏没料到大夫人会不递帖子便登门,来的匆忙,身后还跟着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巽哥儿。 十五岁了,还跟在母亲身后,无所事事,这样好的光景不在跟着先生读书练武,实在是荒废了。 一见到此,大夫人面色微沉,等李书敏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去自己的院子后,大夫人才长叹一声。 挥散众人,大夫人细细端详着这屋子里的每一处,花案凭几,花瓶摆件,似乎来来去去还是当年见到的那些。 再看李书敏身上,穿的都是些暗色老气的衣裳,头上带着细伶伶的簪子,虽也精细,但与初来京城时相去甚远。 大夫人难得让崔妈妈找来一副煮茶的十二先生,琳琅摆在桌上。 大夫人一言不发,缓缓炙烧茶饼。 茶饼不过是鸡蛋大,很快香气传来,茶饼变得酥脆, 捣碎后放入金法曹中缓缓碾动,茶叶碎很快变成细细的粉末。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这样大的屋子不曾开窗,只点蜡烛,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对门的这一块儿有些日光洒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游的微小光点。 李书敏有些无措,她知道大夫人来必定有事,但往日里大夫人与她无话不说,如今却沉默碾茶,让人不由心中惴惴。 茶碾一下一下来回滚动,李书敏欲言又止,一而衰再而竭,后面便沉默了。 只有大夫人仍旧沉静的碾着茶,一下一下,将茶叶碾的粉碎。 第235章 盼女归家 “去把窗子开开。” 大夫人一句话,崔妈妈立刻去开窗,李书敏也没拦着。 等窗户都打开,外面亮堂堂的光照射进来,驱散一室昏暗,大夫人才觉得舒坦些。 “姐姐这些年,怎么越过越沉闷了?” 大夫人手下动作不停,启唇时平和的凝视的李书敏的眼睛。 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这屋子,这屋子密不透风,像一座无形的监牢,将她姐姐死死困在其中。 大夫人没有等到李书敏的回答,也不生气,反而娓娓与她说道:“玉儿前些日子进宫,丹妃见了她。” “言真求到我这里来了。” 茶碾的差不多,大夫人缓缓将细碎茶粉倒入石转运中,一点点通过石磨研磨成粉,再用罗枢密院将茶粉筛出来。 李书敏仍旧是一言不发,大夫人抬头看着自家姐姐的侧颜,只觉得心疼。 “人人都说你偏疼巽哥儿,人人都说你不该如此,你呢?” “我想知道李书敏怎么说。” 所有人都说李书敏与李书清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所有人都说李书敏是陇西李氏最无能的女儿…… 但大夫人知道,不是的。 李书敏从前也是很好的李书敏。 但那样好的李书敏,只有她一人见过。 李书敏的唇瓣张张合合,似乎话到唇边却说不出,有口难言,心迹难辨。 “我……我不知道。” 这些话李书敏听了无数遍,但她觉得她没有做错,她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她掏空了嫁妆养出来的礼国公府,难道要便宜给那些妾生的孩子? 但似乎又不是。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她百年之后,自己的孩子因为没有世子之位,处处矮人一头! 也不甘心,磋磨了她一辈子的礼国公府,凭什么连死了也不善待她的孩子! 可她说不出。 大夫人一点点注水调膏,看着盏中青绿色的茶膏,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怀念。 “点茶,原是你教我的。” “从前的姐姐,于我而言,就像红日一般。” “你会骑射,会女红,会点茶,会琵琶,你会许多许多,却独独不会爱人。” 事到如今,也仍旧没有学会。 李书敏沉默着,沉默的听着。 “你还记得陇西的风么?你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 “从城门口进去,走八百步,往左,进李家巷……” 大夫人的话激起了李书敏的回忆,那条多年来再未走过的路缓缓在脑海中浮现。 那是她回家的路,她无论如何也记得的。 “我从前回去,爹娘问我你过得如何,我不敢说。” “我不敢说他们捧在掌心的女儿,在京城被人欺负,她不敢回家,甚至连私底下跟我哭一哭,都要憋的不能承受,才放肆一回,她怕言真与巽哥儿没了母亲,被礼国公府磋磨,一辈子都叫人毁去。” “爹娘年纪大了,我知道我没骗过去,但他们也来不到京城。” “她们就这样日盼夜盼,盼着他们的女儿回家。” “他们不说,但你我为人父母,难道还不知他们是何心意?” 李书敏的眼泪已在不知不觉间落下,提及年迈的父母,她有太多太多的愧疚无法告知。 女子嫁人犹如命格更换,曾经她享了多少福,如今就要偿还多少债。 若是还未生下孩子,李书敏自然可以和离回陇西……但她做不到。 两个孩子,牢牢将她一辈子都钉在礼国公府。 大夫人从怀中掏出信件,上面赫然是与陇西家中的家信,一封一封,上面都写了姐姐安好。 但无论是写的人,还是看的人,都知道,她不好,她一点也不好。 她被这大宅子一点点嚼碎了,连骨血都要被吮吸干净, “许多话,你与言真不好说,难道与我也说不得?” “你为何这般紧张巽哥儿,我不信你对言真毫无爱怜之心。” 大夫人是最知道李书敏的,当初李书敏刚刚生下孟言真,便疼爱的不行,今日给孩子添置一个金项圈,明日给她攒个铺子做嫁妆。 即便礼国公府因着孩子困住了李书敏,但李书敏仍旧极其喜爱孟言真,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过来给她。 即便是巽哥儿出生之后,也不过孟言真差不多,绝对不会因为巽哥儿动孟言真一根手指头。 李家没有什么男子为天的规矩,从李家出来的李书敏自然也不会有。 大夫人的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李书敏,看着李书敏泪流满面,心中的心疼也多的要溢出来。 她从小看着,如朝阳明月般的姐姐,一点点被侵蚀成如今模样。 京城这块地……实在是对女子太过苛刻了些。 大夫人将茶送到李书敏面前,一点点将瘦弱的李书敏揽入怀中。 “爹娘在等着你回家。” 说句不好听的,两位老人还能有多少时日呢?等李书敏自己想开回到陇西,恐怕早已是物是人非,只能对着坟茔黄风哭泣。 李书敏哭了许久,崔妈妈与李书敏身边的妈妈将人群驱散的更远些,李书敏的哭声越来越大。 “我没脸回去!” “我也不敢回去……我当初想要带着,带着她们俩回陇西,那老蚊婆她疯了!她竟然对着巽哥儿下毒!” 李书敏牢牢扯住大夫人的袖子,抱着大夫人的腰,眼泪滚滚,却说不完她这些年的心酸。 “巽哥儿是她的亲孙子……他才那么大?她竟然对着巽哥儿下毒!” “她恨毒了我,自我嫁入国公府便处处与我不顺,一气塞进来三个姨娘,这些我都不说什么。” “但她对着我好容易生出的巽哥儿下毒!她苛待言真,毒害巽哥儿!我如何再敢离开她们一步?” “如今她还在府中,我……我……我……我真是一日也不得安枕啊!!!” 说到悲痛处,李书敏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大夫人气的浑身再抖,直接喊来巽哥儿。 “抱着你娘,今日跟我去赵家!” 巽哥儿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小姨的话他还是听的,也因为大夫人的面色实在难看,他没再问出什么。 崔妈妈扶着大夫人,自然知道大夫人此刻如何暴怒。 大夫人随手抓住一个小丫鬟,手上甚至爆出两根青筋,那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大夫人不会迁怒,她知道该找的人是谁。 站在礼国公府门前,大夫人拂袖而去的背影路过行人都看见了。 “国公府敢欺辱我李家女,我李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第236章 产后抑郁 大夫人一路上催促着人去喊太医,巽哥儿仰着脸,一双眸子像极了孟言真与李书敏。 大夫人紧紧握着李书敏的手,眼底泪意涌动,却不愿让眼泪流下,转过身复杂的看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巽哥儿。 巽哥儿其实没有太差,他也没有纨绔,只是被李书敏养的太好,这不许那不许,过度保护的有些不知世事。 大夫人原先看着巽哥儿还有几分想要劝说的话,但得知这孩子竟然被自己的亲祖母在幼年下毒……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母亲在礼国公府过得不好,我今日只问你一句,你是要礼国公府,还是要你母亲。” 巽哥儿一脸懵懂,但又似乎有所察觉,他看着他母亲细瘦的手腕,包裹在华服之中仍旧瘦弱的身躯,肖似李家人的眼眸满是认真:“我都要。” “母亲大抵是因为我,才会过得艰辛,平日里总不知母亲在紧张些什么……姨母,我身上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巽哥儿不是不心疼自己的母亲,只是他从未想过,母亲竟然有一日也会倒下。 “往日母亲总如巨石大山一般,将我护在身后,我不明所以,但想来,是不是曾有人要害我?” 巽哥儿不是孩子了,有的人家如他这般年纪的小孩儿,成绩好的已经开始下场。 他也没有懂得很多道理,但他知道一个人如果日日欢喜,应当不会如他母亲这般,哭的晕死过去。 大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泪意褪去,她和个孩子计较什么?纵然这孩子身上有孟家人的血,但总归还算是心疼他母亲。 “你这些日子,便在赵家住着。” 马车咕噜噜快速走过闹市,一直停在赵家门口,得了消息梅循音已经等在门前,一路上为抱着李书敏的巽哥儿带路。 住的是横月院,往日里是孟言真来小住时住的院子,平日里一直有人打扫,此时住也正得宜。 巽哥儿累的面红耳赤,手也不曾松下一分,太医是早已经等在横月院的,等人一到,便扶着手腕扶脉。 大夫人坐在一边,眼眸紧紧盯着李书敏的方向,连同崔妈妈与李书敏身边的老妈妈,都一脸紧张的看着太医,不敢发出丝毫动静,巽哥儿走到外间的桌子上,给自己狠狠灌了半壶茶。 太医屏气凝神,眉心皱了又松,松了又紧。 片刻后,才转过身来询问李书敏平日里一些异于常人的行为。 这些多是巽哥儿说的,因为李书敏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八个时辰都要看着巽哥儿,一直将巽哥儿拘在她面前,也只有巽哥儿和她身边的妈妈能说出些东西来。 大夫人与崔妈妈的眉头越来越紧,越听越是觉得不对。 哪有常人如此?竟是隐隐约约有了几分疯症?! “大姑娘当日在李家时还好好的……”崔妈妈也跟着恨透了礼国公府。 礼国公府竟然将她李家长女逼到如此地步…… “若非是大夫人的兄弟都在陇西,礼国公府怎敢如此慢待大姑娘?” 连崔妈妈都不愿再将李书敏与礼国公府扯上关系,直接喊起了李书敏还在陇西时的称呼。 “礼国公夫人这病症,多从心起,沉疴顽疾。脉象又沉又细,时常悲伤欲哭,暴躁易怒,肝燥火旺,气血不足,常常大喜大悲,难以安眠……” “应当是自小公子产后,便有了这病症,只能开些舒缓的药,补足气血,调养生息,只是这心病……老臣却是无法根治的。” 赵妨玉刚刚得了消息回来,一进门便听见太医诊断,当即便明白,这多半就是现在的产后抑郁! 那李家老太太到底是什么夜叉?能将李家长女逼的产后抑郁? 巽哥儿站在外间往里看,赵妨玉一进来便坐在大夫人身边,握住大夫人的手专心看太医为李书敏诊脉。 李书敏的妈妈在一边看着,众人渐渐退了出来。 众人到了外间,顾忌着太医在场,大夫人也没说话,当即写了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回陇西。 “礼国公府欺人太甚,当我李家嫡系都在陇西,便管不得出嫁女了?” 赵妨玉甚少看见大夫人这样锋芒毕露的模样,赵妨玉轻轻替大夫人揉了揉太阳穴,柔声道:“姨母这些年受的苦,总该一点一点讨回来才是。” 赵妨玉还不知道礼国公府老太太给巽哥儿下毒那回事,等太医都走了,赵知怀也急匆匆的过来,大夫人才让李书敏身边的老妈妈,一点点将李书敏这些年来在礼国公府的处境一一说出。 “大夫人初初嫁过来时,礼国公府待大夫人还算不错,就连国公爷也没有如此嚣张,安分了两年,等生下了大姑娘后,一切便都变了。” “老太太看大夫人不顺眼,三天两头往国公爷的院子里塞人,甚至连自家亲戚也塞了进去。” “自从那亲戚生下庶子之后,老太太便逼着大夫人将那庶子养在身前,记作嫡子!” “大太太自然是不愿的,几番争吵,甚至连大姑娘都受了波及。最终大夫人不得不想法子算计了国公爷,拼死拼活生下了巽哥儿。” “只是如此一来,便坏了老太太的打算……那时大夫人刚出了月子,半夜窗子叫风吹开一条缝,怕巽哥儿身边的人不仔细,便亲自去给看巽哥儿,结果看到巽哥儿身边的奶妈妈正在给巽哥儿鬼鬼祟祟的闻什么东西,一查,竟然是叫人痴傻的药!” 说着说着,老妈妈哭了出来,再就是李书敏用李家威逼礼国公府,将老太太送回老家,如此才安分了几年,结果后来竟然叫那老蚊婆跟着孟云湘回来了,甚至那老蚊婆还将孟云湘记在李书敏名下! 如何叫人不恶心? “老太太仗着姐儿当时正是要紧的时候,大夫人不敢将当年的事说出来,大夫人怕她再还害巽哥儿,便看的格外紧些,往日里还好,只是自从大姑娘入宫后,便越发严重了。” 待老妈妈说完,大夫人面上已经轻轻落下一滴泪。 她转过头,目光看向礼国公府的方向,几乎一字一顿,言语间满是恨意:“那老蚊婆一日不死,我李书清一日不与礼国公府罢休!” 第237章 现世报 巽哥儿站在原地低着头,即便是再不知事之人,得知了母亲这些年的遭遇,也该有些反应。 巽哥儿沉默片刻,便抬起头来对着大夫人道:“求姨母为我母亲,讨一个公道。” 大夫人冷静下来,静静看着巽哥儿,她知道此事与他无关,甚至他也是受害者,但仍是忍不住迁怒。 可迁怒之后又是无力,她大约能体会到一些李书敏这些年来在礼国公府府的无奈。 “你当知晓,若此事暴露,对你亦有影响。” 巽哥儿缓缓跪下,对着大夫人磕头,再度抬起时眸中满是坚定:“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赵妨玉轻叹一声,总算是没彻底养废了,若是好好教教,将来未必没有孟言真受益的时候。 大夫人也是如此想法,便对着巽哥儿道:“等你舅舅来,你便随你舅舅回陇西去。” 去了陇西,京城就是翻个天来,也不会影响到他了。 若是巽哥儿更亲近礼国公府,只怕李家也会只当李书敏没生过这个孩子。 巽哥儿点点头表示同意,站起身后略带悲伤无措的望向那边躺着的李书敏。 他也不知,原来母亲曾为他做过那么多…… 赵妨玉瞧了不免酸酸涩涩,她想到了钱小娘。 只要是为人母亲,似乎总会将孩子放在自己之前。 钱小娘是,李书敏是,连大夫人也是。 她也万万没想到,即便是出身李家的姑娘,也能被一个寻常老太太逼到产后抑郁,而且还隐瞒了十几年后才被人发觉。 产后抑郁的人,多多少少会有自杀倾向,母性和病魔恐怕已经在那具身体里交手过无数次。 赵妨玉不敢想,换做是她,面临孩子被人毒害,不仅不能报仇还要碍于女儿的声誉将此事压下,多年来担惊受怕,生怕孩子再遭逢毒手…… 她恐怕不会比李书敏的情况好到哪去,要么杀了那老蚊婆,要么她成为一个人尽皆知的疯子,嫁妆田产自此都成为礼国公府的养料,女儿还要被礼国公府吸一辈子血…… 所以,巽哥儿才必须继承礼国公府,否则李书敏的牺牲,孟言真的牺牲,一切都成为了为仇敌做的嫁衣…… 赵知怀将巽哥儿带出去开道,赵妨玉无声的抱住大夫人,大夫人只是沉默安静的坐在那张圈椅上,看着昏迷的李书敏不断落泪,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斑驳湿痕。 崔妈妈都已经到门外去哭了,只有李书敏的陪房妈妈,又哭又笑。 一点点替李书敏拨开面上的发丝,面上带着解脱:“其实夫人有时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她不敢求助李家,她怕老爷夫人担心,怕他们一气之下从陇西赶过来。” “夫人有时,也会想家想的夜夜垂泪,她平日和巽哥儿说的最多的,便是陇西家中的光景。” “如今也好,总归,不会再受欺负了……”也不必再一条路走到黑,不知道什么才能等到光照进来。 “此事还要告诉表姐。” 礼国公府只能留给巽哥儿,那老蚊婆也必须死。 赵妨玉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位老人,即便没见过几面,也让赵妨玉厌恶至极!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缓缓擦去眼泪。 “你去罢,我得守着她。” 她再不看顾着些,恐怕便真要被欺负死了。 赵妨玉嗯了一声,喊春芍去宫门递个帖子,自己则扶着大夫人回清平院:“娘亲不要过度伤怀,等舅舅来了,自会为姨母做主。” 大夫人摇摇头,站在游廊上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被遮蔽了一半的天空。 天还是很蓝的,有片片白云,也有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游廊风大,一下一下吹动二人的袖子。 就这样站着,几乎站成一尊雕塑。 良久,直到赵妨玉有些冷了,大夫人才缓缓道:“等不了那么久。” “我的姐姐日日夜夜在礼国公府受苦,那老蚊婆凭何睡得安稳?” 即便是日夜兼程的快马,信件从京城到陇西,也要一月,等李家再派哥哥过来,估计都要入冬了。 “我姐姐的仇,我也能替她报。” 李书清面色平静,说的话却带着一丝血腥气。 回了院子,大夫人另外带了小崔妈妈,另外还有十几个健壮婆子,从礼国公府后门,将礼国公府的老太太捆走! 看见脑满肠肥,几乎看不出人样的礼国公,大夫人只觉得人各有命。 有的儿子愿意为了母亲放弃爵位,只为求一个公道,有的孩子看见母亲被仇家绑走,被威吓两句,便乖乖看着老母亲被人堵住嘴巴,拖拽捆走。 大夫人连夜去的庄子上。 那是她的陪嫁庄子,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 一路上老太太都想要逃,被小崔妈妈几巴掌扇安分了。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路上,夜深人静,也没人有兴趣爬起来看看。 半夜出城,一路上颠簸不已,出了城马车便跑的极快,老太太那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庄子上,崔妈妈已将东西都准备好了。 空地上,一根人大腿粗的木桩子钉在地上,小崔妈妈利落的将老太太捆上去。 麻绳一圈一圈,将老太太捆的动弹不得,此时这位老太太终于有了惧怕,目光之中满是惊恐。 崔妈妈扯开她嘴里堵着的破布,主仆几个站在边上,眸中都是愤恨。 没等大夫人开口,这老太太先叽叽哇哇叫起来:“你们干什么!你们白日里带走李书敏还不够,还要捆走我?!你们李家无法无天了不成!” 回应她的是大夫人在地上打出来的一道鞭响。 大夫人许久不碰这些东西,一拿起来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鞭子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大夫人试了试力道,便狠狠一鞭子抽向老太太! 鞭子快速划过,破空声响起,老太太被打的惨叫一声。 吃了疼,人便乖了。 哎呦哎呦的求饶,只字不提这些年来对李书敏做过的恶事。 大夫人充耳不闻,小崔妈妈掰着嘴巴给人灌了一碗参汤下去。 死有死不了,活着又要折磨,老太太看着大夫人身后那些还没施展开的刑具,忍不住当场尿了出来…… 一股腥臭气传来,大夫人没忍住又是一鞭子下去! “欺我李家无人?你也配!” 第237章 血色警告 大夫人的鞭子挥的噼啪作响,一下一下都恨不得将李书敏这些年来受的罪给还回来! “你怕是忘了我李家世代从武,也就你们欺负她好性子!不敢同你们鱼死网破!” 李书敏当年顾忌尚且年幼的儿女,但如今儿女都已成年,也不必再顾忌什么。 大夫人最可恨的就是,这老太太私底下折磨媳妇的手段犹如训狗一般!招招手便来,挥挥手便走,动不动就到佛堂边上站规矩,一府的人都看着! 蚂蚁吞象一般,一点一点,将李书敏的魂儿都吞吃了! 以至于她好好的长姐,成了现在这副七魄不全的模样! 别说一个李家老太太,他礼国公府哪一个赔的起?! “你们礼国公府,穷就算了,拿我姐姐的吃我姐姐,一家子老小都靠我姐姐养着,怎么还敢欺她至此?” “今日不给你们个教训,还真当我李家的人都死绝了!” “不必等老家来人,我今日便收拾了你这恬不知耻的无耻老贼!” 次日清晨,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被人送到礼国公府。 “老爷,外面送来的。” 礼国公的长随小心翼翼的捧着东西进来,恭恭敬敬送到礼国公的桌上。 礼国公昨晚看着自己老娘被李家人带走,心中不免愧疚,此时正对着自己父亲的牌位诉苦。 “爹,不是我不孝,实在是这些年娘欺负李氏欺负的太狠,给人家都欺负疯了,现在人家家里人找上来,寻上娘亲也是应当的,何况那女人早些年就疯了!” “如今叫李家人发现了,新仇旧恨的,这……我也是拦了的,只是没拦住!” 礼国公在牌位前将自己的责任抛的一干二净,仿佛从头到尾都是清清白白。 “我本来和李氏过得好好的,是娘嫌弃李氏没生出来孙子,所以才左一个妾室右一个通房的送给我,娘亲自给我送的,我也不能不收不是……” 长随送来的东西,礼国公顺手接过来,打开的瞬间,等看清楚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后,被肥肉压成一条缝的绿豆眼一下瞪得老大!慌不择路的将手中东西扔出去老远! “混账!!!” 盒子里的东西飞出去的一瞬间便掉了出来,里面装着的,是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不用想也知道,这耳朵是谁的,礼国公吓得跌坐在地上不断后退,看着那耳朵,肥胖的手指颤巍巍的指向门外,嘴唇都忍不住哆嗦,又惊又怕:“李家疯了不成?赵悯山呢?!赵悯山也不管管?!” “她要干什么!” “她难道还要杀人么!这哪里还有个女人的样子!!!” 礼国公自诩这辈子阅女无数,尝过李书敏这样的世家贵女,也尝过小家碧玉,青楼里的花魁,巷子里的暗娼,他什么女人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李书清这种,为了一个疯子,竟然敢半夜闯入礼国公府将人带走,甚至将他礼国公府老夫人的耳朵活生生割下来送到他面前这等杀气腾腾的女土匪!!! 这哪里是女人?!这分明是强盗!悍匪!疯子!!! 她难道不怕?!她姐姐疯了,她也跟着疯了?! “快!快给宫中递帖子!” 家里是不能待了,昨晚上李书清那个疯女人敢来抓他老娘,万一她还不解气特地再来抓他可怎么办?! 他娘的耳朵已经没了,他娘就他一个儿子,他可不能出事! 礼国公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惊吓几乎让他站立不住,半边身子都瘫软在长随时身上,也亏得长随有一把子力气,否则两个人都得倒下去! 礼国公也不管自己亲娘的耳朵还在地上,那盒子随手一抛,正落在他爹牌位边上,盒子里的血渐渐流出来,缓缓蔓延到他爹的牌位底下。 一道血线缓慢滴落,不知道的还当是祖宗显灵了。 礼国公颤巍巍的往外走,身上的衣裳还沾着血,长随撑着他换了件衣裳,连滚带爬的拿着帖子往宫门去。 马车走到一半,忽然在半道上停下,礼国公吓得怪叫一声,恨不能直接就此死过去算了! 如果知道逼疯李氏的代价这么大,他们最多也就是将人扔在后院里不管不顾,哪里还会…… 不等礼国公多想,外面便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礼国公要入宫么?” 礼国公平日里不上朝,自然听不出周擎鹤的声音,但他的长随却认识马车上的皇室族徽,恭恭敬敬的在外面喊了一声鹤王殿下。 一听到此,礼国公吓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真是造孽!”见了鬼了,忘记李书清养了个好女儿,他娘的叫皇子都成她女婿了! 礼国公没出去,肥胖的身躯趴在桌子底下,抖若筛糠:“不是不是,不是去皇宫的!” 此时此刻,礼国公想到皇宫之中不仅有周擎鹤与赵妨玉,还有李书敏的好女儿…… 那可是皇帝的宠妃呢…… 曾经有多高兴,现在便有多害怕。 旁人不知,难道孟家人还能不知?孟言真入宫为的就是帮李氏与孟言巽那小畜生! 皇宫也去不得了,礼国公这些年也没交什么位高权重的朋友,即便是有,也不会为了礼国公这么个废物得罪了李家。 昨日大夫人在礼国公府那一声喝骂,京城还有谁人不知? 都等看热闹呢! 礼国公半道上遇到周擎鹤,无奈之下又退回国公府。 赵妨玉坐在马车里不出声,看着周擎鹤促狭的拦路吓唬人。 等人坐回来,周擎鹤才安抚的握住了赵妨玉的手:“安心,此事是礼国公府没礼,只要母亲做的不出格,即便是闹出去,也无碍的。” 赵妨玉想起昨日大夫人那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缓缓摇头,语气满是担忧:“怕的就是这个。” “母亲恐怕是恨不能手刃那恶妇的。” 若非如此,礼国公怎会吓得这早不早晚不晚的时节套车入宫? “母亲昨日说,仇敌近在眼前,不能不报,姨母这些年时时刻刻被这毒妇吊在火上炙烤,毒刺锥心,否则如何能到如今这般地步。” “说的不好听些,便是姨母已经疯了十几年了,只是为人母的本能压制着,才没暴露出来。” 李书敏能为了孩子,即便疯了也硬生生忍住十几年,大夫人也能为了李书敏,给礼国公府一个惨痛的教训。 怕的就是大夫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239章 猊儿上药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起伏,赵妨玉心中牵挂着大夫人,面上带出几分愁绪。 周擎鹤知道赵妨玉与大夫人关系亲密,便安慰道:“礼国公又不是没有人了,实在不行,找个机会将礼国公做了,到时候巽哥儿继位,将那些庶出子女打发的远远的便好。” 周擎鹤对于礼国公府去情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的状况已经不是国公之位的归属,而是所有见识过了李书敏惨状之人,都想替她将这些年来受的罪一一偿还回去。 要动手的何止是大夫人呢? 若是孟言真得知自己的母亲这些年来无形之中受到了如此多的折磨,恐怕要告到皇帝面前。 就是不知,那时候大夫人还能不能落个好。 若是礼国公聪明,就该闭紧嘴巴,若是他愚笨,至于要闹到满京皆知,那李家也便只能寻出家里祠堂的丹书铁券了。 世家么,谁家祠堂里没点真家伙? 赵妨玉与周擎鹤在宫门前分道扬镳,一路上往燕云殿去。 猊儿不在,被人支开去御花园玩了,孟言真尚且不知一切,安然作画。 其实她平日里也不这般勤奋,闲来无事便歪在窗前的罗汉床上看话本子,但马上年底了,还得给皇帝备些年礼。 真是好笑,她年纪轻轻都给皇帝生儿育女了,竟然还要反过来给皇帝送年礼。 孟言真摇摇头,将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转身喊赵妨玉坐下,等人都散开了,才将矮几上放着的两个檀木雕花盒子推过去。 “前些日子陛下赏的,我宫里用不完,你拿回去与妨锦分一分。”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孟言真对赵妨玉观感极好,只可惜她不是大夫人亲生,否则关系也能更紧密些。 “说来,你昨晚上连夜递牌子,是有什么急事。” 赵妨玉先与孟言真确认了周遭安全后,才将一份太医的脉案递给她。 孟言真看不大懂,只听赵妨玉解释。 “这是姨母的脉案,昨日娘亲去礼国公府,本是去劝解姨母送巽哥儿回陇西读书的,谁知竟然牵扯出一件大事。” “姨母提及待巽哥儿过分紧张的缘由,竟然是巽哥儿年幼时曾被他祖母下过叫人痴傻的毒烟。万幸是被姨母发现了,那老太太也叫姨母赶回老家。” “只此事犹如火线一般,一窜起火来便不可收拾,姨母这病叫她浑浑噩噩,甚至有时分不清虚幻与真实,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半疯的。” 赵妨玉一席话将孟言真说的哑口无言,即便如今已经归为皇妃,面对这样的祸事仍旧束手无策。 孟言真极度难过,她从前以为母亲是与她离了心,未曾想……母亲这些年竟然都是……半疯的? 孟言真几乎拿不稳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的是,悲伤欲哭,暴躁易怒,此症严重时会有自残之行…… 一个人需要多痛苦才会想要自尽呢?在极度痛苦的环境中,为了巽哥儿和她,母亲竟然连自尽都做不到。 如果说大夫人是为了自己而活,那李书敏便是为了孩子而活。 她的一生都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孩子们过得好,衣食无忧,她就是死了也能安息。 赵妨玉自认为她做不到李书敏这般,这样的爱太过沉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包括自己。 她本质上还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这个世道够烂了,她想先爱自己。 怕孟言真悲伤过度,赵妨玉便接着道:“娘亲带了姨母和巽哥儿回赵家暂住,已经去信陇西喊舅舅们来为姨母做主。也安排了巽哥儿,等舅舅们回程,一道将巽哥儿带回陇西教养。” 孟言真点点头,总归外祖家还是能依靠的,只是这些年天长路远不曾相见,但年年节礼生辰礼一样也不曾少过。 赵妨玉见孟言真稍稍平静一些,便将那脉案拿开,免得再刺激到正悲伤无处宣泄的孟言真。 “娘亲昨夜派人,绑了礼国公府的老太太。” 孟言真顿时大惊失色:“什么?!” 赵妨玉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解释:“姨母是在娘亲怀里哭晕过去的。” “娘亲悲愤至极,不愿等舅舅过来,便先押了那老蚊婆去庄子上处置了。情形如何不知道,只是今早礼国公便吓得要入宫求庇护了。” 孟言真眼眶赤红,纤细白嫩的手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若敢来,我必叫他死在宫里!” 她就是拼着这妃位不要,她也要为母亲报仇雪恨,即便是被贬为熟人,只要有猊儿在一日,她便不会有事。 只是这人渣,孟言真恨不得亲自手刃了才好。 “若无他的默许,那老蚊婆哪里敢如此欺辱母亲!” “那老蚊婆是刽子手,他就是行刑官!一窝子的废物囊虫,能用什么好货色不成!” 孟言真气急,竟有些微微气喘,胸腔快速起伏,却喘不上气,吓得赵妨玉连忙过来将她按着坐下,泼了一杯凉茶才叫她缓过来。 赵妨玉见她好了,取来帕子替她擦干净面上的水痕,直到她这是气急了,便也不再劝阻。 “不过是几个恶心人的癞蛤蟆,哪里值得你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姨母还在宫外,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她进不来,可不是又要急出病来?她本就愧对你,越发见不得你不好。” “姨母这病,原先还压得住,是自表姐入宫后,才渐渐压不住的。” “这些年来,一直撑着姨母不曾人前发病的,一直都是表姐你。” 孟言真的眼泪忍不住落进替她擦脸的巾帕上:“道理我明白,我不会做傻事的。” “你劝着些姨母,这些恶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妨玉得了准信出去,赵妨玉一走,孟言真便唤来众人,更衣洁面,重新洗漱穿戴,只是路过御花园时不当心,顺着台阶咕噜噜滚了下去! 等她醒来时,猊儿趴在坐在皇帝怀中,半边身子扒着床沿,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口中却问:“父皇,为什么母妃会摔下来?悲喜交加,怒急攻心是什么意思?” 第240章 血溅当场 皇帝伸手揉了揉猊儿圆圆的后脑勺,也没解释,伸手招来钱江平将人带出去玩。 等猊儿走后,皇帝替孟言真掖了掖被子,站起身来也打算离去。 毕竟是皇帝,御书房一摞一摞的折子等着他批复呢。 能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已经是对孟言真的恩宠了。 孟言真眼睫颤动,如羽翼一般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水润的眸子。 皇帝俯下身来探了探孟言真的额头,见没热起来,便顺道坐上床边。 瞧着孟言真雪白俏嫩如芙蓉花一般的脸蛋,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脸上缓缓摩挲。 孟言真一见到皇帝,清澈水润的眸子中便满满都是他的身影,她哀泣一声,柔弱无力的扑进皇帝怀中,瘦弱但不干瘦的身躯因为哭泣而忍不住轻轻颤抖,好看的眸子此刻眼泪汹涌,很快便将皇帝胸前的常服晕染出大片水痕。 皇帝受用不已,宫中这些妃嫔啊什么都好,只是不如孟言真这样鲜嫩体贴,几乎像是长在他心尖上一般,比肚子里的蛔虫还知道他更喜欢什么样的美人。 孟言真的眼泪根本止不住,抱着皇帝的胳膊,哽咽着将礼国公府这些年来做来逼疯她母亲的事情说出来,后背的蝴蝶骨一颤一颤,恨不能哭死过去! 好看的眼睛周围哭红了一大片,皇帝心疼的抚了抚那片晕红的皮肤,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无妨,你姨母不是帮你母亲做主了么?” 孟言真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再抬眸时眼底晶莹一片,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可臣妾的母妃……再不能是康健的身子了!” “为人子女,这些年来自以为孝顺恭谨,谁知竟然不曾发觉……” 说罢,孟言真眼底的光都暗淡了几分,仿佛一株鲜活的花缓缓失去生气。 这也是美的,孟言真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思考,在皇帝面前她永远是柔顺,美丽,娇弱的模样。 枯萎有枯萎之美,盛放有盛放之美,她不替李书清狡辩,求情,甚至谁的不好也不说,她只说自己不孝。 可细细想来,她怎会不孝呢?她入宫不就是为了礼国公府么? 皇帝自己都知道,正当妙龄的孟言真及笄不可能是因为心悦他一个能做她爹的人而进宫的。 凡进后宫者十有八九都有企图,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算盘,孟言真足够聪明,所以皇帝不介意满足她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请求。 大夫人做的事,确实是触犯了皇帝心中那一根线。 礼国公府就是再不济,再落魄,也仍旧是当朝三位国公府之一,纵然没有掌实权,但当家主母已经疯了,李家仗着自己在陇西有根基,竟然连他这个皇帝也不放在眼里,暗夜里绑走礼国公府的老夫人私下用刑。 皇帝案头上还摆着锦衣卫送来的信件。 但如今看到孟言真哭成这般模样,皇帝又有些不忍。 “与你何干?不必自苦。” 孟言真抱着皇帝的胳膊,眼泪如同断线玉珠一般顺着面颊滚落:“陛下有所不知,我娘当初之所以嫁到京城来,本就是在陇西被欺负的待不下去了才嫁了礼国公府。” “礼国公府就是个空架子,是母亲的嫁妆一点点填补起来的,这些便都罢了,纵然律法说嫁妆是女子私产,但总归一道生活,臣妾娘亲自由熟读礼法,绝做不出自己吃燕窝银耳,叫祖母喝白米稀粥之事,只是……只是……” “她怎能对弟弟下毒呢,那是她第一个嫡孙啊……若不是祖宗显灵,保佑母亲半夜醒来,否则……否则臣妾母女都活不到今日了……” 孟言真既悲伤又害怕,身躯无助的躲进皇帝怀中,皇帝这才想起,礼国公府只有一位嫡子。 这唯一的一位嫡子要是出了差错,孟言真的处境还真是岌岌可危。 毕竟这老太太连亲孙子都舍得下毒,没准为了吃绝户,还真能做出毒死母女俩,拿着原配的嫁妆再娶一房的事来。 毕竟人不聪明,见识不多,做坏事时胆大妄为,叫人防不胜防。 孟言真几句话便将李书敏的困境说出来,皇帝对李书清的怒气也消减了几分。 “罢了,你姨母也是救人心切,便去其诰命,其他不再追究。” 李家统共两个女儿,皇帝也没料到陇西李氏的女儿还能叫人欺负的在本地待不下去。 但孟言真没必要骗他,锦衣卫遍布天下,李家嫡女的婚事变故并不难查,一旦说谎便是欺君之罪。 为了博取而欺君,大胆与无脑的程度和老太太给亲孙子下毒有的一比。 孟言真坐起身来,呜呜咽咽的抱住皇帝的脖颈,温热的眼泪不断下落,唇瓣轻吐兰息:“这本是母亲的私事,实在不好泄露,但母亲命苦,年幼时便定了一位未婚夫君,但被族中另一房的姑奶奶硬生生是抢走了,母亲一向骄傲,哪里能忍如此大辱,谁知来了京城,竟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疯了十几年,硬是为了臣妾与弟弟强压着,装作常人一般……” 孟言真哭着哭着,悲从心起,只觉得喉间腥甜一片,在回过神来时,皇帝已经在抱着她大喊御医了。 她有些怔怔的看着指尖上残留的血迹,红的有些灼眼。 皇帝原先还觉得孟言真此番多少有些做戏的成分,等这血一出来,实打实是慌了神。 尤其是她才二十出头,瘦小的身躯被宽大的衣裳包裹着,面色惨白的坐在床上,整个人几乎被锦被吞没,自己也傻傻的看着手上血迹,下一刻便满眼彷徨的望向他:“陛下,臣妾是不是……活不成了?” 谁家二十出头的女子会呕血呢…… 皇帝此时也顾不得被捆走的事顾家老太太还是孟家老太太,当孟言真孤独又彷徨的眼神怯生生的看向他时,他便知道,这一回,他必定要有失偏颇了。 “不会的,朕是天子,你会与朕一道长命百岁。” “礼国公府的事你便不必再想了,你姨母派人去找你舅舅了,等他们处置吧,总不会亏了你母亲的。” “想想猊儿,你总不能为了母亲,叫他小小年纪也没了亲娘。” 第241章 并非孤身 宫中事外间不知,孟言真被皇帝牢牢圈在燕云殿养病。 怒急攻心两回,也就是她还年轻,这些年养的不错,有底子可以耗,否则换做寻常人家的姑娘,此时估计都在准备后事了。 “脉案上也说,你如今身子弱不能多思,家中事便不必多费心了,你与老二媳妇走得近,时常让她入宫陪陪你也好。” 赵妨玉性子沉稳,皇帝还有些印象,以赵妨玉的才智来说,必然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 孟言真病恹恹的,整个人原本就清瘦,如今更是几乎风一吹便能将人卷走,皇帝来时她正痴痴地望着院子里的树,仔细看,眼神却空荡荡的,分明是魂儿都不知道飘去什么地方了。 等人到了跟前,孟言真便听话的将手塞进皇帝的掌心,嗓音不大:“陛下,求您赐一道圣旨,让臣妾的母亲与父亲和离吧。” 若是平常,皇帝遇见这种不知分寸,插手父母婚事的女子必然厌恶至极,但如今看她这一副模样,心中难免不忍。 “你怎么还想着这些?” 孟言真缓缓抬头,雅黑色的羽睫欲盖弥彰的翻飞两下,眼眸之中泪意强行散去,只是水光比往日多些。 她一下一下无意识的揪着背面上绣出来的芍药花,语调之中难掩悲苦:“臣妾自己想了想,礼国公府无论如何,于母亲而言也是炼狱险境,如今谨慎不大好,怕是母亲也待不下去了。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们回陇西吧。” “至少外祖父外祖母,不会图谋母亲与弟弟的性命,不会时时刻刻想着从臣妾身上再榨取些油水光耀出来。” “他们如今算计的是臣妾,往后呢?”孟言真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慌张的握住皇帝的大掌:“若是日后她们利用起猊儿呢?” 雪白的牙齿死死咬住唇瓣,一想到礼国公府这熟练的手段,孟言真便忍不住想要将他们彻底碾死。 心中恨意滔天,眼中仍旧是彷徨无措,她几乎是小心翼翼的靠上皇帝的肩:“陛下知道的,臣妾只希望猊儿将来能做个闲散王爷,他安安分分的,日后当个富贵闲人便好。” “臣妾一介女子之身,没什么本事,只要能保住孩子的一世平安富贵便好,多的,臣妾不求,万般都是命,能遇见陛下,生下猊儿,已经是臣妾此生之幸了。” 孟言真的话如钉子一般,一下下敲在皇帝心上。 确实,确实得将猊儿与礼国公府断开,礼国公府内里乱的一塌糊涂,礼国公更是糊涂至极,若是来日受人挑拨,撺掇了猊儿去争夺皇位…… 父子之间,皇帝无论如何也不愿看见这一幕的。 他老来得子,对猊儿最是宠爱,也最是见不得旁人利用算计猊儿。 他决不能让礼国公府那群没脑子的混账,来撺掇哄骗猊儿。 皇帝思虑再三,还是应下了这件事。 · 大夫人三日后回的赵家,赵妨玉一得了消息,便回了赵家。 周擎鹤也跟着,免得有些不知所谓的碎嘴子再对着赵妨玉说三道四。 大夫人坐在堂中喝茶,李书敏坐在一边陪她。 明明是自己妹妹家中,李书敏面上却有几分羞愧之色。 赵妨玉步子一顿,当即便拉着周擎鹤往自己的蕉庐去。 是她不对,忘了娘亲如今应当是要以姨母为先的。 周擎鹤坐在蕉庐的桂花树下,盯着树上开的密密匝匝的桂花,眼神一眨不眨。 一朵桂花恰好落到他眼睫上,嫩黄色的小花被黑色的睫毛撑着,赵妨玉与周擎鹤都愣了一瞬,随即便笑开。 原先有些压抑的气氛因为这一朵小花而自动破碎,赵妨玉缓缓坐在摇椅上一下一下的摇,眼神不由自主飘向远处。 “好像许久没有这般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一件比一件要命,只是这样毫无负担安心坐着看花,好像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周擎鹤缓缓将落在赵妨玉发髻上的桂花一一捉去,有些恼的看着这棵过于繁茂的桂树:“它吃什么长得,花开这么多?不嫌烦?” 赵妨玉有些好笑的觑了他一眼:“它一棵树,吃得肥料好,自然长得好。” 多大的人了,跟棵树计较。 周擎鹤好奇的问了一嘴什么肥,得知是猪大肠后,默默将摘花的手收回来了,佯装无事溜达去边上洗了洗手,后面又觉得这动作似乎有些蠢,遮遮掩掩,偷感很重。 赵妨玉好笑的看着,等崔妈妈来请,才喊了一声站在芭蕉叶下研究芭蕉叶背面纹路的周擎鹤。 大夫人面上还有疲惫之色,赵妨玉知道自己该晚些来,只是这消息是为了宽大夫人心的,自然是越快越好。 “表姐传了话来,说是等舅舅来京,想请舅舅替姨母主张和离一事,最好能带姨母回陇西荣养。” 大夫人面色微微一顿,有瞬间落寞,又很快笑了起来:“回去也好,回家了,她也能过得松快些。” 人一直绷着那根弦,会疯的。 这个道理是李书敏用自己自身血淋淋的经历告诉她们的。 赵妨玉知道大夫人舍不得李书敏,只是礼国公府对李书敏而言,不过是个待了十几年的囚笼,自然离得越远越好。 “其他的呢?陛下没说?” 赵妨玉摇摇头。 其实原先还有一道,要撤去大夫人诰命身份的圣旨,只是孟言真吐血的突然,这圣旨便流产了。 皇帝如今对孟言真宠的厉害,大夫人的冒犯,只当做看不见。 大夫人诧异一瞬,便知道应该是孟言真做了什么,好笑的摇了摇头:“哪里要她费心,总不会将我下狱。” 李书敏已经半疯,大夫人要是在出什么事,整个李家都要来上京一趟。 别说京城,玉门关的武将先得少一溜。 如今深秋,正是要紧之际,皇帝确实不会对大夫人做什么。至多秋后算账。总归要不了她的命,打不了带着墨儿回陇西去。 礼国公府……说实话,也不过是被养着的废物而已。 赵妨玉缓缓握住大夫人的手,与周擎鹤并肩而立。 她的手比常人凉些,说话也柔柔的:“娘亲,您还有我们呢。” 这一大家子,总不可能只让大夫人一个人去报仇雪恨,一个人抗下圣怒。 李家再是世家,如今也只大夫人几个在京中,难保百密一疏。 但大夫人不是一个人,她们也不是。 第242章 李家来人 等陇西来人后,已经快近年关了。 这些日子李书敏一直在赵家住着,大夫人把之前给赵知怀赵知润兄弟教导课业的先生又请了回来,给了双倍的束修,请他多收巽哥儿一位。 夫子如今自己开了学馆,巽哥儿有些插班生的味道,不过这也寻常,不算稀奇事。 李家大爷入京都,才是一等一的稀罕事。 李家大爷便是李家将来的家主,如今老爷子已经将不少事都交由大爷出面,李家大爷自然也是李家分量最重的那一位。 城门处的茶楼连着热闹了两个月。 “李家大爷都来了,礼国公府能讨得了好?” 吃瓜群众一边咔嚓咔嚓拨花生,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那架低调入京的马车。 马车上有个硕大的李家族徽,纵然是在看着再普通不过的车厢,光凭那族徽,也叫人不敢轻视。 马车直直去的一处大宅,这大宅是李家近年来新置办的,李家来人,便在此处暂住。 李家大爷的马车入了李家,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人。 显然是要在京中长住,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看了圈热闹,下人们纷纷回去将自己看到的消息汇报给家主。 杨故山坐在书房中,桌上温了一壶酒,感到冷了便浅啜一口,提神也暖身。 人年纪大了,炭火烧的再旺,也总觉身上有处地方凉凉的。 杨故山这些年处处算计,李家这样的大事自然也在他的关注之中,原先他该出手的,只是瞧着宫中没有动静后,拿准了皇帝的心思,便按捺住了手中人,一道不许帮礼国公府。 “门房的人喊得是大老爷,后面还有两个年轻的,一个喊的七郎君,一个喊得十六郎君。” 杨故山眼眸微微眯起,蓦的笑了一声,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般:“七郎君与十六郎君?” 杨故山没记错的话,线报上写,十六郎是李家老大的孩子,这七郎可不是。 这位七郎君跟着李家老大如今,要么是将来要入朝,要么,便是李家老大有意培养这位七郎君作为继任。 无论如何,李家在京中的势力都不能再扩大了。 如今不过几个小儿,便已能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换了李大来,再来一位李家寄予厚望的孙辈,局势只会更为艰难。 杨故山手中一下一下碾着桌上的一块麒麟陶瓷镇纸,睁开双眸,眼神便骤然亮了起来:“去喊他吧。” · 李家大老爷一入京,赵悯山的存在感便强了不少。 崔妈妈有些担忧:“夫人,大老爷会不会瞧出什么?” 大夫人知道今日哥哥不会入府,安心的拆下发髻上的首饰:“事出有因,无碍的。” 李家不是寻常人家,没有那般迂腐,李家人鲜少抛弃自己的族人,除非是当真无可救药。 赵悯山不过是个外姓人,说到底,如今的赵悯山,蠢笨,浅显,暴躁,易怒。 毒入肺腑,也就是这三五年的事。 这药其实不止李书清有,李书敏也有,只是李书敏的药留给了孟言真,自己便没得用了。 李家给出嫁女的毒,夫君若好,这药便留给孩子,若是不好,也能悄悄送人归西。 查不出缘由,毒发时宛如气急攻心,隔一个月下一些,等到了后面即便药停了,人也活不久。 “明日喊锦儿玉儿她们回来吧。” 相隔千里,能多见见也好。 崔妈妈嗯了一声,连夜送了帖子过去。 赵妨玉次日一早便来了,路上还去宋家接了赵妨锦。 这个时辰宋柏还在上朝,赵妨玉怕赵妨锦无人照顾,便带着自己的豪华马车去接了赵妨锦一道。 赵妨锦如今怀像好了些,这一胎瘦的厉害,穿着宽大些的衣裳,也瞧不出多少。 “出了这样大的事,我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赵妨锦怀了孕后,性子娇气了不少,赵妨玉抱着舒姐儿,一下一下揉着她肉嘟嘟的小脸,马车上时不时传出咯咯的笑。 “大姐姐如今身子要紧,家中又不是没人了,还能要你身怀六甲去给姨妈讨公道不成?” 赵妨玉好笑的看着赵妨锦,知道她性子嫉恶如仇,最看不上这样祸祸女子的人家。 只是礼国公府本就是瓦砾,哪里能为了礼国公府再伤了赵妨锦。 赵妨玉凑近赵妨锦的耳边,悄声说了孟言真如今又有孕了。 “也就是半月前的消息。” 赵妨锦也诧异,随即便觉得有缘。 “这孩子来的巧,知道护着她娘。” 赵妨玉没将孟言真意思给自己下药的事说出来叫赵妨锦担心,只说这孩子心疼娘亲,来的正是时候。 赵妨锦心中安定不少,看着舒姐儿在赵妨玉怀中高兴的模样,再想起家中的宋润澄,眼睫不由往下压了压。 舒姐儿在赵妨玉面前甚至有些淘气,即便是这样小的孩子也知道,谁对她是真心,谁对她是假意。 赵妨玉与赵妨锦一道长大,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不大高兴,推着舒姐儿的小屁股,将笑嘻嘻的舒姐儿推到赵妨锦面前。 舒姐儿小心的将自己的小脑袋虚虚压在赵妨锦的腿上,小脑袋圆溜溜的,笑嘻嘻道:“阿娘今日欢喜。” “不过舒舒更欢喜,因为阿娘欢喜舒舒就欢喜,舒舒看到小姨也欢喜,看到外祖母也欢喜,今天舒舒最最欢喜!” 小丫头说了一串,几乎将自己绕晕过去,但肉嘟嘟的小脸粉扑扑的,谁见了都喜欢。 尤其是等见了李家大老爷时,大老爷更是稀罕的不行。 没办法,李家的姑娘少。 大多都是臭烘烘耍刀剑的小伙子。 此时见了舒姐儿,笑眯眯张开手对着他要抱,奶声奶气的喊着要舅爷爷,给人哄得一出手就是一串拳头大的宝石。 那宝石比舒姐儿两只小手还大,抱在她怀中,宛如抱着一个球般。 大老爷大手一挥:“舒姐儿喜欢,那就磨圆了给舒姐儿当球玩。” 舒姐儿高兴的蹦跶两下,摇晃着李家大爷的衣摆,舅爷爷长舅爷爷短,给人哄得一连串的好东西往外砸。 人群之中,赵妨玉瞧见了七郎对着她和赵妨锦眨眼。 大夫人也瞧见了七郎,七郎和当初在陇西一别后差别不大,只是看着高了些,似乎还稍微壮实了一些。 李家大爷道:“他如今和姚家的姑娘成了亲,性子稳了许多,父亲的意思是,叫他留在京中。” 七郎的爱读书,也读的极好,李家留下七郎在京中,便是要七郎在京中替大夫人撑腰的意思。 七郎是要科举入仕的,即便辈分小,就譬如这回这般,七郎若在,当场便能告御状去。 “说来,那老太太你如何处置的?” 李家大爷提起这老虔婆眸中不由多了几分寒光,大夫人一般无二。此事也不瞒着小辈们。 “割了一只耳朵送给她儿子,折了一对胳膊,如今在马房住着。” 李家大爷点点头,语气淡漠的仿佛在谈论什么猪狗的去处:“剩下的便交于我吧,你们安心便是。” 大夫人点点头:“姐姐如今时常左性,逆不得吓不得,是以哥哥今日到她还不知。” 如今李书敏有些不愿见人,要不是她就住在大夫人边上的随云院,大夫人时常去看着,能将她拉出来见见日头,恐怕还是在礼国公府般,只想缩在自己屋中的模样。 李家大爷剑眉微蹙:“脉案我已经陇西的名义瞧过,此疾从心起,心气弱了,才有病邪侵扰。” “大夫只能调理好她的身子,余下的,还要她自己走出来。” 李家大爷这还是守着说的,这病症陇西也有人犯,只是犯了后天长日久的不好,一开始家人关怀,后来时日渐长,便会有人觉得厌烦。 偏生这类疾病者对旁人的感知极为敏锐,所以稍有不慎,便会再度产生心结。 她们只愿意相信她们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却不愿意相信他人亲口所言,甚至时常出现眼前幻想…… 大夫人这边一直在延请名医,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提起此事,庭中便安静下来,连七郎也不在与妹妹们作怪,安生下来的模样顿时叫人瞧不出深浅了。 赵妨玉顺手给赵妨锦推过去一盏热热的牛乳:“卷雪姐姐特意给大姐姐备着的,大姐姐别辜负她一番好意。” 赵妨锦知道赵妨玉这是提醒她不要多想,知道她好心,便捧起一盏那盏牛乳小口小口的用。 那边李家大爷已经将来时李家老爷子让带的话说出来。 “父亲的意思是,将书敏带回陇西,本就是家中因为那位姑奶奶亏了书敏,如今闹成这般地步,书敏就是一辈子不嫁,李家也养得起她一辈子。” “书敏也许多年没有回家了,父亲本是要来的,叫母亲拦住了。” 大夫人一想起父母的高龄,心中也是一紧,怕的就是老爷子千里迢迢的赶过来,路上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好? 做儿女的还要父母出来替她们撑腰,父母那样大的年岁还要替她们忧心打算,实在是…… 大夫人指尖微动,眼眸之中满是伤感:“是我没看顾好大姐姐,否则也能早些发觉。” 李家大爷知道她们姐妹关系好,但此事也着实怪不到李书清身上,不由将手中茶盏放下:“你这是什么话?那老虔婆一家子虎狼窝,折磨书敏的都是水磨工夫,拿准了书敏性子傲又有了孩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不必自责,幸好是你发觉的早,否则恐怕书敏是真要折在礼国公府。” 李书敏这些年都是靠一口气吊着,一对儿女就是她活下去的所有指望,但凡是叫她如愿了,儿女都安顿好了,她大抵也是活不成了。 “即便是父亲母亲也不曾责怪你,谁敢说你一声不好?拿出你在陇西的气势来,谁叫你不舒坦,把你那些鞭子软剑都拿出来。” “家中旁的没有,丹书铁券还有几张,总不会护不住你们。” 此番得知大夫人为了李书敏捆走了礼国公府老太太,李家大爷来时特意带了一张丹书铁券,防的就是皇帝头脑一热,要拿李家开刀。 说完又转过头来对着赵妨玉道:“玉儿如今出落的越发好了,那周二对你要是不好,只管来找舅舅,舅舅替你做主。” 赵妨玉也不客气,点头应好。 只是欺负她,周擎鹤暂时还没有这个胆子。 银钱,与人私下结交的证据都在她手上,她可不是让人搓扁揉圆的棉花团子。 赵妨玉那桩生意是扯了李家的大旗做的,赵妨玉想要寻个时机告诉李家大爷,谁知道李家大爷有些私下的话要告知大夫人,他们这些小辈便都去了赵妨玉的蕉庐。 “七郎来可是准备要入朝了?” 赵妨玉与赵妨锦坐在罗汉床上,七郎习惯了陇西风雪,到了京城也不觉得冷,闲来无事,站在窗外的游廊上搓一个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赵妨玉看着他搓出来的小雪人一个个都精致无比,全然不似在陇西时的模样,忽然扭过头来对着赵妨锦会心一笑:“七郎睹物思人呢!” 赵妨锦一下便反应过来,两人促狭的看着七郎手中还在团着的小雪人。 七郎跟着笑,也没什么羞恼,自家里的兄弟姐妹,没什么好避讳的。 “今年将京中安顿好,等明年便将她也接过来。” 陇西的局势一年比一年紧张,家中的意思是,男丁都留下,家业在陇西是不可能抛废了的,女儿家金贵,送到京城来避一避风头。 另外,也是要替当年的李书敏出一出气的意思。 当初那位隔房的姑奶奶做的好事,族中派了人来调停,但因着此事,李书敏半辈子都叫人毁了,若李书敏来京后过得好变还罢了,但人如今都半疯了,自然一点一点都要讨回来。 防着有人狗急跳墙,李家擅长读书的儿郎陆陆续续都要入朝了。 “大伯年后便要带着姑姑回去,我留下来,将那老宅收拾收拾,给家里的姑娘们都接过来。” “陇西的风沙大,这两年更是邪风四起,十四娘回来时与尘暴擦身而过,实在危险。” 第243章 没藏私房 赵妨玉比赵妨锦更早些洞察到七郎话里隐约透露出的不对,只此时不想要赵妨锦怀着孕还担心这些,便将话题岔开。 “说来我有一门生意,借了李家的旗号做的,七郎如今在京中常住,我先与你对个口风。” 赵妨锦也顺着赵妨玉的话道:“那可不成,七郎人都到跟前了,怎么能光知晓,可得压着他投些银子才好。” 七郎好像的摩挲手里小雪球上的棱角,一点点磋磨圆润:“那可不成,我如今身家都在蓉娘手中。” “等年后将蓉娘接过来,让她随你们一道,我可不要他们那样式的分红。” 赵妨玉的生意如今已经铺的很大了,长公主的门面已经装好了,只等着小年夜过后便要开张,别说是京城,早在前面几个城池,他们便听见了,闹出来这样大的动静,还是卖香露的,很难让人不想到赵妨玉。 在家时便听闻说,长公主极其喜欢十四娘与赵妨玉,李家众人便已经猜到,这店面之中有赵妨玉的手笔。 “怎么想起来与皇家做生意?若有难处,怎不寻我们自家人?” 七郎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是缺银子了只管问家里要就是,与皇室的人做生意,麻烦的很,稍有不慎就容易牵扯出一堆陈年旧事,平白惹出烦恼。 赵妨玉两眼弯成月牙,红唇一抿对着二人解释:“做生意是顺带的,我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罢了。” “杨家想要挤死我的香露铺子,没道理我不能找个来头大的挤死他。” 如此一言,便是将长公主铺面的由来说清楚。 七郎在走廊的栏杆上,手搓了一溜排的小雪人,闲来无事,去院子外面折了一枝红梅,一朵朵摘下来插在小雪人的脑袋上。 等做完了这些,看着窗前说悄悄话的姐妹俩,不由得想到了在家中等他的姚宜蓉。 说来他与姚宜蓉也是阴差阳错,原先不过是帮十二郎挡桃花,谁知道这花竟然叫他自己揽回去了。 “你之前的事,也有杨家的手笔?” 七郎指的是之前赵妨玉遇刺一事,赵妨玉摇摇头:“此事另有隐情。” 于是便将礼国公府孟云湘勾搭三皇子,意图卖了赵妨玉等人为她自己做嫁衣的事说出来。 七郎眉心一紧,眼中越发的不耐:“这礼国公府还真是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老中青三代,各烂各的,还真是整齐。 “和那老太太沾边的,没一个好东西。”赵妨锦也极是厌恶礼国公府的老虔婆,索性家中来人了,再不会有人欺负她姨母。 赵妨玉将宫中的意思告知七郎,等晚间七郎自会将这些再告知李家大老爷。 七郎又问了几嘴杨家的香露生意怎么来的,赵妨玉便将外间流传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七郎似笑非笑的看着赵妨玉拿着刚才他薅花的红梅枝晃悠着玩儿:“四娘有事瞒我。” 赵妨玉没有反驳:“若有大事,我自然第一个来告知七哥。” 言下之意便是,小事她便不说了。 杨家的香露来历经得住查,赵妨玉半点不虚。也没打算让李家真的插手进来,杨家她对付不了,自然有周擎鹤去,再有便是李家此番动静够大了,再为了她去对付杨家,实在有些过活。 赵妨玉对皇帝还算有些了解,当权者肯定不想李家如此招摇,是以李家此番进京都极是低调。 赵妨玉自己能对付,七郎便也没继续刨根问底,又搓了几个小雪人后嫌弃冻手,揣揣手去边上烤火。 等到了午间,七郎特意去看了如今正与先生读书的巽哥儿,顺手给巽哥儿也揪到李家老宅去住了。 “如今姑母家中都是女眷,巽哥儿年纪大了,在后宅住着不合适,去李家吧,也熟悉熟悉李家诸事。” 七郎想的比巽哥儿要多些,赵家后宅如今都是女眷,巽哥儿一个十几岁的男丁住着,怕是女眷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席间不少欢声笑语,舒姐儿和赵妨玉亲近,站在自己娘亲与小姨中间,给她们显摆自己今天摘了好多好多的梅花,再掏出自己的小荷包,一朵一朵分给在座众人,连跟在大夫人身后的崔妈妈都有一朵。 一行人都对这小姑娘喜欢的不行。 周擎鹤来的早,没想到宋柏比他更早,两个男人一人穿黑一人穿白,站在门口宛如黑白无常一般,周擎鹤咂摸了一下觉得不对味,喊悬壁将自己车上戴的大氅给套上了。 天空之中细细密密的下起了小雪团,只比桂花大一点,扑簌簌落下。 万物迷蒙混沌,唯独远处那一点点走近的身影,清晰,明艳。 赵妨玉如今早已抽条成大姑娘的模样,身姿玲珑,仪态万方。 风雪从她身边过,似乎都温柔两分。 周擎鹤上前牵住赵妨玉的手,拜别大夫人与赵悯山等人后,便牵着赵妨玉往家中去。 “如今这药吃着不错?” 赵妨玉略微回忆一番,点头道:“不错,比之前那位太医起效要更快一些。” 周擎鹤闻言笑起来,唇红齿白的模样叫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悸动:“不枉我去找老四请了崔家的人。” 赵妨玉诧异抬头:“崔家的人?” 赵妨玉自然知道,天底下最好的医者要么在世家,要么在皇宫大内,但她分明记得那日来的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的模样。 一身绫罗绸缎的穿着,看着不像是太医,反而像是什么主子。 周擎鹤对赵妨玉解释:“世家大族么,家中人多,那人是崔家第十七代的老幺,年幼时体弱,后来喜欢上医术,崔家为他延请名师,他也有天赋,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一代名医。” 赵妨玉点点头,只怕周擎鹤请动此人还花了不小的代价。 只是赵妨玉奇怪的点是,周擎鹤的银子都在她这里,他拿什么与崔家做的筹码。 周擎鹤:“……” “首先,我没藏私房钱。” 周擎鹤看着赵妨玉的目光信誓旦旦,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赵妨玉,仿佛只要赵妨玉不信,下一秒便能指天发誓。 第244章 天凉王破 周擎鹤的动作认真且虔诚,赵妨玉不过随口一问,周擎鹤这样大的反应反而叫她来了兴趣。 “有事瞒着我?” 周擎鹤:“……”这个确实有。 但周擎鹤也不好说,因为有些丢脸。 只能硬着头皮将话题岔过去:“今日走在你边上的那人是谁?” 赵妨玉目光在周擎鹤身上轻轻一转,明明没有什么动作,周擎鹤却觉得全身一凉,忍不住心中暗暗发苦。 “是七表哥。” 陇西那边不喜欢以表兄妹称呼,大多都是七哥九妹这些序列。 周擎鹤嗯了两声,扭头状似不经意的带了一句:“表哥长得真好,可成家了没有?” 说着又一副怕赵妨玉多想的模样,解释一句:“当初答应了周令容替她照顾妹妹,我瞧着七表哥是人中龙凤,想着若有机会,也能成就一桩好事。” 赵妨玉哪里看不出他夹带私货的小心思?只是懒得和他计较怕了,把他往边上赶一赶,自己往迎枕里一靠:“七表哥已经成亲了。” 周擎鹤仿佛极其遗憾般,叹了一声,只是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对赵妨玉殷勤许多。 捡了个蜜橘替她剥开。上面的白络也一一剔除后,才送到赵妨玉手边。 “今天新送来的,甜口的很。” 说着又将剩下的收到暗格里,换了新鲜热乎的蜜水来。 “先喝口热的垫一垫,卷雪给你做的是桂花蜜冲的。” 赵妨玉要接,周擎鹤不松手,一直在哪里举着。 赵妨玉懒得和他争,遂了他的愿,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热乎乎的蜜水,吃了一半儿橘子,觉得凉了便放下。 “小年过后,姑姑的新铺面便要开了。” 周擎鹤将东西收的七七八八,再取出一块小毯子盖在赵妨玉身上,一路上忙忙碌碌,勤快的很。 马车里暖和的很,走的也慢,周擎鹤慢慢也困了,缓缓和赵妨玉挤到一处。 赵妨玉动动腿,毯子上多出来一个鼓包,赵妨玉原本想将周擎鹤踢到另一边去,谁知道他就此躺下了,压在她的毯子上,不曾压到她,但与她凑得极近。 真是得寸进尺。 周擎鹤委屈巴巴的挤在边上,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色:“昨日一夜没睡,让我眯会儿?” 赵妨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看着这张脸,没忍住伸手揪了一下。 就一下。 随即便确认了周擎鹤还真听了她的话,有在好好用那些护肤品。 脸蛋嫩嫩滑滑,唇红齿白的模样谁看了都心动,尤其是这样可怜巴巴的望着她时,赵妨玉有一瞬间心动。 不过也是一瞬间罢了,下一瞬,她便在另一边揪了个对称。 “天冷了,今年送杨家一份大礼。” 周擎鹤嗅着鼻尖属于赵妨玉身上的栀子香,精神松弛的不像话。 如果精神有实体,他此时应该比浆糊好不了多少。 周擎鹤很快抱着赵妨玉的腿睡去。 他大概是真累了,眼下青色浓重,怕不止是一夜没睡。 他睡得沉,赵妨玉动了几下没将他吵醒。 睡意会传染,赵妨玉也靠着大迎枕睡了过去。 天上还落着小雪,一点一点缓慢飘落。 枝头,屋檐,花枝,甚至鸟雀背脊上。 不过下马车的这一会儿,两人发丝上便飞上落雪。 稀碎的架在在发丝里,周擎鹤快速撑开伞,将赵妨玉遮的密不透风,随后大氅一掀,将人半抱进自己怀中。 赵妨玉从没与人这般亲近过,但今日的周擎鹤似乎得寸进尺惯了,竟然敢将她抱进大氅里。 赵妨玉不知自己是被这个封建的时代同化了还是如何,她面上绯红,却又觉得,两人这般连拥抱都算不上,二十一世纪天天看人打啵都脸部红心不跳的,怎么如今退化的这样严重? 周擎鹤不说话,嘴角翘的比屋檐还高。 一路回到内院,周擎鹤才若无其事的将人松开,两人各去洗漱。 对付着吃了两口,周擎鹤又躺下了。 屋子里少了一个说话的人,大冬天里也没什么好做的。 赵妨玉发出去一道指令后,便也跟着午睡去了。 春芍安静的在香炉中放了一勺安息香,随后给窗子留了一条透气的小缝,便退到门边去守着。 “王爷王妃休息了。” 悬壁眼下同样挂着黑眼圈,满脸怨气的拿着一封密信走过来,刚要进去便被拦住。 闻言也不硬闯,从耳房里拿出来一床破破的被子,往身上一盖,直接在耳房的小塌上就睡了。 · 杨家香露铺 临近小年,家家户户都在办年货,家里有余钱的,便会来买些香露香饼。 是以杨家香露铺子与十四州这些日子生意都极其不错。 只是今天开门后,杨家香露铺子里几乎没有客人! 掌柜的还有些奇怪,但看着对面十四州仍旧人来人往,又忍不住派人去打探。 “掌柜的,对面新弄出来一个什么,梅花膏。” 去打探消息小厮面色发白,掌柜的没好气的一巴掌拍过去。 “怕什么,是香露还是什么?” “去买些回来,咱们仿一个不就是了?” 小厮惊恐的凑到掌柜的耳边,黑豆豆的眼睛空荡荡,似乎还有些惊惧。 “那边的夫人们说,如今城门口也有人卖香露,买的与咱们家一模一样,还比咱们家便宜……” 掌柜闻言当即便暴怒起来,大喝一声:“什么混账!也敢来砸我杨家的买卖?!” 掌柜的比旁人知道的多些,他们家的这些香露都是从番邦小国手中买来的,因为那小国盛产鲜花,所以才会研究出香露这等离奇金贵的玩意儿。 谁知道如今,这些人胆子大了,竟然敢到京城来抢他们的生意?! 杨家掌柜赶到时,一群说着蹩脚中原话的南诏人正在叽里呱啦的用南诏话交流着,交流后,再用蹩脚的中原话告知买家。 后面说话实在是费劲,有人看不过去,替他们写了个牌子。 好好的金贵玩意儿,硬是卖的如同地摊货一般! 摆在菜市场边上,插着与隔壁摊子一样的草标。 这个十两,这个二十…… 杨掌柜一看,当即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245章 小年 小年夜的集市热热闹闹,杨家香露铺的香露瓶子摆的小山一样高。 但城外一队南诏来的商队突然杀出,用远低于杨家的价格售卖与杨家一般无二的香露! 整个小年集市,杨家香露铺子一瓶香露也没有卖出去。 掌柜的昏迷,被小厮们拿门板抬回去的,好容易被坐堂的大夫扎醒后,屁滚尿流的往三皇子的府邸去。 但如今三皇子还在禁闭之中,门外有官兵把守,杨掌柜进不去,只能站在外面干着急,最后不得已,去拍了杨家的门。 宰相府内 刘勉心一身玄色金线牡丹大袖,坐在暖烘烘的堂屋里。 她手上包裹着新鲜葱绿的叶片,另一只手叫下人捧着,一点点用银签子挑着新鲜的滴露凤仙花砸的花泥,混了些固色的东西药粉,将整个指甲占上一半,而后才用叶片将其包裹起来。 掌柜的跪在下面,六神无主,肥胖的身子虚的厉害,热的直往下冒汗,一下下拿帕子擦着,见刘勉心瞧着他蹙眉,心中啐了一口小娘皮,而后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说,翡儿的香露铺子,怕是开不下去了?” 掌柜的连忙点头:“有那群南诏人在,咱们姑娘的铺子,一天也没卖出去一瓶香露!” “姑娘想着年节里,买香露的人家多,特意与那南诏国的大商户,定了一大批香露,结果谁知道那人不仅卖给咱们,还卖给了南诏的商队,按商队带了几大车的香露过来,成百上千瓶的往外卖,价格还比咱们低了……不少。” 刘勉心不用想都知道,杨潇翡是叫人算计了。 她才不信什么巧合。 哪里有这样巧合的事,刚好就让她那蠢笨如猪的女儿第一时间发现了从南诏来的商队,第一时间签了大单,越买越多。 人心不足,贪心过重。 刘勉心以为杨潇翡经过这许多事,能变得聪明些,没想到仍旧是…… 亏得她留了一手,当初三皇子亲笔书信借银,她还给府中留了些家底,否则真要为了老二那个蠢物,将整个杨家搭进去。 “如今我也无法,老爷是宰相,总不能与民争利。” 如今怕是不少权贵商贾都在盯着这队南诏人,刘勉心也不可能为了杨潇翡,让宰相府仗势欺人,派遣家丁驱赶商户。 这一旦传出去,那可是天大的丑闻。 刘勉心一想到那些银子打了水漂,额角忍不住有些痛。 “我倒是小瞧了她……” 刘勉心知道赵妨玉不好对付,只是没想到,赵妨玉能在如此内忧外患的时候,还能抽出手来教训她那不懂事的蠢笨女儿。 “看来,她还是日子过得清闲了。” 刘勉心被三皇子套走许多银子,心中烦躁,对着面前跪着的掌柜也没有好脾气。 再优雅的妇人,如今家底被人掏的七七八八,也难以保持平静,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视金钱如粪土的心性。 杨家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三皇子与杨潇翡还在家中畅想着靠这香露大赚一笔的生意,笑的满面春风。 杨故山得了消息之后,长叹一声:“财帛动人心,那样多的银子,不怪她目光短浅。” “无妨,等那些人走后,你们在接着卖吧,铺子等年后再开吧。” 商队么,总不会久留的。 杨故山的打算是,等那些香露卖完,往后这香露铺子便不要再开了,谁知小年刚过,长公主的千金楼便开了起来。 里面摆香露,更是与杨家铺子里的一模一样,而且价格,也低于杨家香露铺的价格! 掌柜的这番再也无法安慰自己,库房里满满当当的香露卖不出去,等三皇子年后出来,他怕是活着都费劲! 相比于杨家香露铺子的惨淡,赵妨玉坐着叮叮当当的香车,去长公主的千金楼。 新开的铺面,自然处处都繁花似锦。 千金楼与十四州的风格差不多,只是十四州装修的更为古朴,偏重质感气氛。 而千金楼名副其实,连花几上摆的插瓶都是金枝玉叶。 金丝做的脉络,花丝工艺做出来的叶片,再用錾刻手艺模拟叶片波澜起伏的生动…… 入目之处,只能用贵气二字形容。 然而这样贵气的地方,东西却买的实惠。 以至于家中有些家底的姑娘,也能来挑一瓶回去。 如今这价格只是维持在一个让长公主不亏本的状态,这场低价的狂欢将会持续三个月,三个月后,千金楼的价格仍旧会比杨家香露铺的价格低一成。 怪只怪杨潇翡贪心,恨不得将香露卖上天价,以至于不少人家都不喜欢这副小人得志的生意做派。 有了千金楼,自然也便没人去杨潇翡的香露铺子。 赵妨玉不用想也知道,杨潇翡这年是过不好了。 难得小年,年宴早早结束,赵妨玉回来洗漱后,两人在屋子里温了一壶酒,周擎鹤非要弄个什么围炉煮茶的闲趣。 赵妨玉不想大晚上失眠,所以便在炉子边上烤板栗吃。 后面周擎鹤也不喝茶了,两个人一起烤板栗,不过一会儿,就能听到板栗噗呲一声,要么裂开一道缝,要么就是那块皮壳被烤的焦黑碳化。 周擎鹤不想赵妨玉脏了手,便帮她剥好了送过去。 外面还下着雪,今年的雪比去年小些。 周擎鹤收到了支曲官员送来的信件,一颗心恨不能化作春水,将赵妨玉整个人裹起来才好。 怎会有人如此纯善? 今年他手头没什么银子,赵妨玉也没告诉他,自己筹备了一批新的棉衣棉被送到支曲去。 连带着小四也攒了半年的银子,往边境送了不少东西,都是悄悄的。 但军中军中哪里察觉不出异常,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曾上报罢了。 “玉娘,若有一日,你我如愿……” 灯光柔和的照在赵妨玉身上,赵妨玉闻言抬头,双眸似星,发丝柔顺的披散在身后,手中捧着一本新鲜的话本看向他。 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去。 周擎鹤本来想要一个答案,但其实这个答案并不重要。 只要他不死,便没有第二个男人可以看到如此闲适,慵懒的赵妨玉。 他不死,她便一辈子都是他的妻。 第246章 庸人自扰 年节里的日子过得最热闹,礼国公府悄无声息的在老家办了场丧事。 礼国公府的老太太回老家的路上摔下悬崖死了,尸骨无存。 礼国公亲自回老家吊唁,回家的路上也摔断了两条腿。 这些消息流入京中,被人感叹几声也就放下了。 毕竟礼国公府最出息的两个孩子都没有为父出头的意思。 孟言疆还在苗疆,孟言真在宫中养胎。 皇帝极其重视这一胎,本来以为猊儿已经是最后一个孩子,没想到孟言真竟然又怀上了,整个新年,皇帝都喜气洋洋,连带着看周擎鹤都多了几分好脸色。 尤其是听说赵家大姑娘也怀了身孕后,更坚信是赵妨玉看完了她大姐姐再来看孟言真,将孕气带了进来。 周擎鹤脸上挂笑,心里哼哼唧唧的骂了几声,转头拉着四皇子出去玩。 四皇子今年要选妃了。 旁人选妃都是欢喜,唯独他,甚至有些郁郁寡欢。 “又不是洪水猛兽,有什么好怕的?” 周擎鹤嘴巴里叼着一朵梅花,眼睛在人群里扫射,可惜这里是男宾,赵妨玉瞧不见他此时的美貌! 四皇子手里拈着一根枯枝,一下一下烦躁的抽打栏杆。 “我怕我耽误人家。” 他一个先天瘸腿的王爷,注定这辈子文不成武不就,甚至连正常的夫妻都难以做到…… “无论是谁,嫁给我,都不会有好结果。” 周擎鹤低下头,对上四皇子有些阴郁的眼睛,看着这小孩恨不得背后冒黑气的模样,掌心痒痒的。 他一向惯着自己,上去就给了四皇子后脑勺一巴掌:“你觉得什么是好结果?” 四皇子一愣,也不知是被打愣的还是被问住了。 周擎鹤抢过他手里那根可怜的枯树枝,在他身上抽了几下:“大过年的也没把你脑子里的水冻住,脑子里整日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晦气东西?” “你是皇子,你还要如何?” 说一句难听的,即便四皇子天生跛脚,也已经好过这世间无数人了。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你人生的不如意不过着一个跛脚,咱们出生在皇家,已经是旁人十辈子也求不来的福分。” “大梁境内,边关将士吃不饱穿不暖,百姓路有饿殍冻骨,有些女子甚至等不到长大,便被溺死在子孙桶里。” “你长大了,心也要跟着长大。” 周擎鹤曾经也怨恨过许多人和事,但最终发现,怨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你是男子,无论你跛脚与否,只有承担起责任,才能堂堂正正行走在这世间。” “为子,要侍奉双亲,为夫,你要撑起家宅,让女眷安心,为父,你当教导子女,从善上进。” “你如今的惧怕,看似是怨恨自己的先天不足,实则不过是对于你应承担的责任而产生的恐惧。” 周擎鹤的眼神淡薄的像一层见人的薄冰,看似一戳就破,看似轻薄,实则拒人千里。 “有时,你以为的好事,在旁人看来未必是好,你觉得不好,在旁人看来,也未必就是不好。” “你天生跛脚,不参与党争,你喜欢边境的将士,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为他们好,为他们谋夺福祉。” “你若是当个富贵闲人,也不会有任何人与你为难,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与妻子举案齐眉,这也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幸事。” 在周擎鹤看来,如果跛脚可以带来这样多的福利,他其实也可以跛一跛脚的。 只可惜他没有老四那样爱他的母亲,也没有一个善待他的父皇,即便他跛脚了,也原不会有老四这样的待遇。 四皇子眼眸之中闪过片刻迷茫,但也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自己的无助。 “二哥,我的脚……很丑。” 四皇子的脚天生畸形,所以他从不与外人看,甚至连自己看了也觉得无比厌恶。 他狠自己的不足,也恨因这不足而获得的一切优待。 周擎鹤忽的一笑,将嘴里叼着的红梅取下来,往雪里一丢:“庸人自扰,实在不想娶妻,去找父皇吧。” 与其在这里纠结,不如去找皇帝说个明白。 四皇子是所有皇子之中最特殊的一位,他没有很得圣心,但皇帝看了他,总会有几分怜惜。 周擎鹤与四皇子的话,站在亭子外的崔子敏听的一清二楚。今日他一身湖蓝色的圆领袍,腰间配了一块系了红色梅花络子的白玉。 周擎鹤的眼睛在白玉上看了会儿,轻哼一声:“小崔大人好事将近?” 周擎鹤只等崔子敏一个肯定的回答便回家给赵妨玉通风报信。 崔子敏笑着摇摇头,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并非,家里幼妹做着玩的。” 周擎鹤再度哼了一声,挑了枝好看的梅花,光明正大是女宾附近的假山边上喊人将赵妨玉喊出来。 赵妨玉今日穿了一身海天霞绣四时景的毛边厚大袖,因为到了外头,还披了一件雪白的鹤氅。 赵妨玉踏雪而来,周擎鹤一见她要过来,便连忙喊住她,自己凑过去,将那一枝红梅缓缓佩戴在她发间。 “这枝最好看,那群怂包一个个都在恭维,我嫌烦,就出来了。” 今天的年宴老三也破格被皇帝从府邸之中喊了出来,杨潇翡仍旧在家中,但即便如此,有着杨家做岳家,三皇子仍旧算得上炙手可热,只不过当初那些结交的权臣,却都疏远他了。 如今凑上去的,多是不入流的小官。 赵妨玉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能抬头看见周擎鹤扬起的唇角,他似乎很高兴。 赵妨玉扯了扯他腰间的玉佩,让他收敛些。 “到底是宫中,仔细些。” 周擎鹤一向肆意妄为,若是年节里被御史们抓住一个不对,参上一本,也够他喝一壶。 周擎鹤笑着,背后是白灿灿的金色日光,眼前人忽然笑开,春冰乍破,冰雪忽来。 一片雪花落在赵妨玉的眼睫上,周擎鹤快速且轻巧的在上面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但少年炽热的体温,仍旧在一瞬之间将雪花融化。 “你关心我。” 周擎鹤说的极其笃定,他知道自己和赵妨玉的关系其实很奇怪,但他不想逼她。 如今这样一点一点,接受他,将他当做自己人,便很好了。 这是今年,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赵妨玉怔愣一瞬,原本还有些恼怒,但在瞧见周擎鹤眼里的松开时,那些突然而来的情绪又消散的一干二净。 算了,容他……放肆一日。 第247章 人之弱处 年宴上,崔子敏特意找了个机会与周擎鹤道贺。 周擎鹤坐在席位上,两脚随意翘在一边的矮几上,不论周围人眼神如何,他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眼神痴痴的看着自己的脚踝,指尖抚的却是方才落在赵妨玉眼睫上的唇瓣。 怎么会有人浑身每一处都香香的? 不过是与赵妨玉轻轻碰了一下,周擎鹤便觉得自己的唇瓣儿的都跟着香了起来。 明明已经分开许久,但周擎鹤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栀子香。 崔子敏来时,周擎鹤便是这一副思春模样,看得他眼疼。 但该打探的消息还是要探的。 周擎鹤满脑子都是赵妨玉,崔子敏说了三句,他只听到王妃殿下……王妃殿下……王妃殿下…… 要不是周擎鹤知道崔子敏心悦之人是十四娘,心里高低要骂几声。 毕竟崔子敏旁敲侧击的了一大堆,但周擎鹤只听见了王妃殿下…… 崔子敏好脾气的给周擎鹤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做足了端茶递水的做派。 换做旁人,这一番动作下来多少显得谄媚,但崔子敏做的行云流水,半点看不出他是有求于周擎鹤的模样。 周擎鹤上下打量了一番崔子敏,崔子敏坦然处之,极其自然的从周擎鹤的案几上拈了一块鸡蛋大的点心。 点心的样式做的精致,大梁喜风雅,连点心模子都有讲究。 周擎鹤桌上的荷花酥,不似民间那般,由一个千层酥团子切开油炸,使其层层绽放,而是每一片花瓣内里都是轻薄暄软的面片,外面又裹了一层薄薄的酥皮,下油锅炸出来后,上百朵荷花酥,才能凑出来一盘如此品相精美无缺的点心。 周擎鹤兴致缺缺的跟着咬了一口,觉得没什么意思,但念着赵妨玉应该喜欢,又多尝了两口,转头问边上的小太监,让他去问问这荷花酥是哪位御厨做出来的。 支开了小太监,周擎鹤才似笑非笑的将眼神落在对面一脸若无其事的崔子敏身上。 “小崔大人不妨有话直说,我这人不聪明,绕不来弯子。” 崔子敏被人揭穿也不尴尬,或许说,任何人在周擎鹤面前绕弯子被嘲讽,都是不是稀奇事。 崔子敏轻笑一声,声如朗玉:“听闻陇西李家的表弟要来京城常住,不知是真是假。” “李家与崔家本是姻亲,等过了年节,我也好上门拜访一二。” 如今年下事忙,不是拜访他人的好时机,年后走动倒是常有,那时也不显眼。 这话外人听着至多觉得是闲谈,但周擎鹤知道崔子敏与李家十四娘的过往,看着这位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清河君,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且等年后吧,近来陇西那边天气不好,当初我夫人家的妹妹回去,路上还遇到了尘暴,如今冬日,更是妖风大作。” “这一回要不是家中遇事,劳动了舅舅,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入京呢。” 李家和礼国公府的事不算小,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大夫人的动作隐秘,但好好的死了一个老太太,惨了一个国公爷,皇帝对此不闻不问。 李家的权势,也足以令人侧目。 崔子敏抿了一口热茶,眼眸微动:“天欲雪,又岂是人力可与之违抗的?” “蠢笨之人作茧自缚,总归李家不会吃委屈的。” 周擎鹤点点头,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道:“也是李家看重姑娘,上一辈就两个姑奶奶,这一辈也不多。” “曾听夫人说过,家中似是不打算再让姑娘嫁到这样远的地界来了。” 崔子敏心中不由一紧。 不等再问,钟声响,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风雪,直直钻入众人耳中,周擎鹤懒洋洋的将脚放下来,崔子敏也只能压下心情的急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 另一边,皇后到的比皇帝早些,特意喊了丹妃与猊儿上前说话,连带着猊儿对皇后都还算亲昵。 丹妃肚子里也有了孩子,如今还不到显怀的时候,但手也时不时下意识的护在腹前。 皇后见赵妨玉回来,与丹妃一道遥遥对着赵妨玉点点头,猊儿欢快的跑过来抱着赵妨玉的腿喊嫂嫂。 猊儿胖墩墩的,冬日穿的又厚实,跑得快不当心跌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向赵妨玉,抓着赵妨玉的袖子眨眼道:“母妃近来吃饭总不乖,嫂嫂帮我劝劝她。” 赵妨玉捏了捏猊儿饱满圆润的脸颊肉,便笑着往丹妃的方向去。 女宾这边没有兴风作浪的,唯独一个杨宰相的夫人刘勉心,也笑眯眯的与世家夫人们结交。 刘勉心当初宋家时,身边有一串捧她臭脚的拥趸,今日身边自然也有。 赵妨玉与皇后等人坐在庭中,眼眸往下一扫,便将夫人们之间的小团体看了个分明。 纵然杨故山如今是宰相身份,官势滔天,有人买账,也总有人不买账。 刘勉心身边站着的多是寒门出身的官员妻子,而长公主这一边,出身便则要高贵许多。 这两人宛如两个中心,分别以她们为圆心,圈住了一批人,而这一批人中,又细分了不同的小圈子。 皇后瞧见赵妨玉的眼神,跟着往下敲了一眼,眼眸之中划过淡淡厌恶。 “年年都要看这样的戏,再有意思的东西,也变得无趣了。” 丹妃自然的接过话茬,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蜜水:“班门弄斧,娘娘不必与她们计较。” 刘勉心自诩聪慧,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结交权贵。 权贵不买她的帐,后来又结交寒门。 寒门从不是她的第一选择,不过是她为了过渡,选择不冷场的手段。 她是宰相夫人,她身边怎能没有人拍马屁呢? 从底下爬上来的人,再冷静,再聪慧,也仍旧改变不了这一点。 她们时时刻刻,总会在某一处,想要得到旁人的夸赞与欣赏。 人之常情,也是人之弱处。 赵妨玉浅浅抿了一口茶,只觉得换个位置看,往日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此时已经迎刃而解。 第248章 财帛难动人心 刘勉心今日宫宴,穿了一身姜色宽边大袖,站在一群夫人中间,即稳重又不失老态。 赵妨玉这样的小媳妇儿也有凑过去的,她都一一笑眯眯的牵过去夸一夸,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被她牵住的,是自家嫁出去的女儿。 赵妨玉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眼眸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眸之中已经没有来时那般警戒。 登临高位,一览无余,赵妨玉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何有人会不择手段往上爬。 “说来可惜,舅舅来的快去的也快,原想赶在年节后回去,只是家中来了急信,舅舅比提前回去了。” 皇后指尖微动:“回去也好,陇西是要地,自然时时刻刻离不得李家人。” 赵妨玉谦虚的抿唇笑笑,眼神瞧得却是堂下。 “哪里是离不开李家人,当真离不开的,是戍边的万千将士。” “李家不过是世代军户之中,运气好,活的长远罢了。” 赵妨玉说的李家仿佛不过是边疆一介普通军户,但哪里有她说的那样简单? 能让皇帝忌惮,历经几朝的世家,在她口中仿佛不值一提一般。 也不过是说给那些探子们听,哄皇帝高兴罢了。 赵妨玉在人群之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裴严,如今的裴严,已经是一身红衣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的是,这样要紧的时候,他不在皇帝身边守着,怎么反而守在皇后处? 赵妨玉不由心中一紧,随即丹妃的手便落在她手背上:“我这胎怀的不大好,猊儿方才可是与你说了?不必担忧,娘娘替我寻了最好的太医来,如今调理着,已经好上许多了。” “便是皇上,也给我派了许多人来。” 覆盖在手背上的指尖有些冰凉,赵妨玉不由担忧起来,人总是怜弱,丹妃怀了孕 ,赵妨玉便情不自禁的想要多照顾她一些。 “出来没戴手炉?” “娘娘还说猊儿呢,猊儿还知道拎着手炉跑。” 孟言真将手收了回去,凤眸瞥向满地跑的猊儿,唇边不自觉带出一抹笑:“知道他好心,平日里管我管的跟个小先生一般。” 皇后有些羡慕的看向猊儿,想的是这样好的孩子,若是托生在她肚子里,皇位哪里还轮得上那几个蠢货? 很快赵妨玉便找了个机会出去透气。 今日宫宴,皇子们来了,皇子妃们也不例外,但被皇后与丹妃招至身前的,只有一个赵妨玉。 赵妨玉下来后站在雪地里看了两息,恰好此时又下去桂花大小的雪粒子来,赵妨玉便与贵妇们一起推到暖阁中。 华鸾长公主一身金碧辉煌,招摇的金花冠一步一动,两人凑在一处,无数人的眼光都落了过来。 华鸾牵着赵妨玉的手,一一为赵妨玉介绍其在座的夫人。 崔家的,钱家的,孙家的…… 赵妨玉算半个李家出身,外面知道的人不多,但如今这一圈,怕是都知道的那一批。 不过李家待她极好,所以也没人敢在明面上,给她脸子看。 赵妨玉被华鸾牵着做到圈椅里,华鸾眼眸之中闪烁着微光:“那香露生意果然是有做头,那一大盘子你什么时候能理完?” 赵妨玉秋日里便策划的集聚世家之力为她所用的生意,眼看着到小年了也没什么大动静。 长公主香露生意赚钱,没想到能这么赚! 赵妨玉好笑道:“哪有那样快,也没有那许多的铺面,总得一样一样派人敲过去,总不能两眼一抹黑,便拿钱开路。” 崔家是已经上了贼船的,本来就就在船上。这里面最难搞的,还是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在朝为官不多,最要紧的一位,无疑是内阁的王阁老。 王阁老这些年早有致仕的打算,如今鲜少出来交际,赵妨玉不好贸然登门。 王家不缺钱,这香露生意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可有可无,锦上添花的东西。 帖子递过去如泥牛入海没有消息,便能看出王家是不打算是牵扯这门生意的。 没有王家,赵妨玉的设计便缺了一环。 没有王家,计划一样可以推行,只是这计划会变得艰涩些。 华鸾顺着赵妨玉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王阁老的夫人,眼眸不由闪了闪。 赵妨玉能赚钱的本事众人皆知,她给世家都递了帖子,但回应她的寥寥无几。 范阳卢氏,颍阳郑氏,太原王氏,前两个送了些小钱来随份子,后一个更是面子情也不做。 显然是都不打算涉及党政,但又怕来日周擎鹤登基,一一清算,所以给了一笔不多不少的保家银。 颇有些打发叫花子的意味。 旁人不知道赵妨玉的好处,华鸾再清楚不过,当即便问道:“你那生意还差多少银子?” 华鸾的本意是,赵妨玉还差多少银子,她自己填上就是,填的多了,她赚的也多些。 赵妨玉摇摇头:“不是钱的事。” 她要做的驿站,必须与五姓七望联合。 前期必然是深入合作的,否则物流网络建立起来,但东西无法顺利抵达,这网络也没有了建立的必要。 她之所以要借助五姓七望的名号,为的也不过是五姓七望在当地的权势。 山匪水匪,哪里是全然太平的? 赵妨玉要的是五姓七望联合,有这五姓七望为她的物流网络保驾护航,即便是山匪水匪想要动她的东西,也要掂量掂量。 如今引人入局效果不佳,赵妨玉眉眼间多了些许烦躁。 缓慢放下杯盏,赵妨玉脑海中一个计划缓缓成型。 世家之中,银钱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赵妨玉眼眸阖上,思绪快速飞转。 五大世家的权势连皇族也要掂量掂量,他们不缺银子,不缺权势。 只要偏安一隅便是当地当之无愧的土皇帝。 但如果,有朝一日,火烧到他们身上了呢? 赵妨玉看着静静坐着的王夫人,垂首将刚才放下的杯盏重新拿起。 “我近来在家中无聊的紧,姑姑可有什么至交好友,带我一道玩一玩?” 华鸾:…… “呵……”华鸾一直关注着赵妨玉的眼神,哪里听不出这话什么意思? 这是凭空给她安排了一个至交好友呢! 第249章 不清白 都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华鸾也不介意帮赵妨玉。 此番宫宴没有旁的大事,就是陛下想要给四皇子与周令柔赐婚。 周令柔也远嫁了。 那户人家是江南一户清贵人家,太子太傅之子。 只是如今太子未立。太子太傅也不过是虚有其名的东宫属官。 四皇子的婚约仍旧是没定下来,据说是周擎鹤撺掇的,赵妨玉不清楚过程,但赐婚这件事,多半是老四本就不愿,否则周擎鹤哪里能撺掇的动? 宫宴上,周擎鹤因为是如今最为年长的皇子,不少人都来恭维他,不过情势和老三差不多,没什么世家,多是不入流的小官。 周擎鹤懒得搭理这些人。 真有实权的不敢来,敢来的没有实权,接触多了还要被皇帝猜忌。 他与老三不同,老三是皇帝看好的太子备选之一,即便是犯下大错,在皇帝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也就罢了,他不同,他如今心有牵挂,做事自然要三思而后行。 宫宴上,四皇子一直拉着周擎鹤喝闷酒。 四皇子其实长得也不错,毕竟母妃能在后宫争得一席之地,平安生下皇子,即便是四皇子天生残缺,也仍旧在皇帝心中有一份位置,足以见得她母妃也并非庸人。 四皇子苦闷的拉着周擎鹤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清瘦的指骨捏着酒杯,关节处的皮肤隐隐泛白。 他有一肚子的委屈想要往外说,但他说不出口。 一直到宫宴散去,周擎鹤才扛着老四把他送回去。 因要送四皇子,遂赵妨玉单坐一辆车,周擎鹤拎着四皇子去的前一辆。 他身上酒气也重的厉害,席宴上正经只喝了一杯,后面喝的都是半杯就兑一壶水兑出来的样子货。 宴上不可醉酒失仪,但去了老四府里,便没了那些顾虑。 老四拿他当哥哥,他也不会拿老四当仇人。 临行前来与赵妨玉打招呼。 车帘一掀开,快速流进来一阵冷风,周擎鹤见赵妨玉被冷风吹得蹙眉,忍不住心中懊恼,索性钻进马车中道:“老四今日有心事,我去劝一劝。” 赵妨玉也喝了些,此时酒劲上来,脑子慢了许多。 但脑子转的再慢,也能瞧出周擎鹤的眼神不大清白。 他那双墨色眸子直勾勾的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噙着笑,看她时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与快乐,仿佛自得一般,浑身上下都是一股舒爽到极点的劲儿。 周擎鹤自己喝的眼角眉梢都是春意,一片一片诱人的暧昧桃粉染上面颊皮肤,连耳垂都是红的。 他看着她,眼睛亮的过分。 这样松弛,舒展,不端着叫人跳不出错的端方仪态的赵妨玉,只有他见过…… 那种隐秘的欢喜比世间一切烈酒还要醉人。 光线昏暗的车厢内,只有一盏罩了纱的灯散发着幽幽光亮,偏这暖黄烛光越发显得两人暧昧。 赵妨玉发髻上珍珠步摇垂落在面颊上,圆润的珍珠在烛光的映衬下,越发光彩夺目,却抢不走美人的半点华韵。 赵妨玉一抬眼,周擎鹤便看痴了…… 还是悬壁在外面敲门问,是不是不等四皇子先行回府,才将周擎鹤从这一场烛火惊鸿里拉扯出来。 鬼使神差般,周擎鹤又想起了今日雪中,落在赵妨玉眉下的那一吻。 她一向浑身上下,连随手擦汗的手帕子都是香的。 周擎鹤被这暖烘烘的情意轰了一脸,赵妨玉哼了一声,面皮热的厉害,将他赶出去。 他也不恼,站在雪地里嘿嘿笑了两声,朗声道晚上不必等他,便踩着雪去了四皇子的马车上。 雪落一地,今日林林总总下了一天,出来时小太监门已经清过一回了,只是这会儿雪骤然大了起来,从原先的桂花大小,变成了鹅毛大雪,在外面溜达一圈,一身都是白色。 周擎鹤毫不客气的将手塞进四皇子脖颈与衣领之间的缝隙里取暖,冻得四皇子一个激灵做起来,连醉意都散了讥讽,抱着周擎鹤眼神迷离:“二哥,我梦见有刺客!” 周擎鹤点点头,拍狗一般拍着四皇子的头:“无妨,叫你天神一般的二哥打跑了。” 也不知四皇子心中的周擎鹤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这样的鬼话他也信了。 两人回府,四皇子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想要说。 母妃说不得,父皇说不得,哥哥们不亲近…… 人人都说为了他好,但他其实也没有旁人想的那样脆弱。 他可以承担责任,但他不能害人。 他与父皇僵持了半个时辰,最后皇帝狠狠甩了他两个耳光。 说他不识好人心。 四皇子颤抖的摸着周擎鹤的胸膛,哭的哇哇叫:“好人心又是什么好东西!我求他们了不成!” “人人都说为我好,不让做这个不让做那个!唯独娶妻这害人的行当,巴不得我来做,我又不是养出来配种的牲口!” 周擎鹤啧了一声:“小小年纪,看的挺透。” 皇室子弟,越是亲近皇族,越是免不了被人安插绵延子嗣的重任。 哪怕此人毫无建树,孩子够多,似乎也是一项功绩。 但为人父母者,要忧心的事务何其繁多? 又不是赌坊里赌大小,一盅开不出再开一盅。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是人便有自己的想法,有人向往边疆,有人向往花草,有人天生寄情山水,有人历尽千帆喜爱脂粉,千般人千般意,没有谁能盖棺定论一个人的一生。 四皇子是被枷锁困住,同时也被枷锁保护的雏鹰,他想出去。 周擎鹤拍了拍四皇子的肩膀,生疏的将人哄到一边,再抓住他的手,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他的身子赵妨玉还没摸过,怎么叫这小王八又摸又搓的? 周擎鹤冷哼两声,敲敲四皇子的脑壳:“也就是你嫂子不在,叫她看见,我皮给你扒下来!” 四皇子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更委屈了,嗷嗷哭了一路。 鹤王府正院的灯一直亮着,赵妨玉洗漱干净后,坐在炭盆边上烘头发,烘好了也没见周擎鹤回来,春芍等人便装了汤婆子过来替赵妨玉暖被。 暖香袭人,赵妨玉是昏昏欲睡,外面大雪纷飞,红梅傲立。 周擎鹤回来时,赵妨玉陷在锦被之中,红唇鲜嫩欲滴,比沾水的樱桃果子还动人些。 第250章 妨云怀孕 盈盈一室光晕散一地,酒意上涌,周擎鹤洗漱完了回来,一身单薄的寝衣勾勒出他块垒分明的身体。 赵妨玉睡得香甜,浑然不知周擎鹤看着她的眼神有多危险。 周擎鹤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声音蛊惑了,身体缓缓下倾,循着记忆,在午间时的位置,重新印下一个吻。 