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开局娶走苏家八娘》 第1章 韩解元归来 “韩解元回来了!” 街道上传来了喊声,扶平伯府门口的仆人就喊道:“伯爷!伯爷!” “郎君回来了!郎君中了个解元回来了!” 扶平伯韩卓背着手从府内走出,探出头看向街道上,一辆漂亮的马车正朝自己的方向驶来。 而在韩卓自己的身侧,还有几个媒婆,似乎也是在等那个解元的。 马车停在了扶平伯府门口,上面下来了一个小官人, 那小官人身着一身淡蓝色长衫,腰间束着一条腰带,面如冠玉,眼神却带着几分慵懒。周围的人上来恭贺时,他才稍微恭敬了一些,让人取出红封交了过去。 他下了马车,朝着韩卓微微躬身行礼,喊道:“大人。” “中了?” “解元。” 韩卓这才微微点头,周围的媒婆们见状,纷纷上前谄媚道:“韩执小官人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不说,今日又是中了解元。” 小官人微笑着摇了摇头,并未作答。他转身刚打算走进府内,就听得韩卓喊道:“执儿?” “在。”韩执走了回来。 “这两个媒妈妈,是来为你说亲的。”韩卓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媒婆,道:“先前说过,你此次中了解元,整个眉山的娘子,你任意提亲。” 韩执原本是一个硕士生,研读汉语言文学。但是某天,在写学术论文的时候,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后就到了此处。 时间正值北宋的仁宗时期,现在时间大抵在公元1050年,自己的年龄也是18岁。而且正居眉山,是有名的状元县城。 回来后的第一天,父亲韩卓就与他约定,若是能中个解元,那么便给他说亲。这可能是原主的想法,韩执并不清楚,也没有反对。 而根据原主的记忆,自己本来是有才华的。但是因为和父亲的关系常年不好,所以总是藏拙,从来不显露自己的才学。反而是一日偶然,韩卓看到了他写出来的词: “青玉案·观花树 春风吹老花千树,得功名、心犹苦。金榜题名谁个注?锦衾寒卧,空窗冷月,愁绪无人诉。 媒妁纷来云雾聚,难觅知音何处去。遥忆前尘如梦雾,埋头书卷,青春空度,满腹愁肠苦。” “大人,我目前尚且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子,此事暂且延缓可好?待到见了对眼的,我定然告诉大人。”韩执说道。 韩卓看了他两眼,点点头,说道:“那便依你,最好是在去京城前,告知为父。” “是。” “执儿!” 此时,从大堂中又走出了一个女人,看到了韩执后就满是欢喜地上前来。这便是韩执现在的生母:韩周氏。 “怎么了?中了解元还是如此不高兴,莫不是没有遇到心仪的娘子?”她一看到韩执这没有精气神的样子,就担心地问道。 “母亲。”韩执还是和之前一样,看到妈妈,都是先不知所措,然后就开始沉默了。 “看你这个样子,”韩周氏笑着拍了他一下,说道:“莫要理会你大人,他就是这个样子。你现在累不累?” “不累,只是没些精神而已。”韩执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韩周氏点点头,道:“那我备个马车,你随我去街上逛逛,顺便看看有没有对眼的娘子。” 天大地大,老妈最大,韩执笑着弯下身,道:“自无不可,权听母亲吩咐。” “那正好,你回来的那辆马车还没拉回去,我们就坐那辆。”韩周氏说着,就拉韩执走了出去。 ...... 韩执一脸倦意,但是韩周氏却满脸激动,就这么看着自家儿子拉着车帘,看着外头的女子。忽然,行到了一个宅门附近,他的脸色就变了。 一开始的慵懒,现在就变成了诧异。韩周氏看到他这个样子,便问道:“怎么样,可是看到对眼的了?” 但是韩执没有回话,而是站起来,来到车外。 “停车停车!” 车夫不敢怠慢,连忙刹车。而韩执就这么站在了车舆上,看着某个方向。而韩周氏也是一脸好奇地拉开车帷,和韩执一同看去—— “轼儿!今日大人满处寻你,你怎的又爬出去玩了?” 此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正站在自己家的门口,揪着一个稍显年幼的男子的耳朵。 “女兄女兄!我错了我错了!”那男子比女子微微高出一些,但是却被揪得,整个人龇牙咧嘴,“别别......疼!疼!” “你还知道疼?”那女子似乎是加重了力道,那男子此时腿都要软了。 韩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边,只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 那女子面容白皙,黛眉轻扬,双目如星,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丝带,随风飘动。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垂至腰间,轻轻拂过肩头。尽管年岁尚小,但已初见倾国倾城之貌。 “这位姑娘好生面熟。”韩执低声呢喃道,明明曾在书上看到过,但是就想不起来她是谁。 “她吗?确实是个标志的美人儿。”韩周氏也附和着,随即她捅了捅韩执,笑道,“怎么,我儿心动啦?” 韩执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而这时,那女子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韩执竟有些失神。直到那女子身旁的男子喊了句:“女兄,有人看你哩”,他才回过神来。 “不过是登徒子罢了。” 女子轻嗔一句,便拉着那男子进了府门,只留韩执在原地,若有所思。 韩执坐在了车舆上,摸着下巴,开始思索了起来。而眼睛则死死盯着那个宅门,即便它是关上的。 韩周氏看着韩执这个样子,倒是有些好笑,问道:“可是看上了?若是看上了,那明日我便派媒妈妈来说亲。” 韩执此时就问道:“方才那位娘子,是何许人也?” “她好像是苏家的女儿,名苏轸,听说是家中四女。不仅人儿标志,她那才华可是好的,周遭一街的娘子,都无人可比。” 苏轸? 韩执此时就皱着眉头,似乎有些眉目了,便点点头,道: “那就说她家的亲吧。” 第2章 苏八娘才耍韩解元 也就是韩执归家的第二天,苏家就迎到了一个媒妈妈进来。 “媒妈妈,不知今日说的亲,是谁家官人?”家中的男主人把媒婆迎进了家门后,就疑惑地问道。 “是城南扶平伯家的官人,也就是昨日刚中解元的那位小官人。今年人家已是十八,一表人才,才学匪浅。”媒婆笑着说道。 此时那男人一愣,然后看向了自己的女儿苏轸。 后者倒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是任由父亲吩咐。其实前两日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来提亲的,她的两个舅舅,亲自提着礼物,带着表哥前来说亲。 不过男人并没有同意,导致了两个舅舅连苏轸的面都没见着。但是现在,又来了一个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愿不愿意见。 “八娘,你意下如何?是否需要相一下?”他问道。 苏轸微微点头,道:“既然是解元,定然是有个几分才华,倒是可以见上一见。不妨就定在明日?” 既然如此,男人便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先收下媒书。若是相得中了,便可说定亲事了。” 媒婆笑着颔首,道:“多谢苏官人,老身这便回去,将消息告知那位小官人了。” “有劳了。” 目送着媒婆离开,一直坐在一旁不出声的主母就开口了:“夫君,这是何意?昨日不是见过了我那两个弟弟了吗?怎的今日就又要同意他们的媒书?” “我本就不想将八娘许配给她舅父家,那程之才本就内行有所不谨。过去了虽说亲上加亲,但不也怕伤了八娘的心?” 程之才便是苏轸的表兄,也就是主母的侄子。 不消说,这主母便是程夫人了,而那男人便是苏洵了。 “但是如今民风本就如此,大不了以后我们多管教管教便是了。”程夫人却如此说道。 苏洵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成亲大事,不是我们能一言决定的。不仅仅看我们,也要看八娘的意愿。” 程夫人看着苏洵,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能由着苏洵去了。 而扶平伯府里,韩执一家三口就听着媒婆的回复。此时韩卓就问道:“那苏八娘,是谁家的小娘子?” “复官人,是城西的苏洵苏官人。” 听到这里,韩执这才回想起来——苏轸就是苏八娘,苏轼的姐姐,苏家目前唯一的长女。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 只是可惜了,到了后来,嫁给自己的表兄后,被虐待而死。 “明日的时候,就需要韩小官人,准备支金钗和一匹布帛,前去相看媳妇。”媒婆此时就提醒道。 韩执站起来,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多谢媒妈妈。” 说完,韩执就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块银锭,放入了媒婆的手中。媒婆收到了银子,脸上的笑容更甚,嘴里又念叨了起来: “老身就在此,提前恭喜韩小官人了。明日的卯时二刻,老身便来接韩小官人去苏家。” “好,有劳媒妈妈了。” 说完,媒婆就离开了。韩执则是第二个离开的,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去。 自己的房间四面墙,或者说不能算是墙了,而是四面落地的纸糊窗。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便直接喊道:“月萍!” 此时,有一面“墙”被打开了,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就走了进来。 “郎君,有何吩咐。” 这是韩执的贴身侍女,自幼跟随在身边,十分了解韩执的脾性。只是这最近的话,倒是让她有些看不透彻了。 “明日去相媳妇的时候,需要准备一支金钗和一匹绸缎,你且去准备。准备些好点的,莫要让人家觉得被看轻了。” “是。” ...... 次日,韩执就跟着媒婆,乘坐马车来到了苏家门口。苏洵看到了韩执后,率先躬身行礼,问候道:“见过韩官人。” “见过苏公。” “不敢当不敢当。”苏洵连忙伸手扶起韩执,“小女尚在家中等候,韩官人请入内。” 来到了正堂里,堂内仅有苏轼和程夫人两人,却是不见苏轸。苏洵此时说道:“寒舍贫寒,无甚好去处可供韩官人相亲,不妨去小女的闺房门口一叙?” 兴许是苏洵他们想出来的考验吧,韩执此时就没有拒绝,带着月萍就一起走了过去。 绕了一圈后,韩执才跟着来到了一个小院子前,但是院子中却没有人。这下子,苏洵直接就皱起了眉头,看样子也是有些疑惑,似乎超出了自己的意料。 他喊了一声:“八娘?韩官人来了!” 没有回应,苏洵一脸抱歉地看向了韩执,然后再次带着他来到了院子内。他其实心里也是怕的,就怕自己的女儿看不上这个解元。 似乎是察觉到韩执走进了院子,房间之中忽然传出了一道叹气声。 “抱歉了韩官人,妾身昨日想了一篇诗词,但是不知为何,写出上阙,想要对出下一阙,却是不得。辗转一夜,终未得眠,现尚未安妆,不好相见。” 苏轸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韩执微微一愣,心中顿时了然: 这是在考验自己呢! 野史尚有“苏小妹三戏秦郎君”,然而现在便是“苏八娘才耍韩解元”了。 他和苏洵对视了一眼,对方此时应当也是听出了苏轸的意思,便微微后退了一步。韩执这便开口: “先前本就听说苏娘子才华横溢,今日又听得苏娘子有新词,故而斗胆请问,可否念于在下一听?若是在下足够聪慧,说不得便可解苏娘子心结。” 房间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轸的声音重新传出:“既然如此,那便念与你听。” 稍稍等了一会儿,苏轸就念道: “翠幕垂,低掩玉钩,香风拂面醉心楼。瑶琴曲,相思一意,锦字千行缱倦愁。新月如钩,云鬓散,篱映绮窗窗映烛。” 韩执一听,倒是十分诧异,自己一时半会儿,居然还真的不能想出下阙。 “妾身这厢,就有烦韩官人了。” 第3章 解元金簪配八娘 韩执摸着下巴,开始在脑中思索了起来: 既然是对词,那么就需要格式对仗,而且要求意思相近。对方这明显属于一种婉约型的深闺词,总不可能要自己也写一首深闺词吧? 他转身问苏洵道:“苏公,不知可有纸笔一借?” 苏洵点头,转身就去了。韩执则是在院子里四下踱步,开始思考对词。 待到苏洵把纸笔取来,韩执干脆就拿着纸笔,坐在了苏轸的房门口。心里头一边回想着她刚刚念的词阕,一边挠着额头。 思索了许久,才落笔写下三个字:“金戈沉。” 门后的一点轻微异动,韩执也没有听到,他就坐在了门前,慢慢地写出了一首词: “金戈沉,高悬皓魄,寒风透骨浸征袍。龙吟啸,离恨漫天,素质难描断肠草。弯月若刀,青丝绾,松涛阵阵掩蓬门。” 但是写完之后,他却感觉差些意思,拿着纸笔,又开始细细打量起了这首词。 “会不会有些过于豪迈了?” “一个文人写这种战场气息厚重词,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他心里正想着,苏洵便凑上前来,问:“韩官人,如何?” 韩执耸了耸肩,把词纸递给了苏洵,让后者看了起来。 苏洵打量了这首词,然后又和苏轸所念的开始对比。前者柔,后者刚,通篇上下除却“月”这个共同的意象,几乎是完全相反。 好词算是好词,就是这对韵起来,不知道合不合自家闺女那眼了。 “八娘,韩官人已经把词阕对出来了。”苏洵此时就喊道,紧接着,把词纸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紧接着,韩执也得站起来,若是自己这坐在地上的邋遢样子被人看到了,那可就不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打开了,苏轸本人也从中出现。这哪里是“尚未安妆”的意思,现在的苏轸打扮得十分规矩,显然是恭候多时了。 她的手里拿着两张词纸,看向门外,但是人却愣了一下:“好好,我道是谁来提的亲?敢情便是是你这登徒子。” 韩执听后,脸上直接红了,道:“我......在下是与家母偶然途经,恰好就......” “就什么?”苏轸看着韩执这个样子,只觉得讨喜,“何不道个明白,又要在此支支吾吾,无法分辨个所以出来?” 韩执咽了口唾沫,苏轸见状倒也是不再戏耍他了,道:“韩官人这下阕,虽算不上绝佳,但是也是难得的佳作了。与妾身这上阕,倒是相呼应。” “倒是看不出,韩官人能有这豪壮之气,何故学得他人,当个登徒子?” 苏洵此时见自己闺女还在挑逗韩执,便干咳了一声,提醒苏轸。后者听到后,只好收起诗纸,笑道: “韩官人才学匪浅,妾身倒是也略懂一些诗词,若是韩官人得了空,不妨进妾身这闺中一叙?” “这......”韩执这下了然了,便是拱手行礼道:“那就多有叨扰了。” 随即,他就准备带着月萍走进去,但是苏轸却用着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怎的韩官人相亲,不是相的妾身这门,如今还要再带一个女使吗?” “抱歉,是在下欠虑了。” 韩执行礼道歉,然后就从月萍那里取过了布匹和簪子,跟着苏轸走了进去。苏洵也是很给面子的,在二人进门后,就关上了门,带着月萍离开了。 坐在苏轸的对面,韩执怀里还抱着布匹,一只手捏着金簪。而苏轸看着他这个样子,倒是有些想笑。 她放下词纸,然后取来一碗茶放在韩执的面前:“韩官人,这是妾身今早泡的茶,还请品鉴。” 韩执点头,然后就把怀里的布匹随意地放到地上,簪子则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随即双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茶。” 苏轸笑了笑,道:“妾身家境贫寒,哪里取得出好茶来?相反,韩官人家境厚实,又是个解元官人,怎会来此?” “来此不就是想说亲相亲。” 听着韩执这有些牛头不搭马嘴的回答,引得苏轸笑出了声,道:“既然如此,就不知韩官人今日见到妾身,可觉得对眼?” “对眼......对眼......”韩执点头,眼睛就盯着桌上的簪子。 “就是不知,苏娘子可否看得上在下?” 但是一问出这个问题,韩执就感觉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人家都邀你进闺房了,哪里还有看不上的意思呢? 他连忙拿起桌上的金簪,站起身来,拿着金簪,有些尴尬、害羞地问道:“不知在下现在,可否为苏娘子配簪?” 苏轸微微俯首,将后脑露在了韩执的面前。后者才走到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配上簪子。 至此,两人便是彻底相对了眼。紧接着苏轸便道:“好了,现在还请跟随妾身,去到前堂,好让我大人看看结果。” “好。” 苏洵家并不大,所以韩执跟着苏轸没走多远,就来到了正堂。此时苏洵和程夫人已经坐在了主座上,看到了苏轸头上的金簪后,倒也是知道了结果。 连苏轸都自己认同了这个夫婿,程夫人就算是再想和自己家人结亲,也是没有办法了。随即便问道: “韩官人,前两日便是在州试里高中解元,是打算何时入京?” “回夫人......” 韩执刚想开口,却听到苏轸轻咳了一声,随即就是她小声的提醒:“现当称丈母。” “回丈母。”韩执连忙改口,“在下打算择日便成婚,成亲后,就带着苏娘子一同前去京城赶考,故而还望成全。” 媒婆此时也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把手里的草书交到了苏洵的手中,与他交换了苏轸的草书。 苏洵和程夫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并无不可,便点点头,苏洵也道:“既然如此,那就权听韩官人的。” 韩执躬身,随后道:“这两日,在下便会寻人去问卜一番,而后,便连同聘礼一并送来。” “好,有劳韩官人了。” 最后又客套了几句,韩执便和月萍一并离开了。 第4章 纳吉之礼 这天,韩执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而月萍则是在房间里,带着几个婢女上下整理。毕竟都说了,过不了多久,自家公子就要成婚了。 此时外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执儿?” 正是韩周氏,韩执此时就从床上起来,出到外面来迎接周韩氏。 “执儿,前两日送去问卜的结果回来了。”韩周氏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红帖,笑道。 韩执颔首,也问道:“结果如何?” “自然是大吉了!”韩周氏说道,“我儿眼光就是好,仅是街上看一眼,便能寻来一个好媳妇。” “那我便按照先前约定的,我等下便去下聘。” 韩周氏一挥手,说道:“哪里需要你亲自去?为娘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人,都是家里信得过的伙计,届时只需要安排他们就是了。” “终归是孩儿的婚事,还是要亲自去的好。若是有什么情况的话,也好当庭解决。”韩执却说道。 韩周氏看他这个样子,思索了一番后,还是点点头,同意了他的选择。没有多说什么,就带着他来到了院子里,指着地上那大大小小的箱子。 “这里是金银首饰、绸缎、茶叶、水果、面点、肉类、酒类等等,还外带有一两匹布帛、一只鹅、酒、茶和点心之物。” “除此之外,执儿你当时要求的,我还命人去取了苏八娘的尺子来,订做了几套漂亮衣裳。你们的婚服也在布庄那头,好生缝制着呢。” 毕竟是要结婚,聘礼自然是越多越好,好让人家觉得自己被看重了。不然的话,怕是会起什么争执。 紧接着,韩周氏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封帖子——细贴。这上面写的都是自己整个扶平伯府的资产,包括家中宅邸,以及所有田产。 整个细帖,倒是有些厚,而且都是由家中主人韩卓亲自写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韩执和韩周氏道了一声后,就领人离开,前往苏家。 ...... 此次纳吉,还是要由媒婆前去通报,而韩执本人和身后的车队,则是要在门口等候。 不多时,媒婆就带着苏洵、程夫人出来了。 韩执见到了人,便率先拱手,朝着苏洵说道:“岳丈,今日在下是送细帖和聘礼来的。” “唉好。” 苏洵接过了韩执递来的两封帖子,而程夫人也是递出了自家的细帖,两边都是象征性地看了看。韩执本就是在红旗下长大的好青年,对于这种事情并不是很看重。 至于苏洵,扶平伯家什么实力,他们也都是知道的。 “八娘现在也在准备自己的东西,不便见韩官人,还望见谅。”苏洵说道。 韩执笑着摇摇头,表示理解:“无碍。在下今日,也是想敲定一番婚期,不知苏公可有什么好日子?” 苏洵和程夫人对视了一眼后,后者说道:“离得比较近的,便是半个月后了,就是不知韩官人可有什么想法?” “既是丈母提出的,在下自然不会有异议。” 苏洵见此,便道:“那就把婚期,定于九月初四,也就是半月后。” 无人有意见,这婚期的事情,便是直接敲定了。这时韩执就让人动手,把东西搬进苏家。苏洵也趁此机会,道: “韩官人,今日辛劳,不妨入寒舍一叙,也好饮杯茶休息一番。” 韩执点头,道:“早先便听说过,岳丈曾对今古得失有所研究,在下便早想与岳丈大人一同探讨。” 苏洵老脸一红,道:“韩官人折煞老夫了。你十有八便是解元,老夫这一把年纪,尚无功名,怎么能与韩官人相探讨?” 二人一边说,一边朝着正堂里走去,而程夫人则是要去取些回礼来。 ...... 苏轸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还拿着针线,在做绣罗。这个时候,年少的苏轼此时跑了进来,似乎又有什么事要来说。 “怎么了?”苏轸抬起眼看向苏轼,还有些疑惑,“今日大人没有寻你去念书吗?” “姊夫来了,今日是送聘礼来了,看着还送了不少。”苏轼说道,“大人要去招待姊夫,故而便没管我读书了。” 苏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针线,来到自己的梳妆台前,在其中翻找了起来。最终从里面取出了一只丝帕,她打开来确认了一番后,便拿着走了出去。 来到了前堂,尚未进去,便是听到了韩执和苏洵谈论的声音: “岳丈,我们便单论这六国。若是六国之中,互帮互助,能守其土,秦国未必能一统。尚有不贿赂秦国而能取胜的事情,但是为何又偏偏要委以求全呢?” “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齐不赂秦,是因不与五国交好。而赵、燕二国,君主有所智谋,但尔后,却用错策略与将领,从而落了个国破家亡。” “韩官人有如此思考,倒是老夫显得才疏学浅了。” “不敢当不敢当,苏娘子才华远超于我,能有这般地步,定然是岳丈教导。” “八娘自幼聪颖,又爱读诗书,这和老夫怕是没什么关系。” 说着说着,两个男人就一同大笑了起来。这会儿,苏轸听完后,心中倒是对那个韩执又多了些欣赏。 她慢慢走出,来到堂前,先后对着苏洵和韩执行礼道:“大人,韩官人。” 韩执这个时候也连忙站起来,对着苏轸行礼:“苏娘子。” “想不到,韩官人不仅对诗词有所研究,而且对于古今之事,也有所见解。”苏轸微微笑道。 “苏娘子谬赞,只是稍有了解。” 程夫人这个时候,就带着扶平伯府的下人们,取了一些东西来,放到了韩执的面前。 “韩官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莫要嫌弃。”程夫人开口道。 “不敢。” 韩执摇摇头,然后就看向了那些物品:薄纱、绦带、印花丝绸、笔架等。此时苏轸也把自己手里的丝帕,交到了韩执的手中。 原本韩执对于回礼还是没有多大反应的,但是直到他看见上面的内容: “细烟浮,轻袅袅,红烛微光照玉貌。才学悬,心不倦,书卷锦绣,勤勉梦非杳。 月如水,华光皎,却扇半掩待君瞧。影落纱,妙句娇,靥上红潮,情思似云绕。” 第5章 我很懒吗? 韩执就看着这帕子上的词,然后偷偷抬眼看着苏轸,此时的苏轸正在和家里人聊着天。他只好先吩咐道: “月萍,你带着人,把岳丈、岳母的回礼都收好,装在车上。” “是,郎君。” “还有,”此时韩执又喊住了她,“切记小心放拿,莫要损坏。” “是。” 韩执的声音算小了,但是却苦于苏洵家正堂有些小,还是被听到了。 苏洵笑着问:“韩官人这便要回去了?” “不敢多有叨扰。况且目前还正值亲前,本就不好与苏娘子相见过久。”韩执说道。 苏洵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道:“那八娘,你便去送一送韩官人。若是有什么话,仅有你们二人,也好说一些。” 苏轸颔首,随即看向韩执,伸手引路道:“韩官人这边请。” 月萍等一众仆人都已经出去了,而苏洵和程夫人也是很有眼力见儿地转身离开。这下子,从堂内到门口的这一段距离,就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苏娘子......” “既然你我二人婚事已定,也不必喊得如此生分。家中人、识我者,皆称呼妾身为八娘,韩官人亦可。”苏轸说道。 “八娘,这帕上之词,是......”韩执不可确定地抬起手,指了指丝帕,又指了指自己。 苏轸微微一笑,道:“正是赠予韩官人的。” 韩执有些意外,此时就又拿起了丝帕,重新读起了上面的词。而苏轸继续说道:“既然韩官人是妾身未来的夫婿,妾身自然是要去打听一番官人的为人。” 韩执听此,干脆不看丝帕了,就道:“愿闻其详。” “官人有才,然却时时藏拙,从不显露才干。虽然这是好事,但妾身却认为,这是官人怠惰了。”苏轸笑道。 “只是这昨日,妾身躲于门后见官人写词。虽其中有所悲苍之感,但是却有豪迈之气。如此矛盾,倒是妾身不解。” “若是官人怠惰,妾身也希望能劝勉一番。如若不是,那便是一道警醒,还望官人莫要见怪。” 韩执连忙躬身抬手,道:“多谢八娘提醒,在下会的。” 苏轸笑着扶起韩执,说:“只是妾身一面之词,官人倒是不必如此。” “别人家的郎君朋友挺多的,我这八娘你也知道,时时不出门,没什么朋友。就是可能委屈你,过去之后会有些烦闷。”韩执此时挠了挠脑袋,说道。 “总会有的,”苏轸微微一笑,带着韩执来到了门口,“眉山没有朋友,日后还要随官人赴京赶考,届时总会有的。” 韩执看了看车队,东西都准备好了,便回过身行礼:“今日,多谢八娘赐教。” “不敢不敢,还望官人莫觉得妾身自作多情便好。” 苏轸就站在原地,看着韩执上了马车。后者也回过头,二人再次微微地示意了一下,韩执就钻入马车,带队离开了。 见到韩执走远,苏洵和程夫人才走出来。苏洵此时就问道: “八娘,这韩官人倒是文才斐然,你心中觉得如何?” “为人谦逊,处事细腻,尚有豪意……”苏轸说道,“然而终是三面之缘,所听所知皆是他人口传,所以女儿不好评判。” ...... 韩执回到家里,正吩咐着自己的仆人把东西搬走。而韩周氏此时拿着一个帖子走了过来,看见韩执后,笑问道:“执儿,回来了?” “嗯。” 韩周氏随即就把手里的帖子交到了韩执的手里,说道:“这些是届时你成亲要用的东西,你看看可有什么要改的?” 韩执摇摇头,道:“这些事情我并不了解,所以全凭母亲吩咐便是。” “那轿子呢?是要几抬的轿子?” “既然娶的是大家闺秀,便是要从正门进来的,当然要八抬大轿。”韩执一边说,一边安排仆人,“就是婚期吃紧,定于了九月初四,不知能否准备好这些。” 韩周氏笑着敲了敲帖子,说:“好歹咱们家也是个伯府,怎么会准备不出来?执儿你放心就好了。” 韩执点点头,再次确认苏家的回礼都收拾好了之后,就对着韩周氏说道:“母亲,婚嫁之事就全权交于您了。我还需要回去准备些别的事情。” “好,你且去吧。” 和韩周氏分别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了。此时他取出了怀里的丝帕,放到书桌上,开始思考了起来。 整个人就这么坐在原处,看着丝帕上的内容,眉头紧锁。丝帕上画着莲花,色彩十分分明,而且细节之类都十分清楚。 而那首劝勉自己的词,则是被写在那原本用于留白的地方。 韩执看着丝帕,此时就听到自己房门被打开了。抬起头来,正是前来奉茶的月萍。 “郎君,饮茶。” “嗯。”韩执接过了茶杯,然后就喊住了要离开的月萍:“月萍,等一下。” “郎君,有何吩咐。” 韩执喝了一口茶,问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复郎君,十年有三了。” 月萍是家中下人的女儿,生性安静乖巧,办事伶俐。周韩氏就见二人年纪相仿,便把月萍交给了韩执,当做贴身丫鬟。 “嗯......那你跟了这么久,你感觉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月萍手里拿着盘子,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才华很好,谦虚,为人温和......” “停停停!”韩执伸手打断了她,说道:“算了算了,我问你,我是不是有点......懒?” “唔嗯......”月萍愣了一下,脸蛋有些红,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点事儿。 韩执这会儿看明白了,毕竟有句话说的好: 少女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 “好吧我知道了,我确实有点懒。”韩执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看上去有些大受打击。 月萍以为韩执生气了,连忙说道:“郎君,月萍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说你是这个意思,我自己看出来的。”韩执拿着苏轸的丝帕,苦笑了一声:“我的懒,真的很明显吗?” 月萍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第6章 苏八娘智退程家人 昨天刚送走了韩执,今天的苏家已经开始上下张罗婚嫁的事情了。而苏轸则是和前几天一样,坐在自己的闺房中,做着些用于陪嫁的绣工。 苏洵正在家中正堂,指挥着下人统计苏轸要带去的嫁妆。这时,他就听到了大门处传来的声音: “好姊夫!” 他抬头看去,门外站了三个男人,两个看上去稍微年长一些,最末那位则是有些年轻。这便是苏轸和苏轼等人的两个舅舅:程濬、程栩。至于身后那个小生,便是程之才了。 除去这三人,他们身后还跟了一个身着紫背子、戴紫佩的媒婆。不消说,这也是个来提亲的。 苏洵眉头微微一皱,但这种情绪很快就消失了,转而换做热情:“好贤弟,今日是什么风,将你二人带来此处啊。” 程濬走上前来,笑道:“这自然是来提亲的。上回前来,姊夫你拒绝了,我等便不过多说,权当是姊夫的考验。” “这回我请来了最好的媒婆,身后聘礼也都齐全,便想着再次提亲。” 程夫人此时也出来了,问道:“二位兄弟,今日这是作甚?” “女兄,我们今日前来,便是提亲的。”程濬是大户人家,还是保持了些涵养,还是耐心地说道。 程夫人和苏洵对视了一眼,开口道:“两位兄弟,八娘前几日已然是订了婚约了。昨日二人亦是交换了信物,订了婚期。” 程濬面露惊讶,但是在惊讶之下,还有些恼意:“是谁家的好官人?” “扶平伯府的大郎君,前几日归乡的解元,韩执官人。”苏洵回答道。 “我们前段时日已是前来提亲,莫不是因为这位韩官人,故而推脱了我们?”程栩也皱起眉头,问道。 苏洵摇摇头,道:“是二位兄弟提亲次日,那韩官人才来的。况且,韩官人也和八娘相过了面,都彼此满意。” “意思是说,我们家之才,就没法让令爱满意了?” 程濬倒不是对这些生气,更多的怒意是因为面子——明明自己是先来提亲的,但是却被后来提亲的给截胡了。 现在不比唐朝,不是官家就一方独大,自己家也是周围数一数二的富商。现在出了这种事情,自然也是要一个说法的。 而苏洵本就不愿意把苏轸许配给自己的亲家,现在被这样质问,一时之间,也是不好回答。 “好了!”程夫人此时就开口了,“当时本就已经拒绝了,就莫要再拿来说事了。” 见到大姐都开口了,两个弟弟自然是不敢开口。程夫人又说:“而且,我们当时虽是同意了韩官人家的说亲,但是最后还是要看八娘的心意。” “若是八娘不同意,我们两个做大人的,自然也是不好强求。只是现在,二人对了眼,强拆的话,岂不是我们的不是了?” 程家兄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程栩就开口道:“那韩官人中了解元,是要进京赶考的。八娘即便是嫁过去,亦然独守空房。” “再者说了,他是官家儿子。进京赶考,中了大官,未必会守忠,岂不是会委屈了八娘?” 苏洵此时就开口:“这个就不劳兄弟费心了,韩官人曾向我们说过,择日便成亲。成亲后,带着八娘入京赶考。” 这下子,程濬两兄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好巧不巧,这个时候苏轼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女兄,你当时不还是说那韩官人是登徒子吗?怎么这又写了首词,要赠与他?” “好一个伶牙利嘴,若是你再编排你的姊夫,信不信今日我便收拾你?”说着,苏轸就抬起手,打算拧他耳朵。 这可把苏轼吓得连忙捂住耳朵,又问道:“但是女兄只与他韩官人见了几面,怎地就相中了?” “相中了便是相中了,我才多少才识?官人那般文采,我自倾心,又何须你来揣测?有本事,你也写出一道寒风透骨浸征袍来?” 苏轼连忙摇头:“我连女兄都比不过,又何况韩官人?” 两姐弟此时就“不经意”地,一边说话一边朝着苏洵等人的方向走来。走近了才“发现”了几人,苏洵和程夫人对视一眼,不说话。 而反倒是程家人,此时就有些生气了。 苏轸和苏轼此时还“看不出来”两个舅舅的不对劲,礼貌地行礼道:“见过二位舅舅。” 程濬和程栩看着苏轸,气不打一处来。只是现在程夫人在场,不好发作,只能“哼”地一声,拂袖而去。 至于程之才,抬起眼想看看这位美娘子。但是对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在手中的帖子,不消想,定是给那韩官人的了。 于是,来到苏家后,一句话都没说过的程之才,就只能跟着父亲灰溜溜地离开了。苏轸等人就在堂前,安静地看着程家人离开。 “女兄真是高啊!”苏轼确认程家人走远了之后,就笑着说道。 苏洵笑着问道:“八娘你怎么来了?” “复大人,方才轼儿偷听了那些话,便来寻了我。我觉得大人会被程家为难,故而出面,做了一出戏。”苏轸回答道。 苏洵此时倒是有些玩笑道:“为父方才还以为,你说的是真心话呢。” 这下子,苏轸脸就红了,她倒是没想到父亲会如此调侃她。顿时就手足无措了起来,手里攥着那个帖子,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终还是对着苏洵行了一礼,以“还有事儿没做完”为由头,转身就想走。 但是人还没转过去,就又有一个下人赶了过来,喊道:“娘子!韩官人那边给送来了一个物品,说是务必要交给您的。” 苏轸回过头看去,此时下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像是要给自己的。她看了一眼程夫人和苏洵,快速地伸出手,夺过了那卷轴,转身逃也似地朝着自己的房间去了。 她跑回房间,确认没人跟来的时候,才松了口气,把门关上。终究还是脸皮薄,方才受苏洵调侃了一下,自己差些端不住了。 放下手里的帖子,她低眼看向了韩执送来的那个卷轴。她眨眨眼,心中居然多了些期待,打开了卷轴,上面显现出来的,便是一篇极长的词篇: “无何化有,感物春秋,秋毫濡沫绸缪,搦管相留。留骨攒峰,留容水秀,留观四时邂逅,佳人西洲......彩翼鲸尾红丝天地周,情之所至,此心逍遥不游。” 这是情书! 完完全全的情书! 放眼现在过去,尚无能与此相对的词篇,更何况是情词。不肉麻,但是那股情愫全在其中,而且无论是韵脚还是对韵,都朗朗上口。 苏轸看完后,一下子就明白了韩执的心思,脸上红霞更甚——昨日刚说他怠惰,今日便来了这么一出。 即便她饱读诗书,但终究只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小娘子,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情书?收起卷轴,刚想随意丢在一边,但还是很快收了手,安生放好。 这下子,所有的羞意,最终也只是化成了这么一句: “这冤家,竟如此不知羞......” 第7章 迎亲前 “执儿!执儿!” 韩执此时正在屋里,专心致志地看着桌上的丝帕,然后一只手还拿着笔。似乎是在思索怎么写诗,完全没有注意到韩周氏的呼唤。 这个时候,他只听见了房门被拉开的声音。他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把桌上的丝帕抓住,同时抬起头。 这下子,母子二人四目相对,都是先愣了一下。而韩周氏很快回过神来,看向了韩执手上抓着的那个丝帕,以及桌上、地下那些散落的纸团,顿时露出了一副了然的表情。 “母......母亲?” 韩执这下子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袖子里。韩周氏见他收好了东西,才走上前来,手里拿着帖子,笑道: “执儿,苏家那边来人了。” 韩执眨眨眼,显得有些疑惑,问道:“丈母他们?这是要......” 韩周氏用手里的帖子敲了他一下,说道:“当然是来铺房的了,你这房间可是婚房,就这么把人家娶进来,多失面子。” 韩执憨愣地看着自己的房间,又看看自己的书桌,然后才愣愣地点点头。但是又问:“那我今晚睡哪儿啊?” “放心,早就给你准备了一套新的房间,今晚暂且在那里将就一番。”韩周氏做事面面俱到,很多东西都考虑好了。 韩执连忙点头,然后站起身来,说:“既然如此,那这铺房之事,我就不胡乱了。” “行,去吧。”韩周氏道,“你也出去逛两圈,别只在家中逗留,外头都在传你韩小官人要娶妻。不出去转转,别人又怎知新郎官是何人?” “嗯。”韩执点头,刚想出门,但是又很快跑回了书桌前,把纸笔都拿走,然后才出去。 韩周氏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随后才出来喊道:“亲家母,咱们可以开始了!” 方才程夫人看见韩执拿着纸笔跑出去,还有些疑惑,看到了韩周氏后,方才笑道:“韩官人当真是好学,居然连出门都手握纸笔。” “嗐,亲家母说笑了。”韩周氏笑着摆手道,“他啊,怕不是在为了催妆诗和却扇诗头疼呢。” “这有何头疼的?韩官人才高八斗,怎么会被这类事情烦心?”程夫人倒是觉得有些好笑,仿佛前几日和自己丈夫谈论古今的那个韩执,是别人一般。 “谁知道他,这孩子做一套是一套,便由着他去罢。”韩周氏说完,就拿出帖子,道:“这些便是我们备好的床榻荐席,亲家母可以看看。” 程夫人也把自己的帖子带来,道:“这些被褥幔帐,亲家母也可过目一番。” 都是象征性地看了看,随即两家主母就开始着手安排布置了。 ...... 韩执此时就在街上逛着,走走停停,不知写些什么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看看四周的景色。只是这正值临秋,什么意象都不好用。 他叹了口气,道:“写个诗怎么那么难啊。” 以前觉得李白、苏轼这些人,张口闭口便是千古名句。但是怎么轮到自己这里,就感觉有些如鲠在喉呢? 他想不明白,只能用笔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儿,就又继续往前走去。 苏家此时也要为明日的婚礼做准备,苏轸也是站在门口,帮着苏洵安排。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失了下神,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街道。 果不其然,在街头处,缓缓走过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袍的男子。 她下意识地喊了声“官人”,果然引得那男子回过头来,好巧不巧,不是别人,正是韩执。 但是喊完之后,她忽然脸红了一下,因为现在苏洵还在旁边。后者注意到了看向街道的苏轸,便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恍然大悟。 于是他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带着家仆们走了进去,只留下了苏轸在门口。 此时韩执也走上前来,礼貌地行礼打招呼:“八娘。” “官人。” 苏轸见到周围没什么人,便是问道:“官人怎么出来了,为何不在家中准备婚事?” “我......” 韩执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太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苏轸见他这个有些呆愣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便道:“好了,既然官人来了,便是那边无甚操心的事情。” 然后她又指了指韩执手里的纸笔,问道:“官人这是在写什么呢?” 韩执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笔,连忙收了起来藏在身后,道:“没什么没什么,我......我就是想写些文章诗词来,看看自己能不能写些好东西出来。” 苏轸看着韩执,很快就想明白了,便掩着嘴,笑道:“官人莫不是在想明日的催妆和却扇?” 见到心思被戳破,韩执“老脸一红”,但是却还是嘴硬地说道:“那......那倒不是,我这催妆与却扇,都已经写好......写好了。” 说完,他还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苏轸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可爱。看了看自己的家里,正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事情,估计是没有什么可以安静的地方了。 她干脆扶着裙子,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道:“官人不妨坐下一叙。” 韩执也不挑剔,直接坐到了苏轸的身边,手里的纸笔重新拿出。不过此时他也很快把最上面那一张揉成团,放在了一旁。 见到韩执这个样子,苏轸却只是简单地笑着,然后问道:“官人到底是想作些什么?说不定妾身也能帮上一帮。” “这个可能帮不了。”韩执头也不抬,然后就开始又在纸上写了起来。 一旦入神,他很快就忘了苏轸就在旁边。笔头落了又停,纸张写了又扔,反复多次,终于是才写出了一首。 “桃夭灼灼映双人,红烛相伴共良辰。喜服霞帔皆齐备,唯待佳卿启朱唇。却扇轻遮芙蓉面,丽影翩跹似天仙。娇娇倾国倾城貌,疑是嫦娥下九天。” 但是反复看了看,他还是感觉不好,就想丢掉。只是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道:“无需扔了,届时便用这首吧。” 第8章 南风知意,吹梦西洲 韩执一愣,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苏轸还在一旁,连忙尴尬地又一次把纸笔藏在了身后。 “妾身觉得这首不错。”苏轸再次说道,“但是这首又带催妆,又带了却扇。就是不知,到底是催妆,还是却扇?” “不知道。”韩执此时就笑了笑,然后就把那张写了诗的纸,交到了苏轸的手里。 “这我写的不好,还请莫怪。” 苏轸拿着诗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然后还不忘往上面轻轻吹气,让墨水干的快一些。见到对方如此珍重,韩执也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若是和那首‘无何化有,感物春秋’比,这首自然算得不好。”苏轸此时笑了笑,说道,“我倒是更喜欢那篇多些。” “既然八娘喜欢,那可真是极好的了!”韩执拍手笑道。 苏轸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轻咳一声,正了神色,说道:“不过,这词虽好,却仍缺了题跋。” 韩执一顿,忙问:“那依八娘看,该如何题词呢?” 苏轸略加思索,提笔在诗纸上写下两行小字:“西洲曲里相思意,吹梦成诗赠与君。” 写完,她将笔放下,微笑着看向韩执。而他接过诗纸,仔细端详,只见字迹娟秀,墨香犹在,心中不禁一动。 他抬头看着苏轸,轻声说道:“多谢八娘赐题,此词定名《西洲曲》,甚好。” 韩执笑着点点头——毕竟自己这首不知从何处来的词,原名便是《西洲曲》。 但是这个时候呢,就需要适时地拍一下苏轸的马屁:“不愧是八娘,居然能作出这般的题目。” “净拍马屁,”苏轸此时脸蛋微红,“若是官人的才华,能有这马屁功夫一半厉害,那倒也不至于只有那一首《西洲曲》。” “那......那我再努努力?然后再写一曲《南风词》?” 苏轸被他逗笑了,说道:“此词惊人,字句清俊浪漫,大胆幻想,曼丽奇幻。只怕是百年间,无人能出其右。” “此词本就写的是那幽暗不明、飘渺难求的桃花源,倘若是官人再作一首一般的,岂不是少了这份意境吗?” 韩执只好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写了?” 苏轸不置可否,这个时候少年苏轼跑了出来,站到了姐姐的身边,道:“女兄,家中还有些布置,大人说你若是有空了,便去看看。” “好。”苏轸点点头,站起身来,对着韩执说道:“官人,现在家中尚有事情未安排妥当,我且去了。” 韩执跟着站起来,道:“那明日再见。” 苏轸看着他这个有些认真的样子,也是轻轻点头,便是直接跟着苏轼进了家门。 韩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也是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 也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多久,此时家里似乎忙得开了起来,灯笼和彩绸,都已经悬挂了起来。 他穿过了前院,一路沿着道路回廊,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前。这会儿,整个房间都安顿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一些女使在搬东西进去。 看看四周的窗框,都是贴上了大大的“囍”字。他下意识地想走进去,却被一个女使拦了下来,道: “韩官人,里头正在布置着新房,您今日还不可进去。” 韩执听完,只好转身。看向了四周,却没有发现月萍的身影,他只好一个人走了出去,来到外面,寻了个干净的位置,坐着开始发呆了。 结果还没开始发呆,月萍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郎君!郎君!” 他看过去,只见月萍捧着一件大青色的袍子跑了过来,脸上还笑呵呵地。韩执见她如此高兴,也是微微勾起嘴角,问: “怎么了?” “复郎君,是郎君的婚服做好了。郎君快看看吧,可好看了。”月萍个子比韩执低了一些,只能举起这袍子,展现在了对方的面前。 韩执站起身,接过了月萍手中的袍子。袍子整体呈大青色,上面用金色丝线绣着精美的图案,领口和袖口则镶有黑色滚边,更显得比较庄重。 “挺好看的,辛苦你们了。”韩执对月萍说道。 “只要郎君喜欢就好。”月萍笑着说,“婚礼的各项事宜也已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明天迎娶新娘子啦。” “还有还有,阿郎前两日亲自去的坊市,买了一匹上好的枣红马,说是让郎君明日骑着去迎亲哩。” “嗯。”韩执把手里的婚服安生收好,此时月萍又说: “方才月萍也见到新娘子的婚服了,也是十分漂亮好看,明日与郎君同站一堂,定然是最好看的!” “少拍马屁。”韩执也是笑骂了一句。 月萍笑了两声,然后说道:“郎君,原本的房间还在暖床,今夜就只能在别房休息了,且随月萍来。” …… 吃完了晚饭,他又一次踱步到了自己的婚房前面。关于成亲的大小事宜,古人们这方面倒是挺看重的,现在他的婚房已经有两个苏家的女使看管着,谁都不许进入。 他站在远处看了看自己的房间,里外通明,尚未开始成亲,便是感觉有些喜庆了。 再多看了两眼,他就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临时房间”前面。此时里面已经点上了灯,有一些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拉开门,走了进去。月萍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了,她此时在桌子前,在上面放了酒壶和一个酒杯。 “月萍,这是……”韩执有些不解,便是指着桌上的酒,问道。 “复郎君,这是阿郎安排的。”月萍解释道,“明日便是公子成亲的大喜日子,今夜便想着,给公子稍稍放松一下。” 韩执看着桌上的酒,有些想笑,然后就吐槽道:“大人也真是的,就给我一壶酒,下酒的东西也不给,干喝多没意思啊。” 月萍听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便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整个房间里独留韩执一个人,他走到一扇“门”前,拉开了门,夜风吹来,倒是显得凉爽。 “单身夜单身夜,真的是单身一个人……” 他拿着酒壶,简单喝了一口。 第9章 迎亲 九月初四,韩执刚刚起床就被月萍和好几个女使簇拥着,穿上了大青色婚服。 穿好了衣服还没完,紧接着他又被拉着出去,第一次感受着被一群女使一起服侍着刷牙。 被打理干净之后,就有女使带着韩卓进来了。韩执此时也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候: “大人。” 韩卓上下打量了一番韩执,然后点点头,道:“倒是有了个样子。” “谢大人。” 太客气了。 韩卓走上前来,伸出手轻轻地帮韩执整理着领口,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是你大喜,端正些,莫让人家失了面子明白吗?大喜日子莫要颓唐。” 韩执点点头,韩卓最后吐出一口气,就带着韩执出去了。一边带他看看整个宅子的布置,一边告诉他今日要行的礼仪。 一路踱步到前堂,韩周氏也在这里,对整个迎亲队伍进行检查。看到韩执过来,她就激动地走上前来,把他拉到了门外,指着外头说道: “执儿,你且看看,今日这迎亲的队伍,可还气派?” 韩执顺着韩周氏所指方向看去,一整条车队从门口延伸到街道那头,所有的人都穿着大红衣裳。队伍前端是放着一张轿子,周围站着十六个人,十分标准的八抬花轿。 往后就是举着“大喜”、“迎亲”和“避让”等牌子的红人,以及手拿乐器的各式乐师。一条足够长的队伍,可以说是好不气派。 此时,一个良者走了过来,笑呵呵地对着韩执说道:“新郎官,这吉时要到了,您该起轿迎亲了!” 韩卓也跟上来,拍了拍韩执的肩膀,说:“去罢,莫要误了吉时,我和你母亲,会在家中等你的。” “那匹马,你骑去迎亲,好不气派!” 韩卓此时也高兴地笑了一下,随即就注视着儿子走出门去,翻身上马。 正当韩执打算骑马而去时,忽然韩卓又叫了一声:“慢着!” 韩执一激灵,看向了父亲。只见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上,笑道:“帽儿歪了!” “噢噢……” 韩执连忙把帽子扶正,然后就松了松气,喝了一声“驾”,枣红马抬起马蹄,开始朝着良者所引的方向而去。 但是也不算枣红马自己走的,前方还有四匹乘马,在“拉动”枣红马。 一路上,敲锣打鼓,周围的人们在恭贺着,却不见多少喜庆。反而是路到了一半,唢呐声响起,直接盖下了其余乐器,喜庆之气顿时高涨。 “这是韩解元!韩解元要成亲了?” “韩解元配苏八娘,真可谓是佳人才子!” “看看这队伍,多气派啊!” “……” 不说别的,单就说自家队伍里的那些唢呐师傅,非凡人所能请动。要不是自己中了个解元,家里还是伯爵高人,这断然是请不来的。 喜糖漫天撒,不仅是孩童都在地上争着抢着,就连那些个大人都跟着拿一颗,沾沾喜气。 …… 而苏家门口,苏轼和苏辙都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想看看未来姐夫。但是只听得隐隐的乐声,队伍却没见到。 两兄弟的身后还站着家中的仆人,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句:“新郎官要来了!” 苏轼和苏辙都看了过去,已经是能看到骑马而来的韩执,他们连忙喊道:“关门关门!快关门!” 当韩执来到了门口时,苏家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外的苏轼和苏辙都在最前面,伸着手似乎在暗示什么。 这是老传统了,韩执不可能不知道,他朝着良者勾勾手指头,接过了他手里的篮子。 这些篮子里装满了红封,不必去摸,单单是看便知道里面是银子了。他翻身下马,一手一个,先后分发给了门口的那些仆人。尤其是苏轼苏辙哥俩,还是拿了两份。 韩执以为这样就可以完事儿,但是苏轼却还是拦着他,道:“女兄尚未安妆,还请新郎官在门外等候一……” 但是话音刚落,苏轼就听到了身后房门打开的声音,以及家中女使的声音: “新娘子来了!” 苏轼有些愕然,反倒是韩执,看着出来的人儿,有些出神,心里一阵莫名激动。 苏轸头上盖着盖头,手上还拿着一把圆扇,遮住自己的面容。身着深红罗裙褙子,如火般艳红,肩上是如云霞般的红帔,脚上的红绣鞋,就停在了门口处,不再移动。 女使喊道:“新郎官莫要愣住!快快来接新娘子!” 韩执此时就把手里的篮子交还给良者,自己正了正衣冠,就走上前去。他微微躬身,伸出自己的手。而苏轸则是由女使帮着,把手搭在了韩执的手上。 韩执扶着苏轸,轻轻地往回走,带着她走过红毯,来到了轿子前。轿夫们也把轿子压下,以便新娘子进入。 然而在苏轸坐进轿子之后,轿夫们却不动,反而是笑呵呵地看着韩执。 “新郎官儿,今日是您大喜。咱们受累,前来助喜。但是您这样一个大官人,应当不好看着我们没有喜气吧?” “这般大的排场,如此好的佳人,咱们小的,也是想沾些个喜气。” 后者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着招手,让良者一人发了一个红封。轿夫们笑着把红封别在腰间,这才抬起花轿。 待到韩执重新上马,良者高呼:“领新娘子回家喽!起轿!” 这一次,是唢呐声先起,然后再是别的乐器。 回去的路上,不少的路人纷纷伸出脖颈,想看看花轿里的新娘子。然而那厚重的帘布,却完完全全地挡住了轿子里的情况。 来时撒的是喜糖,回去时撒的就是喜钱。铜板就被四周的人撒了出去,落在地上,又是惹得一阵哄抢。 不多时,来到了家门口,此时扶平伯府的门口也是围上了一群人。根据记忆,韩执也都还认得,无非就是家中的长辈,以及家中的女使。 一见到花轿停在门口,那些个女使、乐官等人都围了上来,包围住了花轿。于此同时,她们还高声喊着一首诗: “拦门礼物多为贵,岂比寻常市道交。十万缠腰应满足,三千五索莫轻抛。” 不待韩执反应过来,身旁的良者就高喊道:“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诸亲聊阔略,毋烦介绍久劳心。” 第10章 繁文缛节 过完了“拦门”,那些个拦门的人才散开。在一旁等候了许久的月萍和几个女使,就来到轿子前,把苏轸迎了出来。 苏轸一下花轿,一个身着黑白长袍的人就走出来,手拿一个“斗”,装着谷类、豆类、铜钱及彩果等物,一边念咒文一边往门撒。 随即,又有两排女使,手持青锦褥,铺在了苏轸的脚边。这下,月萍才拉着苏轸往前走。 一路转席到大门槛,然后前面就摆了一个马鞍和平秤。月萍低声提醒,便是扶着苏轸跨了过去。这下子,苏轸直接过了中大门,便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过门”了。 月萍一路扶着苏轸,由韩执跟着就到一处最近的房屋内,挂上幔帐,让苏轸坐在其中等候。 苏轸刚刚坐下,家中下人们就端着酒壶酒杯,来到了韩执的面前。良者提醒道:“新郎官需饮了此酒,方可去外面,行那高座礼去。” 韩执点点头,接过了酒杯,对着所有人行礼了之后,就一饮而尽。 这下子,就轮到韩执被众人簇拥,来到了正堂里。此时的堂内已经摆了一个床榻,榻上放了一张椅子,这就是韩执要坐的“高座”了。 他慢慢上前去,在良者的提醒中坐下。良者此时就和当时说媒的那个媒婆走上前来,各执一个酒壶,齐声道: “小的这厢,恳请新郎官下座!” 说着,月萍把酒杯递给韩执,尔后良者和媒婆先后给他斟酒。连饮两杯后,韩执就站起来,站到了下方的床榻上。 两人之后,又是几个阿姨和舅母上前,一人一杯,让韩执喝了下去。这下子,韩执才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 最后还有一个程夫人,她已是跟着迎亲队伍来到了扶平伯府。她的手中也拿着酒杯,在韩执的酒杯里倒了一杯。 “姑爷,这是高座礼的最后一杯了。” “见过丈母。” 韩执笑着行礼,最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程夫人看着这个小官人,倒是愈发的顺眼,至少文质彬彬的。能在成亲这种场合请来这么多人的,平日里品行自然不必说。 “请新郎官,前往虚帐,行富贵!” 良者再次高呼,随后又是一群人簇拥着韩执,去到了苏轸所在的房间里。 这个“坐富贵礼”,就显得比较简单了。韩执手里被塞了一个槐简,坐在了床左侧,而苏轸坐于右侧。韩周氏和程夫人一人一边,各自取出了一段彩绸,结成了同心结。 同心结一头挂在韩执手中的槐简中,另一头则是搭在苏轸的手里,随即便算是结束。 “牵巾,拜堂!” 韩执倒退而行,苏轸与他面对面,任由前者牵住,往中堂走去。 来到了中堂,二人一并站在正中央,而韩卓和韩周氏则是坐在了前方。两位长辈中间的桌子上,还放了几个灵牌。 “第一拜,拜先灵天地!” 二人俯身,朝着那些灵牌躬身,行拜礼。 “第二拜,拜父母高堂!” 这下子,被拜的就是韩卓和韩周氏了。 “第三拜,夫妻交拜!” 这下子,两个女使走上前来,搀扶着韩执和苏轸,使之相对而立。最后二人都是俯身拱手,朝着对方一拜。 “入新房!” 最后三个字一出,拜堂结束,整个前堂的客人都欢呼了起来。随即,又是韩执牵着苏轸,朝着新房而去。 新房可以说是整个扶平伯府里,最喜庆的地方——红烛红纸,“枣”“生”“桂子”。苏轸由月萍扶着,坐到了床上,而手上的同心结则被取下,塞进了床底。 而韩执手里的槐简也被换成了“如意秤”,良者也示意他,可以勾去新娘子的盖头了。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勾去了苏轸的盖头,但是她手中的“遮面扇”,却是把自己的真容完全挡住了。 “请新郎官念首却扇诗,新娘子这是害羞了呢!”良者此时也说道。 韩执挠了挠自己的眉毛,然后就把当时在苏家门口,被苏轸拿去的那首诗。念完之后,苏轸也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扇子。 韩执此时就看得痴了: 经过了认真的打扮,她的脸上十分干净,碎发都被挽在了脑后。不知是施了粉黛,还是本来如此,她的皮肤如羊脂玉一般白皙。 微微抬眼,便是柔情水波,她的眉毛如远山含黛,轻描淡写却又别有风韵。 她眼睛微微一动,瞥向了自己的左侧,韩执这才回过神来,坐到了她的身边。还是两个女使走上来,分别剪下一撮头发,并与绸缎、发带等合梳为髻,放在枕头底下。 周围的女眷在用铜板和彩果“撒帐”,而另外一边,则是有女使端着酒杯来。 韩执和苏轸的手里各自斟了一杯酒,然后良者便说:“新郎官和新娘子,请饮交杯酒!” 他们二人的手臂交叉而过,这下子,二人的距离就更近了。韩执此时甚至能感受到苏轸喷到自己手上的鼻息,就这般看着彼此,将杯中酒喝下。 女使接过二人的酒杯,然后放在了床底,呈一仰一覆。这下子,女使就放下了帐子,韩执也需要去参谢亲戚了。 韩执被所有的人拥着,又出了新房。他艰难地回过头,能看到苏轸此时也看着自己,正目送着自己离开呢。 他冲着苏轸笑了一笑,对方也是用扇子,掩嘴笑着回应他。 一路来到了前堂,已经是开始设宴了。所有的人一看到韩执,就笑着走上前来,手里各自拿着一个酒杯,嘴里说着都是恭贺的话。 韩卓此时手里拿着两个酒杯,笑着走上前来,嘴里也说道:“慢慢来慢慢来,莫推搡了新郎官!” 众人皆笑,便是不再纠缠。尔后,韩卓就把手里的酒杯送到了韩执的手里,低声道:“少喝些,今晚为父会让人都撤出你的院子的。” 韩执一愣,错愕地看向了韩卓,而自己的父亲则是点点头,似乎别有深意。 “恭喜韩官人,和苏娘子喜结连理!” “祝韩解元早生贵子!” 韩卓一退出人群,那些客人就笑着涌上来,一口一个恭贺,一手一个酒杯。这些个行为,明显就是想让韩执喝酒啊! 第11章 大喜大喜 韩执被灌了不少,但是不知为何,双目却依旧清明。抬起头来,见到天色已晚,便是笑着回应还意犹未尽的客人: “诸位客人,多谢今日前来捧场。只是新娘子尚未用晚饭,在下还需去送个饭。” 客人们此时却说道:“新郎官这是心急了,不想给我们这些客人面子了!” “客人言重了,为表歉意,在下再罚三杯。”说完,他又抄起酒杯,一口连饮三杯。 “好!” 客人们开始鼓掌了,嘴中还说着恭贺的话。即便是韩执去伙房取饭菜,都是簇拥着他去的。然后又从伙房一路簇拥到了新房,客人们也是很礼貌,没有碰掉饭菜。 一路回到了新房,韩执走进去,把饭菜放到了桌上。苏轸此时此时就坐在床边,身上的衣裳还没换,而手里拿着韩执最常看的那些书,自己也在读着。 注意到韩执回来,她抬起头,听到他说:“来吃饭吧,我估摸着这么久,应该也没有吃上东西。” “官人有心了。” 苏轸笑笑,拿着书就走上来了。此时韩执还怕客人们闹洞房,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不过人现在都走了,似乎就没有这个想法。 “怎么了官人?客人们都散了吗?”苏轸站在他的旁边,问道。 “目前没有,但是也快了。”韩执关上门,拉着苏轸坐在了桌前,伸出手亲自把饭菜碗筷放到了她的面前。 “快些吃吧,若是不合胃口,我再去给八娘你拿。”韩执坐在她的身边,笑道。 “嗯。” …… 苏轸吃得很慢,而韩执就坐在床上,拿着苏轸刚刚看的书,自己也在看。 也不知何时,苏轸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轻唤一声: “官人?” 韩执微微抬头,正好对上了苏轸的眼睛,此时就感觉对方的眼睛很美。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身边。 “官人,你看这个。”苏轸此时又把一个卷轴,放到韩执的手里。 韩执接过卷轴,打开来看,发现是一首长词: “何由心生,触寒觉深秋,霜白凝眸欲静守,墨字难留。残雪覆径,孤影映冰幽,回望往昔曾携手,南风温柔……羽翼冰封红丝天地藏,情之所深,此心,难觅归航。” 韩执一时间感觉这词和那《西洲曲》有些相似,便问:“这是……” “官人一词《西洲曲》,那妾身便回一曲《南风词》。”苏轸说道。 “但是终究才学不足,未能复刻个中意境,只填补了官人词中那一道意义。” “意义?什么意义?”韩执眨巴眨巴眼,问道。 苏轸说:“那首《西洲曲》,虽是情字,其中却有一丝求而不得之意。然今日,妾身已嫁于官人,便是不明为何官人会求而不得。” 韩执把卷轴放在枕边,然后就拉起了苏轸的手,道:“先前确实是见八娘而不得,但是现在得了啊。” 苏轸一愣,脸上顿时就生起云霞,一双剪水眸飘忽,不知该看何处。悄悄瞥向韩执,对方此时也一直在看着自己。 “官人……” “怎么了?” “当……当是到了行房的时辰了……”苏轸满脸通红,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把话说出来了。 她看向韩执,对方此时也是有些脸红。她小心翼翼地把脸贴上去,盖在他的唇上,但是却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碰了就撤。 “官人昨日休息的可好?” “好……挺好的……”韩执脑子被苏轸那一吻,吻得大脑发白。 “那便好。” 随即,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整个人坐在了韩执的身上。有些想后退的心,但是身子却是被对方环住,无奈,她只得摘下头上花冠,丢到床下,从着他来了。 “官人……” “嗯?” “切莫负我……” 说完最后一句,便是一夜无话。灯火久久未灭,水乳交融,鸳鸯缠绵。 …… 五更天,两个新人就要起来了。韩执先起,快速给自己穿上衣服之后,就从衣柜里,又取出提前准备好的衣裳,放到了床上。 “八娘?” 韩执轻轻叫唤了一声,但是苏轸却还是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该起床了,要先去和大人、母亲赏贺。等下回来了,若是还想休息便接着睡。” “嗯……” 苏轸这才缓缓起身,起来时还不忘扯着被子挡住自己。韩执此时就凑上去,又亲了她一下,便转身离开,道: “我去洗漱一下,八娘换好了衣裳,就在房里等我。” “好。” 确认韩执已经离开后,她才掀起被子,露出发红的脸蛋,从里面取出了一条白丝帕。将其塞到了枕头底下后,才穿上衣裳。 然而就在准备下床时,却感觉双脚有些酸软无力,险些摔倒。 她扶着床,缓缓站起身,然后将丝帕从枕头底下抽出。看着上面的“一点红”,顿时就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真是冤家,不知羞……” 她晃了晃脑袋,扶着来到了梳妆台前,从中寻出一个盒子,把丝帕放了进去。紧接着又拿了个丝绳,将其绑好,放到了最里面的位置。 在外面的月萍等一众女使等候已久,耳朵灵敏的月萍听到屋内响起了动静,便来到了屋前。 她先敲了敲门,问道:“娘子?” 苏轸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进。” 月萍带着一众女使走了进来,然后躬身对着苏轸行了个大礼: “见过娘子。” 苏轸见过为首的女子,问:“你是?” “婢身是郎君的贴身女使,名唤月萍,今事郎君与娘子的服侍。” 苏轸点点头,然后月萍又道:“郎君吩咐,让我等前来照顾娘子,为娘子安妆。” 苏轸再次点头,月萍便带着女使们上来,前后为苏轸打扮了起来。很快,苏轸便看着镜中的自己,被打上了发髻,插上簪子,挂上各样式的发饰。 然后,又有两个女使走进来,亲手为苏轸洗漱。月萍在苏轸被服侍好了之后,就在一旁解释道: “今日是娘子过门第一日,我们这些女使要来拜谒,让娘子认一认,故行此礼。” 苏轸这会儿,又被几个女使拉着在镜子前,被服侍着化妆。 “娘子好喜淡妆还是浓妆。”一个女使问道。 “淡妆便好。” 得到指示,女使们继续开始化妆。没一阵子,她们便停了手,似乎是化好了。 周遭的女使们退下,她才下意识地看向门口,韩执此时已经站在门口了。 第12章 新婚夫妻甜蜜多 “官人?” 韩执笑呵呵地看着苏轸,道:“我家娘子就是好看。” 苏轸听到这话,脸微微一红,然后道:“我们现在要去赏贺了,莫要贫嘴。” 说完,她就扶着桌子想站起来,但是腿却有些发软,站起来有些艰难。韩执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怎么了?”韩执不解,但是一脸担心地问道。 苏轸此时就剜了他一眼,小声地嗔道:“还不是官人昨日吗?” “昨......昨日......” 韩执听完,也是瞬间明白了,顿时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挠了挠脑袋,然后就弯下身,直接把苏轸抱了起来。 “我等下就这样带着八娘去赏贺,如何?” 苏轸想挣扎一下,但是苦于对方力气大,只好作罢,在对方的怀里小声道:“这是要去见大人的,这般多羞人啊。” “没事没事。”韩执却无所谓,然后看向月萍吩咐道:“月萍,你们去把八娘准备好的东西取来,跟我们去赏贺。” “是,郎君。” ...... 屋中正堂,韩卓和韩周氏已经坐在里面了。外头的装饰还暂未撤去,只是把桌椅之物收走,倒是留了几分喜庆在其中。 “官人,你说那苏八娘,何时能添个丁啊?”韩周氏此时已经有些小期待了。 说来倒是羞人,昨日韩卓和韩周氏两口子,担心两口子害羞不敢“办事”。便是事先和客人们通好了气,直接跳过“闹洞房”的步骤,让他们早些开始。 然后过了好一段时间,甚至还让月萍等几个机灵的女使,去扒一对新人的墙角。直到月萍回来,转告“郎君娘子房中,无人扰静,莺歌缠绵”之后,才是放下心来。 韩卓摇摇头,道:“那便看他们二人是否争气。” 喝了一口茶,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道:“但是执儿性子喜懒,常不出门,只情于闭门读书。若是真心,那必然用不了多久。” “如此甚好。” 此时一个下人进来,行礼道:“阿郎,夫人。郎君和娘子来赏贺了。” 一听到这里,韩卓又恢复了那股冷冰冰的表情,引得韩周氏笑骂:“你便是这般不喜与执儿交流,不然也不至于数年少话。” “快快请他们进来,我们也是想好好见见,你们郎君的眼光是何等地好。” 韩执扶着苏轸站在外面,由于站的是侧面,故而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此时苏轸也是紧张,腰肢被韩执扶着,自己则攥着他的衣襟。 “官人,不知大人可喜我否?” 她眉眼里有些担忧,毕竟整个扶平伯府里,自己只见过韩执。而那个大夫人,自己也是在二人初次相见时,遥遥看了一眼,并不知其喜好。 “自然是喜欢的,昨日那婚宴,绝大部分都是大人安排的。唯独就是怕你失了面子,这般怎说得不喜欢呢?” 苏轸点点头,道:“那便是最好了。” 下人这个时候也走出来,对着两人道:“郎君,娘子,可以进去了。” 苏轸此时就轻轻推开了韩执的手,深深地呼吸了几口,便从月萍的手里接过盘子。韩执还是不放心,就伸手扶着她入内。 二人走进了正堂的时候,韩周氏和韩卓就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是有些笑意。随后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来,看着苏轸。 虽然这是韩卓第一次见到儿媳,但是心中倒是对她满意得很。昨日也是见过了亲家母,自然对苏轸有所了解。自幼饱读诗书,善于对文,文章总是能令人喜欢。 这般一看,也是个佳人,才子佳人,倒也是般配。 苏轸此时就走前几步,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的不对劲。见距离合适,她便恭敬道:“八娘见过大人、母亲。” “免礼。”韩卓道。 “谢大人。”苏轸又伸出手中的盘子,道:“这是八娘自己绣的女红巧作、鞋袜枕头,还望大人和母亲莫要嫌弃。” 韩周氏作为主母,亲自伸出手,接过了东西,道:“怎会不喜?”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身边的仆人又递来一匹新绸,交付给了苏轸,当做回礼,即“答贺”。 这下子,整个赏贺才算是结束。苏轸抱着彩缎,想转身回到韩执身边,但是因为双腿酸疼,忽然一个趔趄,差些摔倒。 幸好韩执快速伸手扶住,不然可就糗大了。 她被韩执护在怀里,但是眼睛也是会说话的。那眼神,似乎是在埋怨韩执一般,再加上那有些发红的脸蛋,什么话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一样。 “执儿,你打算何时赴京赶考?”此时,韩周氏又开口道。 “大概便是这几日吧?”韩执微微抬头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那便把时间定在十四吧。”韩卓此时开口道,“这几日你尚还有事情,走不得那么早,十日时间应当是够了。” 韩执没有反对,就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是”。紧接着确认无事后,他就带着苏轸离开了。 离开了正堂,又是抱着苏轸往自己的新房走。两人都没有说话,韩执从大堂出来后,就开始思索自己有什么事要做,但是好像想不到。于是他便问道: “八娘,我们这几日有什么要做的吗?” “三日后有送三朝礼,然后还要回去苏家拜门会郎。七日后,还要回苏家一趟,去送首饰和礼物,此为‘洗头’。”怀里的苏轸抱着彩缎,说道。 韩执点点头,带着苏轸回到房间里后,就把她放在了床上,帮她把彩缎放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韩执才发现自己床上的被子和床褥都被换回了原本的模样。苏轸此时就庆幸,自己已经把丝帕给收了起来。 苏轸很不争气地打了个哈欠,韩执笑着问道:“没睡够吧?不妨再多睡会儿?” “那官人呢?” “要我陪八娘睡吗?”韩执坏笑道,其中意思自然是很清楚了。 苏轸的红脸蛋一直停不下来,抿着嘴唇,然后点点头,道:“也可以。” 韩执这便去把门关上,还不忘让月萍遣散周围的人。月萍一听,很快就反应过来,跑着去吩咐了。 这下子,院子附近就没有什么仆人了。 回到屋内,苏轸已经把头上的发饰和发髻什么的都解下来了。此时正害羞地坐在床边,韩执轻轻地托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官人,今日还要吃饭的......”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是整个人此时柔若无骨,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几乎是顺着韩执的动作来…… 第13章 成亲真能改变一个人 又是结束,苏轸的手搭在唇上,微微喘着气,眼神有些迷离。 感觉到韩执的靠近,她才缓缓地转动眼睛,任他在脸上啄了一下。她也伸出青葱玉指,轻轻地摸了一下韩执的脸。 但是很快,她又打了个哈欠,看来是乏了。韩执轻轻帮她顺了顺头发,躺在她的侧边,道:“可是困乏了?” “嗯……” 苏轸后面还说了一句什么,但是韩执没有听清楚。看向新媳妇,对方的眼睛已经是闭上了,便微微凑近,轻声问: “八娘说什么了?” “妾身说……官人真是个冤家,好不知羞……” 苏轸说完,眼皮微微抬起,对他笑了一下。此后眼睛重新合上,便是只留下一阵轻轻的呼吸声。 韩执笑着摇摇头,给她掖了掖被子…… …… 苏轸再次醒来,枕边人此时已经不在了。她没有多想,便是以为对方是去书房读书了,于是支撑着想起身。 但是起来时,一股不适感传来。不知为何,苏轸这又忽然想起了睡着前的时候,轻轻抿了抿嘴唇。所幸的是,自己的衣裳已经被折叠好,放在床上。 就这么在床上把衣服穿好后,自然就要下床,但是两脚的不适感再次传来。 好巧不巧,自己的房门又被打开了,是月萍和那些个女使。她们手里拿着些抹布毛巾之类的,似乎是打算打扫一下卫生。 “见过娘子。”月萍一进门就看到了苏轸,连忙问候一声。 “可需要我等服侍娘子梳妆?”月萍看苏轸这个模样,又问道。 苏轸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于是乎那些女使就都出去了,看样子是准备东西。而月萍则是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把苏轸扶起来,带着她来到了梳妆台前。 “官人呢?” 月萍带着两个女使站在苏轸身侧,一边给她打理头发,一边回答道: “复娘子,郎君出去买东西了。” “买东西?这些物什不可让家中人代为购买吗?”苏轸问道。 本意是关心他,毕竟他也没有睡多久。但是传到月萍耳朵里,却是多了几分嗔怪的意味。 “娘子误会,郎君要买的东西是书。我们这些下人也不识字,故而无法帮到郎君。” 苏轸听到这里,便是没有再问,而是让她们给自己整理头发。洗漱后,便是要化妆了。 女使们寻出了妆品,笔线脂末都握在手里。刚刚打算开工,便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们下去吧,我来。” 听着耳熟,苏轸和那些个女使都下意识地看过去——韩周氏。 她此时笑面盈盈,走上前来。女使把东西放下,就直接出去了。 韩周氏拿起东西,笑道:“尚未打扮,便有这般容貌。加之饱读诗书,还是个大才女,难怪执儿会倾心于你。” 说着,她手上的动作就开始了。苏轸通过镜子,看向了韩周氏,道:“母亲过赞了。” “我这执儿,生性怠惰,时常就想一套是一套。若是日后你们去了京城,他对你不好,你便回来寻我,我替你做主。” 苏轸有些意外,好像对方就是在嘱托些什么一样。眼珠微微转动,看向韩周氏。 “官人……应当不会那般吧?”苏轸虽然只和韩执处的不久,但是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思是十分细致的。 “不知母亲可否说一说,官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啊?”苏轸干脆就这么问道。 “什么样的人?”韩周氏看了看自己的新儿媳妇,思索了一下: “他呀,倒是没什么坏心思,为人处事都没什么问题,待人宽厚。平时虽不甚与人结交,但是待人还是温和。” “就是性子洒脱,不顾及周围人的想法。要是说以前,他这么做倒是没什么,但是现在他娶了你,若还是那种性子,怕是你会受委屈。” 苏轸思索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帮韩执说话:“放心吧母亲,官人应当不会像以前一样的。” “那便好,都说成亲能改变一个郎君,倒是希望执儿也能变一变。”韩周氏道。 “然后他有些怠惰,你随他去了京城,一定要多多督促他读书。你也知书达理,执儿也承认他才学不如你,届时你也可指点指点他。” 但是话说到一半,韩周氏又疑惑地道:“倒也不是,从中了解元回来后,他倒是勤快不少。” “但是就怕他好一阵歹一阵,你且管好他。” “嗯……”苏轸点点头,似有思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就听到外头传来了韩执的喊声: “八娘!八娘!” 当媳妇儿的和当妈的,都看了过去。只见韩执抱着一怀的东西跑了进来,他本来满心欢喜,但是看到了韩周氏后,顿时规矩了下来: “母亲。” 韩周氏看着他这个样子,笑了出来。苏轸此时就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但是却因为不适感,又重新坐下。 “官人。” 韩执看着苏轸,脸上露出笑,把怀里的东西抱到了苏轸的旁边。 “官人这是……买了什么东西?”苏轸看着这大大小小的盒子,有些不解。 “这些是书,是一些圣人经典,还有一些诗集之类的。怕你困烦,便是于你解闷的。” 第一个盒子里放了些书,而接下来的几个盒子都是一些首饰和化妆品。而正打算打开最后一个盒子的时候,他却停住了手,故作神秘地问道: “八娘不妨猜猜,我这最后一个盒子里,是买的什么东西。” 苏轸愣愣地摇摇头,而韩周氏手上化妆的动作没停,就开口道: “买的是点心吧?” 韩执脸色一变,苏轸见此,便知道是韩周氏说对了。然后就看到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糕点。 然后韩执捻起一块糕点,凑到了苏轸的嘴巴,但是又被韩周氏拍了一下。 “急什么,八娘尚未抹上口脂,等这片息又能如何?” 韩执这下就尴尬地把手收回去,又一次引得苏轸发笑。韩周氏则把胭脂纸凑到了她的嘴巴,让她抿一下。 这下子,整个妆容就算是完成了。韩执连忙把糕点凑到了八娘的嘴边,说: “八娘你快尝尝。” 苏轸嚼了嚼,点点头表示好吃,韩执这才高兴起来。而韩周氏这个时候就站起来,笑骂道: “你呀你,有了媳妇儿,就忘了母亲。” 韩执这才连忙把盒子拿起来,想要给周韩氏也吃一些,但是对方只是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转头就走了。 第14章 拜门会郎 成亲后第三天,正到了拜门的日子。韩执和苏轸都起了个大早,然后洗漱。 这个时候,苏轸坐在梳妆台前,在月萍和另一个女使的帮助下,整理着发髻和妆容。至于韩执,则是逍遥地坐在一旁,看着苏轸。 “八娘?”韩执忽然喊了一声。 “官人。”苏轸也应了一声。 “等下我们什么时候去拜门?”韩执问道。 “大抵是在大人那边送来‘送三朝礼’之后吧,我们稍后还需要准备些礼物,送去当拜门礼。”苏轸说。 “届时也是个热闹景象,苏家那边,也会大摆筵席,招待官人这女婿。临离时,还会有鼓乐师,送官人回来呢。” 说着,苏轸还微微一笑。韩执就挠了挠脑袋,说道:“那我可得准备些好的礼物,不能给八娘你丢了面子。” “这又与我的面子何干?”苏轸只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 韩执站起来,站到了梳妆台边,说:“我是八娘的夫婿,若是此次选的礼物不好,就怕是周围邻里觉得我亏待了八娘。” “这说说,算不算是丢了八娘的面子?” 苏轸被逗笑了,嗔怪道:“官人冤家,说这般话也不知羞。当时迎亲那排场,已是给足了面子,官人只需是去了,何来有人说丢份儿啊?” “啧,这功夫也得是做足了啊。”韩执说道。 “我们等下便去选一选,不然到了家中,有些别来用心的人,说我亏待了八娘,这不就出事儿了?” 苏轸倒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结果脑子里就出现了两个人的名字—— 程濬。 程栩。 他们二人最为好面子,一开始就对自己想要拉门亲事,只是被韩执给“截胡”了……但也不能算截胡,本就被拒绝了。 只是这般下来,他们便感觉自己掉了面子,失了个身份。这次韩执去拜门,程濬一家人必然要作为亲家来参加筵席的,说不定就会用这件事儿来做文章,奚落一番自家大人。 思索了一番,苏轸才微微点头,说:“官人想的也周到,既然如此,那便依照官人说的,我们去寻些好物什。” …… 不过巳时,苏家的“送三朝礼”已经是送到了扶平伯府里了。都是些首饰、绸缎以及鹅羊这些,倒是十分标准规矩的。 苏轸站在韩周氏的身侧,跟着一起在清点这些礼品。这个时候,韩周氏抬起头来,没看到韩执,便感觉有些疑惑,开口询问道: “八娘,执儿呢?” “复母亲,官人说要准备些好礼物,现在的话,估摸还是在挑着。”苏轸说道。 这个时候,韩执就走了过来,苏轸便笑道:“母亲,官人这来了。” 韩执此时笑着在苏轸的小嘴上亲了一口,然后就朝着身后招手道:“东西都拿上来吧!我们该是准备出发了。” 紧接着,苏轸就看见月萍带了一众男丁,搬着好几个箱子就来了。东西都放在了苏轸的脚前,然后一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倒是让她吃了一惊: 一座金褛兽,光是其中的金质金叶,便是占了大多数的部分;然后就是各类彩绸绫罗,其中还挂了流苏;再加上好些金银摆设和文房四宝。 余下的,便是大雁、鹅羊活禽。 “官人,这……”苏轸看着这些东西,心中顿时感觉一阵肉疼。 “这会不会太多了啊?虽然说要带足面子,但是也有些奢侈了呀。” 韩执拉着她的手,说:“这都没什么的。” “都是哪里来的东西?看着便金贵。”苏轸又问道,一旦听到韩执说是自己攒的,她绝对是要全部都推回去的。 韩执挠了挠脑袋,怪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东西也不知道算不算金贵……” “这座金兽是之前一个同窗,要我去指教他功课文章,给的谢礼。这些彩绸是一个同窗家中经营,受我所救,故而送来的。这些摆设,倒是也算金贵,之前闲来无事,觉着好看便买回来了。” 苏轸愣了愣,最后掐了他一把,道:“家中富足,也不可如此挥霍呀。” “这怎么能算挥霍?”韩执此时就说,“这些东西就是用来证明,八娘嫁给我,可不是受委屈的那个。八娘在我心里,可比这些东西重要的多。” 苏轸脸蛋发红,干脆就撒开手,别过身去,嗔怪了一句:“母亲还在这里呢,真是个不知羞的冤家。” 说完,她还瞥了一眼韩周氏,但是韩周氏却装着听不见,在让女使吹耳朵呢。 韩执连忙拉着她,凑近了低声道:“我可没有说谎,字字不假,真的哩。” “要是官人有这说笑的力气,倒不如想想,去见了我大人,说些什么恭兴话来。” 韩执拉着,轻轻晃着她的手,道:“好了好了,我们准备准备出发吧。” 这样子,两人才结束了腻歪举动。周韩氏这才上前来,问道:“家中马车都已经备好了,你们二人现在便可以出发了。” 韩执和苏轸此时就行了一礼,看着下人把礼物装车后,就一并上车,前往苏家了。 …… 苏家此时也是在准备着“会郎”的事情,家中桌椅已经备好,就连乐师这类也是都准备好了。 苏洵坐在正堂,程夫人则是在吩咐备茶的事情。这会儿,年仅十一岁的小苏辙跑了进来,欣喜地说道: “大人!母亲!女兄和姊夫来了!” 听到这话,苏洵顿时就来了精神,然后站起身来。正打算出门去迎接,但是女婿和女儿已经走了过来。 “大人,母亲。” “岳丈,丈母。” 两口子都同时行礼,向两位长辈行礼。程夫人这个时候也走上前来,拉着苏轸,眼带欣慰地说道:“我家八娘,现在也是个媳妇儿了。” “母亲。” 韩执这个时候又开始指挥下人,把带来的礼物搬进来。和在扶平伯府时一样,月萍让下人把东西摆在地上,打开来。 “好贤婿,这是……”苏洵被这豪华的礼物震惊到了,指着问道。 “大人,这是官人亲自给挑选的礼物。” 程夫人也笑了,说:“来便来了,心意有了,还带什么礼物呢?” 苏轸笑着解释:“这是官人怕有人前来委屈母亲和大人,故而准备了这些。大人、母亲就收下吧,毕竟也是官人的一片心意。” 第15章 程家又来 “好好,好贤婿也是有心了。”程夫人此时也拉着韩执,笑说道。 苏洵带着韩执坐在一旁,说:“好女婿,你们打算何时出发,前往京城?” 韩执一怔,和苏轸对视了一眼,道:“复岳丈,我和八娘打算九月十四便出发。” 但是苏洵和程夫人却皱起了眉毛,后者就问道:“这么赶急吗?这十月初四,还要开一个满月大宴,给你们二人求个平安呢。” “眉山入京,上千里路,中途时间便要花上一月时间。说不得会被一些事情耽搁些时日,所以便是越早越好。”韩执说道。 程夫人见此,也不多说什么,拉着苏轸坐到一旁。伸出手,轻轻地在苏轸的脸上摸着,后者则是耐心,任由母亲这般。 而摸到了苏轸眼角线时,程夫人的眉毛忽然紧了一下。轻轻摩挲两下,又这么看了看,只感觉自己的女儿,多了些成熟的气息,眉眼间多了一丝媚意。 “都是个大娘子了。”她摸了摸女儿,说道。 苏洵这会儿就拉着韩执,问:“好贤婿,你们去了京城,可还有住所?还是说需要自行置办宅邸?” 韩执摸着下巴思考了一番,然后回答道:“我家大人曾在京城任职,有过官家赏赐的宅邸。我们届时应当会住在那里。” 这个时候,苏轸却走了上来,坐在韩执身边,轻轻拉着他,低声道:“官人,莫忘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官人和大人之间,不是有些……”苏轸停住了后半句。 韩执瞬间就明白了,因为自己和父亲韩卓之间,关系并不是特别好。苏轸就算不打听,平日里看看父子二人的样子,肯定是能猜出个大半。韩卓对苏轸这个儿媳妇好,但对苏轸好又不是对韩执好。 “这样子,大人未必会让我们住在那里,所以官人最好是先做好置购房屋的准备。”苏轸说道。 韩执这下子面容露出一丝“难办”,看来真的该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然后就问道: “那八娘觉得,京城的宅子贵吗?” “妾身也不知道。”苏轸摇摇头,“妾身生在眉山长于眉山,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从家中到书铺里去。” “好女婿?”苏洵看着韩执和苏轸这有些凝重的表情,就开口呼唤道。 “好女婿,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韩执吐了一口气,说道:“无事无事。” 苏洵看了看两对新人,权当对方是在说些悄悄话了,而苏轼和小苏辙则是不解地看着他们。但是这个时候,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一道声音打破了正堂里的沉默: “好姊夫!今日可是在会郎啊?” 堂中几人都看了过去,正是程濬、程栩以及程之才。 “表妹。” 程之才这个时候,却朝着苏轸行礼,很完美地略过了韩执。 “在八娘身边坐着的......应当就是姊夫你寻的女婿吧?”程濬此时瞥向韩执,讥笑道:“我道是什么俊俏郎君、才学高士,看着也是平常啊。” 苏轸皱起眉头,感觉对方有些不对劲。韩执则是低头看了看今天自己穿的衣裳,都是比较平常的衣装,颜色也是自己常穿的淡蓝色。 又摸摸自己的头发,看看是不是没有绑好,但是也一切正常。 “八娘。”韩执凑到了苏轸的耳边,低声问道:“我今日是没打扮好吗?” 苏轸微微后退了一些,上下看了看韩执。今早的韩执是由她亲手收拾的,虽然不太熟练,但是看着也比他自己捣鼓得好看些。 “挺好的呀。” 但是这个时候,苏轸又看到韩执耳边有一缕头发垂下,便伸出手帮他梳到耳后。 这虽然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很正常的一件事,但是到了不同人眼里就是不同的意思了——苏洵和程夫人看着,这般亲密,定然是十分恩爱的。 而程濬看了,却感觉对方是在炫耀、是在嘲讽自己。 “官人这下,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了。”八娘又仔细看了看韩执的样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韩执这下才放心,然后起身朝着程濬和程栩行礼道:“见过......” 但是他忽然想起,还不认识对方,便低首向苏轸问道:“这二位是?” “这二位是我母亲的人,也是妾身的舅舅,官人与妾身同称便好。”苏轸提示道。 韩执点点头,对着二人重新行礼道:“在下见过二位舅舅。” 程濬的脸抽了抽,没打算回礼,一拂袖子,坐到了他们的对面。韩执见此,也是识趣地坐回了苏轸的旁边,但是屁股还没沾到椅子上,忽然就停住了。 苏轸看着他这个将坐不坐的样子,也是疑惑。所幸的是,对方很快就坐下了,然后又凑到了自己的面前,低声问道: “八娘,你说他们二人就是你的舅舅?程濬?” 苏轸不解了,方才还不认识,还要询问自己,怎么现在连对方的名字都知道了?难道是自己的这个舅舅过于有钱,正好听说过? 但是也不太可能,自己这官人可懒得很,前两天就一直宅在屋子里,和自己一同看书。 她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这下子,她可算是见识到了堪比“川剧变脸”的情绪变化速度,寻常那股子人畜无害的懒样,此时就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阴的能滴水的阴冷模样。他又随手伸过去,拿起了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拉起了苏轸的手,轻轻挑了下眉毛。程濬咬紧了后槽牙,程栩则是开口道: “八娘倒是寻了个好夫婿,成婚不过三日,便这般如胶似漆。” 苏轸刚想开口,但是却被韩执抢了先: “若是我们不如胶似漆,世人怎知我们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苏轸顿时红脸,轻轻捏了捏韩执,低声说道:“好冤家、好官人,大人和母亲还在上面呢,怎能如此不知羞?” 韩执微微一笑,然后对着苏轼和小苏辙说道:“二位阿弟,你们且去外面寻我的女使,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好耶!多谢姊夫!” 两个弟弟此时就跑出去了,这话一出来,就给了程濬等人机会…… 第16章 近乎完美的女婿 程濬和程栩本来还愁着没地方刁难这个表女婿,现在这不就给了机会? 他们也都简单调查过了韩执,他和父亲常年不和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这次准备的礼物,想必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个小郎君自己又能掏出多少钱,来准备礼物呢? 于是程濬便开口道:“我们就八娘一个侄女儿,她是否嫁得好,我们也很关心。怕是嫁给一个不合适的郎君,会丢了我程家与苏家的面子。” “所以,不知表女婿,可否让我们长长眼,看看你带来的金贵物?” 韩执和苏轸此时就下意识对视一眼,然后都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苏轸甚至轻轻地掩着嘴,似乎是在憋笑。 苏洵和程夫人一直插不上话,但是听到要看礼物的时候,他们直接就明白是个怎么回事儿了—— 程家那两兄弟,是想刁难这好女婿呢! 他们此时就开口劝道:“好兄弟,不必这般。就只是备了一些薄礼,何以长眼?” “心意最重要,这何必要看呢?若是如此,怕是会寒了女婿和八娘的心呐。” “若是八娘嫁了一个对她不好的人,那岂不更寒心吗?”程濬一副“我都是为了孩子好”——如果脸上不笑,那就很像真的了。 “兄弟!”程夫人轻喝道,“莫要再胡闹了,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 但是这个时候,韩执却笑了,说道:“丈母,舅舅的这个担心也是对的。我也想证明,自己能够给八娘好的生活。” 程夫人也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就带进来吧。” “月萍——把东西拿进来吧!” “是,郎君。” 月萍的声音也从外面传出来,然后就看着她带领了家仆,把几个箱子搬了进来。然后第三次放在别人的脚边,然后打开来,展示在程家三人面前。 “这个是唐家金器雕镂的金褛兽,不知二位可认得?” “这是金彩毛缎,来自于临安,这里共二十匹。这些金银摆设,大部分都是金银所制,并未夹有铜黄。” 月萍看着程濬等人那丰富的表情,心中自然是十分自豪,哪怕这些东西都不是自己的。 介绍完了之后,月萍打了个小手势,家仆们就默契地,一同关上了箱子。 程濬此时咽了口唾沫,这里每一样东西,造价和价值都十分昂贵。那些摆设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那金褛兽和临安丝绸,绝对不便宜。 他们两个也是个富商,但是这金褛兽和临安丝绸,他们有肯定是有。但是像韩执这样一口气送出一尊金褛兽或是二十匹临安丝绸,他们肯定是不同意的,并且光想都会觉得十分肉痛。 除非自己家里有个女儿要嫁人,兴许才会拿出这么多东西,当陪嫁的嫁妆。 程濬和程栩的脸都变得菜色,而程之才把头也微微低下。这个时候,苏轸也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帖子,走上前,递给苏洵说道: “大人,这是我家官人写来赠予您的。” 苏洵一愣,就接了过来,看了起来。其中大大的标题,则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六国论》! 他看完之后,顿时“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嘴里说道:“妙!妙不可言!” “这文章,不正是当时我与女婿你谈论的吗?没想到你居然写出来了!” 这文章确实是韩执写的,但是又与苏洵后来写的那篇不同,只是这大致的方向也是差不多的。原本是想自己后面悄悄塞给苏洵,让他帮忙看一下的,但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借由苏轸的手,转交一下。 苏轸此时充满了好奇,但是看到了两个舅舅的表情后,又不免来了笑意。故而只能笑着,和韩执咬耳朵道: “官人这是作甚?为何方才又不取出来。” “反正都是要给岳丈的,现在给晚点给,都一样不是吗?”韩执也笑着回应。 苏轸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韩执的鼻尖,似乎很满意他的做法。 程之才此时就说道:“好兄弟,你这送妆,就送了这般多。可不要为了一些所谓面子,而浪费了自己的积蓄啊。” 韩执耸了耸肩,回答道:“这些哪里算浪费?送这些东西,我觉得反倒还配不上八娘这般。再者说了,这些金褛兽和临安丝绸也不是我自己买的,都是别人——” “送!的!” “送......送的?!”程濬三人都十分诧异了。 这些东西价值千金,要都是别人送的,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你救了他全家人,或者是人品特别特别好。 不管是哪一点,都说明了韩执的人品没边地好。 长相就摆在这里,干干净净的,也算得上俊俏;人家还多金,不提金褛兽和临安绸,这些金银摆饰也能证明其财力;文采又好,至少在程家人眼里,他的文采是把苏轸给征服了的;最后是人品,更没的说。 这下子,程夫人倒是彻底对韩执刮目相看了。即便是听说人有些懒散,但是就这么些个优点,完全能掩盖住他的缺点。 简直是完美的好女婿啊! 既然如此,她哪里还会担心韩执会辜负苏轸了? 程夫人见两个弟弟的脸都丢够了,连忙说:“好女婿,你且让人把东西拿下去吧。稍后还有不少的客人要来呢,财不外露的道理,你也要知道。” “丈母教训的是。月萍——” “在,郎君。” “把这些占位置的东西都搬走吧,给等下吃饭腾出些地方来。”韩执吩咐道。 “是,郎君。” 这下子,月萍就招呼着人手,把东西都搬出去了。 而苏轼和小苏辙此时拿着笔墨跑了进来,手里都拿着一篇自己写的文章,来到了韩执的面前。苏轼此时偷偷看了自家阿姊一眼,然后微微侧到了一旁,离苏轸远一些。 “姊夫姊夫,女兄说你的才华在她之上,我们近日写了一篇文章,想让姊夫斧正。”苏轼此时说道。 “嗯,二兄说的对。” 韩执此时挠了挠头,偷偷看向了身旁的苏轸,此时的她眼神有些埋怨——毕竟是想起了当时被苏洵调侃的时候。 他以为是老婆客气着被人当真了,连忙把文章放到了苏轸的手里,笑着说道: “八娘的才学其实是在我之上的,我只会写,不会斧正。所以,斧正之事,只能交由八娘来了。” 程夫人此时却不感觉很做作,反倒是有些...... 谦虚! 第17章 超能装的韩执 苏轸瞪了韩执一眼,拿起了苏轼和小苏辙的文章,看了起来。而韩执则是乖乖地在一旁,忽然就伸出个手,指了指某个句子,说: “这里的话,我觉得在句首加一个‘夫’,应该会比较好——毕竟是用来解释说明的。” “然后这句,是否是句式错了,看着有些混乱。” 苏轼和小苏辙也伸着脑袋,看着韩执所指的地方看了起来,然后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是苏轸却是有些不高兴了,干脆是把两篇文章都塞回了韩执的手里,娇嗔道:“既然官人这般明白,那还何必让妾身来看,官人一个不就可以指导了吗?” 