这个位置,是他的。 · 小年之后过几天安生松快的日子,便是年节。 今年拜年来的人多了一个李家七郎,除此之外与往年没什么不同。 大抵是今年冬日好了许多,外族不曾大举进犯,百姓们的年都好过了许多。 赵妨玉给手下人都包了一封厚厚的银子,十四州的独有香露渐渐找回市场,她的收入只多不少。 南诏那边传来的消息,不仅是大梁境内,散着卖了许多,连带着周边的其他小国,都买了不少。 再一个就是,杨家派人围堵南诏商队,死了几个人。 大过年的,赵妨玉给死了人的人家包了二百两银子。 这年头,即便是想要多帮衬些,银子也不能给多。 二百两,不至于叫人私吞人家的救命钱,也不至于叫失了顶梁柱的家中,就此无依无靠。 省一省,二百两还是很耐花的。 赵妨玉处理完这些杂事,一整个新年都在摆烂。 天天都有杨家的消息传过来。 三皇子出了府,才知道杨家香露铺的近况。 自然也只知道长公主开了一家千金楼与他打擂台。 他气急想要去寻长公主理论,却在宗正寺的看守下,被人带回自己的王府。 一过完年没多久,赵家又传来好消息。 赵悯山生了一场大病,浑浑噩噩烧的厉害,要不是太医着实厉害,怕是人都要烧成傻子了。 赵妨玉暗叹一声可惜,展开信件往下看,便看到信中说,赵妨云怀孕了。 赵妨云嫁去她姨娘族中的富户家中,成亲那日,赵妨玉只扫了一眼新郎,其他的多没关注。 不过想来赵妨云的日子是好过的。 信件上说的东西不多,一会儿便看完了。 另一封是十四娘年前寄来的。 说陇西今年的风雪比前两年小了许多,陇西百姓今年的粮食都丰收了,麝利国似乎因为公主和亲的缘故,也安分许多。 但祖父仍旧打算让家中小一辈的女孩子们都到京城去。 “祖父说,麝利国胃口不小,一个公主填不饱他们,那些人穷凶极恶,女子娇贵,送去京城暂避为佳。” “另十二郎在麝利边缘见孙家六娘,未死,如今在麝利做一小头目的夫人。” “十二郎说,六娘比在孙家好不少,长高长大了。” 时日久远,赵妨玉已经记不清孙六娘长什么模样,只记得那小姑娘可怜,被姐姐虐待,后来还被孙合韫毒害,推出去当人盾。 虽然是在麝利做妇人,但她长高长大了,还活着,就很好。 赵妨玉清晰的认知到了何为大娘子那一句活着最重要的含金量。 周擎鹤见赵妨玉笑的一脸欣慰,还好奇问是怎么回事,赵妨玉便将旧事说了出来。 周擎鹤也觉得这小姑娘不错,极有韧性。 “你也很好。” 忽然,周擎鹤没头没脑的夸了赵妨玉一句。 边上看着替赵妨玉剥板栗的春芍唇角提起,瞧着两人无声的笑。 王爷真是,尽喜欢拿话撩拨王妃。 赵妨玉自然知道,小年宴那一回的放纵,滋长了周擎鹤的胆子。 这些日子,无事他便来偷偷摸摸试探一番,做些亲密的举动,赵妨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再是铁石心肠,也难以拒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赵妨玉没好气的白了周擎鹤一眼,这番动作在周擎鹤看来都娇俏可人的很。 周擎鹤笑着接过春芍手里的活,将人赶出去。 “今年也能过个好年了。” 赵妨玉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认可了周擎鹤的说法。 确实,瑞雪兆丰年,只希望这样的太平日子,能多来两年。 周擎鹤与赵妨玉小夫妻和和睦睦,赵妨云的日子却不大好过。 “夫人,老太太那边刚送来四个丫鬟……已经……已经送到少爷房里去了。” 小丫鬟急的快要哭出来,而被她呼唤的赵妨云,一头云鬓坐在窗前,痴痴的看向窗外。 往日灵动的双眸仿佛蒙上一层阴翳。 “我哪里……又做得了主呢?” 赵妨云本以为自己是来了福窝窝,没成想,这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反而是虎穴龙潭。 她瘦的厉害,干瘦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迷茫的看向窗外的天。 “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没有盼头。” 她嫁进来后,陪嫁多被宋家以宅院空地不足的借口,弄去了陪嫁庄子上,只留下几个丫鬟,也都被人看守了,传不出消息。 宋源不是个好人,对外做出一副儒雅的表象,到了府邸之中,狎妓喝酒,喝多了还要打人。 从管事妈妈到洒扫丫鬟,甚至连她也挨过几次。 后面出了礼国公府的事,宋源也着实安分了一阵子。 她怀孕了,府中所有人似乎都在和她作对。 不合口的饭菜,呛人的炭火,粗糙的被褥…… 她陪嫁来的那些好东西,都叫他们拿去用了。 孝敬给那个苛待她的老虔婆。 赵妨云也想不明白,她分明是下嫁,为何还会落到如此地步? 后来才想明白,这些人不过是欺负她生母是个不得宠的姨娘,摆明了李家不会为她像为礼国公府夫人讨公道一般,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屋子里雪洞一般,丫鬟往里添了些炭火,很快便有黑烟窜出来。 在赵家时,赵妨云从不知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呛人的炭火。 此时她的眼泪被呛出来,正捂着胸口用力的咳,下一刻,房门被人猛然撞开,灌进来一阵彻骨的寒风。 小丫鬟连忙站在赵妨云身边,替赵妨云将衣襟拢好,免的孕期再感染风寒。 下一瞬,那小丫鬟便被宋源伸手扣住肩膀扒拉到一边,撞在一边的花几架子上,花瓶掉落,瓷片散落一地。 宋源骂骂咧咧的冲进来,凶神恶煞,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酒气,指着赵妨云的鼻子,嘟嘟囔囔的骂她不中用。 “你个要死的贱皮子,亏得我花了大力气娶你,你竟然,竟然和王妃关系不好!那我娶你有什么用,和你娘一样,都是该死出去的废物!” 第251章 见人被阻 过了年,赵妨玉重新收拾起自己的生意摊子,在京中活络人脉。 杨家的香露铺子不得不降价,跟着长公主的千金楼走,但见识了千金楼奢华富丽后,再看杨家,便不免觉得杨家吃相难看。 同样的香露,在杨家要卖上八十两银子一瓶,在千金楼,只要五十两! 若是运气好些,碰到那城门口的南诏商队,甚至二十两就能拿下一小瓶。 两瓶一兑,便与千金楼与杨家香露铺的分量差不多。 谁不暗骂杨家心黑,翻了倍的卖她们不算,还要看她们为了这些异国香露争抢,实在可恶! 最后杨家香露铺子实在开不下下去,才将库存的香露统统折价卖给前来京城进货的行商,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但因库存巨大,如此割肉之举,也让杨潇翡三皇子元气大伤。 周擎鹤笑吟吟的抢了春芍的差事,替赵妨玉研墨,赵妨玉正在写会给大夫人的信件。 “杨家没了银子,三皇子也被掏了口袋。往后再想嚣张,便少不得要吃孝敬了。” 赵妨玉不用想也知道,三皇子那样的人,自小到大过得最苦的日子便是在陇西驻军时,躲在帐子里狎妓的时候。 如此庸才,若非是因为前头两个哥哥不顶用,后面的弟弟还是个天残,否则皇帝如何能如此看重他? 三皇子没了积蓄,之前周擎鹤还从暗杀的箭矢之中,猜测出三皇子私下里找到了一处未经官府收录的铁矿。 开矿必然是私下进行,屯兵也是。 三皇子若是没有私下屯兵,也不会有那样多私下铸造的箭矢。 赵妨玉断了他银子的来路,他囤积的兵丁便发不出军饷。 若想发出,十有八九要吃手下官员的孝敬。 身为皇子吃些孝敬,皇帝也不会真关,但设计军饷,开矿,便不会是小数目,这样大笔的银子被三皇子吃进去不知去向,皇帝身边的锦衣卫不会不动作。 赵妨玉想起了裴严,当初赵家在宫外暗中扶持裴严,这些年来,裴家与赵家毫无交集,即便是赵妨玉,也已经许久不曾与裴严见过。 “等三皇子收了孝敬,去给咱们的好弟弟,上上眼药。” 周擎鹤圆润的脑袋上下一点,眼神全看着赵妨玉如白玉一般的指尖。 崔子敏的小叔叔有些本事,赵妨玉如今看着比往日好了许多,今年冬天这样冷,也没见病情复发,连个头疼脑热的都少见,可见是难得的好大夫。 “改明儿过了上元节,崔家小叔三月里要去一趟淮州,走之前再看一看,瞧瞧脉案药方有无改动。” “你这药也吃了一阵子了,瞧着还不错,今年比往年好过些。” 原以为今年有那一场刺杀的后遗症在,赵妨玉冬日里十有八九要脆弱些,本就是纸糊的身子,没想到倒是被崔家小叔给渐渐填补上了。 赵妨玉跟着应声:“今年确实比往年好些,连手脚也没往日里那样冷了。” 这是打小的毛病,自从落水后,赵妨玉冬日里便会手脚冰凉,不是伺候的丫鬟不用心,是她自己身子不好,一直在清平院好好调养着,好容易调养了个七七八八,到了宫中断了药,冬日里日日在那小值房里吹冷风,来回跟着皇帝,风里来雨里去,皇帝自然一切都好,她们这些宫人便不行了。吃不好睡不好的,渐渐又把底子熬干了。 一切只能重头调养。 周擎鹤找来的崔家小叔医术了得,一冬天吃着崔家小叔的药,赵妨玉一个冬天都过得安稳不少。 连带着大夫人听说了,都忍不住夸赞崔家小叔医术精湛。 “你可知道京郊的桃花镇?” 赵妨玉忽然提了一嘴桃花镇,周擎鹤不明所以,但老实答道:“去过一趟,去公干。” 赵妨玉闻言搁笔,清瘦的手腕与白瓷的花枝笔架相比,竟分不出哪个更细腻些。 “那你可知道当地有个乡绅,姓宋。” 这个周擎鹤倒是记不清了,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他当时去也不是大事。 “当时是有一个逃犯逃到桃花镇附近,是以刑部派了人过去,我当时被抓了壮丁,所以才一道过去的,倒是不大知道什么宋家。” 赵妨玉一向也是,便不再多话,招来边上站着的春芍,叫她去问问十四州的掌柜知不知道桃花镇的宋家。 周擎鹤疑问:“宋家有问题?” 赵妨玉重新提笔,在信中宽慰大夫人,一边与周擎鹤解释:“我家中那个五妹妹嫁去了宋家,宋姨娘与大夫人哭诉,说是嫁去多日了,连封书信也没有,后面一问才知晓,连五妹妹带去的陪嫁都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周擎鹤不由凝眉:“宋家既是乡绅之家,哪里会容不下几个陪嫁?” 赵妨云是庶出,裴家不如赵妨玉与赵妨锦多,算上自己的贴身大丫鬟外嫁奶妈与府中给的陪房,也不过二十个不到,一个乡绅家里,怎么会连这二十个人住的地方都腾挪不出? 这其中显然是有蹊跷。 “所以才问你知不知道宋家的事。” “宋家是五妹妹姨娘的母族之中,最为富贵的一家。娘亲怜她一片爱女之心,宋家也诚心求娶,便将五妹妹许给了宋家,谁知如今出了这一趟。” “等过了年节,少不得要回去瞧一瞧的。” 赵家如今不比往日,赵悯山没了官位,因为大夫人的药,往后也难以付出,连寿数几何都掌握在大夫人手中,不过是个半死不死的老头子。 不叫他立刻就死,是怕耽误了大哥哥的官途,如今妨云疑似出事,大夫人前些日子闹了大动静出来,便不好再出去活动。 七郎倒是能动,只是他与妨云之间关系远了些,名不正言不顺,是以这件事还得落到赵妨锦赵妨玉头上。 “她姐姐呢?” “她有一个亲姐姐,因她姨娘偏袒,自小与她们离了心,如今早已远嫁了,连她成亲也不曾回来。” 周擎鹤啧了一声。 “她自己的姐姐不管事,这麻烦事倒是落到你们头上,你那嫂嫂呢?” 其实此事梅循音出面最好不过,大夫人的意思也是如此,叫梅循音与赵妨玉结个伴,去宋家瞧瞧赵妨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年前赵家给宋家送年礼,娘亲身边的崔妈妈亲自去的,连五妹妹的面也没见到,只说五妹妹如今身子重不好见人。” “免得嫂嫂也被堵回来,我亲自去一趟。” 第252章 翻出案底 当天晚上,十四州的掌柜便亲自带着一份宋家的女眷在十四州的消费记录过来。 这些东西不止是十四州有,女子香露首饰不必旁的物件,极易暴露身份,譬如外室与暗娼,有些首饰铺子记不清楚,卷进了一桩桩官司里,前车之鉴犹在,多半这些香露首饰的铺面,都是私底下记一本暗账。 只是十四州的不是暗账,是明账,几月几日,谁家小姐买了什么香露香膏,都有人专门记着,用的差不多了,换季或者出了新香便会在人来时提上一句。 宋家是乡绅,家中姑娘养的还算精细,零花不少。 赵妨玉翻看着手掌薄薄的一本册子,上面一共也只记录了十来行东西,但花的银子,已经有了一千多两了。 宋家这位姑娘来的不多,但凡一出手,没有个百十来两银子出不来,十四州最贵的护肤品,她日日不曾断过,香露更是隔三差五的买,算得上十四州的忠实客户,只是等杨家铺子开起来后,她在十四州买香露的频率减少了一半。 “我记得,五妹妹的出嫁时,一共陪嫁了五千两?” 春芍点了点头,这是公中的分例,庶女出嫁都是五千两银子,旁人添置的不算。 但按照宋姨娘的秉性,估计半辈子继积蓄都送到那陪嫁里了,再有这些年来赵悯山明里暗里的接济,估计能凑出来个六七千两银子。 赵家已经是巨富,家中姑娘的陪嫁的压箱银子也不过才六七千两,这六七千两,仔细一看,竟然是不够这小姑子花上几年的。 只粗粗一看,赵妨玉便断定赵妨云多半是情况不好。 宋家再是富贵,也可能容许家中女子这样大手大脚,多半是婆母找由头扣了赵妨云的嫁妆出来。 “看着,宋家规矩如何?” 京城家家户户都有一套规矩,赵家自老太太起,便不行那等要媳妇服侍的作风,又不是老的动不了,再说身边一大堆丫鬟婆子,哪里用得上主母服侍? 连带着梅循音,日子都是极好过的,哪里像旁人家,光是站规矩便要站个一两年。 掌柜的低头回忆:“瞧着,不如官家出身的姑娘。” 赵妨玉想也知道,宋家的这位不算大客户,所以掌柜的多半也没有关注。 挥挥手,春芍带着掌柜的去底下喝茶,而后再喊人送掌柜的回去。 掌柜的推辞,春芍拉着她的手直说不必:“大冷天的你来一趟也不容易,王妃瞧你鞋子都湿了,一路上怕是走过来的吧?” “马车上备了新的鞋袜,鞋子袜子都是新的,我们几个自个儿做来穿的,不抛费什么,不必担忧。” “年节接着上元,铺子里事多,你可不能倒下了。” 春芍拉着掌柜的手将掌柜的送到车上,车夫送了掌柜的回去。 等春芍重新回来,赵妨玉已经从书案移到餐桌前。 赵妨玉晚间一向没什么胃口,挑了几筷子吃下去,又喝了碗小馄饨,吃了些羊肉,睡前又吃了半碗乳饼。 “去查查桃花镇附近,最好是不在京城的当铺。” “瞧瞧有没有人去当五妹妹的嫁妆。” 春芍应了声,转头便撞见周擎鹤进来。 周擎鹤洗了头发,坐在炭盆边上烘,赵妨玉原本想起来,被周擎鹤按了回去:“你都睡下了,别再起来灌了风。” 周擎鹤还记着今日赵妨玉问他桃花镇的事,特地派人去调了些桃花镇的卷宗。 “桃花镇近十年来,一共有十二卷卷宗记录在案,其中两样都牵扯到了宋家。” 周擎鹤此话宛如平地惊雷,赵妨玉彻底没了睡意。 她小时候是与赵妨云有些不对付,但也没有不对付到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磋磨无动于衷。 不是说她心软,而是两人有摩擦时,赵妨云还是个实打实,猫憎狗嫌的熊孩子,后来赵妨云安分许多,赵妨玉也入了宫,后面便多半没有交集了。 一个是宠坏了的孩子,赵妨玉可以接受,甚至期待她被社会教育一番。 但身为女子,她不希望看到赵妨云受到的教育,是如李书敏那般,被婆家悄无声息的吞吃干净。 世道这般,但赵妨云也罪不至此。 “这两宗都是强抢民女,后面结了案,结果是宋家将人买下来。” 赵妨玉蹙眉,强抢民女,便说明这被抢夺的姑娘并非宋家家仆。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是何等嚣张的做派? 宋姨娘到底知不知道她找来的这好亲族私下里是这等腌臜模样? “怎么买下来?那好好的农户,还能卖身为奴?” 周擎鹤直接派人将卷宗抄录了一份回来。 “这卷宗是在京兆尹找到的,结案匆匆,多半是宋家私下塞了银钱。” “我派人去查那两家农户,只查出来这两家农户如今已是宋家家奴,女儿留在宋家为奴,娘老子都叫发卖出去了。” 赵妨玉闻言,忍不住轻捶床板:“哪里来的混账!” 这样行事,多半是农户被胁迫了,不得不卖身为奴。 本来这世道女子行事便比男子艰难许多,这被强抢的两家的女子肯与宋家人对簿公堂,显然就是抱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结果却忽然卖身与宋家为奴,还不是一人卖身,是一家子都叫宋家买去了,显然另有隐情。 但无论如何,都足以证明,宋家不是个好地方。 也不知这门亲事到底是哪路神仙在保佑,竟然能顺顺当当的成了。 也就是赵悯山如今成了庶人,但凡他还在朝为官,也不会叫赵妨云被骗去这样的虎狼之地。 赵妨玉次日一早便将这些消息送回赵家。 宋姨娘一听闻,整个人都哭晕了过去。 清平院里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大夫人,您救救云儿吧!千错万错都是我这瞎了眼的姨娘害了她啊!” “是我叫猪油蒙了心,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越过夫人为云儿定亲事,但千错万错都在我身上,您要如何处置妾身都好,只求您能救一救云儿啊夫人!” “她也喊了您十几年的娘啊!” 宋姨娘一醒,便抱着大夫人的腿哭,她知道自己这般不体面,平日里也不会露出这粗俗的一面,但事到如今,她除了求大夫人别无他法。 她的面子不重要,只要大夫人愿意救她的云儿,她就是去倒夜香一辈子也使得! 大夫人看着宋姨娘哭肿的双眼,忽然想到了远嫁的赵妨薇。 “你若不偏袒,好生教导,妨薇此时便该嫁在京中,有妨薇撑腰,她如何能有今日这般田地?” 第253章 硬仗难打 大夫人并非是从一开始便喜欢赵妨玉的。 她原先却是更喜欢妥帖圆滑的赵妨薇,甚至她觉得家中这些姑娘里,除了自己的墨儿,便只有赵妨薇还有些样子。 谁知道最后竟然也是个包藏祸心的…… 若是赵妨薇与宋姨娘不曾离心,但凡定亲当日有一个赵妨薇在,这门亲事都成不了。 宋姨娘哭的眼睛都要瞎了,满心满眼都是悔恨:“大夫人!您知道的,自打没了小六,小五就跟我眼珠子一样!” “妨薇聪明,懂事,用不上我操心,可云儿不一样啊!” “她是我一点点奶大的,现在被关在宋家里不知道什么光景,还怀着孕,这比剜我的心还要人命啊夫人!” 宋姨娘哭的涕泗横流,此时她才有了一丝真切的悔意,悔恨当初若是听了妨薇的话,按照妨薇说的那般,对妨云严苛一些,是不是她们也不会离心? 但这些都容不得她多想,此时赵妨云还怀着身孕,陪嫁庄子上的人连赵妨云住的院子门朝哪里开都不晓得,半点忙排不上用场。 很快,门外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母亲。” 进来的是梅循音,梅循音当做瞧不见大夫人身边的宋姨娘,对着大夫人福身:“已经与四妹妹的人商议好了,等过了卯时,咱们便一道去宋家。” 一听闻是要去宋家的,宋姨娘立刻爬起来,也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好衣裳,胡乱抹了把脸,将手擦干净后,才小心翼翼的握住梅循音的手,满脸希冀的问:“宋家?少夫人是去瞧云儿的?” 梅循音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安抚的手垫着帕子,在宋姨娘手背上拍了拍:“五姑娘是家里出去的,哪里就能不管了?” 等从大夫人那里出来,亲眼瞧着梅循音坐上赵妨玉的马车,宋姨娘便一直站在门口的等着。 她一向要体面的,如今却顾不得那么多,那身边跟了个大丫鬟,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道:“你去我房里拿银子,去大厨房要些云儿爱吃的芙蓉酥和平桥豆腐羹来。” 大丫鬟走了,门口便只剩下宋姨娘一个,风雪又起,她换了个能一眼瞧见门外马车的位置,便定定的站在那儿。 这厢梅循音与赵妨玉相见。 赵妨玉今日妆扮的华贵,一身海天霞绣绣球百鸟图的大袖,鸟雀用孔雀尾羽拈的丝线绣制而成,精巧之中也能窥见一丝破天富贵。 更别说她鞋子上缀了鹌鹑蛋大小的珍珠,正圆无瑕,熠熠生辉…… 两人自从当日杀完赵妨兰后便许久不见,如今一见,默契的寒暄两句便多是问起赵妨云的近况。 但一封书信也无,陪嫁又见不着人,哪里能有什么消息? 赵妨云将周擎鹤昨日给她看的两份卷宗抄录下来递给梅循音,梅循音瞧完之后也发觉不对,惊疑不定的望向赵妨玉。 谁也没想到,一个乡绅,竟然如此大胆。 她也是今日才知晓的。 “他们家,想做皇商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宋家富庶,自然想要更进一步。 然而他们想要更进一步的法子就是,求娶赵妨云。 “大抵是想着,家中暂时落魄了,但禁中也有人脉在,再不济父亲在户部还有故旧……” 宋家几次参与皇商竞选无果,便打起歪主意。 偏偏宋姨娘蠢笨,这主意还真让他们打着了。 梅循音摇摇头,感叹一声:“瞧着正院的孩子个个都好……” 赵妨玉唇角一扯,不禁露出些许讥讽。 养在正院的孩子都好好的,一样的先生教着还能差距如此之大,还不是因为她们那一位喜欢因材施教,不把女子当人的好爹? 有些话赵妨玉不好说出来,毕竟这个朝代讲究子不言父过,若是放在现代她早骂的赵悯山狗血淋头。 “五妹妹大抵是不好,宋家没法度惯了,嫂嫂切记不可伤了自己。” 梅循音嗯了一声,她今日也不是空手来的,袖带里带了一把匕首。 她们突然来的宋家,到宋家时已经晌午。 门房看见一辆大的有些离谱的马车悠悠停在他们家门前,没认出来那马车上印着的是鹤王府的家徽,还颠颠儿的来问:“那户人家?有拜帖没有?” 宋家倨傲,连门房都是鼻孔子看人。 下去的是春芍,上去就给了那舔着脸的门房一巴掌。俏丽的脸儿肃着,杏眸如刀,两个眼刀子过去,那门房硬是没敢站起来。 “鹤王妃的车驾,你也敢这样没规矩?” “我们王妃与友人出游,途经此地,记挂着你们家少夫人,特来绕路过来看一看自家姐妹。” 另一个门房见势不对,立即将人请进来。 赵妨玉进府时便瞧见了前方闪过一道豆绿色的身影,多半是给什么人通风报信去了。 赵妨玉见人将她往小路上引,一猜就是要带着她绕路,当即便喊了醒枝跟着人先去寻赵妨云。 “大晌午的,不去叨扰你们家老太太了,听闻你家少夫人怀相不好,我特地带了贵妃的太医来替她瞧一瞧。” 一句话,堵住所有可能。 当初崔妈妈来宋家,又是等又是怠慢的,当即便瞧出了几分不对。 谁知到一查才知晓,原来赵妨云是自嫁过去后,便与家中送去的陪嫁断开了。 当初宋家阻拦崔妈妈的借口,便是赵妨云怀像不好,宋源心疼赵妨云,只留了崔妈妈一顿饭,便将崔妈妈送走。 赵妨玉如今带着太医登门,别说什么怀相不好,怀相越是不好,才也是要见到人。 无论什么样的借口,她都亲自来了,就是宋家老太太,抬也要抬着过来给她行礼。 醒枝随手揪了个小丫鬟,她来时便问过了赵妨云带来的几个陪嫁丫鬟的名字,如今问出来赵妨玉贴身大丫鬟的位置,便直直叫她带路过去。 赵妨云的大丫鬟叫榴药。 这名字还是赵妨云仿着赵妨玉身边的香药给起的。 赵妨云身边的丫鬟,一个春芍,一个香药,合起来就是芍药花。 赵妨云喜欢石榴花,所以身边的丫鬟名字多带有榴字。 赵家的大丫鬟,再不济也是好吃好穿好戴,等见了衣裳都破了洞的榴药,醒枝才窥见今日这一场硬仗有多难打。 第254章 求您做主 只因榴药的衣裳不整,并非做活做的…… 醒枝一向跟在赵妨玉身边,没跟在赵妨玉身边,在赵家也是家生子,爹娘疼着,活计不重,平日里和小姐妹吃吃玩玩把活做了。 榴药与她们也玩过的,只是不多。 如今的榴药,整个人都枯瘦了,衣襟大开,唇瓣上全是干而翘起的嘴皮,与深一道浅一道的疤。 大冬天的,她身边就一床破烂的棉花被子,灰的看不出颜色,什么痕迹都有,还有男人的鞋印子。 醒枝的眼泪控制不住,唰的一下便掉了下来,连忙走过去将被子盖在榴药身上,去试探她还有没有气。 榴药躺在那儿,当真就如同尸体一般,半点活气都看不到了。 榴药察觉到醒枝的手与那些男人不同,转过头来对上醒枝含泪的眼睛,还有些恍惚。 醒枝见人没事,便用被子将人严严实实的裹起来。 “能走不能?” 榴药还有些愣神,但眼睛已经吧嗒吧嗒掉下泪来。 醒枝也心疼榴药,好好的姑娘遇到这些事,也就是榴药没有爹娘,否则看见了不得心疼死? “王妃瞧少夫人,你能走不能?你别怕。” 醒枝凑近榴药耳边,悄声道:“王妃就是来替你们主持公道的。” 一句话,仿佛无形之中唤回了榴药的三魂七魄。 一声凄厉的悲鸣从榴药喉间爆了出来。醒枝只是听着,便觉得有无边哀寂将她吞没。 枯瘦的人喊得声嘶力竭,似乎是想要将自己所遭受的不公都喊出去,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爆出来,眼泪和着唇上的血往下滚,醒枝心疼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想找两件衣裳来替榴药穿上,但这屋子里最齐整的衣裳,已经穿在榴药身上了。 幸好如今是冬日,衣裳穿的厚。 她将叠翠给她做的那一件梅花小袄脱下来,套在榴药身上,拔了自己的簪子,想要替榴药挽个头发。 但榴药的头发太乱,干枯毛糙,光是梳开便要好一阵。 只能就这样是扎成一个大辫子落在身后。 外面冷,醒枝索性直接用被子将榴药包严实,便抱着榴药往外走。 她平日里是没有这么大力气的,她年纪小,姐姐们也不让她做重活。 但今日她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如有神助一般。竟然能抱着榴药走的飞快。 胸口好像多了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身上的榴药每哭一声,醒枝便更恨宋家一分。 没有谁家会这样作贱丫鬟。 丫鬟的命也是命,就算再不值钱,那也是个人呢。 榴药当初在府里的时候,时常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裙子,那是五姑娘赏她的。 转起来就像一朵盛开石榴花。 如今的榴药,像一颗干瘪到极致的果实,还挂在树枝上,但已从内里开始腐朽。 醒枝觉得,可能也不是她力气忽然变大了,而是榴药太瘦了,瘦的连她都能将人抱起来。 醒枝力气不够,做不到打横抱着,只能抱小孩一般,直直的,有些艰难的抱着榴药去寻赵妨玉。 她走得快,抱着个人,一阵风似的去追赵妨玉的脚步。 榴药哭的喉咙都泛出腥甜,她一直哭,哭的肝肠寸断。 终于……家里终于来人了…… 榴珠已经死了,她答应了榴珠,要守着姑娘,等家里来人替她们做主。 她差点就等不到了…… 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凌辱与折磨,那间黑屋子,哪怕开着门,她也逃不出去。 她甚至连赵妨云都见不到。 风雪落了她一头,白茫茫的雪覆盖住两人的脚步,只远一些,似乎就瞧不见了。 恍惚间,榴药仿佛瞧见了榴珠,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人,关键时刻为了能将她保了下来,不被宋源那个混账沾染……一个人死在那间脏透了的小黑屋子里。 可惜榴珠失望了,她没守住姑娘,也没守住自己。 想起榴珠,榴药总算震惊了些。 但她如今却是走不动的,只能任由醒枝抱着她。 “你是……蕉庐的醒枝?” 榴药有些分不清帮她的人是谁,似乎像是醒枝。 醒枝气喘的嗯了一声,继续抱着榴药步履匆匆。 “王妃也来了……” “我带你们去寻五姑娘吧。” 榴药不愿喊赵妨云为少夫人,仍旧喊着赵妨云闺中时候的称呼。 醒枝再度嗯了一声。 她来便是寻人带路的,只是耽搁了这么久,只怕赵妨玉已经找到了。 赵妨玉被人带着在花园子里绕路,一见醒枝抱了个人来,春芍几个连忙去接。 春芍是认得榴药的,一见榴药这番惨状,心中巨震。 宋家的人是见榴药被人抱了出来,有人暗暗跺脚,估计是没想到醒枝竟然没去找赵妨云,先去找的榴药。 榴药挣扎着滚下来,露出身上属于醒枝的梅花小袄,与下身残破到能露出半截小腿的残破裙子。 表露出的肌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无不昭示着这些日子她所遭遇的一切。 在场之人,谁都能上看得出来榴药这些日子过得有多水深火热。 榴药翻了个身,面朝赵妨玉跪着,皮肤沁在冰雪里,凉的人浑身发紧,却也有一种久违的洁净。 滚热的眼泪落进雪地便没了踪影,榴药跪地不起,虚弱的很,却不忘竭力喊出一句:“求王妃为我家姑娘与榴珠做主!” 榴药的一声喊,声响其实不大,甚至没有传到人群最后。 但赵妨玉听见了。 这便足够了。 赵妨玉看着榴药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怒火能将整个宋府烧成灰烬。 强抢民女,凌辱正妻的陪嫁丫鬟…… 一个不大的宋府,还当真藏了数不清的龌龊! 赵妨玉快速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将榴药包裹起来。眼神一扫带路的小厮,那小厮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他们蛇鼠一窝,奴婢为王妃带路。” 春芍与一个身强力壮的老妈妈扶着榴药,在榴药的指路下,众人很快便到了赵妨云居住的院子。 院子空荡荡的,唯独门口守着几个身强体壮的老妈妈。 不等赵妨玉等人进去,宋源与宋家老太太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第255章 毫无消息 宋源仍旧是那副儒雅的面容,只是今日换了副打扮,此时正是午歇的时辰,多半是从谁人床上匆匆赶过来的。 衣衫有些皱吧不说,连发髻都是松的。 老太太倒是好些,只是人年纪大了走得慢,好吃好喝的也长不胖,瘦的麻杆一样,眼神阴恻恻的看向站在院子前的榴药。 赵妨玉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口站着的几个老妈妈,似笑非笑的呛声:“老太太年纪大了,脚力倒是不错,你们家是乡绅,连家里养的妈妈都吃的人高马大,打手一般。” 宋源讪笑两声,正要做些解释,被老太太一戳后腰,当即便闭了嘴,只对着赵妨玉行礼。 老太太站出来往前一步,但张嘴之前被春芍几个丫鬟一瞪,才似乎恍然大悟一般,对着赵妨玉行了个礼。 赵妨玉不接茬,在人起身的功夫拉住梅循音的手:“怪不得规矩松散成这样,原是上行下效。” “老太太不如告诉告诉我,榴药这丫头犯了什么错,怎么好好陪嫁丫鬟不在五妹妹身边服侍,反而被人关起来处以私刑?” 风雪之中,榴药单薄身躯越发明显,尤其是在赵妨玉身边站着,在春芍那几个衣裳精细,容貌秀美的大丫鬟比起来,简直像是逃荒来的。 穿着不合身的衣裳,破烂的裙摆,身上的披风还是赵妨玉从身上接下来的。 赵妨玉如今身上又换了一件披风,幸好这天下大雪,下人们怕风雪湿了披风的内里,多带了一件备用,否则榴药也难有一件御寒的衣物。 赵妨玉不进去,众人自然也进不去。 两方人马就这样站在院子前对峙。 赵妨玉一行都是外面来的,身上穿的厚,不似宋源与老太太,匆匆从炕上爬起来。 “王妃殿下说笑,不过是乡户人家,有口饭吃罢了。” “今日风雪大做,怕误了王妃游玩的雅兴,只是妨云这孩子,自怀了孕便脾气古怪,见不得人,所以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一应都让打出来了。” “洒扫这些,也放在晚间,等她睡熟了,再悄无声息的打扫。” “榴药这丫头便是洒扫时惊醒了妨云,源儿心疼,把这犯事的丫头给赶出去了。” “处罚倒是不曾,给了她一间小屋子住着,到底是赵家的陪嫁,宋家不好处置的,至于如何变成这番模样,倒是……不得而知。” 老太太一推四五六,将榴药的事儿都推到赵妨云身上,言辞之中,仿佛宋家是什么洞天福地,这里的人都是善男信女一般。 这下连春芍都有些气不过,几个大丫鬟谁不是从赵家出来的,别说赵家,再没有哪一家能如宋家一般,说话做事叫人恶心! “春芍,这风是不是大了?” 春芍闻言替赵妨玉拉了拉身上的披风:“风雪大了,王妃进屋吧。” 赵妨玉不动,扯着唇,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讥讽:“老太太闪了舌头不成?怎么话也听不明白。” “还是说,您宋家的当家主母,我的好妹妹,恶意派人磋磨了这半夜扰她清梦,陪了她十几年的丫鬟?” “若当真如此,我可要回家跟娘亲说一说。” 旁人听了这话都要发笑,梅循音便忍不住弯了唇角。 赵妨玉一句一句,都是阴阳。 老太太哪里听不出赵妨玉的意思,但本身就是她们理亏,还叫赵妨玉抓了个现行。 宋源此时就如同那护主的狗一般冲出来,维护自己的母亲:“姐姐怎么如此与母亲说话,我宋家纵然不是官身,但宋家与赵家尚且是姻亲,好歹也该尊重些!” 赵妨玉的眼神看也不看宋源,只落在院子里那扇紧紧关着的房门上。 这么久了,屋子里毫无动静。 这不是赵妨云的性子。 赵妨云带来的四个陪嫁丫鬟,伤了一个榴药,死了一个榴珠,还有两个不知所踪。 连带着赵妨云本人都性情大变。 宋源与老太太穿一条裤子,以老太太的态度来看,赵妨云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那院子越是安静,赵妨玉心中的火便越盛。 尤其是宋源,正好撞在枪口上。 赵妨玉手痒痒的,迫切的想要扇几个巴掌。 但看着宋源那腌臜的模样,都怕他脏了自己的手。 “这姻亲能做,自然也能不做,又有什么稀罕不成?” 红唇冷艳,赵妨玉眼神如刀,一点点落在这对母子身上。 这些年来的威势,只露出一点来,便能叫他们察觉出,原来赵妨玉方才与他们说话,已经算是亲和了。 赵妨玉扯唇讥讽: “有时,人命好,便能得一段本不属于他的好光景,这东西就和偷来的一样,被发现了,便得连本带利的还回去。” “宋家若是学不会,怕是也消受不起五妹妹给你们带来的福分。” 赵妨玉低头轻咳一声,身后的几个人高马大的老妈妈立刻将院子门口的人统统推开。 宋源与老太太还沉浸在赵妨玉那句,可以做亲家,也可以不做的震撼上。 春芍几个扶着赵妨玉往前走。 院子里没有人洒扫,积雪堆了老深。 蹲下来两个老妈妈,背着赵妨玉与梅循音蹚过去。 所有人心中都隐隐不安起来。 赵妨云怎么会……到现在都毫无动静? 榴药已经泪流满面。 醒枝揽着她,生怕她哭晕过去。 榴药颤巍巍的带路,等过了一段路,那路面便干净许多,用不上人背。 赵妨玉与梅循音下来,榴药看着熟悉的房门,轻轻伸手扣了扣。 但几息之后,屋里毫无动静。 这下,连宋源和老太太都变了神色。 宋源有些害怕,面色发青:“娘,那赵氏不会是死了吧?” 老太太一拐杖敲在宋源腿上,面上同样阴沉一片:“闭嘴,看着!” 赵妨云之前便自尽过几次,如今这番场景,赵妨云若是当真自尽了,也省了宋家许多事。 就譬如刚才老太太说的那些,便能一股脑都安插到死去的赵妨云身上。 梅循音面色变了几变,不顾榴药满脸的泪,将人挤开。 她是长嫂,总不能事事都叫赵妨玉冲在前头。 第256章 心存死志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门里面昏暗的过分,一整个屋子连个蜡烛也没有!连窗户也叫人关上,只有南边窗户的罗汉床边上不合时宜的摆了一把圈椅。 这样冷的天气,屋子里一个炭盆也没有,雪洞一般,冷的厉害,也闷的过分。 赵妨玉这些正常人进去尚且感觉到不适,更何况赵妨云这个孕妇? 赵妨玉等人走进去,便看到圈椅上坐着的赵妨云。 赵妨云安静的过分,嘴巴里堵着帕子,身上捆着绳子。 整个人瘦的厉害,越发显那肚子大的如同罗锅。 赵妨玉从前是不喜欢赵妨云,但看到如今的情况,脑海里莫名闪过当初,赵妨云和她们一起在学堂上学时的场景。 梅循音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赵妨玉心中怒火,在看到赵妨云被反绑着双手,如同囚犯一般被人捆在圈椅上时,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太医!” 年迈的太医爆发出不符合他年纪的敏捷,快速冲进来,几个丫鬟帮助松绑,将人放平,太医忙着诊脉,梅循音则定定的看着赵妨云唇角的青紫,眼神不善: “老太太,为何我们家五姑娘怀着身孕还会被人绑在屋中?” “若今日宋家不给我一个解释,那这姻亲,当真不必做了。” “五姑娘连带着她肚子里孩子,也有一份赵家血脉,我赵家养得起。” 赵妨玉也是生气,神智越发清明,甚至等太医诊完脉后,将人赶出去,只留下自己与梅循音,褪了赵妨云的衣裳,一点点看她身上的伤。 果然,除了脸上那一块青紫,胳膊上还有不少,后背蝴蝶骨上也有老大一块紫色的乌黑,边缘已经发青发黄,想来已经存在在赵妨云身上有一阵子了。 腿上还多许多,像是什么细细的带子抽出来的。 梅循音没见过这种架势,谁家当家主母能被苛待成这样? 如同李书敏那样的情况,已经是少有,没想到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去衙门等着大哥哥,等大哥哥一下值,立刻喊他回来。” “回去告诉母亲,五妹妹身上有伤,叫家里预备些东西。” “再有,去我库房里取一盒老参。” “今日这些,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谁要是传到了大姐姐耳朵里,惊扰了大姐姐,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妨玉气势凌厉,梅循音也毫无异议,几个丫鬟唯独剩下春芍和榴药在屋子里。 榴药也是个伤患,赵妨玉让太医也给她诊了诊脉,顺势从赵妨云的衣柜里,找出几件能换的衣裳,叫她换上。 榴药说使不得,赵妨玉只把她往屏风后面一推: “不必在乎旁人如何想,你的体面是你自己给的,他们说了不打算。” “你过的越好,他们才越是害怕,” 赵妨玉方才便觉着榴药这模样不对,尤其是看到太医在替赵妨云诊脉后,她面上流露出的那一丝解脱,更是叫人心惊。 其实她为何这般,赵妨玉与梅循音也大多明白。 这世道女子贞洁尤其重要,被那样对待过,榴药早已心存死志。 她一件一件完成自己的心愿,真叫她做完了,怕是她这条命也留不住。 “你得好好活着,你家小姐如今还怀着孕,榴珠的仇也没报,你得活着,看着那些伤了你们的人,一个一个受到惩处。” 心存死志之人,若不激起她们求生的欲望,等她撑不下去,那根弦断了,一切便也来不及了。 此时赵妨云最为要紧,但榴药也不能不救。 无论如何,只看此情形,错的便不是她们。 赵妨玉又派人将赵妨云的陪嫁都找出来,满府邸里的找。 榴药在春芍的帮助下,重新梳了头发。 她自己去门外掬了捧雪洗脸,寒气刺骨,也找回了几分锐气。 这些锐气由这些不见天日的昏暗中积攒的恨意支撑,榴药知道错不在她们。 她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她再度朝着赵妨云下跪,只是这次,语气之中终于多了分生气:“奴婢求王妃准允……奴婢想带榴珠回家。” 榴珠是家生子,她老子娘还在赵家。 榴珠的尸骨被人扔在宋家院子的荷花池里。 她去过,她亲眼看着榴珠被抛下去,也看见荷花池底的无数尸骨。 她没什么力气,连给榴珠挖个坟都做不到。 她扯了自己的床单,替榴珠做了个罩子,勉强算是个水里的棺材。 只能保证若有一日家里人来寻,不至于寻不到榴珠的全尸。 赵妨玉点头应允,点了两个老妈妈给她。 人都退出去,梅循音与赵妨玉坐到一处,静静看着院子中间站着不肯离开宋源与老太太。 梅循音气的心肝疼,她是家中娇养着长大的,从未见过有谁家对正妻如此苛待。 赵妨玉一开始是气愤,但气急了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后怕。 “宋家敢如此苛待五妹妹,无非因她是庶出,没有一个得力的兄弟罢了。” 若不是钱小娘的算计,她如今又会是什么光景?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赵妨云能有今日? 梅循音轻叹一声:“赵家是没有苛待孩子的,只看这家的做派,便是他们不把庶出的孩子当人,便觉得普天之下所有人家都与他们一般无二。” 赵妨玉送到赵家的消息,梅循音都看过。 包括去十四州挥金如土的宋家千金,也都是这老太太的嫡出姑娘。 庶出自然也是有的,只是从不曾见过,也不曾听闻,唯独有几个嫁出去了的,也嫁的不是什么好人家。 “既要五妹妹的嫁妆,又要赵家的权势,还要欺男霸女,天下的好事恨不得叫他们一家都占了。” 赵妨玉语气森寒,俏丽的眼眸宛如寒山冷涧。 “不等大哥哥了,等榴药回来,我们便带着五妹妹回去。” “她的那些陪嫁,一个一个都找出来带回去。” “宋家的手不干净,那便一个一个,都砍了去。” 家暴只有一次和无数次,赵妨云在自己的屋子里被绑成这样,没道理宋源不知晓。 一家子老老小小,从里到外都在欺负赵妨云和几个小姑娘,死的死伤的伤,哪里能便宜了他们? 第257章 唯一人证 榴药踉踉跄跄带回了榴珠的尸骨,风雪相随,一路带着是众人远去。 赵妨云已经醒了,只是醒来眼神空洞的厉害,直到看见被折磨到几乎没有人形的榴药,才突然落出几滴泪。 马车里有现成的暖水,赵妨玉扶着赵妨云喝了些,便与梅循音一人一边,询问起宋家的事。 “你自嫁过去后,便没了音讯,家中担心,崔妈妈来给你送年礼,也叫他们打发回去了。” 赵妨玉说着,将暗格里的糕点拿出来,送到赵妨云与榴药手边。想的却是榴药这样瘦弱,在宋府时一日三餐怕也没个着落。 赵妨云好些,她到底怀着宋家的孩子,宋家不会真饿了她。 榴药吃的急,两口便能吃下去一块,赵妨云将手里的热水递给她,榴药吨吨吨往下灌了几口。 马车很大,来时便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没想到还真预备着了,里面被子软枕一应俱全,连太医都是现成的。 梅循音见赵妨云发丝乱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赵妨云看着身前的两人,安安静静的,忽然掉出几颗硕大的泪珠。 “我想和离。” 赵妨云的声音干涩,即便刚喝过水,声音也带着一股让人牙酸的嘶哑,不像是渴了,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坏了嗓子一般。 梅循音握住赵妨云的手,拧眉问道:“你在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和离一事不是小事,你还怀着身孕。” 赵妨玉瞥了眼赵妨云露出的手腕,上面不仅有麻绳捆绑的红肿,还有几道深浅不一,久久不曾散去的青紫。 “宋源敢打你?” 梅循音诧异抬头,赵妨玉眼神平静。 世家大族之中,大多以联姻为主,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确实极少出现家暴的情况。 但百姓之间,贫富悬殊,有些人家即便知道女儿受苦,也无法帮其脱困,甚至也不愿她脱困。 赵妨玉将赵妨云的被子掖了掖,掀开窗帘往外看一眼,问春芍:“有没有人跟上来?” 春芍老实道:“跟着的人到时没有,只是路上遇到过几个佃户,人高马大的,在偷瞧咱们。” 赵妨玉嗯了一声:“走快些,抓紧时间入城。” 梅循音闻言不禁柳眉倒竖:“他们敢如此大胆?” “狗急跳墙罢了。” 赵妨玉敢亲自来接人,自然不会空手。被刺杀的事发生过一次,赵妨玉便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何况宋家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还能与三皇子比? 赵妨玉阖上窗,往香炉里添了些安息香:“不必忧心,他敢来,此事也便不愁了。” 赵妨云与宋姨娘相似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赵妨玉,赵妨玉坦坦荡荡,手头的事半点不乱,该做什么做什么。 “你若是想要和离,下定决心,我不拦你,只你要知道,世道多艰,女子孤身一人,还带着个孩子,日子总是难过许多。” 赵妨云自然知道,她只是没想到,跟她说这些话的是赵妨玉。 连大嫂嫂都没有说这些。 一时间,空气安静的可怕,赵妨云缓缓靠回去,摸着肚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外面风雪呼啸,不时传来侍从的声音,她坐在暖烘烘的马车里,身边是长嫂和姐姐,赵妨云终于有了一丝实感,也坚定了她要和离的决心。 “我要和离。” 瘦弱的人坐在棉被里,一双手还是冷了厉害。想起宋源,漂亮的眼睛里恨不得冒出一点一点的火星子。 “新婚后第三个月,婆母送了四个丫鬟来服侍宋源,后来我才知晓,那分明是宋源藏在婆母处的通房。” “他瞧中了榴药,榴药不从,又带走了榴珠。原先说是要给榴珠开脸,实则是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榴珠走后不久,我怀了孕,因此榴药也被宋源带走,我身边只有一个宋家从外面买来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本想替我回赵家报信,结果也是出去了便再也没有回来。” “自那之后,我院子前便多了几个人看守,我出不去,在屋子里摔摔打打,她们嫌烦,便将我捆起来。” 赵妨云说的时候,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寂。 偏偏语调又平静,平静到仿佛不是在说她自己的故事。 “宋源喜欢喝酒,白日醉在美婢娇妾怀里,晚上便是暗娼馆子,喝多了,不如意,便要寻人发泄。” “他一开始是打榴珠与榴药,后面榴珠没了,渐渐也会朝我动手。” “榴药替我挡着……”后面,她连榴药也失去了。 “我怀着孩子,但身边的陪嫁都被他打发的七七八八,不知下落。但我这个当主子的都活的如同猪狗,她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着,赵妨云缓缓握住坐在地上的榴药,那双手干瘦,指缝里都是泥,袖子一撸上去,都是青青紫紫,暧昧又残忍的伤痕。 赵妨云的眼泪霎时又落了下来,她爱钱,爱俏,爱娇,她这个人吧,确实不聪明,但她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过得好。 这几个陪嫁丫鬟都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说的不好听些,比赵妨薇都亲近。 结果这些人一个一个离开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因为宋源枯萎了。 她养了四朵石榴花,一朵也没开。 “是我连累了你们了。” 如果她们跟的是赵妨薇,赵妨玉,如今还是娇娇俏俏的,哪里会遇到那些腌臜事? 赵妨玉平常不大关注赵妨云,唯一关注时,还是她五六岁,小时候那会儿,如今十来年过去,没想到,赵妨云变成了这样。 赵妨玉不想让她们主仆伤神,免得再抱头痛哭,动了胎气。 “之前家里发生了大事,没顾得上你。” 梅循音也没想到赵妨云嫁人后过得竟然是这样的日子。一时间有些心疼,小姑娘年纪轻轻便遇人不淑,将人抱进自己怀里。 “别怕,等到了家里,先好好洗漱休息,家里给你撑腰。” “你大哥哥那边,我自会帮你劝着。” 宋家是虎狼窝,梅循音再是如何担心赵知怀的仕途,也不会叫赵妨云继续回到宋家,麻木痛苦的活着。 赵妨玉也是一样想法,雪白的指尖在榴药肩上拍了拍:“你是唯一能证明,你主子所言非虚的人证。” 第258章 决定和离 马车快速在路上奔走,这条官道越走越安静,渐渐连外面侍从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梅循音皱眉,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看,被赵妨玉制止。 “嫂嫂安心,我将你带出来的,便会带你们平安回去。” 春芍听见里面的动静,赶紧凑到车窗前到:“主子安心,那些人只是看看便走了。” 赵妨玉嗯了一声,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入城了,宋家的人要是再不出来,后续也便都不必出来了。 远处,草丛里,一对穿着单薄衣衫的农闲汉子蹲在雪窝子里,眼睁睁看着赵妨玉的马车浩浩荡荡的路过。 等人走了,为首的那个才松下一口气。 边上有人忐忑道:“哥,咱们真的不去吗?” 为首的那位“哥”狠狠拧了一把身边人的皮肉:“你疯了!刺杀皇室,那是要一家老小,都要拉到菜市场砍头的!” 汉子知道些内幕,这罪叫诛九族。 反正就是和你亲近的都跑不了。 “咱们失败了,最多死咱们一个,要是成了,一家子都得死!” “早就说宋家那群畜生罪有应得,迟早踢到铁板,看看,这不就是现成的铁板?” 等赵妨玉的车马入城,汉子才带着雪窝子里人进山。 ·宋家 宋源一直在焦灼的等待着消息,一边等待,一边忍不住将眼神瞥向堂前坐着的老母亲:“娘,真的能成么?”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怎么不成?她再厉害也是个女人!是女人,一旦失了贞洁,哪个男人还要她?” 老太太胸有成竹,方才赵妨玉给了她好大的没脸,不仅半点不尊重她,甚至还想破坏赵家与宋家的亲事?! 亲事不是大事,毕竟赵妨云本身也没给宋家带来多少好处,但赵家与宋家的联姻破裂,决不能传出不利于她儿子的消息! 她可还得给儿子找个厉害又有本事的填房呢! 老太太坐在上座,老神在在的觑了眼坐立不安的儿子,哼了两声:“那女娃再怎么好看,失了贞洁,谁还要她?哪个男人愿意当绿头王八?” 宋源一想,也是,二皇子这样的人,什么美人没见过? 一个赵妨玉,大不了休妻。 宋源安心了,去后院的潇洒。 然而那群去“玷污”赵妨玉的人,一直到晚间也没有回来。 宋源有些坐不住了,谁知派人去城里一打听,赵妨玉早就到赵家了! 老太太的茶盏没端稳,咔嚓一声清脆的碎成数瓣儿。 “老天……要亡我宋家?” 宋家因为没等到想要的消息,坐立不安。 这边在门前等了赵妨云一日的宋姨娘,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心心念念的姑娘。 在马车上坐了一路,中途几个人还歪七扭八的睡了一会儿。 女孩子的友谊好像来的很快,午睡起来后,梅循音已经和赵妨云亲近的厉害。 赵妨云被梅循音扶着,宋姨娘一见到自己枯瘦的女儿,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两双相似的眼睛彼此相对,都泪流满面。 赵妨玉没耽误宋姨娘和赵妨云相聚,此时让她们母女说说话,也好宽一宽宋姨娘的心。 赵妨玉带着榴药去寻的大夫人,大夫人见到了榴药的惨状,当即派人带她下去好好收拾了一番。 穿着簇新的夹袄,裙子,喝着热热的汤。崔妈妈还心疼的替她敷了一层油润的面脂。 等收拾好了,才被带到清平院正厅。 这会来的都是女儿家。 大家坐的随意,赵妨云依偎在宋姨娘怀里,母女俩还在哭,赵妨玉便自觉凑到大夫人身边,小声哼哼着将自己的手揣到大夫人掌心。 “若是小五当真想要和离,我带她去京兆尹敲鼓。” 和离不是小事,家里还有一个年岁将到的妨墨,赵妨玉既然决定支持赵妨云和离,便要将影响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她出风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一个王妃带着妹妹去敲京兆尹的鼓,整个京城地上都得多一层唾沫星子。 控制好舆论,将宋源这些年来做的恶原原本本告知众人,众人只会心疼赵妨云所托非人,即便是和离大归,也不会辱了赵家的声誉。 宋姨娘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求来的婚事会害了自己的女儿,此时听见赵妨玉愿意帮她们,顿时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前正院与其他院子的关系都不好,宋姨娘那时也有宠,所以并不曾多敬重正院,但是也没有如张姨娘那样大胆。 她有点胆子,但不多。 知道自己只会害了女儿后,便对大夫人的一切安排信服不已。 当即带着还大着肚子赵妨云走到大夫人面前跪下,郑重无比的磕了一个头:“妾身没什么能报答夫人的,往后妾身回去,在院子供奉佛经,日日夜夜为大夫人祈福!” 关键时刻,宋姨娘去求赵悯山,赵悯山避而不见,甚至责备她,哪有父亲过问出嫁女儿的家中事。 若非是大夫人说动了赵妨玉,单凭宋姨娘自己,就是跪死在王府外,也求不到赵妨玉的一个眼神。 如今赵妨玉肯帮她们,多少是看在一家人的情分,看在大夫人的面上才帮的她们。 离开赵悯山后,宋姨娘也想清楚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情浓时赵悯山也极其疼爱赵妨玉,但事到临头,赵悯山却对赵妨云弃如敝履。 宋姨娘缓缓转过身,对着赵妨玉也磕了一个头:“多谢王妃殿下,不辞辛劳,为了云儿跑一趟。” “妾身不聪慧,往后在佛堂之中,日后也会为王妃供奉佛经灯盏。” 赵妨玉想要摆手,又怕宋姨娘不安,索性随她去。 “妨云,我只问你,你是不是下了决心要和离的?” 赵妨云重重点头:“他今日会打我,明日未必不会打我的孩子。” 赵妨玉沉吟片刻,便直接喊春芍回去给周擎鹤通报一声,晚上就不回去了。 “可以是可以,但最好,还要做一场戏。” 为了万无一失,赵妨云少不得要吃些苦。 “明日公堂前,你可能要吃些苦头。” 这话赵妨玉明说给赵妨云,毕竟她如今敏感,提前跟她打个招呼,免得明日突然之下,动了胎气。 赵妨云不知道赵妨玉的意思,但她知道,赵妨玉是真心帮她。 她信赵妨玉。 第259章 拦路虎 次日一早,赵妨玉便带着是赵妨云与榴药,并几个陪嫁丫鬟奴才去了京兆尹。 今日恰逢大集,京兆尹前面的大道上布满行人。 鲜少有人会在这样热闹的时候,去衙门给自己找不痛快的,除非是出了血光之灾一类。 赵妨玉坐的不是鹤王府的马车,赵家的家徽不算隐秘,前后左右各悬了四个精巧的香球,下方缀着清脆的银铃。 随着马车前行,叮铃作响。 赵妨云一直捏着自己的帕子,掌心不断分泌出汗液,总觉得手上湿乎乎的。 赵妨玉察觉出赵妨云的不自在:“风声早已经透过去了,他们昨日派人进来打探,今日估计要是来寻你的。” 赵妨云紧张无措的看着面前摆放精致的看盘,佛手柑的气味淡淡的,并不刺鼻,带着一点奇异的香,无形之中松缓了那根绷了一夜的弦。 “我只是害怕……” 赵妨云心里慌得厉害,看向赵妨玉时,眼神湿润清明,宛如一只迷途的小兽。 “我也不知我在怕些什么,只觉得前面好似有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堵住了我的去路。” 毕竟她从未想过,这辈子她还有和人对簿公堂的一日。 随着马车轻微一顿,车架在闹市之中停下。 外面还未响起马夫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宋源的哭求:“夫人!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回家一趟,还要来官府告我?” 宋源在外,穿着一身玉色的圆领袍,清清爽爽,头上的发冠都是常见是白玉冠。 他生的浓眉大眼,还有几分人样,再一穿戴,在闹市之中,也发显得鹤立鸡群。 尤其是和身边那些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的农户比起来,简直是话本子里的翩翩公子一般,叫无数出来随爹娘参加大集的小姑娘侧目。 赵妨玉没有下车,甚至没有出声。 赵妨云握住今日宋姨娘递给她的安神香包,眼神定了定,对着车外的宋源喊道:“你欺杀我的陪嫁丫鬟,放纵刁奴欺主,甚至酗酒暴虐,对我动手!” “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曾经的赵妨云,便是张扬热烈的人,那时她有赵悯山撑腰,说话做事不用考虑太多,自有人给她兜底。 但如今不同,赵悯山不在,她便靠山全无,若非赵妨玉,她即便是和离,也不敢闹到这一步。 世家大族的和离,并非是两家如何。 婚乃两姓之好。 若非宋家实在太弱,这婚,便是宋家与赵家的联合。 和离之事,两族都要从中调解,若非赵家人少,泥腿子出身,亲戚都在战争中死的差不多,哪里会如此轻易让赵妨云和离? 多半是要勒令宋源改正,作保,而后在将赵妨云放回去的。 赵妨云不想这样,赵妨玉也不想。 窗外再度传来宋源令人作呕的造作之声:“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何时虐杀过你的陪嫁丫鬟?我单独给她们在花园里造了两间房舍,她们自己不检点,勾搭小厮,我何曾说过一句?” 眼看着宋源要继续颠倒黑白,赵妨云一把掀开帘子,被自己的榴药扶着走下来。 马车一向是身份的象征,能坐得起马车的人家,多半是权贵官宦,周遭百姓默契的后退,给中间的马车与马车边上的宋源提供充足的场地。 赵妨云生的不差,赵家没有不好看的姑娘,她身怀六甲,小腹隆起,唇角还有当日宋源打出来的乌青。 “你若再翻搅是非,污蔑我赵家声誉,我……” 一口气没提上来,赵妨云的气势便弱了下去。 但瞧着宋源那张可恨的脸,她也不再隐忍。 “你不必避重就轻,你贪图我的嫁妆,好色暴虐,我的贴身婢女也被你害得死伤惨重。” “你宋家能与赵家结亲,本就是高攀!你们人心不足,我身怀六甲时,你酒后掌掴我,几次三番将我摔倒在地,时有不顺便来我的屋子里作乱摔打!” “我脸上的伤,身上的伤,有哪一分不是拜你宋家所赐?” 周围百姓看着赵妨云那张病弱秀美的脸,再瞧见她伸出手时,瘦到连镯子都快要挂不住的手腕,顿时唏嘘起来。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家那种没出息的泥腿子才喜欢喝了酒便打人,没想到这些富贵的家里也是这样?” “谁说不是?那样好看的脸也舍得打,男人不该是瞧见好看的便走不动道么?” 今日大集,男女老少都有,这里的热闹可比集市上的新鲜物稀罕多了。 大家族里就讲究胳膊折了往袖里藏,家丑不可外扬那一套,谁家将夫妻间的事闹到大集上来的? 宋源没料到赵妨云的反应,他甚至没猜到赵妨云敢下来! 他原先的计划是,自己站在马车外颠倒黑白,将人逼回赵家,他再去赵家负荆请罪,谁知道赵妨云竟然这样不给他面子,当众直接从马车里出来和他对峙! 亏她还是大家族里的姑娘,竟然这样没有规矩?! 连他从青楼赎回来的姬妾都知道的道理,她竟然不明白?还在外面给他脸子看? 宋源缓缓抬头,眼神阴鸷,一看便不是善类。还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来迷惑周遭不知全貌的百姓:“你又在胡闹什么?你说的这些我哪里做过?” “分明是你孕中多思,家中给你请了大夫,大夫说你患上癫症,时常会瞧见些臆想之物,家中怕你发病时摔了碰了,才将你捆在床上,你怎这样计较?” “你昨日喊来你姐姐嫂子在家里闹了一通还嫌不够,还要去公堂告我?你到底是我娶来的妻子还是我娶来的仇人?要这样害我宋家?” 宋源还在颠倒黑白,但周围人已经宋源的一句,赵妨云患有癫症,喜欢胡闹,而渐渐偏向宋源。 赵妨玉在车厢里静静听着,末了忍不住啧了一声,没想到赵妨云这些年来,脑子不灵光,嘴巴也越来越笨了。 “你说的这些,我不与你争辩,一切只等到了京兆尹,你且在官府门前解释吧!” 赵妨云说不过,也怕多说多错,只咬死一句要去京兆尹告他。 第260章 中计 宋源暗骂一声没脑子的蠢货,一面一脸哀求的拉住赵妨云“娘子!你难道非要我下跪求你不成么!娘还在家中等着,你如今怀着身孕,被癫症折磨,如今又叫嫂子和姐姐蛊惑了!才与我这样生分!” “你不喜欢那几个老妈妈,打发走就是了,哪里要闹到和离的地步!” “你与我回去,我在母亲面前给你磕头认错,等见了母亲,你再说要和离不迟!” 说着,宋源一把拉住了赵妨云的手腕,转身就要将其抱起来带走。 马车边上有几个小丫鬟去拦,偏偏他手上还拉扯着赵妨云,赵妨云怀着孕,众人也都怕她受了伤! 赵妨云也挣扎着了喊宋源放手,宋源不放,她就伸手往人脸上挠。 这招是赵妨云从厨房最彪悍的老妈妈手里连夜学的。 昨日赵妨玉说完她的计策后,赵妨云在太医的安抚下,一边喝保胎药,一边看那老妈妈如何带着自己的夫君在主子们面前表演夫妻打架时女子该如何正确出手。 赵家从上到下无不惊叹于,原来世间还有如此悍妇! 几人高兴的轮番给了那老妈妈赏钱,老妈妈带着夫君去拿药,道是没想到家里男人还有这样的用处! 政治之下,赵妨云想起老妈妈的教导,狠狠一脚踢向男子最为脆弱的要害之处! 只听得宋源一声惨叫,当即缓缓滑倒在地,一双手捂住下身,疼的整个人都变了个颜色,脖子额间青筋暴起,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滚落。 男人痛苦的嘶嚎叫周围男子情不自禁两腿夹紧,周围此起彼伏的一阵吸气声传来,宋源又气又急,抱着自己的要害疼的想要杀人!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 眼见赵妨玉还站在一边,被丫鬟么搀扶着,拍着心口顺气,宋源疼的也顾不得这许多,他只觉得他老宋家的根基今日就要毁在赵妨云身上! 他强撑着站起来,疼的颤颤巍巍,狠狠一巴掌甩在赵妨云脸上! “无知蠢妇!你要害死我宋家不成!” 他打人的力道极大,赵妨云几乎被扇的倒仰出去,甚至连头上戴的玉簪都滑落出去,在石板路上摔个粉碎。 要不是身边还有丫鬟扶着,赵妨云只怕要摔倒马车上。 无比清脆的一个耳光,周围人都清楚的看见了,宋源扇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下一刻,马车车帘被人掀开,从中探出一只染着粉嫩蔻丹的纤白玉手。 赵妨玉在宋源目眦欲裂的目光中,缓缓从马车里下来。 赵妨玉一身金线绣的花鸟裙,如意锦织金大袖,下车时日光落在上面,越发显得光华流转,浮光跃金。 旁人穿雀蓝,总不如赵妨玉,既有气势,又有一丝捉摸不透的神秘,仿佛这颜色就是为了她而生的。 春芍扶着赵妨玉,赵妨玉无声看着宋源,缓缓将士赵妨云抱进怀中。 赵妨云从小和赵妨玉不对付,后来两人差距越来越大,她也就不执着与赵妨玉比这比那,她幼年时厌恶赵妨玉喜欢投机取巧,自己制香送人,收买人心。 如今嗅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雪魄香,只感到无比安心,慰帖,仿佛有人在寒冬腊月里,将冻僵的她忽然放进了温泉之中。 一瞬间,被香味裹挟的赵妨云只觉得这怀抱踏实的让她想哭。 赵妨玉轻轻拍拍赵妨云的后脑,拍了两下便转移到人脖颈上。 簪饰太多,她亲手将妹妹凌乱的发髻重新打理好,才对着转向宋源。 檀口如刀,字句如剑:“我们赵家的姑娘,是嫁给你们家,不是卖与你们当牛做马!” “堂堂七尺男儿,当街掌捆身怀六甲的妻子,这便是你求亲之时所说的自幼学习孔孟之道?这便是你宋家的家学教导?” 一句话,将宋家和宋源都狠狠贬低了一通。 赵妨玉与赵妨云身份不同,宋源动不得赵妨玉,也在看见赵妨玉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瞬,知晓自己方才地所作所为,正中赵妨玉的下怀! 他阴鸷的眼神炉灶赵妨玉身上,宛如某种粘稠阴毒的液体,想要从灰暗中缓缓缠绕,绞杀她。 赵妨玉瞥见宋源的眼神,冷笑两声,讥讽道:“你不必如此看我,我赵家在如何,也从不苛待嫁过来的女子,就是奴仆,三节两礼,月钱俸银也从无延误。妄论虐杀,凌辱!” “你们宋家养不好一个弱女子,令她孕期担惊受怕,怕从小在身边长大的丫鬟被人苛待,虐杀,怕自己被酒醉的丈夫殴打,甚至当着我的面,去官府的路上,你竟也敢当街拦路,甚至当街掌捆于她!” “这尚且是青天白日,这样多的人看着,你都敢如此对她,她在你家时,陪嫁都被你们赶出去,带出去的银子被你妹妹花了,带去的丫鬟被你糟蹋,甚至连命都丢了!昨日归家,我妹妹亲自上门给那丫鬟的父母送去她的尸骨!” “她今日来报官,只为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讨一个公道。” 赵妨玉三言两语,周围人的眼光一亮一亮又一亮。 层层翻转,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大家对视一眼,不必说话,意思已经明了:没想到这富贵人家的腌臜事这样多,这样腌臜! 宋源对着赵妨玉,还想要分辨两句,触及边上站着不知什么时候起,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赵妨玉身边的悬壁,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赵妨玉站在长街上,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绕的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她怀里抱着自己的虚弱带伤的妹妹,望向宋源的眼神,宛如再看什么即将死去的猪狗。 赵妨云扶着赵妨玉的手,缓缓站起。 众目睽睽之下,她唇角缓缓流出一抹殷红。 胆子小的姑娘吓得呀的一声扑进娘亲怀里,被娘亲温柔的捂住眼睛安抚。 赵妨玉只觉得肚子有些坠坠的,她缓缓伸出手,曾掉唇角留下的血迹。 眼神看向宋源时,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与得意。 随即眼帘一垂,又将所有神情遮住。 她埋向赵妨玉的怀中,呜咽的哭了一句:“姐姐,我怕……” 第261章 堂前鸣冤 京兆尹门前,榴药替主捶鼓。 棉衣之下露出是细瘦手腕,洗净之后,青紫伤痕无处可藏,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嘴角,颧骨,口角…… 肉眼可见,这位也是苦主之一。 赵妨云站在底下看着,看着看着,她缓缓上前,接过榴药手中的鼓槌,双手举起,一下一下,坚定的敲响鼓面。 她的石榴花,两朵下落不明,一朵连尸骨都因水泡而膨胀腐烂的不成样子,最后一朵,也遍布伤痕,心存死志。 她们都是为了保护她,保护她这个主子而受的这些。 赵妨云想着,她该学学赵妨玉,学一学大夫人,她也想为自己的石榴花,做些什么。 赵妨玉等人就在下面看着,他们身后还有被压住的宋源,宋源嘴巴里堵了巾帕,但即便如此,他口中还不忘骂骂咧咧什么,听不清,也无所谓。 京兆尹的大门打开,流水一般涌出衙役,因为牵扯到赵妨玉,京兆尹亲自来府门前迎接。 赵妨玉却摇摇头,道一切如常便好。 “我非苦主。” 京兆尹带着众人入内,因本案特殊,又特意辟出来一块地方,留给百姓旁观,赵妨玉在一旁静静坐着。 日光映射在积雪上,照亮上京每一处阴晦之地。 京兆尹问话,赵妨云从未被这样多眼睛围观着。心中晃晃,原先想好的措辞,也终究因为此时场景而有片刻凝滞。 眼神忽然扫过面前雀蓝色的裙摆,赵妨玉的衣裳一向精心,雀蓝色的料子,苏工的手艺,绣娘一点点用银白色的丝线,绣出点点璀璨星河。 那星河一点一点,看着密密麻麻,无论哪一个角度望过去,都美的华丽又耀眼。 只看着那裙摆,赵妨云心中便宛如巨石落地。 “民女状告宋家独子宋源,罪责有三。 其一,苛待嫡妻。自民女嫁去宋家,诸多陪嫁陪房便被拦在宋家门外, 新婚之夜,民女的十八位陪房,连夜去了陪嫁庄子上,再不曾踏足宋家。 后来民女被困宋家,出不去门,传不出家信,甚至年节中嫡母听闻民女怀有身孕,派人前来探望,也被宋家一一拦下。” “宋源本人,酗酒,好赌,好色,家中通房无数,尽数藏在他母亲的院落中,定亲前一直瞒的天衣无缝,将我骗嫁去后,不过三月便原形毕露,整理流连通房房中,府外还有常去的暗娼馆子。” “民女陪嫁来七千两银子压箱银,被婆母拿去,三千给了小姑,四千给了宋源,被宋源在赌坊挥霍一空。又来强抢民女的嫁妆首饰拿去旁城变卖。” “银子不够,便会打民女,赌输了要打,喝花酒喝的不痛快要打,在外受了闲气要打,即便民女怀着他的孩子,也仍旧如此。” 堂外百姓已经有人骂起宋源畜生,对着被压在堂下的宋源指指点点: “畜生啊!七千两银子,几个月就挥霍完了?” “抢妻子的嫁妆卖钱去赌,这男人怎么不去死?要是我的孩子,我先掐死这孽障!” “宋家?是不是桃花镇那个宋家?那人家可说不得啊,在京兆尹打官司,不给钱都打不过他们家的!” 人群之中传来巨大而又清脆的一声,百姓为之一静,连京兆尹本人,也有瞬间心虚。 赵妨云不为所动,继续陈述: “罪责之二,暴虐凶残,草菅人命。 民女带入宋家的陪嫁,不过六人,其中两个账房,被宋家老太太无故降罪,一个被打瘸腿,一个已被发卖,下落不明。” “另外四个贴身女婢,具都惨遭宋源毒手。” “两个被宋源借口喊去送茶送酒,其后再未归来,音讯全无,说是入了宋源后院充作姬妾,但昨日民女归家时才知晓,宋源后院……并无民女的两位女婢。” 堂下大惊,显然听明白了赵妨云未尽之语中所表达的凶险。 一个陪嫁丰厚的官家小姐,竟然只带入宋家六个女子,算上主子才七个人,如何能护得住这巨额陪嫁? 果然,这六人一个一个都被收拾了个干净。 “另有忠仆榴珠,在宋源醉酒后殴打民女时,护住民女,自己数次被打的头破血流。宋源暴虐好色,酒后打人不过家常便饭,那日他昏了头,扬言要管教民女,而管教的方式……是要当面侮辱护主的榴药。” 赵妨云说出这些时,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到衣襟上。 她缓了缓,打开瓶塞又吃了两颗保胎丸。 药效生的有些慢,肚子还有些难受,她伸手安抚的隔着衣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仍旧有些不适。 她在心中一下一下的喊,想要祈求孩子听话些。 别怕啊,娘亲在替一位很好很好的……小姨,伸冤。 想起榴珠那日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鲜红的血淌了一片,昏迷之中的榴珠听见榴药的哭喊,挣扎着爬起来,也要保护她,一花瓶敲在宋源后脑。 可惜那花瓶胎薄,宋源无事,转头便在她面前一次次折辱榴珠。 在一个雨夜里,榴珠静悄悄消失在院中,再也没有回来。 离别来的猝不及防,她还记得榴珠与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 下雨了,姑娘不要靠窗坐着,仔细风寒。 自那之后,她失去了榴珠。 “榴珠被宋源带去一处院落之中,凡是进入那院落之中的女子,在被宋源凌辱后,但是宋府家丁,人人均可辱之。” “榴珠死于此处,尸身被抛入宋家后宅荷塘,有尸骨为证。” 悲伤的情绪宛如利剑,一下一下在赵妨云的心中穿刺,她曾在为榴珠留下最后一分清白体面,与为她伸冤之间反复纠结。 到底是公布宋源的罪行,还是留她死后一份体面。 后面想来,她觉得按榴珠的性子,若有机会,榴珠定然会第一个跳出来指正宋源。 赵妨云心疼的有些麻木,眼泪也麻木的掉着,一颗一颗,从不停息。 如果榴珠的家里人嫌弃她,不让她入祖坟,那就等她也死了,她带着她一起找一块风水宝地,葬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里。 她养的石榴花,自然该与她在一处。 第262章 大梁律法 榴珠的尸骨已经不成型了,血肉糜烂破碎,所以榴药只带回来一包骨头。 喉咙忽然有些哽住,赵妨云难过的说不出话。 她忽然恨起自己,恨自己为何不能如榴珠那样勇敢,为何不能在宋源带走榴珠时反抗?有本事,宋源就把她们都杀了,看赵家会不会替她们伸冤!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呢? 赵妨云哽咽的一瞬间,心中思绪万千。 边上的榴药缓缓将赵妨云抱进怀里,学着当初榴珠的姿态,一下一下拍抚着赵妨云的后背。 她语调清亮,顺着赵妨云的话往下说道。 “婢女榴药,与榴珠同时五姑娘身边的贴身女婢,因婢女的年纪最小,所以其他几个姐姐,包括小姐在内,平日里都格外宠我。” “榴珠姐姐为了护我,被宋源打伤过三十七次,她凌辱致死,生前遭受百般折磨,死后被宋源的小厮丢入荷塘,为婢女亲眼所见。” “宋源狼子野心,花言巧语哄骗了赵家,姑娘自嫁入宋家,便举步维艰,宋源动辄殴打,院子里的丫鬟没有一个身上不带伤。” “榴珠姐姐去后,宋源借口我吵醒了姑娘安眠,在姑娘安眠时,将我带去了当初囚禁榴珠姐姐的院子。” “我受过与榴珠姐姐一样的惩罚,婢女,便是活生生的人证。大人若不信,可派人……查验婢女。” 榴药自揭疮疤,众人看向她的目光纷纷变色,甚至有人盯着她笑。 有人同情她们主仆遇到如此恶人,也有人在意淫她与榴珠那些灰暗的过往。 榴药不在意。 她的清白和榴珠姐姐的命比起来,不重要的。 公堂之上,两个瘦弱的女子相互依偎在一处。 宋源几次三番想要插话,赵妨玉静静磕了一下茶盏,一声清脆的响声,衙役利落的将宋源嘴里扯出来的绢帕堵上 连夜写的诉状上说的清清楚楚,京兆尹又问了宋源几个问题,不多时,宋源的老母便哭嚎着冲进来,抱住宋源老泪纵横: “我的儿,可怜你结了这门亲事,官家之间官官相护,如何你还你清白啊!” 宋家老太太抱着宋源哭嚎的模样,仿佛宋源已经被定了罪,即将当庭问斩一般! 人们对于老弱病残,总是心软些。 老太太吃准了这一点,抱着宋源哭嚎,颠来倒去,意思不过是赵家在官场人脉横通,要冤死宋源。 赵妨云气的发抖,但在公堂之上,皆有法度,她不能咄咄逼人,否则之前受的那一巴掌,便要前功尽弃。 她咬着自己的舌尖,疼痛促使她清醒,肚子一坠一坠的疼,但比方才好了许多。 仿佛肚子里的孩子当真懂事,安分了一些。 赵妨玉看着外面百姓的议论声传入内厅,什么赵家有王妃在,确实权势滔天。 什么赵家曾经出过户部尚书,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类话音不绝于耳。 赵妨玉目光微深,漆黑的眸子宛如两丸墨玉,迸射出点点寒芒。 “我竟不知,京兆尹审案时,竟然能以叫人冲上庭来。” 闻言,京兆尹不由背后一紧。 京兆尹审理案件之时,却有法度禁止此类行为。 但法外还有人情在,所以一般此类场景,衙役们也只会当做没看到。 但赵妨玉熟读律法,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漏洞。 墨玉一般的眸子直直盯着京兆尹,不过一个眼神,便叫京兆尹背后沁出一身冷汗。 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女子,怎么会有如此威势,怎么清楚这样小而又小的条文? 赵妨玉垂眸看向地上哭诉的宋家母子,讥笑两声:“什么样的破落户,养不起我赵家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就责怪她千般不是?” “你在府中多番为难我妹妹,甚至不告知一声,便打杀了我妹妹的陪嫁,这些人的身契都在我赵家手中,老太太是如何将人打杀了发卖的?” “我五妹妹自由名师教导,幼年时便与当今丹妃娘娘同为一师教学,我只问你们,七出之条,她犯了那一条?要宋源一个七尺男儿,在她怀着身孕之时,如此殴打一个年幼他几岁的弱女子?” 七出之条,赵妨云一条也没有犯过。 众人听闻了赵妨玉的话,不由安静下来。 是啊,赵妨云做了什么呢? 宋源有那样多的通房,喝花酒,逛窑子,赌钱打人,他什么坏事没做过? 这样的男人赵妨云还给他生孩子呢…… 赵妨玉这话便是特意说给百姓听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传进百姓耳中,已经有聪明的发觉了事情的蹊跷。 “她再有千般不是,也不是宋源一个七尺男儿,当街掌捆嫡妻的借口!” 官宦人家最讲究体面,讲究家丑不外扬,打落牙齿和血吞,秋后算账才算体面的习气。 赵妨玉不喜欢,她喜欢有仇当场报。 “能养出这样的儿郎,你这母亲,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朱唇一碰,吐出四个叫宋家母子血都冷了的四个字。 “一丘之貉。” 有百姓不明白一丘之貉的意思,春芍从旁解释。 宋家的名声本就一般,如今,更是像鸡蛋里的那层膜一般,随着真相显露的那一瞬,彻底剥落下来。 赵妨玉重新坐回圈椅上,雀蓝色的裙摆熠熠生辉,亮的灼人眼睛。 她其实很少穿这样的颜色,但穿了,华贵不可言,美到叫人不敢直视。 宋家老太太恨不得生吃了赵妨玉,却又畏惧于她的权势,不得不继续跪在宋源身边。 “我只问你,我五妹妹犯了哪一条?” “是无子?善妒?还是曾犯口业?不孝长辈?” “但凡有一条,你们只管拿出证据来,若拿不出,便是你们宋家满门上下,都在欺凌一个怀了你们宋家骨肉的弱女子。” “乡绅之家,娶了官家姑娘却不珍惜,难不成是想逼死了我妹妹,好拿着她的嫁妆另娶新妇?” “大梁律法不曾说明,夫君殴打妻子是什么罪过,但大梁律法规定,无故殴打伤人者,视其伤情,轻,杖三十,重,收监十年,致死者,应当赔命。” 第263章 值得图谋 宋源原本还不怕,但当听闻赵妨玉说出应当赔命四个字后,整个人猛地一颤,连忙连滚带爬的从自己亲娘怀里爬出来,对着堂上的京兆尹砰砰磕头。 他今日特地打扮的风度翩翩,此时已然狼狈的不见半点仪态。 一边哭一边给京兆尹磕头:“大人,这是小民的家事,王妃殿下纵是身份高贵,也欺人太甚!” “她带人冲入我家,将我妻子掳走,如今更是教唆我妻怀着身孕也要与我和离!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缘由!求大人彻查啊!” 京兆尹的脸一瞬间就耷拉下来。 满脑子都是从前怎么没发现宋源是个如此糊涂之人! 赵妨玉是什么身份!宗亲! 此案一旦由宗正寺接手,万一发现这些年来宋源与他私下的关系,以及宋家孝敬来的那些金银,他这官途还要不要了? 再说,就算是人家赵妨玉真对自己妹妹的婚事另有安排,那他还能拦着不让? 他是京兆尹,不是谁家许愿池里的王八,想什么就是什么。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清脆的声响震彻厅堂,外面的百姓也不由屏住呼吸,静等京兆尹发话。 “赵家诉状上写的明明白白,王妃与赵家少夫人,一同前往庄子上游玩,天遇大雪,便去你家顺路探望姊妹,顺道避雪。” “发现亲妹被捆绑在圈椅上动弹不得,这才带着妹妹冒雪赶回京城。” “你既然有所分辨,说王妃刻意针对与你,你可有证据?” 京兆尹这种老油条,最擅长两副面孔,对百姓严苛冷肃,对上位谄媚讨好。 也亏得他有靠山,否则八百年前就被换了。 赵妨玉站在堂前,耳中听着百姓议论,眼里看着宋源。 宋源满头大汗,心虚之色溢于言表,他哪里能拿出什么证据? 他不过是想着,天下女子都是谨小慎微之辈,见了官府的人哪里还有胆子分辨,他不过是想换个更为厉害的官府,等到了那时,他再花银子打点,只要主官问话时凶厉些,赵妨云怕是就说不出这许多话了,介时他在分辨两句,此时便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里会如同现在这般,上不上下不下的吊着? 宋源危机时刻还有一两分急智,但这两份急智在赵妨玉眼中,便是自掘坟墓。 宋源能感受到背后那一股清凌凌的视线,汗珠忍不住往下落,赵妨玉久等不到他开口,忍不住笑了两声。 她本就长得美,此时一笑,围观的百姓几乎都要忘记刚才宋源说了什么,只看着赵妨玉站在那儿,便觉得今日这一趟来值了。 “你宋家,有何我值得我图谋?” 一句话,惊醒众人,边上押着宋源的衙役嘴角止不住扬起。 宋家说到底不过是个乡绅,撞了天大的运道才能与王爷做连襟,不珍惜这样好的机会也就罢了,都闹到击鼓鸣冤这一步了,还攀扯王妃? 上赶着找阎王爷点卯,送死倒是今年最为积极的一位。 “你家之家财,尚且比不过我五妹妹带去的嫁妆,没有功名,没有银子,你哪里来的底气,说我图谋你家?” “宋公子说话,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赵妨玉的话说出了围观百姓的心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赵妨玉自己是王妃,嫁妆多的花不完,夫君还是当朝王爷,天子之子,两人举案齐眉的,她就算真要图谋什么,还能图谋一个宋家? 宋源面色惨白,眼神虚虚没个定处,赵妨玉递给赵妨云一个安抚的眼神,重新坐下。 “大人不必担忧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妹妹就是嫁了人,那也还姓赵,还是我赵家的姑娘。由不得旁人作践。” 赵妨云再不是,也不是宋源这等靠着妻子才有资格登门的酒囊饭袋能欺负的。 赵妨玉低着头,看着帕子上的绣花。 证据一件一件摆上来,他眠花宿柳之处老鸨的指证,赌坊的欠债单子,甚至十四州里,宋家姑娘远超常人的消费水平,宋家仆役的证词…… 最后一件,榴珠的父母。 “启禀大人,小女已经下葬,如若大人要开棺验尸,烦请让我夫妻二人跟着,免得孩子地下不安。” 赵家不打无准备之仗,当初参与侵害榴药的几个人,已经在榴药与悬壁的暗箱操作下,连夜处置,连带着证词都一道送到官府。 案子清清白白,人证都在堂外不曾传唤便结了案。 判宋家返还赵妨云的所有嫁妆,送赵妨云和离归家,待赵妨云孩子落地后,再来将官府办理手续。 至于宋源本人,暂且收监。 结案快到有些仓促,宋源的老母亲出去筹钱,赵妨玉带着赵妨云回家。 马车上,赵妨云的手脚都还是冰凉的,榴药也是,两个人可怜巴巴的挤作一团,颇有些小猫抱团取暖的味道。 赵妨玉看了眼外面,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免叹息。 榴珠可惜了。 这样的忠仆,实在难寻。 赵妨云缓了一会儿,自己从暗格里寻出了方才的保胎药就要喝,被赵妨玉拦住:“这药凉了,药效不好,丸药还在不在?先吃丸药吧。” 上京的冬日冷,在公堂上来来回回的折腾,再是放在棉布里包裹着,此时也凉透了。 赵妨云喏喏的嗯了声,看向赵妨玉时眼里有说不出的羡慕。 “四姐姐,多谢你。” 如果没有赵妨玉,今日不会如此顺利。 但如今宋源已经收监,身上还背着榴珠的人命债,总归讨不了好。 赵妨云不知晓赵妨玉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垂眸沉思时自己不好打扰,便安安静静的靠在榴药怀里。 马车一路到家,宋姨娘一夜未曾安眠,今日又是在门口站了一日。 等人到了家,宋姨娘亲自扶着赵妨云下马车,对着赵妨玉福身拜了又拜:“多谢王妃!” 赵妨玉装进大夫人温润的眼眸中,唇边缓缓绽出一抹笑:“无妨,都处置好了。” 一行人进去,还未到清平院,便遇上了面色沉沉的赵悯山。 第264章 悬壁:呸! 赵妨玉启程回鹤王府,彻夜不归,也就是周擎鹤不计较,但她也不能时常如此。 大夫人不拦着,只把赵妨云喊去与赵妨玉道个别。 风雪下,赵妨云这一身未免过于简朴。 赵妨玉想也不想,随手从头上拔下来一根流光溢彩的珍珠簪子,缓缓簪进赵妨云的发髻。 赵妨云想要避开,却被赵妨玉轻斥一声:“别动”,她便老老实实站着了。 “蚌母吞入砂石,在体内孕育数年,才能长成一粒珍珠。” “往日不可追,来日之路,全在你自己。” 赵妨云眼眶通红,赵妨玉又替她将头上的簪子一一扶正。 “女子的体面,未必要男人给,好好琢磨琢磨开铺子,也不是小姑娘了,该学学如何立起来,你如今是双生子,总得想想它。” 那些压箱银子都是死的,不如铺面庄子这类有固定产出的资产好,赵妨云若是聪明,将来总有一日,能自给自足。 靠哥哥,靠家里,总不如靠自己。 赵妨玉在漫天飞雪里离去,大夫人看了眼赵妨云,长叹一声:“你若有心,待生下孩子,多去看看你长嫂吧。” 梅循音的陪嫁也少田庄,但如今经营的红红火火,大夫人也不能真看着家里的姑娘被人欺负成这样,尤其是年前才发生了李书敏那一件事。 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都已托生到这样的富贵人家,还能遇见这许多烦心恼恨? · 一下了朝,周擎鹤便换了衣裳,此时悬壁已经回来,跟在周擎鹤身后,一点点将今日公堂上的事都说出来。 周擎鹤落笔的速度一顿,随即便将写了一半的纸张扔进一旁的香炉里。 “世间女子多不易,怪不得她总与我说,想要将这世道变一变。” 世间女子多不易,她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 周擎鹤想不出。 寒冬腊月,周擎鹤阖上眸子,脑海里想的都是赵妨玉。 “去查查,有没有遗漏在外,与宋家有牵连的农户。” 悬壁嗯了一声便出去,留周擎鹤一个人在屋子里沉思。 寒风压过红梅枝,今日的雪花没有昨日的大,细碎如盐粒。 落在红梅上也不融化,积攒一层浅薄的雪白,经一个冬夜,蜕变成一层晶莹的冰壳。 周擎鹤比赵妨玉要更为熟悉官场,赵妨玉大概不知,这官场背后的门道。 京兆尹背后的靠山,不是明面上的兵马司,而是杨故山。 榴珠的死与榴药的伤,多半会找小厮顶包,至于那荷花池里的层层尸骨,也能说是小厮之间联手包庇。 赵妨云的伤算伺候的老妈子不用心,欺上瞒下,他本人就是一泡烂泥,被人欺瞒也不是猜不到的事。 只看这番说辞京兆尹信不信,或者是花的银子够不够多。 周擎鹤鲜少看见女子的困境,但他如今知晓了。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赵妨玉的脸,屋子里暖融融的,周擎鹤就这样支着下颌睡了过去。 赵妨玉来时便看见一张睡颜。 周擎鹤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这一个年过来,周擎鹤忙的不轻,如今不少官员都要入京述职,周擎鹤怕是在考察,那些人能为他所用。 既要隐晦,又要防止皇帝察觉,周擎鹤处处受限,但也一直不曾松懈,是以三皇子府上都被锦衣卫钻成筛子,周擎鹤的鹤王府,至今也没传出过什么丑闻。 最多不过小夫妻举案齐眉罢了。 赵妨玉替他盖了一张薄毯,忙活完这一阵,被书房的暖气一轰,她也困倦了。 在春芍的服侍下洗漱,转身躺进暖融融的被子里小睡。 她自然没瞧见,在她出门后,周擎鹤那无声扬起的唇。 一直到晚膳,两人才各自清醒的碰见对方。 周擎鹤不知何时也换了一身衣裳,坐在赵妨玉身边,撑着腮帮子看她。 他的眼睛极好看,像是盛了两丸晶莹的异色琥珀。 他眼眸一眨不眨的望向赵妨玉,赵妨玉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不由在自己身上看了看:“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擎鹤打了个喷嚏,说是没有。 “那你瞧什么?” 赵妨玉有些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一股恼怒。 不多,如一豆灯火般,丝丝缕缕罢了。 这一股火来的莫名其妙,让赵妨玉自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周擎鹤红唇微动,灿然一笑,说出的话让人大吃一惊! “你心疼我。” 赵妨玉:“……” 春芍:“……” 春芍没忍住笑了出来,被赵妨玉嗔怪似的瞪去一眼,讨饶似的对着赵妨玉拜了拜,转身连忙出去传菜,识趣的留下屋子里的两人。 “你心疼我。” 周擎鹤重复一遍。 气氛好像无声暧昧起来,周擎鹤的眼神仿佛带了细微的电流,落在赵妨玉身上,激起一片又一片的酥麻与灼热。 少年人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满眼都是她。 “浑说什么?赶紧用膳吧。” 赵妨玉避过不答,周擎鹤却不肯轻易绕过,天知道他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日? 天知道?! 今日赵妨玉肯主动给他盖毯子,等来日,她就会主动邀请他进被窝! 周擎鹤甚至想着,如果这个冬日长些就好了,赵妨玉就会怕冷的钻进他怀里。 但往往事与愿违,赵妨玉睡觉规矩的很,从没有钻进他怀里过…… 周擎鹤笑的灿若春花,看着赵妨玉便忍不住新生欢喜。 赤色的衣袍在他身上明艳的过分,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清瘦的指节,手腕,连青筋都是好看的。 “今日,你在书房给我盖毯子了,是不是?” 赵妨玉以为周擎鹤要说什么大事,没想到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个毯子,一时间,那股恼怒还未烧起,便噗呲一下熄灭了。 赵妨玉觉得今日的周擎鹤奇怪的厉害,仿佛喝了假酒,面上也带着可疑的红云。 周擎鹤笑而不语,快速凑近在人耳垂上落下一吻。 算不上吻,只是一个单纯的触碰。 赵妨玉却觉得耳垂像是要烧起来一般,热的起来。 周擎鹤已经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笑眯眯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若非夫人今日心疼我,我恐怕就是冻死在书房里,悬壁也不会想起来给我盖毯子的。” 门口的悬壁:“……”呸! 第265章 望夫人不弃 周擎鹤用了香汤木鱼,发丝衣衫都格外精细的打理过,大冬日里,还有闲心露出半片胸脯。 他自成亲后日日练武,身材和其他皇子比起来很是不错,旁人是成亲后便荒废了,他刚开始,正是容色最佳的好时候。 赵妨玉宛如老僧入定,无论周擎鹤用什么手段,眼神如何魅惑,她只作没看见,没听见。 就冲刚才那句话,她就知道周擎鹤今天多半闹些幺蛾子出来,赵妨玉不想周擎鹤得意的那样早,心中默默念诵起清心咒。 赵妨玉巍然不动,该吃吃该喝喝,并不搭话。 周擎鹤眉尾一挑:“夫人为何不敢看我?” 赵妨玉不知为何,脑海中莫名浮现了21世纪的一部经典影视作品。 她就像女儿国里坐立不安的唐僧,眼前有个恨不能勾魂夺魄的周擎鹤。 那眼神似乎带着黏腻,蜜糖一般,很快便让人下不去筷子,仿佛无形的蜜丝将人勾缠住,动弹不得,只能叫他任意施为。 春芍来时正看见悬壁靠在柱子上一下一下拿自己的额头轻轻往柱子上撞,饭后转头就告诉了赵妨玉。 赵妨玉放下筷子没好气的白了周擎鹤一眼:“无妨,这是受了不白之冤呢。” 她要是悬壁她都得哭一场。 周擎鹤充耳不闻,春芍感觉受到室内的融融春意,不由笑着退出去站到悬壁另一边的柱子旁。 赵妨玉墨玉般的眼眸一动,脑海里蓦然想起王阁老。 “王阁老的家事,你可知道?” 周擎鹤支着下颌,眼眸含情,仿佛陷阱一般,等着她主动跳过去。 赵妨玉下午才见识过男人的丑恶嘴脸,晚间便被周擎鹤迷得七荤八素。 周擎鹤实乃大梁第一男祸水! 如玉一般的指节不知何时落在赵妨玉的耳畔,替她理了理鬓边没收拢的碎发。 指尖热的过分,仿佛带火一般,将赵妨玉脑海里所有竞正经的想法烧的一干二净,另有一股不知名的火焰,烧上眼角眉梢。 周擎鹤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两根手指夹住赵妨玉的耳垂,细细端详:“夫人今日的耳坠子……当真好看。” 这说的似乎不是耳坠子……或者不只是耳坠子。 周擎鹤眸光缱绻,温柔如水,赵妨玉觉得自己已经被困住一半了。 她迫切的想要挣脱出来,但身体却一动不动。 “夫人怎么脸红了?” 男人的手指落在赵妨玉的脸颊上,周擎鹤的脸忽而靠近,再近一些,两人便要贴面。 “是地笼太热了?” 赵妨玉鬼使神差的摇头,周擎鹤端起自己那边温着的一杯暖酒,缓缓喂到赵妨玉唇边。 “那就好,我还当夫人是羞了呢。” 赵妨玉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因为周擎鹤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有些过界。 但那杯酒,仿佛是什么甘霖琼浆,无声无息便泼灭了那点火星子。 周擎鹤见好就收,只手不放松,仍旧勾缠着赵妨玉的一只手把玩。 “今日夫人见的宋家蠢货,是男人中的败类。” “我与他不同,夫人不必担忧。” 赵妨玉思绪如电,猛然抓住了那灵光一闪。 周擎鹤是怕她因见识了宋源的无耻,所以便厌恶起天下男人?连带着他也不喜欢? 周擎鹤从前在青楼瓦舍里流连,纵然没吃进嘴里,但该知道的,该看到的,一样也没少。 如今他更恨不得一副小倌模样,见赵妨玉被迷得面色绯红,心念微动,不着痕迹的将领口又打开些。 赵妨玉缓慢抬头,望向周擎鹤时目光潋滟,唇瓣鲜嫩红润,说话时一下一下的动着,叫人移不开眼。 “你若是与他一般,夜半入眠也最好睁着一只眼。” 赵妨玉语气温柔的说着威胁的话,周擎鹤笑的更为开心:“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只可惜夫人比我有银子,若是离了我只怕日子过得比如今还好。” 周擎鹤两手合拢,将赵妨玉手包在掌心:“望夫人不弃。” 赵妨玉:“……” 赵妨玉:“……” 人有些时候总是会格外无语的。 真不知道周擎鹤是从哪个小倌身上学来的龙井气息,看的赵妨玉忍不住手掌痒痒的,想要扇些什么。 忍不住将手从人掌心抽出:“春芍,给王爷上一壶龙井。” 周擎鹤温柔浅笑:“夫人担心我渴了?” 赵妨玉掐了一把腿肉,痛意驱散了面上了绯红:“……你细品品。” 等春芍来时,两人已经开始正常用饭,周擎鹤今天热情的过分,时不时便要替她夹菜,夹的还都是她爱吃的。 一顿饭吃的赵妨玉坐立不安,等晚上一撤,赵妨玉便拎着周擎鹤坐到里屋的炕床上。 “王阁老,你了解多少?” 周擎鹤不答,反而是绕到赵妨玉背后,缓慢替她揉按起肩膀。 赵妨玉见他正常了,便也不再客气,老老实实的抱住一个软枕趴下,指挥着周擎鹤再往下按按。 “你且歇歇吧,今日才上了公堂,也不嫌累。” 赵妨玉哪里会嫌累,她自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我只是想早些把铺子开出来。” 周擎鹤猜测多半症结还是出在今日的公堂上:“王阁老今年冬日发了病,已经连着几日不曾上朝了。” “且等等,王阁老不喜张扬之人,免得多生时段,夫人还是等下月再去寻他。” 周擎鹤没说的是,王阁老还有一个怪癖,那就是生病时总喜欢发无名之火。 当初王阁老年轻时候也曾教导过皇子们的课业,周擎鹤与他接触不多,关于王阁老的事,多半也都是从小四那里听说的。 因为四皇子腿脚不便,王阁老便对四皇子多几分关心,也正是这几份关心,让四皇在在上学时过得颇为水深火热。 赵妨玉也累,屋外风雪簌簌,屋子里周擎鹤替她一下一下按着肩背,渐渐地,赵妨玉又睡了过去。 周擎鹤等人睡熟,将人轻轻的打横抱起来,放在床榻上,自己背过身,趁着风雪夜出门。 第266章 暗夜心惊 赵妨玉次日起来,周擎鹤还未归来,梳妆时听春芍说,昨夜周擎鹤踏雪而出,至今未归。 “悬壁跟着没有?” 春芍应声:“悬壁是跟着,两匹马一道出的门。” 赵妨玉闻言继续上妆。 一直到下午,周擎鹤也不曾回来,只是叫人带来口信,说是今晚要在外面过夜。 赵妨玉找人查了王阁老一家,如今正在看送来的资料,这些都不是什么绝密的东西,去街上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赵妨玉把关于王阁老一家的东西看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便要等周擎鹤。 毕竟真正私密的事,还要属这些做官的,一个两个心里门儿清,尤其是御史台,那更是无孔不入! 王府里开春要置办东西,仆从管事一波一波的来,赵妨玉看着将上面的东西改了改,仆人们又呼啦啦如潮水般褪去。 第二天夜间,周擎鹤才急匆匆的赶回来。 “王阁老先缓一缓,江南那边出事了。” 赵妨玉本来已经睡下,被周擎鹤回来的动静惊醒,正要起来,却被周擎鹤隔着被子按回去。 “你当日遇袭。我查出来那些箭矢有不对之处。” 周擎鹤说话时,身上还带着霜寒气息,等赵妨玉重新躺回被子里,周擎鹤换了身衣裳。 “若是不急,喝完热汤再说。” 周擎鹤回来的动静不大,只有正院的人知道,春芍几个烧水预备着给人洗澡,周擎鹤吹了一夜的雪,脸颊都冻得有些木了。 端起桌上的鸡汤喝了两口,身上才热了几分。 “你先别睡,等我片刻。” 周擎鹤快速去洗了个热水澡,等灯火俱熄,他才在床榻间缓缓对赵妨玉道:“当日刺杀你的箭矢,制作箭头的铁,大有来头。” “寻常铁匠铺严令禁止私下里打制箭矢,刺杀你那里的箭矢,不仅箭头样式是军中的模子制出来的,就连铁的份数,也与军中不同。” 赵妨玉敏锐的察觉到周擎鹤话语里暗藏的汹涌,一瞬间睡意全无。 三皇子……在图谋大事? 铁的份数不同,便是说铁的比例不同,因为古代冶铁工艺的原因,铁的含量一般并不能稳定在某一个绝对数值,会有上下浮动。 不同含量的铁器,样式也不同,有些能人,便能发现其中极其细微的差别。 平日里贵族们打猎游玩的箭矢,与战场上破甲杀人的箭矢,自然是不一样的。 京中权贵打猎游玩的这些箭矢,多半是自己家打着玩儿的,数量少没有多少,过了一定数量也要和宗正寺报备。 质量上更是参差不齐,毕竟是自家打的,能打猎就好。 而刺杀她的人,自己私下大量铸箭,并且用的是军中军用的模子,朝中这许久都没有查出铁器的来源,多半是这地方藏在穷乡僻壤。 三皇子在皇子府中稳如老狗,想来也是笃定这铸箭的位置和人员都藏匿的极其隐蔽,旁人查不到他身上才这般安详。 赵妨玉的手被周擎鹤握住,耳畔都是周擎鹤说话时传来的淡淡皂角香。 “那铁矿的位置,有眉目了。” 暗夜之中,赵妨玉的眼神一瞬晶亮! 周擎鹤也感受到手中骤然紧绷起来的力道,说话时都带着笑意:“我在江南的人马,近日发现,有一批据说是运送石料的客人从川南来,要送一大批石料到淮州的某处庄子。” “那伙人形迹可疑,他们便半夜里偷偷开了箱子查验,没想到里面都是与刺杀日现场,一模一样的箭矢。” “整有三十来箱。” 这算什么? 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周擎鹤凑近赵妨玉耳边:“已经派人去川南与这些人的来处查验了,只怕过些日子便要有消息。” 若是真能抓住三皇子私下里铸造铁箭的证据,即便是皇帝再喜欢这个儿子,最终也要放弃他。 