韩执连忙赔笑,把文章放回了苏轸手里,哄道:“八娘我错了,我就随口说说,未必我的是对的。真的要说,还得是八娘最好。” “在文采这方面,我是万万比不上八娘的。” 苏轸满是幽怨地看着韩执,重新拿起文章,嗔怪了一句:“真是个冤家,竟如此不知羞。” 苏轼此时看阿姊这个样子,就悄悄地朝韩执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凑近一些。而这个当姐夫的,悄咪咪地看了苏轸一眼,然后把耳朵凑了过去。 然后就听得苏轼说了一句:“当日,姊夫第一次和女兄相认的时候,女兄曾说,姊夫是个登徒子!” 苏轸此时很快注意到了韩执和苏轼的悄悄话,便干脆把文章一拍到了桌上,双手抱胸,双目审视般地看着他们二人。看得两个兄弟,就有些心里发毛。 小苏辙则是一脸懵地看着他们,是不是自己不受姊夫喜欢啊? 但是好在苏轼机灵,说了一句:“姊夫,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若是姊夫还不知道女兄真喜欢什么,兄弟也无能为力了。” 看着苏轸这个“怀疑”的眼神,就算是小苏辙再不明白,那也该明白了。他就开口了:“女兄就喜欢诗词歌赋这类,姊夫还想问些什么吗?” “你们女兄爱吃什么啊?我这不......还不知道呢嘛。”韩执一边哈哈,一边看着苏轸的脸色,然后这般问道。 “姊夫教你们一句话,想留住一个娘子的心,就得先留住她的胃。要到位,就先得到‘胃’!人无温饱,谈何别事呢?” 苏轼和苏辙连忙作出“我懂了”的表情,然后说道:“多谢姊夫赐教。” 苏轸此时就皱着眉头,掐了一把韩执,嗔怪一句:“官人真是没个正经,母亲可说了,让妾身管教官人呢。” 韩执连忙赔笑,苏洵这个时候也笑道:“好了,好女婿,稍后还要接待客人。就是还请女婿你与老夫一同,在外迎接一下。” “好!” “请!” “岳丈先请!” 两个人就笑着站起来,一同走了出去。程濬又要不识趣地开口,却看到了韩执跑回来,说道:“差些忘了。” 然后就在屋内几人的面前,甚至是在苏轸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情况的时候,在她的唇上盖了一下。 “我去迎接客人,八娘等我哈!” 说着,他又跑了出去,跟到了苏洵的身边。苏轸的脸就慢慢升温,一双眼眸简单地扫了扫四周,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在广庭大众之下,此举是否有些过于孟浪了? 程夫人此时连忙拿起茶杯;而程濬、程栩等人也不敢看过去——有失儒道!反倒是苏轼和苏辙两兄弟,看得有些愣了。 苏轸这连忙拿起文章,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后,说道:“莫要乱想!你们姊夫就是这个样子,没个正形......” “你们不是想问文章吗?还不快听!” 此时,她正需要做些事情,来掩盖一下自己的红脸。 ...... 客人不少,但是大多都是富商,能有士官身份的根本没有。但是他们都对韩执十分给面子,来一个被拉一次,并且来上一句: “韩官人好福气”或者是:“祝韩官人和苏娘子早生贵子”这类的话。韩执一个个回应,此时竟然还感觉嘴巴和脖子有些麻了。 吃席的时候,还会有客人上前来,给韩执敬酒。这一通下来,韩执就又被灌了不少酒,眼中迷离,似乎是醉了。 “官人?官人?”苏轸扶着韩执来到了门外,轻声喊道。 “官人,你醉了。” 身后还是十分喧闹的苏家,客人在其中推杯交盏。而苏轸所在的门口,似乎就更安静了些许。 “还好吧。”韩执打了个哈欠,一双眼睛似乎还有些炯炯有神。 苏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问道:“官人是不是乏了,妾身带官人回家吧?” “嗯。” 韩执扶着苏轸,又想在她身上蹭一蹭。这个时候,苏洵也是察觉到两小口子在外面有些久了,便跟着出来看看。 “好女婿,这是......” “大人,官人这是醉了。”苏轸说道。 苏洵点点头,便说:“既然如此,那今日便到这里吧。我去寻乐师来,等下便送你们回去。” 苏轸便先扶着韩执上车,而后者一上车,就坐起身来,吓了苏轸一跳。韩执这个样子,活像没喝一般,脸都没红。 “官人?” 韩执怕她声张开来,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问道:“咱们现在能出发了吗?” “还没有,待到大人寻了乐师出来,才可启程回家。”苏轸眨眨眼,回答道。 没过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随即月萍也上了马车。进来后看到韩执这跟没事人一般的模样,也愣了一下。 “好女婿,慢些回去休息!” 说完,车夫就启动马车,开始缓缓朝着扶平伯府的方向驶去。 苏轸感觉走远了,便开口问道:“官人刚刚那是什么情况?怎么看着将醉不醉的样子?” “嗐,都是装出来的!”韩执摆了摆手,“只不过演戏演全套,等下回了家里,还要委屈八娘再扶我一会。” “好,妾身都顺着官人来。” ...... 回到了府里,周韩氏看到韩执,本想上来问一问的。但是看上去他好像喝醉了,便就此作罢。 一路没人打扰地回到院子里,韩执此时就背过一只手,给月萍打了个手势。后者一见,直接就转身离开了。 回到了屋内,苏轸刚刚关上门,就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八娘中计了!” 苏轸此时有些意外,紧张地问道:“官人这是......” 紧接着,她被放在了床上,随即就是韩执那张脸:“听说,八娘说我是个登徒子?” “啊......”苏轸轻呼了一声,脸又一次红了。 “当时是......是......” “是什么?”韩执见她这个害羞的样子,只感觉喜欢,便又问道。 “妾身错了。”苏轸娇声道,“官人不要这样......” “唔嗯~” 第18章 一套房子的事 今早起来,苏轸坐在梳妆台前,一边让月萍等人给自己梳妆打扮,一边在自己这里看着要准备的东西。 毕竟离入京也已经没几天时间,现在七日的“洗头”也已结束,剩下的满月筵席也和自己没关系了。 至于韩执,则是出门去购买届时赶路时要用的东西。本来苏轸就想让家仆去的,但是韩执却打算亲力亲为,也好放心一些,苏轸就没有反对。 而似乎扶平伯府的人,都喜欢在大清早来嘱托事情。无论是下人,还是主人。 这不,韩卓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八娘,可醒否?” “复大人,在。” 一个女使上去开门,韩卓此时就走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张纸。他见苏轸还在梳妆,便不多看,在正处寻了个坐的位置,坐了下来,同时把手里的纸交给了女使。 “现在离你们入京,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纸被放在了苏轸的面前,上面是一张房契。正是京都开封府的一张房契,上面有两个印章,一个是官印,证明这是能住的;而另外一个,则是皇印,代表这是皇帝赏你的。 苏轸心中有些诧异,声音微抖,道:“大人,这是......” “这是官家当时赏赐的房宅,如今我西出京都,便是没有再回去住过。承蒙皇恩,此宅得以保留,仍归于我扶平伯府。”韩卓开口解释。 “这宅子是官家赏赐,其中规格,比我们这里的只好不差。只是没有下人,只有几个扫水整理的老婆,所以届时下人之事,还需你们亲自置办了。” “我与那边的老婆说过了,你与执儿过去后,便在那里住下吧。” 苏轸此时就好奇地问道:“但是大人,妾身终究只是一个新妇,此事还需大人亲手交给官人为好。” “哼!”韩卓此时就重重地哼了一声,苏轸心中顿时一惊。 “那小子,要是老夫亲自给他,怕是他要丢了去,然后带你新置办一套屋宅。” “他在家中,只听他母亲的,现在多了个你,也是只听你们两个的。我的话,他是听了不做,故而便把此契交予你,让你跟他说说。” 苏轸看了看这张房契,只能答应:“妾身会与他说的。” “那便好,”韩卓站起来,说道:“此次你随他赴京,便是家中主母,一切事情由你定夺。若是他做了什么辜负你的事情,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多谢大人。” ...... 梳妆好了之后,苏轸就坐在屋内看书,上回韩执买回来的书自己还没有看完多少。不知道看了多久,就听到韩执的声音:“把东西都放着吧,然后清点一下数目,千万别少了。” 她放下书本,站起身来,正好韩执也走了进来。一看见苏轸,韩执脸上就是一抹明媚的笑容。 “八娘!” “官人。” 韩执一个熊抱,直接抱起了苏轸,随即一屁股坐在床上。苏轸坐在韩执的身上,笑着说:“怎么了官人?何事如此开心?” “嘿嘿,我给八娘买了个礼物!”韩执此时就神秘兮兮地说道。 苏轸也是很配合,像模像样地问道:“官人买了什么礼物,好也让妾身开心开心。” 韩执就笑着,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个长条状物体,还用布给包了起来。他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支玉簪。 这支玉簪通体洁白,晶莹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簪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苏轸拿起玉簪,仔细端详着,眼中微微发着亮光,心中满是欢喜。自古以来,女子爱美,哪怕是苏轸这样的大才女也难以免俗。 “喜欢吗?”韩执看着苏轸的表情,笑着问道。 “既然是官人送的,妾身自然喜欢。”苏轸点点头,将玉簪放在口中衔着,然后取下头上的发簪,将其对换。 “这簪子是玉质的,一定很贵吧?”苏轸又问道。 韩执吻了吻她的唇瓣,说道:“不贵,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东西比我的八娘还贵?” “官人在胡说什么?”苏轸此时也娇嗔一句,然后也没忘记正事,给韩执回了一嘴后,就从他身上下来了。 随后韩执就看着她从梳妆台上拿出一张纸,然后重新回到韩执身边,坐在了他的身上。道:“妾身也有一个礼物要给官人,官人想不想要?” “什么礼物,快告诉我。” 韩执这回又是讨好般,在苏轸的嘴上又亲了一口。 “喏,官人请看。” 那正是房契,韩执有些诧异地接了过来。他曾让母亲周韩氏去问一问,但是却没有得到回应,他那时就做好了重新买房的准备。 哪怕是把自己十八年的积蓄都砸进去,都要买个好点的房子——委屈谁不能委屈老婆! 但是现在,苏轸又拿出了这么个东西,韩执一时间又有些失神。这可是自家大人的御赐宅邸,就这么给了? “我......这......”韩执此时就有些说不出话了,最后就憋出一句:“我连银子都准备好了,这御赐的宅子咱不要了呗。” “八娘你也不能受这个委屈,跟我大人求啊。万一又出个什么把柄,咱们不好处啊。” 苏轸笑了,说道:“官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大人今早给妾身的,说是给妾身和官人住的。” “官人的银子还要用于糊口的,怎么能因为房子就花掉了。” 韩执颤抖着手,接过了苏轸手里的房契,一时之间还是难以置信。他吞了口唾沫,然后扶着苏轸,担心地问道: “他不会跟八娘提了什么条件?让八娘受委屈啊?” 看着韩执这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苏轸连忙抚慰他,说道:“官人莫要乱想,大人虽然和官人不和,但是终归是父子。怎么能把大人想得那么坏呢?” “我就是太激动了,没有那个意思。”韩执拿着房契,然后对苏轸说道:“在这里呢,我要恭喜恭喜我的宝贝八娘,过门没几天,就准备当主母了。” “净贫嘴。”苏轸装模作样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就吻了一下他的唇。 第19章 临行前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韩执刚刚吃完晚饭,就吩咐下人把东西都清点搬出来、今天就装车,明天就可以直接出发了。 而趁着这个时间,韩执就拉着苏轸在床上,说着些悄悄话。 “到了京都之后,八娘就要变成家里最大的那个人了。”韩执抱着苏轸,悄声说道。 “为什么?”苏轸故意问道,“是怕妾身向大人和母亲告状吗?故而官人才说这般的话。” “什么告状?”韩执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故意问道:“告什么状?” 苏轸开玩笑似的说道:“那还不是为了问官人为什么吗?难道官人就觉得妾身是那般会告状的人吗?” “我就是那般会怕八娘告状的人吗?八娘是家中的主母,管着全家上下,自然是家中最大的了。”韩执说道。 苏轸笑了笑,道:“但是官人又不听话,妾身何处算得最大。” “我说算就算。” 韩执也笑了,然后把苏轸拉到怀里,亲了她一口。 “郎君,娘子,东西都清点好了。”月萍看到了坐在床上的两个人,心里此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后退到了门外。 “怎么样?可有什么漏缺的?”韩执轻轻咬了一下苏轸的朱唇,但是被苏轸一下子拍在了身上。 “复郎君,没有。但是以防岔子,还需郎君亲自检查一番。”月萍说道。 韩执一下抓住了苏轸要拍自己的手,然后想伸手挠她的痒痒肉。但是他的手也被苏轸抓住了,倒是惹得韩执一笑。 “官人别闹了,现在可是该去清点东西呢。” 韩执这才松开了苏轸,道:“八娘也去吧,若是八娘发现了什么缺的东西,也好快些置办。” “嗯。” 来到了外面,外面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是些衣服之类的。路程大抵有个差不多一个月,换洗的衣服也是必不可少的。 然后又是出门要用的竹水筒,以及路上的干粮等等。苏轸在一旁检查的时候,韩执就问道:“对了月萍,你有没有查过,我们去京城应该怎么走?” “复郎君,最快的路程,便是走水路,先到成都,后下三峡,到江陵上岸,最终走旱路到京都。” 韩执思索了一下,然后来到了苏轸身边,问道:“八娘,可有晕船晕车这类的病症吗?” “晕车晕船?这是什么病?”苏轸没听说过这些名词,有些不解。 “嗯......”韩执思索了一下,就形容道:“大概就是坐马车,或者坐船的时候,会头晕和呕吐这类的。” 苏轸听后,道:“官人说的是眩疾吧?” 韩执点点头,苏轸则摇头:“不知道,毕竟妾身还从未坐马车或是坐船出门许久。” 然后韩执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对着月萍吩咐道:“月萍,稍后你去外面,买些可以缓解眩疾的药来。” 说着,他还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经有些发暗了,不过好就好在,宋朝没有宵禁。就算是三更天出门,都没有什么问题,所以韩执才放心地让月萍出去买东西。 “是,郎君。” 然后苏轸再次清点了一番要带的东西后,就对韩执说:“官人,这些东西也都齐了,没有缺漏。” “那就装车吧,明天掐好时间,就可以出发了。” “是。” 安排好了一切后,韩执就和苏轸回到了屋内。虽然行李准备好了,但是也有些东西,需要随身携带的。 苏轸此时就坐在了自己梳妆台前,开始着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官人?” “嗯?” 韩执站在衣柜前,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 “官人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苏轸把房契收好,放在了自己的首饰盒里,然后打包在了包袱中。 “我有啥要收拾的?” 韩执拿起了自己的包袱布,然后就握在手里,上下打量着。同时脑中也在思考,自己应该带些什么东西出门。 “书呀,官人即便是赶路,也切不可忘记功课。”苏轸回过头,看着还在发愣的韩执,道:“若是官人想偷懒,妾身可是要管教官人的。” “好吧。” 韩执听完,就来到了书桌前,开始打包,房间里就安静了一会儿。 苏轸的目标很清楚,所以很快就装好了自己负责的东西。随即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向了韩执的方向。这个时候他也已经开始打结了,应当是收拾好了。 只是潜意识里,苏轸觉得可能会有些问题,就站起身,走到了韩执的身边。 “官人?” 韩执抬起头来,听苏轸说:“官人,里面的东西可都装好了?” 他点点头,苏轸也就低头,看向了那个包袱——四四方方的,看着有些怪怪的,她蹲下身,伸出手解开了包袱。 一看到包袱里的东西,她都被逗笑了:里面真的只装了书。 “官人啊官人,”苏轸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妾身说装书,官人真的就只装书吗?” 韩执就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冲苏轸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苏轸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韩执,道:“算了算了,官人且放在一旁吧。妾身来帮官人收拾。” 韩执只好乖乖地让到了一边,就看着苏轸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给自己打包东西。他此时就直接坐在了一边,把手撑在了桌子上,托着脸看着苏轸。 待到苏轸再次包好包袱,抬起头时,正好和韩执对上眼。 “真是个冤家,竟如此不知羞。”苏轸“呸”了一口,然后就笑着站了起来。 “我怎么又是冤家了?”韩执此时有些好笑,站起来,跟在了苏轸的身后。 “怎么不是?”苏轸白了他一眼,说道:“总是这般,家中事也不过问,如今是连个包袱都不知收拾。” 韩执却是讨好一般地,拉住了苏轸,笑道:“这不是有八娘在吗?没有八娘,我说不定就不知所措了些。” “若是妾身不在呢?”苏轸此时就拉着韩执,回到了床边,“妾身不在的话,官人还有一个月萍在身边,看着也不像非妾身莫属一般。” 这时,韩执就摆出了“楚楚可怜”的样子,又一次成功地把苏轸逗笑了。 苏轸又“呸”了一声,道:“总是如此,也不知骗了多少个娘子。” 第20章 赴京 听到苏轸这话,韩执连忙抬起手,说道:“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去外面这么做。” “不信的话,八娘可以去问母亲的。我这个人什么样子,你也是清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会是八娘所说的那样呢?” 韩执这是当真了,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 苏轸见状,也是笑了起来,拉回韩执的手,说道:“好了,不逗官人了。妾身当然知道官人不会那般做的。” “那就好。” 韩执笑了笑,然后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去寻人烧水,等下八娘也去洗个澡。早些洗,早些休息。” “好,听官人的。” ...... 小两口一晚上什么都没干,待到头发都干了之后,就吹灭蜡烛睡觉。 第二天大早,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把小两口给吵醒了。韩执和苏轸还没醒,现在也都醒了,韩执想起身看看,但是苏轸就伏在自己的胸口,似乎还没清醒过来。 “执儿?八娘?醒了吗?” 是韩周氏的声音,似乎也正因为是韩周氏的声音,苏轸就强撑着倦意,自己坐了起来。而韩执才得以起身,去门口开门。 韩周氏看到韩执这还穿着睡衣的样子,便说道:“还不醒呢?” “怎么了母亲?”韩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似乎也才蒙蒙亮,总不可能是让自己起床准备出发吧? “快些起来吧,都已经过五更天了,你和八娘等下还有赶着出发呢。”韩周氏说道。 好吧,还真的是来叫自己起床出发的。 韩执此时也是鬼使神差地说道:“时候还早呢母亲,不急。” “欸!”韩周氏拉住了韩执,给他理了理头发,说:“不早了,你和八娘等下还得收拾一番,路上说不得也要买些吃的。” “如此一来,去码头的时候,不都耽搁一下吗?早些起来,早些准备。” 像! 太像了! 这难道也是咱们的优秀传统文化吗? 无奈,韩执只好点头,道:“好的母亲,我们这便开始收拾。” 韩周氏点点头,道:“那稍后你们收拾好了,我再来嘱托些事情。” 韩执目送韩周氏离开后,就回到了房间里。苏轸此时也起来了,揉着眼睛问道:“官人,母亲是有什么事要找我们吗?” “来叫我们起床的,催促我们收拾呢。”韩执打了个哈欠,然后就帮苏轸把她的衣裳拿了过来。 快速地换好衣裳,和往常一样,韩执自己出去洗漱,而苏轸则是在梳妆台前,被几个女使照料着。稍微不一样的,就是月萍没有在旁边,而是在外面指挥搬行李。 梳妆好了之后,韩执就提上两人的包袱,准备出发了。而苏轸也最后看了看自己的婚房,也来到了外面。 扶平伯府门口,韩周氏已经早早站在外面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另一只手的袖子。外面的马车停了好几辆,两辆是给人坐的,而剩下几辆都是放行李的。 看到了韩执和苏轸出来后,韩周氏就迎了上来,问道:“可都收拾好了?” “是。” “那就好。”韩周氏看着自己的儿子,虽然说是自己催促着他们起来的,但是真的要走,还是有些舍不得。 “此去一路,也不知你们何时能归来,倒是容易引人想念。” 韩执笑了笑,而苏轸则看看四周,问道:“母亲,怎么不见大人?” “额......”韩周氏愣了一下,韩执也是连忙拉了拉苏轸,但是苏轸却还是执意想要一个回答。 无奈,韩周氏只能说:“他不愿来,故而就我来送送你们。” 苏轸看向了韩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想让他不要伤心。后者也是耸了耸肩,回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这个时候,韩周氏又拉过了苏轸,说道:“八娘啊,执儿性子喜怠惰,你随他去了京城,怕是有时难以管教。今日,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你。” 说着,她就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碧绿色的玉镯子,放到了苏轸的手里。 “母亲,这是......”苏轸看着这个镯子,疑惑问道。 “这个是我们韩家的传家宝,只传给长子的媳妇儿。有这个镯子,身份便是家中主母一般。”韩周氏说道。 苏轸一听,就想把镯子还回去,但是手却被拉住了。韩周氏拉着她,说道:“莫要拒绝,反正日后我和你大人入土了,就是你当家主母。给你也是无可厚非的。” “再者说了,若是执儿不听话,就拿这个镯子出来。有这个镯子,便是如同我亲自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听你的。” 说完,她就拿起苏轸手中的镯子,然后亲自为她戴上。 “那......那就多谢母亲了。” “没事儿。”韩周氏拍了拍苏轸,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二人就快出发吧。届时不管中没中状元,都记得回来看看。” 苏轸笑了笑,说道:“我会的,母亲。” 韩执也把东西放到了车上,说道:“母亲,我们这便走了。” “路上小心,过去了记得好生吃饭,别亏待了自己。天冷了就添衣裳,别冷着自己。若是缺银子了,就写信跟家里说。你大人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 韩周氏目送着韩执和苏轸上马车,又看着马车队伍慢慢驶出自己的视野范围。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回过头看向了院子里,说道: “出来吧,孩子们都走远了。” 话音一落,韩卓的身影就从一个拐角处出现。他也走到门口,看向了马车远离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你个当大人的,连儿子出远门都不来送一送。”韩周氏此时就怪罪道。 “我出来做什么?我想见他,他未必想见我。”韩卓微微一笑,又道:“再者说了,我要说的话,你不是都说了一遍吗?” “看看你这德行,就是放不下面子。当时倒个错有什么难的,总归还是你儿子呢。” 韩卓摇摇头,笑着看向远方,道: “等他考了状元、带个孙子回来给我,我这个当老子的再给他道歉。” 第21章 初到益州 果不其然,韩执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自从开始坐船之后,苏轸就开始出现晕船的情况了,甚至开始吐了。韩执也就是用的莨菪子给她熬的药,才让她迷迷糊糊地挺过了这几天。 这天苏轸还是喝了药,在韩执的身边睡着。但是睡得迷迷糊糊,却听到韩执的呼唤声: “八娘?八娘?我们到了,该下船了。” 苏轸的小手摸索着,终于是摸到了韩执,十分难受地“哼哼”了起来。韩执也是心疼,这段时间苏轸几乎都是睡过去或者是吐过去的,饭也吃不下多少。 “好吧好吧,八娘还是休息吧。等下下船的时候,我再带着八娘走,如何?” “嗯......” 苏轸头晕得难受,就只能感受到自己被整个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就伸出手,环住韩执。 看着苏轸这个样子,看来是没什么办法再让她亲自下船了。于是他就看向站在一旁的月萍,吩咐道:“月萍,你去取些银两,下船后再码头寻几个脚夫,让他们帮着送东西。” “是,郎君。” 船很快就停靠在了岸边,韩执就直接一边一个挎起包袱,然后将苏轸直接抱起。一直是到下了船,他才把苏轸放下。 苏轸扶着韩执,脑袋还是有些晕,却是被街边的喧闹声,吵得有些头疼。 她皱起漂亮的眉毛,看向了码头边上,只见几个身着白服的人在往一个船上走。周围的还围了一些百姓,似乎是在议论,故而显得有些吵闹了。 苏轸便是拉了拉韩执,道: “官人,那边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韩执看了看那边,然后一个多嘴的脚夫此时就说:“那边是在押解犯人呢,都是被流放的。” 韩执有些疑惑,问道:“他们犯了什么罪?居然要流放?” “那个,是偷了店家东西的;那个,是路上跟人打了一架的......”脚夫就指着那边的犯人一个个说道。 偷东西?吃饭没给钱?这些个罪名里,最严重的,也就是打架的。流放可是大罪才会用到的刑罚,怎么会用在这些人的身上? “怎么回事?盗窃斗殴,这些罪连坐牢都不需要,怎么还要流放啊?未免也太过不合理了。”韩执皱着眉头,如此问道。 “还不是那几个孙子?”另外一个脚夫也重新背起了东西,说道:“不知道多少年前,那两个孙子搞谋逆,被压下来后,官家就放宽了。” “从那之后,芝麻蒜皮大小的事儿,都要杀头。隔三差五,这里就送一批人出去。” 一开始那个脚夫也回来了,再次扛起一个箱子,说:“若是郎君、娘子你们有兴致,也可去那市曹,看看杀头的戏。” “这一天,又是流放,又是杀头?是否荒诞。”苏轸听到这里,也是觉得有些离奇。 “荒诞什么,这娘子可莫要乱说。若是被那有心之人听去,您和您这郎君怕是有事儿喽。”脚夫们都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见状,韩执也不再多问这件事情,转而问道:“那这里有什么客栈吗?最好是距离去三峡的码头近些。” “有的。” “那还劳烦带个路。”说着,韩执朝月萍使了个眼色。 月萍刚打算拿出银子来,但是又听到码头外传来了一道呼喊声:“韩执韩官人何在?” 韩执和苏轸都有些诧异,便一齐看了过去,几个官家打扮的人就走了过来。嘴里还是在喊道:“韩执韩官人何在?” 韩执此时就抬起手,那些个官家人此时就走了过来,笑着拱手行礼道:“见过韩官人,这位是......” 这个官兵只知道韩执,对他身边扶着的那个美娇娘是不知道,便指着苏轸问道。 “这是内子,姓苏。”韩执介绍道。 “原来是苏娘子,二位当真是郎才女貌。”官家人此时就奉承了一句,“我等受知州大人的吩咐,前来迎接韩官人和苏娘子。” 苏轸皱起眉头,拉了拉韩执,问道:“官人还认识益州的知州大人?” 但是韩执却摇头:“不认识啊。” 官家人见此,也适当地说道:“韩官人、苏娘子,我们知州大人和扶平伯大人,曾是京都旧识。故而便想请二位前往一叙。” 韩执再次和苏轸对视一眼,便点点头,在他们的“保护”下,上了马车。 ...... 来到了一座大宅邸前,官家人便在车外说道:“韩官人、苏娘子,到地方了。” 因为一开始的药效还没有过去,苏轸上车后还是十分难受,下车时都是让韩执抱着下去的。看着门口挂着的“田府”,里面也走出了不少的伙计,道: “韩官人,这些行李,且让小的们给您搬进去。” 官家人此时也说道:“韩官人莫怪,这是知府大人的吩咐。他说去三峡的船还有两日才到,故而便安排二位,在知府大人府上,暂住两日。” “这......这万万不敢劳烦。”韩执连忙抬手,想拦住打算搬东西的人,只是此时苏轸却有些踉跄,使得他只好作罢。 “韩官人,莫要折煞小人了。这......” “好了王平,让我来吧。” 这个时候,一个老者走了出来。韩执看过去,对方此时手里还拿着两个大折子,见到了自己后,就微微笑道: “你就是突庸兄之子吧?确实有他几分姿态。”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韩执,说道。 而突庸,就是韩卓的字。 “不知大人是?”韩执扶着苏轸,不好行礼,就微微颔首,问道。 那人也说道:“老夫姓田名况,乃是你父亲旧友。前段时日,你家送来了消息,说你进京赶考,水路途径益州府,故而让老夫照拂你一番。” 这下子,韩执也不好拒绝了这个好意,便看着那些下人把东西搬了进去。田况见到苏轸有些发白的脸色,便问道: “这位便是你新过门的娘子吧?可是得了什么疾病?” 韩执摇摇头,道:“只是眩疾,才下船不久,尚未休息。” “既然如此,王平你便带他们进去吧。收拾一间好客房,让我这侄媳妇儿休息一会儿。”田况看着苏轸,倒也是觉得养眼,便笑着吩咐道。 第22章 治蜀之事 苏轸在房间里休息,而韩执则是在屋外检查带来的大小行李。这个时候,田况也走了过来,见到这个场景,也开口问道: “可是有何缺漏?” 韩执摇摇头,说道:“并无缺漏。” 田况点点头,道:“这段时间,就在我这里暂住吧。我也和家中下人知会过了,你们若是有什么要的,就让你们那女使来。” “多谢田知州。” 田况摆了摆手,笑道:“还叫得这么生分?我与你父亲是至交,叫我叔叔便是。” “是。”韩执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又问道:“对了叔叔,方才我和内子下船时,见到有几个犯人被判了流放,这是怎么回事?” 田况听到这话,脸色也是暗了下去,道:“成都府近几十年来都是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便要重罚。” “这两日,你和你娘子就尽量不要出门了。罚的重,你们别也沾了腥。” 但是韩执意不在此,本来就不是为了问而问,说道:“我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是如此一来,成都府里百姓人心惶惶。这般重罚,是否太过了?” “确实是有些过了,”田况此时就说道,说完还叹了口气:“但是这些是官家的决断,允许益州知州随机应变的特殊权力。 “从那时起,益州知州可以不向朝廷请示就处理一切意外事件,从而使得一些知州用残酷的统治手段擅自作主,胡作非为。” “我这刚上任,便是就想,把这个陋习给他去除了,否则长此以往,还是会有人反的。” 韩执皱起眉头,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今日还是有犯人要被流放、被斩首?” “那些是旧知州判决,一般来说,我是没有权力去否决掉的。”田况摇摇头,道。 “但是叔叔不是说了吗,官家允许益州知州有特殊权力。既然如此,应当也包括了驳回先前判决的权利吧?”韩执又说道。 田况一愣,眼睛就看着韩执。韩执则继续说道:“叔叔应当是开始治理属地,不能再继续滥用残酷手段了。” “这我亦知道,但是先前的那些事情,该如何改动?”田况问道,“再者说了,先前的判决,死者已死,而流放者则是不知道人在何处了。” 韩执接话道:“话虽如此,但是这个时候,还能有补救。” 田况听到这里,眼睛一亮,连忙问:“贤侄请说,有何办法?” “方法其实很简单,死者补偿,活者追回。”韩执说道。 听完之后,田况顿时就失去了兴趣,道:“这种办法,只是补偿而已,难以为后来的事情而找补。” 韩执却摇摇头,否定了田况的说法:“叔叔此言差矣,叔叔来此赴任,却是不知老百姓想要的是什么?” “百姓要的是切身利益,要的是解释还有叔叔你的态度啊。” “贤侄你说。”田况皱起眉头,然后示意他继续说。 “家中死人,少的是收入和人丁。那么这边只要补偿银两,并且免除这一代的徭役。而被流放者,全部追回,放归家中,恢复身份。被判处流放几年,就免除几年徭役,同时银两补偿。” “最关键的一点,这需要叔叔你亲自出面,亲自去给百姓们喂定心药。” 田况摸着下巴,然后拉着韩执来到了一旁坐下,又问: “这是找补之法,但是未来之事呢?我们能做到的,估计也只有运用旧法,虽并不如今日这般严重,但是也不轻啊。” 确实如此,因为就算是废除现在的动辄流放斩杀制度。而先前的那类刑罚,最差也是要打板子的。 韩执笑着说道:“朝中那些大臣,都如何评价底层百姓的,叔叔应当是知道的。” “说他们未经开化,不受教育,不服管教。” “那我们就按照他们说的话,顺着往下开发。既然说百姓未经开化、不受教育,那我们就开化他们,教育他们。”韩执说道。 “如何开化、教育?要知道,寻常百姓可不一定有银子读书。”田况没有理解到韩执的意思,也没有理解韩执的脑回路。 “自然是如此,但是人为何犯罪?”韩执又说,“生活所迫,时势所逼,不知道犯罪的代价和成本。” “生活之事,努努力还是能保证活下去。而如今大宋也算太平,那么就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不知道了。” “所以我们可以在抓住犯人后,先查看其犯了什么罪。若是比较轻的,那么简单教育一下,稍事惩戒便好。以教化为主,以刑罚为辅。” 田况思索了起来,道:“也就是说,我们要减轻刑罚重量吗?” “不错。”韩执点点头,“比如是偷了一个果子或是偷了根针这般罪,关个几日,在牢狱中经受教育,然后退回盗窃的物品。” “杀人这类的重罪,那就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毕竟古代的时候,杀人偿命几乎是成了共识,只要是杀人重罪,那么就肯定是杀头的罪。至少这点,在于这里是不好改动的,这样的话,可能会让人以为犯罪成本太低了。 田况沉默了,这种“仁治”之法,深的他心。但是唯一的问题,就是怕百姓会不接受这般的好意,也怕会因此导致犯罪的频率会变多。 “好贤侄,莫忘了,人不也是全都善良的。若是这般处理,他们不仅不接受我们的补偿,反而犯罪之人越来越多。”田况又说。 韩执摇摇头,说:“叔叔,方才我说过了,大部分的犯罪无过于如此。要是能吃饱穿暖,大宋太平稳定,那么大部分的百姓,都是不会愿意犯罪的。” “而且犯罪之事,时常有之,叔叔不是想改变先前滥用刑罚之事吗?怎么又担心之后的事情?真正想为民办事的,不应该只考虑后面会发生的坏事,还有好事啊。” 田况沉吟,手指在桌子上反复敲了敲,最终决定道:“好贤侄,此法可以一试。” “若是成功了,我会跟陛下奏明此事,日后你科举也可容易些许。” 韩执连忙站起来,说道:“叔叔,此事不可。我只是不满这种滥刑的情况,而非为了别的。” 田况笑了起来,点着韩执道:“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第23章 薄脸皮的苏八娘 韩执挠着脑袋,有些憨憨地笑着,俨然刚刚那个提出主意的精明家伙不是他。然后他微微躬身,问道: “叔叔,所以现在……” 但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不说了,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吧?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尽管提。”田况看他这个样子,感觉前后反差还挺大的。 韩执看了看房间,说道:“那个就是……叔叔您也知道的,内子先前从未去到过外面,只能在家里读书。所以侄儿此次赴京赶考,也是有点想法,想带她看看外面。” “而方才叔叔也不让我们随意出去,所以就想问问,我们不随意出去的话,能不能出去?” 田况一愣,然后被逗乐了,点着韩执笑道:“我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啊。” “没问题,只不过若是你们早些来,还能赶上药市。现在一切恢复平常,你们也只能看看寻常时期的益州了。” 韩执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多谢叔叔。” 田况这会儿,也摆摆手,就也八卦了起来:“好贤侄,你且与叔叔说,你与你娘子,是何时认识的?” 韩执想了想,说:“就我中了解元那天,然后第二天提亲,成了亲就出发赶考了。” 田况点点头,这种时候,闪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他就是拍了拍韩执的肩膀,道: “那你可要好好对人家,我可听说,你父亲铺张了不少,就专门给你办这个亲事……” 但是说完,他忽然止住了嘴,看着韩执那有些异样的表情。然后就改口换了个话: “没事没事,苏娘子还需要你照顾。” 说完,他就最后拍了拍韩执,起身离开了。 韩执脸色异样地看着田况离开,然后终于是嘀咕出来一句: “这我知道啊……” 嘀咕着,他就疑惑不解地走回了房间里。 …… 苏轸就是年轻,昨天睡了差不多一天,除了吃饭洗澡的时候睁着眼。但是到了睡觉的时辰,居然也是一点就睡,而且还能能稳稳地睡到第二天。 她醒了,但是没完全醒,只是这么一边强撑着自己起来,一边嘴里喊道: “官人……” 她打着哈欠,然后就感觉到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小嘴还被“非礼”了一下。脑袋本来就晕乎乎的,这下子更是浆糊了。 苏轸才勉勉强强睁开眼,正正好好第一眼就看到了韩执,下意识又冒出一句: “不知羞的冤家……” 韩执扶着她,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笑着挑逗道:“八娘此时还能骂我,那应当是身子好了吧?” “唔嗯……”苏轸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问:“快好了,就是头还有些晕。官人是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苏轸此时脸一红,此时是隐隐猜到了韩执的想法,便道:“但是这是在别人家啊。” “在别人家里怎么了?这件事儿到哪哪儿都能做啊。”韩执说着,又把她拉近了一些。 “万一被人看到了、听到了呢?”苏轸连忙把手拦在韩执胸前,说道。 “看到听到又能怎么样?我们是夫妻,做这种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韩执此时就有些好笑,也是猜到对方的问题在哪里了。 但是出于那恶趣味,就想顺着苏轸说的,也这般顺着下去,想看看她能想歪到哪一步。 “可……”苏轸抿着唇,脑袋越来越晕,干脆最后就妥协道: “那……那就依着官人来吧……” 说着,苏轸就低下头,准备和韩执来一次“爱的亲亲”。但是很快她又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被放在了一边,而始作俑者韩执则是下床穿鞋穿衣服去了。 “官人?” 苏轸愣住了,明明情绪都到位了,但是被撇开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起床啦,还想干什么呢?”韩执此时就是“一脸得意”地看着苏轸。 “妾身这......” 韩执穿好衣服,一边用发巾绑着头发,一边走回床边,笑道:“我就是想带八娘去逛街,八娘不会......想歪了吧?” “妾身......” 苏轸刚想争辩一下,但是很快就想明白了。霎时就气红了脸,指着韩执,嘴里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就是把手放下,气愤地别过头去。 韩执坐到她的旁边,笑嘻嘻地说道:“八娘不会......想到什么孟浪的事情了吧?” “官人你个冤家!” 苏轸气羞了脸,一把把韩执给推开了。本来也扎到一半的头发,又重新散了下来,韩执看着手里的发巾,“嘿嘿”地傻笑了两声,然后打算重新地绑。 “好了!”苏轸此时终于说道,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身边,“官人过来吧,妾身帮官人绑。” 韩执此时换上了“讨好”一般的笑容,坐回了床上,把发巾交给苏轸,让她绑头发。能感受到绑好后,自己就又被推开了,苏轸的声音也从后背传来: “官人去洗漱吧,都收拾好了。” 韩执看着她,挠了挠脑袋。转身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又再次转身,在苏轸的脸上又啄了一下,才再次跑开。 苏轸被这突然袭击迷了脑袋,反应过来的时候,韩执已经跑出去了。她红着脸,就低声说了一句: “真是个不知羞的冤家。” 月萍等几个女使,都是一直跟着韩执的,此次也是一并跟随,一同进京。所以她们在韩执离开后,就进了房间,帮苏轸穿衣打扮。 坐在梳妆台前,本来是一切无事,苏轸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忽然,月萍来了一句: “娘子这是怎么了?脸这般红,可是得了热病吗?” 苏轸一愣,人原来就脸皮薄,脸上那本就没有完全消散的红霞,此时又更红了。 “莫乱说,我这只是……只是……” 这个时候,一个女使拉了拉月萍,示意她别乱说。月萍此时才恍然大悟,重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而这些,怎么可能不被苏轸看到。她只能说了一句: “你们也莫要乱说些什么,都是那冤家,日日没个正形。” 那些个女使也只好应和: “是,娘子。” 第24章 逛益州 苏轸就这么红着脸,被几个女使梳妆。韩执洗漱一向很快,回到屋前,先是探了脑袋进来,见苏轸坐在梳妆台前,就笑嘻嘻地走上前来。 “八娘?” “哼……”苏轸此时就白了他一眼,然后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这一下子,所有的女使都笑了,只不过敢开口调侃的也就只有月萍一个人了: “郎君莫不是惹了娘子不高兴了?” “你懂什么?”韩执笑骂道,“这叫什么?这叫——” “打情骂俏!” 众女使此时就异口同声地说道,说完脸上笑意更甚。 “哎——对了!这叫打情骂俏!”韩执也跟着说道。 月萍此时就对着苏轸说道:“娘子,莫与他们怄气,今日郎君会带娘子出门,也可趁此敲诈郎君一笔。” “说的也是。”苏轸应和了一声,然后又剜了韩执一眼。 韩执却大手一挥,“壕气十足”地说道:“没问题!我这银子本来就给八娘花的!” 此话一出,又一次引得女使们大笑。 没过多久,苏轸就被收拾好了,韩执就讨好似的凑上去,拉起苏轸白嫩嫩的手,当众吧唧了一下。 “月萍她们还在这儿呢,怎地这般不知羞?”苏轸“哎呀”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而这个时候,女使们也快速地跑出去了。韩执也笑嘻嘻地扶起了苏轸,拉着她说: “我带八娘出去逛一逛吧?” “行吧,但若是妾身要买的东西太多,官人可莫要嫌弃。”苏轸此时也故意说道。 韩执拍了拍胸脯,一边牵着苏轸往外走,一边说道:“没事儿,就算我把我自己卖去官窑,也会付完八娘的银子。” 这番话,倒是把苏轸逗笑了,轻轻捏了一下牵着自己的手,但是韩执感觉起来却不痛不痒的。 …… 作为宋朝的经济中心之一,益州的路边商铺很多,就连推车子的小贩也是遍布于街头。加之街头还有几个戏台子,倒是使得过路人也不显无聊。 苏轸跟着韩执在街上走走停停,这边瞧一瞧,那边看一看。不仅是苏轸心里好奇,就连韩执也是对此十分感兴趣,四下张望着。 “八娘八娘!”韩执轻轻晃了晃苏轸的手,然后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八娘快看,有戏台子!” 但是苏轸却似乎还在和韩执斗着气,听到他的话后,也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他所指的方向。紧接着就是把脑袋别到一边去,就专门不看那个方向。 韩执却十分觉得他那个东西很有趣,愣是拉着苏轸过去,怕拉疼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扶她过去。 “八娘八娘,快看看,圆环戏法,还挺有意思的。” 他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而后者也是被他这么一唠叨,心里的好奇又被挖的更深了。但是自己的“尊严”却驱使着她,强迫自己不看过去。 只是这“尊严”最后还是被好奇心给打败了,一开始只是打算轻轻看一眼,但是就这么轻轻一瞥,她就挪不开眼睛了—— 只见那表演者将三个圆环相互交叠,然后迅速地穿梭其中,让人眼花缭乱。 随着表演者手速越来越快,圆环看上去就像失去了实体,变得如同幻影一般。最后,表演者手把三个圆环一拍,竟然将三个圆环变成了一个,引得周围观众阵阵惊叹。 苏轸也被这神奇的表演吸引了目光,韩执见状,笑着捏了捏苏轸的手,说道: “怎么样,我没骗八娘你吧?这圆环戏法是不是很有趣?” 这下子可把苏轸的意识拉了回来,干咳了两声,说道:“有趣又如何?” “还在生气呢?” 韩执笑着问道,然后又看见了不远处的一个小贩,便又说:“八娘你且在此,我去买个东西,你在此处不要走动。” “去吧,莫丢了就行。”苏轸故作不在意他的样子,如此说道。 韩执“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就跑开了,消失在了人群中。苏轸虽然嘴上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眼睛却很诚实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 想跟过去怕他丢了,但是又不敢过去怕自己丢了。 她便只能蹙着眉,一直死死盯着韩执离开的方向。一直到看不见,她还踮起脚尖来,微微伸着脖子看向那个方向。 待到韩执的脑袋再次出现在了人群中,她才恢复原状,故作寻常地看着台上的戏法。 苏轸也不知道韩执走到了哪里,只是忽然察觉到自己的面前伸来了一个红红的东西,她微微低眼看去——糖葫芦。 “铛铛!” 韩执像是拿出了什么宝贝一般,道:“八娘快看,糖葫芦。” “妾身道是什么呢,敢情就只是个糖葫芦。”苏轸嘴巴上冰冷冷的,但是手还是挺实诚地,接过了糖葫芦。 “还以为官人是个有诚意的,故而去把所有的糖葫芦都买来给妾身。” 韩执一怔,然后挠了挠脑袋,然后转头就又要离开。一边走一边说:“那我去整个买回来!” 看着他这个傻乎乎的样子,苏轸也是想笑,怕他真的去全部买回来,就伸手拉住了他。 “官人!”苏轸喊道,“不必去了,妾身随口一说,官人怎地当真了?” “这万一八娘真的想吃呢。”韩执说着,又继续往刚刚的方向走去,结果也是又被苏轸拉了回来。 “不想!妾身吃这一个就够了。” 苏轸拉住了韩执,然后咬了一口糖葫芦,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官人平日里精明地很,怎地这种时候就犯傻?” “这不是八娘想要的嘛。”韩执挠着脑袋,理所当然地说道:“媳妇儿想要的,我想那么多干嘛。” 苏轸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行了行了,净贫嘴。” “那我们接着看还是......” 韩执话才说到一半,就听到人群中传来了一阵喊声: “审案子了!田知州升堂了!” 韩执和苏轸对视一眼,然后前者就问道:“叔叔升堂审案子了,八娘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一下?” 苏轸看了看韩执,又看了看府衙的方向,然后点点头,道: “妾身还未见过升堂,那便去看一看。” “走!” 既然苏轸说想看,那自己就带着她去! 第25章 经典奇案来了 韩执拉着苏轸,朝着府衙的方向跑去。但是随着周边也想去的那些人越来越多,韩执怕抢不到好位置,干脆一下就把苏轸抱了起来,大步跑了过去了。 韩执一脸平常,但是苏轸却有些愣愣地,自己还跟着呢,怎么忽然就被抱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要去上堂的那个。 没多久就来到了堂前,韩执这才把苏轸放了下来,占了个绝好的位置。他看看四周,拍拍手,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苏轸见他如此,便抬手为他理了理碎发,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官人跑这么快作甚?”苏轸有些心疼地问道。 “八娘不是说没看过升堂吗?占个好位置,饱一饱好奇。”韩执把手在衣服上搓了搓,然后重新拉起了苏轸的小手手。 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糖葫芦也凑到了韩执面前,道:“官人也吃一些。” 韩执摇头:“我不吃,八娘的东西我可不敢拿。” “妾身这是知会官人,而不是与官人商量。”苏轸晃了晃糖葫芦。 好一个“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韩执咬了一口后,就听到了“升堂”的高呼声。看过去,此时就有三个人被带到了堂中,而田况就坐在公堂之上。 那三人被分开,让他们跪在地上。 “苦主是何人?” 跪在下方的有一对母子和一个老妇,那老妇此时起身,然后哭诉道: “知州大人,您可要为老妾做主啊!” 田况正襟危坐,问道:“你有何冤要诉?” “复知州大人,老妾要控告这母子二人,他们杀了我儿子!然后将骨头烧成灰,做成了这个陶盆啊。”说着,老妇把一个陶盆拿了出来,放在了地上。 韩执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这案子怎么这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啊?而田况的眉头也微微皱起,问: “苦主将事情巨细,皆说来听听。” “复知州大人,老妾与儿乃是巴郡人氏,相依为命。这对母子乃是邻城县城人,前段时日,我儿经商行至邻城,投宿于他们。” “但他们却贪图那金银,将我儿杀害。并将骨烧成灰,制成此盆。” 田况越听越觉得怪,便问道:“苦主,你这盆是从何而来?又怎知是他们家的?” “复知州大人,我们这临近几村,都是在他家买的陶盆。那人老妾去买物什,便冥冥中感觉有所察觉,便买来了这个陶盆。” “但是你又怎知,这盆是用你儿之骨做成的?”田况又问。 “老妾自从买了此盆,便感梦中异样,乃是我那儿子,托梦于我哩。” 田况这下,才算是彻底了解了这事情的情况,然后又换了个视线方向,看向了制陶的母子,问道: “你母子二人,姓甚名谁?” “复知州大人,奴家是巴郡人氏,姓陶,是个未亡人。我儿随奴家之姓,亦姓陶。” 田况接着问:“那你们说说,那日是何情况?” “复知州大人,那人确实是在奴家家中投宿,但是他第二日早上便离开了。至于他离开之后,去了何处,死了活了,我们也不知道呀。”那陶氏说道。 田况看着这苦主和嫌犯,信苦主吧,但是又不合理,神鬼之事无法端到公堂上作为证据;若是信了对母子,那么就很有可能放走了真凶。 这下子可就为难了,至于现在的唯一物证,就是老妇手里那个陶盆。田况只得下令道: “来人,将那陶盆端上来,让本官看看。” 官家人听令,走上去,接过了老妇的陶盆,放在了田况的案桌上。但是这看上去,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陶盆,实在是没什么好琢磨的。 韩执看着田况这一脸有些为难的样子,微微一笑,心里道:“这案子多简单啊。” 而苏轸看着他这笑容,便觉得有些蹊跷,问道:“官人笑什么?可是知道真凶了。” 韩执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苏轸作为枕边人,他是什么尿性还是清楚一些,只要是面对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那就精得很。 “既然官人有些个猜测,为何不去跟知州大人说说?万一是对的呢?”她压低声音,问道。 “我觉得这没必要吧?” 苏轸看了她一眼,又开始了嗔怪:“瞧这样子,故作玄虚。” 田况看着陶盆,思索了好一阵子,还是没有思索出个什么东西,便道:“罢了,今日之事,证据不足,姑且退堂吧。届时本官会亲自派人去调查,如有异样,再升堂一回。” 说完,他就拿起惊堂木,准备敲下。但是又是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他: “且慢!”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正是人群中的韩执,这一喊,就连苏轸都有些意外。 韩执拉着苏轸走进去,昨日来接他们的官家人此时也走了上来,打算拦住韩执。但是对方却反而把他拉住了,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官家人一怔,错愕地看向了韩执,对方照样回了一个轻轻的点头。于是他便跑回公堂,在田况的耳边说了几句。 田况的表情也是一样的,然后思索了一番,微微点头,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韩执这才走进去,但是苏轸却停在门口。 “官人,公堂上不能吃东西。妾身就在外面等官人便好。”说着,她还晃了晃手里的半串糖葫芦。 无奈,韩执只好自己走进去,对着田况躬身:“学生韩执,见过知州大人。” 田况上下看了一眼韩执,然后问道:“韩执,你今日擅闯公堂,所为何事?” “复知州大人,学生方才与内子兴起,在公堂外听了堂审。认为此案有所蹊跷,若是此时贸然放走了真凶,便是不好。故而想前来,与知州大人说说想法。” “但你可知,在公堂上胡说,可是大罪?” “学生知道,若是胡说,尽管知州大人处置。”韩执微微一笑,看样子很是自信。 田况看着他这般,万一他真的有那个本事呢?便道:“既然如此,那你便说说你的想法。” 韩执没有直接说想法,而是说:“不知知州大人可否允许学生,问这对陶氏母子一些问题?” “许!”田况双手放在了桌子上,开始认真听了起来。 “那第一个问题,”韩执笑着转过身,对陶氏母子问道:“你们家的陶盆,所用材质可是一样的?或者说有没有偷工减料?” 第26章 寥寥几语破奇案 “自然是一般材料,我们母子二人能在邻里之间做生意,便是靠的诚信,何来偷工减料之说?”陶氏说道。 韩执点点头,道:“这我就放心了。” 这话说的,反倒是让众人都迷惑了,苏轸此时站在堂外,好奇地看着韩执。对方正好是面对大门,便冲她露出一个“你且看好”的表情。 “你们的陶盆,可有在州府内进行过售卖?” 陶氏点头:“若是不入州府内,没个店铺,也不好做这个生意呀。” 韩执这下就转身对着田况说:“知州大人,还请派人前往,买两个全新的陶盆来,并同时命人取一缸水来。” 田况点点头,道:“按他说的做。” 几个捕快就跑了出去,因为府衙就离闹市不远,所以跑去跑回,很快就把东西买了回来。水缸也直接摆在了公堂的院子里。 “接下来呢?”田况问道。 韩执凑到了那两个陶盆前,确认了一番后,就说道:“请二位将这陶盆平稳放入水缸中,还有那位苦主的盆,也一并放入。” 几人照做,没过一会儿,韩执又说:“可以取出来了,放在桌上,让父老乡亲们也看看。” 官差把陶盆取出,然后一一摆在了田况的面前。韩执此时就笑着说道:“知州大人,现在是否可以确认真凶了?” 田况皱起眉头,看了韩执一眼后,就开始观察起了这桌上的陶盆——两个官差取来的陶盆,底下被沾湿的地方已过半;而老妇带来的那个陶盆,吃水不过四成。 他一拍惊堂木,指着陶氏母子喝道:“大胆嫌犯,还不认罪!” “为财残杀他人,将人骨烧成陶盆,当真令人发指。来人啊!押下去,秋后发落!” 两个衙役走上来,就要把人押下去,陶氏母子连忙大喊:“知州大人冤枉啊,奴家真的没有杀人啊!” 韩执说:“你们要听的话,不如听我的,这样更清楚易懂些——你们烧制陶器,用的应当是陶土吧?” 陶氏母子不知缘由,就这么点头。韩执就说:“那我就告诉你们,问题出在哪里。” “世间万物,皆有比重。若是在相同大小下,比重越大,重量就越大。陶土的比重是二成八左右,而人骨比重,则是一成八。” “我看这三个陶盆大小一致,但是为何吃水不同呢?自然是比重不同了。” “只是重量不一,郎君如何说我们母子二人用的是人骨。” “报——” 陶氏话刚说完,刚刚离开的官家人就跑了回来,瞥了这陶氏母子一眼,喊道:“知州大人,方才小人快马加鞭,于陶氏母子家中,搜出了金五十两!” 田况听此,一拍惊堂木,质问道:“你们还有何可争辩?” “他明明才二十......” 话说到一半,陶氏这才回过神来,顿时就没了神气。 “二十什么?”韩执此时笑眯眯地弯下腰,“二十两吗?” “韩官人说的不错,正是搜出二十两白银。”官家人笑眯眯地说道,然后把银袋子放到了桌上。 田况挥挥手,道:“把犯人押下去,然后把银子归还给苦主。” “多谢知州大人!” 老妇此时就弯身开始磕头了,好在是两个衙役拉住了她。韩执则看向苏轸,冲她挑了一下眉毛,看样子是在炫耀。 苏轸此时假装啐了一口,然后白了他一眼,转头就打算离开。韩执此时连忙跑上去,连和田况打招呼都忘了。 “八娘八娘,跑什么呀?我还没跟上呢!” 他跑上来,拉起了苏轸的手,满是讨好地说道。 苏轸轻“哼”了一声,道:“官人明知真相,却不先告诉妾身,反而让妾身一阵好猜。” 韩执笑着,两只手把苏轸的小手包在掌中,轻轻摩挲着,道:“这不是想吸引一下八娘的注意力嘛,我怕八娘等下又不理我了。” “这么好一个机会,若是提前告诉了八娘,等下案子看完了,就又不理我了。” “呸,”苏轸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官人也真有脸面说这般话,真是个冤家,竟然如此不知羞。” 韩执重新跟上,拉着她,还不忘在上面啄一口。紧接着,他又凑到了苏轸的耳边说道:“八娘身上都是墨香,才华一定比我这个当官人的高很多很多。” “八娘还这般好看,喜欢八娘的郎君,肯定也比喜欢我的娘子多。” 苏轸被他这些举动逗得掩嘴直笑,终于是好不容易止住了下意,道:“好冤家莫说了,这还是在外边玩耍呢,怎的没羞没躁?” “若是再这般,妾身可真的就不理官人了。” 韩执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正常点,八娘别不理我。” “官人那般聪明,连知州大人都看不出的案子,官人都能寥寥几句断了。一回到妾身身边,就是这般如孩提似的,弄得好像妾身是祸国殃民的妖女一般。”苏轸又是这般嗔怪了一句。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谁说的,我去打烂他的嘴。” 看样子,韩执好像还真信了,满面怒意,撸起袖子就打算去找人理论。吓得苏轸连忙拉住了他,说道:“官人!没人这么说。” 韩执听此,才收起架势,乖乖地回到了苏轸的身边。看着韩执这个样子,苏轸又心中起了意,问道:“官人,妾身问你个问题。” “八娘尽管问,古往今来,就没有我不知道的。”韩执拍着胸口说道。 “那妾身可问了——”她这般问道:“若是有一日,妾身死了,官人会怎么做?” “呸呸呸,八娘别乱说。”韩执连忙竖起手指挡在她的唇前。 苏轸拍掉了他的手,道:“妾身就是问一句,又不是真的,怎的官人这般担心。” 韩执拉着她,轻轻把她护在怀里,说道:“但是我就希望八娘好好的。男人的嘴,什么真话都说不出来。与其等他们发誓,不如看他们怎么做的。” 苏轸有些出神,这般痴痴地看着他,睫毛在太阳之下微微发亮,十分艳丽。 “与其等八娘不在后做事情,倒不如在八娘还在的时候,多做点事情。失去了才挽回,这种情谊比草还贱。” “好了好了,”苏轸听他说着这些话,哪里不懂个中意思,“妾身不问就是了,官人省些力气,还要陪妾身逛街呢。” “是,我不说了。” 第27章 不见了的韩执 “八娘?” “官人请说。” “咱们不必还买书吧?动身的时候,咱们也带了不少的书。” 韩执和苏轸此时就在书店里,后者的眼睛从书架上划过。看到一本合适的,就拿出来,放在了伙计的端盘中。 “官人这是想说什么?” 韩执眨巴眨巴眼,忽然意识到了一股不对劲,便问道:“这……如果是八娘想看的话,随便买、随便买。” 看着韩执这个样子,苏轸倒是被逗乐了,说道:“这些书可不是买来给妾身看的。” “啊?”韩执脑子没转过弯来,问道:“不是给八娘看的,是给谁看的啊?” “家里除了妾身和官人,哪里还有别人?不是给妾身看的,自然是给官人看的了。”苏轸说着,又拿下一篇文章集,卷成卷敲了韩执一下,最后放进端盘里。 “给我?为什么?” 苏轸继续挑着,说:“官人每日只看那些经典圣人文,文章读取尚少。科举也不只是考圣人言,也是要考诗赋策论的。” “诗词歌赋,那一首不也足够了吗?所以诗词集就……不买了吧?”韩执说着,就想把里面的几本诗集放回书架上。 但是苏轸却一个眼神过来,虽然没有任何“杀意”,但是其中的意思却很明显: “放一个试试?” 韩执这下子就怏怏地收回手,苏轸继续说:“难不成官人,是要把那首《西洲曲》拿去科举吗?” “妾身不准!” 韩执顿时就耷拉着脑袋,只能继续跟着苏轸往前走,同时听着她说话: “而且文章策论,虽并不注重,但是古往今来,依靠策论文章就登榜的可不少。所以官人也要注重学习文章,切不可全部把希望寄托于诗赋之上。” “是……” 听着韩执这个声音,她也伸出手,轻轻拉住他,说道:“好了官人,明年春闱之后,若是中了进士,这些书自然不必再看。” “就当委屈这一段时间,可好?” 韩执抬起眼睛,眼巴巴、一脸可怜的样子,眨巴眨巴地看着苏轸。苏轸看他这个样子,霎时就心软了下来,最后放了一本书到端盘里,道: “罢了罢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装小娃娃撒娇——真是个不知羞的冤家。” 韩执见到苏轸不再挑了,顿时就变脸了,满面笑容,看得苏轸直想笑。 “罢了,结算吧。算算时辰,也该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不多时,韩执就让人帮忙把书送去田府。而自己则牵着苏轸,慢慢地往回走。 此时苏轸忽然看到了一家店铺,眼神就有点挪不开了。韩执一见她这个样子,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高云糕铺。 他恍然大悟——老婆大人这是想吃点心了!他顿时就朝着那边走去,吓得苏轸连忙拉住了他。 “官人?你要去作甚?” 韩执怀里抱着一摞书,另一只手还牵着苏轸,腾不出手来,只能说: “我去给八娘买点心啊。” 说着,他又要迈开步子走去,但还是被苏轸拉回来了,道:“不必买了,稍后回去便是要吃午饭了,买回去也没空吃。” “那……好吧。”韩执无奈,就只好顺着苏轸的意思来,但是还是回过头多看了这里两眼。 …… 吃完了午饭,回到房间,韩执又是想直接犯懒,直接一整个都趴在了桌子上。苏轸见况,便是知道韩执又想偷懒了,便上前去,先是客气地敲了敲桌子。 “官人?” “怎么了八娘?”韩执抬起头,笑呵呵地看着她。 “官人该读书了,方才还买了不少书,可不能白买。”苏轸先是柔声细语地劝道。 韩执顿时发出了哀嚎—— “刚刚吃饱,我还想好好睡一觉呢。”韩执说着,又摆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苏轸一下子就又出现了“心疼”的情绪,但是很快她就把这股情绪甩出了脑子,故意把眼神别开,不去看他的表情: “官……官人别这么看妾身,前两日赶路,妾身管不了,没看便没看。但是今日……今日这书,官人必须要看的。” “若是官人再不读书的话,那……那妾身就要行使主母权力了。” 说着,苏轸又抬起了自己纤细的手腕,露出了上面的玉镯。 韩执无奈,就乖乖地来到了书桌前,随意地拿过一本,开始看了起来。苏轸也履行着妻子的义务: “妾身去煮一壶茶给官人,官人可莫要偷闲,故作模样。” “我绝对乖乖听话看书。” ...... 在苏轸的监督下,韩执确实也老老实实地看了一下午的书。一直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苏轸所规定的念书时间才算结束。 吃晚饭的时候,田况还逮着韩执今天上午的事情,一直在说个不停。虽然并非出自恶意,但是却有些招的田夫人烦,最后话题还是不疾而终。 吃过饭后,韩执就十分殷勤地给苏轸收拾了换洗衣物,带着她去洗澡了。 苏轸对韩执这个看似寻常的行为,感到了一丝怪异。便在去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问道:“官人,可是有事瞒着妾身?” “啊?没有啊,没有没有。”韩执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那怎么今日就这般催促妾身?” 韩执眼睛转了转,说道:“今日又是逛街、又是监督我读书,八娘估计也是累了,所以我就想让八娘早些洗澡,也好多休息。” 苏轸的小眉毛皱了起来,很显然是不信韩执的话的。 “官人真的是这么想的?” “当然了,我哪里敢......敢糊弄八娘啊对不对?” 苏轸被韩执半推半就着,就来到了浴房门前,门口此时也站了女使,准备侍奉她洗浴。 “官人!” “好了好了,已经到门口了。八娘先进去洗,等下就可以看看嘛。”韩执笑着说道,看着有些心虚。 “等下妾身出来,官人若是不见了或是坏事了,妾身拿官人是问。”她此时也不想那么多了,就对韩执警告道。 “好,好。” 韩执连忙点头,这下子,浴房的门才彻底关上。他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悄悄地舒出一口气,然后就直接转身跑开了,朝着田府外跑去。 ...... 苏轸心里不断猜着韩执的心事,就这么在女使的伺候下洗完了澡。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异样,但是一直来到了房间外,她才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平常自己洗完澡的时候,韩执都会在院子里等自己的。但是今天,院子里空空如也,天色已晚,房间里连蜡烛都没点上。 她走进房间,果不其然,房间里空空如也,人已经不见了。 第28章 看你表现 苏轸此时小手抬起,缓缓地握成拳,看样子是生气了。 “好个冤家......” 身后的月萍等一众女使,此时也有些心虚,毕竟她们奉命行事,也不知道这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但是很显然,火似乎要烧到她们身上了—— 苏轸转过身,看着月萍她们,却只是这般说道:“你们去把灯都点上吧,官人回来的时候,要给他留灯的。” 众女使此时都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说“是”,然后就去点灯了。 苏轸叹出一口气,然后就坐在了床边,月萍也拿着长巾走过来,试探性地说道:“娘子,该擦头发了。” “嗯。” 苏轸点点头,允许了月萍上来。待到灯都点完,女使们出去后,她又问道:“你和官人关系比较熟悉,你可知道官人去哪里了?” “复娘子,月萍不知道。”月萍摇摇头。 “官人没有和你说吗?”苏轸又问。 “没有,郎君只说他要出去,但是没说去干什么。”月萍还是这么回答。 苏轸见状也不多问,但是此时的她好像也没什么脾气了——自己应该生气吗?或者说不该生气吗? 月萍见状,再次问道:“娘子,难道您不生气吗?” 与其说生气,倒不如说更多的是担心。能让他这般悄悄出去的,估计又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了,而且还是不告诉自己,偷偷离开,怎么可能不让人担心? 她便答道:“我生什么气?就是怕官人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与我说,就这么一个人去做。” 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跑动的声音,苏轸连忙起身,看向门口。果不其然,是韩执跑了进来,怀里似乎还死死护着什么东西。 见到屋内灯火通明,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床边,发现苏轸已经站在那里了。顿时之间,脸上那股喜悦就消失了,眼神飘忽,变成了一种手足无措感。 手里抱着的那个盒子,此时也不知道是该放还是继续拿着。此时的他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不敢看苏轸。 “官人,你去哪里了。”苏轸见他这般,就问道。 韩执听到对方问,也是老实回答:“我......我去买点心了。” “买点心作甚?” 苏轸走上前来,这下子他才看清对方额头上的细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袖口,也是沾了些汗水,有些水渍感,看样子就很像是跑着来回的。 “可是官人没有吃好?若是如此,妾身就去与知州大人说一声,明日我们去外面吃。” 韩执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吃的挺好的,这盒点心是买给八娘你的。” 苏轸一怔,微微低头看向了那盒糕点。 “今日午时那会儿,我见八娘被那家糕铺吸了眼睛,便知道八娘想吃。我这没什么时间,又怕八娘不同意我去买,故而我就趁着八娘洗浴的时候出去买了回来。” “但是这人家铺子快打烊了,这糕点也不甚温热,就怕口感不好了。” 苏轸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本就没气,此时嘴角更是勾起,道:“好了好了,妾身没有怪官人的意思。就是担心官人乱跑出去,见不到人了。” “嘿......” 韩执连忙打开盒子,糕点的香气此时就传了出来。他伸手在衣服上搓了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儿来,凑到了苏轸的嘴边。 后者也配合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品尝了起来。韩执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问道:“怎么样?我看这也有些凉了,感觉还好吃吗?” 苏轸点头,咽下去后,道:“好吃。” “那就好。” 韩执此时就把点心盒子放到了苏轸的手里,然后接过了月萍手里的长巾,道:“我给八娘擦头发。” 苏轸没有拒绝,就抱着盒子坐在了床上。但是月萍却开口提醒道:“郎君,您尚未洗浴,就这般帮娘子擦拭头发吗?” “无事,既然官人想就让他来一回。”苏轸说完,却迟迟没有感受到头发传来的感觉。 韩执此时也把长巾还给月萍,道:“说的也是,我刚刚出去了一趟,身上脏,就先不帮八娘擦了。下回我先洗,这样就干净了。” 苏轸看过去,韩执已经跑到了箱子前,从里面取出了自己的衣裳,然后跑了出去。就这么看着,她忽然一笑,故作苦恼的摇摇头,再次看了门口那边—— 只是那郎君却是已经跑远了。 月萍也见缝插针地来了一句:“郎君对娘子是真好啊。” “你若是想要一般待遇,等到了京城我和你郎君再给你寻个好人家?”苏轸此时就拍了她一下,玩笑道。 “娘子可莫要这般,月萍尚未想嫁人......” ...... 韩执洗完澡回来后,月萍也已经给苏轸擦好头发,早就离开了。现在只有苏轸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糕点盒子没有放手。 “官人!” 见到韩执回来后,她就打开盒子,捻起一块糕点,高高举起。韩执笑着走上前来,用嘴咬下一口,而剩下一半自然而然就是入了苏轸的口中。 “方才八娘一直拿着这个盒子,应当是吃了不少吧?”韩执坐到床上,开玩笑道。 “没有,妾身一直在等官人回来,就连月萍想吃可都没有呢。”苏轸也是给他让出了位置,自己就坐到了床里面。 苏轸此时忽然问道:“妾身见官人总是这般殷勤,可是独有妾身一份而已?” 韩执有些不解,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己的老婆大人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自然是你独一份的,我干嘛对别的娘子那么好,白赔银子不是?” “那为什么独对妾身好?”苏轸又追问。 “因为我喜欢八娘啊,对自己媳妇儿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韩执也回答,“我要是不对八娘好,万一八娘失望了、不要我了,跑回眉山去找别人了怎么办?” “跑回去?找谁?”苏轸思索了一下,然后又说道:“官人说的,莫不是那程之才?” 韩执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官人放心,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妾身眼光高,还看不上他那个夯货。” 苏轸把盒子放到一旁,从后面轻轻拉住了韩执,但是转头又说:“但是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若是官人与妾身疏远了,那妾身自然要走。” “那我不敢疏远,万万不可疏远八娘的。”韩执转过身,整个人坐在了床上,拉住了苏轸。 “真的?” 苏轸直接跨坐在了韩执身上,故作怀疑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 “妾身可不信,官人说了,郎君的话没几句真的,不可轻信。”苏轸轻轻把韩执推倒,让他靠在枕上,然后俯身靠近。 韩执感受着苏轸的鼻息,伸出手轻轻扶住她,问:“那八娘要怎么才能信我?” “看官人今晚的表现了......” 第29章 八百心眼俩夫妻 “好个冤家!居然还是这般不知羞!” 苏轸愤怒的喊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月萍和一众女使都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韩执连滚带爬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揉着自己的肩胛处。 月萍有些疑惑,下意识就看向了门口。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此时苏轸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了一根细细的竹条杆,也不知道从哪里掰来的。韩执看到对方还拿着这个竹条,吓得直接躲在了月萍的身后。 很快,田况也从房间里出现,连忙拦住了她,安抚道:“好侄媳好侄媳,莫要生气,这是人家自己送来的,与贤侄无关啊。” “叔叔也莫偏袒他,现在官人最重要的便是念书考功名,怎可行这般莺莺燕燕的浪荡事?”苏轸说着,就要上前教训一番韩执。 韩执连忙道:“我错了八娘,莫要生气莫要生气……” “妾身道是昨日那般殷勤,官人怕不是早已知晓此事,故而想迷惑妾身,好去寻那花魁了?”苏轸说着说着,眼眶看着就要红了。 “我没有……”韩执此时就缩在了月萍身后,唯唯诺诺的。 “谈事情而已,叔叔也是不喜欢烟花柳巷那般地方,就权是那些县官,喜好那里罢了。”田况也说道。 “他们这般,也是想认识认识贤侄。日后贤侄必然是能中举的,入了官场,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不是?” “不行!母亲命妾身一路监督我家官人,虽信任那些县官大人,但是官人这般脾性,去了怕不得被人迷了眼睛。至此荒废学业,落了个纨绔子弟的名号。” 苏轸的态度很是明确,韩执此时小心翼翼地,不敢和她对视。 “不会的不会的,叔叔会看着他的,好侄媳不必如此。”田况还是想劝一劝,毕竟是拓宽人脉的机会,对韩执也没什么坏处啊。 “不可!” 苏轸抿着唇,手里微微发抖。一直死死地盯着韩执,但是越看,越发像是更委屈了。干脆一把丢掉手里的竹条,转身回了房间里。 进了房间还没完,她甚至用力地伸出手,把门给关上了,发出巨大的声音。 田况和月萍对视了一眼,后者却低着头,韩执也叹了一口气。田况走上前来,问道: “好贤侄,这……” 韩执摇摇头,一脸苦恼地说道:“抱歉了叔叔,这情况您也看在眼里。侄儿这次,可能真的不能去了。” 说着的时候,还伸出手摸向了自己的肩胛,结果这一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田况再次叹气,反复忖度了一番后,说道:“罢了罢了,不去便不去吧。今日我一个人去便好了,你在家里,好生安抚一下苏娘子。” 韩执点点头,看着田况离开后,就有些步伐沉重地走到门口,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进去,最后关门。 一进门,韩执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副表情,一脸欣喜、屁颠屁颠地来到了床前。 苏轸此时还在擦着眼眶,看见韩执过来了,就低声问道:“叔叔走了吗?” “走了。”韩执点点头。 “不得不说,八娘表演的还挺逼真的。”韩执笑嘻嘻地说道,“没想到就连叔叔和月萍都看不出真假。” 苏轸轻轻捶了他一下,道:“还不是官人,昨日非要逞风头,这下子可是被人盯上了。” “这我不还有八娘吗?没了八娘,我这肯定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了。”韩执坐到床上,拉起苏轸的手,凑到了嘴边吧唧了一下。 ...... 这一切都是做戏,起因就是昨日韩执那表现。 因为韩执仅仅几句话就侦破的奇异怪案,田况对他倒是有些欣赏,于是就打算叫上几个益州境内的县官,来好好地和韩执打个交道。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田况有意为之,他们定下的地方居然是一个叫“春红楼”的烟花之地。今早月萍转告的时候,韩执的第一想法就是不去。 苏轸作为妻子,自然也是第一个不答应。只是二人又怕没什么正当借口,直接不去赴宴,就有些拂了面子的意味。 本来苏轸是想直接出面,去跟田况推掉这件事情的。可是被韩执给拦了下来,她一开始很不解,但是很快就想起了韩执的一个“特性”—— 只要处理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他是十成十地精。 在自己面前有多憨傻,那么反过来,他就有多精。 “八娘你想想哈,若是你这么去找叔叔,没有任何理由地就不去了,那么很有可能就得罪了这些县官大人。” “但如果我是被迫不能去的话,就算没有理由,那么这也算是个理由了。” 这是韩执当时的原话。 紧接着,韩执就和苏轸躲在房间里,直接密谋了这一段戏。从一开始田况过来开始,夫妻二人的表演就开始了,当着田况的面直接开始吵了。 甚至愈吵愈烈,苏轸干脆就站起来,来到一处窗口,从外面折了一根细竹条来。作势就要抽韩执,但是后者却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苏轸一下。 苏轸看见韩执没躲,也是恍惚了一下,但是做戏要做全套。也仅仅是恍惚了一下子,她就又举起竹条,想去打韩执。 这下子韩执才开始躲,一边躲,一边说着些怪怪的话。要不是脚下被绊了一下,他也不至于那么狼狈,这是真正的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剩下的就是月萍一脸错愕看到的场面了。 而苏轸看着韩执这一脸没事的样子,就伸出小手摸向韩执的肩膀,这下子可把韩执疼得龇牙咧嘴。苏轸也是连忙收回手,满眼心疼地问道: “官人疼不疼?” “不疼不疼,八娘打的很轻的。”韩执还是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是把苏轸心疼坏了,不分由说就直接伸出手。可以说很是熟练地,就直接扯开了韩执的衣襟,一条细长的血痕就这么露了出来。 “官人可真是......” “没事没事,皮外伤,真的不疼。” 苏轸这下子是真的心疼哭了,金豆子从眼眶滑落。紧接着就站起来,说道: “官人不许乱动,妾身去.....去寻一些药来。” “要是乱动,妾身就还打!” 第30章 传家宝,竹杆条 苏轸拿着药回来,一进房间就开始碎碎念:“官人尽是逞强,方才妾身那一下,若是乖乖躲了,何须现在这么多事儿?” “这几日,官人就受着这罪算了。日日这般不着边际,疼一疼,也好长些记性。” 韩执坐在床上,还是笑着注视苏轸靠近。后者见到他这般没心没肺的样子,嘴巴里冒出来的虽然还是这些“刀子”,但是心里还是难受。 毕竟是自己打的,打的还是自己的夫君,说不难受才怪。 “官人真是的,在外头精明得很,在妾身面前就是一个小孩子。若是日后当了大人,还怎得了呢?” 苏轸坐在韩执身边一边碎嘴,一边轻轻拉下他的衣服。小木片在药罐子里拨了拨,从中弄出了一些药膏。 “官人莫动,妾身手可不稳,若是擦到了,可莫怪妾身手笨。” “我不动我不动。” 韩执连忙扳直身子,然后把伤口对向苏轸。 苏轸微微凑上前来,冲着伤口吹了吹。然后才抬起手,用小木片抹着药,一边抹还一边关注着韩执的情况。若是他觉得疼,自己就收一收力气,可舍不得弄疼他。 涂抹了两趟后,苏轸才放下药罐子,然后取来了一道纱带,轻轻敷在了伤口上。最后,她拉起韩执的衣服,正正好好盖住了伤口。 “八娘真好。” 韩执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但是苏轸却伸手在她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嗔怪道:“莫不是妾身那一下不够疼,官人还不能安分?” “不能,八娘可舍不得我被打。”韩执此时却得寸进尺,拉过了苏轸,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 “真不知羞。”苏轸拍了他一下,然后起身来,去放东西了。 而韩执闲来无事,眼睛四下张望,想找个东西消闷。很快,他看到了门口掉落的细竹条,然后走过去,蹲下身,拿了起来。 思索了一番,就站起来,想拿去外面丢掉——毕竟戏也演完了,这个竹条杆也是当“寿终正寝”了。 走出门口,在院子里看看有没有垃圾篓之类的东西。好巧不巧,苏轸此时走回来,见到韩执手里拿着竹条,便开口问道: “官人?” “八娘。”韩执也挥着手里的竹条杆,回应了一声。 “官人不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反而拿着枝条,这是要做什么?”苏轸有些疑惑地问道。 韩执反应回来,然后看着这个竹条,解释道:“我打算去把这个竹条丢掉,明日就要走了,就想保持房间干净些,别让叔叔为难。” 苏轸快步走上前来,伸出手拿过了竹条,轻轻捻在手中,细细地端详着它。又拿着尾端,上下挥了挥,感觉甚是称手,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这个就不必丢了。” “不丢了?难不成八娘还要拿来收藏不成?”韩执作诧异状,问道。 苏轸点头,然后拿着竹条走了进去,然后用一匹布帛抱起,放到了装衣服的箱子里。 “这竹条,可是用来惩戒过官人的,日后到了京城,也可摆在卧房中,警醒官人。”苏轸重新合上箱子,然后说道: “届时妾身和官人有了孩子,也可用这竹条教育。说不得这竹条会与这镯子一般,一同成为我们韩家,代代相传、传女不传男的传家宝呢。” 韩执汗颜,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肩膀处的伤口。就像是有所感应一番,现在开始隐隐发疼。 “我的天呐……” 苏轸看着他这个后怕的样子,又是心疼,却又想笑。伸出手拉过了韩执,说道: “官人怕什么?官人这般听话,妾身想用,怕是也用不上几次。再者说了,每次打了官人,还不是要妾身亲自换药?” “官人不怕疼,妾身还怕麻烦了。” 韩执轻轻晃起了苏轸的手,讨好似的说道:“我就知道八娘对我最好了。” “少贫嘴,今日被打了,但是官人也不能松懈了功课。现在当是到了读书的时辰了。”但是苏轸还是这般泼了冷水。 “啊......”韩执此时就又开始做戏了:“哎呦~我的肩膀,刚刚被八娘打了一下,现在开始疼了,好像还翻不了书了。哎呦喂~” 苏轸被他逗笑了,但是还是喜欢配合他,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 “只能什么?”韩执此时被勾起了兴趣,然后就期待着苏轸的后半句话。 “那就只能妾身来帮官人翻书了,”苏轸却笑道,“妾身犯了错,自然也是要负责任的。” “真的?”韩执无奈,毕竟到了这里,再不乖乖听话,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苏轸点点头,然后拉着韩执走进了屋里,道:“自然是真的,妾身承诺的,自然是会做到的。” “好!读书!” ...... 次日,韩执和苏轸又是起了个大早,快速地收拾好了东西,就准备去赶船了。 来到门口的时候,田夫人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她看见两口子,笑道:“这便是准备走了?” “复叔母,是。”韩执礼貌地颔首道。 田夫人点点头,然后让女使端来了一个盘子。里面是几条彩绸,有红有紫,看着便知道,是一番祝愿。 “你们叔叔还在操忙,故而便由我来为你们送行。而这是我和你叔叔给你准备的东西,还有些盘缠、首饰,我也让人给你们放在车上了。” 韩执和苏轸连忙行礼,道:“叔叔、叔母客气了。” 田夫人接过托盘,交到了苏轸的手里,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说?你们此行进京赶考,也无人照拂,我们只能做些这般微薄之事。” “若是明年中了举,回来时记得告知我们,我们先在益州为你庆贺一番。” “好,届时一定!” 韩执拱手行礼,然后带着苏轸上车,独留下一句:“叔母,请转告叔叔,我们去也。” “一路平安!” 田夫人笑着,挥动手中丝帕,目送他们离去,也算是尽了一份情谊。 ...... 来到了码头,韩执照例是寻了些脚夫,让他们帮忙搬东西。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告示牌上,贴了一个新的告示。 多嘴的脚夫见此,也是说道:“这个新的知州,倒是有几分胆气,居然愿意大改旧制。” “改制?”苏轸疑惑道:“什么改制?” “这么说吧,若是日后两位再来益州,是看不到日日流放、天天斩首的情景哩。” 第31章 滚滚长江东逝水 又是一连好几天的坐船,苏轸的晕船慢慢地缓了一些,至少是能够和韩执一起到甲板上,看看三峡的风景。 韩执轻轻扶着苏轸,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当真是长江,身临其中,倒感觉有些壮阔。”苏轸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不影响她表达自己的看法。 韩执轻轻摸着她的脸蛋,笑道:“八娘要不作一首诗词,我也想看看八娘心中的长江,是有多壮阔。” 苏轸此时一把抓住韩执不安分的手,道:“作不出来,倒不如官人作一首,好让妾身听听。” “八娘想听吗?我这诗词,可远远比不上八娘半分。” 苏轸轻轻掐了一把韩执,道:“净贫嘴,官人快些,妾身想听。” “没问题。” 韩执扶着她,微微抬眼思考了起来,随即念道: “万里长江东逝去,惊涛拍岸飞雪。千峰叠翠映天阙。扁舟破浪行,遥接天边月。 孤帆影没碧空尽,三峡波涛涌无际。遥思古人豪情烈,往事如烟血未歇。 今朝共倚栏杆处,临风把酒高歌起。谈笑间看明月圆,风吹两岸山如立。 日落江心霞满天,豪情犹在梦未眠。” 念完之后,韩执还低下头,问道:“八娘,这首如何?” 苏轸细细品了一番,然后摇摇头,道:“不好,有些一般了。” “这还不好吗?”韩执似乎有些低估自家娘子的眼光了,“这可是我的集大成之作!会不会是八娘眩疾,故而......” “呸——” 苏轸此时就啐了他一口,道:“官人净爱乱说,妾身是有眩疾,但是不是脑子坏了。孰好孰坏,还是分的出来的。” “什么算好?什么算坏?”韩执又故意问道,同时还不忘在苏轸的脸上留下一个“小草莓”。 “哎呀~”苏轸有些“不情愿”地叫了一声,“这般说吧,官人那首《西洲曲》算是好,而这首临江仙,则是算坏。” “所以说,官人不妨再作一首?” “行。”韩执这个时候就开始思索了起来,忽然想到了一首,便是直接念了出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苏轸细细听了一番,此时这才点点头,道:“这番才有那般男子气概,不似上一首,矫揉造作。” “那八娘评价一番?”韩执笑着说道。 “听着有些苍凉悲壮,但是又营造出一种淡泊宁静的气氛,有历史兴衰之感,更有人生沉浮之慨。先前英雄古事,一切皆如同这脚下的江水,往前飘荡而去。”苏轸说道。 “这种纷杂感,倒是和官人一般无二。” 说到后面,苏轸又掩嘴笑起。韩执一怔,问道:“又怎么与我一般无二?” 苏轸转过身,靠在了围栏上。而韩执怕她头晕摔下去,伸出手拉着她,这又一次让苏轸发笑。 “官人在外,倒是精明得很,好似万千事情无不看透一般。反倒是在妾身这里,而是有些木木樗樗的,十分憨傻,似乎妾身说鹿为马,官人都是信的。” “那可不!”韩执微微把她拉了回来,“我们老韩家,一向是主母为大。哪怕主母让夫君去睡街头,都是不得违抗的。” 苏轸此时就有些戏谑地看着他,道:“若是大人听到了这般话,怕不是又和官人闹关系了。” 韩执摆摆手,说道:“不可能,这事儿真的发生过。” “真的有这般事情?”苏轸此时就有些错愕,小嘴微微张大,只要韩执愿意随时都可趁虚而入。 韩执点点头,道:“那个时候,我从学堂归家,鼻青脸肿的,刚与人打架归家。但是大人不由分说,就愣是把我揍了一顿。” “然后母亲不信我会无缘无故打架,就命人去查了一番。发现非我过错,故而大怒,然后把大人赶了出去,在庭院中过了一夜。” 苏轸皱起眉,道:“那官人可留下了什么暗疾?可还严重?” “没有,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苏轸轻轻摸着韩执的手,道:“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官人和大人就这么坏了关系?” 韩执又是照例耸一耸肩,不置可否。但是很快,他又重新把苏轸揽入了怀里,让她和自己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官人为何不当时就说清楚?如今事情深积,更是要说不清了。”苏轸还是担忧地说道,“不妨寻个时间,跟大人写封信道个歉,也不至于同一屋檐下,却无话可说。” 韩执摇头,也不知道是原主的本能,还是他自己愿意,但是就这么拒绝了苏轸的提议。 “为什么?” 按理来说,现在不是应该到“父慈子孝”的转变了吗?苏轸对此倒是感觉有些不解,按照她的理解,面对父子吵架,应当是子来道歉,而不是就这么互相不理不睬。 “不为什么。” 苏轸轻轻摩挲韩执的手,似乎是想平复一下他的心情,然后思索了一下,道:“官人这次听妾身一回好不好?” “官人就写这一回,若是大人还是如此,我们便不再管了。而官人若是不想写,妾身可以帮着写一写,总归是要把事情说明白。” 韩执还是摇头,道:“不行,其他的事情可以,但是这件事不行。” “官人可还是过意不去吗?”苏轸开始担心韩执了,“方才官人还说‘一壶浊酒喜相逢’,现在怎么又念念不忘?” “不是过意不去,是错不在我。我没有必要给错的一方,承担任何责任。”韩执叹了口气,“就算是我道歉了,但是委屈的人,依然是我,这和没道歉又有何区别?” 此时起风了,吹得苏轸又有些难受。韩执便扶着她,道:“八娘,起风了。” “嗯。” 苏轸感受着吹来的江风,头中的晕眩感减缓了些许,但是心中的思虑却还是没有消散。一双睫毛在微风的吹动下,慢慢浮动,眼睛却看着江水,不曾移动。 第32章 总要有人吃委屈 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苏轸算是舒服了不少。但若是从正面看去,她的眉毛却是一直紧锁,似乎还是因为韩执的事情而烦忧。 和韩执就这么沉寂了许久,她望着江水,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她轻轻按开了韩执的手,这才吸引到了对方的注意力。 “怎么了八娘?”韩执轻轻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问道。 苏轸摇摇头,道:“官人先在外面吹吹风,妾身先回去吧。” “要我陪八娘回去吗?” 苏轸思索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道:“那正好,官人也是到了念书的时辰了,回去念会儿书也好。正好趁着妾身还未睡,便监督一番官人。” “好。”韩执轻轻扶着苏轸,朝着船舱里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说的话没有被别人听到,反正韩执听到周围的人,无一不是在说“这一对真是恩爱”这般的话。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苏轸就根据记忆,在箱子里取出了一本书,直接翻开,上面正好折了一角。她重新把书合上,然后递给了韩执,道: “这是官人上回念的书,今日便继续吧。” 韩执点点头,然后便拿着书,坐到了书桌边。书桌也够大,苏轸就自然坐到了他的身边,安静地看着他读书。 似乎是感觉船舱里不够亮,苏轸又站起身来,把窗给打开了一些,让房间里更亮堂一些。韩执很容易就进入“认真”的状态,除非是苏轸直接来寻他,不然他几乎是不会出神的。 就这样子,两口子就安静地开始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而苏轸还会时不时地腾出一只手,给他研墨。 ...... 当韩执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是听到了苏轸的一个声音: “好,你放在桌上便好。” 韩执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窗外的黄昏。外头已是红霞遮了半天,他这才舒了舒自己的脖子,似乎有些僵硬了。 苏轸见状,也站起身来到他的身后,轻轻给他捏着后颈和肩膀。捏了好一阵子,待到月萍也出去了,下方的韩执忽然开口: “八娘,那个是写的什么?” 苏轸一愣,连忙看向桌上,上面摆了一张信纸。心中忽然一紧,说道:“没什么的,只是妾身自己写的东西,官人不必在意。” “但是我看完了。”韩执又这般说道,“是写给父亲的道歉信?” 脖颈处的动作还在继续,但是却听不到发起动作的人的声音。 “这个写了便罢,不必发出去了,可以吗八娘?”韩执问完,就收起了桌上的书,听声音似乎是有些疲惫了。 但是苏轸却在他身后摇了摇头,道:“官人不可,这封信,是非寄出去不可的。” “虽然说妾身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听官人说,非官人之错。只是官人与大人之间,终是父子,不可就这般僵持下去。日后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有人说官人不孝?” “我不理他,不代表我不会行孝。所以八娘尽可放心,我不会就这般让八娘被人戳着脊梁骨的。”韩执把手搭在了苏轸的手上。 苏轸此时干脆就把手抽开,来到了书桌前,把桌上的信纸拿起,护在了身后。看样子,估计是怕韩执直接抢了去,把信纸毁了。 “但是官人和大人之间的误会,不可就这么放着呀。”她还是想劝说韩执。 韩执也道:“现在我与大人,虽然关系淡漠,但是至少会偶尔交流几句。但若是八娘这封信寄出去了,且不说关系如何,大人未必会接受我们的道歉。”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轸说道,“官人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孝字当先。这般与大人坏关系,并非是孝道。” “而且毕竟是亲生父子,大人应当不会就这么冷酷无情。只要好好说,没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官人处事比妾身精明,怎么不明白这种事情。” 韩执哑口无言,伸出手想把苏轸拉过来。他本以为苏轸会拒绝,但是对方却还是任由他拉了过去,然后就这么站在了他的面前。 韩执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先吃饭吧,边吃边说,不然就要凉了。” “官人!”苏轸看他这个样子,也是急了起来,“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但是这个事情,可不能拖。此事一日不解决,以后就更难解决一分。” “信可以写,但是我觉得这信,不应该八娘来写。”韩执只能继续道,“这样子,原本就错不在八娘,又是这样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怕是要受委屈。” “但是官人又不愿意写,若是妾身不写、不受这委屈,日后官人还有更多委屈。”苏轸继续说,“日后官人中了进士,但是又和大人不和,岂不是会在官场上闹了坏事?” “妾身受这委屈没问题,但是官人可不能这般受委屈。毕竟是大人,我们低低头、认个错,终归不会是坏事。这一时的委屈,比上一世的委屈,官人还选不出来吗?” 韩执开始沉默了,他知道苏轸说的是对的。但是当时的事情,虽然不是自己亲身经历,那股记忆还是真实存在于脑海中,哪怕这也不是自己的记忆。 他也从心里认为,这不是原主的错。只是这件事情,总是需要有人来调和、结束它。 “官人!” 苏轸见韩执这个样子,心里也是急,就轻轻地晃了晃他的手。 “妾身知道,错并不在官人身上,官人也不想受这般委屈。只是这件事,不有个人受点委屈,就解决不了。” “但是这个人不该是八娘你。”韩执此时情绪复杂,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苏轸,“我不希望八娘受到任何形式的委屈,哪怕是这样的事情。” 苏轸摇摇头,把信纸放到了一旁,然后轻轻扶起了韩执的脑袋,说道:“官人、妾身答应官人,仅此一次好不好?” “这封信我们寄出去,若是父亲还是不理会的话,我们也不再做任何的挽回。官人心疼妾身,妾身也是看在眼里,也是仅此一次。” “无论任何事情,无论是为了我们之外的谁,妾身都不会再吃委屈了,好不好?” 韩执叹了口气,最终就点了下头,道:“那就听八娘的吧,把这封信送出去,剩下的事情,我们便不管了,好不好?” 苏轸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把信纸塞到了韩执的手中,道:“既然如此,那这信官人便先看看吧。若是有不好的地方,妾身再改。” “不用了,我刚刚已经偷偷看过了,届时直接送出去便好。” “嗯,”苏轸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反过去,把韩执拉了起来,带他到了餐桌前,“官人念书辛苦了,先吃饭吧。” “先前在益州答应过妾身的,今日官人先洗浴,然后帮妾身擦头。” “我没忘,今晚就给八娘擦头发。让我好好伺候一下宝贝媳妇儿。” “有便宜就赶早,官人真是个冤家,好不知羞……” 第33章 床边夜话 吃完了饭,两口子之间闹的一点点不愉快,此刻早就烟消云散了。 韩执快速地洗完澡,就直接跑了回来,就连身上也只是穿了一件内衬,拿来换用的衣服却被抱在怀里。而苏轸此时正在屋内,打理着箱子里的衣服。 听到了动静,她就抬起头来,见到韩执这个模样,难免一笑。但是笑完之后,还是不忘奚落一句:“官人这般着急做什么?如今正值秋凉,衣裳也不穿好,万一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韩执还是那般憨傻的笑容,道:“这不是赶着急吗?那边热水已经烧好了,八娘可以去了。” “妾身收拾好了这些便去。”苏轸倒是不急,继续叠着自己的衣服。 可是韩执却跑上来,把衣裳丢到床上,拉起苏轸的小手,在她的唇上盖了个大大的“草莓”。然后说:“这个不着急,我们带了了好些个女使,让她们收拾便好。” “有了便宜便是赶早,妾身偏不遂了官人的愿。”苏轸此时就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在韩执的眼前挑了挑手指头。 韩执干脆就拿出了“杀手锏”,眨巴着自己的眼睛,看着像是在撒娇。苏轸被他弄得也是无奈,只好同意:“好好,妾身这便去。官人就寻月萍来,让她们帮忙收拾一番衣服。” “好哩!” 苏轸这才放下手,把收拾到一半的衣服给放到了一边,然后从中随便拿出一套换用的。正准备走的时候,却感觉自己又被拉住了。 “怎么了官人?” “已经开始想八娘了,怎么办。”韩执又开始耍坏了,十分小孩子气。 苏轸看着韩执这个样子,倒是有些哭笑不得,说:“那官人是想让妾身去洗浴呢?还是不想让妾身去洗浴呢?” “都是老大不小的郎君了,居然还是这般孩子气。若是妾身记下来,日后与母亲说,看母亲怎么笑话官人。” 但是韩执还是那般孩子一样的“纯真”笑容,苏轸思索了一下,很快就猜出了韩执的想法。于是她俯下身,在韩执的唇上亲了一口,道: “这下官人可满意了?” 韩执点点头,这才松开手,苏轸才得以去洗浴。走到门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身,对着韩执说了一句: “真不知羞!” 丢下最后一句,她就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好月萍这个时候也走进来了,还不忘回过头看了两眼苏轸。 “看上去今日的娘子,气色格外的好呢。” 韩执点点头,道:“八娘就是没出过远门,会有眩疾也是正常的,适应几日,自然就好一些。” ...... 苏轸在几个女使的搀扶下,回到了房间后,月萍已经把衣服都收拾好,放回了箱子里。现在的她就手里搭着一条长毛巾,准备给苏轸擦头发。 “娘子。”月萍此时就开口问候了一句。 韩执此时看着也像是做好了准备,摩拳擦掌的动作十分明显。他还不忘给苏轸挪出空间,示意她坐在这里。 苏轸给了身边女使一个眼神,让她们退下了。随即又和月萍说道:“今日是官人替我擦头,月萍你且先去吧。” “是,娘子。” 月萍颔首,将毛巾交给了韩执后,就直接离开了。苏轸也是走上去,坐到了韩执的身边,褪下身上的外衣,把头发撩到背后,道: “官人可以开始了。” 韩执就直接上手,从上往下开始擦头了。苏轸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服侍着擦头发了,那些女使的手法娴熟她能知道原因,但是韩执手法能这么熟练,她倒是不知道。 于是乎,她便开口问道:“官人还会擦头?可是先前学过?” “不算学过,之前给母亲也擦过,所以也算会一些。”韩执回答道。 苏轸细细感受着头发那里传来的拨动感,两人之间也沉默了好一段。房间里十分安静,她就这般闭上眼,感受韩执的动作。 韩执的手法很好,不仅是帮苏轸擦干了头发,同时还用手帮她梳理了一番。过了好一阵子,韩执就停下了动作,舒出的一口清气,刮过了苏轸的耳梢。 “好了八娘,擦好了。” 苏轸伸手到了背后,轻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感觉格外地舒服。 “感觉八娘今日的气色很好啊,可是习惯了这般赶路?”韩执把毛巾挂在了一旁,然后就扶着她坐到床里面。 “应当是,但还是有些头晕。”苏轸的脸还有些白,即便是在女使的帮助下化了妆,但是那股煞白的感觉还是很明显。 韩执伸出手,从床里面拉出了被褥,盖在了她的小脚上。他又把手搭在脸上,细细感受了一番,确认还算暖和之后,就也伸进被窝里,给她捂脚。 苏轸虽然嫁给了韩执,先前也是被他摸过脚,但是那会脸红的“坏毛病”,就是改不掉。韩执自然也是从手心察觉到那双小脚的不安分,下意识地捏了捏。 “八娘好轻啊。” 韩执轻轻地把脑袋搭在苏轸的肩膀上,说道。 “妾身是女子,也方才及笄不久,自然是比官人轻了。”苏轸把手放在了韩执那个捂脚的手上,轻轻地捏了捏—— 还挺结实的。 韩执自然是感觉到了苏轸的小动作,笑着问道:“摸什么呢?” “摸官人的手。”苏轸下意识地问道。 韩执也见过自己的身材,不算瘦弱,反而很精干,倒是不像一个读书人的样子,便问道:“感觉怎么样?” “妾身还没摸出来呢,不妨先官人说说,妾身的脚是什么感觉?”苏轸微微嘟着嘴,问道。 “嗯......”韩执做思考状,然后回答:“很软,很小。若是抽出来嗅一嗅,估计还是香的。” 苏轸一捏韩执的小臂,哪里是听不出调戏,娇嗔了一句:“官人就是个登徒子,真不知道妾身当时,为什么要嫁给官人。” “估计是我很英俊吧,再加上才华横溢,八娘倾心于我,自然无可厚非。” 和苏轸的薄脸皮相比,韩执的厚脸皮那可太突出了。 “呸,”苏轸笑着啐了一口,“谁稀罕呀。那怎么不问官人自己?为何喜欢妾身,倒不如说这是个登徒子,缠上了良家闺中。” “那这就算是......两情相悦?” 韩执此时伸着脑袋,想看看苏轸的表情,却只能看到一片红霞。 “才......才不算!”苏轸直接把手收了回来,还像是闹脾气一样,一双小脚又缩了缩,不想给韩执碰了。 韩执的手却紧追不舍,又一次抓住了她的小脚,又问道:“现在可该轮到八娘了,官人我的手臂是什么感觉。” “就......就很结实......”苏轸说完,又伸出手摸了摸。 “也很硬......” 第34章 入开封,遇包拯 十一月,坐了半个月的船后,从江陵下船,韩执和苏轸就走了一个月的旱路。 此时外头已然开始入冬,韩执和苏轸身上也添了些厚衣裳。而苏轸原本的晕车状况,也是在一连一个月的赶路中,逐渐适应了—— 但是也没有完全适应,她今天中午喝了点药,就又在马车里、在韩执的怀里睡了起来。 “郎君!娘子!我们到了。” 月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就看到车幕被拉开,一个身影从外面钻了进来。 正是月萍,她坐到了韩执的对面,欣喜地说道:“郎君,前方就是京都府了。终于是要到了。” 韩执先是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就低下头去,轻轻地晃了晃怀里的苏轸。然后还不忘轻声喊道: “八娘?八娘?” “唔嗯......” 苏轸在韩执的怀里动了动,哼了两声后,才睁开眼睛:“官人,怎么了?” 韩执一脸宠溺地扶她起身,说道:“我们到了。” “到了?到京城了吗?”苏轸扶着韩执,从他的怀里坐起来。 但是吃了药后的感觉,还是让她晕乎乎的,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而月萍则是率先拉开了车幕,让她看向外面。 果然,在自己的正前方,就是一个高耸的城墙。而在城门的正上方,则是写了两个大大的字: 汴京。 而在城门往外看,则是两条长长的人群队伍。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背着书箱的书生,看样子也是进京赶考的学子。 “月萍,你从包袱里把通关文书和官人的解元帖子取出来,稍后过关要用。” “是,娘子。” 韩执抱着苏轸,轻轻撩开车帷,满是好奇地看着前方。 汴京外人来人往,城门口人声鼎沸,人们排着长队等待进城。而守城士兵们认真检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进城的人们排成了长队,无一不是在耐心等待着。 韩执抱着苏轸下了马车,月萍拿着文书跟在后面。苏轸还有些晕乎,靠在韩执身上。周围的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韩执毫不在意,他的眼中只有苏轸。 慢慢来到关卡前,汴京的大门近在咫尺,城中的味道也是传了出来。有食物的香气,有香火的气息,还有牲囗的异味。 苏轸微微皱眉,她不太喜欢这种混杂的气味,只能用素白的小手捂着鼻子。韩执见状,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问: “怎么了?又是想吐了?” 苏轸轻轻摇头,道:“不是,只是这味道有些杂,闻着难受些,进门后应当就没有问题了。” 韩执点点头,只是轻轻地扶住她,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终于轮到他们进城了,士兵伸手拦下,然后伸手示意出示文书。而月萍站在一旁,交出了手里各式各样的文书——除了两个主子的,就连跟随的每一个女使都有自己的户籍证明和文书。 检查了文书后,士兵便放他们进去了。 进了汴京,韩执带着苏轸慢慢走着,一来是为了帮她缓一缓眩晕的感觉,二来也是想看看这传说中的京都是长什么样子。 而苏轸好奇地四处张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的街道那边,小贩们高声叫卖着各种商品,茶楼、酒馆等宾客如云,好不热闹。 “八娘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去吃些东西?”韩执看着周围的店铺,问道。 “不必了,现在还有些难受,怕是想吃,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苏轸轻咳了两声,这时二人正好又听到了一边传来的声音:“二位好心人,行行好吧。” 这下子,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身后躺着一个同样衣衫破烂的女人。 “二位好心人,还请赏口吃的。我家娘子和孩子快饿死了,还请二位好心人行行好,救救我的娘子和孩子吧。” 苏轸和韩执听到他这话,眉头都皱了起来——因为在他的身后,只有一个女人。但是很快,他们两个就都明白了,眼神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女人的肚子。 “官人。” 韩执不掌家中财务大权,得到了苏轸的示意后,就从口袋里,取出了两块碎银子,放到了月萍的手里。道: “月萍,你去买些包子和水来。” 月萍得令,就近地去包子铺里买来了东西。 “月萍,等一下......” 正打算把这一大包的包子放到地上的时候,却被韩执叫住了,正好此时就有人丢了几枚铜板进碗里。 “多谢好心人,祝您长命百岁!” 韩执的吸引力就又被吸引过去了,只见自己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老者。那老者皮肤白皙,面上还带有了几分慈祥。 他摸着胡子,笑着看向韩执,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韩执又开口:“不必一次给全部,先给两个包子和水,先解了那娘子的燃眉之急先。” “若是一次都给了,怕是之后会被别的人抢去。” “是,郎君。” “多谢好心人,多谢好心人。”那个男人连连磕头,然后回过头,给身后的女人喂了一些。 韩执此时把苏轸交给月萍扶着,然后自己蹲下身问道:“你想要剩下的包子吗?或者说,你想要以后都能吃上包子、或是比包子更好的东西吗?”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的娘子和孩子,你怎么选?” “想!小的愿意!”那男人更加激动了,又爬到了韩执的面前,打算磕头。 韩执也不管那身上多脏,就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说道:“别磕别磕,敢磕头我就不告诉你了啊!” 那男人就直接停了下来,听着韩执说:“我们刚刚来到京城,缺个车夫,你认识京城的路的话,日后你就给我当马夫吧。” “我们一家管你吃喝和银子,你给我拉车,如何?” 男人连忙点头,说道:“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韩执这才取出了又一块银子,放到了月萍手里,说道:“月萍,你带他们两个去寻个地方,好好洗一洗。” “是。” 看着月萍放下包子,带二人离去。韩执下意识地扶过苏轸,随便地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就听到那老者开口了: “这位郎君,倒是有几分善心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是这般能救一个、救两个,可救不了一片、一群。” 韩执耸了耸肩,说道:“我只能帮一个,但是帮一片,这不是官府的事情吗?而且与其救他一个,更多是救他未出世孩子。” “但是你又如何得知,那孩子是他的呢?”老者忽然开口问道,脸上笑容不减。 “生死之际,要么这孩子真是他的,要么就是孩子他父亲救了那男子天大的命。不然没有理由会救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老者还是这般说道:“若是真的要验他一验呢?” 这下子,倒是让苏轸有些不满了,但是碍于身份,没有开口。韩执也感觉有些奇怪,便开口问道: “不知老先生是?” 那老者笑了笑,抬起手,行了个礼,道: “老夫姓包,单名一个拯。” 第35章 结识包拯 包拯? 听到这个名字,韩执连忙躬身拱手,朝着包拯行了一礼。就连苏轸一开始的不满此刻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敬意,也对他行万福礼道安: “学生韩执,在此见过包老。” “奴家苏轸,包老万福。” 包拯笑了,伸出手微微扶起韩执,道:“韩郎君,方才老夫回答了你的问题。但是老夫的问题,你可还没答上来啊。” “是,”韩执点头,说道:“其实要弄清楚此子是否为那个乞者所生,只需要弄清楚几件事情。” 包拯也微微来了兴趣,问道:“哪几件事情?” “其一,便是先找到他们的户籍所在,能在这种时候还带着有身孕的妻子行乞,必然是突发之事导致。此时去他们户地,寻官府查问庚帖。” “其二,去他们先前所在户地,询问二人的情况。确认其身份、夫妻二人先前的生活状态,以及开始行乞离家的时间。” “其三,查清楚他们确诊有喜的时间,看是在开始行乞之前,还是开始行乞之后。” “其四,可以稍后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适当地套一些话,看看是否有矛盾的地方。” “只要搞清楚这些问题,难道这件事还不好调查吗?”韩执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但是这些都是纸上谈兵,若有失误,还请包老海涵。” 包拯听着这个回答,感觉十分满意。便又问道:“但若是这孩子已经出生了呢?韩郎君又当如何证明,此子为他所生?” “男子良否?妻子忠否?”韩执说出了这几个字,听得包拯一愣。 包拯又问:“此为何意?” “夫良妻忠,这孩子自然是他们的。”韩执道,“若是想要更加确凿的证据,那就去问其户地所在。先查二人是否为夫妻,然后查询孩子是何时出生的。” “确认孩子的年龄,以及官府的出生户籍,再查之前是否有过先生下的孩子。这样一核对,便可将事情敲定下来。” 包拯思索了一番,然后忽然抬起手,对着韩执行了一礼,说道:“韩郎君此法甚妙,听君一席话,倒是解了老夫一点心事。” 韩执也扶起包拯,说道:“包老,这些也只是学生纸上谈兵,当不得真。” “当不当得真,老夫试了才知道!”包拯说,“近日倒是有个烦心事,有韩郎君此法,说不得便是能解决此事。” “包老抬举了。” 包拯此时眼神一动,忽然看到了苏轸手腕上的玉镯,微微皱眉。思索了一番之后,就抬起手指着那镯子,问道:“那镯子,你们是从何得来?” 苏轸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回答道:“复包老,这是奴家与官人赴京前,由我家婆婆转交的。说是以此,管教我家官人。” “你家婆婆?”包拯重新看向了韩执,问道:“你是扶平伯之子?” 韩执点点头,道:“正是。” 包拯这才了然,笑道:“我道是何故似那故人三分,原来亦是故人之子。” 韩执和苏轸一愣,对视了一眼后,前者又问:“包老认识我大人?” “算是认识,但是更多的还是认识你母亲——周妙安。”包拯笑道,“你母亲曾经在汴京可是一个美娇娘,出身亦是不凡,乃是礼部侍郎周起之女。” “当年老夫入京,也有幸与你母亲认识,有过几分交情。” 韩执一怔,他可从没听说过自家母亲提起过自己的外公。 “这……家母并未告知我这些事。”他也这般说道。 包拯也道:“这倒也是正常,你母亲尚未及笄,周侍郎便是逝世了。守孝之后,就嫁给你大人,一同去了眉山。” “已过经年,虽忘了你母亲的模样,但是她平日里最为喜爱的镯子,到还是记得一些。不知二位高堂,近日身体如何?” “承蒙包老关心,家中高堂身体健康。” 包拯笑着,摸了摸胡须道:“老夫与你二位高堂算是旧识,你们此次入京,老夫也可代为照拂一二。” “你们初来乍到,京城中尚无你们相识的人。同样的不能无人接风洗尘,不妨可否赏光,来老夫家中,我也可为你们起一个接风宴?” 韩执和苏轸都很惊讶,但是很快,韩执就说道:“拙荆犯了眩疾,而且初来乍到,尚需置办一些东西,今日怕是无法去了。” “无妨无妨,谁与你说接风宴是一定今日来?老夫明日再邀你们过去,或是你们何时得空了,再过来赴宴,如何?”包拯也不强求,如此说道。 韩执见状,再拒绝下去,就不礼貌了。便答应了:“就明日吧,现在时候尚早,家中大概处理一下便可。” 包拯一听,便疑问道:“你们是打算重新置办一套屋宅?” “非也,大人曾有官家的御赐宅邸,学生也拙荆在那里住。” “那便好,如此一来,老夫也省了些工夫。明日老夫便让人前去寻你们。” “多谢包老。” “既然如此,老夫还需去办些事情,明日正好是上旬休沐,就在家中恭候韩郎君你了。” 韩执颔首,和苏轸一同目送着包拯离开。正好看到刚才的乞丐,他跟在月萍的身后,扶着自己的妻子朝自己走来。 二人看样子就是简单地擦洗了一番,但是看上去还是干净了不少。他们一见到韩执,就想上来给他磕一个,但是又被韩执给拉住了。 “别跪,现在你可不是乞者了。” 那男人此时就带着哭腔说:“恩人此番,小的无以为报。” “什么无以为报?”韩执笑道:“你以后就为我拉车,怎么不算报恩呢?” “是!是!小的一定努力!” 男人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只能扶着自己的妻子,不断地安抚着她。 韩执看了看他们二人,就说道:“上车吧,你们就坐在外面,也正好认一认回家的路。” “是。” 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韩执就先扶着苏轸,一并上车去了。 第36章 官家御赐,扶平伯府 一路来到了一座大宅邸前,苏轸拿着房契,站在门口对比了一下。确实是这套宅子,看着也确实比眉山那里的好上不少。 她看着上方挂着的金字牌匾,有些不敢相信,拉着韩执问道:“官人,这个就是我们的家吗?” 韩执看着上方写的四个大字:“扶平伯府”,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御赐宅邸”。 “应该是了。” 苏轸最后看了看门口,便收起了房契,说道:“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 韩执点点头,就牵起她,带着她来到了门前。还没伸出手去,就看见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婆子,她见到韩执后,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俯身行礼: “老奴见过郎君、娘子。先前伯爷已经送信来通知了我等,故而等候多时了。” 她偏身,给韩执让出了一条路。而身后跟随着的,原本是乞丐的马平和钱素两夫妻,看着这个豪宅也是有些诧异——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恩人,居然是伯爷,或者说伯爷之后。 韩执点点头,带着苏轸走了进去。一路走到正堂,整个大宅果然如同韩卓所说,宅子里只有几个老婆子,此外就没有别的仆人了。 这下可头疼了,跟来的只有一些女使,若是做些细活,她们一个顶俩。但是这种重活儿,他们俩还不一定顶得上一个。 早知道就应该先去买一些仆人来了。 苏轸伸出手摸了摸堂里的桌子,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灰尘。她看了看四周,也感觉有些空荡荡的,没有人可以帮忙搬东西,便跟韩执说: “官人,家中是否有些显得空荡了?” 韩执点点头,思索了一番,便道:“那我们先去买些仆人回来?” “妾身都听官人的。” “现在身体扛得住吗?如果还有些难受,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韩执关心地问,因为现在苏轸就算是站在地上,也还是脸色直发白。 苏轸揉了揉脑袋,道:“倒是无事,反正难受了那般久,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了。” 韩执满是心疼地摸了摸苏轸的脸蛋,然后在她的小嘴上亲了一口。后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有些不满,轻轻推了他一下,道: “官人这冤家,真是不知羞。每次都要这般,今日都是第几次了?” 韩执也不恼,笑着道:“无事,这些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了。每天几次,不然怕是要和八娘感情淡了。” “怕什么,淡不了。官人这般孩子气,没了妾身,怕不是要被别的娘子骗了去?”苏轸也没好气地说道,但是眉眼间的笑意,却是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又是这般斗了会儿嘴,韩执就吩咐道:“月萍,你准备一下足够的银子,然后让马平把后面的车牵去马房,然后跟我们去雇些仆人。” “是。” ...... 牙行的伙计此时刚刚吃饱,正趴在柜台边上,打着瞌睡。就在这将着不醒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声音: “有人吗?是否有人?” 伙计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有人!有人!” 紧接着,他那优秀的“专业素养”,就驱动着他的身体站了起来。然后一溜烟儿地来到了客人的面前,然后十分恭敬地点头哈腰,热情十足地说道: “二位客官,今日可是要买些什么?” 他打起精神,看向了两个客人—— 一个郎君一个娘子,娘子的头上盘了发髻,看样子二人是一对夫妻。男子高大英俊,娘子娇柔貌美,不管是哪个,看上去文人气都很足。 “可有奴仆?我们夫妻二人才到京都不久,需要下人帮忙操持家中。” 伙计点头,道:“确实有,不知这位客官想要雇些什么样子的?” “男女都要,尤其是干活工夫好的。厨娘伙夫、扫水打杂这类的都要。”韩执说完,又看向了苏轸,问道:“八娘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苏轸摇摇头,示意韩执继续。伙计接收到了信息,便说道:“既然如此,二位客官不妨请在店里休息一下?” “小的现在去后面找掌柜的,去寻来牙人,给您二位挑一些。就是不知二位,打算要几位?” 韩执又一次看向了苏轸,后者心里细细地盘算了一番,说道:“二三十个应当是够了吧。” 伙计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再是感到有些好笑,说道:“二位怕不是在说笑?二位这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能让娘子穿襦裙的,定然也是个有身份的。” “冒昧一句,二位客官的宅子是在何处?” 韩执眨巴眨巴眼,说道:“汴京西市,紫青长街。官家御赐,扶平伯府。” 伙计此时就笑道:“原来是伯爷之后,这宅子我们也略有耳闻,多了不说,仅有二位住的话。日常打理护养、使唤服侍,少说也是要五十人。” 苏轸掰着指头,开始算了起来,然后又拉过了月萍,低声问了几句。月萍听完,也是点了点头。苏轸再问,月萍就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这下子,苏轸算是彻底惊愕了。见伙计还在等着自己,她就凑到了韩执的耳边,说道:“官人,二三十个确实不够。” “眉山那边的家里,仅仅是负责家中各项杂事的,就要百人,其中还不算贴身服侍的那些。而我们现在住的,是官家御赐的,更大呀。” 韩执这才明白,干咳了两声,说道:“额......我们自己有贴身服侍的丫鬟,剩余的大抵需要个百人左右吧,你们能寻来吗?” “没问题!近日城中前来挂名的人都不少,您且等着。大抵需要半个时辰,召集他们过来,也是需要些时间的。” 韩执点点头,然后伙计又说道:“小的这便叫人来给您二位奉茶,二位请稍候。” 但是实际上等了并没有半个小时,韩执和苏轸还出去专门逛了一圈回来。伙计回来之后,就说道:“二位客官,请移步。” 韩执下意识地看向门外,正好看到了外面“乌压压”的一片,吓得他心里一跳。苏轸倒是有些“波涛不惊”的样子,似乎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了官人,我们且去看看吧,若是有合适的,就挑回去先用几天?”她说道。 他点点头:“可以,听八娘的。” 第37章 搬家琐事 韩执带着苏轸来到了外面,伙计也满脸笑容灿烂地说道: “二位客官,这里大概有个百人,二位可以先挑选几些回去。” 看着外面,男女皆有,韩执一时不好决断。毕竟这里有差不多一百个人,一个一个挑倒是要不少时间。他便把目光放到了苏轸身上,后者此时正在和月萍咬着耳朵,不知道在商谈什么。 随即,苏轸就问伙计道:“这里面,有几名伙夫和厨娘?那些比较身强力壮、伶俐些的。你应当是知道的吧?” “那是自然,您且等小的片刻。” 伙计笑呵呵地回应了一句,然后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就走进了人堆里。不一会儿,就有大抵三十来个人被拉了出来,站到了一旁。 随即,伙计就说:“这位娘子,站在您离您最近的十个,就是这里手艺最好的伙夫和厨娘。” 这伙夫厨娘不多不少,正好五男五女。 “剩下这二十来个,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和手脚麻利的丫鬟。您看看,还需要些什么?” 苏轸看着这些人,又问道:“这些我们都要了,还有一些平日里打杂洒水的丫鬟,家中负责来回的伙计,可有合适的?” “娘子您说笑了,这些都是合适的。” 苏轸这下才拉了拉韩执的衣袖,问道:“这些人的话,官人意下如何?” “八娘怎么想的?” “嗯,妾身的想法是,不妨先挑一部分回去,把家中的事情都安顿好了。过段时日,官人去上学后,妾身再看看缺些什么地方,亲自来挑剩下的。” “我脑子不灵光,所以我听八娘的。”韩执见老婆大人这么有主见,那自己好好摆烂就行了。 看着韩执这般傻乐的样子,苏轸就知道自己应该不用问这种问题。于是她说道: “那就先要这几人吧,一个月六百文,你们看如何?” 没人反对,伙计便取出了契约书,说道:“既然如此,二位客官就签契约书吧?” 苏轸点点头,就直接推着韩执往店里走去。一个负责签字,一个负责掏钱,很快就把程序都走完了。 看着雇佣书上的“韩执”、“苏轸”两个名字,苏轸小心翼翼地就把契约书折好,放到了袖子里。还十分宝贝地拍一拍,生怕东西掉了。 …… 回到了大宅子前,韩执就直接让月萍安排新仆人去干活了。至于那些管理细事的女使,则是跟着婆子在整栋大宅子里认路。 而还剩一个老婆子,则是领着韩执和苏轸,朝着主卧院子走去。至于马平,则是安安静静,低着头跟在月萍的身后。 一路来到了主卧院子前,马平就停下了脚步,而韩执则是走了进去。 院子不小,种了不少的花草,而且平日里没少被打理过。进了房间,自然也远比眉山那边的卧室大,而且东西齐全,屋内不设书房,改加了一张坐榻。 韩执下意识地说道:“若是当时的新房有这般大,八娘嫁进来得多气派啊......” 苏轸听后,轻轻说道:“官人,我们的新房虽小,但是你我二人居于其中,也不显拥挤。这般大的房间,此时倒是显得有些空旷。” “八娘不想要更好的吗?”韩执又问道。 “妾身现在有的,已是最好,何须更好?”苏轸微微一笑,说道。 此时老婆子也插话了,说道:“此屋先前为阿郎的夫人的新房,现在已是换了被褥等物什,郎君和娘子日后便在此休憩。” “另外,家中的账文、账簿,已在那桌上。娘子今日起便是家中的主母,还需日日记账。” 韩执和苏轸都点点头,让老婆子出去了。而这个时候,苏轸提醒道:“官人,方才妾身见马平一直在身后跟随,似乎是有话要说。要不要去看一看?” 说着,苏轸还伸手,指了指院子外。韩执转头看去,只见马平就站在院子外,头埋着挺低,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那我去看看,八娘在屋里检查一下东西,是否有漏缺的。” 苏轸点点头,坐在了桌子旁,开始查看起了账本。韩执就走了出去。一路来到了马平的面前,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马平抬起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阿郎”。这会儿的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相比于一开始那会儿,倒是干净了不少。 “怎么了?看你这个样子,似乎是有话要说。” “是,”马平点头,道:“小的想问一件事儿,不知阿郎是否准许。” “问。” “就是......小的那娘子,现在有了身孕,怕是无法为阿郎效力。”马平开口解释道,“小的还请阿郎不要赶她走,小的可以不要月钱,只求阿郎给娘子留一个吃住的地方 。” 但是韩执这个时候皱起了眉毛,说道:“你在说什么?” 毕竟家中有个怀孕的女使,确实是多了一张干吃饭不做事的嘴巴。一般来说,大部分的人家都不会收留,而是给一笔钱就遣散了。 马平此时十分害怕,以为是韩执不同意,又一次地想跪下。但是韩执却给了他一脚,原本是想跪下的,结果现在变成坐下了。 “去去去,我不是跟你说了好几次吗?不用你跪。”韩执笑骂道,“而且谁说你家娘子没法为我效力?净在这里瞎扯。” “啊......”马平一怔,有点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韩执就解释道:“你家娘子虽然怀有身孕,但是我们新搬来,还是很需要人手的。所以我就把她安排去了......” “夫君!夫君!” 韩执还没说完,就听到了钱素的声音。和马平一同看去,钱素此时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跑来,看到了韩执后,也是一个下意识的跪下。 只是好在月萍在旁边,一把拦住了她。 “奴家见过阿郎,阿郎万福。”钱素恭恭敬敬地先给韩执行了个礼,然后又扶起了马平,说道:“夫君,方才阿郎派人来告诉我了,说是我也有活计要做了。” 马平没回过神,张了张嘴,才问道:“什么意思?” 钱素笑道:“阿郎说家中新起,库房以及家中各室都要安排,故而让我去做了个管库女使。平日里不用做什么,只是需要检查库房和钱财。” 马平一听,喜出望外——这件事,平常都是主母或是贴身的丫鬟做,现在居然安排到了自己家头上。不消说,这是十分的看重啊。 “多谢阿郎!阿郎大恩大德,小的一家无以为报,只求能为阿郎世世代代服侍,结草衔环,永不背弃!”马平把身子躬得很低。 韩执摆了摆手,道:“你说你急什么呢,真的是。我这里还有事情安排,今日估计是用不着你们了,回去该干啥干啥哈。” “是!小的这便去喂马!” 看着马平这高兴离去的样子,韩执也是笑着摇摇头。就连月萍也是来了一句:“郎君真是好心肠。” “你也别扯这些事情,家里事儿多,你也去帮助看一看。快去快去。”韩执笑着挥手道。 “是。” 第38章 前往包府 兴许是昨天忙上忙下太累了,韩执和苏轸昨晚是啥都没干,倒头就睡。 早上大抵是辰时的时候,还是月萍在外面,把二人叫醒了: “郎君!娘子!” 月萍在门外连续喊了几声,若是在先前韩执没成亲的时候,她已经进门来直接上手提供“叫醒服务”了。但是现在按照两口子这如胶似漆的样子,这般冒失地进去,怕是要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韩执被叫醒了之后,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就坐了起来,两只眼睛似乎还睁不开。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才算是睁开眼睛,然后看向了苏轸。 就这么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决定先不叫醒她,万一没她什么事儿呢? 他简单披了一件袍子,然后来到了门口。一打开门,原本已经睁开的眼睛,现在又被阳光刺地闭上了。 “嚯啊......好大的月亮!” 此时的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月萍此时就说道:“郎君,该起来洗漱了。” “有什么事吗?还是说家里有什么事情吗?”韩执适应了一下太阳,才睁开眼问道。 月萍道:“郎君,包老先生已经派人来了,说是通知您和娘子去赴宴。” 韩执顿了一下,道:“我知道了,我去把八娘叫醒。” 但是转身回屋,已经看见苏轸坐了起来,揉着眼睛问道:“官人,怎么了?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包老派人来了,叫我们去那边赴宴。” “嗯......” 还没睡醒的苏轸,还没有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架子,反而有些可爱。他上前去,给苏轸一个大大的“草莓”,然后又换来了一句: “官人真不知羞......每日都要这般逗弄妾身。”苏轸就揉了揉自己的脸蛋,道: “官人先去洗漱吧。” 韩执点点头,便是出去了。 ...... 包拯安排了家仆去寻找韩执后,就坐在书房里,面前则是堆了起来的书册。妻子包董氏这个时候端着茶走了进来,轻声道: “官人?” 包拯抬起头来,舒出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了?” “今日休沐,怎么还要办公呢?”包董氏走上前,把茶水放到了包拯的书桌上,“今日官人不也是请了人来家中开宴吗?” “是啊,但是趁着这些时间,能看出一点是一点。”包拯喝了一口茶,又重新拿起笔,看起了手里的册子。 “不得不说,这个学生尚未及冠,便有这般才干。刚何况是故人之子,拖家带口的,顺带着帮衬一下,也不算负了一段情谊。” 包董氏见此,也不再多劝,说道:“既然如此,我且先去知会一声伙房那边。也好准备准备,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也不好薄待了他们。” 包拯点点头,不再开口。书房里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就有仆人过来了,站在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怎么了?有何事?” “复阿郎,是韩执韩郎君和苏娘子来了。”仆人说道。 包拯合上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笔站起来,说道:“快些把他们请进来,然后命人他们奉茶。” “是。” 包拯这个时候也跟着起来,然后穿过回廊,来到了前堂。 这个时候,韩执和苏轸也已经站在了里面,朝着包董氏行礼问候。包拯迈步进屋,笑道:“韩郎君,苏娘子。” “见过包老。” “包老万福。” “不必多礼,”包拯亲自带着韩执和苏轸,让他们坐在了左边的位置上,“不知韩郎君昨夜休息的如何?” 韩执笑着回应道:“多谢包老关心,昨夜休息得很好。” 包拯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然后笑着摸了摸胡子,说:“我说的不错的话,韩郎君此次入京,是准备参加科考的吧?” “正是。” 包拯便说道:“你初来乍到,届时寻个时间,老夫带你去吏部。将你的姓名籍贯登记了,便可将你安排入国子监,以准备明年的春闱。” 韩执摇摇头,道:“包老,您声名在外,以清正廉明受百姓爱戴。若是这般,怕不是会被人说了闲话。” “怕什么,别人说闲话任他们说去,只要你好好念书,规规矩矩考个好功名。那么那些闲话,有了又与没有何异?” 韩执也没什么表示,不置可否,而包拯却是把这当做了默认:“既然如此,就这般说定了。待到老夫这些手头的事情处理好,便可带你去。” “多谢包老。” 房间里断了话头,包董氏这个时候就带着两个人过来了,笑道:“韩郎君。” 包拯也看过去,来者除去包董氏,还有一男两女三个年轻人。笑了笑,便是指着他们,和韩执说道: “韩郎君,这是犬子和犬女。子单名为镱,犬女单名为婉,另外一位亦是单名为芙。” 这三人便是包拯现在的儿子和女儿,包镱、包婉和包芙。韩执和苏轸也是要起身,朝着三人,和他们相互问候了几句。 随即,包拯便说道:“包镱,这位韩郎君虽虚小你几岁,但是才干不差。若是日后有时间,你们二人也可来往一番,照拂他一番。” “是,孩儿会的。” 韩执也认识包镱,是包拯长子。虽然英年早逝,但是为官与他父亲一般,深受百姓爱戴。 包拯也对韩执说:“老夫这孩儿虽然虚长你几岁,现在在朝为官。若是日后有难题,寻不到老夫,亦可寻他。” 相比于郎君之间的繁文缛节,苏轸、包婉和包芙三个女子倒是显得开放不少。三人互道了一声“万福”,苏轸便被拉着去一边,开始谈起了“小女生们”的那些事。 包镱此时也不好拘谨,来到了韩执的身边坐下,说道:“昨日我听大人说,韩郎君昨日仅是寥寥数语,便是解了我大人的心事。包镱在此,多谢韩郎君了。” “并没有吧?”韩执此时就有些尴尬,毕竟真的没有什么话题可以继续聊了。 “我只是回答了几个包老的问题而已。” “但就是这个问题,解了我大人的忧烦。”包镱说道。 不知为何,看着包镱,却感觉有些直愣,十分“正直”。 韩执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道:“不必言谢,不必言谢......” 第39章 真假太子案 相较于郎君之间的微微尴尬,苏轸那边倒是显得有些活跃: “苏娘子年龄几许?是哪处的人氏,竟然生的这般漂亮。” “莫提年纪,反正指定是比你我晚生个几年的。” “苏娘子家中可是书香门第?微微凑近,这墨香味倒是迷了神魂、脚步。”包婉这个时候,拉着苏轸的手,只感觉一股异香扑鼻,便这般问道。 这下子反倒是苏轸疑惑了,包芙这会儿又调侃道:“哎呀女兄,若是喜欢,倒不如去寻些墨汁来,也学学苏娘子这模样。说不得,也可墨香满身。” “你个小蹄子,就知道编排我,若不是大人和母亲在此,我定要好好收拾你!”包婉故作生气,一来一往,倒是带动了屋内的气氛。 韩执看着苏轸能融入,倒也算是放心了。此时他又延续了方才的话头,好奇地问道: “今日听包官人一直在说,我帮到了包老,只是不知……这帮到了什么。” 包镱听到这个问题后,下意识地看向了父亲包拯。后者摸着胡子思考了一番,然后朝着包董氏微微使了个眼色。 后者了然,便起身来到了几个小娘子的面前,笑着说:“他们有事情要商谈,我等不好在此。” “不妨苏娘子,随我们移步去后庭花园,品些新的花茶。有什么话,或是趣事,亦可在那儿说上一说。” 言外之意很简单:这帮大老爷们儿要说工作的事儿了,咱们不能在这里听。 苏轸看向了韩执,后者也是有些懵:“包老,这是……” 包拯笑了笑,道:“你不是想知道事情吗?稍后你就知道了。” 苏轸被包婉和包芙轻轻拉起,妹妹包芙看到韩执这个死不离开的眼睛,笑道: “当真是个痴情郎,我们只是带苏娘子出去坐一坐,与你们留出些说话的地方。怎的就这般恋恋不舍?怕是给我们吃了去?这般想法,倒是我们像个妖怪了。” 听了这些话,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韩执以外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包镱笑道:“韩郎君不必恼,我这妹妹就是尖牙利嘴些,但是她本心不坏,还莫要怪罪。” 韩执笑了笑,说:“无妨无妨,内子也常在家中这般说我。” 苏轸脸上一红,啐了一句:“尽是碎嘴。” 包董氏很快就把她们带离了正堂,房间里就留下三个男人。 包拯也开口了:“依照韩郎君的想法,是想问老夫的心事,究竟是何意。对否?” “正是,本是不相干,只是说的次数多了,便是有了兴趣。”韩执道。 “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全汴京都是知道的。哪怕是告诉韩郎君,也是没什么的。”包拯摸了摸胡子,问道: “韩郎君可听说过陛下遗孤?” 韩执眨眨眼,恍然大悟道:“包老说的,莫不是那真假太子一事?” 包拯点头,道:“也算的上是这个意思,川峡有一人,名为冷青,四月时忽然起事,放出龙凤抱肚,自诩为陛下遗孤。” “然无人敢确定,故而起初经手此事的官员就给他安了一个神志不清的名号。但是事情没完,前段时间,那冷青又来到了汴京,连同一个名为全大道的和尚。” “二人来到了汴京后,开始四处宣扬,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乃至是传到了陛下的耳中。” 包拯喝了口茶,包镱也接着说:“但是你也知道,当今陛下膝下并无皇子,若是那冷青所言非虚,那么他将会是我朝现今的太子殿下。” “不错。”包拯继续说,“此事事关一国,非比寻常,故而陛下寻了老夫来,调查此事。” 韩执坐正身体,因为这个案子非比寻常,甚至可以称为大宋的奇案。那个陶盆案和真假太子案比起来,那可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包老,现在进展如何?”韩执问道。 包拯被称为青天大老爷可不是没道理的,除去为人正直、清正廉明,断案能力堪称一流。 但是回应韩执的,就只有包拯的摇头。 “实不相瞒,此事涉及到了陛下,需要慎之又慎。不可有丝毫差池,不然,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啊。” “所以老夫有些限制,不好直接开始。但是直到昨日,老夫遇到了韩郎君你。”包拯此时就指了指韩执,接着道: “当时心血来潮,问了你一个问题,没想到让老夫是明白了啊。” 韩执也是装傻的一把好手,故意问道:“也不知是何处,让包老明白了调查方向?” “年龄。”包拯说道,“很多事情都可以作假,但是唯独有年龄,难以作假。” “老夫已经派人前去冷青所住之处,调查他的身份。你也说,看是何时生人,只要老夫查清楚陛下何时临幸其母,派出的人敲定事情,一切皆可水落石出。” 韩执笑着,看上去是了然了。 “不得不说,韩郎君一句话,便点明了老夫。若是查清了此事,老夫定会上报给陛下,此次功劳,全是你一人的。”包拯拍着胸口说道。 韩执也摆手:“不敢不敢,这次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不敢居功。况且包老您愿意帮我去礼部报告,您也不算占了便宜。”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是互有人情。” 包拯听言,也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好一个互有人情,你年纪不大,便是敢开始卖人情。而且卖的还是给老夫我的人情,你可知天下人,谁能卖于老夫面子?” 韩执也挠了挠头,包拯倒是说:“不过,此次事件,确实是有你的功劳,韩郎君便不要推辞了。” “只要包老不在官家面前,提学生的名字便好。”韩执傻呵呵地说道。 包拯此时又问:“韩郎君,老夫此时想问问你的看法。” “包老请讲。” “韩郎君你觉得,那冷青是真正的太子吗?”包拯开口问道。 他此时倒是希望韩执点头,不知为什么,应当是想求个安心。 “学生觉得——不是!或者说,我敢肯定,那冷青绝对不是太子!” 第40章 初雪小亭三两曲 包拯对韩执这十分确定的样子表示惊讶:“为何韩郎君如此咬定他不是?” “包老,您思考一个问题。如若他真的是太子的话,那他的母亲会怎么做?或者说选择如何培养他呢?”韩执说道。 包拯思考了一下,道:“若他真的是太子,那么他的母亲,或多或少,都会遵照宫内礼仪去培养他。” “既然如此,那冷青应当是一个文质彬彬,少说也是个得体的人。好歹是个太子,心里头肯定有那股子骄傲在其中,怎么可能会满大街宣传自己就是太子呢?” 韩执解释说:“他若是真太子,那他为什么要做宣传呢?岂不是平白给自己增添舆论压力嘛。” “换句话说,如果他是真太子,早就要求去面见官家了。毕竟实打实的事情,还需要宣传什么呢?越是心虚的人,就越想要去混淆视听,让别人也心虚。” 包拯有些诧异,道:“仅凭这点?” “没错,仅凭这点。”韩执很是笃定。 而包镱也思索了一下,对包拯说道:“大人,孩儿觉得韩郎君说的不无道理。” “若自己是真太子,那么无需宣传,待到认祖归宗之后,自然有人为他宣传。” 包拯点点头,道:“说的在理。” 这也算是韩执个人的猜测,毕竟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宋仁宗并无子嗣,说不得就是别人在搞鬼。 而冷青敢这般张扬,肯定是不知道后宫情景。既然不知道,那肯定便是母亲不说,为何不说——因为他确实不是太子,说了也没用。 …… “亭静寒风微绕,坐看云闲天渺。忽见雪空飘,初冬意浓情悄。轻妙,轻妙,银装素裹亭边草。” 天上不知何时起了细细雪花,苏轸、包董氏等四位,也是躲进了一处小亭子中。几人见到初雪,倒是起了兴致,包芙也命人取来了纸笔,想来一场娘子们的词会。 “苏娘子好文采,我道是身上墨香浓,感情是真才学!”包芙笑道。 包婉也笑着调侃说:“这是日日读书,才可读出的墨香,何似你,日日尖牙利嘴。” 包婉话音刚落,包芙便囔囔起来,“好女兄,你这就不对了,我这叫心直口快。” “你呀你呀......”包婉手指轻点妹妹额头,“就会耍嘴皮子,若是笔上功夫能有嘴皮子功夫一般厉害,我就谢天谢地了。” 姐妹俩又开始打闹,顿时笑作一团,引得苏轸和董氏也掩唇轻笑。 “不过,说起来,这雪倒是应了景,不如我们每人再作一首词吧?”苏轸提议道。 “如此甚好。”众人纷纷附和。 包董氏也开口:“若是他们几个官人来了,正好也刁难刁难他们。” “自然可以了。”包婉笑着,绕到了苏轸的背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道:“只是还需劳烦一下苏娘子,先想些个题目,也好逗逗长兄和你家那官人。” 包婉刚刚说完,包芙就又打趣起了包婉: “瞧瞧你这机灵样,怕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捉弄他们了吧?” 说着,便伸手探向包婉的痒痒肉,想去挠她的痒痒,包婉平日里最怕这个,顿时笑得东躲西藏,连声求饶。 “好芙儿,好妹妹,快别闹了,我这不正想着题目呢嘛。”包婉边躲边笑道,语气里除了笑声,还夹杂了一些娇软的哀求感。 苏轸和包董氏在一旁看得直笑,也不插话,只由着这两姐妹闹腾。过了好一会儿,包芙才放过包婉,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却相视而笑,仿佛刚才的打闹只是姐妹间的小情趣。 “好了好了,两位小奶奶,莫要再闹了,我们还是快些想些题目吧,免得让这初雪的美景白白浪费了。” 包董氏看着两个女儿这般闹腾,也是无奈,只得催促道。 但是苏轸却摇摇头,道:“这般怕是晚了。” “何事晚了?”包董氏问道。 苏轸眼神看着某个方向,把包董氏也吸引了过去,结果一看,倒是看到了包拯、韩执和包镱三人走来。 “那苏娘子你且想着,你文采最好。余下的,便是看我们三人,且帮你拖一拖。” 包董氏言罢,几位娘子迅速整理好衣装,恢复了端庄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嬉笑打闹从未发生过一般。 苏轸轻咬朱唇,略作思索,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然后她故意抬起手,凑到嘴边,往里头哈气,看着像是要暖手,实则低声说道: “我已经想好了,就以这雪景、人情来写,但是,要反着现在这意象来写。稍后且看好了……” 三位官人走过来,肩头都落了些雪花。韩执看到苏轸有些发红的小手,便上前去,把她的两只小手放到了自己的掌中,好暖和暖和。 见娘子们正襟危坐,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包拯疑惑地皱了皱眉,韩执离得最近,眼尖地捕捉到了苏轸眼中的那抹狡黠,心中顿时明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兴致!可是在此赏雪作诗?”包拯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而威严。 包董氏起身迎接,笑容温婉:“正是,官人来得正好,我们正欲以这雪景为题,各展才情呢。” 包拯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赞许。而韩执则悄悄凑到苏轸的耳边,低声问道:“八娘,可有想好如何捉弄我?” 苏轸轻笑,用只有韩执能听到的声音说:“官人且放心,此次定会让官人大吃一惊。” 随即她抽出了手,牵着韩执来到了亭边,轻启朱唇:“官人,我们本意是想写雪景,但是空写雪景,亦是无趣。” “此事自然想让官人也参与,只是空写雪景无趣,便想反其道而行之——以冬雪为题,以夏景为象,然后写两阕的如梦令。官人要不要试一试?” 韩执眉头一挑,看向了包拯和包镱,包镱有些直愣,没听出意思,但是包拯的笑容倒是没停。直到包董氏说: “官人莫笑,你与镱儿也是要写的。” 这下子包拯的笑有些消退下去了。 韩执捏着苏轸的手,把她拉回了桌子旁,笑道:“那我先来一首,八娘看看是否好。” 所有人都坐好,然后开始凝神看韩执提笔落墨: “雪覆柳丝如梦,恍若夏风轻送。小亭藏冬深,却忆绿荫葱茏。梦萦,梦萦,曲声唤起夏莲轻。 荷影水中轻漾,仿佛夏波未央。笛音绕冰梁,惊起蜻蜓双双。心漾,心漾,冬意难掩夏芳长。” 第41章 全家上下,为主求子 韩执念完之后,包婉和包芙此时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写的还不差,和苏娘子一开始那首几乎是平分秋色。 包拯也点点头,表示赞许,然而在众人的赞许下,苏轸却说: “这首不好。” 韩执似乎是料到了一般,笑着问:“八娘是觉得哪里不好?” 苏轸伸出手指,轻轻地指了指上面的“雪”、“冰”、“冬”等字。就连包婉等人都凑过去看,但是也感觉没什么问题,便问道: “苏娘子,这些字,是有什么问题吗?” “自然有,而且问题还极大。”苏轸说道:“官人,不知可还记得,方才妾身是说以夏景为意象?” 韩执点点头,苏轸继续说:“但是官人,却用了冬的意象,岂不是坏了一开始的规矩?” “嘶……” 韩执尴尬地摸了摸下巴,然后自己手里的笔也被苏轸抢走。 “官人且看好了,妾身只写这一首。” 随即,苏轸直接落笔,连想都不带想的,一首双阙的词就出现在了纸上: “柳丝轻舞梦间,薰风又还庭苑。小亭隐翠深,忆夏荷涟漪泛。心牵,心牵,曲绕碧波莲畔。 水影微漾梦前,夏月犹照无眠。笛音破晓烟,蜻蜓翩跹重现。情绵,情绵,绿意夏缘难掩。” 这下子,就不算韩执一个人倒吸冷气了,整个小亭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写的好!着实奇妙,仅仅是看着老夫这小池塘,便能冬日写夏景,冬晨写夏夜,写得以梦似幻。”包拯十分赞许苏轸这首词,然后看向了韩执,又道: “老夫尚且不知,苏娘子居然这般文采,似乎还要高上韩郎君你一些。” 韩执不恼,毕竟这是实打实的事情。他微微躬身,道:“内子才学本就在学生之上,内子的才华,我是远远不及的。” 苏轸连忙拍了他一下,说道:“包老过誉,我只是读过些诗书,算不得什么才学。若是论文章一类,我家官人才是好。” 包婉和包芙此时就闻到了一丝酸酸的味道,包芙的碎嘴也在此时开始了: “本是雪景无味,但我道是什么酸味儿,敢情是苏娘子是和韩官人,在这里如胶似漆。” “虽然嘴巴上是不承认,但是苏娘子心里,能被夫君这般认同,可说不得是哪般高兴呢。” 薄脸皮子的苏轸一听,脸蛋又红了,包婉此时轻轻敲打了一下包芙,说: “我的好妹妹,你又要在此乱说些什么呢?若是这般厉害,倒不如也写一首?” 这会儿,倒是包芙没了气焰,直接止住了话头。 包拯此时就笑道:“苏娘子,老夫这幺女本就如此,你不用放在心上。” 苏轸摇摇头,包镱也说:“不是说要做些诗词吗?是打算出新题,或是沿用苏娘子的题目?” 包婉说道:“我们可想不出那么好的题目,所以还是沿用苏娘子的题目。冬景为题,夏景为象,作一首双阙的词来。” “那谁是评委?”包拯问。 “自然是苏娘子了,难不成要你这个大老爷来当啊?可莫忘了,官人你可也要写一首呢。”包董氏也笑道。 “那便来,老夫也且试试看。” …… “韩郎君,今日且安生休息吧。明日老夫再去寻你,带你去吏部。” 韩执和苏轸吃完了饭,就打算离开了。包拯也不多留,送到了门口。 “多谢包老今日款待,不敢多余叨扰。故而告辞。”韩执恭敬地行礼,然后就上马车,回家去了。 一回到家,就看见月萍和钱素在家门口,指挥着几个精壮的汉子往屋里头搬东西。小两口此时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是相同的疑惑。 因为自己并没有安排什么东西要搬进去。 苏轸这个时候就喊住了月萍:“月萍!过来一下。” 月萍看到了韩执和苏轸,也是高兴地跑过来,恭恭敬敬地朝二人行礼,道:“郎君、娘子。” “这是在搬什么东西吗?我记得我和官人并未买什么东西。”苏轸指了指他们搬进去的箱子,问道。 此时钱素也走了上来,恭恭敬敬地道:“阿郎,娘子。这些是家中婆婆们求来的神像,从别处寻来,就打算供于家中侧庙,用于庇佑阿郎和娘子。” 韩执也是不解,歪着脑袋问道:“但是我和八娘身体健康、吃嘛嘛香,不缺钱不犯法,保佑什么?” 钱素此时笑了,说道:“听老婆婆们说,求回来的是一对麒麟!” 麒麟? 苏轸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反观韩执,倒是皱着个眉头,问:“麒麟?要麒麟像做什么?” 但是苏轸直接拍了他一下,倒是把他打得更加愣了。韩执见苏轸这般脸红,便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苏轸一时也感觉有些羞,最终是踮起脚尖,在韩执的耳边低声地说了四个字: “麒麟送子......” 韩执这下明白了,这是在催生呢! 他抬起眼看向了月萍,又看了看钱素,直接就开口道:“哎不是,他们不知道,月萍你不知道吗?我和八娘成亲才多久,你们这就要搞这个东西?” “你们这样子,不考虑我也该考虑考虑八娘吧。八娘现在年方二八,现在就......” 此时一个老婆婆就走了出来,说道:“郎君,正是因为娘子年方二八,现在身子骨正好。所以此时求子,自然是最好的。” 韩执看了看苏轸,说道:“八娘你看看,你也说说他们。真的是......” “哎呀!”苏轸此时就拍开了韩执,“官人你真的是......真的是太不知羞了!” 说完,苏轸就红着个脸蛋,跑进了府内。而韩执就一个人,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的手就这么指着跑远的苏轸,眼神在众女使面前晃悠。 “这......这什么情况?我这......” 月萍倒是说:“郎君莫管这些了,还不快去哄一哄?” 这话倒是提醒了韩执,连忙点头道:“对对对,我这就去、这就去!” 第42章 延续香火 韩执丢下话,然后就跟了进府里去。而苏轸脚步有些快,就韩执也是跑着才追上了她。 “八娘?八娘?” 他喊了两声,但是对方都没有回应。 “好八娘,你就看看我?这刚刚那个事情你别生气,不用那么......介意?”韩执只能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哄一哄大宝贝。 这会儿,苏轸算是停下脚步了,回过头,眼睛里似乎都要喷出火来:“官人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麒麟?”韩执被问愣了,一时间开始有些害怕,生怕对方大发雷霆。 “官人你......”苏轸此时气得脸都有些红了,抬起指头指着韩执:“官人居然敢不介意?这事情他多重要啊!” “妾身自益州之后,便是与官人说那‘孝’字。而人人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作为家中独子,官人居然对这种事情不介意?” 韩执脑子白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官人都说了,妾身年已二八。趁着年轻,官人居然不想着延续香火,居然胆敢因为此事,而去呵斥家中女使!”苏轸此时太气了,气得身子都微微发抖。 韩执也是涨红了脸,道:“但是我也没说不想啊,就是我怕八娘还未准备好,届时身子骨染上什么隐疾,那可就不好了......” “何须担心此事?若是不为家族香火着想,那官人也该想些与大人的事情。”苏轸见他是担心自己,心里的气也散了不少,语气也平和了一些。 “妾身也和月萍询问过,官人和大人多年不曾说话,但是唯独于官人的婚事,十分上心。难道官人看不出来吗?” “人生大喜,无非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这些。若是官人于明年春闱中了进士,然后你我二人也争些气,回去时给二位老人家带个孙儿,何须怕关系不好?” “官人亦不想想,若是有个孙儿,家中二老该有多高兴?但是官人你这般......却是对此毫不上心。难道花烛之夜时,承诺的话怕不是都唬妾身?” 韩执一看,连忙摇头,道:“我绝不是那个意思。” 苏轸上下看着韩执,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说更多的气话,最终只得换成一句:“罢了,官人先前有说,韩家主母为大。那妾身今日便说了——” “若是官人不喜延续香火,那今夜,便在庭院过夜罢。” 说完,苏轸转头就离开了。韩执也怏着个脑袋,跟了上去,拉住她。 “在官人想明白前,莫要碰妾身。”苏轸狠心地推开韩执的手,但是却又被对方追了上来。 韩执连忙求饶,再次拉起了她:“好八娘,我没说我不明白。” “那官人的答复是何?说于妾身听听。”苏轸这回没有挣脱开他,反而是这般说道。 韩执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才来到她的耳边低声道:“趁现在午后,家中也是无事要操劳。” 这下子是换到苏轸愣神了:“白日便来?” 韩执点点头,道:“这先前也不是没有试过,大不了让月萍遣散一下周围的人?” “真不知羞,青天白日的,非要这般......” 韩执一把抱起苏轸,道:“算了算了,我就当八娘同意了哈!” 月萍此时远远地看到韩执抱着苏轸就跑开了,心下顿时明了,脚步也停了。而跟在一旁的钱素见她停了脚步,便问道:“怎么了?” “额......”月萍此时缓了缓神,便说道:“我方才想了想,我们说的那件事,我们直接安排就好。” 钱素微微一愣,道:“我们直接安排,可以吗?难道不必通报给阿郎和娘子吗?若是出了差池,我们当如何解释?” 月萍此时就拉着她,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无事无事,还有就是,今日下午在见到郎君和娘子之前,谁都不要靠近主院。你去吩咐即可。” 钱素眨巴眨巴眼,脑子里反复地思索着这句话,终于是恍然大悟。 “好像此事,我们真的可以自己来,就不必麻烦阿郎和娘子了。”钱素也说道。 见到如此,月萍才满意地点点头,道:“莫要忘了,郎君和娘子都年轻。若是平日不见二人,就要遣散女使,莫去打扰。” “明白的。”钱素笑着点了点头。 结果可想而知,出了饭点,就没有女使靠近过主院了。 ...... 第二天清晨,韩执倒是神清气爽。而苏轸则还是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月萍和钱素坐在外头,操持着早上家中的琐事。听到开门声,二女就一并看去,只见韩执穿戴整齐,满面春光地站在门口。 “郎君。” 月萍习惯性地站起身,打算进屋服侍苏轸更衣,但是被韩执拦了下来。说:“八娘还没醒,稍后你们留意一些,若是有了动静,再去不迟。” 月萍点点头,便是去为韩执准备洗漱用具了。 苏轸则是一直睡到了辰时过半,正是坐在梳妆台前化妆时,钱素就走了进来。先后问候了一番韩执和苏轸,然后对韩执说道: “阿郎,门外有一老者求见。” “谁?”韩执先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就想到了:“莫不是包老来找我了?” 钱素点点头,说:“是,前两日时,奴家也曾见过的。” “我知道了。”韩执站起身来。 此时苏轸就开口道:“官人!” “可需要妾身陪同?” 韩执看了看她,思索一番后,道:“不必了,我自己去便可。八娘且在家中好生休息吧。” 苏轸只好点头,又嘱咐道:“那官人切记谨言慎行,莫要被人家尚书坏了印象。否则届时入了国子监,也是不好被待见的。” 韩执笑着拉起她的手,亲了一口后,说道:“我会的,八娘在家放心便好。” “好一个冤家,居然如此不知羞。”苏轸照例是嗔怪了一句,然后说道:“既然如此,官人记得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好,等我回来给八娘带点心。” 苏轸点点头,目送韩执离开。 第43章 吏部尚书刘敞 包拯在府门口等候了一会儿,才看到了出来的韩执。 “韩郎君。” 韩执手里此时拿着好几份文书,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了包老,学生这第一次去验身,并不了解需要些什么。便是拿了那些有关的来,以防万一。” “且让老夫看看。”包拯伸出手,示意韩执把这些文书都递给他。 韩执乖乖上交,包拯一本一本地看了起来,却忽然笑了起来:“韩郎君,你这带户籍书或是带房契,老夫也都能理解......” 说着包拯又拿起两本薄薄的帖子,道:“但是这庚帖,也就不必带去了吧?” “这家中人员名单,似乎也是不用带的。你去国子监,不太可能将全府人一起跟着去吧?” 韩执尴尬地笑了两声,然后回过头,喊道:“来人!” 一个女使跑了过来,包拯就只是保留了户籍书和解元帖子,剩下的都让女使带了回去。至于剩下的文书,则是交由韩执。 “好了,现在方才下朝,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现在赶过去,应当是能在午时前完成的。” “全听包老安排。” 包拯微微颔首,然后就上了马车,道:“坐老夫的马车去吧。” 韩执没有反对,跟着包拯上了马车。 ...... 跟着包拯一路来到了皇城里,吏部的大门就在面前。 下了车,包拯就道:“此为皇城,天子寝宫,切记谨言慎行,莫要乱说些话。” “学生知道。” 包拯最后嘱咐了一句,就带他走了进去。一路直走到某个书房前。结果这又停下来了,韩执正疑惑着,忽而听得包拯喊了一声: “刘尚书!” 韩执被吓了一激灵,紧接着,又是门被打开的声音,里头也走出来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也不从书上挪开,就这么开口道: “怎么了包密使?” 包拯笑着调侃道:“你这人,真是操劳。又在忙些什么呢?” 刘尚书抬起头,道:“明年春闱之事,不然还能是什么事情?” “反倒是你,现今陛下面前的重臣。怎么?那个冷青的事情,可查清否?” 包拯此时微微侧身,拍了拍韩执,笑道:“查清仅是时间问题,方法已有,调查之人,皆已派出。只待调查之人回京,便可水落石出。” “哦?”刘尚书此时微微抬眼,道:“不愧是包密使,这便有了头绪。” “有头绪的不是我,是他。”包拯这个时候就指了指韩执。 刘尚书来了兴趣,能让包拯有头绪的人可不多,而这位看着尚未及冠。上下打量了一番韩执,问道:“这位是……” “扶平伯之子,韩执。”包拯说道。 “学生韩执,见过刘尚书。”韩执此时也识相,躬身微微行礼。 刘尚书微微皱眉,问道:“他是韩卓之子?” 包拯点头,刘尚书继续问:“今日何事寻我?莫不会是让我照拂他一下?” “若是这样,我找别人亦可,可不敢劳烦你刘大官人。”包拯道,“今日带他来,也只是因为他是入京赶考的举子,需要入你吏部管理。” 刘尚书转身,回到了屋内,道:“进来吧,把文书和帖子都取来。” 包拯带着韩执入内,然后介绍说:“这位便是礼部尚书,刘敞。说起来,与你家大人也算是故人。” 韩执点点头,只是乖乖地从怀里取出了自己的文书和帖子,从家庭证明到解元帖子,都交给了刘敞。 刘敞仅仅是看了一眼,似乎对韩执的解元身份不感冒。他打开了户籍文书,简单查看了一番后,就放到了一边。 “解元之位,如何得来?”刘敞忽然开口问道。 韩执一愣,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想看看包拯,而对方却假装没听到,闭眼假寐。 “复尚书,是学生考来的。”韩执不知道怎么回答,便是这般答道。 “你家大人位高权重,本身就是爵位在身,在你们眉山也是有些权力的。你如何确定,这次的解元,有无徇私呢?” 韩执这会儿一愣,摸着下巴开始思索了起来,似乎对方说的也有道理。但很快,他便变了个脸色,说道: “刘尚书,你主管吏部,如何不知如今科举,皆用封卷。无人可知哪张卷子会是学生的。” “加之大人与学生关系常年不好,对学生的事情少有理会,不太可能是徇私。况且贿赂得了县官,未必能贿赂至州官。” 刘敞听完,点了点头,道:“你倒是明白,难道你就对自己的才识那般自信?” 韩执说:“并不自信。其实,学生家中拙荆,才学远超于学生。若是学生敢自信,哪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韩家主母为大,看来所言非虚。”刘敞此时也大笑了起来: “韩卓啊韩卓,要谢就谢你家祖宗立的些个规矩!” 韩执看着刘敞这大笑的样子,整个人也是愣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刘尚书?” 刘敞笑了一会儿,缓了口气后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刘尚书,这学生还是不明白,方才那些问题是何意思。”韩执此时就问道。 毕竟,一个人不是随随便便就问出这样的问题的,要问那肯定就是有所想法的。刘敞也是点点头,说道: “你倒是个明白的。” 刘敞点了点他,说道:“本官就是想试试你,你要知道,包密使今日带你来,可是顶了多少压力吗?” 韩执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包拯,后者倒是笑着回应,话也不说。 “还请刘尚书提点。” 刘敞站起来,道:“我朝沿用前朝科举,不仅改良,并且管制更为严格。” “不仅在试卷上,多了个遮名的事情,甚至不允许百官随意举荐学子。若是举荐之人犯错,举荐者将会同贬。” “同时,我也不希望你会成为第二个——张尧左。你可以问问包密使,若你做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情,本官第一个会弹劾与你。” “你是学生,本官便不让你有科举之资;若你在朝为官,本官将会日日弹劾!” 第44章 赵香香与陈师师 韩执也道:“学生不会的。” “那便是最好,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届时会将你安排好的,等本官的通报,你便可带着束修,去国子监报名了。”刘敞摆了摆手,说道。 “多谢刘尚书。”韩执最后一次作揖,道。 “无事,本官也只是看在包密使的面子上。此次和他一并上书,帮助一番也不是什么事情。”刘敞摆摆手,道。 包拯此时也拍了拍韩执,道:“既然如此,韩郎君就不必多留了,以免被人说了闲话。” 韩执点头,跟着包拯转头离开了。 走在皇城之中,天空中又一次下起了雪,而自己出门得急,来不及添衣裳,便是不免有些微微发抖。包拯见状,也是脚步加快了几分,带着他上了马车。 “如何?韩郎君这是想回家吗?” 韩执摇摇头,问道:“包老,不知这汴京最好的点心铺子在哪里?带我去看看罢。” “去点心铺子作甚?若是想吃,唤人送上门即可。”包拯笑道:“况且韩郎君衣着单薄,若是冻坏了,老夫怕是难以向苏娘子交代啊。” 韩执摆摆手,道:“无碍,八娘通情达理,最多骂我一顿,不会牵扯到包老的。” “行罢,这便去了。”包拯此时就拉开车幕,让车夫改了个方向。 ...... 马车停下,韩执此时就探出一个脑袋,看向外头的店铺。天上的雪花直接落到他的脑袋上,冷风也吹到了他的身上,惹得他一阵激灵。 店铺上写着“京内香”,只是这大雪天的,他也闻不到里头传出的香味。没办法,他收了收衣服,就直接下了马车,走进了店铺内。 店内和外面截然不同,挺暖和的。只是店里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些女子。 韩执此时终于得以舒出一口气,但是此时,一阵十分熟悉的感觉传出来。他连忙抬起手臂用臂弯挡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这和小说里的不一样啊,不说金手指,怎么自己连个体质buff都没有啊?居然还会打喷嚏。 韩执也不管这些,轻轻地用手整理了一下鼻子,然后就开始查看起了四周的糕点。 “这位官人?”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韩执循声看去,只见两位妙龄女子站在那边,手里各自拿着一个盒子。一人身着淡粉色衣服,一人蓝色衣装,二者皆是美人胚子。 唇不点而红,眉目水波流转,唇红齿白,皮肤白皙。 “屋外飞雪,这位官人衣着单薄,可是受了风寒?”其中蓝色衣袍的女子开口道,这就是方才开口的那个声音。 韩执再次吸了吸鼻子,道:“多谢二位关心,在下只是从外入内,忽冷忽热,故而受了寒。” 粉色衣服的女子也开口了,道:“官人可是早些时候出来的?而后忽见下雪,故而未添衣裳?” 韩执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这下子,两个娘子就笑了,道:“这位官人当真是木木樗樗,既然明知落雪,何不快些归家?反而要为了些口腹之欲,来这里受寒?” 韩执笑了笑,道:“先前曾答应过的,故而顶着风雪也是要买,不可食言。” 说着,韩执就打算开始挑选糕点了。 两个女子都表示理解,蓝色衣袍的女子说道:“今日偶然搭话,倒是我等不是,奴家赵香香,见过这位官人。” “奴家陈师师,见过这位官人。” 见到两位娘子行万福,韩执也赶紧回礼,道:“在下韩执,见过二位娘子。” “韩官人万福。” 随即,只见韩执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忽然一拍手,道:“你们认识柳永吧!” “柳永?”陈师师和赵香香和此时都很疑惑,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然后赵香香问道:“他是何人?” 韩执一愣,而陈师师此时也思索了一番:“奴家姊妹二人只是城中花伎,才京中多年,未曾见过这位官人,韩官人可是听说过我们?” “在下只是个举子,前两日才到京城,只是偶然读过一首《西江月》,故而如此联想。” 赵香香微微蹙眉,问:“什么《西江月》,可否郎君念来听听?” “有些孟浪,不好念吧?”韩执此时就皱起了眉头,说。 陈师师微微一笑,道:“奴家本是乐女,此词亦非韩官人所写,何惧如此?” “那在下冒犯了,”韩执抱歉地说完,就开始念道:“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于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幸自苍皇未款,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按。奸字中心着我。” 听完,赵香香顿时就啐了一句:“呸,这般人写的,都是什么淫词秽语。” 陈师师就拍了拍她,笑说:“有什么好恼的,无非同名同姓。亦或者,是我们的名字多人而知呢。韩官人莫怪,这不是说您的。” 韩执连忙摇头,说道:“无事无事,我就是随口说说,二位娘子不必放在心上。让你们听到了这种诗,是在下的不对。” “若是无事,我尚需买些点心,否则别人便是要等急了。” “奴家没有怪官人的意思,”陈师师微微颔首,然后解下了自己肩上的披风,然后搭在了韩执的背后,道:“此刻天寒,官人又要参加科考,此时保重身体才是要紧。” “这件披风,就暂且借给韩官人御寒。若是来日有空,可以去对面的苹鸾楼寻奴家,届时再还亦不迟,” 韩执可不敢接,连忙解下,道:“二位娘子,万万不可......” “官人不必推辞,只是件衣裳,算不得什么银钱。” 估计是把这话当做韩执的客气之言,二人再次对韩执颔首示意,便一并离开了。为了照顾没了披风的陈师师,二人都是跑着过路,然后跑进了对面的楼里。 韩执可不敢穿着这个披风,快速解下,搭在手臂上,然后就开始挑选自己要买的糕点了。 但是店铺里也不是没有客人,此时就有一两个男客人走上前来,看样子是想嗅一嗅陈师师的披风,想看看是什么味道的。 他不敢多留,挑了些比较好看的,快速结了账就跑出去了。 钻入马车,包拯正好看到韩执手里多抱了一件披风。他微微皱眉,问道:“韩郎君你不是去买点心了吗?为何手里还多了件衣裳?” “包老,这个是......”韩执此时也不好多说,就只是掀开了车窗的车帷,比了个眼神。 包拯微微弯腰抬眼,正好看到那红色楼阁挂了个牌匾,名—— “苹鸾楼。” 包拯稍加思索,便明了般的笑了,说道:“没想到韩郎君还有这般花运,只是不知这是其中哪位娘子的?” “陈师师陈娘子的。”韩执道。 “呵呵呵......”包拯问道:“你可知,这陈师师,是何许人也?” 韩执摇头,本以为是自己认识的,但是现在感觉又像是和自己了解的不太一样。 “她可是汴京花楼三大行首花魁之一!” 第45章 天大的醋意 “这……” 这也和自己知道的差不多呀?怎么唯一的偏差就是不认识柳永呢? 韩执眼神一眯——以后再也不信野史了!那帮什么用来当历史论证材料的什么书,不说别人,反正他韩执是不打算信了。 包拯看他这个样子,也不知他是个什么心思,便道:“既然如此,那便直接回去吧,现在下了雪,你又不穿衣,不然怕是苏娘子要担心了。” 韩执点头,自然同意。 …… 苏轸本是在屋内读书,但是读了一会儿,便感觉到一丝凉意。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屋外下起了细雪。 “坏了!” 她连忙放下书,把窗给关上了,然后火急火燎地在衣柜里翻出了一件厚衣裳和伞。给自己披好披风后,就跑着出去了。 外头的女使们都回到屋里去了,她一个人支着伞,一步一个脚印,来到了门口。似乎是担心得紧,不断地朝着街道两头看。 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算是看到了一辆马车缓缓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来。她看着马车眼熟,便是往前两步,下了台阶,有些期待地看过去。 也没有辜负她的苦苦等待,韩执很快就从马车里探出了脑袋。看到了苏轸后,他的脸上顿时绽放阳光,激动地跑下来,手里那件粉色的的披风还没放下。 这自然被苏轸看在了眼里,一时之间,居然感觉有些刺眼。就在这个时间里,韩执已经在她的脸上啄了一下。 “嗐呀——官人这冤家,不知个寒,却知个这么浪荡,真是不知羞。” 苏轸轻轻拍了她一下,一下子就忘掉了那刺眼的披风。然后把自己手里的衣裳递给了韩执,但是对方却愣了一下,一手拿着点心盒子,一手还抱着披风,似乎腾不出手来。 结果这下苏轸就皱起了眉头,也收回了自己手里的衣裳。那股子刺鼻的胭脂水粉味儿,也是隐隐地涌入了她的鼻腔。 她微微皱眉,道:“官人这何须妾身的衣裳,亦是不知哪家的美娇娘,见官人未穿厚衣裳,心生怜悯,便借了一件去。” “如今官人不穿也罢,反倒是像宝贝似的抱在怀中,反倒是显得妾身这个,没什么心意了。这股子胭脂水粉,闻着刺鼻,见着刺眼。” 说完,她干脆就别过身去,故意地不看韩执。 韩执低下头,看了看手里搭着的披风,连忙解释道:“八娘莫要误会,这只是人家……” “只是人家姊姊好心,见官人衣着单薄,便起了善心,不顾自己寒冷,将衣裳借于了官人。是吧?” 韩执居然还点点头,傻乎乎地说:“也确实如此……” 这下苏轸可气得不轻,干脆就直接转头进了府内,也不理会韩执。这会儿韩执回过头去,包拯也已经离开了,他这才连忙跟上苏轸。 这次的苏轸走得快,地上又有些积雪,韩执手里端着东西,还不好去追。就只能这么快着脚步,跟在她的后面。 一路跟回了房间,他此时就把披风放到了一旁,双手捧着点心来到了苏轸的面前。但是对方又一次拿起了书,看着不想理他。 “八娘?我真的没有去找别的姑娘,这是人家自己上前,说了几句话就把衣服借给了我。”韩执尝试着解释道。 “那是自然,官人相貌堂堂,才气自溢,自是有人上赶着寻官人。不似妾身,只是嘴毒,不懂得心疼官人,何须去嘘寒问暖、自作多情呢?”苏轸头也不抬,就这么自顾自地看着书。 “我没有,这真的是别人给的,真的啥都没干。八娘你可要相信我。”韩执最怕苏轸这般闹别扭,不管对方真闹还是假闹。 可以说,苏轸这一招吃死了韩执。 “妾身如何信官人?”苏轸又说:“你们这些郎君,平日里爱沾些花运,倒也是常情。只是这般随意取来别人家娘子的衣裳,倒是置妾身于心外了。” 韩执有些沮丧,把点心盒子小心翼翼地推到了苏轸的面前去。 “八娘别生气,你吃些糕点。我听包老说,这是汴京里,最好的点心铺子。趁着热乎,八娘想吃一些吧。” “此物怕是连那好菩萨都有一份儿,而妾身这怕是选剩下的。既然如此,妾身吃了,却无了官人的心意,又有何用呢?” 韩执听此,心里蛮不是滋味儿的。于是乎,他连想都不想,直接站起身来,抱起了那件披风,低声说道: “那……既然八娘不喜好这般,我就去还给人家吧。” 说完,肩头上的残雪也不拍了,直愣愣地就打算走出去。苏轸见他怕是伤心了,就连忙放下书,说道: “行了官人,既然是人家娘子借来的,哪怕不穿,也是需要洗干净再送回去。官人这般拿来拿去,倒是拂了人家菩萨的面子。” 韩执却有些执拗:“还是现在送回去为好,大不了我再赔罪。就怕八娘不喜欢,日日见了心烦,就想送回去,见不了才清静。” 苏轸又说:“现在知道顾及妾身的心思了?早知如此,何必当时接过了那娘子的披风,怕不是早已起了心思,只是缺了个机缘罢了。” 韩执解释说:“八娘自己都说,是那好菩萨见我受寒,而家又住的离那点心铺子近,故而将衣裳借于我。本是拒绝,但无奈她们已是跑远,我又急着回家,故而……” 说着说着,韩执就又是坚定了心思一般,迈步就走了出去。 他心里门儿清,老婆大人这是吃了飞醋,若是不把衣服直接送回去,怕是会少了好几个恩爱日子。 苏轸见他这个样子,也是连忙上前来拉住了他。换来的,也是韩执那有些疑惑和错愕的眼神,似乎并不理解自己的行为。 苏轸也感觉很是好笑,明明每次犯错的是官人韩执,要哄的是自己。而事情每每发展到后面,都会变成自己去哄他,着实是奇怪。 是因为他太憨傻了? 还是自己见不得他这般憨傻模样? 似乎也不重要了,即便是自己吃醋生气,对方也总是会用行动代替道歉。然后自己再返回去,哄一哄这沮丧的官人,又有何不可? “官人听妾身的,不必去了,少说也需洗干净了,再送还回去吧?”她笑着拿过了那件衣服,然后放回了原处。 第46章 没心的妖怪 但是韩执又皱起眉头,道:“但是八娘不是不高兴吗?既然惹的八娘不高兴,那就不必留在家里了。” 苏轸掩嘴笑道:“那如此说来,官人倒是日日惹得妾身不高兴,怎的还要在这家中?现在又说得这般话,着实是个不知羞的冤家。” 韩执一听,眼神又暗了下去。本来他也觉得这般做会是错的,现在被怪罪,他倒也是没有脾气。但是每个人的“阅读理解”能力都不一样,苏轸见到他这般,便觉得是他太伤心了。 “好了好了,官人也莫气,妾身只是吃了些飞醋,故而说了这般话。”苏轸轻轻拉着他,来到了桌边坐下。 “官人自己对妾身这般好,怎的也这般不自信?若是妾身真心怪罪,怕是官人也不曾听妾身一句话。” 韩执微微抬眼,有些试探地问道:“八娘不生我的气?” “自然不曾生气,”苏轸轻轻拉起他的手,用指尖悄悄地蹭着他的手背,似乎在挠他痒痒,“而且都说了,妾身只是在吃醋罢了,怎会生气?” “当真?”韩执眼睛开始发亮。 苏轸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就换来了韩执的一个大大的拥抱,和有些火热的“大草莓”。苏轸也不反抗,就是顺从着他。 “真是翻脸比翻书快,方才还失魂落魄,现在就要求着亲热。官人当真是孟浪。”待到亲昵行为结束,苏轸才红着个脸,轻轻捶了他一下。 韩执嘿嘿一笑,然后就把桌上的点心盒子拿了过来,然后打开。顿时之间,里面的糕点就显露在了苏轸的眼前。 “这又是从何处寻来的点心?”苏轸故意问道。 “听说是汴京最好的点心铺子,叫京内香。也是包老带我去的,八娘自然值得这么好的点心。”韩执轻轻拿起了一块,凑到了苏轸的嘴边。 而苏轸则又是故意说道:“那这点心,是独有妾身一份,还是那位借衣裳的好菩萨也有的?” “自然是独你一份!我的东西,永远都是八娘独有的一份,别人求也都求不来呢。”韩执说道,“快吃些,不然可就凉了。” 苏轸也不好再继续逗他了,张嘴就咬了一口,在他充满期待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好吃!多谢官人买的点心!” 这下子可把韩执高兴坏了,一把就抱过苏轸,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狠狠地亲了她脸蛋一口。逗得苏轸咯咯直笑,摸摸自己的小脸蛋,还故意鼓了起来。 这下子韩执更欢喜了,又大大地吧唧了一口她的脸蛋。 “官人不伤心啦?”苏轸也蹭着韩执的脸,问道。 “不伤心啊,有八娘在,天天都是开心的。”韩执全然是把刚刚的不愉快全部抛之脑后,紧紧地抱着苏轸。 这个时候,月萍在外敲起了门,道:“娘子!” 苏轸不想在下人面前和韩执这么亲热,至少也保留一点主母的“架子”,伸出手便轻轻地拍了拍韩执,低声道: “官人,月萍来了,且先把妾身放开一会儿。” 韩执却摇摇头,道:“不要,我怕八娘又吃起他人的飞醋,故而不敢让自己离八娘太远。不然一松开,怕是先吃月萍的飞醋,然后又吃马平的飞醋。” 苏轸此时就有些被气笑了,娇嗔道:“官人在胡说些什么呀,妾身岂是那般胡乱吃醋的人吗?如此说道,倒是让妾身心伤了。” “心伤就心伤了吧,正反今日我是不打算松手了,就要和八娘贴贴。”韩执不听,反而把两只手扣在了一起,然后贴的更紧了一些。 “那......那妾身将月萍叫进来,看看官人嫌不嫌羞人。” 韩执耸了耸肩,道:“我正反是不怕的,正好借机给下边的人传一传,说我韩执官人,此生此世只爱八娘一人。以天地证中心!” 苏轸拗不过韩执,便由着他了——自己终究是他发妻,这般举措倒也不算是浪荡,便干脆就倚靠在韩执的肩上。 “进来吧。” 得到了允许,月萍才进来。看到了依偎在一起的韩执和苏轸,她也仅仅只是微微一怔,然后恢复原样: “娘子,午饭已经做好了,可以去吃了。” 苏轸此时就说道:“我家官人可粘人得紧,如此这般,我倒是如何去用饭?” 月萍看向了韩执,但是对方却没有什么要松手的想法。反倒是有些“骄傲”地贴在了苏轸的脸上,道:“八娘此时也犯了笨。” “既然我粘的紧,倒不如我亲自抱八娘去用饭。今日八娘吃了飞醋,怕是有些疲惫,此举还让八娘省了走路的力气。” 苏轸被逗笑了,道:“既然如此,那就烦请官人,抱着妾身去用饭吧?” 但是说完,苏轸忽然打了个喷嚏。吓得韩执连忙用衣袖帮她擦嘴巴,道:“是哪个没心的妖怪,居然敢背地里骂我家八娘!” “呸!净是说些怪话!”苏轸也忍不住娇嗔了一句,就让韩执抱着去吃午饭了。 ...... 苹鸾楼里,陈师师轻轻咳了两声,惹得在一旁调弦赵香香侧目: “好女兄?这可是犯了寒疾?” 赵香香此时就放下自己的长琴,来到了陈师师的面前,关心道。 后者喝了一口热水,道:“无事,只是有些喉尖发凉,现在喝口热汤,倒是舒服了不少。” 赵香香叹了口气,道:“若是生了病,趁现在去买一副药回来,让下头的女使去煎了饮下。这样不也好去接今晚的客人?” 陈师师笑道:“好妹妹,我只是简单咳了一声。瞧你这话,倒像是我命不久矣了一般。” “这还不是担心女兄?”赵香香见自己被对方奚落了,便嗔怪了一句:“莫不是方才所见的韩官人?女兄倒是菩萨心肠,将衣裳借于了他,自己倒是受了凉。” “怎么这般说话,人家家中怕也是有个娘子的,赶着买点心未穿衣裳,也是情有可原。”陈师师道,“我也就是做个顺水人情,日后有机会,也好让他来花费些酒钱。” “就是怕他家那娘子,不愿他来这烟火柳巷。”赵香香嗔怪道,“管的如此严格,怕也不是个丑八怪,怕官人见了别人,移情别恋去了。” 陈师师也微微笑道:“这说明她相夫有方,我又有何怨怪呢?好妹妹切莫多嘴了,若是不借,怕是那娘子也要担心韩官人了。” 赵香香此时察觉不对,问道:“那好女兄,你又当是如何看出那官人有娘子的?” “还不简单?若非爱一女子入骨,怎会见得我等,却又两眼空空?” 第47章 奉旨填词柳三变 赵香香此时也有些不满,道:“但是那人张口便是淫词秽语,我看女兄便是被他蒙了眼!” “小蹄子胡说什么呢?”陈师师笑着拍了他一下,然后道,“那诗就不是他写的。” “女兄!你又是如何得知?就凭他那副好皮囊,和那憨傻的模样?”赵香香此时抱着胸,气哼哼地坐到了陈师师的身边。 陈师师这个时候就解释道:“好妹妹,你怕不是没看到,那韩官人是从谁的车上下来的?” “谁?”赵香香此时也管不得那么多,猜也不想猜了。 “天章阁待制、谏议院大夫,包拯包老先生的马车。”陈师师道。 “但是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赵香香没明白。 “包大夫何许人也?清正廉明,不徇私情。此人若是能坐上包大夫的马车,怎可能是那种浅薄俗气之人?”陈师师道。 “若是要看一个人,倒不如看看他身边的人。低俗难登大雅之堂,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赵香香却不以为然,道:“谁又知晓呢?” 陈师师叹了口气,不太想跟她再唠叨些什么,只是说:“行了行了,先把琴调好,稍后客人们可就要来了。” “是是,好女兄,我不碎嘴了。”赵香香也只好乖乖坐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调起了琴弦。 ...... 今天的苹鸾楼还是那般热闹,赵香香、陈师师和另外一位绿袍娘子,就坐在酒楼正中央,一同奏曲。 一曲终了,无数的红绢和银钱,就这般丢到了台上。 这个时候,一个衣裳普通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步入苹鸾楼,目光在三位花魁身上流转,随即缓步至一旁。 老鸨这个时候笑容满面,走上前来问道:“这位客官?可是要吃些酒?” “是。” 此人身形修长,有些老态,一头黑中透白的头发,用简单的簪子束起,几缕碎发随风轻轻摇曳。他的衣着虽不华丽,样貌也是落魄,却自有一股子特有的风流韵味。 “那您可来巧了,不知官人姓甚名谁,可是要哪位小娘陪您?” “在下柳永,曾仰慕京中三行首的名号,今日想来对词一曲。”那男人说道。 听到这话,本来热情的老鸨,脸上笑容也僵住了。眼神有些隐晦地上下打量起了面前这个男人—— 颜值没有;好看的衣服没有;那扁塌塌的钱包......钱也没有。这上来张口就是三大行首,那岂不是有些好笑? 但是柳永笑了笑,说道:“我仅仅是题词一首,余下的便是看几位娘子的了。” 老鸨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说道:“你这柳永,难不成是奉旨填词的那个?” 柳永微微躬身,道:“只是当时之事,如今不值一提了。” 老鸨脸色变了又变,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柳官人自便。” 何人不知,这所谓的“奉旨填词”,只是宋仁宗赵祯不喜他的淫词艳曲,故而划去了他的名字。而后他想求人引荐,便是得到了赵祯一句“且去填词”。 至此,柳永自称“奉旨填词”。不知道的以为很厉害,但是知道的,都明白这只是个笑话。 而柳永待到有人取了纸笔来,便是准备开始写了。但是周围的人,也是准备看看柳永的诗,至于是不是想笑话一番,就不得而知了。 最终,一首《昼夜乐》就跃然于纸上: “秀香家住桃花径,算来天赋仙姿并。层波细翦明眸秀,腻玉圆搓素颈盈。爱把清歌当筵逞,遏云声起愁云凝。言语轻柔似娇莺,声声婉转更堪听。 洞房饮散帘帏静,拥香衾欢意称。金炉麝袅青烟袅,凤帐烛摇红影映。酒兴狂飞心不定,这欢娱渐入佳情境。犹自怨邻鸡早唱,道秋宵好梦难永。” 老鸨见状,就直接把诗词挂在了板上,放到了一旁。赵香香瞥见那诗,又听旁人低语此人是柳永,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不屑。 “我道是什么巧词,却不见亦是这般风流。呸......”她低声说道。 “香香,休要无礼。”陈师师轻声说道,“好说歹说,这词也是有些才情在其中。” 赵香香闻言,冷哼一声后又道:“哼,什么才情?不过是些淫词艳曲罢了,我才不信他能真的有什么才情。” “冬冬你说,这词曲尽是些艳词,何来的才情?”赵香香此时就对身旁的绿袍娘子说道。 这就是三大行首的最后一人:徐冬冬。 徐冬冬看了一看那词,道:“着实是有些艳词淫曲的意味在其中,只是这才情,倒也不能说是没有。依我看,才情也是有的。” 见到徐冬冬也不向着自己,赵香香便是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而台下的各位酒客,看了这首《昼夜乐》,也都表示了不错。 陈师师无奈,但是这时她又看到了要站起来,抱着琴打算离开的赵香香。连忙伸出手,拉住了要离开的赵香香,问道: “好妹妹,你这是要作甚?” 赵香香道:“我偏不信这柳永真的那么好,我去寻个人,就不信天下才情,唯有他柳永一人。” 说完,就直接甩开了陈师师的手,绕过了舞台,直接离开了。 老鸨见状,连忙上前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香香怎么走了?” 陈师师无奈,只道:“她先前已经约了一个客人,现在人还未至,她便去寻了。” “当真如此?但是我方才见她有些愠怒?”老鸨不太相信,又问道。 徐冬冬也帮腔道:“好妈妈,是那客人久久未来,若是换做了师师,怕也是要恼的。更何况是香香那股子直来直去?” 老鸨狐疑地看着她们二人,很快就甩了个红手绢,转头就离开了。陈师师和徐冬冬对视,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这个时候,柳永又开口问道:“不知三......二位娘子,可否下来共饮一杯,也好研讨一番诗词之意。” 徐冬冬看向了陈师师,把决定的权力交给了她,后者微微摇头。重新开始拨动琵琶,又奏出一曲,心里忽然就想起了今天的韩执。 若是自己猜测的不错,那么那韩执,当真没有糊弄她。那首令人感觉难看的《西江月》,说不得真是这柳永所作。 无论是不是,心里也是有了芥蒂,自然不愿上前。 第48章 现在有十分才情了! 赵香香此时抱着自己的长琴,有些气愤地走在街头,肩上只有一条披风,脚下便是有些厚的雪地。 她虽然说了些气话,还跑了出来。被这冷风吹了吹,居然冷静了一些。柳永的词确实好,但是要在一个汴京里找到比他还好的,怕是有些难。 这个时候,她的眼神忽然瞥到了两道身影,其中一个倒是有些眼熟。还来不及回想,脚就已经迈出去了。 “韩官人万福。” 韩执此时正和苏轸逛街,顺便带她看看汴京的风貌,结果被这突如其来的“万福礼”吓了一跳。他扭头看去,是赵香香,顿时间鸡皮疙瘩立起。 苏轸看着赵香香,微微蹙眉,问道:“官人,这位是?” “这位是苹鸾楼的赵香香娘子。”韩执微微后退一步,站到了苏轸的身后,和赵香香保持了距离。 “八娘,这位便是借我衣裳的好菩萨的......算是妹妹吧?”韩执回答道。 赵香香微微点头,道:“那位便是奴家的姐姐。” 苏轸听此,也是客气地对她行礼问候:“赵娘子万福。多谢娘子今日借我官人衣裳御寒,届时洗干净了,便会交还给你们。” 韩执也介绍道:“这是拙荆,苏轸。” “苏娘子万福。” 对着苏轸行礼后,赵香香就问道:“奴家听闻,韩官人是来赶考的举子,不知今日可否冒昧地问一句:韩官人可会诗词?” 韩执有些莫名其妙,点点头道:“会。” “写的如何?” “额......”韩执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低首低声问苏轸道:“我写的如何?” “还算不错。”苏轸回答道。 “还算不错。”韩执这才抬起头来回答。 赵香香此时就眼里冒光,上前来说道:“那不知韩官人可否帮奴家一个忙?” 韩执点头,道:“还请赵娘子说,不过未必能全帮。” “是这般的,方才我们楼里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奉旨填词的柳永。进来张口便要我们姐妹三人去陪他,甚至还在纸上写了什么淫词艳曲出来,着实是有些恼人。” 赵香香一提起柳永,就感觉有些气愤,道:“而且满楼的人,都在奉承他说是饱含才情。这等的登徒子,哪里算得上有才情?” “故而,奴家便是赌气跑出来,想寻一人去写诗。杀杀他的锐气,也好让世人明白,什么才叫做真才情!” 韩执这才明白,道:“敢情赵娘子是想让在下去帮忙作诗?” 但是还有接下来的话没说:柳永虽然词曲中有些淫艳,但是其文采还是毋庸置疑的。自己当年上学那会儿害得背他的诗词,现在就要自己赢过他了? 赵香香点头,道:“怒爱虽然只是一介风尘女子,但是也知诗词应有风骨,那般低俗之词,岂不是玷污了世人的眼?” 苏轸此时也说道:“诗词歌赋,只是抒发心中所想的事情罢了,有人厌恶自然就有人喜欢。何必要如此执着于文雅低俗。” 赵香香此时也说:“但是这......这词实在是难以入眼,甚至还直接戏......戏言我等。就差把一夜春宵直接写出来了!” 苏轸此时也叹了口气,看向了韩执,问道:“官人是何看法?” “人家借了衣裳,我们可以前去看看。若是比不过,我们便走,也不算丢人。”韩执这话,不仅是说给苏轸听的,也是说给赵香香的。 苏轸点点头,同意了。而赵香香也说:“既然如此,就请韩官人帮帮奴家。若是能赢,今日您二位在苹鸾楼的酒钱,奴家一人承担。” “不必了,”苏轸这下子就先回答道,“赵娘子请带路。” ...... 陈师师和徐冬冬再次奏完一曲,就看到赵香香回到了台上。她一看到她回来,就拉着她问道:“你方才去哪里了好妹妹,好让我们一阵担心。” 赵香香此时已经没了先前的愤懑之色,只是那般安静地看向台下的某处。陈师师也趁着看了过去,正好看到了韩执的身影。 她微微皱眉,问道:“韩官人怎么来了?他身边那位是?” “他们是我叫来的,而身边的那位,则是他的娘子。”赵香香说道,此时见到了韩执后,上午的那股子不喜已经全然消散。 毕竟有了更讨厌的人,原本不怎么讨厌的人,此时反而就顺眼了许多。 “香香,你这是作甚?莫不是真的想拂了人家柳官人的面子?”陈师师皱着秀眉,说道。 “哎呀,”赵香香放下了怀里抱着的长琴,然后轻轻地拍了拍陈师师,道:“好了女兄,我这也并不全是拂面子,韩官人若是自认不行,会自行离去的。” 陈师师有些疑惑,问:“但是为何你还要把人家带来,可是有十成的信心?” 这般说,陈师师也是想看看,比柳永更加具有才情的诗词。反正自己心中也是不喜,何不趁此看看他出丑的机会呢? 站在诗板前的苏轸看完整首诗,确实也如那赵香香所说,有些淫艳了。 “官人,要不试试那首《西洲曲》?” 不知何时,论起才情的诗词,她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西洲曲》。拿出这首,说不定真的能比过这一首。 “不行,这是八娘专属的,拿不出来。” 韩执摇摇头,思索了一番,然后就也要来了一副纸笔,然后在《昼夜乐》的旁边写下了一首词: “梦回楼台深锁寂,酒醒帘幕半低垂。去年春恨又重来,落花飘零人独倚,微雨缠绵燕双归。 忆及小苹初见时,两重心字绣罗衣。琵琶弦上诉相思,当时明月今犹在,曾照佳人彩云飞。” 写完之后,韩执随意地把笔丢在一旁,然后问道:“八娘,感觉这首如何?” 苏轸上下看了一番,说道:“这首依妾身看,只有八分的才情。只是不知官人这词,可是写给我的?” 韩执果断点头,苏轸便笑说道:“那这般,倒是有了十分的才情了。” 看到韩执写完,周围的客人自然围了上来,开始和柳永的做起了对比。赵香香此时也指着诗板道:“好了好了!那韩官人写好了!” 陈师师也笑道:“那我们便过去看看,也好比上一比。是奉旨填词的柳官人写得好,还是偶然受邀的韩官人更好。” 第49章 忽然看开的苏轸 韩执刚刚把自己的词挂在了木板上,登时就迎来了不少人的观看。 赵香香和陈师师、徐冬冬也来到了前头,她调整了一下心情,就开始看起了韩执的词。