私下里铸造铁箭,还秘密运送入京,这便是打了先礼后兵的主意。 赵妨玉还在思索,身体骤然被周擎鹤抱在怀里。 男人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属于她的鲜花香皂的味道不断充盈在鼻端,周擎鹤抱住她的力气很大,几乎想要将她嵌入骨血。 良久,周擎鹤才道:“若有一日,我没能回来,你不要管我,去京城郊外的码头,一路坐船南下。” “我知道以你的本事,也早有准备,但如果真到了事发那一日,不要管我,自己回陇西去。” 三皇子的野心昭然若揭,周擎鹤手里没有兵权,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谋划能不能奏效,毕竟三皇子手中还有一个杨故山。 纵然三皇子再愚蠢,但真到了关键时刻,杨故山必然会助力自己的女婿,即便他此时表现的再中立也好,再公正也好,紧要关头,总是会想着三皇子的。 周擎鹤没有杨故山那样的岳家,李家对他的帮助暂时还不确定有多少。 如今李家还不曾和他彻底绑死,毕竟李家是世家,无论哪个皇帝登基,都不会将世家驱逐出朝堂,但如果站错队伍……那就不一定了。 周擎鹤不大想要利用李家,本能的,他不想将赵妨玉扯进来。 “王阁老的事,也得暂且放放,等开了春,怕是就要动起来了。” 朝中并不太平,赵妨玉之前带着赵妨玉去京兆尹击鼓鸣冤一事已经被御史知晓,杨故山的人按住了这点,参了周擎鹤与赵妨玉。 目前这些折子都留中不发,暂时还看不出皇帝什么态度。 只是按照皇帝一贯对待周擎鹤的态度来看,这多半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妨玉立刻道:“我明日看望看望表姐?” 周擎鹤摇头,暗色之中,他眼眸如星:“不必,如今杨故山的人处处都在盯着你,盯着赵家。” 即便赵家如今只有一个赵知怀在翰林院做翰林,杨故山也仍旧没有放松对赵家的监视。 赵妨玉立即反应过来,没来由在心中啐了一口杨故山。 连一个女子被夫君殴打,击鼓鸣冤也要唱反调,真是什么样王八爹生什么样的王八孩子,杨潇翡的混账十成十是遗传了杨故山的无赖! 第267章 一一谋划 “老三目前应当还不知晓,但等人摸过去后不一定了。” 赵妨玉思索着,耳边再次传来男人低沉的忠告:“这些日子,你少出去走动,免得老三那王八狗急跳墙。” “府中花房底下,有一条暗道,真有事,什么也不要管,你只管从暗道出去。” 床帷之内,属于周擎鹤的温度缓缓透过来。 赵妨玉在锦被的掩盖下,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痛意传来,盖过了那点莫名。 “好。” 一个好字,让帷帐内气氛几乎冻结,赵妨玉无声咬住自己的舌尖,她觉得她有时候对周擎鹤,其实挺没良心的。 但下一刻,周擎鹤便抱住赵妨玉低声笑了起来。 男人的手勾住了空无一物的耳垂,一下一下的揉捏,不带肉欲,只是单纯的把玩,犹如闲来无事拨弄猫咪掌心的肉垫,带着一丝莫名的安抚。 昏暗中,周擎鹤望向赵妨玉的眼神粘稠如墨。 “我尽力而为。” 他尽力不叫赵妨玉早年丧夫。 赵妨玉无声扣住掌心,周擎鹤听见一声吞咽,唇角的笑容不自觉拉大。 她并非无情。 她只是不敢。 世道不好,她身边也没几个女子得到好结果,所以她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得到。 即便是她敬重的大姐姐,家里婆母小姑鸡零狗碎的一大堆,也不见得处处都好。 妹妹婚后被夫君殴打,婆家囚禁,姨母被夫家逼迫到疯癫,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因为父亲后宅的争风吃醋死于非命。 她有一颗足够厚重的心脏,所以她一言一行,皆如往日。 但这不代表她不怕。 周擎鹤所求不多,只要她心里有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了。 “睡吧。” 这是周擎鹤第一次揽着赵妨玉入眠,赵妨玉的耳垂,被周擎鹤捏了一夜,她也枕了周擎鹤的手臂一夜。 一夜过后,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做派。 周擎鹤穿衣裳的时候耽搁了些时间,急匆匆出门时被赵妨玉喊住。 “外面雪大,穿件大氅再去。” 周擎鹤拿到手的不止大氅,还有赵妨玉小厨房里出来的一份热气腾腾的菜肉饼子和小馄饨。 “车上吃,别灌了风。” 悬壁站在一边看着,只感觉今日王爷与王妃和往日比起来并无不同,但就是……好像又哪里不一样了。 周擎鹤一身朝服出门,赵妨玉也不睡了,下人们撑起窗户,冷风渐渐灌了起来。 赵妨玉将商道的事一一规划,随后便将陪嫁里的老家伙事拿出来。 她鲜少做绣活,此时做起来不算得心应手。 闲来无事,给自己绣了两个香包。 外面的积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城门处赵家施粥的摊子仍旧支着,再远一些,江南到京城的河道上,来来往往,大大小小的船只,不断航行在河面上。 南诏来的商队离京。 无数人想找他们做生意,但一样也没谈下来,无他,这些人要价太高了。 他们自己到京城散卖,卖的便宜,若是与他们订货,价格便要贵上许多,与千金楼差不上多少。 渐渐地,等南诏商队走后,众人便都只去十四州与千金楼买香露。 泉州的仓库渐渐充盈,赵妨玉从外面的小国之中找了不少好东西回来,都囤积在那个仓库里。 譬如棉花棉衣那些,在南诏也专门建了一个仓库存放。 得知三皇子私下有个铁矿后,赵妨玉便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她没有铁矿,但她有钱。 精钢的刀剑铠甲,中小宗的粮食,源源不绝从外面的小国向陇西与泉州两地汇聚。 春芍端着一杯温热的膏水过来,替赵妨玉揉揉太阳穴后,安静的走去一边剪烛芯,挑炭火。 赵妨玉忽然问起叠翠与素惹。 “素惹如今已经泉州了,年后送来的信件,多半都是素惹写的。” “叠翠才去了江南,恐怕还在路上。” 素惹与叠翠一道跟在赵妨玉面前学习经营,两人一个去了泉州,一个去了江南,江南富庶,泉州货多,两地各有好处,两人去哪里都是好的。 赵妨玉低头看看自己绣的胖乎乎的两色山茶,气呼呼的往绣盒里一扔。 “素惹怎么走的那样早?” 春芍面露疑难,赵妨玉瞥了她一眼,她才低着头回道:“她走时不曾说,但听闻是家里找来了,说给她定了一门婚事,叫她拿银子回家,贴补家里要成亲的哥哥。” 赵妨玉哼了声:“往后这家子别叫他们进王府了,没得糟蹋了我的地方。” 放着姑娘大好的前途不要,要那近在眼前的好处贴补儿子。 素惹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她哥哥定然是比她大的,这样大的年纪不成婚,要么是穷,要么是身有陋习,不得不高价预备彩礼成亲。 娘老子外加一个青壮的哥哥,还凑不出一份彩礼,这样的家到底是避风港还是吸血池,还真不好说。 “叠翠家里呢?” 春芍柔声道:“叠翠倒是没什么,说终生不嫁便终生不嫁,在佛前自梳了。” 赵妨玉诧异于叠翠的决心,但人都已经自梳了,便给两人的月例都升了升。 “五姑娘那边来信没有?” 赵妨玉这些日子不回去了,消息什么的自然传的也慢些。 春芍摇摇头,站起来继续替赵妨玉揉捏肩膀:“王妃不必担心,家中有大夫人呢。” 赵妨玉没理会这些,她主要担心的是榴药,那丫头心愿已了却一半,万一想不开寻死,实在可惜。 “你去打听打听,看五姑娘对榴药有安排没有?” 榴药那样的情况,要么死路一条,要么低嫁一个鳏夫,大概率是寻不到什么好夫婿了。 能力不知,唯独忠心一样,还算上乘。 赵妨玉还算喜欢她,想着若是赵妨云无法再看顾榴药,便与大夫人说说,把榴药要到自己这边来。 好赖一条人命,没道理人渣还活着,受害者却死了。 赵妨玉依稀记得,榴珠的家人后面似乎还替榴珠报案伸冤,而榴药的家人,似乎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过,也不知道是没有,还是嫌弃她已不清白。 第268章 黔甘国书 赵妨玉给华鸾长公主送了一封信,原先请华鸾给她与王家牵线,如今三皇子的事随时可能爆出来,为了防止皇帝将错处又牵连到周擎鹤身上,大梁境内的商道计划不免要暂时缓一缓。 赵妨玉算了算银子,她手里攥着三皇子与杨家的家财,还有这些年的积攒,另外还有那些效果零零碎碎的好东西。 说不上富可敌国,但是京中之中,大约找不出比她更有钱的小媳妇了。 唯一能和她拼一拼的,还是大夫人。 等周擎鹤午间去衙门点卯后回来,正赶上赵妨玉在喝银耳羹,被赵妨玉压着也也喝了一碗。 “这一屉银票,你帮我送到母亲或者大哥哥手中。” 周擎鹤接过,感受到重量后,情不自禁的掂了掂。 不由再度感叹一声赵妨玉的富贵。 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一沓银票的女人,满上京也找不出几个。 周擎鹤应声后,跟赵妨玉说了一个新消息:“今日父皇,将我等喊去御书房议事。” 这是皇帝第一次在御书房议事的队伍里加上周擎鹤,从前这样的事从来都轮不上他。 但想到三皇子如今还圈禁在府邸之中,一时间也不奇怪。 总不好喊了年纪更小五皇子,而不喊周擎鹤。 否则对不上周擎鹤独得圣宠的外界形象。 赵妨玉夹菜的手顿了顿:“说了什么?” 赵妨玉总觉得能让皇帝带上周擎鹤的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周擎鹤眉头一皱:“说是北边黔甘冬日存放的粮草被一场天火烧的一干二净,黔甘朝大梁要粮。” 赵妨玉一听,连筷子都放下了:“这寒冬腊月,粮草怎么能烧起来?” 这是冬天,北边的黔甘甚至比大梁还要冷上许多,这样的天气,大梁都还在下雪,没道理黔甘的粮草能烧起来。 这天气,就算是在野外点把火,再浇上油,也未必烧的起来! 周擎鹤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父皇收到的锦衣卫密报,这火对外说是天火,实际是他们国内,皇位争夺内斗,以至于战败的摄政王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烧光了黔甘粮草。” “黔甘国势复杂,摄政王是新皇的小叔,摄政王在位多年,把持朝廷上下,如今新皇年岁渐长,朝中风向便开始摇摆不定,双方夺权,摄政王手下的一位大将被太后策反,再加上旁人倒戈。” “摄政王死前不愿新帝轻易拿走他多年基业,便火烧大小粮仓。” 赵妨玉一时间不知该感叹于这位摄政王的心狠手辣,还是该感叹于太后娘娘的能屈能伸。 但寒冬腊月没了粮草,即便是现在送去粮食,大梁也不可能当真将黔甘从春季一直养到秋收。 “黔甘国书到了?” 这些只是锦衣卫送回的消息,但若是黔甘国书,应该也就在这两日。 周擎鹤摇摇头,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外面蓝澄澄的天。 “没有国书。” “没有国书?” 周擎鹤点头,语气不免沉重:“今日父皇喊我们去议事,便是因为没有国书。” “消息是七日前送回来的,七日前,黔甘朝中还只有问大梁要粮的风声。” 要粮食,但是没有国书,这怎么听都不大对劲。 周擎鹤见赵妨玉面色沉重,不由得在她送来的小盒子上拍了拍:“无妨,即便是乱了,你这上京第一富贵人也不会有事。” 赵妨玉不担心自己,黔甘就算打过来,她也能躲得过。 她担忧的北边的百姓。 黔甘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地方,和麝利一样,一贯都是强取豪夺的做派,若是当真往最坏的方向走,恐怕如今边关已经打起来了。 周擎鹤捏了捏赵妨玉的手,将人拉近些:“黔甘天火的消息,不过是他们为了掩盖摄政王罪行的放出的借口,但他们的粮食,不足以支撑他们进行长久之战。” 黔甘和麝利一样,都是游牧民族。 他们没有囤积粮食的习惯,吃的也多是不好存放的肉类。 前两年雪灾的时候,也没少触犯大梁边境,只是如今风雪小了,日子好过了,他们国内先一步乱了起来。 以至于闹得大年下的,京都这些人都因为黔甘的国情惴惴不安。 “那陛下的意思是……” 周擎鹤顺手端碗,一勺一勺将碗里的汤送进赵妨玉嘴里。 赵妨玉摇头想要拒绝,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哪里是吃饭喝汤的时辰? 紧接着就被周擎鹤一句:“我说,你别急,先养身子要紧。” 赵妨玉不张嘴,周擎鹤便不说,无奈之下,赵妨玉就着周擎鹤的手喝汤,心神却全都在周擎鹤的嘴上。 周擎鹤心中暗笑,继续与赵妨玉分说: “送来国书,大梁境内再筹集粮草送过去,最快也要两月,他们动不了那么久。” “边关此时怕是已经打起来了,父皇的意思是,派几个皇子过去做监军。” 按照如今的大梁国力来说,这监军到底是功劳还是罪责,还真不好说。 下一秒,周擎鹤便说出了赵妨玉最不想听的那句话:“老三也去。” 赵妨玉一听见老三也去,忍不住呸了一下。 “这是怕人关久了?” 皇帝到底是多怕周擎鹤出息? 事发的时候生气的是他,事情平息后心疼的也是他。 哪里有这样的父亲? 周擎鹤也是皇帝的孩子,从没见过皇帝有一日对周擎鹤有这样的偏爱。 “我就知道,真有好事,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你。” 周擎鹤点点头,自己从桌上捡了两筷子菜吃:“最大的好事,便是把你给我了。” 细数过来,能娶到赵妨玉,确实是周擎鹤此生以来,最幸运的事。 赵妨玉原本是想算两句皇帝对周擎鹤与三皇子的迥异之态,没想到逼出来周擎鹤一句情话。 一瞬间,气氛便不对劲了。 赵妨玉沉默片刻,缓缓将从自己的梳妆匣子里又抽出来一盒银票。 “不必担心,若是真到了黔甘,李家帮不上忙,但靠近黔甘的那几家米粮行,我会多放些粮食棉衣过去,有什么消息,你也直接送到米粮行去,我都能瞧见。” 第269章 噩耗突袭 京城平静了太久,黔甘天火宛如一座火山,在水底无声爆发。 水面看不出凶险,但京城这几个月里,都鲜少有人走动。 平日里的什么花宴果宴,今年都少得很,就连两家的及笄宴,赵妨玉也一概都推拒了,在家安心养病。 知道春芍送来消息,说是赵妨云出事了! 赵妨玉本来在廊下听醒枝念泉州送来的账目,心念一动,算了算日子,此时已到夏日,怕是赵妨云都要生了! 赵妨玉一反常态的快速起身:“怎么回事?” 赵妨云那边她一早就叫人盯着,一直没出过差错,这孩子都足月了,宋家能在什么地方耍幺蛾子? 春芍闻言立即噗通一声跪下:“是奴婢办事不利,不知晓老爷夜半时分,在两月前将五姑娘送回了宋家!”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赵妨玉没想到的是她辛辛苦苦把人带回来,结果赵悯山居然上赶着给人送回去了?! 赵妨玉低头望向地面上跪伏在地的春芍,心口仿佛有一块石头堵住了喉管,叫她呼吸都忍不住生出痛意。 “你是我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五姑娘数月前就被送回宋家,你竟然不知?” 赵妨玉甚至一度怀疑,春芍是被宋家收买了,否则怎能犯下如此低劣的错误? 春芍自知办事不力,愧对赵妨玉的信任,红着眼眶对赵妨玉道: “五姑娘是两月前的一个晚上被老爷亲自带上马车,送回赵家的,老爷私下里偷偷去官府撤了案子,又派人封住了替奴婢盯梢的小豆子的嘴……” “大夫人听闻王妃这些日子一直在遵循医嘱调养身体,颇有成效,也不愿打扰姑娘。是以不曾特意告知。” “但时常派崔妈妈过去探望,送些衣物吃食。” “谁知还是出了差错!” 赵妨玉扶着炕桌,腕上圆润的胖圆条羊脂镯磕碰在红漆雕花的拐角,一声清脆的声响叫她重新打起精神来。 坐去梳妆台前,快速查看一遍自己的易容,醒枝放下账本,折好这一页,随即无声的绕过春芍,替赵妨玉从柜子里挑选出一件金丝芙蓉的大袖衫换上。 “五姑娘半月前早产,孩子来的艰难,产后恶露不止。” “今日榴药来送的消息,说是五姑娘不成了,求王妃去见五姑娘最后一面……” 赵妨玉没想到,她不过养病的几个月,赵妨云竟然已经不成了…… 此时顾不上仪态,她吩咐门外的小丫鬟去马房让人备车,又喊了几十个府兵跟上。 “你之差错,容后再议,此事待我归来,若没有个结果,往后,你也不必在我身边。” 春芍低头应是,赵妨玉携上榴药,身边跟着醒枝并另一个大丫鬟上了马车。 “走快些。” 叮嘱完车夫,赵妨玉又问榴药:“这些日子我在王府中诸事不知,五妹妹是怎么回的宋家,又是怎么早产的,你都一一与我说明白。” 榴药眼眶通红,强忍着眼泪跪下磕头道:“奴婢知道王妃挂念咱们姑娘,但瞒着王妃,也有姑娘的意思。” “姑娘说,多谢王妃为她费心,只她这辈子已经烂在了宋源身上,她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便不愿再来叨扰王妃养病。” “三月份时,老爷来了咱们院子,大晚上的,屏退众人与姑娘说了好一会子,后来姑娘便主动与老爷上了马车。” “回到宋家后,姑娘过得也不好,吃用都少了,但到底有王妃在,宋家也不敢再如往日那般苛待姑娘。” “只姑娘此番是老爷亲自送回去的,宋源那厮便时常拿这点讥讽姑娘,后来他故态复萌,日日喝酒,在院子里打骂仆役!” “姑娘生的孩子是个姑娘,在宋家炸了锅,宋家老太太天天站在院子门口指桑骂槐,宋源更是酒后在屋子里发酒疯,将姑娘从床榻上拖了下来,一直拖到院子里,才被众人拦下……” 说到伤心处,榴药哽咽着将怀里的一块玉佩拿出,包着玉佩的帕子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榴药怕血气冲了赵妨玉,便将玉佩放在马车里自带的小桌上。 再度郑重的对着赵妨玉磕头:“五姑娘求王妃看在幼年的情分上,帮她最后一回!” 赵妨玉连忙将人扶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成了对赵悯山的恨。 果然,一个老畜生,即便是痴傻呆笨了,也仍旧都是些损人不利己的主意。 赵妨玉不知赵悯山一向在外院活动的人,怎会突然间打起了赵妨云的主意,这宋家的亲事他原先也不满意,怎么事到如今,证明了那宋家是一潭烂泥后,还要将活生生的女儿往里填。 更不明白,为何大夫人不早早药死了赵悯山,还要留他在人间祸害家人。 马车快速行进,不到半日便到了宋家,太医已经被黑衣卫提前策马带去宋家替赵妨云施针吊命。 赵妨玉到时,宋家乱做一团,醒枝几个小丫鬟找到管事的,啪啪扇了几巴掌,才将这混乱的局面控制住。 赵妨玉懒得搭理宋家的人,黑甲卫兵鱼贯跟在赵妨玉身后进入宋家,一身甲胄,浑身煞气的模样吓得宋家人大气也不敢喘。微微弱弱,只敢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小块地方,连黑甲卫的眼睛也不敢瞧。 赵妨玉径直去了赵妨云的院子,一进院子,太医便冲赵妨玉摇头,示意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这位夫人的底子太差,月子也没有坐好……崩漏不止,实在是止不住。” 赵妨云心中一沉,走入带着浓厚血腥味的屋中,赵妨云满脸惨白的躺在床上。 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去,赵妨玉不嫌脏,坐在她床畔。 里侧是还在哇哇大哭,似乎是感受到母亲生命力不断流逝的小姑娘。 赵妨云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虚汗,赵妨玉要擦,她摇摇头阻止,强撑着对赵妨玉露出一个略显惨淡的笑:“四姐姐,我知道我小时候不懂事,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但如今,求你看在我要死的份儿,帮帮我,帮帮宝儿……” 第270章 悔恨一生 “该亲热的时候不亲热,如今到和我生分了?” 赵妨玉脑海中的赵妨云,是一位顶顶俗气的小姑娘,赵妨玉没想到她竟然在人生的最后关头,突然骨气了一把。 也不知道该说是骨气,还是窝囊……被赵悯山吓一吓,竟然当真不去寻她求救。 赵妨玉动作有些生疏的将赵妨云的女儿抱进怀里,小孩在她怀里挣扎着哇哇大哭,她调整了几下姿势,都不如赵妨云隔着包被拍两下小女娃的肚子好使。 小女娃安分不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蓄满泪珠,抽泣着落泪。 赵妨玉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语气复杂:“当初是我把你从宋家带出去的,怎会不管你?” 赵妨玉不知道赵妨云是如何回到的宋家,但总归和赵悯山那老东西脱不开关系。 她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宋家,怎会心甘情愿的回来? 无非是威胁利诱那一套,十有八九还是赵悯山提及了宋姨娘。 赵妨云凝视着宝姐儿不放,小时候刺猬一样的性子,现在反倒为了女儿,温温软软的喊她四姐姐。 “四姐姐不必怪家里,本是我命不好,做了和离这等让家族蒙羞之事。” 一言毕,赵妨玉便知晓赵悯山那王八蛋是如何与赵妨云秉烛夜谈的。 怀里的小姑娘又开始哭闹起来,赵妨玉不知为何眼底也莫名多出一片水色:“小时候只觉得你可恶,但也是小时候的事了。” “路上榴药都与我说了,宋家既然不喜欢宝姐儿,那宝姐儿便由我带回赵家。” 亲娘死了,孩子带回外祖家养的不是没有。 赵妨云抿着嘴摇头,语调中露出几分哭腔与将死之人的脆弱,说话时脖颈处青筋鼓动,显然是情绪到达极点又拼命压制的结果。 她紧紧握住赵妨云的衣袖,满是哀求的看向赵妨玉:“四姐姐,我求求你,从前的事都是我不好,但求你可怜可怜她,你把她带回家去!” 赵妨云的手冰凉,掌心还带着涔涔汗意,赵妨玉主动握住了这样一双手,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些不断消散的生命力。 赵妨云自制没多少时辰,眼眸早已经哭的红肿,现下连说话,都是费了大力气,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我被父亲姨娘教坏了,一辈子都毁了,但宝儿还小,她还有救!” 她手里抓着赵妨玉,眼神却不断瞥向自己的宝姐儿,再回首时,唇瓣被她自己咬出深深浅浅的血色: “你喊她读书,读不好就打,千万不能叫她日后过程我这样!不聪明……,分不清忠奸,一辈子也搭了进去……” 赵妨云知道,所有的姐妹之中,其实最出色的人是赵妨玉,小时候她生气为何同样都是庶出,为何赵妨玉那样厉害,现在她明白了。 人啊,还是得逼一逼自己。 人的一生,福分都是有数的,前半生当姑娘时将福分都享完了,往后便都是苦日子…… “她得读书,她得知道谁是好人,她不能……和我一样,哪怕是做姑子道婆,也绝不要嫁不成器的混账,决不能叫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走我的老路……” “儿女都是债……我这做母亲的没什么本事,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依靠,四姐姐……你救救她,好不好?” 赵妨云抓住赵妨玉的手力道很大,赵妨玉看着她泪眼哀求的模样,莫名又想到了钱姨娘。 赵妨玉用力回握住赵妨云的手,她能感受到,她应下的那一刻,赵妨云浑身一松,仿佛撑着她的那口气儿都要散了。 赵妨云强撑着往嘴里塞了两片参片,赵妨玉将宝姐儿放回她怀里。 纵然赵妨云不说,但赵妨玉猜,最后时刻,她是想要与宝姐儿多亲近亲近的。 这是她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怎会不爱?否则又怎会为了宝姐儿向她哭求,打算这许多? 赵妨玉带着她的手去摸宝姐儿的脸,宝姐儿脸上都是眼泪,两人指尖都沾上了咸湿的水迹:“你不放心父亲,那便我来。” 赵妨玉总忍不住想,若是她当初看顾的紧一些,赵妨云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赵妨玉学着大夫人当年安慰她的模样,一下一下顺着赵妨云的头发,轻轻抚着她的发顶。 “想想孩子,想想宋姨娘,我来时便遣人去接了宋姨娘,你那样舍不得她,总不能不见她最后一面?” 赵妨云缓缓摇头,眸中挣扎之色不言而喻:“是我没本事,让姨娘这样的年纪还在忧心我。” 她仰头,神色迷惘,仿佛在空中看到无数幻象:“四姐姐,我要是有二姐姐一半出息,是不是……就不会活成这样了?” 赵妨玉只觉面上一凉,一看,原是自己的眼泪落在了赵妨云面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处,缓缓落进锦被上的花纹中。 赵妨玉将孩子抱到一边,将赵妨云拿来信物的那块玉佩,缓缓放入宝姐儿的襁褓之中。 “并非如此,赵家的五姑娘,于庸常之中,携微芒不朽。” “你不是不聪明……你只是,还没长大。” 赵妨云今年连十八岁都不到,放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但这样小的孩子,已经做了母亲,经历了那样多不好的事。 赵妨云只是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活出自己的模样,便被人折断枯萎了。 她再不好,但她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女儿。 她并非不好,错处,也从不在她身上。 赵妨云听完笑了两声,她以为,赵妨玉该是讨厌她的,毕竟她不聪明,小时候还总仗势欺人,一件一件算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竟然还有那样多顽劣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她是姨娘口中,最乖巧,最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四姐姐,往后,你便是宝儿的干娘,有你在,我方能……安心。” 她并非不放心大夫人,她是不放心赵悯山。 赵悯山当日能以宋姨娘威胁她回到宋家,焉知来日不会用宋姨娘威胁宝儿? 赵妨玉,已经是她能为自己的孩子找到的,最牢固的靠山。 赵妨云其实还有一个物件,她缓缓从自己的脖颈上,摘下来一块鱼形玉佩,大概是人之将死,脑海中走马灯一样将她短短一生都过了一遍。 这玉佩她常年贴身佩戴,本是一对,另一半远在千里之外,如今拿出来还带着赵妨云的体温。 显然是她的爱物。 她抬眸,看向赵妨玉的眼神满是歉意:“若是哪一日,二姐姐回来了……四姐姐帮我带一句,就告诉她,小五后悔了……小五……”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床尾的小姑娘被吓得哇呀一声叫出来,赵妨玉只感到握住她的手一紧,再之后,便全然失了力道。 赵妨云的眼眸还看着虚空,雪白的手松散的落在背面上,显然是人已经没了。 她身边的宝姐儿似乎若有所感,立即又哇哇大哭起来。 第271章 杜鹃啼血 榴药一直在边上跪着,当赵妨云彻底失去生机的那一刻,顿时扑上来死死握住赵妨云垂落在被面上的手,撕心裂肺的哀嚎了一声:“姑娘!!!” 赵妨云对身边大丫鬟极好,早年时,她们院子里得宠,都知道她喜欢金银珠宝,大家送礼时多半送的也是金器。 后来众人才发现,赵妨云的丫鬟,各个手里都有两件纯金的打赏。 她对喜欢的人,一向极其大方。 榴药这些年因为年纪与赵妨云相似,连带着赵妨云也更偏爱她两分,剩下三个年纪大的,便跟姐姐似的,将他们上上下下都包圆了。 赵妨云有一匹新料子,便有她们一双新鞋,赵妨云有一头新首饰,那旧的里面,也会挑些小的出来赏她们,赵妨云想吃什么,一样都是去大厨房买两份三份,自己吃一份,剩下的几个丫鬟分。 赵家最不争气的是赵妨云,但丫鬟们最想去的,也是赵妨云的院子。 对于丫鬟们来说,这样的主子,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主子。 如今赵妨云去了,榴药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跟着去了一半。 几个姐姐相继离去,如今连姑娘也去了,榴药本就是买来的,如今只觉得天下之大,无处容身,一时间竟然想要就此跟着赵妨云一并去了。 下一刻,赵妨玉便将哭闹不休的宝姐儿送到她面前。 “五姑娘的事得抓紧办了,我院子里都是不曾生育过的小姑娘,也就你熟悉些宝姐儿的性子,这些日子,你照顾她吧。” 宝姐儿显然熟悉榴药的气味,到了榴药怀里,哭闹声稍微小了些,不再尖锐如长刀剐蹭岩石,哼哼唧唧,抽噎着在榴药怀里蹭着。 赵妨玉从前看不出谁的孩子像谁,如今长大了,反倒是能看出了。 宝姐儿的嘴巴,与幼年时的赵妨云,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憋着嘴巴委委屈屈的哭时,更是……如出一辙。 榴药愣愣的接过宝姐儿,眼神一触即宝姐儿的模样,登时眼泪又忍不住的落下,一颗心好似被放在钉板上来回搓捻滚压过,一滴血都榨不出了。 赵妨玉瞧着榴药还未回神,连忙将人拉去身后。 宋家老太太早已经得了消息,但赵妨玉的黑甲卫拦在门外。此时见赵妨玉出来主持大局,立即颤巍巍的就要跪下。 赵妨玉叫人将院子里收拾收拾,连带着赵妨云,也整理干净仪容。 她来了宋家后便没再做过什么好衣裳,最后穿的还是宋姨娘在宋家替她做的一套杜鹃石榴花的衣裙。 宋姨娘瞧见赵妨玉在院子里坐着,当即便朝着赵妨玉跪下磕头:“多谢……王妃娘娘替云儿费心!” 宋姨娘不怪赵妨云,她是感激赵妨云的,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已经逃出来了,最后竟然又葬送在这个虎狼窝里。 “姨娘进去见见小五最后一面吧。” 赵妨玉语气沉重,大夫人将赵妨玉的手拉过来摸了摸,果然没有她的热乎,不由将人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在她耳畔小声道:“好孩子,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大夫人知道赵妨玉心善,赵妨云的最后一程,是赵妨玉送她走的。 别说宋姨娘,就是大夫人听了心里都觉得不好受。 “此事怪我,是我托大了。” 一阵风来,大夫人不由迎风咳了几声,赵妨玉连忙扶着大夫人坐下。 宋姨娘则带着自己亲手做的衣衫,替赵妨云更衣。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这是赵悯山情浓时喜欢吟诵的诗歌,宋姨娘不懂诗,但她知道杜鹃花好看。 她喜欢杜鹃花,爱屋及乌,也喜欢与杜鹃花成对儿出现的杜鹃鸟,如今却突然想起来一句话,叫杜鹃啼血。 杜鹃鸟叫的最欢快时,正是杜鹃花的最美艳时。 如同她养的小姑娘,一个还在襁褓中,便死在了杜鹃花开的时节里,好不容易留下一个,又要穿着一身杜鹃离去。 宋姨娘突然有些恨自己,甚至荒谬的想,是不是因为她喜欢杜鹃花,上天才会这样巧合的用杜鹃带走她的两个小女儿。 赵妨云在宋家过得一直不好,她自己喜欢石榴花,却没有如同石榴花一样坚韧,宋家这片贫瘠的土地,土壤里没有一丁点养分,养不活她的好姑娘。 她的女儿被硬生生耗死在这里。 宋姨娘看着雪洞一般简陋的屋子,这屋子甚至比不上赵妨云在宋家居所的一半! 这是她的族亲,她父亲口口声声说的,外面无数女儿都想嫁来的好地方。 宋姨娘一时间又怀疑起自己的父亲,为何家人频频在信中提起宋源,为何……她鬼迷心窍的信了,最终误了女儿一生。 赵妨云瘦的厉害,她是按照赵妨云闺中时候的尺寸做的衣衫,想着衣衫做好时,她也该是当外祖母的人了。 谁知道,她贺喜女儿成为母亲的第一件新衣,变成了送女儿下葬的丧服。 宋姨娘心中有无穷无尽的怨恨,她恨突然提醒她要为女儿做打算的爹娘,恨起执意要送赵妨云回宋家,嫌弃女儿怀孕和离侮辱赵家门楣的赵悯山,更恨这耗干女儿精血,让女儿年纪轻轻便英年早逝的宋家。 她恨不能一把火烧了这里,让整个宋家都跟着她的女儿一起下地府去。 但看着赵妨云腕子上瘦到挂不住的金镶玉镯子,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那镯子,是赵妨锦最后一次同宋姨娘争吵后摔坏的,没想到被赵妨云捡了来,还用金子重新镶嵌了做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镯子不值钱,才得以保留下来,成了陪在赵妨云身边,为数不多的最后的念想之一。 宋姨娘一路哭,一路替赵妨云换衣裳。 她此时想的是,若是自己也如同钱姨娘一样,早早的死了,叫两个丫头都送到大夫人的院子,是不是她的姑娘们就不会这样命苦了? 大夫人比她聪明,比她会教孩子,如果赵妨云与赵妨锦能落在大夫人名下,大概这两个孩子也不会闹得如同今日这般。 宋姨娘打了水,替赵妨云洗头,细心的擦发烘发,最后替她的女儿梳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发髻。 这是她闺中时最喜欢,虽然于理不合,但她想,妨云也不想顶着宋家人的身份下葬。 赵妨玉与大夫人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看着,眼底不由湿润,重又看向外面还跪着的老太太。 “还没找到宋源么?” 第272章 卑微请求【修改】 上来回话的是黑甲卫:“宋家上上下下都已经搜查过了,宋源不在,库房的说是宋源方才拿了两箱金子跑了。” “已经派人去追,暂时还没有消息。” 宋源怕不是刚才跑的,应该是赵妨云见了血后,院子里的人不顾上他,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知道大事不妙后趁乱跑了。 赵妨玉没喊宋家的老太太起来,反而是喊人去抽宋家的荷塘。 榴药上次便说了,宋家的荷塘里密密麻麻都是尸骨,苦主们死的七七八八,赵妨玉便替她们伸一次冤。 等宋姨娘出来,整个人都像是灰败的花一样,看完赵妨云,精气神都少了一半。 但等她一见到外面跪着的宋家老太太,便扑上去死死掐住宋家老太太的脖子,死死不放手! 宋家老太太没见过宋姨娘,两人顿时扭打在一处。 赵妨玉装作看不见,暗地里给宋姨娘行方便。 赵妨玉带来的人,自然都帮着宋姨娘,甚至有人趁人多眼杂,狠狠在宋家老太太的身上踹了几脚。 赵妨玉报了官,衙役到来之前,她一言不发,看着赵妨云的方向。 脑海里想的都是赵妨云死前托孤的画面。 她想过许多,也知道人命脆弱,没想到,她穿来不过十几年,便已经见证了这么多条人命的逝去。 天色渐暗,衙役来时,原先昏迷在地的宋家老太太一骨碌翻起身来,逃去衙役身边,躲在他们身后。 仿佛赵家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赵妨玉与大夫人对立而坐,身后赵妨云安眠的地方。 宋家没什么好东西,屋子里空落落的,赵妨云的死因,太医全部记录在脉案上,皇家太医提供的证据,夫人产后被其殴打致使血崩。 来抓人的不只有京兆尹的人,还有大理寺与御史台, 京兆尹的人在看到大理寺与御史台官府的一瞬间,皮子恨不得绷成鼓面! 京兆尹办案,御史台有监察之权,若是御史台发现京兆尹办案不力,此案立即移交大理寺复审。 到时候京兆尹不仅是办事不力,连带着还要承受鹤王妃与鹤王的怒火。 他们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宋家,竟然能翻出来这样大的波浪! 人群之中,赵妨玉瞧见了梅占徽的身影。 他仍旧是一身红色的官服,站在人群之中鹤立鸡群,带着两三个同僚站在一边的回廊上,一双清目紧紧盯着京兆尹的一举一动。 御史台的人也是如此。 甚至御史台的人比大理寺要更为气愤。 御史台文人最多,个个家里都有孩子,读书识字明晰道理,越是明晰道理,也是认死理不知变通,察觉到赵妨云这样的惨案,才会越发感同身受。 有了京兆尹与大理寺在旁盯着,京兆尹半数人马全程搜捕宋源。 宋源也不敢往京城去,骑了一匹马顺着官道想要去扬州。 即便是逃难,他也要挑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人被抓住已经是半夜,大夫人打理了赵妨云的身后事,直接在宋家收拾了一处院子住下来,出殡不是小事。 先是收拾出宋家的正房用来给赵妨云停灵,她英年早逝,孩子不过半个月,受不得灵位,只能临时喊来礼哥儿替赵妨云守灵。 榴药看着满目白色,怀里抱着睡着的宝姐儿,执意将礼哥儿换下去休息。 宝姐儿如今还分不清什么,安静的在榴药边上的摇篮里睡着。 榴药给她穿了厚厚的衣裳,即便是晚上,也不怕冻着了她。 一张一张的纸钱化在铜盆里,照亮榴药的脸,以及半边摇篮。 “姑娘为了宝姐儿,自己的命也不顾了。” “好歹也让姐儿送您最后一程。” “您在天上且看着,也护着些咱们姐儿。” “保佑姐儿往后,一辈子都平平安安……” 本该还有哭灵这一茬,但赵妨云的亲人不多,宋姨娘不知踪影,赵妨玉被周擎鹤强压着在宋家的一处别院里睡了。 也怕哭灵后宝姐儿睡不安稳,所以榴药多是半夜带着宝姐儿来守灵,白日里便跟着礼哥儿在正房哭灵。 不过短短几日,榴药便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 夜半时分,宋姨娘敲响了大夫人的房门。 她还穿着白日里的衣裳,显然是自从人群散去后便一刻不停的思念亡女。 她跪在大夫人门前的台阶下,见大夫人出来,缓缓对着大夫人磕头。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仿佛光是张嘴,便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宋姨娘红着眼,她知道自己的请求极其让人为难,但为了自己的女儿,她又觉得自己该要争一争。 “妾身,求大夫人允准,让云儿从赵家出殡。” 大夫人沉默不语。 夜风之下,大夫人头上的素白绢花缓缓晃动,她说,更深露重,让宋姨娘起来。 宋姨娘不愿,仍旧在地上跪着。 宋姨娘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她烂命一条,世间再也没有谁值得她留恋的。 妨薇…… 想到赵妨薇,宋姨娘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但按照赵妨锦的性子,她如今远离了自己与小五,日子应当只会更快活舒坦的。 即便是她和小五都死了,她也未必会多难过。 年少时不修,年老便无所牵挂。 大夫人缓缓将宋姨娘搀扶起来,心中亦有无力。 她并非不愿,只是此事也并非她能掌控。 “去求求老太太吧。” 求赵悯山自然是无用的,但老太太若是心软,松口愿意让赵妨云葬回宋家。 但出殡必然是来不及了。 如今停灵便是在宋家停的,客人们也是来宋家奔丧。 宋姨娘求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想到赵妨云若是能葬回赵家,远比死后还要留在宋家祖坟,做鬼也要被宋家人欺凌的好。 立即坐了马车回赵家,去寿安堂前跪着。 崔妈妈从屋子里提灯出来,替大夫人披上一件披风。 “夫人何必自苦,您已经仁至义尽了。” 出嫁女葬回祖坟,本就不合祖制,毕竟赵妨云与宋源的和离被官府撤了,如今在官家记录上,还算宋家人。 大夫人轻咳两声,缓缓摇头:“若非我松懈,叫他钻了空子,小五也不会死。” 赵妨玉都会为了赵妨云出头,她又如何忍心看着叫了自己十几年母亲的丫头,死于非命? 第273章 尘埃落定 老太太不是认死理的人,府里主母不在半日,很快便有人来报嫁出去的五姑娘没了。 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哪个不是人精?拉着报丧的人一问,便问出了个七七八八。 宋姨娘在老夫人的寿安堂前跪了半夜,跪的寿安堂前的鹦鹉,都学会了那句:“求老太太垂怜,容五姑娘回家。” 赵太太许久不出门,一日日在寿安堂里吃斋念佛,人年纪大了,越大越是看不明白,为何她年幼时好好的,如松柏一般清正的孩子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佛堂里还有赵家老太爷的牌位,老太太浑浊的眼盯了一夜的牌位,看的眼睛都要花了。 最终,还是决定让她们家的五姑娘回来。 布满皱纹的手一下一下摩挲在光滑的牌位上,手腕上的念珠被褪下来,放在指尖一下一下拨动。 寿安堂中满是檀香气味,浓厚到老太太都有些恍惚。 仿佛隐隐约约看到了赵家老太爷的影子。 她看着虚空之中的某一处,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布满皱纹的面容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英气。 “到底是咱们没将儿子教好,这一大家子,反倒越过越乱。” “你在地下看着些小五,那孩子命苦,留神她别叫孤魂野鬼的欺负了。” 其实老太太也并非是不喜欢孙女,她只是觉得,她们赵家娶来陇西大族的金娘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怠慢。 她们庄户出身,哪里懂哪些规矩?只知道喜欢一个人,便该对一个人好,不喜欢,便可不假辞色。 但世道变了,富贵了,人心算计也算多了。 她以为她只要一直站在大夫人背后,便不会有这许多烦心事,没想到…… 竟然活生生搭进去两个孙女。 “我们本也不是什么体面人家,那些世家大族的规矩,也不必死守。” “五丫头已经叫规矩逼死了,总不能叫她曝尸荒野,连死了也不安生。” 赵悯山来过寿安堂,陪着老太太在佛堂里看了一夜赵家老太爷的牌位。 赵家老太爷从小是极其喜欢赵悯山的,既有读书之能,又伴兴家之兆。 赵家老太爷鲜少对赵悯山动手,赵悯山前半生都顺遂的叫人望尘莫及。 唯独中年,从户部尚书的位置跌下来后,他的好运气仿佛用光了。 前半生的那些风光场景宛如隔世,如今时时刻刻,处处都是坎坷。 “母亲,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赵家!” 老太太没有回答赵悯山,只是压着赵悯山在老太爷牌位前诵读一页经文。 直到天亮,才放人出去。在赵悯山不解痛苦的眼神中,老太太长叹一声: “你若不愿,便等我老婆子死了,叫五丫头随我一道入祖坟。” 这话说的诛心,可细细算一算,赵家哪有什么祖坟呢? 本就是泥腿子出身,族谱上都找不出第四代的人家,说是祖坟,其实也不过是买下来的一片地,专门给赵家老太爷做坟茔的,往后老太太,大夫人,赵悯山,都在这一处葬着,才叫祖坟。 赵悯山被老太太堵得说不出话,最终拂袖而去,那是他亲娘,他打不得骂不得,气的在书房里大喝闷酒。 他酒水清亮,过喉便温,酒水洗不去烦闷,赵悯山越喝,越觉得他的人生似乎从赵妨玉入宫开始,便摇摇欲坠。 无人能理解他的苦心,这些人享受的荣华富贵,都是踩在赵家的积累上才有的! 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赵家,这些人享用了赵家的荣耀,凭什么又要因些无所谓的牺牲,来讽刺挖苦贬低他? 醉醺醺的赵悯山推开窗户,指着窗外明月骂骂咧咧。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只是再不复当年光景。 当年他在这间屋子里,得他驯化引导,才有如今的赵妨玉,赵妨玉又如何能这样报复他,冷落他?! “为官之人,怎能妇人之仁?名声岂可留下污点?” 他还梦着当初在朝堂上做户部尚书时的风光。袖袍一挥,便洒出去一捧酒水。 门外的小厮见怪不怪,赵悯山时常这般。 很开,一身身穿白色葡萄纹宽边杏花褙子的女人,头戴珍珠芙蓉金步摇缓缓行来:“听闻老爷今日不快,我亲手做了醒酒汤,给老爷送来。” 这是后院中最得宠不过的陶姨娘,平日最得赵悯山的喜欢,小厮连忙将人引进来,殷勤的接过陶姨娘手中食盒。 · 赵妨云的丧事办的不大,宋源也没跑多远就被追了回来,当晚便在宋家老太太的哭嚎之中下了大狱。 京兆尹的人将宋家掘地三尺挖了一遍, 荷塘里挖出来二十六个骷髅头, 丫鬟小厮一个个拉去审问,眼看着宋家倒了,那些丫鬟们小厮们这才对宋源以及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宋源荒淫,且有怪癖。 在情事上总喜聚众而行。 而赵妨云的身份让他有所顾忌,这才隐忍了几年,祸祸了她身边的丫鬟。 他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的本意是要将赵妨云围困起来,圈养个几年,等将人身上的傲骨一点点全部敲碎,再驯养成他喜欢的模样,供他予取予求。 然而没等到他计划结束,赵妨云命好的先怀了孕,让赵家发现端倪,也没想到这据说与赵妨云关系不好的四姐姐,能为了赵妨云亲自带着她去京兆尹面前对质。 宋源是死罪,他多年来残害女子无数,那些人家忍气吞声那还罢了,若是有硬茬子敢去报官的,就会被人夜深人静打上门来,一家子被人强行签下卖身契,拖回宋家打骂,大多数,都沉尸荷塘。 剩下的赵妨玉没有出手,当看到梅占徽的那一刻,赵妨云已经知道,此事有梅家盯着。 这些年来,赵家与梅家一直保持着微妙的间隔,很有边界感,梅循音此番也是因为气急,才去信告状到族弟面前。 不过几日,宋源便判了秋后问斩。 赵妨玉赶在行刑前拿着当初那张,被赵悯山撤回来的和离书,派人去官府报录。 京兆尹这时候方才知晓,原来赵悯山的意思和赵妨玉竟截然相反,一时间生怕赵妨玉将她妹妹的死迁怒到他身上,连忙将此事加急办了。 “那这小姑娘呢?叫什么名字?” 京兆尹随意客套两句,赵妨玉这才想起来,宝姐儿还没有大名。 好歹也认了她做干娘,总不好连个大名都不取。 但宝姐儿对赵妨玉来说,也算烫手山芋。 她身边并不安全,春芍的事还没查清楚,三皇子和皇帝还虎视眈眈。 但睡着的小姑娘似乎察觉到赵妨玉的视线,奶声奶气的哼唧了两声,一点点大的手抓住赵妨玉的一根手指,再度安然闭上眼睡去。 赵妨玉身后跟着醒枝,榴药怀里抱着软乎乎还在睡的宝姐儿。 宝姐儿还小,几日见不到赵妨云,渐渐的也便想不起来自己娘亲身上是什么味道。 最初那几日还睡不安稳,时常连做梦都在委屈巴巴的憋着嘴哭,如今记不清了,反倒睡得安稳,也养的白胖不少。 赵妨玉虚虚抚了抚宝姐儿的脸,思索一瞬,定下一个名字:“赵熙环。” 望她繁盛,盼她圆满。 如此,才不辜负赵妨云给她起的小名——宝儿。 她是她母亲拼了命生下来的,未免叫宋源带累,便与她母亲姓。 一纸文书到手,赵妨玉将这巴掌大的文书放入醒枝准备好的锦盒之中。 “等宝姐儿百日时,你带着这东西,去看看五妹妹吧。” 榴药沉默的嗯了一声,继续抱着宝姐儿跟在赵妨玉身后,马车吱呀吱呀的往前走,离开京兆尹直奔赵家。 一场白事下来,纵然有梅循音帮衬着,大夫人仍然觉得十分疲惫。 赵妨云的死给整个宋家都蒙上一层阴影,宋姨娘沉默无比,日日跟在老太太身后念经诵佛,为五姑娘祈福。 赵妨玉抱着宝姐儿做到大夫人身边,大夫人懒懒的伸出手指逗弄又睡醒的宝姐儿,再看看躲懒的赵妨玉:“小五的孩子认了你做干亲,这算什么事。” 赵妨玉也跟着笑,懒洋洋窝在罗汉床上,边上躺着一只胖嘟嘟的狸奴,慵懒的贴着她躺下,脑袋轻轻蹭蹭赵妨玉,便直接枕着赵妨玉的腿睡觉。 赵妨玉的手一下一下顺着抚摸狸奴光滑柔顺的毛发,捏着浅粉色的小肉垫解压:“姨母变干娘,也不知那个更亲近些。” 赵妨云那时实在走投无路,她能想到的,唯一将宝姐儿捆给赵妨玉的法子,就是认干亲。 两人一个逗孩子,一个逗狸奴,莫名神似。 崔妈妈送来一碗新鲜热乎的桂花乳饼,上面还浇了一些新鲜金黄的蜜汁。 “王爷来派人嘱咐说,王妃如今在喝药,要少饮茶水。” 赵妨玉对上崔妈妈打趣的眼神,默默低下头,舀了一勺新鲜乳饼。 她喜欢吃点心,但不喜欢吃太过甜腻的,乳饼除外。 偏偏她怀里那只狸奴此时嗅见香味,迷迷糊糊的站起来,凑到赵妨玉下巴边上,对着赵妨玉正吃着的乳饼不断嗅闻。 狸奴乖得很,不闹腾,睁着一双水润的大圆眼睛,乖巧的蹲在赵妨玉身旁,不断看着赵妨玉舔舐自己的鼻子。 崔妈妈好笑的将狸奴抱开:“小猢狲,这是四姑爷给四姑娘的,你可吃不得。” 崔妈妈调笑赵妨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赵妨玉面色绯红。 一时间想不喝了,但勺子还没放下,眼角余光瞧见大夫人含笑的眸子,赵妨玉的脸腾的一下爆红。 “也好,你如果有人记挂着,我也安心些。” 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赵妨玉在宫中时,大夫人比谁都担心她。 如今换了一种身份,但要面临的凶险更多,有人记挂着,总比无依无靠强。 赵妨玉挑了几勺后,便不动了。下人将东西撤下去,崔妈妈又将狸奴抱回来。 显然这小狸奴也是下去加餐了,此时有力气的很,跟赵妨玉抓帕子玩。 赵妨云的死,没有掀起多少波澜,至少表面上是。 赵妨玉与大夫人说了春芍的怪异之处,大夫人低下头,缓缓教了她一个道理。 “不患寡而患不均,叠翠和素惹都得了好差事,说是抱上金山银山也不为过,她如何甘心?” 赵妨玉还记得当初春芍与她说,府里有老妈妈要让自己的孩子娶她时的无助。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在没有人逼着她,她便也松懈了。 赵妨玉安排给春芍的差事,她再安排旁人去做,旁人若是再敷衍,再安排给另一人…… 兜兜转转,消息过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手,早没用了。 说到底,是她自己不上心。 悬壁没查出她有反叛的嫌疑的,只不过是她身边来了三个新的大丫鬟,春芍是资历最老的,所以平日里有些拿腔拿调。 露脸的事多是自己来,剩下的便交给旁人。 因着只有她一个老资历,所以那三个新来的也都忍让着。 唯独一个醒枝,因为年纪最小,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偏疼她几分,所以春芍不曾使唤到醒枝身上,醒枝不告状,此事便一直压着。 春芍的无心,手下人的敷衍,大夫人的病,赵悯山的疯癫…… 层层叠叠,造就了赵妨云的悲剧。 但最在乎她的人是最无权无势的宋姨娘,所以这件事,注定翻不出大浪花。 惩治了宋源与宋家老太太,其他的便都过去了。 赵妨玉跟大夫人说了宝姐儿的名字,大夫人夸了句名字不错。 “你与鹤王,如今还未有孩子,你若是喜欢,便将宝姐儿抱回去,若是不喜欢,便留在赵家。” 留在赵家,自然是大夫人教养。 赵妨玉犹豫的也是这一点。 她实在……不会教孩子。 旁人的孩子她喜欢逗弄两下,但若是当真自己养一个,她未必有那个耐心。 下一刻便听闻崔妈妈来报,说是周擎鹤来了。 从前周擎鹤总喜欢穿着深色的衣裳,如今换了浅色深边的圆领袍,反而另有一番韵味。 周擎鹤先给大夫人见礼,随后瞧见宝姐儿,忍不住叫人抱来给他瞧瞧。 第274章 要去朔北 周擎鹤从前猫憎狗嫌,小孩子这样金贵的品类大人们是从不会送到他面前的。 宝姐儿已经被带的很熟了,被从大夫人怀里抱到周擎鹤怀中,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的看着他。 周擎鹤原先看的起劲,如今真到了他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会动会哭,周擎鹤还有些愣神。 榴药眼神焦灼,周擎鹤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原先打算把宝姐儿养在鹤王府的心思也淡了。 把宝姐儿还给边上紧盯不放的榴药,周擎鹤在赵家留了一顿饭后,带着赵妨玉回鹤王府。 几人闭口不提赵悯山的事,大夫人等人走了,才喊来崔妈妈。 “通知陶氏,一年之内,把事情办妥。” 崔妈妈低头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清平院。 方才拈着赵妨玉的大胖狸奴此时紧紧贴着大夫人,柔软的脑袋一下一下蹭着大夫人的手。 大夫人缓了两息,又喊来榴药。 “虽说宝姐儿认了四姑娘做干娘,但她到底还不曾生育过,许多事情也不懂,往后宝姐儿便养在我院里。” 大夫人这话说的客气,但这也只是通知,并非商量。 她纵然足不出户,也知道赵妨玉一直忙里忙外,没个休息的时候,此时再送去一个孩子,纯粹是给人添乱。 榴药无声,缓缓将宝姐儿送到大夫人身边。 宝姐儿长得和赵妨云极像,大夫人不大喜欢赵妨云,但这孩子,她始终深感其愧。 若非是她将赵悯山圈养久了,连他何时变得如此迂腐也不知,竟然让他将人送去了赵家。 崔妈妈回来,看着大夫人望着宝姐儿出神,缓缓将窗户关上一扇。 “夫人这些日子劳累,也得注意身子,这病才刚好,哪里能这样吹风?” 大夫人摇摇头,喊崔妈妈将清平院东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如今院里也没有旁的孩子,宝姐儿便住那儿吧。” 榴药无声弯起唇角,眸中满是喜色。 当年钱姨娘用这一招将赵妨玉送入正院,如今赵妨云死了,将宝姐儿送到赵妨玉身边,纵然有了面子,但榴药与赵妨玉想的不同。 赵妨玉到底不曾自己生养过孩子,哪里懂得如何教导? 但放在大夫人院子里,将来何愁没有好起来的时候? 大夫人看了眼喜不自胜的榴药,终究是没有说话。 等人都呼啦啦散去,留在大夫人身边的,只有一只又一只胖乎乎的狸奴。 · “沈姑娘在家中等你。” 赵妨玉这才骤然想起,这些日子忙着赵妨云的丧事,她和沈寄遥已经许久不曾见了。 赵妨玉赶紧吃了几块点心垫吧垫吧,周擎鹤怕她噎着,在边上端茶递水。 自己也抓紧时间吃了两口。 等回到王府,几人在平日里的演武场上碰面,沈寄遥难得换了一身装束。 一件织花锦缎做的圆领袍,内外两色。 衣袍上没有绣花,只有织花锦缎上自带的暗纹。 寻常人这样穿多半要显得过于素净,要么便是压不住这样老气的颜色,但这颜色沈寄遥来穿便刚刚好,既英气,又有旁人比不上的飒爽。 沈寄遥见面不说话,现将赵妨玉抱进怀里,赵妨玉身上还有桂花乳饼的香甜气息,好闻的很。 沈寄遥伸出两指,夹住赵妨玉的腮肉轻轻摇晃,对两人道:“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赵妨玉转念一想,也差不多。 前些日子中秋讷河所说的黔甘国书之事至今没有定论,十有八九是边境已经打起来了,如今报信信件传到京都,第一波武将恐怕都已在路上。 沈寄遥此时趁势回到朔北,自然再合适不过。 “那……祝贺师傅。” 沈寄遥大笑两声,将赵妨玉的另一边脸蛋也夹了起来,对称!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是该贺上一贺。” 沈寄遥爽朗一笑,与赵妨玉又说了两句,便将今日的忠心抛出来。 “我给你们另寻了一对武师傅。” 门口站着的一男一女,此时便出来给三人行礼,男子身高八尺,手无寸铁,也有一股非凡气势,手腕上缠着一层麻布。麻布上还有一层玄铁护腕。 身上肌肉块垒分明,尤其肩颈,更是鼓胀到让人不明觉厉。 边上的女子便要秀气许多,四肢不 算健硕,看着也就比寻常女儿家稍微壮实一些,暂且看不出其他花样,唯独手上有一个白玉扳指,较为显眼。 沈寄遥指指周擎鹤:“他比你耐摔打的多,你们二人分开练习。” 周擎鹤肯吃苦,这些日子只不过打了个基础,如今早已过了习武的最好时段,好在人还年轻,做战场上以一当百的将军肯定不成,但若是以一当十,未必不可。 沈寄遥给周擎鹤寻来的师傅,是一位拳师。 “赤手空拳,更为锻炼人的身体。”否则军中也不会一开始便教授新兵打拳。 沈寄遥都给周擎鹤规划好了,先学拳术,若是拳术小有所成,再寻一把兵器辅佐练习。 赵妨玉的武师傅便是那位女先生。 沈寄遥将女先生与赵妨玉拉到一边,单独为赵妨玉介绍:“这是我师傅的女儿,如今已经嫁人生子,不过是她与我一般,不大喜欢京城这些娇娇弱弱,骄奢淫逸的风气,原先是打算跟着我一道去朔北的,但如今你这边有了缺口,我便想着让她补上,等过两年,我把那边都处置好了,再接她过去。” 沈寄遥这有些两面做人情的意思。 还不等赵妨玉说什么,沈寄遥便解释道:“你本来身子就弱,练武能强身健体,自然再好不过,但都练武了,不练出些真家伙来,也不合适。” “她箭无虚发,百步穿杨,近战也有擅长的,等你们练完了,再由她看你到底喜欢什么兵器。” 其实赵妨玉不大介意武师傅的来源,只要有真本事就好,沈寄遥则有些托孤的意味,想来此去朔北,应当并不安稳,否则她不会说出,等她把那边收拾好了,再接这位武师傅过去。 赵妨玉对着女子弯唇,郑重行礼。 女子抱拳弯身,旋即便介绍:“王妃殿下客气,我叫沈婉,平日里喊我婉娘便好。” 第275章 处置春芍 沈婉的性子和沈寄遥有些像,交流起来不算麻烦,只是赵妨玉有些舍不得沈寄遥这样明媚如烈阳的姑娘。 但沈寄遥并不适合京城,她更向往朔北,也与朔北更为适配。临行前,赵妨玉给了沈寄遥一句准话。 “原先那桩大生意,如今且得缓缓,但你若有难事,去离你最近的十四州,我便能收到消息。” 陇西与朔北距离虽然远,但高层将士之间,确实时常相见的。 赵妨玉的十四州如今已经开到陇西去了,若有急事,望陇西送个信,她也能提供些资金援助。 赵妨玉在王府之中,也搭了一个香露机子,只是这机子并不常用,平日里都锁在芭蕉园的屋子里不见天日。 那台机子和赵妨玉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此时还有一个最大的障碍没有解决。 沈寄遥若有所思的盯了赵妨玉的眼瞳两秒便爽朗笑开:“那可好,但我要去了,可不能空手出来。” 两人嬉闹两声,赵妨玉问起沈寄遥何时动身。 “就这几日,若是武师傅这边没有问题,约莫再有三日便走了。” 赵妨玉估计她还有家里要安排,不曾多留,放她安心离去。 演武台上不时传来砰砰响声,转头去看,便是周擎鹤与拳师正在互殴,准确的来说,是周擎鹤被单方面暴揍后,杀敌一百,自损九千的打法。 “王妃殿下可是心疼了?” 赵妨玉摇头:“只是在想,能不能给他的头罩住,那张脸打坏了还怪可惜的。” 沈婉:“……” 沈婉不由看了看周擎鹤的脸,随即肯定了赵妨玉的话:“确实可惜。” 周擎鹤的练武强度要比赵妨玉大很多,赵妨玉这边在弯弓射箭扎马步,上他在不停的被揍。 赵妨玉一开始还会心疼,会牙酸,后面已经习惯到坦然。 等结束了今日的武课,赵妨玉才有心思料理起故人。 春芍在堂前跪着,边上醒枝,弄波,水影三个站在边上服侍。 “念在你这些年服侍我还算贴心的份上,留你一份体面。” 此时外面的小丫鬟都被赶了出去,这一片只有三个小丫头并一个悬壁。 春芍这些天一直被关着,一直到如今才被放出来。 春芍紧咬着下唇,抬头时眉头紧锁,眼眸含泪,对着赵妨玉磕头谢恩。 “五妹妹的事,你因何没有察觉?” 春芍无声低下头去,似乎是愧对赵妨玉一般,再度对着赵妨玉磕头,而后才缓缓道:“是奴婢鬼迷心窍。” 她没有背叛,她只是嫉妒。 一直到赵妨云的丧事结束,大八个月都过去了,悬壁顺着春芍的线索一路查过去,该查到的早就查到了。 如今春芍还能跪在这里,便说明她确实不能背主。 她只是妒忌,妒忌到玩忽职守,仗着资历在新人面前倚老卖老。 赵妨玉静静听着春芍的剖白,白玉般精美的手指在杯盏上一下一下清点。 指尖残存色的浅粉色蔻丹,还是大半月前,春芍替她染得。 “这些年来,你与香药是跟我跟的最久的两个。” 她对几人并无什么不同,她习惯了春芍的侍奉,将人留在身边,没想到留来留去留成仇…… 春芍竟然更想要出去。 她还在喃喃说着,叠翠如何,素惹如何…… 赵妨玉听了一会儿就不想听了。 “寻常人家一等丫鬟,月银一月二两,一年五套新衣,在赵家时,你们一月三两,算上赏钱,零零碎碎能有四五两。” “到了王府,你们每个月的月银是六两银子。” 赵妨玉眼神漠然,人的心思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滋养着长大的。 春芍恐怕都忘了,赵妨玉当初还是姑娘时,一月也不过才八两的分例。 后来是她赚的银子多了,体谅她们平日里辛苦,手也松的很,一月六两的分例,再算上是不是过年过节双份月历的赏钱,大丫鬟一年公中六套衣裳…… 放到寻常人家,怕是比人家正经小主子的月例还多。 没想到,即便如此春芍仍旧觉得她偏心,是她刻意据着她,不让她出去历练。 赵妨玉从没有这个心思。 “素惹出去,是因为她伤在脸上,在正院确实留不住。离了我是这里,往后她还能去什么地方?” 素惹忠心护主,她总不能真让人在后厨做一辈子的厨娘。 叠翠伤了手骨,一连两个月也无法服侍,两个月,新来的丫鬟都磨合好了,赵妨玉身边自然也没了她的位置,于是赵妨玉才给了她与素惹一样的机会。 春芍伤的最轻,在她身边上上下下的接触着,赵妨玉松了谁也不能松了她。 没想到…… 赵妨玉唇角扬起一个有些讥讽的弧度,眼神瞧向别处。 总归往后,春芍是不能再在她身边侍奉了。 赵妨玉有些感慨,但更多的还是无奈。总归事已至此,当断则断。 杀是不能杀的,但她知道这样多的秘密,也不能再放出去了。 “灌一碗哑药,往后去花房服侍吧。” · 黔甘犯边的消息瞒不住,赵妨玉午饭时派人去街上打听,才知晓原来京城百姓早已知晓黔甘天火之事。 黔甘犯边,给出的理由竟然是,那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天火,天神惩罚恶,而是大梁卧底所为。 京城百姓对此褒贬不一,但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 “怎么烧了粮草,没烧死那群王八羔子?” 好不容易过了一个太平年,结果这年还没过一半,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赵妨玉想的要更深远些,已经连夜去信南诏,要他们多运送些粮草过来。 “还是不够。” 赵妨玉手里的人还是太少了,当初派去南邵的十几个人,如今哪怕发展到了上百人,也仍旧无法在各个小国之间周旋。 “若想人不知,便只能走山道,山道危险,损耗也大,大宗的粮食买卖容易被当地官府察觉,化整为零,又实在不够。” 赵妨玉有些犯愁。 此事不该她管,但她总觉得前有麝利后有黔甘,这是一种莫名的预兆。 这里是架空,万事皆有可能,她只能尽可能的武装自己。 陇西是她的依仗,但那是万不得已时的退路,万事还是靠自己更为可靠些。 赵妨玉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人。 第276章 第一等女娘 七郎赶着学堂休沐的时间,来了一趟鹤王府。 之前便于七郎提过两回,如今正经上门谈一谈。 见面的地方还是芭蕉园,周擎鹤在演武台上与拳师对练,七郎坐在台下看了会儿,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也跟着一道疼了起来。 赵妨玉练完今日的一百箭,转身带七郎去了另一处院子。 悬壁在门外守着,醒枝捧着香炉进来,弄波水影两人一人端着托盘,一人捧着净手水具,另加一个才提上来的藻官打帘子。 七郎到了京城之中有一段时日,这些东西早已见怪不怪,虽然陇西有些不同,但相差亦不远矣。 兄妹之间谈话,便用不上太正式,院子里摆了一桌小宴,上面搭了遮阳棚,赵妨玉打量了一番七郎,看他并无消瘦痕迹,便知晓他在京中混的还算不错。 “七表兄当时说要接表嫂来京,可定好日子了?” 七郎唇边浮出一抹笑,有些狭长的眸子在提及自己夫人时,溢满碎光。 “原是打算今年开春接她来的,只是不巧,我走后她查出身孕,月份还浅。” 七郎身上浮现出一种堪称为父性光环的慈爱,赵妨玉只是在边上坐着,都恍惚被他多余的父爱佛光普照了一下。 赵妨玉有些可惜,若是姚宜蓉在,这生意反而更好谈些,不过姚宜蓉既然有了身孕,礼物少不得备上一份。 赵妨玉想着做些什么东西,那边七郎却缓缓饮下一口清茶。 他也喝不惯京城的点茶,又是炙烤又是研磨过筛的,远不如直接如此泡将出来,清口爽利,还不用费多少功夫。 “原先是打算等着表嫂来,与表嫂说的,只如今表嫂有喜,这俗事便不好叨扰表嫂了。” 赵妨玉醒枝手里接来两份之前做给那些世家大族看的简易版本招商企划,坦然摆到七郎面前。 “原也没有这般着急,只是如今黔甘犯边,正是顺势而起的好时候。” 七郎早已看过这份生意文书,不得不说,他家姑姑收的这个女儿,确实有些本事。 连他姑姑都不敢想让铺子开遍大梁,她不仅敢想,还敢干。 扯虎皮做大旗也好,挂羊头卖狗肉也好,总归她有这份胆识,已经超出常人万千。 七郎将册子又看了一遍,发觉没什么新的,不由问道:“其他几家都同意了?” 赵妨玉淡笑着摇头,心想的七郎果然早就知道这份生意册子。 但她也不尴尬,转头说起这份册子的修改后的内容: “这些时日以来,我牵扯到不少事中。外加黔甘一事,皇子们可能要出京守边。” “局势不对,这生意册子上的生意,便不好此时叫他们加入进来。” 赵妨玉一手拈着一串小小的珠子,一下一下毫无规律,兴致来了便盘两下。 这是周擎鹤给她磨得红玛瑙,据说磨的极其辛苦,赵妨玉不忍心驳了他的好意,日日佩戴。 七郎嗯了一声:“此时却不是好时机,但妹妹怎么想到我身上了?” 赵妨玉全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徐徐图之罢了,我想在京城与陇西之间,先建立几条商道。” “而这些商道上,一路都开着由我掌控的铺面,李家保护商道安全。” 七郎语气不咸不淡:“此事听着对李家并无好处?” 他如今不是当初小孩子了,大伯有意培养他,他自然事事要以李家为先。 没有好处的事,还要牵扯到整个李家,这和白送没什么区别。 赵妨玉摇头继续道:“这些商路上,会开设一定数量的米粮行。关键时刻,尽力保证粮草。” 陇西不大,但也不小。 李家这些年之所以深耕陇西,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祖上吃过亏。 曾有人离开陇西后定居京城后,被当时的皇族压迫欺辱,最后随意定罪,落得那一支满门抄斩的地步。 等陇西李氏得知消息时,人都下葬了。 而后朝中有人揣测生意,恶意断了陇西军的粮草,以至于全军上下都得跟着一起饿肚子。 所以陇西附近的土地,最大几个地主,便是几家武将世家。 谁也不想掌心向上求人要粮,但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总不能因为朝中贪墨,小人作祟,闹一回事,饿死一批将士。 类似于赵妨玉这种运送其他地域的粮草过来的法子,他们不是没想过,而是大宗的粮草运输本就艰难,而且皇帝也不想要边境粮草充盈。 最早那一批劫掠粮草的人中,甚至有锦衣卫出现。 即便换了身衣裳,但那些人用的刀剑,外家功夫与寻常人截然不同。 这样潜移默化的法子自然也用过,只是被朝中锦衣卫发现后,这些铺面便一个个的突然失火,或是掌柜的一家突然暴毙一类,各种意外层出不穷。 除了最开始那段时日,确实为陇西运输了一些粮草,但后来便无以为继。 几大家族只能守着陇西边上的每一寸土地,努力收集每一次收获的粮草。 世家和皇族从一开始便是对立的,七郎眼角余光落在赵妨玉身上,轻轻将手中杯盏放下。 “王妃所思所虑,自然极好,只是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意外,所以这些年,从无人做成这些。” 世家大族千百年的积蓄,自然比赵妨玉这突然乍富的小作坊更有底蕴。 这份生意册子总出去这样长的时间,竟然也没有一家仿制。 早已说明了问题。 赵妨玉此举,不亚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妨玉笑了笑:“我开的并非全然都是米粮铺子,十四州是香露店,一路从京城开往十四州。” “有时,粮食金贵,消息也是。” 否则不会有锦衣卫这样的存在。 七郎此时才抬眸认认真真看了眼坐在对面,锦衣华服的女子。 赵妨玉今日穿的素净,青蓝色褙子,荔肉色白山茶抹胸,腰系一条艳色红裙。 头上只有两三朵根钗环,甚至还戴了民间常见的红头须。 对旁人,赵妨玉不会说的这样细,但对面坐的是李家七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说细致些,并不妨事。 “若是换做其他世家,这聚众商道,消息灵通,才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但若是李家,那这些藏在底下的东西,我便也不与七表兄藏私。” 门外人早已退干净,只有悬壁坐在房顶,院子四角由四个大丫鬟守着。 赵妨玉看了眼窗外,缓缓往香炉里加了一勺香料。 “众所周知,十四州因为杨家香露铺子的冲击,在京城的生意每况愈下,如今早已大不如前。” “为求富贵,我便将铺面开遍各大繁华城池。” 繁华城池与繁华城池之间,距离远近不同,距离近的还好,距离远的,在中间配上两三个不起眼的小店,这一切便不同了。 做生意,定期汇报是正常的,只要其中夹杂一些关键消息,足以在特定时间,扭转乾坤。 赵妨玉不具备扭转乾坤的武力,但李家有。 七郎看向赵妨玉的眼神有些怪异,怎么都是女儿家,相差如此之大? 赵妨玉这法子看上去天真,仿佛处处都是破绽,但抵不过一句,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香露铺子,确实不如米粮铺子显眼。 而且消息……也确实比他们灵通不少。 “陛下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若是被锦衣卫发现,赵妨玉的香露铺子私底下做着这样大逆不道的事,简直是灭顶之祸。 赵妨玉给七郎续了一杯茶,继续道:“锦衣卫自然要先盯着旁的。” “世家大族的店,怎么也比我半死不活的十四州强。” 世家大族们联合赵妨玉开的店,才是锦衣卫的重点关注对象,至于赵妨的这些香露胭脂店,相对安全许多。 声东击西。 七郎暗道一句,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这样由香露铺子拼出来商道,如何运送粮草?” 粮食不是什么小巧的物件,大宗粮食必然要遇截杀,哪怕有此商道,也并非完全之法。 赵妨玉又重新拿出一张舆图。 黑色的墨线弯弯曲曲,将舆图上的红点缓缓连接,形成了数条蜿蜒的曲线。 赵妨玉在陇西附近的几座山上画了圈:“若平日里不动用粮草,粮草藏于山中暗室,紧要关头,悄悄取来,可还显眼?” 那自然是不显眼的。 一座山的粮食…… 那不仅仅是一座山,是好几座。 赵妨玉这条商道如若建成,别说赵妨玉,便是李家也可以动用自己的人马,蚂蚁搬山一般,缓缓将粮草藏匿在山中。 前两年陇西的冬日便极不好过。 粮草短缺到李家联合其他几家,问百姓借粮,最后才得以渡过…… 那两个冬日,是整个陇西上上下下一道勒紧裤腰带过来的。 但即便如此,仍旧有许多人死去。 这些多是老人,年轻时为了陇西抛头颅洒热血,年老了,便自觉是浪费粮食的拖累,绝食而死。 粮食一直是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陇西以及所有边关武将大族身上。 这是朝廷与武将之间特有的默契。 彼此忌惮,但又无法彻底脱离对方的影响。 赵妨玉的法子虽然有些粗糙,但不得不说,确实是个法子。 前有两道官卡替商道打掩护,众人只会这些突然出现的香露铺子,谁会在意路上老农牛车上坨着的两袋粮食呢? 两袋粮食,节省些,也够一户人家吃上一段时日了。 而且,赵妨玉说的那些消息,也未必不可为。 若当真有一日,她的铺子商道遍布大梁,她便相当于有了独立于锦衣卫的特殊消息渠道。 可靠,准确。 再结合李家…… 赵妨玉目光灼灼,对上七郎的眼光,灿然一笑。 用金银粮草拉拢,如何敌得过共同利益呢? 利己先利他,李家既是赵妨玉的靠山,也是她手里可以动用的,一张绝无仅有的大牌。 七郎再度看了眼舆图,眼眸不由眯起。 这生意册子他看过,也想过赵妨玉为何要如此高调,再结合赵妨玉这些时日的动作来看,便明白过来。 说不定这南诏来的奇怪香露,也是她自己捣鼓出来的。 南诏来的香露,养起了杨家与三皇子,将杨家与三皇子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 转而这生意便被华鸾长公主接手。 华鸾代表皇族,华鸾的香露铺子有赵妨玉的手臂,便是将两人的利益绑在一处。 赵妨玉就宛如一个巨大的茧,身上一层一层,都是各种各样的关系链接。 皇族插手的生意自然是安全的。 若是他没有猜错,这世家大族们联合起来开的铺面,长公主也占了一份利。 这盘棋混的很,似乎什么人都能插上一脚,插的越多,想要理清其中关系的人就越是头疼。 商道不止一条,不同的商道,不同的时间,化整为零,每月定期往山中藏些粮食,一月不够便两月,两月不够便三月,总有把那几座山填满的一日。 “你不怕陛下对你不喜?” 七郎的目光紧紧盯着赵妨玉,仿佛想要看清这到底是不是一场针对陇西的陷阱。 毕竟赵妨玉的生意有皇族插手,她如今自己也是一位皇族。 赵妨玉目光清明,直视着李家七郎的眼睛:“不遭人妒是庸才,再者,他不喜我与周擎鹤,也并非一日两日了。” 周擎鹤是打小就不受待见的。 “李家安稳,我便安稳,皇位悬而未决,李家才是我的靠山。” 这生意算是一份送给李家的投名状。 七郎换了个姿势,眼眸落在面前的册子上,只觉得赵妨玉生成女子实在可惜。 但又觉得,虽然是女子之身,但也并不曾影响她什么。 甚至正因为她是女子,这香露,胭脂水粉,这些后宅交集,这密密麻麻,牵一发动全身的关系,才能如此完好的制成一张网。 “你若是陇西李氏的姑娘,陇西男儿当为你打的头破血流。” 好女子一向一家有百家求,赵妨玉这样的,是可遇不可求。 李家培养了多少年,也没养出一个形式大胆,以身入局的姑奶奶。 赵妨玉此举若成,至少几年内,李家不必担心粮草。 赵妨玉端起茶盏,再度笑出来,青绿色的茶水硬是喝出了酒水的豪气:“那又如何,与我何干,我本就是要做世间第一等女娘的。” 七郎与赵妨玉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76章 男为悦己者容 七郎笑了片刻,问道:“险些叫你骗过去了,如今局势不稳,世家不会出手,你这丢一层屏障,如何起效?” 五姓七望不入局,这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便无法取用,世家入局,赵妨玉人就在天子脚下,天子如何能放任她如此嚣张跋扈? “再有一个。”七郎指尖盘玩着已经引进茶水的茶盏,天青色的茶盏越发显得温润。 “有酒没有?” 这一句,全是感情,没有任何技巧。 赵妨玉心中还暗自提着一口气,结果七郎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赵妨玉好笑的敲响桌上的银铃,吩咐醒枝去拿酒水。 话已至此,基本上便是同意了。 七郎将茶盏放在迎光处照了照,仿佛是在欣赏,又像是在寻什么破绽。 “五姓七望之中,崔卢两家与我李氏近三代有通家之好。” “若是李家出马,崔卢两家自不必担心。” 赵妨玉眸中一亮,她原先还想五姓七望一点点撬开他们的钱袋子,没想到七郎竟然愿意帮忙。 七郎愿意帮忙,那局势自然好上许多,用不着她自己磨破嘴皮子去和那些老谋深算的世家命妇打交道。 抛开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还剩下的博陵崔家,赵珺李家,颍阳郑家以及太原王氏。 “赵珺那一支的李家,倒还好说,若真七有五六,家中也不会为你拖后腿。” 赵妨玉从榻上下来,对着七郎躬身福了一礼。 五姓七望,七郎愿意寻李家出手,已然为她减轻了不少。 “多谢七表兄。” 酒水很快上来,谈完正事,才转身去赵妨玉对面的那个圈椅上坐着:“这罗汉床不错,你嫂子估计喜欢。” 赵妨玉记得七郎娶的是姚宜蓉,只是中间是因何生情的却不知晓,此时不由好奇起来,瞧着七郎极其挂念姚宜蓉,想也是两情相悦。 “说来当年也与嫂嫂打过照面,嫂嫂的琵琶弹的极好,当时还曾在园子里与嫂嫂合奏过。” 这点七郎是知晓的,他也是无意中路过内院时,见过姚宜蓉在院子里与其他姐妹合奏,被她的容貌打动,而后才开始了解的姚宜蓉。 年轻时到底青涩,一时的见色起意,便有了后来的夫妻情深。 七郎不由再度想起姚宜蓉,酒水甘醇,口中余香阵阵。 “她也记得你,明明只与你见过一面,却时常在我面前夸你。” 赵妨玉好奇:“夸我什么?” 剩下的话七郎有些难以启齿,有些话姚宜蓉说出来是夸赞,他来说,味道便有些不对。 但沉默片刻,还是说了。 说到底,赵妨玉在他眼中,与十四娘这样的妹妹,其实差不了多少。 “她说初见时便被你的美貌所震慑,可惜你不是男子,否则她就是做小也要嫁给你。” 赵妨玉噗嗤一声笑出来,七郎自然是有些郁闷的。 不过他一介男子,也不可能与赵妨玉计较这个。 “太原王氏文武并重,郑家反倒是更重文气。” 郑家这些年也有不少子弟入军中,郑家孩子的根儿那就得点在文书一道上,这些扛大刀,耍长枪的手段便比旁人艰难些。 孩子送进去如同泥牛入海,最终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已经算是不错。 大梁重文轻武,但世家却能看出,一味重文乃是乱国之患。 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注重文道的郑家,都开始陆陆续续往军中送人。 “朔北沈家,也与你交好?” 赵妨玉点头,她与七郎隔得不近不远,不必大声便能听清对方言语。 “如今教导我与周擎鹤的武师傅,便是沈家沈寄遥送来的,同是姓沈,其中有一位是她师傅的孩子。” 七郎闻言,如同墨画的眉尾轻轻一扬:“关系这样好?” 赵妨再度笑起来:“第一等女娘嘛,总是招人喜欢的,男女都是。” 沈家沈寄遥在军中的名声与喜好,七郎只是听说,未曾想当真如此。 但赵妨玉未免将这一切说的太过简单 ,若当真只是因为容貌,还不至于让沈寄遥将她师傅的孩子托付给赵妨玉。 赵妨玉与七郎又说了会儿,朔北沈家既然与赵妨玉交好,那李家也不是不能暗中联络一番。 恐怕……沈寄遥也是存了要与李家联系的心思。 七郎摇头失笑,果然,能以女子之身一步步做到朔北女将军的人,不会全然没有心眼。 七郎没有再问,这不过顺水推舟之事,正巧他们李家本身也看朔北新上任的那位统帅极其不爽,扶持沈家,也不过是结个善缘。 守望相助罢了。 送走七郎,赵妨玉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 人群散去,屋子里的香炉还在燃烧,赵妨玉莫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小五的丧事刚过,春芍刚处置完,明明此事与她关系不大,她身边的人却狠狠大换血了一回。 赵妨玉看着屋子里守着她的四个大丫鬟。 眼神一一扫过去,几个丫鬟不由低头垂手。 到底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赵妨玉如今也不过是拿捏着这些人的身家性命,仍旧有些不放心。 一想到春芍,赵妨玉忍不住阖眸。 说难过算不上,说全然无感,心中又不忍不住有些酸涩。 “王妃,王爷那边派人来说,今日练武有些过,便不陪王妃用膳了。” 赵妨玉压下的唇角缓缓提起,总归身边人来来去去,旧人离去,当初以为的新人,如今也熬成旧人了。 赵妨玉看眼外面的天色,喊醒枝拿来一份金疮药。 “走吧,去瞧瞧他。” 他平日里从不曾缺席陪她用膳,今日突然派人来说,多半是叫沈家的拳师打在脸上了。 所以才会如此慌张,连见她一面也不敢。 赵妨玉不知道周擎鹤从哪里学来的做派,在她面前格外在意形象。 每月给他的那些零用花销,大多都进了她的十四州,去买一些保养之品。 周擎鹤本就天生丽质,再加上后期保养,如今越发有做京都第一小白脸的架势。 赵妨玉到时,没想到四皇子也在,四皇子瘸着腿追在周擎鹤身后给他上药,周擎鹤一边躲一边道:“你懂什么,是我面上的面药还未干透,男为悦己者容,这红花油涂上去,我如何在你嫂子面前……” 周擎鹤欣长的身躯险些一头进赵妨玉怀中。 赵妨玉灿然一笑:“在我面前如何?” 第278章 战略准备 周擎鹤急急刹住,一手捂着脸,一手扶着门框,一直紧紧跟在周擎鹤身后的四皇子咚的一下撞在周擎鹤背上,不知是碰到那一处伤口,疼的周擎鹤面容微微扭曲。 周擎鹤狠狠踩了一脚四皇子那只完好的脚,彻底忽视四皇子,捂着脸将赵妨玉拦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 下一瞬发觉这话问的不对,心中暗自打了一下嘴,重新问道:“听闻七表兄来了?人可还在?我去陪一陪?” 赵妨玉闭口不答,伸手缓缓覆盖上周擎鹤捂住侧脸的那只手。 周擎鹤的手比赵妨玉更大, 从前骨节分明,宛如一根根修长莹润的玉竹,如今只因为跟着武师傅练拳的缘故,这双手添了不少伤痕。 骨节时常破损,偶尔还会而因为拳头擦过地面,蹭掉一层浅浅的皮肉,赵妨玉心里不大舒服,从周擎鹤的腋下进去,对着正疼的龇牙咧嘴的四皇子打招呼:“四弟也在?吃了没有?如今这不早不晚的时节,别因为他饿了肚子。” 四皇子忙说吃过了,周擎鹤见阻拦无效,索性放下手跟着进来,将四皇子按到一边的圈椅上,喊悬壁去传菜。 “你什么时辰的?放心,你嫂嫂只是不会打我,我都是自愿的。” 赵妨玉有钱超乎常人想象,以至于在四皇子心中,赵妨玉一直都是牢牢把着他们家二哥钱袋子的美貌悍妇。 四皇子低下头,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妨玉说话语气温柔,四皇子有莫名多出一种愧疚感,其实四嫂也不是悍妇,只是……她管二哥管的太严厉了。 瞧瞧,二哥连男为悦己者容这话都说出来了, 这不是受了威胁是什么? 赵妨玉看了眼周擎鹤脸上微微肿胀的红色鼓包,有些好奇的伸出指尖戳了一下。 周擎鹤下意识的抽了口冷气,抽到一半想到赵妨玉在面前盯着,又硬生生憋住。 赵妨玉好笑的戳了戳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指尖轻轻一碰,碰的人心痒难耐。 四皇子越发觉得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恨不得挖个地方把自己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连眼睛都闭上了。 一副恨不得自戳双目,自封双耳的模样。 赵妨玉起身,将自己带来的金疮药摆在周擎鹤面前,四皇子抓住时机就要告辞。 赵妨玉将人喊住:“你二哥没什么朋友,方才踩你是他不对。” “今年庄子里送来不少荔枝,你也带些回去。” 赵妨玉不是小气的人,四皇子迷迷瞪瞪的就带着一筐荔枝回去了。 新鲜饱满的荔枝,颗颗圆润,个个都有杏子大小,显然是上等品相。 四皇子一时间又觉得他二哥命好,嫂子手里漏出来一些,他二哥就能过的很滋润了,实在不需要担心什么,尤其是刚才那副模样,他二嫂未必二哥没有真心。 周擎鹤委屈巴巴的看着赵妨玉,指着自己脸上发烫的红肿:“我破相了,玉娘可还喜欢我?” 周擎鹤站在树下,今日日头大,赵妨玉在游廊上站了会儿也不由热的头上冒汗,连忙走到屋子里去。 醒枝端着一盘新鲜的荔枝进来,洗净手替赵妨玉剥荔枝。 赵妨玉不答,周擎鹤也不气馁,跟着人进屋,又喊人在窗下摆了冰盆,这样既不会太寒凉,又能解一解暑气。 “你如今身子才好些,还是不能受凉。” 崔家小叔说,赵妨玉这身子还要调养一年,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但等到来年夏日,就与常人一般了。 赵妨玉吃了几颗荔枝,转而问周擎鹤:“黔甘的事,不用你们了?” 周擎鹤面色不变,赵妨玉却显然察觉出他语气中的一丝微妙:“老五老三去了,老三戴罪立功,老五监军。” 赵妨玉轻哼一声,对老皇帝的偏心早已习以为常。 “等到今年秋日,我的生辰宴要大办。” 赵妨玉的生辰在秋日,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京城之中因为黔甘国之事风声鹤唳,赵妨玉不好做大排场,只能等到秋日。 秋日,黔甘也该出一个结果。 如今正要入夏,天气变化明显。 赵妨玉想的是外面要在这个夏日和王家结交上,周擎鹤想的却是,赵妨玉似乎又瘦了? 连着操办了赵妨云的丧事,又安顿了宝姐儿,赵妨玉确实没什么休息的时候,好不容易结束了,又连着安顿南邵与李家。 “练武奋进是好事,但你如今也并非一人。” 等她商道布置完成,即便是三皇子,也不够看了。 “南邵那边要加派人手,另外便是,南诏周边还需再重新建立一个据点。” 赵妨玉的打算不只是再重新建立一个据点分散注意,更是给将来做准备。 “我要在江南,地下,建造一个地宫。” 周擎鹤等面上面药干透后,正在涂赵妨玉为他带来的金疮药。 听闻赵妨玉的话,不由呛咳一声。 少年目光中犹带迟疑,随即又快速转变为莫名其妙的骄傲。 赵妨玉不知道周擎鹤在骄傲什么,接着往下说道:“江南水路遍布,我要在大梁境内,建造两座地宫,储存粮草,棉花,甚至是这些金疮药。” 三皇子都会暗地里寻找铁矿开采,赵妨玉也没老实到赤手空拳血肉之躯去扛对方的钢刀铁剑。 她囤积的这些东西,多是后备物资。 无论是与三皇子争斗也好,还是将来真有外族入侵,这些都是实打实用得上的东西。 赵妨玉还藏了一样东西没说,那就是烈酒。 她要囤积烈酒。 赵妨玉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医学常识不多,这算一样。 周擎鹤惊讶于赵妨玉竟然如此敢想,上来就要建造地下宫殿用于藏匿,一建还是两座。 但他信赵妨玉,赵妨玉这些年做生意的眼光,与实打实入账的银子,都在说明,她自有打算。说三分做七分,这暴露的三分,已经说明她的打算与野心。 她是一位极其擅长顺势而为的女娘,若有一日,风不顺她,她也能逆风而行,如履平地。 周擎鹤觉得面前的赵妨玉宛如一柄彻底开锋的宝剑,寒光大方,但也夺目耀眼。 她有野心,真好。 他也有,但他的野心不足为外人道,过于狭小,也远比不上她的宏大。 第279章 我靠夫人嫁妆活着 沈寄遥离开京都那一日,赵妨玉没去送她,沈婉与拳师去送,赵妨玉要她们带了一个口信。 “十四州终有开到朔北的一日。” 十四州卖的是香露,江南的十四州在她的示意下,开放了第一个特产版块。 特产自然是卖得贵的,便宜的物件进不了十四州的大门。 赵妨玉的书房与周擎鹤的坐落在一处,一墙之隔。 原先的那堵墙被周擎鹤打穿,中间做了个月洞门,若是有人来,便用屏风遮住。 “怎么两步路也走不得?” 周擎鹤直接从月洞门过来,捏住赵妨玉的手试温度。 暮春时节,天气变幻莫测,前两日热的要摆冰盆在风口,如今下了几场大雨,人们又陆陆续续穿上春衣。 赵妨玉瞪了眼周擎鹤,一双手在算盘上快速拨弄。 建造地宫,是得拿银子砸的。 银子赵妨玉有,问题还是出在人上。 周擎鹤当初想着将祥云帮隐匿起来,免得暴露,也免得她身边有人不忠心,泄露机密断了她的生路。 如今他水路上的布置已经完善,也可放心说了。 “你可知道祥云帮?” 赵妨玉拨弄算盘的手一顿,纤细的笔杆子在纸面上记录下一个数字,再抬头去看周擎鹤,清凌凌的目光干净透彻,宛如一湾清冷的山泉。 周擎鹤将赵妨玉的茶换成补药饮子,顶着赵妨玉越发微妙的目光,堂而皇之的搬了把圈椅坐在她身旁。 “这本是我为你留的后手。” 赵妨玉眼眸之中升起的诧异愉悦到了周擎鹤,他放松的往圈椅里靠了靠,继而柔声道: “江南水网遍布,水道不仅连接上京与江南,甚至还可出海。” “原先想着,最好是将你从江南送回陇西,万不得已之时,也能将你送到海上,避免一场灾祸。” 周擎鹤与赵妨玉想的差不多,只是她手里没有这样多的人,所以做不到这样的规模。 祥云帮是一直活动在江南水域上的老帮派,原先只是不入流,做些打家劫舍的活计,后来趁着水灾,便在水域上做起了正经营生。 如今已经算是彻底洗白,是 江南水运船帮数一数二的存在。 周擎鹤见赵妨玉修长如柳叶的眉尾轻轻一挑,心里的满足之感无法言语。 他是男人,总不能让赵妨玉事事都替他筹谋。 “另外,水运航道上,翔腾帮也是我的人。” 周擎鹤将赵妨玉带去自己的书房,在赵妨玉越发清澈的目光中,缓缓开启暗格,将其中两块异形的令牌取出来,放入赵妨玉的掌心。 金属的冰凉质感让人下意识泛出一层鸡皮疙瘩。 有些沉手的重量在赵妨玉眼中完全不是负担! 真是瞌睡了来枕头。 要什么来什么。 赵妨玉将两块令牌放回暗格,对周擎鹤道:“先放你这儿。” 周擎鹤信得过她,她自然也信得过周擎鹤。 周擎鹤眼眸含笑,目光柔和到有些黏腻,仿佛掺了什么粘稠的蜜糖,还未触碰,便已经拉出细密的糖丝。 赵妨玉面颊发热,快步回到自己的书房,继续噼里啪啦的打算盘。 周擎鹤没有阻拦,看着赵妨玉娇娇俏俏的离开,发髻间的步摇一摇一晃,宛如小猫的尾巴,一下一下,晃的人心缭乱。 有了人手,赵妨玉问周擎鹤要一份祥云帮与翔腾帮的人员表单。 这东西周擎鹤手头没有,只能告诉赵妨玉一个具体的数字,赵妨玉先计算着,周擎鹤发出信去,叫祥云帮在替十四州送货时,掺一份表单进来。 地宫不是小工程,换做皇家地宫,光是一个便要建造数年,还要大兴土木。 但赵妨玉要的地宫远不比太过华丽,与其说是地宫,不如说是一个大些的密室。 这个地宫存在的意义,就是囤积粮草物资,建造起来相对简单快捷。 赵妨玉在舆图上挑位置。 地宫里的物资肯定是要大批大批进入的,最好的法子便是装作这些物资出海去了。 旁人也不会细究去处。 但出海需要经过市舶司,这一关又过不去。 赵妨玉化整为零,又有些太慢了。 周擎鹤见赵妨玉想的认真,去边上放下一扇纱帘,转身出去找武师傅加练。 两人各忙各的,每日里相处的一时半刻,也不再如同初初成婚时难熬。 · 没等赵妨玉解决如何将物资运入地宫,崔家在朝堂上又干了一件大事。 周擎鹤得到些许风声的当夜,皇宫之中缓缓行出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到了三皇子府,接上三皇子后,缓缓进入暗夜之中的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看着崔子敏送上来的折子,心中火气大盛。 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仍旧不死心的盯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心中的期望没有实现,上面的东西越看,越是叫人难过。 三皇子一进来便跪在御书房的地板上,有一层地毯铺着,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熬。 但最难熬的还是御书房之中几欲起火的紧张局势。 皇帝一言不发,偶尔看向三皇子的眼神阴冷而充满怒火,他一动不动,三皇子便吓得不敢动弹。 御前的人早已知道内情,站在边上恨不得隐形,小全子如今已经升任,跟在钱江平身后。 方尔清也成了新的姑姑,捧着茶盏留在殿门处的阴影中。 御书房里只有香炉里飘出的袅袅青烟是活动的。袅袅白烟飘忽不定,缓缓上升,又陡然转变方向…… 气氛压抑到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御前的人每一根汗毛都绷紧了。 今日之事,别说泄露出去,单单是皇帝不高兴泄愤,他们这一批都得去黄泉路上作伴。 皇帝一点一点看着崔子敏送上来的折子,馆阁体端方清正,不存在看不清楚这一说,皇帝也不曾到老花的时候。 上面白纸黑字说的清楚明白,将谁人交接,谁人贪墨,谁人运输,写的清清楚楚,皇帝倒巴不得自己此时是老花,好看不出自己眼前端端正正跪着的儿子是个多么混账的畜生! 三皇子察觉到不对,一路上向人打听也没打听出半个字,摆明了是他惹上了麻烦,此时看皇帝如此震怒,还要强压怒火,不由面色惨白。 皇帝越看,指尖转动念珠的速度越快。但念珠再是一圈圈的转动,也消不去半分怒气。 “朕这些年为你们宴请名师,你便只学到了这个?” 皇帝语调略显平静,但其中压抑的怒火与快速转动的念珠无不昭示着他此时真正的心情。 上好的安神香,也安不下皇帝的心神。 皇帝对皇子的教导一向用心。 大梁重文,天下最好的文士都在京中,朝中最德高望重的文士,都被他拉来做皇子们的太傅,轮流授课,从诗词百家说到政绩民生,天下大事,古往今来无数圣贤道理,竟也没熏陶出这孽障的几分人样! 皇帝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代明君之路,竟然是毁在自己亲儿子身上! “军中狎妓,威逼孟家二郎替你出征,教妻不严,纵妻犯罪,这些,都不是大事。” 对于当权者来着,这些不过是白玉微瑕,只要肯下定决心改过,也不过是一瞬之事。 等三皇子登基为帝那一日,这些甚至无法在史书上留下寥寥一笔。 但三皇子贪墨赈灾银两,这便为君者万万不能行之事! 皇族本就享受万民供奉,皇族替百姓谋夺福祉,不说让百姓安居乐业,起码不能雪上加霜。 若崔子敏折子上所言为真,此事当真是三皇子在背后谋划,那便是与民争利,不……是与民争命。 当初那一桩死了无数人的天灾人祸,背后竟有皇子出手…… 皇帝看着不敢抬眼看他的三皇子,心中的失望层层堆积,宛如一座巨山。 这些年,政事也好,民意也罢,从不曾有什么让他如此失意。 三皇子,算第一个。 三皇子是皇帝真正喜爱过的,出生在皇帝与贵妃情意最浓之时,爱屋及乌,也得了许多旁人所不及的关注与青睐。 多年来的期盼与心血,被一纸奏折击的粉碎。 失望来的比期望简单多了。 轻而易举就颠覆了过往种种。 崔子敏在折子中直言,当初灾情在京中被压下,可能便是其中皇子出手。 他没有扯下三皇子最后的遮羞布,这层布,留着给皇帝亲自拆。 皇帝也确实如崔子敏所愿,等折子上的消息看完,皇帝沉默良久。 念珠一下一下转动,如今慢了下来,仍旧让人心惊。 御书房里暗潮涌动,三皇子脑海之中警铃大作,御书房中不曾点燃炭盆,他硬是急出了一层白毛汗。 “明日早朝后,宣裴严,梅占徽。” “你最好当真……不曾插手。” 皇帝再偏心,也不会将皇位交给一个如此畜生之人。 如今不过是皇子,甚至连太子都不是,便敢如此大胆,为自己牟利…… 若当真有他登基那一日,天下百姓又该是如何水深火热的境地? 三皇子不是突然烂掉的,而是一开始便烂,只他因这些年的情分,一叶障目,所以将那些腐烂疮疤都视而不见。 崔子敏的折子在内阁引起轰动,次日早朝,在朝堂之上也引起轩然大波。 三皇子一直跪在御书房,皇帝不曾叫他起来,只叫他对着御书房内挂着的为君之道四个字反省自身。 早朝闹哄哄的,吵得比清晨的菜市场还要喧闹。 周擎鹤安安静静看戏,没想到还有人将矛头插到他身上。 有三皇子的人出来搅浑水: “陛下膝下皇子众多,光是入朝领了官职的便有数位,但其中最为胆大妄为,当属鹤王殿下。” 一言出,四下皆静。 周擎鹤站在原地,连出列都不曾出列,站在原地哼了一声,一脸不屑:“你在瞧不起谁?” “我家夫人生财有道,尚不至于让我沦落到与民争利的地步。” 周擎鹤语出惊人,沉重的气氛被打破。所有人看向周擎鹤的眼神都莫名微妙。 有敬佩,有镇静,更多的还是可怜。 “鹤王殿下身为皇子,靠妻子的嫁妆养着,有何值得宣扬?简直是丢尽天下男子脸面!” 周擎鹤仔细看了两眼说话的人是谁,等看清后,笑的更加不屑:“我家夫人生财有道,我不必为银子发愁,不止我,便是我的孩子,也不必为银子发愁。” “不像这位大人,您嘴上说的厉害,心里羡慕死了吧?” “……” 周擎鹤得意的哼哼两声,低下头继续安静装蘑菇。 真是笑话,他夫人什么时候短过他的银子?! 他现在还欠着夫人好大一笔债呢! 周擎鹤靠赵妨玉养着,并以此为荣,有本事这些人找一个比赵妨玉更好,比赵妨玉更为漂亮,善解人意,心怀天下还特别有钱的夫人呢? 周擎鹤的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连一向不喜欢他的皇帝都沉默了。 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吃软饭的男人!!! 成何体统! 一场朝会结束的莫名其妙,皇帝喊了一堆人去御书房,此事与周擎鹤不相关,周擎鹤溜溜达达往家里走。 宗正寺的人追上来,语气沉痛:“殿下!您缺银子,为何不来宗正寺!” 堂堂皇子,为了银子向王妃低头,甚至夫妻吵架都没有底气,可能还要被鹤王妃辱骂,吃她的穿她的…… 来追周擎鹤的宗正寺官员,从族谱上来看,周擎鹤该喊他二爷爷。 此时周擎鹤被二爷爷溺爱一把,获得宗正寺捐款两万两。 周擎鹤乐颠颠回家,把两万两银票往赵妨玉面前一放:“还债!” “怎么这样高兴?” 周擎鹤脸上的笑受不住:“现在朝野上下都知道我如今是靠你养着,连宗正寺的人都看不过去,以为我在家过得不好,偷偷给我塞银子,叫我不要苦了自己。” 赵妨玉:“……” “你苦吗?” 赵妨玉看了眼周擎鹤的穿戴,再想想平日的伙食,着实没想到周擎鹤能有哪里亏了。 周擎鹤笑弯了眼,快速在赵妨玉面颊上啄吻:“不苦,甜的很。” 自从遇见赵妨玉起,他便再也不苦了。 第280章 炫耀提点 赵妨玉给周擎鹤的零花钱提了个档,周擎鹤次日出门,在文德殿前与赵知怀炫耀:“我一个月有五十两的零花!” 赵知怀:“……” 隔壁官员:“……” 有人拂袖而去,有人泪流满面。 大梁物价不高,五十两确实能买不少东西,但朝中官员,尤其是御史台的官员,看向周擎鹤的眼神当真是羡慕极了。 虽然这想法不足为外人道,但真的很想自己的夫人如赵妨玉一般,财源广进,这样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谁不知道二皇子之前过得什么日子? 以前也是从来不缺银子的,但和如今仍旧没得比。 衣裳首饰,料子手艺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某御史前些日子瞧见他头上戴了一顶白玉冠,纯如羊脂,莹润生光,仿佛下一刻,便能被暖阳晒化。 这样好的料子,寻常人家必然是先打镯子,剩下的镯心拿来雕刻小玩意儿,无事牌也好,吊坠戒指也好,总之是不会浪费一点的。 但周擎鹤这顶玉冠,怕是将整块料子都耗费的七七八八,中间镂空雕刻的麒麟兽,顶上还留了一圈海浪纹,来嵌红宝石珠子与珍珠…… 谁家能舍得拿红宝石车珠子? 没有赵家的家底,这些好物件,都是要拿来做首饰头面的。 周擎鹤今日腰间挂一块玉佩,顶珠也是上好的玉料宝石。 衣食住行不必花销,自有人为他打理好,样样都是极品,就算是一件衣裳,那也是顶好的料子顶好的工,甚至有时周擎鹤制作衣衫的料子,京城人都不曾见过,据说是哪里哪里才流行起来的新品。 男人一样虚荣的。 周擎鹤骄傲的往边上扫了一眼,桃花眼微微弯起,看着自己大舅哥越发高兴。 昨日朝会上的混乱没持续到第二日,今日早朝,一开头就是重头戏。 梅占徽被皇帝封为钦差,前去寻访当年旧事,验证此事真伪。 杨故山看了眼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崔子敏,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崔子敏的那封奏折还是他亲手放出去的。 以崔家的本事,即便是他在内阁将此事压了下来,这封折子最终还是会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为了撇清自己,杨故山顶着同僚惊疑不定与钦佩的目光,将这封折子放了进去。 崔子敏一言不发,宛如隐形人,但因样貌实在出众,皇帝也有些可惜。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挑选一位公主给崔子敏赐婚,如此,入了皇室,崔子敏也当为皇室谋划两分,而不至于与三皇子如此不死不休。 崔子敏两次出手都是奔着三皇子去的,明眼人都知道,崔子敏与三皇子私下有恩怨纠缠。 谁也不知道,崔子敏是如何找到这些证据的。 梅占徽领了差事,一下早朝便收拾行囊离开,周擎鹤记得对方与赵家有亲,路过梅占徽身边提点了一句。 “晚上风大,出门在外,套层锁子甲再睡。” 梅占徽脚步一凝,不过一瞬,又有宽大的朝服掩饰,并不曾有人察觉。 梅占徽刚要道谢,就看周擎鹤三两步追上左前方欲言又止的赵知怀,微微扬声道:“这年头,钦差死的比锦衣卫都多。” 周围听见了的官员纷纷加快脚步,袍角微微浮动,隐藏在袍中的腿脚,恨不得蹬成风火轮才好。 二皇子怎么总喜欢把实话说的如此直白?! 赵知怀也有些招架不住周擎鹤,周擎鹤拨弄了两下赵知怀腰上的鱼袋,欢欢喜喜的跟赵知怀说,他今日心情好,要去樊楼吃闹厅羊,赵知怀连忙点头,让他先去,自己则留下叮嘱梅占徽。 周擎鹤与梅占徽还隔着一层,赵知怀便不同了。 四下无人时,将周擎鹤塞进他鱼袋里的纸条借着袖袍之便,送进梅占徽手心。 “鹤王殿下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人还是不坏的。” 梅占徽不是好坏不分的糊涂蛋,嗯了一声:“此行归期未定,家中若有琐事,烦请姐夫多看顾两份。” 赵知怀怎会不应?此事即便梅占徽不说,他也会做的。 等人走回,梅占徽快步回到梅家,收拾行囊,与裴严在城外汇合。 · 今年宋家办了场家宴,赵妨玉与周擎鹤都去了,私下去的,连带着赵家等人,分开坐了两大桌。 赵妨玉与赵妨锦坐在一处,她摸着赵妨锦鼓起的肚皮,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里面的孩子。 赵妨锦如今月份大了,舒姐儿也不敢凑到赵妨锦身边嬉闹,如今赵妨玉来了,便腻在赵妨玉怀里撒娇。 小姨长小姨短的叫唤,哄得赵妨玉眉开眼笑。 赵妨玉今日来是正经带了好东西的。 苏州那边有位手艺极好的老师傅要封针了,更难得的是这位老师傅父母具在,且如今已到古稀之年,身体康健,儿女双全,夫妻和顺。 实在是好福气。 人对待自己珍视之人时,即便并无信仰,也会生出几分期许。 那老师傅的最后一笔单子,便是赵妨玉给舒姐儿做的十二套衣裙。 大梁人喜好素雅,赵妨玉如今更喜艳丽。 小孩子,就该穿的鲜亮些。 同坐一桌,宋润澄沉默急了。 除了一开始与赵妨玉行礼后,便一直无话。 赵妨玉也不会管她。 有她与宋母在,周擎鹤便不会与宋家牵扯太深。 赵妨锦目光柔如烟波,红唇轻扬:“你若喜欢,可把她带回去两日。” “今日闹着要踢蹴鞠,明日闹着要打算盘,这会子难得看见你,便要亲近你,等过会子,便要闹你了。” 赵妨玉又不是今日第一回见舒姐儿,哪里摸不清舒姐儿的性子,好笑的刮了刮舒姐儿的鼻子:“要闹便来闹我,你娘亲如今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平日里行走坐卧都累的很,舒姐儿想玩便来寻我就是。” 舒姐儿笑出两排白生生的小米牙,脸颊上的酒窝甜的人心都化了,奶声奶气的盯着两个圆鼓鼓的包包头道:“最喜欢小姨!小姨真好!” 赵妨玉见赵妨锦肚子实在是大,一时间有些迟疑。 “我今日从北边收来一批好参,给你带了些来。” 赵妨锦捏了捏赵妨玉的手指:“太医说是双生子,不必担心。一切都好的。” 第281章 无处可睡 大夫人与宋夫人相邻而坐,赵妨墨如今也十几岁了,比宋润澄小一些,但与宋润澄坐在一处,落差里面便出来了。 赵妨墨因为上头有两位明艳动人的姐姐,小时候也时常被赵妨玉赵妨锦当做洋娃娃打扮,穿衣一道很有些本事。 今日不曾盛装,头上戴着一顶绣球花的绒花冠子,蓝紫的配色,上面撒了些青金石与金箔磨出的粉末,灯光之下,闪着稀碎星光,宛如将银河裁下一片,揉在了她的绒花冠子上。 绒花不是金贵的首饰,但这样别出心裁的却是少有。 一身同色的褙子花鸟裙,脖颈上一串浅紫色翡翠璎珞,不大不小,正合时宜。 端庄雅致,恰到好处。 宋润澄比起来,便有些过度隆重。 戴了一顶金花冠子,样子与赵妨玉之前送给舒姐儿的闹蛾扑花头面有些相似,只是工艺不如那一套小头面精致。 不过家宴,即便是赵妨玉,也不过是带了两根珍珠步摇,并一些小首饰,最大最显眼的,还是赵妨锦亲自簪到她头上的一朵牡丹花。 两姐妹一人一朵牡丹花,瞧着便喜人。 宋母即便不喜欢赵妨锦,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女儿确实是被赵家的姑娘比下去了。 宋母心中百味杂陈,另一边宋尚书与宋柏却正与周擎鹤推杯换盏。 周擎鹤不大能喝酒,家宴上也言明了,宋柏等人也体谅他,许他拿其他的替代。 宋柏其实私心里,在诸位皇子之中是颇为偏向周擎鹤的。 自从爆出了当初三皇子在军中狎妓之事,不少官员心中都有些瞧不上三皇子。 如今又出了疑似贪墨赈灾银子的事,三皇子在众人心中便越发低劣。 周擎鹤纵然年少纨绔,这两年风评却好了许多,与赵妨玉成婚后,那些荒唐事基本上也不做了。 甚至偶尔还会给受灾百姓送些炭火米粮,而不是干巴巴的送些银子施恩。 吃亏就吃亏在皇帝不喜欢他,否则,前有已经废了的大皇子,如今又有品行低劣的三皇子衬托,周擎鹤无论如何也能显露头角,得到重用。 宋柏自己喝了不少,春日宴,其实不是大事。 但来都来了,宋尚书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说,提点了一些周擎鹤为官之道。 这些本该是赵悯山教导他的,但赵悯山实在糊涂,如今在官场的人脉也全面崩盘,早已不堪用了,甚至听闻今年春日生了一场大病,以至于连今日的家宴都不曾来参加。 晚间,赵妨玉将舒姐儿带回了鹤王府。 “大姐姐临近生产,怕顾不得舒姐儿。我便将舒姐儿接来家中小住两月。” 赵妨玉打算让舒姐儿一直在家中住到赵妨锦出了月子,再将人送回去。 没得叫宋润澄与宋夫人,趁着赵妨锦怀孕,将舒姐儿夺走。 京中不是没有新妇因怀了二胎,头胎便被婆母抱去自己院子里的。 舒姐儿本就不得宋夫人的喜爱,虐待算不上,但总归容易吃瘪。 赵妨玉喜欢可可爱爱,糯米团子一般甜甜喊她小姨的小女孩,自然也舍不得她吃苦。 “孩子还小,这时候最为要紧,纵然不读书,但若是叫人时常说的抬不起头,那等长大了,不知道要耗多少心血才能拗过来。” 更何况,还有一个宋润澄呢。 纵然有芳若在,赵妨玉也不放心。 舒姐儿怯生生的看向周擎鹤,见周擎鹤笑着看她,再度笑出两排小米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甜甜的喊了声姨夫。 小孩子本就可爱,舒姐儿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脸蛋肉嘟嘟的,说话时婴儿肥一动一动,可爱的叫人挪不开眼。 周擎鹤看着舒姐儿,再瞧瞧赵妨玉,忍不住想,若是将来有一日,他们有了孩子,是不是便如同舒姐儿一般可爱? 不对,他比宋柏长得好看,他与赵妨玉的孩子,应该比舒姐儿更好看些。 周擎鹤从暗格里拿出点心,送到舒姐儿身边,问她吃不吃。 舒姐儿其实不饿,但长者赐,不可辞,便拿过一块糕点,从怀里掏出自己叠的方方正正的小帕子,垫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咬。 周擎鹤一下便被这动作可爱到,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软乎乎的撞了一下,不疼,但脑子轻飘飘的,余光不自觉瞥向赵妨玉。 他也想要个姑娘…… 他也想要要个姑娘…… 他就想要个姑娘…… 这句话在周擎鹤心中几乎成了咒语一般,无限循环,赵妨玉察觉到周擎鹤的眼神,一个眼风扫过去,周擎鹤立刻低头,从暗格里取出水囊,倒进小茶盏里,怕舒姐儿口渴。 “今晚舒姐儿和我睡,你去其他院子将就一晚?” 周擎鹤愣住。 “……去哪?” 周擎鹤有些艰难的问道。 他原先的院子已经推平重建了,如今离了赵妨玉,当真是没有睡得地方! 周擎鹤讷讷无言,赵妨玉想想便道:“客房吧,舒姐儿到底还小,也与我亲近,今日先与我睡一晚,等明日再给她收拾屋子。” 赵妨玉当初说的,为舒姐儿在鹤王府留一个院子,还当真是留了,只是舒姐儿此时还小,这样小便住一个院子,实在不妥,赵妨玉想着在正院给她收拾出来几间房,再重新布置一番,这样周擎鹤便好回来了。 周擎鹤抿抿唇,其实有些不大乐意,但他也不会真让舒姐儿这样小的孩子一个休息。 委委屈屈的勾了勾赵妨玉的手指。 赵妨玉知道他委屈,不去看他,但手也终究不曾收回去,缓缓被周擎鹤握在掌心。 舒姐儿悄悄戳了戳周擎鹤的膝盖,对着周擎鹤招手,周擎鹤凑过去,便听舒姐儿奶声奶气的跟他说:“姨夫别怕,我娘亲说啦,等姨姨与我亲香够了,就会重新回来与姨夫亲亲的!” 周擎鹤面色腾的爆红一片,半点听不见舒姐儿下一句跟的“不对,是亲香。” 周擎鹤满脑子只剩下亲亲两字,眼神若有似无的飘向赵妨玉饱满如红樱的唇瓣,心如擂鼓。 舒姐儿转过身,戳戳赵妨玉小声道:“姨夫,笨笨的。” 周擎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唇角弯弯,俨然十分高兴。 赵妨玉啧了一声,将舒姐儿抱在怀中:“别学他,也别欺负他。” 舒姐儿嘿嘿两声:“那我保护姨夫!” 第282章 蜀地来喜 醒枝带着舒姐儿下去洗漱,等赵妨玉坐在厅前烘发时,舒姐儿被抱过来与她凑做一出。 舒姐儿长得颇像赵妨锦,看着她,似乎也能瞧见几分赵妨锦小时候的模样。 赵妨玉一直以为,她不会喜欢小孩子,后来才发现她错的离谱,她只是不喜欢熊孩子。 礼哥儿舒姐儿这些看着长大的,教养的极好的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 暖烘烘的热水一泡,赵妨玉让她坐在里侧不见风的位置,枕在她的膝上发呆。 舒姐儿此时陷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玄妙状态,两个丫头上小心翼翼的替她擦头发。  赵妨玉缓缓按摩着是小孩儿的头皮,舒姐儿喜欢的直哼哼,小奶狗一般黏黏叽叽的往赵妨玉身上蹭。 赵妨玉好笑的将舒姐儿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免得她待会儿迷糊了再掉下去。 舒姐儿没彻底睡着,闻着赵妨玉身上香香的味道,满脑子都是赵妨玉之前送给她的诸多小玩意儿。 “姨姨好!” 赵妨玉拍了拍舒姐儿的屁股,叫她安分些,果然是如赵妨锦所说,开始不安分了。  不过小孩子么……活泼也是正常。 赵妨锦力有不怠,否则不会将舒姐儿送来鹤王府。 总归,宋府也该有一场喜事了……  这般想着,等舒姐儿头发干透了,赵妨玉抱着她往床上去。 · 有舒姐儿在,平日里都多了些趣味。  赵妨玉看着今天早晨舒姐儿刚去花房摘得鲜花,不管什么品类统统都给她摘了一朵,凑做一束,审美暂且不提,实打实的勤快。  观赏不足,但数量是真多。 足足插了几个瓶子。 周擎鹤来时,舒姐儿在往一只细颈瓶里放花材,人几乎站在赵妨玉怀里,赵妨玉看着面前一幕,不由笑道:“不对,细颈的瓶子,要放纤瘦的花。” 舒姐儿捂住小嘴诧异的哦了一声,然后笑嘻嘻的扑进赵妨玉怀里蹭蹭,再回过头来玩儿一样插花。 周擎鹤下朝带了新鲜的果子来,还有一些新鲜的糖炒板栗,热腾腾的冒着热气,舒姐儿一看到便转身奔向周擎鹤,站在他身前眼巴巴的望着糖炒栗子。 平素这些赵妨锦是不许她吃的,她旁的倒还好,唯独糖炒栗子极其喜欢,能当饭吃的那种。 赵妨锦怕她吃多了积食,也怕养娇了她不爱吃饭的性子,平日里糖炒栗子见得极少。 赵妨玉也受过叮嘱,所以才会特意叮嘱一回周擎鹤,叫他下朝带些栗子回来。  香甜软糯的栗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两手一掰便能露出里面金黄鲜香的果肉。 “可惜是陈货炒的,不如鲜货好吃。”  赵妨玉点头赞同,舒姐儿不挑,自己也不爱剥壳,嫌弃脏手,见周擎鹤剥了,便眼巴巴坐在人身前,与赵妨玉并肩。 “姨夫,舒舒也想要。” 周擎鹤将一粒果肉放到舒姐儿面前的盘子里,赵妨玉面前的盘子放了三颗,舒姐儿才得一颗。 周擎鹤循循解释:“姨姨是大人,需要多吃一些,舒舒还小,吃一颗比姨姨是三颗还多呢。” 舒姐儿觉得不对,但她不知如何反驳。  后面又分了醒枝一捧栗子,叫人带着舒姐儿在院子里玩,赵妨玉才与周擎鹤进了内室。  昨日不只是家宴,赵妨玉不在男宾席位,自然不知道宋柏喝醉后,伏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年末评优,名单速来。 宋家与梅家相似,之前从未透露出口风,只是偶尔透露些无伤大雅的消息,与他行一行便利。 如昨日那般,明确透露口风的,还是头一回。 吏部一向是皇子夺嫡的首选必争之地,这一部拿下,往后只有无穷无尽的好处。  宋家说,是今年年底的官员政绩评定,可以略微操作一番。 朝中众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一个玩闹有度的纨绔与将来一看就是铁杆昏君的料子,选谁其实不必太费心思。  周擎鹤与三皇子比起来,已经好上了许多。  成亲之后,不狎妓,不赌钱,最多去街面上买些零嘴。 除了如今靠赵妨玉养着有些不体面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好。 胜在听劝。 吏部至关重要,往年吏部都不偏不倚,如今这般大开方便之门,一是因为姻亲避不开,二便是因为三皇子举止荒唐,实在不堪用。 后面的四皇子天残,六皇子当初名声被毁,唯独一个五皇子也不成气候,七皇子娶了麝利国的萨娜为妃,无缘大统。 细细看来,周擎鹤已经是成年的皇子之中,最瞧的过去的了。 天家子孙,有时候菜鸡互啄起来,也菜的让人不忍直视。 有时连皇帝本人都在疑惑,是不是皇陵的风水出了问题,怎么天家的孩子一个一个如此不成器。 顶级的师傅,顶级的学堂,结果教出来一群四六不着的玩意儿。 周擎鹤便是来问赵妨玉的意思,若是赵妨玉不想让宋家牵涉其中,他便在想想法子。 能将吏部尚书拉拢过来最好不过,他手下不少人,也确实需要这个机会。 但这个机会是因赵妨玉才有的,他不想赵妨玉为难。 赵妨玉松下身上的披风,歪到罗汉床上,眼眸微微眯起,眼底一片稀碎光点,宛如繁星,看一眼便恨不得叫人迷炫,沉溺。 “寻常往来即可,若愿相助,也再好不过。” 寻常往来,便是说的与平日里一样,不必表现的多亲近,一切循旧例即可。 宋家愿意帮忙,周擎鹤的路会好走很多,赵妨玉将周擎鹤给她的名单重新递给周擎鹤,周擎鹤翻开,名单里已经有不少人被圈了起来。 “这些人我都要,把他们拉去蛤蟆山。”  赵妨玉这两日苦思冥想,最终想到了一样好东西。 那就是21世纪,小学语文课本上的羊皮筏子。 羊皮筏子能载人漂浮在水面上,显然具有良好的密封性,不充气,用羊皮将粮食封存起来,沉入水中,从水中暗道进入地宫。  周擎鹤恰有两个对立的船帮,船帮之前抢生意,互殴,损失些货物再寻常不过,一艘船不多,一个船队,那也不少了。 再者,也未必是只能找自己人,打架么,找谁不是打? 周擎鹤深以为然。 “羊皮从陇西过来还要一段时日,羊皮会在笼子制成口袋再运过来,米面这些小物,好装进气筏,但地宫之中,也需要时常有人接应。” 一个入口远远不够,是以地宫还要再设置几个出口,比如郊外的田庄。 赵妨玉手指一下一下翘着桌面,这习惯还是跟着周擎鹤学来的,如今他自己戒了,她反倒是染上了。 周擎鹤无有不应,赵妨玉做这些事一向再稳妥不过,即便是他自己来,也未必能想到还有羊皮筏子可用。 “从水中入地宫……只怕米粮会有折损。”  赵妨玉摇头。 “无奈之举罢了,若是从陆上走,难免引人注目。” 他们要存储的是足以塞满整个地宫的粮食,这样规模粮食,哪怕是化整为零,也有些太过了。 在赵妨玉看来,也太慢了。 周擎鹤知道这个道理,自然的将赵妨玉的身子掰过来,一下一下替她捶肩。  “南诏那边传来消息,之前商队走的那些人家里,又来了几个新人。” “商队的人怕你不高兴,特地过来说一声,说是想让他们在庄子里先历练历练。”  这些小事,无伤大雅,赵妨玉不会特意过问。 “之前那一批商队,去走陇西吧。”  “沿着我大梁边境,将粮草运往陇西。”  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大梁境内的粮食积累,还要许多时日才能初见规模,但若是外围这条路走通,便顺遂许多,别说是陇西,即便是朔北,也能支援上。 此路线战时不必动用,只在休战期时,源源不断的将粮草运输过去。 便能在战争时,给边关将士带来莫大信心。 陇西数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一个恐怖的数字,即便有那几座山的粮食在,在真正的战争时期,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大梁农耕起家,粮食就是军民心中最稳定的安定剂。 没有什么,比手中有刀剑,家中有粮草,来的更为让人安心。 周擎鹤说好。转头又将册子拿来:“要不要送些人去南诏?之前不是说,南诏还要再建立一个据点?” 赵妨玉嗯了一声:“地点还要在商榷一二,我们到底不在南诏,即便有舆图,也不如他们在本地熟悉地况。” “此时急不得,得让他们自己寻摸。”  如今南诏香露闻名大梁,南诏境内也有不少人盯着香露窝点。 这些南诏人都是雇佣的哑奴。耳聋口拙,又不是识字,根本无法拉拢。 有不少人想要冲进去,找出香露的秘方,将香露据为己有。 但如今香露是南诏缴税大户,即便是南诏本地,官员之间也对香露铺子极其看重。  没有人不在乎政绩。 周擎鹤看着赵妨玉神采奕奕的说着这些,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温柔。 赵妨玉真的与旁的女子,很不一样。  不过这想法是有一瞬,便被正事压下:“二哥,今年政绩凭了优等,” 赵妨玉诧异,旋即精致的面容登时笑开,硬生生压过了小几上插瓶的鲜花。 “这可是大好事,宋家给的消息?” 周擎鹤继续替赵妨玉揉按肩颈:“是,因着是姻亲,且二哥确实表现的极好,这才评了优等,并非是看在情面上给的。” “据说光是在逃的江洋大盗,便叫他抓住七个。” 七个在逃的江洋大盗……那这确实是本事。 赵妨玉也没想到赵知润在蜀地能做出这样的政绩,江洋大盗并非是想抓就能抓的,否则这也不足以成为考核官员的标准,成为政绩。 “往日竟不知二哥哥有这番好本事?快把这消息送给娘亲一份,让她也高兴高兴。” 赵知润去的地方偏僻难行,京中子弟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家族流放了。 家中都不指望他立功,只要他平平安安便好,谁能想往日里看着不如大哥沉稳的赵知润,竟然有这份本事? 可见赵悯山虽然人不行,但基因还是不错的。 赵家的孩子,只有养废,没有生下来就资质愚钝,不堪教化的。和皇帝生的歪瓜裂枣比起来,更是好出去一大截! 赵妨玉也顾不上这些,一高兴,便给院子里的丫头们都发了点心。 舒姐儿不明所以,但也跟着高兴,啊呜啊呜的在院子里乱跑。 周擎鹤看着院子里乱跑的舒姐儿,忽然有些羡慕宋柏,羡慕宋柏年纪轻轻,心上人在侧。 如今都要儿女双全了。 “你小时候也这般活泼么?” 赵妨玉看着舒姐儿摇头,原主的童年,几乎都在裁月院里渡过,少有的外出,便是上课与为大夫人请安。 她自己的童年,已经太过久远了,久远到记忆里的五颜六色的糖纸和杂志,都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周擎鹤不知道赵妨玉想起了什么往事,忽然变得疏离许多,仿佛一个人突然抽离了本该拥有的情绪,一瞬间空洞,又一瞬间满盈。 “我小时候,过得不算好。” 周擎鹤有些羡慕舒姐儿,羡慕她身边的大部分人,都在爱护她,期盼她长大。 赵妨玉抿唇,眼神清正,没有丝毫看轻或是旁的含义:“你过得不好,不是你的错。” 遇上皇帝那样不长眼的父亲,生在后宫那样的险恶之地,周擎鹤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已经很厉害了。 “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我也有。” “我不曾留下我姨娘,也不曾留住小五,但终有一日,我要谁也不能,将我珍视之人从我身边带走。” 赵悯山也好,皇帝也好,不过是一座一座连绵的山峦。 幼年时看赵悯山,只觉得他深不可测,心思难辨,后来长大了,才发现他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刚愎自用,自视甚高的男人。 那看似翻不过的山,站的高了,不必翻便也过去了。 再有一年,最多一年,便是赵悯山的死期。 第283章 突然入宫 渐渐入夏,舒姐儿有些还好,赵妨玉苦夏的毛病又出来了。 见天的不想吃饭,每天就喝点稀粥米汤,整个人跟要修仙辟谷了似的,急的周擎鹤在大厨房团团转。 最终还是崔家小叔给开了一剂解暑的方子,赵妨玉才得以恢复正常饮食。 天气渐渐热起来,舒姐儿在鹤王府玩,几乎成了整个鹤王府的心间肉,最疼她的竟然是周擎鹤。 因为赵妨玉抓住了周擎鹤好机会他俩偷摸蹲在芭蕉园里偷吃栗子。 周擎鹤尴尬的想要挠头,舒姐儿与周擎鹤面面相觑,发觉对方脸上都有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心虚。 周擎鹤怕赵妨玉罚舒姐儿,刚要自己将此事担下来,没想到赵妨玉伸手直接没收了那老大一包板栗仁。 舒姐儿一下就绷不住了,小嘴一瘪,圆润漂亮的大眼睛里霎时间布满泪花。 “再发现一回,你的零花,便替我请一回府邸上下,吃糖炒栗子。” 周擎鹤不敢怒也不敢言,与舒姐儿两个执手相看泪眼。 最终舒姐儿时再也不提要吃糖炒板栗了。 周擎鹤脱身后,将舒姐儿哄好,转身进了赵妨玉的院子,赵妨玉上了罗汉床歪着,醒枝正在替她按摩太阳穴。 “春芍那边,可有动静?” 醒枝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对赵妨玉的敬畏缓缓道:“暂时没露出破绽,她虽然一个人在花房做事,但里里外外都有人盯着,别说口信,就是一张纸条都传不出去。” 赵妨玉将扇子递给水影,想着天气好,直接眯一会儿,没料到周擎鹤进来。 醒枝与水影很快退了下去,周擎鹤接替了醒枝的工作,替赵妨玉揉按。 此事周擎鹤是做惯了的,也不觉得难为情,他来时听见他们说了春芍,还以为春芍生了异心。 “怎么不直接杀了?” 如此疑似背主,实打实玩忽职守致使人丧命的丫鬟,就是打死也不为过的。 赵妨玉留着春芍,他还以为赵妨玉是舍不得。 结果如今看来,似乎又是在钓鱼。 赵妨玉自己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打扇:“她跟在我身边多年,应当不至于眼皮如此浅显。” 春芍甚至比香药留在她身边的日子还长些,平日里什么好的没见过,总不至于为了些黄白之物,玩忽职守。 春芍来的最早,在几个丫鬟里资历最老,赵妨玉原先还给她们都备了一份嫁妆,没想到最后竟然一份也没用上。 但无论如何,春芍必然已经与她不是一条心了,她原先审问她时,给过她情分,春芍自己不要,那也怨不得她心狠。 留着她的手,便是为了叫来人寻找她时,消除警惕以及不至于轻易放弃春芍。 但等了这些日子,春芍哪里一点消息也没有,仿佛当真就是安安稳稳的每日在花房里做活。 春芍在她面前伪装的极好,半点不似外边传的那样。 以至于赵妨玉都无法发觉,她到底是何时开始玩忽职守的。 也不知是不是从叠翠她们还在时便有的习惯,若非是有赵妨云之事,还不知要藏多久。 周擎鹤一想到春芍疑似盘主,还在赵妨玉身边日夜服侍,就忍不住心中直跳。 “二哥传来消息,今年便不回来过年了。” 蜀地难行,一来一回极其耽误时间,为防误事,索性便不回来了。 “但二哥给你和大姐准备了不少东西,信中说早些日子便出发了,约莫就是这些日子送到。” “这才刚刚入夏,怎么就说起过年了?” “那东西岂不是这个月便要到了?” 周擎鹤回忆了一封信件,道:“差不多,信上说,若是路上没有耽搁,约莫这月便要到了。” 赵妨玉诧异的嗯了一声,不过赵知润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今日才有的,一家子惊讶,也不过是一瞬。 赵妨玉的睡意渐渐淡了去,周擎鹤一下一下替她轻柔的按了会太阳穴,便跟着她一道躺在罗汉床上小睡。 天气炎热,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此时还能吹到一点凉风,桌子上摆着井水湃过的瓜果,赵妨玉捡了一牙递给周擎鹤,算是犒劳他。 “蛤蟆山的人齐聚差不多,这些日子便可开工,只是这地宫,要挖多深,挖多大,还需一份图纸。” 图纸是赵妨玉自己画的,多少有些不专业,不过边上都标明了数值大小,有懂行的看到了,也能再重新绘制一份图纸出来。 赵妨玉枕着周擎鹤的腿,也懒得挪动,周擎鹤受用的很,赵妨玉说什么他都点头。 南邵与外境粮道的事一样都是徐徐图之,国内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诸多世家的支持。 赵妨玉这些日子做了不少雅致的小东西,只等夏末,这些东西便要送出去替她做敲门砖。 她的人,在坪洲某地发现了一种一年三熟的稻米,如今稻种已经入住江南,被种在赵妨玉的田庄之中。 最迟,年底便能见分晓。 可惜这种子发现的太晚了些,否则还能为秋日的生辰宴添一把助力。 “今天的药喝了没有?” 周擎鹤看了一会儿赵妨玉说话,鲜嫩的红唇开开合合,他的心思都在赵妨玉的唇瓣上,时常走神。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东西,赵妨玉也无需他的回答,这些本就是她早已想好的东西,只是会礼节性的告知他一声,然后派人去做罢了。 周擎鹤甚至有些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就这样看着赵妨玉躺在他身上,一点点说着以后。 结果两人的温情没过多久,宫中便来了一份急旨,宣周擎鹤入宫。 听见消息的赵妨玉与周擎鹤对视一眼,直觉不对。 皇帝与周擎鹤的关系,早已经势同水火。 怎会无缘无故想起周擎鹤? 此事怎么看都不对,甚至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怪异。 周擎鹤起身,略微收拾了下仪容,临行前与赵妨玉说了句不必担心,便跟着来传旨的太监入了宫。 来传旨的太监是当初与小全子一道给赵妨玉送炭的小檀,醒枝塞了荷包。 沉甸甸的荷包还没松紧小檀的袖袋,就听见小檀传来一句,京中无甚大事,只是陛下想念鹤王殿下,所以才会突然宣旨。 这话,别说周擎鹤不信,就是鹤王府的狗都不会信。 赵妨玉突然喊住周擎鹤,递给他一瓶保心丸,才眼睁睁看着人走了。 · 皇宫之内,皇帝没有在御书房接见周擎鹤。 小檀子一路带着周擎鹤踏入燕云殿,看到正抱着皇帝胳膊撒娇的母妃,心仿佛被滚水狠狠泡了一下。 丽妃穿了一身杏粉色大袖,脑袋上插了不少新鲜花卉。一副小女儿姿态的模样,一下一下摇晃着皇帝明黄色的袖摆。 皇帝穿的是常服,只看样式,似乎是早些年的款。 周擎鹤浑身筋脉仿佛都叫人堵住了,浑身上下处处都不如意。 强撑着面不改色走到皇帝面前,对着皇帝与丽妃行礼。 周擎鹤也是一身常服,皇帝略扫一眼,便能看出周擎鹤的衣衫,都是用好料子做的。 衣衫,配饰,都有专人打理过,远不似未成婚时那般放浪形骸。 “你……过得不错。” 皇帝面色微沉,周擎鹤这些年早已知晓皇帝不会在他身上投注一份亲情,并不意外皇帝隐隐范酸的话语。 “儿臣是父皇的孩子,自然不过过得差。” 皇帝冷笑一声,偏过头拿起宫妃逗弄狸奴的彩带,绑了一只鲜花,在丽妃面前摇摆。 丽妃分不出好坏,枯瘦的手下意识伸出去抓取,鲜花瞬息之间又被皇帝摇晃棍子,调拨到它处。 丽妃还要去追,却被周擎鹤抱住,困在原地。 周擎鹤死死牵住丽妃的手,不让她如猫狗一般,被人羞辱。 她不聪明,分不清皇帝是想要与她玩还是想要羞辱轻贱她,但他知道。 为人子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如此侮辱。 母妃未出事前,也是极好极体面的人,若她有朝一日恢复神志,知晓自己被如此羞辱,如何能安心? “母妃,罪不至此。” 皇帝那双不大清明的眼似笑非笑的盯着周擎鹤,半晌,道了一声无趣,将棍子扔到地上。 “陈州之事,是你做的?” 周擎鹤眼瞳蓦然睁大,整个人仿佛是什么机关人偶一般,一点点抬起头来,仿佛无形之中,还能听见他骨骼之间宛如木偶行动发出的哒哒声。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若非牵扯到三皇子,他的好父亲如何会想到他,想到素云殿呢? 周擎鹤松开丽妃,丽妃立刻挣脱出去,捡起地上的木棍眼巴巴的送到皇帝手中,一副祈求之态。 周擎鹤恨不得封闭无感,也好过如此,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向皇帝献媚。 “父皇若是已经做好了伪证,直接拿出来就是。” 只看天下人信不信,信不信他早些年无比荒唐的过往是韬光养晦。 谁人从三五岁时,便韬光养晦呢? 他才二十出头,便已经韬光养晦了二十年,至今不曾崭露头角,到底是碌碌无为还是韬光养晦,旁人心中自有论断。 即便拿了周擎鹤去顶罪,能骗过天下百姓,难道还能骗过朝中官员? 朝中官员,谁人不知皇帝的心是偏的,谁人不知皇帝意图让三皇子继承大统。 “总归,您于儿臣而言,先是陛下,而后才是父皇。” “陛下养儿臣一场,儿臣未来要如何赴死,怕是您也早已想好了。” 周擎鹤觉得没意思,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太庙争执时。 可他不甘心。 他有母妃,还有赵妨玉,他不想死。 “此事真想到底如何,陛下比儿臣清楚。这些年在朝中,儿臣从无实权,我如何能蒙蔽朝中上下官员,将陈州百姓困死城中?” “即便是儿臣王妃的亲妹妹,被一介商户虐打致死,也要去京兆尹伸冤,若是儿臣当真有出息,这一切又如何会发生?” “即便是拥趸,谁会拥趸一个,连自己都自顾不暇的皇子?” 周擎鹤一点一点,将往日的伤疤揭开。 他不能自己疼,他得要皇帝看到,他有多无力。 他如此无力,所以做不出这样的大事,明眼人想一想,也能想明白,王妃的妹妹被夫家虐打致死,王妃带着妹妹上公堂,此举到底有多么荒谬。 “前任户部尚书赵悯山,不曾归顺三弟。后来新任户部尚书,在科举入仕时,三弟曾多次拜访。” “赵悯山罪不至此,查明真相,他确有不察之罪,但到底是因他失职?还是因他是儿臣的岳家儿所以才不能入朝?” 皇帝一把将凑上来的丽妃推开,丽妃本就瘦弱,一下被推出去老远,要不是宫女护的快,怕是脑袋便要磕在花坛的边缘,必定要头破血流不可。 皇帝怒气冲冲,三两步走近周擎鹤,一巴掌扇过去,清脆的声响响彻此处天井。 “你敢怨朕?” 皇帝眼神不善,一副怒目而视的模样让周擎鹤觉得无比可笑。 皇帝大概觉得一巴掌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反手又抽了周擎鹤两回。 往日尽心保养的面颊此时格外娇嫩,快速红肿,留下清晰的手印。 周擎鹤口中腥气遍布,口中出血,都被他统统咽了下去。 “父皇想让儿臣如何赴死?是就地,还是驱逐儿臣出京?” “儿臣一辈子不曾体会过被父亲抱在怀中的滋味,自然也无人教导儿臣,该如何为人处世。” “儿臣这一辈子,不曾做出利国利民的大事,但也不愿做大奸大恶,鱼肉百姓之人。” “三弟秉性如此,他早已过了不分是非的年纪。父皇执意要将三弟洗的清清白白,儿臣无话可说,但来日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儿臣也不愿见到。” “人生百年不过一死,父皇想要儿臣如何死,儿臣做不得主。” “但总归身子是儿臣自己的,总能听自己一回。” 皇帝鲜少被这样忤逆,他最厌恶周擎鹤这幅清者自清的模样,他从小如猪狗一般,哪里来的这一幅傲骨? 他是他的父亲,他是皇帝! 他凭什么不乖顺,凭什么敢怨恨他?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要给,周擎鹤就活该受着! “当初,便不该将赵氏赐予你。” 早知赵氏能接替李书清在京中的布局,得李家如此看中,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赵妨玉赐给周擎鹤。 周擎鹤蓦然抬头:“父皇当初将她赐予儿臣,本意不是拿她罪臣子女,宫女出身身份羞辱儿臣么?” 皇帝到底当真觉得赵妨玉茶水做得好,一介父亲获罪革职,她女官之身足以担任王妃,还是觉得他只配得起这般出身的女子? 第284章 争执外派 皇帝么,虚伪至极,明明当初是打着用赵妨玉的身份羞辱他的主意,如今赵妨玉的身份发生了改变,又觉得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又要羞辱他,又要驱使他,好不容易有点甜头,还要他感恩戴德…… 做人不能这般。 周擎鹤跪在丽妃身边,丽妃懵懵懂懂,满眼是泪,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想要再度靠近皇帝,只是刚才被推怕了,此时有些不敢,便牵着宫女的手,哀哀戚戚的低声唤着皇帝曾经的名讳。 皇帝的心思被周擎鹤戳破,鲜少有人敢这样五次三番的忤逆他! 于是再度一巴掌抽过去,就在此时,一道杏粉色的身影突然冲出来,将周擎鹤抱住…… 也不是,丽妃扑过来抱住了皇帝的手。 丽妃不明白,甚至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他乖,不打……” 皇帝何时在打人时被阻拦过?眼前的丽妃早已不是当年青春鲜嫩的模样,枯瘦,痴傻无趣,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敢扑过来阻止他? 丽妃被皇帝紧紧掐住手腕,一把甩到宫女怀中,丽妃本就瘦弱,哪里比得过皇帝?盛怒之下,几乎被甩飞出去,皇帝怒喝:“贱人!你当初为何不死在宫外!” 年轻时的爱意早已消磨殆尽,皇帝恨丽妃为何不死在外面,反而要回宫,要生下周擎鹤这个逆子,却全然忘记,当初分明是他自己下旨,满天下寻找丽妃的下落。 丽妃哭起来,眼眶通红,显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此时的皇帝她不敢靠近,只能趴在熟悉的宫女怀里,被吓得无助打颤。 周擎鹤整个人好似又回到了当年无数次重复的场景,熟悉的苦水一点点将他淹没。 “母妃这些年,日日盼着父皇来见,儿臣常想问,若母妃神智清明,看见父皇厌她至深,可会难过?而父皇又可还记得当初与母妃情浓时,不愿母妃离身半刻。” 皇帝与丽妃当年着实有一段浓情蜜意的时候,比如今的孟言真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真是六宫粉黛无颜色,独宠后宫。 得宠到整个后宫,每一个人都在暗中谋划,如何如何将他的母妃拉下马。 当初有多爱慕,如今便有多厌憎。 皇帝疑心他母妃孕期流落在外,失了贞洁,恨不能她死,又不愿她当真去死。 他要看她浑浑噩噩的活着,整日痴痴傻傻的在宫中等待着一位永远等不到的夫君。 皇帝站在原地,眼神在这荒芜的宫殿之中转了一圈,素云殿肉眼可见的清贫,与冷宫相比,也只胜在一个干净。 这样的地方,周擎鹤与丽妃住了十几年。 可还不够。 皇帝对三皇子是怒其不争,对周擎鹤,便是恨其活着。 他不愿周擎鹤死去,要他活着受辱,无法反抗,如猪狗一般,事事为他左右,半点不由己身。 周擎鹤从皇帝推搡丽妃时,便额角青筋鼓动,指尖分明不曾蓄甲,也戳得掌心软肉鲜血淋漓 。 他脑海里一字一句都是赵妨玉曾说过的,错不在我…… 错不在我…… “父皇若当真不喜儿臣,便放儿臣离去吧。” 就算是做山野村夫,也好过如此处处不由人,被钳制,被迁怒。 周擎鹤并非哀莫大于心死,而是觉得这皇宫与三皇子一般,烂到了骨子里。 三皇子已经烂到无可救药,皇帝此时要他出面替三皇子顶罪,又有何用? 满朝文武不是傻子,百姓也不是傻子。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百姓活不下去,总会有人揭竿起义的。 这天下,并非是一定要姓周。 皇帝莫名其妙走了一步烂棋。烂到周擎鹤想要发笑。 如此昏君,如此枉顾人命的未来太子,简直是亡国之兆! 皇帝冷眼看着面前仍旧直挺挺跪着,不肯妥协的周擎鹤,心中便有一股无名火焰,时时刻刻炙烤心房。 皇帝原先想的是,叫三皇子等人去黔甘边境做监军,谁曾想,三皇子还未出发,便出了这样的事。 不过半月,崔子敏便寻到了三皇子如此要命的错漏。 崔子敏过于盯着三皇子,三皇子本身,也实在是烂到无可救药,烂到他无缘大统,遗臭万年! 皇帝失望愤怒之余想着,他儿子多,老三不行还有老五,老五不行,还有老八老九老十,他有那么多孩子,总有一个出息的! 他让周擎鹤顶罪,也不过是想要让老三在史书上清白一些,免得后世唾骂。 但周擎鹤的忤逆,也实在令他气愤。 周擎鹤这个逆子到底凭什么,与他顶撞? “若想你母妃安稳,你自知该如何做事。” 冰冷的话语不带半分感情,周擎鹤听多了,竟然也觉得无所谓。 这一招,皇帝已经用过太多次了。 他端端正正的对着皇帝磕了个头:“父皇若执意如此,儿臣便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母后一道去见先祖陈情。” 周擎鹤自己不在意将来如何生活,吃糠咽菜也好,吃牢饭也好,反正只要能摆脱皇帝,天下太平,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并非没有道理。 他也想妥协,但皇帝并不会同情他,皇帝只会蹬鼻子上脸,一点点榨干他所有的价值。 他就算死,也不能再让皇帝如意。 他身上榨不出有用的东西,久而久之,这些下意识想到背黑锅,破事烂事,也不会找上他。 他从前就是一个纨绔,胸无大志,混吃等死。 如今他有了赵妨玉,纵然有了谋划,可惜吃亏在时日尚短,根基不深。 不过总归她还能走。 周擎鹤心中想着赵妨玉,眼眸晦暗,看着地面上一道一道的砖缝,不由生出一阵庆幸。 幸好不曾圆房,一切都打算好了。 皇帝看着周擎鹤这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气的心中一梗! “你不要母妃,也不要赵氏了?” 皇帝记得周擎鹤是极其在乎赵妨玉的。 这也正常,赵妨玉那样的容貌,鲜少有男人不爱,此时正是赵氏颜色最好的时候,周擎鹤能为了赵氏遇袭大动干戈,没道理杀妻杀母,也要顶撞这一回。 罪不至死的,他名声已经臭了,不妨再臭一些。 皇帝图穷匕见,但对这个儿子,他好像确实没多少手段可以施展了。 最坏不过赐死,但周擎鹤不怕死,甚至视死如归途。 周擎鹤母子死在宫中这样的消息瞒不住,他若不在乎明君之名,大可以下旨说周擎鹤母子是畏罪自裁,但宗正寺不会信,崔家不会信,百官也不会信。 崔子敏手中未必没有其他罪证。 周擎鹤就像一块烫手山芋,死不得,留不得。 更何况如今周擎鹤与李家捆绑,他死在宫中,赵妨玉必会为他伸冤。 万一李家趁势而起,天下,便不稳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梁到底有多摇摇欲坠。 周擎看着皇帝的鞋面,靴子上绣着精致的龙纹,金色的五爪金龙腾云驾雾,睥睨人间,也仿佛在睥睨着他。 “儿臣与赵氏,自成婚起,便不曾做过真夫妻。” “成婚当日,便签下和离书。” “儿臣前途未卜,也做不到将他人拖入泥潭之事。” 皇帝气的拂袖而去。 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他总是这样,周擎鹤想着,缓缓爬起来。 他父皇这个人,自私,偏颇,爱欲其生,恶欲其死。 没有千古一帝那样的手腕与心性,却要拿千古一帝的标准来衡量自己。 卑劣不足,待人不宽,仁善为假,虚伪实真。 整日里尽想些又要名声又要满足自己的私欲的好事,偏偏还无能。 周擎鹤一点一点往宫外去,路上还想着,要不先去四皇子家住两日避一避,免得赵妨玉看见他脸上的伤痕心疼,便听见后面有小太监叠声看鹤王殿下留步。 周擎鹤闻声停住脚步,小全子紧赶慢赶追上来:“陛下有旨,命殿下即日起前往黔甘边境,任账中文书之职。” 周擎鹤心中冷笑,面上看不出喜怒,接过旨意后便要回家。 这下不能不回去了,此事得让赵妨玉知道,另外便是,安一安她的心,也安一安自己的。 每回见过皇帝之后,他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一见赵妨玉,哪怕只是看着她在廊下小睡,也足以让他感到松缓与安宁。 谁知没走两步,小全子便拦住周擎鹤的脚步,满脸堆笑道: “王爷,十万火急的差事,可耽误不得,车马已经备好了,您请着吧。” 小全子一路追过来,累的气喘吁吁,此时本该是钱江平来的,但钱江平怕自己脚程不够,另外这道旨意还要出宫,告知赵妨玉,小全子便抢着将此事接了下来。 说着要送周擎鹤上车,但两人一见到这马车,也不由沉默一瞬。 车马简陋,边上不过站着两个随行卫兵。 明摆着磋磨人的差事。周擎鹤面不改色从腰上解下来一块玉佩,塞进小全子掌心: “劳烦公公替我去王府通报一声,叫王妃不必担心。” 小全子乐颠颠的接了,眼看着周擎鹤上车,立马带着人往鹤王府去宣旨。 · 赵妨玉在书房计算建造地宫的大致预算,醒枝快步上来,凑到赵妨玉面前,两人将桌上的东西收了收,从周擎鹤的书房出去,闪身进了正屋。 罗汉床上的东西都是摆好了的,一副用了些点心小睡刚起的模样,前院还有预备给小全子等人的东西。 “看好春芍,别让她出来。” 赵妨玉叮嘱一句,醒枝立刻安排人去将花房里的春芍看管起来,略微收拾一番仪容,便去前院接旨。 小全子一见赵妨玉便笑了出来,紧接着走流程接旨。 赵妨玉听时便发觉不对,文书又不是什么要紧的职务,真正要紧的官职,也不会派遣周擎鹤这等没上过几回战场的人来担任。 军中官宦子弟去边疆镀金,多半便是文书,次一些的便是粮草押运,写些不慎要紧的信件,比如士兵家书,公示文章,毫无危险,战事胜了便有功劳,没有也与他们文书无关。 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但再一结合之前,皇帝命三皇子等人去黔甘边境做监军,论到周擎鹤便是文书,这落差便出来了。 赵妨玉与小全子客套几句,小全子心满意足的带着赵妨玉给得大荷包回宫。 回宫后还给钱江平孝敬了不少。 “润仪姐姐如今好过了许多,看着面色都在宫中时红润不少。” 钱江平剜了小全子一眼,默默收下荷包。 “离她远些。” 小全子是钱江平最喜欢的徒弟,自然也知道赵妨玉在宫中时,小全子与她关系最好。 “脑袋和情谊,你自己掂量掂量。” 赵妨玉再好又如何,钱江平在御前侍奉,自然知道,无论是谁,与周擎鹤粘在一处,都是死局。 小全子嘿嘿两声,将荷包塞进怀里说好。 · 赵妨玉料定这样匆忙,周擎鹤必然没有准备,皇帝也不会为他考虑,他身上又没有银子,多半日子不会好过。 连忙叫悬臂带上银子以及大半府兵跟上去。 如今家中有沈婉与拳师,也还算安全。 出发的实在突然,赵妨玉又重新派人去集市上买了新鲜的肉类回来,烘烤成肉干这类顶饿耐放的小食,另外还有大氅,披风,里衣外衫,披挂,伤药一类…… 零零总总两三车东西,一路追着周擎鹤的脚步往黔甘边境去。 另外家中那一驾铁壳子马车,也被赵妨玉派了出去。 这一路未必太平,赵妨玉直觉今日周擎鹤进宫后立即被指派前往黔甘的苗头不对,害怕再有刺杀一类的事情冒出来,当即去信李家老宅,问七郎借了些战场老兵,护送周擎鹤。 一直忙到天黑,赵妨玉才有心思坐下来细细琢磨今日的圣旨。 三皇子出事,周擎鹤进宫,周擎鹤被去黔甘边境…… 周擎鹤连个面也不曾露便被派往黔甘边境…… 赵妨玉此时便想要进宫问一问孟言真知道多少,但这几日入宫未免有些不合时宜,还需耐等上两日。 结果是没等几日,就收到了孟言真产女的消息。 第285章 皇帝心疼 赵妨玉晌午入的宫,彼时孟言真已用完膳睡醒一觉。 兰叶亲自到宫门前将赵妨玉接来,一路上赵妨玉坐着小轿,被人抬着快速往燕云殿去。 燕云殿如今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守着,内里人来人往,不见一丝杂声。 宫女训练有素,擦洗的擦洗,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见了赵妨玉便弯腰行礼,等人过去后再继续手里的活计。 赵妨玉云朵一般的裙摆扫过台阶,落在身后的众人只来的瞧见一截精美的裙布,人影便瞧不见了。 赵妨玉迈步进了内殿,孟言真还躺着起不来身。 赵妨玉是掐着孟言真生产后的第三日入宫的,即便如此,孟言真仍旧面色惨白。 赵妨玉看一眼便知晓,这一胎对孟言真消耗极大。 孟言真眼神落在身边的孩子上,对赵妨玉点点头,招手示意她来看。 赵妨玉没见过几个刚出生的孩子,赵熙环算一个,那时在赵妨云的丧期,孩子都是榴药照顾的,她见得也不多。 此时认真打量,没瞧出什么,只觉得这孩子长得有些皱巴巴,远不及孟言真以及猊儿好看。 孟言真似乎瞧出了赵妨玉的想法,弯唇解释:“等过些日子长开了,你这做嫂嫂的可不许藏私,外面有什么好孩子,合宜的,都给我留心着。” “舒姐儿是你的心头肉,我的虹儿也不能差了。” 赵妨玉好笑的瞥了弯唇盯着她直笑的孟言真,将她方才接着拉扯动作塞进袖子里的纸条收好,小心翼翼的伸出另一只手,轻而又轻的碰了碰虹姐儿的手。 “她还这么一点大,你便想到她成婚了?” 孟言真眼神感慨:“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我总担心,她跟着我过得不好。” 孟言真顾虑的是皇帝百年之后,新帝若不是周擎鹤,难免视她的猊儿为眼中钉。 至于公主,那下场便更是难言了。 小小的孩子一团乖巧的睡在襁褓里, “她已经生在这样的富贵窝里,是我贪心,总想着让她一生无忧无虑,不知人间愁苦。” “她早产了些时日,身子骨弱。” “往后也不知能不能养回来。” 孟言真目光柔和的过分,这眼神与她看猊儿不同,她看猊儿的眼神,是疼爱,期盼,看着虹姐儿,便只有心疼。 赵妨玉的手指轻轻滑过幼儿的额头,虹姐儿似乎是感受到了赵妨玉的动作,扭头不适的在襁褓中蹭了蹭,接着睡去。 “太医难道不曾给个准话?” 按理来说,虹姐儿还小,从小调养,应当是能调养回来的,早产的孩子不少见,尤其是古代,中医高度发达,皇宫更是古代医疗顶尖资源汇聚的地方,没道理调养不回虹姐儿。 孟言真点了点虹姐儿的小手,笑容中多出一抹苦涩:“是我不好,孕中多思,又加之早产,这才伤了她的根本。” “如今为虹姐儿调养身子的,是太医院院正与儿科圣手,但小儿娇弱,脾胃之力不足,喝不进药。” 赵妨玉一听孟言真说她孕中多思,便知她仍旧担心礼国公府那一堆事。 只劝说道,如今李书敏与孟言巽在陇西过得不错。 “若不是家里拦着,怕是外祖父外祖母要亲自过来了。” 老两口一辈子就得了两个姑娘,自然疼的如珠如宝一般,如今长女成了这番模样,自然心焦。 “回了陇西,在没有人能欺负姨母的。” 孟言真轻轻扶了扶虹姐儿的脸蛋,柔声道:“我如今,只担心我的两个孩子。” 孟言真看了眼兰叶,兰叶将人带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赵妨玉。 如今燕云殿里人来人往,早已不安全,孟言真便拉过赵妨玉的手,在赵妨玉的掌心写字,口上还与她寒暄宫中不大不小的烦心事。 二、被打、丽妃、被困、威、顶罪、三。 接着帮孟言真整理鬓发的动作,凑近她耳边询问:“周擎鹤被打,丽妃娘娘被困在宫中,陛下威胁,为三皇子顶罪?” 孟言真嘴上说着:“说来自从怀孕后,便不曾喝茶了。如今倒是想喝你与妨锦弄的千炉香雪。” 见孟言真点头,赵妨玉眸中一寒,低下头片刻,再抬眸已经恢复如初。 “哪有你这样难为人的,正是入夏的时候,叫我给你寻冬天的雪吃。” 两姐妹又说了会儿话,赵妨玉便从燕云殿里出去,还带了不少孟言真赏赐下来的物件。 路上恰好遇见带队出巡的裴德,两人遥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算是见过。 赵妨玉正要出宫,皇后身边的老嬷嬷急匆匆过来,说是听闻赵妨玉来了,如今周擎鹤出宫,怕赵妨玉在家无聊,便赐了几个小玩意儿给她在家解闷儿。 赵妨玉在宫门前谢了礼,便带着一堆东西回去。 钱江平将赵妨玉入宫的消息传到御前,皇帝正批阅奏折。 “她与丹妃,只说了这些?” 钱江平道:“便只有这些,另外便是丹妃娘娘想吃鹤王妃与其姐妹做的千炉香雪。” 皇帝闻言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钱江平哪里知道这所谓的千炉香雪是什么,左不过是姑娘家家后院里弄出来的什么雅食小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哪里知道这指的是什么? 但钱江平将丫鬟来传的话一字不错的都记住了,回禀道:“据说是一味添加了新鲜冬雪的吃食。” 皇帝啧了一声:“她难产身子不好,吃不得这些。” “御膳房前两日研制出来的,雪泥金丝豆沙,给她送去。” 钱江平哎哟一声:“陛下与丹妃娘娘真是心有灵犀,娘娘这两日吃不下饭,昨儿御膳房才送去的,丹妃娘娘也吃得下这点心呢。” 这两日朝中事忙,皇帝等孟言真生产后便不曾过去,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事情一堆。 自然也不知晓,燕云殿中,孟言真食欲欠佳,以及对孩子的那些担忧。 换个人,皇帝大概会觉得,此人狼子野心。 但此人是孟言真,皇帝便只有心疼。 第286章 扣屎盆子 皇位之争,若老三没出这档子意外,多半还是要传给老三的。 到时候等他百年之后,孟言真与猊儿虹姐儿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皇帝难得牺牲了一会儿休息的时间,去燕云殿看望孟言真。 孟言真正在小睡,睡着时也不忘一手圈着虹姐儿,猊儿乖乖巧巧的坐在罗汉床上摆弄自己新得的鲁班锁,看到皇帝来了,无声的走过来对着皇帝行礼,眉开眼笑的无声喊了句父皇。 皇帝揉了揉猊儿的头,牵着他一道走进去。 孟言真即便睡着了,越如同海棠春睡一般,眉宇间露出的一丝愁绪,叫人不禁摧眉折腰。 皇帝没有喊醒孟言真,只是坐在边上与虹姐儿玩了玩,便带着猊儿去了御书房。 “你母妃今日如何?听闻这两日吃不下东西?” 猊儿小手扒拉着自己腰间的小玉佩,撅着嘴道:“母妃一直看着妹妹。” 猊儿有些吃醋。 皇帝停下来,缓慢的与猊儿解释孟言真格外在乎虹姐儿的原因。 孟言真此番早产,虹姐儿可能一辈子都要比常人体弱,她自责不已,又在坐月子,多半是有些忽略猊儿。 皇帝知道孟言真对两个孩子有多上心,自然不会让猊儿因为妹妹,怨上自己的母亲。 “你是你母妃的第一个孩子,她第一回做母亲,若有不妥当的,你不要怨她,与她慢慢说,她不会生气的。” 猊儿似懂非懂的点头:“所以妹妹的病好不了么?” 皇帝说是,这是事实,太医院的人来回禀说,虹姐儿身子不足。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猊儿哦了一声,戳戳自己的小荷包:“那我分一颗肉干给妹妹。” 皇帝笑着拍了下猊儿的后脑勺:“她还没长牙呢?” 皇帝带走了猊儿,一个眼神递给钱江平,钱江平便识趣的退回燕云殿,将猊儿身边随身侍奉的奴才都查了一遍。 当主子的有疏忽,底下的人不劝着,反而让猊儿生出对妹妹不喜的情绪来,便是这些人的失职。 晚间,皇帝又来,这时孟言真便醒了。 屋子里熏了好闻的香露,淡淡的,那些寻常人的血腥味丝毫也闻不见。 孟言真虚弱的 依靠在皇帝怀中。 “朕一直想问你,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虹姐儿出生后,她的担忧还能说是因为女儿体弱,那太医所说的孕期多思,又是为了什么? 孟言真动作一僵,随即便逃避似的,往皇帝的怀里埋了埋。 皇帝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孟言真的后背,仿佛哄孩子一般哄着她,哄着她将心里话说出来。 孟言真极其犹豫,眼神之中的纠结皇帝看的分明,他将自己常年佩戴的念珠取下来,缓缓套到孟言真手腕上。 龙石种的翡翠珠串,一整处翡翠矿石,最好的部分便是这一块龙石种的料子,车成珠子做了一对儿手串。 另一串一直留在库里,没带在身边,不过本来也是打算留给孟言真的,此时给了也正好安她的心。 带着皇帝体温的翡翠珠串落到孟言真手腕上,孟言真霎时感动的眼眸红透。 她再度往皇帝怀中一埋,抱着皇帝不说话。 皇帝也不催,一下一下安抚着孟言真。 屋子里安静温情的气氛感染了外面的兰叶,她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将门关上。 良久,泪水浸湿了皇帝胸前的一处布料,孟言真才红着一双眼抬起头道:“臣妾害怕。” “怕什么?” 孟言真说不出口,再度趴了下去,眼泪一点点挤出来,皇帝心中那点痛意快速扩大。 “妾身只是担忧,猊儿那孩子,平日里看着聪明灵秀,若是读书读不好,堕了陛下的脸面。” 孟言真没说实话,这一点皇帝有些生气,连安抚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烦躁的想要转动念珠,但念珠已经到了孟言真腕上。 “当真?” 孟言真惴惴不安,几度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最终败在皇帝的眼神下。 “妾身担心将来,猊儿被哥哥们不喜。” 她没说假话,只是没说完。 皇帝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意思,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她难道以为,他会将皇位传给老三? 但随机转念一想,以猊儿的荣宠,以及丹妃背后的李家,不论哪个皇子,恐怕都会想要将猊儿除之而后快。 孟言真本身就是盛宠,外族一家又出息,猊儿本身也不是三皇子那等废物货色,从小就聪明的厉害。 唯一可惜的点就是,他太小了。 他年岁太小,以至于,在哥哥们羽翼丰满之后,他还未曾成年。 他与哥哥们相差的年岁太多。 即便聪慧,也无法将前面的哥哥超越。 皇帝不是一次惋惜于猊儿的迟来,但凡早些,太子之位也不会悬而未决。 可惜,太晚了。 孟言真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此事无解。 皇帝能察觉到孟言真有意在消耗猊儿的天赋,让他不那么出众。 可那是他的孩子,他最喜欢的儿子。 他自然喜欢猊儿一切平平安安,顺遂康健,而不是连读书,都要躲躲藏藏。 猊儿今日才问过他,为什么母亲不喜欢他看书…… 皇帝知道缘由,却无法诉之于口。 “陛下不必担心,妾身也不过是一下想左了,今日见了表妹,说了些家里的事,已经好多了。” 还怕皇帝不信,掰着手指头跟他说,她今日用了六块点心。 “一点也吃不下?” 孟言真柔顺的靠回去:“闻不得腥味儿,总是觉得恶心。” 偏偏她如今在月子里,恶露不止,腥味儿时常萦绕在鼻端,便越发难受起来。 “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皇帝重新拍着孟言真的后背,将人哄睡,自己又重新回到书房,批阅奏折。 · 赵妨玉坐在马车上,从袖笼中掏出孟言真塞给她的小纸条。 纸条不大,写的内容却有些惊心动魄。 皇帝拿丽妃威胁周擎鹤为三皇子顶罪,要赵妨玉千万看好周擎鹤。 皇帝对周擎鹤可能已经起了杀心,毕竟去的是军中,刀剑不长眼。 等人死了,自然什么屎盆子 都能扣到周擎鹤头上。 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第287章 春芍出事 赵妨玉拿着孟言真的纸条,在马车上思索一路。 按照皇帝的性格,确实是做得出这样的事,周擎鹤去的匆忙,连王府也没回,但凡有机会,他一定会回来瞧一眼。 赵妨玉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纸条,眼神虚虚落在一处。 脑海里想的都是,军中文书能遇到什么危险。 赵妨玉对军中不算太了解,但也知晓,不少富贵人家,也会在战时托关系将家中不出息的子弟送去军中,做个文书,替人写写信件,捞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皇帝让周擎鹤作文书,到底是羞辱,还是故布疑阵,尚且不好说,只是赵妨玉担心之前派去保护周擎鹤的人不够。 军中可能出现意外,路上也不能放松,如今悬壁不在,家中也不再是安心之所。 次日清晨,赵妨玉的信件借由十四州为各大府邸送货的匣子,送到李氏老宅中。 周擎鹤不在,赵妨玉便将舒姐儿抱来一道休息。 她脑子里想的事情多,自然也睡不安稳。 “王妃,崔家小姐送来拜帖。” 醒枝将一封精致的水墨梅花拜帖轻轻放置在赵妨玉的梳妆台上,转身将周围的帷帐挂起。 赵妨玉知道崔子敏本家是有妹妹在的,只是京城的崔家宅邸之中,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住么? “崔佳姑娘何时来的京城?” 醒枝早料到赵妨玉有此一问:“回王妃,就昨日的事。” “昨日晌午入的城,小崔大人亲自去接的。” 赵妨玉嗯了一声,看了眼时间,便将拜帖搁在一边。 李家老宅暂时还没传消息过来,赵妨玉在鹤王府中,将所有下人召集在一处。 鹤王府主子少,但毕竟规模在那里,洒扫的人总不会少的,内侍省还时不时差人来问需不需要再送些人来。 周擎鹤走的消息已经有几日了,赵妨玉之前一直在外奔走,倒没工夫料理这些,结果今日醒枝出门时,花房里没人,一问才知道,这些狗胆包天的人竟然连春芍都拉去做洒扫了! 赵妨玉第一时间将前后门封锁起来。 赵妨玉坐在走廊下,日头渐渐有些晒了,毕竟入夏,烈日当空,没有遮挡,还这么多人站在一处,自然叫人难受。 人群之中渐渐传来低低的嗡嗡声。 赵妨玉当着众人的面,用完了早膳,这些东西都撤下去,醒枝几个伺候着赵妨玉净面,净手。 一套流程下来,赵妨玉坐在廊下,微风徐徐,干净清爽,院子里站着的人,无一不是大汗淋漓。 赵妨玉捧起香茗漱漱口,将杯盏搁在桌上,自有人换了一盏来。 视线从人群中扫过,嗡嗡声不小反大。 “今日是谁,将春芍调出去的?”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女管事,胖乎乎的,年纪不小,一根腰带紧紧勒着衣衫,几乎将人勒成一个葫芦。 那女管事自说自话,先给赵妨玉行了大礼,然后才恳切道:“实在是这两日园子里的活计太多忙不过来,春芍姑娘是花房的,也知道该如何料理花木,这才临时将春芍姑娘借调来用了一用。” 赵妨玉眼神落在说话的老妈妈身上,跟在她身后的大丫鬟,已经有人低哼了一声。 “园子里什么活?且说一说,我记得王府原先也不过几十个仆役,后来几个园子陆续竣工,又从外面采买了一批,凑出了一百。” “正院服侍的有二十个,醒枝几个是我的陪嫁,不算在王府的仆役里,王爷院的人也有三十之数,这些人不入内院,也不算在内。” 再去掉几个采买与膳房的,光是洒扫之人,便过了六十之数! 老妈妈面不改色:“王妃有所不知,王府虽然主子不多,但院子多,每日光是洒扫,便要耗费出去二十人力,一直做到晚间,才能将活计做完。” “另外入了夏,不少花树都要打枝,今年得了王爷吩咐,花园里还种了一些鸡头米与菱角,这也是点了人要日日精心料理的,再有便是荷塘,园子里也有不少地方都种了果树,为防蚊虫,还要花去不少人熏驱虫药。” 听着似乎是很忙,但远不至于如此。 赵家比不上王府,但主子也多出来不少,园子里的洒扫二十个人足矣。 又不是日日都要修剪花枝,熏制驱虫药一说,简直是无稽之谈。 府中账目上分明有驱虫药包这一开支,明明只需将塞了驱虫药的香包挂在林间,定时更换即可,哪里需要找人日日在林子里烟熏火燎的烧火熏虫? 鸡头米,菱角,莲藕,这些一概都是在水里生的,都有产出,时令不同,最多两人便足够,哪里如同这女管事说的,用得上这许多人? 分明就是聚在一处躲懒罢了。 “春芍是什么时候被调走的?” 女管事低着头恭敬道:“回王妃娘娘,是今日才调去的,人还没到去园子里,春芍姑娘便被醒枝姑娘带回去了。” 赵妨玉算了算时间,也对得上。 “中途遇上过谁?” 这下女管事倒是不敢答了,犹豫一瞬后才道:“遇见了采买的杨管事。” 这个杨管事赵妨玉是知道的,据说是因为生有残缺,于是才留在内院做采买。 否则也该是去外院的。 又一阵微风拂面而来,女管事忽然听见赵妨玉一声:“我记得,你是杨管事的姐姐?” 醒枝来禀报时,说看见女管事正带着春芍与杨管事说话。 女管事冷汗直冒,当即心中便惊疑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穿了,心虚的厉害,还要强撑着回答:“是,采买的杨管事,是小奴的弟弟,在道上遇见了,便说了会子话,难得春芍姑娘也在,顺道也说了两句。” 赵妨玉的眼神落在春芍身上。 杨管事是个天阉,娶不着媳妇,恰好园子里事多,他姐姐调出犯了错灌下哑药,但长相秀丽的春芍,恰好春芍第一回出花房,遇见的便是这位杨管事…… 如今的春芍站在一边,面上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有在瞧见赵妨玉望过来时,才对着赵妨玉猛然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她用了大力气,也不怕磕出脑浆子,鲜红的血登时顺着额头流下来,滴滴答答砸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她蘸着自己的血,在石板上写道:他要娶奴,奴不愿。 仆役们自从春芍开始写字的那一刻起,看向她的眼神便不由带上几分羡慕与尊敬。 奴仆的生命大部分都在奔波忙碌,读书识字那是只有体面富庶人家的少爷小姐们才会的东西。 春芍竟然会写字…… 其实赵妨玉身边的丫鬟个个都能读会写,毕竟手上账目众多,大字不识实在耽误差事。 人一旦会写字,想要拦住她的嘴,只有死才是正道。 否则即便是即便是削成人彘,也有透露消息之法。 赵妨玉的本意是,将春芍养在花房,如同当初的赵妨兰一般,将她安置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顺带拿她钓鱼,看能不能钓出来些什么。 没想到,钓出来的竟是自家管事之间的龌龊! “她们可曾逼你?” 春芍点头,继续写到:杨管事,意图不轨。 春芍见过赵妨玉怎么处置赵妨兰,自然也知道赵妨玉留着她的意思,好在她还活着,只是不如曾经体面,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花房累一些,苦一些,但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冬日还有烧不完的炭火,不算苦差事,就是打着让她老死在里面的主意。 春芍自知这已经耗尽了她与赵妨玉最后的主仆情分,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踏出花房一步。 结果今日杨管事将她强硬的调出花房,她还以为是拿她钓鱼,谁知道半道上遇见一个对她色眯眯的采买管事。 春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外乎这些人看她落魄了,想来作践她。 但时至今日,她也不知赵妨玉会不会为她做主。 赵妨玉的眼神在女管事与杨管事身上赚了一圈,从账册堆里,找出了采买的账册。 上面东西记录无误,也都是市价,看是看不出名堂,这东西得去查实物。 洒扫婆子将大厨房里今日刚采买回来的新鲜素菜拿回来一看,除去供给正院与外院的伙食,其他都差了一大截,蔫巴巴的,远不如正院的那些水灵。 主仆菜肴两套标准,这是常事,但菜品都是一道买的,账册上也是一道记录,这中间的差价,便是进了杨家的肚子。 水至清则无鱼,赵妨玉平日里抓大放小,对于一定金额以下的贪污,并不会太过苛责。 但杨家姐弟,姐姐打王府果树的果子出去卖钱,弟弟偷府里下人的伙食费,另外还有娘老子在马房侍奉,偶尔还会克扣一些马房伙食里草料豆子带回去。 “鹤王府,倒是养了一家子貔貅。” 春芍在一边长跪不起,杨管事姐弟也瑟瑟发抖的跪在一处。 边上都是侍卫,仆役们大气也不敢喘。 赵妨玉从人群之中,将杨妈妈的副手调出来:“杨妈妈的摊子你能不能接?” 若是不能,写封信去赵家,有的是人能干。 别家的姑娘或许不会如此频繁的找娘家,但赵妨玉却不是这般想的,自家人,太客气反而生疏了。 家丑不可外扬,那也看是谁,赵家无妨。 那副手年纪不大,瞧着不足二十,梳着利落的圆髻,簪着两把银钗,圆团团的脸,眼睛不大,但看着颇为和善。 那女子没想到赵妨玉问的如此直白,面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身体快过脑子一步,立刻跪下来谢恩。 杨管事一看,心都凉了,当即喊道:“王妃娘娘,奴婢姐弟为王府操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一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着实触动了不少人的心弦,下一瞬,赵妨玉清冷的声音传来:“苦劳?” “我鹤王府是没给你月钱,还是没给你父母买身银子?是短了你们吃用,还是叫你们病死了不给你们寻先生?” “给了银子的事,在你口中,到仿佛这些银子就该平白落到你家一般。我竟不知,仆役做工,这当主子的还要感恩戴德?” 一句话,众人如梦初醒。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古以来,钱货两讫,鹤王府从不曾拖发过一日月月钱,就算是饮食上有所欠缺,那也并非是赵妨玉苛待她们的,而是杨家姐弟苛待她们。 这话本不该说,再者,在场所有人,杨家姐弟说这话最没底气!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仆役拿钱办事,鹤王府的活计不重,只是这些日子周擎鹤忽然出京,流传出些风言风语来,仆役们想着男主子不在家,这才松懈起来。 谁能想,动到了不该动的,赵妨玉要与她们清算。 “灌了哑药,打断手脚,轰去庄子上,连带着父母,也一道喂了药送去。” 门外站着的老妈妈满脸横肉,谄媚的应了一声,拎着麻绳先将杨家姐弟捆好拖下去。 剩下的仆役瑟瑟发抖,几十双眼睛盯着,赵妨玉面不改色,坐在摇椅上,缓缓从一堆半人高的账册之中,又抽出一本。 一上午,发落出去好些管事。 如今正院的主子就她一个,在没什么比如今更好料理。 余下的也没有采买,先让府里的人顶上,实在挑不出人,便直接禀报到赵妨玉处。 不过三五日,便带出新管事来。 坐以待毙不是赵妨玉的性子,当日料理了府里的事宜,重新将春芍送回花房,余下的时间都在快速调度十四州的商队,加快地宫建设。 李家与赵妨玉的进度一致,都在建造地宫山室。 赵妨玉派去打听周擎鹤消息的人还没回来,先到了崔家小姐邀约的日子。 赵妨玉带着舒姐儿去赴宴,身后跟着三个大丫鬟,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花丝金花枝冠,额边两根指肚大的珍珠累丝小三元钗,一身墨绿色的丝绒芍药褙子,手里牵着奶胖奶胖的舒姐儿,戴着轻巧的荷花发箍,将两个包包头箍住。 下车时,见一素衣女子站在边上,一身水色内衬,外面一件苍山翠的水墨纹褙子,特地在门前候她。 第288章 鱼翅熊掌【大修】 崔雪言人如其名,如霜似雪,面如覆霜,气质幽寒,又并非拒人于千里外的生人勿近,如寒玉一般,光洁莹润,叫人不敢亵玩。 崔雪言略领先赵妨玉半身,偶尔见了什么,便与赵妨玉说些典故,或是家中人的趣事。 若是寻常好友,这般行事自然无可指摘,但两人不过初次相见,赵妨玉一时有些拿不准崔雪言此举是另有深意,还是恰好性子热络。 崔子敏穿了一身群青色的圆领袍,难得他肯松一颗扣子,露出里面一截雅黄提花纹的绸缎布料。 崔子敏鲜少这般打扮,他一向装扮的如同仙人一般,宛如即刻就要得道飞升的模样,圆领袍这般翻领的穿法一直都有,只是从未见他穿过。 乍然见到如此装扮的崔子敏,赵妨玉微微诧异,不过见到崔子敏在,便说明今日实际上邀请她来的,并非崔雪言,而是崔子敏。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要如此绕弯? 偏偏绕的又如此明显,避不开任何人的耳目。 在崔雪言的带领下,赵妨玉跟着崔雪言进了内院,内院之中,人便少了许多,去掉崔雪言带来的丫鬟,便只有原先洒扫的小婢。 案几上摆了茶具,等人坐下,婢女们鱼贯而来,送上新鲜吃食,崔雪言则慢条斯理的开始焙茶,也不说话。 小婢洒扫完被人带了下去,院子里只有崔雪言从崔家带来的老人。 “小女初来京城,并不曾认识什么玩伴,但实在仰慕王妃所为,故而冒昧下了拜帖。” 崔雪言说的客气,赵妨玉也不会傻子似的去问,明知冒昧为何下帖。 不过是个糊弄人的说辞,仰慕这个词,谁说是谁的。 相当万金油的话术。 赵妨玉与崔雪言寒暄两句,两人很快说到正题上。 “说起来,听闻王妃原先有合开香露铺子的打算,不知晓如今这生意可还在做?” 崔雪言将点好的茶送到赵妨玉面前,纤细白嫩,宛如水葱一般的手指,能隐约看到隐藏在皮肉之下的一点青筋。 与赵妨玉的骨肉匀停不同,崔雪言显然更为纤瘦一些。 茶盏里宛如云团一般的茶水上,点了一从精巧的兰花,寥寥几笔,便有岩兰风韵,茶膏调出的云脚绵密细腻,带着淡淡茶香,入口即化。 赵妨玉一品便知,崔雪言是点茶一道的行家,她曾在御前侍奉,方司膳自然也是教过点茶的,只是崔雪言这点茶与宫中匠气不同,显然是无聊时自己琢磨的。 “崔姑娘妙手。” 崔雪言抿唇一笑,恰逢微风一阵,吹动了她头上垂落下的一根浅色缎带。 “王妃谬赞,小女不过班门弄斧。” 两人又挤了几句商业互夸,赵妨玉才顺着崔雪言的话道:“如今局势不稳,香露铺子想要做大,最主要的一道便是,需要一条,甚至多条稳定的商路,来供应货物调度。” “外面还乱着,路上也不太平,多地都有流民悍匪之扰,若无当地官员护佑,再大的铺子,也不过是替旁人做嫁衣。” 大梁本就重文轻武,无论是田埂上的农户,还是朝堂里的官员,都是以文为尊。 这也便导致了,面对绿林劫道,寻常护卫十有八九无法应对,镖行价格高昂,也并非万无一失。 强龙不压地头蛇,山匪一般也是看碟下菜,譬如在清河,即便是再穷凶极恶的悍匪,也不敢动崔家的货物,在陇西,百姓就是自己饿肚子,也不会让李家的军汉吃不饱。 世家大族并非地头蛇,但在百姓看来,二者差别不大,所做的事,也相差无几。只不过世家大族自己吃肉,会给他们留口汤喝。 崔雪言闻言,雪白的手指在不同的茶饼之间流转,最终挑中了一饼普洱。 方才那一盏送进赵妨玉口中,如今这一盏,便是为她自己做的。 “王妃不必妄自菲薄,若无万全之策,长公主定在如何会与您合开千金楼呢?” 长公主入股赵妨玉之事,满京皆知,也正是因为此时,众人才看不懂赵妨玉想要做什么。 “自古鱼翅与熊掌不可兼得,王妃娘娘心有丘壑,自然有应对之法。” 赵妨玉不是傻子,做不出那等既要又要的事情来。 但世家与皇族,本就是东风与西风,不是你压我一头,便是我压你一头,皇族得了名声,世家便要实惠,世家拿了实惠,便要让渡些东西出来,一切都是需要置换的。 赵妨玉世家出身,自然是世家一派,但又因婚事,变成了皇亲国戚,立场不再坚定,如今还似乎隐隐要与皇族合谋,让不少世家都摸不清赵妨玉真正的意图。 崔雪言问说的隐晦,赵妨玉从盘中取出两块糕点,一块色白如雪,越到内里,越是透出深深浅浅的绿色,嗅一口,还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茉莉花香。 另一块便普通许多,样式不出众,无甚气味 ,但一掰开,露出内里饱满油润的馅料,味道极其特殊,风味绝佳。 崔雪言犹豫片刻,挑了那块茉莉酥。 赵妨玉将茉莉酥放入少女掌心,又掰开半块风味特殊的小饼,缓缓叠放在茉莉酥上。 茉莉酥精致,风味饼实惠,在赵妨玉黑白分明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笑意:“鱼翅熊掌并非不可兼得,只看是否有人愿意退让罢了。” 崔雪言闻弦知雅意,但她还是不明白,只是此等情况不容她细问,正要说话,却听赵妨玉主动道:“茉莉酥与风味饼都是我给的,我主动让,这便是多出的利,我若不给,那自然什么也没有。” “鱼翅非我本愿,熊掌亦非我本愿。” 一切都只不过是她达成目的的手段,既然是手段,那便是只看结果就好。 赵妨玉一席话,在崔雪言耳中听来,仿佛是惊涛骇浪,又仿佛无声无息的暗流涌动。 她暗示的长公主,还是即将入局的世家? 世家没有入局,那此时放在外面的,便是饵料,那她留给世家的陷阱,又是什么? 崔雪言看不出,头一回恨自己不够聪明,恨崔子敏自己想要跟人做生意却因为名誉与监视,只能让她代为出场,结果闹得现在不上不下。 谈又谈不明白,说又说不上话。不过如此紧要关头,她不会为崔家蒙羞,在外人面前露怯。 崔雪言沉默片刻,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关于赵妨玉的传言,世人只说她貌美如花,世所罕见,也有人说她嫁妆丰厚,富可敌国,京城的人说她是天生的商贾种子,最擅长黄白之道。 但崔雪言觉得,这些都不过是赵妨玉万千变化里的一面,犹如骰子,面面不同,又面面都是她。 人们所说的, 也不过是她无数优点中的一个,真正的赵妨玉,是一个聪慧,有野心,甚至图谋甚大的女人。 这一盘棋牵扯到五姓七望,还拉了长公主下水,怎么看,都不是下了一盘小棋。 崔雪言试图跟随着赵妨玉的行为,去推断她的意图,但最终也没推测出什么,信息太少。 赵妨玉有心卖关子,自然不会主动点破。 拈着那剩下的半块风味小饼吃着,笑眯眯的菩萨模样,任谁也猜不出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造反的事。 人不可貌相,不外如是了。 有心人未必看不出,只是不敢想,不敢想赵妨玉一个女人,胆子这样大。 毕竟周擎鹤都被发配到军中做个毫无实权,米虫一般的文书,赵妨玉留在上京,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赚再多的银子,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但赵妨玉不曾乱了阵脚,暂时安置了周擎鹤,便按照原定的计划,加速推进。 原先她是打算等到秋后生辰,在将五姓七望彻底拉入局,但如今局势变化,计划提前,崔家有疑虑,也是正常。崔子敏才华再出众,也不是崔家家主,在这等大事上代表不了整个崔家。 妄论他对十四娘还有些不能言说的私心。 崔雪言的到来,便是崔家的试探。试探不成,这生意他们便不会掺和。 换了一口清茶,漱去口中杂味,赵妨玉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打扇,眼眸落在崔家种的花上。 不过总归是崔家来了人,来了,便是一只脚踏上了她的贼船,赵妨玉不会让崔家有下船的机会。 转头见崔雪言还在调制茶膏,赵妨玉也叫人取了一套茶具来,另选了一份御前龙江,一点点焙茶。 轻缓的动作不疾不徐,极有耐心的模样。 两人都不出声,都在思索,赵妨玉到底更稳妥些,调制出来的茶膏云脚绵厚,入口却轻盈芳香,一口便知调茶之人极擅此道。 崔雪言目光看向赵妨玉,赵妨玉坦然一笑,没有半点犹豫,或对崔家临时反水的怨气。 崔雪言看着赵妨玉,赵妨玉自然也在看她,她坦然的很,干的就是这杀头的买卖,一点风险都不担,她往日也不会发下宏愿了。 但她做的事,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不曾主动害人,自然也无需愧疚,即便是有人因她而死,那……也是时也命也。 院子里空空荡荡,看不见外人,但在无法预防之处,无数人瞧见了她乘坐马车,来了崔家。 皇帝也好,杨故山也好,无论是谁在监视她,都不能阻止她。 她一定要来,一定要见崔雪言。 “千古之计,非一日之功,亦非一日之利。” “凭借一家之力,将商行开遍大梁,需要多少岁月?” 赵妨玉沾着着清水,在桌上又画了一根弯弯曲曲的线,将那线条包围。 崔雪言答不出,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皇权不许。 千百年来,少有世家达成这一成就,即便做到这一步,也不是盛极必衰的结局。 这是世家的规律,也是皇族的规律,无人能久居山巅不下,即便是千年世家,也总会因时局动荡,起起伏伏。 赵妨玉指尖微动,在那根略微蜿蜒的线上又延伸出几段来,宛如蜈蚣。 “五姓七望,互不侵扰。” “你们不出清河,只在清河境内与周边行商,同理,其他世家也是。” 光是如此,便足以涵盖大梁大片版图。 “南货北卖,不过是诸多小利之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罢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在自己家的地盘上做生意,难道也要管么?” 崔雪言明白过来,再看向赵妨玉,眼神之中不由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敬重与惊诧,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怎么她们老赵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一个如此聪慧的赵妨玉? 幸亏赵妨玉不是男子,否则他哥哥这状元郎能不能稳稳拿下还未可知! 赵妨玉在大夫人跟前长大,但到底不曾在世家大族中生长过,总有些许区别。 她不知晓的事,崔雪言知道,也正因知道,才感叹于赵妨玉的敏慧。 五姓世家同气连枝,生意上的往来也是常有,只是天下生意何止万千,其中错综复杂,难以言明。 五姓联合从不曾有,至多不过是借着姻亲嫁妆的名义,来回倒转。 联系颇深,但也不过是,两三家之间的交换。 婚姻,是世家之间最牢固,也最不牢固的契约。 赵妨玉做出的选择其实比联姻更为得宜,因为联姻的本质是财富与部分信息渠道的交互,而赵妨玉直接抓住了本质。 这是五姓世家内部惯于内部通婚的原因之一,也是外族打破头也想到迎娶世家女子的原因。 赵妨玉的联合商铺,是可行之策,甚至除非锦衣卫大规模截杀世家管辖之地的下线商铺,否则极难破除这张缓缓交织的网。 崔雪言缓缓咬下一口咸香的风味饼,笑意不达眼底:“茉莉香味清淡悠远,风味小饼也有一番趣味,这两者本不适宜一道食用。” 崔雪言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时,清亮的眸子中一片清明,无论如何,崔家有崔家的底线与坚持。 “茉莉酥是我所爱,这小饼尝一口也就是了,日日都用,怕是要积食坏了胃口。” 无论如何,世家不会与皇族为伍。 第289章 黄雀在后 赵妨玉等的就是崔雪言这句话。 “那若是长公主只占股份,不参与世家之间的一切呢?” 崔雪言:“……怎么可能?” 赵妨玉没有错过崔雪言眸中闪过的一丝错愕,唇角不由勾起,衣衫上顶级苏工绣的芍药,夺不去她半分容色。宛如琉璃一般的眼眸,宛如两颗晶莹剔透的墨色水晶,里面流动的墨色水液带着点点星河般的光点——不过是阳光映射,也美的目若含阳,浮光跃金。 “我能承诺,长公主不参与任何铺面事宜。” 赵妨玉当初许诺给华鸾长公主的,也不过是这大生意里的半分利而已。 这是重创杨家,安抚皇室的手段,也是赵妨玉与世家谈判的诱饵。 崔雪言直直盯着赵妨玉那双好看到极点的眸子,赵妨玉任由她看,甚至不嫌事大的举起三根手指,艳红色的唇比过世间无数红樱,一张檀口张合两下,说出了世人最惧怕的歹毒誓言:“我赵妨玉对天发誓,今日若有不实之言,出了这道门,便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崔姑娘若是不信,我还可以再加一道,若我叫长公主参与进来,叫我此生再赚不到一钱银子。” 赵妨玉态度一般,言辞极其诚恳,诚恳到崔雪言都不由噎了一下。 无她,这誓言太毒了。 前有五雷轰顶,后有穷困潦倒。 赵妨玉看着崔雪言的眼睛,不闪不避,任由她打量。 她就坐在这里,能让崔雪言看出一丝心虚算她输。 她确实是没说过一句假话,只是真话没说完而已。 再者,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祖国妈妈从小教育,要科学民主,至于神佛,个人按需信神。 毕竟纵观历史,也没看见几个历史名人是因为发誓做不到,而被雷劈死的。 可能有,但不重要。 熹贵妃都没事,她一定也没事。 赵妨玉脑海里思绪转的飞快,想到了有趣的东西,面上的笑容都愈发真诚几分。 弄的崔雪言还有些不好意思。 崔雪言也没想逼赵妨玉发誓,但她发的这样快这样毒辣,一时间让崔雪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索性重新点了一杯茶上送给赵妨玉:“王妃娘娘不必如此,真实与否,只在心中,不在唇舌之上。” 神明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日日去寺庙里的人那样多,也没见佛祖叫人事事如愿。 可见神也不是时时灵验的。 不过赵妨玉如此笃定,必然经得起查证,长公主只分红不经营一事,应当不假。 不过事情既然谈的下去,那剩下的,便好做许多。 为了防止引起锦衣卫的注意,赵妨玉光明正大的与崔家签了契书。 崔家从十四州与千金楼进货,从十四州调派人手,前往清河,参与店铺经营。 十四州离开了一批小姑娘,又迎来了一批新的卖货女郎。 清河当地,崔家几位娘子的陪嫁铺面之中,纷纷上了不少香露。 从前想要购买香露,只能前往京城,如今在崔家的铺子也能买了。 这东西价格与京城一致,不过货物是就近运来的,还有不少赚头。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赵妨玉从崔家离开,崔雪言敲响崔子敏书房的门,没等崔子敏说话,便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到圈椅上,长叹一声。 崔子敏好笑道:“怎么,谈不拢?” 崔雪言摇头,有些闷闷不乐的趴在桌子上,方才与赵妨玉坐在一处时,她是端方有礼的崔家女,如今她就是被哥哥推出去做拔苗助长的小白菜。 崔雪言白了崔子敏一眼,想起赵妨玉,又生不起气来,只能无奈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好像比我多一个脑子。” 前面说话弯弯绕绕,一会儿鱼翅熊掌,一会儿茉莉酥风味小饼,各种隐喻齐齐上阵,后面再是长公主与世家,绕的人头晕脑胀,最后她暴露底线,赵妨玉答应的爽快,爽快到她有种……被人耍着玩的错觉。 仿佛赵妨玉早已洞悉一切,她所以为的底线与坚持,在赵妨玉眼中,宛如暗夜举火一般显眼。 崔子敏走过来敲敲崔雪言的脑袋,嫩白的皮子立刻红了一块,崔雪言烦的厉害,趴在桌上捶了一拳崔子敏的腰,他佯装无事的侧过身道:“你当她的十四州是怎么开起来的?” 大梁厚嫁之风兴盛,但谁家小娘子出嫁,不是几十台上百台的嫁妆? 谁家不陪几个铺面田庄? 但这千千万万的小娘子里,又有几个,能如赵妨玉一般,做出十四州? 她在京中陪嫁铺面不少,没一个是亏损的。 一个十四州还能说是运气好,个个都盈利,那便是实打实的本事。 “你还小,无妨。” 退回桌边,将方才写好的信装进信封。 赵妨玉的这桩生意是否参与,崔家早有论断。 此番交涉也不过是家中特意替崔雪言寻得一个谈判历练的机会。 赵妨玉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女儿家不似男子,能外出游历,见识百种人百种事,能碰见是一个赵妨玉这般的,交谈一番,也能让人有所进益。 崔雪言年纪还小,但婚事已经定了卢家嫡长子,未来便是卢家宗妇,自然不能锁在闺中,如寻常小娘子一般。 将来与她打交道的,都是宗妇,个个都是人精,让她单枪匹马与赵妨玉这样心眼子多的和莲蓬一般的人碰一碰,往后如何行事,心中也能有个底。 免得再外人面前吃了教训,叫人背地里说她的不是,如今人还待字闺中,就算做错了什么,也有家中能帮着兜底,出不了大事。 在这边是,赵妨玉不会挖多大的坑害人,将来崔子敏和十四娘的事成,两家还算连襟。 赵妨玉的为人处世,在崔子敏看来有些过于迂回,但境遇不同,赵妨玉的所作所为,在女子之中,已算第一等中的第一等。 “今日可学到什么?” 崔雪言脑袋歪了歪,思索片刻道:“底牌不能暴露的太早。” 但一想又不对,赵妨玉字字句句都在引导她,引导她说出,世家与皇室不能共存这句话。 “也不对,她母亲出身李氏,她知道世家的底线是什么。” 她自来时便知道,崔家不可能与让长公主插手经营。 这一场谈判,从最开始便奠定了结局。 崔家在明,赵妨玉在暗,她是被动的一个,自然处处受制。 崔子敏见她想明白这一层,总算点了点头:“下回见她,可想好如何做?” 崔雪言低头冥思片刻:“我们是第一个入局的,我们该要三分利。” 赵妨玉意图拉五姓七望下水,长公主占半分,五姓七望占多少?一分?一分都算多的。 赵妨玉是生意人,不会那么好心。 但如今除了崔家无人入局,她们狮子大开口多要一些,要的便是赵妨玉的利润。 赵妨玉要给五姓七望分多少利,必然是早已想好的份数,她崔家第一个入局,自然要占头筹,她才不管其他家占多少,她们家理应占的最多。 明明是赵妨玉有求于崔家,结果在赵妨玉的操作下,便成了赵妨玉手中有宝物,待价而沽,崔家主动入局争抢。 主动权一下便到了赵妨玉手中,叫她忽悠着忽悠着,忘了商议此事。 崔雪言将今日之事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回头来看,便能发觉不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崔子敏见崔雪言不必他引导,将人送回去,转头给周擎鹤又写了一封信。 · 赵妨玉离开时崔家之后,一直按兵不动,整日住在王府之中,带着舒姐儿玩闹,绣庄的老板隔三差五上门,不是给舒姐儿和她做衣裳,便是给她们俩打首饰。 所有人都在看戏,认为赵妨玉此时不过是假装坚强。 世人都传赵妨玉日日独守空房,寂寞无助,担惊受怕。 实际上的赵妨玉,日日快活似神仙。 这流言没传几日,打脸的消息便从远方传来。 一月后,朔北沈家的米粮行里,卖上了各式香露,有十四州的自研款,也有千金楼的南诏特供。 京城无数等着看笑话的人面面相觑。 再过半月,陇西李家所有铺面,全部上架千金楼与十四州的香露。 陇西,清河,朔北,再一个,便是周令柔的封地,也开了两家十四州分店。 十四州的香露行可谓遍地开花,赵妨玉在各小国之间买了不少好东西屯在边境,悄悄运往从境外运往朔北。 在第一批货物启程之时,周擎鹤终于慢悠悠的到了军营之中,替人代写文书。 赵妨玉为他送来的人多,这些人将周擎鹤送到之后也不离开,除了几个跟进去的人,剩下的直接在军营附近聘了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因为离得近,周擎鹤没事还能出来打个牙祭。 文书一职,除非敌军打入城中,否则敌军绝不可能见到他。 若是当真想弄死他,只能走下毒或刺杀的路子。 但无论哪一样,三皇子都讨不了好。 他死了,都不比人暗中推动,朝中官员自己便会把屎盆子死死扣在三皇子脑门儿上,不过也未必是屎盆子,也可能真是这蠢货干的。 周擎鹤饮食方面无比慎重,安安生生在军中过了不到两个月,便听闻十四州开到了他附近。 悬壁安心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安心不少。 周擎鹤偶尔会借用十四州的渠道,送一些信件出去,这些信件有的去江南,有的去支曲,还有些连悬壁都不知道去向。 两人相隔千里,各忙各的,该忙的也没耽误。 赵妨玉安静的在仿佛不存在,但不断传来的消息,众人仿佛已经看见,有数不清的银子自己长了腿儿,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往赵妨玉的家里蹦跶! 杨潇翡气的在家摔杯子砸碗,清脆的响声不断传来,精美的瓷器转瞬便成碎片,繁华好似一梦,眨眼就成了空。 翘儿在边上吓得直哭,杨潇翡也顾不上翘儿,一把将手里的杯盏摔倒丫鬟脚下,碎裂的瓷片迸射溅开,吓得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 血液染红了布料,翘儿哭的撕心裂肺,杨潇翡越发心浮气躁:“都是死的?还不将少爷带下去!” 小丫鬟忍着泪抱着翘儿站起来,踩着血脚印出门。 三皇子坐在一边看着,看杨潇翡发疯,眸底一片阴翳。 原先安排好的差事没了,如今他又如同废人一般被囚禁在家中。 人关久了是会疯的。 显然杨潇翡已经要疯了。 “啊啊啊啊!” 杨潇翡气的乱喊,心里的怒意根本压抑不住,看见什么摔什么,金贵的瓷器瞬间变成了碎片,但无论是她如何摔盆砸碗,也无法缓解嫁妆被赵妨玉算计一空的怨恨! 杨潇翡的声音尖锐刺耳,宛如猫指甲刮擦镜面,刺的人耳朵生疼。 三皇子一直冷眼旁观,如今看不下去,站起身来,一巴掌对准杨潇翡的脸狠狠扇过去! 杨潇翡猝不及防之下,被扇的几乎飞起来,一瞬间脑中空白,耳畔似乎有什么在嗡嗡作响,但她什么也听不清,只有尖锐的耳鸣在脑海中喧腾。 巴掌声与瓷器碎裂声差别极大,丫鬟们连头也不敢抬,在巴掌声响起的瞬间,扑簌簌跪下一片。 地上都是杨潇翡之前摔碎飞的到处都是的瓷片,丫鬟们忍痛也要跪下,生怕自己跪慢了叫杨潇翡记恨。 杨潇翡哪里还顾得上丫鬟? 她怔怔的捧着自己一边侧脸,这半边脸已经失去知觉,仿佛麻木了一般,但掌心能感受到,半边脸滚热,已经开始肿胀。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三皇子,当看清三皇子阴毒的眼神时,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三皇子的眼神,不像是看夫人,像是看死人。 三皇子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心中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安静些,别像个疯子。” 三皇子见不得杨潇翡这副窝囊样子,原本看了杨潇翡就烦,如今更是嫌弃的要命。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三皇子想不通,皇帝是不是早已看破他的伪装,否则怎会赐给他一位如此无能的王妃? 对比起赵妨玉,杨潇翡差的何止千里? 他也不需要一个疯子,做自己的正妃。 第290章 下落不明 之后赵妨玉与崔雪言私下又见了几回,赵妨玉与她聊的还算投机。 长公主只守着自己的千金楼一步也不肯挪窝,剩下的事她也不管。 只有涉及到南诏商队采买时,她才会出面。 毕竟赵妨玉要避嫌,长公主虽有怀疑,但后续南诏商队与其他商铺交谈商议,赵妨玉不曾出面相助,甚至连线也不帮忙牵一根,包括李家,崔家的商铺交涉,都是赵妨玉签单,长公主压价以及出面给南诏与崔家牵线。 因为最后这些货物千里迢迢来到大梁,都要到千金楼过一下明路。 可以说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两者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 长公主捏着舒姐儿肉嘟嘟的脸蛋,时不时觑一眼赵妨玉,只觉得赵家的孩子似乎没一个不好看的,连带着她们俩的表姐孟言真,都因容貌宠冠后宫。 赵妨玉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她这两日身上来月事断了药,得等月事后才能将药续起来,再加上没有夜安裤姨妈巾这一类好用的物件,古代的月事带,还是让人无法适从。 赵妨玉看着长公主逗弄舒姐儿,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 “清河崔家,签了那样大的单子,你也不想着多赚一些,没得叫那些蛮夷赚的盆满钵满。” 长公主似乎是为了赵妨玉好,嗔了赵妨玉一眼。容貌昳丽明艳,如何都是动人的。 “可别说我市侩,那样大一笔银子,天长日久的,你也不心动?” 赵妨玉心想的,都是我赚钱,我当然不必心动,但面上还要装两分高人气质:“此事另有隐情。” 长公主不解,这其中能有什么隐情,总不能这南诏来的香露背后,谁是另一家的豪门氏族? 也不对,五姓七望,即便是研制出香露,也不必手段如此曲折。 于是不解问道:“什么隐情?” 什么隐情能让赵妨玉这赚钱祖宗放着银子不赚? 赵妨玉转头瞥了眼窗外,一脸高深莫测:“说来心酸,不提也罢。” 长公主几时见过赵妨玉这番作态,立即凑过来,做洗耳恭听状,还以为赵妨玉要说什么密幸,结果下一刻,便见赵妨玉一脸沉痛的作怪道:“自然是做不出那许多来。” 繁华之地遍开十四洲,十四州的香露每日都能卖出去许多,但大梁境内鲜花产能有限,毕竟不是21世纪,各地都喜种植经济作为。 此时粮食生产力还是不够,天灾人祸频发,地拿来种粮食都不够,能拿来的种花自然也就更少了。 花少,香露自然也少。 赵妨玉也不是不想做多,而是在国内扩大生产,容易影响民生。 “我倒是也想要多产一些,可这哪里是多产能产得出的?” “光是京城,一年才能产出多少花来给我做香露?” 原材料就那么些,产能已经拉满了,再追加机器,也不过是徒增浪费。 长公主一想也便跟着明白过来,赵妨玉手里有多少块地,每年产多少鲜花都是有数的。 再是想要多产,鲜花不够也是空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怎不早些说?春日时多种些花树,再过几个月也能收获了。” 花不像果子,光树便要养上好几年,这东西一年生一年养,春生夏开,秋凋冬谢,春日里觉得数量不够就该多种一些,横竖赵妨玉的香露买的好,种再多也不怕卖不出去。 更何况赵妨玉这些年来赚了多少银子,哪里会买不到地? 买地种花又不是买地开铺子,还要看地段看位置,只要花养得好便是。哪里会找不到地方呢? 在长公主来,这完全不是足以困住赵妨玉的问题。 赵妨玉轻哼一声,缓缓于长公主解释,她未必不动,只是常年养尊处优,想不到这一层上:“鲜花于太平年间,能卖的上价,百姓卖花换银子,我拿香露卖银子,买家得了想到的东西,心里高兴,自然处处都好。” “可一旦遇上荒年,种出来的鲜花换不成口粮,我便是大罪人了。” “若当真荒废良田,改种鲜花,御史明日就敢碰死在我家门口的石狮子上。” 陈州干旱,颗粒无收,官员尚且落马,民间焉能不找出几个替罪羊来平息民怨? 赵妨玉想赚安生银子,不想半夜醒来,梦见银子上都是一层层厚厚的血。 再者还有一点便是,物以稀为贵。 “当初杨家与我较劲,两家卯足了劲儿把价格往低了卖,这有什么意思?” 赵妨玉缓缓打扇,美目流转之间,吐出了一句让长公主暗骂奸商的肺腑之言:“他一瓶香露赚几个银子,我一瓶香露赚几个银子?” “我早算过了,再加上人工,车马,他们那利润堪称微薄。” “南诏来中原腹地千里迢迢,不算鲜花,人工,做香露的器物耗材,光是车马,便要多少银子?就算一路上都用竹筒这类便宜的瓶罐装着,千里之遥,水路陆路来回变换,难道没有损耗?这些损耗咱们又不担,自然只有他们自己能担。” 南诏香露遍地都是,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买不上价。宛如现代遍地都是的快消店,什么铺面都能去进货售卖。 而十四州却因为产能有限,光是供不应求,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赵妨玉指尖戳了戳太阳穴,面上装出几分难色,唇角却是上扬的,不难叫人看出她的促狭:“不仅是今年,明年十四州也不会产出更多的香露了。” 赵妨玉指指京郊东南角的某一处道:“我买了一座山,只等拿到契书,这山上往后便专供种花,届时雇佣花农进行培育良种,往后不会再从民间收取鲜花。” 民间收取来的鲜花品质并不稳定,各地鲜花品种不同,香味自然也会产生不同差异。 