看完了之后,她还有些高兴地道: “看吧,我就说嘛。论才情,不需那些淫词秽语,亦能写出来。” 陈师师无奈,她自己也承认,这首《昼夜乐》确实不错。比起柳永的词,也少了那些淫艳。含蓄内敛,词中由哀转乐,颇有明悟之感。 “少说些,好坏那柳官人也是客人,怎可这般拂了面子?”她轻轻掐了一把赵香香,道。 这个时候,就有一个好事地客人问道:“这位官人,不知为何,要作此词?可也是为了能与三位行首花魁相会?” “这位官人,当着爱妻之面就这般做法,怕是不妥吧?” 那人若是在人群中说的倒还好,但是他就站在韩执和苏轸的面前。苏轸这下子脾气就上来了,也不管这是个什么地方,就想要和他理论一番。 但是这个时候,赵香香出来了:“这位官人,韩官人是奴家请来的。” “人人都说柳永官人,是为风流第一人,诗中满是风情。但是奴家却觉得,这般词曲过于艳俗,若论风情才情,怕是要韩官人这般才可。” 这前半句话,不仅是给韩执解围的,也是说给柳永听的。而后半句话很显然,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自己不喜欢柳永的词,更不喜欢他这个人。 而这下子,所有的客人都向柳永投去了颇有深意的目光,后者却是一脸平常,看样子似乎是习惯了。 于是就又有客人问道:“不知陈娘子和徐娘子,如何看待这两首词?” 徐冬冬不知道,为什么赵香香会对柳永的意见那么大。但是出于公平、公正,她伸手指了指韩执的那首,道: “柳官人的词虽也好,但也确实有些过于淫艳,着实有些刺目。而韩官人这首,词风内敛,其中运用意象来表达心意,此处便是略胜一筹。” 陈师师也点头表示同意:“奴家也赞同,韩官人的事情更具有风情一些。花前月下,这何尝不是一种风情呢?” 赵香香这下子神气起来了,说道:“看吧,我就说,并不是这种淫词艳曲,才算得上是才情!” 客人们再次观摩了一番两人的词,便是继续离开吃酒了。而赵香香则是直接拉着韩执,说道: “多谢韩官人今日帮奴家解围,今日的酒钱,奴家替韩官人出了。” 韩执收回了手,道:“这怕是不行啊赵娘子。” 赵香香微微蹙眉,道:“为何?难道韩官人是看不起奴家?今日你帮奴家解决了一个麻烦,便是天大的面子了,若是不坐下喝一些,怕是奴家这行首花魁的面子,要变得不值钱了。” 韩执还是拒绝,道:“这还是不可啊,今日在下本来就是要陪拙荆游赏汴京。此次前来帮赵娘子,也只是想还一下上午借衣裳的恩情。” “正反官人这衣服也未穿过,何须惦记着这些小恩惠?倒不如说,今日能得到奴家的宴请,倒是台下人所难以及的。”赵香香说道。 “再者说了,今日借给官人衣服的,是奴家那好女兄,又不是奴家。” 韩执说道:“其实今日这比斗,在下觉得本就不该有。” 赵香香这下就有些不高兴了,反问道:“韩官人这是何意?” 韩执就说:“就如同拙荆所说,诗词之道,本就是千人千面,是用于抒发胸怀的寄托载体,而不是用于比斗的物品。” “在下的诗词,多喜内敛含蓄。而柳永官人的诗词则是开放更多,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经历不同。我还年轻,家庭美满,没有经历过柳官人那般大起大落,自然无法像他那样寄情风流。” “相反,柳官人并没有像在下一般,事事顺利大吉,自然不会像我这样什么都含蓄。光看诗词之风,赵娘子应当就能看出,我与柳官人其实是两种世界的人。” 赵香香却道:“怎的又不见他像李太白一般,虽然落魄,但是浪漫豪放。却整日写那些腌臜东西,难怪会落得个‘奉旨填词’的名号?” “柳官人本就是浪漫、放荡不羁之人,虽然常年流落于曲坊。但是其中的娘子们,给予了其创作的灵感、让其有了创作的源泉,是这般才促成了他的诗词风格,而非他本身浪荡。”韩执劝说道。 赵香香见到连自己找来的帮手,都在维护自己所看不起的那个柳永,心底下更是不高兴了。陈师师这个时候才走过来,笑着跟韩执打招呼: “韩官人万福。这位是......” 韩执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拙荆,姓苏。而这位娘子姓陈,才是今早借我衣服的那位好菩萨。” “苏娘子万福。” “陈娘子万福。”苏轸也是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多谢陈娘子今日借我官人衣裳。” “不必言谢。”陈师师摇摇头,道:“二位来了,何不让奴家这妹妹,领你们去个好座,饮些茶水也是好的。” 韩执摇头,还是和刚刚那般的说辞:“在下还要带内子去逛一逛汴京,不好多留。” 陈师师不比赵香香,直接就拉着韩执,来到了二楼的一处包间,说道:“这间包厢是奴家的,既然来了,也不妨留下吃喝一些。” 韩执连忙摇头,甚至躲到了苏轸的身后,陈师师见他这个情况,便道:“韩官人放心,方才香香承诺的,依然作数。今日这酒,奴家付钱,不敢劳烦您二位破费。” 这个时候,韩执感觉背后冷汗直流,下意识地看向了苏轸。后者此时一脸淡然,不知道有没有动气。 他咽了口唾沫,刚刚想开口拒绝,但是苏轸却先他一步坐下了,道:“既然如此,官人还何须推脱?前来坐好便是。” 这下子,他才敢坐下来,而陈师师也是笑了,说道:“二位且在此等候,奴家这去给二位寻些茶水。” 说完,她就带着赵香香离开了。韩执这个时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着苏轸,试探性地喊道:“八娘?” “官人?怎么了?”苏轸的眉眼之间,一切寻常,但是就是这般寻常,让他更害怕了。 “八娘不生气吗?”韩执看着她,问道。 苏轸耸了耸肩,说道:“妾身生什么气?难不成是怕官人被她们姊妹二人,给蒙骗了去?” “但是八娘不是不喜欢我来这种地方吗?” “这是官人应得的,官人出手帮了人家,人家还个人情,也不是不可。”苏轸道。 “而且官人看不出来,这三位花魁不喜欢那柳官人吗?若是官人不留下,她们怕是要去陪那个柳官人了。” 但是韩执还是有些如坐针毡,苏轸这才道:“现在妾身不是陪着官人来吗?有妾身看着,若是官人真的做了出格的事情,那才另说。” “前段时间,官人赶路、念书,还要操持家事也是辛苦,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放松一回。” 韩执十分意外——自家老婆怎么看得这么开了?怕不是犯病了? 想着,他就伸出手摸向了苏轸的额头…… 第50章 苹鸾新曲 苏轸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要摸摸脑袋,结果却把手搭在了她的额头上,在她一脸疑惑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 “也没发烧啊,怎么会这么怪?” 这下子,好不容易不生气的苏轸,此时又开始生气了,一下就拍掉了韩执的手,嗔怪道:“哎呀官人干嘛呀,妾身没病!” 韩执这就一脸怪异,问:“但是八娘这般模样,着实是不像以前的样子。今日两个女子拉着我,居然都不吃飞醋?” 苏轸伸出手,拧了韩执一下,道:“难道妾身在官人的心里,便是这种人吗?难道我苏八娘就那么自私小气嘛!” 韩执“哦”了一声,忽然说道:“那我今晚不回家了……” “你敢!” 此时苏轸也是端不住了,连平日里用的称呼的忘了。直接站了起来,却只看到韩执那俏皮的笑脸。然后就听到他说: “嘻嘻,骗到八娘了。” 苏轸气得胸口不断起伏,眼眶直接红了,骂道:“好你个不知羞的冤家,妾身只是不介意官人喝花酒,但不代表允许官人可以肆意妄为!” 韩执连忙哄道:“我错了我错了,不该开玩笑的。我就是听八娘的,只喝一点茶,喝完就走。” 他伸出手,拉着苏轸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揉了揉有些皱起来的小脸。苏轸喝了一口后,才感觉有些顺气,接着又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道: “母亲和大人托妾身管着官人,妾身也心疼官人,日日操劳家务还要念书。故而今日才借着机会,让官人好好放松半日,但是官人却......” 说着说着,那小朱唇开始抖了,看来是韩执真的把她气到了。韩执连忙抱她过来,放到怀里哄了起来: “八娘不哭不哭,我这是说胡话。没有以后了,我再也不说了。好八娘不要生气......” 苏轸吸了吸鼻子,愣是把要出来的眼泪给憋了回去,然后又道:“妾身道是说的不错,官人就是个大冤家,只知日日欺我,好不知羞。” 韩执在她的脸蛋上吧唧了一下,说道:“好了好了,我不闹了,八娘不要生气了,今日就八娘陪我好好玩一会儿吧。” “哼~”苏轸别过脸去,开始赌气,不看韩执了。 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陈师师、赵香香和徐冬冬也都进来了。她们三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个托盘,都是些茶水和饭菜。 “韩官人,今日这屋内的,可都是苹鸾楼的招牌。还请慢用。”陈师师笑岑岑地说道,也不知这个“所有”是指饭菜,还是包括了站着的三位美娇娘。 “这里是三位的主场,也不必多站着,也一并坐下吧。”韩执也是伸手,示意三人坐下。 三姊妹相互对视一眼后,就直接坐下了。但是坐下来后,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是却有些不敢说,徐冬冬也不断地在用胳膊肘蹭着赵香香。 赵香香此时也被顶的有些烦,然后也给了陈师师一个眼神。苏轸看着他们三姊妹的样子,也是感觉有些怪怪的,便开口道: “三位娘子,可是有什么事吗?” 这下子,陈师师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了,缓缓开口道:“是这样的,如今已是十一月了,又到了要轮换曲子的日子。” “奴家三人作为花魁,算是一个班子,所以近日就需要新作一首词曲。我等乐坊出身,作曲之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我等虽然略懂一些词文,但论作词,其实并不会。” “所以今日,奴家三人,也想从韩官人这里求一首词。” 韩执和苏轸对视了一眼,然后问道:“不知三位,想要些什么词?风格、意境之类的可有?” 赵香香说:“词的话并不会有太多要求,只是求能感人心便可。” “感动人心的......”韩执摸着下巴开始思考了起来:“若是论感人心,最为容易的就是悲情的词曲了,不知意下如何?” 苏轸这个时候也看向了韩执,只认为又开始“发作”了,怕是又有什么比《吹梦到西洲》更好的词曲了。 “我们没有意见。”陈师师三人都点头,同意韩执的做法。 然后韩执又一次看向了苏轸,,问道:“不知八娘可否准许?” “妾身亦是想看看,官人是否能作出一首更好的词,比当时更好。”苏轸也说道,然后眼神里那股子味道,倒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那......那就请取些纸笔来。”韩执回过头,说道。 三人欣喜,徐冬冬也连忙起身:“奴家去取,韩官人请慢用。” 她快速地去到一旁的梳妆台上,取下了几张纸和一支笔,放到了韩执的面前。韩执轻轻点了些墨,又最后确认道:“这首词可能会长一些,不知......” “长些最好,不然我等姊妹三人,怕是分都分不够呢。”赵香香道。 韩执点点头,然后开始落笔: “山海半生漂泊,一叶孤舟,天地两世零落 几处离愁。本是一处同飞鸟,余生无所求,空把青丝等白头...... 独立小桥等风满袖,去年此门依旧,夜灯为君留,归来否?”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韩执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把笔放到一旁,甩一甩自己有些酸痛的手。重新检查了一番放在桌上的词,确认没问题后,才点点头。 “这便是没有问题了。” 苏轸在他写的同时也是看了一番,于是此时就直接整合了一番,交给了陈师师三人。也趁着三人在看词的时候,凑到了韩执的耳边,开始说悄悄话。 “官人,这词是从何而来?如此悲情,不似官人这般能写的。” 韩执听着苏轸的话,耳边便是她吐出的气,但是背后冷汗直流。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道:“这是我从别的地方,看了一场戏,从而从中弄来的。” “哪里来的戏?”苏轸明显不信,问道。 “是......也不算是戏,是我梦里的一个故事。不算是咱们平日里的那种戏,所以在外还是看不到的。”韩执拼命地在圆。 苏轸见他这样,也有些嗔怪意味在其中,道:“妾身感觉这首,比当时官人送给妾身的那首好。” 言外之意就是—— 我要开始乱吃飞醋了! 韩执连忙圆回来道:“这首是悲词,算不得情真意切,自然比给八娘那个好一些。八娘那首,可全是真感情,字字句句斟酌的。” 看着他那拼命解释的样子,也感觉好笑,却还是端着个架子,道: “既然如此,便是姑且再信官人一回。” 第51章 “小黑” 趁着韩执和苏轸在打情骂俏的这个时候,陈师师三人也是传看好了这首词。这下子,本来还是满怀激动,但是此时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了。 韩执还以为是自己的词不够好,便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这词……不够好吗?” 徐冬冬是最后一个看词的,下意识就摇摇头,道:“这词甚好,奴家似乎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的词。” “只是这词,怕是费了韩官人不少时间与心血,我们怕是难以消受。”陈师师也说。 赵香香倒是直截了当道:“这词太好了,奴家只是三位流连风尘的娘子,何德何能,来唱这种痴情的曲子?” 韩执此时就有些意外了,和苏轸对视一眼,说道:“这算什么的?就只是一首词,有何不能唱的?” “这……” “既然三位娘子觉得这词好,那更应当收下了。若是无人唱了这词,怕是我家官人,要白费这些心血了。”苏轸也帮腔来了。 “而且也算是回报今日,陈娘子借我官人衣裳的人情。” 陈师师轻轻咬着唇,思量许久,便算是点头了,道:“既然如此,就多谢韩官人慷慨赠词。若是日后有机会,奴家三人,定然会专门为韩官人奏这一曲。” “不敢不敢,下回再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韩执摆了摆手,道。 徐冬冬这会也收起来词纸,然后问道:“韩官人,这词可是有了题跋?” 韩执摇摇头,道:“没有题跋,也主要是我不善起名。” 赵香香这会儿也给韩执倒了些茶,说道:“题跋之事,日后再说,今日先吃东西吧。” “好妹妹说的是,韩官人、苏娘子,请。”陈师师一直很端正着体,微微把菜盘子往前推了一些。 在包厢里简单地吃过一顿,韩执和苏轸便离开了,陈师师等三人,也是跟在门口目送二人远去。 直到夫妻二人没了身影,赵香香才道:“女兄说的果然不错。” “我说的不错?不知好妹妹说的是哪句?”陈师师带着三人回到苹鸾楼,笑问道。 “便是那韩官人啊。”赵香香说道,“不仅才情好,而且人又知礼节,对情专一。今日上午那些个糕点,怕不是给那苏娘子买的。” “写出的两首词,我观着也是极好,多是以月夜为意象,这才叫饱含深意、富有才情。再看看那什么柳永的词,当真是淫词艳曲。亦是不知用何等词汇去说了。” 徐冬冬道:“既然不知怎么说,那便不要说了,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作出曲子来。不然的话,可真的就是浪费了这么好的词了。” …… 韩执伸出手,替苏轸又拢了拢外套,趁着她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拉着披风,腾不出手,就偷偷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占了便宜就算了,苏轸也已经是习惯韩执这时不时的“非礼”,结果今天他居然还敢评价起来了: “咂咂——冰冰的,口感没有在屋内的好。下次八娘可要记得把脸蛋捂热哦。” 苏轸伸出手,直接掐向韩执的腰间,啐了一口道:“呸,真是个不知羞的冤家。妾身可不是陈娘子和赵娘子那般人,亦或者说,官人喜欢那种样子的?” “没有没有,是我嘴欠,我最喜欢八娘了。”韩执连忙赔笑,然后还讨好似的又亲了一口。 苏轸这才半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任由韩执牵着四处走。她的眼神在各式各样的店铺中划过,但是很快,韩执又停了下来,轻轻把她拉到前面—— 这是一家卖狗的小摊子。 “八娘,要不要买一只小狗回去?”韩执双手扶着苏轸的肩膀,笑问道。 苏轸有些不解,反手过肩,轻轻地把手搭在韩执的手背上。问:“买来作甚?看家护院,亦或是逗乐取笑?” “是代替我,陪着八娘。”韩执这才解释。 苏轸更加疑惑了,感觉他这话说得怪怪的:“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过段时间我不是要去国子监了吗?”韩执说道:“待到我要去上课的时候,家中除了月萍和钱素,谁能和八娘解闷?” 苏轸微微抬眼,思考了一下后回答道:“妾身还有不少的藏书,过两日便会运过来,何须届时看书便可解闷。” 但是韩执却捏了捏她的脸蛋,道:“读书也是会累的呀,到时候,八娘看书看累了 就可以在家逗逗小狗,解解乏。” 苏轸思索了一下,没有拒绝,便任着韩执把她带到了小摊前。 “客官,可是要买狗啊?”坐在雪地上的小摊贩见到客人,便热情地问道。 “不错。”韩执带着苏轸蹲下身,开始打量起了摊子里的狗崽们。 一眼望去,一窝的小狗崽,都是非常传统的中华田园犬。一个个都圆嘟嘟的,倒是可爱得紧,甚至让韩执心里生出一个想法: 要不全部买回去? 但是苏轸喜好安静,他全买回去,怕是一家子都要不得安生了。他点着下巴,问道:“八娘喜欢哪一只?” 苏轸似乎心里早有了答案,伸出手指了指狗崽窝里,唯一的一抹白色,道:“那只白色的,妾身看着,便是感觉不错。” 韩执点头,手摸向了钱袋子,然后问道:“不知这小狗,怎么个卖法?” “半两银子一只。” 韩执二话不说,指着那只白色的小土狗,道:“我们要这只。” 说着,半块碎银就丢了出去,落在了小贩的手里。一见到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笑容更甚,连忙道: “好嘞客官,我这就给你抓出来。” 说完,他就伸出手,把白色小土狗抱了出来,交给了韩执。而韩执本想交给苏轸抱一抱,可是见她手里没有位置了,就干脆自己抱着。 “客官慢走!” 苏轸牵着韩执,一双剪水眸就看着小土狗,道:“这小狗儿,倒是白净,憨傻模样,倒是与官人神似三分。” “我……”韩执哑然,然后思考了一下,“就是因为神似三分,所以才让它替我,陪着八娘不是?” “尖牙利嘴,净是嘴皮子功夫。”苏轸嗔怪了一句。 韩执嘿嘿一笑,又道:“八娘可想好,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吗?” “物极必反,小狗儿这般发白,不妨大胆些许,叫做小黑吧?” 苏轸说着,自己都笑了。 第52章 入学国子监 一连在家宅了几天,礼部那边,刘敞的安排也终于是下来了,韩执第二天就可以去国子监了。 吃完了晚饭,韩执就抱着苏轸坐在房间的坐榻中,拿着那封“入学文书”在看。苏轸这个时候就指着其中的:“国子监国子学”问道: “官人,这个国子学是什么意思?” “国子监分好几个等级,其中最高是国子学,其次为府学,再是四门学。从上往下,依次分类。我这是被分到最高级的那个班里去了。” 韩执解释道,苏轸点点头,也是少有地夸赞道:“官人这么厉害,居然能入这般学府。” 韩执耸了耸肩,道:“还好吧,应该是外来的举子,都会被带入国子学吧?我不觉得人家吏部尚书,可会偏心于我。” 苏轸点点头,道:“既然官人入了最好的国子学,那妾身接下来,可要加倍督促官人了。” “我不同意!我有异议!”韩执第一个反对。 苏轸这可不管,只是喊了一声“小黑”。顿时,圆鼓鼓的小白狗就跑了进来,冲着苏轸摇尾巴。 “小黑你说,你同不同意我更加严厉地督促官人?” 苏轸这么问了,小黑还真的就叫了一声,身后的尾巴一直在摇,似乎是同意了。 “官人看!小黑都同意了,二对一,官人可说了不算。”苏轸此时就有些得意了。 结果韩执却“恼羞成怒”,开始耍起了赖皮——直接紧紧抱着苏轸,在她的脸上啄了起来。而小黑护主,直接爬上了坐塌,把两只前爪搭在韩执的腿上,一直冲着韩执叫。 “官人!妾身错了……错啦!官人……官人不要……”苏轸被他折腾得睁不开眼睛,只得乖乖求饶。 韩执听到苏轸求饶,这才停下了“草莓连续攻击”,长长舒出一口气,倒是感觉神清气爽。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肩膀遭到了一次“重击”,紧接着就听到苏轸一句嗔怪: “真是个好冤家,居然这般不知羞!” 小黑此时又叫了一声,似乎是在应和苏轸的话。 韩执又问:“那八娘还要更加严厉吗?” “要。”苏轸却还是不松口,“官人可是要考进士的,自然是不能松懈。” 说完,她似乎也遇见了自己的下场,干脆就直接整个人靠在韩执的身上,任他处置去了。 但是等了好久,韩执都没有反应,引得苏轸心里一阵好奇。她抬起头,却见韩执的脸已经离她特别近了。 他什么都不干,就这样看着她。小黑此时也十分通人性,掉头就走了,重新坐回了房间门口。 苏轸实在是耐不住韩执这样盯着,就在他的唇上盖了一下,然后趁他没反应过来,就直接从他怀里出去了。 “妾身要去洗浴了,官人就且在屋里休息吧,若是无聊了,逗逗小黑也可。” 说着,她就快速收拾好衣服,逃也似的,直接朝着屋外走去,房间里独留下韩执一个人,在那里傻乐呵。 …… 第二日,韩执早早地换上了国子监的衣服,然后背起早就准备好的书箱,在苏轸的带领下来到了门口。 站在门口,苏轸又在他的书箱上挂了一个水筒,然后又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了两块银锭,塞到了韩执的手里。 “官人,今日是第一次去国子监,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和别人招惹上了。这些银钱,可以在来回路上买些吃的,天寒干燥,切记多饮水。” “今日要带的束修礼,妾身也早已安排好了,命人放在了车上,记得交给人家先生。过去了也要记得好好做功课,莫要瞌睡。” “若是官人在国子监受了委屈、有了什么烦心事,回来后一定记得与妾身说,莫要一个人受了委屈。” 韩执笑着,第一次感觉被人唠叨居然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确认苏轸都说完,之后,他和她进行了一个“吻别”后,就上车了。 “官人可都记住了?”苏轸见他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 韩执伸出一个脑袋,笑道:“都记住了!” 苏轸看他这滑稽的样子,又笑了,道:“快些去吧,不然等下怕是雪要大了。” “好!” 韩执把头收回了马车里,马平就拉动缰绳,抽击马儿的后腿,马车缓缓行驶。 行了大抵二十分钟的路程,马车就停到了一处门前。韩执察觉车停了,便探出了一个脑袋,看向了大门,上面正写着:“国子监”! 他下了马车,检查好自己的东西后,就对马平说:“今日就暂时受累,在此处等我半日,下次知道了下学时间,再来便是。” 马平点头:“是,阿郎。” “冷的话,就进车里暖和一下,也可以去买些热酒热茶来解冷。”最后嘱咐完,他就直接进了国子监。 入门第一眼,便是一个宽阔的广场,而在广场对面,才是一栋又一栋的教室。他拿着文书,倒是开始犯怵了—— 这个该怎么走啊? 他抬起头来,四下扫视了一番 才发现了一个桌子,上面有一个老先生,似乎在登记什么东西,他便连忙跟了上去。 老先生似乎是注意到了有人靠近,便抬起头来,正是韩执。 “这位先生,不知这新入学者,可是在此登记?还请劳烦尊驾,告知一番。” 听到韩执这十分礼貌的问话,老先生对他的第一印象就瞬间起来了,便回答道:“正是在此登记,不知可有文书帖子?” 韩执点点头:“有的,还请先生稍候片刻。” 说完,他就放下书箱,从中取出了文书,放到了老先生的面前。老者简单查看了一番后,微微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韩执,随后便印了个章。 “入国子学,还是个解元出身,倒是个好苗子。”老者道。 随即他又伸手招来了一个国子学生,让他带着韩执走了进去。 而一边走,这个学生还不断地回头打量他,看样子似乎很是好奇。 韩执还以为是只有这名学生好奇而已,但是走进了国子学教室后,别的学子,也都是这般看着自己。 气氛就这么安静,安静地有些出奇。很快,一阵关门声,把这个气氛给打破了。随即就是一个学生鼓了两下掌,随即其他人也都跟着鼓起了掌。 韩执心中错愕万分——这是个什么情况? 第53章 插班生韩执 “欢迎我们的新同窗!” 韩执一愣,紧接着,就看到了这些学生站起身来,板板正正地对自己行礼。韩执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回礼。 这个时候,带自己进门的那个学生就拱手道:“在下沈括,不知这位郎君贵姓?” “免贵,在下姓韩,单名一个执。”韩执回答道。 “韩?可是扶平伯的那个韩?”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从人群中钻出来,问道。 沈括这个时候就说道:“惠卿,不可无礼!” 韩执憨憨傻傻地挠了挠头,道:“这位郎君说的不错,家中高堂,正是扶平伯。姓亦是扶平伯的那个韩。” 那个被称为“惠卿”的人也得意地冲着沈括扬了扬眉,随后自我介绍道: “在下姓吕,复名惠卿。” 这个时候,门口又一次被打开了,出现的是一个怀抱好几本书的俊秀青年。 “怀民!来的正好,来见见我们的新同窗!”吕惠卿笑着把那书生拉了过来,介绍道:“这位姓韩名执,扶平伯家的韩!” “在下张怀民,见过韩郎君。”张怀民也回应了一句,行礼端正,声音温和,标准的文弱书生模板。 韩执这个时候听到他回应,下意识道:“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怀民亦未寝?” “啊?”张怀民愣了一下,很显然是不明白韩执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一句话。 “无事无事,我只是随口而说,张郎君不必在意。”韩执连忙改口。 张怀民也没有多想,点点头,道:“韩郎君今日初来乍到,还请不必拘谨。” “我们这里,虽然都是三品之子,但是没那股子架子,放心上课便可。”吕惠卿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韩执的肩膀。 看到了他肩膀上还背着书箱,他就说:“还没放下书箱吧,暂且寻个位置吧!” 吕惠卿四下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空位,道:“正好!我旁边的位置空出一个,你快些去放书箱,然后我带你去寻先生,把束修礼给交了。” “多谢。” 韩执走过去,就这么把书箱放下,随即平放在了地上,打开来。结果在书的最上面,放了一块丝帕,对折成三角平放在那里,这般看过去,似乎还有字在上面。 他伸出手,拿起了丝帕,上面果然写了一首词: “翠梧凝露滴,玉阶微湿意,夜色如绮密。君行远渐影渺,心随步动,念逐云逝。空庭花落无声,独倚栏、泪眼望穿际。怎堪忆、往日欢情,尽付断鸿啼里。 遥思故里庭院,灯花瘦,盼君归心急。但愿君心如铁,勤苦读、早登科第。书窗灯火映深宵,应晓我、此情重积。梦魂萦、江南烟雨,都随逝水急。” 韩执笑了,这个时候沈括冒出来了,夸赞道:“这首《雨霖铃》,比我先前见过的都还要好上十倍百倍!这是谁写的?” 张怀民的声音也出来了,说:“比柳永的那首也是好上一些,那首全篇悲情,然这首又多了一丝期盼,更为婉约,似为娘子所写。” 韩执点点头,回答:“确实,这首词正是拙荆所写。” 他小心翼翼地把丝帕对折,然后放到了怀里,拍了拍确认安全。 “真想不到,你家的娘子,竟然有这般文采。是哪家的娘子?”吕惠卿总是八卦,问道。 “我与拙荆都是眉山人,她也是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文采全全在我之上。”韩执说道。 “居然还是个才女!若是得空,定然要上门拜访,好好见见你家娘子!”吕惠卿笑道。 韩执点头,没有多想,回答道:“拙荆喜好安静,若是有机会,我定会的。” 回应完,他又把手伸进了书箱,从中取出了束修。这个装着束修的箱子,几乎占去了书箱三分之一的位置,背过来也是有些费劲。 这个时候,一个先生走了进来,手中戒尺还敲了敲门。 这下子所有的学生——除了韩执以外的,都站好朝着那老先生行礼。 “见过先生。” 所有人恭恭敬敬的,先生走到台上,学生们连忙归位。而韩执这个时候连忙抱着束修走上前去,说道: “先生,学生是今日新到的……” 但是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便伸了出来,放到了箱子上,道:“不必多礼,你且回去安坐。束修暂且放在一旁便可。” “是。” 韩执把箱子放到讲台的一旁,然后快速回去坐好。 但是这接下来的剧情,还是和刻板印象上的不一样。单纯地念完了一遍课文后,先生就开始讲解课文内容了。 这一讲解便是一上午,在讲了课后就布置了功课,让学生们自习去了。 先生一走,韩执就抬起头,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他才察觉到不对劲—— 和一开始自己刚到的时候不一样,现在的整个教室十分安静,传入耳朵的都只有翻书声。即便是先生已经离开了,学生们都十分安静。 这下子,韩执就算想走神都没法走神了。这般氛围,他自己也很快地进入了状态,开始看着书上的内容。 但是还没看多久,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什么硬物敲了两下。他回过头,正发现是先生。后者朝他比了个眼神,示意他出去,然后自己就转身离开了。 韩执安静起身,跟着先生出去。 “你便是韩执?”出去后,先生问道。 韩执点头,先生再问:“今日入班,先前的课程可有温习过?如若有所差池,老夫亦可为你指点一二。” “多谢先生好意,这个便不必了。”韩执摇头拒绝了。 先生也不多说,道:“监中有规矩,需要学生住于国子监内,就是不知你可有家室?是否需要归家居住?” 韩执一愣——这不就是寄宿型学校吗?他连忙摇头,道:“先生,学生已是成婚,家中只有拙荆一人,尚需回家照顾。” “那稍后你随我来,去祭酒那边说一声,写些文书便可。”说着,先生就回过头,往某个方向走去。 “只是你莫要忘了,若是外宿,每月的功课绩效若是退步了,便是要取消资格的。你可明白?” “是,先生。” 第54章 夫复何求 午时一刻的时候,苏轸就早早地穿好了衣裳和披风,撑着个伞,来到了门口等候。而小黑也晃着尾巴,钻在苏轸的脚边,躲在她的裙下。 但是似乎因为无聊,它又爬出来,绕着苏轸转圈圈。尾巴不停地晃着,还冲她叫了两声,这可爱模样惹得苏轸喜笑颜开,蹲下身来摸了摸它。 一人一狗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远方的街道。等了好一阵子,都没有看到韩执的马车,苏轸便以为国子监放学要到下午,便招呼了一声小黑,转身打算进门。 但是这个时候,小黑却跑到了街道上,冲着某个方向叫了一声。苏轸自然好奇,便跟着上前,看向了小黑所在的方向—— 一辆眼熟的马车正朝着自己驶来。 她顿时就有些紧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有足足半天没见到官人了?她不清楚,就只是这么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满眼期待地看着那个方向。 马车缓缓停到了自己的面前,驾车的车夫正是马平。还不等他呼喊,韩执的脑袋就直接从车中弹了出来。 小黑顿时就激动地叫了一声,然后原地跑起了圈圈。韩执满脸春光,喊了一声“八娘”,就直接从马车上窜了出来。 苏轸还来不及反应,就只感觉自己被人抱进了怀里。 “官人?” 愣了好一阵子,她才冒出这么一句话。 “今日第一回去国子监,可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吗?这般晚归家,可是饿了?”苏轸第一反应不是问他学的怎么样,而是关心他有没有饿。 “没有不适应,回来的路上我还给八娘带了点好东西!”韩执说着,又爬回马车上,从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在了苏轸的面前—— 还是点心。 苏轸见到后,眉眼也弯了下去,道:“敢情官人这般晚回来,可是绕道去买点心了?” 韩执傻笑了两声,说:“明日就不是点心了,我方才买完点心,才发现有一家卖烧鸡的铺子,明日就买烧鸡回来。” 苏轸笑着合上盒子,点了一下对方的鼻尖,笑说:“买什么点心、烧鸡都是外话,官人平安归来,妾身便是安心了。” 随即,她就挽起了韩执,朝府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 “官人晨间出门时,可有买东西垫垫肚子?” “买了买了,吃得饱饱的才开始上课。” “那官人可有认识到新的朋友?否则也不至于在国子监内形单影只的。” “认识好几个,下回有空,我一一介绍给八娘认识。” “官人饿了没有,家中伙房已经做好饭菜,正在笼子里温着。罢了罢了,无论饿不饿,都且先去吃饭吧,别的事情午后再说。” “官人身上的银钱可还够?是否要妾身去库房支一些出来?大人那边的银钱,也是今日到了。” “官人......” 一路听着苏轸絮絮叨叨,就这么回到了房间里。这个时候,苏轸才察觉到韩执已经安静了许久,她扭头看去,发现他正笑着看向自己。 她以为是自己话多了,便连忙停口,然后帮着韩执卸下书箱:“官人可是听烦了?先把东西都放好,妾身这便命人去取饭菜来。” 韩执把书箱放到了角落里,轻轻拉着苏轸,问道:“八娘平日最喜安静,怎地今日就这般话多?可是想官人想的紧了?” “妾......”苏轸脸蛋红了一下子,道:“这还不是担心官人在国子监里过得不顺心,若是官人嫌烦,妾身日后不说了便是。” “别呀,我可爱听了。”韩执此时拉着苏轸,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日日唠叨,这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有妻如八娘这般,夫复何求?” 苏轸听他这话,心里更是受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骂道:“真是个冤家,好不知羞。” 说着,她就跑了出去,还不忘丢下一句:“妾身去叫人端饭菜来,官人先在屋里休息。” 这个时候,他忽然一瞥,就正好瞥到了挂在墙上的两首长词,一首是《西洲曲》,另外一首则是《南风词》。只不过那首《南风词》,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 下午吃了饭,韩执和苏轸就蹲在院子里,看着小黑在雪地上兜圈圈。小黑那白白的毛发,翻滚在地上,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身上的是毛还是雪。 这个时候,月萍就走了进来,道:“郎君,娘子。” 韩执和苏轸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复郎君,外头有三位郎君求见,说是来寻郎君您的。”月萍回答道,“他说他们是郎君在国子监的同窗,今日想来拜访一番。” 韩执眨巴眨巴眼,然后顿时了然,对着苏轸说:“那三人便是我与八娘说的,我的新朋友,要不要与我一同去看看?” 苏轸点点头,然后就看着韩执抱起小黑,一同来到了府门口。 果不其然,门口站着的就是沈括、周之道和张怀民。他赶忙热情地打招呼:“沈兄、怀民兄、惠卿兄。” “韩兄!” 韩执此时就把他们三人迎进门,伸手介绍道:“这位便是拙荆,姓苏。” “三位郎君万福。”苏轸也行礼。 沈括连忙打招呼:“在下沈括,今日初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说着,他们三人都提起手中的篮子,里面都是一些礼物。苏轸一边命人收下,一边道:“三位郎君客气了,我家官人在国子监,还需三位郎君照拂一二。” “不敢当。”张怀民道,“今日我等三人和韩兄也算是熟悉了,便想着前来拜访。” 吕惠卿也说了一句:“今日听闻韩兄说,苏娘子才貌双绝,现在一看,反倒是有些谦虚了。” 苏轸顿时就不好意思了,却只能瞪了韩执一眼,道:“莫在门口了,外头天寒,还请三位郎君进门一叙。” 寻常待客,韩执和苏轸就把三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一进门,沈括和吕惠卿在韩执的安排下坐着,而张怀民却是被墙上了两副长词所吸引。 韩执这时吩咐了钱素去端茶水,然后来到了张怀民的身边,问道:“怀民兄,在看什么呢?” “这两首词,南风知意,吹梦西洲,倒是十分应和。”张怀民道,“这两首词都是表露情谊的,应当是韩兄和苏娘子当时所写的吧?” 韩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承认了:“确实是,这首是我的,那首是我家八娘写的。” “都是好词。”张怀民赞叹道。 “我自认为看过不少情词,感觉唯有这两首,独占鳌头。” 第55章 怎么谁都知道我家? “过奖了。” 张怀民此时又说:“这两首对比,这《西洲曲》,比这《南风词》稍胜一筹。不知这两首可都是韩兄写的?” 韩执摇摇头,而苏轸也摆好了点心,开口说道:“那首《西洲曲》是官人写的,《南风词》才是妾身写的。” “但是题跋是八娘起的,而且是想临摹一首,难免有些受限制。所以说,这一首也是顶好的,并无好坏之分。”韩执则说。 “官人这是折煞妾身了,当时怕是官人为报妾身当时,挡门出词为难的怨恨。这才写出来这般的长词,官人一夜写出的词,妾身可是花了近十日才写出来的。” 苏轸倒是有些埋怨地说道:“直到现在,妾身闲来无事,便是删改自己的词,却还是不如官人那首。现在,倒是会在旁人面前折煞妾身。” 这话说出,引得吕惠卿和沈括都笑了。韩执连忙上前来,讨好似的说道:“八娘,这都是哪里的话?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呢?” 张怀民道:“方才在下看过,这两首词的意象全然相反,而且个中情景,都是苏娘子的深沉一些。” 韩执也直接拉过了张怀民,让他在椅子上坐下,说道:“怀民兄,来都来了,何不吃些点心先?若是不想吃,我这客房多,也可以睡上一睡。” “省得别人说你‘亦未寝’,然后吵你起来去院子里闲逛。” 张怀民被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倒是吕惠卿开口笑说:“这是韩兄让你莫要说了,若是再说,怕是韩兄今晚进不得屋喽。” “惠卿兄你也别说了,吃点心吃点心。”韩执也急的给他手里放了两块糕点。 沈括笑着摇了摇头,因为有张怀民和周之道先前的“前车之鉴”,所以他就很自觉地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对了对了,”吕惠卿此时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就问道:“韩兄下午可有空否?” “一直都有。” 这下子吕惠卿就跳起来,一把拉过了韩执,来到一个小角落里,问道:“那不知,韩兄是否对那苹鸾楼的三大行首花魁感兴趣?” 韩执愣了一下,道:“陈师师、赵香香和徐冬冬?” 吕惠卿点点头,欣慰地说道:“真看不出来,韩兄对此还挺熟悉的。” “算不上,”韩执这会儿就问:“惠卿兄说这个是要干什么?” 吕惠卿此时就说:“我听说,前两日里,三位花魁向一位才子求来了一篇词。所以今日我们出来,一是为了认识一番苏娘子,二来是好好认识认识,而这三来……” “便是想看看,那首新词,可是编好了曲子,我们四个便一同去看看?” 韩执听完连忙摇头,然后一把拨开了吕惠卿,跑回了苏轸的身边。一脸傻笑,道: “这词若是你想要,我也可再写一份给你,不必去那种地方。” “什么地方?什么词?”苏轸刚刚在坐塌那边,收拾着韩执的书箱,没有注意到那边的情况。 “这词哪里你能写?”吕惠卿还不懂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月萍又进来了,说道:“郎君,娘子,门口有三位娘子求见。” “三个娘子?”韩执一愣,下意识地就跟苏轸说道:“天地良心,八娘你信我,我不认识什么别的娘子了!” 苏轸轻轻敲了他一下,问月萍道:“那三位娘子可有说自己的名字、身份?” “她们说是苹鸾楼的娘子,为首的姓陈,余下的一人姓赵;一人姓徐。”月萍说道。 吕惠卿此时就愣住了,而沈括和张怀民则也是用一股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了韩执。但是韩执此时非但不慌张,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三人的目光又转移到了苏轸,结果苏轸的反应更加让他们大跌眼镜: “快些把她们迎进来吧。” 看上去,她怎么不生气啊?难道这不是个应该令人生气的事情吗? 没一会儿,进来的就是苹鸾楼的那三个花魁。三人都朝着韩执和苏轸都行了一礼: “韩郎君、苏娘子万福。” “三位娘子。”韩执也回礼,问道:“今日苹鸾楼是无事吗?今日居然得空前来。” 但是韩执忽然又发现了一个盲点,追问道:“哎不对啊!三位娘子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啊?” 陈师师回答道:“奴家三人好坏也是花魁,人脉本就不少,稍加打听便可知道。” 赵香香说:“话也不要说多,今日我们来这里可是为了让韩郎君看曲谱的。” 吕惠卿也疑惑了:“什么曲谱?” “先前我家官人,受邀为三位娘子写了一首长词。”苏轸帮着解释道。 这下子沈括和张怀民也跟着不淡定了,周之道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敢相信: “等下……” “苏娘子的意思是——那句‘知我千万头绪烦忧,不知谓我何求’,就是韩兄写的?” 除了三个国子监学生,其余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沈括也说: “这般悲情之词,不似韩兄这般家庭美满之人能写出来的啊。” 苏轸此时也说:“我家官人曾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便作了此词。” 徐冬冬也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有点厚的帖子,说道: “韩郎君,这便是我们三人写了几日的曲谱,只怕不符合这词的意境。” 韩执接过了曲谱,但是一翻开就给合上了——看不懂,实在是看不懂。 很标准的工尺谱,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懂。但是看到韩执这个有些奇怪的表情,三位花魁就十分担心,怕是对方觉得曲子不好。 徐冬冬也问道:“怎么了韩郎君?可是这曲子不够好?” “这倒不是,是我看不懂曲谱……”韩执尴尬的笑了一下。 这样三位花魁才恍然大悟,露出了一副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是奴家疏忽了,”陈师师首先道歉,“只是今日出门得急,未带自己乐器,回去取的话,时间也是来不及了。” “不妨韩郎君移步至苹鸾楼,照例是我们姊妹三人请客。好让您看看,曲子是否对了。” 第56章 八娘改词 “这......” 现在韩执很多事情都不敢自己下定夺,只能把决定的权力寄托于苏轸。 吕惠卿也上前来,劝说道:“韩兄,这可是个机会啊。就算你不要,也想想我们呀。你这词绝妙,我们也想好好听上一听。” 苏轸自然是拒绝了:“吕郎君,我临行前,受母亲嘱托,要监督官人的功课。我也不是不心疼官人,只是前两日刚刚去过,若是再去,便是有些纵容了。” “若是日后官人落了榜,大人和母亲怪罪下来,我是要负责的。” 这般话都说出来了,若是吕惠卿再想去,这般强求也是不礼貌了,便只好作罢。 陈师师也不强求,笑道:“既然如此,就暂延一段时日,待到奴家姊妹三人,把完整的谱子做出来,再请二位莅临,如何?” 苏轸点头,算是同意了。 赵香香也道:“既然如此,奴家也不敢多过叨扰。楼里就要开始迎客了,奴家三人,便先告辞。” 正打算离去,苏轸又喊了一声:“三位娘子且慢、陈娘子。” “苏娘子可是还有事?”陈师师被点名,便应了一句。 苏轸提醒道:“前段时间,我家官人借了陈娘子一件披风。今日也是干了,我去让人取来,交还给陈娘子。” 说着,她便从坐榻上拿过那件粉色的披风,交到了陈师师的手上。陈师师冲他们微微颔首,便是带人离开了。 吕惠卿看到三位花魁离开后,又叹了口气。反倒是沈括上前来,道:“惠卿兄何故叹气?” 说着,他还一只手搭在了周之道的肩膀上,他回答:“只是错过了一听新曲的机会。” 张怀民说:“若是惠卿兄真心想听,那不妨等上一等,虽然不能首位听到,但是总比听个不全的更好一些。” 吕惠卿点点头,又是一次叹气,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先去吧。” 沈括对着韩执说:“韩兄,我们先去了。就不必再送,不敢叨扰。” “慢走。” 韩执和苏轸也不留他们,便是在屋内目送他们离开。 确认都离开后,韩执就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尽力气回到了床前,一下子就躺了下去,发出一阵充满幸福的长吟。 苏轸也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道:“官人可是累了?” “有点儿吧。” 这时,因为躺下时动作有些大,胸口处露出了丝帕的一角。苏轸伸手,将其抽出,展开在自己的面前。 韩执注意到了一些苏轸的动作,便是看了过去,道:“八娘这词写的可好。” “可好?好在何处?”苏轸对折丝帕,又塞回了韩执的胸口,问道:“谁人与官人说的,这词本就一般,矫揉造作,故作悲情。” “谁说的,这词都被人看到了,看了的都说好。这股情谊,定是八娘想我了,才做出这般诗词。”韩执的手又不老实了,直接拉住了苏轸。 苏轸这下气羞了,又一次抽出了那丝帕,揉作一团随意地丢到一旁。然后又说道: “这首才不好!官人快些忘了,今日妾身再作一首好的,让官人时时带着。”说的时候,她似乎又开始不高兴了,道: “妾身这是费尽了心思,故而写下此词,警醒官人好好念书。却不想,到了官人那处,妾身就成了个只懂得矫情的怨妇。” “怎么会呢?”韩执坐起来,一脸认真地说:“八娘是什么我都爱,这可是实话!哪怕八娘真的是个怨妇,那我也疼也爱。” 说着他还没羞没躁地在苏轸的脸上吧唧了一大口。 “少些贫嘴,今日官人的功课还未做。休要在此胡闹,速速去念书。”苏轸被他逗笑,但还是故作严肃地说道。 “是!” 韩执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然后立正,这又一次把苏轸的架势给打掉了,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官人且去吧,妾身去煮些提神的茶水来,稍后给官人送去。” “行。” 韩执笑着就跑出去了,苏轸还只能在后边喊:“官人慢些!还是与以前一样,念到申时二点!” “知道了!我会乖乖念书的!” 韩执的声音也是从屋外传来,苏轸看着根本没关的房门,却是只能笑骂一句“真是个冤家”。她也要去煮茶,便是带着小黑一同出去,把房门给带上了。 ...... 待到了申时过半,韩执也是完成了自己的功课,伸了个懒腰就从书房里走了出去。 家里临近过冬,但是下人、女使却还是来时,买的那三十多人。加上天上下雪,显得更加冷清了。 他拢了拢衣裳,就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此时的院子里很安静,空无一人,也不知小黑有没有躲在哪处雪堆里打滚。 扫视了一番后,韩执就直接走进了门。苏轸平日里最喜倚靠在卧榻那边,做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他关好门后,就下意识地看向了坐榻那边。 果然,苏轸就侧倚在那里,手里拿着卷轴和毛笔,眉头紧锁,不知是在做什么。 韩执也不敢喘大气,就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但是苏轸却如同没有察觉到一般,还是用笔点着太阳穴,在冥思苦想。 一直到有双手扶住自己的腰,让她坐正。 “八娘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坐为好,对腰不太好的。”韩执的声音传来。 苏轸的身子彻底放松,依赖地窝在他的怀里,轻轻喊了一声“官人”。听着她的声音,似乎也是累了。 “怎么了八娘?可是在写词?”韩执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问道。 “不是,”苏轸摇了摇头,把卷轴交到了韩执的手里,“妾身是在改词。” 韩执看去,便是那首《南风词》,这一卷只写了一半,然后便是没了后续。他问道:“八娘当时写的便是好的,怎的又要改?” “先前那些都是不好的,许多意境与情谊,都未能和官人的那首相比。墙上挂着的,便是改过了的,只是又听了那张郎君所说,便是更感不妥。” “只是改改写写,确实始终不及官人那首,总觉差些意境。” 韩执可以很明显就听出苏轸的失落和沮丧,便安慰道:“无事无事,八娘写的就是最好的,何须别人在意呢?” 苏轸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怎可不看他人意见?若是有心之人看了去,怕是要说妾身对官人之爱,不及官人于妾身之爱。” “这般那般,倒是让妾身难堪呀。” 韩执笑了笑,道:“八娘对我的爱是八娘的,我对八娘的爱是我的。这是两件事,何必要像我一般呢?” “八娘日日说我木木樗樗、不知羞,难道八娘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吗?” 苏轸沉默了,韩执又道:“八娘也为这两首长词起名了,一首为梦,一首为风。梦与风本就无形,可以千变万化,何故拘泥于一并的格式呢?” 第57章 夜游汴京 苏轸轻轻放下了笔,拿过韩执手中、那篇只写了一半的新词。她来回端详了一番,然后又从一旁挑出了一个卷轴。 韩执轻轻扶着她,看着两个卷轴,其中有一个正是当时的初版《南风词》。 “这个是八娘当时写给我的,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八娘有没有喜欢上我啊?”韩执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着纸上的字迹,低声问道。 “若是妾身说没有,官人可是会怪罪妾身?”苏轸也依偎在他的胸口,反问了一句。 “怎么会呢?”韩执微微一笑,收回手指,帮苏轸梳了梳有些松散的发髻,道: “我和八娘当时仅仅认识了十来天,再次见面便入了洞房。我虽然喜欢八娘,但是八娘未必喜我。” “自古以来,金秤一挑,便是终生,怎么可能会那么快就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呢?” 韩执说着,声音里不免有些沉重,而苏轸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呢? 她放下那半篇新词,拿起那篇初版词,道:“若是不喜,何来此词?” 随即,她又从韩执的怀里挣脱出来,来到了墙边。轻轻拉过一个凳子,站到上面,把长词换了下来,挂在上方。 “人本多情,而情字难以捉摸。如醉方醒,情钟自有,对情之心,人人皆异。”苏轸双脚落地,双眸看着墙上的两幅词。 “官人对妾身一见钟情,妾身又何尝不是呢?一首《西洲曲》,文采恣飞意,我自倾心。哪怕是有人写个更好的,怕是难以动我心。” 她轻轻曼步,踱至韩执面前,一抹柔弱便这般落入其怀中。 两个人就这般注视着彼此,韩执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放在了苏轸的唇上。却是这般动作,竟惹得苏轸一声娇骂: “冤家,好不知羞……” …… 眼看着情绪都到这里了,却不曾想有人来打断了二人: “郎君!娘子!当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两个人被吓了一跳,只能像触电一般,快速地分离开来。月萍带着人进来时,却只看到两个相互别开脑袋的、脸上还有些微红的两人。 她愣了一下,便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带着钱素,迅速地把饭菜摆好,就直接跑出去了—— 至于他们吃不吃、什么时候吃、用什么办法吃,都不关她的事儿,也不能关她的事儿。似乎是怕“太冷了”,她还兜回来,把小黑给抱走,并且关上了门。 听到了关门声,韩执和苏轸才松了一口气,而韩执则是直接把她拉回怀里,想试着“抢救”一下。 但苏轸却伸手挡住了韩执的嘴,红着个脸,说道:“官人,晚上再说吧,现在该吃饭了……” “好……”韩执点点头,声音闷闷地从苏轸的小手中传来,还不忘记嘟嘴亲一口,似乎还挺甜的哩! “哎呀~” 苏轸脸更红了,不再捂着他的嘴,转而去掐一下他的腰间肉。 “小心点,”韩执扶住她,问:“吃过了晚饭,要不要去汴京逛一逛?” 宋朝与唐朝不同,宋朝没有宵禁,想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而且夜间的饭馆、曲坊似乎也更加热闹,应当会更有趣一些。 “晚上去吗?”苏轸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问道。 “嗯。”韩执点头。 苏轸思索了一下,道:“也可,正好看看有无新的好人手,顺便就雇回家里吧。” “我都听八娘的。” …… 韩执和苏轸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雪也已经停了。本意是不打算带小黑出来的,但是小家伙太黏苏轸了,愣是叼着苏轸的衣角就跟出去了。 无奈,苏轸只好把它抱了起来,这样子也不至于跑丢了。 韩执与苏轸踏出了家门,迎面而来的是汴京夜晚的繁华景象。街道两旁,灯笼高挂,将夜色点缀得如梦似幻。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 难怪会有《清明上河图》这幅画的出现,这已经不能算是缩影了。韩执亲自走了一遭,才感觉这幅画描绘的内容少了,现在连一角可能都算不上。 他们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小黑在苏轸的怀里时不时发出“呜呜”的欢快声。韩执一手牵着苏轸,一手轻抚着她的背,两人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甜蜜。 “官人,看那边。”苏轸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那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饰品,闪闪发光。在月光和灯笼的映照下,更显得耀眼。 韩执微微一笑,带着苏轸走了过去。 “二位客官,可是要买些什么首饰?” 摊主热情地招呼着他们,拿出几件精致的饰品供他们挑选。苏轸拿起一只小巧的银簪,仔细端详,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也难为是汴京,一国之都,这般市井做工,便是比眉山那边的好看了不少。 “八娘可是喜欢?若是喜欢的话就买下来。”韩执在一旁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就连小黑都伸着白净的“肉垫子”,似乎是想扒拉一下这根簪子。 苏轸微微地摇头,轻轻将簪子放回摊位,说道:“还是再看看吧。” 但是韩执却从荷包里取出半块碎银,拍在了小摊贩的手里,然后拿起了这根银簪,像宝贝似的放在怀里。 “妾身都说不要了。”苏轸看着他的一系列行为,难免一笑。 “八娘不要归八娘不要,我买不买是另外一回事儿。”韩执轻轻拍了拍放在怀里的簪子,笑道。 “真是纨绔,真当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苏轸笑着,然后又往前走。 但是又没走一段路,韩执却忽然松开了牵着苏轸的手,跑开了。苏轸心下一惊,连忙顺着他跑开的方向看过去—— “官人!官人?” 但是韩执没有回应,她也只好加快了一些脚步,才算是勉强看得到韩执。韩执此时停下来了,苏轸微微偏身看去,才发现他站到了一个糖葫芦的摊子前,付了两个铜板,就抽出了一支。 他一回身,就看到了有些微微气喘的苏轸,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呢。 “八娘怎地不在原处候我?非要跟着上前来。”韩执笑着把糖葫芦凑到她的嘴边。 苏轸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官人跑得这般快,妾身自是担心。就是怕官人又要跑去那苹鸾楼里,听着人新编的曲子。” “怎么可能呢,八娘不让我去,我怎么可能会去?”韩执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与她并肩而立,牵起了她的手。 “快些吃一颗,不然刚刚八娘这可算是白跑了一趟。” 苏轸还是轻哼了一声,道:“算官人识相。” 她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迸发,眼角都不自觉地弯了下来。 “八娘接下来打算怎么走?我听八娘的。” 韩执轻声问道。 “自是往前,行路哪有回首的道理?” 第58章 再遇柳永 苏轸笑着,重新握紧韩执的手,往前走去。 小黑此时在苏轸的怀里,也是不甚安分,只是四只脚爪在空中不停地晃动。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整个圆嘟嘟的身躯就想往前去,似乎是不满一直被抱着。 苏轸又把它往上托了托,笑道:“官人不听话,小黑是不是也要不听话?” 听到苏轸的声音,小黑抬起了脑袋,撒娇似地在苏轸的下巴上蹭了起来。苏轸被它逗得,脸上笑容更甚,便是任由它蹭了起来。 此时察觉到气氛不对,她又看向了走在一旁的韩执。此时的他眼神看向了另外一边,眼神里有些光似乎有些深沉,不知是怎么了。 “官人?可是有心事?”苏轸柔声问道,“若是有事,我们现在便回家,好好休息一番。” 韩执回过头来,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怎的我的分量,却是不及小黑半些?” 苏轸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自己又被耍了,便是气得想要掐他,但是唯一得空的手却被对方握住了。 “才不是,官人莫要乱吃飞醋。小黑只是家宠,官人是妾身的夫君,怎地还要与家宠争风吃醋?” 韩执也开始耍赖皮了,甚至把给苏轸的糖葫芦也咬了一颗下来,道: “我不管,反正我也要八娘抱着我。” “官人怎的这般不知羞?这小黑和官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我觉着应当是八娘偏心。” 这给苏轸气得呀,掐又掐不了、人在外头也不好骂他,干脆就拿出了自己埋藏最久最深的杀手锏。哪怕是自己父亲苏洵或是母亲程夫人,都没有见过几次—— “妾……妾身不理官人了!有话也不与官人说了!”苏轸十分不高兴,干脆也是不打算理会韩执了。 韩执的脸瞬间变色了,和被摘掉的老菜叶子一般绿。他连忙把糖葫芦凑回到了苏轸的嘴边,也是忙哄道: “八娘?好八娘?宝贝八娘?好乖乖八娘?” 苏轸装作听不见,就这么看着别处,就连小黑都是跟着她一起,看着别的方向。就连凑到了嘴边的糖葫芦,她连看都不带看的。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苏轸就直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韩执也不敢不跟,就这般被动地朝着那边而去。 来到了门口,他抬起头来,才发觉这是个牙行。而苏轸把小黑放到了地上后,伸出手一把拍开了韩执的手,走了进去。 韩执刚想跟着进门,就被苏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敢跟一个试试?” 这啥也没说,却像啥都说了一样。 韩执咽了一口唾沫,只好跟着小黑在一块儿,一人一狗站在门口。 这次没有等上多久,苏轸很快就走出来了。韩执刚想凑上前去,拉一拉苏轸的手。但是她连看都没看自己,直接把小黑抱了起来。 “八娘?好八娘?理理我呗?”韩执只能连忙跟在她的身后。 “妾身这般偏心,官人那般专一,怎地不去寻别的痴情儿,非要跟着妾身?”苏轸自觉是冷落了他一番,便是感觉不大好,便是腾出了一只手。 余下的,就看他自己的悟性了,若是他这都不明白,那今天倒是白生气了。 好就好在,韩执很自觉地拉起了苏轸的手,丢掉已经有些冰冷的糖葫芦,亲自给她暖手。 “我这不是想挽回一番八娘嘛,若是有朝一日,我这般专情,让偏心的八娘回心转意了呢?”韩执还是这般嬉皮笑脸,然后又在外头亲了苏轸一口。 “呸,在外头还这般浪荡,真是没羞没臊。”苏轸笑着啐了他一口。 “我不管!必须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八娘是我韩执最疼的媳妇儿。”韩执还是那般厚脸皮地说道。 …… “滚出去!连钱都没有,还想着要娘子?真是做梦!” 两口子还在路上打情骂俏,忽然就被一声暴喝吓得,目光直接转移了过去。此时小黑也叫了一声,韩执和苏轸才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们赶紧上前去,但是还没来到跟前,就看着那人从雪地里爬起来,身上的雪落下。但是他的手却是抬起,指着门口骂道: “你们这帮人,当真不识货!此词虽然风流,但是其中意境,你们皆看不出!当真是庸俗!” 韩执微微眯眼,才看清那人的侧颜——柳永。 而刚刚把他丢出来的两个打手,又一次上前来,嘴里也骂道:“咱们楼里的娘子,也是你这个落魄户能说的?” 说着,他们又要动手。 韩执见状,连忙大喊:“手下留人!” 两个打手此时就停手了,但是他们看向的不是韩执,而是身后的楼里。 顺着打手看去,韩执人都要傻了—— 还是苹鸾楼?! 而从门里走出来的,却是陈师师,她伸出手似乎是拦下了两个打手。韩执和苏轸也连忙上前去,闯入了陈师师的视线范围内。 “韩郎君?” 陈师师似乎有些意外,她这般出来也不是蓄意的,而是有些突然——毕竟她怀里还抱着琵琶呢。 “陈娘子,这是什么情况?”苏轸虽然也不太喜欢柳永的词风,但是这般就动手打人,未免有些不太合适了。 陈师师叹了口气,解释道:“柳官人今日来此听曲寻欢,但是有些潦倒,身上无银,说是想用词曲抵一番酒钱。” “但是却被我等以有了新词为由拒绝了,柳官人不强求,便是去寻了我们楼里别的娘子。结果就变成了这般情况。” 看着站在雪地上的韩执和苏轸,她又问道:“韩郎君和苏娘子这是?” 韩执解释道:“我带拙荆出来散散心,只是正巧路过此处,便遇到这般情况。” 这也不能怪韩执啊,主要是自己家往外走,拐个两三条街就到这里了,真不是他想来。 陈师师再次行礼,道:“今日可是惊到了韩郎君和苏娘子?若是受惊,还请二位宽恕。” “无事无事,这柳官人欠了多少酒钱,我们付了吧,免得又生口舌。”韩执此时问道。 “无事,他欠了酒钱,但是也挨了楼里打手的拳头,也不好再收了。”陈师师摇摇头,就是不知这话是卖面子还是真的这般。 柳永一摆手,重重地哼了一声。陈师师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再管他了,带着两个打手就进了楼里。 至于柳永,有些摇晃地站在风雪中。小两口对视了一眼后,也是有些无奈,只能走上前去—— “柳官人?” 柳永晕晕乎乎地扭头看过来,作揖道:“老夫记得不错的话,阁下便是韩执韩郎君吧。” “正是。” “今日有幸,观了一番韩郎君的新词。一句山海半生漂泊,一叶孤舟,愣是将那股子凄凉感展现出来,老夫佩服。” 柳永拱手,由衷地说道。 第59章 此非吾家,乃房屋尔 “不敢当不敢当。”韩执连忙回礼,“只是一时炫技,当不得真。” 柳永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只是不知,韩官人家庭美满,功名将成,何来这般苦悲之词?不似虚写、不似造作,倒是真情实感。” “不知韩官人可否指点一二?” 韩执这下子身子躬得更低了,道:“指点不敢,在下的词才,尚不及拙荆,未敢顶指点之名。” “别谦虚,说便是了。” 韩执思量了一下,才道:“其实是在下一梦,梦中有一绮丽幻境。” 苏轸这下子也开始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梦中天上有一天将,于追赶某位仙子时,撞到了天上仙使,二人因此有了情缘。但此天将因故,被贬下凡间,成了妖怪,仙使为了追随他,一并入凡,成了妖怪。” “然而天将得了一个使命,与仙使重逢后,却只能刀兵相见。当天将离开后,仙使又在凡间苦等,甚至不惜与魔君交易,只为等那天将。” “最终仙使命不久矣,最终与天将相见却是不得相认。天将只好将当时定情的珠子,放于仙使墓前,一切收于心中。” “那痴痴苦等的仙使终未得见情人,而天将却只能铁下心肠,自己离去。” 听完了这故事,韩执自己都叹了口气,这个剧情,他自己当年也是感到了唏嘘。 苏轸也道:“难怪,最终词尾,却只有那问:‘夜灯为君留’,敢情是为了等那心上人。” 柳永也叹了口气,说道:“这梦中幻境如此,也难为韩官人可写出此词。梦中之事,定然是深入韩官人之心吧,我等未见此梦,倒是无法感同身受。” 韩执吐出一口白气,感觉自己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才知是天上又下起了雪。 “又下雪了......” 他缓缓抬头,柳永开口道:“下雪了,也不好在此处多留了。二位,老夫先行告辞,二位也快些归家好些。” 韩执点头:“柳官人慢走,也请快些归家。” 柳永本来是已经转过身,已经走了一段路了,但是听到了韩执的话后,又回过身,摇头道:“我无家。” “那......那柳官人是住在何处?”苏轸也有些疑惑,问道。 “此非家,房屋尔。” 说完,柳永就转身离开了。韩执目送他远去后,也抬起衣袖,遮住了苏轸的上方,道: “八娘?” “官人。” “该回去了,不然怕是要染了风寒。” 韩执微微一笑,便拉着她加快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苏轸跟着他,眼睛却一直不离他,居然还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回去哪儿?我们的房子吗?” “那是我们的家,”韩执有一只手牵着苏轸,此时就在她的小手心里挠了挠,道:“空无一人的那叫房子,但是有家人的,那就是家。” “所以说八娘,可否愿意随我归家?” “愿意。” 苏轸反扣住韩执的手,似乎是怕他又跑丢了一般。 ...... 紧赶慢赶,苏轸和韩执回到了家门口,而月萍和钱素都已经站在门口,各自抱着一把伞。见到了两个主子后,二人连忙跟上来,为他们撑伞。 钱素接过了小黑,月萍说道:“郎君,娘子,浴房汤已备好,可去洗浴了。” “好,你们先回去招呼一下家里的仆人,说明日还会有新的来。”苏轸点点头,吩咐道。 “是。” 钱素和月萍也赶忙跑开了,独留下韩执和苏轸。 回到了屋内,先是简单拍了拍身上的雪后,韩执就按照惯例,为苏轸收拾要换洗的衣物了。而这时,苏轸却凑了上来,伸出手,从衣柜里也取出了一套韩执的衣服。 “八娘还未洗呢,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八娘先去便好。”韩执还以为是苏轸想让自己先去。 “确实时候不早了,”可是苏轸却开口了,道:“官人明日还要去国子监,若是睡得晚了,明日怕是失了精神,可是要被先生责骂的。” “那这是?” 韩执有些不解,苏轸这下子脸蛋又红了,有些支吾地说道:“家中浴池不小,官人也不要耽搁了睡觉的时辰,所以......所以官人不妨与妾身一并去......” 韩执顿时就愣住了,但是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被苏轸拉着离开了房间。紧接着又在月萍和钱素一脸懵的目光中,一并走入了浴房。 两个女使这会儿对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要发生什么事情,连忙招呼着一旁的几个女使,快速地离开了。 苏轸把衣服挂好,然后又来到了韩执的面前。外头本来就冷,浴房内也是刚刚试好的热水,水汽弥漫,似乎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 ...... 韩执坐在了水池中,苏轸就在她的身后,为他擦着背。气氛不仅安静,而且还有些尴尬。 终于是耐不住了,苏轸轻轻扶着韩执的肩膀,低声道:“官人?” “怎么了?” “方才,官人与柳官人说的那个梦境,可是真的?” 苏轸刚问完,韩执就转过身来了,二人四目相对。他轻轻拉过了苏轸,问道:“八娘何故发问?” “曾有高人说过,梦境绮丽,但是反映的是梦醒之事。妾身便想知道,官人这梦,是否有意所指?若是不解,妾身恐难安心。” 韩执点头,道:“自然是真的,怎么了?有何不可安心的?” “不知,现在妾身只感如梦似幻,似乎官人、或是现在的一切,不切真实。”苏轸微微皱眉,她现在只感觉一切很怪,但是又说不出哪里怪。 韩执笑了笑,伸手把她拉入怀中,问道:“哪里怪了,我不就是在这里吗?” 苏轸摇头:“就是怪,说不出来。” 韩执轻轻挽了挽她的湿发,又问:“那我呢?也是怪吗?” 苏轸点头,又说:“方才听了官人说的梦,总觉得心中不安。” “妾身知官人的好,无论妾身怎么胡闹,官人总是会给予回应,公婆长辈,也是心疼。就怕某日醒来,发现和官人的一切,也是个梦。” “没事,我一直都在。”韩执扶着她的脸颊,道:“这不会是一个梦的。” “八娘明日醒来,我在;后日醒来我也在。放心便好了。” 苏轸笑了,水雾此时蒙上她的双眼,不知是否幻觉。 “敢情是真好。” 韩执这个时候却忽然又开始了,道:“若是八娘觉得还不真实,不妨就试试?” “试试?试什么?” 苏轸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在想清楚后,脸蛋就发烫了。咬了咬嘴唇,又问道:“真的要在这里吗?可以回到房里去的。” “那就回房了再来一次,而且八娘不是很想要一个娃娃吗?在试试幻觉的同时,看看能不能也有个孩子,让八娘欢喜一番?” 苏轸咬着指头,终是点了点头—— 这幻不幻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万一真的有个孩子就好了...... 对的,才不是怕他真假,只是想要孩子而已! 苏轸在心里这般想道。 第60章 韩执不在的半天里 早上起来,苏轸还是带着有些不适的身体,亲自送韩执去上课。 背着书箱,正打算上车离开的时候,苏轸忽然叫住了他:“官人!可是忘了什么事情?” 韩执停住了动作,回过神来,一脸不解:“忘东西了?” 他此时就上下摸索了起来,甚至连背在身后的书箱都摸了一下,就是没想明白自己忘了什么东西。这时苏轸一把拉过他,和他贴近,踮起脚来在他的嘴上盖了个章。 但是亲完,人还不让走,还是这般被揪着。苏轸则是抬手,往他的怀里塞了什么,然后道:“今日早些回来,妾身还在门口等官人。” “那若是我不回家呢?去苹鸾楼找漂亮娘子怎么办?” 苏轸这回却没有吃醋,就是说:“那妾身就一直等,等不到就一直等。天黑了也提着灯笼,直到官人回来为止。” “一直不回来呢?” “等!等一辈子!” “这辈子也不回来呢?” “那下辈子也等。” 韩执笑着,又拉着她亲了一会,道:“今天老时间回家,八娘在家等我回来,我给八娘带烧鸡吃!” “好,但是也要早些回来,妾身会想官人的。”苏轸点头。 “哎呀?八娘什么时候也会说这般话了?可是被别的娘子换了皮囊?” “呸!官人净是说这般话!” 苏轸小手一拍韩执,故作生气的模样倒是可爱得紧。韩执最后也亲了她一口,连忙上车,独留下她一人站在门口,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马车离去。 待到韩执离开,一直坐在苏轸脚边的小黑忽然叫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笑骂道:“小小年纪不去念书,尽是在这儿看些不该看的。” 小黑:“呜呜......” 说着,苏轸就在月萍的搀扶下,走进了府内。 回到了房间里,又是坐在自己最喜欢的坐榻上,钱素也带着女使们进来了。她先是吩咐着女使们把端着的脚盆放在苏轸的脚边,然后把自己手里的账本和笔放到了苏轸面前。 每天早上查前一天的账,这没有问题,毕竟是主母每日的功课。但是这一水盆的汤,又是个怎么回事?看着颜色还有些怪,里头还飘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钱素,这个是?” 钱素笑着回答道:“复娘子,这是药浴。是小婢家中的一个秘方,用一些补气的药材,放入水中熬一会儿,可以补身子。” 苏轸看了看这个药汤,小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然后问道:“但是......这个东西不应该是给官人用的吗?给我作甚?” 钱素这下笑得更开了,道:“娘子您误会了,这药汤本就是给娘子您用的。” 苏轸愣了一下,洁白细长如青葱的指头指向了自己,有些不可思议地说: “我用的?!” “复娘子,正是。”钱素说道,“娘子正年轻,心中要孩子的事情,小婢等也是知道。但是家中上下事务,亦需娘子操办。” “小婢生怕娘子累坏了身子,惹得阿郎恼怒,便是寻了这个药汤来,可滋补精气。” 苏轸听此,也不再拒绝了,随即就是两个女使上前来,帮她褪下鞋袜,撸起裤脚。她这才试着把小脚放进去——虽然烫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见到完事儿了,钱素就点燃了屋中的炭盆,道:“娘子,这药汤泡至水寒即可,届时喊一声,便会有人前来为娘子收拾。” “知道了,你们且去,办自己的事情罢。”苏轸点头,便是遣散她们出去了。 “是,娘子。” 钱素等人退下,苏轸这才打开了账本,然后开始记账。先是核对了一番前两日的账目后,她又开始记录昨日的上下开销。 不同地方的下人们都会有一个统计账目的,每次开销都统计一番,最后在次日清晨把自己的账本交到了苏轸手中作统计。 只是这家中上下,虽然人不多,但是账目多。家中花草庭院、柴火食材、甚至是家中下人的冬衣,都是要上报的,苏轸每日做起来,也是不少。 待到最后一个账本合上,她正好听到了屋外小黑的叫声,脚下的药汤也凉了。便是打算开口,却见月萍走了进来,道: “娘子,二位包娘子来了。” 说着,包婉和包芙就从门外冒出了一个脑袋。见到了苏轸一脸懵的可爱模样后,二女都走了上来,笑道:“苏娘子,有些时日未见,近来可还安好?” “多谢二位娘子挂念,一切安好。” 女使上前来,蹲到了苏轸的脚边,给她擦脚,服侍着穿上鞋袜。待到屋中再次只剩三人后,包芙就笑着调侃道: “当主母自是不一般,哪怕是洗脚换鞋,都是有人动手。这般金贵身子,倒是便宜了这些下人。” 包婉也轻轻点了一下包芙,道:“几日不见,一见又是逗笑人家苏娘子,当真是嘴碎。我就当是与大人说一说,让大人寻个人家把你嫁了!” “我不嫁,要嫁也是要女兄先嫁!哪有妹妹比姊姊早出嫁的道理。”包芙也是笑着反嘴道。 苏轸也是连忙拉住了包婉、包芙两姐妹,就生怕她们两个忽然掐起来。 “好了好了,两位包娘子,既是来了,坐了便是,何故又要拌嘴。”苏轸劝道,“我不喜喧闹,若是我说于官人听,怕是官人亦不顾包老情分呢。” 包婉和包芙被她拉着坐下,然后都笑了:“上次见面,苏娘子为难韩郎君之时,可不见得怕郎君生气。怎地今日我二人多嘴几句,便是要去告状?” “好女兄你莫说,那些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故事,我倒是只在书中见过。如今苏娘子有了这般机会,你我二人怎能不看?”包芙更是笑道。 苏轸也是各自掐了一下她们,嗔怪道:“莫要再说,否则,我可真的要与官人说了。” “也是也是,韩郎君疼苏娘子疼得紧,我们也是不说了。”包婉道:“方才见苏娘子在泡药汤,可是身体有恙?” 苏轸摇头,道:“是家里的下人们准备的,说是我要娃娃、又怕我劳累,故而寻了药汤给我。” 包芙伏在桌上,没心没肺地笑道: “那看来,敢情是为了生娃娃呀。” 包婉笑了笑,道:“不知苏娘子今日可还有空?” “有半日的空余,不知有何事?” 第61章 新的戏楼 “没什么事儿,只是我们姊妹二人独在家中,甚是无趣。我等耐不住,便是来寻苏娘子了。”包婉道。 苏轸眨眨眼,道:“那若是不闲,便是不来寻我了?” “怎的这般说话,这不是才听说韩郎君去了国子监,若非是怕扰了你等兴致,我们早便来了。”包芙道。 “是前两日京中新开了个戏楼儿,今日正是开新戏的时候,我们这般去了,说不得可看个新鲜。” 听完包芙说的,苏轸微微皱了下眉头,道:“但是这戏不知要演多久,方才送官人出去时,尚与我约定过,我会在家中等他的。” 但是包芙这股子倔劲儿,倒是有些像韩执。她直接靠上前去,挽着苏轸的手臂,道:“苏娘子,这可是新戏楼,难道不想图个新鲜吗?” “一场戏尚不需演个多久,两个时辰之内定然是能回家的。若是苏娘子实在担心,可在快到午时之前,往家里赶便可。” 包婉此时也道:“而苏娘子在家中苦等,怕是也烦闷,倒不如随我们姊妹二人去上一趟,若是不好,我们再回来便是。” 苏轸思量了一会儿,便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去看一看。但是事先说好,若是戏太久,我可是要回来的。” 听到苏轸同意了,包婉和包芙顿时喜笑颜开,道:“没问题没问题,都依着你。” 于是乎,苏轸穿戴好了衣裳,抱着小黑便是出门了。 坐在包家的马车上,包芙又开始了——她伸出指头挑逗着小黑,道:“这只狗儿倒是好福分,苏娘子竟愿意带着去看戏。” 苏轸抱着小黑,指头在它的脖子下面挠着,笑道:“这是官人送给我的,说是怕我一人家中烦闷,无人陪伴,故而就买了小黑,与我作伴。” 听到“小黑”这两个字后,包家姐妹先是一愣,上下打量起了这只洁白的狗狗。然后都笑了,道:“敢情是韩郎君送的狗儿,难怪苏娘子在家都要跟着、出门都要带着。” “只是这狗儿通体如雪,毛无杂色,何故起一个‘黑’的名号?” 苏轸无奈,微笑回答:“物极必反,亘古不变之定理也。白极便是黑,黑极便是白,阴阳尚有黑白相容,然此犬却无半分杂色,此为白极,故而起名为‘黑’。” 包婉笑道:“早知苏娘子才学斐然,没想到家中一只狗儿,都有这般......高深莫测的名字。” “好姐妹,我今日陪你们出来,便是要这般奚落我。那我倒是不如下了车,回家去哩。”苏轸见到她们还在笑,便是这般道。 “好娘子,我们不说了便是,可莫要自个人回去。多不安全?”包婉这才止住笑意,转移了话题。 ...... 三女在马车上聊了一路,才算是到了戏楼门前。苏轸习惯性地抬起头,看着上面的牌匾:西语楼。 这楼果然和包婉、包芙所说的一样,是新开业的,两边的红绢和红花绣球都没有摘。而且门口都围了很多人,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苏轸便问:“这般多人,我们今日还能看到吗?” 包芙眨着眼睛,一抹狡黠滑过眼眶,解释道:“苏娘子有所不知,这戏楼新开业,说是头七日里,可以写文词而入,而且是免费的尊座。” 苏轸一怔,道:“那也就是说,这些个客人,都是来写词的?” 包婉点头,说:“当然了,并不是写个什么词都能进门的,而是写出了好词,方可入内。不然,便只能等着无人写词,乖乖交银子入场了。” 苏轸点点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道:“我道是为何二位娘子,今日非要带着我来,敢情是想接我的手,送二位娘子进门看戏啊?” 包芙此时连忙撒起了泼赖,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放心的,我们可不会亏待你的,进去后的茶水点心钱,都是我们包了!” 苏轸笑了,道:“就不怕我随手胡写,让这次的戏曲泡了汤?” “怎么会呢?苏娘子才高八斗,随口一写便是千古名句,怎么可能会进不去呢?”包芙连忙说道。 苏轸拗不过,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过去看看?” 包芙点头,然后带着苏轸和姐姐包婉,就往最前面走去。来到了前头,正好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转身离去,苏轸便是被推着上前去。 “这位娘子,可是要写词?若是写的好了,便是可免费观戏。”门口干活儿的伙计说道。 苏轸点点头,问:“可有什么规矩?” “并无规矩,只是祝贺我们这新戏楼即可。”伙计说道。 苏轸把小黑转交给了包婉,然后自己提起了毛笔,略微思索,便是直接落笔: “华灯初映照,新楼沐霞光。玉笛金弦绕梁上,雅韵悠扬满堂漾。 梨园风华展,古调新弹长。一曲高山流水淌,共赏新楼雅章。” 好一首《清平乐》,这也算是苏轸最为拿手的一曲词,她写完之后。伙计便拿起词纸,交给了身旁的一个老书生。 老书生看完了词,眼神变了又变,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了面前的苏轸。然后又问:“这位娘子......不知您是谁家的媳妇?” “我?”苏轸有些奇怪,答道:“我是扶平伯家的媳妇,我官人姓韩。” 这下子老书生便是直接站起来,笑盈盈地行礼,说道:“原来是位贵人,难怪如此文采。三位快快请进,尊座已备。” 苏轸有些意外,回过神来时,小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怀里,而包芙则是拉着自己往里头走。直到是坐在了最前方的位置上,她都没有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 老书生此时就说道:“这位娘子,您已是过了文词的关,自然便可坐在此处。” 苏轸眨眨眼,又问:“但是这与我是谁家媳妇又有何关系?” “只是随口一提,似您这般的娘子,定然是达官贵人家中的。老夫这才多嘴,问这一句。” 老书生说完,便是直接离开了,换上来的便是一个伙计,询问吃喝的事情。而这些都是包婉和包芙包圆,所以也轮不到苏轸什么事。 这时,她的身边传来一道声音:“苏娘子,真是有缘呐。” 苏轸看过去——正是柳永,此时的他坐在离自己不远的位置。她也微微颔首,回应了一句:“柳官人。” “昨日方见,今日又见,倒是巧得很。”柳永微微笑着,又看向了她身边的两个包家女儿,问:“不知韩官人何在,二位没有并行吗?” “我家官人要去国子监念书,故而便是我与二位朋友来。” 柳永点头,便是一时无话。 第62章 你俩就秀吧,哼~ 包婉和包芙点好了东西后,才注意到苏轸已经和柳永已经攀谈了起来。 和苏轸交流的那个人,似乎也是知道,她们便问:“这位可是柳永官人?” 顿时间,交谈的二人就把注意力都转移了过去。柳永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那边还有两个娘子,便礼貌地点头道:“正是,不知二位娘子是?” “我们姊妹二人姓包。” “姓包?二位可是包枢密的千金?” 包枢密自然就是包拯了,两个小娘子自然是点头。柳永便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道:“见过二位包娘子,替在下,为令大人问好。” 包拯声名在外、深得民心,能遇到这种情况,包婉和包芙也是见多不怪了。便是点点头,然后问苏轸道: “苏娘子,你居然还能认识到柳官人这般风流才子?” 包芙插嘴:“那可不,苏娘子何等才华,那韩郎君都是要低下一头,怎可能不认识柳官人?” 柳永此时也来了兴趣,问道:“噢?我只听过韩官人两首词,尚未见过苏娘子的文笔。不知可否出一墨宝,让我观上一观?” “这......”苏轸愣了一下,有些为难,道:“这似乎是没有,我的词都是闲来无事写着胡闹,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但是这下子,好事的包芙开口了,道:“倒也不是没有,前段时日初雪,苏娘子于我们家中,曾做了一首词。以夏景写冬情,倒是不失了那氛围。” 柳永连忙追问:“不知包娘子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随即,包芙便是把苏轸的那首词念了出来,听得柳永那是一个诧异:“没想到韩官人那般文采,居然苏娘子还要略胜一筹。” “不敢不敢,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苏轸连忙摆手。 聊了一阵,戏幕拉起。台上杂剧,确实也是个新品——目连救母。 戏中说的是一个叫目连的善良和尚,因为母亲贪婪吝啬,在成道后见到母亲在地狱受难。便祈求佛陀,应仗十方众僧之力方能救度,相救母亲的故事。 虽然说是一个感人的孝心故事,但是看在了苏轸的眼睛里倒是有些怪。越是看,眉头便是皱得更紧了起来。 甚至是看到了后面,她居然感觉有些看不下去了,便凑到了包婉的身边,说道:“包娘子,这戏不合,我也不好多看,便先是告辞了。” 包婉一惊,连忙拉起了还看得津津有味的包芙,跟着苏轸一起出去了。 跟着苏轸来到了外头,包婉便是问道:“怎么了苏娘子?可是身体不舒服了?” 苏轸摇摇头,道:“不是,只是这戏中人物,只是走关系,却是做成令人唏嘘的故事杂剧。当真是怪......” “二位娘子若是还想看,便是可以回去。时辰也快到了,我当是要回家,等候官人放学了。” 包婉和包芙对视了一眼,道:“罢了,这戏我们看着也是不甚有趣,我们便随着你一并回去。正好,也和韩郎君交代一下你今日的行程,莫要让他担心。” “有劳了。” ...... 韩执回到家门口,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荷叶包。苏轸那张原本有些发皱的小脸,此时在看到了韩执后,就舒展开来了。 “官人!” 苏轸笑着迎了上去,居然还主动地踮起脚尖,在韩执的嘴上来了一下。韩执此时从胸口里取出了丝帕,还是苏轸上次写了词的那一条。 “八娘不是说这词不好、矫揉造作吗?怎么今日又放到我怀里了?”他坏笑着问道。 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调侃,至少会让苏轸脸红。但是对方今天不仅不脸红,甚至还壮着胆子回嘴:“那妾身便是想了,那又当如何?” “昨日方说妾身只是偏心,怎地今日连想官人都不可?终是胡说,负了妾身情谊。” 韩执笑着把丝帕塞回了胸口,然后又在苏轸的脸蛋上来了一下。这下,苏轸才露出一点“得逞”的表情,似乎是很高兴。 韩执这个时候就把怀里的荷叶包取出,然后打开来——果然是一整只烧鸡,只是有一只鸡腿被切了下来。而他就直接拿起了这只鸡腿,凑到了苏轸的嘴边: “八娘尝尝,昨日答应的烧鸡买回来,馋了我一路呢。” 朝向苏轸的那一面,正是肉最多的那一侧。苏轸也笑着,凑上前去咬了一口,这味道自然不必说,她的眉毛都弯了下来。 “好不好吃?” “好吃。”苏轸点头,然后又把鸡腿推到了韩执的面前:“官人也吃。” 韩执自然顺着苏轸,也咬了一口,不过是肉少的那一侧。苏轸自然是注意到了韩执的小动作,笑道:“若是官人吃得这般糊弄,那余下的,妾身也不吃了,倒不如喂了小黑去。” “不行不行,这都是给八娘吃的。八娘还年轻,要好好养身子,我可不能多吃——小黑也不行!”韩执说着,就又一次把鸡腿凑到了苏轸嘴边。 “真的是,油嘴滑舌。” 苏轸又咬了一口,吃得半边脸蛋都鼓起来了。韩执也是忍不住了,直接在苏轸脸蛋上又来了一下。 但是小黑此时似乎也受不了了,便是叫了一声。韩执还以为小黑也想吃,便是抬起头来看了过去,正好发现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的包家姐妹,而小家伙就被包芙抱着。 “家里来客人了?” 苏轸愣了一下,顺着韩执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陪着自己在门口等韩执的两姐妹。顿时间叫了一声,道: “妾身忘了......” “二位包娘子是来找妾身玩的,方才见到官人,便是一时之间忘了。”苏轸此时又朝着韩执的方向凑了凑,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包婉此时也是红了大半边脸,抱着小黑的包芙干脆就哼了一声,别过脑袋去。至于小家伙,则是发着“呜呜”的声音。 “额......那个......”韩执此时也尴尬了,道:“二位娘子,今日做客,不妨进屋去一并吃个午饭?” 包芙直接就是把小黑放到了地上,拉着姐姐就走了,全程一言不发。上了马车后,她才探出一个脑袋,道: “你们就秀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完,干脆就把脑袋给收了回去,让车夫直接走了。 看着她们离去,韩执和苏轸对视一眼,然后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快快快,八娘,这还有半只鸡腿。咱们吃完就进去......” “嗯!” 第63章 应天府书院 在国子监里上了好几天的课之后,他终于是迎来了第一个休沐日。这种“周五放假前”的兴奋感,已经是抑制不住了。 国子监一放学,他就打算直接走人,只是沈括和吕惠卿此时却拉住了他。 “韩兄,何故如此着急?”吕惠卿明知故问,还是那般嬉皮脸。 “明知故问呢?我答应了八娘,回去给她带油饼子呢!” 韩执此时满是着急,沈括便拍了拍吕惠卿,道:“行了行了,韩兄归家心切,我就直说了。今日下午,那应天府书院的举子们,可要进京了。” “哦~但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韩执说着,有打算离开,但是还被吕惠卿拉了回来。 “韩兄莫急!”吕惠卿道,“是应天府书院的那帮人,来踢馆子来了!说是想举办一场词会,和我们开封府书院,比上一比!” 韩执此时就不理解了:“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去比一比?我可不知道要强制参加啊。” “确实不是强制参加,但是我们这里所能知道的、文采算是好的,便是只有你一人了。”沈括说道,“我们在前两年的比试之中,都是略胜一筹而已。” “这不是挺好的吗?”韩执皱了皱眉,道。 “为何是略胜一筹,难道韩兄不清楚吗?”吕惠卿说道,“只是因为,我们所在的,是开封府书院,是天子脚下的国子监。这略胜的一筹,是因为官家。” 韩执这才明白,道:“也就是说,若不是因为我们在开封府,那么我们就肯定比不过他们了?” 吕惠卿和沈括都点点头,韩执才说:“那我也要回去交代一下吧?还有就是......” “能!”沈括一下就知道了韩执想问什么,道:“虽说是书院之间的比斗,但是其影响不小。是允许人们参与围观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寻常书生,都是能来的。” 韩执一喜,便道:“那就没问题了,但是我尽力,不一定真的就能比过应天府书院的那些。” 吕惠卿道:“没事儿,你只消将那《西洲曲》拿来,便是力压群雄了!” 韩执耸了耸肩,道:“看看吧,我真的该走了!” 说着,他终于是挣脱了吕惠卿,然后快速地向国子监外跑去。沈括和吕惠卿就这么看着他快速跑远的背影,倒是有些错愕—— 明明书箱都是一般重,怎地他能跑得这么快?我们不行? ...... 今天苏轸多等了一会儿,正当她有些郁闷的时候,韩执的马车就停在了她的跟前。 “八娘八娘,我回来晚了。”韩执直接从马车上窜出来,然后说道,“方才在国子监,惠卿兄和沈兄与我说了些事情,故而就......” 苏轸伸出手,顺了顺他耳边垂下的散发,道:“天冷,官人先莫在门口说话,先回屋里去吧。” 韩执点点头,跟着苏轸就进去了。一边走,他也不忘“投喂”苏轸,手里抱着新出炉的肉饼,一点一点撕下来给苏轸吃。 但是苏轸吃得很慢,一直是回到了房间,才是吃了半块。她拉着韩执在饭桌前坐下,道:“官人方才是想说什么?” “就是今日下午,隔壁应天府书院的举子们要来砸场子。”韩执把饼子放到了苏轸的面前,道。 苏轸也和韩执一开始一样,疑惑地问道:“什么砸场子?此是开封府,乃是天子脚下,怎可能会有人砸官家的脸面?” 韩执摇了摇头,把事情都解释了一番,苏轸这才了然,感叹道:“敢情这应天府的才子这般多,竟是连京都中的举子们都比不过。” “不知道,所以惠卿兄和沈兄就想让我去,说我文采好什么的。”韩执说着,装了一碗饭放到了苏轸的面前。 这下才把苏轸的注意力拉回来,往常装饭的事儿可是她来的。在她的刻板印象里,这种会沾染烟火气的事情,可不消由自家官人来做。 “那官人便去,尽力而为便是,妾身在家等着官人也可。”苏轸道。 “八娘不必在家等我,可以一起去的。” “妾身也能去?这不是举子门生们的事情,与我一个小娘子有甚关系?”苏轸不理解。 韩执却笑道:“但是八娘可是门生的媳妇儿。怎么会没有关系,反正又不限制,去便是去,说不得八娘还能帮我一帮。” “那便不去了,官人这般不思进取,妾身去了亦是无用。”苏轸这下就道。 “开玩笑啦,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不劳烦八娘出手。”韩执连忙赔笑,道:“毕竟八娘这一出手,怕是要压的那些举子们抬不起头来了。” “净贫嘴,快些吃,不然怕是误了比试的时辰。” 苏轸对别人家的夸赞已经是免疫了,脸上总是能装出了个假笑来回应。但是唯独在韩执这里,那可是打心里的高兴,即便是在责怪,嘴角却也难压。 ...... 吃过了午饭,韩执也换了一身衣裳,就带着苏轸朝着国子监的方向去了。 吕惠卿、张怀民和沈括三人此时也都到了,看到了韩执和苏轸后,就互相打了个招呼。紧接着就跟着走了进去,而苏轸作为“家属”,自然也是能进去的。 此时的广场上已经摆了好几排桌子,以正门口为界,分隔了两边。吕惠卿带着他们来到了左边的位置坐下,甚至还是第一排。 苏轸本来是交代了一句,就打算去到后面站着的,但是却被韩执直接拉着坐下。这一举动,直接惹得对面的应天府学子侧目,甚至还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官人,这样真的合适吗?” 苏轸低声问道,因为她看了看四周,即便是带了女眷来的,基本都是站在身后。而韩执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 “怕什么?又没有规定不能坐。而且八娘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如何坐不得?” 这般,苏轸也不好多说。 两边书院的祭酒都走到了正中央,开始介绍本次词会的规则: “本次词会,沿用旧制,以固定的题,来进行创写。同时抽签,选用韵脚韵首,以及需要嵌用的字词,严格依照词牌,否则一概不算。” 倒是十分标准的词会,至少对于韩执来说算是标准的。他这下子不由地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在一旁悄悄关注着他的苏轸,也是掩面轻笑。 随即,她就拿起墨条,自顾自地开始研墨了。 开封府书院的国子祭酒看了韩执和苏轸一眼,便是直接宣布道: “此次词会,正式开始!” 第64章 词会 韩执整了整桌上的纸,便是听着第一道题: “学子常伏案,案桌长青似玉。这第一首,便是以《青玉案》为词牌,如何?” 开口出题的人是应天府书院的祭酒,而韩执此时一听到青玉案,便是想到了那位文武双全的神人。若非要考究嵌字,自己抄来他那一首,便是可以结束这次词会了......吧? 他没有举手,反倒是对面的人举起了手。 “好,请上台前,抽取签子。” 应天府的学子走上前来,抽取出了签。随即应天府祭酒念道:“韵脚为十一安。” 随即,那学子又抽出了四支签,代表了要嵌入的字:“嵌暖、歌、目、日、前五字!” 学子朝着两个祭酒行了礼后,便是回到了座位上,开始作词。余下的人,该喝茶喝茶,还看书看书,居然显得没那么拘谨。 不多时,那学子便是写出了词,交付于应天府祭酒。后者接过,倒是十分满意,便是念道: “春风轻拂桃花面,笑语间、繁华尽展。碧水悠悠映晴岚。莺啼燕语,绿杨红杏,满目生机炫。 云开日暖春光倩,笑语盈盈暖心涧。且把闲愁都遣散。扬帆逐梦,前程灿烂,共赏春光艳。” 韩执打了个呵欠,扭头看向苏轸,似乎是在看她的意见。但是对方却简单地擦了擦手,拿起茶碗,朝里头轻轻地吹了吹气,最后交给韩执。 “八娘感觉此词如何?”韩执接过茶碗,问道。 “一般。”苏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若是官人来,怕是能压他不少。” 哟呵! 这不是激将法吗?我韩执偏吃这一套! 于是乎,韩执就举起了手,于是开封府的祭酒就示意他上前来。韩执不磨叽,一口气把签子都抽了出来,交于祭酒。 “韵脚为五乌,嵌字风、灯、壶、他、百。” 韩执一怔,心里居然有些乐呵。他作了个揖,便是直接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前,然后就是掩着嘴在偷笑。苏轸见状,也是问道: “怎么了官人?可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韩执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八娘且看好。” 随即,他便直接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而应天府的祭酒,脸上表情忽然凝重了起来。 没一会儿,韩执就拿起了词纸,苏轸坐在一旁,上下通读了一遍。脸上笑靥忽现,道:“有这般词,光是末尾那句,便是无人能及了。” “只是不知,这词中之人,可是何人也?” 韩执“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便是直接上前去,将词纸交给了国子祭酒。后者看了过去,顿时间眼睛微瞪,念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听完这首词,开封府书院的所有学子都把目光投到了苏轸的方向。 坐在一旁的沈括忽然开口:“此词中,似有一娘子,孤高淡泊、超群拔俗、不同于金翠脂粉。元夕盛况,独独有她一人孤高立于灯火零落之地。” “这怕不是写的苏娘子吧?”吕惠卿直接说道。 苏轸微微一愣,没有说话。随即只听见那应天府的祭酒道:“这词倒是不错,虽初一听,是写女子之词。但是人多寄情于词,倒是显得这学生,有些孤高了。” “多谢先生夸奖,但是先生,您还是谬赞了。学生可未吃过那般多盐,并不敢这般自作孤高,词中所写,便是所思。”