南诏香露走的是低端路线,赵妨玉要做的便是将十四州的香露进行高端品控,从源头开始升级包装,保证产出品质。 原料升级这种口号,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骗局,屡试不爽,直到赵妨玉穿越时,仍旧有无数人为之着迷。 拿来骗古人更是一骗一个准。 长公主似懂非懂,赵妨玉知道她不明白,便口头与她解释,此时没有舆图,长公主也没有什么概念。 赵妨玉仍旧是随手拖过一盘点心,细长的高足盘上,堆着小山一般条头糕,这东西长公主喜欢吃,所以即便用起来有些许不便,但也不过是多双筷子或两根银签的事。 小山一般的条头糕,被赵妨玉凌空圈出来一块地方。 “譬如这是一座山,我专门辟出一块地方,种最顶级的桂树,栀子花,产出的鲜花品质远胜于民间,这样做出的香露,难道不比原先的香露更为珍贵?” 一座山都买了,哪里会只种桂树栀子这类便宜货? 赵妨玉买的那座山,经过挑选,上面有两三个泉眼,反季节养一些鲜花,再好不过。 赵妨玉玻璃花房里,一直培育着不同品类的花卉。 茉莉,便是赵妨玉培育的重点方向之一。 这一盆端上来的茉莉,花开如云,更难得是,茉莉色白,清雅馥郁。 这一盆是新培育出的垂丝茉莉,开的如同瀑布一般,恨不得从盆里爆出来,一支支雪白花串垂落下来足有半条胳膊那么长! 一屋子里,只有这一盆,便香的叫人如同置身花园。 长公主什么精品没见过?姚黄魏紫,也是家常便饭。 这个,却是实打实第一回见到。 分明是茉莉花,如同垂丝海棠一般,丝丝缕缕…… “这是花农培育去年培育出的,只是去年培育出的垂丝茉莉没有香味,宛如海棠无香,所以也不曾拿出来送与姑姑赏玩。” “今年这好东西总算是培育出香味,也算不负所托。” 长公主看着这一盆长得极好的垂丝茉莉,明艳的面上满是笑容,甚至耳边还有淡淡红晕。 “当真是送我的?” “一盆花而已,姑姑喜欢便好。” “再者姑姑当日肯帮我,妨玉感激不尽。” 长公主目光恋恋不舍的从茉莉上收回来,看向赵妨玉的眼睛,已是柔和之中又夹杂了些许嗔怪:“快说吧,又给我安排了什么活?”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样好的花,这样重要的东西,摆明了是赵妨玉将来要拿去做香露的。 就这样送她,也不怕她将这花卖去南诏…… 长公主不知道赵妨玉对她这莫名其妙的信任从何而来,但谁会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猜疑? 被人赤诚以待,总好过提心吊胆,处处揣摩。 赵妨玉弯唇,没什么力气的摇摇头:“当真无事,不过一盆花,不值当什么。” “姑姑自己赏玩怎么都好,只别给了旁人。” “等来日,我可还得靠它为我赚银子呢。” 长公主认认真真打量这盆花,这样的极品茉莉做出的香露,价格恐怕比之真正的蔷薇露,也不差什么了。 舒姐儿玩累了,闹着要回去,醒枝抱着小胖墩出门后,长公主与赵妨玉又聊了一会儿闲嗑,不过是谁家的女儿定了人家,谁家的夫君不上进,在青楼拖欠银子闹得一家子没脸一类。 盯着墙上挂着的梅花图,长公主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对着赵妨玉道:“我记得你嫂嫂是礼部梅家的人?” 这话头起的突然,赵妨玉眸底暗色一闪而过:“是,嫂嫂是梅大人的嫡女,还有个弟弟,如今在做钦差。” 长公主眼波一转,笑容淡了下来,言辞之中多了几分宽慰:“今日早朝传来的消息,说是钦差在去陈州的路上,突然遇袭,钦差梅大人落入水中,不知所踪。” 长公主依稀记得,这位小梅大人在朝中也是风头无两,一个崔子敏,一个梅占徽,是青年官员之中最为出众的两位。 王阁老曾言,两位都有入阁之资。 崔子敏入阁不奇怪,梅占徽异军突起,算是黑马。 更何况能在朝中与崔子敏不相上下,已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了。 毕竟崔子敏可不是一般人。 赵妨玉终于提起一丝力气,往上重新靠了靠:“什么时候失踪的?护卫呢?” 此事她当真不知,今日早朝的消息,如今周擎鹤不在,她得知消息的渠道少了一个,延迟的厉害。 赵妨玉记得,跟着梅占徽一道去调查陈州真相的还有一个裴严。 那可是锦衣卫,能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将人掳走…… 赵妨玉眼眸半阖,心里将皇帝十八代祖宗都骂翻出来了。 什么狗屁倒灶的皇帝,手底下官员那样多的错漏不看,一天到晚盯着自己的儿子祸祸,这样的人还坐在皇位上一日,都是老天爷缺了大德。 怎么不来个雷给他劈死算了? “还派了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从旁协作,按理说,要派也是该派北镇抚司,结果偏生去的是南镇抚司的指挥使。” 南镇抚司从文,北镇抚司从武,杀人放火,抄家灭族这些脏活儿一向都是北镇抚司干的。 南镇抚司,更多是暗探刑讯之工。 赵妨玉听着,难得想起裴严来。 她在宫中与锦衣卫打过不少交道,锦衣卫南镇抚司是不如北镇抚司武艺高强,但裴严能坐到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武艺最次也是中上。 在裴严与一众暗探眼皮子底下将梅占徽掳走,要么是陈州当地的锦衣卫死的差不多了,要么是裴严与梅占徽在做局钓鱼。 前者情况更为严峻,锦衣卫全军覆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地官员无差别杀人,二便是锦衣卫内部有奸细,将陈州当地的锦衣卫名单泄露,导致锦衣卫无一生还。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梅占徽的失踪,是皇帝授意,锦衣卫默许的。 无论哪一个,梅占徽都要经历几场九死一生。 对于梅占徽,赵妨玉印象不深,只记得御前的脸,一身红袍,其他便没有什么印象了。 “陈州已是如此穷山恶水之地了?” 陈州贫困,赵妨玉的店铺一直不曾开去陈州。 现下便是一点线索也无,两眼一抹黑。 第291章 出动令牌 赵妨玉这边得了消息,赵家定然也是一样,此时送信回去不过徒增烦扰,赵妨玉去信给周边的铺子,让人在当地打听打听梅占徽的情况,以及陈州本地若有什么大事,连带着每半日的邸报都送一份过来。 另外有安排人手,送了梅占徽的画像过去,若是有人去铺面求援,可施以援手。 长公主走时是拎着酒壶走的,她看着舒姐儿,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醒枝服侍赵妨玉换过一回衣裳,赵妨玉阖眸:“去十四州问问,有没有人祖籍是陈州一带的,喊来见我。” 此时不便回赵家,梅循音约莫已经回梅家了,家里乱做一团,还有赵熙环一个小娃娃在,不如留在鹤王府,多带些消息,再一并回去。 她自己是不喜欢在遇事时,碰见些什么样也帮不上只知道问为什么,还要自己额外分心去照顾的人。 哪怕是想帮忙,也有些招人厌烦。 嫂嫂与母亲不同,再亲也到底隔了一层。 “再预备着太医,别叫嫂嫂家的事,惊扰了大姐姐。” 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屋子里人影匆匆,方才的小宴已经撤了下去,舒姐儿都在赵妨玉的床榻上睡下了。 等人都下去,赵妨玉从周擎鹤的书房中,取出了那道令牌。 外院都是周擎鹤的人,第一次见到夜深人静,手持令牌而来的赵妨玉,众人也头也不敢抬,小心翼翼的核对过令牌的真伪后,外院的管事跪在赵妨玉身前。 乌黑的袍子宛如浓墨,撒在地上几乎看不见,这一片竹影摇曳,几乎遮蔽月光,外面还算亮堂,竹林之中,便昏暗的过分。 为防止惊动他人,赵妨玉不曾提灯,只披了一件弹墨披风。 女子不施粉黛的面容,在昏暗之中,宛如勾魂摄魄的女鬼,又似冷面藏刀的罗刹。 檀口一张,便显出她与周擎鹤的不同来: “务必找到钦差梅大人。” “若遇锦衣卫,可暂避锋芒,人和证据,必带回来一样。” 梅占徽失踪,若不是皇帝授意的,那么陈州境内必然有三皇子党派还未销毁的证据,且藏得并不高明。 若当真藏的好,这些东西不怕人查,何必惧怕锦衣卫与梅占徽? 大大方方放人进去搜查一番,也好洗脱嫌疑。 偏偏是在陈州跟前失踪的,偏偏失踪的人只有一个梅占徽。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若是藏的不好,已有梅占徽一个明晃晃的靶子在前面竖着,周擎鹤的人改头换面进入陈州,拿到证据回来,反而能轻松拿到击溃三皇子的证据。 一个搜刮百姓民脂民膏的皇子,再没有继位的可能。 赵妨玉下完令便离开,重新将令牌放回书房,抱着舒姐儿躺在一处,脑海里关于陈州的信息不断流转。 陈州算得上依山傍水,只可惜土地过于泥泞,天气多雨,林间易生瘴气,所以物产不丰。 历任官员想了许多办法,也不曾将陈州治理得宜,想来未必是治理不好,是特意治理不好的。 赵妨玉在脑海里一点点提炼信息。 陈州干旱,百姓颗粒,三皇子前去陈州赈灾,捞完最后一笔后带着大批赈灾银子,拍拍屁股离开。 陈州当时斩杀了不少官员,但当地的士族,毫发无伤。甚至连邸报中都不曾提及,陈州当地有哪些大族。 遇到干旱硬生生熬了半年的百姓,也不知道吃没吃上赈灾粮,吃到多少赈灾粮,赈灾银子的大头进了三皇子的腰包,剩下的官员为了表明立场,就算本意不愿,也得跟着捞一笔。 否则怕是活不下去。 新来的官员与三皇子穿一条裤子,当初必然对百姓不好,以至于如今证据藏不住,法不责众,总不能屠城。 陈州百姓活的艰难,恐怕当地对皇权深恶痛绝,又因不具备反抗能力,被强行压制下来。 如今梅占徽的到来宛如这些贪官们的狗头铡,到了家门口,才有了这殊死一搏。 挟民为质。 事到如今,谁都知道陈州有问题。 皇帝就是派遣军队,也得把陈州推平。 否则如此违抗皇权都能好端端活着,如此挑衅,天家威严何在? 赵妨玉怕的是,皇帝已经先一步做好伪证,将屎盆子扣在周擎鹤头上。 指鹿为马,说当初在朝中压下求救信的不知名皇子,乃是一向荒唐的周擎鹤。 赵妨玉这一夜都睡得不好,次日一早醒来,当即给宗正寺的几位夫人下了帖子。 邀她们赏花。 赏的仍旧是新出的垂丝茉莉。 另有一封帖子,邀请了大夫人与梅循音。 赵妨玉装作一切不知的模样,在家中摆了小宴。 富贵人家的好处便是,无论多忙,活计都是抢着干的。 花梨木雕花八角窗格纹凉塌,正中摆了一个酸枝木的小几,外面罩了一层天青色的荷叶纹缎子台布,上面林林总总摆了不少小食。 左右两边各拜访了不少小案小几,一看便知道是为夫人们准备的席位。 夏日蚊虫多,提前两日便在此处支了极细密的网布纱帐,再有丫鬟连夜进去灭杀蚊虫,再点上驱虫的香料熏蒸一夜,次日一早换成醒神的冰魄香。 诸位夫人们到时, 每一位的案几上,都摆着一盆花开如云的垂丝茉莉。 赵妨玉亲自去接的人,梅循音一见她便忍不住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眼底微红,赵妨玉暗暗摇了摇她的衣袖:“嫂嫂来的这样早,也是眼馋我花房里的好东西?” 大夫人与赵妨玉对过一个眼神,便明白赵妨玉已经不是往人心口上戳刀子,立即带着梅循音往里去。 大夫人与梅循音来的早,但见到赵妨玉如此大手笔,纷纷侧目。 赵妨玉解释道:“今日还宴请了宗正寺的几位婶婶,她们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不好叫她们瞧了笑话。” 这东西民间氏族都不常见,也就皇家见得频繁,春猎冬猎时常有。 也不是用不起,只是太过张扬,容易被参。 赵妨玉嘴上说着怕被御史参上一本,其实该干的一点没少干。 大夫人压下心中疑问,与赵妨玉一同进入,一进到里面,梅循音便附在赵妨玉耳边,说了梅占徽失踪之事。 到底梅家是梅占徽本家,得知的消息比赵妨玉这等外围人士清楚不少。 “徽弟并非遇刺,他的长随在刺客身上,瞧见了吴家的令牌,另又锦衣卫则在刺客身上的隐秘处,瞧见了一个图案。” 梅循音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清清楚楚的画着刺客身上的图案,赵妨玉只觉得这图案眼熟。 圆团团的图案,内里藤蔓密布,中间圈着一只怪模怪样的独脚鸟。 像是谁家的家徽。 只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家徽都是常见的,只消往樊楼十四州门前一站,三五日便能将京城大半人家的家徽看的七七八八。 大夫人却先一步打断赵妨玉道:“京城之中,没有哪一户人家,家徽与此相同。” 赵妨玉心道一声难怪,怪不得她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这家徽。 “吴家,可是杨家有姻亲的那一户?” 赵妨玉与杨家打交道久了,杨故山明面上有几门亲戚,平日里走动都用的那些人,也是只消的。 吴家并无人在京中做官,是个富户,据说是两家祖上有旧,说是姻亲,实则与门客下属并无不同。 “吴家的家徽查过没有,另外,去他们祖地查查呢?” 家徽这东西再是好查不过,往人家家门口一蹲,不出三日就能看出来。 “这些我已派过人去了,你嫂嫂来,主要也是有事相托。” 梅循音原也是只坐了半边凉塌,此时闻言便从凉塌上起来,走下脚踏,端端正正的对着赵妨玉福身:“涉及多方,但梅家是梅家,四妹妹愿意帮梅家一把,梅家感激不尽,必有相报。” 梅家到了梅循音这一代,出息的子弟不多,跟梅占徽比起来,又是一个天一个地,可以说是将来梅家能走多远,全看梅占徽能走到哪一步。 梅占徽的重要性对于梅家不言而喻,梅循音当初不愿因为姻亲,让梅家涉及夺嫡之争,如今自然也不能因为姻亲,来要求赵妨玉无条件的帮助她。 这一点梅循音很清楚,更何况之前还有礼哥儿与赵妨兰的前情在,梅循音就是想舍下脸面一回,大夫人也不会允许。 赵妨玉也没说什么,都是亲戚不必如此之类的客套话,她帮忙实打实的要花力气,你什么都不要,旁人反而觉得你所图甚大,要不然就是纯傻子。 以德报怨这种事,赵妨玉做不出。 “嫂嫂且先坐下,若是有帮忙的,也说出来我们一道商议商议。” 梅循音捏着帕子站起来,站到大夫人身边,不过两步路的距离,她已冷静下来,神色上叫人看不出破绽,只有指尖拧出褶皱的帕子,叫人看出她心底的不平静。 “徽弟落入川水河,川水河的下游,是池州府。” “四妹妹的十四州开在池州府邸,想让四妹妹帮着在池州一带,寻一寻徽弟。” 赵妨玉闻言,一只手拍拍胸口,转头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看向大夫人:“我还当是什么事,此事我前日听华鸾长公主说了,当即便派人给池州府的十四州去信安排。” 说着又转头看向梅循音:“只是小梅大人如今是钦差,差事做不好,回来怕也不好交差,所以特地交代了寻人不可大张旗鼓,但城门处都派人守着,另外小梅大人若是寻上门来,所需所求,无有不应。” 梅循音落水,身上的路引也不知在不在,若是不在,恐怕连城门都进不去。 陈州能做到那一步,其他地界怎会不派人守着?尤其是各大城池的城门。 赵妨玉把这一层说出来,梅循音眼眶不由一红。 赵妨玉这才接着道:“嫂嫂不必有心,我已叫十四州的人,雇了镖局的师傅,去各乡镇里寻找,小梅大人若是落水被人救起,村中反倒安全些。” 梅循音点点头,确实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转过身来再度对着赵妨玉福身,赵妨玉连说避开说使不得。 大夫人看着不说话,一切任由她们姑嫂闹去。 梅循音安心吃了一口茶,不多时那些宗正寺的夫人便来了。 见了这奢华到几乎蔓延到房顶的奢华往账,纷纷夸赞起来。 这些都是老牌皇族,宗正寺又是极有油水的地方,这些夫人也是说一句穿金戴银便太俗了。 一身不见金银器皿,但无论哪一样掏出来,都能换小山一样的银钱。 裙摆摇曳,华光闪烁,几人相携而来,显然都是相熟人家,隐隐有几分手帕交的味道。 大夫人与梅循音去到赵妨玉安排的坐在,仆人撤走凉塌,重新搬了新的案几上来。 赵妨玉的年纪与辈分,坐在主位有些不合适,毕竟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比她辈分大。 但她便是安安稳稳的坐着,对几位宗正寺夫人之间隐隐流传的异样目光视而不见。 反而邀请她们品鉴今年的新茶。 夫人们一边品鉴,一遍看着面前犹如垂云的茉莉花赞叹,席间丫鬟们来来回回,大家正常吃喝,一切仿佛都不过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赏花宴。 直到赵妨玉一句:“婶婶们喜欢,那婶婶们觉得,这花可否能做成香露?” 一时间,宗正寺的夫人们对视一眼,那一眼似乎在说,赵妨玉怎能没话找话到这种地步? 离赵妨玉最近的那位夫人款款笑道:“这花自然极好,极妙,只是想来金贵,做成香露未免奢靡。” 赵妨玉弯唇一笑,这些人居然跟她说奢靡。 明明她们才是奢靡的祖宗。 赵妨玉不谈奢靡与否,只道:“婶婶们既然觉得这做成香露适宜,那妨玉便也安心了。” “此前一直犹豫不断,只是不知改不改做,毕竟这花金贵,怕人不喜。” 赵妨玉一拍手,几个貌美的丫鬟捧着锦盒纷纷送到众人案上。 赵妨玉拨弄了一番面前垂下的雪白茉莉,笑的真心实意:“一些薄礼,不成敬意。” “婶婶们帮了我大忙,我年纪轻,不如婶婶们见得世面多,自然也拿不准京中顶级贵妇之间的喜好。” “婶婶们助我良多,这礼不拿,我是不安心的。” 第292章 过犹不及 盒子轻飘飘的,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白纸黑字红印泥的契书,上面清清楚楚的写了,往后这垂丝茉莉香露每卖出一瓶,分她们一人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不算少,但对于这些夫人们来说,甚至不够一根钗钱。 宗正寺的夫人们面面相觑,看向赵妨玉眼神也不由变了几变,原先进门时的爽快与欢喜,此时都多了两分虚假。 为首的那个,戴着羊脂玉嵌松石红宝镂空折桂玉梳的贵妇人缓缓伸手将盒子盖上。 眼神在对面的大夫人与梅循音脸上扫了一圈,丫鬟背对着他们,瞧不见大夫人与梅循音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贵妇人直觉这东西不能收。 原先她们连宴都不想来赴的,只是赵妨玉难得办宴,请的又是大夫人,赵家如今虽然没落,但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女儿。 李家嫡女生出来的幺女,家里最小的姑娘,说是千疼万爱也不为过。 赵妨玉,赵妨锦,无论哪一个都能顶立门户,实打实的大妇风范,这位在大夫人及赵氏姐妹熏陶下长大的小姑娘,能差到哪里去? 宗室么,不能太出息,也不能不出息,这些夫人都为家里的孩子操碎了心,赵家最后一个小女儿,她若出嫁,姐姐们能不添妆?李家的陪嫁还能少了? 寻常官员结亲,必然要求门当户对,但宗室不同,越朝中重臣,结成亲家便是招人眼。 如赵家这般,父亲摆明了一颗废棋,女孩儿又格外出众的,有钱有样貌,品性好家里也少幺蛾子的人家,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儿媳妇了。 虽然说,同姓不好结亲,但皇族么,能寻到一个合适的儿媳妇多难得?一道圣旨的事情罢了。 也正因此,几位夫人才会明知道今日的宴会不简单,仍旧为了家里的孩子来赴了约。 赵妨玉不等那贵妇人开口,先声夺人,挽着笑道:“婶婶可别嫌弃,这东西成本贵得很,利润不多,不过给婶婶们每月添个茶水钱罢了。” 夫人笑着,仍旧温和道:“哪里能要你们的钱,这样的绝品,培育不易,如今能见到如此珍奇之物,该是婶婶们谢你才是。” 赵妨玉摇摇头,只说:“婶婶与我说这些便是客套了,不过一盆花,看看还能给它看坏了?哪里抵得过婶婶与我说的良言佳策?” “再者,平日里与婶婶们也不多见,我身子一向不大好,也少出门,平日里我家夫君言语不当之处,少不得要劳烦婶婶们,替他周全一二。” 周擎鹤纨绔天下皆知,但这样,由他夫人出面赔礼说软话的,确实第一回。 周擎鹤是什么人,那是看你不顺眼,打你一巴掌,回头想起来还要掉头再抽一巴掌的混账种子,这些年众人只有吃瘪的份。 真要想去报复,皇帝下了狠劲儿弄,长辈们又不免心疼。 周擎鹤的脾性,皇族上下都领教过几分,但即便如此,众人也多加忍让,只因众人皆知,他乃短命之相。 如今赵妨玉出面替远在边疆的周擎鹤周全,这十两银子的契书,似乎也不再烫手。 赵妨玉说的好听,所托付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夫人们再一瞧赵妨玉清瘦的身形,略带憔悴的面容,心中也不犹软了软。 两个苦命孩子凑在一处,真真是从上到下都苦透了。 赵妨玉刻意做的病弱模样,只睡了半宿,如今迎风轻咳,都叫人担心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昏过去。 赵妨玉被丫鬟伺候着,饮下一杯温水,而后才缓缓道:“婶婶们不必替我操劳,我不过是……常年如此罢了。”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往日里夫君多有冒犯,只盼着婶婶们不计前嫌,若有龃龉,等他回来,我与夫君亲自上门请罪。” 赵妨玉话说的谦卑,大夫人坐在对面目光灼灼的看着,纵然不曾对视,大夫人该吃吃该喝喝,也自有一番压力压在众人心头。 这算什么事。几位夫人们本是奔着赵妨墨来的,谁知道关于赵妨墨半点消息也没得到,反而收了一份烫手的契书。 话说到这份上,不收下,便是有龃龉,等着周擎鹤回来,要人家小夫妻上门请罪…… 一个苦瓜蛋子,一个病秧子,上门必然折腾的人仰马翻。 头戴玉梳的夫人思忖一瞬,笑盈盈接下了盒子:“你这孩子,反倒是与我们生分了,还难为你特意办了场宴来,送我们这份薄礼。” 赵妨玉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了一碗汤药,面不改色:“实在是听夫君说起了往事,羞愧难当。” “婶婶们不收这礼,我实在是无颜再与婶婶们说话了。” 贵妇人们收下了这纸契书,实在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垂丝茉莉这样金贵的话,一年也产不出多少来,做成香露那边更少了。 一瓶子十两银子,也就当真只是个茶水钱。 这银子不多,可以算贿赂,也能说是周擎鹤夫妻给长辈们的孝敬。 谁家坐拥万千家财,拉拢人用每月几十上百两银子的? 宴席上,赵妨玉没再说些扫兴之事。余下便都是本事,不着痕迹将几位夫人捧得高高兴兴。 人都好面子,谁都希望自己有些不同之处优于常人。 赵妨玉与其说是拍马屁,倒不如说是坦诚相待,她觉得好便夸,夸完了便能再说一说如何更好,如何修改。 琴棋书画这些雅事她无有不通,便是有人精通古文,赵妨玉也能对答如流,可见读书广博,实在是一位内外具锦,通透难得的好姑娘。 大夫人坐在一边,偶尔与夫人们说说话,多数时间便是捧着茶盏目光柔和的看着与夫人们侃侃而谈的赵妨玉。 当初一点点大,险些活不成的小丫头,如今也长的这样好了。 时至今日,大夫人早已见识过赵妨玉的诸多手段,也明白赵妨玉自小早慧,恐怕早年在清平院过得极为压抑。 赵妨玉当年的谨小慎微是有所图谋,不过人心肉长,赵妨玉不曾害人,反而真心以待,也是难得。 不怕人伪善,她若能伪善一生,与真善人又有什么分别? 装的也好,真的也罢,总归不过是过里的一点墨痕。 人无完人,如今的赵妨玉很好,对家里的人也好,求仁得仁,她也是少有的圆满了。 都是好的。 “一个人,无论有多少通天手段,心思不正,早晚自取灭亡。” 大夫人轻点桌面,梅循音离她最近,只听的这低低的一声,沉默不语。 “她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你是我赵家人一日,便一日不可动她的心思。” 梅循音的心思,大夫人早几年便已经看透,只是梅循音的做法不算出格,大夫人也不曾管过。 但如今赵妨玉正在关键之时,梅循音又恰好叫人拿住命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家大族,总是内里先自杀自灭起来,才得以门庭冷落,四散纷飞。 梅循音一向做事妥帖,但如今大夫人也不免要做一回恶人,免得她昏了头,犯下大错。 梅循音低头恭敬应和,大夫人说的话她自明白,也不会与之争辩。婆母训话,做儿媳的听着便是,大庭广众,总不能落了自家人的面子。 更何况,大夫人一向顾忌家中人颜面,不会叫人难堪。 如今听到大夫人说话的,也不过赵妨话身边的丫鬟,以及她们自己带来的大丫头罢了。 对面夫人们客套了几句,越是交谈,越是觉得赵妨玉当真是极好。 一时间看向大夫人的眼光更是热切。 能养出赵妨玉这样的孩子,纵然赵妨玉本身天赋高悟性高,但没有旁人督促,引导,她如何能学的如此通透?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一个品行端方的当家大妇,当福泽三代,泽披后辈。 宗室不过皇族亲戚,一个皇帝便有十几个儿子,宛如波纹一般,这宗族也不过如蜻蜓点水一般,一代代皇帝,一代代子孙,波纹般一圈圈散开,越是边缘,便越是落魄。 若没有个拎得清的长辈提点,督促小辈学业,便只能靠宗正寺养着。 关系远了……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宗正寺又能给多少银两? 顶破天饿不死就是了。 大夫人与之闲谈,说到赵妨墨,也只说孩子还小,又是幺女,平日顽劣,最是爱娇爱俏,还要多留几年。 夫人们闻弦知雅意,不好谈罢了。 一场席宴,吃的极其雅致。 大梁人好雅,越是贵族,越是喜擅此道。 赵妨玉更得其精髓,什么百来株槐树取其最嫩的叶芽,碾碎揉汁,合面做冷淘。 少女与孩童采摘清洗的槐花,做的槐花青精饭…… 菜品一连上了十二盏,每一盏都有专门的器皿,鲜花做伴,绿叶铺底,新鲜带露的芭蕉上放着香甜怡人的十二馅果子米糕,白荷花瓣垫盏,上面放着艾香浓郁的四味青团,红油拌出来的什锦菜,边上用萝卜雕刻了一圈枣子大小的十二生肖…… 每一道菜品上来,都能叫人眼前一亮。 今日是小宴,赵妨玉不吝啬展示自己的巧思。再者这些人也算长辈,多费力些不算白费。 一场宴会,叫这几位夫人对赵妨玉颇为赞赏,走时还要了赵妨玉几个膳食方子。 等人都散去后,赵妨玉也送走了大夫人与梅循音。 宴席上的桌案都撤了去,唯独凉塌叫人重新搬出来,供赵妨玉歇息。 · 方才一道离去的三辆马车,转眼便停在同一扇门前。 去的是玉梳夫人家中。 这些人与赵妨玉关系不远不近,与周擎鹤更算不上关系好。 此时聚在一处,也不过是对这场宴另有商议罢了。 “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下一瞬,一指头便戳在说话夫人的脑门上:“一年给你送上百十上千两,全是净利,还要说些什么?” “便是拿着给家里的小孽障,留给他,将来小两口也有一份白得的收入。” 被戳的夫人哼唧两下,躲在另一人身边,嘴巴翘的能挂油壶:“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是奔着她妹妹去的,谁稀罕她的银子?” 这下连被她抱着的人也看不过眼了:“你若是不要,只管把银子给我,我是天字第一号大俗人,我替你分担分担。” 一听这话,被戳的夫人也不抱怨了,转身去了边上吃茶,装作自己短暂的聋了一会儿。 戴玉梳的夫人缓缓坐在主位上,将赵妨玉送她们的契书拿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还是着道了。” 另外两人立刻看过来,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打开自己的契书。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这分的银子是红利。 红利,自然是东家才有红利的。 赵妨玉不声不响,给了她们一丝丝东家才有的份子。 只是这份子不是整铺面,而是单这垂丝茉莉香露的份子。 “算了,小孩子家家做个生意也不容易。” 扯虎皮做大旗而已。 她们这些做长辈的活到现在,不就是给小辈们撑腰的? 真要论起不是来,一推四五六便是,皇亲国戚,按照当今的性子,也不会要了她们的命。 玉梳夫人瞧了一会儿,便将东西收了起来,另两人见了自然有样学样。 果不其然,京城之中立刻便有了,赵妨玉要合开铺面,不少人家主动前来寻求机会。 这一招没骗到什么人,剩下的世家仍旧无动于衷。 赵妨玉稳稳坐着,稳到梅循音都觉得这事情不对,没想到下一刻便出现了转机。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王阁老的夫人。 · 长公主府 赵妨玉与老夫人手谈,老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时常要看许久才会落下一子。 赵妨玉不算快,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长公主无聊的在边上抱着赵妨玉的狸奴揉搓,小胖狸奴早已习惯了被这般对待,在长公主柔顺的衣裙上摊成一张猫饼。 手谈到一半,王老夫人缓缓松下一把棋子,对着赵妨玉摆手道:“观你棋路,便知晓,你是一位胆大的姑娘。” “可惜我如今老眼昏花,看不清棋盘,否则必定要你下个一日一夜的。” 长公主笑着在边上接了一句:“过犹不及,您不怕,我可怕王阁老在砸我公主府的门呢。” 老夫人笑着望向赵妨玉,意有所指:“过犹不及,是这个道理。” 第293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花木扶疏的院子里,玉质的瑞兽香炉缓缓飘出缥缈的白色烟雾,细细一缕,还未升腾出形状,便渐渐隐匿入空气之中。 王老夫人一头华发,夹杂着些许微黄的发丝,头发高高盘起,梳成一个圆团团的发髻,带着两股花纹简单的金钗,一身墨绿色锦缎的松树梅花褙子,内里穿了交领的云纹内衬。 眼神柔和,看向赵妨玉的眼神满是善意,宛如在看自家小辈。 赵妨玉与王老夫人对视,敏锐的发掘出王老夫人对她似乎观感不错,不是她自恋,她总觉得王老夫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像大夫人。 王老夫人起身,赵妨玉连忙过来扶着,老夫人摆摆手笑道:“不必搀扶,尚且不曾到那等老眼昏花之地。” “只可惜,眼神不如年轻时,否则,你三天也出不了我们家的院子。” 华鸾在一旁看着,一身千金难求的云雾锦,沾染上狸奴的毛发也半点不心疼。 “您喜欢她,便去找她玩就是,她如今一个人在家,巴不得能出来走动走动。” 王老夫人伸手拨了拨狸奴粉色的小爪子,长公主怀里的狸奴软乎乎的冲着王老夫人喵了一声,看的老夫人没忍住,握住狸奴的小爪子又捏捏。 等人坐下,丫鬟上来温水替王老夫人净手,赵妨玉坐在王老夫人下首,一副晚辈模样。 “能得老夫人喜欢,叫母亲知道都得多夸我几句。” 赵妨玉温温柔柔,脸上永远挂着得体温和的笑,长得好看,知书达理,一看就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一类乖乖女。 王老夫人低头笑笑,茶盏放在一边:“自然是你当得才夸赞的你,你是个好孩子,能顾及姐妹,便已经越过无数人了。” 大家大族之间,一切都以家族利益为主。 赵妨玉当初为了赵妨云,带着自己的亲妹妹上公堂,这一件事满京皆知。 以家主的眼光来看,此举有些不妥,但若是换做主母,便只觉妥帖。 她们家里好好出去的孩子,叫人给糟践了,打落牙齿和血吞,没得委屈了自己人。 是以京城之中的主母,如今都以赵家姐妹为标杆,来教导家中子女。 自己出众,姐妹情深,对外可其利断金,对内其乐融融,有这样的女儿,一家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甚至若是当初,赵妨云和离归家,就冲着赵妨玉赵妨锦这一对招牌,恐怕也有无数小官之子,愿意求娶赵妨云。 赵妨玉垂眸,漆黑的眼眸在老夫人的拐杖上转了一圈,再抬眼时,眸中波光潋滟:“自幼母亲教导,否则如何能有我今日?” “王老夫人如今喜欢我,回了家,还不知如何心疼自家的小娘子呢。” 赵妨玉不着痕迹的将话题转移到王家后宅,王老夫人笑而不语,并不接茬。 华鸾跟着笑了两声,重新将话题接过去换了一个避免冷场:“说起来,你那小妹妹到底定了亲事没有,都有人打听到我这里来了。” 赵妨玉眉眼含笑,纤长的睫羽缓缓掀动。光滑的大袖上不曾绣花,光线落在这些流光溢彩的布料上,宛如融金炼玉,裁云抽丝。 屋子里只有她们三个主子,是以赵妨玉说话也不避人,神色之中不由带了几分苦恼:“妹妹年幼,婚事暂且不急,何况家中刚出了五妹妹那回事……母亲倒有些怕好端端姑娘嫁去旁人家,被人暗地里磋磨。” “我们家的姑娘,一个个都是娇养着长大的,母亲慈爱,自小请了先生做家学,还去蹭姨妈家的老姑姑专门为表姐设的课。” “可惜遇到了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蠢物,没得害了我妹妹一条命。” 宋源如今落在大理寺手里,梅占徽打了招呼,宋源必死无疑。 但即便如此,仍旧不能解恨。 “至于七妹妹,别说是母亲,便是我们,也舍不得她这样早定下人家。” 赵妨玉眼神孺慕,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华鸾:“不怕姑姑笑话,这话我也只在姑姑面前说,出了这门我可就不认了。” 华鸾与王老夫人对视一眼,一个不由笑道:“你且说来。” 另一个则笑着摆手:“我可不听你们家的私密。” 但王老太太嘴上说着走,身子却坐的稳健,连看向赵妨玉的眼神都是带笑,显然说的是客气话。 赵妨玉笑的仿佛的偷了肉吃的小猫,笑的娇俏:“在闺中时,自然处处快活,那样松快的日子成亲后是再寻不见了。” “人总得往前走,但这个小妹妹,我们总想着让她多松快两年,母亲要多留她两年是真的,我们都舍不得。” “她自记事后,与五妹妹相处最多。难免感伤,是以母亲与我们,也确实不想逼她。” “定亲不是一蹴而就之事,相看一回不成,便要换人,她如今怕的厉害,一日日翻着书,恨不得把书读烂考状元去。” 王家书香世家,家中男女老少都识文断字,就是仆役,偶尔都能蹦出来两句古人的诗词。 王家是崇文之家,对待肯下心思读书的人,自然高看两分。 如此不免对赵妨玉的妹妹起了几分心思,但一听赵妨玉说家里还要留妹妹两年,不由一动:“一家有女百家求,若是好女子,夫婿自然当千挑万选。” 赵妨玉点头应和:“是这个理不假,不过都有母亲操持,我们也不过帮着瞧一瞧看一看,说不得那日还得求到姑姑与王老夫人身上,帮着打听人家家里有没有藏些腌臜龌龊。” 若是旁的,王老夫人必然不能应,但这个确是答应的爽快。 “世间最大的憾事莫过于明珠暗投。” 赵妨玉手段有些优柔寡断,但心思是正的,无论是赵妨玉还是周擎鹤,都不喜欢那等隐私鬼祟之举,这也是朝中官员虽然厌烦周擎鹤的胡作非为,但也从不曾当真对他如何,即便是参,也不过参些不痛不痒的地方。 观棋路,品人心。 赵妨玉的棋路正,优柔一些,也是常事。 说到婚事,王老夫人不免想到了自己家的孩子,年岁正好,这是不知道赵家想要留着赵妨墨几年。 赵妨玉与华鸾又说起来,不过这会说的便不是赵妨墨,而是华鸾膝下的孩子。 “你们家当初给你哥哥弟弟教书的先生可还在不在?我请来与我家小儿做个西席先生。” “这是不巧,姑姑问的晚了些,先生如今坐馆了。” 华鸾遗憾的啧了两声:“儿女都是债,我只盼着着小混账能学些个人模样,识文断字,读书明理。” 皇室之中,蠢孩子是活不下去的,不够聪明,看不破别人设的局,就会变成别人往上爬的登云梯,青云路。 赵妨玉眼眸一闪,想着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这有什么怕的,姑姑给他留下这样大一份家业,难道还怕他给你败干净了?” 华鸾抓起扇子没好气的摇了摇:“我辛辛苦苦,赚来这偌大家业,他守不住,我就是死了也得气活过来!” 华鸾说着,王老夫人在边上听,眼神之间流露一瞬落寞,而后又恢复常态,赵妨玉眼角余光一直盯着王老太太,瞧见那一瞬异样后,心里便踏实多了。 紧接着道:“这话说的,难道为了要孩子出息,平安康健也不要了?” “我这身子,便是小时候落了水,后来一直不曾在意,一直到十来岁才查出来,原是日日比旁人晚睡,以至于年纪小小便亏了身子。” “姑姑瞧瞧我,再想想舍不舍得自家孩子。” “我这身子一直调养不好,春热秋咳,苦夏藏冬,连宫里的太医都瞧了,若不是夫君舍了脸皮,请来了崔家的小叔为我调养,如今怕是更不好了。” 长公主只知道周擎鹤与四皇子关系不错,而四皇子与崔家关系甚是亲密,倒不知晓,替赵妨玉看病的那位,竟然是崔家藏得极深的小叔。 提到此处,王老夫人终于来了兴趣:“竟然是崔家那一位?鹤王殿下倒是运道好。” 崔家这位小叔,年纪小辈分高,与赵家的赵妨墨一样,打小一家子宠着长大,后来不入仕途,漫山遍野的寻医问道,成就一手绝世医术。 但就是这一手绝世医术,鲜少医权贵。 有人曾奉上万两黄金,向他求医,他置若罔闻,蹲在路边医治乞丐。 能让这位崔家小叔动手,周擎鹤必然是下了大力气去的。 赵妨玉低眉浅笑,言语之间满是想起了心上人的温柔:“我原不知,是他将人请到府上了,我才知晓的。” 其实请动崔家小叔,未必要打动崔家小叔,打动崔子敏,也行。 余下的崔子敏自会出手。 “他运道好,得了崔小叔的眼,崔家小叔的医术确实极好,我这身子确实不好调养,后来一直吃崔家小叔开的药,如今再调养一年,便该差不多了。” 王老太太自然是想多打听些这位神秘的崔家小叔的喜好。 她家也有一位需要医治的患者。 王家这一代,子孙不盛,天灾人祸,越发凋敝。 最出息的孩子,还因救人而瘫在床上,至今不能起身。 那是王老太太的长孙,不出意外,便是下下任的王家家主。 奇怪的是,王家仿佛遭受了什么诅咒一般,不仅是在京城的这一脉,子孙凋敝,便是太原老家,出息的子孙也凤毛麟角。 世家大族,子孙繁盛才是昌盛之态,但子孙昌盛,却不出息,便犹如囊虫饭袋,不过徒增累赘。在家族这棵大树上不断吸取养分壮大自身。 王家千年世家,不至于说养不起这些孩子,但做长辈的,担心都是一样的。 幼子抱金过闹市,能有什么好下场? 今时今日有他们看顾着,这些孩子还能规规矩矩,但若等到他们都不在那一日呢? 等到她们都不在那一日,孩子们又能守住几分家财? 又能有多少安稳日子? 最出息,最耀眼的孙子,因为救人,反而被歹人暗害,溺在池中,河石砸的她孙儿头破血流…… 那贱人分明知道她孙儿心善,她孙儿明明是去救人的,最后一腔善意被人辜负,自己多年寒窗苦读之功一夕白费…… 王老太太不甘心,王家也不甘心,四处求医,但总不曾治好。 而后越是治疗,王老太太的孙儿便越是抵触,渐渐的,坊间便没了那位光风霁月的王大公子的消息。 王老太太回过神来,眸中已有点点水迹,抬眼便见赵妨玉与长公主已经谈到了香露生意上。 “说起来,你那铺面到底要如何开,我瞧着怎么宗亲一窝蜂一窝蜂的往你那儿去?” 赵妨玉与华鸾凑在一处,坐在放在与王家老太太手谈的坐席上,重新摆了一局。 “做生意,哪里能予取予求?” “既然是能赚钱的好买卖,我自然要找信誉好,背景深的人做同盟。” “再者,与宗正寺的婶婶们做生意,御史台的……” 剩下的话不曾说完,但两人身为皇室,自然明白其中苦楚。 王老夫人在一边看着,狸奴软乎乎的蹭在王老夫人身上,圆润胖乎的脑袋一下一下蹭着王老夫人的手背,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送进王老夫人掌心之中。 下一刻,便听闻赵妨玉继续道:“一回生二回熟,这生意还是要做的,婶婶们若是诚心想做,自然也做得。只是得辛苦婶婶们陪我一道,听着御史唠叨了。” 如今周擎鹤不在京中,御史想要参,也只能参赵妨玉。 说她图谋不轨,有些牵强。 她这生意都做了好些年了,也不是今年才突然开始做的。 说她奢靡……人家这些年赚了这样多的银子,每逢冬日还在城门口施粥救济穷苦百姓。 再要说她什么,也说不出了。 周擎鹤不在京城是赵妨玉的劣势,但相对的,也可以是优势。 王家老夫人看了眼棋局,无声摇头。无她,长公主棋实在是太臭了。 长公主也正好下不下去,火速将王老太太请来代替自己,自己坐在王老夫人身后替她出谋划策。 然而还未落子,怀里胖乎乎的狸奴猝不及防伸出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拨乱一颗棋子,死局一瞬间发生扭转。 第294章 断袖之癖 终于抛完饵料,接下来便在家中静等。 崔家小叔偶尔来为她针灸一番,赵妨玉安安静静在家中挑选铺面。 她看似坐在家中,实则命令一道道飞快从家中密道传出去。 江南的地宫正在飞速建设,引人注目的香露,反倒因为黔甘边境一触即发的局势,显得低调起来。 周擎鹤被送到边关不久,当地的将军便收到了李家的传信。 里面端端正正盖了一方李家的家印。 李家在武官之中什么分量,旁人很难理解。 只是收到信件的当日,周擎鹤的生活环境便肉眼可见的变幻起来, 他所居住的帐子上多了许多细碎的铃铛,挂在边缘处。 门帘上上更是缝了一圈! 这下别说有人想要悄无声息的进入周擎鹤的营帐之中刺杀周擎鹤,便是靠近,也要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就是三米之外路过一条狗,都要被巡逻的士兵瞪两眼。 日日饭食有专人试毒,采买,烧制,连用饭的餐具都是银碗银筷。 除非天上掉下来块陨星,将周擎鹤就地砸死,否则周擎鹤绝不可能出现闪失。 周擎鹤原本想要表现的亲和一些,与将士们拉拉关系。 也算体察军情。 谁曾想将军给他安排了如此严密的防护,以至于他身边无人靠近。 周擎鹤看了几日,便将悬壁喊来道:“王妃身边离不得人,你早些回去。” 悬壁不愿,沉默的站在原地不动。 周擎鹤本来就写了一天的文书,烦的厉害,现在连悬壁都不听他的,看他倔驴一样站在原地当傻子,没忍住在悬壁的腿上踢了一脚。 “她平日里待你们如何?如此危难之时,你不在她身边待着,她该如何束手束脚?” 悬壁老老实实:“有沈将军给的人在……” 沈婉与教导周擎鹤打拳的那位师傅,悬壁还是有所了解的,都是难得一遇的高手,应付京中事宜完全足够。 周擎鹤身边有他,赵妨玉身边有沈婉和拳师,很公平。在悬壁看来,周擎鹤为了赵妨玉,有些疯魔,疯魔到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 虽然赵妨玉很好,但周擎鹤对悬壁更重要,如果一定要在两人之间选择一个,悬壁必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周擎鹤,其次才是赵妨玉。 周擎鹤气的没忍住,再次踢了一脚:“她若当真放心的下那两人,又怎会派你来给我送东西?” 悬壁猛然抬头,纵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将他的意思表露的明白。 周擎鹤闭了闭眼,缓了一息才道:“蠢货,三人之中,她最熟悉你,那两人是沈家托孤来的,如何能放心使?” 沈婉与拳师,是沈寄遥留在京中,不方便带去朔北的亲近之人,既然是亲近之人,若是让人伤了,那边不是施恩,而是结仇! 悬壁想明白了,立即反应过来,京城之中的赵妨玉必然处处受制,但周擎鹤身边也无人看护。 营帐之中,处处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没有他在身边,谁来保护周擎鹤的安全? 下一秒,两难之下,周擎鹤猛然推了悬壁一把:“明日一早,连夜回京。” “她好,我才能好。” 周擎鹤在军营之中待得这些时日,一直在思考,他想过许多次,皇帝为什么要将他留在边境。 思来想去,也只得到想出来两个答案: 一是皇帝终于下定决心,不要脸了也要让他死在外面。 但一路上虽有波折,但也总归有惊无险,来时明里暗里,应当有百人左右,如今,还剩下不到三十个。 一路上不曾动真格,所以皇帝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死。 二便是皇帝还在打着让他给老三顶罪的主意,等他给老三定了罪,到时就是当庭赐死他,皇帝还能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赵妨玉定然在京城为他周旋,但周擎鹤需要悬壁回去提醒赵妨玉,皇帝要拿他给老三顶罪,他如今人在边境,无法自证,身边看护重重,连与士兵同吃同睡收买人心都做不到。 “你得回去,我能不能回去,全在她身上。” 悬壁仍旧沉默,但态度显然软了下来,带了点心虚。 周擎鹤研墨铺纸,先写了一封寻常家书,放在边上晾干,而后又拿出一张,裁下一条窄窄的纸条,写作密信。 一把从悬壁头上薅下来那根仅拿来做装饰作用的簪子,不知在什么地方一扭,簪子从中间断做两截,周擎鹤将密信卷成卷,塞进细细的发簪里。 重新将簪子插回悬壁头上,此时正是下午,周擎鹤做完这一切,心中稍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慢慢在帐子里点灯。 此时临近傍晚,其他帐子里也陆陆续续点起灯来。 两人的人影经由烛光投射在帐子上。 外面巡逻的士兵,看见帐子上的人影是周擎鹤在点灯,不由愣了一下。 悬壁与周擎鹤这对主仆,大家一天到晚盯着,他们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悬壁这样又好用又不好用的长随,而且谁家长随跟儿子似的,反过来主子给他点灯? “我就说他们是断袖之癖!你还不信!” 巡逻的士兵看着身边不信邪的同僚,朝着帐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巴:“我就说那天仙似的王妃怎么嫁过去那么长时间还没孩子,看看,这断袖怎么生的出孩子?!” 同僚啧了一声:“不能吧,那王妃据说长得跟天仙似的,这小哥看着……也不像天仙啊?” 身边同僚的胳膊往人身上一搭,一副很懂的模样道:“这你就不懂了,有人好得就是这一口,有人天生喜欢走旱路,你水路再好他不喜欢,那也是白搭。” “再说了,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还是咱们看着呢,咱们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玩的多花!” “这两人天天同进同出,谁知道呢……” 同僚被说的鸡皮疙瘩直冒,一把把身后人的胳膊甩下来:“不能看上我吧?” “……” 同僚踢了一脚他的胖屁股:“倒也没有这么不挑。” 周擎鹤长得好看,军中断袖之癖并非没有,以周擎鹤这等样貌,只要他想,哪里轮到这他们这种大头兵? 周擎鹤全然不知自己在军中已经渐渐和断袖挂上了钩,点完灯后望椅子上一坐,思绪忍不住飘向京城。 “此番,我若回不去,你便好好护着她。” 悬壁立刻就急了,刚要说殿下不会死,就被周擎鹤打断道:“天命不可测,我尽力施为。” 他有家,家里有人在等他,还有三两只与他玩惯了的狸奴,日日喊着姨夫的舒姐儿,最重要的是,家里有赵妨玉。 还有他的母妃。 他与皇帝的争执,并非是当真不管丽妃。 他活一日,便会为母亲和妻子,打算一日。 “我若回得去,自然最好,若回不去,你随她去陇西,往后跟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周擎鹤抬眼,看着悬壁,一字一顿道:“她与我,与性命一般重要。” 悬壁点点头,终究是点了点头,闷声道:“我明日一早便回去。” 周擎鹤看了眼悬壁,在京城时,王府处处经过赵妨玉的打理,吃穿用度都上了一个等次,如今跟他到了边境,悬壁似乎有回到了他还未成亲时的模样。 他眼里的神情很是复杂,悬壁不懂,他天生心智有些不全,曾经在死人堆里埋的太久,发着高热,又喘不上气将脑子熬坏了。 但幸好,他虽然不聪明,但有一技之长,最终跌跌撞撞,遇见了同样磕磕绊绊前行的周擎鹤。 周擎鹤想了想,掏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麒麟。 “你往后,若是能遇见心上人,便将此物给她。” 金麒麟,换做银子也能卖不少钱,周擎鹤手边不缺金银,军营之中,金银鲜少有用武之地。 一枚金麒麟,加一包金银裸子,前者算是他给悬壁心上人留下的聘礼,后者,是他给悬壁回京的盘缠。 悬壁看着面前沉甸甸的大包银子,不知为何眼睛有些酸酸的,不等他说不要,周擎鹤便将他踢了出来。 与两个看守的士兵面面相觑。 眼眶里微微浮动的眼泪立刻散去,两个大头兵则目瞪口呆的看着被悬壁捧在手上的金麒麟以及那么大一包钱袋,心痛到无法呼吸。 话说早了,周擎鹤能不能看上他们? 赚钱吗,不寒碜! · 悬壁离开军营后,周擎鹤便不怎么溜达了,白日里写文书,晚上早早回来睡觉,早晨还会早起打拳健身,偶尔跟着精兵们一起训练。 军中原先对他还颇有微词,后来军营之中最是俊俏的小郎君,去找周擎鹤自荐枕席,被周擎鹤打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披上,盯着一脸墨汁从帐子里连滚带爬的出来了! 自此,军营里便有了新的传言。 悬壁一路上紧赶慢赶回京,赵妨玉则拿着崔家小叔钓王家老太太。 临近赵妨墨生辰,赵妨玉带了不少礼回去。 赵妨墨梳着利落的单螺髻,插了金花钗,便再无妆饰。 赵妨玉见状,想来无事,便招手将赵妨墨喊来,从大夫人的妆台上拿了一盒胭脂,在赵妨墨的眉心花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山茶花。 赵妨墨抱着赵妨玉的手,对着镜子不住的照,又跑到大夫人与崔妈妈面前显摆。 等崔妈妈将人带走了,赵妨玉才坐到大夫人身边:“父亲如今如何了?” 赵悯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入土了。 时局动荡,尚且不知来日如何,赵妨玉没有那么多心思分给赵悯山。 她如今忙的厉害,大梁这层纸糊的假象还不知能撑多久。 “边境不稳,母亲也当早作打算。” 赵妨玉一人,世家自然不愿入局,但若再加上一个大夫人,砝码不同,能撬动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 这是赵妨玉第一次出门,带了沈婉。 沈婉站在清平院的正中间,三不五时飞升上房顶看看,四下都有人守着,谈话环境相对安全。 等两人谈完,日头已经临近未时。 赵妨墨午歇都醒了,正抱着家里的小狸奴玩耍,这狸奴是从她大姐姐手里传下来的,一代一代,都长得圆滚滚。 大夫人留了赵妨玉在赵家吃晚膳。 梅循音晚上是便来了,赵妨玉也不瞒着她,只说有了梅占徽的消息。 “人没事,只是不知为何,他在躲十四州的人。” 当得知这一点是,赵妨玉立刻怀疑是十四州中有人出了叛徒。 但十四州里多是女子,什么人能让梅占徽感到威胁? 梅循音一听见梅占徽的消息,眼眸便瞬间转了过来,聚精会神看向赵妨玉。 “十四州的人下乡采买鲜花,据说在回程时,遇见了一位极像小梅大人的人。” 十四州的人下乡采买鲜花,除开香露是有泉州江南两地,源源不断运往其他地界之外,各地的十四州还会自己制作一些香烛,香皂。 这些都需要用到大量鲜花,所以每隔半月,十四州的人便会下乡采买鲜花。 如今得了赵妨玉的吩咐,下乡采买时,底下人也在顺势打探各个村子的消息。 十四州的人没打探到梅占徽的消息,但是打探到,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势力在寻找梅占徽。 “城门处有人把守,另外还有一批人下乡寻找,小梅大人在躲着十四州的人,想来是不想叫人认出他来。” 十四州里混入尖细的可能性不大,管事都是从其他地界调过去的,就算是尖细,也只能是小喽啰,小喽啰……起不到什么作用。 采买都是一群人一道去的,因携带了不少银子,还有镖局的人保驾护航。 梅占徽若是想要被人发觉,直接走到采买之人面前即可,一个两个的尖细,无法影响大局。 但梅占徽没有,这边说明,要么追踪梅占徽的人会滥杀无辜,梅占徽怕给十四州的这些女子带来祸事,所以可以避免相见,牵连她们。 要么,就是他在做什么不方便被人发觉之事。 梅循音的心松下又提起,她也不是傻子,思考片刻后,郑重对着赵妨玉道谢。 无论如何,知道目前为止人没事,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另一个传回来的消息便是,锦衣卫,进了陈州。” 第295章 有仇必报 一桌子菜,只有赵妨玉与赵妨墨吃的下去。 大夫人还好,只在听到锦衣卫进入陈州时,停下了筷子。 今日有好几道赵妨墨喜欢吃的菜,赵妨墨知道气氛不对,但此时不是她插嘴的时候,沉默的吃着,赵妨玉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给足了时间,让梅循音慢慢思考两者之间的牵连。 娘家是她的依仗,长嫂如母,梅循音是她与梅家联系最好的纽带,梅循音需要快速成长。 赵妨玉见赵妨墨吃的欢畅,伸手又她给她倒了一碗荔枝渴水过来,给她顺一顺。 小姑娘几日不见,长得越发像大夫人了。 不仅是模样像,连口味都随了大夫人,喜欢吃荔枝。 赵妨墨弯着眼眸对着赵妨玉笑了笑,埋头继续吃饭。 大家都重新吃用起来,大夫人见赵妨玉还在吃饭,便当她胸有成竹,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赵妨玉格外喜欢那一道做成山茶花一般的腌渍萝卜,每一片都可单独拆卸,酸爽弹口,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辣。 这辣并非来自萝卜本身,萝卜本身的辣味与涩味已经完全除去,只有爽脆,再用调料腌渍,粉紫色的萝卜便有了奇特的味道。 等人用罢,赵妨玉又喊人送来两盘点心。 放下梅循音只顾着想事情,赵妨玉见她吃的不多,一边打发人回鹤王府守好院子,一边喊人给重新上了几碟点心果子来。 “我想吃卷雪姐姐的手艺。” 崔妈妈笑着答应,立刻出去找卷雪。 屋子里灯火幽幽,精致的白蜡缓慢燃烧,干花顺着蜡烛熔化一点点流动,行成一道白玉掺艳的痕迹,缓缓凝固。 “再上些饮子,不要带茶的,免得晚上睡不好。” 四人还在一处,赵妨墨此时在边上听着,与赵妨玉一左一右,依偎在大夫人身上。 赵妨玉朝大夫人看了眼,大夫人摇摇头,拍了拍赵妨墨:“她不小了,也该知道了。” 赵家有赵妨玉这样的出嫁女,还有孟言真这样的表情,皇权之争无论如何也不可避免。 赵妨墨是个香饽饽,但总不能终日将人锁在家里不出去。 “总该叫她知道知道,外面的险恶。” 大夫人教女,并不避人,这没有什么好藏匿的,是就是,错就错,若不看清人间无数妖鬼,又如何能避开千般算计? 只将人缩在象牙塔里,是决计不成的。 她不能关孩子一辈子,也无法护她一生,否则这和稚子抱金行于闹市有何分别? 连赵妨薇都知道,惯子如杀子,大夫人又怎会不知,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呢。 梅循音此时顾不上赵妨墨,她牵挂着梅家,牵挂着梅占徽,如今又连上锦衣卫,脑子里乱糟糟第一团,宛如混乱纠缠的绣线,理不出个头绪。 一顿饭也没吃多少,食不知味,如今赵妨玉将香香甜甜的桂香乳饼送到她面前,她后知后觉尝了一口,才忍不住道: “徽弟的失踪……是故意的?” 梅循音想不出什么,这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见识不足;。 她在深闺里长大,平日里学习君子六艺,偶尔出席宴会,也是成了亲之后才听赵知怀说些关于朝中之事。 赵知怀的官位不高,又是翰林,平日里多在翰林院修书,上朝都少,自然也不会将朝中大事说与梅循音听。 高等官员之间的暗流涌动,赵知怀一个翰林,暂时感受不到,只能感受一些散发出来的余波,抽丝剥茧,一点点寻找真相,但这些,他自己都只是猜测,没有确切结果的事,他更不会告知梅循音了。 这就是周擎鹤与赵知怀的不同,周擎鹤像个传声筒,恨不得将朝堂上某位老大人今早吃的韭菜盒子味道大的有些熏人都说一遍,事无巨细,生怕遗漏了什么。 而赵知怀则是,除非发生大事,不牵连到自己,不牵连梅家,亲戚家,其他事宜,他都不会告诉妻子,但这也不是不好,因为世人大多如此。 时间一长,赵妨玉能了解到的,能想到的,自然就会比在同样在闺阁之中长大的梅循音更为全面。 赵妨玉缓缓摇头:“小梅大人失踪的真相不得而知,但锦衣卫入陈州,必然是要查一个水落石出的,有没有钦差,他们都会将证据带回京城。” “锦衣卫奉命出城,小梅大人是锦衣卫的同僚,却不是上司。” 锦衣卫那是什么人,那是吵架灭族的一把好手,见惯了死人,旁人死,自己人也死,死个把同僚而已,家常便饭。 梅占徽的失踪,于锦衣卫而言确实是过失,但只要能拿到陈州叛乱的证据,大可以将功补过。 与其大海捞针寻找不知所踪的梅占徽,远不如直入陈州,获取罪证后再寻找梅占徽,反而还来的更为快捷方便。 这样既有功劳,梅占徽的失踪也能推到幕后之人身上,还能在最快时间里,打陈州事件幕后主使一个措手不及。 赵妨玉将这件事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讲,越说梅循音的面色便越是苍白。 “那……他们便不管徽弟了?” 这消息,远比不知道梅占徽生死未卜还要恐怖! 赵妨玉仍旧摇头:“应当不会,那位锦衣卫指挥使,我在宫中接触过。还算稳妥。” 裴严么,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算不上十恶不赦,只要皇帝不曾对他下过令,梅占徽的安危应该不是问题,说不定这还是他们之间计划的一环。 “告诉嫂嫂这边,便是也想嫂嫂知道一些朝中人如何行事?” 没有完全可以相信的同盟,也没有完全敌对仇人。 大局未定,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再次发生,既然是赵家未来的大妇,那便是天大的事情落在眼前,也不能露出半分疲态乏倦,叫人看出她丝毫柔软。 否则便容易将人抓住机会,狠狠从赵家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大妇大妇,若不能在家主不在时,撑起门户,如何能担当起大妇之称,如何执掌中馈? 赵家将来必定风波不断,梅循音太过心系梅家了。 赵妨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并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赵妨玉,隐藏在袖子里的手一下一下扣着帕子上的绣花。 得知梅占徽无事后,梅循音心中大定,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线团渐渐串联起来。 大夫人见梅循音自己想开了,便也不点她,而是将赵妨墨拉过来,问她能不能听的明白。 赵妨墨耳朵上的金葫芦耳坠轻轻摇晃:“女儿也不知道女儿理解的对不对,但既然是圣上派出去的人,那么无论如何,只要罪人抓到,人活着,便有盼头,最多……办事不利?” 就算是死了,那也是因公殉职。 不是么? 赵妨墨的话有些直白,大夫人轻轻点了下赵妨墨的鼻子,转头去看梅循音:“小孩子不懂,往后你想明白了,便多教教她。” 长嫂如母,总归赵妨墨往后还是要与这位嫂子相处的。 梅循音此时脑子里还乱乱的,没听出什么不对,对上赵妨墨水盈盈的一双眼,下意识的点头应好。 赵妨玉当晚与大夫人睡在一处,母女两个睡在床榻上,大大的架子床,赵妨玉在上面翻滚了两圈,头发披散着,烛光下宛如华贵的墨色锦缎。 大夫人抓了一把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发尾,见不曾毛糙,心里便安稳了。 想不起是从哪里看到的,一个若是好吃好喝,事事皆顺,那一头乌发便如浓云堆墨,根根分明,若是多思多想,便容易干枯毛糙,不加注意,便要损害脏器! 赵妨玉打小肾脏就不好,如今身边也没人能看着她早些安睡,只怕一忙起来又是点灯熬油的忙碌。 自从几个儿女陆陆续续嫁出去,大夫人便鲜少再体会这种闺房之中的天伦之乐。 赵妨玉安静的看着大夫人,大夫人看着她的眼睛好温柔,好像……真的是她妈妈一样。 和小时候妈妈的眼神一样,温和的,暖暖的,不带有其他任何念想。 过了一会儿,大夫人看够了,将赵妨玉往里面推了推:“怎么出嫁了反而睡不规矩了?” 面上挂着自己都不知晓何时露出的笑,眼眸亮的让赵妨玉眼睛不由微微湿润。 赵妨玉不由自主的埋进大夫人怀里,一句话也不说。 就像是委屈了的小孩子终于找到可以告状的大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事情不曾压到她,入诏狱她不曾哭,嫁给周擎鹤她不曾哭,被刺杀她不曾哭,即便是皇帝的打压,计划的不如意,这一切处处让她不顺的上京…… 这些都不曾让她落泪。 但一见到大夫人柔和的目光,情绪便如同暴雨季开闸崩泄湍急的水流,一瞬间冲垮所有心防。 眼泪没忍住,热乎乎的流了一串。 赵妨玉也不想哭,但她忍不住,眼泪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争前恐后的奔涌出来。 大夫人一下一下拍扶着赵妨玉的后背,一句话也不说,用自己的体温与怀抱安慰赵妨玉。 赵妨玉的眼泪又多又急,她被大夫人扶起来,一点点擦干眼泪,大夫人的手指太暖了,暖的有些发烫。 赵妨玉努力忍住,眼周红了一片。 “我……我不想哭的……”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了,明明之前在梅循音面前还好好的,还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但一见到大夫人那柔和到极致的眼神,一瞬间,仿佛有一根弦断了。 大夫人心疼的眼眶也忍不住微微发红,她将赵妨玉的眼泪擦去,但新的又很快落下,后面便不擦了,直接抱着赵妨玉的头,一点点顺着她的头发抚摸。 “娘亲知道。” 她知道赵妨玉的不易,所以心疼她的不易。 赵妨玉像是一个完美的容易,几乎不会生气,不会愤怒,她的喜怒哀乐,似乎都被一把锁锁住了。 但那把锁,是赵妨玉自己给自己锁上的。 那是理智,是她这些年来,自己摸索出来的,能让自己走的更远的捷径。 但情绪抽离太久,人的灵魂也会空洞。 被抽离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多,当积蓄到一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便会爆发。 今日,这一出母女相聚,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 赵夫人一下一下拍着赵妨玉的后背,仿佛在哄闹觉的小女儿安眠。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赵妨玉忍不住哽咽:“可我害怕。” 她害怕周擎鹤会死,害怕大夫人会死,害怕她在乎的一切都会消失。 她以为她能够坦然面对。 但周擎鹤的突然离开,无不在告诉她,她的自以为是。 今日离开的是周擎鹤,明日呢?又会是谁? 她无能为力,甚至周擎鹤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她这些日子,一直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不在乎周擎鹤,装作不在乎周擎鹤,装作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该吃吃该喝喝,但她忘记了她的心。 人不是机器,不是没有情感的程序。 人有感情,会思念,会惧怕。 她曾经想着,大不了一死,如今惧怕死亡。 她其实不怕自己死,但她怕她活着,她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 这个世道不好,但她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大夫人一点一点摇晃着,这种缓慢的摇晃,像极了小时候赵妨玉坐过的摇摇车,赵妨玉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忽然,她抱住大夫人的脖颈,憋着泪闷闷道:“她们都欺负我。” 她在告状。 她要告状。 小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回来找妈妈告状是应该的。 不丢人。 大夫人安抚着揉着赵妨玉的头,手指化成梳子,一点点替赵妨玉梳理头发。 “那就打回去。” 赵妨玉将头埋得到更低:“我打不过……” 那是皇帝啊…… 她甚至连说都不能说。 大夫人没有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劝赵妨玉忍耐,而是缓缓抱住赵妨玉:“无妨,天时地利人和,他不会总立于不败之地。” “找准机会,一击毙命。” 大夫人才不会教导女儿委曲求全,她们的陇西的姑娘,有仇,是一定要报的。 第296章 事关生死 赵妨玉第二日一早便好了,不要意思的在大夫人的肩膀上蹭了蹭。 “昨日失态了。” 大夫人起身穿衣,崔妈妈进来伺候,一看赵妨玉有些肿胀的眼皮,立刻哎呦哎呦的叫唤:“这是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不成?我赶紧叫人煮两个鸡蛋来给四姑娘滚一滚。” 赵妨玉抿唇对着崔妈妈笑了笑,这么大的人,昨天晚上还能哭成那样,赵妨玉有些不好意思的趴在大夫人怀里,不愿动弹。 “母亲不必担心,便当我昨日发了一回痴。” 大夫人坐在梳妆台前,自有人上来给她梳头。 闻言不由没好气的道了一句:“幸好是昨日回来了,否则好端端养大的姑娘,在叫人欺负的连哭都不敢哭,那成什么样子?” “你打小心思就深,我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下回要是再这样来一回,我定然要大嘴巴抽你。” “什么都往心里去,你是什么绝世神佛?忍得了一时,还有功德给你不成?” 大夫人一连串的话,一句接一句,倒豆子一般往外说,赵妨玉想插嘴都跟不上,最后只能趴在桌子上叨扰。 赵妨玉昨晚哭的那一痛,哭完之后整个人都好多了,感觉腿脚都轻快了不少。 赵妨墨来时,赵妨玉正毫无形象的趴在桌子上看着大夫人笑。 她将脑袋凑在赵妨玉边上,狗狗祟祟小声道:“四姐姐在瞧什么?” 赵妨玉笑眯眯抓起一块红豆馅的小果子,顺手无比的塞进了边上人的嘴巴里:“饿了吧?多吃些。” 赵妨墨对着赵妨玉警告意味甚浓的眼神,无声叼住那块红豆佛饼,坐在赵妨玉身旁的椅子上:“娘!四姐姐……呜呜呜呜!” 赵妨玉眼疾手快的再度往赵妨墨嘴巴里塞了一块点心,大夫人见赵妨玉还有心思与赵妨墨玩笑,便知道她此时应该已无大碍,充耳不闻,冷静的在桌上挑选今日要佩戴的首饰。 崔妈妈送来煮好的鸡蛋,放冷水里过了一遍,温度刚好,赵妨墨接过鸡蛋,一点点替赵妨玉滚着眼周。 “四姐姐,你为什么哭?” 赵妨墨偷偷问赵妨玉。 赵妨玉一只眼睁开,微不可察的哼出来一句:“你不行,别想。” 赵妨墨小声的哎呀一下,手上力道一重,压得赵妨玉一声轻哼:“不替我报仇,改报复我了?” 赵妨墨连忙道歉,然后才解释道:“我是想帮你,你不知道,我如今出门,身后跟着一连串的世家公子。” “我想着,谁给你麻烦,我就麻烦麻烦他家小辈么……” “也算替四姐姐出口恶气?” 赵妨玉见她心思不在鸡蛋上,索性接过来自己滚,赵妨墨这下也不装了,直接坐在赵妨玉身边,眼巴巴等个答案。 在赵妨墨心里,赵妨玉与赵妨锦是一样的, 没有分别,都是对她特别特别特别好的姐姐。 她想为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赵妨玉笑着捏了捏赵妨墨白嫩的腮帮子:“这口恶气,倒也不用这么出。” “总之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你如今还是应当好好读书。” 赵妨墨有些不大乐意,在边上撅着嘴,将腮帮子塞得鼓鼓。 赵妨玉滚了一会儿眼睛才道:“我若是叫人欺负了,还得比我小了好几岁的妹妹帮我出头,我这些年白过了不是?” 赵妨墨一想,好像也对,毕竟四姐姐一向都是出挑的。 门门功课都好,性子也要强。只是表现的不明显罢了。 “那若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四姐姐只管找我。” 赵妨玉没有跟赵妨墨客气,伸手在她头上呼噜一把,转身去与大夫人说笑。 “我瞧着小七还有心思想七想八,想是先生的课业不够多。母亲当多管些小七才是。” 大夫人缓缓瞧了赵妨墨一眼,并不言语,而是扭头从桌子上寻了两支钗来,随后又放下,转头喊崔妈妈将库房的册子拿来。 这册子是大夫人的私库册子,厚厚的一本,这一册记录的都是大夫人这些年积攒佩戴的首饰。 大夫人从没有佩戴过的首饰里挑了一套祥云如意珍珠头面,又挑了几件零碎的小物件儿,对崔妈妈道:“等过了早食,挑了盒子装着,给大奶奶送去。” 崔妈妈点头应是,赵妨玉略微梳洗一遍,众人这才坐下吃饭。 用过早食,赵妨玉瞧着天色从赵家离开,顺道巡视了一遍十四州。 等回到鹤王府,已是午时,赵妨玉特地给崔家下了拜帖,邀请崔家小叔过府看病。 赵妨玉活动活动手脚,写了几个字,找找手感,全神贯注的在纸张上落笔,全然不知,自她走后,大夫人便出了赵家大门。 马车一路缓缓离开,缓缓行入闹市。 等醒枝带着帖子出去,赵妨玉缓缓走到周擎鹤书房里。 这里还是他走时的模样,笔墨纸砚异于常人位置的摆放,抽屉里,还有想要雕了一半,准备做生辰礼送她的印章。 田黄石入手温润,被雕琢过的地方,微微割手,依稀能看见,尾部是一朵花的形状。 但具体是什么花,瞧不出。 出了这一枚田黄石的印章,里面还有几个拿来练手的白玉小印,有憨态可掬的狸奴,有赵妨玉爱吃的糖球,还有一些平整的芍药花纹。 周擎鹤似乎真的想要好好为她过一次生辰。 这抽屉有些乱,显然平日也无人收拾,应当是周擎鹤下过令特意不让人动,怕有人给她通风报信。 赵妨玉看了许久,最终拿走了那个伸着懒腰的狸奴。 她不是锦衣卫,同事能救还是要救得。 屋子里很安静,赵妨玉坐在周擎鹤往日坐过的位置上。 四下无人,赵妨玉想了想,如同周擎鹤往日一般,把脚往桌子上一翘! 她就知道这个姿势很舒服! 赵妨玉缓缓盼着那只猫,想着如何拿下王家。 如今不过刚刚与王家结识,抛出去饵料,此时还远不到王家可以与她共谋大业的程度。 同样的话她可以与崔雪言说,却不能与王家说。 世家之间,互相倾轧,说不上你死我活,但也绝不是对方式微时能出手相助的性子。 各家都有各家的短处,崔家因为崔子敏的关系,自愿与李家结两姓之好,又出于某些不能说的心思,愿意与赵妨玉做这笔交易。 剩下的几家,赵妨玉不想再若王家一般,曲折周转。 赵妨玉正在沉思,突然窗子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道黑影窜了进来。 两人看见对方,都吓了一跳。 赵妨玉的腿还翘在桌子上,悬壁灰头土脸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两人面面相觑,悬壁率先低下头来。 低头的瞬间,悬壁想起了自己此行的任务,先从怀里身后的包裹之中取出了周擎鹤写给赵妨玉的家书,而后又从把拔下了自己的簪子,打开机关从中取出了周擎鹤给赵妨玉的密信。 “这是王爷给王妃的信。” 赵妨玉此时已经将脚放了下来,接过一大一小两份书信。 先看的密信,窄窄的纸条上信息不多,说了皇帝意图让周擎鹤为三皇子顶罪,周擎鹤不从,于是被连夜扔去边疆一事。 赵妨玉哼了一声,没忍住再次骂了一句狗皇帝。 生儿不养,还不如不生。 悬壁站在书桌前面,看到摆在桌面上,放在被赵妨玉无意识把玩的狸奴印章,心里只有一声,完蛋。 王爷想破脑袋想来哄王妃的点子,还未实施便已经暴露了。 赵妨玉看完便将密信烧了,脑海里快速闪过一切,而后不等悬壁说话,便道:“如今事情紧急,你怕是休息不得了。” “陛下派遣梅占徽,小梅大人,前往陈州调查,如今小梅大人失踪,是锦衣卫在陈州之内调查罪证。” 锦衣卫直属皇帝,若皇帝当真想要将这屎盆子扣在周擎鹤头上,此时是最好的机会。 赵妨玉思来想去,显然让悬壁一人前去阻拦整个南镇抚司的各种好手绝无可能。 一人单打独斗悬壁或许没有敌手,南镇抚司纵然以情报消息见长,但谁不是过得刀尖舔血的日子? 南镇抚司人人会武,不会武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悬壁不可能一人将南镇抚司一网打尽。 只要南镇抚司有一个漏网之鱼回到京中,周擎鹤的结局一样无可更改。 屋里的灯烛缓缓燃烧,白蜡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壳。 外面的光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 赵妨玉缓慢握住了那只小小的狸奴印章,转身对悬壁斩钉截铁道: “我要你,找到梅占徽,保护他活着回到京城,并且,活捉南镇抚司指挥使,裴严。” 悬壁第一次看到赵妨玉如此严肃的神情。 也是第一次,被这位女主人这样命令。 “这关系到周擎鹤的生死。” 悬壁这些时日不在京中,消息不通,但他是周擎鹤的长随,情分非比寻常,所以赵妨玉才会抓紧时间与他多解释两句,叫他晓得轻重缓急。 悬壁比常人迟钝一些,身边没有个机灵的人跟着,实在困难。 但再难,也要有人去做。 “锦衣卫奉命入陈州调查当年之事,若锦衣卫暗中得了皇帝吩咐,那证据一定都在裴严身上。” 按照裴严的性格,即便是旁人身上有备份,但这备份也只会落到,他最想保护的人——裴德身上。 “梅占徽此人,并不属于任何一党,你跟在他身边保护他,若最后他查出的罪证也与周擎鹤有关……” “便让他死在陈州。” 梅家与赵家是同家之好,但若梅占徽选择背刺周擎鹤,赵妨玉杀他,他死的也不冤。 成王败寇,赵妨玉不想自己在乎的人死去。 而她在乎的人,周擎鹤算一个。 或许最开始是不得已之下的一个选择与利用,但任谁被人天长日久发挂念惦记,也要多上心两分。 幼年时她就这样一点一点,磨的成为大夫人身边最得宠庶出姑娘。 如今,周擎鹤这样一点一点,磨到了她身旁。 赵妨玉不由抬眼看了眼外面的天。 蓝的,清透又明亮,仿佛一块巨大的蓝色琉璃。 如果真有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句话,那也等她……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走一步算一步,人不能给活生生憋死。 赵妨玉咬了下舌尖,轻微的疼痛刺激大脑,快速回神,赵妨玉身边没有银子。 但书房里有一个小箱子, 专门放的银票。 赵妨玉随手抓了一把银票塞进悬壁摊开的包袱里,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几个小巧的令牌。 “这些令牌你收好,决不能被锦衣卫的人发现。你在路上凡是看见,有店铺的招牌或者门头上挂着这些令牌上图案的风铃或标记,便可拿着对应的令牌进去寻求帮助。” 十四州不过是她诸多铺面里的一种。 悬壁一愣一愣的,有些无措,但听完之后,眼神之中便只有坚定。 “好。” 悬壁不会说很多漂亮话,但是悬壁知道,周擎鹤信赵妨玉,所以他也信赵妨玉。 赵妨玉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可能会死。 “藏匿好行踪,别让锦衣卫的人发现你。” 光这一点,就已经极为困难,但赵妨玉身边,能做到活捉裴严的人,只有一个悬壁。 她也只信得过悬壁。 她知道悬壁必定是一骑快马,日夜兼程带着信件赶回京城,疲惫不堪,想要休息,否则也不会偷偷钻进周擎鹤的书房来。 周擎鹤的书房有一块很大很厚的地毯,日常打扫的很干净,这里一道屏风就是赵妨玉最常待着的书房。 等送完信件,悬壁大概就直接睡在这地毯上。 悬壁不是第一回这样做,甚至这地毯就是专门为他做的,他不爱睡床,说不够地面来的踏实。是小时候被尸体包裹的阴影。 只有躺在地上,没有任何遮盖,他才能感觉自己是安全的。 他应该休息。 但时间不够,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容不得她们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宫外要活捉裴严,宫里……还要拿下裴德。 这便又要找孟言真。 赵妨玉递了帖子,半月后入宫。 悬壁重新从窗子出去,赵妨玉彻底封锁了周擎鹤的书房,回到自己的屋子,打开之前写好的计划书,提笔蘸墨。 此回邀请的,不再是五姓七望,而是诸多名门贵妇。 她要重新办一场宴,一场大宴。 五姓七望不来,有的是人来。 她的等不了那么久。 周擎鹤也等不了那么久。 第297章 死在陈州 皇帝想要按死周擎鹤,让他连死后也被无数人唾骂,赵妨玉偏不要如他所愿。 凭什么如此昏聩的皇帝高高在上,亲手缔造了周擎鹤与丽妃的悲剧,一纸诏书改变了她的人生,包庇爱子,让无数黎明百姓的尸骨无处伸冤,让幕后凶手逍遥法外…… 凭什么如此不堪的人要来毁掉她一次又一次辛苦谋划的出路? 常言道,与天斗,其乐无穷。 她要做的事本就九死一生,虱子多了不痒,似乎也不怕再多一个皇帝作为仇家? 毕竟和世道比起来,皇帝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横竖不过一死,最烂的结果摆在面前,也并非不能承受。 赵妨玉一把推开窗子,喊人将方才出去的悬壁拦住。 悬壁不明所以,被人寻到时已经牵了马匹准备出门,被醒枝拉着重新回到书房。 赵妨玉目如寒星,精光熠熠的看着悬壁:“北镇抚司,指挥使,你有几分把握杀他?” 悬壁漆黑的眸子一怔,沉默了几息后,在赵妨玉略微忐忑的目光中缓缓道:“交手过,四六开。我四,他六。” 论功夫是四六开,但若是论生死,那便是五五。 赵妨玉扫了眼外面的天色,将人按住:“你好生休息,做好准备。” “裴严不是那么好松口的,介时我会去京城之外接应你。” “你离京之前,京城要先乱起来。” 赵妨玉拿着蜡烛,将书房屏风后昏暗的一角点亮。 这里是两人经常商议论事的舆图。 京城的布放这里没有,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赵妨玉在京城里行走不多,许多地方不曾自己亲自去过,但是周擎鹤这份舆图是他自己捏的,他自小时候便在京城之中走鸡斗狗,对京城地形无比熟悉。 赵妨玉在舆图上打量,锦衣卫是皇帝最好的爪牙,南北两大镇抚司,便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如今因为陈州一案,南镇抚司主力大半都跟着裴严前往陈州,坐镇京都的只有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有多少人尚且不知,但北镇抚司指挥使本人,必定坐镇禁中。 皇帝惜命,派出了裴严,便不能再将北镇抚司的指挥使送去外地执行公务。 北镇抚司指挥使若是死了,皇帝必然要上下彻查。 到时候京中戒严,挨家挨户都不好出门。 但此事若当真发生,在裴严回到京中之前,狗皇帝为了自己的安全必定不会大肆宣扬。 那么彻查的,也只能是城门。 北镇抚司群龙无首,权力争夺更替,南镇抚司首领不在,只有一个裴德管事。 到时候再随便制造些乱子,趁势出京…… 到时候,便好在其他地界,拿裴德撬开是裴严的嘴。 梅占徽那里暂且寻不出头绪,但北镇抚司的首领死了,好处近在眼前。 赵妨玉不想悬壁去送死,沈婉和拳师不是自己人,也不能让他们参与到如此重要的计划中来。 身边人手不足,少不得要寻求外援。 醒枝几个留在家中,伪造出赵妨玉午后不适,现已休息的场景,实则是赵妨玉亲自从密道出去,这密道早已拓宽,连接的是她在京中的一处庭院。 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又塞了些棉包在衣裳里,妙龄少女瞬间变成了臃肿的妇人。 又强忍着不适,在脸上涂了些灰黄色的鸭蛋粉,赵妨玉才混在人群里出了城。 城外有人接应,赵妨玉换马直奔自己的陪嫁庄子。 · 李家老宅 “表姑奶奶府上没人,没法子了才来找的七爷,那几头野猪也不知怎么的,突然下了山,也不吃庄稼,红了眼一般在庄子里乱撞,已经伤了好些人了,这才求到七爷面前,若是您府上有些好身手的侍卫,顶好的,烦请借我们几个。” 李七郎原先在书房与先生探讨学问,见管事确实是李家的人,这才不动声色的与先生请辞。 出了院子,身后呼啦啦跟了一群人,李七郎快速点了几个人名,在场的直接站在李七郎身后,不在的也有人立刻去喊。 “无妨,自家姊妹,自然要看顾些。” 吩咐人收拾好收尾,李七郎带着人马匆匆赶来庄子上,庄头前脚一脸苦哈哈的将人请到后院,后脚见到赵妨玉,便瞬间收敛起面上的愁苦之色,恭恭敬敬道了声王妃。 赵妨玉坐在琵琶树下,手里端着热乎乎的乳饼,看样子才吃了两口。 正要站起来便被七郎拦住:“无妨。” 七郎朝后摆了摆手,并指如刀点了点身后,带来的侍卫便四处散开,四个飞身上了房顶,还有另外两个小声推门入房中,左右查看房中是否藏匿歹人,刺探消息。 这里赵妨玉已经清过一遍,此时七郎再来一次,也不过是保险。 她抓紧时间又吃了一口乳饼,七郎沉声道:“何等事?如此着急?” 赵妨玉将口中有些过于甜腻的乳饼咽了下去,开门见山道:“我要杀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 李七郎知道赵妨玉如此着急寻他来是大事,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大事。 也瞬间便明白了赵妨玉为何要他将身手最好的侍卫带过来。 北镇抚司指挥使,可不是简单人物,若能被人轻易杀死,他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七郎不问缘由,漆黑的眸子沉静清冽。他是李家这一辈最聪明的儿郎,早年与赵妨玉也有过接触,自然知道,以赵妨玉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此下策。 遂他不问缘由,只道:“不好杀。” 不是七郎泼赵妨玉的冷水,而是这位如今就是皇帝的龟甲,坐镇皇宫,李家就是有人,也无法直入皇宫,在锦衣卫与禁军眼皮子底下,杀死北镇抚司指挥使。 赵妨玉快速将周擎鹤送来密信一事告知七郎。 什么事都瞒着,藏着掖着靠自己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满地乱撞,绝非聪明人能做出的事情。 她有资源有人脉,身后有人兜底,自然不需要一个人单打独斗。 李家也与皇后母家欧阳氏不同,欧阳氏的目的便是将五姓七望之中之一取而代之,而李家这些年来的底蕴,以及千年来的家训,让他们对皇位敬而远之。 皇族哪里有世家长久昌盛? 乱世之中,世家才是具有拨乱反正,扭转乾坤的无形之手。 “但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皇帝才能安分。” 安分…… 七郎细品了一下这位表妹的用词,只觉得……甚妙。 “今日夜里,悬壁会到此处来与哥哥的人汇合,由密道入城。” “明日晚间,京城之中会有七处楼宇接连起火。” “明日晌午崔家小叔过门为我看病,而后我便会去千金楼,寻长公主谈生意。” “长公主的千金楼……会有爆炸。” 七郎前面听的还头头是道,后面便有些错愕:“爆炸?” 赵妨玉不确定能不能行,大不了买挂鞭炮,将里面的火药都取出来,搓成一团扔到千金楼里…… 伤不了人最好。 若是没有寻常人,出动不了北镇抚司的指挥使。 但若是她和长公主被困,那无论如何,北镇抚司的上层,都要出来看看。 至于她想要的北镇抚司本人会不会出来,就要看这场爆炸,够不够大…… 赵妨玉让人将自己的准备的东西拿上来,其实这东西她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成功。 只是记得,之前看过新闻,面粉厂因为操作不当发生了粉尘爆炸,所以进去看了眼,被yxh科普。 在大量面粉堆积的地方,遇见明火,并且一些不当操作,空气中布满了面粉。 高浓度的面粉与明火,似乎是能够引发爆炸的。 但赵妨玉害怕不够,在面粉之中,增添了一部分煤炭粉末和糖粉。 这样装了面粉碳粉糖粉混合物东西,她准备了很多。 “明日,这些东西将会洒满千金楼……” “兄长派人,推倒烛火,制造一场骚乱……” 只要浓度够高,一定是能炸起来的。 但赵妨玉自己临时调配的东西,比例对不对,能不能爆炸,爆炸的几率大不大…… “明日烦请兄长,替我周全一二。” 实在匆忙,赵妨玉能想到的最大的诱饵就是她自己。 这招虽险,胜算却大。 她夫君不在城中,发生了爆炸,自己也是受害者,还在看病吃药,无论是谁,也不敢确定在那样的爆炸之中毫发无伤…… 连赵妨玉自己都不能保证。 她甚至也不确定自己的安危,能不能钓出北镇抚司指挥使,但她还有李家。 北镇抚司指挥使,必须死。 七郎阖眸,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如今所掌握的人脉,一一对照之后无不叹息,时间太紧。 “你先按此方法去做,明日,我必让北镇抚司指挥使,前去千金楼。” 赵妨玉今夜是必须赶回去的。 到七郎的承诺后,赵妨玉便抓紧吃了两口乳饼,临行前,赵妨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狠了狠心道:“北镇抚司指挥使,在毗卢寺藏了一个孩子,一个小和尚,今年八岁,叫……明心。” 锦衣卫这样的人家,被人寻仇是再正常不过之事,裴严家中便曾被人寻仇过。 毗卢寺的这个孩子,是北镇抚司指挥使夫人生下后,偷偷养了几个月,特意从去毗卢寺门前,被僧人抱养的。 这位夫人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毗卢寺,每次只要见了这位小和尚,便会多给许多香油钱。 对外的说辞是想要生个这样可爱的孩子,觉得与他有缘。 实则确实在暗示毗卢寺,只要每回她来上香时,这小和尚出现,便会有多的香油钱收入囊中。 天长日久,赵妨玉曾在宫中见过两回北镇抚司指挥使,上香时碰见过小和尚被指挥使夫人拉着手,一点点问他寺庙生活是否清苦,方丈师兄是否和善。 再一对时间,基本上便能猜测二人之间的关系。 若是粉尘爆炸引不来北镇抚司指挥使,那边只能……将那孩子绑来…… 赵妨玉快马回京,入城时已经快到宵禁,她匆匆进城,回到那处小院子,在院子里发出些动静后,便从密道偷偷回到王府。 彼时悬壁已经离开。 赵妨玉坐在桌前,脑海里一遍一遍演练着明日将要到来的一切。 往日里她最恨牵连无辜之人,只是如今自己也变成这样,一瞬间还觉得……有些陌生。 这样的自己让人感到陌生。 开弓没有回头箭,就这样吧。 人要自私一点…… 如果老天真觉得她做的不对, 就……炸死她吧。 赵妨玉深呼一口气,躺在床上。 舒姐儿已经睡着了,听到动静也没起来,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赵妨玉悄声洗漱后,重新躺在舒姐儿身边,舒姐儿睡梦之中迷迷糊糊的凑过来喊了声小姨。 赵妨玉嗯了一声,将舒姐儿抱住,不再多想,强迫自己睡着。 事实是,她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善良。 她也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原本以为自己会彻夜无眠,谁知反而睡得还不错。 醒来时天光大亮,赵妨玉带着舒姐儿照常读书,认字,甚至带着舒姐儿去了花房,一样一样认识新培育出的鲜花。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直到晌午,崔先生来给赵妨玉看病。 因为涉及到换药,家中又没有男主人在,崔家小叔表现得极为有礼。 两人隔着一道纱帘,崔家小叔扶脉后便去到一旁的桌子上,想着该替换什么药材。 “太医院的太医恐怕都不喜欢王妃。” 赵妨玉收回去的手顿了顿,嗓音清澈:“可是有何做的不对?” 崔家小叔在之前的药方上修修改改,多添了两味补气养神的药材,头也不抬道:“王妃的病情切记多思多虑。” 一看赵妨玉的脉,就知道她思虑过重。 不曾好生将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身为医者,他们能做的是尽人事,而赵妨玉的所作所为,却是在将医者的努力折半,这样的患者,没有医生能好言相待。 偏偏还不能说赵妨玉什么。 她男人不在身边,一个人面对京中翻涌的局势,多思也再正常不过。 怎么说都是她有礼。 崔家小叔不大喜欢这样的人,想了想,在药方上又多加了些味浓之物。 做完这一切,崔家小叔才心满意足的捧起边上醒枝奉上来的茶饮,缓缓喝了一口。 第298章 粉尘爆炸 “早晚各一回,饭后一个时辰再用。” “半月后我再来瞧瞧。” 若是没有周擎鹤送回来的密信,赵妨玉兴许还会好性子的与这位崔家小叔谈一谈,最好能求他去王家替人看病,但方才已然话不投机,赵妨玉便也适时住了嘴。 总归,她也并不是非世家不可。 崔家小叔开完药便背着手溜达出门,跟在后面送人离去的醒枝,分明听见这位身份贵重的崔先生离开正院时哼了一下! 人走后,赵妨玉便从床上缓缓起身。 婢女们拿着新开的药方去抓药,赵妨玉坐在妆台前,看了看自己的妆容与服饰,确认没有纰漏后,转身上了马车。 “今日我回来的晚,叫舒姐儿早些睡。” 马车一路上经过闹市,人群喧闹的声响不绝于耳。赵妨玉甚至能听见周擎鹤时常给她买的糖炒栗子家的叫卖声。 卖糖的,卖果子,卖煎货炸饼…… 一声一声,一切都安宁和顺。 靠近千金楼,周围便渐渐安静下来。 在这里出入的摊贩极少,就是有,也不敢叫卖,怕扰了贵人们的雅兴。 马车咕噜一下一下的转悠,赵妨玉的心一下一下在胸腔之中猛烈跳动。 晌午时分,出来的人不多,大多都在附近的摊子上寻觅吃食。 帘子上的流苏一晃,马车在千金楼前停下。 长公主平时若无要事,多数便是坐在自己千金楼的顶层,舒舒服服的躺着,看客似云来,金银入袋。 乍然之间听到赵妨玉来了,面上还带着喜色:“快来快来,正要派人去找你。” 说着便拉过赵妨玉的手,将她带去一旁的桌子边挑拣:“得了几张好皮子,你瞧着拿几件回去,做毛领也好,做披风也好,都再得宜不过。” “省的整日病恹恹的,看着就耽误赚银子。” 赵妨玉也不客气,挑了一黑一白两件皮漂亮柔顺的狐狸皮便收了手。 长公主看她如此客气,伸手又塞了两件同样花色的到她手里:“我这个做姑姑的,还能少了那小兔崽子的?” “拿着拿着,没得叫人看见,以为我公主府发不出月钱了。” 说完,两人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赵妨玉将长公主塞给她的皮子放到一边,醒枝将东西叠好,重新站到赵妨玉身后。 “怎么这个时候来?不早不晚的,还热的很。” 赵妨玉身子娇贵,是所有人认识她的人的共识。 赵妨玉摊摊手,神情无奈:“自然是想做的生意做不成,来寻姑姑开解开解我。” 长公主哦了一声, 赵妨玉便将方才的事说出: “我原还想与崔先生谈一谈,瞧着如何能叫他帮助看一看王家的那位大公子……谁知道他说了一句那样的话。” “我便知晓,此事多半我出面多半是不成的,索性便也不张口自取其辱了。” 长公主一听是这是,便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无妨,崔先生寻常不医权贵,周擎鹤那小子能请动他来为你医治,已是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了。” 赵妨玉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千金楼外传来一阵喧闹,再紧接着,赵妨玉便一脸诧异的看向窗外:“那是什么地方,怎么起了那样大的火?” 无数高低错落的楼舍之中,其中一座燃起冲天大火,街上百姓都在喊走水了,赵妨玉等人见火势还远,蔓延不到此处,这才拍了拍胸口坐下,心有余悸道:“这样大的火,也不知何时能灭。” 橙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快速舔舐木料。 路边的游人早已哄闹起来,马车一窝蜂的往外走,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几乎将路面堵住。 有的要冲进去救自己的家人,有人要往外跑,生怕这火焰烧塌楼宇,让自己遭殃。 百姓们大多都在尖叫,有小孩子喊爹娘,也有年迈的老人颤巍巍行走却被人挤倒下。 纵然事先安排了人在关键时刻疏散人群…… 赵妨玉宛如琥珀般的眼眸看着远处的楼房与大火,人在千金楼,心却好像已经被炙烤的缓缓滴下血水。 她也不想的…… 她没办法了…… 赵妨玉暗中掐了一下掌心的软肉,将自己从这几乎梦魇般的错觉里拉出来, 长公主则是啧啧两声:“这样大的火,被不是给樊楼烧了?” 长公主美艳的脸上只有看热闹的兴味,并不为此感到难过或悲伤。 她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瓦戏。 “怎么了?害怕?” 长公主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见赵妨玉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似乎是觉得赵妨玉过于心软,也不等赵妨玉作答,便拉着她道:“不必多想,你如今身在天家,皇权之下,众生平等,错不在你,你便无需庸人自扰。” “百姓与牛羊,其实并无多少差别。” 因为没有多少差别,所以不必因为百姓的生死,而在心中多生波澜。 赵妨玉明白长公主话语里的意思,但她不能苟同。 众生平等,不是这么个平等之法。 百姓若是与牛羊无异,难道皇族想要吃人血肉,百姓也要被人送上碗碟? 长公主这等受着供奉,平生最大苦痛也不过是女儿远嫁。 她不曾当过百姓,不曾体会百姓之苦,所以也看不起百姓。 她不曾见过身上穿的一寸锦缎,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工时,她看不见过程,又太过轻易的得到结果。 便连带着人,也一同看不上了。 赵妨玉按了按眉心,面上的笑完美无缺,眼眸扫过外面的大火与喧闹的人群,语气淡漠:“只是可惜,这样大的火,若是樊楼烧了,只怕日后便吃不上好吃的菜品了。” 可惜,她心中有愧。 可惜,这一切是她所为。 长公主看赵妨玉面色不好,便不再多言,反而问起赵妨玉的病。 “还是老样子,今日换了几味新药,少不得还要吃上一年。” 长公主咋舌:“还要一年?” 赵妨玉见长公主如此惊讶,便与她解释:“我这病本是治不好的,遇见个能治的,已经是命好了。” “自小在赵家,母亲便带我瞧过许多医者,便是前任太医院院首,都私底下替我请过。” “只是这病不好宣扬,那时年岁又小,后来入了宫不曾调养好,小病拖成大病,渐渐地,便成了沉疴顽疾,越发难治。” 长公主想起来,不由嘴上喊了两句:“苦了你了。” 赵妨玉不觉得自己苦。 “如姑姑所言,我如今身在皇家,已经胜过这世间女子不知凡几。” 只是福气都是比较出来的,她见过自由的风,所以即便处在金堆玉山之中,也觉得这不过是一座金玉造就的牢笼。 长公主笑笑不再说话,赵妨玉也跟着安静看向窗外。 “可惜了,原先还想着与王家做生意,如今怕是不成了。” 长公主其实早便知道,赵妨玉劝不动王家老夫人。 王家子弟就是再不出息,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总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将自身牵扯入如此要紧的局面之中。 赵妨玉赚钱的能力,长公主是认可的,但世间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达成。 “金银并非神仙药,怎解世间千万愁。” 赵妨玉托着腮,眼眸悲悯的看着底下涌动的人群:“若我以万金为赠呢……” “并非是金银之错,错在我拥有的金银不够多。” 长公主闻言狠狠啧了一声,没意思的转过头去。 两人都安静下来,长公主想起什么,正要说道,只听的轰隆一声,整个地面都震了震。 这是千金楼的四楼,平日只有长公主的亲近之人能上来,能在此地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震感,楼下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刻,便见道冲天火光从楼梯上冲了上来! 火舌汹涌,艺术间便点燃了附近挂着的帷帐纱帘。 这些布料轻薄无比,几乎是眨眼之间,便要烧去一半。 赵妨玉眼疾手快拉住长公主往后推了推,随后想到什么,又连忙把周围容易烧起来纱帐扯下来。 长公主看清赵妨玉的动作,一瞬间便立即跟着照办。 纱帐都在一处。火舌还在楼梯口附近徘徊,冲上来一瞬之后,便消下去不少,二楼已经烧起来了,周围的纱帘还在燃烧,两人也下不去。 幸好赵妨玉她们纱帐扯得快,火焰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楼道下不去。” 赵妨玉快步走到窗边看了看,火焰是往上走的,火舌已经到了三楼楼梯,二楼更是烧起来大半,滚滚浓烟顺着火势,从四面八方关进来,两人下不去,只能捂住口鼻,一点点后退。 很快,这火焰已经烧到两人都觉得有些烫脚。 赵妨玉好歹还穿了双带底子的鞋,长公主足上只有一双在家穿的,薄薄一层的绣花鞋,仅仅只能防止沾染尘埃罢了。 但千金楼四周都是路面,没有水路,此时两人也不能从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也不能将这些纱帐打结做成绳索,一路放下去。 纱帐极其易燃,只怕还不等落地,便要被一楼二楼冲出来的火焰燃烧殆尽。 两人在四楼上,犹如困兽,身边的大丫鬟也早被打发去一楼,赵妨玉的大丫鬟更是直接,被她遣出去买各式各样的果子。 火焰带来的高温,已经烧的空气中出现热浪! 两人缓缓后退,退无可退,长公主更是毫无形象到站在凳子上扶着赵妨玉的肩膀大骂着突如其来的鬼火! 火焰汹涌,地面上地毯已经被熏得焦黑,不多时,赵妨玉也迫不得站到板凳上。 “早知今日,我就是烂在家里,也不出门的。” 长公主没忍住啐了一口:“你想得美,答应我的事还没完,你不能死!” 赵妨玉指指面前汹涌的火情,面上满是无奈:“那里是我不想,我连明日的日头都要见到了……” 长公主的年纪到底比赵妨玉大些,此时将赵妨玉护在身后,花瓶里还有些水,赵妨玉将花拔出来,纱帘塞进罐子里,而后才将湿润的纱帐披在两人身上,缓解了一份几乎将体内水分蒸干的热意。 橙红色的火焰带着扑面而来的热气直奔二人而来,赵妨玉被滚滚浓烟熏得呛咳不止,本就模糊的视线一阵阵发黑,楼下不时还有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锦衣卫来没来赵妨玉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要扛不住了。 她坐到桌上,与长公主靠在一处,虚弱道:“姑姑,若能出去,让他先顾着自己。” 然后便软软的倒进了长公主怀里! 长公主大喊一声赵妨玉,一只手拼了命的摇晃赵妨玉的肩膀也没能将人摇起来,只能将自己的衣袖盖在人脸上,防止吸入大量烟雾。 人都昏过去了,湿帕子是万万不能捂在人口鼻之处的!怕捂死了人。 火焰越逼越近,长公主方才还看着不远处的高楼起火,置身事外,如今便身陷囹圄,心里暗骂这都是什么鬼运道,一边还忍不住拖着赵妨玉往后躲。 忽然,离两人最近的窗户上突然的扒上来一只青筋毕露的手,下一刻,外面便翻进来一个身高八尺的锦衣卫。 不等长公主说些什么,那人先说了一声冒犯,然后便一把揽住长公主的腰肢,将人带着从窗外飞了出去。 “先救鹤王妃!” 长公主不是圣人,只是救援的人来了,那自然是已经昏过去的赵妨玉更要紧一些。 那锦衣卫面不改色:“长公主更为重要。” 等将长公主送回地面上,李家的人这才匆匆赶来,七郎不善武艺,冲上来就随意抓住了一个锦衣卫,问鹤王妃有没有出来。 那焦急的模样,看不出半分破绽。 长公主喘了口气,连忙又推着方才救人的锦衣卫上去:“鹤王妃还在上面,她昏过去了,还有救!” 男人不为所动,只说需要缓缓。 长公主拍打两下,见此人一直没有反应,知道喊不动,立刻换人指使。 但北镇抚司的人没有自家头儿的允许,谁敢越俎代庖,上去救不大清白的赵妨玉? 第299章 生死与共 锦衣卫就是有心,也没那个力气,一个个又不是嫌命长,明眼人都能看出指挥使对赵妨玉的不对劲,谁敢上去救?他们是锦衣卫,又不是专管救人的太医,就是太医也不带冒着生命危险上火海之中救一个不受宠的王妃的王妃。 出了事有老大盯着,老大不松口,他们老实待着就是,再有一个,他们也是真的有心无力。 他们也还没到能飞身上四楼,还带着神志不清的女人下来的本事。否则指挥使之位他们也能争一争。 长公主再度回头望向指挥使,再不回去救赵妨玉,她必定凶多吉少。 情急之下也不顾上许多,长公主只当做自己不知此人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一巴掌就要扇过去,手掌还未落下,便被男人抓住:“长公主这是何意?” 长公主狠狠踩了一脚北镇抚司指挥使,但她穿着一双软底绣鞋,毫无威胁。 陡然抄起左手,利落的给了北镇抚司指挥使一巴掌,厉色道:“鹤王妃还在上面,她若有什么闪失,你们谁担当得起!” “是瞧着鹤王不在京中,才欺负她一个女子孤身留在京城!” 七郎此时已经站在长公主身后,目光阴沉沉的看向男人:“大人,是力有不及,还是……不愿救我李家人?” 火势凶猛,经不起拖延,北镇抚司指挥使僵持两秒便重新飞升上去。 火舌已经临近逼急了赵妨玉所在的位置,好在她们之前摘下了帷帐,火势没有那样快,但方才他进去的窗户已经进不去人了,只能飞檐走壁到另一边,从另一扇窗户进去,将彻底昏死过去的赵妨玉抱出来。 赵妨玉一下来,便被重新赶回来的几个大丫头接过去,此时连赵知怀都到了,将人背进马车里。 七郎连忙跟上,此地只留下穿着一双软底绣鞋,看着自己辛苦建立的千金楼毁于一旦的长公主,与望着鹤王府马车离去,眼神深邃的指挥使。 “头儿,人动了没有?” 男人摇摇头,纵然赵妨玉表现的再好,但身为锦衣卫的直觉就是,她不对劲。 她表现的太过完美,一点破绽都瞧不出,似乎也不曾因此受益…… 但多年来断案寻踪的本能告诉他,此事与赵妨玉脱不了关系。 长公主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水色,随即便怒喝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楼怎么就烧起来了! 这其中还有数不尽金银财宝,是长公主最省心不过的金银窝,如今一朝被毁,还不知缘由,还叫长公主体验了一把生死之间游走的感觉,如何能叫人不生气? 锦衣卫指挥使盯着长公主凌乱的发丝,再看看她此时窘迫,却依旧比旁人果敢的背影,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转过头来,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长公主:“为何如此……长公主难道不曾怀疑过什么?” 长公主顺着指挥使意有所指的眼神看去,只看见鹤王府马车一个影影绰绰的背影。 若是旁人,长公主少不得要怀疑两分,但那是赵妨玉。 “大人,世间越漂亮,越聪明的女人,越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这千金楼,是她送与我的交易之一。” “若有图谋,也不必等到今日。” “更何况,她是否当真昏倒,大人不是一清二楚么?” 在火势凶猛,逃无可逃的地方昏倒,连遗言都说明白了…… 赵妨玉显然也不知晓会有锦衣卫来救人。 在火场里昏过去的人什么下场,是个人都知晓。 烈火无情,分不出高低贵贱,并不会因为赵妨玉是鹤王妃,便放过赵妨玉一马。 “我信她,大人怀疑她,那便堂堂正正,将证据摆上来。” 长公主不信赵妨玉将自己置身险境,只为了烧她一座千金楼。 不必如此,千金楼的建立本身就是赵妨玉的促成的,千金楼再赚,比不过遍地开花的十四州,哪里值得赵妨玉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 锦衣卫指挥使斜睨了一眼信誓旦旦的长公主,不发一言。 没成功挑拨长公主与赵妨玉关系在意料之内,若是两人的关系如此轻易便能挑拨,那方才在火海之中,赵妨玉昏迷时,长公主便该将赵妨玉踢进火海。 “卑职不过提醒一句,长公主殿下多想了。” 长公主在侍女的服侍下,重新抿了抿头发,语气不善:“到底是不是多想,北镇抚司指挥使自有论断,您是陛下的左右手,马前卒,如何能在我一个公主面前,自称卑职?” “大人过谦了。” 长公主说是不敢当,实际上敢的很。 就差被指着鼻子骂,他一个皇帝面前的狗,如何能在她这个长公主面前放肆。 周围的百姓都看着,锦衣卫直属皇帝,官位极高,且有实权,寻常人见了锦衣卫的狗腿子,都绕着道走。 但长公主不是一般人,她是先皇最宠爱的公主,自己唯一的女儿还为了大梁远去和亲…… 别说她不曾犯事,就是真犯了,只要锦衣卫的人不当场杀了她,宗正寺的人都不会让皇帝斩了她。 指挥使自担任以来,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偏生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扫了代表皇家颜面的长公主的面子。 抿唇一笑,眼底都是寒意:“长公主殿下说的是。” 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后,带着人又勘探了一遍火场周围。 “发现了许多……面粉。” 北镇抚司的手下早已数次冲入火海之中,将里面情形勘探完毕。 “除此之外呢?” 今日京城之中多地起火,如此乱象,锦衣卫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其中的不对之处? 而这多处起火的地点之中,又属长公主的千金楼主最为要紧,是以北镇抚司几乎倾巢出动,将几个起火点通通围住,而这多处起火点之中,又属长公主的千金楼最为奇特。 一共七处起火点,只有樊楼与长公主的千金楼发生了爆炸。 另外还有一件便是,在他在宫门巡视时,家中婢女来报,说是夫人因为毗卢寺的一位小和尚失踪,哭晕了过去。 此局不针对任何人,他连忙出宫,结果还未到家中,便听闻了京中多地起火,便知晓此局可能是针对他而来。 原先他怀疑的是赵妨玉,但赵妨玉没有针对他的理由。 杀了他,或者陷害他,周擎鹤都不能回京,不能回京的皇子……有何用处? 周擎鹤若是回京,顶天了也不过是造反逼宫,人都不在皇城,被皇帝的人看守着,千里之遥,总不能让赵妨玉以一介女子之身登基。 北镇抚司指挥使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周擎鹤因为不服管教被皇帝送走,也知道皇帝意图让周擎鹤为三皇子顶罪,但他不明白的是这一场针对他的局是为了什么? 从头到尾,他北镇抚司都与周擎鹤一事毫无关联。 没道理赵妨玉看他不顺眼,所以下如此血本,连自己也豁出去,只为报复一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他。 方才他刻意拖延了施救赵妨玉的时间,第二回去时,赵妨玉的位置丝毫未变,脉搏也昭示着,她确确实实是昏迷了。 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边用手指,将属下从火海之中找出来的面粉细细抹开,细腻的粉末沾满指腹。 忽然,在闻过一遍面粉的味道后,指挥使眼神一变,他就是不下厨房也当知晓,自己平日里吃的面条包子,不是如此灰扑扑的面粉做出来的玩意儿。 况且长公主的千金楼,即便是有面粉,也不该如此劣等的杂面,最次最次也该是精面。 且这麦香之中藏匿的一点甜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绝对不该出现在面粉之中的煤炭味道。 煤炭的味道很重,掺入的量应该不多,否则味道不会如此轻微。 “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千金楼是售卖香露的地方,绝对不可能出现面粉这等与香露毫无关联之物! 事出反常必为妖,指挥使的眼神看向千金楼,眸中满是冷意,连带着看向长公主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抓到把柄的狠意:“殿下若是连自己的地方都管不好,这摊子不如交给我们锦衣卫。” 长公主自然也看到指挥使搓捻灰色面粉的动作,知道自己这千金楼突然起火必定有人设局,但此事她不会做,赵妨玉不会做,锦衣卫若是不能还她一个清白,还要来抢她的钱袋子…… 刚从火场里出来,面上还黑一块白一块的长公主面容狼狈,眼神精光熠熠,不退让半分:“北镇抚司若是做不好事,不如换南镇抚司来。” “查案这等动脑子的活,本身也不该你们上。” 指挥使拈着面粉:“牙尖嘴利。” “希望长公主殿下在陛下面前,也能如此牙尖嘴利。” 长公主哼了一声,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拔下自己头上的金簪,借了最近一辆马车,自己策马往宗正寺去。 街面上早已无人,身后的千金楼燃烧着熊熊烈火,根本无法抢救。 只能任由它烧,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塌下来。 “用不上指挥使大人,我自去宗正寺,求叔伯们为我讨一个公道!” 那一场大火烧了三天。 高耸的樊楼成了一摊废墟。 千金楼化为满地尘埃。 赵妨玉十四州也险些沦陷,被周围传过来的火焰烧了半边。 而北镇抚司指挥使,未能等到夜半入宫,便在城外遇到截杀。 不只指挥使,那跟出去的一队锦衣卫,无一幸免,全部身亡。 尸身被烈火烧的漆黑一片,沦为焦骨,极难看出痕迹。 能看出痕迹的地方,都已经叫专业的杀手将骨头有扔进水里顺流而下,或是埋在了其他叫人找不到的地方。 就连打斗之时的地面的泥土也被人连夜铲走,看不出半点痕迹。 几个人,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全然不知。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五城兵马司齐齐出动,连赵妨玉也要被暂时收监。 鹤王府门前,裴德看着坐在鹤王府影壁前的大夫人停下脚步。 一把圈椅,府门大开。 大夫人一身墨绿色的朱瑾褙子,头上一顶珍珠微微泛黄的孔雀分心,两侧是三寸长的点翠凤凰流苏步摇。 那是先皇后赠与她的陪嫁。 手边捧着李家从陇西送来的丹书铁券,一脸平静的看着裴德。 裴德无话可说,连带着身后来的那一群,呼啦啦跪了一片。 见丹书铁券,如见皇帝亲临。 除了捧丹书铁券的大夫人,无一人不跪地俯首。 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一出手,就是丹书铁券,逼急了,人家能把开国皇帝赏赐的尚方宝剑拿出来,上斩昏君,下斩奸臣。 就是死在当场,也不能说些什么。 “大人若是有话要问,老妇人自然不敢阻拦,只是小女身体羸弱,若有不便之处,还望大人看在祖辈的面上,体谅两分。” “家中没有男主人,若是连女主人都要被人带去下狱,那这鹤王府,这辈子都在京中抬不起头了。” 大夫人说的谦卑,但此事谁不知晓,赵妨玉全然是无妄之灾? 夫君不知为何,一声不吭被送去边疆做个毫无用处的文书,自己去寻姑母作伴玩耍,结果被困火场,竖着出门横着回来? 如今人还在床上躺着,医者进进出出,天方亮起鱼肚白,便要被拉去下狱? 若是这下了大狱,那才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裴德凑近两步,仗着门口的那些人听不见,与大夫人好言相劝:“大夫人放心,王妃与我有恩,诏狱之中,绝无人能动她。” 大夫人不曾说话,一双眼盯着裴德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是在分辨他话语之中的真实性。 裴德如今是南镇抚司的二把手,裴严不在,便是他管事。 他的话是有效,但也不够有效。 他忘了算一个人——皇帝。 若是皇帝想要杀赵妨玉呢? 他也能拦住不成? 他只能保证赵妨玉不被私下下毒手,不明不白的死在诏狱,却不能保证,赵妨玉能平安出来。 诏狱也好,大狱也罢,赵妨玉无论如何,都不能进的。 “鹤王殿下不在,家中孤儿寡母,实在不便,大人若是不嫌弃,便有老妇陪着一道,想问什么,小女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若是要下狱,那便让它替小女下狱吧。” 大夫人把丹书铁券往前送了送,裴德哪里敢接? 只能给大夫人又跪了一下。 第300章 相逢故人 赵妨玉昏昏沉沉,裴德本也有意放水,问了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查清赵妨玉出门的动机,悬壁回城与出城的时辰问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派人一路追过去,查证悬壁所在的位置是否为真…… 找了些能糊弄的答案交上去,裴德便走了。 丹书铁券就放在赵妨玉床头,大夫人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着赵妨玉的额头。 “到底是长大了。 ” 崔妈妈眼底微红,这一场凶险,即便她们知道是赵妨玉亲手策划,也仍旧心疼无比。 若不是被人逼到无路可走,小时候磕破一层油皮都会哭哭啼啼到大夫人面前掉眼泪的赵妨玉,怎会主动踏入火海? 为了取信于人,主动吸入烟雾,将自己在火海之中,生生弄的昏死过去? 谁又能信,她们姑娘这一路走来,一步一步能难成这样? 仿佛来人间就是受苦受难,渡劫救世的菩萨,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就有飞来横祸,将一切打碎。 赵妨玉大夫人哄着又睡了过去,崔家小叔一大早骂骂咧咧的走过来,一听赵妨玉昨天出了趟门给自己弄的命都要没了,气的连门口花园摆的石头都被放过。 “她那个身体,她能出去吗她?” “还被困在火场里……要不是有人去救,那我治了这半年的人不是就没了?” 崔家小叔不能接受自己辛苦治了半年的人,不是因为药石无医,而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那他这半年的功夫不是就白费了? 一路骂骂咧咧的进门,从门口的灯笼骂到门口台阶上摆的花盆,刚踏入屋里,便对上大夫人平静的眼神以及微微上扬的眉尾。 崔家小叔:“……” “书清姐……” 崔子敏都去过陇西,崔家小叔自然也去过的,因为辈分小,和大夫人这些女眷混的也颇熟。 只可惜因为他四处游历,通行不便,再一个就是,赵妨玉的身子也确实没到药石无医的地步,大夫人也便一直等着,看何时崔家小叔恰好途经京城,喊他来替赵妨玉治一治,没想到……他十来年都在边境一带打转。 见了大夫人,崔家小叔的气焰噌一下就灭了,蔫巴巴的给赵妨玉诊脉:“姐姐想听真话假话?” “自然是真话。” 崔家小叔身上的褡裢里掏出一包银针,摊开在被子上:“她昨日受惊到现在,不曾吃饭,又一直昏迷,饿的。” “我扎一针,等她醒了喂些好克化的东西就成。” 大夫人看了眼崔子敏,眼眸微垂,将崔家小叔的针塞回去:“这是假话。” 崔家小叔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转身去桌边写了一份全新的药方:“鹤王妃思念成疾,从小顽疾缠身,多年不治,幼年落水,长大后体寒无医,悉心调养,但频遇祸事,药不能顺,遂如今体虚至此,脾气不顺,胃经不调,血虚体亏,需要好生调养数年,否则寿数不丰,命中无子。” 崔妈妈一听,两只手立即搭到大夫人身上:“可是太重了些?” 这听着一看就是不省人事,病入膏肓的模样,早死不孕之相,未免有些咒人。 大夫人想的便要长远些,病不够重,如何拦得住皇帝? 一共三幅药方,第一幅是能叫赵妨玉的脉象如同崔家小叔方才说的那般严重,第二幅是解药,第三幅,便是等事情过去后,好生调养的。 “原本只用调养到明年年终,如今倒好,年底都好不了。” 大夫人接过药方,将药方递给崔妈妈,崔妈妈识趣的退下,只留下大夫人与崔家小叔。 “如何,这些年在外头不曾回清河,连陇西也不曾去过,可是我家哪个小辈得罪了你?” 崔家小叔克制的看着大夫人的手指:“书清姐别埋汰我,只是这些年在边境,救死扶伤的事做多了,走不开而已。” 他这些年一直在边境游走,刻意不回清河,刻意不去陇西,仿佛不见到那些旧人旧事,便不会想起曾经。 若不是这回崔子敏写了十几封信件过来,崔家小叔是绝不会到京城来自投罗网的。 大夫人闻见崔家小叔身上传来的酒气,眼眸在崔家小叔身上上下扫了一圈,没见到他身上挂些寻常男子佩戴的香囊挂件,不由疑惑:“在边境这些年,怎还是这副独身独户的模样?” 崔家小叔立即往后退了退:“昨日晚间想要对月饮酒,不曾想睡着了,来的匆忙,别熏到姐姐。” “我在边境说得好听是救死扶伤,真到了战场上,哪有干干净净的人,一个个灰土里翻滚,身上的血都粘着尘土,哪有人能瞧上我。” 崔家小叔故作轻松的笑两下,将话题扯开:“妨玉病成这样,她父亲不来瞧瞧?” 大夫人将找妨玉的被子掖了掖,坦言道:“她父亲如今守着家里。” “妨玉的身子不好,之前想着你若是来到京中,便托付与你,没想到,年纪大了,反而生分了。” “但如今妨玉的身子要紧,我也不与阿抚你客气,看在往日你吃了我那样多酒酿的份上,便替她好生治一治。” 崔抚想要上前,脚步未动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不由牢牢克制住自己。 圆领袍的衣摆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仿佛凭空来了一阵风,将人的一抛掀起一丝涟漪。 “不值当什么,她身子亏的厉害,往后好好调养,还是能调养回来的。” 大夫人点点头,又去边上的绞了温水帕子覆在赵妨玉的额头上。 “她一点点大,就到了我身边,与我亲生的孩子也没有分别。” “这些年来,帮了我许多。” “有些话,我不便说,但你能替她看病,我该多谢你。” 崔抚对上大夫人的眼神,情不自禁又后退半步,满是粗粝茧子的手指微微发烫,满是当年碧桃树下,她在花树打瞌睡的模样…… “不必如此说,你喊我,我不会不来。” 他在边境等了十几年,等到她嫁人生子,等到她……儿孙满堂,等到他确定,她过得很好之后,一个人走遍大江南北。 崔抚不说话,眼角余光注视着大夫人的裙摆。 果然,这些年,她还是最喜欢绿色。 空气之中仿佛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弥散过来,不浓,但格外醉人。 大夫人仿佛话到唇边,终究是没问出口, 察觉到室内的气氛有些不对,转身出门将赵妨玉的贴身丫鬟喊来。 崔抚站在原地不曾动弹,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才放开呼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无论何时,崔抚在李书清面前,总是不堪一击。 他这些年来的刻意疏远,在今日一见下,仿佛是个在好笑不过的笑话。 崔抚暗道自己一把一把年纪怎么还想十几岁时那般没有定力,掐了一下骨节,痛意也压不下唇角的弧度,他还高兴着,便对上赵妨玉仿佛看穿一切的黑色眸子。 崔抚:“……” 赵妨玉觉得不对。 崔抚看大夫人的眼神,不大清白! 其实刚才崔抚把完脉后赵妨玉就已经醒了,只是听见崔抚与大夫人一直在谈话,所以不曾睁开眼打扰。 如今大夫人出去,崔抚这般眼神,实在叫人……深思。 崔抚放在面上一瞬暴露出来的慌乱,眨眼之间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是赵妨玉的错觉。 赵妨玉暗暗掐了自己一把,虚弱道:“崔先生好。” 崔抚嗯了一声, 对还躺着的赵妨玉道:“你如今还需休息,等药喝下去,病情会加重不少,不过不必担心,往后调养回来也就是了。” 说完,便跟着大夫人的脚步出去。 剩下的,赵妨玉便只能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书清姐…… 放下这一桩过往暂且不提,赵妨玉打算等着晚间见了大夫人,寻个机会问一问。 “锦衣卫来过没有?” 醒枝见赵妨玉醒了,便将放下的帷帐挂起:“来过了,那时王妃还昏沉着,迷迷糊糊回答了些,做不得准,晚间或明日,锦衣卫相比还要再来一趟。” 醒枝将大夫人端着丹书铁券,在门前坐着给了锦衣卫一个下马威的事说出来,赵妨玉半撑着起来,喝了些米粥垫吧两口,胃里稍微有些东西了,又换了崔抚方才说的第一副药方煎煮出的药汁。 “京中可有什么别的动静?”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京中内外,毫无消息进来,也不知是锦衣卫盯得紧,还是不曾成功。 醒枝摇摇头:“昨日长公主与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当街不和,长公主盛怒之下,入宗正寺寻求公道,” “而后便是锦衣卫的人彻查城中起火一事,抓了好多人。” “连咱们十四州的姑姑都被人传去诏狱了,不过好在没牵连到咱们家身上,昨日晚上便放回来了。” “剩下的最奇怪的,便是城门戒严,好些菜农都叫拦住了进不来,城里的人出入来去,都严的很,就是官眷的马车,都要叫人掀开车帘子瞧一瞧日头。” 往日官眷出城,只要露个脸或露个家徽也就是了。让家族之中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小娘子,被城门口的士兵大喇喇的,如同平民百姓般掀开帘子查验身份,着实有些不合适。 虽然大梁民风还算开放,女子也可走在街面上,但凡是牵扯上家族,便多了另一重意思。 若是一视同仁,倒也不会说些什么,但关键就是,京城之中遍地都是权贵,谁查赐谁不差,谁查的细不细,看的严不严,其实都有三六九等的分别。 赵妨玉嗯了一声,在醒枝的服侍下,又吃了一个豆腐皮包子,在床头靠了一会儿闭目养神。 大夫人留在此地的丹书铁券还摆在上面,多年前赐下的丹书铁券,如今依旧泛着金属特有的光彩。 赵妨玉伸手摸了摸,似乎是被冰凉的金属冻伤一般,触及丹书铁券的一瞬间,便分离开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不够聪明,凭借着一张足够漂亮的脸,以及不出众的身份,皇帝指婚给二皇子。 但三皇子看上了她,一边引诱她,一边强迫威逼她,年幼的少女最终没等到大婚之夜,就因东窗事发,被皇帝赐死在锦衣卫的暗牢里。 赵妨玉醒来之后,只觉得眼皮沉的厉害,根本睁不开,这一场梦,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这似乎是原主的人生,但又不是,原着之中,原主本应该是死于家族牵连,而不是梦境之中的捉奸在床…… 不过一场梦,醒了也就醒了,只是醒来之后,赵妨玉越发的冷静。 “春芍这些日子如何?可还乖顺?” 醒枝说不上来,她到底年虽小,不如春芍与香药这样一手带在身边的用的习惯,即便磨合了些日子,也仍旧不大顺心。 若是换做春芍,此时便应该已经将她问的事情答上来,答不上,也会说些她知道的,总不至于叫她两眼一抹黑。 身为她身边如今最大的掌事丫鬟,连王府这么大一块地方都盯不完,如何还能指望她再做出些旁的来? 赵妨玉不免是有些失望的,但总归,该做的决定还是要做。 今时不同往日。 “等风头小些,送春芍回家吧。” 赵妨玉似乎是累极了,说完这句话,便重新躺了下去, 醒枝似懂非懂的出去,撞见弄波进来,伸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立即将人拉到门口去:“姐姐可知道,春芍姐姐老家是哪儿的?” 弄波原先是赵家来的家生子,对几个姑娘身边大丫鬟的底细一清二楚,不动声色的问道:“王妃可是嘱咐了什么?” 醒枝将赵妨玉的话复述一遍,醒枝还不大明白,但弄波已经清清楚楚。 春芍是外面采买来的丫头,运气好走了干娘的运气,进了大夫人的院子,又被大夫人指给了四姑娘, 从此就成了四姑娘身边的大丫鬟。 外面采买来的丫头,又担任过如此要紧职位,哪里是能送到外面的? 更何况春芍还险些背主,那是万万不能放出去的。 赵妨玉不是当真要送春芍回家,而是要送春芍归西。 第301章 看破不说破 弄波当即伸手将醒枝拉住,往后又退了退,见左右无人,才对着醒枝耳语道: “此事我来办,你不要多管,若是还有什么不懂得,只管来问我就是。” 弄波接的是素惹的差事,一直不怎么在赵妨玉面前露脸,如今抓住机会,自然想要往上再攀一攀,都是大丫鬟,谁不想领头的那个? 春芍当时有多风光,她们这几个小的谁没见过? 赵妨玉在屋里听着,纵然丫鬟声音放的小,赵妨玉也能听清。 弄波接了差事,便说明她比醒枝更能体会她的意思。 有些话她不想说的太明白。 赵妨玉阖眸翻了个身,静静的想,可能是……不说出口,罪孽便少一点。 这是一种错觉,但……是错觉也好。 三观被重塑的过程不会太舒服,有些疼,有些不适应,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清晰的,缓缓的抽离出去,可能是一根骨头,也可能是,一块躯体…… 没有很疼,但有强烈的不适。 这股不适折磨着她,催生出新的血肉填补空白。 等到大夫人再回来时,赵妨玉已经发了一身细密的汗。 崔妈妈一见到便哎呀一声叫唤起来,大夫人放下手里的刚端起的茶盏立刻过来,也顾不得赵妨玉额头上的汗水,伸手就摸上去,然后立刻派人去喊崔抚。 “又热起来了。” 崔抚把脉之后缓缓摇头,大夫人崔妈妈还以为赵妨玉是得了什么重症,下一刻,便见崔抚拿出两根银针,在赵妨玉的手背与肩膀处扎了两针。 银针细如牛毛,在空气之中,尾部微微摇晃,无风自动,颤如风中芦苇,遥遥无定。 “不是大事。” 大夫人与崔妈妈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叫梦魇着了。” 梦魇并非不治之症,难治的是,此病并非药物能根除,不过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 “她心中多思多虑,这才梦魇,书清姐若是得空,宽慰她几句就是了。” 崔抚言辞之间,在赵妨玉身上又落了几针。 裴德就是此时带着北镇抚司的人与太医一道来的。 崔抚手上的银针还不曾放下,赵妨玉一身虚汗,面色惨白。 北镇抚司的人看过无数死人,真病还是装病,多少也能分辨。 崔抚扎的那几个穴位,也有讲究,他们平时要紧又寻不到医者之时,情急之下便会用簪子代替银针,扎在对应的穴位上。 崔抚将银针取下,太医抚过赵妨玉的脉象之后,一一问过崔抚开的药方,下得诊断,而后便自愧不如的退到一边,观摩崔抚下针。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本来就是跟着裴燕过来审问赵妨玉,如今人还昏着,银针都还在身上扎着,天方亮时,裴德刚来那会儿还不如。 三人一窝蜂的来,又一窝蜂的走,只这会带了太医的正经脉案呈送在皇帝案上。 “天妒英才。” 皇帝看完,将太医送来的脉案往前面一扔,不屑道。 钱江平不止一次,暗戳戳的将头埋的更低。 天妒英才后面跟的,往往是英年早逝。 如今,只看皇帝怎么想了。 赵妨玉的身子怎么样,崔抚最清楚,等到赵妨玉的丫头都下去,崔抚才将银针重新一根根扎上。 “书清姐,按理,我不该问。” 细细的银针一点点嵌入赵妨玉的身体,他无甚表情,也唬的大夫人心中惴惴。 “但你我自幼年相识,与旁人相比总多些情分。” “但世易时移,我不在你身边多年,你过得如何我亦不知晓。今日这话,若我说的不对,我自上门给赵先生赔罪,若我说对了……你也莫要瞒我。” 崔抚抬眼,上调的凤眼看着大夫人,大夫人一脸焦急之色,虽然这焦灼不是给他的,但此时大夫人眼中,只有他的身影。她的情绪……都被他牵动着。 崔抚心中的不平被这一想法彻底冲淡,心中那些隐秘且枯萎多年的希冀,似乎正在死灰复燃。 “赵家家中,是不是不太平?” 他没有说很多,但他也不需要说什么,人的身体受过什么伤,都会留下痕迹。 赵妨玉身上的痕迹,从幼年至今一直不曾好转,每回都在将要好转之际,又生波折,大病叠小病,活着费劲,想死也不容易。 赵家若当真安稳,按照李书清对赵妨玉的喜欢,断然不会叫她经历这些。 必然是……赵家本身就不太平,所以赵妨玉才终日不得安宁。 赵家不安宁,大夫人的日子又能有多舒心呢? 崔抚见过当年碧桃树下,言笑晏晏,唇红齿白与李书敏站在一处的李书清,再看如今端庄守礼的大夫人,便觉得如同明珠蒙尘。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大夫人似乎是不知晓如何作答,也能使……不像。 崔抚以为自己说到了大夫人的伤心处,不免将攻势又放缓一步:“书清姐姐,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堂堂李家嫡女,怎么会没有选择? 大夫人拂袖起身,缓缓摇头。 “阿抚,你不明白。” 她与崔抚自幼相识,又不是闺中的无知少女,怎么不明白年幼的崔抚看向她时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人的缘分深深浅浅,我们的,就到这里。” 她成婚之时,崔抚在读书。她生下赵妨锦时,崔抚仍旧在读书。 如今她孙辈都已经有了,崔抚尚且不到三十岁。 人的缘分妙不可言,天南海北也能牵扯上一线,但也只有一线。 那一线,不够她为了崔抚,放任李书敏一人入京。 记忆里的崔抚,还是少年模样,如今的崔抚,已经独当一面,是一个能独身在边境住上多年的男子。 他风华正茂,只要放出消息去,有大把的姑娘等着与他相看。 他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松柏,正是生长繁茂之时。 而她,已经可以坦然在外人面前,自称一声老妇了。 “阿抚,你能为妨玉看病,我很高兴了。” 这些当年便释然的情绪,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再释然一遍。 不会死灰复燃,当年的结果,也不会更改。 崔抚亲眼看着大夫人眸中流露出的情绪,只有对赵妨玉的心疼,半点……与他无关。 一颗心,只要不死去,就可以一直疼。 他做不到将李书清从心头剜去,只能任由这处腐坏之地,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清风拂花,杨柳生芽,天地四时不以人愿更迭。 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他崔抚得到了太多,所以注定,无法得偿所愿。 锦衣卫后面又来了两回,最终总算遇上一次赵妨玉清醒的时候。 “那日请了小崔大夫过府看病,生意上有些不顺,所以去寻姑姑说说话,开解开解……” “生意上哪些不顺?不过是原先想要将摊子铺的更大一些,因为京中流行南诏香露,我们十四州的香露卖的不如往日好,如此我才想要掺和一脚,撺掇着有钱,且想要做香露生意的人,提前将这生意做了,到时候铺面开遍大梁,里面既有南诏香露,也能有我十四州的香露。总不好银子都叫番外的人转去了,反而累的我们大梁本地的香露,步履维艰。” “只是这生意有些难做,要投入的银子也太多,我一人吃不下,所以才会四处寻人。” “京中有姑姑在,我想着,能不能再寻姑姑说到说到,总归时日一场,这生意我们不做,自有旁人来做,不如我们自家,把生意包圆了。” “再者便是,害怕百姓为了多赚些银子,荒废良田改种鲜花,是以还要有当地的劝阻才是。” 赵妨玉腼腆笑笑:“毕竟我们是赚银子,又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再者粮食是我大梁立国之本,万不能动摇,是以这生意,光有银子也是不行的。” “那日因为病情不顺,心中烦闷,所以才一时兴起去寻了姑姑……没想到,遇到了那等祸事。” 赵妨玉的这番话自然被裴德整理成册,盛放在皇帝案头。 皇帝看了那份册子许久,白纸黑字的册子越看越是生气。 赵家到底是怎么教养孩子的?怎么赵妨玉一介女子都能想明白的事,他的儿子反而看不破? 赵家的姑娘想要赚银子,还知道拉人入伙,不搜刮民脂民膏,知道粮食才是大梁立国之本,荒废良田乃是灭国之举。 最终将册子扔到钱江平面前。 锦衣卫送上来的折子与寻常官员送上来的不同,锦衣卫的折子,都有一份黑色的包边,叫侍奉书案的宫女,一看便能分清锦衣卫与寻常官员的区别。 折子沉甸甸的落在御案上,钱江平恭恭敬敬的将手里的折子接过去,一点点看完。 心里对赵妨玉的惋惜犹如流水,一点一点,汇聚而来。 赵妨玉确实是好的,只可惜被指婚给了周擎鹤。 御案上精致的龙纹刺绣掺了金线,一点烛光也显得光彩熠熠。 皇帝的手指落在刺绣上,不由想起了那日跪在他身前的周擎鹤。 他为何不成器?为何不能替父亲分忧? 人在面对错误时,会下意识将自己略过自己的过错。 皇帝的眼眸浑浊,苍老,眼皮松弛的耷拉下来,压在眼睫上。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疲惫并没有消减,反而仍旧如影随形。 “若当初将赵氏指给老三……是不是老三如今也不会变成这般?” 其实皇帝知道真正做错的事的人是谁,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自己精心教导出来的儿子,结果是个枉顾人命,罔顾人伦的畜生。 但做错事的偏偏是他的儿子……他不能不救,他不能让在在自己面前承欢膝下十几年,一点点长大的孩子,因为一时之错,遗臭万年,世世代代被人唾骂,为人不耻。 皇帝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为了羞辱周擎鹤,而将赵妨玉指给他。 他也没想到,当初自己身边一个宫女都能看明白的为人之道,他的孩子……竟然看不破。 富贵膏粱里长大的皇子不懂民间疾苦,自然也不会在乎,百姓的生死。 钱江平一言不发,皇帝其实也想听。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他不愿听。 这生意赵妨玉已经拉了皇家的人来做,又牵扯外族,皇族其实不好下手。 除非命边防将士,彻底隔绝所有从南诏而来的商人,让户部光明正大接过赵妨玉手中的香露生意。 但赵妨玉的生意又牵扯李家,难道户部能抵得过御史台的嘴?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这个做兄弟,做父亲的人,能从自己的儿媳妇与姐妹手里抢银子? 好像无形之中,有泥潭缓缓追上了皇帝,他的一双脚陷在里面,一点一点,将他拖在其中。 皇帝的后悔赵妨玉不知晓,这些都与她无关。 京城之中,因为北镇抚司指挥使之死,而风声鹤唳的这些日子,她在家中安安心心的养病。 她能有什么错? 她只是一个险些死在火场里的受害者。 被救时毫无意识,醒来时,对方已经身死。 赵妨玉找人给北镇抚司家里,偷偷送了五百两银子。 这银子对北镇抚司家里来说,或许不多,但总归北镇抚司是因她而死。 大夫人与崔妈妈日日都来,偶尔带着梅循音,如今陈州之事还了无消息,京中局势像一锅开水,只要有人敢伸手搅乱局势,必定要爆开一场。 崔抚似乎是将大夫人的话听了进去,对赵妨玉的病情上心许多,大夫人日日都在,只是会刻意避开崔抚。 但医者总是与病患待在一处的,即便有心,也总会碰见。 崔抚安静的很,大多数时间并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端着自己的茶盏,看向大夫人与赵妨玉。 一墙之隔,门外的世界遍地都是来来往往的官兵,四处搜查的锦衣卫,但门内,却繁花开遍,锦绣如春。 赵妨玉将自己肩膀上滑落的披肩往上扯了扯,游廊上过来一个行色匆匆的小丫鬟快步过来,走到赵妨玉身边耳语道: “王妃,花房的春芍姑娘……上吊自缢了。” 第302章 寒木春华 赵妨玉面色巍然不变,粉白色的指尖缓缓翻过一页书,半躺在躺椅上慢慢摇动。 精致的绣花鞋踩在脚踏上,醒枝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 整个院子里,都叫清理过了,上面沈婉,四处入口把守着丫鬟,另外还有几个从外院来的护卫,在府中半个时辰一趟的巡逻。 赵妨玉的眼底映照出落在地面的散碎日光,点点光斑,随着动作不断跃动,宛如将这一地碎光都融进了眼里。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吃药,身上发寒,赵妨玉扯了扯身上掉落的披肩,红唇微启:“给她置办一副好些的棺椁,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埋了。” 小丫头将赵妨玉的吩咐记住,缓缓退了下去。 春芍这样的,原本也就是扔乱葬岗的命,王妃肯给花银子给置办棺椁,那必然是还记得些情分的。 醒枝拉住了要离开的小丫鬟,一脸肃穆道:“春芍纵然是带罪之身,但总归陪伴过王妃许久,棺椁一事,不可懈怠,叫我知道了你们不上心,吃油水,别怪我禀明王妃,将你们都发落出去。” “你们可没有春芍姐姐在王妃面前的体面。” 小丫鬟立刻收起了心中的小九九,老老实实道:“是,醒枝姐姐。” 醒枝等看人走了,这才安下心来,重新站回原处。 春芍有罪,但她与春芍相识一场,春芍于醒枝,当真是一位不求回报的好姐姐。 如今,她能为春芍做的,也不过是保证她的尸身不被亵渎,她的棺椁,不被人贪墨,拿木头片子糊弄对付。 院子里,赵妨玉乍然之间听见大夫人唤她还有一瞬恍惚,待反应过来后才放下书起身缓缓行至大夫人身旁。 大夫人手里擒着一枝盛开的白色牡丹,花瓣边缘缓缓向叶片底部缓缓蔓延出丝丝缕缕的艳粉。 仿佛雪玉生了精魂,一点一点,长出血肉般。 花蕊处恰到好处的嫩黄色,清冷之中又压下了粉色的娇嫩,便显得这牡丹也有了些清贵的味道。 赵妨玉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无袖褙子,内里一件对襟的窗花纹长袖,与这牡丹,正是相宜。 “都处置好了?” 赵妨玉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波澜不惊:“处置好了。” 她做的事都光明正大,不曾隐瞒,她动静那样大,又怎么可能隐瞒的住? 之前锦衣卫三不五时的上门,赵妨玉为防显眼,不曾处置春芍,等事情一平,便当即将春芍处置干净。 如今早不是适合钓鱼的环境了。 可惜,也不曾钓上来什么。 好在如今也算是借着北镇抚司之死将笼络权贵做生意一事,合情合理放到明面上。 “那侍卫怎么安排的?” 大夫人对此事知道的不多,之前人多眼杂不好细问,现在四下无人,便小声询问起后续。 赵妨玉扶着大夫人,大夫人也牵着她的手,两人在院子里缓缓散步。 “原先是想要他捏造个伤势出来,在路上耽搁些时日,延缓回到边疆,没成想,江南那里有人会做人皮面具,悬壁时常去江南,江南暗处,他的人皮面具都是常年备好的,等他过了锦衣卫的盘查,便换人装作他的模样往边境去,悬壁则改头换面去陈州。” 这一来一回,时日耽搁不少,大夫人总担心此事会超出预想。 “人定胜天,若是不能,我也尽力了。” “与他夫妻一场,能做到这一步,我也算仁至义尽。” 冒着杀头的风险,以身入局,将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谋杀于城外。 她也算对得起周擎鹤这几年来的真心相待。 大夫人缓缓呼出一口郁气,也对赵妨玉交了个底。 “今年京中愈发乱了,我想着,等你的宴办完,便让你父亲趁此离去。” 此事大夫人不是今日才有的想法,赵悯山昏聩的愈发过分,大夫人暗中让陶姨娘加重了药量。 如今赵悯山已经瘫在床上,连门都出不去了。 他最后两日大抵是有些察觉,想要出门寻个医者,结果出门前被陶姨娘发觉,哄去了她的院子,一碗蒙汗药下去,又将剩下的药粉合水搓成丸子,一股脑都灌了下去…… 营造成马上风的模样,人当天晚上醒来时,便已经成了眼斜嘴歪,不能动弹的废人。 大抵是因为一次性吃的太多,如今连耳朵也不大好使。 陶姨娘自请戴罪立功,日日在外院照顾赵悯山,将人照顾的半个月瘦了一圈。 大夫人养猪狗一般,养着赵悯山,想的便是若等哪一日这世道当真乱起来,便是把孩子们都喊回家中守孝才好,也好过叫人抓住,反而成了旁人拿捏赵妨玉与大夫人的把柄。 朝中纷纷扰扰,如若当真叫皇帝将此事栽赃到周擎鹤身上,赵家必然要受到牵连。 轻则削去官职,重则家门挂丧。 官职哪里有人来的重要? 真到了那一步,做个平头百姓总好过在朝中,被人落井下石,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惦记着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头上的祸事。 只如今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赵妨玉还要办一场大宴,这大宴关乎是着李家将来战事之中,是否被皇帝拿捏着命门。 所以大夫人才多留了赵悯山几日。 “王家与卢家,不必担心。” 赵妨玉诧异回头:“娘亲?” 迎面一阵风,大夫人替赵妨玉拢了拢身上的褙子。 “不打紧,不过是联络联络闺中之时的手帕交。” 说着,伸手拨弄起赵妨玉垂落下来的耳坠子,阳绿的翡翠许多人都不爱戴,觉得老气,压不住。 但赵妨玉这样白皙的肤色,戴着一汪水般的翡翠耳坠,只会更添明媚。 “你娘亲在闺中时,也是极负盛名的姑娘,知己遍地都是,哪里会因为嫁人生子便不联络了?” 相识是因为家族,相知是因为对彼此性情以及人品的肯定,手帕交,不是亲生姐妹,但也不遑多让。 女子因嫁人生子而相行渐远,但情分又不会消失? 许多赵妨玉不好开口之事,大夫人来开,大夫人替赵妨玉将一层一层的关节打通。 虽是个人之力,但功在家族,千秋万代。 “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此事功在千秋,怎能都压在你一人肩上?” “你这小身板,又扛得住多久?” 赵妨玉被大夫人拉着,缓缓揽到怀里。 “其实,崔抚与我说了许多。” “这些年,你过得辛苦,看着举重若轻,但实则步步多想多思。” “幸而你是我的孩子,否则我还当真要头疼不少。” 赵妨玉心中大定,也不走了,就这样静静被大夫人抱着。 这种有人兜底的感觉,真的……特别好。 她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只想缓缓靠在大夫人肩上。 “娘亲……” “其实,我有私心。” 大夫人并不觉得有私心是什么错处。 “人有七情六欲,为何不能有私心?” “圣人尚且不能一碗水端平,何须庸人自扰?” “世间百态,不如意者千万,不如意之事,何止千千万?” “你不必怪罪自己,你能平平安安,全须全尾长到如今,已经很好了。” 活着便已经够累了,若是还处处将错处都归咎到自己身上……那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不如我意,不近我身。若你不快,便放手离去。” “这天下大得很,多你一人不多,少你一人不少,若当真只缺你一个,那便是时也命也。” “年纪轻轻,便活的这样累,等你到了我这般年岁,又该如何?” 大夫人其实早便想说了,只是怕赵妨玉多想。 “小姑娘便该有些小姑娘的模样。不到二十的年纪,还小的很呢。” 缓缓埋进大夫人怀中,只觉得踏实无比,一颗心飘飘摇摇,忽然有了定处。 “娘亲,我命真好。” 在这样的时代里,能遇上大夫人这样不苛待庶女的嫡母,能看得见,听得进去的话还有远见,知道心疼人的嫡母,她的命,真的很好。 大夫人将赵妨玉瘦弱的身躯抱在怀中,脑海里想的却是,若是妨锦此时也在便好了。 可惜,养大了儿女,如今只能看着她们一点点四散分离。 她还好些,儿女都在眼前,出了事立时便能看顾得上。 大夫人想到了远在陇西的老夫老母,不由心中微震,当时父亲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双娇女次第嫁来千里之外的京城,又是何等心情? 当听闻姐姐被礼国公府欺辱的半疯,还搭进去一个言真妙龄之岁身陷宫中,又是何等的苦涩难言?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大夫人如今再品这句话时,心中另有一番波澜,不由得眼底微红。 “人好,命才会好。” “你与妨薇都是我的女儿,有人身在金玉之中,也只瞧得见自己的不如意,有人一身泥泞,也能踏上康庄大道。” “人自己立得住,走得稳,才能看见这世间无限好。” 赵妨玉嗯了一声,缓缓从大夫人怀里起来。 “那……便等宴后,办丧吧。” 赵悯山的生死便被如此草率的决定下来,赵妨玉忽然想起了老太太,不由问道:“祖母可曾问过?”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祖母可曾发觉。 毕竟是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纵然赵悯山再不好,也是她唯一的孩子。 人越老越成精,难道老太太不会看不些什么来,到时候再闹出些事情。 大夫人不确定的摇摇头,其实她也拿不准老太太看是没看出。 “老太太在当晚得了消息,便亲自去瞧了,也没说什么,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回佛堂去了。” “只在临出门时,说了句造孽。” 赵妨玉猜,老太太大抵是看出了些不寻常,只是大夫人不曾要了赵悯山的命,家中出息的孩子又都是大夫人所出,所以便索性装聋作哑。 “人年纪大了,便相信报应。因果循环,天理昭彰,父亲害了小五,小五不会甘心的。” 赵妨玉不信鬼神,但不代表,她不会利用鬼神。 她不信,有的是人信,至少老太太信。 否则老太太又怎会多年来,一直吃斋念佛? 否则,也不会说那句造孽。 大夫人没得捏了把赵妨玉的指尖:“叫小五入土为安吧。” 她往常也不信这些,但她如今想要信一信,也好替几个孩子,积些福报。 赵妨玉却拉着大夫人,格外认真道:“娘亲,活着的人才最重要,你说的,陇西人一生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吃饭,二是活着。” “小五若活着,见到熙环还要跪拜他,心中如何甘心?” “他瞧不起女子,要女子跪拜,他哪里会想不到送小五回到宋家,撤回诉状,小五是什么结果?” “他知道的,他是男人,他比谁都知道男人会如何想。” “他只是不在乎小五的死,他待小五如猫狗一般,不在乎她有没有学到本事,能不能在婆家站稳脚跟,也不在乎宋源会不会欺负她,他将小五嫁出去,便如同完成一桩差事,差事了结,小五的生死便是与他无关了!” “他只在乎他的仕途,只在乎他的名声,只在乎自己会不会被言官讥讽,何曾想一想小五?” “他便是连我与大姐姐,都不曾想过。他将小五送回宋家,他的名声是好听了,我与大姐姐呢?若我所嫁非人,父亲将小五送回宋家一事传出去,我的夫家又该如何看待我?又哪里分得清我嫁来做人主母还是为人当牛做马,扶持子孙,任打任骂的奴仆?” 赵妨玉不喜欢小五,但她更不喜欢赵悯山。 “新婚之日,我们都看着,那一台一台的哪里是彩礼,分明是宋家给小五的买命钱!” 但凡赵悯山出面,哪怕只是训诫宋源两句,赵妨云都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小五因他而死,如今他为小五而倍感痛心,不得安眠,也都是报应。” 大夫人看了赵妨玉好一会,半晌才缓缓拍着她的胳膊道:“寒木不凋,春华吐艳,赵家能有你与妨锦这样的好姑娘,是赵家之幸。” 赵妨玉再次缓慢的摇头否定:“赵家之幸,在于赵老太爷立下功勋,在于娶到了陇西李氏的明珠,不在父亲,亦不在我。” “若有我得偿所愿那一日,我才有脸说一句,赵家有我,是今生之幸。” “而如今,赵家与我能有今日,全赖母亲多年来在背后精心扶持。” “若我达成所愿,母亲仍旧这般稳坐正院,那才是真的寒木春华。” 第303章 情分易消 北镇抚司指挥使之死,轰轰烈烈查了半月,最终转为暗中调查。 皇帝震怒,连着一月不曾入过后宫,唯一一次,去的还是皇后宫中。 皇后这半年来与欧阳家接触甚少,皇帝还以为她总算是想明白了。 结果坐下没多久,便是老生常谈,替欧阳家不成器的子孙,讨要些小官小吏。 “朕与你商议的是大事!” 皇后笑笑,做足了卑微姿态。 “陛下,家事也是大事。” “陛下有不成器的儿子,妾身家中自然也有不成器的子侄。” 皇后都没说她的子侄就是在荒唐也做不出将整个陈州圈起来,围杀百姓之事。 皇子之中,有几个好得? 效仿旁人家,择优而录,但也不瞧瞧,旁人家哪里如他一般,养而不教? 如此溺爱,天下谁人能比得过他?有如此“慈父”孩子们又怎能出息? 只要哄好了父亲,荣华富贵,甚至连大梁皇位都唾手可得,这般行事,又有谁会钻研为君之道? 如此轻易得来的皇位,又有谁会珍惜皇座之下,堆积如山的百姓尸骸? 皇帝与皇后不欢而散,嬷嬷看着皇帝的背影,扶着皇后站在门前注视着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渐渐离去。 “娘娘,您何苦这般作贱自己?情分难得,却最易消磨。” 皇后看了会儿便收回视线,带着嬷嬷回到殿里:“嬷嬷,我自有我的考量。” 她的不懂事,不识大体,都会在皇帝找上孟言真时,化作孟言真的养料。 她如今与赵妨玉算是绑在一处,她无子,没有大错皇帝不会废后。 他是皇帝,最擅长权衡利弊,满宫之中,在没有人比她更合适,无子,家世贵重,无宠,大事上不犯错,只偶尔祈求他善待母家…… 更何况,她的长女,才和亲麝利…… “方才他说的那些,你可听明白了?” 老嬷嬷摇摇头,她听的不多,年纪大了,耳朵边不如年轻时候好使。 皇后幽幽看了眼手上鲜红的蔻丹:“陛下,还想保老三呢。” 嬷嬷都诧异的啊了一声,随即又长叹。 “他想的太晚了。” 他想做千古名君……只看是他对这虚无缥缈的名头与承欢膝下的三皇子,更看重哪一个。 “将消息散出去吧,藏了那么久,也该动一动了。” 皇宫之中,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或大或小,或黑或白,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纯粹的白。 当陈州一案罪魁祸首疑似是三皇子的消息传到民间,坊间百姓说的有鼻子有眼。 如此详实,连什么人,人怎么死的都穿的四处都是,连菜市上说的都是这些! 不过一夜之间,就能生出这些变故,等到是早朝结束,晌午时分,这些传出来的消息已经遍布皇城! 皇帝气的砸碎了数套杯盏。 年迈的皇帝站在书房之中,左边是锦衣卫,右边是各色官服的大小官员。浑浊的眼睛怀疑的看向这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而,谁也不想,若是只凭借眼睛便能将真凶看出来,那这大梁也无可救药了。 “查!” 皇帝掷地有声的撂下一个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还未做出应对,下一刻便听到皇帝对钱江平发难: “若连宫门都盯不严紧,便滚回净事处去!” 这话已经极为严重,钱江平立即跪地求饶。 肥胖的身躯在地上拱成一团油腻到快要从衣服里涨出来的肥肉,哆哆嗦嗦的趴在皇帝的脚边,连辩解一声也不敢。 气红眼的皇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赵妨玉。 他一句贼妇将要出口,在对上王阁老沉静的眼神之时,终究是将脱口而出的怒骂止住。 赵家进进出出的人锦衣卫都严密盯着,李家老宅与鹤王府也是如此,根本不可能将悄无声息的做成此事。 赵妨玉的十四州,人来人往,但这些人多半是富家弟子,这些人要的是荣华富贵,谁又会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而铤而走险替她做到这一步? 皇帝想破头也想不出,做此事的人是皇后。 那个,被他圈养在皇宫之中,剪去所有羽翼的皇后。 皇帝仍旧在震怒,骂了一顿钱江平,心中语气稍微散去两分,锦衣卫这时才站出来,与皇帝说他们调查的结果。 锦衣卫抓了几个嫌疑人,结果发现这些人也不过是收了银子才办的事。 银子的来路查不清,是背后之人从民间菜贩手中拿来的。 这些银子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点心铺子的,茶铺的,甚至还有街头卖煎白场的小摊贩的银子! 收来后洗的干干净净,叫人看不出原先出处,即便锦衣卫的人神通广大,查出来这些银子在谁手上,也无济于事。 “南镇抚司通力协作,查出这些银子是昨日晚间,一男子去钱庄拿大量铜板所换的银锭子,而后又拿银锭子去采买了些小物件,将大块的银子冲开,最后便得来这许多散碎的银角子。” “连夜洗净之后,找了些小乞丐,再给银子馒头,让那些乞丐传话。” 不是多高明的手段,但意外的有用。 “原先传言说的并非是三皇子,只是早朝时,叫书斋那些学生听见,于是才传出来,陈州一案是三皇子所为的消息。” “如今那将三皇子与乞丐传闻的学生,已被我等缉拿归案,目前正在诏狱之中严加审问。整个书斋也已封锁,不让进出。” “那前来与小乞丐换银子的人,如今也已经派人去在京城各路搜查,暂时还未找到。” 前来禀报的是北镇抚司的二把手,一把手死了,如今正是二把手上位。 二把手卯足了劲儿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北镇抚司的人这半个月来能睡上一个整觉都是忙里偷闲,白日巡逻查案,还要想法子搜寻北镇抚司指挥使剩余的骨骼,但这哪里是好寻得? 一人一马,往荒郊野地里一寻,哪里能找到? 但找不到也得找,皇帝和二把手的都在盯着,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指挥使的尸身凑完整。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流言一出,南镇抚司的事儿便来了。 这背后之人所图甚大,一个流言在不到两个时辰之间,传遍京城,必然是多点传播,满城的小乞丐都在拿了银子,显然也是抓住了皇帝为了声名,不会将满城小乞丐屠杀殆尽。 皇帝气的头昏,眼前有一瞬眩晕,他重新坐回龙首圈椅上,看着御案下望着他的阁老们。 王阁老最终缓缓上前一步:“兹事体大,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彻查陈州一案,当真相大白,流言自然平息。” 皇帝缓缓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垂首的王阁老,久久凝视着他。 “陈州一案,已交由南镇抚司指挥使裴严与钦差梅占徽,王阁老可是有话要说?” 王阁老摇摇头,面色看不出喜怒:“老臣无话,只是陈州一案,时间太久,牵扯的百姓死伤无数,如今连梅大人都不知所踪,是否需要加派些人手?” 梅占徽失踪的消息早已被传回京中,按理来说,皇帝在得知之时,便该派遣新的官员前去接替,另外再增派人手,帮助锦衣卫搜寻梅占徽。 但这两件,无论哪一件皇帝都没有做。 堪称放任自流。 皇帝的态度微妙,众人也很难猜不出皇帝的心思。 拿一个不成器的皇子去换一个更不成器的皇子,怎么看都不是好买卖。 王阁老对于造成百姓死伤无数的三皇子,极为厌恶,甚至一想到当初在太学教书之时,三皇子尚表现得极为乖顺,心中越发不屑。 如此两面三刀,鱼肉百姓的皇子,绝无带领大梁更进一步的可能。 王阁老走到今天这步,靠的是自身,他如今明面上仍旧与太原王家有联系,而太原王家这一辈没什么出息的子孙,最出众的那个如今还瘫在床上,日日需人照料…… 他可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即将致仕,他想尽力救一救大梁。 见王阁老冒头,有与王阁老想法差不多的,便出来推一把,说一声臣附议。 此事是谁做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绝不能被洗白名声。 一旦洗白,他便有角逐皇位的资格。 要牺牲掉的皇子是不是周擎鹤,其实也不重要,无论皇帝想要牺牲的是谁,百官都会阻拦。 阻拦三皇子入朝,是内阁除了杨故山以外,所有分阁老的想法。 杨故山已是宰相,阁老从旁辅助,内阁人数不过六人,三皇子登基,杨故山能在宰相之位上一直坐到死。 没有永远的朋友,除非有永恒的利益。 王阁老出头是为了天下百姓,而后附议之人却未必。 不过几息之间,站在王阁老身后之人,已有半数之多,还在不断增加。 皇帝看着清一色缓缓往王阁老身边站去的心腹,陡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错了,他年幼随父皇在御书房议事时,这些官员分明连大气也不敢喘,一言一行都要细心揣摩父皇的意思。 为何到了他这里,他不过是想要让自己的孩子有个清白名声,也要被如此多的人背叛? 皇帝觉得心寒。 而后又觉得,这文武百官看似恭顺,实则处处都在欺辱他。 他是皇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下一刻,御史上前一步,缓缓道:“陛下,三皇子性情顽劣,疑似与陈州案有牵连,应当严加防守,即便不定罪责,也须给百姓做一个表率。” 皇帝气急之下,收回了一个茶盏,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礼贤下士才是明君之道,随意斩杀官员,史书之上,百年之后,后世之人未必会赞叹他管辖之下的盛世,却会一遍遍提起他斩杀官员的不当之举。 皇帝想了想,还是决定忍一忍。 他兢兢业业一生,不能败在这一步上。 于是此事最终以三皇子再次被禁足家中结束。 赵妨玉洗净嫌疑,虽然在皇帝心中留了一个底,但总归锦衣卫时时刻刻盯着,更难以做出些什么。 赵妨玉虽然在家中多有不便,但暗道还在,仍旧能传递些消息出去,只是这些日子锦衣卫查的严,所以消息传递有些慢。 今日密道之中的案几上,摆了几片叶子。 叶子就是普通的叶子,背面被人用簪子一点点划出痕迹来,深绿色的汁液渗出,便有了字迹。 杨故山,寻苗疆女,意结盟。 下一张: 悬已至,梅有策,锦杀人。 消息不多,笔墨纸砚这等不该出现是寻常百姓家中的东西,暗点家中自然也是不会有的。 暗道之中有留下笔墨纸砚,供暗探使用,但暗探却仍旧留下树叶传递信息,应当是时间不够。 纤细的手指捏着叶子的茎秆缓缓转动,暗道之中,宛如两点寒星的眼眸,注视着上面的杨故山三个字沉思。 杀肯定是不能杀的,死了一个锦衣卫,还能解释,毕竟这些人抄家灭族的事干的多,也说不准是不是有人故意报复。 但杨故山的身份兹事体大,一旦他出点什么事,皇帝便能干得出封城彻查的事来。 杨故山…… 赵妨玉缓缓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一点一点,似乎是想要将这个名字嚼碎。 两袖清风,夫人是糟糠之妻,疼爱女儿,一生无子,与其夫人感情甚笃,几个女儿似乎除了嫁给三皇子,被人发现格外愚蠢不成器的二女儿之外,大女儿远嫁,小女儿还待字闺中…… 家里的家底因为一轮一轮的嫁女,外加被赵妨玉算计了一通,家里恐怕存银也不多。 赵妨玉忽然想到,周擎鹤曾经说过,三皇子疑似私自握有铁矿…… 赵妨玉将叶子压在桌案下,这叶子背后有字,不得随意丢弃,只能放在此处压住,免得一阵风来,将叶子吹走。 在周擎鹤未能回京之前,赵妨玉要竭尽所能将池水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京城还是乱一些的好,乱一些,皇帝才能少关注她几分。 她也能顺理成章的去江南或者郊外的庄子上养病。 第304章 事端又起 现代地理专业的学生,可以通过一些石头或者地址信息,来判断山体之中到底有没有矿石。 但赵妨玉显然不具备这个技能,自然也不能走遍大江南北,寻找三皇子的铁矿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但赵妨玉可以让别人去找三皇子的铁矿。 铁矿是好东西,即便是世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无主之矿被三皇子拿来装备私兵。 世家不会明着下场参与夺嫡之争,但不代表不会暗中下注。从龙之功背后代表着无数利益,金银不过是最直接的体现。 兵器,尤其是铁器,这样实打实的武器装备,价格是一方面,能不能买,能买到多少,这些才是重点。 谁也不愿让自己家中有多少护卫,护卫配备了多少把兵刃,都叫外人知晓的一清二楚。 若真到了打起来的那一日,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正面拼杀只有万不得已之时,才会面对面的来一场。 赵妨玉找不到这座藏着矿脉的山,但也不会让这座山继续为三皇子所用。 有好东西,先想着自家人。 但这消息估计李家早已知晓,恐怕如今世家都在暗中寻找三皇子的铁矿藏在何处。 至今没被寻见,只能说明这铁矿的位置极其隐秘,甚至能有些出人意料。 赵妨玉不信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她自小就知道一句话,人多力量大。 五姓七望的人不够,那便让上京所有的富贵之家,都知晓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总有人能寻到。 这铁矿上交与大梁国库也好,被其他世家掌握也好,只要不再留于三皇子之手,便可。 从暗室出来,赵妨玉抱着舒姐儿认了会字。 小小的舒姐儿拧着细细的眉,一脸担忧的戳了戳赵妨玉肩:“小姨好了没有,为什么大家都说,小姨做了很坏很坏的事?” 赵妨玉写字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将笔放下,揉着舒姐儿毛茸茸小脑袋问她:“小姨这些天生病了,一直在喝药,不是故意不来找舒姐儿玩儿的。” “之前生病了,一直躺在床上,身上还要扎很多银针,小姨连走路都要人扶着,也抱不动舒姐儿,所以小姨做不了坏事。” 舒姐儿张大嘴巴,关注点完全偏移:“扎很多针在身上?” 见赵妨玉点头,小小的舒姐儿抱着赵妨玉左看右看,似乎是想要看看赵妨玉身上还有没有拔下的银针。 赵妨玉放下舒姐儿,站在地上转了一圈,让舒姐儿瞧清楚:“如今是没有了,等下会儿崔家伯伯来给小姨针灸的时候,舒姐儿若是不怕,便来看看好不好?” 舒姐儿点头如捣蒜,立刻就相信了赵妨玉没干坏事的说法,赵妨玉重新将舒姐儿抱在怀里,捏着她胖嘟嘟的小爪子问:“谁跟你说的是小姨在做坏事?她怎么知道小姨在做坏事?” 舒姐儿不过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平日里上个台阶都得慢慢走,什么小就有人到她耳边挑拨,实在让人可恨。 王府之中出了内鬼这是意料之中,但内鬼挑着舒姐儿下手,就是用心险恶,可恶至极! 今日还好,只是说了些挑拨的话,无论目的为何,万幸的是没有给舒姐儿造成伤害。 但来日呢?若是背后之人想要抓住舒姐儿,要挟赵妨锦…… 她如今正值临盆,如何经得起吓? 赵妨玉抱着舒姐儿,不由担心起赵妨锦。 赵妨锦应当也是察觉到宋家下人之中藏匿了鬼祟小人,所以才将舒姐儿送到鹤王府。 生孩子是鬼门关,赵妨玉脑海之中有什么快速划过。 等到大夫人来时,赵妨玉难得没有抱着舒姐儿上课,而是拍着舒姐儿的小肚子,一下一下的轻柔的哄睡,见大夫人来了,给舒姐儿立了一道挡风的炕屏。 金丝绒的毯子盖着,赵妨玉下了罗汉床,对着大夫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才拉着大夫人到几步之隔的地方道:“今日王府有人在舒姐儿面前搬弄是非,我已下令严查,但大姐姐哪里如今最是要紧,娘亲想法子派人过去看看。” 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产房都得提前预备,最好是找个通晓医理的老嬷嬷,将赵妨锦的院子里里外外都细细瞧过一遍,免得什么帐子上熏了药,还要叫人以为是什么难得的熏香。 大夫人面色如常的嗯了一声,拍拍赵妨玉的手夸她有心:“等明日,我去瞧瞧她,叫小崔妈妈都看一遍,等生产那日,我也带着人过去。” 赵家的亲事都结的极好,吏部宋家本是再忠诚不过的皇党,谁也没想到,赵妨玉成了王妃,连带着宋家也被迫牵扯进皇位之争里。 宋家表现的再干净,与赵家再疏离,但只要赵妨锦还活着,一日还是宋家执掌中馈的大妇,宋家一日便是赵家的姻亲。 等到关键时,就算不押注二皇子,也必定不会押注旁人。 赵妨玉提醒大夫人要盯紧赵妨锦,免得有人钻空子,闹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案。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赵妨玉知晓大夫人有应对之策后,重新坐回舒姐儿身边。 大夫人盯着舒姐儿肖似赵妨锦的面容,轻柔的用指腹蹭了蹭,小孩子的皮肤滑嫩,大夫人力道轻,舒姐儿还以为是什么小虫子停在脸上,不适应的蹭了蹭脸。 “母亲,我想将大宴,设在群芳园。” “咱们住的地方,一直都是王府的中段,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当初夫君便与我商议着,造了个园林。” 园林与住处用一道墙分开,如今园林造好了,这墙自然也已经拆开。 舒姐儿留在屋子里午歇,崔妈妈与醒枝留在这里看着,正院外面呼啦啦跪了一群人,还围了一圈侍卫,赵妨玉身边的弄波站在那些人面前正在训话。 边上还有个捆的严严实实,只有眼皮子能动的小丫鬟,年岁不大,后面还有一对夫妻带着一个黑胖的男孩跪地哭求。 大夫人瞧一眼便知晓,这应当就是在舒姐儿的面出言挑拨的丫鬟。 看着长了一副可怜模样, 但人做错事不能没有代价,大夫人与赵妨玉转身去了群芳园。 “群芳园……可是有什么说头?” 赵妨玉自小便喜欢雅致,她在赵家住的那个院子,原先的名字叫蕉叶馆,大家都觉得俗气,但因无人居住,所以也一直不曾有人特地去给那地方换个名字。 后面赵妨玉住了进去,种了樱桃,桂花,又改了名字叫蕉庐,收拾的别有一番风味,还特地说出个蕉叶覆鹿的典故来,叫原本取笑她那名字像菜园子的妨云哑口无言。 赵妨玉带着大夫人缓缓走进群芳园,开门见得便是油润的青石板路,以及道路两侧开的极好的垂丝海棠,垂丝海棠娇媚,在绿叶掩映之下,显得格外娇羞,好看的恰到好处,多一分便媚俗,少一分便不足。 海棠花后面接着两颗开的极其繁盛的绣球花,绿色青翠,白的赛雪,穿过这海棠花,便是两条小路,一条落英缤纷,一条遍地青白。 赵妨玉带着大夫人走的,便是这青白石道,青色的是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正长新枝嫩芽,白的是两侧用通透白玉,雕刻出的轻薄宫灯罩子,天明时白玉在光下更显温润,天黑后,烛光在白玉灯罩之中亮起,那光透过白玉,越发衬托出白玉的柔美,短短一条路,不见金银,胜过金银。 小路曲径通幽,头上一半都是高大老树,遮蔽过半天穹,又不至于拦住天光,叫人分不清白日黑夜。 路不长,走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处格外特别的平地。 平地上生长着茸茸细草,左侧是弓箭台,右边则是挂了十八般武器的演武台,再往后是临水的小楼,摆了许多笔墨纸砚,一排一排的翘头案摆着,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到了学堂。 更奇怪的是每一张翘头案上,都摆着一把算盘。 弓箭,演武台,这些东西的用途一眼便能看出来,但是这小书楼里的书寥寥无几,但一把把算盘,实在看得人莫名。 总不能是外面的人弯弓射箭,里面的人拨弄算盘,计算外面的人射中多少? 赵妨玉笑而不语,带着疑惑的大夫人上了楼。 “群芳园,等宴开那日,满园夫人,可不是无数珍奇之花?” 群芳园,自然得有群芳,才算得上名副其实。 小楼一层是满地的乌木翘头案,二层便空荡许多,甚至还有诸多乐器,还有几张大些的长案,只不过摆放的东西不同,分了书法,丹青几类,摆了几张桌子。 对面便是一架贴墙放置的多宝阁。 上面摆了不少东西,有价值连城的白玉璧,有据说碎裂后修复好的白瓷花瓶,有上等别光锦制的披风,上面沾染了斑斑血痕,如今已成了一块一块黑色的血污…… 断裂的首饰,洗干净的脂粉盒子,甚至还有摔坏铜兽香炉以及烧的残缺的字画。 这上面的东西并非全然珍贵,有些甚至放到集市上也未必有人买。 大夫人知道赵妨玉弄这么大的排场,必然还有后手,静静等她解释。 然后赵妨玉却递来一本薄薄的册子,上书,红玉娘。 光看名字,还以为是什么话本,没想到打开,却是这位名叫裴红玉的女子的一生。 她出身富贵之家,却所嫁非人,又逢乱世,夫君被抓去做了护城军,当地官匪沆瀣一气,抢走她家家财,父母亲族惨死,夫君阵亡,幼儿嗷嗷待哺,公爹气绝而死。 如此困境之下,裴红玉一把菜刀杀了三个侵占她的男子,成了当地有名的黑寡妇,后面更是集结了一帮女子,做起了皮肉生意,以此供养幼儿与失孤老人。 城门外尸山血海,残肢遍地,城里官员献上大量金银,免遭洗劫,无数女子老人幼儿流落街头,最终依附于裴红玉才得以留下一条性命苟延残喘。 裴红玉以皮肉生意起家,后面渐渐做起来钗环,衣物,等到太平之日,城中无数人家都在唾弃这帮女子,甚至包括她们奉养的老人。 裴红玉带着女子们一家一家上去骂,谁吃过她们的用皮肉换来的粮食,谁就是欠了她们的,吃她们的饭时, 她们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结果天下太平了,她们又成了人人轻贱的娼妓? 裴红玉一点一点将生意做大,本地人不买她们的东西,她们就卖给外地人,生意就这样做起来,养活了那一帮老弱妇孺。 后来裴家商行一路开到京城,裴红玉也离开了那座城池,但百年之后,关于裴红玉的故事,再也无人提及。 提到的,只有裴家商行令人叫绝的首饰与风光霁月的家主,无人说起那场战乱,也无人记得那群战乱之中,放下脸面与官员士兵换来粮食,救济老弱的女菩萨。 大夫人看的眼眶微微湿润。 赵妨玉这才指着多宝阁上,那一根极其精美,却从中断裂的金山茶多宝如意钗。 “这是红玉娘所做的山茶金钗,当时叫什么名字已经不知晓了,但她人如山茶,开的热烈,落也决然,” 她这一生孝顺婆母,养大儿子,后来重新嫁人,夫君却不是个东西,被裴红玉一纸和离书逐出门去。 这样的书,这样的故事,大夫人不曾见过,读过。 她重新看向那架不大的书架,上面依次还有朱瑾夫人程留云,蝶衣娘子木兰旬…… 一本一本,一个个被历史遗忘的女子,被赵妨玉一点一点从时间之河里捞出,摆放与人前。 这些人有人出身世家,有人出身市井,但无一不是,用力活着的人。 “再没有比群芳园更堪得配的名字了。” 花有千万种,人有千万人,牡丹也好,山茶也罢,哪怕是路边不知名的野草,只要活着,便是美好又热烈的生命。 苦难而已,和活着相比,都是小事。 只要活着,便总有得偿所愿,柳暗明的一日。 大夫人看着这一架多宝阁,一本一本或薄或厚的书册,忽然觉得这暗沉沉的天,有一线天光照射出来。 再是浓云密布,也总有云开月明的一日。 第305章 群芳髓【二修二合一】 “这小楼有没有名字?” 赵妨玉没想好,但其实又有一个答案。 “暂定了一个群芳髓,只是觉得有些悲苦,娘亲可有更好的,说出来也好叫我省些脑筋。” 大夫人眼神复杂又明亮的站在多宝阁前,认真的看着多宝阁上的每一个物件。 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根金钗,却又生怕再弄碎了红玉娘的遗物, 哪怕是一道裂纹,也生怕自己看漏了去。 “群芳髓……” 她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心中过了无数遍。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世人喜爱将女子比做美丽的花草,我原先不喜,觉得花草羸弱,经不得风雨。” “却忘了,花有重开人,枯木亦逢春。” “女子的筋骨,藏于心中,溶于骨血。” 赵妨玉点点头,将对多宝阁恋恋不舍的大夫人扶到一边坐下。 “群芳园,既有这千红一窟的群芳髓,也有生机勃勃,风华正茂的夫人们。” 大夫人缓了足足一盏茶,才终于缓和下心中汹涌的激荡。 “何人能在看完这些书册后不心神震动?” 介时赵妨玉再将这生意说的光大一些,利于百姓,何人能不为了继承先辈之志,而对这生意置若罔闻? 其实……有这群芳园在,按照她对那些闺中密友的了解,在看完这群芳园后,必然会争抢着要做这门生意。 赵妨玉是大夫人看着长大的,纵然大夫人此生见过无数女子,但赵妨玉,也是其中最特别,最贵重的那一等。 生于后宅,长于后宅,赵家的后宅并非什么洞天福地,能长出赵妨玉这样一朵绝世奇葩,定然是冥冥之中,上天指引。 十四娘说赵妨玉最像蚌母,将所有苦难浸润成珍珠。 应当是夜明珠才是。 天明时藏于珠海,并不惹眼,暗夜时分,亦能放出华光,照亮一匣宝珠。 “赵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能让赵悯山那混账种子生出赵妨玉这么灵秀的姑娘。 赵妨玉若是生在陇西,说不定如今已经着书立传,美名传遍大梁。 赵妨玉抿唇笑了笑,缓缓拉住大夫人的手,笑如三月天光,恰好晒暖一池春水。 “女儿不过拾人牙慧,将前辈们的事迹,一点点收录起来。” “是她们本身就很好,所以才会显得将这些故事流传出来的女儿很好。” “但实际上,无论何时,女儿都是赵家第二代主母,李书清院子里出来的四姑娘。” 她想做的,还没有做完,想要去的地方,也很远。 但穿越一场,她总该做点什么,方才不负一生。 她会害怕,会踌躇,但也是真心实意的希望,这天下太太平平,女子如花,开遍大梁的每一寸土地。 她希望,有朝一日,这片土地上能滋养出无数如花一般的女子,让她们强健,坚韧,经历风雨挫败后,仍旧能有养分,滋养着她们重新开出花朵,而不是早早枯萎,零落成泥。 她想这世间能繁花开遍,而非千红一窟,最后连名字也被人遗忘。 大夫人在群芳髓坐了许久,最终亲笔写下了群芳髓三个字。 赵妨玉带着大夫人又逛了逛,才缓缓沿着墙根走,在群芳髓周边的月影壁上开出来的小门,缓缓踏上一条有些荒芜 ,似乎不怎么打理过得小路。 一点点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走,走了小一刻钟才走到另一处锦绣富丽之地。 藕荷色的纱帘薄如蝉翼,地面上铺着的羊绒毯子精细到画上人物纤毫必显,精致的玫瑰椅,白雪蚕丝织出的凉塌席子,柔软到坐下便陷进去的罗汉床…… 外人看来过于奢靡或匪夷所思的装饰,等赵妨玉带着大夫人彻底体验过一回后,大夫人又不免爱上此处。 宛如梦境一般,处处妥帖,每一处都精细的恰到好处,哪怕是随意一把圈椅,也雕刻了精细的花纹,银丝镶嵌,打磨光滑…… 赵妨玉看着大夫人流连的摸过这里装饰精致的桌椅,嘴角缓缓上扬。 出身世家的贵女怎么可能没见过好料子,好物件? 寻常的物件自然无法入这些世家贵女的眼,想要博得她们的一声夸赞,还要另辟蹊径。 推己及人,赵妨玉将自己想要拥有的,或认为是女子会喜欢的东西,略微排布,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你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到的这些?” 前有群芳髓的珠玉在前,如今还有一个处处都合人心意的小楼…… 这一片小楼,分为四处,中间隔了四道硕大的落地屏风。左上方的那一片地界,简单的很,但简单之中,又有一种难言的韵味,叫人见猎心喜。 右下的这个,便是将十丈软红都融合在此处。 连一根垂下来的络子都精美到让人无法言说。 大夫人一一试过来,只觉得这四处,无论哪一处都各有各的好,这些东西除开这里,也再没有旁的地方能比此处更为适宜。 若说是软枕帐子这些,也就罢了,谁家都能做出来,但是桌椅的高度,大小…… 这些必然是需要一点点打磨,试错,才能寻找出如此适宜的尺寸的物件,才最是贴心。 女子陪嫁之中,多有家具,这些家具都是按照市面上的尺寸做的,男女皆宜,对于男子来说正正好,对于女子而言,便有些过于大了。 而赵妨玉这里的东西,处处都是按照女子的尺寸来做,反而让大夫人有了一丝不同的体验。 家具不是什么衣裳,随意定制,穿不了几次便要抛却,是,家具这东西,少则三五年,多则三五代人都是有的。 所以即便是富贵之家,世家大族,也是如此。 只不过是料子更好,工艺更是精细,尺寸一类,都是千百年来传下来的定例,寻常不会修改。 倒是从未有人如赵妨玉一般,将这些桌椅制作的如此……适合女子。 赵妨玉缓缓将大夫人按在柔软的罗汉床上,单手托腮,眼眸之中倒映着大夫人微微放光的眼睛。 “女子可以刚强,可以软弱,女子如何行事,凭借的是自己的心,而非外物。” “这一片屋子,只用来招待女客,便是平日洒扫,也不会有男子一进来。” 赵妨玉在大夫人震惊的眼神之下,缓缓歪进了柔软的垫子中。 猫儿伸懒腰一遍,缓缓舒展四肢。 “幼年读书时,师傅便说,人不可无礼。” “那时其实不大明白,何为礼仪,但总觉得,处处恪守礼仪,身子骨累的很。” 大夫人不说话,也不觉得赵妨玉这样做是失礼,她在等,等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姑娘,给她一个新的解释。 赵妨玉舒坦的伸了个懒腰,而后才直起身来,走到大夫人身边,缓缓戳了一下大夫人的腰眼:“娘亲如今,可是这里时常难受?” 人上了年纪,身体总会有些表现,腰酸背痛,脚踝膝盖这些,总不大好。 因为规矩。 世家大族出身给大夫人这类贵女提供了优渥的生存环境,婚后充足的底气,但相应的,也让大夫人这样的女子,很难舒适的为自己活一回。 有得必有失,赵妨玉将这屋子造出来,也不过打算哄一哄那些好说话又容易心软的夫人们。 两条路,人各有志,口口相传总好过她在前面带着她们一点点将不属于这个朝代的理论知识灌输进她们脑海之中,而后被锦衣卫当做另类邪祟抓住。 她只是做了一间,看上去有些特别,但并不逾制的小楼,为了做生意,在一些真的真人事迹之中,掺了些故事。 至于旁人看了会不会多想…… 脑子长在别人头上,她如何能控制的住? 赵妨玉笑而不语,将大夫人缓缓按下去,替她一下一下揉按着腰背。 “只是想让娘亲行走坐卧之时,舒坦些罢了。” “听闻女子产后,腰便劳损的厉害,大姐姐也要生了,我这些日子便打听了一些女子产后之事,” 大夫人被按住的舒服,所想除去外衣,只着中衣叫赵妨玉揉按。 “这个是有的,女子产后,常难久坐,腰麻腿酸。” 世家大族的规矩,便是如此,规矩是保护伞,也是困住她们的枷锁。 换了合适的家具,身体的受力点更为符合人体,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赵妨玉替大夫人按了一会儿,眼神看着大夫人的背影,想的却是已经有些记不清楚的过去。 21世纪的赵妨玉是怎么生活的,手机是什么型号,最常用的包包是哪个款式,甚至连银行卡里的数额,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但她记得自己的病,记得夜半时分的一次次心悸,她知道不舒服,知道寻找更适宜自己的东西。 但她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需求。 “这一片屋子,没什么大用处,只用来休憩。” 谁家有烦心事,来寻她说话也好,谈生意也好,熟络了便带来这里。 男人谈事都在酒桌上,她们,也能有自己专属的地界来谈论她们的公事。 四处有帷幔,不想叫人打扰便放下来。 精致柔软的羊绒毯子,洗干净的,那香熏制过的绒毛垫子,带着美人弧的软榻,软硬适中的腰枕腿枕…… 大夫人觉得不错,群芳髓是风骨,此地便是敞开心扉之所。 群芳髓的存在,更像一种旗帜,旗帜并不需要日日都拿捏在手里,心中记得便好。 而此地的妙处便是,疲惫乏累时,躺在是柔软的棉垫里,休憩上一个时辰,屋子里暖融融的香,窗外是飘落的花瓣,静谧美好,叫人再安心不过。 此地,才是长久之处。 从园子里回来,大夫人看向赵妨玉的眼神已与往日不同,满眼都是欣赏与喜爱。 “你的心思正,往后路要如何走,自然不必我来教导。” “你我之道不同,但你的道,我喜欢。” 大夫人心中对待赵妨玉,已不再全然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她心中,赵妨玉更像是一只年幼的海东青。 那样的鸟啊,生来就是属于天际的。 她的女儿,如今也已经彻底成为了大人模样。 大夫人缓缓从头上拔下来一根金镶玉排钗,在庭院正中,阳光最好时插入赵妨玉的发髻之中。 “这是你大舅舅,我的兄长,亲手为我与你姨母做的钗。” 赵妨玉闻言立即便要拔下来推辞,大夫人按住了她的手,目光柔如春水:“你大舅舅送着钗,本意是希望我与你姨母,将来无论何时,都要如黄金一般坚韧,白玉一样无暇。” “此瑕,说的便是心,是品性。” “但我不希望,这些是束缚你的东西,我还是那句话,陇西人,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活着,二是吃饭。”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人要知道变通,小事则放,大事要紧,人命重要,但谁的命,也重不过你自己。” “你要走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母亲也无法为你蹚平道路。路得你自己走,但你不要怕,母亲在后面看着你。” 大夫人知道赵妨玉很好,但赵妨玉越好,她便越是心疼。 她本不需要经历这些。 若非是她嫌麻烦,懒得管教赵妨兰,懒得与赵悯山对峙争吵,钱姨娘不会死,礼哥儿不会中毒,赵妨玉也不会为了报仇,下重手废了老三,而后又被送入宫中经历那许多是是非非。 “前路难,但望你谨记初心,莫要后悔。” 赵妨玉直视着大夫人的眼睛,她或许不知道大夫人想到了什么,流露出如此温柔之中又带有一丝伤感的神情,但她知道,大夫人在心疼她。 情绪不会说话,但眼睛不会骗人。大夫人的眼睛里,都是她。 赵妨玉送走大夫人,默默带着那根金玉排钗回了正院,弄波已经料理完那个小丫鬟,此时站在正院之中,安静的与醒枝守着舒姐儿。 赵妨玉见舒姐儿未曾醒来,摸了摸舒姐儿的手,见没有冻着,便调换了窗前摆放的屏风位置。 “给宫里递个帖子,说我明日携宝去见丹妃娘娘。” 赵妨玉从周擎鹤书房里,找了几份历代状元郎的策论出来看,这些东西是礼部来的,但不是什么机密,每逢官员家中有小辈将要下场,便会去礼部要些前人的策论来瞧。 能被给出的,也必然有可鉴之处。 第306章 入宫威胁 赵妨玉进宫时,一路上宫人之似乎连眼睛也不敢多转动一下,看着便觉得气氛紧张。 往日里都是兰叶来宫门前接的赵妨玉,如今另换了一位眼生的女官来接引,赵妨玉面上看不出什么,心中还在担忧燕云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等到了地方,看清燕云殿里的人员配置,赵妨玉才松下一口气。 孟言真这胎怀相不好,皇帝又格外偏宠她,所以燕云殿上下都服侍的用心。 听说之前有几个不上心的,被皇帝瞧见,直接发配到了掖庭,连尚宫局都不收,这辈子只能在掖庭之中做苦力。 燕云殿中的主位娘娘孟言真,因是怀孕,且有李书敏的前车之鉴,所以赵妨玉是皇帝鲜少愿意让孟言真见的家人之一。 孟言真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蜀锦白梅花飘雪大袖,牡丹花裙头的抹胸外加轻省舒适的百迭裙,身怀六甲也依旧漂亮的过分。 浑然不似有些夫人,一到了孕期,便会变得臃肿。 孟言真怀着孕,处处都离不得人,不过进门这一段路,三道门,站了六个宫女。 孟言真正绣着给肚子里孩子准备的肚兜,见赵妨玉来,对着门口摆摆手,那些丫鬟便都下去了。 兰叶从孟言真身边退开,照例带了孟言真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守着屋子四周。 这些多出来看守的宫女太监,都是皇帝从尚宫局拨来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从御前来的老妈妈。 不过时至今日,燕云殿上下都在孟言真的掌控之中,所以还算安全。 两姐妹说着悄悄话,是弄波则在与兰叶搭话。 屋子里,两姐妹借着动作说悄悄话。 赵妨玉难得入宫,这些天来孟言真也鲜少得到宫外传来的消息,先是陈州一案,虽然与后宫没有多少牵扯,但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免不了风声鹤唳。 而后北镇抚司又出了事,宫中彻底戒严,里里外外都在排查,原先传递信息的小丫鬟,还被误伤死了一个。 后面又有了三皇子流言,宫中上下都在清查,孟言真这里还好,因为平时不怎么动用消息,所以几轮筛查下来都没筛出什么,皇帝不免对孟言真更为满意。 “这段时日,宫里死了不少人,上上下下都看的严。” 赵妨玉了然,这其中两件事都和她们家有牵扯,排查时猛然真能安然渡过,可见在宫中也实打实是有根基的。 “三皇子母妃哪里……可有动静?” 三皇子牵扯进陈州一案,三皇子原先将功折罪准备去黔甘边境后洗白归来,重回朝堂,没想到被崔家暗算了一道,最后闹成现在这般模样。 贵妃那个性子,没道理毫无动作。 孟言真噗嗤一笑:“哪里是没有动作,不过是一想动,便被皇后娘娘抓住,后面锦衣卫排查时,又被抖落出来,要不是为了三皇子的脸面,直接就送去冷宫了。” 三皇子的生母也是病急乱投医,却忘记了自己的恩宠大不如前,如今早不是那可以张扬跋扈的时候。 花无百日红,如今最得势的孟言真都小心谨慎,她咋咋呼呼,死的自然最快。 赵妨玉又问了两句锦衣卫,孟言真便主动说了: “当初你入诏狱,家中为了保你,也为了以后做打算,便在江千尺下台之时,推了裴严一把,后来他两兄弟投桃报李,在宫中对我还算照顾,主动送了几回消息来。” 这点赵妨玉没想到,不过既然是裴家两兄弟上位,其中有她们本家的助力,那这边好办了。 黄豆大小的娇豆奴,是猊儿最喜欢的点心,因为制作起来格外耗时耗力,所以寻常孟言真都不许他用。 赵妨玉捏着精致的银签,缓缓将有一层酥壳的娇豆奴戳在银签子上,放入口中。 一个个黄豆大小的娇豆奴,内里包裹着绵软的豆沙,有些里面放的便是酸酸甜甜的腌渍梅子丁。 甜口的吃起来甜蜜,爽口的吃起来爽脆。 能送到燕云殿的东西,自然都是制作最为精细的, 不止猊儿喜欢,赵妨玉也喜欢。 吃了几颗,赵妨玉面上不由带了笑,果然吃甜食,人就会高兴起来,下一刻,这张软软的脸说出的话让孟言真都不免咋舌。 “若有机会,将他二人彻底收入麾下才好。” “若是不能,还得劳烦表姐,想办法从裴德身上取来一件信物。” 赵妨玉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什么极好办的事,但这又 孟言真诧异的看了眼赵妨玉,确认她没在开玩笑后,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赵妨玉的额头。 “青天白日,怎么说起来胡话了?” 赵妨玉将娇豆奴放入口中,重新去御膳房叫了一份。 “姐姐这里好东西多,我带些回去给舒姐儿。” 赵妨玉没有回答,但意思显而易见,她是当真没有开玩笑。 孟言真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这难度大的有些离谱。 随后又想起来这京城之中乱起来的动静,似乎背后影影绰绰都有赵妨玉的影子。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孟言真的心头,孟言真话未出口,先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肚皮安抚有些闹腾的孩子。 而后才极其小声道:“我尽力一试。” 宫中不便说出缘由,但能让赵妨玉亲自入宫,来与她说这些,必然背后有什么极大的牵扯。 赵妨玉不是故意入宫来给孟言真添乱的。 “表姐安心,裴德若是不答应,他兄长的命,悬壁就收下了。” 裴家两兄弟,裴严就是裴德的天,裴严要是死了。那裴德就是真正的天塌了。 说起来,裴严曾救过裴德一命,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裴德从小就是裴严的小跟班。 一说裴严遇险,他必然上钩。 他们两兄弟互为软肋,也是裴家仅剩的男丁之中,唯二还在锦衣卫之人。 孟言真指尖停顿,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后,思虑一番后觉得可行,但最好还需些助力:“可有什么凭证佐证?” 空口白牙说人家哥哥的命在她们手上,实在难以取信。 赵妨玉摇摇头:“凭证是没有的,但悬壁如今已至陈州。他赌不起。” 提起悬壁这个名字,孟言真还有些印象,因为猊儿格外喜欢找周擎鹤这个好脾气的二哥一起玩,孟言真对二皇子还算了解,因他时常进出宫闱,而猊儿又喜欢周擎鹤,所以对日日跟在周擎鹤身后的悬壁也有所耳闻。 孟言真见赵妨玉继续安然的吃着娇豆奴,以为她胜券在握,不由得对此事大为心安。 “如此,那边好了。” 有把柄在,胜算总是大一些。 最重要的事谈完了,余下的便是些家常,其实赵妨玉在想到此招时,想的是最好能让她与裴德见上一面,但这些日子来,鹤王府已经过于显眼了,不如等着裴德来找她。 很快,猊儿便闻着娇豆奴的味儿过来了,粘着赵妨玉嫂嫂长嫂嫂短的喊着。 赵妨玉把剩下的半盘子娇豆奴给了猊儿,又喊人去御膳房要了两盘,一盘给自己,一盘给舒姐儿。 这东西只有宫中做得出,离了这地儿便无人能做了。 赵妨玉不与孟言真客气,孟言真也喜欢她这样直来直去的做派。 况且,赵妨玉既然动到了锦衣卫头上,那么皇位之争便只能赢不能输。否则锦衣卫一向新皇告密,即便有陇西李家,她也难以是脱身。 孟言真从不奢求猊儿能登上皇位,皇帝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大皇子屯兵,三皇子吞赈灾款,四皇子天残,六皇子声名尽毁,七皇子娶了麝利族的萨娜公主…… 前头的大孩子们废的七七八八,但三皇子又皇帝宠爱,二皇子背后有李家,一个五皇子不温不火,毫无存在感,有时候还真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 五皇子的生母四妃之一,在宫中一样是毫无存在感的妃嫔,常年流连病榻。 “多留意五皇子。” 赵妨玉嗯了一声,打算等出去后查一查,下一刻便听孟言真道:“宫中几轮筛查,除我之外,便是这位五皇子的生母,最是安稳,甚至还被人暗害,在常年吃用的药包里,放了与原本药物相冲的钴蓝草。” 赵妨玉眼神微动:“这么巧?” 这么巧,身体病弱却能居于四妃之位多年,前头从一到七,唯独这五皇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到如今,就连当初随军一事,六皇子险些被判了杀头的罪名,这五皇子还安安全全的混了个王爷来当…… 如今这人人自危的要紧之时,偏偏她如清水芙蓉一般,不仅出淤泥而不染,还因过于无辜,反而收到了牵连…… 赵妨玉不信后宫之中会有这样纯良无害的女子,没有本事的人,连孩子都生不出,五皇子能长到至今,背后必然少不了这位娘娘的保驾护航。 赵妨玉眼眸转向窗外,见天色不早,便要离开,转头见到孟言真要站起来送她,连说不必。 “若有机会,表姐在不危及自身之时,帮一帮丽妃娘娘吧。” 到底是周擎鹤的母妃,总不好她们在外面吃香喝辣,婆母在皇宫之中被重重苛待。 孟言真点头应允,执意要送赵妨玉出去,走到门口时才道:“帮我告诉母亲,我在宫中一切都好,怀像不好的事……不要告诉她。” 赵妨玉知道她是做给外人看得,也不奇怪,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自然,姨母有了消息,我必然来告知你的,你好,她才能安心。” 随着赵妨玉的离开,燕云殿又安静些下来,猊儿还有些不舍得,不过听说她过些日子再来,便也不再抱怨。 然后赵妨玉刚走出燕云殿没多久,便在宫道上,遇到了坐着轿撵出门的皇后。 赵妨玉站在宫道边上,给皇后行礼,皇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眼看着疲累的厉害,面色发白。 “难得你进宫来陪她,她家里人还留在京中的不多,你若得空,多来宫中陪一陪丹妃。” “正好如今风紧,你入宫,也省的麻烦。” 赵妨玉低头应是,只说等过完生了便入宫常伴丹妃后,便送皇后离开。 再普通不过的对话,但只有皇后与赵妨玉知道,这并不是普通的相遇。 外面风声紧,皇后特意喊她入宫陪伴丹妃洗脱嫌疑,说明恐怕是皇帝仍旧在怀疑赵妨玉。 皇帝的怀疑不需要讲道理。 也幸好赵妨玉是世家出身,又有一个极其疼爱她的大夫人,否则换个不受宠的,恐怕早已经进棺材了。 赵妨玉回到家将娇豆奴送到舒姐儿房里,看着舒姐儿完成了今日课业,这才回自己的屋子写群芳帖。 墨色一点点舔上白纸,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的很,足够她潜心思考。 赵妨玉在想,她还有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有哪里可以利用…… 她做不到算无遗策,即便穿越来的早,对这个封建的时代足够了解,但仍旧无法彻底融入这个时代。 她像是一条伪装在狼群里的哈士奇,即便外貌相似,但本质就是不同的,所以即便再像,也无法彻底成为一类人。 但唯一能够让人庆幸的是,她学会了心狠,学会了杀人。学会了一点点将自己的欲望与外物包裹在一处,行事并不光明磊落,但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有效就够了。 赵妨玉没有再入宫,崔抚隔三差五来给她看病,身体一点点调理,从前惨白的肤色,如今一点点有了血气,看上去终于不再如同纸片一般,叫人生怕她早已没了呼吸。 南诏的商队加速探路,江南的地宫正在挖掘,十四州目前人人主母,南诏商队的香露因为千金楼,而遍销大梁。 金子如水一般的来,又如水一般的走,来来回回,仿佛不过是在赵妨玉手中,短暂的经过了一下。 大梁之外的粮食,不是那么好买的,不管是之后的征战也好,还是将来的内斗也罢,粮食都是关键。 可惜时间来不及,否则她真想要再在海运生意里掺和一脚,将土豆红薯这些高产的作物都找出来, 但可惜,时间来不及。 “王妃,下面商铺来的急信。” 第307章 劳动华鸾 赵妨玉将信件拆开,信中所言,十四州如今已与梅占徽取得联系。 悬壁已到陈州边缘,由十四州牵线,将悬壁送至梅占徽身边。 裴严一行人还在陈州,不过为了查案,原先五十人的锦衣卫,目前只有半数留在陈州境内,剩下一半,早已分散到陈州边缘。 