韩执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旁。 苏轸这个时候,就在桌底下悄悄地掐了他一把。韩执此时吃了个哑巴亏,不知道是个怎么回事儿。 这个时候,开封府的祭酒又思索了一番,抽出一支签子,道:“这第二个词牌,名《沁园春》,可有人一试?” 韩执此时再次举手——那位笔下的《沁园春》,他从小到大可是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是自己尝试着写过。 但是写来写去,独独少了那一分豪迈壮阔之意。他自己也猜测,是不是自己没有经历过那般事,故而无法写出。 他上前去,又是连续抽签:“以二喔为韵脚,同时嵌字:洲、舸、侣、土、方。” 韩执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点着下巴。苏轸也微微皱眉,觉得这一次韩执的运气是不是有些背了,这五个字可不好嵌。 但是她这回却还是猜错了—— 韩执保持了这个动作一会儿后,眼中顿时就爆发出了一种“欣喜”的光芒。紧接着,就在苏轸的担忧目光下,落笔写词。 韩执在这边写,苏轸在一边看。原本眼里的担忧,此时都变成了意外。 最后一笔落下,苏轸也是低声叹道:“这当真是好词!官人这般喜懒,居然尚有这般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情壮志。” “这不是我写的,我可写不出这般绝伦的词。这是一位老人家的词,偶然见到。只是拿来借用,算不得我的本事。” 韩执连忙摇头解释,这首词,他可不敢挂在自己的脑门上。 苏轸微微皱眉,刚想追问,但是韩执这个时候已经上前去交词了。而国子祭酒看到此词后,更是直接坐直了身子,道: “好词!” 开封府祭酒这般一说,倒是吸引了应天府祭酒的注意,便道:“与我看看?” 而那祭酒拿过了词,上下通读了一遍,便感觉有些错愕。然后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韩执,问道:“这是你的词?” “复祭酒先生,可以是。” 那祭酒道:“当真好词,你做好准备,老夫可是要念了。” “先生请。”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这下子,所有的学子面面相觑,甚至是应天府那边,都在询问,是否有人可以写出与其媲美的词。沈括和张怀民此时,看韩执的眼神倒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韩执又是悄咪咪地回到了苏轸身边,看着她那个有些埋怨的眼神,挠了挠脑袋傻笑了一下。苏轸此时也是泄了气,甚至是有些被气笑的感觉。 “等下可不许用别人家的词了,官人听到没有?” 苏轸也不戳破他,就是这般低声地警告道。 “嘿嘿,放心放心,不会了不会了。”韩执也讨好地在案桌底下,握住苏轸白嫩嫩的小手。 “八娘研墨手也冷,我给八娘暖暖。” 苏轸微微低下脑袋,想掩盖自己的脸红,但是却也没有挣脱韩执的手,只是道: “官人注意些,这是念书的地方,可不能这般不知羞......” 第65章 欧阳修 第三首词和第四首词,韩执都没有参加,毕竟每次都参加,岂不是要气死对面了? 但是这第五首词,词牌为《念奴娇》,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应天府学生,第一个上前去。韩执和苏轸还以为只是简单的继续词会,故而没有多作理会。 苏轸原本就对诗词歌赋等十分喜好,听到了“念奴娇”后,倒是也低声念了一首来。韩·马屁精·执自然是悄咪咪地鼓掌,夸赞一句“好词”。 足够到位的情绪价值,哪里换不来美人一笑呢? 而应天府祭酒开始念诵词文内容,二人自然也是屏息凝神去听,但是越听,苏轸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起来: “江风瑟瑟,古亭边、犹忆当年豪气。醉卧沙场君莫笑,曾誓豪情无际。玉帐谈兵,龙韬豹略,誓斩楼兰骑。归来何处去,却陷儿女情迷。 谁料此番远行,妻随夫唱和,柔情难抑。不似李陵悲故国,空余归汉无计。又非张骞出使,万里觅封侯,竟迷归地。笔底烟花散,心头风月逝,尽付与红衣。英雄气短时,空留笑柄人议。” 这下子,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苏轸皱着眉头,这下明白了,这是在讽刺自家官人呢。说他故作豪情,但是却连参加个词会都要带着妻子。 怎可能因为自己,而让自家官人受人诟病? 她气愤,但是又无法当场驳斥,只好自己站起来,想要到韩执的身后站着。但是却被人给拉住了,她看去,正是韩执。 “八娘是要去哪里?”韩执低声问道。 “方才那词正是讽刺官人呢,已是落人口舌,妾身站着便是。”苏轸说着,语气里还有些不高兴。 韩执微微一笑,道:“无事无事,安心坐好便是。” 韩执把她拉了回来,让她重新坐下:“人家骂都骂了,还不继续坐着,岂不是白挨骂了吗?八娘且看好,我去为八娘找回面子来。” 让苏轸安心坐好了之后,韩执就走上前去,脸上还是和熙的微笑。还是按照一开始的手法,一连抽出了韵脚签和嵌字签。 “韵脚为一安,”开封府祭酒看了一下,又念道:“嵌瑾、画、橹、赤、垒字。” 韩执微微一笑,看了看四周,直接是来到了刚刚那个写讽刺诗的学子面前。后者不知道他要干嘛,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但是却不见他别的动作,只是拿起他手里的笔,抽出他桌上的宣纸,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桌子上——这对于文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侮辱! 但是韩执却一直是那股十分和熙、和熙到不能在和熙的微笑,似乎想用自己的微笑,温暖他一整个冬天。 随即,他又低头开始写了起来。 “用小舅子的词,来维护一下自己的老婆,事成之后姐夫还你一个坦荡仕途——人话,我必捞你!” 写完之后,他才站起来,随手把笔丢到了他的桌上,任由残墨染了他的宣纸。走时还不忘丢下一句: “不会写词可以不写,不会骂人可以不骂,没必要丢人现眼,招人恶心。”还是那抹温和如冬阳的微笑,“我就这一个媳妇儿,气跑了,你给我哄回来吗?” “你!!!”那学子气恼不已,就想站起来和他理论。 但是韩执却学着苏轸那股样子,道:“哟,敢情这位官人也是会恼的?方才见官人那般孤清,当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文曲仙人,怎地听我两句,便是要恼了?” “官人定然不是个做丞相的料儿,这般肚量,莫是说船了,怕是蜉蝣也未必可入。” 说完,他就直接转身来到了开封府祭酒的面前,将词纸交给了他。 祭酒接过了诗词,念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青丝未老,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韩执鞠了一躬,然后就回到了座位上坐好。而坐在身后的吕惠卿道:“上面人家方说,你这故作豪迈,却不想又做了一首词,还用了周公瑾的例子反驳了回去。” “韩兄当真有才。” 韩执微微一笑,不作什么回应。 但是苏轸却是有些担心,小声问道:“官人,方才那般辱人,就不怕他人报复吗?” “不怕,天塌了我在顶着,八娘好好地就行了。”韩执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安慰道。 “要不妾身还是去站着吧?不然方才那般,怕是还有人要来刁难。”苏轸还是有些担心。 “不怕,我听了八娘那么多次,今日八娘便是听我一回,可好?”韩执摇摇头,然后重新听着下一道题了。 ...... 词会结束,经过各个先生的评断,一致认为此次开封府书院,是完胜的。 这次的“胜”是真正的赢了,而不是顾及天子颜面,故而说“略胜一筹”的那种。这一次的大功臣,自然不言而喻。 周围开封府书院的学子们,都端起了手里的茶碗,朝着韩执微微致意。 组织了学生们退场后,韩执和苏轸本来也是想跟在人群一并离开的,但是开封府祭酒却忽然喊住了他们: “韩执,且留步!” 二人回首,便是看到了两个祭酒都朝着自己走来。 “祭酒先生。”韩执微微行礼,但是却被扶了起来。 开封府祭酒伸手指向了应天府祭酒,道:“韩执,你可知这位何许人也?” 韩执看向了那边的应天府祭酒,只见他面容和熙,倒是有一抹风骨在其中。虽然眼熟,但是也认不出,便摇了摇头,问道:“不知,还请先生点明。” 应天府祭酒笑了笑,道:“老夫复姓欧阳,单名一个修。” 韩执一愣,这下行礼也是更加恭敬,道:“学生韩执,内子苏轸,见过欧阳先生。久仰欧阳先生大名,未曾想今日可见。” 欧阳修笑着问道:“你听说过老夫的故事?” 第66章 拜师包拯 “您的脸上写满了故事。”韩执下意识地回应道,“而学生曾有幸,也读过您的几些文章。” “比如?”欧阳修却是问道。 在他理解里,这还算是客套话。便是这般发问,也好教教他不要那么乱贴面子。 韩执不知道欧阳修是什么意思,但是关于欧阳修的文章,他倒是真的听过、学过不少。于是,他回答道: “第一首便是您于醉翁亭中写下的《醉翁亭记》,不仅醉于山林之乐,更是醉于与民同乐。借山水之情解心中苦愁,学生佩服。” “第二首便是那《于役志》,论证层层深入,学生读之,深感震撼。” 欧阳修笑了起来,点着韩执道:“你这学生,当真令老夫欢喜!” “老夫那些个文章,没想到你倒是能读的这般深。若是老夫说是自作矫情,其中并无几分真实呢?” 韩执也回答道:“这只是学生自己的见解,但是更想一听先生的本心想法。” “倒是没什么东西,你说的也几乎是全部了。”欧阳修摆摆手,道:“反倒是你,这今日写出的词,也都是不错。唯一有一首,过于豪迈了。” “还请先生指明。” 欧阳修摇摇头,道:“何须指明,你这小子,虽然不懂得什么人情。但是这谦虚二字,你倒是玩的通透。” 韩执眨眨眼,然后又瞥向了苏轸,道:“这......学生这算不上真本事,家中文采一石,内子独占八斗,家中仓鼠占了三斗。” 听到这里,欧阳修就疑惑了,问道:“但是这多出来的一斗呢?不是说了一石吗?” 韩执这个时候就说:“这多的一斗,自然是学生来填平了。内子八斗,藏书三斗,学生倒欠一斗。不多不少,正好一石。” 好嘛,还用上加减法了。 欧阳修和开封府祭酒都笑了,道:“你这学生,倒是有趣的紧。” 苏轸此时也有些挂不住了,连忙道:“二位祭酒先生莫怪,官人在家中便是这般,还望二位海涵,莫要怪罪。” 欧阳修摆摆手,道:“何来怪罪?他这文采,还有这不骄不躁的性子,已是盖过了那一些小缺点了。” “先生过誉了。”苏轸也只能这般回应道。 欧阳修此时也是起了爱才之心,就问道:“不知你现在可有先生了?” “学生在国子学中,确有一授课先生。”韩执一时间没有听懂欧阳修说的是什么意思,便胡思这般回答。 反倒胡思招惹来了两个祭酒又一次笑声,苏轸也感觉有些无语,上前拉了拉韩执,在他的耳边说道: “此先生非彼先生!官人可是误会了,教书的那叫教书先生。正经行了拜师礼的,那才叫先生。” 韩执眨巴眨巴眼,然后才想明白——类似于论文导师? 他刚想回答,却是听到了另外一处传来的声音: “韩郎君!” “韩官人!”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包拯带着包镱走了过来,而包拯的脸上满是笑意。一边走来,一边说道: “欧阳学士,此番做法似有不妥啊?” 欧阳修见到了包拯,连忙行礼,道:“见过包枢密。” “怎么?放着应天府那帮好苗子不要,非要来这寻他家幼苗,是否有些过了?”包拯笑道,话中似有所指:“而且你应天府离这里那般远,如何指导?” “倒不如留在老夫身边,老夫自己的家人,老夫自己指导,难道不可吗?” 韩执眨着眼睛,听着他们的话,有些云里雾里的。然后才凑到了苏轸的耳边,低声问道:“二位老先生在做什么呢?” 苏轸也不知韩执事真傻还是假傻,便回答道:“二位老先生正在争官人呢。争得过了,便是官人的先生。” 还有这种好事? 自己可没经历过这样的好事! 欧阳修听完,也是笑道:“老夫只是见他大有可为,便是起了些爱才之心,想收他为徒而已。但是今日包枢密在此,那老夫若是在强求,岂非我的不是了?” “那就多谢欧阳学士割爱了。” “哪里的话?”包拯笑着摆了摆手。 欧阳修最后看了韩执几眼,道:“韩执,老夫还会在京中多留几日,若是有什么问题,皆可来寻我。若是有文章不明之处,亦可。” “是,多谢欧阳先生。” 客套了几句后,欧阳修就和开封府祭酒一并离去了。这个时候,韩执才对包拯说道:“多谢包老今日为我解围。” 包拯笑了笑,道:“你误会了,老夫此次可不是来解围的。” “啊?”韩执愣了一下,又是一次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苏轸,但是对方也只是笑而不语。 “不知包老这是何意。” “韩官人这都不明白?”包镱今日难得聪明一回,道:“我家大人今日可不仅仅是来为韩官人解围的,这是真的想收你为徒啊!” 包拯这才笑着摸了摸胡子,道:“方才你的三首词,老夫都听到了。先是《青玉案》,又是《沁园春》,再是最后一首《念奴娇》。无不满江豪情。” “而老夫所见空有豪情者多,老夫不知你是不是空怀豪情。但是前段时日,你家母亲写了封信于老夫,你可知她说了什么?” 韩执摇摇头,道:“不知。” 包拯这便说道:“你应当记得,我与你说过,老夫与你的母亲是旧识。前段时间,她修书与老夫,让老夫收你为学生。” “而老夫观你也是有些才干,老夫这也想寻个人,好在百年之后,你可与镱儿一并立于朝堂之上。现在你意下如何?” 韩执点点头,然后想到古代拜师都是十分郑重的,便是想跪下行礼。但是却被包拯扶了起来,道:“这等繁文缛节便是不必了。” “只是日后,你可莫要犯些错事,不然可要寒了老夫和你母亲的心了。” 韩执躬身,行礼道:“是。” 包拯摆摆手,道:“你们且回去吧,今日词会倒也是嘈杂,回去好好休息便是。待到有时间了,你们再来行拜师礼便可。” “是,学生告辞。” 韩执说完,就带着苏轸离开了。而包镱此时说道:“大人,您不是说不收学生了吗?为何今日还要搬出那周夫人来?” 包拯笑了笑,道:“若是不说,他会同意当我的学生吗?这倒是个好苗子,虽然说寻常写词有些不尽人意,但是今日这三篇倒是不赖。” “益州的那个案子,老夫也听说了,就是他指点破案的。今次的真假太子案,他也给了一个好办法,听去调查的人回报,倒是与他说的无异。” “不仅是故人之子,而且还是个好苗子,老夫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第67章 第一次休沐 经过协商,由于韩执想殷勤一回,故而便是韩执先洗浴,然后给苏轸擦头发。 苏轸回到了屋内后,却看见韩执趴在床上,盯着床上的银钱。只见他手摸着下巴,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官人?这是在做甚?”苏轸来到了他的身边,笑着问道,“若是银钱不够,妾身可以从库房里支一些出来的。” “不是,银钱我自己肯定够的,我又不必买些什么东西。”韩执把这些银钱都收回荷包里,然后放到了一边。 他坐起身来,接过了苏轸手里的毛巾,轻轻拉她靠着自己,便开始给她擦头发了。 “宝贝儿、好八娘?” “怎么了?大冤家、坏官人?” 两个人互相挑逗了一句,随即韩执又道:“我让马平都打探好了,城中主街也热闹的紧。可不少好吃的和好玩儿的,明日我带八娘去逛一逛?” 苏轸却说:“当真是想带妾身去逛逛?而不是想趁机路过那苹鸾楼?好进去听个曲儿,然后再吃些酒?” 说着,她还笑着回过头来,看了韩执一眼。但是后者却是一脸懵,有些憨傻的样子。 “我记得去主街也不经过苹鸾楼啊,八娘怎么这么问?”他这副表情很显然,意思是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想去苹鸾楼? 但是很快,他就恍然大悟,笑着说道:“怎么可能啊,我们明日就直接去主街,怎么可能去得了苹鸾楼啊?” “谁又知道呢,说不得不去苹鸾楼,又去别的地方呢?”苏轸还是想逗逗他。 “怎么可能呢,”韩执手上轻轻地擦着苏轸的发尾,道:“我都问过马平了,主街上是不准开花院子的,像苹鸾楼这样的花楼,都只会开在小街里。” “而且那里好吃的东西可不少,听说有不少新奇玩意儿,都是眉山那里没有的。” 苏轸这个时候忽然低下了脑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这段时间里,每次韩执回家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吃了这么些东西,似乎感觉自己有些圆润了。 “官人这般,怕是要把妾身喂胖了。”苏轸道,“妾身听包家的两个娘子说,胖了就没有人喜欢了。” “此非开元盛唐,可无以胖为美的习惯。” 自古以来,女子爱美,理所当然。 韩执笑了,伸出手指轻轻划了一下苏轸的脸蛋,说:“怎么可能呢,我这些可都是给八娘养身子的。” “谁家娘子养身子吃烧鸡油饼的呀,官人可莫要糊弄妾身。”苏轸笑着掐了韩执一把。 “当然是养身子了,八娘这般年轻,虽然身强力壮,但是也不可乱来,理应要调养的。不然八娘的那个心愿可不就落了汤吗?” “呸!尽是胡说,就算妾身的肚子不争气,但是身为主母,替官人寻一个美妾来,又不是不可。”苏轸也是嘴硬,硬是反驳了回去。 “不要美妾,八娘足矣。”韩执伸出手,梳了梳苏轸半干的青丝,道:“等下我们早些休息,明日带八娘去吃好吃的!” “好,今日就全听官人的。” ...... 次日,苏轸安排好了家中的事务后,就和韩执一并出门去了。 但是就像是约好了一般,才刚刚迈出府门,沈括、吕惠卿和张怀民就出现在了自己家门口。而韩执一看到他们,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早啊!韩兄、苏娘子!” 吕惠卿最为积极,第一个打了招呼。 苏轸微微歪着脑袋,也不知道这三个郎君是来做什么的。张怀民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见了韩执也只是微微颔首。 “怀民兄!还没睡呢?” 韩执还是喜欢这么来一句,自从二人熟络了之后,时不时都会给他来一句。甚至说得张怀民有些自我怀疑了,每天晚上甚至提前睡觉了,还是被这么问。 “还是不明,为何韩兄一直劝我多眠?”张怀民终于是把这个事情问出来了。 韩执笑了一下,道:“没事没事,每日早睡总是好的。说不定哪天我就跑到你家砸门去,然后拉着你游中庭。” 苏轸这个时候就掐了一把韩执,道:“人家张郎君睡得好好的,官人怎可去随意打扰?” “谁知道呢,我不去总会有人去的。”韩执想了想,道:“比如我们家苏轼兄弟?” “他敢!他若是敢半夜扰人,妾身第一个问他的罪!”苏轸一脸正经地说道。 韩执打了个哈哈,便问三人道:“不知三位兄弟今日寻我,是要做什么?” “带你出去玩啊,正巧沈兄想去买些书回来研究,你们这是......也要出门?”吕惠卿道。 韩执点头,说:“我听说主街那里有不少新奇玩意儿,正巧今日休沐,便是想着去逛一逛。” “那正好!可以同行。”沈括也笑道。 韩执和苏轸就上了马车,而骑马来的三人则是跟在两侧。 一路来到了主街,说是逛街,那就是逛街。韩执直接带着苏轸就下来,打算步行,但是这一下马车就被一个地方吸引了注意力。 苏轸一脸疑惑地看过去,那是一处射箭的戏台,上面似乎正在拉客,打算热个场。 “官人可是想去那里看看吗?”苏轸说着,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道:“妾身观那戏台,似乎是想与客人共射,不妨官人亦去试试,好让妾身看看官人的六艺是否合格。” 韩执一愣:君子六艺,是为礼、乐、射、御、书、数。这一个戏台子,便是说的六艺中的“射”。 他们说的也不是悄悄话,身后三个郎君自然是听到了。而沈括此时凑上来,道:“韩兄随我去试试也可,正巧我亦想研究一番。” 吕惠卿也来寻了个热闹,道:“不妨这样,我们四人都是学君子之道,不妨都上去试一试,若是谁射的最次,便是出今日的快活银子!” 韩执这下来了兴趣——有人买单,何乐而不为呢? 他最后看了看张怀民......算了,他的人头就不算在内了,三比零,全票通过。于是五个人就“浩浩荡荡”地朝着戏台子走去。 那台上的艺者见到五人,便是笑道:“几位可是来试试这射靶?” 吕惠卿直接说道:“不错,不知可否借台一用,我等四人兄弟,也好做个赌斗。” 不管怎样,有人上台帮着热场,自然是好事,于是艺者也没有拒绝。韩执和三个郎君便是直接上台,而苏轸便是留在原地。 “不知几位,谁先来?” 韩执此时就笑着问道。 第68章 括阅兵籍,竟忘路矣! “我先来吧,赌斗是我提的,自然我先来。”吕惠卿说着,从艺者手里接过了弓箭,“不知这射术的规则是什么?” 艺者说道:“小的不才,戏台便是只有这般大,故而靶子亦是小了些。前方靶上有一铜钱,以红丝所系,悬于靶上。” “射者可试着,若是穿孔而入,自为上等。若不入钱孔,可击红丝,短者为更上。” 听完规则,吕惠卿便深呼吸一口气,而艺者则是来到靶子前,挂上了铜钱。而吕惠卿也被艺者指挥到了一个指定的位置,余下三人则是在更远一些。 吕惠卿所在的位置,正正好好能看到红丝,只是也有些勉强。他搭弓,弦如满月,微微眯上一只眼,瞄准之后,便是直接松手。 箭矢瞬息而出,稳稳当当地嵌入靶子上,但是铜钱落地的声音甚是“刺耳”。 艺者捡起了铜钱,然后放到了桌上。吕惠卿回过头,便问:“下一个是哪位兄弟?” 韩执也是想试试,便是接过了弓箭。站在了指定的位置后,直接拉起弓。他瞄准了一番后,微微移动箭头,便是直接松手。 只听到箭矢没入靶子的震动声,没有听到铜钱落地的声音。艺者上前一看,道: “入孔!” 韩执此时就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苏轸,后者自然是笑着回望,配合地鼓起了掌。 接下来的就是张怀民和沈括了,张怀民的箭矢击中了铜钱边缘,把铜钱弹开,上面的红丝自然是最短。而沈括则和韩执一般,都是箭矢入了钱孔。 这番比斗下来,结果显而易见——韩执和沈括入孔,而张怀民的铜钱虽然落地,但是红丝几乎是没留多长,所以接下来买账的就只是吕惠卿了。 既然已经有了“钱包”,韩执和张怀民自然是不客气,一个人是给自家媳妇儿买了一些好吃的,张怀民也买了一副新的文房四宝来。 吕惠卿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不免感觉有些心疼,然后又看向了沈括,问道:“沈括兄弟,你可是要买些什么?” 沈括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想好。但是此时,他正好看到了一家看着雅致的书店,眼睛微微一亮,便是迈步走进店内。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便是直接跟了进去。吕惠卿也问道:“沈兄,你这不会是想买书吧?” 沈括点点头,道:“最近对一些书有些兴趣,主街的商铺比较齐全,今日出门也是想碰碰运气。” 苏轸这倒是被提醒了,跟韩执低声说道:“官人,我们先前买的书可是看完了?” 韩执老实地点头,道:“路上便是看了大半,到了京城也是八娘一直在监督我的呀。” “那便是也买一些文章策籍回去,现在拜了包老先生为师,官人可莫要令包老失面。”苏轸道,便是拉着韩执进了书从里。 而沈括在书架中来回穿梭,眉头微微锁紧。很快,他就看到了几本吸引了他注意力的——《太白阴经》、《尉缭子》还有《司马法》。 他伸出手来,将这三本书全部取下,随即打开一本看了起来。 吕惠卿对这些书不是很感兴趣,就跟在了沈括的身后。见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嘴角微扬,完全被书中的内容所吸引,连身后一直跟着他的吕惠卿都被忽略了。 也不知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多久。吕惠卿见沈括如此入神,便没有打扰他,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甚至有些被感染,还伸出手去,从上面拿下了一本书,也是跟着看了起来。 ...... 苏轸带着韩执又是买了近十本的文章集,付了账后才想起来其他三人还在书架里。而在最显眼位置的,则是沉浸于兵书中的沈括。 二人上前去,韩执轻声喊了一句“沈兄”后,才把沈括从书里拉回来。 他有些愣怔,眨巴眨巴眼,左右看了看韩执和苏轸,问道:“韩兄,你们的书都买好了?” 韩执点点头,问道:“沈兄如此入神,可是在看什么名传?” 沈括合上书本,把封皮露了出来,说道:“不是,只是前段时间,在苏州暂住于舅母家,在舅舅家中偶然看了些与军兵有关的书,便是有了兴趣。” 吕惠卿也把手里的书合上,道:“既看之,便买之!正好赌斗输了,还差你一个人的快活银子没出,正好我一并给你付了吧。” 沈括还没缓过神来,手里的三本书都被吕惠卿拿了去,然后有些机械地跟着他来到了柜台前。一直是到吕惠卿把钱都付清了,那三本书才落回自己的手里。 随后他还抱着书,打开刚刚的那本,又开始看了起来。看的时候还时不时抬起头、望向半空,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这般入神,倒是连路都忘了看。此时一辆马车就在他的前方,但是他还是不自知,若非吕惠卿和韩执反应迅速,把他拉了回来,怕是要出大事。 沈括这时才再次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了前方。那马车也是停了下来,车上的车夫也是指着他说道:“你这厮,竟在路上看书,而不看路。若是坏了车上人,你怕是担待不起!” 吕惠卿圆滑,见沈括这个有些愣怔的样子,连忙拱手行礼道歉:“抱歉了,我这朋友,一读书便是这般模样,还请莫怪。” “那也不可......” “好了。” 这时,车内传来了一道温和的女声,打断了车夫的话头。 “不可无礼。人家终归是行路人,非我等驾车。视而不避,本就是你我过错,不可多此恶毒!” 那车夫才怏怏地说道:“是,娘子。” 紧接着,马车的车幕被抬起,一张温婉如画的女子面容便是出来。其发轻披于身后,看着便是个闺中女子。 韩执已婚,而吕惠卿和张怀民则是出于礼节,三人纷纷抬起袖子,借着行礼的动作遮住视线。反倒是沈括一人,还是抱着书愣在原地,傻愣愣地和那女子对视。 一时之间,倒是不知他是看书疯魔了,还是观那娘子入迷了。 那女子微微一笑,便道:“这位官人可是被吓到了?妾身在此,替这不知礼数的车夫,向官人赔罪。” 沈括这才猛然惊醒,连忙躬身,抬袖行礼道:“在下沈括,见过这位娘子。赔罪不敢,只是在下读书忘路,便是冲撞了尊驾。” “官人身上可是有受伤?可需送去医馆检查一番?” 沈括下意识地起身摆手,道:“不敢不敢,在下朋友神行敏捷,已是将在下拉了回去,并未受伤。” 这下子,他又是和那娘子对视上了。 只见那娘子微微一笑,道:“若是无恙,那便是大好。妾身姓王,乃是右谏议大夫之女。若是日后因此事有了隐疾,皆可来寻妾身。” 沈括太出神了,居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就连那王娘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吕惠卿就笑着拍了拍他,道:“你居然看书入神至此,连避讳人家面容都忘了?” “我......”沈括的双眼重新变得清澈。 “这叫什么?”韩执想了想,道: “大抵是算:括阅兵籍,竟忘路矣!” 第69章 神童也有情? 沈括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后,便回过身去。同时,还不忘把书整好,安安稳稳地抱在怀中。 “抱歉了诸兄,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括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对面的三个郎君脸色都有些怪异,似乎是想笑,但是却有几分深意。 而苏轸不是郎君,自然不懂这帮“臭男人”是什么个情况。虽然不知道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似乎在别的地方看过…… 比如公家的周夫人和娘家的母亲眼里,她似乎都见到过,不免心里感觉怪怪的。 无奈,她也循着几人视线看去,方才恍然大悟—— 沈括的脸颊有些发红! 虽然韩执眼神中的意思看不明白,但是沈括这种表情她在韩执的脸上见到过呀! 明显是对哪个娘子动心了。 至于是哪个娘子,还需要深想吗?应当就是方才见到的那位王娘子了! 韩执和吕惠卿一人一边,搭住了沈括的肩膀,几乎是架着他往前走,然后就开口了: “沈兄可是看上了那家王娘子?” “人家好歹是个谏议大夫的千金,你这般是否有些丢份了啊?” 吕惠卿和韩执先后说道,而吕惠卿则是道:“韩兄此言差矣,沈兄家中为大理寺卿,伯父为太常寺少卿,舅父亦是个参军。” “你我家中是勋贵,光是祖上荫庇便可一声平顺,怀民兄亦是高官之子,家中为工部尚书。要轮背景,当沈兄为首。” “你说说,他这个家庭,为何娶不得那王娘子啊?门当户对的,还有个一面之缘,这不比寻常亲事好多了!” 韩执此时点了点吕惠卿,十分赞同:“唉!有道理!” “要我说,沈兄当是先中个进士来,然后受了陛下册封。届时,再浩浩荡荡地带人上门提亲去,这可风光!” 吕惠卿此时也指着韩执,道:“韩兄此言,亦是在理!功名在身,便好洞房花烛!” 沈括此时也是听着燥得慌,连忙甩开了他们二人,笑骂道:“你们两个,口中道我是兄弟,怎地这个时候,就是乱嚼口舌!你们这般,可是与那狡狐又有何异。” 张怀民这个时候也是开口了,道:“确实如此,而且我们都没有看那王娘子的面容,独有沈兄一人看了。” “你这是冒犯人家闺中,说得严重些,你这是坏了人家清白。” 张怀民倒是按照着寻常的伦理说道,若是不眼角有些弯,沈括就真信了!韩执这个时候又靠了上来,搭着沈括的肩膀说道: “实不相瞒,我与内子当时,与沈兄和王娘子的情况也差不多。” 说着,他还抬起眼,对着苏轸比了个眼色。后者此时也是轻轻“哼”了一声。 沈括愣住了,问:“韩兄也被车撞了?” “去去去,我是坐马车的那个!” “噢……”沈括点点头,“那该不会是苏娘子被车撞了吧?” 今天的沈括属实是“超常发挥”了…… 韩执一拍额头,说:“哎呀不是这个意思……” 张怀民便开口道:“韩兄的意思是,当时他也是冒犯了苏娘子的容颜,然后才娶的苏娘子。” 吕惠卿这个时候连忙跑过去,捂着张怀民的嘴,说道:“我总算是知道韩兄为什么让你没事儿多睡觉了,以前看不出来,今天我算是大开眼界了。” “韩兄的意思是,当时是二人第一次遇见,然后一见钟情。最后,不仅仅是因为冒犯了闺中容颜,更是因为有感情。” 韩执和苏轸此时对视了一眼,后者却是故作清傲地别开了脑袋,一个人安静地跟在几个郎君身后。 他这才撒开了沈括,然后跑回去,一个人让老婆在后面跟着算怎么回事? 但是苏轸却不让他跟着自己,只是这般接过了他手中的书,自己抱着。韩执还有些疑惑,但是最后却见她朝自己给了几个眼色,示意他去跟着郎君们便好。 韩执微微一怔,然后只见她微微抬起脸,似乎有所暗示。他这下才露出笑,在上面亲了一口后,就重新回去拉住了沈括。 “好了韩兄,莫要这般多说了。我与那王娘子仅仅一面之缘,怎么可能就那么严重?”沈括叹了口气,道。 “你们只晓门当户对,我们却是一面之缘,何故如此相逼?” 韩执拍了拍他的胸口,干脆直接地问道:“你就说——摸着良心说,人家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沈括这下子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却是争辩道:“但是,若是仅此这般,就要决定这一生,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这又有何难?”吕惠卿插嘴道,“寻个媒婆,然后你去上门如人家考一番,说不得就成了呢?” 韩执见到“媒婆”两个字都出来了,连忙说:“好了惠卿兄,只是玩笑,何必如此当真。总不可能真的寻了媒婆,然后到人家谏议大夫家中提亲吧?” 吕惠卿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就看沈兄自己的决定罢……” 韩执松开了手,沈括这才“恢复自由”。他松了松自己有些僵硬的肩膀,缓缓叹了一口气。想要低头看书,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看不下去了。 见到话题停止,韩执就又屁颠屁颠地跑回了苏轸身边,把书抱回自己怀里。 苏轸也轻轻挽住了韩执的手臂,问:“怎么样官人?沈郎君的事情说完了?” “只是些玩笑话罢了,说完就完了。”韩执笑道。 苏轸此时又说:“官人方才,可又是在胡说八道了。” “什么胡说八道?” “且莫管,官人就是胡说八道了。”苏轸此时微微面红,娇嗔了一句: “官人有了朋友,便是忘了妾身,只顾自己聊的开心,怕是哪日妾身丢了都不知道。” 韩执也憨笑一句:“怎么会呢!八娘无论在哪里,我都能找到的。” 这个时候,韩执又发现了一个小吃摊子,便是问苏轸道:“八娘可要尝一尝,这个似乎还没给八娘吃过呢!” “不……必了……” 但是苏轸话没说完,自己就被带着来到了摊子前。 “老板,这小食消几些银钱?” 第70章 前世今生,似幻似真 韩执和苏轸原本是计划好逛上一天的,午饭就在饭馆里吃,但是因为吕惠卿这家伙又提出要去苹鸾楼,他不愿意去,就直接带着苏轸回家了。 回到家中,家里的伙房因为事发突然,只能连忙赶制饭菜。 二人吃过午饭后,韩执就坐在坐榻上打算休息,而苏轸则是坐在一旁,整理着新买回来的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大好,苏轸在整理书籍的时候,居然哼起了不知名的调调。 韩执这个时候就凑了过去,笑着问道:“怎么了八娘,今日似乎心情大好,可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苏轸回过头去,也凑到了韩执的面前,二人之间近在咫尺。他痴痴凝望,她吐气如兰:“今日官人带妾身去逛街了,还给妾身买了好吃的东西,自然是高兴了!” “但是今日我却很少陪到八娘,几乎都被沈兄他们带着走。”韩执说着,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歉意。 “要不,下午的时候,我再带八娘去逛一逛。就我们二人!” 苏轸摇摇头,说:“算了,反正来日方长,还有下个休沐日、或是下下个休沐日。若是官人真的有心,妾身随时都能去。” “八娘这么好,快给官人我香一个!”说着,韩执就直接凑上去,“非礼”了一番苏轸。 苏轸盈盈一笑,道:“香好了,官人可是该去读书了!” 韩执顿时变了脸,好在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日妾身开心,便是随着官人一并去读书,不至于太无聊。” “那敢情好!” ...... 深夜,苏轸被韩执轻轻拥着,已是入睡。前半夜一切安稳,但是后半夜,随着苏轸越睡越深,居然开始做起了梦—— 梦中她还是在自己的大院子里,还是那日在门口训斥贪玩的苏轼。但是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对面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 怪。 剩下的一切照常,第二日,她独自坐在家中,却是不见有媒妈妈前来提亲。 更怪了。 第三日,她提前写好了词,也是一早梳妆打扮好了。门外却是一片安静,不见自家大人前来呼唤自己。这时梦中的她微微皱眉,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怎么回事? 第四日,程家人来了。苏洵在程家人的软磨硬泡下,才答应把苏轸嫁给了程之才。但是这个时候,她的心口,居然感觉到有些莫名的心痛。 梦也会痛吗? 和程之才成婚后,她本是让程之才多念书,而程之才同样照做。只是程濬却看她对儿子指手画脚,有些不喜,竟然以此为名,对自己进行虐待和打骂。 她不知为何,只觉心中委屈,也便是不再督促程之才念书了。但是公婆见她文采,又觉得高于程之才,便是继续打骂,并焚了她的书。 难道是因为没有孩子吗?但是她此时怀上了啊!而且还是身怀六甲,程濬和婆婆却还是继续打骂。若非护着肚子,怕是要落胎了。 但是因为年纪小,她生了孩子后,染上了重病。可程濬和程之才一心一意都在了那个儿子身上,居然放任她的死活,连续两月,都不曾问津。 她是何人?苏八娘! 虽不说才比文君、意比文姬,但是也不吃得这屈辱。便是带着孩子,回到了苏家。 家中人见她这般遍体鳞伤,苏洵便是痛斥着那程家,程夫人也是泪如雨下。在家中养病一月有余,才算是养好了身上的伤病,和苏洵苦苦哀求了许久,方才同意和离。 只是这个时候,程家人来到了苏家。不仅是拒绝签署和离书,甚至抢走了她的儿子,她只听得自己的儿子在哭喊。 那日起,她再也没有从床上起来过,日日以泪洗面。家中人也是心揪,但是寻了不少郎中,亦是无计可施。 最终,在某个夜晚,她竟然就任凭那月光撒在脸上。眼睛却是微微睁着,不知道看向何处,只余那半湿的枕巾。 只可惜,连那枕巾,最终都干透了...... ...... 苏轸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然而此时已是深夜,她看不清楚,身上微微有些凉意,伸手一摸,却是发了冷汗。 “怎么了八娘?” 韩执也被她的动作弄醒,而听到了他的声音后,苏轸缓缓回过头,看着坐起来的韩执。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十分熟悉的脸,似乎在确认。 安静了几瞬,居然直接扑回他的怀里,大哭了起来。韩执这下子,也被苏轸的哭声吓得清醒,连忙伸手扶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怎么了?不哭不哭,是做噩梦了吗?” 苏轸哭得他心揪,韩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紧紧地抱着她,给她一些“安全感”。 “官人......”苏轸的眼泪透湿了韩执的内衬,“我刚刚......刚刚做了个梦......” 韩执轻轻带她躺回床上,一边安慰一边问道:“什么梦,梦都是假的,不必当真。” “我刚刚......”苏轸想止一止自己的眼泪,但是她根本做不到,梦中的心痛居然真真实实地传到了自己的心里。 “我刚刚梦到,官人其实并不在。”哭了好一会儿,她才可以通顺地说一句话。 “我在梦里见不到官人,最后嫁给了程之才,但是......” 苏轸一边抽泣,一边说着自己梦里的事情。结果这一说完,因为那种绝望感真切地印在了心里,她就又开始嚎啕大哭。 韩执心中此时大惊——这不就是历史上的事情吗! 只是心惊归心惊,他却是只能揉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都只是梦而已,梦里都不是真的,我不就是在八娘的身边吗?” “但是梦里的事情好真、好真。”苏轸几乎是完全埋入了韩执的胸口,哭着道:“是不是我不好,是不是我对官人不好。所以上苍来警告我,要夺走官人......” “我不要!” 人儿都要哭碎了,韩执此时的心里也是十分心疼。 “没事的没事的,都是梦而已,八娘不必害怕,上天都无法把你我分开。”韩执轻声安慰道。 苏轸勉强止住了哭泣,把脑袋从韩执胸口拿开,隔着黑暗望向他:“是不是妾身对官人太不好了,上苍才来这般指责妾身。” “才没有,我家媳妇儿,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对我最好最好,怎么可能是对我不好呢?”韩执轻声抚慰着。 “那为什么妾身会遇到这个梦?还如此真实,必然是有所指。”苏轸哭得气都不顺了,咳了两声。 韩执重新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吻着她的额头,道:“天道无情,见到八娘如此好,它自然是想捉弄一番。我们只消好好过日子便可,不必想那些别的事情。” “真的吗?”苏轸的声音很软很软,但是听着却是令人心痛。 “当然是真的了,八娘难道不信我吗?”韩执轻轻道。 “信......” “那八娘且安心睡吧,明日我还在的。” 苏轸轻轻嗅着韩执身上的味道,也是越发心安,最后双目微闭,又一次睡了过去。 第71章 一曲叹殇,何处凄凉 外头又下起了雪,苏轸撑着伞,送韩执到了门口。 也似乎是因为昨晚的噩梦,她的小脸一直绷得很紧,似乎一直耿耿于怀。韩执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轻声说道: “好了好了,我要去国子监了,八娘在家好好休息,缓一缓心神。” “嗯……” 苏轸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雨伞,点点头。嘴唇抿得有些紧,就是不怎么说话。韩执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打开了她的小嘴,给了她早上的第一个吻。 “在家乖乖等我回来,我还给八娘买好吃的。八娘和我说说有什么想吃的?” “妾身……”苏轸想点头,但是又很快地摇头,道:“妾身吃什么都可以,官人买什么妾身吃什么,只要记得回来便是。” 韩执摸了摸她的发顶,便是打算离开了,但是苏轸却又伸出手,拉住了他。小黑随主,也是跟着上前咬住了了韩执的衣摆。 “官人,记得回来……” 她的声音如同蚊子哼哼,韩执也道:“好,我一定会回来的。” 听到保证,苏轸的脸才舒展开了,露出微微的笑容,松开了手让他走。 看着韩执上了车,她还不忘叮嘱一句“官人路上小心”。随即,就见到自家官人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招手一边喊道: “我喊了包家二位娘子,今日她们与八娘作伴!记得要开开心心的!” 苏轸也抬手摇了摇,道:“好!” 她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孤寂。钱素此时也凑上来,道: “娘子,天凉,先回屋里吧。” 苏轸又看了看那边的方向,便是由钱素搀扶着回府里去了。 …… 包婉和包芙收到了月萍的消息后,也是赶忙来到了扶平伯府。一路直入到了苏轸的房间里,却见她一个人倚坐在坐榻上,一册长长的卷轴的摊开在她的裙上。在身周,还有不少纸张,四处散落。 她的笔轻轻地被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眼神就这般看着窗口,哪怕已然关上了,似乎是有些出神。 “苏娘子?” 但是看着也没多出神,包婉只是喊了一声后,她就回过头来,看着她们。 “包娘子。” 苏轸随意地把笔放到了一旁,然后把卷轴和纸张都收拾了一番,才起身邀请她们坐下。 “苏娘子今日这是如何了?居然有些出神,倒不似先前那明亮模样。”包芙从月萍那里也是听了个大概来,便如此问道。 苏轸微微摇头,道:“只是昨夜做了些梦,故而有些失神落魄。” 包婉这个时候拿起了那卷轴,打开来看,方知是苏轸所写的长词: “碧桃飘零,冷月映窗,幽梦难长。 忆大院门前,训斥声起,贪玩幼弟,泪眼汪汪。 对面空茫,心疑何物,却道无常是怪象。 日复日,待媒妁不至,更添惆怅。 程家忽至心伤,迫嫁女、家父无奈旁徨。 望程才貌,本期望好,谁料公婆,虐待如狂。 焚书毁志,打骂频仍,怀胎六月更凄凉。 归苏家,诉苦情哀怨,泪湿衣裳。 文君才情难比,八娘志、岂甘受此屈辱场。 争儿不得,心如刀绞,卧病在床,日渐消亡。 月光如水,洒面无言,空余泪眼望苍茫。 终夜去,枕巾干透处,魂断香消。 思昭君出塞,远嫁异域,哀怨难平; 叹文姬归汉,才情盖世,亦历风霜。 苏八娘命薄,如花凋零,空留遗恨满庭芳。 问苍天,何忍斯人逝,泪洒千行。 梦回大院日已斜,空余往事如烟霞。 月冷空庭人独立,风凄古道马嘶哗。 芳华绝代终何在?一缕香魂化碧花。” 这是一首长篇叙事词,写得有些真切,似乎不像是梦里见到的。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她曾亲身经历过的。 包婉看完后,问道:“苏娘子,这卷上写的,可是何意?其中八娘,非苏娘子邪?” 苏轸摇摇头,道:“此为梦中我,非榻上我也。庄周梦蝶,不知此蝶为蝶,亦或庄子邪?” 包芙此时皱眉,把卷轴拿了过来,看完后就说道:“苏娘子倒是个实人,何去与那梦中人相比?” “终是黄粱一梦,何必如此造作?若是韩官人见到苏娘子这般,回来后怕是要恼了。” 苏轸缓缓舒出一口气,沉默不语。包婉思索了一下,然后道:“既然苏娘子心有忧虑,我们姊妹二人也难以解此心结。” “不过我倒是知道一处庙儿,菩萨灵验,大师也可靠。苏娘子不妨随着我们姊妹二人去那走上一遭,求个签,问上一问,说不得就能有答案了。” 苏轸此时就动心了,万一是能解梦,那可就好了。于是她便点了点头,刚打算出发,便是看到了马平和钱素就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她心下疑惑,便是问道:“怎么了?可是官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马平的身子直接就弓了下来,紧张地说道:“回娘子,方才小的送阿郎去国子监,本是想一路直去,但是阿郎却是让小的拐道,去了一处木匠铺。” “去木匠铺子?官人去那里作甚?”苏轸微微皱眉,问道。 “复娘子,是阿郎说想定做个小玩意儿,但是并未具体告诉小的是想做什么。”马平说道,“但是就因为此事,小的赶马再快,阿郎也是迟到了。” “于是,阿郎便被一位先生拦在了门外,训斥了一番。小的自知有错,故而来向娘子请罪。” 这下子,苏轸的那种悲戚心情,顿时就被那股子愤怒冲刷了。她小手紧握,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待到官人回来,我自会问责,此事与你无关,下去吧。” “是,多谢娘子。” 苏轸看着马平和钱素离去,最终心里那股子气,却只能换成一声长叹。她蹲下身来,有些无力地扶着自己的面颊,身子微微抖动。 包婉连忙扶着她,问道:“苏娘子?没事吧?” 苏轸缓缓地抬起头,眉眼低垂,问道:“包娘子,官人这般,我这是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啊?” “苏娘子说的哪里话?这是否生气不是看你的一念之间吗?”包婉倒是对这话有些感觉莫名其妙。 “而且也要看看,这韩官人是为何去那木匠铺,若是当真玩物丧志,届时再生气也未尝不晚。”包芙也说道。 “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去求签问卜,先是把苏娘子这心结解开。不然就算问清楚了一件事,却还是差了另一件事。终是积愁,怕是会坏身子。” 苏轸微微看向门外,扶门而起,终是叹息一声,念道: “心事付瑶琴, 愁积,愁积, 芳华零落成泥......” 第72章 虐狗的两口子 苏轸坐着包家的马车,跟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寺庙前。也来不及看庙门上的寺名,就被包婉和包芙一人一边,拉了进去。 寺庙里的人很多,她被这么拉着,就来到了大雄宝殿之前。紧接着手里又被塞了几柱檀香,被包家姐妹带着,对着大殿内佛像拜了一番。 拜完了之后,包婉就拉着苏轸,直接绕过了广场上的大香炉,来到了大殿里。随后,一个僧人走上前来,和三位娘子微微行礼。 “包娘子。” 看来包婉和包芙也是常来这个寺庙,居然还会有和尚认得她们的身份。 “这位师傅,我们今日是带朋友来解梦的。” 僧人了然,便是回到了佛像前,虔诚一拜,然后取出了一个签筒。随即转身回到了苏轸的面前,把签筒交给了她。 包婉此时也是带着苏轸来到了坐垫前,后者跪在了蒲团上,然后双手持签筒,连续拜了三拜。随着双手抖动,一支竹签落了出来。 苏轸捡起一看—— 水中观月,不仰则虚。 她微微皱眉,有些晦涩,想要自己猜测一番都是有些难。最后包婉和包芙扶着苏轸站起来,前者把竹筒还给了僧人,然后问道: “这位师傅,不知我朋友这签,是为何意?” 僧人道:“此签若是解梦签,看着是八个字,实则要说的只是便是只有一个‘反’字。” “梦中所见,皆是相反。如若担忧,亦可寻贫僧的尊师,或许可有一解。” 苏轸这个时候,似乎有些愣神。包芙轻轻扯了扯她,问道:“如何苏娘子?可还要去看一看那位大师?” 苏轸思来想去,忽然笑了笑,摇摇头道:“我大抵是明白了,也不必去寻那大师了。” 包婉和包芙看到她笑了,心里亦是放松了不少,便是牵着她往外走去。包芙则是道:“苏娘子就是天资聪颖,这晦涩难懂的签子,入了苏娘子的眼,都是可以自行参悟。” 包婉轻轻敲了她一下,道:“苏娘子方才有了精神,怎地你又是碎嘴。若是苏娘子被你气哭了,我可要替韩官人,收拾一番你这小蹄子。” “哎呀好姊姊,我这不是给苏娘子逗乐呢嘛。你可就饶了我这一回,今日我不碎嘴了。”包芙连连求饶。 包婉此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我方想到个事——” “我听说,韩官人可是曾一梦后,作出了一首长词,现在正挂于苹鸾楼中。而苏娘子做了一个坏梦,醒来后便是也作了遍地词文。” 包芙这时也开口说:“苏娘子和韩官人倒是个天仙绝配,都是个有文采的。” “好了好了,只是矫情之物,何须当真?”苏轸此时也说道,“二位姊妹若是再说,我可是要恼了,届时说于官人听,定是不轻饶你们。” “哎呦,苏娘子可是要告小状去哩。如此如此,怎做得个情姊妹?”包芙也笑道。 “包大娘子不收拾你,我可要收拾你了!”苏轸这个时候也是伸出手,就要摸向她的腰间。 “可别可别,好娘子我错了......” ...... 韩执回家的时候,手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方形玩意儿,还有给苏轸带的包子。 “官人?” 苏轸撑着伞,站在门口,而小黑也是在一旁乖乖坐着。 “八娘。” 韩执见到苏轸脸上的微笑,便是也高兴,想走上前给苏轸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苏轸却伸出手,轻轻地伸出手去,平摊开来。 随即,一个眼神就扫了过去,在示意:“拿出来吧”。 韩执愣了愣,当即就明白。然后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到了苏轸的手里—— 那个方形的东西,通体木制,六个面里又分出了九个区域,一个区域是一个木块,每一面都是不一样的颜色。 苏轸这时收回手,打量了一番后,压根看不出什么,开口问道:“这个是......” 但是还没把话问完,韩执就直接“抢答”说:“是给八娘你的。” 苏轸手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了韩执,道:“官人可是在糊弄妾身?” “没有!绝对没有!”韩执摇头。 马平此时也赶快来到了苏轸的面前,躬身道:“娘子息怒,其实这是阿郎的计划。说是让娘子能换个心情,不至于一直困扰。” 苏轸微微皱眉,重新看向了韩执:“官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怕八娘就那般哀个半天,那对身子多不好?所以我就想着,让八娘换个心情,生个气啥的。”韩执说着,还不忘把包子塞进袖子里暖着。 苏轸被他逗笑了,本来就不生气了,现在更是想笑:“但是气也伤身,怎地不见官人换个方法呢?” “气很快就消了,最多最多我哄哄八娘就好了。”韩执说着,又一次取出了袖中的包子,道:“这个包子可大了,满满的都是肉,八娘不吃可就凉了。” 苏轸魔方塞回了韩执的手里,道:“尽是弄些小心思。” 韩执的手被她挽起,就这般朝着府内走去。但是韩执却没有看到包家的两个娘子,便是问道: “今日两位包娘子没来吗?” 苏轸道:“来了,还带妾身去寺庙里烧香求签,解了昨夜那梦。” 韩执顿时就高兴了,问道:“那八娘问了签子,结果如何?” “梦都是反的。”苏轸微微一笑,然后看向了韩执手里捂着的包子,道: “官人!妾身想吃……” “吃包子吗?”韩执笑呵呵地打开包着包子的荷叶,然后就凑到了苏轸的嘴边。 但是苏轸刚打算咬一口,韩执却又收了回去,就这么看着他自己咬了一口,然后才重新伸到自己的面前。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见这最上面的一层包子被咬掉了,接下来的就是里面的大肉馅了——韩执这是吃了包子皮,让自己吃肉呢。 苏轸瞥了他一眼,然后就低头咬了一口,那盈盈小口,其实也咬不了多少。但是这没多大的一口,却是能撑起她小半边脸蛋,显得有点可爱。 “八娘?好八娘?宝贝八娘?”韩执凑上去,轻轻问道。 “嗯,妾身在的。”苏轸的眼神十分澄澈,根本就没有那股子忧伤。 “大肉包子好不好吃?” “好吃,官人给妾身的都好吃。”苏轸眉眼一弯。 “汪!汪!” 小黑此时叫了两声,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见到主子都看了过来,它也乖乖坐下,似乎是有所指。 苏轸看了看小黑,又看了看韩执手里的大肉包,笑道: “小黑不能吃,这个是官人给我的!” 说着,她就又低头,咬了一口肉包子。看到这里,小黑只好站起来,“呜呜”着走开了。 “小黑!” 韩执此时又叫了一声,小黑顿时就回过头来。紧接着韩执就当着它的面,忽然转头亲了一口苏轸的唇瓣,才重新看向了它。 “哎呀官人!”苏轸轻轻拍了他一下,“小黑还看着呢,当真是个不知羞的冤家。” 小黑眨了眨眼,先是回了一半的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最后才完全回过头去,独自走开了…… 第73章 八娘焚词,研究魔方 吃过了午饭,按照苏轸的安排,他还是在书房里读书。但是此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烧纸的味道,便是感觉有些怪。站起身来,便是来到了屋外。 因为书房和卧室离得比较近,他出了书房小院。走出没几步,便是看到了在卧室的院子里,苏轸正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些宣纸,往火盆里丢。而小黑也是坐在一旁,看着火盆。 他有些疑惑,便是走上前去,轻声唤道:“八娘?” 苏轸闻声,回首看去,只见韩执一脸疑惑地走上前来。便是问道:“怎么了官人?可是渴了?” 韩执摇摇头,问道:“八娘这是在作甚?” “妾身在烧东西。”苏轸说着,回过头去,把手里的几张宣纸丢入了火盆中。 韩执此时也蹲在了苏轸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抽出了她手里的其中一张,看向了上面的内容: “月落空庭幽寂,梦断香魂何处?瘦影伴孤灯,泪洒青衫暗数。凄楚,凄楚,花落无声春暮。 玉骨冰肌谁识,空谷幽兰自泣。心事付瑶琴,弦断知音无觅。愁积,愁积,芳华零落成泥。” “这是?”韩执问道。 苏轸抽过了韩执手里的那一份词,也是轻轻放到了火中,道:“这是妾身写的词。” “都是妾身今日晨起后写的,不过是些因梦而起的矫揉造作之物,无堪大用。烧了便是烧了,也好换个清净。” 将手中的词稿都放入了火盆中后,她就拿起放在了小黑脚下的卷轴。重新打开看了看上面的长词后,也是一并放入了火中。 韩执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指着这火盆问:“这......该不会全是?” “全是词稿啊,怎么了?”苏轸有些不解。 “不是不是,这些该不会全都是今天早上写的吧?”韩执此时就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苏轸点点头,道:“妾身的词官人又不是没有读过,我何曾作过这般造作的词?自然是今日所写,解了心事,倒不如焚了,换个清净。” “这些词,都是梦中所产,终是一段心魔。梦如水中观月,不仰则虚。与其纠结梦中之意,倒不如将它们烧了,随梦而去。” 韩执此时就想到了一个人,然后居然笑着,说道:“八娘这番作为,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妹妹!八娘焚词,那妹妹葬花,倒是有相似之处。” 但是苏轸却抓住了关键词——“妹妹”? “谁家的妹妹?官人又何处认识的妹妹?可是仰慕于官人?” 韩执摆了摆手,道:“那就不是个人!只是人家话本中的角色罢了,我先前有幸读过,便是感觉如此。而且我家八娘慷慨大方,不似那人物,有些多愁善感。” 苏轸微微皱眉,然后道:“怎地,官人是喜欢那等多情愁的妹妹,不喜妾身这般大大方方的?” 韩执一愣,然后回过神来:“八娘你又耍我!” 他想站起来,抓住苏轸,但是后者却是抢先一步,站起来跑开了。可是韩执一起身便是拉住了她的手,然后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啊呀!”苏轸挣脱不开,便是连忙道:“官人今日还没有做完功课,时辰都没到,快快去读书!” “我若是不去呢!” “若是官人不去,妾身可是要生气啦!”苏轸此时故意鼓起脸蛋,但是接下来又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官人这......” 韩执一脸坏笑,道:“当然是去书房了。” “不行!妾身不去书房!官人快放妾身下来......” ....... 晚上,韩执洗完了澡回来,就看到苏轸坐在床边,脚边放着炭盆,手里拿着今日的魔方,在那里扭来扭去。 韩执坐到了她的身边,后者自然注意到了他,便道:“官人,这个东西是什么,设计得好生巧妙。一时半会儿,妾身竟然解不开。” “这个东西,叫魔方。玩法也算是简单,只消把六个面的颜色都拼的一样便可。” 韩执拿过了苏轸手里的魔方,放在自己的手里,每个面都看了一番后,就开始动手。苏轸就看着韩执手指灵动,时而拨动,时而转面。 没过一会儿,整个魔方就复位了。看得苏轸是一脸惊讶,道:“好生神奇,这魔方竟是这般用的。” 苏轸上下打量着这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道:“官人快些教教,妾身也想试试。” “好啊。” 韩执此时就随意拨动魔方,把魔方给打乱了,然后交到了苏轸的手里。苏轸也是学着韩执刚刚的做法,上下打量了魔方一番,开始转动。 苏轸按照记忆里韩执的手法转动着魔方,可魔方却不像在韩执手中那般听话。她越是转,却越是混乱,原本还算整齐一些的色块,此时也变得更加杂乱无章。 苏轸眉头微蹙,小巧的鼻尖沁出了汗珠。她咬着下唇,不死心地继续尝试各种组合方式。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将任何一面还原成同一种颜色。 韩执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浅笑,偶尔伸手想要指导一下,却被苏轸倔强地躲开。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苏轸却摇着头,道: “妾身不听!”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轸愈发气馁。她终于停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哼了一声,嘟哝道:“这魔方看起来简单,怎的如此难解。” 说着,她把魔方放到一边,转而靠向韩执怀中,微微嘟着小嘴:“妾身还是不摆弄这物什了,官人莫要笑话。” 韩执轻轻搂着她,宠溺地说道:“无妨,这魔方本就不易,八娘不想玩便罢了。” “这物什甚是无趣,与其研究这个,倒不如省些力气,给官人生个娃娃呢。” 韩执微微挑眉,笑道:“但是这般光说,何来的娃娃?” 苏轸此时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细腰,道:“今日下午,那桌子倒是坚硬得很,硌得妾身生疼,腰都有些不舒服了。” “那我给八娘揉揉?” 韩执的手轻轻伸向了苏轸的腰间,鼻息扑打在了苏轸的脸上,惹得她脸蛋发红。 “那就随着官人吧......” 苏轸被整个拉到了韩执的怀里,不消想—— 明日怕是又要泡脚了。 第74章 真假太子案后续 十二月方才入初,雪更大了,但是走在皇城里的包拯,面中笑意甚至比这雪还要大。 包拯的手里一直拿着一个折子,兴冲冲地就往皇帝书房走去。 ...... 宋仁宗赵祯刚刚下了早朝,此时正坐在大殿内,手里拿着奏折正在看。此时一个宦官就走了进来,道:“陛下,枢密副使包枢密求见。” 赵祯头也不抬,道:“宣。” 宦官得令,转头就往大殿外走去。回来时,身后就跟着包拯。 “陛下,包枢密到了。” 赵祯这才放下手里的奏折,抬起头来。看着满身雪花的包拯,便是开口问道:“卿今日冒大雪而来,可是有要事禀报?” 包拯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老臣今日贸然,是有要事。臣不负陛下信任,已将那冷青之案了结,前来向陛下禀报。” 赵祯这下子就坐直了起来,连忙问道:“卿快说!那冷青,是否是寡人之子?” “复陛下,”包拯此时双手捧着手里的折子,道:“那冷青非陛下之子,非我大宋太子。” 赵祯听后,身子也是慢慢伏了回去,然后又问:“卿又是如何得知?” 包拯此时便道:“复陛下,实不相瞒,臣借用了劣徒的办法。先后调查了陛下的临寝记录,然后又到了冷青的家乡去,查了他们一家。” “结果是什么?” “那宫女确实受陛下一恩,但是在经过陛下遣散之后,回到川峡,嫁于一名医生。成亲后一年,诞下一女,而后第三年,方才诞下那冷青。”包拯解释道。 “时间,便是其中问题。” 赵祯点点头,问道:“冷青此案,倒是耽搁了包爱卿半年有余。前段时间尚无头绪,而从你派出人马过,也才一月不到,竟然可以这般了结此案。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 包拯道:“复陛下,此法非老臣所想,臣不敢居功。” “那是何人提出的办法,寡人会赏赐他的。” “复陛下,想出此法者,不是别人,乃是老臣新纳的学生,名为韩执。”包拯答道。 赵祯听到这个名字,在脑中回想了一下,并非汴京中哪位勋贵或是才子。便是问道:“这韩执,何许人也?” “韩执为扶平伯韩卓、眉山县郡主周怀安之子,现正于开封府国子监中就学。”包拯说道。 赵祯这时恍然大悟:“原来是扶平伯之子,此子可是有何才干,竟然得包爱卿的欣赏,收为学生。” 包拯活了这么些年,只听说他教导儿子很好,现在包镱也是一个深得百姓爱戴的好官。但是却没有听说他收了何人为学生,除非这个人有很大的才干。 “能将困扰陛下许久的案件提供计策,不知是否算作才干?”包拯道,“前些时日,开封府书院与应天府书院进行诗词比试,而韩执便是其中魁首。” 赵祯思索了一下,然后问道:“那首《念奴娇》、《沁园春》便是他写的?” 当时词会结束后,作为皇帝,他自然是有资格了解一下 “复陛下,正是。” 赵祯笑了笑,道:“此子倒是在词文一道有所才华,便是不知真正才干。这样可好——朕便是按照寻常大臣之礼,对他进行赏赐,如何?” “既是学子,那朕再从翰林院中,取出几本来,给他学习。” “谢陛下!” 赵祯挥了挥手,道:“包爱卿且先下去吧。” “老臣告退。” ...... 韩执回到了家里后,刚刚把脑袋从马车里探出来,头上便是立起了一把伞。他愣了一下,看向了那边,正是苏轸。 她面带微笑,小巧的鼻头被冻得通红,身上的衣裳也是添了不少。他快速地下了马车,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大纸包,摊开后凑到了苏轸的嘴边。 那是一只鲜嫩的烤鸭腿,肥得流油,香气逼人。 “快尝尝,这个我可是昨日约来的,让人家掌柜专门留一只给我。”韩执此时就炫耀似的说道。 “嗯。” 苏轸轻轻俯身,咬了一口那鸭腿,点点头道:“好吃。” “那可不!”韩执笑道,“最近天寒,不少的商铺收摊都早,要回去吃午饭。怕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只能给八娘带点心这类了。” 苏轸摇摇头,道:“无事的,官人回来便可。” “快些回屋去,外头冷......” 但是二人还未完全进屋,便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叫喊声:“天子使到,闲人退让!” 韩执此时就连忙挥手,示意马平把车拉走。然后自己和苏轸也是快快地走进了屋内,但是人也不走,就是站在门口,都有些八卦地看着天子使来的方向。 而韩执手里的鸭腿还是放在苏轸的面前,而苏轸哪怕是抬着眼睛看向门外,小嘴还是在“叭叭”吃个不停。 但是很快,两个人的身子都不由得收了回来,十分板正地站在了门口—— 因为天子使的队伍此时就停在了自己家的门口,那宦官手里拿着一卷黄色帛书,抬起头来,先是确认了一番眼前的府邸。 是扶平伯府没错,这牌子还是金的。 “这位官人,可是扶平伯与眉山县郡主之子?”那宦官低下头,然后就笑着问道。 那股子阴柔的声音,倒是和电视剧里的没有什么区别。 韩执有些疑惑地点点头,道:“正是。” “这位便是令娘子吧?看着便是气质不凡,倒是一对才子佳人,天生绝配。”宦官看向了苏轸,微微俯首行礼,然后十分顺其自然地拍了一通马屁。 “不知这位天使,是来寻......我们的?” 宦官点点头,道:“陛下的圣旨来了,是要赏赐韩官人的,韩官人还不召集一下家中眷属,前来领旨?” 韩执和苏轸此时大脑都“宕机了”一下,对视了一眼之后,才回过神来。 二人连忙回过身朝着府内跑去,家中下人们也是拿着扫帚前来,扫清了院子里的雪。 不一会儿,整个扶平伯府的人就都站在了院子里。随即,天子使命人在脚前放了香炉,然后开始念道: “门下:冷青之案,扰寡人久矣,然闻韩执者,于冷青案中,其功赫赫。鉴真假皇子,立明哲之策,朕心甚悦。今特赐黄金千两,以彰其劳;赐羊百只,补其家用;丝绸五百匹,供君衣饰;更赐古籍珍本若干卷,望君饱读诗书,增益才智。 兹此,愿郎君韩执,能不负寡人之望,致志于书卷,早日得金榜题名。好为民排忧,立天下之功,扬孔圣之道。 皇佑二年十二月二日—— 下!” 第75章 八娘要书,不要官人 “韩官人,还请接旨。” 韩执连忙上前两步,然后接过了圣旨,苏轸也道:“这位常侍公公,辛苦跑这一趟,不妨赏光入堂,饮一杯热茶,也好暖暖身子。” 那天使也笑:“那就多有叨扰了。” 带着天使进入正堂,韩执将帛书放到了堂中,月萍也端来了茶水。 天使轻轻吹了吹茶水,然后抿了一口,笑道:“韩官人年纪轻轻,便是家庭美满,有妻在侧,在外也是不再担忧家事。故而能够为陛下出纳良策,解决了冷青一案。” “不仅如此,还能被铁面无私的包枢密收作学生,咱家也是多有佩服。” 韩执连忙道:“不敢不敢,学生也只是说了些话而已。” “若是这些,只能算说说话。那么在去月的词会比试上,韩官人两首词,又算是什么呢?官家当时可是对那《沁园春》赞不绝口。” 那天使又道:“官家称,秋词多悲凉,然此词雄伟瑰丽。那《沁园春》观秋景、忆同窗而思往事、励斗志而抒豪情之壮美。当是第一豪迈文字。” 韩执这下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话,但是那天使又来了一句: “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此话一出,韩执和苏轸脸上的笑容都缓缓消下去了。那天使见到此状,便是问:“怎么了?可是家中有事?” 苏轸摇头,替韩执说道:“天使公公莫误会,我家官人自从来了京都,便是时常想念大人。如今听了公公这么一提起,又是想起了大人。” 天使此时也是恍然大悟,笑道:“这倒是咱家的不是了。” “实不相瞒,二十年前,官家御赐这座宅邸的时候,也是咱家来安排的。说起来,倒也算是与二位有所渊源。” 听着天使说了一大通,待到他喝完了茶,便是起身道: “时候不早了,也是难为二位在此听咱家说这么些。” 他此时来到外面,从随从手里拿过了一个托盘,掀开了上面的黄布,露出里面的两大册书。笑道:“陛下知你是念书人,故而从翰林院里,亲自选出了两册文章,赏赐于你。” “多谢陛下。” 苏轸上前接过了书,和韩执一并送天使离去。 ...... 吃过了午饭,韩执刚刚去安排好了送来的东西,就回到了房间。苏轸还是坐在坐榻上,手里捧着书在看。 韩执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寻常时候,她已经回过头来了,但是这一回,却是十分地专注于书中的内容,就算是韩执捏了捏她的痒痒肉,她也只是稍微地动一动。 “哎呀官人别闹。”苏轸被闹得,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韩执不安分的手。 “八娘在看什么?” “看官家赏赐的书呀,”苏轸说着,又翻过了一页,“不愧是皇家翰林院的藏书,其中收录的文章都是个顶个的好。” “若是官人每一篇都细细推敲,好好研读,日后春闱也是不怕了。” 说着说着,她就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笔,蘸了些墨汁,就在书上做起了标记。然后又笔头抵着下巴,微微抬头,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 此时距离每日规定的念书时间,还有一段时间,韩执便是这般轻轻抱着苏轸。轻轻嗅着她身上的墨香味,就想吻一下她的鬓角。可是苏轸似乎是不想被打扰,便是有些不满地说道: “官人莫要乱动,不然妾身可是要赶官人去念书了。” 说着,她又在书上圈画了一番,然后开始在上面加了些字,似乎是自己的理解。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一会儿写一会儿。 忽然她看到了一篇极好的文章,心中满是惊叹。通读了一篇全文,在上面圈点了一番,写上自己的标注后,连忙坐直身子,轻声喊道: “官人?” 无人回应。 “官人?” 她想和韩执分享一番这篇文章,但是却没有人回应,她有些疑惑,一双眼睛这才从书上移开。 她合上书册,起身环顾四周,才惊觉韩执已不在身旁,想起他刚刚已经被自己“赶”去书房念书了,不禁哑然失笑。 苏轸这便从坐榻上下来,轻轻理了理裙摆,捧着书册,莲步轻移,走向韩执读书的书房。推开门,见韩执正端坐在书桌前,手持书卷,眉头微皱,专注之态尽显。 她轻咳一声,顿时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后者闻声抬头,见是苏轸,眼中便是惊喜,问道:“八娘怎么来了,不在房间看书了吗?” 苏轸笑着走近,坐到了韩执的身边,将书册置于桌上。道:“方才妾身看到了一篇文章,只感特别好,便是想与官人说。” 韩执伸出手,把苏轸抱入怀中,问道:“哪一篇呢?” 苏轸打开书,指着刚刚看到的那篇文章,说道:“便是这篇,妾身其中文字深刻入微,各中论证也是言之有理,真是令人叫绝。” 随即,她又指着其中一段,道:“官人且看这段......” 顺着苏轸的指尖看去,便是点点头,道:“确实不错。” 于是乎,苏轸便是将自己的理解与感悟娓娓道来,韩执认真聆听,不时点头。给韩执讲解完了之后,便是又感叹了一句: “真不愧是翰林院藏书,当真是好文章。若是妾身也能写出一篇,那敢情多好。” 说完,她又从韩执的怀里挣脱出来,就要朝着房间里去。但是此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坐回了韩执的身边,干脆就倚靠在韩执的肩膀上继续看书。 “八娘不回屋里去看吗?”韩执问道。 苏轸摇摇头,道:“还是算了,房间中就妾身一人,小黑又不懂文章,即便是见到了好的文章,便是无人可说。” “若是寻了官人,便要来来回回,倒是浪费妾身看书的时间。不如便是留在书房中,还可陪陪官人。” 韩执笑了笑,翻了一下手中的书,道:“但是八娘方才只要看书,不要我吗?” “怎会如此?”苏轸轻轻一笑,道:“若是官人不在,有再好的文章,读之却无官人在侧,无人与妾身分享这喜悦,那便是无趣了。” “别人不可吗?”韩执又问。 “自然不可,身侧不是官人,那与无人在侧又有何异?” 第76章 韩执又有奇思妙想 今天除去接旨,还是另外一个重大的日子——韩执期待已久的“擦头发日”,所以他早早地洗了澡,回到房间等苏轸。 不得不说,苏轸确实是个爱读书的,今天一拿到赵祯赏赐的书,就一直在看。除了吃饭和洗澡,几乎是卷不离手。 从浴房急匆匆地回来后,她就直接坐到了床边,把毛巾塞到了韩执的手中。接下来的动作,自然就是拿起书和笔,背对着韩执—— 谁知道今晚的书还能看多久呢? 但是韩执却没有直接开始擦头发,而是趁着苏轸专注,一把抽出了她手里的笔。苏轸一惊,回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韩执。 韩执把笔随意地放到了床前的矮桌上,然后说道:“洗了澡就不要拿毛笔了,万一墨汁沾染到衣服上,可就得不偿失了。” “唔嗯......”苏轸微微皱着眉头,但是也没有反对。 韩执还想把她手里的书拿走,但是见她看得那般认真,便是断了这个想法,随即就继续给她擦头发了。 擦完头发,照例是给苏轸顺了顺长发。本以为她会继续看书,他便是安静地起身,把毛巾挂到了架子上。回过身的时候,正好看到苏轸合上书,把书递给自己。 “怎么了八娘?不看了吗?”韩执倒是一脸认真,如此问道。 苏轸摇摇头,道:“时候也不早了,今日还没有怎么和官人说话呢。” 韩执乐了,拿过书本,也是放到了桌子上,然后一把抱起了苏轸,一并坐到了床上。 “那八娘说说,今晚想说些什么?”韩执把鼻子贴在了苏轸的脸蛋上,轻轻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他又伸出手,拉过了被子,盖住了自己和苏轸。而苏轸则是伸出手,从自己的枕头旁边拿起魔方,道:“妾身想看官人玩魔方,上回官人可没有教会妾身呢。” “行!”韩执腾出一只手,开始摆弄起了魔方。 他的手指拨弄着魔方,苏轸也是时不时抬起小手手,也跟着拨弄一下魔方,帮韩执完成下一步。这样子时不时来一下,二人也念叨起了悄悄话。 忽然,韩执的动作停了下来,问道:“对了八娘,我想到一个好吃的东西,想不想听?” 苏轸点点头,韩执便说道:“我记得,咱们家有一口铜制小锅吧?” 苏轸想了想,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东西,于是点点头。 而韩执继续说道:“现在咱们大宋冷,很多时候饭菜都凉得快,所以有没有一种食物,可以让食物出锅即食。保证了食材的鲜美和温度。” “那官人可是想到了?但是这又和官人想到的好吃食有什关系?”苏轸见韩执不动魔方了,便是自己开始拨动。 韩执只好继续,便一边转魔方一边解释:“当然有关系,这个东西我管它叫火锅!” “火锅的吃法很简单,先是做一锅汤,什么味道的都可以,哪怕是八娘最爱吃的辣味都有。然后我们就将生食给准备好,肉切片,菜切好。要吃的时候,就可以放到锅中,稍等片刻便可食用了。” 苏轸在脑中思索了一下,然后问道:“但是这样一来,汤若是凉了该怎么办?” “汤凉不了,因为那口锅一直都是热的。在里面放上炭,时时烤着便是。然后再安排上酱料,蘸着酱料吃,味道十足!” 苏轸此时就听出了不对劲,便是看向了韩执,问道:“但是官人才想出来的东西,怎会知道味道如何?难不成已是官人自个儿试过了?” 韩执一愣,连忙说:“那倒没有,我只是将前朝的暖锅拿过来,稍稍给改了一下。暖锅是何等的美味?这被我改良过的,那肯定更好吃!” “八娘你说是吧?” 看着韩执这个傻笑的样子,苏轸就伸出手敲了他一下,道:“自己尚未试过,便是在自吹自擂。好在是与妾身说,若是说与别人听,怕是要被笑话了。” “我可没有吹牛!”韩执道,“不如八娘与我打个赌?” “好啊!”苏轸爽快地答应了,问道:“赌什么?” “就赌我说的这个火锅,好吃不好吃!”韩执说道。 苏轸点点头,说:“那官人的赌注是什么?” “我若是输了,那我一整天都任由八娘处置。无论是让我做什么都行,怎么样?”韩执说,“若是八娘输了......” 苏轸此时就道:“若是妾身输了,那便与官人一般,任由处置。” 韩执却摇摇头,说:“那多委屈八娘,而且我也没那个资格呀,八娘的小镯子还戴在手上呢?” 这个时候,苏轸才想起来自己的手上还带着代表“主母”身份的镯子,便道:“那届时妾身摘了便是。赌了便是要输得起。” 韩执却说:“只有和离了或是有儿媳妇了,这个镯子才能摘。那不如这样吧,若是八娘输了,就和上回一样,与我去书房一次......” 苏轸此时忽然就红了脸,当时属实是难受,而且还硌得腰疼。若不是自己疏忽大意了,被他“惩罚”了一番,怎么会一直是到了现在还会有些“心有余悸”。 她红着脸,剜了韩执一眼,嗔怪道:“官人次次如此,总是寻妾身开心。但是......但是那次属实难受,妾身着实不喜.......” “日日说官人是冤家,没想到当真是个比冤家还要冤家的冤家,总是这般不知羞。” 见到苏轸脸上的红晕,韩执更是欢喜,但是还问道:“那八娘的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苏轸支吾了一会儿,才道:“若真是好吃,那书房去便是去。若是不好吃......那官人可是要小心了!” 韩执此时就嘿嘿地笑了两声,然后就把手中拼好的魔方放到了苏轸的眼前,道:“好了八娘,魔方拼好啦。” “妾身也要试试!” 苏轸此时就夺过了魔方,然后道:“今夜妾身也要试试,此物偏是不信只有官人可做得,妾身做不得。” 拼了好一阵子,却是只拼出了一面。她干脆就把魔方放回了枕头边: “罢了,这物什不亲妾身,再是这般,怕就到了妾身的不是了。” 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羞是恼。然后她就挣脱出了韩执的怀抱,躺在了被窝里,道:“妾身看了书,也是乏了,便是不与官人闹了。” 韩执笑了笑,帮她掖了掖被子,吹灭蜡烛,躺在她的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八娘晚安。” “官人也晚安……” 第77章 王沈之缘:其一 “八娘,今日在家,还需多劳烦去伙房知会一声,让他们煮好高汤,然后将肉菜之物,都给切好。届时我回来后,就可以开始了。” 韩执临着出门时还说道,苏轸站在门口,替他整理衣襟,回答道:“好好,妾身知道了,官人且放心去念书。” 此时韩执又是一拍手,道:“差些忘了,若是今日下人出去采买,八娘还需吩咐一下,让他们注意有没有买牛肉的。” “怎么了?官人可是想吃牛了?”苏轸道,“这东西可不好买。” “所以说就先看看,没有再说。不过咱们买的不是牛肉,是牛的囊胃。”韩执笑道。 苏轸有些疑惑,微微皱眉,问道:“牛囊胃?这是什么?” “反正是个好吃的!八娘只消买来便是,剩下的,就看官人我怎么给八娘做出美食来。”韩执神秘兮兮,又开始卖关子。 苏轸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只得嗔怪一句:“不说便是不说,买便是了,倒是要看看官人能做出劳什子东西出来。” 韩执嘿嘿一笑,又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随即他就凑到了苏轸的耳边,低声道:“八娘今日莫忘了替我收拾一下书房。” 苏轸一愣,脸蛋直接就红了,捶了韩执一下,嗔怪道:“尚未吃上,官人倒是惦记上妾身了。当真是不知羞的冤家。” 韩执笑了笑,最后在苏轸的红脸颊上留了“标记”,就是上马车离开了。 “官人记得早些回来!路上小心!” ...... 韩执今日春光满面地走进了教室,本来以为又是一天宁静。但是刚刚坐下,就听到了吕惠卿和沈括的声音: “喂!吕惠卿!把画还给我!” “着什么急啊!韩兄和怀民兄可还没看到呢!” 韩执听到自己被喊到,下意识地就看了过去—— 只见吕惠卿手里拿着一个画卷一样的东西,而沈括正追着他,两个人满教室地跑。这时,吕惠卿看到了韩执,便是高喊了一声: “韩兄!接着!” 随即,那画卷就被吕惠卿丢了过来,韩执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沈括这下子目标就转移了,便是想去找韩执,但是却被吕惠卿给拦住了。 韩执愣了一下,然后就下意识地低下头,画卷被丢过来时已经散开了,他这一看,正好看到了上面画的娘子。 画上的女子娇艳动人,蛾眉弯弯,似蹙非蹙。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这个画中的娘子似乎有些眼熟。 他和苏轸处的久了,也是不喜欢打闹了起来。便是拿着画卷,来到了沈括的面前,把画还给了他。 “这画中的女子有些眼熟,不知是何人也?”韩执此时就问道。 可是简简单单的问题,倒是把沈括给问红脸了。韩执微微挑眉,似乎是在期待他的回答。 “韩兄怎地这般忘事?”吕惠卿笑道,“这人我们曾见过的,是那右谏议大夫,王尧臣的二娘子。当时是沈兄看书入神,险些被车撞的那一回。” 韩执这才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是王娘子!” 但是很快,他转念一想,问道: “对了,沈兄难不成还在和那个王娘子有所联系?快和我们说说,让我们了解了解!” 韩执这下可不困了,就想拉着沈括问。正巧张怀民也背着书箱来了,于是韩执就把他也拉了过来,打算一起八卦。 但是沈括就是红着脸,死活憋不出一个字来,只能说:“没有!诸兄莫要乱猜了!” 说着他就抱着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韩执三人则是看着他的动作——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画卷收好,然后打开自己的书箱,放到了小格子里,一系列动作是十分地轻,生怕碰坏了一般。 张怀民没看到画,只是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可以说?” 韩执道:“就是沈兄作了一幅画,上面画的是王娘子。那位险些撞到沈兄的王娘子。” 张怀民恍然大悟,然后道:“王娘子啊,方才我还听到了关于她的事情。” 这下子,沈括却是来了兴趣,居然微微地把头给抬起来了。张怀民见状,也是心中了然,然后微微地大声了一些,道: “我方才进国子监时,也是见到了王娘子。而那王娘子正与祭酒先生交流,说是听说了我们书院上回比试赢了的事情,故而想来我们国子学里,旁听半日。” 但是王娘子当时的原话,则是说“想看看那三词定魁首的官人”。但是这个“三词定魁首”的人是谁,整个开封府书院无人不知,他自然不可能说出来的。 吕惠卿这个时候,也是故作疑惑,微微抬高声音道:“你说的,是我们这个教室?” “消息可否准确?这国子学中有两个教室,未必就是我们这个。”韩执也是问道。 张怀民笑了笑,道:“我听祭酒先生的安排,就是我们这个教室。” “哦~” 这下子,韩执和吕惠卿就发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声音,然后眼神都看向了沈括。但是后者却是低着头,假装没有在听他们交流。 这时,教室的门再次被打开,冷风直接吹了进来。这下子,倒是把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但是这一看,他们便是直接移开了眼睛,然后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括见状,也是好奇地回过头去,一看——进来的先是教室里的先生,而他的身后,跟着的则是一位娘子,长相端庄,看着便是美丽。 不错,正是王娘子。 沈括连忙把脑袋转回去,然后又下意识地把书箱给合上了。但是这般,他还是特别仔细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先生来到了台上,道:“今日,王大夫的娘子——王浅娘子,要来我们教室旁听,诸生可要注意些。” “是!” 先生点点头,然后看向了王浅,然后道:“王娘子,你便坐于沈括之后吧,那处正好有一空桌。” “多谢先生。” 还是那般银铃般的声音,随后便是人落座的声音。此时就算沈括把鼻子剪了,都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药草味。 随后只听得身后的人儿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就是先生的话: “既然如此,今日便是开始上课。照旧,今日先是抽查一番诸生的功课是否完成。” 第78章 王沈之缘:其二 一整节课,韩执、吕惠卿和张怀民等人都是在偷偷关注着沈括的情况。但是令人大跌眼镜的,则是沈括却一脸平静,好似身后就没有那个人似的。 吕惠卿和韩执离得最近,两个人都表示疑惑,然后视线也慢慢后移,移动到了王浅的身上—— 端庄得体,听讲认真,倒也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啊。 二人快速地回过头来,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疑惑。 …… 一直是到了下课,沈括都是没有什么异样。而韩执等人看到了一半,也是觉得无趣,便是不再看了,专心致志去看书。 收拾好了东西,四个郎君都是一起背着书箱,手里拿着书本,和往常放学时一样,一边出门一边研究新学的内容。 这一时之间,居然把王浅的事情给忘了! 若不是此时王浅开口,四人基本都忘了早上的那些事情—— “前方的四位官人?” 四个人刚刚走出门,听到了王浅的声音后,就像是被人拉回来了一般,全部都踉跄了一步。回过身去,还是一脸懵,直到是看见了王浅后,除了沈括外的三个郎君,又是十分同步地抬袖遮面,道了声: “见过王娘子。” 沈括后知后觉,连忙行礼: “见过王娘子。” “四位官人,前段时日方才见过,没想到今日又得相见。”王浅微微一笑,道。 四人抬起头来,而吕惠卿道:“确实是巧,只是不知王娘子叫住我等,可是有所吩咐。” 王浅连忙摆手,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个问题想询问一番。” “王娘子但问无妨。”吕惠卿等三人都默默后退了半步。 王浅这个时候咳了两声,道:“先前我曾听说,贵书院中有一才子,仅凭三首词,便是夺得了词会魁首。” “从祭酒先生那里询问了一番,只是知在这个教室中。不知四位官人可否认识?” 沈括微微侧身,刚想说是韩执。但是后者却顺势搭住了他的肩膀,拉住了他的手,抢先说道: “是沈兄。” 这下子,吕惠卿、张怀民甚至是沈括,全部都一脸懵地看向了他。然后吕惠卿和张怀民也是后知后觉,十分同步地抬起手,指向沈括: “没错,就是沈兄。” 沈括此时一脸惊愕—— 我? 确定是我? 我怎么不知道是我? 但是看着他们这副“一脸正经”、“确有此事”、“一定信我”的这种表情,但是最让沈括觉得离谱的则是——王浅还信了! “竟然是沈官人,真是失敬。”王浅微微俯首,行了个礼。 沈括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吕惠卿搭上了另一边的肩膀,自己唯一的嘴巴还被捂住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也不知道沈括在说什么,反正听不清是正常的。 王浅一脸懵地看着他们四人的行为,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问道:“沈官人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几位这是......” “他说的是......对没错,就是我。”韩执此时就开口道。 王浅不解地眨眨眼,问:“但是沈官人说的,好像是七个字呀?” 吕惠卿连忙道:“这七个字是......对没错,就是我,对。” 张怀民就伸手,像是说相声的人一般,道:“算上‘对’字,正正好好,不多不少,共七个字。” “为何不让沈官人说,几位官人这番,倒像是绑架了他一般。” 韩执连忙打哈哈,道:“怎么可能!沈兄是喜欢这样......这样玩。我们做兄弟的,自然是要帮帮他了!” 王浅这才了然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居于深闺,居然还真信了。 “那不知沈官人稍后是否有空,妾身于那西语楼中订了位置,不知沈官人可否赏光?”她又问道。 “呜呜!” 沈括真是的,这孩子就是淘气,一直在呜呜叫。这不,韩执就像模像样地凑到了他的嘴边,故作了然地点点头,然后对着王浅说道: “沈兄说有空。” 一脸认真,说的跟真的一样。 王浅顿时喜笑颜开,道:“那太好了!妾身的马车就在门口,沈官人不嫌弃的话,可同坐一乘。” 见到计划成功,韩执等人也是松了手。沈括恼着,就要兴师问罪,但是自己还未开口,便是听到了吕惠卿说: “对了韩兄,时候不早了,今日你还是要早些归家的,莫要让苏娘子等急了。” 韩执此时就故作恍然大悟,说了一声告辞后,便是直接转身离去。 然后张怀民又说:“近日不知怎的,身子有些困乏,也不知是否睡足了。抱歉了沈兄,在下还需归家,调理一番身体,好好睡上一觉。” 张怀民也走了,可以让沈括出气的就只有吕惠卿了,但是刚刚把手指指向了他,就听到: “抱歉了沈兄,方才家中下人来了,传令说:我家母亲喊我归家用饭。” 说着,吕惠卿就朝着二人先后拱手,转身离去。紧接着沈括又回过身,而王浅却还是那温和的笑脸,他也不好再把情绪爆发出来。 最终就只是叹了口气,道:“抱歉了王娘子。” 王浅笑着摇摇头,道:“无事,朋友之间,亲密些许亦是无妨,只要不过分便可。” “时候也不早了,沈官人随妾身来。” 沈括想开口拒绝,但是王浅却是一脸微笑,实在不好拒绝。而听到了外头传来的一阵大笑声,他彻底是绷不住了脸面。 想拒绝,但是又看了看她这一脸“恳求”地看着自己,只好泄气,跟着她去了。 ...... 韩执此时回到了家门口,却见苏轸一脸焦急地在门口等着。一下车,苏轸就凑上来关心地问道:“官人怎地今日归家这般晚,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听到这个问题,韩执就有些想笑。他先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大大的肉包子,然后自己把包子皮咬掉一块,把肉馅凑到了苏轸面前。 “不知八娘可还记得,那日休沐我们遇到的王娘子?” 苏轸吃着肉包子,眼里满是满足,然后点点头。韩执便是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和苏轸说了一遍,这下子,也是把她给逗笑了。 但是作为妻子,她还是需要适时地责怪他一番:“官人怎可这般?好说歹说,沈郎君和官人是朋友,这般戏耍他,怕不是他要恼了。” 韩执笑了笑,道:“怎会恼?过段时日,他怕是要感谢我们哩。” 苏轸笑着嗔怪一句:“官人真是没脸皮,这般话都敢说。” 第79章 简单的吃火锅 两人嬉嬉笑笑间,就回到了房间里。一进屋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他愣了一下,屋内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一口小锅,下面的炭还在发红。 而那些被切好的生鲜食材都摆在了小锅的旁边,这倒是让他勾忆起那股美味了。 “怎么样官人,这些准备还不够吗?”苏轸见他愣在原地,便是问道。 “够!太够了!”韩执直接把肉包子塞到了苏轸手里,然后自己把书箱放下,直接开始查看起了桌上的所有东西。 苏轸则是吃着肉包子,站在一旁,看着韩执的动作。 只见他用筷子夹起一片生肉,然后放到了翻滚着的高汤里。简单涮了涮,然后就取出来,轻轻地吹了吹,放到唇边试了试温度。 确认能吃了之后,他就用手在下面托着,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苏轸的嘴边。还不忘接着吹气,生怕烫到了她。 “八娘快些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苏轸张开嘴,把肉片吃进了嘴里。细细咀嚼了一番,随后美眸微亮,韩执此时就问道:“怎么样八娘?味道如何?” 她细细思考了一番,然后说道:“味道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普通的汤肉罢了。官人昨日还是那般夸下海口,今日一见,也没什么本事嘛。” 韩执的脸此时就皱了起来,然后又回到了桌子前,自己涮了一片肉,然后直接放到了嘴里尝了尝。细细地品了一番后,感觉和自己吃清汤锅时的味道差不多。 但是为什么味道会一般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也只能怏怏地道:“虽然味道着实一般,但是八娘也不能不吃饭吧。我们先吃着,我有空了再研究研究。” 看着韩执这一脸郁闷的样子,苏轸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 韩执看过去,眼里尽是失落,而苏轸则是笑盈盈地坐到他的旁边,说道:“怎地妾身说什么,官人便是信什么?” “妾身说这东西不好吃,官人便是觉得不好说;那若是妾身说官人有了别的娘子,官人便是不是真的要去把家中的娘子都问个遍?” 韩执愣了一下,朝着外面喊道:“月萍!” 苏轸连忙拉住了他,用半个肉包子堵住了韩执的嘴。看着他那“人畜无害”的眼神,便又是笑了起来,说道: “官人都多大的人,还是这般憨傻如孩提。” 韩执眨了两下眼,似乎有话要说,苏轸便是把肉包子拿开。但是这下子,就见到了满嘴油的韩执,笑意更甚。便是取出了手帕,给他擦嘴。 “我就是怕我真的有嘛。”韩执又用筷子夹了一些肉放到了锅中,轻轻地涮了起来。 苏轸这个时候就戳了戳韩执的脑袋,故作不争气地说道:“官人还在胡想什么呢!妾身可是连书房都收拾好了。” “啊?” 韩执愣了一下,道:“不是不好吃吗?我反倒是要听八娘的话呢。” 苏轸说道:“妾身方才是戏耍官人,怎地就信了那骗人的话,却是不信妾身的真话?” 韩执眨巴眨巴眼,大脑来回转动,总算是明白了什么。然后连忙拿过苏轸面前的碗,把刚刚下的肉都捞了出来,然后全部放进了苏轸的碗里。 然后又站起来,把一些肉全部下到了锅里,又朝着苏轸的碗里吹了吹气,放到了她的面前。 “八娘多吃些,这些肉我看了,都还很嫩,八娘快趁热吃。” “怎么这般多,妾身这肉包子还没吃完呢。”苏轸微微皱眉,看到韩执这忽然又起来的殷勤,有些无奈。 “都吃都吃。”韩执傻笑了一番,然后又把刚刚栓好的肉片都放进了苏轸的碗里,然后又在自己的碗里装了一大份米饭,一并放到了苏轸的面前。 这下子换成苏轸愣住了,然后连忙道:“官人这是作甚?” “一只碗装肉,一只碗装饭,不多不少刚刚好。”韩执笑道,“八娘多补补身子,我吃剩下的就好。” “哪有这般道理?”苏轸皱起眉头,很是不解。 韩执却摆摆手,道:“这很正常,快吃快吃。” 说着,他又亲自拿起碗来,给苏轸喂饭。一边喂一边说:“快吃快吃,八娘要吃得胖胖的、圆嘟嘟的,这样子营养足,生了娃娃,就不会生病了。” “这里这里,还有些菜我等下就下锅。” 苏轸只能被喂得满嘴饭菜,连手里的包子都没法吃。 ...... 这个时候,门口还是那煞风景的“呜呜”声。两口子此时都看了过去,只见小黑此时坐在门口,它的饭盆也是放在了一旁。 月萍或是钱素没有跟在它的身边,它是自己把饭盆给叼过来的。 苏轸和韩执对视了一眼,后者很快就明白了小黑的想法。苏轸也笑道:“官人做的火锅香,就连小黑都给引过来哩。” 韩执笑了笑,然后道:“小黑是狗,鼻子自然是灵。” “那还不快些加些肉给小黑,一家人哪能亏待呢?” 韩执点点头,便是说道:“小黑过来过来。” 小黑很安静,然后叼着自己的饭盆走了进来,放在了韩执的脚边,然后乖巧地坐在一旁。韩执则是夹了些肉,涮了涮后,放入了它的碗里。 作为血脉纯正的中华田园犬,刻在了血脉里的规矩驱使它叼起了饭盆,去到了门外,自己吃了起来。 苏轸饭量不大,加上那大半个肉包子,很快就吃好了。 一直是到了韩执吃完,二人都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又时不时地给小黑添肉,一家倒是显得温馨。 吃完了午饭,一边等着月萍等人收拾桌子,苏轸则在一边给韩执擦嘴。待到所有的下人们都离开了,苏轸就拿起茶,喝了一口后,问道: “官人方才,可吃好了?” 韩执不知所以然,就点点头,说:“好久没有吃的那么痛快了。” “那官人此时应该去书房了。” 韩执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那个,这还没到下午的念书时辰,八娘可不能赶我走。” 苏轸笑了起来,道:“虽然说妾身和官人打赌输了,但是这可不能是官人推迟念书时辰的借口。” “而现在官人吃饱了午饭,是不是也该记起,有别的东西要吃了?” 韩执眨巴眨巴眼,这才想起来,然后笑着站起身。也不说话,就是这样一把抱起了苏轸,就朝着书房走去...... 第80章 冬至休沐 ...... 苏轸被韩执一路抱着来到了书房,而书房里果然如她所说,已经被清理好了。书桌上干干净净的,而她本人也是被放在了书桌上,就跟那天一样。 苏轸回想起那日在书房的情景,脸颊不禁又染上了一抹绯红。她的呼吸声急促起来,她感觉很怪,在房间里的时候,自己可不是这样的啊...... 她下意识地尝试挣扎,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裳渗进肌肤,同时还是有一股不适感。韩执此时起了小动作,故意用手指在她的手心轻轻划动,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身子不由得一僵。 韩执的眼神温柔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苏轸只能看着他,感受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按耐住自己急躁不安的呼吸声。 她此时又感觉到韩执的手扶住了自己的腰,紧接着自己整个人就被扶着,倒在了书桌上。还是那般不舒服,硬邦邦的桌子有些凉,让她的背不舒服,腰间更是硌得慌。 她的脑子此时就白了,只感觉到他的冰凉赤唇,碰到了自己的鼻子。 苏轸莫名地感到一阵慌乱,却又莫名地沉醉于这种微妙的氛围中。韩执的吻如春日细雨般,轻轻地落在她的颈侧,让她无力抗拒。 那一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两颗心跳动的声音,以及彼此间细微的喘息。 “官人......” “怎么了?” 韩执的声音低沉,他说话时呼出的气轻轻地扑打在她的脸上。韩执的手从轻抚发丝,然后缓缓滑落,再到划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苏轸红着脸,轻轻咬了咬嘴唇,道:“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呀?” 韩执此时却像一只狡黠的狐狸,道:“愿赌服输,怎会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苏轸只能别开了脑袋,而韩执的气息温热,喷洒在她的脖颈间,引得她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然后他的唇又如蜻蜓点水,却又撩人心弦。 很快地,哪怕是苏轸再害羞,也是跟着韩执进入了状态。她的指尖轻轻拨动两人腰间的带子,喘着气,微微用力,便是直接解开。 “八娘?” “官人莫要多说......” 韩执最后盖住了苏轸的唇,但她却还是忍不住轻喊出声,可是又羞于失态,只能咬着下唇,接受着韩执的一切…… …… 第二天,苏轸又是窝在房中泡脚,而韩执则是春光满面地去国子监上学。 他本来还以为还是平平常常的上课日子,今天上了明天还要上。但是今天临近下课,却是听到了周围的一些小小骚动声—— “韩兄!韩兄!” 坐在他身边的吕惠卿低声喊道,韩执看了过去,也是低声地问道:“怎么了?” “明日便是冬至了。”吕惠卿一脸激动地说,“接下来的七天,韩兄打算怎么度过?” 韩执有些疑惑,并不理解他说的是个什么意思,便说:“寻常日子怎么过,接下来七日就怎么过啊。” 吕惠卿有些无语,说道:“不是,接下来可是足足七日的休沐,足足七日!你就打算只宅在家里吗?” 韩执愣住了,什么玩意儿?冬至,休沐七天?这两个名词拆开来他听得懂,怎么合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呢? 吕惠卿看他这个表情,心里瞎猜,也是“猜中”了个七八分。 “韩兄,莫不是这七日里,苏娘子还得要求你在家中念书吧?” 韩执也不好说不是,只能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置可否。吕惠卿就说: “韩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们家里就两个人,作为男主人,怎么能被自家娘子压一头呢!你就硬气一些,说要出去玩几日,她还敢拦着你不成?” 韩执此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惠卿兄别乱说,我这是没规划好而已。和我家八娘管得严不严可没关系啊,” 吕惠卿这才了然,这个时候先生也走了进来,所有的学生们连忙坐好,听先生的宣布。 “诸生,明日开始,便是冬至的七日休沐。回院后,就是需要年试了,莫要忘了功课。” 台下顿时就骚动了起来,就连韩执都是按耐不住的激动,脸上的笑容,完全是肉眼可见的那种。 “韩执!” 此时先生喊到了韩执的名字,吓得他连忙把脸上的笑容给憋了回去,起身行礼,回应了一声: “先生。” “你是通过乡试而来,便是不需要参加书院里的年试了。年试的那三日,你便居家复习功课便可。” “是,多谢先生。” 先生摆了摆手,便道:“好了诸生,下课了,自行归家去罢。” 这下子,韩执和吕惠卿等一众学生,都开始收拾东西了。原本韩、吕、张、沈四人一直都是结伴而行,但是今天,沈括居然选择了先走一步。 韩执、吕惠卿和张怀民都有些疑惑,相互对视了一眼,就都跟上去,拉住了沈括。 “沈兄,今日为何走得如此着急?招呼都不打一声?”吕惠卿疑惑地问道。 沈括笑了两声,然后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道:“是王娘子,她今日又与我约定,说是去苹鸾楼听一听新曲。” “新曲?”吕惠卿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而韩执则是很快想到了,问:“可是我写的那首?” 沈括点点头,道:“她听说了这个词,也曾看过,觉得十分好。正好今日是第一次登台演出,她便约了我去。” 韩、吕、张三人再次对视了一眼,但是这回不是因为疑惑了,而是因为“恍然大悟”。 “哦~” 三人异口同声道。 “恭喜沈兄,贺喜沈兄。”张怀民又是正常发挥。 沈括连忙摆手,道:“我......我们只是单纯地去听曲,好兄弟莫要误会。” “没误会。”吕惠卿笑道。 “我们没有误会,你们确实是——单、纯,地去听曲。”韩执也笑道。 沈括此时还想争辩,但是他们此时已经走到了门口不远处,正好听到了王浅的声音: “沈官人?” “罢了罢了,不与你们说了,我先去了。”沈括此时连忙跑开。 而三人还想“嘱咐”些什么,但是最终都没说出来。只是这般目送沈括离开。 三个人如同老父亲一般,见到沈括和王浅没了影子,便是互相道别,直接各自离开了。 第81章 闲来无事,勾栏听曲 “八娘~” 韩执到了家门口,就直接从马车上窜出来。手中又是那个透着香气的油纸包。 苏轸凑上来,把伞打到了他的头上,看着韩执那弯着的眉眼,也是笑问道:“官人今日为何如此高兴?” “明天开始,七天的冬至休沐。还有一点,八娘一直想吃的大鸡腿,我也买来了。” 韩执轻轻打开了油纸,凑到了苏轸的嘴巴。这味道也是深深吸住了苏轸的鼻子,她只得轻轻把油纸重新包上,道: “外头凉,且回屋里去,妾身也有一件事情要与官人说。说不得,还比这鸡腿儿更吸人呢。” “好!” 两口子带着一只小白狗,一溜小跑回到了房间里面,今天还是吃的火锅。 但是在其中一个碟子上,摆的不是肉,是一个青红色的帖子,看着好像还挺正式的。 “哎嘿?八娘,那个是什么?” 韩执和苏轸来到了桌子前,边说边伸出手,就想拿起来看看。但是苏轸却伸出手,压住了那个帖子,道: “官人还没往里头放东西,哪有往外拿东西的道理。” 韩执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目光中带着几分调皮转向苏轸,说:“八娘,这鸡腿本就是给你带的,不如我用这鸡腿来换它一瞧如何?” 说着,他真就将手中的油纸包轻轻地扯掉,那诱人的鸡腿便是直接出现,香气四溢,引得一旁的小黑也兴奋地绕了绕圈子,却又不敢靠前,只能坐在那里,尾巴摇了起来。 苏轸被韩执这番举动逗乐了,眼波流转,嗔怪了一句: “真是这般幼稚。” 虽然是这样说了一句,但是小嘴也是在鸡腿上咬了一口。一下子,鸡腿上就留下了一个娇小的口印。 她的眉眼间尽是满足,小手轻轻移开,让韩执把帖子拿了过去。 韩执小心翼翼地打开帖子,只见里面用工整隽秀的字体写着:“韩郎君敬启,现在所求长词,已谱好乐曲,今日初登台,望韩郎君拨冗莅临。见此帖,可入苹鸾楼。” 韩执读完,然后随意地放到了一旁,然后拿起筷子,就把鸡腿肉都撕下来,放到了苏轸的碗里。随即就把书箱放到一旁,开始涮肉。 苏轸见此,倒是有些意外,便是坐到了韩执的身边,问道:“官人就不想去看看?” “不去。”韩执等着肉的时候,就夹着鸡腿肉,凑到了苏轸的嘴边,喂她吃了一口。 苏轸今天特地准备了四个碗,两个放菜,两个盛饭。 “而且这字没有八娘的好看,没那股味道,第一印象都没了,那我还去干嘛?” “油嘴滑舌。”苏轸轻轻白了她一眼,“官人这些时日念书辛苦了,故而才收了这帖子。若不是心疼官人,怎可能准许官人出门去,这不是平白碎妾身的醋儿吗?” 韩执笑了笑把肉装出来,然后放到了苏轸的面前,顺势在苏轸的脸蛋上“吧唧”了一口,说: “这曲子哪有八娘的吃醋嗔怪好听?既然八娘同意,那我们不妨一起去,就当作是饭后散步,好瞧上一瞧,如何?” 苏轸道:“倒是官人这嘴巴,只会日日哄人开心。” 她的模样似笑非笑:“官人这张嘴呀,就像那抹了蜜的糖人儿,说出来的话甜得腻人,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不如这般,官人就在这饭桌前演一起苦情戏。” 韩执顺势拉住苏轸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八娘可要信我,不如我将这颗心掏出来给你瞧。” 苏轸一听,赶忙抽回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官人莫要胡言,好好吃饭。” 过了片刻,苏轸又悠悠开口,“官人说妾身字比那帖子上的好,可是哄妾身开心的假话?待妾身日后多写几幅字挂于家中,官人每日都得好好欣赏。” “没问题没问题,每天都看。” “八娘也快吃,这肉差些煮烂了。” …… 下午吃过了午饭,苏轸就和韩执一并出门。而这次出门玩耍,应该是不会有人再来了,所以苏轸就干脆也带上了小黑。 苹鸾楼也不远,两口子外带一只狗子,就慢慢走了过去。 来到了苹鸾楼的门口,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楼中丫鬟。手里端着个托盘,见到韩执和苏轸走过来,便轻声问道: “二位,可有请帖?” 韩执点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青红帖子,身旁空着手的丫鬟便接了过去。看了看落款,说: “二位请进,这是陈娘子的亲笔帖子,故而是二楼雅座,自行选座即可。” …… 进了苹鸾楼,即便是采用了请帖的形式,但是楼里的客人也还是那么多。 来到了二楼,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地绕了一个方向,来到了一边。正准备坐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座位,而座位上的两个人也看向了他。 紧接着,三个人就默契地抬起手指,竖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正是吕惠卿和张怀民。 韩执带着苏轸坐下,然后和吕惠卿、张怀民二人一并,看向了某个方向。 苏轸见他们这神神秘秘的样子,便是有些好奇,但也是配合地不发出什么声响,指头挠着小黑,也不让它叫出声。 紧接着她也顺着韩执三人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沈括和王浅。这个位置也是巧妙,正好能看到他们二人,但是对方看不到自己这里。 甚至,就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苏轸有些诧异,道:“那位是不是当时的王娘子?” “韩兄,你们可也是收到了请帖?”张怀民低声问道。 韩执点点头,笑道:“那首长词是我写的,我自然是能收到请帖的。” “我们本来还以为今日沈兄和王娘子的事情听不到了,但是没曾想,天公作美,正好得到了这份请帖。”吕惠卿笑道。 苏轸看了看四周,看着衣裳都是红色居多,便道:“会不会今日苹鸾楼邀请的,都是达官贵人家的。故而二位郎君也能收到请帖。” 吕惠卿和张怀民笑道:“我等自然知晓。这不闲来无事,便是勾栏听曲一番?” “听不听曲不重要,倒不如先看看那边的事情。”张怀民又道。 四人一狗都对视了一眼,便是一并看了过去。 第82章 王沈之缘:其三 沈括和王浅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五双眼睛。 而王浅和沈括坐的位置也算不错,因为在正下方便是门口,如果有人来,第一时间不会发现他们,反倒是会被他们第一个发现。 王浅虽然坐在这里,但是整个人还是有些紧张地看着下方,完全忽略了那几个关注着自己的人。 沈括此时正翻着书,似乎是有所感应,抬起头便是看到了王浅的动作。就问道:“怎么了王娘子?可是急着离开吗?” “不是,只是在......”王浅想找个说法,但是却找不到,只能说:“没什么没什么,妾身只是怕这新曲子听不完。” 说完,她就咳了两声,似乎是不舒服。沈括连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了王浅的面前。 后者接过茶水,便是喝了一口润嗓子。沈括此时也问道:“怎么了王娘子,可是身体不适?” 王浅笑了笑,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摇头道:“没事的,只是一些肺病罢了。” 结果刚刚说完,她又咳了起来,甚至用自己的手帕挡着嘴。咳完了之后,她感觉有些怪,便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帕,顿时瞳孔微缩...... 但此时沈括正看着她,她也很快就调整了一下情绪,装作没事一般把手帕藏在袖子里。 见对方还看着自己,她只能露出一个正常的微笑,道:“妾身没事,沈官人可是有什么想吃的,今日妾身请客。” 沈括见此便微微放心,道:“我无所谓,王娘子看着便是。” 王浅便是笑了笑,喊来了丫鬟,点了些小菜来。 ...... 苏轸作为女人,心思自然也是比身边这三个......四个男孩子细致。她看到了王浅脸色有些变化,便是感觉奇怪,低声道: “王娘子可是有些病恙?妾身方才看去,见她脸色有些怪怪的。” 韩执看了一眼苏轸,便是微眯眼睛,仔细地看去。但是此时的王浅已经恢复正常的神色,自然没有看到苏轸所说的异样。 他摇摇头,问道:“八娘刚刚可是看到什么了?” 苏轸微微皱眉,然后说道:“方才王娘子的脸色有些差,妾身亦不知,是不是妾身看错了。” ...... 王浅点好了二人的中午饭,便是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块银锭,轻轻捏了捏,问道:“沈官人,妾身以前未出过家门,不知这苹鸾楼中,这些银子可足够支付饭钱?” 沈括看了一下,顿时就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多少?” “这一块好像是二十两的。” 这下轮到沈括被呛到了,连忙道:“王娘子不必担心,曲子是人家的请帖,若只是吃饭的话,用不着这么多。” 他喝了一口茶,舒缓了一下后,道:“罢了罢了王娘子,今日这次我付饭钱便是。” 但是王浅却摇摇头,道:“今日说好妾身请客,怎可食言?” “但是......” “沈官人莫要但是了,是妾身邀请的沈官人,银子自然是妾身出。” 无奈,沈括只好同意。 而不远处的吕惠卿和张怀民,则是露出了类似“姨母笑”的表情,感觉看得很是过瘾。见到他们两个人这般笑容,韩执也笑道: “惠卿兄、怀民兄,为何要这般看着。自己去庙儿里拜一拜,求个花运,倒也不是不能如沈兄这般。” “韩兄此言差矣,自己与娘子这般花前月下,哪有看别人花前月下有趣?”吕惠卿此时就说道。 这个时候,韩执忽然听到了一个娘子的清喊声:“韩官人?” 韩执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连忙看向了身后,朝身后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来的正是陈师师三人,她们看到韩执的动作,下意识地也止住了声音。 他们三个郎君连忙看向原本的方向,确认沈括和王浅都没有问题后,才各自松了口气。而苏轸也朝她们招招手,道:“三位娘子先坐一会儿。” 陈师师等人都坐下,然后把手中的乐器都放了下来,然后徐冬冬问:“韩官人这是在看什么?” “看我们的朋友。”韩执简单回答了一句。 三位娘子也都看了过去,忽然陈师师就皱起了眉头,道:“那位不是王大夫家的娘子吗?怎地会在这里?” 吕惠卿这个时候就疑惑了,问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们只是听说过她。”赵香香道:“王大夫家的娘子,一直是被家中人关在家中,从不出门。不知怎地,今日居然能看到她。” “她身边的那位郎君又是哪位,看着有些许眼熟。”陈师师又问道。 韩执道:“那位是沈括兄,先前在我家中,三位娘子曾见到过的。” 这下子,三位娘子都点点头。然后陈师师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问道:“莫不是沈官人和那王娘子......”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再说,而是看向了韩执,三个郎君这个时候就都冲她缓缓点头,似乎是肯定了她的说法。 她眉眼弯弯,道:“那就先恭喜一番沈官人和王娘子了。” 赵香香此时也说:“奴家三人花了近一月有余的时间,方才作出了曲子。今日韩官人,可是要好好听上一听。” “我会的。” 三人点点头,然后徐冬冬便说:“我们这便是要下去演奏了,韩官人还请稍候。” ...... 陈师师、赵香香和徐冬冬三人都上了台后,老鸨就直接站在了台前,笑道: “各位客人,承蒙厚爱,今日鄙楼出了一首新曲,为三位行首所唱。” “这首曲子,可是三位行首精心准备了月余之久,耗费诸多心血。教坊众人听之,亦说此曲只应天上有,诸君今日有幸一闻,实乃福分呐。” 老鸨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扫视着台下众人:“诸位客官今日定要细细品味,莫辜负了美人美意。待会儿听得尽兴了,各位爷要是愿意打赏些,那也是极好的。” “现在请各位稍稍安静,三位行首可要开嗓子哩!” 说完,她就一敲台上的铜锣,全场顿时安静,都看向了台上。 随着铜锣声缓缓下去,赵香香便是拨动琴弦,开嗓唱道: “山海半生漂泊,一叶孤舟......” 第83章 王沈之缘:其四 初闻曲,无人动容,仅仅只是沉浸在赵香香的美妙歌喉中。但是直到她第一句唱完,陈师师的声音上来,调子忽然就不一样了。 …… “知我千万头绪烦忧,不知谓我何求……” 苹鸾楼十分寂静,所有人都听着这首词。打破这片寂静的,是楼下不知何人的一声叹息,紧接着便是一两阵交杯声;三四声抽泣,似乎酒也变咸了。 韩执坐在楼上,倒是吃惊于陈师师的嗓子——妥妥的忧郁女神。喝了口茶,最终也是只说了一句: “不愧是行首之首。” 而王浅坐在那里,听着曲子,一时之间失了神。原本清澈的眼眸,此时也是蒙上了一层阴郁。 直到最后一句“归来否”落下,一曲终了,台前上下,都响起了掌声。叫好声和投掷银钱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 王浅此时才收回视线,饮一口茶,叹了口气,道:“好词好曲,细细听之,倒是令人神伤。” “确实如此。”沈括也应和了一句。 王浅轻轻咳了一下,然后道:“好了沈官人,吃些东西吧。方才等了许久,还未动筷子,可莫要凉了。” 沈括问道:“王娘子身体无恙吧?” 看王浅一直在咳嗽,他就这般问道。 后者摇摇头,道:“没事的......” 结果二人刚打算动筷子,忽然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老鸨声音:“几位客官,今日是重场,可......可有请柬?” “我们是来找人的。”一道冰冷的声音传出来:“我们是王大夫家里的人,今日是来找我们家娘子的,还请行个方便。” 王浅此时手中一抖,本来就要放到碗里的菜也是落到了桌子上。她心中暗道不妙,便是微微探头,看向了楼下—— 果不其然,正是自己家大人派来的。 “王娘子,”沈括此时有些不知道情况,便是问道:“他们应当是带你回家的吧?” “快走!” 王浅低声喝了一句,然后就直接拉着沈括就要跑。沈括没什么反应的时间,只感觉自己被猛地一拉,然后被带着跑。 不过他也没忘记付钱,把自己的钱袋子丢在桌子上后,就被拉走了。 而在不远处的韩执等人也是懵了,苏轸反应快,道:“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韩执微微皱眉,也说:“快跟上,这瓜.....这事儿咱不能干看着!” 说着,他从口袋里也取出银子,丢在桌子上后,就直接跟着王浅和沈括跑了。 王浅此时绕到了台后,正好见到了下场的陈师师三人,他们五个此时就对视上。见到他们这般模样,陈师师很快就回过了神,指着某个方向,道: “后门在那里,然后拐过小巷便是主街,那里人多。” “多谢——唉!!” 沈括只来得及这么一句,就又跑了。 赵香香一脸疑惑,刚打算问话,就看到了后面跑来的韩执等人。她便是下意识地指了指刚刚二人跑走的方向。 这下子,韩执四人也是没有停下,直接就朝着后门的方向跑去。 ...... 王浅拉着沈括,一路跑到了主街上,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王浅才感觉到一丝安全感。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看着跑来的方向,想看看人是否追了上来。 而沈括一脸疑惑,问道:“怎么了王娘子?他们不是你的家中人吗?” “是。”王浅点点头。 沈括这下子更加疑惑了,问道:“既然是家中人,何不跟着回去,兴许王大夫也担心呢?” 王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轻声道:“沈官人有所不知。妾身自小体弱多病,而大人、母亲总是过分担忧,将妾身严严实实地锁在家中,每日除了汤药便是静养。” “闲了无事便是念书,累了乏了便是在床上睡会儿。只有病急了,闺中的门才会被打开,让下人前来送药,然后又是关上。” “家中例钱,倒是存了不少,一丝未用。妾身的身子妾身自己知道,故而就想取着自己攒下的银钱,出来走一走,哪怕只是在汴京之中。” “妾身只是......只是想活一会儿,只是一会儿......” 沈括闻言,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思量了一会儿,问道:“那王娘子现在有何想法?” “还能有何想法?”王浅叹了口气,道:“能逃一会儿是一会儿,也不知这次外逃,能躲多久。” 沈括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他一拍手,说道:“王娘子,我的朋友韩兄,他家住在扶平伯府,你不妨去他那儿借住几日。” 王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沈官人,但是妾身这病不是可以想象的那般,几乎是需要时时服药。” 沈括此时笑道:“那这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与韩兄问一问的事情。只要你能住下,那么买药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但是......” 但是王浅的话还没说,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娘子在那里!” “把那个男人压下,保护娘子!” “不好!”沈括大惊,下意识地四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好巧不巧,正好看到了某个小巷子里的韩执和苏轸等人。韩执看向了追兵的位置,连忙朝他们招手。 沈括没有多想,就是直接带着王浅朝着韩执的方向跑去。一进巷子,就又是被带着跑的感觉,实属难受。 跑了没一会儿,韩执等人绕过了主街,重新回了小巷子里。又是左拐右拐,便是出到了一道街坊中。 “月萍钱素!叫人关门,今日谢客!” 韩执拉着苏轸,苏轸抱着小黑,就躲在小巷墙角那里,看着有没有人追来。确认了之后,他们就直接窜进了府里,紧接着,扶平伯府的大门就被关上,上了门闩。 这下子,才算是安全了。而王浅经过不停的奔跑,此时更是难受,又咳了起来。 “钱素,快去寻人煮些热汤!”苏轸一边吩咐,一边扶着王浅回到了正堂。 进了正堂,沈括就介绍道:“王娘子,这位便是我方才与你说的韩兄。这里就是扶平伯府。” 王浅只能用丝帕捂着嘴,起身微微行礼道:“见过韩官人,先前在街上曾见过的。” “无事无事,刚刚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忽然就跑了?”韩执摆摆手,拉着苏轸坐到了一边。 王浅缓了缓气息,道:“此事说来话长......” 第84章 好兄弟,这酒好喝吗? 听完了王浅的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苏轸、吕惠卿和张怀民的脸上都是怜悯,但是唯独韩执,却是一脸凝重。 沈括此时也走了过来,问道:“韩兄,这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让她借住在这里,对吗?”韩执一下子就点破,沈括这下,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韩执此时皱起了眉头,果不其然,他就猜到了沈括的这个问题。他看向王浅,对方此时也是用了一个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只可惜了…… 他摇摇头,道:“抱歉沈兄,这我不能同意。” 这下子,王浅的脸色也是黯淡了下去。 沈括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转为理解。他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韩执的肩膀,道: “韩兄,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王娘子她……她的情况,你我都看在眼里,难道忍心让她继续那样,像是被囚禁一般吗?” 韩执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沈兄,你我都知这扶平伯府大。但是扶平伯府虽大,却也不是毫无顾忌之地。王娘子身患重病,若留在这里,可是没有药品供给的。” “我知道沈兄想帮她,但是你不可不考虑王娘子的身体。我不是不想帮,若是出了差池,我们没法对任何人交代。” “若是王娘子没有患病,我十成十地帮你。但是既然她这般情况,若是要留下,除了一时间的自由,还能换来什么呢?我们不能用这种事情开玩笑!” 王浅听罢,眼眶微红,却仍强忍着泪水,轻声说道:“韩官人言之有理,是妾身唐突了。妾身这就离开,不给各位添麻烦。” 说着,她就要起身,却因长时间的奔跑和情绪激动,身形微微摇晃。苏轸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眼神中满是不忍: “王娘子,你先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然后又看向了韩执,她心里知道韩执说的对。但是同为女人,曾经也是在独处深闺中,那种感觉她自己也知道。 吕惠卿和张怀民也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想着些什么。片刻后,吕惠卿开口: “韩兄,先让王娘子暂时住在你家的客房中,我们家中都有长辈,不好照顾。而在你这里才是最安全的。至于药物和日常所需,我们几人承担便是。” 张怀民也点头附和:“是啊,韩兄。若是王娘子真的病情变坏,届时你无论是杀了她、丢了她还是送她回家,我们都同意你。” 韩执闻言,思索许久,最终,他叹了口气,笑道:“罢了罢了,这种事情我又不是没见过,帮了就帮了吧。” 王浅和沈括此时就都松了一口气,而韩执又说道: “但是!” 这下子,笑容又被憋了回去,沈括问道:“怎么了韩兄?可是有什么代价?” “扯什么代价!”韩执笑骂了一句,道:“一旦王娘子身体出现问题,立刻送回王大夫家中。然后我们管饭管住,白日的时候,就带她出去玩一会儿。” “没问题没问题!”沈括笑道。 王浅此时轻轻推开了苏轸的手,道:“多谢韩官人,妾身自己的身子会注意。若是出了问题,妾身会自行离开,不会出卖诸位官人的。” 韩执点点头,道:“无需说这些。我们把你带出来,收在这个地方,我自然要全须全尾地把你送回去。不然依旧为我的不是。” 苏轸也笑说:“这下子,家中可算是有个人与我说说话了。” 这下子,韩执也感觉有些不满了,道:“不是啊八娘,难道我不是人吗?” 她此时就拉过了王浅,道:“王娘子莫要见怪,这段时日暂住在我们家中。你记下,我家官人方才是何等的精明模样,那明日他便是何等的憨傻。” 王浅此时也不跟着开玩笑,只是说:“苏娘子莫说这般话,韩官人并不是憨傻,只是面对的人是苏娘子你罢了。” “若是换做别的娘子,怕只是韩官人眼中的粉红骨头。” 苏轸笑了笑,轻轻瞥了一眼韩执后,道:“官人当真是好福气,随便寻来个娘子,都是护着官人的。倒是显得妾身不解风趣了。” “怎么会呢?” 韩执此时就搓着手,摸到了苏轸的身边。王浅自然是配合地让开,让韩执赖在苏轸的身边。无奈,后者只好牵起韩执,晃了晃,似乎在说: “这下满意了吧?” 王浅望着韩执与苏轸之间那自然流露的亲密与默契,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羡慕之色,轻声细语道:“韩官人与苏娘子真是天作之合,妾身真是好生羡慕能如此相知相惜,真是世间难得的缘分。” “妾身也渴望能有一份如二位般真挚的情感,相知相守,共度此生。”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沈括。沈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抹尴尬又憨傻的笑容。 “诸兄......别......别看我。关我什么事儿?” “王娘子,情感之事,妙不可言,却也难以捉摸。在这尘世中寻觅,或早或晚,总会遇到那个愿意与你携手之人。”苏轸微微笑道。 然后韩执还不忘补上一句话:“唯独怕的,便是有人不知抬举、榆木脑袋。到了最后就只能躲在自家的酒窖之中,独自喝着闷酒。” “届时我们就只能问一句:好兄弟,这些酒好喝吗?这酒,是否能浇灭你心中的懦弱呢?” 沈括咳了两下,然后道:“我......我得先回家去了。这么久未归家,怕是要被大人责骂了。” 他这个时候,下意识地看向了四周,才想起来——刚刚因为走得太急了,自己的书箱没有带上。坏了,这下真的要被骂了。 这个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这下子,原本神经放松下来的人,又一次绷紧了起来。苏轸此时就松开了韩执的手,带着王浅躲到了正堂后面。 这时,韩执也是整了整衣裳,亲自上去开门了。门口站着的是两个丫鬟,不是那些王家护卫,他愣了一下,便是看向了丫鬟手里的东西—— 他笑了笑,喊道:“沈兄,你的书箱送来了!” 第85章 男人至死是少年 冬至休沐第一天,王浅起床后,喝过了药,便是寻到了院外。正巧遇到抱着账本的钱素,后者见到她,便是问道: “王娘子醒了?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王浅点点头,然后钱素点点头,笑道:“若是王娘子闷得无趣,可去寻一番娘子,与娘子说说话。阿郎此时正在书房念书,娘子规矩:除她之外,谁都不许去打扰。” “苏娘子的院子在何处,我去寻她说说话。”王浅正觉无趣。 “我昨晚与这里的丫鬟们听说,苏娘子和韩官人是从川峡道哪儿来的,我也想听听路上的风光是如何。” 钱素笑着点点头,道:“正巧小婢也是要去服侍,王娘子不妨一并跟来。” “好。” 王浅同意了,然后就跟着钱素兜兜转转,来到了苏轸的房间前。 为了避嫌,避免不必要的风言风语,苏轸安排客房的时候,是让月萍带去的。她到最后也只是问了一句是否安顿好了,便是没有多问,所以到了最后,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对方住在哪儿。 钱素带着王浅走入屋内,此时的苏轸刚刚被侍女们服侍着,褪去了鞋袜,把小脚放进了汤盆里。 钱素此时就把账本交给了苏轸,正好趁着泡脚的时间把账记了。 “苏娘子?”王浅怕是打扰到了苏轸,先是轻声喊了一下。 苏轸抬起头,笑着回应一句:“王娘子,昨日休息的可还好?” “多谢苏娘子关心,休息得很好。”王浅是客人,不好直接坐下。 苏轸指了指身边的位置,道:“王娘子不必拘谨,直接过来坐便是。” “还有,今日晨起,官人便是派月萍去寻了沈郎君,王娘子且在这里歇息一会儿,便可随沈郎君出去游玩了。” “好……”王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向了苏轸脚下的药汤盆子,问:“苏娘子这是在做什么?怎会有晨时泡脚的习惯?” ——论一句话把苏轸说脸红! 苏轸红着脸,凑到了王浅的耳边,把原因都说了一遍。这下子,就连王浅都被说脸红了。 顿时间,一时无话。终于,王浅才再次开口:“对了苏娘子,韩官人呢?方才听下人说,韩官人今日还要念书。” 苏轸点点头,道:“不过只是晨读,稍后便会回来的。” “但此时是休沐呀,为何不让韩官人也休息一番,好带苏娘子出去玩耍呢?”王浅问道。 “我何尝不心疼官人?只是这春闱之事迫在眉睫,可马虎不得。”苏轸叹了口气道,“只是我家官人为家中独子,总不可能靠着先人荫蔽过活吧?” “再者说了,谁说我要按照寻常日子来要求我家官人了?晨读之后,官人今日便是不用念书了。” 王浅刚想说话,就开始咳嗽了起来,缓了一会儿后道:“韩官人倒是有福气,能寻来苏娘子这般妻。” 苏轸微微一笑,然后在身边寻了一本书来,放到了王浅的面前,道:“王娘子来陪我说话,此时倒是显得无话说了,不妨先看会儿书,等等沈郎君。” “好。” ...... 在屋内坐了一段时间,脚盆也是被钱素她们撤去了,账本也都记好,但是却迟迟不见沈括的到来。她不免有些疑惑,道: “怎生得这般怪?都是等了这般久,为何还是不见沈郎君?” 王浅合上了书,便说:“我们出去问问也可。” 苏轸点点头,整了整自己的裙子,穿好外套便是和王浅来到了外头。但是来到了外头,她却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看来我们也不必去寻了,沈郎君和我家官人已经来了。” 王浅一愣,便是从苏轸的身后探出脑袋来,看向了院子里——此时的韩执和沈括就蹲在雪地上,手里都在搓着雪球。 “只不过现在,他们二位倒是玩心大起,在雪地里找乐子呢。” 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完全沉浸在冬日的乐趣之中。 “韩官人平时也是这样吗?”王浅好奇地问,眼中闪烁着,似乎是对他们二人有些羡慕。 苏轸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温柔:“是啊,官人虽然平日里读书刻苦,但偶尔也会这样放松一下,成个憨傻的孩儿。不过我觉着,这样的官人,可比那精明妖怪的样子可爱多了。” 说着,苏轸轻轻走上前去,拍了拍韩执的肩膀,笑道:“官人,玩得可好?是否需要妾身帮忙?” 韩执抬起脑袋来,看到是苏轸,眼睛里顿时就亮了起来: “八娘!我今日可是念够时辰了。” 苏轸笑了,轻轻点了一下韩执,说道:“那为何方才不进来,倒是让妾身和王娘子一番好等。” “就是因为王娘子还在屋里,万一你们说着什么话,我们听了可不好了。”韩执“嘿嘿”傻笑了一声。 苏轸笑了笑,眼里满是宠溺,然后道:“昨日官人可说了,今日要带妾身去外边玩耍,怎地反倒是自己玩了起来?” 韩执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一时玩得兴起,竟忘了时间。” 苏轸笑着,伸出手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说道:“若是官人玩得开心,倒不如妾身陪官人多玩一会儿,晚些时候暖了再出门。” “好啊好啊!”韩执此时就拉过了苏轸,轻轻和她蹲下。 “真是的,这雪有那么好玩吗?”苏轸还是装模作样地嗔怪一句。 “好玩的很,男人至死是少年嘛。”韩执此时就说道,“八娘看着吧,看我给你做一个雪人儿。” “妾身要好看的,不好看的官人可要重做。”苏轸也适时地撒个娇,让韩执有些动力。 沈括此时看着韩执和苏轸蹲在那里,有说有笑的,便是悄悄摸到了王浅的身边。 “王娘子,我们现在出去逛逛?” 王浅眨眨眼,有些不解地说道:“我们不等等韩官人和苏娘子吗?” “这也算是一种逃跑吧。”沈括轻轻后退,尽量不让韩执听到。 “韩官人要带苏娘子玩雪人,我带王娘子去玩些别的。比如……” “在汴京里,迎着冬雪盛大逃亡?”沈括笑了起来。 王浅心动了,这样倒也是算有趣。 她看了看韩执和苏轸,然后点点头。就这般跟着沈括,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一出到门口,二人直接撒腿就跑。 但是院子就这么大,沈括说得再小声,韩执和苏轸不可能听不到的。 确认他们跑了之后,他们就抬起头来,相视一笑。 “官人,我们不去追一下吗?” “晚点再说,八娘的雪人还没堆好呢。” 第86章 王沈之缘:其五 沈括带着王浅来到了外头,还不忘回过头去,看看有没有人跟来——即便他知道自己那好兄弟是不会跟来的。 至少现在不会。 然后天气也冷,他便是寻了个小茶馆,和王浅在里头小小休息一会儿。坐下来后,王浅就重重咳了几声,喝了些桌上的热水才舒服一些。 沈括此时问道:“王娘子现在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就先去那里逛一圈。” 王浅想了想,然后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张纸,摊开来,递给沈括。然后道:“上面便是妾身想去的地方,其中已经有一些去过了。” 沈括看了看王浅,然后接过了纸条,看了起来: 琉璃塔;金明池;大相国寺;西语楼;苹鸾楼...... 其中被划掉的也仅仅是琉璃塔、西语楼和苹鸾楼这三处地方。沈括笑了笑,道:“王娘子可想都去看一看?” 王浅点头,然后道:“其实还有更多的地方,不过妾身都是从外头客人的嘴里听说的,有些知道名字,有些不知道。” “知道的,也都在这纸上,余下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怕是也去不了了。” 说着说着,王浅的眼里忽然黯淡,但是又很快消失不见。沈括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在纸上。 他上下感觉不对劲,然后笑着说道:“这金明池可是官家的园林,王娘子又是从何得知的?” “啊?”王浅很快就明白了什么意思,顿时就有些沮丧,然后道:“是不是不能去?若是不能,那便删去吧。” 但是沈括摇摇头,说:“可以去啊,这金明池今年前便是让士子游玩。我也只是想问问,王娘子从何处听来的这金明池。” 王浅说道:“妾身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说那里有好看的水戏表演,还有水上军演。可惜那时妾身只是在房中得知,不知是否真切。” 沈括此时就把纸还给了王浅,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金明池看看。那里也离得韩兄家比较近,要是被人追到了,也好跑过去。” 王浅此时就高兴了起来,捣蒜似的点起了头。 “那我们这便是出发,正好趁着现在初晨,人不多。” 沈括说完,便是站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了王浅从小口袋里取出了那块银锭子,看样子是准备付茶水钱。 他被逗乐了,问道:“王娘子这是要作甚?” 王浅理所当然地说道:“用来付茶水钱啊,吃了喝了,都是要付银子的。” 沈括此时就取出了一块碎银,放到了桌子上,道:“这么多银子,付两杯茶水钱,不值啊。用一块碎银子便是差不多了。” 王浅点点头,只好重新把那银锭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跟着沈括一起离开了。 ...... 为了保证“秘密行动”,沈括和王浅还专门绕开了扶平伯府。 路途也不算远,他们走了一会儿,就是来到了金明池旁。此时天寒地冻的,哪怕是冬至放假,都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出门。 池面已经结冰了,原本停在池里的龙舟,也是早就挪开了。所以从沈括和王浅的视线里,整个金明池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有一些冷清。 沈括望着眼前宁静而略带萧瑟的金明池,担心王浅会失落,便似乎转头对王浅道:“虽然此刻的金明池少了些热闹,但冬日里这番静谧景象,也别有一番风味。” 王浅轻轻点头,眼中闪烁着轻微的光芒,轻声说:“能亲眼见到大人提起的水戏表演之地,即便是在这样的季节,妾身也已心满意足了。” 沈括见状,便提议道:“既然来了,我们不妨沿着池边走走,也是不枉来此一趟。” “好啊。” 两人于是沿着金明池外围的路,缓缓往前走,王浅靠湖边比较近,小心翼翼地走着,偶尔停下脚步,凝视着池面上倒映着的稀疏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但是池面早已被一层厚厚的冰覆盖,宛如一面巨大的银镜,静静地映照着王浅所在看的东西。 四周的建筑和景物在冬日的映衬下,也显得更加古朴与庄重。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此刻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宛如一幅幅淡雅的水墨画。 偶尔,一阵风吹过,树枝上的积雪轻轻飘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看,那边!”王浅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兴奋地说道。沈括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群麻雀正在空地上跳跃嬉戏,偶尔振翅高飞,为这寂静的金明池增添了几分生气。 “那是什么鸟儿?为何喜欢蹦蹦跳跳的,却不飞起来?” 沈括笑了笑,解释道:“不是不会飞,只是饿了,在地上找些吃的。” “哦,原来如此,鸟儿也是要为吃喝犯愁的呀。”王浅叹了口气,说道。 她叹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道道白雾,仿佛在为这片寂静的世界增添一丝温暖。他们停下脚步,轻轻地看着那几只麻雀,直到他们飞去。 王浅看着四周,忽然说道:“真希望能有机会亲眼见证那样的盛况。” 沈括一顿:“什么盛况?” “大人说的那种,在春夏之时,龙舟竞渡、水军操演这般盛况,人应该会很多吧?” “嗯,”沈括也没看过,却还是点点头,道:“没事,以后王娘子一定能来看的。实在不行,会有人来帮王娘子......” “出逃的!” 这一番话,似乎还是沈括故意压低声音说的。王浅听后,直是咯咯发笑,然后道:“沈官人胡说什么呢?此次回去后,怕是大人管的更加严了。” “再严,也不是不透风的呀!”沈括也笑了,然后指着整个金明池念道: “九里池回三十步,仙桥朱槛横虹。骆驼峰起卧波中。宝津楼殿接,玉宇韵无穷。 三月景明花似海,柳丝轻拂春风。倾城士女乐游同。莲湖听夜雨,晴翠韵偏浓。” 王浅听后,道:“这词,倒是说了这金明池当时的盛景,虽不见盛景,听沈官人一词,也算是看了吧?” “不算看了,明年的时候还会有这些景象可以看,届时再来便好!” 沈括说着,大手一挥,学着韩执那般豪迈,殊不知落到了王浅眼里,却有了几分滑稽。她看着有些出神,然后又笑了起来。 第87章 金明池的“偶遇” 苏轸就在韩执的身边,一开始还是在他的怀抱里。但是随着韩执的动作越来越大,她就自觉地从怀里出去,然后蹲在了一边。 没一会儿,韩执就搓出来一个雪人的雏形,就是没有东西可以装点。他思索了一下,然后回到了房间里,从里面花盆里取出两块小石砾,装点上去当做眼睛。 这下子,倒是完成了。 “怎么样八娘,好看吗?”韩执此时拍了拍手,但是还没拍干净,苏轸就用手帕轻轻地给他擦手。 一边擦还一边说道:“自然好看,小巧玲珑,倒是可人。” “跟我家八娘比起来,那可差的远了。”韩执这个时候就笑吟吟地凑过去说道。 苏轸拿手帕拂了一下韩执的面,娇嗔道:“怎地官人只拿雪人与妾身比?何不去和苹鸾楼的陈娘子比?倒是显得妾身在官人心中,只许与这小雪人比。” “那更比不过了,我家八娘最好看了对不对?”韩执此时又贱兮兮地亲了苏轸一口。 苏轸笑着用指头点了他一下,又道一句:“不知羞的冤家。” “时候也是不早了,若是再不去寻王娘子和沈郎君,怕是要出事了。” “说的也是,我们这便出去看看吧。” 韩执点点头,然后就想站起来。但是因为蹲的太久了,又因为地上都是雪,有些滑。一下子脚底没站住,整个人就要往后倒去。 苏轸很快就反应过来,想伸出手去拉一下他。但是她可没有韩执那般体格,这一伸手,反倒是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整个人就趴到了韩执身上。 “哎呦……” 苏轸的小鼻子磕在了韩执的胸口,顿时就有些难受,连忙起身,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揉到比较舒服了之后,她才抬起头来,正巧和韩执对视上了。这一下子,忽然莫名地就有一个奇怪的感觉,然后…… “阿嚏~” 韩执顿时眼冒桃花:“打喷嚏的八娘也好看呢。” 苏轸红了脸,连忙从韩执身上起来,还不忘也扶起韩执: “倒在地上也不知起来,只知取笑妾身。” 韩执傻笑了两声,拍了拍身上的雪,说道:“那就走吧。” “嗷!嗷!” 这个时候,小黑忽然跑了进来。苏轸想去抱它起来 ,但是韩执却抢先一步,把小黑抱起来。 紧接着便是常用伎俩,故作凶狠地说道:“我和八娘要去二人世界、甜蜜约会了!你个小东西还要来抢我媳妇儿是不是!” “呜呜……” 见到韩执这和狗儿较真的傻模样,笑道:“好了官人,何必要和狗儿较真。” 说着,她就把小黑给抱了过来,道:“官人不许,妾身偏要带着小黑。” “带就带着吧。”韩执无所谓地摆摆手,然后回到屋里,给苏轸取了披风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好了好了,出发吧,我给八娘买个大大的肉包子。”韩执此时就牵着苏轸,往外走去。 王浅和沈括就这么绕了整个金明池,慢慢地走了一圈。 绕到一半,他就忽然听到了韩执的声音:“沈兄!王娘子!” 他和王浅一并回头看去,就见到韩执牵着苏轸走来。两个人腾出来的手,一个拿着大肉包子喂着另一个,另一个则是抱着那只小白狗。 王浅看到他们,便是想打招呼: “沈官人!王娘子!” 韩执一边走过来一边笑着问道:“这么巧吗沈兄?居然也想在这里逛。” “是王娘子想来这里逛一次,本是想计划着去看一看这水军操演之事,只可惜现在是冬时,池面结冰,看不到这些。”沈括说道。 韩执点点头,道:“倒是清冷,没什么人在这里……” “韩官人见过夏时的金明池吗?妾身听说很有趣,其景空前高涨。”王浅也问道。 韩执摇摇头,苏轸代为回答道:“我与官人是十一月方才来到汴京,当时已是下了雪,我们也不曾见过。” “那真是太可惜了。”王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遗憾,“妾身听大人说,夏时的金明池,龙舟竞渡,彩旗飘扬,两岸人声鼎沸,那才叫一个热闹呢。” 沈括接过话茬,也说:“虽未能亲眼得见,但想来那场景定是极为壮观。不过冬日里也有冬日里的趣味,比如这雪景,便别有一番风味。” 韩执笑道:“沈兄说得极是,各有千秋嘛。话说回来,沈兄和王娘子今日来此,可有收获?” 王浅微微一叹了口气,道:“收获倒是谈不上,不过能亲眼见到这金明池是何模样,也是总比没见到的好……” 苏轸说道:“王娘子放心,此次不便是绝好的机会?冬至七日,说不得便能好好看看别的。” “苏娘子言之有理。” 说着,四人继续前行,小黑在苏轸的怀里蹭来蹭去,显得格外兴奋。韩执则不时地给苏轸喂上一口肉包子,两人之间的甜蜜氛围,让一旁的王浅都不由得投来羡慕的目光。 逛了一圈下来,因为天寒,又吹了一些冷风,王浅就难受了起来。随即便是取出手帕,开始咳嗽。 王浅咳嗽的声音渐渐变得急促,她紧握手帕,努力压抑着身体的不适,不让旁人察觉。 然而,还是有几点灼人眼疼的红点,还是悄悄沾染了洁白的手帕。她心中一惊,迅速将手帕折叠起来,藏入衣袖深处,但是脸色却是变得苍白如纸。 沈括注意到王浅的变化,关切地问道:“王娘子,是否不舒服了?要不要送你回去?” 王浅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只是略感风寒,不打紧的。” 苏轸也投来担忧的目光,道:“若是身体不适,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这个时辰,我们府上已是熬好了药,这金明池的雪景虽美,却也抵不过身子。” 韩执闻言,也道:“确实如此,王娘子也莫要逞强。” 王浅只好点头,道:“就有劳几位了。” “无事无事,我与八娘是坐着马车来的,回去很快,而且不怕有人发现。”韩执道。 但是说着,小黑突然趴在了苏轸的肩膀上,朝身后叫了几声。 韩执等人只能回头看去,但是这一看顿时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赶紧跑!” 第88章 王浅的病 “娘子在那里!”那些人喊道。 “我去!”韩执下意识地扭过头来,然后就把苏轸怀中的小黑放到地上,然后一把抱起苏轸就跑。 沈括也是连忙拉着王浅,跟着韩执一起跑。 韩执一边抱着苏轸跑,一边问道:“他们是狗吗?怎么王娘子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汪!” 这话寻常时候说倒是没什么,但是此时小黑在一旁跟着,就这么叫了一声,似有不满。 “呸呸呸,他们还不如狗……” 这下子,小黑才安静下来。 “王娘子知道为什么吗?”苏轸抱紧了韩执,问道。 王浅摇摇头,脸色更加苍白:“妾……妾身也不知道……应……应该是因……” 话未说完,王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于是连忙抬手捂着嘴。结果这次,那几点红点再次染红了她的手心。沈括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避免她摔倒。 王浅收手收的及时,所以没有被沈括等人看到手上的情况。 “坏了,王娘子还生着病,不好一直跑。”苏轸焦急地说道,她的眼中满是担忧。 “我……我跑不动了……”王浅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然后又咳了几声。 “别管那么多了,让我来!”沈括当机立断,他一把拉过王浅,然后身子一侧便是直接把她给抱了起来,四人迅速朝着金明池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们穿过曲折的小径,绕过冰冷的湖面,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然而,王浅的身体状况却越来越差,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王娘子,坚持一下!”沈括一边跑一边念叨。 “这里是顺天门了,就从这里出去!” 沈括看到了一个大门,便是直接冲了出去,韩执紧跟其后,小黑最后跟了出去。这下子,几人便是直接遁入了顺天门大街,因为时候也不早了,现在的大街上人已经多了起来。 他们左转右转,便是直接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而那些追出来的人,只能看着翻涌的人潮,直接收手作罢。 “彼其母之!”为首的人直接骂道,“好不容易蹲到了娘子,又给跑了。” “娘子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若是我们还找不到,怕是阿郎和大娘子要发怒了。”跟在他身后的人说道。 “我知道!所以还要去找!找不到,咱们只能拿着脑袋回去复命!” “是!” ...... 因为王浅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韩执只能带着他们绕回进入的那个门口,坐上马车直接回家。 一进家门,韩执就直接吩咐关闭大门,然后让人去寻郎中。而王浅则是直接让钱素带着回到了她的房间里去。 月萍准备出门,但是心下担忧,又兜了回来,问道:“郎君,这路上可要注意些什么?” “什么注意些什么?”韩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苏轸这会儿就提醒道:“王娘子这情况,怕是所有的郎中都会被关注,这般贸然请人去寻郎中,怕是会被怀疑。” 韩执思索了一番,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说道:“既然如此,就说是我生病了,但是不便出门,故而请了上门郎中。” 月萍点点头,然后就直接出去了。 ...... 事情没有什么超出预期的发展,郎中也是直接来到了扶平伯府中。一开始他还对韩执这般安然无事的模样,感到十分疑惑。 但是听到了原因之后,便是了然,脸上却是没有什么表情——王浅失踪的事情还没有往外传。 郎中要前往王浅的房间,韩执也是不跟过去,只是让月萍带路。原本就一脸凝重的郎中,进到了房间里以后,面色更是凝重了。 他走上前去,已然是了解对方的身份了。而王浅虚弱的脸色,眼睛将闭不闭,时不时咳两下。郎中只道:“王娘子,将手于老夫把脉可好?” 王浅不作回应,就这么伸出手,让郎中把脉。 郎中随即开始为王浅把脉,但是不过片刻,便是眉头紧锁,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王浅纤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之后,郎中再次睁眼,眼中神色倒是稍有舒缓。 “王娘子方才可是出去了?” 王浅点点头,道:“这位大夫,妾身这病可是又重了?” 郎中松开手,轻声道:“并未加重,只是有些风寒。” “那便好。”王浅心中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 “只是......”郎中话锋一转,又问道:“令老夫不解的是,为何王娘子会在扶平伯府之中,而不是在家中静养。” 王浅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接过了月萍递来的药碗,轻声道:“妾身此次算是出逃,不想就一直待在家中。” “王娘子这可是有些胡闹了,家中尚且有足够的药物滋补身体,为何非要作践自己的身体?”郎中劝说道。 王浅却只是摇头,道:“莫要多说了,大夫。妾身此次出逃,本就是想多持续一会儿便是一会儿......” 这时,她又一次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那唯一的一块银锭,交给了郎中,道:“还请这位大夫,离开后莫要对任何人说起妾身的行踪。也不要对韩官人一行,说出妾身的病。” “妾身也不知这封口费要多少,但是这是妾身现在所有的银两,还请大夫相助。” 郎中愣住了,一把伸手推回了银子,道:“老夫今日是给韩官人看风寒的,从未来过此处。” 说完,他便是直接离开了,就连王浅说了什么都没听。 见此情况,韩执、苏轸和沈括三人都有些紧张,连忙上前去,沈括问道:“怎么了大夫?王娘子的病可是什么情况。” 郎中道:“只是些许......风寒罢了。我已是开好了药,准时服用即可。” 三人不疑有他,便是点点头,准备送大夫离开。而苏轸也走上前去,放了一块银子到他的手里,微微道:“辛苦这位大夫为我家官人看病了。” “这都是分内之事。” 大夫笑着接过了银子,便是直接交出了两张药方,然后就直接离开了。 第89章 吕惠卿的锦囊妙计 待到大夫离开后,门又一次关上了,韩执三人也是回到了房间内休息。 一时无话,直到月萍进屋来,道:“郎君、娘子,吕郎君和张郎君来了。此时正在院子里等候,是否要带他们进来。” “请进来吧。” 韩执此时就揉了揉自己的脸,似乎是想让自己的表情没那么凝重。苏轸也心疼地伸出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脸,然后用手帕轻轻为他扇了扇风。 结果吕惠卿和张怀民一走进来,半个身子还在屋外,就看到了这个场景。 “沈兄!出来!真是不识风趣!”吕惠卿此时就喝道。 然后他又笑着,朝韩执说道:“没事没事韩兄,你们先继续,我们去看看王娘子哈。” “抱歉……”张怀民也是幽幽地说了一句。 苏轸此时也是第一次给了他们三个白眼,嗔怪道:“官人这是脸冻僵了,我正给官人揉着呢!你们这些郎君,日日不知念书,倒是只知寻我家官人。” 吕惠卿此时就拿起了手里的东西,说道:“苏娘子误会了,今日来此,寻韩兄倒是次要的,主要还是给王娘子送药来的。” 看了吕惠卿手里的药包子,苏轸也不说什么,韩执说道: “把药交给月萍和钱素吧,她们会处理的。” “对了,方才你们是出去过了吗?看着你们穿得还不少。”张怀民说道。 “去了一趟金明池,但是还没逛完,便是有王家的人过来了。”沈括说道,“结果就是因为忙着逃跑,王娘子染了些风寒,现在病得更加严重了些。” 苏轸忍不住又埋怨了起来,道:“这王大夫也真是,怎么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呢?” 张怀民道:“无事,今日惠卿兄带了些好药材来,都是滋补的好物,韩兄可以拿去给王娘子用。” “有劳了。” 吕惠卿将药包递给迎上来的月萍,又转头对韩执说道:“韩兄,这药材的用法我都写在纸上,一并放在药包里了。王娘子这病,需得好好调养,这几味药皆是我精心挑选,对肺咳之症颇有疗效。” 韩执拱手致谢,沈括也道:“惠卿兄如此费心,实在是感激不尽。此次金明池之行,本想带王娘子散散心,却不想遭遇这般变故。” 苏轸在旁轻轻叹了口气:“都怪那王娘子家,明明是高官之位,家中下人却行事鲁莽。人抓不到,反倒是把王娘子吓了一番。” 吕惠卿微微皱眉:“王大夫这到底是算爱女心切,还是算霸占啊?现在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成这个样子。” 韩执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怀民道:“王娘子向来柔弱,这久病定是让王大夫极为担忧,不然也不至于这般寻找。” 这时,钱素端着茶水进来,为众人一一斟上。吕惠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说道: “韩兄,你也莫要太过操劳,冬至七日该干啥干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无论是你的还是王娘子的,尽管开口,我们都会帮的。” “别说这么正经的话,这不像你。”韩执笑了笑,说道。 吕惠卿这才换了一个嬉皮笑脸回来,倒是有些让人熟悉。然后他问道: “今日下午是否要带着王娘子一起出去走走?” 沈括皱起眉头,说:“但是,现在外头满是找王娘子的人,若是这般贸然出去,怕是又会勾的王娘子旧病复发。” 吕惠卿摇摇头,道:“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帮王家人绝对不知道。而且也不会想到王娘子会去。” 沈括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虽有隐蔽之处,可王娘子如今身体虚弱,经得起这番折腾吗?” 苏轸也担忧地说:“吕郎君好意,只是王娘子才刚染病加重,我怕这一出去,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吕惠卿摆了摆手:“苏娘子且宽心,我既然敢提议,自然有周全的考虑。” 韩执比较冷静,问道:“不知吕兄说的是什么地方?” “清风阁!”吕惠卿说道。 吕惠卿介绍道:“这清风阁乃是我偶然发现的一处妙地,虽为酒楼,却雅致非常。” 韩执听后,微微点头:“听起来确是不错,只是这清风阁往来之人可多?万一走漏了风声……” 吕惠卿笑道:“韩兄放心,清风阁的掌柜与我相熟,我已提前打过招呼,他自会安排妥当” “清风阁中有一小院,今日并非节庆,且时辰尚早,酒楼客人寥寥,我们从后院偏僻小径进入,不会有人察觉。有一处后院,极为幽静。” 张怀民也在一旁说道:“韩兄,我也曾去过清风阁,那处的膳食也极为可口,有几道滋养的菜肴,正好为王娘子补补身子。” 韩执和苏轸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沈括。沈括思量了一番,然后就说: “但是……” 韩执还是担心会发生意外情况,他紧锁眉头说道:“惠卿兄,你的安排虽周全,可世事难料。王娘子如今身体极度虚弱。” “万一途中遇着王家人,或是清风阁突然来了些什么不速之客,我们该如何应对?我等固然不惧,可王娘子禁不起惊吓与折腾。” 张怀民正常发挥道:“而且,王娘子跑不得,难道沈兄还跑不得?” “届时沈兄抱着王娘子,不就可以了?” 吕惠卿也道:“都说了——王娘子此次是算作出逃,不来些刺激的,何以对得起这惊心动魄四字啊?” “这也……”苏轸有些不同意,“也太惊心动魄哩,王娘子怎可受得住这般惊吓。” “放心放心,只是这般说而已,若是真惊心动魄倒是不至于。”吕惠卿笑道,“我们带了马车来,韩兄家中也有马车,你们可以让王娘子先在马房上车。” “然后你们在门口等候,王娘子全程不会露面,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沈括思量了一下,便是看向了韩执,道:“韩兄,不妨我们便是按照惠卿兄的办法来?” 韩执这回不拒绝也不犹豫,直接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没有意见。”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今日就姑且厚着个脸皮,在你们这里吃个午饭不过分吧?” “只要不把我的老本吃完了,就不过分!” 第90章 清风阁,倒也算清静 今天韩执特地让伙夫准备了火锅,然后直接摆到了正堂里。 而原本只是韩执和苏轸两个人用的小铜锅,也是换成了更大一些的,其中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肉和菜。 即便正堂里只有六个人,但是四个郎君却是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直接抢着锅里的东西吃。 “我和你说啊韩兄,你这做菜法虽然看着有些懒,但这是真好吃。”吕惠卿直接是站起来,一筷子下去,就能捞出一筷子的肉。 “此种吃饭之法,味道鲜美无比,世间能有几回尝!”张怀民一边夹,一边说道。 沈括也是说道:“我回去也要研究一下这究竟是何吃法,然后每日都吃!” 韩执这会儿也是忙不迭地用筷子捞肉菜,然后放到和苏轸的共同小碗里。 一边小声地和苏轸说:“八娘慢慢吃,不够我再给你抢。” 然后另一边:“别抢了别抢了!再抢汤都没得喝了啊!” 而反观苏轸和王浅,倒是安安静静地,时不时看着韩执他们抢肉吃,还会发出些笑声。 …… 吃饱了饭,韩执就按照吕惠卿的办法,带着王浅准备出门去了。 但是出门时,韩执等人不知道起了个什么坏心思,居然全都坐到了吕惠卿的马车上,沈括刚想上前,却是被车上的韩执他们推了下去。 沈括一脸懵,因为韩执的车上只坐了一个王浅,连他本人和苏轸都坐到了吕惠卿的车上。 此时韩执就开口,道:“沈兄,这马车已经坐满了人,不如你去后头,与那王娘子同坐?” 沈括愣了,道:“但是车里就只有王娘子一个人,我贸然同乘,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啊?” “怎么不合规矩?”吕惠卿微微皱眉,“这就不是合不合规矩的事儿,这是我们为了能带王娘子出门游玩的计划!” “计划?但是这又和我必须同乘有什么关系?”沈括还是不解。 张怀民就解释道:“方才我们说,要伪装王娘子并不在我们这里。现在在外人的眼里,王娘子是不在那辆马车上的。” “但是一辆马车,一个人都不坐,岂不是会招人嫌疑?我们二人与王娘子关系较浅,而韩兄又和苏娘子是夫妻。能同乘的,也就只有沈兄你一人了。” 沈括这下脑子没转过来,只是这般愣怔地看着他们。吕惠卿就解释说:“如果你不过去坐那辆马车,那么我们可就要被怀疑了,一旦被怀疑,那么王娘子可就危险了。” “我......” 沈括红了脸,终于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便去。” 几人就这么看着沈括爬上了王浅所在的马车,然后一并出发,朝着清风阁而去。 一路上平安无事地,就直接到了清风阁里。而他们的马车也是没有直接在正门停下,而是略过了大门,直接绕到了后门的位置。 下了马车,几人就快速地进入了清风阁中。此时后门处已经有一个小厮在等候,他看到了吕惠卿后,便是说道: “吕郎君,掌柜的吩咐过了,您和您的朋友们,都在东苑小阁中休息。” 吕惠卿点点头,然后取出了一块碎银,随意地抛到他手里,说道:“知道了,你们家掌柜,应该没有把我们的行程告诉任何人吧?” “吕郎君放心,并没有。” “那就好,”吕惠卿摆摆手,看了看四周后,就道:“带我们去小阁里吧。” “是,诸位这边请。” 小厮此时就开始带路,而韩执也有些好奇,问道:“惠卿兄,真没想到,你在这种地方还有这般的面子?” 吕惠卿笑了笑,道:“这倒是没什么,主要是那掌柜的和我熟识,所以我这般也算是有些许特权的。” 几人进入了清风阁的东苑小阁,这是一个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地方,窗外是一片翠绿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丝凉意与清幽。室内摆放着几张软榻和茶几,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和一些时令水果,显得既舒适又惬意。 “此地真不错,”韩执赞叹道,拉着苏轸在一张软榻上坐下,又示意王浅也一同坐下休息,“惠卿兄真是会找地方。” 吕惠卿微微一笑,解释道:“这里是我偶然间发现的,觉得环境宜人,便时来此消闷。掌柜的也知道我们是常客,每次都会特意为我预留最好的雅间。” 张怀民环顾四周,点头称赞:“确实是个好地方,清风阁清风阁,也算是个清净。” 王浅则被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望向窗外的竹林,倒是满目好奇。 沈括还是被挤着坐在王浅旁边,显得有些拘谨,但看到王浅恬静的模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轻咳一声,试图找些话题:“王娘子,你可曾来过此地?” 但是这话一说出来,他都觉得自己傻。好在王浅没有在意,只是轻轻摇头,声音柔和:“未曾,今日还是第一次。” “那日后若有机会,可要多来走走,这里的景致与氛围,确实很适合王娘子这般喜静之人。”沈括说着,不自觉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韩执见状,打趣道:“沈兄今日倒是格外体贴,平日里对我们还是风度翩翩大君子,看来咱们沈大才子也有腼腆的一面嘛。”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也是舒缓了一些。 这时,小厮端来了几碟新制的点心,摆放在茶几上,说:“诸位郎君、娘子,请用点心。若是有其他需要,随时吩咐小的。” “有劳了。”吕惠卿客气地回应,待小厮退下后,便招呼大家品尝点心。 韩执此时拿起一个点心,凑到了苏轸的嘴边,给她喂了一口。苏轸吃下去后,感觉很是不错,颔首道:“吕郎君倒是个懂享受的,这点心的味道倒是极佳。” “确实是,难得有此机会,能和佳人同席。倒是人生的一大快活事。”沈括拿起一杯茶,不知怎地眼神又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王浅。 只见王浅低着头,认真地品着茶。神情十分专注、温和,倒是身后的林子,成了她的陪衬。 似乎是注意到了沈括的话,便是说道:“苏娘子倒是容貌生的俏人,确实算是佳人。” 韩执却说:“他当时就夸过我家八娘了,这次夸的人,估计是王娘子了。” 王浅感受到沈括的目光,才恍然大悟,微微一笑,道:“沈郎君过誉了,妾身蒲柳之姿,怎敢当此夸赞?” 韩执见状,打趣道:“哎呀,王娘子为何看不出来,沈兄这是动了春心了啊。不过也确实如此,王娘子确实是个难得的佳人,沈兄若是有心,可要......” 但是话没说完,苏轸就掐了他一把,道:“好个冤家,这般时候还要如此不知羞,还不快些住口。有这般口舌,倒不如夸一夸妾身。”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王浅的脸颊也微微泛红,低头不语。 第91章 忆秦娥·娄山关 “怎么会不夸八娘呢?主要是八娘也知道的,你家官人这才疏学浅,还倒欠了全家一斗才识。这一番,着实是想不出有什么词语,能夸八娘了对不对?” 韩执此时连忙说道,这般“求生欲满满”的回答,再次引得哄堂大笑。 苏轸伸出手戳了戳韩执的脑袋,笑骂道:“官人这般口才,若是有一半用作他处,怕是都成事了。” 这会儿,王浅也是轻声道:“感觉韩官人和苏娘子的关系很好,着实是有些令人眼羡。” 王浅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真挚的羡慕,韩执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 “哪里哪里,我们不过是寻常夫妻间的打闹罢了,让王娘子见笑了。” 苏轸在一旁掩嘴轻笑,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她接着韩执的话说道:“是啊,王娘子,这世间夫妻相处,贵在相知相守,打闹间日子也就过去了。” “平日里不过些寻常的陪伴与体谅。官人虽有时言语诙谐,却也是心细。我亦不过是尽些妻子本分,操持家中琐事,照料官人罢了。” 王浅闻言,轻轻点头,微微垂首,眼中还是那股羡慕: “韩官人和苏娘子这般感情,实属难得。我自幼生长于深闺,所见所闻多是些繁文缛节与家族琐事。家中父母,虽相敬如宾,却少了许多这般热络。” 苏轸见此,也是温柔地开导道:“王娘子不必如此,待到日后定能寻得如意郎君,与你琴瑟和鸣。以王娘子的才情容貌,爱慕者定是众多,只待缘分降临。” 吕惠卿也应和了起来:“苏娘子所言极是。王娘子温婉贤淑,若有那有福之人得之,定是要将其捧在手心,呵护备至。” 王浅轻轻摇头:“但愿如此吧。只是这世间姻缘,皆由天定,我等女子,也只能静候家中人的安排。” 苏轸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王娘子不必忧心,缘分自在不经意间。就如我与官人,当初也是未曾料到会有如今这般情分。” “当初只是在家门口,训斥家中弟弟,结果却是被官人这冤家看了去。第二日便是来提亲,不知不觉便是成了他的人了。” 说着说着,还瞪了韩执一眼。 “所以说,王娘子不必神伤,说不得在哪一日,便是能遇到良人。届时,你们二人还说不得比我们更热络哩。” 吕惠卿又开始嘴多,似有所指道:“确实是,说不定那人现在就在我们的小苑中。安安静静地,像个窃贼看着我等说话。” 王浅一愣,然后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脑袋反应慢了半拍,她很快就知道了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悄悄地看了沈括一眼。 后者此时却是像是丢了神,好像许久没听到他说话了。似乎是注意到了王浅的视线,他也转过头来,有些憨傻地笑了笑。 “官人!看什么呢!” 此时不知怎么了,苏轸忽然来了一声,把王浅和沈括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只见三个郎君都看向了窗外...... 现在其实应该算是两个了,因为韩执把脑袋扭了回来。 “我没看什么,只是喜欢看着天,发个呆而已。”韩执此时就挠着脑袋,露出一副憨憨的笑容。 怎么看上去,和沈括刚刚地表情有些像啊? 吕惠卿笑了笑,道:“苏娘子莫要恼怒,我们看这周围环境安恬,生得静谧,故而看着这天发呆。若是不来些活动,倒是显得浪费了这般风景。” “那不知惠卿兄有什么想法?” 吕惠卿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提议道:“既然今日我等在此相聚,不如我们来一场即兴的诗词对弈如何?” “而韩兄自称文学倒欠一斗,那我等便是看看,这所谓的倒欠,到底欠的是有多少。” 苏轸闻言,掩嘴道:“这回,妾身倒是同意吕郎君所说。” 韩执一听,顿时苦了脸,道:“惠卿兄,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方才那是逗趣之言,哪里能当真。” 张怀民也道:“那也就是说,你方才说的是骗人的话?你的文采其实比登天阁还要高?” “明白!来人啊!上纸笔,韩兄第一个!”吕惠卿直接起哄。 韩执心中暗自叫苦,但是没一会儿,面前就摆上了纸笔。 “王娘子要不要一起试一试?” 沈括此时也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王浅见众人兴致高昂,也不由得被感染,轻声说道:“妾身虽才疏学浅,但也愿意一试,或许能借此机会学习一二。” 吕惠卿拍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各自为题,赋词一首,如何?” 苏轸听后,便说:“那我来出题,如何?” 无人反对,然后苏轸就说:“第一首既然是官人来,那便以忆秦娥为词牌名,写一首词罢。” 韩执的手刚刚拿起笔,听到这个词牌名后直接就抖了一下—— 忆秦娥可是十分难写的一个词牌名,格调复杂,还有“平韵”和“仄韵”的变形。并且听说原曲失传,不太好写。 “韩兄,还不快些动笔?” 吕惠卿也笑了起来,像是拱火一般地说道。 韩执此时有些骑虎难下,用指头挠着脑袋,苦思了好一番。眼睛忽然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才落笔写道: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苏轸拿过纸,轻声念了出来。然后问道:“不知几位郎君,看着这首词,感觉如何?” 王浅此时忽然就皱起了眉头,然后有些疑惑。微微歪着脑袋,开始思索。 而张怀民细细回味了一番,说道:“西风凛冽、长空雁叫、霜花满地、晓月当空的凄清画面,当真是悲壮。综观全词,上阕写景,下阕抒情,景中含情,情中又有景。” “上阕沉郁,下阕激昂,前后对比极强,结构当真是独特。光是这般气魄,便是远超于我等!这就是所谓的倒欠一斗?”吕惠卿此时笑骂了一句。 “韩兄胆敢骗人,自罚一杯茶!”他又给韩执倒满了茶水。 韩执干笑了两声,道:“谬赞谬赞。” 王浅此时就问:“不知韩官人,打算给这首词起个什么名?” “娄山关!” 韩执不假思索,直接说道。 第92章 真心话大冒险 “娄山关?”沈括眨眨眼,思索了一番,说道:“这地方我倒是知道!先前随我父亲游历时,也曾路过此地。” “娄山关,又名不狼山。曾听闻此处地势极为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层峦叠嶂间,仿佛藏着无尽的历史硝烟。” 沈括微微仰头,似在回忆当日所见景象:“两侧山峰如剑,直插云霄,中间一条小道蜿蜒而过,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韩执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什么也不说。 吕惠卿却摇头,玩笑道:“韩兄这怕是谦虚起来了。” “莫要谦虚,此等才情,岂是偶得。想必是平日里苏娘子调教得好,方能在这即兴之间,挥毫而就如此绝妙好词。” 王浅亦笑道:“韩官人此词,仿若将娄山关之神韵尽皆纳入其中,读来令人心潮澎湃。若是韩官人这般才华,却还是倒欠家中一斗,怕是苏娘子也要作出堪比《滕王》的文章来了。” “王娘子这是折煞我了,我哪有那般才气?”苏轸笑了笑,道:“好了好了,下一位是哪位郎君来写词?我已经选好下一个词牌了。” 这个时候,沈括就说:“我来吧,我也有一处想写的山峦。” 苏轸点点头,然后就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选用《摊破浣溪沙》为词牌,如何?” “好!” 沈括拿过纸笔,洋洋洒洒就写了下来: “翠影摇风剑岭闲,云纱轻绕古雄关。幽径漫寻昔日事,意绵绵。 杜宇声中花绽处,姜维祠畔柳含烟。多少传奇凝岁月,韵无边。” 苏轸接过词纸,念了出来。王浅此时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说道:“韩官人的词,皆是豪情万丈;而沈官人的,则是这般婉约。这般婉约,真是好生奇怪。” 苏轸此时也是不解,问道:“王娘子何出此言?剑门关虽是兵家要地,然其历经岁月,亦有柔肠百转处。” “吾观那剑岭翠影,云绕雄关,幽径繁花,祠畔烟柳,只觉历史之下,不仅有战火纷飞,更有悠悠古韵与宁静祥和。每处山川皆具多面,也可是感其静美,述其幽情。” 张怀民微微点头:“沈兄此词,于众人皆晓的剑门雄奇之外,独辟蹊径,出其婉约内蕴,倒让吾等耳目一新。” 王浅却还是十分地疑惑,轻声道了一句:“但是妾身要问的......也不是这个呀。” 吕惠卿也有些疑惑了,道:“王娘子是何意?说不得我们便能解答出来。” “罢了罢了,只是一时多想,诸位官人不必在意。”王浅摇摇头,叹气道,“下一首词就让妾身来吧,也想看看妾身这点文墨,究竟是何。” “那便给王娘子来一首《蝶恋花》,也算是柔情优美,当是如何?”苏轸便问道。 “自无不可。” 这个时候,沈括就把身前的纸笔递给了王浅。后者微微笑颔首,浅浅思索一番,便是落笔题了一首: “弱柳扶风春意懒,病骨支离,独步寻芳草。新绿初匀花未老,双飞燕子梁间绕。 弱袂飘萧谁眷顾。心字香残,幽恨埋荒坞。残照寒烟迷远路,相思未语肝肠苦。” 众人听完王浅所写的《蝶恋花》,皆陷入沉思。苏轸率先开口:“王娘子此词,满是幽愁哀怨,似有难言之隐,让人深感其内心悲戚。” 吕惠卿接话道:“这‘心字香残,幽恨埋荒坞’以及这‘相思未语’,道出心中所思无人问津,只是不知这所念何人?” 这一问,明显是明知故问了。王浅微微垂首,面色略带羞涩: “不过是些闺中私念,不足为外人道也。昔日因病被困于室,常对窗外春景空叹,见那燕子双飞,更觉自身孤寂,情思悠悠,却只能深埋心底,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张怀民轻声叹道:“这世间女子,多有情感羁绊而难以释怀,王娘子此词,也是道出那无尽的相思与哀怨。” 顿时间,屋中无人再开口。这个时候,只听得有人敲门,然后小厮的声音传来: “诸位客官,掌柜的命小的送来投壶和词牌,若是客官无趣,倒也可以当做消遣。” 说着,小厮还来到了窗口,表示屋外无人。吕惠卿这才起身,前去开门,接过了投壶和词牌。 东西放在桌上,吕惠卿则是优先把词牌都闭上,然后说道:“还有人打算作词助兴吗?如果不写词,那就玩会儿投壶,如何?” 没人反对,于是乎吕惠卿就把投壶放到了房间的地上,离众人还是有些距离的。随后又取出了一个竹筷,作势投了出去—— 正中壶口。 随即沈括就问道:“这次的投壶,惠卿兄打算怎么玩?” 吕惠卿又拿起了一根筷子,放在手里把玩,然后说道:“人家还送来了词牌,不妨这般——我们轮流投壶,若是投不中,那么便是要饮茶,然后作一首词。” “但是写些什么,可不似方才一般。而是要抽取词牌,然后由我们来决定嵌字和韵脚。这样如何?” 韩执此时眼睛一转,忽然说道:“我有一个新玩法,可比惠卿兄的有趣多了。” “说来听听。”吕惠卿点点头,放下了筷子。 “我这个游戏,叫做真心话大冒险。”韩执笑着说道,“轮流投壶,若是投不中的,那就选择是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就是问之必答,而且是要说真话。大冒险则是由投壶投中的人来决定,去做一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情不能过分。” 众人面面相觑,吕惠卿笑道:“这可比写词有意思多了!”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而王浅此时说道:“这投壶可有意思得紧,不妨妾身来做第一个?” 还是没人反对,于是王浅便是轻轻拿起竹筷,手腕微转,竹筷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稳稳落入壶中,引来一阵惊叹声。深吸一口气,瞄准壶口用力投出。 “王娘子真是好手艺!”苏轸由衷地赞叹道。 王浅微微一笑,谦逊地说:“不过是些小技巧罢了,不值一提。寻常在家中无趣,倒是自己会玩一会儿。” 下一个是投壶的则是韩执,但是他完全没有玩过,只是学着王浅的样子。结果可想而知,并没有投中。 “韩兄提出的游戏,韩兄自己却是没有中。”吕惠卿笑道。 苏轸便是说:“那就由妾身来惩罚,官人快些选择真心话或是大冒险吧?” 第93章 无敌的苏轸 苏轸是韩执的妻子,这第一个惩罚让她来,没人反对。 “我......”韩执此时就愣怔了一下,道:“我选大......” “大冒险”的“大”字才刚刚出口,苏轸那个眼神就来了——没有一点儿昔时的温柔,全是杀气。 韩执连忙改口:“大......大概先选个真心话吧——对,真心话......” 苏轸那杀气十足的眼神此时才消散下去,换回了那个温柔地能滴水的容貌,然后双手一合,满是期待地说道: “那妾身可要问了。”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了苏轸的身上,其中吕惠卿还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苏轸思索了一下,微微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问道:“那官人就回答一下,官人心里藏着的一个秘密,如何?” 韩执有些紧张,眼神有些闪躲,但看到苏轸那温柔却夹带着不容逃避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道:“什么秘密都可以吗?” “自然可以,不过说不到妾身心上,妾身可每次都要问的。” 韩执挠了挠头,道:“就是其实......每日下午念书的时候,我都会让小黑进到书房里,陪我消闷。这算不算秘密?” 苏轸也微微睁大了眼,似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这么一愣,疑惑道:“但是妾身偶有送茶过去,却从未见到官人和小黑一块儿过。” 韩执这个时候就挠了挠脑袋,道:“我和八娘成亲这么一段时间,都是在开始念书后半个时辰就来送一次茶。然后在快结束的时候再来一次,我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逗小黑玩儿。” 这时吕惠卿起哄道:“韩兄这也算秘密?莫不是故意讨嫂夫人欢心吧。” 韩执刚要反驳,苏轸却不在意,轻轻摆手道: “吕郎君此言差矣,这于旁人或许不算,但于妾身与官人之间,便是独有的秘密。况且,这一轮本就是妾身与官人之间的游戏,吕公子这般急切,莫不是也想参与进来?” 说着还挑衅似的看了吕惠卿一眼。吕惠卿则有些失望没能看到韩执出丑。 但是他“贼心不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我想起来了,投壶输的人可是要继续的,投到一直投中为止。” 此时王浅也说道:“吕官人,这般不太好吧?本就是游戏而已,何必要如此较真?” 苏轸轻轻拍了拍王浅的手,以示安慰,随后目光转向吕惠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从容......还有“杀气”。 “吕郎君此言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既然是游戏,自然该有游戏的规矩。不如这样,既然韩执已选真心话作答,那么接下来的惩罚,便由妾身代劳,直至投中为止,如何?” 吕惠卿闻言,整个人就愣住了,但随即又恢复正常神态,道:“这......苏娘子亲自上阵,怕是不合适吧?万一出点什么过分的事儿,我可能要血溅当场了......” “无妨,官人这般自有我来管束,如何?” 张怀民道:“这般来,倒是别有一番意思。既如此,惠卿兄便是不要推脱了,便依苏娘子所言。” 见此,吕惠卿也不敢太过分,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看着苏轸的动作。只见她走到投壶前,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眼神还是那般从容。 她轻启朱唇,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游戏继续,那我便来挑战这投壶之技。不过,若是我投中,吕郎君也需应承接下来的惩罚,可好?” 吕惠卿一愣:“苏娘子言重了,若真能投中,我愿赌服输。自然接受惩罚。” 苏轸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随手拿起竹筷,抬手便是一投。只见那竹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壶中,引来韩执的一声惊叹: “八娘神威啊!” 吕惠卿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有料到苏轸竟有如此手艺。 “第一箭,已中。” 苏轸淡淡说道,语气中并无得意,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她再次拿起竹筷,面色更加专注,仿佛在通知所有人—— “我的男人,不能在别人手里吃亏!” 随着一箭接一箭的投出,苏轸不仅连续命中,还逐渐展现出了高超的技巧,每一次的投壶都如同艺术表演,让人目不暇接。 吕惠卿的脸色愈发凝重,而周围的沈括、王浅和张怀民也是有些看得眼花缭乱。 最终,当苏轸再次一箭中的,结束了这场投壶游戏时,她转过身,看向吕惠卿:“吕郎君,我已如约完成游戏,不知您准备如何应承刚刚的赌约呢?” 这下子,身周的人哪里看不出来,这是苏轸在维护韩执呢。 吕惠卿苦笑一声,说道:“苏娘子今日之技,实乃令我大开眼界。我愿赌服输,至于方才的惩罚,苏娘子随便提便是。” “那第一个,我就给吕郎君定一个大冒险如何?”苏轸此时重新坐回了韩执,轻轻拉着韩执的手。 吕惠卿笑道:“无事无事,苏娘子提便是了。” 苏轸微微一笑,道:“那第一个大冒险,就让吕郎君修改一下这次的投壶规则,如何?” 行了,已经把是把“偏袒”韩执这件事儿摆在明面儿上了。 吕惠卿还是要装装傻,问道:“苏娘子想怎么改?你规定便好。” “这可不行,这次投壶可是吕郎君决定的,规则自然只能吕郎君来修改。”苏轸摇摇头,道: “这要修改的部分,就是投壶者无论输赢,一局终了,便是接着轮下位。你看如何?” 吕惠卿点点头,道:“那就依苏娘子所言。余下的,便是请苏娘子继续提出惩罚。” 苏轸这个时候就笑了起来,眼里又闪过一丝狡黠,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惩罚吕郎君了,而且我亦不怎么熟悉吕郎君。” 而韩执有了老婆大人撑腰,便是说道:“我们是惠卿兄的好兄弟,八娘不熟悉惠卿兄,我们熟悉啊,不如……” 苏轸抬起手,打断了韩执,道:“妾身知道官人想说什么了。” 韩执顿了顿,谄媚似的说道:“那八娘……” “那妾身先再定一个大冒险。”苏轸便是开口:“接下来吕郎君所有的惩罚,都交由各位来决定,如何?” 吕惠卿的脸色一变,苦了下来,反倒是其他三个郎君,就起了兴致了。 第94章 暗表心意 ...... 方才苏轸中了三轮,一共二十四支“箭”,例无虚发。而按照和吕惠卿的赌约,吕惠卿需要经受二十四次惩罚。 除去苏轸“指定规则”和“分发权利”的两次,还有二十二次。除了一些过分的问题,基本上韩执等人是把吕惠卿的老底都扒出来了。 基本上花费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吕惠卿才把自己的所有惩罚都走完了。看着他那一脸菜色,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韩执此时也是怕苏轸笑得喘不过气,便是亲手给她倒了杯茶,道:“八娘莫笑了,缓一缓喝口茶吧?” “嗯。” 苏轸此时也是心满意足,接受着韩执的喂水。韩执甚至还贴心地,亲自为她擦嘴。 此时,他感觉衣角被人拉了一下——正是苏轸。然后就听到苏轸说道:“怎么样官人?方才吕郎君笑话官人,现在妾身为官人讨回公道了。” “八娘真棒,等下回去八娘想吃什么,我都买!”韩执也低声回道。 “真的吗?那妾身要吃好多好多,官人的私房钱今天都要拿来喂给妾身。”苏轸说着,忽然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但是很快,她又恢复到了寻常的笑容,道:“反正官人不嫌弃妾身胖,那就多吃一些好过,正好扣一扣官人的私房银子。” “扣就扣,我也和八娘说过,八娘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真不知羞。”苏轸又是轻轻地送了韩执一个白眼。 “八娘不喜欢吗?” “当然喜欢。” 但是这个时候,有一股不解风情的声音传来:“那个什么......韩兄、苏娘子,咱们注意点哈。这里还有人呢。” 但是此时苏轸又拿起了一根竹筷,手腕翻转再次一掷,再次投中。随即,她就用一抹戏谑眼神看向了吕惠卿,后者这下就明白了苏轸的意思,乖乖地闭上了嘴。 但是在闭嘴之前,吕惠卿又嘴碎了一句:“看来日后都不得开韩兄玩笑了,今日就差将我家底问出来了。” 王浅掩嘴轻笑,然后道:“是吕官人没些眼力,在苏娘子手里吃了亏,却还是要开口。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韩执和苏轸此时也不腻歪了,然后问道:“不知各位,还是否继续这个投壶游戏?” 吕惠卿道:“当然要继续,不然可多无趣啊。不过这回,苏娘子来当主司。” 确实,按照苏轸这百发百中的手法,最终得利的还是她和韩执两口子。苏轸自己也没有意见,便是同意了。 “来来来,我先我先!”吕惠卿此时拿起竹筷,便是直接丢了出去。 ...... 一直是玩到黄昏,竹筷落了满地。 此时拿着竹筷的人是王浅,她轻轻咳了两下,喝口茶缓一缓后。便是开始瞄准,对着壶口丢去,但是却差了一分,从壶口擦过,落到了地上。 “啊呀!” 王浅轻叫一声,居然开始拍自己的小手,似乎是“怒其不争”。 “王娘子这回没有投中,是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作为裁判的苏轸此时也开口道。 沈括此时就开口,建议道:“王娘子身子弱,大冒险怕是无法完成,不妨就真心话吧?” 王浅也没有反对,点点头:“那便真心话吧。” 苏轸微微一笑,眼神中闪了闪,忽然问道:“王娘子,那你可曾心仪过那位郎君呢?”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浅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气氛。王浅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红晕,她微微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过了好一会儿,王浅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沈括。然后用如蚊子哼呐的声音道: “妾身可不可以不说?改用写词为代替......”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应该是王浅羞怯,不敢明说,故而想用词的方式来回答。见到无人开口,苏轸便是说道: “既然如此,那王娘子也可写来试试。” 王浅点点头,然后便是提笔取纸,开始写了起来: “碧水悠悠柳色明,隐士风姿入梦萦。墨香深处有书声。心随诗意舞,情绕笔端轻。 月下花前思绪萦,幽怀欲诉却难清。梦回频见那人名。水旁半隐人,执手共前行。” 苏轸接过了词纸,然后便是读了起来。众人此时还在纳闷儿——这和王娘子喜欢的人有什么关系? 但是苏轸反复品味了一番,忽然抬头望向王浅,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 她轻轻将词纸递给身旁的韩执,韩执接过,仔细品读,眉头渐渐舒展,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中的玄机。 “王娘子,你这词写得真是妙极,不仅描绘了心中所感,还巧妙地将心意藏于字里行间。确实是符合了‘真心话’啊!” 韩执笑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括,只见沈括面色微红。不消想,这沈括也是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此时正处于惊喜之中呢! 顿时之间,这小苑里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不属于苏轸和韩执,属于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而吕惠卿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王浅的脸十分地烫,苏轸不忍她再这般尴尬下去,便是说道:“行了行了,诸位郎君。时候也是不早了,不妨今日就到此为止?” 吕惠卿这瓜还没吃够,只能道:“行罢行罢,明日的时候,我们再带王娘子过来。” 张怀民却说:“今日已然是在此坐了半日,明日怎可能来此呢?” “那还能去哪儿,难道又要让王娘子再接着跑吗?”吕惠卿也是说道。 “妾......” 王浅还想说话,但是沈括此时就开口了,道:“那什么,今日到这里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要去哪里我们尚需要计划一番,今日就暂且先回去吧。” “今日先回去吧,妾身在此多谢诸位郎君,能够陪着妾身。” “既然如此,全听王娘子的吧。” 无奈,吕惠卿只好收起了自己的抱怨,今日之行,倒也算是结束了。 第95章 名为梦溪 今天起来,王浅并没有去找苏轸消闷,只是在自己暂住的院子里踱步。手里拿着的那段丝帕,此时也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她忽然微微抬起头,看着天空。此时她微微皱眉,感觉现在这番场景,倒是像在哪里见到过...... 微微叹气,忽然就是瞥见了院门外那道的身影。 “沈......沈官人?” 来者正是沈括,他的手里拿了两本书,还在打着哈欠。 王浅此时就想到了昨日的事情,有些羞红着脸,别开了脑袋。想回屋子里去吧,又怕不礼貌;但若是不进去吧,此时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的。 沈括此时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嘛。扭捏了好一阵子,王浅才终于是开口道:“沈官人,不妨进来说吧,在外头也不方便。” 得到了允许,沈括这才迈步子进屋,笑得有些拘谨。 “沈官人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王浅为了打破尴尬,便是随便寻了个话头,问道。 沈括这时举起了手里的那两本书,道:“今日是想给王娘子送一本书来的。” “书?”王浅微微歪头,然后视线就移动到了书皮上,但是上面什么都没写,倒是干干净净。 沈括点点头,然后把书交给了王浅,解释道:“这是我写的一些笔记,里面除去些枯燥无味的数术和天文,还有些山川河流的记录。” “这都是我先前随我大人游历时,途经一些名胜之地,心有所感,便是做了记录。里头还有一些新的东西,都是我新添上去的。” 王浅看了一眼沈括,然后便是打开了书页,看了看内容。里头确实也是有山川名胜记载,或详细或简略。 “沈官人去的地方倒是真多,令人好生羡慕。”王浅此时看得有些欢喜,方才的惆怅也是消散了,随即又把书合上,问道: “沈官人可曾为这本书起过名字?” 沈括摇摇头,道:“这是我最近才从所有稿子里整理出来的,尚未想过起名。” “若是王娘子愿意,倒是可以为我想一个名字。” “自无不可。” 王浅低头沉思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笔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然后道:“妾身常梦见一风景秀美之地,山明水秀,登小山,花木如覆锦;山之下有水,澄澈悦目,心中乐之。” “而山之下水,水流涓涓而不涌,无江之壮阔,无河之奔波,故名而为溪。妾身常喜此梦,欲谋居于此处。” “书中亦有山川河流之着,却无小溪流水。因缺而补,不妨沈官人将此书以梦溪为名?” 说完,王浅抬起头,眼中还有些闪烁。沈括思量了一番,点头道:“王娘子此名倒也不错,便是叫它《梦溪》。” 王浅此时就笑了起来,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沈官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送书?” 沈括这才想起来此行的主要目的,摇摇头,道:“那倒不是,我记得昨日王娘子的纸上,曾写了‘大相国寺’。我也托家中下人打听了,今日的大相国寺人很多。” “我们今日就趁着人多,去那大相国寺看上一看。” 王浅眼睛一亮,点点头,然后道:“那我们叫上韩官人与苏娘子。” 沈括摇摇头,有些脸红:“不可,今日我只想与王娘子一同前往,人多了反而少了那份悠然。况且,大相国寺人多,只有我们两人行动,倒也方便些。” “昨日那番情况,怕是王娘子亦不想再来一次吧?” 王浅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脸颊上又泛起了红晕。她低下头思量一番,才轻声说道:“但是若是只有我们二人,无人照应的话,会不会有些危险?” 沈括思索了一番,道:“无事无事,我们就是偷跑出去,路上顺带再给王娘子你买一个头纱遮面。这样一来,即便是令严遇到了,也未必可见。” “既然沈官人如此说,那便依沈官人所说吧。”王浅终于点点头,然后又问:“我们要不要知会一番韩官人和苏娘子?” “也不用,”沈括此时就挠了挠头,“我进门的时候跟他们家的门房知会过,他们也认识我,所以韩兄和苏娘子他们是不知道我来了的。” “那便是说,我们此番,也算是悄悄溜走?就如同妾身溜出家门那般?”王浅微微一笑,倒是有些勾人。 沈括点点头,问道:“那王娘子可是愿意?” 看着沈括那眼中的希冀,王浅也点点头,道:“妾身都说了,今日便是依沈官人所说。大不了便是被带回家去,届时又可再逃一次。” “好,那我们这便走!” ...... 韩执和苏轸得知二人悄悄离开的消息时,已是过了近一个时辰。 韩执正端坐在书桌前,手执毛笔,正欲在宣纸上落下墨迹,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抬头望去,只见苏轸一脸焦急地走进屋内,手中还拿着一张纸条。 “官人快看!”苏轸将纸条递到韩执面前,脸上满是紧张,“这是门房刚刚送来的,说是沈郎君留下的。” 韩执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便是二人说自己要偷偷溜出去的事情。终归还是觉得不保险,留下了一番消息。 而字迹匆匆,显然是在匆忙之中所写。 苏轸说:“看上面所说,沈郎君他们是去大相国寺了,而大相国寺今日人多,怕是会混进不少人。” “他们二人,倒是挺有兴致。”韩执放下纸条,语气故作轻快,“沈兄这家伙,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苏轸在一旁坐下,叹了口气:“想来是怕我们担心,又或者是想给他们自己一个独处的机会吧。