赵妨玉看到这里,已然察觉到陈州的凶险,裴严是锦衣卫指挥使,尚且要留了这样多的人手在身边,恐怕也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或是当地官员害怕他查到了什么…… 锦衣卫暂且还不好出陈州,也可能,已经取得罪证,由那些分散开的锦衣卫中的一位,独身带回皇城。 但这消息过于重要,独身送信未免危险,按照赵妨玉在御前听到的,裴严的作风,不像是他能做出的事。 除非,他被逼到绝处,才会用这样孤注一掷的法子。 据十四州下处信中所说,锦衣卫的人不仅在提防陈州大小官员,陈州一地更有传言,刺客在暗夜行刺。 赵妨玉的眼神着重落在刺客二字上,难免想到梅占徽失踪的那一场刺杀。 这刺杀锦衣卫的,与刺杀梅占徽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伙人。 而信中也提到了为何梅占徽直到如今才与十四州取得联系的原因。 但信件之中不好多说,只隐晦的一笔带过,说是受伤颇重,等到梅大人回京,自会上门与赵妨玉说明与道歉。 信中最后一页,则是梅占徽的亲笔,上面请求赵妨玉能够隐瞒他活着的消息,谁也不要说,这个谁,包括梅家。 这消息并非是加急来的,而是夹带在货物之中,由陈州附近的货行,一路装卸到京城十四州的信件,而后才由京城十四州的人送来。 安全是安全,就是慢得很。 一路上等消息送过来,恐怕那边有了进展。 将信件上的东西看全了看细了,最后才将这封信件缓放进香薰炉子里烧毁。 火焰将纸张燃烧的只剩下一片黑色纸灰,赵妨玉盯着大那一片纸灰,脑海想的却是,梅占徽为何不愿让京城得知他活着的消息。 究其原因,不过是他觉得如今的京中不安全,或者是他觉得,他家中有细作,不愿给远在陈州的自己招来祸事,或是旁的什么。 再或者,便是他在惧怕些什么,而皇帝派着与他一道的锦衣卫不可全信,如今他能依仗的,只有十四州。 否则梅占徽不会至今还不曾与锦衣卫汇合,两边互相牵制,明显是梅占徽落了下风。 赵妨玉令写了一封信,叫弄波送到十四州去,等着下回出货,一到带去陈州。 一来一回,时间上应当差不多。 赵妨玉能做的事情不多,如今皇帝正烦她,等着抓她的小辫子,赵妨玉一举一动都要谨慎。 陈州那边的情况不明,赵妨玉思来想去,光明正大的给周擎鹤送了一封家书。 上面不曾说京中发生的这些事,只是信件送了吃食用具,都是不少下手的东西,免得军中的伙食没给他吃出好歹,反而让家里送的物件给毒死了。 若是她做到,这些便是贺喜,做不到,这些便算作丧仪。 · 京城之中大小官员不下百位,其中能日日上朝的官员更是少中之少 。 世家大族不少人都收到了赵妨玉的群芳宴帖,但收到之后是何等情形,又另当别论。 长公主弯着唇,手里拈着赵妨玉亲自送给她的群芳宴帖子,语调沉静,仿佛洞悉了什么一般道:“千金楼烧没了,你可拿什么赔我?” 赵妨玉面上带笑,仿佛是听不懂长公主话里的意思一般:“姑姑再说什么,姑姑的千金楼起火,我病了好大一场,还没找姑姑赔我的药钱呢。” 长公主没好气的啐了一口,恨不得戳着赵妨玉的脑瓜问她到底是什么孽障:“刚好是你来那日起了火,刚好是烧了几座楼,怎么几十年难得一遇的事叫你碰上了?” 赵妨玉仍旧故作不知,总归事实如何,长公主心中不过是一个隐约的猜测,想要靠一个猜测来诈她,叫她亲口承认,再送长公主一个把柄,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赵妨玉拖着,满脸无奈:“这是什么道理,我那日来寻姑姑,便是想要来与姑姑商量群芳宴的事,哪知道能遇到这些?再者说,当时我是当真病重,请来了崔家的小叔叔为我几回施针才救回来。”赵妨玉娇俏的瞥了眼长公主,同样做出没好气的模样,轻哼一声:“亏得姑姑往日还说最心疼我,结果生病时也不说来看看,一见面就要我赔你的千金楼,真是好没道理!” 长公主没诈出来,面上也不见恼怒,一张口便先噗嗤两声笑起来:“逗你玩的,不过是因为我的千金楼出事,结果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使折在里头,陛下怪我呢。” 赵妨玉仍旧不松口,一副娇娇气气的模样道:“没道理父皇给了姑姑气受,姑姑来找我一个小辈撒气的,如今我夫君还在边疆,可没人替我说理。” 这娇气中带着点胡搅蛮缠意味的话,仿佛让长公主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熟悉的头疼刚刚漫上来,又被哀伤冲淡。 不过赵妨玉所说的脉案却是为真,之前长公主还不曾怀疑过赵妨玉,直道与她在千金楼别苗头的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死了,她才发觉过来不对。 她特意去太医院要了赵妨玉这些日子诊脉的脉案,数位太医看完之后都说是病危之相,若不是大夫人能在关键时刻,请来崔家那位神医崔抚,只怕赵妨玉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之数。 也正是因此,皇帝只是叫锦衣卫过去轻飘飘的去问了一问。 毕竟北镇抚司指挥使与赵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若真是有什么仇怨,恐怕只有之前赵妨玉在长街遇刺那一回,值得她如此报复。 若当真是因此……那便也算得上合情合理,只是赵妨玉若真有动辄杀死锦衣卫指挥使的本事,即便本身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理亏,皇帝也不会放过赵妨玉。 长公主缓过来些,拉着赵妨玉道:“你是什么小可怜不成,我怎么听说,你娘还端着你们家的丹书铁券拦着门不让锦衣卫进去?” 赵妨玉连忙呸呸两声:“谁传的假消息,叫我逮住了,非得吃我几个小巴掌,分明是娘亲怕我被牵连,再入一回诏狱罢了。” “那地方我当年在宫中便进去过一回,那会儿,还是被……庶人周擎苍联合前任的南镇抚司指挥使江千尺害的,没得在诏狱里住了半个多月。” “姑姑定然是没在里面住过的,不知道里面的可怕,好些被审问过得犯人,身上血糊糊的,那里面又潮湿的厉害,人身上没长好的血肉就会发烂,发酸,甚至还会生出驱虫,在活人的身体里钻动……” 赵妨玉把自己都说的有些恶心,更何况是长公主? 两个人齐齐打了个激灵,赵妨玉喝了口茶后,继续解释道:“此事也不瞒着姑姑,家中本是不打算送人入宫的,毕竟宫中已经有了丹妃娘娘在,只是我当时惹了家父不悦,这才叫人将我送入宫中,好叫丹妃娘娘管教管教我。” “本来也不过是在丹妃娘娘的燕云殿边上,当个闲散小吏,等到了岁数,便叫家里人将我求回去,没想到后面接连出身,我便也因那位张姑娘,被关进诏狱……” “娘亲当时便心疼的厉害,只是那时候家中没有丹书铁券备着,有心也无力,如今家中一切太平,娘亲也是存了补偿我的心思,才会这样的事来。” 长公主虽然是调侃,但话语之中仍旧是有些怀疑的意思。赵妨玉便强行拉了一段前因后果出来,倒打一耙将错处归咎到皇家身上。 她李家嚣张怎么了?她李家嚣张,都是有前因在的,若不是当初大皇子故意将她关进诏狱之中折磨,大夫人又怎么会诏狱如此抵触,以至于抱着自己家祖上传承下来的丹书铁券,坐在鹤王府门口给锦衣卫没脸? 又不是命长的活腻了。 长公主对这些内情了解的不多,闻言便也想了起来,赵妨玉之所以被皇帝赐婚给周擎鹤,便是因为当日刚好是她侍奉在皇帝身边。 宫女出身…… “我就说,你好好一个贵女,怎么想不开,入宫做了宫女。” 赵妨玉半点不气愤,对于长公主这样不避讳的谈及她的出身,丝毫不在意。 “原先不过是入宫,叫表姐教导一番,谁知后来牵扯上大皇子,父亲又出事,为求自保,这才主动去了御前避祸。” 说完,赵妨玉还左右看了看,才对长公主道:“这话姑姑可别告诉旁人,说出去,我面子里子可都没了。” “这话我也只和姑姑一人说过,若是我在旁人处听见了,第一个来找姑姑。” 长公主哪里能将这些话传出去,自然是满嘴应好。 如此,赵妨玉才打消了长公主的怀疑,重新与长公主说起群芳宴的事情来。 群芳宴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让哪些人参加,参加的人里哪些人能来做这个项目,都有说头。 没道理一个群芳宴只请有银子有家底的人家,没银子的连个帖子也不给,百花齐放才是春,只有一种花,那算什么群芳宴? 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帖子,清贵人家也不能落下,再有的便是,既然是群芳,那必然上上下下都得请来,一视同仁又不免让位高者觉得怠慢,捧高踩低又会落人口实。 这些在闺中时大夫人都交代过,难以权衡的便是这些富贵人家之间,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 光是一个王家,京城之中便有好几户,这些且还不是同一支的,另有几个大姓,明明是妯娌,但往日宴会上总会明里暗里的较劲…… 光是一个座次,赵妨玉便排了两遍,心中也对这些贵妇人之间的关系有了个底。 不过这些许多都是十四州那边递来的消息,毕竟家里下到丫鬟小姐,上到夫人老太太,凡是家中小辈成亲,没有不要置办嫁妆的。 其中又以苏州的苏绣,蜀中的蜀锦,陇西的彩宝,天山的玉料为最,其次便是金银首饰,香露面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既能自己用,又能随手拿去打赏送人的物件。 金银首饰,多是去宝庆银楼这类大型的首饰铺子,而香露面药,则是赵妨玉的十四州,最全最好,便是当初的千金楼,也比不过赵妨玉的十四州。 纵然东西差不多,但十四州一年四季送出来的节礼,卖货娘子们一进门便娓娓道来恰到好处的问候,既不谄媚,又体贴暖心,才叫众人叹一声,千金楼虽好,但终究没有十四州不为了二两金银,便迎合买家的风骨。 再加上卖货娘子们时时跟在身后,对这些大夫人小娘子之间的眉眼官司极其清楚,所以才能够给赵妨玉提供如此准确的信息。 群芳宴开席那日,倒是不曾特别隆重,赵妨锦如今正值生产之际,自然离不得人,赵妨玉也不曾叫大夫人来帮,免得赵妨锦那边忽然生了乱子。 宋家的老太太是不成的,万万不能留宋家的老太太镇场,否则关键时刻,大夫必然是保小的。 赵妨玉好声好气的允了长公主,等她的宴会办完了,在十四州的对面,在给开一间千金楼,她才罢休。 “只不过,我才不要在你的十四州对面,我要离你远远的,否则谁来做我的生意?” 长公主敲到竹杠,跟着在门口迎客,等人进去后,便引着人缓缓往群芳园去。 一路上新鲜的垂丝海棠含珠带露,清艳之色并不靡丽,清新之余又多仙气,穿过这一片海棠林,后面两株硕大的绣球花,开的花团锦簇,一朵一朵开的比人两个拳头还大! 一朵一朵蓝紫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开在一处,寓意又好,夫人们看着便喜欢。 长公主的带着人站在两条岔路口,左边这条青白雅致,右边那条引人新婚,夫人们当场便有些闹不明白,今日这场宴,办在哪一处。 第308章 春花宴宾 赵妨玉跟在后面,身后的丫鬟们们鱼贯往右边那条落英缤纷的小道上去。 她一身海天霞的绣球花大袖,内里是花鸟如意的抹胸,外加一件三十二破的象牙白朱柿破裙,头上是轻薄花丝做的金玉莲花冠,耳朵上两朵随风摇曳羊脂玉莲花宝葫芦。 赵妨玉的容貌如何,见过赵妨玉的夫人们自然早有耳闻,今日来赴宴的人里,不免有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这些小姑娘不曾见过赵妨玉,如今一个个看着赵妨玉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王妃娘娘好漂亮……” 人群里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小姑娘稚嫩的嗓音,长公主连带着一群夫人都跟着笑开,确实,赵妨玉长得是真好看,哪怕只是看着,便赏心悦目的很。 长公主冲她招招手,满脸带笑:“快来,你是主人家,没得叫我替了你。” “难为你造出这样好的地方来。可别叫我这个闲人耽误了你的巧思。” 赵妨玉顺势上前,与长公主手牵手道:“哪里有什么巧思,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办一场小宴罢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宴,京城之中,今日来了多少人?一辆一辆的马车在王府门前都排了长队! 与赵妨玉或是与大夫人相熟的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眯眯的看着赵妨玉站在门前说着谦虚的话。 赵妨玉带着一众人说说笑笑的顺着那条落英小道一路往前。 五六月份,正是荷花开的时候,日头又烈,寻常人家办宴,必定要想法子消暑才是,赵妨玉这里却是不必,草木扶疏,鲜花遍地。 光是道路两旁,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想要在此时绽放,便需要花大笔银子去请专门的花匠料理。 看着繁花似锦,实则都是银子堆积出来的富丽。 一路上,山景房,小游廊,哪怕是窗下挂着的竹帘下面,也缀了两块小巧五蝠岫玉坠子。 边上一条曲折清澈的小溪蜿蜒而过,带着涓涓水声,一遍遍扑打到边上照溪阁的临溪石上,水声阵阵,分明是夏天,但只消看一遍,便能驱散一丝燥意。 照溪阁边上临水建了一座临水的小凉亭,引了溪水到亭中,溪水有竹筒汲上来,缓缓顺着石桌又流淌下去,青绿色的竹筒因为汲水,摆放的错落有致,透明的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不等溅起水花,便已经落入水道,顺着水道游走。 在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做曲水流觞。 “姑娘们吃罢了,在这里玩一玩也好,双陆棋子,枣磨乐器,一应都是有的。” 此地潮湿,不好留置乐器,赵妨玉又带着众人往里走。 小姑娘家家自然是对这漫天飞花的临溪亭更感兴趣,还没宴饮,便已约好了,等会儿要要与三五好友推枣磨,投双陆,身边还要有擅长乐器的小姐妹奏乐…… 众人跟着赵妨玉又往前走了几步,路不长,只是景色造的好,墙壁上开了许多花窗,又透亮雅致,还能露出里面各式不同的花来,没一处不好看,没有一处不精美,油墙粉壁,青石板路,既有江南的柔婉,也有京城的味道。 穿过一道月洞门,里面才是真正的群芳园。 数不清的鲜花,说不完的奇珍,连之前长公主为之惊叹的垂丝茉莉,在这无数奇珍异草之中,也不过平平。 方才还觉得那处小亭子妙极的小姑娘们见到这些花,一瞬间便挪不开眼了,不光是小姑娘,连那些见多识广的夫人,也不曾见到过这样多,这样特殊的奇异鲜花聚在一处。 长公主捏着手里的缂丝小扇轻飘飘的捶了一下赵妨玉的肩,语气之中不由冒出些酸气来:“好你个小猢狲,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 赵妨玉笑着将长公主牵引到座位上:“这些不过是俗物,姑姑这样的人,哪里能叫这些俗物侵染了?” 长公主格外理直气壮:“不俗,给我两盆。” 长公主面对格外喜欢的东西时,理不直气也壮:“两盆!” 赵妨玉摇摇头,贴耳道:“姑姑,花有什么意思,我到时在送你两瓶茉莉油。” 不等长公主问明白什么叫茉莉油,赵妨玉便不再多说,缓缓敲动摆在桌子上的小编钟,声响悦耳又轻灵,那边已经两队身着姜色半臂,青绿上襦的小丫鬟们。 打头的几个两手空空,面上带笑,一到园子里便主动站到自己的主顾身边,将人接引到各自的座位上。 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便捧着杯盘碗盏过来。 这些做接引差事的丫鬟,是十四州的这些卖货娘子,这些夫人自己也未必能认得全宴会上的每一个人,此时有她们来接引,众人心中也不由感到妥帖。 卖首饰面药的这些卖货娘子,平日里听多见多了这些夫人,每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户,此时由她们来接引,再合适不过,有些不爱去十四州的夫人,也另有王府的丫鬟来接引,众人坐入花海之中,环绕着无数鲜花奇珍,看得人眼花缭乱。 “十四州这些年,承蒙诸位照顾生意。许多话,说出来腻歪人,这边便也不多说了。” “群芳宴中自然有群芳,只可惜我这百来种花卉,终究不过是凡尘俗物,不过好歹都是我十四州这些年悉心培育出来的心血,今日搬出来与诸位一观,能得诸位夫人赏玩,也是这些花的福气。” 看花了眼的小姑娘们听了这一耳朵,没忍住往上首的地方瞧了瞧,只见赵妨玉与长公主并肩坐在上首,长公主头上叫赵妨玉不知何时簪了一朵老大的红色山茶,红瓣金蕊,说红也不是从上到下都是红的,反而花瓣上有一点点星星点点的白色斑点,宛如上面零零落落的飘了几点雪花。 长公主长相雍容华贵,极其大气,鬓发如云,黑压压的浓密发丝配上这碗口大的飘雪红山茶,美的艳而不妖,宛如神仙妃子。 见赵妨玉已经率先摘下一朵山茶戴上长公主的发髻,这些小姑娘们便越发忍不住,在赵妨玉的劝说下,如王母瑶池盛会里的小仙女一般,灵巧的钻进花丛里。 丫鬟们进进出出,食水渐渐上齐,长公主牵着赵妨玉的手开宴:“她第一回办这样大的宴,若有不是,也请诸位担待担待,年轻人总归要历练的。” 赵妨玉顺着长公主的话接了下去,在座的谁不是人精,就是真傻子,也不会此时跳出来,直愣愣的说我偏不担待。 宴饮之后,流水一般是菜肴端上来,堂中请了三位茶博士来坐馆,往日都是京城之中最难请的茶博士,如今三位俱都坐在堂中,高高低低的茶汤,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法,不见杂音,却以人身造出一场景。 群芳宴,从环境到饮食酒水,哪怕是摆出来的一个盘子,也有讲究。 天青釉的薄胎瓷荷叶盘子,中间垫着嫩生生的荷叶,荷叶上再摆着今日吃用的菜肴…… 大家夫人们一眼便知晓,这些瓷器价值不菲,这一场宴的花费,不会少于上千两。 即便是富贵之家,也忍不住有人觉得赵妨玉实在靡费太过。 已经有清贵之家的人瞧不过眼,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赵妨玉只当瞧不见,转头去听长公主说千金楼要重新建造一事。 “好好的铺面,无缘无故烧了起来,可惜到如今也没个结果。” 说起这个长公主便是一肚子气,指着那不知道在何处是罪魁祸首,骂的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什么黑心眼的糟践烂货,别叫我逮住了,叫我逮住,呵呵……” 长公主话语未尽,但言辞之间已有表示,赵妨玉作为罪魁祸首本人,坐在原地面不改色的附和:“无缘无故断人财路,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长公主的扇子已经想不起来扇风,一下一下扣着桌面,显然是气的厉害。 “姑姑莫要着急,锦衣卫查着呢,总能查到的。” 甜甜的荔枝渴水,冰凉凉的,一下便浇灭了长公主心头的火气。 “今日诸多夫人都在,姑姑与我也正好瞧一瞧,如今接着重新建造楼宇,有什么当初不合心意的地方,一道改过来才是。” 长公主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一下,知晓赵妨玉这是在拿她做筏子,但总归这生意是跟着赵妨玉做起来。千金楼赚的是自己的,合伙开的铺子,她还能白得半成利,没道理送上门的银子不要。 长公主与赵妨玉一唱一和,底下的夫人都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哑谜。 有人竖起耳朵,聚精会神,也有人摇头品茶,嗤之以鼻,总之各花入各眼,是非只在人心。 赵妨玉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底,丝毫不为所动,缓缓道: “香露金贵,运输不易,本地的鲜花总是不够用的,也万不能叫当地的百姓荒废良田来与我种花。” “花亦如人,山川河流,哪里长不得?没有与民争利的道理。” 这两句话,一下便说到了点子上,原先还觉得赵妨玉奢靡的人,听到这里,便极是赞同道:“是这个道理,万不能与百姓争利。” 赵妨玉唇角微微弯起,眼光极是清正:“是极,百姓乃是国之基石,百姓安居乐业,大梁海晏河清,我们的日子才好过。” 长公主笑嘻嘻的作势要拧赵妨玉:“怎么生了一张这样会说的嘴?改明儿我家孩子也不必寻先生了,直接拜了你吧。” 长公主说的都是玩笑话,在座谁不知道,所谓的她家孩子,是个男孩儿,如何能拜赵妨玉为师? 但家中有女儿的,不免动了心思。 “您叫我做买卖,我是怎么着都行的,教书育人,我还差得远呢。” 长公主摇摇头,下颌轻抬:“谦虚。” 两人聊了半天,也不往正事上聊,不免有些着急。 “说起来,王妃娘娘之前想要合伙做的生意,如今可有眉目了?” 赵妨玉抬眼朝说话的人望去,那人年岁比赵妨玉大不了多少,杏眼桃腮,身上的衣裳不是顶顶华丽,但一身簇新,头上左右带了两顶金帘梳,正中一个祥云荔枝金对碟,两侧是金玉瓜果的耳坠子,眼眸亮晶晶的望向她。 赵妨玉对与人对视过一眼,当即便明白了,这就是她大嫂梅循音的手帕交。 “东西都是现成的,不过已经崔家做了这生意。” 赵妨玉语音淡淡,夫人中有人沉不住气,连忙问道:“那如今,应当是不缺人了?” 说完便低头笑了笑,似乎是不好意思般:“亏我前些日子听到消息时,还将嫁妆里的银子都数了数呢。” 众人不是傻子,只当这些都是赵妨玉安排的托儿,但赵妨玉脸上看不出丝毫伪装之色,仍旧平淡的很。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我经了手,不好叫旁人拿了我的名头去压榨佃农。” “清河崔家与我家是世交,再者有他们在,清河当地,总不会有人阳奉阴违,为了赚银子,私下强逼佃农退粮种花。” 赵妨玉的眼神缓缓在在场之人脸上都转了一圈,语调柔缓,说的是最坏的打算,却叫人生不出被冒犯之感。 “清河崔家在当地极有名望,若非如此,妨玉也是万万不敢放心的,种花不拘地方,家中空地,山野林间,花了力气料理,便能多得些花,不花力气,去山路上直接采摘也是有的,换来银钱给百姓加一顿肉食也好。” 长公主坐在一边看着,看着赵妨玉红润润的檀口一张一合,便将合伙做生意的事,美化成了做善事,叫百姓有一笔意外之财,补贴家用。 百姓安居乐业,大梁海晏河清,这是十二个字,宛如免死金牌,谁敢说这生意不正? 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意了,雅致,赚银子,得民心,于家中做官的夫君儿子,也是极大的助力。 便如崔家这般当地望族,怕是家丁丫鬟走在路上都有人夸呢! 哪里还能找到比这个更体面又实惠的买卖? 再也没有了! 赵妨玉接下来更是抛出了今日的重头戏。 第309章 庄生化蝶 “香露运输不易,南诏香露量大便宜,是因南诏国四季如春,生产鲜花,十四州独木难支,总怕来日,大梁人只知南诏香露,而不知大梁香露。” “大梁有这样好的茶叶,这样好的香料,没道理四雅之首,最出名的反倒是他国之物。” 香料这东西,如今因官府重视,如今买卖都要专门的文书许可。南邵香露再好,境内无人进货,也是独木难支。 不大高明的拉踩手段,但意外的有效,刚才众人想的便是,凭什么她们要跟着赵妨玉做生意,现在想的是,凭什么她们大梁本地的香露卖不过南诏的香露? 大梁人有一种刻在血脉之中的护犊子情结,如今看向赵妨玉的眼神,仿佛在看向什么菩萨座下的仙女神官。 “亏得王妃仁善,我们是万万想不到这一层的。” 原以为不过是什么新的,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没想到细细一想,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也就是赵妨玉不曾花心思替周擎鹤经营,否则周擎鹤如今万民伞都该堆满一箱子了! “清河有了,这旁的地方,不是还没有么?” 说话的,仍旧是刚才戴着金帘梳的年轻夫人。 “如今是没有,只不过急不来,好事多磨。” 刚才那位说已经将嫁妆银子数好了的夫人立即道:“这等利国利民,贴补百姓的生意,也就是王妃这般天仙似的人物,才想得出将这样好的买卖分出来的主意,换了我们这些榆木疙瘩,便是给我再多生出十个八个脑袋,我也是想不出的!” 人非草木,天生便知道趋利避害。 连几岁的小娃娃也明白的道理,在座这些人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得是望族,再次也得是当地大族,才有资格入场,若是光有银子…… 赵妨玉什么时候缺过银子?京城最大的两个富婆,一个是她,一个是她娘。 手握十四州这个聚宝盆,银子一箱一箱的往家搬! 赵妨玉要的不是银子,而是人脉。 当地望族想要拿几张香引文书,哪里会有什么难事? 也因是当地望族开的铺面,也少有麻烦找上门,稳定,安全,开铺子的人还有白得的民心。 寻常官员,哪里能接触到这些? 万民伞弄不到,弄个千民伞,政绩考评上也能狠狠加上一笔了! 更有厉害的夫人,已经算到了背后的税款,香露价贵,税银也高,香露买的好,税银交的多,这怎么不是政绩? 税银交了,百姓还有余钱吃肉,存得住更多的银子,供出更多的读书人,一旦有人考上了秀才,那又是一笔政绩! 便是自家夫君不用,那一族之中呢? 政绩这种东西,谁会嫌少? 一时间,原先是无动于衷的夫人们,此时看向赵妨玉的眼神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再看看面前摆的餐食,这一院子山一样的金银砸下去,才得来的美景,一瞬间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活该赵妨玉赚银子! 这银子就该她赚! 这哪里是奢靡?分明是人家应得的福报! 一场宴,来时兴趣寥寥,如今却是恨不得挤破头也要掺和进这生意里! 再一看身边的几十号夫人,心都凉了。 长公主一直歪在一边,一双凤眼笑眯眯的望着赵妨玉,眸如春水,满是温和与赞许。 她看着赵妨玉春风得意,脑海里想的却是,真可惜,如果她的阿芙还在京都,应当会极其喜欢赵妨玉。 阿芙的心中有百姓,她为百姓远嫁和亲,如今看到如此利民之策,应当会奉为圭臬,哪怕是掏空她的公主府,也要将全副身家拿来支持赵妨玉的。 “姑姑?” 赵妨玉与长公主对视,疑惑的小声问了一句,得到的是长公主仍旧温柔的注视,仿佛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一般,眼中带着怀念。 “你与阿芙,有些地方很像。” 赵妨玉弯唇,将被风吹歪的红山茶重新正了正位置后,才道:“这山茶是新种,叫庄生。”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这两句说的是人生迷惘,不是好兆头,长公主摸了摸发髻上柔软的花瓣想道。 不等她多思,便被赵妨玉否决了这一层意思。 年轻的姑娘梳着妇人头,美的出尘,哪怕满园奇珍,也压不下她一份颜色。 “庄生化蝶,蝶化庄生,世事无常,这一朵,是祝姑姑得偿所愿。” 本是回不来的结局,但世事无常……万一就回来了呢? 长公主满腔柔情被赵妨玉一句话炼成绕指柔,目如灿星,拉着赵妨玉走下长案,步入花海,誓要找到一朵最配赵妨玉的花。 赵妨玉被长公主牵着,诸位夫人此时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的都是方才席宴之间赵妨玉放出来的消息。 诸位夫人们原本还以为,赵妨玉是要弄什么鸿门宴,一般夫人办宴,开头都要说一堆大道理,而后才有各自三两成团的时候。 而赵妨玉则将前面那一堆大道理,换成短短两句话,既不违背形式,又将里面的利害关系点出来。 也免去了因年龄的不合时宜而生出的不配。 这些赵妨玉都是提前设想过的,毕竟在座诸位都是比她年纪大的,辈分上也大多是算她长辈,即便是办宴,她也不好在长辈面高谈阔论些什么。 容易给言官递把柄。 而赵妨玉的谦卑又并不是卑躬屈膝,奴颜婢色,而是带着一股骨子里的从容闲适。 再看这园子,群芳园…… 与赵妨玉的本意何其相配?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群芳竞艳,才是热闹,盛世之景,才是赵妨玉想要表达的含义。 花这种东西,与金银玉器不同,不会落于俗套,哪怕是再清贵的人家,也不会觉得鲜花是庸俗之物。 更何况插花本就是大梁四大雅事之一,插花的手艺越好,越说明这家家底深厚,否则哪里有银子寻来专门教导插花女师傅? 这年头,好老师才是最难寻的。 满院子珍奇之物,有人摘了许多,放置在篮子里,有人只盯着一朵,小心翼翼摸了摸花瓣。 夫人们难得相聚,没有琐事牵绊,纵然是宴会之中没有相熟之人的,也有身旁的卖货娘子相陪,不至于落得个孤孤单单,看着旁人热闹的场景。 赵妨玉跟在长公主身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长公主恰好瞧见一朵蓝紫两色的绣球花,拳头大小。 边上还有一朵雪白的,私心里,长公主自然是觉得那朵纯白色的绣球花与赵妨玉最为相配。 也与赵妨玉身上的衣裳再相配不过,只是白花的意味不好,是以最后还是为赵妨玉戴上了那朵蓝紫色的绣球花。 那样好看的绣球花,落在赵妨玉发间,竟然被赵妨玉的容貌衬得宛如寻常发饰,丝毫瞧不见什么特殊之处,瞬间泯然众饰。 身后是层层花海,身前是如花美人,赵妨玉的美从来无人置喙,哪怕是当初对她恶意深深的张盈盈,也说不出一句她不够美。 长公主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赵家到底是怎么养出的,如此出色的姑娘? 简直是……国母之风。 即便是当今皇后,换成赵妨玉如今的年岁,也绝做不出赵妨玉今日之成绩。 赵妨玉见长公主面有疲色,便带着长公主转身进了那座小楼,众人一进门便被那异于常人的装扮上惊的叹为观止。 一座厅堂分作四份,四份不同样式的地方,每一处都是休息娱乐之所,宴饮好友,这样的屋子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有人忍不住好奇,当场便问了出来,比如赵妨玉到底是如何想到要将这屋子做成这般模样,这些赵妨玉的说辞早就是准备好。 银铃一响,丫鬟们如水一般上来,中间出来几个唱书的女先生,边上还给茶博士留了一道案几,上面是调茶的用具。 众人先是游玩一番,如今累了正好坐下歇歇,如今见了这屋子,精神头又起来了。 “说来也不难,幼年时便常去宝庆银楼,那一层二层装修全然不同,后面东西多了,便是一层楼也能隔做两半来用。” 既然两半能使,四半又为何不能? 长公主自从进了这小楼开始,看向赵妨玉的目光便隐隐约约带了些不赞同。 这样的巧思,在当姑娘家时用便是正好,如今赵妨玉的身份不同,已贵为王妃,在这样的大宴之中,露出如此一面…… 宴后说不得会有人说她买弄些奇淫技巧,没得将这些年的好名声都给败坏了。 这样的装修风格不是没有,只是没有人会在自己家中做出如此模样罢了,赵妨玉眼眸微弯,亲和的很,但举手投足流露出的气韵仪态,又实在是不像是能落下如此纰漏之人。 赵妨玉还要解释些什么,被长公主掐了一下掌心后,将话带了过去。 长公主只本那看着便怪模怪样的罗汉床,刚坐下便连忙站起来说道:“怎么这样软和?” 众人瞧得清清楚楚,长公主坐下去的瞬间,这垫子便宛如要将长公主吞没一般,下一秒,便有站在边上的夫人伸手去摸,入手是极其柔软舒适的浣花绸,入手光滑,宛如伸手入清溪,说不出的妙。 长公主看着赵妨玉,赵妨玉重新拉着长公主坐下道:“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以女子身形打造,比寻常座椅更添两分舒适。” “这屋子,是断断不会往外放的,休憩之所,要哪些条条框框做什么?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姑姑且快试试,下回说不得便改了。” 长公主也被赵妨玉的信誓旦旦激出了几分兴味,在众位夫人的眼神之中缓缓落座,最后索性不顾形象的躺倒下来。 要不是时机不对,长公主都怀疑,赵妨玉是把哪家小姐的拨步床偷过来了。 不等长公主问她,边上已经有其他夫人发现了那些圈椅桌凳的秘密,长公主跟着过去看了看,而后没好气的捏了捏赵妨玉的手:“好你个赵妨玉,我与你相识这么久,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赵妨玉笑而不语,只是拉着长公主笑眯眯的问:“姑姑,不急,还有呢。” 真正的大招还没放出来呢。 “这本是我招待自家姐妹的地方,我家姊妹多,那时还未曾出嫁,想的便是,等成亲之后,将她们都喊来家里一道聚一聚。” “自家姐妹,也不必避讳什么,一人一张软榻,怎么舒服怎么坐着,便是歪着躺着,都是自家姐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众人听此一言,便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在成亲之前便定下来陈设,那确实是小姑娘家家喜欢的。 姑娘们喜欢软如雪棉的软榻,罗汉床,夫人们则新奇的去坐造型奇特的圈椅,没想到手一扶上……整个人的骨头都一道松快了些! 这小楼本来应当是不让外人进的,若非是托了长公主的福,她们还不知晓,原来圈椅也有如此舒适的。 “人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一样尺寸的行货,总是没有照着自己尺的寸,一点点试出来,打出来的舒坦。” “这是实话。” 不过是躺了一会儿,长公主便已经喜欢上了那软垫。 “我不白拿你的,尺寸什么的给我一份,瞧着都不错,连工匠也一并给我吧。” 赵妨玉笑着:“这个不成,如今正做着我妹妹的陪嫁呢。” 今天赵妨玉实在给了长公主太多惊喜,以至于长公主看到赵妨玉那张笑脸,便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又在憋着坏。 赵妨玉从莲花盘里捡了两颗新鲜的樱桃。 如今的樱桃并非后世的车厘子,轻薄的皮包着一包蜜水,水晶一般,举起来能透过一些光,难以运输。 新鲜的难买,多半都是家里种的。 “说起来,刚才那岔路口,另一条路是什么去处,我瞧着也别有趣味。” 长公主悠闲发文问,周围的夫人们,尤其是书香门第的两家,便格外喜欢那条小路。 赵妨玉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那时我们姐妹练武的地方,有一个小楼,叫群芳髓,夫人们若有兴味,便随我去瞧一瞧,还有些弓箭靶子,姑娘家也能玩的。” 第310章 群芳遗物 如今的赵妨玉在诸位夫人眼中已是比金疙瘩还要喜人的存在,连带着那些姑娘家,看向赵妨玉的眼神也一闪一闪,亮的厉害,此时一呼百应,所有未婚来玩的小姑娘,此时都齐刷刷站起来,你看我我看你的相互对视一眼,而后相视一笑,默契的走向赵妨玉。 眼看着这样多的小姑娘都去了,夫人们也都站了起来,跟着赵妨玉一道群芳髓去。 长公主施施然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估摸着这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才是赵妨玉方才所说的,更为精妙之处。 “既然如此,都跟着去瞧瞧吧,别在跟这小楼似的,这样的好地方还藏着掖着。” 赵妨玉环视一圈,长公主不等她说话,便拉着她往门外去,一边走一边道:“你到底是哪里想来的这些好点子,又是那滋润的面药,又是这些好屋子,到底还有什么,赶紧一道说出来,不然改明儿我可带着我们家那个小的,来你家闹你。” 赵妨玉一脸无辜,眼睛微微睁大,唇角噙着笑:“姑姑什么好的没见过,我哪知道这些姑姑喜欢呢?” 长公主顾忌着今日好歹是赵妨玉开的宴,好悬没要拧赵妨玉的嘴。 一路上众人回到岔路口,重又走了那一条青白小道,两侧白玉灯已经散发出融融暖光,众人顺着青石板路,一点点往前走。 这条路没有什么花草,只是绿植葱茏,生长的很是旺盛,看着便喜人。 穿过月洞门,入眼便是开阔,演武场上十八版武器,样样都有女子的款式,还有箭靶,弓箭,便是寻常练武时所用的沙包,都一一摆放在架子上。 众人轮番摸了一遍那些武器,难得有一位夫人幼年时曾练过武,只是后来不曾坚持,后来也就荒废了,但幼年时练过基本功,如今还记得些样子,如今提起剑来,尚且还能一舞。 兴起当场舞了一段,后面钻出来一个小姑娘,模样长得与这妇人相似,大抵是她的孩子,问了周围的服侍的丫鬟,从小楼之中抱了把琵琶出来,跟在后面奏了一曲。 女子练武本就是少数,坚持下来的更少,如赵妨玉这般,年幼时不曾练过,如今成婚后却练起来的,更是凤毛麟角。 “许久不练,手生了。” 提剑而舞的夫人有些害羞,环顾一圈见众人面上并无调笑之意,这才安心下来,随后便冲到后面将给她伴奏的女儿拎出来:“我舞成这样,你还给我伴奏,存心看你娘出丑呢?” 虽然大梁重文轻武,但这样提剑而舞,幼女伴奏,好友相见的雅事,确实难得一遇。 赵妨玉站在一边,与众人解释为何要建这演武场的缘由,也是防着日后有人说她惺惺作态。。 女子的嗓音如飞泉鸣玉,因为是解释,嗓音又刻意柔婉:“年幼多病,后来是大夫说的,平日里在家多走动,身体强健了,才能少喝汤药。” 这话是从古至今传下来的,众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接下来说的话,让人有些泛酸:“后面认识了沈家姐姐,夫君便从沈家求了一位女先生来。” 与沈家相交,不算什么,难得的是,周擎鹤竟然特地为赵妨玉寻了一位练武的女先生,甚至还在家中为她建了一个合乎女子身形的演武场,定了这许多武器,甚至还有男子的样式,一瞧,也是叫人用过的,怕是夫妻二人练武时候也一道呢! 有人听了低头直笑,也有人想起自己,不免神伤。赵妨玉的本意不是展示自己与周擎鹤有多恩爱,只是提一嘴周擎鹤对她很高,给他暗戳戳抬一下印象分。 等人进了小楼,想要坐下休息,才发现这里似乎当真只是赵妨玉拿来练武的地方,下面的地方拿来算账,上面桌椅不多,连多宝阁上摆出来的物件都是随意拼凑出来的,甚至比不上一个小官之家女子的陈设。 长公主倒是瞧见了那一架子书,上面写的红玉夫人一类,一看便是话本子的名儿,当即便要瞧瞧赵妨玉平日里看的都是些什么话本子,谁知道一打开,便被上面与与寻常话本子截然不同的内容所吸引,竟然顾不得说话,当场便捧着书读了下去。。 这一看便深深沉入其中,边上原先看热闹的夫人们说说笑笑,许多人心里还想着与赵妨玉做生意,所以仍旧在不经意的拍各种隐晦马屁。 长公主看的入迷,知道有人注意到长公主的不对,才跟着去看,谁知一瞧,也被书中裴红玉的事迹吸引,一发不可收拾。 以至于不过一炷香的使臣,大夫人小娘子,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本书。 赵妨玉也从里面拿了本书册,随波逐流的看了看,小丫鬟无声的送上绣凳,热茶,点心,果子。 赵妨玉命人将窗户都打开,清风穿堂过,赵妨玉顺势点了一炉子香,这香中带着丝丝缕缕的腊梅气味,还有一点点闻不出的清苦。 素手拨香,香料被点燃,火星子一点点吞噬香料,释放出让人安心宁静的香味,清风将香味传遍小楼的每一处,帷幔轻轻晃动,晃不动在场之人丝毫心绪,众人安静的看着各自手里的话本子,看着上面一位位女子的生平,看着那些在困苦之中,一点点努力活下来,活的更好的女子。 这些内容有些与女德女戒背道而驰,但赵妨玉仍旧在看,她想趁着束缚还没有困住所有女子,先在这些人心中,种下一颗心锚。 并非所有的苦难都值得歌颂。 有些事总该有人做,如果没有,那她便来做第一个。 小楼之中久久无言,有人因书中女子的遭遇而落泪,有人则因书中女子的解脱而欢欣,终于有人看到了女子完整的一生,而非只是她所表露出来的一个,看上去还算不错的一段人生。 女子的一生长达几十年,她在母家生根,在夫家开花结果,最终为子女耗尽心力。 不必千百年,只二百年,便已经无人记得。 字字句句,说的古人,但说的也如今这些正在看书的女子。 女子的困境,并非一朝一夕可以修改,也并非一朝一夕所形成。 千百年来,苦难已经在无形之中与荣耀画上了等号,以至于有些愚昧之人,荒诞的以折磨自己,折磨家人,折磨自己所能掌控的一切,以此来换取旁人口中一句轻飘飘的,不知真心还是嘲讽的夸赞。 赵妨玉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算不算出格,但她来这世间一趟,总得留下些什么。 她如今还受困于规矩,世道,她自己尚且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着,如何能破除世道于女子的枷锁? 她所能做的,也不过保存些许火种,留给后世之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总有一天,这火会烧尽世间的不公。 她等不到那一日,但火焰燃遍大地之时,她亦死得其所。 腊梅的香气传遍小楼的每一个角落,赵妨玉慢慢捡起自己的书,翻看着自己编写的故事。 这些故事许多都脱胎于后世的传说,譬如被敌军抓走后,被人砍断手脚,做成人彘的女子,譬如被婆母和小姑构陷杀害夫君的可怜人…… 女子不弱,只是许多人在女子一出生时,便隔断她们学习的机会,所以,她才弱小,面对困苦时,她才无力,亦无法反抗。 赵妨玉在庭中坐了好一会儿,自己手中的书看了一半,屋中忽然响起一阵哀哀戚戚的哭声,这才惊醒诸人。 转头一瞧,原来是长公主先前看的那本红玉娘子传传到了一位多愁善感的夫人手中,那位夫人被书中裴红玉的遭遇而心痛,所以才伤悲落泪。 见众人望向她,她尚且有些无措。 “不必羞恼,待你如我们这般,年岁渐长,便是想要落泪,也不能了。” 那位年轻夫人这才破涕为笑,而后抬头将这屋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最后停在看上去有些寒酸的多宝阁前,眼神惊喜之中又带着一丝不确定与自己都不知晓的期盼望向赵妨玉,两瓣樱唇张张合合,终究还是问道: “这难道便是书中所说的,红玉娘子亲手制作的山茶钗?” 看过书的人顿时往多宝阁上望去,本以为不过是个话本子,哪里能想到,竟然是真人,还有遗物留存于世? 一想到她们所看到的,那些被苦难浸泡着长大的女子,一想到她们并非只是话本里的角儿,而是活生生的人,许多人不由变了脸色。 立即有人指向那块拼凑起来的瓷瓶:“这……可是妙手娘子做的雕镂瓷?” 上面的物件不多,能寻到物件出处的,都放在前排,夫人们都挑的上层拿拿取,而后换着看,这些故事不长,一个时辰能看上两三本,红玉娘的故事最先被发现,两人一道合看,更是已经传到了第五人手中。 “这些……难道都是真的?” 长公主不信,她不信当真会有这样多的好女子,却寻不出一丝一毫的消息。 赵妨玉没有说话,但眼神骗不了人,她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悲悯与无奈,更多的还是感怀。 她缓缓上前,指尖只敢触碰着多宝阁上的木料,轻轻敲击这相应的位置,指着阁内摆放的物品,面朝诸人解释。 此时的赵妨玉与方才在群芳园时又有不同,方才的赵妨云,运筹帷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亲切又和善。 如今仍旧是那张脸,那个人,宛如雪玉雕刻的指尖与她的话音,一点点将众人的心神牵引。 凡是摆在多宝阁上的东西,每一样都是有来头的。 “这些人与这些事,大多属实,而如今被人遗忘,实在可惜,所留遗物,虽非珍品,却有风骨残存。” “是以放在此处,激励己身,不可忘,不可耽。也留给将来家中女子,不可经不得事,万要学她们,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随后又将之前夫人们点出来的山茶金钗拿出来道: “这确是红玉娘子亲手所做的山茶簪子,只可惜百年过去,已没有当初的华光氤氲。” “这是蝶衣娘子的雕镂瓷,随蝶衣娘子死后,这门手艺的最后一位传人离去,世间已无人能再造雕镂瓷,这残品,也不过得了蝶衣娘子的雕镂瓷的几片残片,才能得出。” 一件一件的东西介绍过去,一位位书中女子仿佛活了过来,透过这些留存于世的遗物,与在座的夫人们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对视。 周围仍旧极其安静,只有赵妨玉的指尖,缓慢的划过,而在场诸人之中,长公主大抵感触最深。 旁人或许想不到,但唯独长公主不会,因为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阿芙,如今正在经历风雨。 和亲自古不是好事,能以一人换来的千万人的安宁,那便要一人守尽千万人的苦楚,才能抵消。 长公主鬓边流苏缓缓摇曳,眼神已经不由自主瞧像了旁处。 周围夫人们看着赵妨玉,看着那些书,看着白纸黑字上的故事,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心底生出,汇聚的浓稠黏腻,饱满鼓胀,甚至想要缓缓从口蔓延出来。 所有人都对这种感觉陌生至极,多宝阁上的物件儿,一件一件过去。 赵妨玉话音落地那一刻,人群中有人颤声问道: “这些……都是真的?” 赵妨玉随手拿起一本,面上神色平淡,她已经看了这些故事无数遍,如今再看,已经无法激起她的情绪了。 “大多是的,有些找不到证人证词,只隐约有些乡野传闻,并非后人所记,难免有所偏颇。” 众人闻言不由点头,这些故事,譬如妙手娘子,那样全家死绝,连徒弟也寻不到 承之人,如此妙事,如何能有人恰好亲眼所见,记载于世间流传歌颂? “本来群芳宴,宴请诸位赏花品茶,如今反倒是叫夫人们徒增伤感。” “天下奇女子无数,我这里不过寥寥一隅。夫人们且不必伤感,千百年后,未必有人认不出我们。” “做好人,行善事,问心无愧,惠泽百姓,自是人间第一等。” 第311章 思虑 生意比原先预想的还要顺利。 此一番铺垫下来,纵然是有什么怀疑,也为这粉饰出来的太平而沉沦,毕竟没有人和钱与前途过不去。 无论如何,百姓得到的实惠是真的,得到的民心是真的,这些做不得假。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那样多的女子身陷囹圄还能朝她人伸手,将同样处于泥沼之中的苦难者拉起来,这已是难得的赤子之心。 王家的夫人不曾来赴宴,但听闻过赵妨玉说的话,听过她做的事,王夫人也不由觉得这位鹤王妃,实在是个人物。 宴饮后两日,递给赵妨玉的帖子不计其数,纵然有宴饮散席时的恭维,但做生意都要白纸黑字过契书,口头上的承诺,永远比不上白纸黑字来的实在。 门房收到的帖子装了足足两个大竹筐,沉甸甸的,有的人家甚至两日发了两封帖子出来,生怕赶不上这样好的机会。 “都在这儿了?”醒枝带着洒扫的丫头,将足足两大筐请帖收下来,小厮忙不迭点头:“都在这儿了,一封也没少,咱们不是那种得了点好处就到处扬巴的轻骨头。” 醒枝去回了赵妨玉,赵妨玉恰好出门,听见门口小厮这样乖觉,叫弄波抓了一把打钱赏给他。 趁着上午这会儿天气不错,赵妨玉索性坐在院子里,一一查看那些请帖,弄波跟在赵妨玉身后,在边上备了笔墨纸砚。 又从其中将一些重要的,与鹤王府,赵家有关联的帖子都找出来放在一边,余下的放在一起,分成几摞摆放在一处。 醒枝在门前站着,似乎是想要上前插手,但又寻不见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弄波一点点将能做的活计都做完。 弄波这个丫头,之前不怎么出挑,至少叠翠春芍几个在时,不过是跟在素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如今素惹走了,便是她顶上。 没想到,顶上来的人里,还是她最机灵,最像当初的春芍。 弄波极有眼色的磨墨润笔,铺纸泡茶,仿佛有忙不完的活。 赵妨玉在帖子里挑挑拣拣。 “王家与卢家,可有递帖子来?” 忙碌的弄波立即回道:“来了,都是当家夫人下的帖子。” “崔家的崔姑娘,也递了帖子来。” 赵妨玉心中点头,确实是有春芍的风范。 随后便不再过问,自己翻开帖子一封一封看。 人不可貌相,有些人看似简简单单,往上捋一捋还不知道能牵出来哪一尊大佛。 帖子的质地不同,面子如何,也有讲究。 有人风雅至极,有人堆金砌玉,甚至有人亲手绣了四君子图…… 各种巧思层出不穷,生怕赵妨玉看不见她家的帖子。 赵妨玉先看的是弄波挑出来的那一堆,梅家,张家,南山郡杨家…… 梅家自然是要带上的,还有孟云俏的夫家。 孟云俏做姑娘虽然不够谨慎,但总归命好,遇见了上蜀中张家,如今日子过得极好,已经做了娘亲,这帖子千里迢迢从蜀中寄来,纵然无人说,但赵妨玉也能认出,这是孟云俏的亲笔。 字丑成这样的,也是罕见,虽然后面练好了不少,但总有几个字能看出当初的影子。 她似乎变化不大。 赵妨玉没来由想到这一点,再想想,也觉得欣慰。 大概是看多了生离死别,她原先梦想中的生活,应当就是孟云俏这样。 一个不是很受宠的庶女,嫁一户还算不错的人家,家中得势,夫家只有求着她的份儿,日子省心,嫁妆丰厚,即便与夫君不恩爱,夫君也不敢宠妾灭妻。 况且张家确实不错。 张家为人活络,又懂分寸,再有一个便是,孟六的夫君下一届要来京城科举,若能得中,到底赵家于京中又多了一门可靠的亲戚。 张家与南山郡杨家不同,杨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而张家则是相反,先允后拿,做事叫人十分舒坦。 无论京城之中有没有赵家这门亲自,日子都只会蒸蒸日上,如此拎得清,子孙又上进的人家,总不会埋没。 至于赵妨薇夫家送来的帖子…… 细长的手指缓缓敲了一下请帖的硬壳,冷冰冰的触感,日光也晒不暖。 不过一瞬,便被赵妨玉放到一边待定。 杨家还要等一等,一来是南山郡不适宜种植鲜花,且祖上与杨故山是同出一脉,明面上这些年来毫无交流,内里如何,叫人不得而知。 官场上,杨故山做到宰相一位,没道理杨建如此善于结交之人会不联络。 有这一条在,她与赵妨薇有之前的嫌隙反倒不值一提。 此事有些麻烦,但若是不给他们家机会,赵妨薇难保不会步赵妨云的后尘。 嫁的又远,这辈子没什么回娘家的机会,若是不管,难道不会步赵妨云的后尘。 从前赵家得势,即便是赵悯山倒下了,还有一个她,一个周擎鹤,一个孟言真在京中,如今能算得上靠山的,却只有孟言真一人。 赵妨云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尚且还出了这样的岔子,她不想再看到另一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因无法给夫家带来足够的利益,而或死或伤。 将这封帖子先放在一旁,待将其他帖子信件都一一过目后,赵妨玉才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地都有豪族,南山郡的消息想要传过来需要时日,但这里恰好有本家在世南山郡,如今正在京中支度司做小官的人家。 家族就在南山郡边上,也是当地望族,主人家如今在支度司做个小官,虽然官位不高,但到底天子脚下,与外放官员不同。 京中关系盘根错节,赵妨玉也不必担心杨建因为府尹关系,而将竞争者挤压的毫无生存空间。 杨家与支度司曹家的帖子放在一处,如此,也算全了幼年相处过的情分。 日子过得好不好另说,总归这样的大事,若是叫人瞧出不对,才是不见血的杀人刀。 处理完帖子,赵妨玉回头将弄波招到身前来。 “将这些帖子一一送出去,杨家的这封信,从驿站寄出去,不必遮掩,曹家的这个,你亲自去送,就说……听闻曹家与杨家交好,我姐姐在杨家做大夫人,若有需要商议的,直去寻她就是。” 南山郡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地方,能供出一家香露铺子,已经是难得,两家三家,那便是痴心妄想。 两家都要开香露铺子,那必然都规模不大,如此,便要看 南山郡土地不肥,种不出大宗的粮食稻谷,但唯独一样,是南山郡立足之本,那便是纺织。 南山郡的布匹还算有名,只不过并非名贵的绫罗绸缎,而是大宗的棉布麻布,赚的不多,但百姓足够温饱。 她信只要本家不拖后腿,赵妨薇日子过得不会差,她一向精明,胆子也大,否则不会盯上宋柏。 两家互为牵制,如此,只要对方有些什么不对的苗头,另一方也会巴巴的把消息送到她面前来上眼药。 送来的帖子足有上百份,一一看过来,已经到了午膳时分,赵妨云人还没进屋子,便见水影一身松石色的小褂,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 裙摆几乎翻出花来,赵妨玉见她如此着急,当即便给弄波使了个眼色,弄波将周围的下人清退,只留下几个大丫鬟。 水影一脸便福身:“启禀王妃,宋家那边来的消息,他们家大夫人发动了。” 赵妨玉眉头一松,随即又皱起,止不住的担心:“几时发动的?大姐姐如今如何?赵家那边派了人去没有?” “赵家那边已经派了人去的,大夫人比咱们的消息快些,说是已经到了。” “辰时初才发动的,一发动,宋家的小厮便来报了。” 赵妨玉嗯了一声,叫弄波醒枝开了库房,自己拿着库房册子,一点点挑着给赵妨锦的贺礼。 “去,把舒姐儿抱来。” 醒枝应了一声,快速去隔壁将正跟着女先生一道玩儿算筹的小姑娘抱过来。 这些日子在王府,稍微养胖了些,脸颊上的婴儿肥白嫩可爱,一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牙,看得人心都软了。 赵妨玉将舒姐儿抱到腿上,舒姐儿只以为赵妨玉要陪她玩,笑出两个小酒窝,满眼期待的看向赵妨玉。 赵妨玉理了理舒姐儿的头发:“今天我们回家看看你娘亲,好不好?” 舒姐儿许久不见赵妨锦,其实想的很,只是她知道自己娘亲如今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所以她才会来小姨家里住。 但小姨家再好,舒姐儿也还是最喜欢自己的娘亲。 “好!”舒姐答应的清脆,上扬的语调满是抑制不住的欢愉。 赵妨玉轻柔的抚了抚舒姐儿的脸蛋,而后将新取出来的一对儿八宝如意吉祥福禄璎珞,一只戴在舒姐儿身上,另一只装在盒子里,也放进舒姐儿怀里抱着。 舒姐儿不明所以,赵妨玉怕她多想,怕她感到落差,更怕日后有人挑拨,叫舒姐儿与赵妨锦母女离心。 “你娘肚子里的孩子要出生了,小姨想带你去瞧一瞧。” 舒姐还是开心的很:“好!” “弟弟妹妹是如何出生的,舒姐儿便是如何出生的,所以无论到时有多少人,有多少血,舒姐儿都不用害怕。” “因为舒姐儿也是这般来到的人间。” 舒姐儿这时才后知后觉,歪着脑袋不解道:“弟弟妹妹出生,会有许多血么?” “对,每一个孩子,都是各自的娘亲,受了很严重的伤才生下来的。” “舒舒当初也让娘很疼么?” 舒姐儿的情绪掉了下来,一想到自己的出生让赵妨锦受了很严重的伤,她就忍不住难过,甚至都有些不那么喜欢自己了…… 赵妨玉缓缓蹭了蹭舒姐儿低垂下小脑袋,缓缓拍着她的后背:“但你是你娘,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孩子。” “舒舒不要不开心,舒舒平平安安的长大,便是你娘最大的愿望。” 舒姐儿有些不相信:“真的吗?” “真的,因为是舒舒,所以没关系。想一想,你娘是不是每次瞧见你笑,也会跟着笑?” 舒姐儿脸上的酒窝缓缓回来,两条细软的小手臂环住赵妨玉的脖子,奶呼呼的喊了声小姨:“舒舒不怕,舒舒回去教弟弟妹妹,不淘气!” 娘亲要好好休息,她回家,教弟弟妹妹们算算筹! 赵妨玉换了一件喜庆的外衫,连带着舒姐儿也换了一身红,连头上的珍珠带子也换成了红色。 赵妨玉这才带着水一样的礼品盒子,往宋家去。 舒姐儿抱着赵妨玉递给她的盒子,一步步走在赵妨玉身边。 两人都顾不上吃饭,好在弄波心细,弄了一碗热乎乎的乳饼,给赵妨玉备了一笼拇指大小的包子,两人在平稳的马车上将饭食用了。 宋家此时乱糟糟的,主子们都在赵妨锦的院子里,见赵妨玉抱着舒姐儿进来,大夫人与崔妈妈连忙过来。 丫鬟们进进出出,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来,舒姐儿面色发白的看着那些血水,无助的抱住赵妨玉的脖颈,下一刻,便听赵妨玉道:“还记得小姨说过什么么?” “舒姐儿不必害怕,舒姐儿也是这样出生的。” 舒姐儿面色还是发白,下意识的拱着赵妨玉的颈侧:“娘亲……很疼。” “对,但你娘想要生下舒舒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会很疼,会流很多血,但她喜欢舒舒,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带舒舒来到这个人间。” 舒姐儿眼眶忍不住泛红,哽咽的唤了声外祖母后,便被主动要赵妨玉放下她。 “爹爹,娘亲很疼。” 舒姐儿不懂很多道理,但她知道,她不开心,但除了她和小姨外祖母,其他人似乎都是开心的。 明明娘亲流了好多血,但是祖母还是张罗着,要今日来的人,都要吃一碗红糖鸡蛋,说什么,这是老家的规矩,这是喜蛋…… “可是娘疼,爹爹,你叫弟弟妹妹乖一点好不好,让娘不要那么疼……” 舒姐儿眼眶里都是泪,宋柏将舒姐儿抱起来,问舒姐儿要不要去休息,谁知舒姐儿竟然倔强的摇头,连带着头上的珍珠带子也跟着一起缓缓晃动。 “不要,我要陪着娘。” 大夫人看了眼心疼自己娘亲的舒姐儿,再看看一边喜气洋洋,只等着孙子出生的宋夫人,心中不满,但总归这样的日子里,不曾说些什么。 人总该有些盼头,等到她的锦儿儿女双全,这宋夫人也再什么话好说了。 人不聪明,就该少出来。 第312章 大姐遇险 众人瞧不见产房里面的模样,只能听到一些并不明显的动静,大夫人比赵妨玉沉稳的多,一只手却紧紧牵着赵妨玉的手,力道不小,握的两人皮肤交汇之处都泛了白色。 赵妨玉有些疼,但这样紧张的气氛里,她也没有开口,反而是与大夫人一般,安静的注视着产房的方向,除此之外,连带着盯住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站在一边守着门的丫鬟,她也细细看过去,将对方的脸记住了才罢休。 毕竟宋家不是洞天福地,宋柏就算与赵妨锦再恩爱,也不知晓后宅女子生产时所要经历多少风险。 且这宋府之中,尤其是宋润澄与她那位护犊子的老娘,这两人最要注意,赵妨玉也看的格外紧。 毕竟这两人都不是什么聪明人,唯一的好处就是还算听话,但难保不会有人看中了她们二人蠢得出奇,所以刻意通过她们的手,来算计赵妨锦。 渐渐的,产房里面时不时传来压抑的痛呼,小崔妈妈提醒赵妨锦不要花力气喊叫,省着力气留着后头使的劝解。 宋柏安慰了一会儿要哭不哭的舒姐儿,宋润澄坐在圈椅上发呆,宋家大夫人目光紧盯着产房大门,那一双与宋柏相似的眼眸精光大放,恨不得从门上给自己瞪出来一个大孙子来。 天上的云聚过来又散开,漂亮的蓝色一点点被霞光晕染,一直到霞光铺满天际,明月初初显出一个浅淡的影子,婴儿的啼哭才终于传出。 小崔妈妈守着赵妨锦,崔妈妈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轻柔的擦洗一番后,快速的将柔软的婴儿用包被包裹起来。 产房外,众人见到崔妈妈一出来,院子里所有人的视线便都集中在她怀中的包裹上,崔妈妈略过宋家大夫人急迫的眼神,侧过身对着宋柏福身:“姑爷大喜,是一位康健的小郎君!” 此言一出,宋家大夫人高兴的直拍手跺脚,然而下一刻还不等她高兴,产房里便传来清澈的瓷器碎裂声,以及小崔妈妈的厉唱:“贱婢!胆敢谋害主子?!” 所有人的心一瞬间都悬了起来,尤其是大夫人与赵妨玉,当即便提着裙摆冲进去,连手都忘记松开。 待发觉时,两人掌心都涌出一层细密的汗。 产房里面还有浓重的血腥气不曾散开,边上是打翻在地的陶瓷香炉,赵妨锦意识不清,昏昏沉沉,眼眸半阖,似乎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妨玉一看床榻前还有碎裂的陶瓷碎片,当即便把帐子放下,将窗户打开,又喊人将屏风挪过挡风。 赵妨玉不知晓生产的流程,但就是21世纪看电视剧也知道,产妇生产之后,屋子会燃香,以此来掩盖产房之中不好闻的气味,等气味不再让人难以接受时,便是父母丈夫,婆母一类之人来探望的时机。 而此时产房之中,唯独这个香炉被人打翻,那必然是香料叫人动了手脚。 赵妨玉连忙开窗通风,将有问题的香散出去,生怕晚了一步,那香对赵妨锦造成什么损害。 宋润澄被赵妨玉瞪了一眼,莫名其妙的跟大夫人一道,将屏风搬过来,等搬过来后才反应过来,有些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她怎么……怎么这么听赵妨玉的话? 外面那样多的丫鬟,怎么赵妨玉偏偏瞪的是她? 宋润澄还在迷茫,那边大夫人已经快速拉过被子,掖好被角,又替她拢了拢头发,收拾好仪容。 家里有现成的医女,此时直接进来替赵妨锦诊脉。 宋柏抱着舒姐儿,眼神一直紧紧锁定着赵妨锦,一进门时他便瞧见,赵妨锦此时仿佛三魂少了七魄的模样极其不对。 等到医女诊脉,众人屏气凝神,宋柏才有一瞬回魂之感。 医女凝眉一瞬,而后来不及解释,便火速掏出银针,请人回避。 这无论如何看,都不是无事的模样。 他纵然没见过多少女子生产,也知晓,生产时能让医女动用银针刺穴这种行为已然是凶险至极。 一想到赵妨锦此时因为生子,而命在旦夕,宋柏心中便忍不住生出滔天怒意。 他宋家历代都是纯臣,如今因为结了一门亲事,家中便接二连三的出乱子。 之前的表妹,后来的仆人,再到如今,赵妨锦生子都险些遇害! 朝中那些人,真是为了权势,什么脸面体面都不要了,连妇人产子都能伸出毒手…… 宋柏自知赵妨锦出事,必然是朝中之人下的手,否则赵妨锦一个内宅妇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因出门在外的宴饮上得罪了哪家夫人,从而叫人家豁出夫家全家,而想尽办法对赵妨锦下此毒手。 能这般,只能是他朝中之敌。 宋柏抱着舒姐儿,对大夫人与赵妨玉深深拱手:“此处劳烦岳母与王妃娘娘,家宅不严,生出祸事,此乃我宋家之祸根。” “今日之事,我必当给岳母与王妃一个交代。” 随后便抱着舒姐儿大步流星的离开园子,拉着宋老尚书离开。 不过一瞬,留在屋子里的人便只剩下赵妨锦与大夫人以及宋夫人母女。 宋润澄原先还有些浑浑噩噩,没想到竟然有人在赵妨锦生孩子时动手,一时间又止不住的害怕。 既害怕不知道是何人下作至此,也怕此事最终落到她头上,叫赵妨玉与赵家大夫人恨上她。 今时不同往日,这样严重的事如果与她有牵连,那么即便是她母亲,也保不住她了。 医女快速替赵妨锦施针,银针一根根刺入赵妨锦的身体,赵妨锦迷蒙之间,疼的想要抓住大夫人的手,却被大夫人反手按住。 大夫人侧过脸来,眼神冷静,连带着有些心慌的医女都跟着将提着的心放下。 “今日小女若平安无事,赵家当以千金酬谢。” 医女知道治好了会有赏,只是没想到这赏……这么重。 就是宫里的太医,一辈子也挣不到千金之数! 一时间不免越发小心,原本便谨慎,如今更细致三分,恨不得将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 银针不断刺入赵妨锦的身体,帐子被掀开,丫鬟们又搬了几层屏风进来,牢牢将风挡住。 赵妨锦已经神志不清,床榻之上不断传来血腥气,赵妨玉分不清那是之前的血,还是现如今的。 银针刺穴,赵妨锦疼的面色惨白,崔妈妈接过刚出来的小郎君,张罗着奶娘喂奶,赵妨玉此时才将门外的弄波与醒枝喊来,将一直羁押着那小丫鬟不说话的小崔妈妈换出来。 “有赖小崔妈妈了……” 要不是小崔妈妈发现的及时,恐怕生产之后,正是诸人最为松懈,各自忙着向主人家讨赏,哪里会注意一个小小的,来给赵妨锦擦洗的小丫鬟,会想要是 方才不换,是因为众人都在,她又是小辈,不好冒头掐尖,如今大夫人的人忙不过来,宋家的人又出了问题,她此时再出来,也算不上冒犯。 赵妨锦迷迷糊糊的喊着疼,眼睛都睁不开,额头上满满的汗珠,赵妨玉掏出了自己的帕子,替赵妨锦一点点擦去额上的汗水。 赵妨锦实在是疼,疼的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过去,浑身血液似乎都要流尽了,身上止不住的发冷,疼的厉害,却连动弹一下都是奢侈…… 赵妨锦疼晕过去,又很快疼醒过来,来回反复,看的赵妨玉与大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睛。 赵妨玉忍了几回,终于在赵妨锦又一次疼晕过去后,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在赵家连破层油皮都是大事的赵妨锦,才嫁出来几年,如今竟被人暗害至此…… 这个世界上,若是将赵妨玉在乎的人排个等次,赵妨锦当排第二。 小时候教她管教下人,护着她的大姐姐,如今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 一盏茶的时辰过去,医女才停下手中动作,对大夫人道:“少夫人应当是在生产之时,接触了活血化瘀的药材,才有这血崩之兆。” 医女一句话,屋子里四个人心中都狠狠一跳。 水影低着头,她看着不动声色,实则早已经取了地上的香灰,以及赵妨锦床榻碎裂的茶盏碎片,茶水泼在地上,无法取得,但她机灵,拿自己帕子去吸地上的茶水,也算留证。 医女抬起袖子,将额头上的汗水擦了擦,这一千金的酬谢已经十拿九稳。 医女走到窗前,将托盘上的东西一嗅闻后,眉头狠狠皱起。 不信邪一般又伸手从其中拈了一点点香灰,均匀的抹在自己掌心,站在窗前细细分辨。 “这香料与水,都有问题。” “这两样东西,单用都是没有妨碍的。” “但这水煮过桃仁与姜黄,桃仁活血祛瘀,姜黄破血行气,另有疏通脉络之效,这两样本就是活血化瘀的药材,二者煮水,水中便有药效。” “幸而是少夫人不曾用下这水,否则神仙难救。更歹毒的是这香料之中,添加了少量的郁香,用量细微,难以发觉。” “这郁香并非药铺之中寻常药用的郁香,而是经过特殊炮制,药性极其浓烈的烈性郁香,此等药性,几乎浓缩了寻常郁香的十倍之力……” 怪不得只接触了这一时半刻,赵妨锦便有了如此明显的血崩之相。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都是奔着人命去的。 医女被人请到隔壁的茶房休息,宋夫人与大夫人对视一眼,宋夫人当即便道:“此事与宋家无关,赵氏怀着我们宋家的嫡孙,无论如何家中也不会有人对赵氏下手!” 宋夫人抢先自白,大夫人替赵妨锦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后道:“锦儿的事,出在宋家,她为你们宋家生儿育女,执掌中馈,如今连怀孕生子,都要被人算计……” “宋赵两家结亲之时,宋家承诺了什么,如今又兑现多少,宋夫人可还记得?” 宋夫人哑口无言。 大夫人不提被送去鹤王府避祸的舒姐儿,不提这突如其来的药,她只问,宋家的承诺做到了多少? 此时咄咄逼人,只会将宋家的脸踩在地上,撕破脸只为逞一时之快,气是顺了,但往后赵妨锦还要在宋家做人儿媳,只会让她夹在中间难做。 一味发泄无法解决问题。 她的女儿在宋家受了这样大的罪,宋家人喜得金孙,谁来心疼她的女儿? 她只是一个失望的母亲,她失望宋家身为吏部第一,却护不住自己的长子长媳。 宋家该为此感到惭愧。 她要将今日之事,换做宋家对赵妨锦的亏欠。 大夫人一句话,问的边上的宋润澄都不由得低下了头。 当时宋家与赵家门当户对,赵悯山身为户部侍郎,而后升任户部尚书,两家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 赵悯山没落之时,宋家不曾伸出援手,纵然是宋家明哲保身,但也有冷眼旁观之意。 赵家从不曾向宋家求援,无论如何,也不曾找赵妨锦,让宋家有一丝难做。 如此体谅,换来的是宋家对赵妨锦的不上心。 “宋家对不起妨锦,日后不会再有今日之事。” “今日若是晚上一步,宋家便该挂白了。” “到底是何人歹毒至此,还望是宋夫人,替妨锦掌眼。” 赵妨玉一言不发,时不时替赵妨锦擦汗,赵妨锦面色不好,偶尔还会疼的打哆嗦。 “去问问大夫,能不能烧个炭盆来,大姐姐说冷。” 赵妨玉擦汗时,听见赵妨锦呢喃了一声,恰好她低头听见。 大夫人摸了摸赵妨锦的手,心疼的替女儿摩挲掌心。 “到底有多少人,盯着宋家,盯着大姐姐,甚至盯着舒姐儿,宋夫人可晓得?” 大夫人不追究,代表的是赵家,但赵妨玉如今已经出嫁,又与赵妨锦关系极好,此时追问两句,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大夫人不好说的话,她来说,大夫人不好出的头,她来出。 “宋家身在吏部,赵家平日里不敢劳动,只当做寻常亲戚走动,毕竟宋家地位要紧,不能拦了姐夫与宋尚书的仕途。但家宅不宁,又如何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第313章 针对算计 “发生这等恶事,家宅之中,必然藏了宵小之辈。” “姐姐到底不如大夫人熟悉宋家后宅,如今又要卧床静养,家中无人,也便只好将中馈交还给大夫人,烦请大夫人好生查一查,也免得往后小郎君长大,还要防着下人们在主子身边嚼舌根,带坏了哥儿姐儿。” 赵妨玉说的恳切,似乎处处都是在为宋家考量。 宋夫人确实不喜欢赵妨锦,但也没打算替儿子换个儿媳妇。 然而不等她说些什么话来表态,便听赵妨玉继续道: “宋家家宅之中藏匿宵小,如今宋大人与姐夫仕途要紧,万不能让下人们传出些什么,否则传到御史耳中……” 赵妨玉不必多说,只这一句话,便吓得宋夫人心中一凛。 “宋家,会给赵家与妨锦一个交代。” 宋润澄在一边安静如鸡,赵妨玉就坐在她边上,静静看向小崔妈妈。 宋夫人要代表宋家表态,自然要审问这小丫鬟,丫鬟被两个人按着,嘴巴里还塞着小崔妈妈塞进去的帕子,怕人吐出来咬舌自尽,帕子都要塞进喉管子里了。 小崔妈妈跪在宋家大夫人与赵家大夫人身前,缓缓将今日在产房之中的见闻都说了出来。 “老奴从前在大夫人面前时,常在外面总动,这妇人生产见多了,又学了些药理,幼年承蒙主子看重,也照顾过大少夫人几年,是以此番便是派的我来陪着大少夫人。” “原先屋子里的东西,老奴也都一一瞧过,熏香这东西,老奴虽没当场察觉不对,但有一样,这东西与原先,前些日子来时准备的香料,不大一样。” “当时大少夫人生出了小郎君,产婆们都高兴坏了,大少夫人产后脱力,意志昏沉,老奴在伺候大少夫人擦洗。” 说着,小崔妈妈一手指着被弄波醒枝二人压着的小丫鬟,怒目圆瞪:“就是这贱婢,趁着几位产婆出去讨赏,悄没声息的从外面端了壶水来,一声不吭来给大少夫人喂水。” “杏仁这东西,咱们这些下人是常见的,此物也最好发觉,味道大,遮掩不住,也正是因此,才叫老奴发觉了这贱婢的不对之处,先擒了这丫鬟,而后又打翻香炉。” 小崔妈妈面有愧色,对着大夫人磕头:“还是老奴大意,不曾早些发觉这香料的不对,还是让大少夫人受了罪。” “原先的香料,可有留存?”赵妨玉一听到香料,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翁的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敲得她脑海之中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 旬月当即捧了一炉子新香来,送到赵妨玉面前:“这儿呢,这些东西,都是一样备了两份,怕的就是有那些手脚不当心,摔了撒了,没得替换,产房里用了一份,库里还留了一份。” 赵妨玉先闻了旬月捧过来的东西,而后又闻过香炉里,大半还不曾点燃的香料。 屋子里的人知道她是玩香料的行家,不由屏气,看她能不能查出什么不对。 赵妨玉苦笑的拈着那份有问题的香料,转向大夫人:“这两份香料,这一份,不仅加了郁香,还加了与郁香味道相似辛魄,辛魄有安神镇心之效,是以……不曾发觉。” 这背后之人,料定了赵妨玉不会在生产前进入产房,所以这添加了郁香的香料,在生产之前,便不会被人发觉,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灵巧的鼻子。 若非是这丫鬟被小崔妈妈当场抓住,只怕喝下这杏仁水后不足一刻钟,便神仙难救…… 即便是被人发觉,这要放任这香料再烧上一时半刻……赵妨锦一样难逃产后血崩…… 第314章 生如烈阳 “玉儿,有的路,你要走,我得陪着你。” “你要,惠泽百姓,怎能,不带我?” 赵妨锦气若游丝,一句话都要喘三趟,居然躺在床上跟赵妨玉说,她怎能不带她?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酸酸麻麻的,鼓胀痛痒,百味杂陈,说不出哪一样更多一些。 感动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赵妨锦的胆子太大,大到一步错满盘皆输,前半生化为泡影。 赵妨玉知道她性子嫉恶如仇,知道她如煌煌烈日,见不得昏暗阴沉,但赵妨玉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赵妨锦有朝一日竟然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当初那个说要好好护着她的姐姐……即便长大了,当年许下的诺言也仍旧作数。 “你疯了!” “我在做什么,我自己是都摸不准,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有一个全尸,即便有李家为她兜底,但她也不想让大夫人为难。 李家与大夫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她自己做的事,凭什么用旁人的性命去换? “你把舒姐儿当什么?你若是出了什么事,难道也要和小五一样,把女儿托付给我?” 如此行事,堪称莽撞至极,即便是幼年时的赵妨锦也难以做出此等顾头不顾尾之事! 许多事,赵妨玉不愿意让赵妨锦过多沾染,若是她势败,到时候少不得清算。 宋家作为中立保皇党,最多远离政治中心,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赵妨锦和她不同,宋家的立场天生就是一道屏障,足以保她不受赵妨玉失败的牵连。 赵妨玉自己的位置都岌岌可危,后面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踩着牛头马年的勾魂索往前走,但凡一步走错,露出一点破绽,过往种种都只会是她的催命符! 如今皇帝对她还有几分耐心,若是等那一日,锦衣卫无声无息上门结果了她…… 那便是无可转圜之时。 总归有人要死在这一场一场的暗涌之中,暗涌由她搅起,却不受她控制。 从前便不让赵妨锦参与,如今就更不能了。 她总不能叫一位母亲同时失去两个女儿…… 赵妨锦艰难的摇摇头,赵妨玉看她唇瓣干的几乎要起皮,转身亲手去倒了水来。 叫人测过后,将人扶起来一点喂水。 赵妨锦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此时正该好好休息。 赵妨玉劝过一顿后,赵妨锦累的厉害,也不说话,两个人靠在一处,各自积蓄着力气与言语。 赵妨玉到底脑子更快一些,知道赵妨锦的心意,但她不能因为知道这些心意,知道她们是真心帮她,便坦然接受旁人的好。 她用绞干净的温水帕子,一点点擦拭赵妨锦的身体,温热的帕子带走黏腻不适。 “我知道你想我好,但你不能不顾娘亲,不顾舒姐儿,更何况,你还有个刚出世的孩子。” 其实不必多说,赵妨玉大抵能猜出赵妨锦为何想要帮她,无外乎是因为她如今步步如履薄冰,赵妨锦瞧不过眼,想要帮衬一把。 但如今两人早已并非是当年花园中的两位幼女,每人身后都有一帮人牵系。 赵妨锦身后不只有身为母亲的大夫人,身为哥哥的赵知怀赵知润,她还有夫君,女儿,儿子,往后还会有孙辈,她该是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的。 这样生如烈阳的女子,便该长留人间,散播光热。 不该冒险掺和她的事。 赵妨锦轻轻掐了一下赵妨玉手背的皮肉,她如今没有力气,否则该拧的赵妨玉疼一些才好。疼一些,才知道找人。 “娘与我说过,你建了一座极漂亮的园子,里面有个小楼,叫群芳髓,其中聚集古今女子之精气魂骨。” “可有我许久,不曾去过鹤王府了。” 成婚之后,她们姐妹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少,后面渐渐地,得知的消息也越来越少,甚至因为怀孕,有些关于赵妨玉的消息,赵妨锦甚至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她知道旁人是为了她好,可她不愿。 成婚之后,那一扇大门,好像不止锁住了她与赵家,还锁住她与赵妨玉。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赵妨玉之间,一点点拉开距离,眼睁睁看着赵妨玉一点一点走远,走向危险之地。 她是长姐,怎能不拦? “你是我妹妹,记在阿娘名下,反不得悔了。” “幸好你嫁在京城,你若是如小五一般,我怕是也要不成了。” 赵妨玉立即捂住赵妨锦还要说话的唇:“胡说!也没个忌讳!” 赵妨锦伸出手,手指冰凉的厉害,温水帕子擦过去也暖不热。 这只暖不热的手,坚定地,缓慢地将赵妨玉的手拉开。 “可我,不能看着你去死啊……” 她们连赵妨云死去都看不得,赵妨锦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赵妨玉去送死? “我说过,有事,我给你担着。今日之祸,是我算计旁人,学艺不精。” “但若再来一次,我亦不悔。” “没有这一遭,宋家的害虫除不去,宋家,也不会助你。” 赵妨锦抓住赵妨玉的手指,缓缓的摩擦,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只是那时是赵妨玉依靠着她,躲在她怀里,把玩她的手指腰带,如今换过来罢了。 “小五离去,我方知,人命可贵,表姐入宫,我多年不得一见,不知何日才能相逢,此生可还有把手言欢之时。” “我身边,也只剩下你和墨儿这两个妹妹,你不能叫我看着你,一点点走到那万劫不复之地,叫我安安生生,干干净净的站在一旁,看着你去死。” “这对我,何尝不是折磨?” “你是嫡出的四姑娘,就是我亲生的妹妹,我如何能不管你?” “若有一日,换我落入那等境地,你难道便能忍住,不管我不成?” 赵妨玉想了想,她大抵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赵妨锦去死。 她到如今都记着,从寿安堂出来,赵妨锦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什么是东风压西风,她说,她会护着她…… 小时候说的玩笑话,实现的那一日,竟然格外惨烈。 这句话被一盆一盆的血水和药水泡着,安心的同时,也让人连同骨髓一道疼痛。 赵妨锦没什么力气,赵妨玉也被说的应答不上,沉默的喂赵妨锦吃了几颗小馄饨,赵妨锦便又累的重新睡过去,赵妨玉坐在床边看着,看着面色惨败的赵妨锦。 记忆里明艳的赵家大姑娘,在陇西宛如盛放牡丹,秾艳到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旺盛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让人惊叹的,下意识想要靠近的美好,她靠近了,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属于赵妨锦的光和热,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呢…… 她怎么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呢? 一个这样好的姐姐,这样好的娘亲,甚至边关还有一个同样很好很好的周擎鹤…… 她的生活,一向鲜花与荆棘相伴而来,从小便是如此,如今似乎早已习惯。 既然是赵妨锦的叮嘱,旬月的所作所为便有了解释,赵妨玉不再多问,细心的将放下帐子,将窗户开了条缝隙通风。 “这窗户日夜不能关,留条缝隙在,平日里点个炭盆,莫要叫大姐姐着了凉。” 旬月应了一声,赵妨玉去寻舒姐儿。 · 杨家 刘勉心好心情的用小铜匙一点点挑着杯中的粟米喂鸟。 鹦鹉嫩黄色的羽毛娇嫩揉入那,粉色的小嘴巴张张合合,黑豆似的眼睛水灵灵的盯着刘勉心。 “成了?” 一个五短身材的胖老妈妈站在刘勉心对面,卑躬屈膝:“成了,那香料今日一早上,便叫郭妈妈加了料。” “能救回来么?” 老妈妈低头赔笑:“若是不被发现,那当时便救不回来了,妇人产子后血崩,时有发生,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再者郭妈妈是府里的老人,即便是最后真查出来,也牵扯不到咱们家头上。” 这句话说的刘勉心不爱听。 “她们宋家的儿媳,赵家的姑娘,是死是活怎会与杨家有关?” 金黄色的粟米落进小鹦鹉的口中,小鹦鹉哆哆哆几下,将粟米吃的干干净净,甚至温顺的过来蹭了蹭刘勉心的手指。 刘勉心最喜欢鸟,鸟中又最喜欢鹦鹉这类聪明,会说人话,还长得漂亮的鸟。 柔软的羽毛划过皮肤,刘勉心饶有兴味的放下粟米,眺望一眼宋家方向。 此时自然什么也瞧不见,但刘勉心似乎已经看到了宋家挂白的场景,唇角的笑不由扬起。 “夫人产后失血过多,血崩不止,多半是孕中幽思过度。” “婆母不慈……做儿媳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我们这些做母亲的,总该为儿女多思量些。” 夺嫡之争,看的从来不是一人,杨潇翡纵然再不济,背后也还有一个杨家,有个做宰辅的父亲。 赵妨玉在乎的人不外乎周擎鹤,李书清,赵妨锦这三个。 这三个中,赵妨锦又是最亲近,最能让赵妨玉感同身受的软柿子。 刘勉心缓缓往食盒里倒进去一勺小米,唤人来问小女儿的功课。 第315章 备有后手 赵妨锦的事叫宋家上下都翻了天,甚至连皇后娘娘也有所耳闻。 满宫里都瞒着丽妃,但最终还是一个小丫鬟说漏了嘴,孟言真当场便气昏了过去。 “小丫鬟已经杖毙,只是如今娘娘月份不足,太医有言,只怕孩子出生……也难免孱弱。” 兰叶引着赵妨玉入内殿,行过两重帷帐,才见到躺在床上,面色发白的孟言真。 猊儿穿了一身宝蓝边的圆领袍,与上回相见时的灵巧相比,如今沉稳不少。 他握着赵妨锦的手,有些犹豫的看了眼孟言真。 “兰叶,带猊儿去用些点心。” 猊儿颇有些不情愿的被带下去,赵妨玉缓缓坐到孟言真床前,孟言真睁开眼,一双水眸寒意逼人:“一日日的不消停,使那些阴招对付我就罢了,如今还敢动到妨锦身上!” 赵妨玉咽下劝慰之语,转而说起赵妨锦一事的蹊跷:“表姐与大姐姐情谊深厚,此番一劫,我若瞒着,你怕是还要多想,索性便原原本本说与表姐。” “原先便防着,怕背地里有些人狗急跳墙,毕竟刺杀都做得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她们没有?” “我求了娘亲身边的小崔妈妈去大姐姐那里上上下下都过了一遍,小崔妈妈懂些药理,也能避开不少暗算,结果未曾想还是棋差一着,叫对方声东击西,害了大姐姐。” “祛除产房血腥味的香料,叫人掺了叫人不易察觉的药物,事后又有提前多时埋进大姐姐院子里的小丫鬟来送煮了活血药物的水来喂。” “众人只顾着盯行凶的丫鬟与那水,反倒忽略了熏香,索性预备好太医,发现的及时,不曾酿出大祸。” 赵妨玉短短两句话,也能叫人察觉出其中凶险,孟言真手中一下一下转动着手串,压抑心中怒火。 “你们前脚才出了事,后脚便有小丫鬟在我面前说漏了嘴。” “天底下偏偏就有这样巧的事……” 嘴上说的是无心,是巧合,背地里有多少人盯着她的肚子,盯着被送去边疆的周擎鹤,甚至是盯着李家。 多少人想把她拉下马,想要送自己的孩子坐上龙椅,嘴上说的好听,人人都有私心。 孟言真在深宫之中,实在难以体会到多少真情,日日虚情假意的惯了,便越发显得曾经年少时的情意珍贵。 “此事娘亲在盯着,宋家上下都在查,三五日便能有个结果。” “只是明面上的容易查,背地里的却要细细去盘。” 光是寻常药物十倍药效的郁香,就绝非那郭妈妈能想到寻到的东西。 必然是有什么人给了她,告知她如何用,她才能将此物神不知鬼不觉的掺进原本的香料之中。 孟言真嗯了一声,语气淡漠又透着含义。 说完了赵妨锦的事,赵妨玉看了眼她的肚子,劝解道:“表姐如今也是紧要之时,万要顾念着些自己。”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只是,忍不下这口气。” 孟言真手中的佛珠不停,她心中还想着幼年时的赵妨锦,心中的怒意无限增长,恨不能将幕后之人挖出来碎尸万段。 在产妇生产后最虚弱,所有人防备最为松懈之时下药,这就是奔着要人命来的! 这一出连环计若是使用得当,怕是赵妨锦留不住,她这宫中,说不得也有幕后之人备下的后手。 幕后之人,想要断去李家在宫中以及吏部的关联。 第316章 审郭妈妈 李家的姑爷如今无官无职,被他们打落下去,如今便轮到她们这些李家的女眷了. 孟言真与赵妨玉对视一眼,眼神不由飘向同一处。 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后宅私事,往大了说,便是谋害官员嫡子。 吏部尚书身居要职,必然要上一道折子,只是他之前便有过治家不严,叫歹人混入的旧事,如今再有一桩,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上折子要舌战群儒,不上折子,便要吃哑巴亏。 两头堵,两头都不好走。 孟言真指尖在佛珠上拨弄,手串转过半圈,周身气质缓和下来,又如往日在皇帝面前一般,娇如海棠,静若梨花。 “你如今诸般不易,照顾好自身。” “锦儿哪里一计不成,这些蝇营苟且之徒怕是要换人对付。” 赵家的还活着的姑娘只有四个,远嫁的赵妨薇是个人精,用不上担心,余下便是妨墨,如今正是要紧之时,不过年岁不大,在家中闭门读书一年半载也无妨,最避不开躲不过还招人眼的,是动作越来越大的赵妨玉。 孟言真知道自己这话不该说,但总归同为女子,她总得提点一些赵妨玉,免得她钻牛角尖,学那些恩爱夫妻,闹那些你死了我不独活的戏码,提醒道:“此事根不在你,若他当真保不住,你自己也得拎拎清楚。” 人生来便知晓趋利避害,但被那些迂腐教条规劝着,并非人人都能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赵妨玉点头应是,干脆利落,孟言真不过是提个醒,见她应得痛快,知道此事是她多想了。 于是与赵妨玉说起了近日来的消息。 “三皇子妃前些日子秘密入宫,一大早,叫荣雪园的人撞见了。” 赵妨玉神情平淡,不见惊讶,毕竟她虽然没有得到杨潇翡入宫的消息,但如今杨家与三皇子划开界限,杨潇翡连娘家都回不去,脑子又不多,只能入宫求助婆母。 两个都不是什么有脑子的人,凑一起也想不出个像样的点子。 能想法子挑拨到宋家老夫人身边,杨潇翡怕是没那个手段,也没那个银子。 “还是盯着杨家。” 孟言真不信杨家当真能不管杨潇翡,皇帝如今想捞一捞三皇子,杨家心知肚明,如今这些冷淡疏离,也不过做给百姓看的。 “杨家一直有人盯着,没有外人进出,下人出来采买也毫无规律,如今杨家清廉,买菜都要货比三家,市井早有传闻。” 事关周擎鹤,杨家赵妨玉早早便与李七郎知会好了,由李家老宅那边来的人,在暗处盯着,面生且不易被人察觉。 然而那些人也没查出杨家与什么人传递消息,安生的过分。 赵妨玉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但一时半刻又想不出什么名堂。 两人交换了信息,初步商议对策之后,赵妨玉便出了宫。 宫中不安生,孟言真不会坐以待毙,且等她在后宫拼杀。 赵妨玉一路走一路看,宫道上人人都低眉敛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怕是再不起眼的一个小仆,在关键之时也能扭转全局,起到意料之外的妙用。 赵妨玉蓦然想到了千里之外的梅占徽,想到裴严,想到周擎鹤,又想到她自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赵妨玉缓缓回头,看向庄严的宫宇。 琉璃一般的眼眸微微一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叫人以大夫人的名义送了一封帖子。 · 宋家 宋尚书夫妻坐在堂中,左上首坐着赵家大夫人,下首是赵妨玉,对面则是赵知怀夫妻。 与茶水一道上来的,是被捆的严严实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被打的破了相的郭妈妈。 宋柏抱着舒姐儿跟着进来,还未张口,舒姐儿便小嘴一瘪,眼泪汪汪的扑进宋尚书怀里,磕磕绊绊的说:“祖父,弟弟,不好……” 宋尚书还当是孩子出了事,当即就要起身,被宋柏一句:“安儿无事,是舒姐儿心疼锦娘。”给挡了回去。 宋柏其实是有些怨自己的父亲的,他管不好母亲,还一再纵容母亲,纵容妹妹,以至于好好一个家,如今被钻的四处都是窟窿,甚至连主母产子都险些被害…… 碍于孝道,他不能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他娘,生他养他一场,他即便再不孝,也不能因此恨上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不够聪明,有时甚至愚昧,但本性不坏,可就是她因为不够聪明,不能慧眼识人,才成了那些宵小手中的刀刃,将刀刃对准了自家人。 郭妈妈……便是那些贼人来控制他母亲的刀柄。 宋柏冰冷的眼神落在郭妈妈身上,郭妈妈身上的衣裳是新换的,但因这一路走来,挣扎之间,新换的衣裳已经渐渐染上血迹。 丫鬟适时点了驱散异味的香,但郭妈妈身上的血迹遮盖不住,一点点从内里渗出来。 这些日子,郭妈妈没安安生生阖上过眼。 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两眼一睁,就是坐在身前,挑选刑具的宋柏。 往日里那个温润持重的大爷仿佛一夕之间换成了锦衣卫的酷吏,什么手段都能使,生怕她不够疼,生怕她少受一点罪。 哪怕她什么都招了,也仍旧是不够,后来郭妈妈才明白过来,宋柏根本不是想要答案,他是想要她死。 郭妈妈想要有骨气是闭紧嘴巴,叫宋柏抓心挠肝猜一辈子的幕后主使,但那些刑罚太疼,等刀子一片片割到肉上,脑子已经下意识将答案说了出去。 第317章 芳若上桌 郭妈妈说出来的人自然不可能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她这个层面上的老妈妈,也不过是在这一座宋府里体面些罢了,出了这道门,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仆役老妈子。 幕后主使非尊即贵,绝不可能亲自来见这样一个小喽啰。 但宋柏也不是一无所获。 “她儿子娶妻,却欠了赌坊一笔赌债,不敢让妻子知道。” “郭妈妈偷了母亲几样嫁妆出去变卖,仍旧不够,因如今不是母亲管家,她捞不到那样多的油水,便恨起了锦娘。” “与外面的贼人合伙,想要害死家中主母。” 按宋柏的想法,郭妈妈这样的背主之徒,就该拉出去千刀万剐。家规教条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是有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也仍旧架不住财帛动人心,欲壑难填。 宋夫人看着地上对着她目露哀求的乳娘,心中痛的无法言说,她如何也想不到,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乳娘,竟然能为了银子,犯下如此大祸! “到底是谁人指使,你们是如何是传递的消息?那些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 宋夫人到底管过家,郭妈妈出门不多,家中之前已然上下清过一遍,想要及时快速的内外传递消息必不能够,这其中必然还有帮她传递消息药材之人。 宋柏如今已将那人揪出,结果揪出来的人却仍旧是宋夫人的陪房。 宋夫人带来陪房不多,去除郭妈妈之后,便只剩下一房,如今这一房里,竟然也不安生! 宋尚书心中已有猜测,猜测被证实之后,一切无需言说,唯有失望二字而已。 挺了一辈子的腰,到底还是弯了下来。 郭妈妈的血无声无息的流出,渗进那张漂亮的地毯里。 赵家人不说话,大夫人不说话,静静看着纸张上的一个个名字。 这样的名单宋尚书手上也有一份,幕后之人如何,如今还需查证,但宋夫人的处置也刻不容缓。 赵家能做得了主的,都在这儿了。 金色的金树步摇轻轻晃动,宋夫人对上宋柏回避的眼神,以及宋尚书的无可奈何的摇头,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是她的夫君,她的儿子! 如今要因为一个才嫁进来没几年的新妇牵连她?! 损失了两个陪房,对宋夫人来说宛如自断双臂,如此还算不得结束,竟然还要再在她身上为赵妨锦寻回来一份找补?! 孝道何在! 宋夫人眼眶都红了,巨大的难过究其根由,并非是悔恨,而是怨怪。 她怨为何当初要应下宋柏与赵妨锦的婚事,若是不与赵家结亲,宋家如今也不必群狼环伺,郭妈妈不会为了银子犯下大错,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宋夫人没有多好的演技,也不曾遮掩面上的痛色,宋柏一眼便能瞧出她的不忿与不平,这屋子里坐的个个都是人精,谁能瞧不出? “锦娘这些年在宋家,承蒙亲家夫人照拂。” 大夫人说的是实话,宋夫人纵然有许多不是,唯独不曾像那些面上和善,背地里恨不得立规矩叫儿媳妇数九寒天在门口当看门丫鬟的糟烂婆母,她一碗水端不平,有失偏颇,毕竟人无完人,不算什么大错。 错就错在,她不够聪明,身边人害她她也瞧不出,身在其位,却无法明辨是非,如稚子抱金,叫人苦恼。 “说起来,如今锦娘还需调养,府中诸事,还要劳烦亲家夫人多多看顾。” 大夫人不曾发难,不咸不淡的态度,说不上亲厚,但也绝不算冷落。 平淡如水,与当日坐在堂前,眸光如剑的模样判若两人。 赵妨玉与梅循音对视一眼,宋润澄坐在最下首,瞧见两人的眉眼官司,瞧不明白,安安生生,一言不发宛如一尊精美的花瓶。 人人都知道,今日有此一祸,源于宋夫人。 大夫人给宋夫人留了脸面,但宋家不能因大夫人的体面行事,将此事轻轻揭过。 “让……澄儿来吧,她年纪大了,若有不懂的,自问身边的女先生。” 宋夫人若当真有治家之能,府中也不会几次三番出事。 宋夫人与赵妨锦不和,磨合至今,也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赵妨锦为宋家生儿育女,是宋家的有功之臣,更何况人家亲娘兄长在面前坐着,罪魁之一躺在面前,人证物证俱在。 宋夫人不罚,赵家心中的那口气,不会平。 宋尚书环视一圈,赵妨玉一言不发,端着茶碗缓缓喝茶,但宋尚书知道,赵妨锦若当真有个什么好歹,这位二皇子妃说不得能叫郭妈妈的血溅到宋夫人脸上! “那先生御前出身,将来对家中熟悉了,也能帮扶锦娘。” 当初芳若因为宋夫人,处处掣肘,芳若走到台前,却不再与宋润澄绑定。 管家一事,虽说是由宋润澄做主,实则是交到了芳若手上,中馈仍旧由赵妨锦掌管,只不过借了宋润澄的名,芳若的手。 “家中出了此等丑事,不好对外宣扬,建一座小佛堂,由我家夫人在内日夜上香祈祷,只盼来日……平安顺遂。” 第318章 藏锋见日 幕后主使还待查证,宋夫人往后在小佛堂吃斋念佛,往后即便是想要给赵妨锦下绊子,也得先想法子出了小佛堂。 事后宋尚书与大夫人做了保证,赵妨玉带着赵妨墨正院看望赵妨锦,连带着舒姐儿也被她抱了来。 “大姐姐在宋家,是不是过得不好?” 一路行来,赵妨墨看着宋家装点的模样,也不像是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模样。 闺中小姐妹里,也有姐姐出嫁的,婚嫁后女子,便仿佛重活一回一般,往后余生是苦是甜,多半都要看夫家脸色。 赵妨墨的两位姐姐,嫁的都是好人家,但她眼瞧着两位姐姐日子过得都不舒心。 “好有如何,坏有如何,总归女子一生多艰苦,如我们这般的,已是许多人求不来的好福分了。” 无论是赵妨锦艰难产子,还是她的前路未卜,与旁人比起来,已经是许多人求不来的日子。 赵妨墨沉思不语,见了赵妨锦之后,面上立刻挂满心疼之色。 小娃娃渐渐长开,褪去刚出生的红色,白皙水嫩起来。 舒姐儿眼睛里没有弟弟,只有娘亲,又怕自己的动作碰疼了赵妨锦,乖乖的窝在床边上,给赵妨墨捂手。 “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赵妨玉替赵妨锦掖了掖被角,理顺发丝,坐在床边两眼望天。 心中大石落下一半,赵妨玉只觉得整个人都松泛的很,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拆散重装了一遍。 幸好宋家不曾发觉赵妨锦的刻意为之。 幸好赵妨锦无事。 如今只要想法子找出幕后之人,此事便能尘埃落定。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次睫毛轻眨,似乎都是一次挑战。 