毕竟,昨日之事……” 韩执闻言,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昨日之事确实有些羞人,不过看他们这样,倒像未被影响。” 苏轸叹了口气,担忧道:“只是,他们这样悄悄离开,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韩执沉吟片刻,道:“沈括向来心思细腻,既然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且放心,再者说了,他们不是留了纸条吗?” 苏轸也只能微微安定下来,道:“只能祈愿他们二人不会出事吧。” “无事,”韩执轻轻拉住了她的手,道:“大不了等下我们也是去看一看,别人家娘子有的,我们家八娘也要有。” “官人别这般无心,也不知道担忧。”苏轸嗔怪了一句,但是也没有了后话。 第96章 王沈之缘:其六 ...... 逛了一圈大相国寺,除了那口铜钟让她有些兴致,别的便是弥漫全寺的香火气息。本就患有肺疾,此时闻着这些香火的味道,便又是想咳嗽了。 见到王浅在不停地咳嗽,沈括便是正好断了继续细看下去的念头,带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直接离开了。 离开大相国寺,王浅就止不住地开始咳嗽,还用丝帕挡着口鼻。她的步伐显得有些虚弱,偶尔因咳嗽而微微踉跄。每一次咳嗽,她的眉头都会不自觉地轻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咳完之后,照例是看看这条手帕,最后却是只能轻叹一声,然后收到了袖子里。 她头戴的那袭米白色头纱,轻柔地覆盖在她的秀发与额头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时而贴近脸颊,时而又随风远去,像是路边娘子们的裙摆。 王浅微微低头,头纱的下摆轻轻拂过她的肩头,与她的衣裳轻轻摩擦,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声响,为她增添了几分气质。 沈括时不时向她投去关怀的眼神,透过头纱的缝隙,可以看到她那双含水的眸子。似乎还有些闪烁,这般美好,仿佛在告诉沈括,那些都是假的。 每当冬风拂过,头纱轻轻扬起,露出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精致的五官。王浅的脸如同昙花一现,短暂露出后,便又是被那不识风趣的头纱遮住。 又是几声咳嗽声,沈括实在是有些焦急,便是问道:“怎么样了王娘子?若是难受得紧,我们便去茶馆喝些茶,暖暖身子。” “妾身没事,沈官人不必担心。”王浅轻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蚋,还夹带了一些咳嗽声在其中。 沈括眉头紧皱,却也知晓王浅的性子,她既说无事,定是不愿过多麻烦自己。只是她那苍白的脸色与止不住的咳嗽,实在让人心忧。 “此时也快到了午时,我们且快些回去吧,不然韩兄可要找我犯唠叨了。”沈括说道。 王浅微微点头,算是应允。 两人缓缓前行,忽而一阵冷风吹过,王浅不禁打了个寒颤。沈括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王浅微微一怔,想要推辞,却被沈括制止。 “沈官人,这如何使得,你会着凉的。” “王娘子不必担心,我身强体壮,些许寒冷算不了什么。倒是你,身体虚弱,万不可再受寒了。”沈括的语气不容置疑。 但是刚刚说完,他自己都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子。 王浅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是不由得轻笑出声,道:“沈官人莫要逞强了。今日未能好好赏玩大相国寺,也劳烦沈官人陪伴左右,若是再落了风寒,怕是得不偿失。” “没事没事,我也常常得些小毛病,王娘子不必担心。”沈括摆摆手,道:“我们快些走便是了。” 行至一处相对安静的小巷口,王浅似是终于缓过了些劲儿,脚步渐渐平稳。却正好见到眼前有一处院墙,而其中的梅花枝忽然弹出了墙,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头纱看向那梅花枝。此时正冬,梅花正盛,点点红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煞是好看。 “沈官人,快看!真美。”王浅轻声说道,似是想转移话题,不想让沈括继续为她的身体担忧。 沈括自然也是看到了这梅花枝,点头应道:“确实美,要不然我们去问问主人家,倒可进去赏看一番。” 王浅轻轻一笑,只道是:“能这般近地看上一眼,亦是满足了。世间美景千万,妾身能有幸见一次,已是不易。” 又是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处饭馆前,沈括忽然说道:“罢了罢了,这天寒地冻的。王娘子,不妨我们先在这饭馆里休息一下吧?” “我们不回去先吗?不然韩官人可要出来找了。”王浅说道。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吃饱了再说。正好也可进去暖暖身子。”沈括不由分说,就带着她走了进去。 一进去坐下,沈括就开始打哈欠了,王浅见此便问道:“怎么了沈官人,可是昨晚没休息好?” “没事没事。”沈括摇摇头,然后就把菜单递给了王浅,“王娘子你来点吧。” 王浅点点头,然后就开始点菜。点了一些后,就想把菜单交还给沈括,但是此时的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王浅见状,心中顿时出了一丝心疼。她轻声细语地对伙计说:“请问,能否给妾身一床薄毯?” 伙计点头应允,很快拿来一床干净的薄毯。王浅接过薄毯,动作轻柔地盖在沈括的身上。她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确保沈括能舒适地休息。 然后,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沈括。似乎是看得不够真切,还把自己的头纱撩起来,一双流水眸就这么看着他。 过了一段时间,菜都上齐了,王浅便是轻轻摇了摇沈括。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悠悠转醒。他揉了揉眼睛,看到王浅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 “王娘子,真是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 王浅轻轻摇头,温柔道:“没事的沈官人,定是昨晚熬夜写那书,写得太累了。今日又陪我出来逛大相国寺,真是感谢。” 沈括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王娘子,你莫要这般说。” “快些吃吧,莫要在此浪费时间了。” ...... 沈括带着王浅回到了扶平伯府,此时的韩执和苏轸正好出门来。看着戴上头纱的王浅,顿时愣住了。 “好好好......” 韩执此时就一脸“杀气”地走上前来,一把搭住了沈括的肩膀,把他拉到了一边。表情十分凶狠,吓了王浅一跳: “韩官人!” 但是韩执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带着沈括来到了一旁,道:“说吧。” “说什么?”沈括不解。 “你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去了那么久,啥都没发展?”韩执说道。 “没有。” 韩执顿时无语,道:“没意思......” 苏轸走到王浅身边,轻声笑道:“王娘子莫怕,我家官人就是这性子。” 王浅微微点头,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沈括那边,有些担心。 韩执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沈括的额头,“你呀,怎么如此木讷。人家王娘子对你有意,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沈括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 韩执翻了个白眼,“你再这般迟钝,小心日后后悔。我家可没有酒给你喝!” 第97章 提亲之事 王浅见韩执和沈括还在那里聊天,还以为韩执在训斥沈括,有些担心,便是问道:“苏娘子,韩官人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都......都是妾身一时胡闹,和沈官人偷跑出去的,不怪沈官人的。” 她看着十分担心,手里的丝帕都被自己的绞得皱巴巴的。苏轸见她这个模样,笑道: “王娘子不必担心,都说了,他们不是在吵架。王娘子不信我家官人,还不信我吗?” 但是王浅还是看着,直到韩执和沈括都转过身来,她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又看到韩执拉着沈括,低声说了什么,便是再次紧张了起来。 但是说完了之后,只看见他们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随即韩执带着沈括走到门口,送走了他。 王浅此时就走上去,说道:“对不起韩官人,是......是妾身的错,是妾身要沈官人带妾身出去玩的,韩官人你不要怪他。” “若......若是你真的生气,可以把妾身赶回家的,不要迁怒于沈官人。” 韩执感觉有些好笑,问道:“王娘子这是做什么?沈兄和我是兄弟,我迁怒他什么?” 王浅愣了一下,道:“那刚刚,韩官人和沈官人那个样子......” 想起刚刚沈括说的话,他的眼神也黯淡了一些。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然后说道:“没事,就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不必担心。” “真的吗?”王浅有些不相信,此时苏轸也走了上来,笑着对王浅说: “王娘子不必担心,若是你不相信我家官人,也可信我。官人绝不是和沈郎君吵架。” 王浅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说道:“今日,给韩官人和苏娘子添麻烦了,抱歉。” “没事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苏轸轻轻地跟王浅说道。 王浅点点头,直接离开。而苏轸看着她离开,然后就来到了韩执的身边,问道:“官人,方才你与沈郎君说了什么?” 韩执叹了口气,拉着她朝着房间走去:“他要离开了,就在冬至结束后。” “离开?”苏轸有些疑惑,“沈郎君要去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去......明州。”韩执道。 苏轸有些不解:“为什么?明年就要春闱了啊。若是沈郎君离开了,他可怎么参加春闱啊?” 韩执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应该会推迟几年吧。” “那......那王娘子怎么办?”苏轸担心地说道,“若是沈郎君走了,怕是王娘子也找不到好知己了。” 韩执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道:“放心,我刚刚确认了一番他的心意。” “沈郎君怎么说?” “准备提亲。”韩执笑了起来,“就像当时八娘和我一样。” 苏轸眨眨眼,道:“官人的意思是说,沈郎君要提亲,然后在短短几天之内和王娘子成亲,然后带着她去明州?” “不知道,但是按照王娘子的身体情况,怕是有点艰难。”韩执带着她进了房间。 苏轸闻言,秀眉微蹙,忧虑之色浮上脸庞:“那这可如何是好?王娘子的身子骨本就弱,这般急匆匆的,怕是对她更是考验。” 韩执轻抚着苏轸的背,安慰道:“别太担心,沈兄那边,我会再去与他详谈,看看能否找到两全其美之策。” 苏轸点点头:“官人,要不我们帮帮他们吧。王娘子与我们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况且她与沈郎君情投意合,我们都知道,怎能袖手旁观?” 韩执微微一笑,道:“我自是与你同心,交给我就好。” ...... 第二天,沈括来得很早,看着还在洗漱的苏轸,他把沈括带到了书房里。 “怎么样沈兄,谈好了吗?”韩执问道。 沈括此时说道:“韩兄,我们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韩执愣了一下。 “王娘子还在你的家中,提不了。”沈括说道,“这提亲得去王大夫家中提,可不是你家。” “这次明州,不得不去吗?”韩执问道。 沈括苦笑一声,道:“韩兄,实不相瞒,此去明州,乃是我家大人要去担任知州。我本欲等春闱之后再行,但近日收到官家圣旨,不得不快些出发。” 韩执闻言,道:“沈兄,我理解你的难处,但王娘子这边,你作何打算?她身体羸弱,不适合远行。” “我不知道。”沈括摇头。 而苏轸洗漱完后,便去找了王浅。此时的王浅正独自坐在房间中,神情有些落寞。看到苏轸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苏娘子,你怎么来了?” 苏轸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王娘子,你还在为沈官人的事情担心吗?” 王浅连忙摇头,道:“没有,妾身是......” 苏轸笑了笑,道:“我都知道的,我当时也是与你一般。” “与妾身一般?”王浅有些不太能理解。 苏轸说:“当时我家官人与我初识,我亦似你这般模样,失魂落魄的,不知为何。” 王浅眨眨眼,道:“你们皆知妾身心意,怕是也唯有苏娘子能与妾身一般了。只是苏娘子比妾身好些,能有这般如意郎君。” “尚不知,沈官人可有明白?” 苏轸此时看了看屋外,低声道:“沈郎君也心动于王娘子呢。” 王浅心中一惊,道:“这......真的?” “自然是真的,方才沈郎君也来了,与我官人在说事情。”苏轸笑着点点头,道:“王娘子不妨猜猜,我家官人和沈郎君在说些什么?” 王浅微微皱眉,思索了一番,道:“官人们的心思总是善变,琢磨不透,妾身怎会知道。” “不难,唯两字尔——提亲!” 王浅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问道:“苏娘子莫要打趣妾身了,这......” “这是真的,我怎会骗你?” 王浅此时却有些慌张:“只是......妾身这身体,怕是会拖累了沈官人。而且他无功无名,空有家境,怕是我家大人也不同意。” “放心放心,他定有办法的。”苏轸只是这般宽慰道。 第98章 沈郎情否?负奴心否? 王浅和苏轸此时正坐在那里聊天,门忽然被敲响。苏轸便是开口问道: “是谁?” “我,沈括。” 王浅此时就有些精神了,苏轸看着她这个样子,就起来去给沈括开门。沈括站在外面,显然是没有猜到是苏轸。 “苏娘子。” 苏轸看了看好奇看着门口的王浅,带着沈括来到了屋外,问道:“如何了?沈郎君和我家官人聊得如何?” 沈括也看了看屋内,低声道:“我打算在离开前去提亲。” 苏轸笑着点点头:“那便好,但是王娘子还在我们家中,怎么提亲呢?” 沈括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 “罢了罢了,沈郎君今日可是要带王娘子出去玩的?”苏轸此时也不多问,就这般问道。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可能我今天就要把她送回去,不然我可能永远没法提亲了。”沈括点点头,说着说着,眼里明显就失落了: “但是我也怕王大夫不同意,毕竟王娘子在外这么久,也有我的责任。” 苏轸道:“现在先莫要想这么多,反正这才冬至第三日,明日还要过冬至。你可要护着王娘子,明日过来,与她一同吃冬至面。” “我......” 沈括愣了愣,苏轸就离开了,说道:“好了好了,我也要去陪我家官人了。沈郎君也陪陪王娘子,你带她出去转转也好,且去吧。” 说着,她就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挥着手里的丝帕,哼着韩执写给她的那首曲儿:“画外人易朽~似浓淡相间色相构,染冰雪先披琉璃胄,蘸朱紫将登金银楼。 天命碧城灰土,刀弓褐锈,举手夜古泼断青蓝右,照我,萤灯嫁昼只影归洪流......” 沈括看着苏轸离开,然后就走进了王浅的房间,朝她微微行礼:“王娘子。” “沈官人。” 沈括微微一笑,然后就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梦溪》,问道:“此书皆是笔记,尚且枯燥,不知王娘子看得可还合适?” 王浅此时就想到了方才苏轸刚刚说的话,说沈括要提亲,此时就有些微微脸红。 她点点头,道:“还合适,尚可看懂。” “那就好......” 此时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看着王浅的这个样子,估计是韩执把事情都告诉了苏轸。而苏轸也在刚刚告诉了王浅,不然不至于这种情况。 他的手此时不知道放哪里,便是说道:“王娘子,今日身体可还好?” “还好。”王浅此时就看着沈括,有些期待他想说的话。 “那不知......不知是否可以赏光,与我一同游玩那梁园?”沈括此时不太敢看着王浅,只是这般低头,道:“我听闻,冬时的梁园很好看。” “白雪覆盖,万树着银,翠玉相映。风雪停,云雾散,阳初升。银装素裹妖娆,景色怡人。故称“梁园雪霁”之也。” 王浅点点头,果断地答应了:“可。” 沈括愣了一下:“啊......啊?” 王浅又道:“妾身邀请沈官人时,沈官人未尝拒绝。今日沈官人邀请妾身,妾身自然不可拒绝。” 沈括笑了出来,连忙伸出手引路道:“王娘子请。”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如夏日炽烈,却也别有一番柔和之美,洒在雪地上,闪烁着细碎而温暖的光芒。王浅轻轻提起裙摆,跟随着沈括的步伐,两人一同走出了房间。 沈括领着王浅穿过庭院,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小心,生怕雪地湿滑让王浅摔倒。 走出扶平伯府,上了马车,沈括问道:“王娘子可需准备些什么?你身子羸弱,尚有肺疾,我可去向韩兄借个暖炉。” 王浅轻轻摇头,笑容温婉:“有沈官人相伴,便是最好的准备了。” 沈括闻言,他轻轻一笑,便是让车夫出发了。 马车直接停在了梁园门口,此时的梁园没有人,而天上又下雪了。沈括连忙从车上拿下雨伞,为她遮雪。 “多谢沈官人。” 梁园内,果然如沈括所言,白雪覆盖下的树木宛如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阳光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露出的翠绿枝叶相映,美不胜收。 他们漫步在园中,时而驻足欣赏雪景,时而轻声交谈。忽然看见一梅花枝,沈括便是伸出手,为王浅折下一枝挂着冰凌的梅花,递给她,说: “王娘子,这梅花虽不及春日里那般繁花似锦,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赠与你。” 王浅掩嘴轻笑,道:“沈官人当真是好狠的心。” 沈括一愣:“王娘子何出此言?” “此梅花头悬冰刺,却依旧鲜艳。怕是为了开花,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沈官人却摘了下来,岂不是坏了此花的道行?” 沈括挠了挠头,道:“王娘子说的是。” 他弯下腰,轻轻地将梅花枝插在地上。 沈括今天的话很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而王浅偶尔轻声回应,声音柔和而清脆,两人的对话倒是不失不失雅致。 两人一路往前,来到了一座小巧的亭台前。沈括便指着小亭子,问道:“王娘子,不如我们在此小憩片刻,如何?” “可。” “请。”沈括一直撑着伞,直到王浅今日亭子。 王浅坐在亭中,抬头望向外面,笑道:“沈官人,看这雪景,真是美不胜收。” 沈括赞同地点点头:“是啊,正如王娘子所言,梁园雪霁,的确名不虚传。能与王娘子共赏此景,实乃在下之幸。” 王浅闻言,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她低下头,轻声说道:“沈官人过誉了,妾身不过一介小娘子,能得沈官人如此相待,才是妾身之福。” “沈官人,其实……”王浅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妾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括点点头,道:“王娘子但说无妨。” 王浅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妾身自与沈官人相识以来,一直深感沈官人品德高尚,才学兼备。提亲之事,妾身亦是听说。” 沈括早就料到了,只能点点头。 “若是沈官人要提亲,妾身可自己归家,与大人相说。届时也好不为难沈官人。” 第99章 王沈之缘:其七 沈括的脑子此时就直接发白,有些嗡嗡作响。 “王......王娘子,这......我......” 沈括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心中虽对王浅很有仪式,可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话语,让他直接乱了方寸。 王浅见沈括这般模样,一开始心中还是有些期待的。但是见到他一直不回应,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她微微别过头,轻声说道:“沈官人若是无意,便当妾身未曾提及,莫要因此事烦恼。” 沈括急忙摆手,说道:“王娘子误会了,我对王娘子的心意,天地可鉴。只是这提亲之事,关系重大,我怕有负王娘子的期许。” “而且若是这般就回去了,明日还是最热闹的冬至日。韩兄家中做冬至面呢,你若是走了,岂不是也负了韩兄的心意?” 王浅听了沈括的话,轻轻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来,看着沈括的眼睛,说道:“沈官人既有此心,那便好。只是今日妾身这般冒昧,不知是否吓着沈官人了?” 沈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有的没有的,只是我一时紧张,没有反应过来。” 王浅脸颊绯红,微微低下头去,轻声说道:“那便好。” 两个人一时无话,沈括此时就听到了王浅的咳嗽声,便是连忙看向她。有些紧张地问道:“王娘子,你还好吧?” “还好......咳咳。” 王浅用帕子掩住嘴,缓了缓说道,“许是这雪景太美,看得久了,吸了些凉气罢。” 沈括抬眼望向四周,此时雪已停了。一阵微风吹过。近旁的腊梅树上,雪花簌簌落下。 他此时轻声说道:“王娘子,你若是喜欢这梁园雪景,我们不妨再走走?” “甚好。” 王浅微微点头,二人沿着湖边小径缓缓前行。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是雪在低吟着冬日的歌谣。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中有一座古朴的石桥,桥身的石块在雪的包裹下,显得圆润柔和。 沈括扶着王浅走上石桥,站在桥上,极目远眺,整个梁园尽收眼底。沈括感慨道:“才疏学浅,见到此景,却只能道一声好看。” 王浅轻笑道:“沈官人何不作一首词?” “我作不出来了,只能一个简单的。” “洗耳恭听。”王浅微微侧耳,只听沈括念道: “楼上正临宫外,人间不见仙家。寒食轻烟薄雾,满城明月梨花。” 王浅听完,微微点头,道:“此词尚且不错,应当是以雪比梨花,绘梁园雪霁。只是不知这词可是以开元乐为词牌?妾身观这般平仄韵脚,倒是有些开元乐的模样。” “不错,正是开元乐。”沈括笑着点点头。 王浅心念一动,忽而向前几步,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檐角飘落的雪花。雪花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的掌中,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沈官人?”她忽然开口喊道。 “王娘子?怎么了?” 王浅此时坐回去,笑着道:“妾身等下有一个问题,需要沈官人做个保证,要答应妾身不能作假。” “可以,”沈括点头,“王娘子但问无妨。” “那《沁园春》、《念奴娇》和《青玉案》三词,沈官人应该记得吧?”王浅说道,“就是开封府书院和应天府书院比试作词那三首。” 沈括点点头:“记得。” 王浅此时就说:“那请沈官人如实说,这三首词可是沈官人亲笔所写?” “不是。”沈括有些脸红,挠挠头道。 “可是韩官人写的?” 沈括也不敢说话了,便是点点头。王浅此时掩着嘴,笑了起来,说道:“妾身就知道。” “王娘子是怎么知道的?”沈括问道。 王浅笑了笑,说道:“不知沈官人可还记得前两日,在清风阁中作词的时候?” 沈括点点头,然后王浅继续说:“那会儿,韩官人写了一首《忆秦娥·娄山关》,其中豪情四溢,完全不似于寻常词文。” “而沈官人那首,倒是有些矫揉造作,温婉柔和,不似那词会的三首词。那时妾身便是有些猜疑,而方才沈官人又念一首《开元乐》,更是有些娘子气。” “所以,妾身斗胆,便觉得这三首词,非沈官人所写。” 沈括听了王浅的话,脸上露出些许赧然之色,苦笑着说:“王娘子果然心思细腻,洞察力过人。” “韩兄豪情万丈,那三首词确是他的佳作,当时他们不知为何作祟,当你的面说是我写的,不想竟被王娘子瞧出了端倪。” 王浅轻轻摇头,笑意盈盈道:“沈官人不必介怀,韩官人能写出那般好词,自是个中豪情四溢。而沈官人亦有自己的才情与风度,在这梁园之中,与妾身共赏雪景,吟曲作词,亦是雅事一桩。” 沈括尴尬一笑,望着王浅,十分抱歉:“王娘子如此通情达理,实在抱歉。” “无妨,”王浅微微摆手,“只是日后沈官人莫要再这般了。” “定不会了。” 沈括连忙应道。 “如此甚好,”王浅微微一笑,“但是话又说回来,为何韩官人他们,要将那三首词,冠于沈官人之名?” 沈括一听,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挠头——因为这个答案着实是有些丢人了。当初把这首词交给他,就是为了让他追王浅的。 王浅见沈括这个样子,便是有些奇怪,问道:“沈官人为何不说?可是因为某些难言之隐?” 沈括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王娘子,实不相瞒,我那几位友人,见我对娘子你一见钟情,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畏缩不前。” “加之当时王娘子前去书院,寻我等询问。而此词正好又是韩官人所写,故而就在当时,他们将此名挂在我的名头上......” 王浅听后,微微嗔怪道:“沈官人,你怎可如此轻信友人?莫不是沈官人认为,没了此三首,妾身便是不喜欢沈官人了?” 话一说完,亭子里忽然又安静了一会儿。 第100章 冬至早上 梁园里面很安静,只有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 而这片寂静,则是在王浅的两声轻咳里被破坏。沈括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问道:“王娘子没事吧?可是受了寒?” “无事,只是沈官人此番,倒是令妾身寒了心......” 沈括的脸涨得通红,急忙解释道:“王娘子,我......我深知自己的心意,对你的喜欢临时起意。只是当时路上初遇,那般美好着实令我倾心。” 王浅看着沈括焦急的模样,心中的气也消了几分,轻声说道:“沈官人,妾身并非真的怪你,只是觉得此事不该如此儿戏,无需这些虚假的装点。” 沈括连连点头:“娘子教训得是。” 此时太阳出来了,阳光正好洒在王浅的脸上,脸颊被阳光照得红扑扑的,不免心中一动,道:“王娘子......” “怎么了?可是还有话要说?” “王娘子此貌,超此梁园雪霁。知书达理,倒是令人......” “好了,”王浅打断了沈括的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沈官人就会说些甜言蜜语,若是豪情有那韩官人三分,倒是免了妾身那等候之苦。” 话虽如此,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想必是快到午饭了,我们且先回去吧?”沈括说道,“不然这般没了动静,怕是韩兄要担心了。” 王浅点头,二人便是起身离了亭子,沿着小径往回走。一路上,沈括不时地为王浅拂去肩头的落雪,倒是有些暧昧。 回到扶平伯府,韩执的伙房已经是准备好了火锅。看到了沈括和王浅,便是迎了上来,笑道:“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王娘子送回去了呢。” 听到这话,沈括也是笑了——不消想,定是苏轸把今早的事情告知了韩执。 沈括笑着道:“让韩兄挂怀了,只是今日在梁园赏雪,流连忘返,倒是忘了时间。” “确定是赏雪?而不是因为......哎呦!” 若不是苏轸此时掐了他一下,怕是又要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了。而韩执此时则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倒是有了他父亲韩卓当时的半分模样。 而王浅此时就站在沈括的身后,微微低头,有些害羞。脸上的红霞,不知道是午阳照着的,还是真的在脸红。 苏轸此时把韩执往身后拉了拉,对着沈括和王浅说道:“沈郎君和王娘子方才去赏雪,怕是也累了。我和官人准备了火锅,二位可以一起吃,好暖暖身子。” “多谢韩兄。” ...... 一直是到了冬至,也不知道是不是节气的影响,今天的雪好像还更大了。 苏轸打算出门去,但是被韩执给拉住了。她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官人?” 韩执从衣架上又取出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说道:“外面的雪更大了,八娘需要添衣了。” “寻常可不见官人这般细心,尚需妾身来照料。”她心下欢喜,但是嘴巴上还是嗔怪了一句。 韩执轻轻亲了一下苏轸有些冰凉的脸蛋,宠溺地说:“八娘莫要打趣我,我这不是担心八娘受寒嘛。你这一出去,若是冻着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苏轸戳了他额头一下,轻声嗔怪道:“官人这般冤家,真是不知羞,还要说这般腻人的话。” “不过有官人这般关怀,妾身便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上一遭也值了。只是今日冬至,我想去看看府中的仆人们可有好好准备过节的物事,也给他们送些冬日的慰藉。” 韩执点头道:“八娘心善,只是这雪大,你且带着丫鬟小厮,莫要独自奔波。我陪你一同前去可好?” 苏轸笑道:“官人今日尚未晨读,不必为了此事操劳,我带着人去便好,很快就会回来。” 说罢,她在韩执的唇上上轻吻一下,便转身出门。韩执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转身走向书房,准备开始晨读。 苏轸带着月萍和钱素走在庭院里,此时仆人们正忙碌地清扫着积雪,准备着冬至的祭祀用品。虽然说冷,但是也不显空虚。 此时苏轸看着钱素微微隆起的肚子,笑问道:“钱素,这孩子今日是多大了?可还康健?” “多谢娘子挂怀,”钱素微微颔首,“若非娘子与阿郎收留,怕是小婢与这孩子,都是不在了。何来今日的好吃住,倒是让小婢有些发胖。” “那便好,你跟我这些时日,也是操劳。若是不舒服,随时休息便是,官人那边我去说。” “多谢娘子。” “对了,你执管库房,今日要给下人们发放的衣裳和食物,可都提前记好了?”苏轸此时又说。 钱素点点头,道:“已然是准备好了,就等着娘子带丫鬟们去分呢。” 苏轸点点头,来到了家里的库房前。门口已经站了十来个丫鬟,手里都捧着要分发的东西。 最后检查一番,她便是带着丫鬟们穿梭在各个院落,给仆人们分发着过冬的衣物和食物。仆人们纷纷感恩道谢,口中都是些祝福的话,听得苏轸也是满面笑容。 苏轸带着丫鬟们在府中忙碌了一番后,终于将衣物和食物分发完毕。最后去伙房那里检查了一番后,她就回到正厅,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吩咐丫鬟端来一杯热茶暖身。 此时,韩执也已结束晨读,从书房走了出来。看到她后,也是伸出手掸去她头上的一些细雪,关切地问道:“八娘,事情可都办妥了?” “嗯,都已分发好了,下人们也都很高兴。” 苏轸笑着回答。 韩执拉着苏轸来到火盆旁,带着她坐下:“八娘辛苦了,快来烤烤火,暖和一下。” 苏轸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火苗,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官人,今日冬至,妾身让伙房那里多准备了些菜肴,可好?” “自然可以,”韩执点点头,然后又问道:“对了,前两日我教给他们的饺子,可是有准备?” 苏轸点点头,道:“放心,官人亲自教的,怎会有误?” 第101章 苏八娘的曲 ...... “苏娘子!苏娘子!” 韩执和苏轸正在家里聊着,但是包芙和包婉的声音直接传来。他们两个直接扭头看去,包拯一家都来了。 “先生!”韩执和苏轸此时连忙站了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包拯笑着道:“你们夫妻二人初来京城不过一月有余,怕是除了三两朋友,便是无人了。我和你师娘,便是想着来与你们一并过冬至。” “多谢先生。” 包婉和包芙又是拉着苏轸跑到一边去,结果位置空出来,包拯刚刚好就是看到了《西洲曲》和《南风词》。 包拯此时就感觉十分感兴趣,凑上前去,看了起来。包镱此时也凑了上来,问道:“韩官人,这两首词是......” 韩执说道:“这是我和八娘在成亲前写的定情词,虽然没有曲和格式。” 包镱说道:“这倒是个好意境,倒是有那股梦幻绮丽的气息。不知哪首是韩官人所写,哪一首是苏娘子所写。” 苏轸说:“《西洲曲》是官人所写,《南风词》是我写的。是官人先写的 《西州曲》,然后我才写了《南风词》,我是对词,故而比官人的差一些。” 包拯说道:“但是这个词的样式,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倒像是那首《无题》一般。” “《无题》?”韩执和苏轸对视了一眼,问道:“《无题》是哪一首词?” “第一句是‘山海半生漂泊’的那个。”包镱开口道。 韩执一愣,苏轸代为开口,说道:“不瞒包老,这首所谓《无题》,也是我家官人所写。” “噢?”包拯笑着看过去,道:“没想到你还有此番才华?那《无题》有了曲,但是这两首被你们藏于家中,没有曲谱,倒是有些埋没了。” 苏轸此时笑了,道:“包老,这两首词的曲谱,是有的。” 此话一出,韩执自己都愣了——什么玩意儿?这自家老婆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包拯来了兴趣,问道:“不知是谁做的曲子,不知老夫可否借乐谱一看?” 苏轸点点头,道:“稍等。” 很快,她就拿来了一个曲谱,也是工整的工尺谱。其中都是非常完整的曲子,韩执此时就看不懂了,悄悄问道:“八娘?” “官人?怎么了?”苏轸眨巴眨巴眼,问道。 “这曲谱是哪里来的,能组上我们的词吗?”韩执问道——他倒不是怕写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毕竟对方是苏八娘。 但是若是组不上,那可就糗大了。 “妾身自己写的啊。”苏轸回答道。 韩执顿时目瞪口呆:“八娘你写的?!” 苏轸点点头,韩执又问:“八娘这是何时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苏轸此时就掩嘴偷笑,道:“官人怕不是忘了,琴棋书画,妾身可是样样精通!虽不说比过陈娘子那三位行首,但是也能做个曲子的。” “而且官人来了汴京后,便是要去国子监上课,妾身一人独坐家中。记了账本,便是无聊的紧。加之这两首词,日日挂在房中,无曲无谱,自然惋惜。” 韩执此时就不可思议了:“于是乎,八娘你就自己整了一首出来?” 苏轸点点头,包婉和包芙此时也凑上来,问道:“苏娘子,不知可否给我们演奏一手?我们先前只是见过此词,但是未曾听过曲子。”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听听,说不得苏娘子的歌喉更甚那三位行首呢。只不过......我们怎么没有见到你的乐器呢?” 苏轸笑了笑,道:“那个琴自然不可能放在屋内,多占位置啊。我只是放在了琴房里,若是二位包娘子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带着一起去看看。” 韩执此时就凑了过来,拉着苏轸的胳膊,说道:“八娘八娘,我能听吗?” “能,”苏轸笑着拉住韩执,道:“这词是官人写的,妾身哪有不给听的道理啊?” “那就好那就好,八娘的曲子一定很好听。”韩执此时就又开始拍起了彩虹屁。 苏轸白了他一眼,嗔怪道:“真是个冤家,竟然这般不知羞。” 这时候,包婉和包芙又开始开玩笑了:“哟哟哟,这不知羞的冤家,可是冤在何处?又不知这羞在何处,莫不是苏娘子无话可嗔,故而用了这句罢?” “先前我们姊妹二人,便是听得腻了,今日这样,倒是有些了然。这冤,怕不是苏娘子与韩官人的孽缘,而这羞,怕不是韩官人的情谊啊。” 苏轸被说的脸红了,连忙道:“二位娘子莫要多说了,我这......我这不是每日一句,说的多了,自然是顺嘴了呀。” “原来,这韩官人是日日不知羞,日日当着苏娘子的冤家呀。” 又是一片取笑声,若不是包镱此时开口了:“好了好了,二位妹妹莫要再说了,不然今日怕是要被苏娘子赶出去了。” 包拯道:“苏娘子,此时可以带我们去那琴房中,然后我们听上一听?” 苏轸点点头,便是带着人往琴房的方向走去。 ...... 来到了琴房,苏轸坐到了琴前面。微微一笑,对着韩执说:“官人且听好,不知妾身的这个曲子,是否符合词的风调。” 韩执点点头,微笑道:“洗耳恭听。” 苏轸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口轻轻轻唱道:“无何化有,感物春秋,秋毫濡沫绸缪,搦管相留。留骨攒峰,留容水秀,留观四时邂逅,佳人西洲......” 韩执听到了这个曲子后,整个人都懵了——太像了,虽然是用琴来弹奏,但是每一个句子,都和自己听到的差不多。 “彩翼鲸尾红丝天地周,情之所至,此心逍遥不游~” 一曲完毕,韩执直接带头鼓掌:“我的天呐!” 包拯也笑着说:“苏娘子当真的有才。词曲虽有押韵,但是却没有格式规律,反倒是作出了曲子。” “多谢包老夸奖,只是妾身愚笨,没法写的更好。” 第102章 冬至佳节 包婉此时说道:“词曲倒是差些意境,只是不知是否因为少了乐器,只有苏娘子独奏。” “确实。”包镱点头,道:“不过此时也不是只来听曲,是帮韩官人和苏娘子过冬至的。” 韩执此时就凑到了苏轸的耳边,低声问道:“八娘,你也是现代人吗?” 苏轸此时十分疑惑:“现代人?妾身确实是在现在的大宋出生的。” 韩执眨巴眨巴眼,又说道:“八娘八娘,我说一句,你接一句。” “官人且说。” “宫廷玉液酒——”韩执说完,还十分期待地看着她,似乎她下一秒,嘴里就要蹦出那五个熟悉的字眼。 苏轸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宫廷玉液酒?这算什么对句……官人可是想饮酒了?今日冬至,妾身自然允许官人饮酒,不必担心。” “我……” 韩执一时语塞,心里暗自嘀咕: “难道她不是来自同一个时空的‘现代人’?这宫廷玉液酒的梗,难道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流传吗?” 心里嘀咕,但是脸上依然保持着正常,笑道:“八娘你误会了,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么一句句子,想与八娘玩玩对句的游戏罢了。” 苏轸闻言,温柔一笑,道:“原来如此,那妾身便来试试。这宫廷玉液酒的下一句……百姓小酌欢?” “宫廷对百姓,玉液对小酌,不知官人觉得对的如何?” 韩执一听,苏轸的回答肯定与他心中所想大相径庭,但细细品味,倒是也有那么几分意境,说道: “八娘对的也不错,不过正确答案不是这个。” 苏轸歪了歪脑袋:“正确答案?这是对句,何来固定的答案?意境、格式这些能对上不就可以了吗?怎会有固定的正确?” “正确答案,八娘绝对猜不到的。”韩执笑了笑,说:“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苏轸愣了一下,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到:“罢了罢了,官人不必如此逗妾身开心,妾身虽然不明其意,但是却也开心些。” 韩执挠了挠脑袋,道:“只是突然想到这么一句,觉得挺有意思,想着与八娘分享一二,看来是我唐突了。” 苏轸笑了笑,道:“官人懂得如此,妾身便是开心了。只可惜此时无酒,不然妾身定是要拉着官人共饮,听听官人还有什么奇句。” “那我还有——脑袋大,脖子粗……”韩执此时干脆也不确认她是不是现代人了,直接就安全为了哄她开心。 “脑袋大,脖子粗?”苏轸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道:“这莫不是个胖子?” 韩执摇摇头,说:“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伙夫。” 苏轸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最后就笑了出来,道:“当真是有趣,把那些个富商,说得很像。官人可是还有?” “唔……”韩执此时皱起眉毛,“好像没有了……” 苏轸见状,轻轻拍了拍韩执的手背,安慰道:“无妨无妨,官人能想出这些,已是极为难得。今夜能与官人如此嬉笑玩闹,妾身已是心满意足。” 包拯此时干咳了两声,道:“快到午时了,你们可有准备吃食?” 苏轸笑着点点头,站起来,道:“自然是有的,官人研究出来一个新的吃食,叫火锅。” 包拯等人听闻“火锅”一词,均露出好奇之色。包婉问道:“火锅?此为何物?从未听闻。” 苏轸笑着解释:“这火锅便是在锅中架起炭火,中间放置一锅汤料,可将各种肉、菜等食材放入其中涮煮,热气腾腾,在这冬至时节吃最为合适,既能暖身,又别有一番风味。” 让人去通知王浅后,他们来到正堂,桌上已摆好了一个精致的铜制火锅,中间炭火正旺,锅里的汤料已微微翻滚,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苏轸招呼众人围坐,又端上了一盘盘切好的新鲜食材。 但是包拯看到了王浅后,微微皱眉,问道:“王浅娘子?” 王浅一愣,看到了包拯后,连忙说道:“包枢密。” 韩执疑惑道:“包老和王娘子认识?” 包拯没有管韩执,而是对着王浅问道:“王娘子为何在此?王大夫寻你好生辛苦。” 王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苏轸开口解围,道:“包老,王娘子自己是有些心性,故而出逃,暂住与妾身与官人家中。” “但是你们不怕王大夫找上门来?”包镱也问道。 王浅说:“过两日妾身便是会回去的,还请包疏密……” 包拯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今日是冬至佳节,你的情况,老夫也略有耳闻。今日姑且当没见到你吧。” 王浅心中欣喜,道:“多谢包疏密!” 包拯摆摆手,转而问道:“这些都是生食,可是要如何吃?” 韩执笑道:“包老,夫人,你们且看好。” 韩执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锅中,羊肉很快就熟了,韩执将其捞出,道: “这般便是可以吃了。” 包拯等人看着韩执的动作,纷纷露出惊奇之色。包芙忍不住伸手夹了一片蔬菜放入锅中,不一会儿便也熟了,她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火锅当真是妙极!蔬菜之鲜美,配上这热腾腾的汤料,别有一番滋味。”包婉赞不绝口。 董夫人也尝了一口,点头称赞:“确实美味,而且这吃法新颖有趣,让人食欲大增。” 王浅曾经尝过,便是没有什么评价 苏轸见众人喜欢,也是笑道:“这火锅的汤料和蘸料都可以根据个人口味调配,妾身与官人喜欢吃辣,便特意准备了一种辣味的蘸料,诸位也可以试试。” 韩执愣了一下——他可没有研究出酱料,或者说压根就没有研究,毕竟原料少。但是苏轸却是研究了一些,给他们端了上来。 “韩兄!苏娘子!” 吕惠卿的声音传来,韩执和苏轸回头望去,只见吕惠卿、张怀民和沈括都来了。 “惠卿兄,沈兄,怀民兄。”韩执连忙起身,把他们迎接进来: “来得正好,一并吃个午饭吧。” 第103章 王浅归家 吃饭的时候,韩执和苏轸是正常秀恩爱;包拯和董夫人则是有些相敬如宾;至于沈括和王浅也是互相对视,然后眼神示意对方吃哪一个。 剩下的吕惠卿和张怀民,以及还未出闺包芙、包婉,此时都感觉有些酸溜溜的。 “苏娘子?”包芙此时开口问道。 苏轸疑惑,问道:“怎么了包娘子?” “这蘸料可是放了些酸物?为何我感觉有些酸酸的呢?”她问道。 苏轸微微皱眉,说道:“怎么可能呢?我这没有放任何酸物。” 说着,她自己都用筷子蘸起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肯定地说道:“并没有加酸物啊。” 韩执此时干咳了两声,笑道:“八娘误会了,包娘子就不是说这蘸料酸。只是因为我们太过恩爱,他们看得有些......” 说着,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苏轸这才了然。 随即,一席无话。 ...... 韩执和苏轸此时就站在门口,送着几个客人。就连沈括也打算离开了,他此时正在和王浅告别,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 王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丝帕,深呼吸了一口气。苏轸看着她,轻声道:“王娘子,外面冷,我们回屋里去吧。” “还是不了......”王浅摇摇头,道:“妾身在此叨扰了四日有余,过了今日,便是不能再给韩官人和苏娘子添麻烦了。” 韩执微微皱眉,道:“但是还有两三日,才是冬至结束啊。当初不是约定好了吗?就在我家住到冬至结束,我们送你回去。” 王浅微微一笑,朝着韩执行了个“福礼”,然后道:“不可叨扰了,妾身还需要回去,与我家大人谈论婚嫁之事。” “昨日在梁园与沈官人约定过了,我也要早些回去。不然届时提亲、看相亲时,妾身当在何处?” 韩执和苏轸此时就对视了一眼,便是不好多留了,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是安排一辆马车,送王娘子归家吧?” “不必了,妾身在此多谢苏娘子和韩官人好意,但是妾身实在是不能再麻烦二位了。”王浅说道,“这段时间,妾身也是知道了,我家大人安排的人越来越多。” “妾身只消出去,往那里一站,便是有人来接的。而且二位家的马车,怕是会被认出来,届时误会无穷,不好解释。” 苏轸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是依了王娘子吧。” 王浅微微颔首,朝二人郑重行了个“万福礼”,然后说了一声“告辞”。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回过身,对着韩执郑重行礼: “妾身今日,还需要感谢一番韩官人。” 韩执连忙扶她起来,道:“王娘子不必如此,只是借住几日,不算碍事的。” 但是王浅却说:“妾身要感谢的,不是韩官人收留之恩。” “那是什么?” 韩执愣了愣,问道:“那王娘子是什么意思?还请明说。” “是那三首词——《青玉案》、《沁园春》和《念奴娇》。”王浅解释道,“那日在国子监中,妾身曾询问这三首词是何人作,韩官人等,全部指向了沈官人,可是如此?” “不错,我家官人与我说了,确实如此。”苏轸倒是坦然,挽着韩执的手臂说:“王娘子真是聪慧过人,实不相瞒,那三首词确是官人所作。” “只是当时官人不想张扬,又觉沈括兄才华横溢,却陷于王娘子的情怀中,便推说是他所写的,还请王娘子莫怪。” 王浅轻轻一笑:“其实妾身早已知晓并非沈官人所作。” 韩执和苏轸皆是一惊,王浅接着说:“那文风与笔触,处处透着韩官人的影子。” 韩执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说:“王娘子聪慧。” 王浅看向屋外,缓缓说道:“其实妾身心中一直存疑,这三首词风格虽有相似之处,但细细品来却似出自三人之手。后来在清风阁里,听到韩官人那首《忆秦娥》,便是更感疑惑。” “妾身喜爱曲词,看到如此佳作,心中本满是倾慕。当时又以为是沈官人这般才子所作,后来发现真相后,对韩官人更是钦佩。” “但是因为此事,也是谢了韩官人拱手让词,从而促成了我们的好事。所以,这恩德妾身定要谢的。” 韩执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说:“这,不敢当......若是王娘子喜欢,这三首词给了沈兄又有何妨?” 王浅摇了摇头说:“韩官人此举虽出于善意,却差点误了妾身与沈官人之事。不过好在如今真相大白,妾身也明白了自己的心到底所属。” 说完,王浅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韩执和苏轸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苏轸靠向韩执,轻声说:“官人,真道是这世间缘分妙。” 韩执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对苏轸:“希望此事不会影响他们二人地情缘,不然我怕是个千古罪人了啊。” 苏轸安慰道:“放心吧,看王娘子的样子,想必已有计较。” 韩执搂住她的肩,笑说:“算了,今日这一说,倒是不咋想管了。咱们只要守好彼此的缘分便好,就要八娘这一个了。” 苏轸仰首,微微一笑,道:“真道是个不知羞的冤家,还不快些回到屋里去,若是冻坏了,妾身可就不管官人了。” 两人携手走进屋内,只余下庭院中渐远的脚步声。 屋内炭火正旺,苏轸轻轻挣开韩执的怀抱,走到桌前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说道:“官人,且喝口茶暖暖身子。” “嗯。”韩执接过,轻抿一口,目光仍停留在门口方向,似在沉思。 苏轸见状,嗔怪道:“官人莫要再想了,王娘子与沈官人之事,自有他们的造化。咱们也该为自己的日子打算打算。” 韩执回过神来,笑道:“八娘说得是,只是这几日家中宾客往来,倒是冷落了娘子。” 说着,他放下茶杯,将苏轸拉至身边坐下。 苏轸靠在韩执肩头,轻声道:“官人莫要说些浑话,妾身何曾被冷落。只是这冬至过后,新年便也不远了,家中也该好好拾掇拾掇,采买些年货才是。” 韩执点头称是:“一切皆听八娘安排,但是沈兄和王娘子的事情......” “都说了,一切听凭造化。若是提亲成功,再去吃个酒便好。” 第104章 你不归来,我便不嫁。 …… 冬至的最后一天,沈括的消息总算是来了。他拉着吕惠卿和张怀民,一并来到了韩执的家里—— “什么!”韩执听完消息,直接惊得站了起来,“王大夫同意你们的提亲了?” 沈括点点头,一起坐在周围的苏轸、吕惠卿和张怀民也是十分高兴。吕惠卿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沈兄恭喜你啊。” “恭喜沈兄。”张怀民也恭喜了一句。 苏轸微微笑道:“这倒是沈郎君的福气了,只是此时王娘子尚未及笄,也就月底的时日,只需沈郎君还要等上一段时日。” 但是说到这个事情,沈括的脸色忽然就黯淡了下去,苏轸吓得轻掩小嘴,问道:“可是我说错话了?” 沈括叹了口气,说道:“诸位好友,我明日就要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知道他是冬至之后走,但是没人会猜到,冬至之后立刻走。 “会不会太仓促了?”韩执此时问道,因为他设想中,能让沈括把人娶了再走,也是再好不过了。 而沈括却是说道:“但是不行,明年年后,我父亲便是要去明州任职了。那边的职位空缺太久了,不能没有官员坐镇。” “那你的春闱又当怎么办?在我们这里念了好一段时间的书了,眼看就要到了春闱,这......”吕惠卿和张怀民此时也一脸不舍。 沈括叹了口气,说:“我只能把和浅儿的婚约定下来,要回来......估计要等到任期结束了。这段时间,估计是要委屈浅儿了。” 韩执皱起眉头,道:“难道不能像我与八娘一样吗?” 沈括摇摇头,道:“我也想像韩兄与苏娘子一般啊,本就只是与官家上书的事情,官家定然不会拒绝。只是浅儿身体重病,不好行远路。” 苏轸和韩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惋惜。苏轸思索了一番:“可是送了聘礼去?若是没送,也是要快些,今明两日送去。” “若是不快些,待到沈郎君回来,怕是婚约要不作数了。” 宋朝是这样的,只有聘礼什么的送过去,整个订婚流程才是真正地结束了。只需要等着出嫁、迎亲就是了。 沈括连忙道:“尚未送去,但是我今日便会准备妥当,明日我离去的时候,会一并送过去的。” 韩执和苏轸点点头,然后又问道:“那不知,王娘子是否知道你要离开的事情?我记着应该是还不知道吧?” “她知道了,当时看相亲的时候,我也已经告诉她了。她说......她愿意等我。” 张怀民叹了口气,道:“这倒也是啊,真想不到,短短几日,沈兄也要成为一个丈夫了。” 韩执问道:“沈兄是打算明天什么时候离开呢?一早就出发?” 沈括摇摇头,道:“不,下午去,因为要去送聘礼,一并离开去吧。” “那我们跟你一起去,也是兄弟的情分。”吕惠卿道。 沈括笑了笑:“好,你们也帮小弟一并送个聘礼,我请你们吃酒。” ...... 次日午后,沈括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此时看去却是有些落寞,身旁吕惠卿、张怀民、韩执相伴,几人皆是面色凝重。 他们身后跟着几辆板车,放着装满聘礼的箱笼,聘礼中有精致的绸缎、珍贵的珠宝以及象征吉祥的大雁木雕。一行人缓缓朝着王大夫家走去,脚步似有千斤重。 到了王大夫家门前,沈括和身后几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扉轻启,右谏议大夫王尧臣便是迎了出来,见到众人,微微点头。沈括恭敬地行礼,说道:“伯父,晚辈今日前来,一是送聘礼,二是向您辞行。” 王尧臣微微颔首,看到了韩执后,道:“你便是韩执?” “正是。” 深深看了他两眼,然后行礼道:“多谢你这段时日,收留小女,照顾小女。” 韩执躬身,道:“不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玩得可还开心?”王尧臣又问道。 “很开心。” “那就好。” 王浅早已听家中仆人传报,从内室走出。还是如那天一般,身着素色罗裙,面容红润,清丽动人。头上一支金钗,而她的那双剪水眼眸,也轻轻望着沈括。 本来情深的二人,在此刻居然没了话头。只有仆人们,将聘礼一一抬入正厅,摆放整齐。 似是安静了许久,王浅才走上前来,取出一条丝帕,交给了沈括。道:“这是妾身的血帕,在其上以红线,绣出锦华,赠予官人。但求官人不弃,见此血帕,铭妾身一时。” 沈括上前一步,轻轻接过丝帕,眼中满是歉意与不舍:“浅儿,我……” 然而话未出口,便是哽咽。王浅微微一笑,道:“官人无需多言,妾身心已知你想法。你安心去罢,我会在此等你,无论多久。” “你不归来,我便不嫁。” 沈括轻轻拉着她,对视良久,王浅终是奉上自己一抹香唇。与那出去了的香唇,留下的还有淡淡泪珠。 “浅儿等我。” “妾身一直都等。” 王浅此时就抬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自己的一截藕臂,上面是一点新红的守宫砂。沈括见之,更是承受不住,潸然落泪。 “浅儿,你......” “妾身自愿的。”王浅微微一笑。 苏轸此时也有些动容,道:“王娘子居然愿意点守宫砂!” 韩执微微皱眉,道:“但是这样会给她束缚,而且容易受冤。” “官人这是何意?”苏轸此时微微皱眉,道:“这守宫砂用于检验贞洁,是为了保王娘子的......” 但是韩执不等她说完,便抬起食指,轻轻挡住了她的嘴唇,笑道:“我知道,但是我觉得等下还是很有必要告诉他们二人,而且是分别说明。不然待到日后,误会无穷。” 苏轸此时也是不解,但是见到他这个精明的眼神后,也是没有多说什么。 等着聘礼都搬完后,沈括才和王浅不舍地分开。 离了王尧臣家,沈括和韩执等人便是来到街边一个小酒摊。 沈括此时过去,买了一壶酒,随即举杯,微微笑道:“今日一饮,不知何时方能再聚。” 说罢,一饮而尽。吕惠卿等人亦纷纷举杯,饮尽杯中之酒。 杯酒下肚,沈括起身,郑重行礼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启程了。诸位兄弟,多日情谊,沈括铭记在心,就此别过,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韩执等人上前,纷纷拍了拍沈括的肩膀,用最真挚的话语为他送行:“沈兄,一路保重,待你归来,我们定要痛饮一场!” “少日犹堪话别离,老来怕作送行诗。极目南云无过雁。君看,梅花也解寄相思。 无限江山行未了。父老,不须和泪看旌旗。后会丁宁何日是?须记,春风十日放灯时。” 第105章 守宫砂 “好词。”沈括此时点点头,“不愧是韩兄,张口便是名句。” “这是送别你的词,不足夸奖。”韩执笑了笑,“对了沈兄,不知你是否着急离开?” 沈括摇摇头,道:“还可以晚一点,怎么了吗韩兄?是否还有话要说。” “我想跟你说说,关于守宫砂的事情。”韩执脸色变得严肃,说道,“这件事情,我觉得事关你与王娘子的事情,所以需要跟你说说。” 沈括微微皱眉,苏轸也是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乱说话。 “无事,韩兄但说无妨。” 韩执吐了一口气,道:“这个守宫砂,并不能全信。” 沈括此时就站起来了,道:“韩兄你这是何意?你这是不信任浅儿吗?” “并非如此,我很相信她。”韩执摇摇头,道。 “那你为何......”沈括刚刚想发作,但是被张怀民拉住了: “沈兄,且听韩兄的话。若是他在胡说,我们会帮你的,苏娘子也会。” 沈括这才重新坐下,道:“韩兄你继续,若是你胡言乱语,莫要怪我等,不顾兄弟情分。” 韩执点点头,道:“我既然说出来,那么我肯定会负责任的。我要告诉你关于守宫砂的原理,毕竟你对任何事情都感兴趣,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 “你说。”沈括正在克制着自己。 “其实守宫砂用来检验贞洁,本就是无稽之谈!”韩执说道,这句话甚至连苏轸都听不下去了。 “官人,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这个守宫砂,可以洗掉!”韩执低声吼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愣住了。苏轸此时脸色也微微变幻,道:“官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妾身嫁于官人之前,也曾点过守宫砂。” “但是直到和官人成亲前,日日沐浴,却是未曾洗掉。直到和官人洞房之后,才开始消失。若是真如官人这般所说,妾身的守宫砂岂不是也成了笑话?” “八娘你莫急,我知道你曾为我点过守宫砂,那日我也是看到了。但是我们二人成亲,也不过寥寥半月的时间。”韩执连忙说道。 苏轸此时也气得胸口开始起伏,道:“若是官人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妾身可是要与母亲和大人修书告状的。” “我知道我知道,且听我说。”韩执说道,“其实守宫砂的原理,就如同颜料一般,只是不易洗去罢了。不易洗去,不代表不能洗过去。” 沈括皱眉,道:“我记得,守宫砂是将守宫打成砂,然后点于女子的手臂上。” “但是这并不代表就是嵌入皮下。”韩执说,“只要是涂抹、或者是点在皮肤上的,虽然不一定会直接洗掉,但是日积月累,也是会洗去的。” 听完了韩执的话,沈括也开始皱着眉头,思索韩执说的合理性了。 而苏轸此时则是气得眼眶发红,金豆子眼看就要掉下来,韩执连忙拉着她,轻轻摸着她的眼眶,道:“不哭不哭,我没有说八娘不好......” 看到苏轸这个模样,就连吕惠卿等人都连忙跟着安慰。 “我没有说八娘什么不好,只是我告诉沈兄这件事情而已。虽然说这个确实有些难以接受,但是我绝对绝对是信任八娘的。”韩执此时就有些手忙脚乱。 苏轸有些小哽咽,道:“如此这般,倒成了妾身的一厢情愿,成了官人的笑话。” “绝对没有,至少这证明了八娘对我的真心对不对?我从来就没有否认过八娘的不好,不要哭了好不好?” 韩执手慌脚乱地安慰她,甚至还伸出手去,想拦一下她的金豆子。 苏轸倒也是乖乖听话,吸了吸鼻子,然后就没有说话了。韩执低声道:“我今晚回去,八娘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别伤心、别生气了好不好?” “哼......”苏轸低声地哼了一声,“官人今夜便去睡院子吧......” 好吧,看来是真的很生气了。 沈括此时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韩兄,今日所言,可有骗我?” “如若骗你,天打雷劈。” 沈括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信韩兄了。只是浅儿那边......” 苏轸道:“我会去说的,这件事总不能让官人这个郎君去说。这多少,对于沈郎君来说太不敬了。” 沈括点点头,道:“那就有劳苏娘子了。” 几人一时无话,最后还是沈括站了起来,微微舒出一口气,道:“今日可还有话说了?若是没有,沈括便是要告辞了。” “承蒙几位兄弟这段时间的照顾,告辞,如有机会,沈括定当登门,把酒言欢!” 韩执与张怀民等人连忙起身,拱手还礼,道:“沈兄客气了,他日若有机会重逢,定当不醉不归!” 沈括转身欲去,忽又停下脚步,回首望向苏轸,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道:“苏娘子,关于守宫砂之事,还望你莫要告知浅儿是我告知于你,就说是你自己所知。她……心思单纯,我怕她多想。” 苏轸点点头,道:“我知晓其中利害,定不会让王娘子心生疑虑。” “诸位,沈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沈括行礼道。 “沈兄保重,一路顺风!”韩执等人齐声回应道。 韩执等人和沈括拜别之后,便是各回各家了。而韩执与苏轸回到家中,便是见苏轸坐在房中,脸色仍带着几分不悦。 他搓着手,走上前去,轻声哄道:“八娘,莫要生气了,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 “劳资蜀道山!” 韩执“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看着苏轸这满脸愠怒,他不敢不跪。 苏轸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红,道:“官人,妾身并非不信官人,只是此事关乎女子名节,官人怎可如此轻易地说出口?” “经过官人你这一说,妾身当时点的守宫砂,又算是什么?岂不是白白受这苦?” 韩执低下头,道:“今日之事实属无奈。但守宫砂之事,关乎太多娘子的清白与命运,我实在不愿……” “妾身知道,只是这……此事太过唐突了!若是与妾身提前商量,妾身怎会这般生气!” “我错了我错了,我今晚睡院子,八娘你消消气……” 苏轸虽心中仍有余气,但见韩执一脸真诚与坚定,也不由得软下心来,轻声道: “官人,我知你是好意,只是此事太过敏感,日后还需谨慎言行。今日便是不必去院子睡了,日后注意便是。” “八娘对我真好。”韩执此时就傻笑了,打算站起来。 “跪下!” 又是“噗通”一声。 第106章 两边跑的苏轸 韩执苦着脸,膝盖刚离开地面又不得不重新跪好,他委屈巴巴地看着苏轸,眼睛里满是无辜:“八娘,不是说原谅我了吗?” 苏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没了怒意:“看官人以后还敢不敢这般鲁莽行事!这次就饶了官人,起来吧。” 韩执如获大赦,连忙站起身来,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赔笑道:“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苏轸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柔和:“官人,妾身知道官人是为了大家好,但这种事情,以后还是多与我商量再做决定。毕竟,妾身也是当事者,也有权知晓。” 韩执连连点头:“八娘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下来,韩执拉着苏轸坐在床边,轻声说道:“八娘,我知道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我保证,以后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会先与你商量,绝不再擅自做主。” 苏轸看着韩执,微微叹气:“官人,妾身知道官人心中有我,妾身也不是真的气。只是,这种事情关乎女子的名声,我实在是……”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似是在回忆往昔:“当初为了嫁给官人,妾身便是买来守宫砂,忍痛点于手臂之上。那疼痛,直透心扉,只愿能为官人博个好名声,不被外人诟病。今日这一番波折,倒显得我过于鲁莽了。” 说着,她还把自己的袖子拉了起来,展现在了韩执的眼前。其上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一圈浅红,很显然就是守宫砂的残余痕迹了。 “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会小心的,绝不让八娘再受半点委屈。” 苏轸心中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轻声说道: “官人,我们是一家人的,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应该共同面对。有什么事情,定要与妾身一起商量,一起解决。” 韩执点头:“我知道了,八娘没要在生气了。刚刚那嗓子,着实是……” 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 “着实是什么?”苏轸见状,佯装生气地轻轻拍了他一下:“莫不是官人觉得妾身凶恶了,便开始嫌弃妾身了?” 韩执赶忙握住苏轸的手,赔着小心说道: “八娘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想说刚刚那嗓子着实让我心疼,我怎会嫌弃八娘。八娘平日里温婉贤淑,偶有这般情急之举,那也是被我气极了,全是我的不是。” 苏轸见此,嘴角也是微微上扬,却还是这般嗔怪道:“算官人会说话。不过,官人可得记住今日所言,莫要成了那言而无信之人。” “没问题,八娘尽可放心。” 苏轸此时就伸手,给韩执揉了揉膝盖,关心地问道:“官人,方才跪下时那般声响,现在膝盖可还痛?” “不痛不痛,地板痛。”韩执“嘿嘿”傻笑了两声,说道。 “好了好了,莫要在耍贫嘴。真是个冤家,这般不知羞。” 苏轸轻轻拍了他一下:“官人也该去念书,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呢。妾身稍后去给官人取茶来,如何。” “我都听八娘的。” …… 次日,苏轸便携了些点心前往王府。本来韩执也是想跟着她一起解释,但是由于守宫砂有些私密,他不好出场,故而只能苏轸一个人来。 王浅听了家中下人的传报,也是赶忙迎了出来,见她手中还带着点心,便是笑道: “苏娘子今日,怎的又有空来看我,还带了这些好物。” 苏轸微微福身,说道:“昨日心中有些心事,使得心中不畅,我家官人又是个榆木脑袋,心中烦闷,特来叨扰。” 苏轸跟着王浅进入她的房间,坐定后轻抿茶盏,似是不经意地说起: “王娘子,昨日家中有些琐事,让我想起了从前为嫁与官人,点守宫砂之事。再加上昨日见你臂上有一守宫砂,故而想于你说说此事。” 说着,她轻轻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那浅淡的痕迹,“想我当初,亦是懵懂,忍着剧痛点下的,一心只盼着能在嫁给官人时,不生枝节。如今想来,虽过程艰辛,却也庆幸。” 王浅目光落在那守宫砂的痕迹上,微微出神,片刻后轻声道:“苏娘子这般深情,韩官人定是知晓珍惜的。但是妾身是见官人远处,怕他心中不安,故而忍痛点下,却不想八娘也受了这般苦痛。” 苏轸看着王浅,轻轻握住她的手,叹息道:“王娘子,你心地纯善,可这守宫砂实则并非如世人所传那般玄乎。说句难听的,怕是这疼痛,要白吃了。” 王浅听闻,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抚着自己手臂上的守宫砂,问道:“苏娘子何出此言?” 苏轸道:“前些时日,偶然翻了些书,得知了此事。只是昨日人多口杂,不好与你相说。” “苏娘子但说无妨。” 苏轸把昨天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当然很巧妙地避开了韩执和沈括,把事情都往自己的身上揽。美其名曰—— “看书看来的”。 王浅听完苏轸的话,顿时就愣住了随即又带上了几分忧虑:“原来如此,难怪我总感觉这东西有些玄乎。只是,若这守宫砂并无实际意义,那我们这般,岂不是白白……” 苏轸轻轻拍了拍王浅的手背,安慰道:“怎么会呢?虽然守宫砂并无神奇之处,但它毕竟是我们对官人的心意。不是吗?” “说不得别家的娘子,做贼心虚,点都不敢点呢。” 王浅听了苏轸的话,心里好受了许多,微微笑道:“苏娘子说得极是。” 苏轸点点头,又说道:“而且呀,沈郎君和官人都是知冷热的人,即便没有这守宫砂,他们也懂得我等的真心,日后莫要辜负了才是。” 苏轸又喝了些茶,便站起来道:“王娘子,今日与你说的也是说完了,我亦不好叨扰,便是先行离去了。” 王浅点点头,然后便是听着苏轸哼着曲儿离开了: “何由心生,触寒觉秋,霜白凝眸欲静守,守宫难留……” 第107章 八娘呕吐 岁试也过去了,一年也是进入了尾声,已经要开始准备过元日的事情了。苏轸这个时候也在家里,拿着账本核对过年要用的东西。 她站在院子里,在月萍的搀扶下,一箱一箱地检查东西。每核对完一样,她就在账本上记录了一行。钱素走了过来,身旁跟着马平,似乎也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娘子。”钱素开口道。 苏轸记上一笔后,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钱素摇摇头,道:“阿郎回来了,小婢这便是来跟娘子汇报一声,以作记录。” “那你说吧。” “铜锅十口,全部带回。定金共五两,完成后尾金是十五两。”钱素说道。 苏轸点点头,然后一边记账,一边有些不解地问道:“那官人呢?怎么不见他来找我?” 钱素笑了笑,也不说话,就是这么看向了她的身后。苏轸有些疑惑,便也是回过头去,结果正好对着了韩执的脸,吓了她一跳。 “官人!”苏轸被吓到了,嗔怪了一句,然后用账本敲了他一下,“吓到妾身了!” 她此时还心有余辜地拍了拍胸口,最后还不忘啐了一句:“真是个不知羞的冤家,日日只会这般。” 韩执轻轻握住她拿账本的手,将她拉到身前,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八娘别生气?我不过是想给你个惊喜。” 说着,韩执就从身后取出了一个锦盒。但是苏轸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哼了一声:“这算劳什子惊喜,分明是惊吓。”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里却并无多少嗔怒。 韩执连忙拉着她的手,道:“好了好了,八娘莫要生气,不妨看看这是个什么礼物?” 苏轸这时才注意到韩执手里的礼物,伸手接过,问道:“这是何物?” “绞丝挂佩步摇。” 苏轸轻轻将步摇从锦盒中取出,那步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金丝缠绕的挂佩精致无比,垂坠着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苏轸眼中满是欢喜,但是又想起了刚刚韩执吓唬自己的时候,仍嘴硬道:“这样式虽说别致,可也算不上多独特,官人定是没花太多心思。” “这......”韩执此时就有些无奈了,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却是逗得苏轸一笑。 她轻轻拍了一下韩执,道:“好了好了,道是官人只会些哄人的甜言蜜语。妾身不过随口一说,这元日的诸多事宜还未安排妥当,官人却只顾着这些。” “我这就回来帮你。”韩执此时就露出了一个笑容,看着人畜无害。 苏轸正想着笑,但是忽然感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忙放下账本跑到一旁,扶着墙开始干呕起来。 韩执赶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中满是关切与焦急:“八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 苏轸直起身子,微微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缓了缓气说道:“妾身也不知,只是突然就觉得恶心......” 韩执心中一紧,忙对一旁的月萍说道:“快去请大夫来。” 月萍应了一声,匆匆离去。而韩执扶着苏轸回屋坐下,又吩咐钱素端来温水,让苏轸先漱漱口。轻轻为她拍着后背,试图让她舒缓一些。 苏轸又干咳了两声,脸色略显苍白。韩执满是心疼,自责道:“都怪我,不该吓八娘,是不是惊到你了才这样?”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与官人无关,许是这几日劳累了些。” 说着,她又要站起来,不知道要去干嘛。吓得韩执连忙拉住她,让她坐回去,问道:“八娘这是又要去作甚?” “官人糊涂了?家中元日之事尚有诸多未竟,妾身怎能安心歇着。那祭祀用的香烛,妾身还得去查看一番,还有晚宴的菜品安排,也需妾身再斟酌,仆人们打扫庭院的进度也得盯着,莫要出了岔子。” 苏轸一边说着,一边仍欲起身。 韩执赶忙将她再次按回座位,劝道:“八娘,你如今身体抱恙,元日之事且先交予我,你安心一会儿好不好?” 苏轸眉头紧蹙,此时也是有些着急了,便是回应道:“官人,妾身知官人有心,可这些事务繁杂琐碎,官人未必能周全。尤其是那庭院布置,更要契合氛围,稍有差池便是失了体面。” “放心放心,如果我有不懂的,一定会先来找八娘询问,你看如何?”韩执却是拉着她的手,说道。 苏轸看着韩执这般,也知晓此刻自己力不从心,只能无奈地叹气道:“既然如此,那便全依靠官人了,只是莫要大意,如有不解之处,来寻妾身便可。” “好好,我知道的。八娘你知道的,我最乖了。” 韩执见到苏轸松口,这才笑着点头应下,扶着苏轸靠好,又为她端来热茶润喉。待到苏轸一切安好之后,他才放心地去安排。 苏轸在屋内,虽然被韩执劝着休息,却难以真正安闲下来。她把账本重新拿回手里,然后对着钱素道: “钱素,你且去叫人,把那些东西都搬进来。方才只是清点到了一半,尚不可半路不算了。” “是,娘子。” 钱素也不好违背苏轸的话,毕竟只是个记账的事情,应当不会太累。而待到了月萍领着大夫匆匆赶来,已经是一炷香多的时间。 听说到大夫已经来了,韩执也放下手里的事情。急忙赶回屋内。大夫这个时候正静心为苏轸把脉,他此时就连忙来到了苏轸的身边,问道: “怎么样了八娘?” 苏轸也摇摇头,道:“妾身也不知,只待大夫把了脉再说。” 而大夫此时又仔细查看苏轸的气色舌苔,片刻后,神色凝重。韩执焦急问道:“大夫,内子究竟是何病症?为何会突然如此?” “这......老夫也不太确定。”大夫缓缓说道:“官人莫急,尊夫人这脉象…… 似有喜脉之象,然又有些模糊,我需再施些手段诊断。” 第108章 有喜了 韩执与苏轸听闻,皆是一怔,二人相视,眼中满是惊愕与疑惑。 苏轸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腹部,心中居然有些忐忑,抬头对韩执说:“官人,妾身近日只是劳累,怎会突然有孕?这会不会是误判?” “若是真有身孕,元日之事怕要乱了阵脚。” 韩执虽心中亦有些慌乱,但仍强作镇定地安慰道:“八娘,先莫要慌。大夫还未确诊,或许是虚惊一场。” “但若是真有身孕,那也是上天恩赐。到时候我全权负责就好,八娘不必担心。” 大夫又取出几根丝线,又取出一个小枕,让苏轸把手放上来,然后将丝线缠上开始把脉。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大夫专注把脉时那轻微的呼吸声。苏轸紧张地盯着大夫的神情,韩执则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仿佛这样便能给予她力量与安心。 片刻后,大夫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韩执见到这般笑容,也是紧张,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夫,究竟如何?” 大夫缓缓收起丝线,起身拱手向韩执与苏轸道喜:“恭喜官人,贺喜娘子,确是喜脉无疑。娘子已有身孕,此时当是一月有余。” “只是初期胎象尚不稳,需得精心调养,切不可过度操劳,亦要保持心绪平和。” 韩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被狂喜所占据,他激动地拉着苏轸,声音都微微颤抖:“八娘,我们......我们真的有孩子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苏轸眼中也闪烁着泪花,她轻轻推开韩执,嗔怪道:“官人,你且小心些,莫要伤了孩子。” 韩执连忙松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腹部,仿佛那里已经有了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在跳动。 但是这件事似乎对苏轸来说并非全是好事,她微微皱眉,有些担忧地说:“可这元日筹备正忙,我这一有孕,怕是有诸多事情都要搁置了。” 韩执连忙说道:“八娘莫要忧心,元日之事我心中有数,定能安排妥当。都交给我,若是我有不知,我会跟你说的。” “稍后,家中上下都知晓此事,众人都会悉心照料你。八娘只需安心即可,莫要劳神,好不好?” 见到韩执这个高兴的样子,苏轸皱起的眉毛也是慢慢舒缓了下去,道:“既如此,那妾身便依官人所言。只是还望官人莫要因我之故而失了元日的周全安排。” “这是我们在京都府过的第一个元日,这节庆于家中意义非凡,说不得便是新气象。招待不周的话,怕是失了福气,官人明年春闱怕是不得中了。” 韩执轻轻拍了拍苏轸的手,道:“放心吧八娘,交给我就好。” 苏轸点点头,然后对着月萍说:“你们快些给大夫个红封,这般劳苦上门,切不可连喜气都不让人家碰。” 月萍连忙点头,然后就去取了一个红封来,交给了大夫。大夫笑了笑,道:“多谢官人与娘子了,祝愿母子平安。” “借您吉言。”韩执此时也是微微躬身,道。 送走了大夫,苏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官人,你既要筹备元日,又要照顾我这有孕之身,实在辛苦。” 韩执却笑道:“没事没事,八娘已经为这个家操劳太多了,剩下的就是安心照顾自己,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便好。” “妾身虽不能如往常般操劳,但也会在旁提点一二。只是官人,莫要嫌弃妾身烦便是。”苏轸此时也微微笑道。 韩执点点头,说:“自然如此,八娘放心便是。” 苏轸微微一笑,道:“妾身相信官人。” 这个时候,韩执忽然把她的账本和笔都放到了她的手里,接着整一个抱起她,回到了房间里。苏轸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结果到了后面,反应过来后,连“轻呼一声”都忘了。 韩执把她放到了坐榻上,然后说:“八娘就在房中好生歇息,若是要记账的话,便是寻下人来即可。可千千万万不要伤了自己。” “知道了,妾身尚未说什么,倒是官人开始唠叨。”她嗔怪了一句,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扬了起来,“罢了罢了,官人且去忙吧。” “那八娘你......” “妾身自然会照顾好自己的,妾身可不似官人,说什么,但是偏偏不听什么。”苏轸笑着白了他一眼,又啐了他一句。 韩执此时就直接亲了她一口,像个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苏轸见他这般模样,想要提醒他小心别摔倒了,可是见他那般孩提心性也是不好扫了他的兴。只能就这么看着他跑出自己的视线,去忙活事情了。 他又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韩执刚刚那“非礼”自己的情况,俏脸一红,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自己的朱唇。 苏轸坐在榻上,心湖久久未能平静。她的手仍轻轻搭在唇上,只是眼神却是从屋外飘了回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放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腹部,轻声呢喃:“小家伙,你家大人今日可是高兴坏了。” 言罢,又忍不住羞涩地浅笑。月萍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正好看到苏轸在笑。 月萍赶忙上前,将茶水放到了苏轸的手边。微微笑道:“娘子这般欢喜,可是在想阿郎与孩子的事呢?” 苏轸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这丫头机灵,莫要打趣我。” 月萍抿嘴一笑,“娘子,阿郎走前吩咐月萍,要好生照顾娘子,不知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做的?” 苏轸微微摇头,“我暂无什么胃口,只是心中有些记挂元日之事,虽说官人已揽下,可我总怕有什么差池。” 月萍忙宽慰道:“娘子且宽心,阿郎向来稳妥,定能将元日操办得热热闹闹、妥妥当当。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自己和孩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眼珠子一转,道:“罢了罢了,反正元日之事,也就这几日了。官人这般不听话,那我自然也要顽皮一次。” 月萍愣了一下,问道:“娘子这是何意?” 苏轸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知,只是习惯了操持家中事务,一时半会儿难以全然放下。你且去把家中的账目取来,让我核对一番,若是有缺漏或是要增改的,你再去与官人说。” “可是……”月萍还是有些犹豫。 “莫要可是了,若是官人生气了,我替你担着如何?” 月萍虽然犹豫,但还是依言去将账本取来了。 第109章 此心长寄九千字 韩执安排好了事情后,就带着一盘点心回到了屋内。 但是一走进房间,就看到苏轸坐在坐榻上,手里又拿着好几个账本,在那里进行核账。他叹了口气,就把点心放到她的手边。 这下子苏轸才注意到韩执走了进来:“官人?外头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我都安排好了,倒是你,怎么还要在忙活呢。”韩执此时就心疼地把她抱起来,然后把她的笔给抽走了。 “哎呀官人!”苏轸此时就有些撒娇的意味,说道:“快些把笔给妾身,还有的账目没有记完呢。” 无奈,韩执只能叹了口气,然后把笔放回她的手里,从她的身后轻轻抱着她。苏轸也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靠在他的怀里。 察觉到自己的小腹搭上来一只手,她也不低头,只是这般说道:“官人可要轻些,孩子尚小,莫要碰坏了孩子。” “我知道的。”韩执轻轻地抚着她的肚子,看着她记账,然后又问道: “八娘现在想什么呢?” “什么想什么?”苏轸又落下一笔,然后计算下一条账目。 “就是关于孩子的啊,”韩执为她翻页,说道:“八娘先前不是说要有个孩子吗?今天知道有喜了,有没有想些别的事情?” 苏轸微微抬头,思索了一番,道:“应该算是突然吧。” “每一个孩子的到来都是突然的,包括你我也是。”韩执轻声说着,又给她拿起了一块糕点,凑到她的嘴边喂她。 苏轸小小咬了一口,然后说道:“本来以为会是再过段时间的事情,却不曾想,与官人成亲才未过多久,就是有了身孕。” “这不算好事吗?” “自然是算好事了,但是这好事来得倒是不知场合。”苏轸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元日之后才得知的,倒是不这般觉得。” “没事,早来晚来都会来的。”韩执笑了笑,说道。 苏轸此时就笑了,啐了他一句:“官人也真是的,这孩儿来得如此不是时候,怕是出了世,也成了个不听话的主儿。” 韩执听她这般打趣,也跟着笑出了声,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道:“不听话才好呢,有股子机灵劲儿,像你。” 苏轸睨他一眼,手上记账的动作不停,嘴上却不依不饶:“怎的就像妾身了?官人莫要乱编排,依妾身看,要是个郎君儿,保不准随了官人那奇怪性子,惹出不少的麻烦事来。” 她搁下笔,长叹一口气,靠在韩执怀里放松身子:“总归现在操心这些还太早,也不知这怀胎十月,会是个什么光景。” “妾身听钱素说,孕期这一二月难受得紧,吃不好睡不好的。” 韩执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安抚:“别怕,你要是有半分不舒服,都是有我在,我曾是了解过了不少,保管八娘和孩子都养得健健康康。” “官人就会说些好听的。” 苏轸嘴上嗔怪,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对了官人,此事还需要和大人、母亲他们说一番,是否要妾身修书一封寄过去?” “这件事情我去安排,八娘歇着就成。” 韩执扶着她在榻上坐好,又给她盖了一层毯子,故作凶狠地说道: “八娘这几日可不许再碰账本了,天大的事都有我在,八娘你只许安心养胎、好好吃饭。” 苏轸拉着毯子,歪着头瞅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官人这是要把妾身拘在这屋里了?整日无所事事,怕是要闷出病来。” 她眼波流转,透着几分狡黠,显然没打算乖乖听话。贝齿轻咬朱唇,再加上她歪着脑袋的样子,倒是增添了几分妩媚。 韩执哪里会料到她是这种反应,连忙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搓:“哪能让八娘闷着,若是八娘要是嫌屋里无趣,我可以带八娘去园子里逛逛,晒晒太阳,这可比对着账本舒心多了。” “那便依官人所言,只是方才的时候,这账目才理到一半,妾身心里总归有些惦记。”苏轸说道,“记的话,又是被官人说;不记的话,怕是家里要出些事情。” 韩执无奈地抚了抚额头,看着苏轸那副纠结又娇俏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点了点苏轸的鼻尖,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八娘你还惦记着账本。我既说了让八娘歇着,就断不会让家里出乱子。” 苏轸轻哼一声,却也没再反驳,只是微微撅嘴道:“那好吧,只是这九千个字,怕是不能在年前凑够数了。” “九千字?什么九千字?”韩执不解地问道。 苏轸抬眸,瞥了韩执一眼,慢悠悠地解释道:“是妾身嫁给官人后,本打算写些东西,来凑一整九千字。” “家中记账,闲散时写的文章词赋,哪怕是连官人那《西洲曲》的曲子谱,都也是算在了内。林林总总了几月,也是快要到九千字了。” 韩执听了,既觉新奇又满是心疼,他轻轻捋了捋苏轸耳边的碎发,柔声道:“我竟不知八娘还有这番心思。” 苏轸微微叹气:“原本想着年前写完,还能规整规整,印制成册,往后也算是个念想。但是这事儿一旦断了,再拾起来,那股子心气儿,怕是就没了。” 她微微低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毯子的纹路。 韩执这个时候,眼珠子一转,问道:“不知道八娘还差多少个字?或许......我能帮着挤一挤?” “挤一挤?”苏轸微微皱眉,“应当是不多了,还差个几百来字。” “那不如这样,我们不是要写信告诉大人这般喜事吗,不如就让八娘主笔,也好凑足这个九千字。”韩执说道。 “但是也不够呀,本来算着,账本之类的还可凑足。”苏轸此时,看着就有些失落了。 韩执此时见她这般失落,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连忙就思考了起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对着苏轸说道: “八娘,不妨我教你一个更方便记账的办法吧?这样子,既能让八娘写足账本字数,也能更轻松地记账来。” 苏轸微微皱眉,问道:“什么办法?”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借贷记账法!” 第110章 八娘的口头禅 苏轸一脸疑惑,轻嗔道:“官人莫要拿妾身打趣了,什么‘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妾身听着云里雾里的,这究竟是怎样个记账法子?” 韩执笑着拉过她的手,耐心解释:“八娘,这可不是打趣。你平日里记账,条目繁杂,又费心神又易出错,对吧?” “官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苏轸此时就有些不高兴了,有些嗔怪意味地说道:“官人这话说的,莫不是不放心妾身记账,故而来此责备起来了。” “没有没有,”韩执轻轻刮了刮她的脸蛋,道:“八娘且听我说——这借贷记账法,就是把每项银两往来都分成‘借’和‘贷’两方,不管何事,只要涉及银钱进出、货物往来,都能条理清晰地记下来。” “打个比方,咱们家进了一批绸缎,这便是‘借’库存绸缎,‘贷’相应的银钱;要是用出去几匹,那就反过来,‘借’银钱,‘贷’库存绸缎。” “如此一来,账目清晰,每日收支盈亏一目了然,还能省不少记流水账的功夫。这样子,我不至于心疼,八娘又能轻轻松松地记录账目” 苏轸歪着头,仔细端详着纸上的字,似懂非懂:“听起来倒是精妙,只是具体实操起来,怕没那么容易。” “就说咱们府上采买的事儿,今日买米,明日买菜,还有绸缎香料,杂七杂八的,怎么个借贷法?” “无事,我来教八娘......” ...... 倒是教了苏轸好一阵子,一直是月萍和钱素带着下人端上饭菜,才算是结束。 苏轸也是坐的时间够久了,便是不好让她再继续久坐,带着她站起来舒缓筋骨。他此时就问道:“怎么样八娘,可是有理解一点?” “官人这法子着实巧妙,”苏轸点点头,又问道:“如此一来,后续盘点、核算,都简便许多。官人,你这法子从哪儿学来的,竟这般巧妙。” 韩执这下子又哑巴了,思索了一番,说道:“这是先前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八娘你也知道的,眉山那边家中人多,开销也多的。” 苏轸恍然大悟,点点头道:“怪道呢,母亲向来把家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是有了这般精巧的记账法子,也不稀奇。” 说着,她轻轻捶了捶后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知有喜了,这般久坐久坐,到底是累得慌。她便是揉着腰,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舒展着筋骨。 “这般感觉,倒是有书房那时的感觉了。” 待苏轸活动得差不多了,韩执才引着她往饭桌走去,还不忘打趣:“今日八娘学了新法子,胃口想必也能大开,今日这饭菜,我可是费了心思的。” 待苏轸坐定,他又亲自为她盛了一碗汤:“这是伙房新炖的鸡汤,加了些滋补的药材,八娘尝尝。” 苏轸接过汤碗,轻嗅那袅袅热气,又浅笑着抿了一口,不由赞道:“味道真是鲜美,官人有心了。只是为何我感觉今日这汤,居然有些酸感,甚是开胃。” 韩执此时就笑了,解释道:“八娘这舌头也变得厉害了,这汤里我特地叮嘱加了些许酸物。只是那钱素说,娘子有孕时,胃口多变,容易嗜酸,想着给你换换口味,既能补身,又能让你多吃些。” 说着,韩执瞧她喜欢,也跟着高兴,忙不迭给她布菜,说:“还有这道松鼠鳜鱼,酸甜开胃,我特地叮嘱厨子做得更软烂些,八娘你也尝尝。” 苏轸依言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鱼肉入口即化,她不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果真合口,这味道正合我如今的胃口。” 说罢,又接连吃了好几口,吃得颇为满足。 韩执看着她胃口大开的模样,笑意更深,还不忘适时伸出帕子帕子,让她擦擦嘴角:“只要八娘喜欢,我往后都让厨子变着法儿做些酸甜口的菜。” “你如今怀着孩子,可得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可不许挑食。明白了没有?” 苏轸咽下口中食物,轻嗔道:“就官人会念叨,我还能亏待了自己不成?只是这肚子里的小娃娃,口味一天一个样,我也没法子哩。” 说着,她轻轻摸了摸小腹,似是在与腹中胎儿交流。 “孩子等下随时都可以摸,现在八娘先吃饭吧,怎么样。”韩执看她这个样子也是笑道。 “好好,”苏轸点点头,然后也夹了些鱼肉给韩执,道:“官人喜吃鱼,既然今日的松鼠鳜鱼味道不错,可也要多吃些。” …… 又由于苏轸怀孕了,身子在全家上下,是属于最金贵的那一个。所以她每日的洗澡日程,也都是提前了的,尽量在天黑之前,就回到屋里去。 韩执此时洗完澡,回到了房间里,发现苏轸还是坐在坐榻那边,手里拿着纸笔,似乎在写着些什么。 他轻轻走近,生怕惊扰到她,待行至身后,才温柔地开口: “八娘?” 苏轸听到韩执的轻声呼唤,也是抬起头,笑着回应了一声:“官人。” “天色已晚,八娘这般费神,眼睛可要累坏了。书信这些事情也不怎么着急,明天再写也是可以的。”韩执此时也坐到她的身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坐好些。 苏轸微微吐出一口气,浅笑道:“无妨,官人,妾身想着早些把书信写好寄出去,也好让家中长辈安心。” “再者说了,官人今日答应妾身,说好把那九千字写足,便是把书信的事情交由妾身来。” 韩执拗不过她,只好说道:“好好好,八娘写便是了。只是坐的久了,等下还要在房间里多走两步,明白了吗?” 苏轸笑了笑,点点头道:“妾身知道了,寻常也不见官人这般关心,倒是今日出了点大事儿,才知晓前来关照妾身。” 韩执听了,佯装委屈道:“八娘这可冤枉我了,我平日里哪里不关心八娘,” 苏轸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好了,妾身不过是与官人说笑,却还要在这里装腔作势,真是个……” “不知羞的冤家,对不对?” “对,”苏轸笑容更甚,“如今官人还反倒来,抢妾身的话说去了。” “嘿嘿嘿,还不是八娘天天说?说得我都记住了呢。” “只是妾身遇到了官人后,不知不觉中养出来的口头禅罢了。”苏轸继续写信:“那不知官人,可喜欢听?” “自然喜欢……” 第111章 除夕前 “官人!那边还要布置!” 苏轸手里拿着账本,而韩执就在外面,指挥着家里的汉子们在布置院子。 韩执闻声回头,瞧见苏轸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外,手指着一处角落。他忙不迭应了一声,转头叮嘱几句身旁的仆人,便是朝着苏轸走去。 “哪一处?” “便是那里了,那儿摆着的花盆歪了。还有那几串灯笼,间距也不太美观。”苏轸的手依旧指着那里,说道。 韩执看了过去,点点头,道:“我这就去,八娘且等等我。” 苏轸点点头,便是看着他离开了。 而韩执就这般挪动了一下东西,然后问道:“八娘帮我看看,是否摆好了。” “好!”苏轸微微挪动脚步,看得更加真切了一些,然后开始指挥:“官人,往右侧挪动一些......