她身上的担子有许多,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事,会变成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姐姐,往后,你若再伤着自己一回。” “我便如数给自己添上。” 对付赵妨锦,不需要多重的利,多沉的刀,只要把利刃对准自己,赵妨锦便会乖乖就范。 这异世本就如同黄粱一梦,但人的感情不是草木,来去自如。 赵妨锦待她如亲妹,为她谋算至此,但她不愿赵妨锦再落得这般下场。 “大姐姐知道,我说到做到。” 赵妨锦的手随着话音,落在赵妨玉的耳垂上,轻轻拽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轻轻摇晃着赵妨玉的衣摆。 “姐姐知错了。” 对上赵妨锦温柔到足以抚平一切伤痕的眼神,赵妨玉心中一软再软。 她知道这本不是赵妨锦的错,是她还不够强,掌握的权力不够。 若她有一日,手中能握着无数人的生死,今时今日,便是另一番场景。 赵妨锦闲来无事,问起赵妨墨的课业,赵妨玉坐在边上的桌子上写写画画,替赵妨锦打理嫁妆。 这些东西上手不难,她换到隔壁又见了不少掌柜,不足四个时辰,便将这些日子解压下来的差事处理干净。 等她在回去,正撞上宋柏从赵妨锦的屋子里出来。 宋柏熬了不少日子,平日里朝中的差事还不能耽误,家中又逢大事,夹在妻子与母亲中间左右煎熬,实在清减不少。 推门出来时,赵妨玉还瞧见他眼底留有泪痕。 “锦娘如今产后不便,王妃若是得空,烦请多来瞧瞧她。” 宋柏与赵妨锦成婚多年,知晓赵妨锦与赵妨玉关系极好,如今出了事,他这个做丈夫的难以日日陪伴在侧,便只能求着赵妨玉多来陪一陪,好叫赵妨锦的日子不那样无趣难过。 “自然,姐夫平日也多注意身体。” “幕后主使能将手插进宋家后宅,想必还有后手。” 宋柏蓦然抬眸,眸中水色快速散去,看向赵妨玉的眼神都带着一丝诧异。 宋柏的身形比赵妨玉高上许多,要她站在一处,便如同两兽对峙,眼神之中,都是试探的刀光剑影。 他知晓赵妨锦的妹妹个个都聪明,也知晓赵妨玉周旋与世家之间,必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赵妨玉在这样的时机,说这样的话,目的就耐人寻味起来。 “大姐姐出事,我心甚痛。” “若宋家不能护好大姐姐,便将人还与赵家。” 赵妨玉对上宋柏的眼神,半点不落下风,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冷,淡漠,看向宋柏时不带丝毫怯弱之意,反而如同锋芒毕露的宝剑,终日藏锋,如今终于露出雪刃。 “大姐姐在闺中时,是何等模样,姐夫若是记性不错,应当还记得。” “身为男子,外振家业,内荫妻女,姐夫若当真做好,大姐姐如今便不该躺在里面,日日喝药。” 有些话,赵妨玉只说一次,也只能如今来说。 不说,宋柏说不得事后还要怀疑,她与赵妨锦关系这样好,怎么此事反倒不出头。 赵妨玉主动发难,宋柏的气势反倒弱了下来。 “朝中事千变万化,我自会当心,锦娘……” “这些日子,劳烦王妃了。” 宋柏服软后,周围剑拔弩张的气势一瞬消散,赵妨玉目不斜视的进入内室,对上赵妨锦淡粉色的弯唇,无奈的将人塞回被子里。 “嫌自己好得慢?” 赵妨锦摇摇头,将孩子递给赵妨玉看:“让他多贴一贴你,往后长得三分像你,婚嫁上便也不愁了。” 赵妨玉将孩子接过来,没好气的拍了她一下,随后便小声道:“幕后之人,有些眉目了。” 第319章 幕后真凶 “也是运气好,否则还当真查不出这些。” 赵妨玉的手指头被睡梦之中的孩子抓握着,抽不出,也怕把孩子吵醒,姐妹俩便靠在一处说话。 “原先只盯着杨家与三皇子,还是上回入宫,路上遇上杨潇翡,才叫我想起来的。” “李家这些日子,在京中风头正盛,五姓七望,也就咱们李家因为嘉峪关的连年战事,被消磨最多。” 提及五姓七望,赵妨锦脑海之中下像是飞快划过了什么,瞬间抓住了赵妨玉的手腕。 赵妨玉接着道:“杨家本是小户出身,杨故山纵然再天赋奇才,背后必有贵人相助,否则多大的气运够他一路顺风顺水至今?” 朝堂上的位置就那么些,越往上,越是可丁可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坑少则几年,多则十数年都换不得人。 寒门出身,就是三年一出的状元郎,翰林院里一数,也能拉拔出来不少。为何单单一个杨故山走上高位? 并非赵妨玉歧视寒门,而是做官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接触到的诱惑太多,连大族出身也免不了收受贿赂,搜刮民脂民膏,官场之中寒门出身的官员最后尚能坚守本心的更是少数。 赵悯山这样的人,娶了李氏嫡女,还有国公府的连襟在,爬了几十年,也不过当了几个月的户部尚书,而杨故山,妻子出身不显,一点点走到宰相之位,人品与背后的贵人,缺一不可。 当初李家在朝中扶持的人,无可争议是赵悯山,但如今换了旁人。 杨故山,又是五姓七望里谁家扶持的人呢? “清河崔氏的清河君,心悦十四娘,与三皇子势同水火,连祖宅也知晓,王家这一辈没有出息的人物,子孙寥落,即便扶持杨故山,也无甚作用。” 若真是王家扶持,也断不会让杨故山做到宰相这一步。 杨故山野心勃勃,直指帝位,反而王家子孙寥落,待孙辈入朝,杨故山在朝中如日中天,岂不是羊入虎口? 莫说王家,便是李家也不会做这等养虎为患之事。 “卢氏三代内,与崔家李家是通家之好,更有与娘亲是手帕交。暂且可以放放。” 五姓七望,唯独一个郑氏,与李家关系不远不近,说不上亲厚,也谈不上疏远。 也正因如此,赵妨玉才最怀疑郑家。 “我从前因着生意的事,特意问过七表兄。。 “他说,太原王氏,文武并重,荥阳郑家,文气过重,曾送过不少弟子到军中,但均泥牛入海,不见成效。” 赵妨玉往赵妨锦的耳边又凑了凑,小声说道:“世家乃是千年巨族,谁家养孩子不是奔着文武双全养的,唯独郑家,从前面几辈子起,便渐渐学起了重文轻武那一套。” “武将之间,功劳与辖地,争得都要飞起来了,郑家一走,朔北沈家拼了命吃下不少,余下的世家再分一分,其他武将再抢一抢,哪还有他们的位子?” 无论是笔墨还是刀剑,都应以国为本,郑家自己走了歪路,如今亡羊补牢,养虎为患,倒也说得通。 重文轻武或重武轻文,不过当下风气,世家屹立千年不到,自然知晓这些风气千变万化,不会因噎废食。 郑家这些年来,应当也是知道前些年路子走窄了,但如今再想捡起武学一道,往武将里安插人脉,却是再也不能了。 郑家在朝官员不多,官位也不高,也就在文臣之间还能说的上话,武将之间毫无用处。 只是不明白郑家与杨故山到底谈妥了什么条件,能让郑家扶持杨故山到如此地步。 “郑家倒是不怕恶犬嗜主。” 想不到郑家之时,自然觉得迷雾重重,但若是将种种乱象与郑家联系起来,事情便渐渐明朗了。 第320章 一张好牌 一旦将郑家,三皇子,杨家之间这条线串联起来,之前的种种的不对劲,都有了解释。 因为郑家武将之中没有人脉,即便有,这许多年下来,被不断蚕食,能留下为郑家卖命的少之又少。 郑家想要重振荥阳郑氏之名,在这乱象四起的灾年之中,军中无人,文臣羸弱,自然便要想法子另辟蹊径。 于是郑家便将目光放在了从龙之功上。 世家与皇权之间的关系千变万化,二者危难时能携手共患难,富贵时,便想着吮吸干净对方的血肉,将对方化为自己的养分,让对方成为彼此手中的傀儡。 乱世之中,没有武将兵力维系的郑家,恐怕连在荥阳老家也有些力不从心,否则当初三皇子暗杀赵妨玉的人也不会用人海战术。 赵妨锦一知半解,瞧着赵妨玉凝眉沉思,黛色的远山眉越发显得赵妨玉沉稳庄重。 妹妹们长得真快,一转眼,她自己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赵妨锦拨弄了一下孩子的手,孩子哼唧一声动了动,将赵妨玉的思绪拉扯回来。 大致对杨家的盟友有了猜测之后,赵妨玉便要着手落实,但如今更为重要的,还是要抓住裴严,将不利于周擎鹤的罪证拦在路上。 “二皇子的事,你有眉目没有?” 相对于如今自己一知半解的乱局,赵妨锦还是更为关心远在边疆情形不明的妹夫——周擎鹤。 赵妨玉不介意自己当寡妇,但赵妨锦与她自小一处长大,哪里能看不出赵妨玉待周擎鹤的不同? 赵妨玉难得遇上一个能走进她心里的人,要是这样的人死了,实在可惜。 旁人想的是赵妨玉的银子,赵妨玉的样貌,自家人想的则要更细致些,她想要赵妨玉遇见一个知心人,这个知心人不能是娘亲,也不能是她,得是另一个,能在世俗里长久的陪伴在赵妨玉身边的人。 赵妨玉将孩子送回赵妨锦身边,从外间的桌子捡了两块点心来,慢吞吞的吃着:“眉目还是有的,只是有些麻烦。” 她与裴严的接触算不上多,不过能在锦衣卫当上南镇抚司指挥使,赵妨玉从来没指望过裴严能是什么好人。 锦衣卫的诞生便是皇帝鹰犬,在这样的机构里浸染着长大的人,很难指望他成为一棵根正苗红的青松。 按照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裴严他们还能有个人样,已经算不错了。 “我尽力而为,若是我拦不下狂波,便算他命不好。” 她顶破天想法子为他报个仇,血个恨,再多的……也不能了。 赵妨玉口吻清淡,口中满是淡淡的桂花香。 方才吃到一块茉莉馅儿的,赵妨玉觉得味道不大合口,放到一边,被赵妨锦偷偷摸摸掰了一小块走,她只当自己没看见。 坐月子也不是只能喝鸡汤的,一点点点心,不碍事。 姐妹俩的想法出奇一致,口腹之欲得到满足,赵妨玉便与赵妨锦说起梅家。 “之前大姐姐孕期将近,这些事便都不曾拿来烦姐姐,不过本也与家中关系不大。” “当年的陈州赈灾案翻了出来,大嫂嫂的族弟梅占徽,如今与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裴严协力查案。” “不过人走半道上失踪了一个,大嫂急的不行,寻到了我那里,如今已有眉目了。” 赵妨锦沉吟,手指被安儿抓住,塞到唇边嘬了两口,没嘬出什么,瘪着嘴哼唧两声,被赵妨锦轻轻拍着哄过去。 扭过头来,一双美目在赵妨玉面上久久注视,当真没看出赵妨玉面上有伪饰的平静,不是伤心的模样,才安心的将落在腮边的发丝理到耳后:“我如今在深宅之中,帮不到你什么,等我好了,你那生意,我必然要掺和一脚的。” 一指头轻轻碰了碰安儿嫩到不可思议的脸蛋,赵妨玉脑海之中还是那日生产时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 “幸好大姐姐没事,不然……我怕是要翻天了。” 人不会永远理智,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离去,但不代表她不会难过。 她许多事都舍不得让赵妨锦沾手,这些事当初不会让赵妨锦沾染,如今亦是。 这些话赵妨玉如实说出,见赵妨锦要生气,先一步开口解释:“这些年来,我刻意不让姐姐入局,此时入了,那宋家便不再是天子纯臣了。” 天子纯臣,是一张极好的牌。 进可攻,退可守,如此好牌,注定不会被轻易打出去。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赵家的主母与她关系最为亲近,但只要宋尚书一日不倒下,这张牌,就仍旧算数。 第321章 小梅遭遇 算不上好的天气,宝马香车,一家马车缓缓行到香山寺。 行人在看到马车四角上悬挂的琉璃风铃时便纷纷避开,恨不能贴墙走,生怕惊扰到马车上的人。 陈宜芜挑开车帘,兴致勃勃的看向外面:“你若是时时乖顺,我也不会将你关那样久。” 另一边,连端着茶盏都费力的梅占徽阖上眸子,背靠在车厢上休息。 梅占徽面色发白,越发显得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容,多了几分让人心折的美,脆弱的,仿佛玉雕欺霜,连微微掀动的羽睫,都有一股凡夫俗子无法匹敌地出尘之美。 陈宜芜神色痴迷的触碰着梅占徽的下颌,指尖一点点顺着下颌攀上男人的眉眼。 梅占徽仿佛什么绝世圣僧一般,对陈宜芜的引诱毫无反应。 陈宜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掐住梅占徽的一侧耳垂,那上面,有她亲自替他穿的耳洞。 还未长好,拉扯之下难免疼痛。 但陈宜芜就是要他疼,要他睁眼。 真是一匹烈马,她想。 马车的行动速度不快,悬壁跟在外面,往怀里塞了三个大饼子,趁着下车的陈宜芜去上香的功夫,与梅占徽交换了信息后,便快速滑入人群,宛如游鱼入水一般,片刻便不见踪影。 陈宜芜上完香,宛如这寺庙中无数善男信女一般,牵着自己的心上人去了后山。 京城的毗卢寺有海棠林,这里的香山寺,便是无穷无尽的枫叶,如今不是赏枫的好时候,满目都是绿叶涛涛。 陈宜芜的兴致好得不像话,负责带路的小沙弥被她三两句话哄得喜笑颜开,祝福她与梅占徽的好话止不住的往外说。 梅占徽的步子快不起来,他身上有伤,但早已痊愈,如今行动无力,是中了软筋散的缘故。 不是高明的手段,但意外的有用,尤其这陈宜芜的父亲,还是如今陈州太守的私交好友。 他自从遇刺后与锦衣卫失散,便混入山林之中躲避追杀,在城门处遇到看守,便知道村中不能去,在山中当了几天野人,被路过香山寺上香的陈宜芜在后山看上,直接敲了闷棍带走。 因陈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地头蛇,所以梅占徽才能无知无觉的被带入城中,沦为一位闺阁小姐的男宠。 这位小姐不止胆子大,还有些特殊的癖好,这点小癖好对梅占徽的羞辱大于折磨。 经过梅占徽在府中的观察,陈宜芜的父亲在当年的封城一战中,应当起过不小的作用,他曾在书房之中,找到过关于隐约提起陈州案的文书,只是来不及细看与带走,便被人打搅,后来书房之中,便在没有过关于陈州一案的物件。 他旁敲侧击想要通过陈宜芜打探消息,虽然手段不大光彩,但如今他连锦衣卫都信不过,这个单纯图他身子的女人,反倒可信一些。 梅占徽跟随着陈宜芜在后山游荡,听陈宜芜诉说着当初眼疾手快将他如猫狗一般带走的过往。 陈宜芜不是一般的姑娘家,梅占徽怀疑,她也知晓一些陈州案的内幕。 待小沙弥走后,陈宜芜将梅占徽拴在原地,非要梅占徽对着绿油油的枫叶为她画一幅秋景红枫图,而后便留下一个人看守她,自己去了旁处。 梅占徽下笔的手微微停顿。 ··· “王妃,宋家那边送来的消息。” 如今周擎鹤不在,朝局上的消息,赵妨玉总是慢几拍才能知晓。 醒枝将首饰盒子递到赵妨玉面前,赵妨玉打开取出里面夹层的纸条。 “今日早朝,宰相牵头,道年成不好,要加收商贾税款,香料等贵物,税收加至四成五。” 第322章 也得他抽得起 轻薄光滑的纸张在赵妨玉手上转了一圈,便被赵妨玉缓缓塞进香炉里烧了干干净净。 “釜底抽薪?” 明黄色的火焰快速将纸张舔舐殆尽,不过须臾,便只能瞧见香炉之中多了一小捧灰烬。 醒枝面上焦急,心里将杨故山骂的祖宗十八代都遭了殃,赵妨玉不疾不徐,站起来缓缓往外行去。 “那也得看,他抽不抽的起。” 醒枝不知道赵妨玉是想到了什么对策,但转头一想,她们家王妃背后站着整个李家,李家怎么可能看着自家这样大的生意被杨故山搅和了去? 李家必然会替她们王妃做主的,醒枝想着,心里也安定下来,眼看着香露里东西瞧不出半分痕迹,才跟着赵妨玉离开。 赵妨玉将京城之中大半的账房都寻出来,从即日起,便要提前将十四州的盈利清算一遍。 醒枝不明白,但听着赵妨玉的吩咐,带着人里里外外的跑,赵妨玉坐在花墙下,一点点盘着事情的来龙去脉,盘着盘着,便不由笑出声来。 郑家真是给自己养了一条最会噬主的好狗。 杨故山,刘勉心,杨潇翡大抵是杨家最没出息的姑娘,算有算不明白,空会虚张声势。如今人虽然被杨家舍弃,但杨家仍没有换人扶持的打算,郑家也没有。 或许也不是没有,只是要先除掉二皇子周擎鹤这颗碍眼的棋。 微风拂面,赵妨玉也学着孟言真的模样,在手上盘了一条手串。 上好的南红,圆润细腻,色正且亮。 圆润的红色珠子一下一下被拨弄,心头的烦闷不见消散,随着珠子的转动缓缓下沉。 很快,水影便将各家夫人们的帖子搬了过来,赵妨玉在花棚下将这些挑选好的帖子又细细看过一遍,筛出去两张帖子,又补了两张进来。 随后,便有人伺候笔墨,赵妨玉将新拟定好的帖子送出。 香料生意走到这样大的规模,早已变作寻常之物,要在寻常之物上赚取银两,自然难如登天。 但这生意又哪里是赚银子那样简单? 户部新规传出去的速度极快,快到香料商们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这商界的天,便已经变了。 赵妨玉换了一身打扮,往宫中递了牌子,皇后似乎极是想念她,晌午递得帖子,下午便有嬷嬷来接人。 代步的小轿一路穿过宫墙,落在皇后殿前。 猊儿在皇后殿中吃着娇豆奴,见到赵妨玉亲亲热热的喊了声嫂嫂好,便识趣的端着盘子跟着老嬷嬷去了旁处。 “难得见你往我这里递帖子,还当是你递错了。” 皇后率先笑着将话银子抛出来,赵妨玉行礼行到一半,便被皇后扶住:“行了,自家亲戚,不是外人。” “说起来,今日陛下还说起你呢,说你那香料生意做的好,可堪为香料行的行首了。” 赵妨玉低眉浅笑,腼腆的晃了晃皇后的手腕:“哪里能这样抬举我,香料里,我不过占了一支香露,哪里算得上什么行首?” “不过,父皇既然如此看重儿媳,儿媳舔着脸为天下商户做个典范,母后可不能笑我。” 皇后眸光一闪,见赵妨玉一派真挚之色,一时竟也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 第323章 皇帝偷听 “此事我原是不知的,不过前些日子,儿媳开了一场花宴,不少夫人想着与我一道做些香露生意,京城好物多,价也贵,便想着做些买卖,好贴补家用。” “当日在宴上说及此事,竟当真有人觉得不错,与儿媳想到一出,这香露生意,既不占百姓耕田,尚能让穷苦人家多一条营生,虽然不多,过年时,总也能添一件新衣裳。” “原想着是一箭双雕的主意,没想到儿媳到底还是浅薄了。” 皇后亲热的拉住赵妨玉的手,被赵妨玉往掌心塞了一张叠的极小的密信。不动声色收入袖中。 鲜红的唇角微微一撇,似乎是不屑。 “哪里的话,若是人人都能有你这份心,陛下也便不必如此头疼了。” 说着,皇后悄悄抠了一下赵妨玉的掌心,指尖在赵妨玉的掌心不断清点,眼神示意赵妨玉,往门外一撇,语调微微升高:“你这样的身份,尚且能想到穷苦百姓,已高出旁人许多。” 凡事不怕对比,只看跟谁比,赵妨玉跟杨潇翡放在一处,简直是对赵妨玉的羞辱。 杨潇翡为了一己私欲,纵火烧楼,甚至隐隐牵扯进刺杀一案。 而赵妨玉如今身陷囹圄,还能想着为百姓年关时添一件衣裳,简直是菩萨心肠。 赵妨玉温婉垂手,再次从袖袋中掏出一物。 精致的雕花盒子造价不菲,皇后挑眉打开,挑开纸张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看向赵妨玉的眼神中带着不赞同,她再度对着赵妨玉使眼色,却被赵妨玉缓缓将手按了下去:“今日朝会,谈论起香料税赋,儿媳便知晓自己终究不过是天下蝼蚁之一,纵然坐拥金银,也仍旧不能替父皇母后排忧解难。”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原先儿媳想的是用这香料生意,惠及百姓,但这终究太过迂回。不能使百姓感沐皇恩。” “遂儿媳情愿献出香露制作之法,只求能为父皇母后排忧解难。” 香露制作之法,并非赵妨玉一家独创,说实话,这些年来,没有第二家敢做香露生意的人,恐怕不是做不出,而是碍于权势不敢做。 既然早晚有一日会暴露,与其等着不知哪一日爆炸的惊雷,赵妨玉选择将时机掌握在自己手中。 户部想要她的银子,就是皇帝想要她的银子,只不过借了杨家的口说出来罢了。 就算不是杨家,也总有张家,王家的出来说。 等到四面皆敌,不如提前将这颗叫人眼热的烫手山芋扔到空中,变作人人都可夺取的寻常之物。 香露起家,她银子无数,可以说最不缺银子的就是她。 人人都知道这条路赚银子,那将来便赚不到什么银子了。 皇帝釜底抽薪,要抢她的红利。 她如今就把这盈利无数的金钥匙放在这儿,不怕皇帝不心动。 皇后金色的凤凰步摇缓缓摇晃,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踏入殿中,两人纷纷起身,对着皇帝行礼。 皇帝坐在首位,装模作样的问起两人在说什么。 赵妨玉与皇后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哂。 第324章 舍不得 皇帝沉重的身躯坐在首位上,皇后将赵妨玉方才呈上来的纸张递到皇帝身前。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赵妨玉一手簪花小楷,清雅秀丽,甚至连制作香露的琉璃器的图纸都一并画了出来, 几张纸,香露如何制作的流程写的清清楚楚。 皇帝快速将纸张上的内容过了一遍,过完之后,许久才将信纸放下。 一双略带浑浊的眼睛缓缓盯住赵妨玉,赵妨玉仍旧是温顺模样,仿佛一只无害的狸奴。 赵妨玉穿着一身锦衣,皇帝知道她颜色好,老三心里也想着她,原先皇帝还有些可惜没有在当初三皇子讨要赵妨玉时允了他,现如今再看,却发觉赵妨玉实在是老三吃不住的女人。 她的家业多起于香露生意,如今他提高了香料行业的赋税,她香露生意利润微薄,天长日久难以为继。 原以为此举能将她那宴会上笼络来的官员打散,没想到赵妨玉竟然肯将维系着她身家性命的香露制作之法拿出来! 皇帝的眼神在赵妨玉身上转了又转,似乎是想要透过黑压压的头发直接看破赵妨玉的心防,瞧出她心底到底是如何想的。 皇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没想出赵妨玉此举的益处。 但赵妨玉生意起家,做生意的都无利不起早,皇帝不信她会愿意做亏本的买卖。 “你……怎么想要将香露制作法呈送御前?” 皇帝问着话,眼神却如鹰隼一般盯着皇后,皇后不为所动,面上也是如他一般的诧异。 皇后皇帝夫妻几十年,可以说是父母之外对彼此最为熟悉之人。 皇后知道皇帝这是在猜忌她,但此时连她也被赵妨玉蒙在鼓里,自然与她没什么相干。 “说来臣妾也是好奇,刚要问呢。” 赵妨玉从圈椅上退下来,站在堂中,素手交叉,行万福礼后才道:“从前是儿臣不懂事,不晓得想法子替父皇排忧解难。” “儿臣这香露之法,也是偶然得来。如今这香露之法为儿臣带来金银无数,儿臣也愿将香露之法交由父皇,福泽天下百姓,让百姓感沐父皇皇恩,才是儿臣等心之所向。” 赵妨玉是御前出来的,知道皇帝的癖好,如今处处都挑着好话说,皇帝纵然猜忌,但心中也是欢喜的。 赵妨玉并非无知妇孺,她读过书,能自行研制出香露制作之法,如今愿意主动将香露制作之法交由皇帝,这一切无比表示着她的顺从。 谁知下一刻,赵妨玉又道:“香露之法,过于繁琐,得之不易。” “曾听夫君有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此乃是父皇幼年时教导夫君之语,儿臣亦铭记在心,时时刻刻不敢忘怀。” “如今父皇在上,儿臣这些不过是奇淫技巧,上不得台面,但若是能为父皇排忧解难,便是儿臣与夫君的福气。” 赵妨玉数次提及周擎鹤,皇帝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 有些干枯的指腹缓缓摩挲着还带着余温的纸张。 舍得么? 舍不得。 赵妨玉断尾求生,用自己立身之本来来还周擎鹤回京…… 皇帝轻哼一声,似乎是嘲笑。 赵妨玉不为所动,继续柔弱道:“儿媳许多事情不懂,从前仰仗夫君,如今仰仗父皇母后,只盼着父皇母后不嫌弃儿媳愚笨,不堪教化便好。” 皇帝不答,再度冷哼一声。 谁知猊儿咚咚咚跑进来,一把扑进皇帝怀中哇哇大哭:“父皇!你赏我的小马驹没了!!!” 第325章 猊儿惊梦 猊儿是个懂事的孩子,鲜少有这样苦恼不休的时候。 一进来连给皇后行礼都不曾顾得上,泪眼婆娑的扑进皇帝怀中,呜呜咽咽的哭,任由皇帝怎么哄也不肯抬头,抽抽噎噎,越哭越是委屈,后面更是直接哭的连话都说不全了。 皇帝本就心疼这孩子,所有孩子中,唯独对聪慧可爱的猊儿最为偏宠,诸位皇子之中,也就只有几位皇子,在上学之时便被皇帝事事过问。 自从察觉出三皇子不堪大用后,皇帝便对猊儿的课业格外看重,隐隐有要将猊儿培养的文武双全的味道。 那小马驹赵妨玉也有所耳闻,是西域进宫的一对汗血宝马孕育所出的幼马,无数人来求也不曾求走,被送给猊儿作为他的开蒙之礼。 也正因如此,那匹小马猊儿格外看重。 赵妨玉估摸着此时该是猊儿上课的时辰,皇帝还在抱着猊儿哄,赵妨玉却先一步看到了猊儿身上穿着的锦缎上有不少泥点,当即便对着身边人道:“去寻殿下用惯的太医来,哭的这样厉害,别伤了嗓子。” 皇帝闻言,强硬的将猊儿抱到怀中坐着,这才得以叫众人瞧见猊儿的脸! 白如软玉的面庞上,竟赫然有好些擦伤! 有些甚至还在往外冒着血珠! “呀!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惊诧,皇帝亦是震怒,大手一指,险些没要跟来的小太监的命! 猊儿摇摇头,将皇帝的手拉住,眼泪断了线的往外流,哽咽着替小太监求饶:“不关公公的事,太傅说,赤羽是吃东西吃死的。” 猊儿似乎不懂吃东西吃死这几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哭的格外难过。 “我和赤羽一起长大,我读书它也陪着我……母妃怀妹妹的时候,我很多事不敢告诉母妃,怕母妃担心,就去跟赤羽说……我还说,等以后我长大了,要赤羽带我和父皇出去巡游大梁……” 猊儿的眼泪止不住,脸上的血珠子和泪珠子一起往外冒,皇帝原先因为猊儿涕泪不休而升起的那点烦躁瞬间消失不见。 皇帝暗道,到底是年纪还小,但有如此心性,将来也必定不会像老三那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皇帝长久的坐在高位,敏锐的从话语之中察觉出了猊儿话语之中的难过。 皇后知道皇帝看重猊儿,此时一抬手,便有年轻的婢女端着温热的洗脸水,绞好帕子递给皇帝。 皇帝替猊儿擦了脸,猊儿也缓过来些,不好意思的从皇帝身上下来,重新跪下给皇帝皇后行礼,又对着赵妨玉福身,委屈又可怜的说了声嫂嫂好。 赵妨玉看出他眼底还有泪光,不由将他拉住细细看了脸上的伤痕,血珠子又冒了出来,赵妨玉便换了自己的干帕子替他沾去。 “父皇跟前,不可不言,万事自有父皇做主。” “如今身在宫中,难道父皇还能叫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不成?” 两句话,既安了猊儿的心,又哄住了猊儿的眼泪。 “身上可有什么地方伤着?胳膊腿儿可擦着不曾?” 猊儿摇摇头,一双眼睛小狗一般,见皇帝看过来,立即心虚的低下头去。 一看就是有伤在身! “胡闹!”皇帝拍案气道! 刚才那活蹦乱跳的模样,还当是是小孩子受了委屈,现在一看,果然还是自家亲戚细心,赵妨玉一问便问出了皇后不曾看出的缺漏! 皇帝又想起赵妨玉已然替猊儿喊了他常用的太医,心中对赵妨玉高看一眼。 赵妨玉在背后轻轻推了猊儿一把,猊儿犹犹豫豫走到皇帝身前,一边走一边悄悄抬头觑皇帝的面色。 那鬼灵精怪的小模样着实让人生不起气。 “好了,叫朕看看,还有哪里伤了?” 猊儿这才慢吞吞的抬起了左手:“疼。” 袖子不好翻上去,婢女找了剪子来要将猊儿的衣裳剪开,被猊儿躲过去,缩到赵妨玉身边,示意赵妨玉替他弄。 赵妨玉顶着皇帝的眼刀,将猊儿抱到圈椅上坐好,才一点点剪开猊儿的衣裳。 往日莲藕一般水嫩白皙的手臂,如今高高肿起,到底是衣裳穿得好,不见擦上,应当是撞到了什么硬物。 猊儿又是哭又是跑了这么长一条路,教导他武学的太傅领着一位太医姗姗来迟。 皇后宫殿乃是后宫,不得擅自入内,不过好在也并无其他后妃,猊儿不愿离开赵妨玉,皇帝也便将她留在此地照顾猊儿,自己带着太傅与太医离去。 待人去了旁处,赵妨玉与皇后才是关紧宫门,替猊儿治疗起伤来。 “快去燕云殿拿一套新的衣裳来,悄悄地,别惊动了你们主子。” 躲过一劫的小太监立即应是,皇后看猊儿摔得泥猴一般,等皇帝一走便喊人去校场上搜查。 太医握着猊儿的手臂,轻轻一动猊儿便疼的龇牙咧嘴,小孩儿骨头脆,太医也又不放缓动作。 赵妨玉替他擦着脑门上冒出来的汗,转头问小太监:“猊儿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凡是与寻常不同之事,都一一说将出来。” 猊儿本是个孩子,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但平日里也极其乖顺,今日受此大难,哭闹不休依然是违反常态。 必然是疼的很了,才叫他如此反常。 但他寻常骑的马吃东西吃死了,显然是有人在皇宫之中行害人性命之事。 “此等大事,先瞒着丹妃吧。” 赵妨玉摇摇头:“表姐并非软弱之人,不必特意隐瞒,着太医跟着,将猊儿的情形好生说与她听便是了。” 一知半解才最为可怖,猊儿伤的不重,若是被有心之人夸大其词,难保不是叫她失了分寸。 皇后与赵妨玉商议着,只有太医在猊儿不断龇牙咧嘴的痛呼中皱紧眉头。 这伤的也不重,怎么叫的这样厉害?活似手断了一般? 第326章 刺激拙劣 太医对上猊儿懵懂的眼神,小心安慰后压下心底的疑惑,重新在两位贵人的眼皮子底下好生侍奉。 赵妨玉握住猊儿的另一只手,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忧。 “肿的这样高,可伤到骨头不曾?要养几时能好?” 太医抱着猊儿的小臂,缓缓试探,稍微触碰的力道重一些,猊儿便要喊疼,原先想说两个月的话也不由更为保守:“小殿下伤重,伤到了骨头,幸好上苍庇佑,否则若是力道再重一些,便……” “此时好生将养,待三四月后,也便与常人无异。” 赵妨玉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这伤竟然这样严重?若是再重上一些,还要搭上猊儿的后半辈子不成?” 太医觉得这话不是很对,但又觉不出是哪里不对,不过贵人发话,他便也默认了。 总归他们是太医,只要将伤病治好,后续的那些,与他们总是无关的。 皇后闻弦知雅意,着人将猊儿的伤势报与皇帝。 猊儿的伤势背后必然有歹人下手,至于到底是杨家为了三皇子狗急跳墙,还是旁人家浑水摸鱼,都得一点点查验,如今当务之急,只不能让猊儿的伤白受。 小太监很快回来,带着猊儿去了偏殿梳洗,赵妨玉此时才有时机将计划告知皇后。 “香露之事,娘娘不必阻拦。” 皇后看着赵妨玉如花一般的面容,那张宛如神仙妃子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仿佛刚才在皇帝面前,将万金难求的香露制作之法献于皇帝,换周擎鹤回来的人不是她一般。 皇后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的赵妨玉脸上,最终只看清那双宛如琉璃的眼眸之中属于自己的倒影。 “你对老二,当真是情深义重。” 谁人能说一句,赵妨玉对周擎鹤薄情寡义呢?即便将来登基的人不是老二,她与周擎鹤当即和离,谁人也不能说她半点不好。 赵妨玉……过于好了。 赵妨玉抿唇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娘娘谬赞了,不过家中教导,女子当持身以正,为女则方。” 方者,既为标准,底线,劝人严谨,齐整。 赵家女眷,哪怕是家中最叫不出名头的赵妨云,出嫁后,也不曾传出半点不利于赵家的传闻。 每一位女眷,都无形的践行着这条家训。 皇后不再言语,也不在探讨赵妨玉到底爱不爱周擎鹤。 总归赵妨玉手中并不是只有周擎鹤一张牌能打。 与她合作的是赵妨玉,周擎鹤也不过是赵妨玉手中的一张牌而已。 周擎鹤不成,还有猊儿,猊儿的受宠肉眼可见,背后还有没落的国公府,以及千年来有无数机会成为皇族但仍旧固守陇西的李家。 若将来猊儿登基…… 皇后微微垂首,眼神虚焦一瞬。 “总归,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护好容儿,你我方才长久。” 赵妨玉没有应答,只是缓缓转头看向皇后,头上的朱钗光华熠熠,随着赵妨玉的动作,有一支格外闪耀,几乎刺了皇后的眼。 “娘娘,当时的筹码,是若公主求援至陇西,我李家施以援手,绝不让公主在家门口受辱。” 她可从没有答应过,要替皇后保护好周令容。 皇后与赵妨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单从神色上都瞧不出什么胆怯,只不过皇后有求于人,但赵妨玉却并非是非要周擎鹤不可。 物以稀为贵,等价交换已经是赵妨玉能给到皇后,最实诚的价格。 “儿媳知道娘娘思念公主殿下,只是到底人不在大梁境内,总不能叫我们派支驻军过去。” 大梁境内尚有天高皇帝远这句话,更何况出了国门,在旁人的地盘上挣扎求生。 “只要公主求助,李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皇后长叹一声,没有讨到便宜,一时间也有些兴趣缺缺,香露之事赵妨玉说不必她管,她也不再过问。 “猊儿的事,我会帮着查,旁的……等你夫君回来吧。” 相比于猊儿,皇后自然还是更属意周擎鹤。 至少周擎鹤的母亲,是一个好拿捏的疯子,而不是丹妃那样披着羊皮的食人花。 赵妨玉行礼道谢,转身去了猊儿换衣裳的偏殿。 猊儿刚好从里面出来,迎上满面关切的赵妨玉,疼的脸色惨白还要挤出笑来哄赵妨玉不必担心,赵妨玉蹲下身,牵住猊儿另一只完好的手,一步步带着他走出皇后宫殿。 宫道上,一路寂静无声,待行到无人处,赵妨玉才将那小太监喊来:“我带你们主子去花园逛逛,这衣裳晦气,洗干净了送去佛像面前供两日,再找法师烧了,当是以衣代过,求佛祖庇佑。” 阳光有些刺眼,赵妨玉觑了眼天色,叮嘱小太监立即去办,便牵着猊儿继续往燕云殿的方向去。 赵妨玉的帕子落在地上,猊儿去捡,赵妨玉看着这孩子,两人视线长久的对视。 猊儿眼睁睁看着赵妨玉的眼泪说来就来,盯着他又落起泪来。 当即手忙脚乱的想要安抚赵妨玉,却被赵妨玉捏着肩膀无法蹲下,下一瞬,猊儿便听到赵妨玉毫无哭腔的低声在他耳畔说了句:“哭。” 猊儿:“……?” 下一瞬,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猊儿的眼泪一瞬飙了出来。 “如今你哥哥不在,人人都能欺负咱们……” “你母妃正虚弱着,此事内情,且瞒一瞒,待她身子好些,再告知于她。” 猊儿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哭的格外卖力,鼻尖都红了,远处盯梢的人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想说一句好一个孤儿寡母哭坟的可怜场景。 赵妨玉的情绪说来就来,来得快去的也快,待两人收拾好,猊儿重新牵上赵妨玉温热的手掌,耳畔只有赵妨玉方才那一句:“此计拙劣,下回不可再用。” “衣衫上有破绽。” 猊儿一路都在想衣衫到底哪里有破绽,直到到了孟言真身前,眼睁睁看着他母妃给他上了一课。 这才知道,为何赵妨玉说他,此计拙劣。 和他母妃比,他的演技确实拙劣。 第327章 商人逐利 孟言真不语,只是一位的落泪,皇帝来时,孟言真正歪在赵妨玉怀中,眼泪断了线般往外落,边上还有一个被算计的不明不白的儿子,皇帝一进来,母子俩便如同两把不同的剑刃,同时刺进他的胸膛。 见皇帝来了,赵妨玉默默后退,原先的位置由皇帝代替,猊儿亲眼看着孟言真在皇帝怀中痛哭。 与他的哭不同,孟言真怎么哭都是好看的,痛彻心扉的同时如同芙蓉泣露,悲痛难当表情却不崩裂,只有哭红的眼眶,鼻尖,还有抽噎到喘不上气的虚弱。 皇帝脑海中原先想要问的话一时间烟消云散,只想着先将孟言真哄住才好。 猊儿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再抬起头时,脸上不由换上了孟言真的同款表情。 到底是母子,哪怕猊儿不过粗粗一学,也有孟言真的五分相似,两人站在一处,赵妨玉默契的后退,将此地留给里面的一家三口,自己带着兰叶去替猊儿收拾收尾。 “猊儿的衣裳洗干净了,他摔得那样惨,衣裳上却只有几个泥点,他一路跑去的皇后宫殿,路上人多眼杂,怕是往后要生事端。” “找个与你家娘娘关系不对付的,使个不要紧的探子,去寻猊儿的太医。” “伤势往轻了说,最好说成小儿不知轻重,三分痛说十分苦,” 兰叶不通全貌,不过丹妃信赵妨玉,她便遵从赵妨玉的命令,将事安排下去。 赵妨玉一路行至替猊儿供奉衣裳的佛殿,佛殿清冷,赵妨玉在佛殿中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丽妃穿着一身半旧的烟粉色衣衫,安静的跪在佛前叩首祈愿。 赵妨玉与她不过两臂之隔,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不发疯的丽妃看上去干瘦,清冷,像一尊木偶短暂得到了灵魂。 她安静的祈愿,叩首,然后再度祈愿,再度叩首。 如此反复,一回又一回。 赵妨玉细细打量了丽妃的衣着,有丹妃与皇后看护,分例少不了多少,总归到不了缺衣少食的地步。 “娘娘一直这般,要多久?” 婢女恭敬回复:“一直到娘娘力竭。” 丽妃天气好时便会来这小佛殿求佛,求佛保佑她的夫君与她重归旧好,祈愿她与夫君白首不相离。 白首不相离……一辈子被皇帝囚禁在宫中,作为限制周擎鹤的筹码,这样如何不算是应许了呢? 赵妨玉与丽妃说不了什么,便叮嘱婢女,将丽妃照顾好,若有事,先去燕云殿寻丹妃,丹妃寻不得,再寻皇后。 至于为何将皇后放在后头…… 赵妨玉摸了摸头上的青金石簪子,眸子清冷的过分。 从前的皇后为了欧阳家什么都能做,连与皇帝离心都在所不惜,当年周擎鹤母妃失踪一事,未必没有皇后的手笔。 她极小概率不知,更多还是袖手旁观或推波助澜的可能性大。 对于皇后,赵妨玉从来都是利诱,和这样的人谈感情太过奢侈,她的亲女儿几乎丢了一条命,才换来她的清醒,她的片刻妥协,这样的女人,赵妨玉认为即便是救命之恩也无法让皇后彻底站在她身后。 天色渐晚,从佛殿里出来,外面霞光万丈,漫天烟紫色的霞云。 赵妨玉一人穿过长巷,听廊下风铃响,巷中只有呜呜的风声,以及银铃碰撞的声响。 赵妨玉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喊她。 她没有回头。 长巷之中,回声阵阵,真有人喊她,不会只那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商人逐利,忌讳走回头路。 杨故山砸了她的买卖,她也不会叫杨故山,叫皇帝如意。 第328章 群青不满 丽妃与赵妨玉在佛殿之中的相遇瞒不过任何人,赵妨玉也没想瞒着谁。 回到王府,当日晚上,便接到了让周擎鹤回京述职的消息。 “王爷能回来,王妃接下来也安心不少。” 到底是觉得王府的男主人要回来了,醒枝脸上都带着笑。 赵妨玉唇角弯了一瞬,等水影将崔先生送来的药汤喝完,坐在梳妆台前换了身轻省的衣裳。 “平安便好。” “把当初母亲送来,做香露的琉璃器摆到群芳髓去。” 赵妨玉粉白色的手指将头上的青金石簪子取下,正巧庄子上的人来献新布料。 有一批玄色的松树纹墨云缎成色好,赵妨玉便顺势挑了几件留下。 周擎鹤快回来了,给他做两身新衣裳,去去晦气。 沉甸甸的圣旨与旁人家供奉在祠堂不同,就这般大喇喇的摆在赵妨玉的梳妆台上,烛光之下,金色的圣旨闪着稀碎的微光。 赵妨玉的指腹缓缓划过圣旨,属于布料的柔滑触感仿佛一株藤蔓,一点点钻进她的肌理,直达心扉。 · 陈州传来的消息,裴严不曾找到罪证,锦衣卫在陈州损失惨重,从陈州散出去的锦衣卫,几乎死伤殆尽。 陈州的局势比原先预想的更为严峻,一个钦差下落不明,锦衣卫死伤过半。 怕是锦衣卫从入城开始,便被人盯住了。 背后之人也怕散落出去的锦衣卫身上带了什么线索,所以一网打尽。 陈州之局,只有锦衣卫带出官员罪证,皇帝派兵镇压,才能彻底还陈州一片天。 赵妨玉则通知了李七郎,详查荥阳郑家与杨故山一族的交集。 七郎的关系网比赵妨玉更强一些,人脉多在官场,确实比赵妨玉方便。 日子一天天过,赵妨玉忙的不可开交。 工部的琉璃器一到位,便制出了与十四州相差无几的香露。 十四州尚且开着,只是慢慢卖完库存的香露之后,便不再售卖寻常香露,即便有货架空着,也不上货。 买家百思不得其解,问了,掌柜娘子也只说:“如今生意不好做,往后香露生意,便要少做些了。” 其他人只以为是因着新出的税政,以为这是十四州香露要涨价的托辞。 谁知十四州反手便在各大铺子门前贴了告示。 说是因香露成本过高,往后十四州只做时令香露。 至于时令香露是什么样,什么味道,一切不得而知。 而与之相对的,是群芳髓里一群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夫人们。 “夫人们稍安勿躁,原先答应了夫人们的东西,不会少了夫人们的。” 赵妨玉的嗓音宛如冷泉,流经每一位夫人的耳畔。 但仍旧有人心中气恼,气恼赵妨玉答应好了的事做不出,为了自己的夫君,以至于要拿整个香露的千年之计去换自己的夫君! 即便自己就是女人,但这些人仍旧想要指着赵妨玉的脑袋,骂她一句妇人之仁。 “王妃说的到底轻巧,如今工部已经开始研制香露,待到工部的香露研制出来,还有我们什么事儿?” 第329章 授之以渔 说话的是一位容长脸妇人, 穿戴的不算特别精致,头上的金钗也不大,除了一套撑门面的万福纹头面,便没多少能带出门的首饰,赵妨玉记得此人夫君在青州任职,本人在京中侍奉公婆。 赵妨玉没有回答,一位杏色合欢花大袖的年轻夫人轻笑一声,不软不硬的替赵妨玉定了回去:“汪夫人怎么如此着急,我原以为,能聚在这里的都是为了能有一份先贤光耀,开我等愚智。” “自古以来,做生意便没有万无一失的道理,此等小儿都懂的道理,汪夫人怎么看不明白?” 汪夫人哼了一声,语气仍旧不大客气,连带着周围的人面色都不大好。 汪夫人看不出周围人隐隐与她划开界限的举动,仍旧气愤于这生意做不成的恼怒,虽然银子还没挣到她手里,但那些在她看来,已经是她的银子了! 赵妨玉笑意减缓,盯着那位汪夫人:“汪夫人莫急,香露本就不是我一家之业。” “当初与夫人们说的,是想要借香露生意惠及百姓,如今工部亦在研制香露制作之法,可见将来香露生意大有可为。” 汪夫人眼珠子一转,顿时安分下来静等赵妨玉的下文。 在座不少人眼观鼻鼻观心,当日的那些心潮澎湃散去,如今利字当头,自然要冷静自持许多。 这样的场面赵妨玉早有预料,也不寒心,敲响手边的银铃,自有两排丫鬟们东西送上。 一份详细的,药露制作说明。 院子有一样东西用黑绸蒙住。 赵妨玉再一敲铃,丫鬟们便抬上来两箱柔软新鲜的兰花。 “当日在这群芳宴,与诸位一见如故,如今正是好时节,我亲自做一瓶香露给夫人们赔罪。” 赵妨玉换了一件轻省的团花褙子,一点点将新鲜兰花放入琉璃器之中。 赵妨玉原先的打算是,让这些店铺夫人的店铺成为她的挡箭牌。 但如今杨故山与郑家联手,手段自然要变一变。 这一步棋走了一半,还舍了大夫人的面子,若是物尽其用,难免浪费了些。 人们围着赵妨玉,亲眼看着新鲜的花朵是一点点进入容器,一点点熏蒸出露。 方才为赵妨玉说话的那位年轻夫人心中大为震惊。 赵妨玉当真疯了不成? 拿香露给皇族还能说得上是为了夫君,这把香露之法教给她们又是为何? 赵妨玉反常的行为让诸位夫人摸不准她的意图,就连方才毫不客气的汪夫人,此时再看赵妨玉,都有些面色悻悻。 “非是我敝扫自珍,而是事情有变,我亦不过是江中一粟,随波逐流而已。 ” 赵妨玉精致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夺目,手中柔嫩的鲜花也比不过她容貌之万一。 “诸位应当业已知晓,香露税赋上涨,往后香露一业,日子不会多好过。” “但当日到底与诸位夫人一见如故,”女子鲜嫩的红唇张张合合,嗓音不大,但无一人敢忽视,被那双漆黑的眸子一扫,浑身上下都仿佛过了冰水一般,心头里的那点火,丝毫不剩。 “香露之法,脱胎于民间药露,用琉璃器制作,价格昂贵,琉璃器易损,实不好得。” 说着,赵妨玉转过身,将户部张贴出来的公文抄录册子拿出,细细翻阅。 “如今香露制作之法,已由父皇交由工部,至于香露往后是如何章程,且待来日再定。” “若香露不许香引便能售卖,咱们从前说的那些,一应不变便是。” 赵妨玉手里的册子被传出去,那上面的公文,今日在座之人早已细细研读过。 “若有不对,这门生意做不成……诸位自己制出香露,便是各位自己的本事,只要不挂我十四州的名号,做些什么,不牵连到小店身上,小店便不会过问追究。” 第330章 婆媳 人群散去,长公主从楼上下来,行至赵妨玉身侧:“你不怕他路上出意外?” “姑姑,无论我所做为何,我从始至终,不曾想过害他。” 长公主不再说话,不知信与不信。 赵妨玉怕她多想,补了一句:“他是我夫君,若有机会,我不会不救。” 赵妨玉的举动无异于是将周擎鹤架在火上烤。 长公主看不明白,赵妨玉豁出去这样大的代价换周擎鹤回来,如今又将周擎鹤推向深渊,这样的举动叫人看不出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么?” “……记得,一直都记得。” 长公主鲜红色裙摆一点点被花丛隐没,赵妨玉转身:“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幅松善法师的合乐图,包好了送到赵府去,告知母亲不必担心,这里一切都好。” 弄波点头应是,开了库房将画找出来,送去赵家。 收东西的是大夫人身边的崔妈妈,给她塞了包铜钱,又带了些卷雪做的点心回去。 崔妈妈送走了人,捧着画卷进来。 “王妃说,她一切都好,让夫人不必担心。” 大夫人闻言,嗯了一声,出门时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天色清明,如今一直黄昏,天边霞云无数,半边天都是紫红色的云流。 “替我换件衣裳,去瞧瞧老夫人。” 寿安堂的老夫人,自从姑娘们陆续出嫁之后,便鲜少出院子,也不让大夫人去看她。 说是她那里供奉的灵位太多,别冲撞了大夫人。 如今大夫人主动踏入寿安堂,寿安堂里的丫鬟婆子也不奇怪,行礼后安静做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来了?” 大夫人亲昵的唤了一声老夫人,先跪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对着那些灵位上了一炷香,而后才扶着老夫人缓缓从佛堂里走出来。 “今日天气好,母亲也该去园子里转转。” 老夫人干枯冰冷的手挂着一对成色不大好的玉镯,人年纪大了,四肢便比常人更容易发冷。 那一对玉镯,也如同冰雪一般。 “年纪大了,懒得走动。” “倒是你,不必担心我,我住在自个儿家里,还能有什么事?” 大夫人笑笑,将话题转过去:“今日来,是告诉母亲个好消息。” “锦儿生了个儿子,玉姐儿的夫君也要回来了。” 老夫人慢吞吞的哦了一声:“那确实是好消息。” 随后又看向了正院的方向:“赵家许久没有好消息了。” 养大成人的六个姑娘,死了两个,远嫁一个,如今留在面前的三个姑娘,两个嫁了人的日子过得都不好,老太太在佛堂里成日成日的念经,祈求死去多年的老爷子,能保佑家中子弟。 “如今家里的日子都好过起来了,母亲也该多出来走一走。” “天气热,但小佛堂里,母亲也该穿的厚实些。” 老夫人拍拍大夫人的手,大夫人知道劝不动,便将赵妨玉送来的那幅合乐图捧过来:“这是玉姐儿的孝心,知道母亲一心向佛,这是松善法师的遗作,保存完好。” 老夫人不曾读过什么书,她信佛,求了一辈子佛,前朝被称为活佛的松善法师,在人间亦有无数信徒。 这一幅合乐图,最得老夫人的心意。 第331章 应对之策 千里之外,周擎鹤坐在马车里,跟随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律动,缓缓踏上归途。 身边人不是悬壁,他早已认出,也已经得知赵妨玉与悬壁在京中多半有了什么大动作。 他如今耳目闭塞,许多消息都不知晓。想要帮一把赵妨玉难上加难。 “王妃……如何?” 盯着悬壁脸的人沉默片刻,说还好。 周擎鹤冷嗤一声,就知道这是句屁话。 真要是在京城过得好,犹豫做什么? 他父皇打定了主意要他遗臭万年,给老三那个王八种子洗白,怎么可能轻易松口,将他放回来? “京中有什么大动静?” 悬壁不知晓,但他目睹了锦衣卫搜查悬壁,于是回道:“北镇抚司指挥使遇刺身亡,千金楼起火。” 这两句话牵不到一处,但周擎鹤能在那样恶劣的皇宫之中经营出死侍,自然能从细微的线索之中,理出来一条脉络,将原本的真相拼凑的七七八八。 北镇抚司指挥使遇刺……多半就是赵妨玉想办法让悬壁办的。 北镇抚司指挥使,常年跟在皇帝左右,能遇刺身亡,那必定是将人从皇帝身边引开才下的手。 钓鱼是赵妨玉的强项,从前目睹了她拿自己三姐钓出了自己的表姐,再联合千金楼起火,多半她自己也身在其中。 周擎鹤的手一下一下敲打着窗棂,没有声响,只是边上的人觉得莫名沉重,好似眼前人好端端蒙上一层寒意逼人的霜雪。 他总以为,他是无人在乎的。 可赵妨玉对他…… 实在是不离不弃。 他若就此死了,对她才是大大的好处。 另嫁也好,守寡也好,往后总归余生安稳。 有李家在,她总性命无虞,衣食无忧。 但如今赵妨玉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周擎鹤不能不动容。 下一刻,马车车轮轧过一颗半大石子,整个马车都跟着剧烈颠簸一下! 一道漆黑箭矢狠狠刺入窗木! 悬壁当即喊起保护二殿下,周围涌出不少护卫,山坡上也多出不少蒙面农人打扮的刺客。 两伙人战至一处,周擎鹤被侍卫一把扔到马上,一伙人护着他从山里冲…… 远在京城的赵妨玉对此丝毫不知,在家里算着账,算着算着,便差人去寻李七郎。 “香露生意往后赚不着多少银子了。” 李七郎消息网不差,赵妨玉在家里闹出来的那些,他已经知道七七八八,只不过没管。 女儿家折腾自己的嫁妆,就算出格一些,也不妨事。 “可是银子不够?” 赵妨玉摇摇头:“从前是打算借由那些香露铺子掩盖,如今倒是不成了。” “但粮是要囤的,我着人从南诏走,开一条南诏周边到嘉峪关的商道。” “如今不曾到嘉峪关,路上怕是有耽误,如今事况紧急,哥哥派人去接一接吧。” 原先赵妨玉不想让李家掺和进来,毕竟本地人走的路子,与外地人走的不同,况且万一两方人马不曾遇上,反而耽误时间。 但如今计划有变,只能叫李家洒出人去一点点找,将她布置下去的那些人从大山里挖出来。 李七郎眸中一亮,弯着唇道:“好,可还有旁的?” 赵妨玉掏出算盘纸笔,在李七郎面前算了笔账。 第332章 老实趴着 “江南临海,市舶司的人处处把手,海运不易。” “香露在大梁境内红极一时,往后也只会走入寻常百姓家。” “必然有聪明的商贾带着香露前往外邦行商。” 赵妨玉与周擎鹤书房里的舆图此时被拿出来,赵妨玉敲了敲南诏,漆黑的睫羽之下,清冷,淡漠。 “大梁境内的海贸都被市舶司监管,只能求财,求不来兵甲,粮食。” “但穿过南诏,此小国临海。” “将南诏与大梁的香露,茶叶,丝绸,这些贵族日常赏玩之物,卖往番邦。” “所得之物,不入大梁,绕边境而行,穿山入陇西。” 李七郎瞳色比常人更淡一些,此时在阳光下,带着一种摄人的审视。 “你胆子倒是不小。” 这事说好听了是行商,说的不好听,那就是走私! 这样的行为对于李家这样的大族来说,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但李七郎并不责怪或贬损赵妨玉,反而笑着赞了一声:“你若是自小长在陇西,说不得能做陇西一霸。” 家里这一代最出众的姑娘,十四娘算一个。 但十四娘与赵妨玉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李家这一辈的姑娘,还在打理嫁妆,而赵妨玉已经将自己的产业做到大梁境外,时刻关注政局,以女子之身,与那些坐在庙堂之中的男子抗衡。 皇帝,杨家,三皇子…… 这些人在她手上没讨到便宜,仗着李家的势的人那样多,但有几个能如她这般,游走于各方之间,将各方都算计其中? 不过一个赵妨玉而已。 但李七郎最喜欢也最欣赏赵妨玉的一点还是即便被人打乱了她筹谋多年的计划,她也不会一蹶不振,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想尽办法,也要狠狠还上一刀。 宛如青松,霜雪重重也压不弯她的脊背。 “不过,我李家的姑奶奶,也不必拘泥于俗礼。” “陇西那边我来安排,海贸的事,我做不得主,但家主那儿,我会帮着说和。” 李七郎觉得此计策可行,虽然不大磊落,但眼看着局势将乱,皇帝老儿昏君无能,朝堂上下各有算计,世家们看着不出手,实际上都在背地里暗暗打算。 他们家更是被无数人盯着。 “你夫君那里,不必担心,家主派了人去接。” 赵妨玉道了声多谢,神色变动不大,李七郎便知晓,自己这位表妹并不如传言那般喜欢周擎鹤。 “另外,还请兄长在朝堂上,推举香露海贸一事。” 李七郎静等下文,赵妨玉也不卖关子。 “随舰队出海之人,万要带上二人。” “一人是杨故山的族中子侄,对外宣称侄儿,实则是他的外室子。这些年养在他族妹名下,不与相见,但金银器物一样不缺。” “另一人则是荥阳郑家家主之子,如今的崇文苑讲师。” “杨故山与郑家合谋,杨家想要出一位皇后,郑家想要借从龙之功重回军中。” 海上盗匪猖獗,死个把人再寻常不过。 赵妨玉的意思李七郎瞬间明白。 这两家合伙借皇帝断赵妨玉的财路,赵妨玉便要断他们的命根子。 一个外室子,一个长子嫡孙…… 不愧是能将生意做到大梁境外的女子。 “可以,不过得等。” 此事与御史台扯不上关系,需得动一动以前留下来的人脉,李七郎也得从长计议。 不过荥阳郑家军中的势力,李家也拿走不少,让人将到手的肉吐出来自然不可能。 那便只能让郑家打不成这算盘,拿不到这从龙之功,至少在这一辈上,老老实实在文臣的窝子上趴着。 第333章 驯马 赵妨玉把香露的方子给了出去,工部的人短时期也弄不出像样的琉璃器,更不可能采购那样贵重的琉璃器。 但赵妨玉这边这伙官家夫人可是舍得,想尽办法找到了卖琉璃器的路子,就是合伙凑份子,也早早将琉璃器搬回了家中。 各家香露铺子都开了起来,动作快些,还能赶上年底的政绩考评。 工部的人也花银子买了一份琉璃器回来,只是这样贵重的琉璃器,只用来参考,也需的捣鼓一阵儿。 琉璃器的制作在工部之中本就是下属小部,这样精细的手艺,还得去尚宫局调些专善琉璃器制作的女官来。一来二去的耽误下,各家的香露都开始售卖了,皇帝也没见工部将自家制好的香露抬上来。 夜色之中,水影捧着银灯,缓缓走进屋子里雕花拨步床。 赵妨玉正准备躺下,便见水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陈州来的信。” 拆去信封,水影将床头的烛火点燃几盏。 赵妨玉看完,点头示意水影将窗台上的香露取来,眼看着那张纸在里面烧干净,赵妨玉才阖上眸子吩咐:“给小七爷传信,就说……” “算了,交代陈州分部,按兵不动,正常经营。” “再去小七爷府上,求一味李家的独门秘药。” 裴严如今失了联络,悬壁未必能将其抓住,如今要紧的是,将裴德的命攥在手里。 赵妨玉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只是那人如今不在京中,否则这事情便好办许多。 夜半三更,更鼓响过,赵妨玉缓缓睡去。 ? 陈州 裴严借周围的锦衣卫暗部演了一场戏,从陈州脱身,但皇帝交代他的任务毫无进展,他也不能此时回京交差。 更何况梅占徽如今不知身在何方,自己手底下的人马也折损不少…… 裴严身上带着伤,他运气好,在村子里看见了一户人家忘了收的衣裳,挂在树上,他借了一件走,留了三十文钱。 他出来的突然,身上自然不能带太多银子,否则容易引起陈州那伙人的戒备。 如今陈州城内灯火通明,闹哄哄一片,从城外看,只能看到城内亮了不少火把。 裴严转身往最近陈州周围的锦衣卫暗点去,如今陈州内派系众多,锦衣卫的到来反而让这些错杂的势力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裴严带的人手不够,对陈州了解也不足,打算换个身份再重新入城。 下一刻,一道黑影不远不近的跟上。 悬壁一直跟着裴严,梅占徽则在深夜带到陈宜芜房中,捆的严严实实,藏在陈宜芜的衣柜里。 灯火阑珊中,陈宜芜鲜红的指甲戳了戳梅占徽的脸颊肉:“今日乖些,否则叫他们查出来我院中多了个身份不明的小郎君,你怕是活不成了。” 梅占徽面色涨红,仿佛被愣头青被狐狸精调戏了一般。 陈宜芜不在意的摆摆手,让人将梅占徽藏好,自己则装作刚起身的模样,披了一件斗篷,站到屏风后。 不消片刻,便有人来敲门,那些人自然不敢当真搜查陈宜芜的屋子,四处看了看,便点头哈腰的推门出去。 这些人都穿着兵甲,火光映照在刀刃上,散出凛冽寒光。 都是正经见过血的人。 陈宜芜等人走干净了,屋子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床前这一盏还留着。 梅占徽被关在衣柜里,上面盖了不少衣裳,整个人闷得面色通红,一见新鲜空气便大口呼吸,越发有了几分栾宠的模样。 只可惜,这样清冷的栾宠,陈宜芜至今一次也不曾得手。 刀子也上了,鞭子也上了,这个该死的书生就是不愿! 陈宜芜的耐心被消磨的差不多,嫩白的脚踩在梅占徽身上,一手执灯,灯盏中灯油晃动,看的边上丫鬟心惊肉跳。 “有时候真想把你这张脸划花了……” “这样可恨的人,怎么偏生长了这样一张好脸?” 陈州不小,但连年的灾荒,也实在生不出梅占徽这样灵秀的人。 这样灵秀的人,注定是一遇风云便化龙的,陈宜芜才不想做什么,状元郎探花郎背后的贤惠夫人。 她想让这钟灵敏秀的少年郎,当她的面首,只是那些人都不如梅占徽出挑,梅占徽一来,她的心神都在梅占徽身上,她迫不及待的想看少年折腰。 结果遇到个犟骨头。 灯油在灯盏之中晃晃悠悠,最终还是被陈宜芜放下:“近来老实些,若是被我发现了你,就等着死吧。” 梅占徽近来三不五时的从她院子里出去,她都知道,只是懒得管,毕竟这面首与小宠一般,总不能一味圈着。 陈宜芜施施然将脚从梅占徽身上挪开,被人服侍着上床休息,梅占徽一夜都被关在衣柜之中。 暗夜之中,梅占徽那双眼睛,凉的人心慌。 第334章 小姑奶奶 次日,梅占徽一早便被装进箱子放到别院去,小丫鬟将院门一关上:“我们家姑娘想要的,还从没有得不到的,劝公子也别不识好歹,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了。” “公子在府中住了这些日子,放出去万一闭不紧嘴巴,也是后患。咱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可容不下这样的祸根。” 丫鬟的意思很明显,要么梅占徽从了陈宜芜,要么就是抵死不从,然后上黄泉路保她陈宜芜的清白名声。 丫鬟没等梅占徽的回答,说完便走,院门锁上,梅占徽早已摸清这一带换防规律,再次悄悄摸到陈家老爷的书房附近,只这次不同的是,里面有人在,他悄无声息蹲在拐角处,听着屋子里低低的谈话声。 大抵是从未设想过钦差能以面首的身份混进府中,陈家这位老爷说话时竟然粗心大意的选在窗边,正好叫他听个明白。 ? 李七郎的信连夜飞向陇西,陇西的回信还要等些时日,不过李七郎也不会一直傻傻等着家中的消息。 这中间的时间差,他已然想法子将杨家与崔家之间的牵连清清楚楚的挖出来。 杨家不是郑家唯一的选择。 郑家有位长辈,在弘文馆做讲师,这位讲师便是当初刚刚科举入朝的杨故山的座师。 因此杨家与郑家有了牵连。 只是当时郑家这位长辈不止看上了杨家,还瞧上了其他几家。 无一例外,都是寒门出身,只是这些人很快便死的死,犯事的犯事,要不就是名声尽毁,总归到最后,郑家最终能选择的人只剩下杨故山。 这样多的巧合必然不可能只是巧合,但杨故山能让这些人悄无声息的退出朝堂,也是他的本事。 于是郑家开始暗中扶持杨故山。 若非是怕被人瞧出关联来,引得皇帝忌惮,否则杨故山的大女儿便不会嫁给边关武将,而是嫁给郑家族中的一位子弟,成为两族联姻的纽带。 杨家长女,与其夫君感情甚笃,聪慧非常,于后宅斡旋,助其夫君节节高升,今年有望升任入京。 李七郎看着那一行,有望升任入京 ,沉默一瞬。 升任入京…… 杨故山想的倒好。 “传信给十七伯。” “便道,杨家满门忠良,即便是女婿,也勇武非常。” 十七伯当晚便来了是李家老宅。 “夸杨家?原因为何?” 十七伯自然不会当李七郎传信是无的放矢,闲的慌给自己添堵当乐子。 “朝堂之中变幻莫测,你要我夸赞李家,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尤其是他之前在朝堂上骂过不少次三皇子,如今再夸杨家的女婿,背后同僚难免要说他趋炎附势。 李七郎写好的东西推到十七伯面前,上面赫然是白日里赵妨玉说的海运走私粮草一事。 “咱们家又要出一位小姑奶奶了。” 在陇西,姑奶奶显然是一种褒义的称呼。 “这都是她想的?” 十七伯看着那份海运走私的单子,连路线都早早叫人摸好,再结合那些突然进入大梁的香露,出现的时机,以及被这香露坑走家底的杨家,十七伯的胡子愉悦的翘了翘。 “可惜嫁的二皇子,这要是嫁回陇西,哪里用受这些鸟气?” 有这样的才华,在本家的庇护下,这生意早多少年便做成了? 哪里像如今,处处掣肘,连香露生意都交付出来,不得不另起炉灶。 李七郎跟着笑了笑:“此事已传信家主,此乃家中千秋之计,事关重大。” 粮草一事一直是悬在李家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枭首剑刃,走私一事不是没人想过,而是没人能做到。 将生意做到南诏还不够,还要再做去更远的地方,千里万里的开辟一条商道,这背后的艰辛,人力物力,绝非一日之功。 即便有这功夫,也难有香露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好买卖。 在这样的时代里,世家想的都是偏安一隅,扎根一地,赵妨玉年纪轻轻便敢将眼睛放到大梁境外,乃是海水的另一边,简直是…… 十七伯越看越是惊喜,越看越是后悔,一巴掌拍到李七郎肩上:“这样好的事,怎么早不说!” 李七郎失笑:“我哪里知道这些,是她主动找来,请家中为她做主的。” 李七郎将赵妨玉查出杨家与郑家背后牵连一事说出,十七伯的面色登时由喜转怒,变换之快比窗外的乌云还急迫些。 “郑家当真是……疯了不成?” 世家一般不会牵扯皇权争斗,不过也不会当真不插手。 十七伯看不上郑家的点是,郑家居然挑中的人是三皇子那样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这与你要我夸赞杨家女婿有何关联?” 李七郎点了点十七伯面前的纸张:“此事还是要十七伯出面,待家中回信后,若是首肯,便要有人出来上折子,推行海贸。” “这些官府的生意,从市舶司走,其中关系错杂,我们一概不管,但只一桩,郑家的长子,杨故山的女婿与他那见不得光的儿子,都得在一条船上。” 还是那句话,茫茫海上,死个把人算什么? 赵妨玉不曾想到的地方,他替她补上就是。 杨故山能帮三皇子的地方,不外乎两处,一处是他自己在朝中身为宰辅的地位,一处便是他在边疆戍边的女婿。 武将,手里实打实有兵丁的。 但情分易解,杨故山的女婿死了,总不可能叫他女儿来统管那些兵马。 女婿一死,杨故山在军中的部署便算是废了。 十七伯再度宝贝的看了眼那些纸,良久,唇角的笑仍旧升起。 “家中,人丁兴旺才好。” 不论家中同不同意,十七伯将那三个名字缓缓刻印在脑海之中,此局,他们非死不能逃脱。 “那丫头……是叫玉娘吧?” 李七郎点点头,十七伯跟着嗯了一声,他也只见过赵妨玉一两次,毕竟赵妨玉出来的次数不多,更不会特意出现在朝臣面前。 更多时候,十七伯见的是赵悯山,那位曾经的户部尚书,关系还算不错。 赵妨玉的出众,宛如烈日当空,叫人无法忽视。 从前人们只说她赚了多少多少银子,眼红她的容貌,嫉妒她的命好,如今再看,那些金银容貌,不过是她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她有一颗玲珑心,坐拥万贯之财,不骄不躁,与一朝宰辅为敌,不气不馁, 若是从前,十七伯必然不会在意后宅之中的女子今日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但如今赵妨玉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有心者,即便生在后宅,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惠及家中,泽庇后代。 眼光见底远超寻常女子,胆魄胆识更是出众于男儿。 还真是,又一位小姑奶奶。 十七伯眼底多了些湿润,情绪并不汹涌,但反扑宛如层层积蓄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欣慰,骄傲,欢喜,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涩。 他们这些老家伙还是不够好啊……家里的小辈都叫人欺负成那样了也不知道找上门来诉苦。 十七伯走时喝了些酒,当晚醉醺醺的回了家。 见到了还在读书的儿子与还在学绣花的女儿。 已经及冠,正准备下一届春闱。 幺女在灯下绣荷包,往日他见到了总要夸赞,如今却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们李家有那样好的姑奶奶在前面站着,凭什么学那些京中闺秀做派? 他们的根在陇西,他们的父亲是陇西人,他们也是陇西人! 十七伯醉酒之中,难得生出一股豪气:“往后绣花不愿学就不愿学,改明儿叫你母亲带你去见见王妃,她从前学什么,你便学什么。” 他们有现成的小姑奶奶在,做不到赵妨玉那样的惊才绝艳,哪怕只学到十分之一,那也是好的。 此举弄的李家上下摸不着头脑,十七伯的夫人更是一夜都没睡好。 “你爹当官当疯了,说什么生女当如小姑奶奶,什么小姑奶奶,从不曾听他说过!” 第335章 鹤归巢 陈州的事一团乱麻,尚且没有定论,各家香露坊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皇帝到底没说什么。 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这一场雪零零碎碎下了一个多月。 一夜过去,院子里的积雪便垒了厚厚一层。 鸟雀寻不到吃食,只能无措在的雪地里奔走。 赵妨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坐在窗前拨算盘,算自己这一场场得亏多少银子。 算出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后,喊来门外站着的水影:“落雪之后,大厨房每日都在灶上熬一锅热热的姜汤,无事时便都去喝一碗。” 这样大的雪,还是得喝些热乎的汤水才管用。 水影得令撑了伞出去,赵妨玉坐在窗前给赵妨锦的孩子绣肚兜。 她第一回绣这个,怕拿捏不好分寸,还特意找了老嬷嬷来看。 周擎鹤便是这样的时节里回来的。 一身衣衫上落着未曾掸净的残雪,门外烛火飘飘摇摇,瘦了不少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衫,往日头上精致的玉冠如今成了毛边掉线的破布条…… “先去洗漱,身上有没有伤?” 赵妨玉要走过来,周擎鹤在赵妨玉出来之前拦住她:“你别下来,我自己去洗。” 赵妨玉在屋子里穿的鞋都是软底的绸鞋,那鞋子轻薄,别说石子瓦砾,便是一滴雨也经不住,更遑论这外面深到脚脖子的积雪? 周擎鹤嘴上说着,脚下却一动不动,一双眼都落在赵妨玉身上,目光堪称贪婪。 周擎鹤没想过赵妨玉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和离书是早已准备好的,赵妨玉想走,随时都能脱身…… 她没有,她替他周旋,甚至将香露制作之法交了出去,路上这些时日,他时时刻刻都心急如焚,恨不能背生双翼,直接从边境飞回来。 可惜,终归是边境与京城相隔太远,这一来一回,连年也不曾赶上。 周擎鹤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想想,也不必说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与境地,说什么都不过是一纸空谈。 她的心意,他知道就好。 收回目光,周擎鹤转身去了净房洗漱,出来时外面已经摆了饭。 赵妨玉跟着吃了两口。 “陈州的案子拖不了几日了,梅占徽已在秘密回京的路上。” 能到梅占徽手上的证据,自然是能证明周擎鹤无害的,但这最终是否能与周擎鹤扯上关系,还得看皇帝怎么想。 “锦衣卫在还未进入陈州时,便与梅占徽分开,分开行动后,梅占徽秘密收集到了罪证,如今已经带着证据回京。” “裴严应当还不知晓,如今悬壁在跟着裴严,消息断断续续,裴严的手下被绑了,如今还想着救人。” 周擎鹤竭力控制自己,眼神不要太过轻浮,不要直勾勾的看着赵妨玉的红唇,但下一刻,赵妨玉温软的手便落在他的额上:“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病了?” 周擎鹤摇摇头:“只是没想到我离开之后,京中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切都瞬息万变。 “梅占徽与锦衣卫当真不曾联络?” 这一点周擎鹤有些不信,梅占徽与锦衣卫被皇帝共同指派前往陈州,如今梅占徽独自归来,锦衣卫身陷囹圄,皇帝该怎么想? 他一介文臣,拿到了锦衣卫都不能拿到的证据…… 这份证据到底是他梅占徽拿到的,还是谁家送给他的? 周擎鹤的脑子转的快些,赵妨玉也不打扰,安安静静的用了半碗乳饼:“手段不大光彩,他自己不曾说,但十四州的人曾在一位姑娘身边见过他。” “那位姑娘是当地一位陈姓官员的独女,娇宠非常。” 那段时日,整个陈州周边都在搜查梅占徽,偏偏他与一位官员家的女眷联系密切,容不得赵妨玉不多想两分。 “派人去接应一番,路上有人阻拦我归京,拦不住我,便该拦他了。” 第336章 硕鼠 两人重逢后的第一顿饭,终归是没吃安生。 正吃着,外面便有人悄悄进来,行至赵妨玉身畔悄声道:“小七爷传来的消息,说是叫王爷赶紧出城,南外城的贫民所被雪压塌了,怕是叫人栽到王爷头上。” 连月大雪,贫民所的官员是个贪货,一直扣着贫民所的银子不给,抠抠搜搜,连修门的银子也要抠一笔下来。 贫民所的掌事今年新换作了这贪官的亲眷,贪钱的性子一脉相承,好赖撑过了一年,本想着明年再向朝中要一笔大银子修缮,好多贪些,结果天灾先来一步,压塌了年久失修的贫民所。 周擎鹤是个天生的倒霉蛋,这样的事儿有人想栽到他头上不奇怪,鬼神之说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事,更谈不上什么证据,就是写恶心人的手段。 但如今的周擎鹤偏生经不起,只能想法子避一避。 按理来说,若是晚两日回来也好,偏生回来的巧,如今再出城装作从未归来的模样,怕是来不及。 周擎鹤一声不吭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赵妨玉放下筷子,唤来醒枝掌灯。 殷红的唇轻轻张合,远不是话本子说的那样小别胜新婚的浓情蜜意,但周擎鹤听了就是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舒坦: “王爷偶然回京,路过贫民所,见贫民所百姓生存艰难,下车亲自帮百姓修建民房,伤口崩裂,血流不止。” 赵妨玉从里间挑了一件浅色的新衣裳,叫周擎鹤带着。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陛下是君父,总不会罔顾民意。” 两人对视一眼,赵妨玉率先挪开视线,伸手将周擎鹤头上发冠弄松散些:“这一冠,可值百金,今年户部换人,如今当家做主的,是五皇子的舅父。” 周擎鹤脑子里多是赵妨玉替他捋发的手,以及两人陡然拉近的距离,许多时日不见,他总觉得赵妨玉似乎又张开一些,越发秾艳,宛如一株叫冰雪封存的旷世奇花,美的惊心动魄,又冷的人心神俱裂。 下一刻,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望过来,冰雪消融,周擎鹤又觉得一切都是错觉,只能愣愣的回个好。 他呆的有些不合时宜,赵妨玉只当他是一路上冻傻了没缓过劲儿来,伸手拧了拧他的耳垂,叫他醒醒神:“都记住了?” 耳垂上的力气不大,周擎鹤不觉得疼,只觉得心底像是生出来一个泉眼,一股一股的往外喷蜜:“晓得了,你在家再用些,我明日再回来。” 赵妨玉嗯了一声:“今晚不回来?” 不过是救灾,哪里用得上一日? 周擎鹤抱着外衣临走前留下一句:“今晚上我去老四那儿凑活凑活。” 赵妨玉没管,坐下又用冷两口,便叫人撤下,换了今日的汤药来。 ? 南外城的贫民所,一向道路不宽,连骡子车都费劲,马车更是寸步难行。 周擎鹤跟着人从出来,外面东西一应都是准备好的,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以及李七郎给他准备好的口供。 一路接着采买的马车出去,而后装作是落魄的模样从西南门进来,直奔贫民所而去。 南外城这一片都不大宽裕,不像内城百姓,日子过得十分捉襟见肘,若是遇到灾年,还要饿死个把人。 遂一到雪天,便有城中富户可怜百姓出来施粥,但施粥只能解决温饱,不能御寒。 贫民所是朝中出钱建的,本是好意,谁曾想竟是饱了那些贪官污吏的钱袋。 周擎鹤没来过贫民所,更没见过有人在雪天里,穿着单薄的衣衫,冻得皮肉红肿,还跪在雪地之中,求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灰蓝色衣衫的捕快。 周围人个个面黄肌瘦,有的人家好些能穿上棉衣,有的人甚至只有一双草鞋。 跪拜着祈求那捕快想法子,尽快重建贫民所。 但更多的人,则是一脸麻木的从废墟之中将还能用的木料翻找出来,自行拼凑。 捕快哪里能管得了什么贫民所重建?但黑心肝的主意却有一把: “朝中下来银子还不知得什么时候,你们先凑活凑活,如今已经开春了,冻不死人,挨一挨就过去了。” “这样大笔的银子开销,又不是去街口割两斤肉,哪有那样快?” “若是活不下去,自己去牙行挂个身契,你们有手有脚,总有人买的,尤其是……这里面那些如花似玉是小姑娘,那一个个可都是好价钱。卖出去几个,也够你们修屋子了。” 第337章 失望 周擎鹤站在边上,将那官差敷衍百姓的说辞听个清楚明白。 百姓的命只有一条,但却足以叫不少官员从中捞取油水。 层层盘剥下来,这些做杂活的官差拿不到油水,便要想法子从百姓身上揩油。与贫民所相隔不远的,便是城中最大的暗娼街。 周擎鹤从前混账,什么地方都去过,便是南风馆也逛过的。暗娼街自然也去,他不大喜好那事,总觉得恶心,一瞧见便想起自己道貌岸然的父皇,将所有花言巧语哄骗女子的男人视为马粪狗唾。 带他去暗娼街的那混小子,被他拎出来打的头破血流,他放出来的那一窝暗娼,当日感谢他的恩德,但不出三日,悬壁便说,她们在原先的隔壁聘了院子,又做起了老营生,就连那个他给了银两的八岁女童也不例外。 后来他便再不来此地,所以也不曾见过这贫民所。 如今观那官差的神色,与其暗示性极强的话语与眼神,不难看出他是那暗娼街的常客。 不少人都心动了。 周擎鹤甚至听到有母亲将女儿拉到边上说,若是贫民所三日内没有交代,便送她去暗娼街,去暗娼街总还能有条活路,留在贫民所,说不得便真要冻死了。 周擎鹤一直知道,这个世道不好,因为他的父皇不够好。 他以为自己和父皇三弟那等囊虫比起来,勉强还能算是个人,没想到,他也只是个人而已。 他无法救她们于水火。 这里尚且是天子脚下,百姓都有流离之所之忧,那偏远之地呢?莫不是要易子而食? 说话间,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这雪便越下越大了,周擎鹤憋着一股劲,帮着他们尽快将还能用的木材清理出来。 他不能暴露身份,他如今自身难保,等他的身份暴露,这本就艰难的贫民所,只怕还要沦为官员博弈的牺牲品。 这些百姓,也不知能活下多少。 他狠吗? 雪花不凉,凉的融化在他皮肤上的水。 周围人大多不认识彼此,也只当周擎鹤是贫民所里借住的苦命人,看他干的卖力,不由也跟着卖力。 一伙人清理出来的木材,叫人搭成了一个小窝棚,容纳不了很多人,甚至还在漏风。 周擎鹤看着那位之前说,要等三日后再送女儿去暗娼街的母亲,已经没了踪影,怕是已经去了。 衣衫上晕开的红色无人在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木头,那些才是能够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直到周擎鹤身上的血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周围人顿时哇的一下散开,连蹲在一边监工的衙役都看了过来。 这是忙碌的人群中,一路跟着周擎鹤回来的侍卫喊了一嗓子:“鹤王殿下!” 顿时,不大的地方顿时喧嚷起来! 无数人都涌了过来,男女老少,磕磕绊绊,那些人口口声声喊得都是鹤王殿下,却不敢看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他们才是这场大雪的受害者,却在说——“殿下息怒。” 他如何能息怒? 周擎鹤面冷如霜,侍卫中有人快速跑回王府,赵妨玉此时才坐着马车姗姗来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金贵无比的王妃走过来。 南城这边的路,连青石砖的地儿都少,用的是灰砖,容易开裂不说,早已无人修缮,坑坑洼洼。 人群中有胆大的抬起头来,抬头去看鹤王妃的裙摆与鞋子,哪怕是王妃鞋子上的一个花纹,他们也能谈半辈子了…… 下了雪,赵妨玉穿的厚实,那些人只能看到价值千金的狐裘拖曳在雪地上,那上面雪白的容貌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之所以如此分明,因为南城连雪地都是脏的。 这里的地越脏,越显得那白狐裘珍贵,好白啊,下一秒,赵妨玉便替周擎鹤将一件狼皮大氅穿上。 周擎鹤的手冻得通红,半日的时间,十个手指头肿的像萝卜,还有搬运木料产生的刮擦,露出下面鲜嫩带血的粉肉。 周擎鹤环视一圈,周围的百姓安静无声,刚才那些人跪地求他赎罪的可悲场景总归是没叫她看到。 身为皇子,百姓过活的如此可怜可悲,这些本不是周擎鹤的错,但他仍旧因此而感到羞愧。 他还是不够好,他只是像个人,但人是没办法救那样多的人出水火的。 “帮帮我,好不好?” 周擎鹤低着头,哀求的看向赵妨玉。 “借我点银子。” 他的声音不低,周围跪的近的百姓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戳聋了,皇子问王妃借银子,这是什么鬼玩笑? 赵妨玉不会拒绝这样的事,但凡有些善心的人,都不会拒绝。 “水影,去赵家寻我阿兄,今夜劳烦他辛苦些,银子一应从王府里支。” 周擎鹤披着温暖的狼皮大氅,一点点顺着来路离开,周围人显然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见到皇子的一天 ! 与南城贫民所格格不入的香车叮叮当当离去,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那辆马车。那对天仙一样的夫妻说了什么? 支银子? “阿娘,咱们晚上是不是有粥喝了?” 赵妨玉与周擎鹤的话说的不明不白,但隐约透露出的意思,这些人还是明白的。 “嘿!我就说那来的人这么有力气,帮着咱们搬了那么多的木材,我一直跟在他边上,我腿都打颤了,他还能搬,我就说有本事吃这么饱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去你的吧,你自己搬不动就搬不动!赶紧的,晚上说不定真有热粥喝呢!” · 马车里,周擎鹤与赵妨玉相对而坐,周擎鹤身上不好闻,就挑着一个角落靠着,尽可能离赵妨玉远些。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京城局势变化的这样快,赵妨玉一个人在京中,其中艰难可见一斑。 “知道就好。” 赵妨玉用汤婆子暖了暖手,等自己的手暖好了,才将汤婆子塞到周擎鹤手里:“精神些,霜打似的,没得叫老三高兴。” 周擎鹤听她提起老三,这才提起些力气,他眼神带着一股莫名的亮,亮的赵妨玉心慌:“我是不是……一直都很让你失望?” 第338章 孝感天地 周擎鹤陷入了一种让人费解的亢奋,大概可以理解为亢奋,他似乎有什么想要脱口而出的东西,只等着赵妨玉给出一个答案,便能倾泻而出。 但赵妨玉偏偏不想要他畅快。 好不容易捞回来的人,一路上风尘仆仆回来,身上还带着伤,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出现在百姓眼前,偏偏他用了……最辛苦的一种。 “为什么不失望?” 她给了他那样多的底气,他还混成这样,说不失望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人无完人,若周擎鹤当真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心狠手辣,她大抵也不会与他交心。 她要的是周擎鹤依附于她,所以今日这些也在意料之中。 周擎鹤心中沉下一瞬,他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望向赵妨玉的眼神依旧热切:“我若说……我愿意改呢?” “改什么?” 赵妨玉一双美眸清凌凌望过去,外面只有马车咕噜咕噜压过青石板路的声响。 周擎鹤脑海之中,闪过鹅毛大的雪团,闪过飞扬的血珠,闪过南城那些百姓,宛如走马灯,将这一年来的记忆回溯一遍。 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心软,优柔寡断,不愿进取。 “我知我曾经所做的许多事,你或许并不喜欢,甚至有些我若说出来,你可能会看不上我。” “但我愿意改,我非美玉,但激流之中,也能蜕变三分。” 在生死关头上走过,求生的本能能激发人性之中最纯挚的欲望,活下去的欲望。 他的人生有诸多遗憾,这些遗憾是组成他的一部分。 但他不能只有遗憾。 他有想要守护的人,母妃,妻子,将来还会有孩子。 有朝一日,兵戎相见,他宁可当个刽子手,也不想……让别人提着带有他血迹的刀刃去见她们。 赵妨玉不语,伸手摸了摸周擎鹤的额头。 转头敲了敲窗:“喊个御医来,王爷发热了。” 周擎鹤:“……” 周擎鹤被赵妨玉按着喝了两碗药,而后才洗漱干净,往宫里去。 赵妨玉一个人在家掐了掐日子,想着开春了,也该送她爹上路了。 让她的爹死来送周擎鹤一程,也算这想了一辈子权势的男人离从龙之功最近的一回。 “大哥哥今日辛苦,叫小厨房把东西备着,我亲自做些点心带回去看娘亲。” 周擎鹤突然入京,本是悄无声息之事,但他刚到南城,就被杨故山的门客认出。 赵妨玉只能跟着去收拾首尾。 如今赵知怀去安置南城贫民,自然也不是大张旗鼓,广而告之的施恩。 “你哥哥去寻了父亲曾经在支度司的旧友,由那人牵线,找到了负责南城贫民所建造的主事人。” 贫民所一项便能叫人刮三四轮油水,中间层层叠叠涉及的官员不能得罪,又要找个背锅的替罪羊,中间的弯弯绕绕自然不可能由赵妨玉或周擎鹤出面周旋。 赵知怀正好。 靠山一眼可见的硬,就算是想要动他,也得想想他背后那一窝子的大小靠山。 “大哥如今可还在翰林院?” 梅循音说是:“老样子,清闲的很,翰林院清苦,他如今性子磨的越发不爱说话了。” 周擎鹤不得重用,赵知怀的官位也上不去,两人都是系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梅循音如今也回过味来,梅家与二皇子,早已断不开关系。 赵知怀也好,梅占徽也罢,朝堂之上,哪怕是两颗看似毫无关系的棋子,都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这样近的关系? “今日劳烦大哥哥了。” “不过如今王爷回来了,他空闲也多,怕是要来寻大哥哥解闷。” 梅循音笑着应下,两人转道又说起家里园子的出产,府里的花销,姨娘们的近况。 “说起来,三弟真是孝感天地,那样的神医也能叫他找来。” 第339章 上好黄连 “可不是这么说吗?” 梅循音最是厌恶张娘子那一院子,从上到下,如今府里只剩下一个赵知沅,还要想法子找不痛快,偏偏人蠢还瞎勤快,手段错漏百出,叫人看的忍不住发笑。 “去年前前后后,去了许多次正院,说是老二不在,他要代老二尽孝。”梅循音冷哼一声,不屑之色溢于言表:“老二又不是没有亲哥哥,哪里轮得到他来显摆?” 赵知沅的亲娘是已经死去的张娘子,亲姐姐是死了的赵妨兰,这些年都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晦气模样,如今倒是开了窍,知道来讨好大夫人。 赵知沅的突然崛起叫人费解,手段不高明,一查就叫人查出是受了旁人的撺掇。 “见母亲那里寻不到机会,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个神医,硬是将父亲的命吊住了。” 说到此处,梅循音举起扇子,凑到赵妨玉耳边道:“真是见鬼,原先连棺材都给父亲准备好了,偏叫个赤脚大夫吊着,如今这样不死不活的,还不如死了痛快。” 赵妨玉闻言,哦了一声,梅循音见她感兴趣,便继续道:“父亲如今,与入土为安也差不离了。” “瘫在床上,味道大得很,给两倍月银都没人愿意去侍奉,说不出话,张不开嘴,每日就靠着些参汤粥米度日。” “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愣是还熬着。” 赵妨玉面上装出几分担忧,但那唇角与梅循音是如出一辙的上扬。 她心眼小,知道赵悯山过得不好,她就开心。 “我那儿才得了些上好黄连,可用得上?我叫人送来。” 必须得给赵悯山用上。 梅循音低眉一笑,显然明白这是赵妨玉故意想出来的招作弄赵悯山。 府里的四姑娘和老爷子之间是纠葛,梅循音看的清清楚楚,从前是懒得说,如今是喜闻乐见。 “难为老三,这样的人才也找的出来,如今可住在府里?” 赵妨玉想起撺掇老三的人,不动声色打探那位神医的信息,却见梅循音摇头:“那神医年后便走了,说是最后一副方子吃着,若是还不成,那便将原先预备的东西抬出来。” 能治的都治了,再有病症他也无能为力,直接收拾收拾入土为安。 赵妨玉不由掐了一回掌心,与梅循音又说了两句,大夫人那里便派人来喊。 “听闻王爷回来,大夫人也高兴,叫人置了小宴,咱们自家且乐一乐呢。” 崔妈妈年岁见长,这样跑腿的活计许久不做了,如今特意来,也是存了想要见见赵妨玉的心思。 “ 王妃难得回来,夫人特意叫人去弄了些新鲜的荸荠米来,王妃正好尝尝。” 赵妨玉喜欢吃这类水灵的白肉果实不是秘密,夏日的菱角米,春日的荸荠米,她都爱吃,只是那些东西寒凉,不能叫她多吃。 崔妈妈看着赵妨玉的眼神,柔和又慈祥,赵妨玉跟着崔妈妈往正院去,正好说起崔妈妈家的小孙子。 时日长了,她们这些在正院长大的姑娘自然明白,崔妈妈与大夫人之间的情谊,已远非主仆二字可以概括。 崔妈妈一开始对赵妨玉确实不算太好,但她也确实没苛待过她,人心肉长,如今年岁大了,反而和大夫人一道,在院子里想着从前姑娘们还没出嫁的日子。 以至于才一见面,眼神便半点藏不住。 “这些日子天寒,那些跑腿的差事,崔妈妈只管交给其他人就是。” 如今还是倒春寒的时候,一来外面风大,不如暖阁里暖和,二来便是路面容易有残冰,万一老人家一不留神摔一跤,大夫人必然第一个心焦。 崔妈妈摇摇头,走在赵妨玉前头,替赵妨玉将风口的风挡去一半:“不碍事,大夫人体恤,老奴这些年走动的活都少了呢。” “尤其是去年,三少爷来的勤快,夫人便越发不爱叫身边人出去走动了。” 第340章 钓鱼 “三少爷时常来正院?” 崔妈妈说是。 “三少爷是时常来,只是夫人不大乐意见他,多数也是安排他到前厅喝茶。” 崔妈妈看出赵妨玉的疑虑,转过身将身后的小丫鬟都挥退后才对继续道:“王妃是知道的,咱们正院一向与他们院子不对付,是以三少爷想要讨夫人欢心不成,便转头去孝敬了老爷与老夫人。” “老夫人从前是最喜欢夫人的,只是如今,肯在老爷身前下力气做那孝子贤孙模样的人只有三少爷,老夫人便也偏疼几分,夫人偶尔做做样子罢了。” 赵妨玉脑海中思绪飞快,接着掐花的功夫,扭头问崔妈妈:“父亲的病如何了,得了三哥这样照顾,可是好些了?” 崔妈妈摇着头笑两声,似乎当真是高兴模样:“原先是好些了,只是不巧,前些日子老爷不知怎么,竟从床上摔了下来,情况急转而下,如今……倒是不好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一直到进了正院,赵妨玉见了大夫人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心底才稍稍放松些许。 “方才从嫂嫂那儿得了些消息,母亲可叫我好生担心。” “三哥如今婚事可定了?听闻三哥时常来母亲身前,想必是为了婚事?” 大夫人摇摇头,院子里是早打理过的,安全的很。说话也不再避讳什么。 “老三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江湖大夫,想要治好你爹,哪有那样容易?” “又是针灸,又是喝药,抢回来一条命,却和死了也差不多。” 赵妨玉担心那大夫看出些什么:“那大夫如今在何处,母亲可知道?” 大夫人点头:“老三又是来我身前尽孝,又是想法子给他爹找大夫,哪里是他那样的混账能做出来的事?背后必然有人教唆。” “正好借着这江湖大夫的行踪,查查背后到底是谁家在装神弄鬼。” 赵妨玉听到大夫人对此事有成算,便安下心来,与大夫人小声道:“王爷回来了。” 此事京中不少人家都知道了,赵妨玉还喊了赵知怀去收拾烂摊子,大夫人自然知晓。此事听见赵妨玉亲自来告诉她,眼中划过欣慰。 “回来了就好,此番变故这样多,回来的路上也不太平,回头喊你崔家小叔上门替他瞧瞧。” 赵妨玉应是,但她要告知大夫人的事乃是另一桩。 “大嫂的表弟,小梅大人,年前已经秘密回京,但回京后便再无消息。” 这话赵妨玉之前与梅循音聊天时不曾提及,如今特意来告诉大夫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陈州的案子拖拖拉拉,如今周擎鹤都回来了,京中还没有消息,显然不对劲的很。 赵妨玉将袖子里十四州的信掏出来,递给大夫人:“按理来说,年前就该回来了,也有人曾在京郊看到过小梅大人。” “只是小梅大人的行踪在京郊便消失了。女儿在城门处没有人脉,但女儿知道,小梅大人身上带着陈州案的关键证词与证物,那些证物具都指向三皇子。” 大夫人细细将信笺上的内容扫过一遍,一张纸,一眼也便看完了。 将信纸还给赵妨玉,阖眸片刻,才道:“多半那些证物,已经到了皇帝手中。” 赵妨玉也是这般想的,等大夫人看完,便将信纸塞进香炉里烧去:“女儿想也是,这样长的时日,京中半点不急,南镇抚司没有半点消息,就算一切不知,也……太悠闲了些。” 幕后之人能将一城之灾瞒住,这样的权势是未必不能谋逆。 若是三皇子,那便更说的通了。 “三皇子手里有这样多的银子粮草,甚至还有铁矿,如此皇帝都还放心他……当真是慈父心肠。” 赵妨玉与大夫人对视一眼,两人俱都一笑。 这样的不孝子孙都还能疼爱的喜爱,不是慈父心肠是什么? 三皇子就差把谋逆写到脸上了,皇帝还给他挑了一门顶好的婚事。 生怕他手里的剑不够利。 “三皇子的铁矿多半藏在荥阳地界。如今荥阳严查外地人入城。” 得益于之前赵妨玉放出去的消息,不少人都知道有不知名铁矿现世,甚至连锦衣卫都得了消息。 “他那铁矿藏不久,重要的是锦衣卫。” 世家围剿,就算是郑家也抵抗不得。 “此番老二回来,你也可安心些。” 说完外面那些要命的事,大夫人才说起周擎鹤。 几个姑娘里,赵妨玉嫁的最好,过得最苦。 周擎鹤纵然混不吝,但有一点大夫人觉得不错,那就是周擎鹤至少有担当,去边疆之时没将赵妨玉也带去,更是不曾将赵妨玉那些生意,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捅出去只言片语来换取安宁。 从前大夫人对这皇子女婿还不大看得上,如今倒是满意了些。 “算他还有些担当,没将你也牵扯进去。” 第341章 慈母心肠 赵妨玉自然不会在大夫人面前说周擎鹤的不好,放在旁人家,丈母娘看女婿总是越看越好,而她们家却截然相反,周擎鹤想得到大夫人的承认,须得过五关斩六将。 “他的事千丝百缕,先给烂摊子早日收拾了才是。” “如今京城已经开春,沿海一带怕是早已热起来了。” 海边一热,渔民商队便要出海。 “之前陇西来信,只说那边已经与南诏的商队接上线了。” 大夫人一听,面色顿时好了不少,连眸子都亮了一分,脸上的笑如何也消不下去,眼睛盯着盏中一圈圈荡开的波纹。 碧色茶汤清澈,喝惯了泡煮之茶,便再难喜欢起煎茶。 “如此,怕是父亲与兄长,也更安心些。” 粮食自古以来都是武将们最为头疼的事。 想在国内大肆采买粮草难上加难,被发觉后,明里暗里的拖延使绊子,好不容易存下的粮草,也只会被这样的阴招消耗,甚至入不敷出。 世家势大,盛世共享权柄,乱世共扶社稷,能屹立多朝而不败的氏族,从里到外都有一股外人插不进屏障。 这也是世家多不愿与皇族通婚,让皇族血脉进入氏族的原因。 最怕被贼人从内部挑拨瓦解。 皇族与世家之间的关系,千变万化,但恶多善少。 赵妨玉能想的出从境外买粮,多番周转,大宗走私粮食。 实实在在是为李家立下大功一件。 “你外祖信中说,怕你丹书铁券不够用,待家中再有人来京,再替你送一份来。” 大夫人说的轻巧,仿佛丹书铁券是什么自家种出来的大白菜,姑娘想吃便挖些送过来。 赵妨玉没有推辞,这是李家前任及现任两任家主对她的肯定与奖赏。 丹书铁券么,谁都能保,就算是周擎鹤,硬要算起来,也算是李家女婿,新帝登基,但凡要些脸,也要认太祖留下的丹书铁券,否则言官与宗室第一个出来磕头。 “你与他成婚多年,一直无子,他可曾为难过你?” 大女儿的小儿子都会翻身了,赵妨玉如今连个孕信也无,再有她从前多灾多难,身体不好的缘故在,怕是这辈子也难有亲子。 大夫人担心周擎鹤此时需要赵妨玉的帮扶,所以以礼相待,但背地里,两人之间因为孩子生出嫌隙。 “大家大族,夫君的宠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切莫留恋。” “权势银钱,那才是能实实在在捏在手里的东西。” 这些话大夫人这些年来不知道与赵妨锦赵妨玉姐妹说过多少,赵妨玉自然铭记在心。 “娘亲安心,我晓得的。” “情爱于我,不过饭后一道汤,有则可品,没有,也算不上什么。” 感情不过是荷尔蒙在特定时间爆发的产物,没有隔三差五的生离死别,起起伏伏,极难长久。 赵妨玉是有些喜欢周擎鹤的,但比起喜欢,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不会天真的把这场穿越当做小说故事,不会天真的想要靠一个男人的宠爱去改变世界。 感情这东西,过了保质期什么都不是,拿在手里恶心,丢出去糟心,两头作践人。 等再过几年,心里的悸动平复,她与周擎鹤便是最好的盟友。 境外走私防不胜防,也不是一般人能做成的,即便是皇帝知道,也难以防范。 总不能在整个大梁边境建造长城,将整个大梁圈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只要能透风,粮食总有办法能运进来。 赵妨玉想的很清楚,她要一点点将世家都拉下水,法不责众,就算想起来秋后算账,也得皇帝跟世家一点点掰腕子才行。 赵妨玉与大夫人又说了些闲话,谈及赵悯山,赵妨玉便想起方才与梅循音说的上好黄连。 “索性人都要走了,多吃些好药,也算我这做女儿的一片孝心。” 大夫人递给崔妈妈一个眼神,崔妈妈立即笑着去办。 “那陶姨娘,娘亲打算怎么办?” 陶姨娘是替大夫人执行计划的帮凶,人活着便有消息走漏的风险,赵妨玉不清楚陶姨娘的底细,想起来便要问一问。 “瘦马出身,有个弟弟,被她烂赌的爹卖去南风馆。她单枪匹马去南风馆救人,自己叫那边的打手打了半死,恰好被小崔妈妈遇见。” “她弟弟如今在庄子上种花,那孩子可怜,一场高热烧成了哑巴,心智也有些不全。” 赵妨玉闻言便明白了。 陶姨娘不怕死,她只怕自己死的不够有价值。 她怕她死的太轻易,大夫人不愿意养她弟弟一辈子。 她长得出挑,弟弟自然也不差,容貌出挑又心智不全…… 确实叫人担心。 大夫人做事赵妨玉不会多问,此时想要知道的都明晰了,便与大夫人一道坐在窗户前喝茶。 赵妨玉猫儿一样,一点点化开,悄悄黏在大夫人身上。 两个人也不说话,大夫人就这样靠着,捡了一本账册来看,赵妨玉嗅着大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只觉得安心。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小崔妈妈回来,见赵妨玉身上盖着毯子,安排人无声又送进来一个炭盆。 暖烘烘的睡着,等人醒了,赵妨玉只觉得全身都为之一轻。 “他回来了,我也不留你,你们伤的伤,病的病,都安分些,我给你崔家小叔去了信,改日上门给你们瞧瞧。” “还有汤,你的乌鸡汤他喝不得,别拿混了。” “卷雪新教出来一个小徒弟,也跟着你们一道回去,特地学了做药膳的本事,平日里吃食上注意些,也省的你多喝几碗汤药。” 赵妨玉心里说不出的慰藉,娇声娇气的唤了一声娘。 “少卖娇,天气冷早些回去,你大哥哪里不必担心。” 大夫人将赵妨玉送出去,见人上了马车,才收回视线。 “王妃送来的那些好药材,给府医拿去,老爷这些日子上火,药里加些黄连,去去火气。” 当晚,赵悯山喝到了加料汤药。 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往外流,但药进了嘴里,舌头见了汤汁,上好黄连的苦与其他药材的味道交互碰撞,硬是叫他把白日用的水食都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