好了好了,还有左边的花盆也要挪动一下。” 来回挪动了两下,苏轸才算是对这一片的花盆感到满意。韩执此时就抬起头来,看了看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然后问道: “八娘,这灯笼该如何挂才好?” 苏轸微微凝目,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灯笼的位置不对。” 韩执点点头,然后就搬过来梯子,打算自己直接上去调整一下。 苏轸见状,心头不由得一紧,连忙开口叮嘱道:“官人,千万可得小心着点儿,爬高走低的,千万别摔着。” 她话语里满是担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韩执稳稳踩上梯子,扭头朝她露出个和煦的笑,说道: “八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三两下爬上合适的高度,伸手去扶正那盏歪了的灯笼。调整好位置后,他还不忘左右打量一番,确保整体看着齐整顺眼,这才小心翼翼顺着梯子下来。 “八娘,你再瞧瞧,这下成了吧?” 韩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仰头望向屋檐下那一排灯笼。苏轸仰着头,端详片刻,嘴角噙起一抹笑:“嗯,这下看着舒心多了。” “是吧。” 苏轸笑了笑,道:“见官人这般努力,倒是不似初见那时的慵懒怠惰。可是因为妾身今时不同往日,让官人这般殷勤了?” “怎么可能。”韩执笑着,正打算上前扶她进屋,但是却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韩兄?可是在忙活家中元日的事情?” 正是吕惠卿和张怀民,但是随行的好像还加了一个王浅。苏轸微微一怔,道:“王娘子今日也有空来了?” 王浅点点头,道:“是啊,现在已经订了婚约,加上上次出逃那么久,大人也不太敢让妾身一直待在家里了。” 苏轸恍然地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浓:“如此也好,往后出门走动,也能松快些。快些进来坐,外面风凉。” 说着,她便热情地将几人往屋里引,还安排月萍和钱素去准备点心和茶水。 “对了韩兄,怎么今日是你在亲自安排家里的事务?”吕惠卿此时就开口问道,“按照苏娘子的脾性,怕是要亲力亲为的,今日反倒是清闲了。” 韩执和苏轸微微一怔,然后相视而笑, 韩执先开了口,轻轻拉过苏轸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吕兄有所不知,八娘如今有了身孕,哪还能像往日那般操劳。我自然要多担待一些,这些布置的琐事,可不敢麻烦、累着她。” 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苏轸的手臂。吕惠卿和张怀民恍然大悟,脸上即刻浮出笑意,连道恭喜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瞧着苏娘子气色红润,透着喜气呢,韩兄这要当爹了,行事越发妥帖周到咯。” 王浅也凑上前,拉着苏轸的手,眼里满是羡慕:“苏娘子当真是个有福气,韩官人这般体贴入微,生活又是这般甜蜜,日后孩子生下来,定是在蜜罐里长大。” 苏轸脸颊泛红,嗔怪道:“你们就会打趣我,我不过是比我家官人听话些,多歇着罢了。若是不好生歇着,怕是要被他唠叨了去。” 张怀民也笑道:“等孩子生下来,定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我都开始期待,看能不能早些瞧见了。” 苏轸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瞧二位郎君说的,这才刚开始呢,昨日方是大夫瞧过,还有好数个月呢。不过有你们这份心意,我也欢喜得很。” 吕惠卿又转头看向韩执,“韩兄,你如今是要当大人了,往后行事怕是更稳重妥帖哩,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性。” “你这般懒散的性子,已经是在整个国子监里都传开了,日后可千万不可怠慢。若是怠慢,我们兄弟定然第一个不饶你。” 韩执点头称是:“那是自然,我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八娘和孩子,只想着把他们照顾得妥妥当当。若是有所闪失,我这脑袋你们直接拿去。” 张怀民也在一旁“正常发挥”道:“韩兄这护妻宠娃的架势,咱们都看在眼里。怕是要和王娘子所说的一般,日后定是在蜜罐里长大哩。” 众人正说笑间,月萍和钱素端着茶点进来了,还有几盏冒着热气的香茗。 吃了会儿点心,张怀民像是想起什么,对韩执说:“韩兄,说起这元日,今年京都府里可比往年热闹不少。” “据说有好几处新搭了戏班子,还有各式花灯展出。尤其是那苹鸾楼,三大行首还有一道新曲子要出来,到时候咱们兄弟也凑凑热闹?” 韩执还没答话,苏轸先开了口:“你们去便是了,我这身子怕是不方便,就不和你们一道了。” 他此时才会意:“是了,我得在家陪着八娘。那些热闹,来年再看也不迟。” 吕惠卿此时摆摆手,道:“没了韩兄和苏娘子,这热闹总归少了几分滋味。正反这苏娘子尚未日久,就委屈委屈?随我们一起去呗?” 王浅此时也说道:“要不这样,咱们把热闹挪到韩官人府上。元日那天,大伙都来这儿聚聚,又能赏灯,又能陪着苏娘子解闷,如何?” 吕惠卿和张怀民对视了一眼后,也点点头道:“自无不可。” “明日除夕,我们也过来热闹一会?韩兄和苏娘子家中人不多,我们来了也好热闹热闹,骗那财神爷进来走一圈?” “好!” 众人拍手同意。 第112章 除夕:其一 除夕当日,天才蒙蒙亮,鞭炮声便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苏轸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翻了个身,韩执已经醒了,正趴在旁边,目光一动不动地地看着她。瞧见她嘤咛了一声,估摸着是醒了,便是轻声问: “八娘可是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外头还早呢。” “不必了,若是再睡下去,官人也不知是要盯着妾身到什么时候。”苏轸睡眼惺忪地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小腹: “这个时辰也该起了,今日除夕,家里还有不少事要操持呢。” 韩执赶忙按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八娘能有什么事?好生歇着,我去吩咐下人们准备。” 苏轸轻轻拍掉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浅浅伸了个懒腰,道:“这鞭炮声太热闹,哪里还睡得着,想睡懒觉都不成。” 韩执连忙从衣架上取过棉袄,给她披上,又说道:“八娘莫急,有我呢。你且先在房间里暖暖身子,我去让月萍端些热甜粥来。” 说着,他迅速穿衣洗漱,出了房门。 苏轸也没了睡意,在被子里捂了一会儿,便是慢慢从床上下来,唤来丫鬟给自己洗漱、梳妆。刚刚收拾妥当,韩执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粥进来了。 把甜粥放到了一边,让苏轸靠坐在桌前,一勺一勺地喂她,还不忘念叨:“八娘,快趁热吃点,垫垫肚子。今日天冷,喝了这汤,身子也可暖乎乎的。” 苏轸吃了一半,感觉身子舒服了些,便是笑着打趣:“官人今日愈发贤惠了,只是妾身也吃不了那么多,余下的便是官人吃去吧。” “不行!”韩执一脸严肃,“这一碗虽然不多,但都是独属于八娘你一个人的。我可是特地吩咐了家里的伙夫厨娘,让他们放了些鸡蛋来,给你补身子的。” “再者说了,八娘现在是两个人了,可是要多吃些,千万可不能瘦下去了。” 苏轸瞧着韩执那副认真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就官人紧张,我不过是少吃几口,哪就瘦下去了。行,我再吃些便是。” 说着,又乖乖张嘴,给了个眼神,示意继续。任由韩执喂了几勺,又乖乖吃了几口,把剩下的小半碗也喝了个干净后,韩执这才露出了笑容。 他又伸出手,轻轻地给她擦掉嘴边的粥渍,然后道:“八娘真乖,这下可是真真地吃饱了?” “托官人的福,都吃饱了。”苏轸笑了笑,道:“昨日王娘子、吕郎君和张郎君他们说今日要来一起吃个饭,今日的伙房可是安排了食材?” 韩执说:“八娘放心便是,昨儿夜里我就吩咐下去了,不必吝啬都是顶新鲜的食材。鸡鸭鱼肉,或是火锅生料,都准备妥当了。” “如此便好。” 韩执看了看屋外,提议道:“我方才晨起出去,见落了薄雪,院里景致不错,八娘不妨与我一起出去透透气,也顺带活动活动身子。” 苏轸听了,眼神亮了几分,欣然点头:“自然是好,晨起就听着这鞭炮声,还没好好看看外面呢,出去走走也好哩。” 韩执笑着取来一件厚披风,仔细给她裹上,又将暖手炉塞进她手里。确认自己的大宝贝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后,这才扶着她慢慢往院子走去。 一出院门,清冷的空气裹挟着雪的气息扑面而来,苏轸忍不住深吸一口,顿觉神清气爽。放眼望去,整个庭院像是被白锦缎轻柔覆盖,平添了半分典雅。 “官人顺带着,带妾身去前院吧,顺带着活动一下,不至于睡得难受。”苏轸心里还是念着家里的事务,便是这般说道。 韩执不疑有他,道:“自然好。” 他们一路漫步在庭廊里,正闲适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还伴着熟悉的笑声。 “韩兄!苏娘子!我给你们买了些鞭炮来了!” 吕惠卿声音最是响亮,人还未露面,声儿已经先钻进了耳朵里。 韩执与苏轸对视一眼,皆笑意盈盈,赶忙迎上前去。韩执率先开口打趣道:“吕兄,你这声音倒是有些泼辣味儿,人还未至,声儿先到,我在院里就听出是你来了!” 吕惠卿晃了晃手里的鞭炮,满脸得意:“韩兄,今日除夕,没点真家伙,哪能算过年?我可是跑了好几家铺子,才挑出这几串顶好的。” “不光响得脆亮,炸开的烟花也是五彩斑斓,等会儿放起来,定能把这周遭都映得红彤彤的,喜庆加倍!” 张怀民在一旁附和:“先前韩兄一直说我要多睡觉,今日倒是没法贪睡。吕兄为了这几串鞭炮,可费了不少周折,我都跟着跑腿受累。” 韩执拱手行礼,笑道:“吕兄这么早赶来还不忘带这好东西,劳你费心了。” 吕惠卿随意摆摆手,说道:“韩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这般客气。况且今日阖家团聚,又逢除夕,自然要把热闹劲儿拉满咯。” 王浅此时也是凑到了苏轸的身边,挽着她笑问道:“苏娘子,这有喜的滋味是如何?” 苏轸掩着嘴,轻笑道:“王娘子这问题,倒叫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与官人的孩子,也才一月有余,若是说有什么问题,便是会吐一会儿,并无别的大碍。” 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眼神也有些温柔。 “怎么地?尚未和沈郎君成婚,便是想起了孩子的事情?”苏轸此时又想到了什么,反过去开玩笑道。 “哎呀苏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王浅这下子也是脸红了起来,“妾身也只是想多了解些,对了苏娘子,妾身听说,怀了孩子后,口味变得刁钻得很。” 苏轸轻轻点头,说道:“还真是,前日方才知道了有喜,结果到了晚上,官人便是让厨房做了些加了些许山楂的菜来。” 吕惠卿此时就拍了拍韩执的肩膀,笑道:“韩兄这宠妻的架势,果然是名不虚传,待到沈兄回京,和王娘子成婚后,定要让他来你这里取取经。” 这下,又是引得众人哄笑。 第113章 除夕:其二 众人笑罢,苏轸便是反拉着韩执的手,引着众人往前堂走去:“别光站在这儿说笑了,外面风凉,咱们去前堂里坐着,喝口热茶,吃些点心。” 刚刚坐下,钱素和月萍就是把糕点和茶水给端了过来。吕惠卿一瞧见点心,眼睛就亮了,指着点心就说道: “每次来韩兄和苏娘子这儿,最先惦记的就是这一口,这味道可是绝了!就这么闻着,都有了食欲,怕是又更好吃了些?” 苏轸轻轻一笑,道:“吕郎君莫要乱说,这点心一直都是一般味道。” “苏娘子这话说得谦虚了,我每回吃,都觉得滋味更甚从前。别处可吃不着这么正宗的。”吕惠卿拿起一个点心,说道。 王浅也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这点心是何人做的?莫不是苏娘子亲自动的手?” “怎么可能?”苏轸此时又看了韩执一眼,道:“怎么可能是我做的,瞧我家官人的性子,我若是去了,怕是他要急坏了。” 张怀民不想他们那么啰嗦,直接咬了一口糕点后,问道:“那是谁人做的,莫不是那个有名的厨子?” 韩执此时就笑了,说道:“不是别人,就是我那管账的丫鬟——钱素啊。” 说着,他还指了指站在一旁,挺着五个月孕肚的钱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钱素,皆是一脸惊讶。吕惠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我原以为是哪位经验老到的大厨,没想到……” “没想到这一手绝妙点心竟是出自你手,现在还怀着身孕,真是厉害!” 钱素微微福身,笑道:“吕郎君过奖了,都是先前随着自家母亲学的,手艺不算精湛,能得各位喜欢,是小婢的福气。” 王浅此时也双目微微圆瞪,道:“没想到,日日所见了你,还以为只是个管账的丫鬟?有这般手艺,怎地只是管账?” 张怀民此时倒是注意到了不一样的点:“钱娘子,你这身孕是有多久了?” “复张郎君,已是五个多月了。”钱素回答道。 “但是按照寻常牙行的规矩,你这般是不应该出来受雇于人的啊?”张怀民说道。 钱素摇摇头,道:“小婢并非是阿郎和娘子雇佣来的,而是在即将饿死街头时,被阿郎救回来的。此等大恩,无以为报,便是给阿郎和娘子当丫鬟了。” 吕惠卿微微一愣:“救回来的?” 韩执轻轻点头,解释道:“那日是我与八娘刚刚进京,还未找到家门,便是在路边遇到了她和马平。他们快要饿坏了,便是心中不忍,带他们回来了。” “见他们干事也利索,便是让他们在我这里办事。她的良人现在也是给我拉车,她则是跟着八娘在一块,干着算账的活儿。” “钱素做事认真又机灵,一开始本来是让她当个管库房统计的丫鬟,”苏轸此时也开口了,“管账从未出过差错,把家中各项收支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下厨露两手,也能满足一下我们的口腹之欲。” “加上她的日子也越来越久了,所以我就让她上来,跟到我的身边,顺带着让她帮我算算账目。” 钱素再次福身行礼,感激地说道:“全仗着阿郎、娘子慈悲,给小婢和我家那口子一条活路,这份恩情,小婢铭记于心,每日都想着能多做些事,报答一二。” 聊到了现在,就看到了包拯一家也过来了。 韩执此时就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先生。” 包拯笑道:“今日除夕,无需如此多礼。又怕你们家中无人无趣,便是过来,一并给你庆祝一番。” 董夫人此时看着苏轸的脸色,微微皱眉,然后眉头一松,凑上前去,问道:“看苏娘子这脸色,不知可是有喜了?” 这下子,除了毫不知情的包镱、包婉和包芙三人,就连王浅、张怀民和吕惠卿也都跟着愣住了。 “这......”苏轸点点头,“也确实如此,前段时间刚刚被大夫摸出来。加之还未到三个月,所以就没有怎么宣扬。” “但是包夫人能够看出来,倒是令我未能想到。” 董夫人笑了笑,说:“好歹我也是生过孩子的,这般脸色红润,苏娘子你的手又一直放在腹上,我怎可能看不出来为什么?” 苏轸一愣,然后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正下意识地搭在自己的腹部。 苏轸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瞧我这,下意识就护上了,倒是叫夫人见笑。自从有了喜后,总不自觉就多了这些小动作,自己都没察觉。” 董夫人此时就拉过苏轸的手,轻轻拍了拍:“这是好事呀,有什么见笑的。娘子怀胎不易,可得多多小心。” “你们都是第一次当大人和母亲,无甚经验,平日里吃食上有没有忌口?可别累着自己,要是缺什么滋补的食材,尽管和我说。” “自从有了身子后,总是不自觉就护着这儿,习惯成自然了。 董夫人笑了笑:“前三个月虽说要瞒一瞒,图个安稳,可如今,你家官人是我家官人的学生,咱们也算是自家人,聚在一块儿,也没那些个忌讳了。” 包婉和包芙对视一眼,也跟着笑嘻嘻地凑到苏轸跟前。 姐姐包婉亲昵地挽住苏轸的胳膊,笑道:“之前还没瞧出来呢,原来早有这般大喜事。原来苏娘子已经有小宝宝啦!怪不得瞧着比往日更温婉漂亮了,定是小宝宝把福气都带给你啦。” “往后啊,苏娘子这肚子里的小宝宝,可得让我们多亲近亲近,指不定沾了喜气,我们也能早日觅得如意郎君呢。” 包芙在一旁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们听闻怀着宝宝的人,周身都带着祥瑞之气。等孩子生下来,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到时候我们可要抢着抱呢。” “若是苏娘子不准的话,我们二人寡了一辈子,便是苏娘子的不是了。” 董夫人也是嗔怪道:“你们别只顾着打趣,也该关心关心苏娘子,怀胎不易,可别累着人家。” 第114章 除夕:其三 包镱作为兄长,也是要适时地出来“教训”个两句,便是也笑着嗔怪:“你们两个,别是这会子说得热闹,到时候真要你们帮忙,可不许偷懒。” 包婉和包芙听了兄长的话,吐吐舌头,齐声应道:“知道啦!” 包婉还不忘补上一句:“阿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们肯定把苏娘子照顾得妥妥当当,才不会偷懒呢。” 随后,包芙也转过回去,对苏轸说:“届时我们姊妹二人,给小娃娃做些小玩具,我们也在行。苏娘子你平日里要是想吃啥零嘴,或是想听些新奇好玩的事儿,也尽管来寻我们。” 苏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有你们这般贴心,我可太有福气了。还没出生呢,就被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也安心不少。” 包拯此时就拍着韩执的肩膀,说道:“韩执啊,你也是个有福的,娶了苏娘子这般贤内助,如今又将添丁进口,可得好好珍惜。这往后的日子,你得稳稳当当地挑起担子。” 韩执微微一笑:“不必先生提醒,学生自然是自觉的。” 包拯点点头,笑道:“若是你辜负了苏娘子,老夫可要拿你是问。” 苏轸福了福身:“多谢包老挂怀,官人待我无微不至,家中诸事也安排得妥当,我这日子舒坦得很。有包老这话,更是多了几分底气。” 包拯此时也注意到了站着的钱素,便是笑道:“你可是苏娘子的随身丫鬟?” “复包枢密,小婢正是娘子的管账丫鬟。”钱素也福身行礼。 “你也是有了身子,看着也是有不少日头了,便是坐吧。”包拯点点头,说道。 钱素一愣,连忙摇头,道:“阿郎不开口,小婢万万不敢坐下的。” 包拯说道:“你家阿郎是老夫的学生,让你做,你便是坐下吧。你们家中此时,应当也算是双喜临门,今年的喜气,怕是多了不少啊。” 钱素此时还是不太敢坐下,直至苏轸说道:“包老说的,便是我们说的,寻个干净为止,坐下便可。” “多谢娘子。” ...... 又是聊到了将近午时,月萍便走了进来,说道:“郎君、娘子,今日的午饭已经是准备好了。需要腾出正堂来,好让我们布下桌子。” “好。” 韩执等人这下就带着他们,都撤到了一边。而月萍就领着几个小厮手脚麻利地穿梭在正堂,挪开桌椅、铺上崭新的桌布,又迅速摆放好碗筷杯碟。 不多时,原本稍显空旷的正堂中央,便安置好了一张大圆桌,其上摆好了火锅和生食,顿时间热气腾腾。 包拯此时就说道:“韩执,你是家中的主人,你便是先带着苏娘子入座吧。” “是,先生。”韩执点点头,便是扶着苏轸入座,又热情招呼众人:“诸位都请入座。今日这午饭,也是为了照顾一下八娘,都是有些酸味,还请不要嫌弃。”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依次入座。董夫人挨着苏轸坐下,拉过她的手,轻声笑道:“苏娘子有身孕,口味难免嗜酸,这安排再贴心不过,哪会嫌弃。” 说罢,还嗔怪地看了眼包拯,又是阴阳怪气了一句:“不像我们家这位,莫要看他在朝堂之上,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但是寻常日子里,便是粗枝大叶,不晓得这些细腻心思。” 包拯哈哈一笑,也不反驳,自行在董夫人身边落座。 而包婉和包芙此时还没有坐下,则是贴心地站在苏轸身侧,帮她把面前的调料碟摆好。包婉说道:“苏娘子,你想吃什么,我们帮你涮。” 苏轸笑着应道:“包娘子有心了。” 包芙在一旁脆生生说道:“苏娘子此言差矣,可别跟我们客气。你怀着小娃娃,现在可得金贵着,凡事都得小心些。有啥想吃的,尽管吩咐,动筷子这种小事,我们包圆了!” 说着,她拿起筷子,夹起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轻巧地放入火锅里。羊肉片在滚烫的汤底中迅速变色,包芙便是直接捞起,蘸了蘸精心调好的酱料,递到苏轸嘴边: “苏娘子,快尝尝,这羊肉可嫩啦。” 苏轸笑着张嘴吃下,细细咀嚼后,眼睛亮了起来:“好吃!芙妹妹这方是第二次涮肉的手艺,都快赶上我们这些吃了多次的了。” 受到夸奖,包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愈发来了兴致:“苏娘子喜欢就好,我再给你涮点别的。姐姐平日里爱吃虾滑不?我瞧着这虾滑也新鲜得很。” “不必了不必了,二位包娘子可是快落座吧,今日只是吃着你们这一口。若是你们不吃的话,倒像是我们这做地主的不是了。” 包婉和包芙这才依言坐下,可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在苏轸身上,只要她稍有动作,便准备起身帮忙。 韩执见众人都已坐定,便拿起酒壶,先为包拯满上一杯:“先生,学生先敬您一杯,多谢先生一直以来的帮助,让学生受益良多。” 包拯微笑着接过酒杯,但是却放到了桌子旁,笑着说道:“你这小子,平日里精明得很,倒是在这种小地方上犯了糊涂?” “啊?”韩执愣了一下,然后包拯又继续说道: “苏娘子现在怀有身孕,不可饮酒。我们也是照顾她一二,这段时日,便是不喝酒了,都撤下去,换成茶水上来吧。” 听完这句话,韩执就挠了挠脑袋,连忙回应道:“先生说得极是,是学生考虑不周了。” 说着,便招手唤来了月萍,让她撤去了所有的酒水。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茶水就端了上来,包拯端起茶杯,轻嗅茶香,笑道:“这茶闻着就不错,冬日里饮上几杯,既能暖身,又能提神醒脑。” 说罢,浅抿一口,赞道:“嗯,滋味醇厚,是好茶。甚至也是照顾了苏娘子的口味,有些细山楂在其中。” 众人也纷纷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然后就相互碰杯,喝了一口。 包拯此时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从怀里取出几份红封,说道:“今日除夕,又逢苏娘子有喜,我们作为长辈的,自然是要给你们准备红封。” 说着,将一份厚厚的红封递到苏轸面前,苏轸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行礼: “多谢包老。” 第115章 除夕:其四 吃着午饭,董夫人也开口道:“对了,今日下午是有傩戏巡游,苏娘子这段时间有了喜事,不妨今日便是去看一看?也好让肚子里的娃娃,驱驱邪。” 苏轸眼眸亮了几分,显然是动了心思,转头看向韩执,问道:“官人感觉如何?妾身倒是许久没看过傩戏巡游了,还能为宝宝祈福驱邪。” 韩执笑着点点头:“我自然是同意的啊,正愁下午没事干呢。” 但是说完,他的脸色忽然就变了,而苏轸也是微微一愣,然后恍然大悟,轻声笑了起来。而包拯和董夫人看着他们这“哑谜”,也是猜不出来。 “韩执,可是家中有什么未竟之事?”包拯此时就开口问道,“若是一些不大的事情,老夫可让家里人过来帮衬一二。” 韩执摇摇头,面露出了一些尴尬,道:“先生,实不相瞒,自八娘与我成婚,便是规定了,要我日日念书,至少两个时辰。” “学生今日还未念书做功课,怕是不好出去。就只能求先生,帮我照拂一下我家八娘?” 包拯捋须大笑起来:“韩执啊,今日情况特殊,除夕佳节,巡游可就这么一年一回,错过实在可惜。” “不如这样,你那念书的功课,老夫给你做个担保,给你向苏娘子做个承诺,就耽搁这半日,天塌不下来。” 董夫人也跟着劝苏轸道:“韩郎君整日只埋头苦学,我看你今日也有兴致。且放他一日,让他陪着你去看看戏,也是可沾沾喜气。” 苏轸掩嘴轻笑,对韩执说道:“本就不想让官人今日念书,加之有先生和夫人这般美言,妾身哪还能拘着官人做功课?官人今日便放着心,陪妾身一道去凑凑热闹。” ...... 众人用完午饭,稍作歇息,便开始拾掇起来。而包婉和包芙两个小娘子最为积极,兴致冲冲地取了手炉,又取出几方漂亮的手帕。 包镱此时就有些疑惑了,笑着:“取这么多手帕作甚?难不成还怕出汗吗?” 包芙此时就嗔怪了一句:“兄长便是不懂我们这些小娘子的心思。待会儿看巡游时,万一要喝彩,挥挥手帕,还能增添几分热闹哩。” 包镱耸了耸肩,便是不打算多问。 韩执也把暖手炉放到了苏轸手里,给她穿好衣服后,便是一并出门去了。就连月萍、钱素和马平,也都是被一起拉了出来。 一开始在寻常街道上的时候,人还不算多。但越往巡游的主街道走,人群愈发密集,喧闹声也越来越大。苏轸被韩执小心翼翼地护在身侧,而马平也护着钱素。 众人加快脚步,奋力挤过几层人群,寻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街边角落站定。但是还没瞧见巡游队伍的影子,激昂的锣鼓声便远远传来,好似沉闷的雷声。 不一会儿,巡游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街头那边了。打头的舞者戴着造型诡异又夸张的傩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身上的五彩服饰斑斓夺目,随着他们刚劲有力的舞动,好似还带动了天上的风。 苏轸看得入神,下意识地攥紧了韩执的衣角,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韩执感受到她的小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很紧张吗?” 苏轸微微仰头,看向韩执,轻轻摇了摇头,但是很快又点了点头,微微红着脸说道:“有些害怕,但是有官人在身边,倒也不是很害怕。只是先前在眉山从未看过这般气势,一下子就被震住了。” “官人再瞧瞧那些面具,平日里哪能见着这般吓人又新奇的模样。” 韩执笑了笑,又将苏轸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身子为她挡住侧面挤过来的人群。把手搭在了她的手上,把她护在怀里,轻声道: “没想到家里最大的主母,此时也会害怕?” 苏轸也轻轻抽出手,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官人就会打趣妾身!妾身虽平日里管家理事,可碰上这从未见识过的热闹阵仗,有些怯意也是人之常情,哪能不许妾身怕上一怕啦。” “再者说了,妾身现在可是怀着宝宝呢,情绪波动些也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还是很喜欢被韩执抱着的感觉。脸上笑意盈盈,又往韩执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一会儿,巡游队伍更近了些,打头舞者的动作愈发刚劲,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口中神秘咒语也愈发响亮。包芙更是把手中手帕挥得飞快,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 此时,巡游队伍里踩着高跷的表演者们越来越近了,他们扮成的神仙鬼怪个个活灵活现。扮作钟馗的那位,身着红袍,头戴乌纱,足蹬高跷却如履平地。 “钟馗”的手中还挥舞着一把驱魔剑,时不时做出威吓的动作,不说路边的小朋友,就连苏轸也是下意识地往韩执的怀里又缩了缩。 韩执察觉到怀中人的小动作,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在她耳边安抚道:“八娘莫怕,这‘钟馗’也是来驱邪镇祟的,是给我们的宝宝生福气的,不用怕。” 包婉见苏轸往后缩,笑着问道:“苏娘子这般可是被吓到了?” 包芙也开口了,只是她这不开口,便是能让人猜到要说什么了:“倒是苏娘子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看着端庄大方。确实不想,见了这钟馗老爷,也是有些害怕。” “好了好了,莫要欺负人家苏娘子了。”董夫人此时就把她们拉了回来,然后对着苏轸说道:“苏娘子莫瞧这钟馗扮相吓人,实则是庇佑咱们的呢。” 这时,巡游队伍里又有新花样,几个扮作小鬼的演员翻滚着上前,围绕着 “钟馗” 嬉闹,他们动作灵动诙谐,冲淡了些许钟馗带来的威慑感,惹得众人大笑。 就连苏轸也被逗得 “噗嗤” 一声笑出来,吕惠卿也笑着凑合过来,道:“苏娘子?” “吕郎君。” 吕惠卿此时指了指远处,道:“那边不远,便是艺人的队伍了,其中似乎还有喷火的戏码。” “是吗!” 虽然苏轸已为人母,但是年龄却并不大。听到这个消息,自然也是眼睛一亮,伸着脖子往那边看去了。 第116章 除夕:其五 苏轸望去——只见那艺人一身黑衣,皮肤黝黑发亮,腰间束着一条红绸带,阔步走到街心。他先是向四方拱手作揖,而后取出了喷火道具,稳稳拿在手里。 刹那间,艺人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溜圆,猛地朝空中喷出一股橘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好似一条奔腾的火龙,呼啸着蹿高,在这冬日下灼灼闪耀,烤得周围空气都热了几分。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与喝彩,包婉、包芙激动得跳起来,手中手帕挥得都没了影。 随着巡游队伍的继续前行,各种新奇的表演轮番上阵。有扮作仙女的舞者,手持彩带,翩翩起舞,彩带随风飘动,宛如云霞缭绕;还有扮作神兽的演员,做出各种憨态可掬的动作,引得孩子们纷纷上前追逐嬉戏。 苏轸此时想看看更远的,但是此时又是缩在韩执的怀里——太暖和、太有安全感了,实在不舍得出去。就只能伸着个脖子,尽力看向外面。 韩执留意到苏轸伸长脖子的小动作,低笑一声,轻声问道:“八娘,瞧你费劲的,要不要我抱你高点儿。” 说着,手臂稍稍用力,稳稳将苏轸往上托了起来,吓得她轻呼出声。反应过来后,就是红着脸,轻拍了下韩执,嗔怪道: “官人真是个冤家,这还如此多人,怎地这般不知羞?” 韩执嘴角含笑,丝毫不以为意,凑近她耳边低语:“我抱自家媳妇儿,天经地义,有何可羞的?再说了,哪能让八娘为看个巡游累着脖子。” 包婉和包芙看着韩执和苏轸这般样子,也是笑了,说道:“苏娘子当真是好福气,居然有个官人舍得抱着。” “这些仙子仿若从画里走出来的,舞得这般灵动,彩带飘着,看着便是轻盈。”包芙此时虚指着那些个仙女,然后话锋忽然一转——说道: “但是现在看了苏娘子,才觉着苏娘子才是最轻盈的那一个,竟能被韩郎君这般随意就抱起来,当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苏轸此时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倒是直接反怼了回去:“若是包二娘子也喜欢,大可以寻个如意郎君回去,何须在这里眼热?这可是我的官人......” 包芙被苏轸这一番抢白,也不气恼,反倒捂着嘴咯咯直笑:“苏娘子恼啦?小妹我不过是打趣几句,谁能有苏娘子这般好眼光,挑中韩郎君这样体贴入微的夫婿。我呀,还得慢慢寻呢。” 包婉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芙儿这张嘴没个把门的,苏娘子可别往心里去。咱们接着看巡游,后头指不定还有啥新奇好玩的呢。” 苏轸假意白了她一眼,嗔怪道:“就该治治你这促狭性子。” 继续边说边看,仙女之后便是神兽游行。而神兽之后,本以为无事了,韩执就想着把苏轸放下来,巡游队伍里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让他停住了动作。 “八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现在眼前几乎看不到东西了,便是抬起头问道。 苏轸听言,身子不自觉又往前倾了些,韩执感受到她的动静,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把她稳稳护在怀里。 待到她看得真切后,方才说道:“官人,是有一群孩童提着花灯过来啦,那花灯晃晃悠悠的,看着煞是可爱。” 话音刚落,一群孩童便蹦蹦跳跳地现身了。他们穿着鲜艳的新衣,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每走一步,花灯上的铃铛就发出清脆声响。 “官人听到了吗?”苏轸此时就笑着问道。 “听到了,要不要我等下也给八娘买一些花灯回去?”韩执抬起头,笑着问道,“小心着,莫要只顾看灯,摔着了。” “好,我知道了。”苏轸点点头,“官人累不累?妾身看着这傩戏的队伍也快结束了,也可先放妾身下来的。” “等结束先吧。” ...... 当孩童们提着花灯跑过众人身边、铃铛声渐渐远去,巡游也到了尾声。人群开始慢慢松散开来,韩执这才缓缓把苏轸放下,扶她在地上站好。 韩执仍不放心,轻轻替苏轸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又仔细打量她一番,确认没有不妥,才牵起她的手,柔声道问: “八娘今日可是看够了?” 苏轸点点头,呼出一口气,笑道:“自然是够了。” “也回家去。逛了这大半晌,虽说热闹,却也累人,回去让厨房炖些热汤,再备些你爱吃的点心。” 苏轸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笑意盈盈:“有劳官人费心啦,今日这巡游可太有意思,虽说身子是乏了些,心里却畅快得很。” 包婉和包芙此时也凑了过来,包婉笑盈盈地,对着苏轸说道:“苏娘子,你们初次看戏,可是不知今日这巡游,可比往年的精彩多了。” 包芙也在一旁点头应和:“是啊,那些个节目,一个比一个有趣,我都还没看够呢!” 董夫人笑着嗔怪道:“你们两姊妹就知道贪玩,苏娘子怀着身孕,可比你们累多了,还不问问人家累着没。” 包婉和包芙吐吐舌头,苏轸摆摆手:“不妨事的,我也欢喜得紧,没觉着多累。倒是你们,蹦蹦跳跳这许久,也该乏了。” 包拯说道:“既然是乏了,那就不妨回家吧。我们给你们送的东西应当是到了,回家去做个年夜饭应当是够了。正好我们也一起吃些,让你家多些热闹。” 韩执和苏轸都愣了一下,然后都行礼道:“多谢先生(包老)。” 包镱此时笑道:“苏娘子怀着身孕,沾了这巡游的喜气,来年定能平安顺遂,生出个健康伶俐的娃娃。我就在这里,先是提前恭喜了。” “好了,走吧回家去。”韩执轻轻挽着苏轸,和她一并往家的方向走去。 ...... 没多会儿,家门就在眼前了。刚踏入院子,便瞧见院里一片忙碌景象,几个小厮正把包拯送来的年货往屋里抬,大包小包的。 苏轸看得笑容不停,连忙回过头,包拯等人笑语盈盈道: “包老、夫人,还有各位,劳你们费心送了这许多好物。待会儿吃年夜饭,可得敞开了肚皮,莫要客气,把这满院的福气都吃进肚里。” 第117章 除夕:年夜饭 韩执扶着苏轸进了正屋,先引她到暖烘烘的炭火盆旁坐下,又使唤丫鬟端来一盆热水,拿了帕子浸湿,拧干后就帮苏轸擦脸,好驱散这一路的寒气。 苏轸靠在椅子上,微微闭着眼,一脸惬意,看着很是享受这般风景。 擦完脸,他又取来一把梳子,轻轻为苏轸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一下又一下,有条不紊,像是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 “好了官人,不必这般。” 苏轸虽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半分阻止的意思,反倒带着些娇嗔与慵懒。韩执笑而不语,手上动作不停,依旧细致地为她梳着发。 “我乐意。”韩执帮她理好头发后,笑道:“只要你舒坦就好。方才在外头逛了这许久,可不能着了凉,等下月萍沏了热茶来,再喝点就好了。” 包芙耐不住嘴巴闲,又是说道:“韩郎君这般殷勤,苏娘子还不快问问?” 吕惠卿好奇巴巴地凑过来,问道:“要问什么?” “自然是苏娘子最爱问的那句话了。”包婉也笑着道。 苏轸会意,转而跟韩执问道:“先前不见官人这般殷勤,近日是有了宝宝,才这么勤快。如此温柔,可是独有妾身一份儿的,还是只是为了宝宝?” 韩执微微一怔,然后就笑道:“八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对你的心意,向来如一。这些殷勤,自然是独你一份儿的。” 苏轸嘴角不自觉上扬,但还是轻轻白了他一眼,嘴上也还不依不饶:“哼,官人这话虽动听,可不许只是嘴上哄妾身,日后得一直这般用心才是。” 包芙在一旁拍手笑道:“苏娘子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韩郎君的心意,咱们旁人瞧着都明明白白。” 吕惠卿瞧着他俩,一脸羡慕:“苏娘子,韩兄,你们这般恩恩爱爱,可真是旁人的楷模,我日后找媳妇,也得照着苏娘子的样子寻。” 张怀民轻轻敲了他一下,道:“惠卿兄,现在已是快到黄昏,要做梦的话还请晚上守岁后再说。” 王浅也笑道:“若是这般,那今年春闱吕官人可要取个状元郎来了,届时万一那家娘子就对上了呢?莫要忘了,韩官人和苏娘子才气盛人,这才一眼就对上。” 吕惠卿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拱手作揖道:“借王娘子吉言,今日我这便沾沾韩兄和苏娘子的才气、福气,说不定真能有所成。若真能有这等好事,往后定不忘各位今日的打趣。” 包拯这个时候和包镱在谈论事情,看着也是有些无聊,而包芙兴致勃勃地提议:“光说话也少些趣味,距离吃饭怕是还有些时间,要不咱们来玩投壶吧?也可热闹热闹。” 包婉和董夫人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是王浅、吕惠卿和张怀民此时都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了苏轸。 而包家姊妹还以为是韩执有些担忧,便是对着苏轸说道:“苏娘子也要来吗,你如今怀着身孕,会不会......磕着碰着可如何是好。” 苏轸笑了笑,说道:“我又不是纸糊的,站远些投几支箭,能有什么事?再说了,有官人在身边护着,我还怕坏了不成?” 吕惠卿却说:“这......” 但是好巧不巧,月萍和钱素等丫鬟们都把饭菜端了进来。包拯和包镱也停住了讨论,说道:“好了好了,既然到了饭点,那也莫要玩了。” “二位小妹,今日除夕,年夜饭时可要收起玩心啊。”包镱笑道。 “知道啦,阿兄!”包芙和包婉俏皮地应了一声,乖乖坐回了位子,与众人围桌而坐。 桌上摆满了佳肴,而且还多了一盘白嫩嫩的、未曾见过的东西。中间一尊热气腾腾的铜锅,铜锅的周围都是什么年年有“鱼”、金榜“蹄”名一类的,倒是十分诱人。 包拯此时就指着那盘“白嫩嫩”、形似半月的东西问道:“韩执,这是何物?” 韩执笑着回应道:“先生,这是饺子。” “饺子?”众人皆是疑惑。 苏轸也解释道:“这也是我家官人准备的,做法便是将面团摊成薄皮,裹上鲜美的肉馅,捏成这半月模样,再入汤煮熟。其中有大葱、芹菜等拌着肉馅,口味各有不同。” 韩执笑了笑,夹起了一个饺子放到了苏轸的碗里,说道:“诸位莫要客气了,今日赏光来这里吃年夜饭,无什么可以招待的,多吃些便是。” 张怀民等人也是先行夹起饺子,开始尝了起来。 苏轸笑着,说道:“莫吃这般急,稍后还有一道羊蝎子,也是要上来的。” 众人听闻,眼睛皆是一亮。包芙咽下口中的饺子,兴奋地问道:“苏娘子,羊蝎子是何物?我还从未尝过呢。” 苏轸正欲开口,韩执便接过话茬,笑着解释:“这羊蝎子便是是带肉和脊髓的完整羊椎骨,以香料久炖至软烂入味,再端上桌接着烹煮。冬日里吃着,可暖身子。” 话音刚落,丫鬟们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蝎子锅进来了。只见那羊蝎子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色泽红亮,汤汁浓稠,上面还撒着些许翠绿的葱花。 包拯捻须笑道:“韩执,你这年夜饭里的佳肴一道接一道,当真是有心了。” 董夫人此时开口劝道:“你们小夫妻莫不是还要准备了什么别的吃食?我们这里人也不多,可别过于铺张了。” 苏轸摇摇头,笑道:“包夫人不必担心,只是见了几位贵客来,便是多做了些。如若不够的话,我还可让家中下人去再做。” 包拯也说:“这般便是最好了,有别的也是不必再煮了。” “是,”韩执微微颔首,然后就说道:“年夜饭也是上齐了,只是这般佳时,我家八娘无法饮酒,便是委屈各位,以茶代酒。” 包拯作为最年长者,率先端起茶杯,说道:“以茶代酒亦有雅趣,吃年夜饭最重要的是情,而非酒水。诸位请!” 众人也赶忙举杯响应,清脆的碰杯声在屋内回荡。 第118章 除夕:守岁夜 吃完了年夜饭后,外头的天已经算是彻底黑了下来了。吕惠卿摸着肚子,说道:“多谢韩兄和苏娘子的款待,今日吃得极为尽兴啊!” 王浅也笑道:“确实,这满桌的佳肴,还有热热闹闹的氛围,可比妾身往年,在家吃的年夜饭有意思多了。” 这个时候,月萍等一众家仆、丫鬟,也都来到了院子外,在院子里摆上了鞭炮。 “吃饱了,诸位不妨多留一会儿,也一起放个烟花吧,也好驱一驱霉运。” 众人相互对视,都没有反对。于是乎,韩执和苏轸就带着众人走出了正院,出到院子里来。寒夜的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倒是让几个娘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包拯此时也笑说道:“苏娘子,你是新母,又是家中的主母,这辞旧岁的头炮,还需得你来点。” 韩执闻言,便是把裹着红绸的火折子递给苏轸。后者接过了火折子,在众人的注目下,轻轻吹了两下,看到着了火,就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鞭炮前。 韩执此时就站在她的身后,确保苏轸一点着引线,他能一把抱起人就跑。 就在苏轸手中的火折子凑近引线的瞬间,那引线便“滋滋”地冒出火星,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碰到韩执的怀里,而几乎是同时,他一把将她抱起来,转身快步往后退去。 众人也一并躲开,不多时,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开来,震耳欲聋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红色的纸屑伴随着烟火的气息四处飞溅。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鞭炮声还未彻底消散,小厮们便手脚麻利地点起了烟花。只听得一声尖啸,一道亮光划破夜空,紧接着,烟花在夜幕里轰然绽放。 ...... 烟花渐渐燃尽,寒夜的冷意猛地侵袭而来,王浅的咳嗽声也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来。 众人纷纷围拢过去,韩执忙关切问道:“王娘子,这夜里风大,可是受了寒?月萍,去取个披风......” 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浅抬手打断了话,只见她强撑着微笑道:“多谢韩官人好意,不妨事的,许是方才烟火味儿呛着了,嗓子有些发痒,咳咳…… 劳各位挂心。” “只是时候不早了,妾身还需回家去,家中人怕是要担心了。” 听到王浅这般说,苏轸便是轻轻拉过她的手,道:“王娘子,这大过年的,你身子又不适,这黑灯瞎火的,独自回去多有不便,不如差人去你家知会一声,在这儿歇下,明日再回?” 王浅笑着摇摇头:“苏娘子的好意,妾身心领了。我们家离得又不远,走回去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不碍事的。” 吕惠卿和张怀民也在一旁劝道:“是啊,王娘子,你这咳得听着人心焦,万一回去路上病情加重,我们可如何与沈兄交代?” 王浅依旧婉拒,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向众人福了福身:“真的不必了,今日在韩府,承蒙各位关照,妾身吃得开心,玩得也尽兴,这年夜过得热闹又暖心,已然足够。各位,告辞。” 既然如此,韩执等人也不好再留了,便是吩咐小厮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一路将王浅送至府门。 寒夜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王浅身形愈发单薄,她裹紧了衣裳,走到了门口。临离,还回头朝着众人福身行礼:“各位留步,新春快乐,顺遂如意!” 众人也站在门口,吕惠卿和张怀民也对视一眼,道:“罢了罢了,我们送送王娘子,权当做也一并回家算了。” 韩执点点头,对两人道:“如此也好,夜里黑,你们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到家后记得差人来报个平安。” 吕惠卿与张怀民应下,便随着王浅出了府门。而包拯此时也开口了:“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多叨扰了。” “好,先生慢走。” 包婉和包芙此时也挥着手帕,笑道:“苏娘子,明日记得来我们家吃个新年饭。” “我们会的。” 目送着所有的客人都离去之后,韩执就吩咐了门房把门给关上,然后扶着苏轸回到了房间里。 ...... 回到房中,炭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两人。苏轸轻轻打了个哈欠,韩执便是捏了捏她的脸蛋,问道: “八娘可是困了?折腾了这大半宿,你还怀着身子,要不要早些洗浴,回来好生休息?” 苏轸嘴角含笑,伸手轻轻拍掉韩执的手:“有官人在旁,妾身倒不觉得累,只是这会子夜深了,确实有些困乏。” “没办法,先洗个澡吧,回来还需要守夜,怕是难为你了。” 苏轸轻嗔道:“守夜本就是年俗,一年就这么一回,哪有什么难为的。再说了,有官人陪着,这也算不得什么为难。” 韩执笑着,然后就去给她寻来了衣裳,道:“好好好,我知道了,八娘且去洗浴吧,等下我为你擦头如何。” “好。” ...... 两个人都洗完之后,点上了长明灯,就都坐在了床边。苏轸靠在韩执肩头,湿漉漉的发丝搭在肩侧,洇湿了一小片衣裳。 苏轸的发丝还带着些水汽,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衬得她面庞愈发娇俏。韩执取过一条干爽的巾帕,将苏轸轻轻揽到身前,小心翼翼地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揉搓着,动作轻柔又细致,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韩执擦头发的时候,还时不时还挠挠她的头皮,惹得苏轸咯咯直笑:“官人,痒~” 韩执宠溺一笑:“把头发擦干些,夜里风大,莫着了凉,可别小瞧了。” 待到头发擦干后,苏轸靠在韩执肩头,灯光在墙上投下他俩依偎的影子,影影绰绰,满是温馨。韩执伸手从一旁矮几上拿过果盘,递到苏轸面前。 苏轸吃了下去,吃着的时候,她也捏起一颗,递到韩执唇边。韩执张嘴含住,顺势轻啄一下苏轸的指尖,惹得她脸颊泛红,故作“凶狠”地剜了他一眼。 “官人!” “八娘嫌弃我吗?”韩执此时笑眯眯地蹭了蹭她。 “哼~真不知羞......” 第119章 新年到 小两口打闹了一会儿,苏轸忽然就打了个哈欠。 韩执伸手轻轻捋了捋苏轸的发丝,柔声道:“八娘,可是困了?” 苏轸嘤咛了一声,点点头道:“有些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大概是亥时吧,”韩执说道,“八娘要是困了,就眯一会儿,有我守着呢。” 苏轸揉了揉眼睛,强撑起眼皮,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嘟囔道:“不必了,说好了与官人一起守夜,妾身怎可早睡?” 韩执瞧着心疼,就伸出手拉过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道:“不必强撑,你现在有了身子,可不能和以前一般胡乱撑着。” 苏轸轻晃了晃脑袋,似是想把困意驱散,声音却还有些软:“才亥时,还早着呢,妾身再撑撑。今日这守夜是与官人第一次,意义非凡,故而还想和官人多待一会儿。” 韩执瞧她强撑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揽过苏轸的肩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好,那我就依你这一次。” 这个时候,一声犬吠从屋外传来,苏轸笑道:“怕是小黑也想一起守夜,不妨把它放进来吧。” 韩执点点头,把苏轸好生放到另外一边,就起来去给小黑开门。在进门前,小黑似乎是怕身上的雪花弄脏地板,便是抖了抖,把身上的雪都抖在了门外。 见它“哆嗦”完,韩执才抱起它,来到了床边,让它趴在火炉旁。这只小白狗,此时就安安静静地趴在火盆旁,安安静静地。 小黑卧在暖烘烘的火盆旁,身上的毛被烤得蓬松又干爽,时不时惬意地甩甩尾巴,发出轻微的 “啪嗒” 声。苏轸瞧着小黑那副舒坦模样,忍不住笑道: “小黑这小日子,瞧着可比咱们还舒坦,暖烘烘地一趴,啥烦心事都没了。” 苏轸边说,边伸手抱过了小黑,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小黑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轻哼,往她手边蹭得更起劲了。 “小黑这会子可比我惬意多啦,暖乎乎地窝着,半点困意都没有。” 苏轸说着,又轻轻捏了捏小黑的爪子,小黑慵懒地抬了抬眼皮,瞅她一眼,复又闭上眼,那闲适的模样逗得苏轸咯咯直笑。 韩执见她笑得开怀,也跟着笑起来,手指轻轻绕着她的一缕发丝打转:“瞧它这懒样,倒把这守夜的地儿当成自个儿的安乐窝哩。” 苏轸轻轻拍去了韩执的手,道:“官人别闹,可莫要给妾身扯坏了。” 韩执也顺势握住苏轸的手,轻轻捏了捏,嘟嘟嘴佯装委屈道:“我哪敢扯坏八娘的头发,不过瞧着你和小黑玩闹,我这手也跟着痒痒,就想凑凑热闹。” 苏轸笑着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就官人有理,不许再乱动哩。” 小黑在一旁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似乎还在呼呼大睡。苏轸瞅见,轻轻戳了戳小黑的肚皮,笑骂道:“你这懒家伙,越发没个正形了。和你的主人一般,都是个爱怠惰的家伙。” 小黑只是动了动爪子,没多理会。 韩执佯装生气,伸手轻轻弹了弹小黑的鼻子,假意呵斥:“嘿,你这懒狗,八娘打趣我,你也跟着偷懒!那就打!” 小黑这才呜呜叫了两声,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了韩执一眼。又蹭到苏轸怀里,把脑袋埋进她臂弯, 苏轸见状,轻轻搂住小黑,笑着数落韩执:“官人别这样,把小黑都吓着了,瞧它那小可怜样儿。” 说着,还轻轻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安抚它。而小黑在苏轸怀里蹭了蹭,愈发蜷缩成一团,时不时偷瞄韩执一眼,好似生怕他再动手。 韩执无奈地耸耸肩,朝苏轸讨好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和它闹着玩嘛,谁让它光听你话,不理我呢。” 苏轸白了他一眼:“小黑机灵着呢,自然知道往妾身这儿躲。” 韩执也只是笑笑,伸出手去轻轻搭在小黑身上,顺着它的毛慢慢摩挲。经过小黑这么一闹,苏轸的困意也是散去了不少。 “小黑小黑?” 韩执不知道又起了什么坏心思,轻轻喊了一声小黑,然后又是把苏轸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小黑听到了呼唤,自然是从苏轸的怀里抬起头来。 随即只见韩执轻轻蹭了蹭苏轸的脸,她也居然条件反射般,主动回过头去,与他互“啄”了一口。 小黑瞧着他俩这般亲昵,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乎觉得无趣,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把自己蜷成一团,继续睡起觉来。 苏轸被小黑那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背:“你这小没良心的,刚刚还怕成那样,现下倒不管咱们啦。” 韩执揽着苏轸,下巴搁在她肩头,闷声笑道:“不过,八娘这主动亲上来,倒让我愈发精神了。” 苏轸微微红了脸,嗔怪道:“还不是官人使坏,故意逗小黑。” 说着,她轻轻掐了掐韩执的手臂,下手却没什么力气。韩执抓住她的手,“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这是瞧八娘困意上头,使点小伎俩给你提提神,多管用。” “真是个冤家,真是这般不知羞。” 苏轸嗔怪了一句,便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钟声——子时到了。 苏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忙拉着韩执起身:“官人,子时到,新年好!” “新年好啊,八娘。”韩执笑着应和,扶着她稳稳站好。 扶着她来到了床前,推开窗棂,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韩执下意识地把她往身后拉了拉,尽量让她不被冷风吹到。 月萍和钱素此时已经带着家中丫鬟来到了院子里,手里都拿着一串鞭炮,看到了韩执和苏轸就站在窗前,纷纷福身行礼: “郎君(阿郎)、娘子,新年好。” “都好都好。”韩执笑着摆摆手,然后就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布置好了烟花。 月萍手脚麻利地将烟花摆放妥当,又递了火折子给身旁的小厮。小厮得令,俯身点燃引线,刹那间,“嗖” 的一声尖啸划破夜空,一道亮光如流星般直冲天际,紧接着,烟花在夜幕里轰然绽放。 这时,小黑也被鞭炮声吵醒,抖擞着身子跑过来,在两人脚边绕来绕去,时不时冲着窗外汪汪叫两声,仿佛也在欢呼新年。 韩执就轻轻揽过苏轸,在她耳边轻声道:“八娘?” “官人?” “我是谁的冤家?” “官人是妾身的冤家。” “一辈子都是?” “一辈子都是......” 第120章 大年初一 看着爆竹烟雾散尽,韩执就把苏轸扶着送回了床边。这会儿她又开始打哈欠了,而小黑也在鞭炮声结束后,趴回炭盆旁,继续睡觉了。 韩执看着苏轸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可爱,他轻声哄着:“八娘,快躺好,今日熬了这么久,好好歇着。” 说着,便是帮苏轸把绣鞋脱了,还将她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理平整,扶着她缓缓躺进柔软的被窝里。 苏轸一沾着床,便往暖烘烘的被子里缩了缩,嘟囔了句:“官人也早些睡。” 声音含含糊糊,透着浓浓的倦意。韩执应了一声,又走到炭盆旁。见小黑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便轻手轻脚地添了些炭火。瞬间,暖光更盛,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灭了蜡烛,只留下长明灯。韩执便是回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把苏轸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偶尔有几声零散的犬吠传来,像是这年夜最后的余韵。 “八娘,晚安。” “唔嗯,官人晚安......” 苏轸嘤咛了一声,便是直接睡着了。 ...... 起床来,便是大年初一了。 韩执睁开眼,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透进来。身旁的苏轸还睡得香甜,呼吸轻缓均匀,发梢有些凌乱地散在枕上,透着别样的慵懒。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惊扰了苏轸,掖好被子角,才披了件外袍走向窗边。推开窗户,清冷又新鲜的空气顿时扑面而来,让他哆嗦了一下。 院子里,昨夜里燃放过的鞭炮纸屑还未清扫,就这么铺了一地。小黑不知何时也醒了,此时正蹲在院子里,歪着脑袋瞧那些纸屑,时不时用爪子拨弄两下。 韩执瞧着小黑那好奇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怕这大清早的寒气冻着苏轸,便又缓缓将窗扇掩上了些,只留一条窄缝。 韩执没舍得叫醒她,自顾自地整理起床铺来,又把散落在一旁的衣物归置好。估计小黑听到了韩执的动静,从院子里跑了进来,在韩执脚边蹭了蹭,嘴里呜呜叫着。 韩执弯腰摸了摸小黑的脑袋:“你这小家伙,起得倒早,先小声点,八娘还没醒” 说着,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炭,让暖意更持久些。苏轸此时又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瞧见韩执正忙活,软软糯糯地开口了: “官人,怎么起这么早?可是妾身睡迟了?” 韩执走到床边坐下,笑着回应:“我也才刚起,今日大年初一,不着急,八娘可以再多睡会儿。” 苏轸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靠在韩执肩头,打了个小哈欠:“虽说不着急,可大年初一,总觉着心里头惦记着事儿,要睡也睡不安稳了。” 韩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能有什么事,天大的事也得等你歇好了再说。你现在还有着身子,正是最累的时候” 苏轸笑着摇头:“不用了,起来收拾妥当了,妾身这心里才踏实。” 韩执见她执意如此,便扶着她下了床,唤来丫鬟伺候洗漱。温热的水滑过脸颊,苏轸彻底清醒过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嘟囔: “这头发乱得,倒是像个疯婆子哩。” 韩执在一旁打趣:“哪就疯婆子了,八娘怎样都美。” 说着,他便是从丫鬟的手里接过梳子,替苏轸轻轻梳理起头发,动作轻柔又细致。 “这才大年初一,官人便是这般打趣妾身。”苏轸佯装嗔怪,微微扭头看向韩执,眼神里却没半分恼意。 韩执手上动作不停,笑着回应了一句:“我哪敢打趣八娘,句句都是真心话。”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出了房门。院子里阳光正好,清扫过半的鞭炮纸屑堆在角落。小黑撒欢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瞅瞅他俩,像是催促。路过的仆役们纷纷行礼,道着一声 “新年吉祥”。 “郎君(阿郎)、娘子,新年吉祥。”月萍和钱素此时也是走了过来,对着韩执和苏轸行礼问候。 苏轸微微一笑,道:“你们也吉祥,前段时间准备好的东西可有收拾出来了?稍后就要给家里的丫鬟、汉子们发一发新年礼了。” “已经准备好了,只消娘子前去主持便是了。” 苏轸笑着点点头,对韩执说道:“官人,那咱们这就过去吧,也让大伙早早领了礼,开心过年。” “好。” 韩执应了一声,便是扶着苏轸来到放礼之处——之前的礼物都被装在了大红的礼盒里面,堆成几摞。 苏轸款步上前,身姿轻盈,还未开口,丫鬟小厮们便自觉围拢过来,看着很是期待。苏轸开口,柔声道: “过去这几月,家中大小事务,劳烦各位费心劳力,我和官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今日这份薄礼,权当是谢忱,愿诸位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丫鬟和汉子们都笑着行礼回应:“祝阿郎、娘子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话落,她便是给月萍和钱素递了个眼神,便是手脚麻利地递出礼盒。而看上去,似乎是挺着肚子的钱素那边比较辛苦,但是在她身边围着的人也是多。 韩执有些疑惑,便是问道:“怎么都去了钱素那边?而不去月萍那头?” 苏轸抿嘴一笑,轻声说道:“官人有所不知,钱素有着身子,下人们知晓后,日常就对她多有关照。如今发年礼,大伙自然都想去帮衬着,好让她省些力气。” “再者说了,现在钱素是两个人,一个人一份福气,那么钱素和妾身,可算是两番的福气了。” 小黑此时依旧乖乖地坐在一旁,摇着尾巴,似乎也是有些稀罕那些个礼物。 韩执瞧见小黑那副模样,忍不住弯腰逗弄它:“你这机灵鬼,平日没少收大伙给的零嘴,如今瞧着礼盒,也馋得很吧。等下回头,就给你弄根大骨头啃啃。” 小黑像是听懂了,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围着韩执的腿直打转。 苏轸笑了笑,道:“好了官人,莫要逗弄它了。等下分好了礼物,可还要准备中午的伙食,包老他们今日还要来一起吃饭的。” “好好,我知道了。” 说着,韩执也回过头去,看着分发礼物。 第121章 新年宴席 分发好了礼物后,韩执和苏轸就打算去前堂,安排一下新年的宴席了。除去自己两口子要吃的,还有家中那百来口的下人,以及包拯一家。 说不定吕惠卿和张怀民那两个也会会来。 于是乎,苏轸在心里,就开始盘算着需要准备多少饭菜了—— 苏轸微微蹙起眉头,心里默算着:“下人们辛苦一年,新年的饭菜断不能寒酸,菜式得丰富些,荤素搭配着来,怎么也得要多几道道菜才够。” “包老一家,那更得精心筹备,包老清正廉洁,口味上应多些清淡爽口的佳肴,再加上些应景的年菜,也需七八道。” “至于吕郎君和张郎君,虽不知他们的口味喜好,但也得备上足够的菜品,以防万一……” 韩执见她认真思忖的模样,不禁有些疑惑,问道:“八娘在想什么呢?” “自然是今日的饭菜呀,今日可不一般,饭菜自然也不能含糊。” 韩执笑了笑,安慰道:“八娘,别太费神,咱们府里的厨子手艺精湛,你只需定下大概,他们自会安排妥当。” 苏轸白了他一眼,嗔怪道:“这新年宴席,关乎咱家颜面,哪能不仔细。妾身想着,除了菜品,酒水也得备齐,下人们忙活一年,也让他们尽兴尽兴。” 韩执点点头,道:“都看八娘安排。” …… 两人边说边往厨房走去,还未到厨房,就闻到阵阵菜香。厨子厨娘们见到韩执和苏轸进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行礼问安。 苏轸本想挥挥手让他们继续干活的,但是忽然,脸色一变,手摸着自己的肚子,似乎是难受了。 韩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苏轸,焦急地问道:“八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轸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轻声说道:“官人,肚子……突然有些疼……” 厨子厨娘们见状,也都围了过来,面露担忧之色。一个年长些的厨娘说道:“娘子,您先坐下歇会儿,是不是动了胎气?” 韩执赶忙让下人去请大夫,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苏轸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停地安抚着:“八娘,别怕,我去叫月萍找大夫。” “不必了……”苏轸深呼吸了几口气,“每日晨起都是这般,应当是有了身子后就会这样,妾身注意些就好了。” “好吧,”韩执揉了揉她皱起的眉头,“那便依你,若是还疼,就真的要叫大夫了。” 苏轸微微点头,轻声应道:“妾身晓得,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身子开玩笑。” 正说着,小黑从外面跑了进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肉骨头,跑到苏轸脚边,放下骨头,摇着尾巴,像是在向她邀功。 苏轸笑了笑,弯腰轻轻抚摸着它的头:“你这小家伙,是不是也知道今日有好吃的,所以提前来这里偷嘴啦?” 这个时候,包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韩郎君、苏娘子?新年吉祥。” 循声望去,就见包婉笑靥如花地立在门口,她身后,包拯夫妇带着另外两兄妹走了过来。 “先生,董夫人,包郎君,包娘子,新年吉祥。”苏轸也想行礼,但是被韩执按了下去。 董夫人的目光落在了苏轸身上,看见了她还带有些发白的脸上,顿时就是关心地问道:“苏娘子,这是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大好。” 苏轸微微笑着,回应道:“劳夫人挂心,刚刚肚子忽然疼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董夫人轻轻拍了拍她,说道:“有了身子,前一二月都是这般,你可不能走动太多,明白了吗?” 苏轸点点头,道:“多谢董夫人。” 包芙此时就看向了厨房里,问道:“这午饭我可是期待了许久,不知何时可好?” 韩执笑着回应:“包娘子莫急,这宴席就快能上桌了。方才出了点小插曲,耽搁了些许工夫。” 苏轸这个时候,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韩执连忙扶住,前者此时就道:“抱歉各位,是我身子不争气,让包老你们看了些笑话。” “何来笑话,你是一个母亲了。”包拯微微笑道。 苏轸笑笑,便是带着众人来到了前堂。 ...... 因为是大年初一,又要招待客人,吃饭的时间自然是比寻常要早一些。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了上来,苏轸便是直接引着众人入座。包拯此时笑道:“今日是年初一,苏娘子是家中主母,按照韩家主母为大的规矩,当是你先动筷。” 苏轸笑了笑,点点头,便是随意夹起一些,当做客套的礼数。苏轸动了筷子,所有人随后便是开始吃了起来。 照例是为了照顾苏轸,众人便是以茶代酒。 生性好玩的包芙此时就开口了,问道:“对了对了,苏娘子、韩郎君,今日是大年初一,京中正好是有新年庙会。你们要不要也一起去凑个热闹?” 董夫人点点头,笑道:“你们在那边也许参加过庙会,但是京都府里的庙会,应当是比其他地方的要热闹、盛庄不少。” 苏轸面露几分意动之色,下意识看向韩执。韩执心领神会,笑着回应:“包夫人说得这般诱人,我们自然想去凑凑这热闹,只是不知包老意下如何?” 包拯搁下筷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点头道:“难得闲暇,去庙会逛逛也好,感受些烟火人气,只是苏娘子有身孕在身,可要仔细照看着。” 苏轸也笑道:“多谢包老挂心,我自己也会留意的。听闻这京都庙会,奇珍异宝、特色小吃一应俱全,早就盼着能去见识一番了。” 包拯摆了摆手,笑道:“你我明面上算是两家,但是如今同桌,一并享用这新年饭,便是算得一家人了,何须言谢?” 苏轸点点头,正想回应,但是包婉也兴奋起来,拉着她的手说:“苏娘子,庙会里好玩的可多啦,有杂耍班子,还有能捏出各种模样泥人的老师傅,咱们一道,保管有趣。” “我知道了,稍后用完这饭,我们便是一起去好了。” “嗷嗷!” 此时小黑蹲在一旁吃着饭,也跟着叫了两声,似乎也是想跟着一起去,从而逗得众人笑了起来。 第122章 新春庙会 ...... 待到这顿饭吃得差不多了,包拯和董夫人此时就各自取出了两个红封,递到了韩执和苏轸的那边。 正当韩执和苏轸诧异的时候,董夫人已经把红封塞到了苏轸的手里,笑道:“苏娘子,你怀着身孕,处处都得小心。” “这红封啊,是我跟我家官人的一番心意,盼着能给你和孩子添些福气,往后孕期顺顺当当,生产平平安安。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也是图个吉利。” 包拯也是把手里的两个红封交到了韩执的手里,说道:“韩执啊,你身为一家之主,往后行事还得多加稳重,家中妻儿皆要仰仗于你。” “这两个红封,一份是愿你新岁里万事皆通,遇难呈祥;另一份则盼你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给家人更安稳的依靠。收下,千万莫要推脱,老夫作为你的先生,这点还是要给你的。” 韩执连忙起身接过红封,道:“多谢先生。” “不必言谢。”包拯摆了摆手,道:“我是你先生,给你这些也是应当的。加上我与你家大人和母亲,有所旧交,故而代为照拂一二罢了。” “日后定当不辜负先生的期许。”韩执坐回去,把红封上交给了苏轸。 此时小黑又叫了一声,众人的视线便是看了过去,包芙此时就说:“小馋鬼,刚刚进门的时候,本娘子可是给了你一个大骨头,怎地现在又要讨红封?” 小黑“呜呜”了两声,来到了门口。它立在门槛旁,前爪微微抬起,嘴里 “呜呜” 叫着,眼神一个劲儿往门外瞟,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见到众人没有反应,又迈着小短腿来到了苏轸的脚边,蹭着她的裙摆。 苏轸被小黑蹭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来,弯腰轻轻揪了揪它的耳朵:“小黑小黑,你这副模样,是想出门去玩,对不对?” 小黑像是听懂了一般,仰起头,“汪汪” 叫了两声,声音脆亮,听着就很是急切。 包镱此时也笑道:“小黑这般灵性,方才听了我们的话,怕是也想去那新春的庙会里凑个热闹。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就出发吧。” 韩执点点头,便是喊来了下人,差他们去准备出行事宜,也不忘特意在马车上多加几个软枕、炭炉烧旺点儿。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后,众人便是一同去了那庙会。 ...... 来到庙会入口,众人一下车,那喧嚣声、叫卖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五彩斑斓的幌子在风中烈烈作响,满目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男女老少皆身着新衣,脸上洋溢着喜气。 苏轸一下马车,就被这热闹景象晃了眼,风儿一吹,下意识就拉紧了披风。韩执赶忙扶稳她,轻声道:“慢些走,人多。” 小黑兴奋得不得了,撒着欢儿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瞅瞅众人,像是在催促。包芙早被一旁卖糖人儿的小摊吸引,奔过去围着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儿直打转:“姐姐,你瞧这糖人,多好看!” 包婉笑着跟过去,指着糖人开始问价钱。但是包镱却不让她有这个机会,直接取出了数枚铜板,放到了小摊老板手里,笑道: “今日的糖人,我这个当兄长的出了。” 包婉和包芙此时拿过糖人,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包芙把糖人举到阳光下,那五彩的糖光透过晶莹的糖体折射出来,愈发显得精致可爱。、 她蹦蹦跳跳地说:“兄长最好啦!这糖人我可得拿稳咯,回去就摆在床头。” 包婉也笑意盈盈,轻轻晃着手里的糖人,柔声地对包镱说道:“多谢兄长,有你这份心意,这糖人吃起来肯定更甜。” 缓缓朝着庙会里面走去,韩执始终扶着苏轸,小心避过人群里横冲直撞的孩童,轻声在她耳边说:“八娘要是瞧见感兴趣的,可别憋着,指给我看。” 苏轸笑着点头,眼神被不远处一个捏泥人的小摊吸引住,摊子上摆满了形态各异的小泥偶。见到苏轸眼神停留,韩执便是问道: “八娘可是想要买一个?” 两人踱步过去,还未开口,摊主便热情招呼起来:“二位客官,可是看上了哪个?” 摊主的声音很亮,一听就知道是个美满的人。苏轸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摊子上的泥偶,目光最后落在一个憨态可掬的小胖娃娃泥偶上,那娃娃咧着嘴,眉眼弯弯,瞧着喜庆又可爱。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扭头对韩执笑道:“官人,你瞧这小泥娃娃,多有意思,肚子圆滚滚的,看着就有福相,买回去摆着,说不定孩子也能这般有福气呢。” 韩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觉这泥偶有趣,当即对摊主说道:“老板,劳烦把这个泥娃娃包起来。” 摊主脸上笑意更浓,随后便是把泥娃娃小心翼翼搁在一片软布上,裹了两层,又系好细绳,递给了韩执。韩执也不小气,放了块碎银,道了一声“新年吉祥”便是直接离开了。 此时,韩执看向了自己的身周,已是不见了包拯和董夫人的身影。而正好包婉和包芙正追着小黑跟回来,而小黑不知从哪儿叼来一个小布球,跑到众人脚边,把球一丢,“汪汪”叫着。 韩执此时就有些疑惑地问道:“先生和包夫人呢?” 包婉说:“大人和母亲在一边看到了一个棋局,似乎是觉着有趣,便是过去看了。然后让我们几个,陪你们一同逛逛。” 韩执点点头,便是不多问,继续一起往前走去。 众人沿着庙会的主道缓缓前行,越往里走,越是热闹非凡。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精巧刺绣手帕的;也有卖木质小摆件的。 苏轸的目光被一副绣着并蒂莲的手帕吸引,正待驻足,突然,前方一阵骚乱,人群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呼啦啦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韩执忙将苏轸护在身后,包镱也伸手拉住包婉和包芙,小黑则机灵地躲在众人脚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待人群稍微散开些,才看清原来是舞狮班子来了。 苏轸来了兴趣,便是轻轻拍了拍韩执的手臂:“官人,咱们凑近点看。” 韩执点点头,便是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往人群里挤了挤。小黑瞅准时机,从人缝里钻到最前头,韩执和苏轸怕它跑丢了,自然也是挤到了前面去。 刚挤到前排,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舞狮表演也是开始了。 第123章 皮娃子小黑 三头狮子抖擞精神,舞狮表演已然进入最精彩的章节—— 那红狮威风凛凛,率先高高跃起,狮口一张一合;黄狮也不示弱,扭腰摆尾,灵活地穿梭在人群前方,时不时用毛茸茸的大爪子轻拍地面;绿狮则调皮地蹦到一旁的高台,左顾右盼,憨态尽显。 而此时,小黑脚底下的小布球,不知怎么地,就这么滚了出去,来到了三只狮子的前面。 小黑瞧见小布球滚走,哪还按捺得住,撒腿就追,眨眼间就冲进了舞狮的场地中央。 舞狮的艺人们正沉浸在表演里,冷不防瞧见小黑冲过来,那红狮像是受了点小惊吓,猛地顿住,狮眼中似乎还透着几分诧异。 而黄狮应变极快,身姿矫健地一闪,还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小黑;绿狮直接从高台蹦下,叼起那个小布球,轻快绕着小黑转圈,把小黑困在里面。小黑急得汪汪直叫,小短腿扑腾个不停。 此时绿狮子似乎玩心大发,叼着小布球,就开始逗弄小黑了。 小黑急得在原地打转,眼睛紧紧盯着绿狮嘴里的小布球,嘴里 “呜呜” 声不断,时不时还跳起来,试图去够那球。 见到小黑这般急躁,绿狮子反倒蹦跶得更欢,把小布球抛起又接住。小黑的目光也跟着起起落落,急得嗓子都快哑了。 苏轸看着小黑这般模样,实在是又气又好笑,韩执问道:“八娘,要不要我去......” “官人在乱说什么呢,若是这般就上去了,岂不是坏了这气氛。”苏轸此时眼珠子一转,看到了一旁小摊子上的绣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办法,便是低声说道: “官人,妾身有个办法,且看那个绣球摊子......” 韩执顺着苏轸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笑道:“八娘这主意妙极,我这就去办。” 说罢,他灵活地穿梭在人群缝隙间,片刻便到了绣球摊前。但是摊主正被舞狮处的热闹勾了注意,一时之间还没注意到。 但是瞥见有主顾来了,立马热络招呼:“客官,咱这绣球都是上等针线活儿,颜色喜庆又鲜亮,您挑挑?” 韩执无暇多言,迅速挑了个缀满彩绸、绣纹精美的大绣球,扔下半块碎银子,转身就往回奔。此刻,小黑还在和绿狮僵持,周围百姓笑得前仰后合,压根没留意韩执的动静。 苏轸悄悄朝他打了个手势,韩执就大喝了一声:“好汉!且看好了!” 绿狮闻声,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瞅向韩执手里晃荡的大绣球,眼里闪过一抹好奇。韩执手一用力,直接将绣球丢出。 绣球高高飞起,见此情景,绿狮哪还按捺得住,松了口,直奔绣球而去。小黑瞅准这空当,箭一般冲过去叼起小布球,飞速奔回苏轸脚边,躲回她身后,还挑衅似的冲绿狮吠了几声。 韩执把绣球丢给绿狮后,绿狮兴奋得不得了,用爪子又是扑又是抓。 三头狮子不再理会小黑,围绕着那夺来的绣球,舞出了花样。红狮高高跃起将绣球顶起,黄狮与绿狮相互配合着,在空中接绣球,每次稳稳接住,都引得周围叫好声不断。 苏轸这个时候,蹲下身来,轻轻敲了敲小黑的脑袋,嗔怪道:“你这调皮蛋,可算出了风头,差点坏了人家的好戏。” 小黑叼着小布球,呜呜叫了两声,像是在认错,又蹭了蹭苏轸的裙摆。然后又继续躲在苏轸身后,嘴里呜呜低叫,却还不忘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场中的热闹。 它的小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似乎也被这热烈氛围感染,忘了刚才的惊险。苏轸这个时候又轻轻揪了揪小黑的耳朵,笑嗔道: “你呀,可安分些吧,别再闯出祸来。” 说着,就把它抱起来。韩执也问道:“怎么了八娘?” “官人,我们去别处看看吧。一来也是怕小黑再乱跑,二来也是想再逛逛别处。若是有些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也好买下来回去玩耍。” 她把小黑交给了韩执,自己则是护着肚子,略带俏皮地又补了一句:“况且啊,这肚子里的小娃娃,想必也盼着能见识些新花样呢。” 苏轸笑语盈盈,眼神满是期待。韩执小心接过小黑,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苏轸,一点都不扫兴,笑道:“都听八娘的,咱们往那头走走,保准还有不少新奇好玩的物事。” 众人说笑着离开舞狮场地,小黑在韩执怀里时不时挣扎两下,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回望,似是还惦记着那场热闹。包婉、包芙和包镱在前面开路,几人穿行在拥挤的人群里,不一会儿就到了庙会边缘。 ...... 本来是想再多逛一会儿的,但是却是不知不觉地,就回到了庙会的入口处。众人站在庙会入口处,意犹未尽又有些恍然。 苏轸轻笑着感慨:“这一路逛得起劲儿,竟不知不觉走回来了。” 韩执点点头,也道:“虽说还未尽兴,但今日这一趟,瞧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也算值当了。” 小黑在韩执怀里呜呜叫了两声,似是在抗议这么早离场。 包芙不死心地踮起脚尖,往庙会里头又望了望,嘟囔道:“感觉还有好些好玩的没瞅见呢,就这么回去,怪可惜的。” 包婉拉了拉她的衣袖,劝道:“妹妹,今日也逛了许久,大家都累了,况且苏娘子还怀着身孕,不宜久站,咱们明日日再来便是。” 包镱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往后节庆还多着呢,有的是机会。” 正说着,包拯和董夫人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包芙眼尖,率先挥起手招呼:“大人,母亲,我们正要回去呢。” 董夫人瞧见苏轸,第一时间就亲昵地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娘子,逛这一圈累着了吧?庙会人多,可还舒心?” 苏轸笑着摇头:“复夫人,逛得尚好,一点都不累。就是还没逛够呢,肚子里这小家伙,就是不让我久站。” 说着,轻轻摸了摸肚子。 包拯看向韩执,笑道:“韩执啊,今日逛庙会,可有遇上什么趣事?” 韩执说道:“趣事倒也是有,不过是这小家伙带来的......” 说着,简略提了提小黑冲进舞狮场地的趣事,惹得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董夫人听闻,点了点小黑的脑袋:“你这调皮鬼,到哪儿都不安分,没吓着苏娘子吧?” 小黑像是听懂了指责,脑袋一缩,往韩执怀里又蹭了蹭。 第124章 初三宅家两口子 ...... 初二晚上,苏轸拿着一张单子,就这么回到了房间里。 正巧,韩执也是洗完了澡,从外面回来了。 见到了苏轸从外面回来,便是好奇地问道:“八娘,方才可是出去了?” “正是,”苏轸点点头,解释道:“今日是初二,按照习俗,官人是要带妾身回娘家的。只是如今,妾身随着官人远去家乡,无法回家看看。” 说着,苏轸的神情似乎有些落寞。她微微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每到这日子,心里就空落落的。以往在家,初二这天阖家团圆,可如今……” 苏轸顿了顿,似是不忍再说下去,只是一声叹气。 韩执也是跟着叹气,轻轻挽着她进屋,道:“八娘,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苏轸摇了摇头,轻声道:“官人莫要这般说,妾身从未后悔随官人而来,只是逢年过节,难免想家。” 跟着韩执回到了房间里,她缓缓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眼眶也微微泛红,她轻抿嘴唇,把单子轻轻放在手边,轻声说道: “这单子上列的,都是些家乡风味的吃食、还有爹娘惯用的物件,想着能给他们寄去,就好像妾身也陪在身边一样。也唯有如此,方能慰藉自己了。” 韩执在苏轸身旁坐下,伸手轻轻覆住她捻着衣角的手,道:“可都需要我帮忙?” 苏轸摇摇头,笑道:“劳官人这般关心,不过妾身已经把物品都买好了,也是安排好了驿马,刚刚送了出去。” 韩执先是一愣,随即又把苏轸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八娘,你这事事亲力亲为,也太劳累自己了。我本该多留意着日子,陪你一同筹备才是。” 苏轸摇摇头,轻轻把韩执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柔声道:“官人莫自责,妾身心里有数的,也没费多大功夫。再说了,如今肚子里揣着咱们的孩子,做事尚还利落着,可没累着。” 苏轸的掌心覆着韩执的手背,带着他轻轻摩挲肚子。 韩执凑近苏轸的肚子,轻声呢喃,似乎是在和孩子说着悄悄话:“好宝宝,你在你母亲的肚子里可得乖乖的,莫折腾你母亲。” 那语气很轻,苏轸听得直笑,戳了戳他的额头:“官人莫要说笑,这孩儿才多大点儿,哪就听得懂啦。” 韩执笑了笑,起身道:“无关他听不听得到,反正今日,八娘是该歇息了。” “好,妾身知道了。”苏轸乖乖地让韩执给自己脱去鞋袜,然后就这么坐进了床里面,拿起单子道:“官人且把单子放好,莫要丢了,明日可还是要核对账目的。” “嗯,你且好好休息。”韩执接过了单子,放好之后,便是吹灭了蜡烛,与她一并躺到了床上。 韩执将苏轸轻轻揽入怀中,把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苏轸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脑袋靠在韩执肩头,不一会儿,呼吸已然均匀绵长起来。 ...... 次日,韩执又是比苏轸早起了不少,轻手轻脚地洗漱了之后,便是回到了床边。 他俯身瞧着苏轸恬静的睡颜,几缕发丝散落在她脸颊,衬得整个人美极了。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将那发丝别到她耳后,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看了好一会儿,韩执便是转身走向衣柜,挑了件厚实的披风,回到床边,小心翼翼给苏轸披上,才轻声唤道:“八娘,醒醒,该起了。” 苏轸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瞧见韩执的面容,居然下意识地笑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软糯:“官人......” 韩执也笑着回应:“昨夜睡得可好?” 苏轸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嗯,踏实得很。只是官人,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 韩执帮着苏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透进来的些许凉意,才轻声说道:“想着今日事不少,早起能多料理些。” 说着,他把苏轸的披风又紧了紧,“晨起冷,披上这个,莫要受了寒。” 苏轸乖巧地点点头,任由韩执扶着自己下了床,让他帮着自己穿鞋,然后就是坐到梳妆台前,等待侍女们上前来帮着梳妆。 “今日是初三,家中有什么事情要安排吗?八娘此时告诉我,我也可先去安排一番。”韩执也坐在一边,开口问道。 苏轸思索了一下,说道:“初三不外出:老祖宗说初三出门,容易与人发生口角争执,所以大多闭门在家。” “再者说了,前两日初一、初二,几乎都是被包老一家、或者是吕郎君、张郎君拉着出去。本是约好了与官人一齐做对,反倒是被耽搁了。” 韩执挠了挠头,轻轻握住苏轸的手,说道:“是我疏忽了,让娘子这两日没能遂愿。今日咱们就守在家里,与你一起好好做对子。” 苏轸浅笑道:“自然是好的,妾身也是想看看,官人近日来的文采,可有退步。” “好啊。” ...... 韩执去拿来笔墨纸砚,待到苏轸被丫鬟服侍着洗漱好,便是和她一同坐在了坐榻上。 韩执将笔墨纸砚在案几上摆放整齐,又把镇纸稳稳压好宣纸,转头看向苏轸,笑道:“老规矩,八娘你先来。” “好啊。”苏轸笑了笑,不带思索,便是直接落笔写道:“藕花盈,菱叶萃。清露凝珠,纷洒琉璃坠。风漾罗裳香细细,舟荡晴波,惊起凫鸥戏。 弄弦琴,挥墨绘。闲趣盈怀,心逐青云意。倦倚荷亭观鲤戏,绮梦悄临,沉醉芳菲里。” 韩执看着这首词,人也是有些“头大”。一时之间,倒是皱起了眉头,苏轸见他这般模样,也是掩嘴轻笑,道: “官人?这番可是对的出来?” “我试试吧。”韩执拿着笔,随后落笔:“暮云悠,山径缈。风啸松涛,奏响钧天调 。策杖凌虚穿谷窈,倦鸟归栖,我意豪情浩。 嗅幽兰,观瀑骜。石上横琴,狂曲嚣尘扫。厌弃浮名金殿扰,梦逐烟霞,志向林泉抱。” 苏轸看了这词,干脆也是不忍,直接是笑了出来,道:“好个官人,这还未有功名,尚未入朝为官,倒是开始不留恋朝堂了。” 第125章 一月三日,韩执生日 “啊?”韩执愣了一下。 苏轸此时就笑着说道:“这才刚过年关,尚未春闱,官人便是想着清扫名利纷扰。潇洒超脱、肆意不羁的风范有了,倒是有些不切实际了。” 韩执此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拉过苏轸的手,轻轻摩挲着,傻笑着说道:“还是八娘懂我,我也只是幻想一下嘛,不当真不当真。” 苏轸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道:“旁人是旁人,官人是官人。这腹中才学,别人不清楚,妾身还不清楚吗?只怕是官人的怠惰性子又上来了。” “官人念书辛苦,妾身也看在眼里,若是乏了,咱们便歇上半日,在家里走走,放松放松也好。” 韩执连忙晃着苏轸的手,说道:“方才那只是随口一说,我心里头可都有着盘算呢,不必担心。” 苏轸轻轻挑眉,故意似地浅笑道:“哦?那官人不妨说来听听,也好让妾身安心。” “我......” 苏轸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那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最后还是“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 “瞧官人这模样,刚刚还信誓旦旦说有盘算,怎么这会儿倒成闷葫芦了?难不成那盘算还见不得人,不敢说与妾身听?” “还是说......官人根本就没想到?方才那般说辞,只是为了哄妾身开心?” 韩执干笑了两声,道:“还......还是八娘懂我哈。” 苏轸佯装生气,轻轻甩开韩执的手,别过头去,嗔怪道:“好啊,原来官人真是在哄妾身,枉费妾身还巴巴地等着听官人的计划呢。” “到正经时候,倒没个准话了。再不说,妾身可真恼了,往后官人那些读书的事,妾身也不管了。那些个豪言壮语,妾身也是不信了。” 韩执连忙又把她的手拉回来,笑道:“八娘别气,我这就说。等今日初三过了,我们就去城里的书馆,买些新书来读,然后去拜会先生,向他请教些策论来。” 苏轸微微回正身子,眼角余光睨着他,又道:“就这?官人莫不是还在哄骗妾身?” 韩执急得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汗珠,连忙又凑近几分,急迫地道:“八娘,我怎敢哄你!除了买书、拜会先生,我还想着每几日,便是想辛苦辛苦八娘,抽背经典、教考学问。” “八娘才华比我高了多少,有八娘在侧,我这还着急什么别的啊。要我说,八娘可比国子监的先生聪慧的多呢。” 轸嘴角忍不住上扬,却仍故意板着脸:“哼,这会儿倒是会甜言蜜语了,拿妾身当督学先生呢。不过,既然官人有心,妾身自然乐意帮忙。” “但咱可得先说好了,妾身可不会放水,若是官人偷懒,该罚就得罚。抄书、禁足、睡院子,官人可都不能有怨言。” 说着,苏轸还晃了晃自己手上的玉镯子。 韩执笑了笑,道:“那是自然了,我一直都很听八娘的话。” “好了好了,莫要贫嘴了。”苏轸又拿起笔,笑道:“今日初三,妾身许了官人今日不必读书,便是继续对词吧?” “好啊,这回我收敛点儿。” ...... 苏轸很快又写了一首《忆秦娥》:“官坞暝,素霙悄掩人踪静。人踪静,琼生凝素,悄临霜辰。 瘦筠摇雪欢犹快,同君闲步冬寒乐。冬寒乐,风传清籁,影依吾官。” 这下子韩执的头又大了起来,此时月萍从门口探出来一个头,从韩执的角度正好是背对着的。苏轸看到了月萍后,就理了理裙子,对着韩执道: “官人且先琢磨着,妾身方才想起有几样物事还得去安排一下,片刻就回。” 苏轸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欢喜,匆匆起身,莲步轻移至门口,和月萍悄声交代几句,便携手匆匆离开。 “八娘,我来帮你吧,你还有着身子。”韩执有些疑惑,作势就要起身跟去帮忙,但是被苏轸拦下来了。 “只是些动嘴皮子的小事,官人专心对词,回来后妾身可是要检查的。顺带看看,官人有没有看到妾身词里的小手脚。” 韩执一听,好奇心顿起,便回到了案前,埋头凝视那《忆秦娥》。逐字逐句拆解,试图探寻其中地“小手脚”。 苏轸与月萍出了门,径直奔向伙房而去。一进去,苏轸就挽起袖子,亲自挑拣起食材来。月萍在旁急得直跺脚: “娘子,您怀着身子呢,这些粗活交给月萍就成。” 苏轸笑着摆摆手:“不碍事,今日不同往常,我得把关才放心。” 她挑了最新的肉、水灵的蔬菜,又取了几味珍贵香料,指挥着厨娘烹炒炖煮。确定厨房这边没有问题后,就直接带着钱素来到了库房。 她四下看着,终于是翻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几支新湖笔、一盒细腻的徽墨,想着待会儿给韩执当作生辰的小彩头。 紧接着又翻找出一方绣着翠竹的锦帕,想着韩执读书时用来垫手,既风雅又舒适;还挑了一本珍贵的古籍善本,这才是真正的生辰大礼。 钱素在一旁帮忙记录物品,看着苏轸这般用心,不禁笑道:“娘子对阿郎可真好,今日这阵仗,爷定欢喜得很。” 苏轸抿嘴一笑:“官人被我管着,整日只顾着读书,自己生辰都忘得干净,我自然得费些心思,让他热热闹闹过一回。” ...... 韩执苦思许久,终于似有所悟,提笔在纸上书写,脸上渐渐露出笑意。待写完,他又反复诵读几遍,自觉满意,便安心等着苏轸归来。 不多时,苏轸款步回来,手上还托着个食盒。她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来,里面放着几碟精致小菜,中间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头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官人,生辰喜乐!” 她把长寿面摆到了韩执的面前,韩执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又惊又喜:“今日竟是我的生辰?” 苏轸点点头,道:“一月初三,正是官人生辰。官人忘了,妾身可还记着呢。” 第126章 一月初四,八娘生日 韩执又惊又喜,起身将苏轸轻轻拉到身旁,道:“多亏八娘有心,我都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了,你却是还记着。” 苏轸轻拍了下韩执的手臂,笑语盈盈:“妾身是家中主母,这些琐事自然该妾身惦记着。” “官人也莫要多说,快坐下来尝尝这长寿面,吃了面才可岁岁平安,往后的日子,才会定如这面一般顺顺溜溜。” “好,”韩执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猛猛地吃了一口,道:“好吃!” 看着韩执这大口“呲溜”的样子,苏轸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又是伸出手,用手帕给他擦嘴。 “官人慢些吃,离午饭还有些时间呢。”苏轸擦嘴的同时说道,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对了官人,方才妾身说的,在词里的‘小手脚’,可是有看出来?” 韩执摇摇头,然后拿过了自己的词,交给了苏轸:“八娘且看看这首。” 苏轸接过,看了起来:“柳堤阔,晓莺啼碎春声悦。春声悦,繁花铺岸,绮云连樾。 倚栏闲望思难辍,新情似画柔肠叠。柔肠叠,一怀幽意,寄于江月。” 看完后,她点点头,道:“倒是还算不错,不似方才那首,故作豪迈,矫揉造作。” 韩执笑着挠挠头,然后又问:“对了八娘,方才那个词里,你说做了什么‘小手脚’,但是我没看出来,要不你跟我说说?” 苏轸笑了,取过毛笔和自己的词纸,在上面圈画出了“官”、“人”、“生”、“辰”、“快”、“乐”六个字。然后搁笔,笑着看向他。 韩执愣了一下,就连嘴边的面都忘记全部“呲溜”到嘴里去了。就这么盯着那圈出的六个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把面全部吃下去。 “我竟这般迟钝,没能一眼瞧出来,到了现在才能发觉。” 说着,他轻轻抚上那几个字,有些痴了。苏轸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打趣:“瞧官人这副模样,这些不过是费了些小心思,只为博官人一笑,好似没见过新奇玩意儿。” 韩执笑了笑,咬了一口鸡蛋,道:“八娘的新奇,于我而言,次次都是头一遭,桩桩都是新奇物。” 苏轸坐在他身边,轻声笑道:“官人喜欢就好,不过是点小巧思。又因为妾身日日严管着官人,让官人念书,一时没留意也不打紧。往后妾身还有更多新奇点子呢。” “真哒!”韩执眼睛一亮,“那我可拭目以待了。” 苏轸点点头,然后又把精心准备的小菜放到了韩执的面前,说道:“还有这盘小菜,虽然没什么寓头,但是也可下面呢。” “好,都吃都吃。” ...... 次日,正是一月初四,韩执今天悄咪咪地起床了,轻手轻脚地,生怕惊扰了苏轸的好梦。他在出门前,还是不忘看了看床上的苏轸—— 不得不说,孕期一个月,正是最贪睡的时候。 他来到院子外面,快速地洗漱完,便是径直奔向厨房。厨娘见他这么早来,先是一愣,韩执连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生怕吵醒远在房间里的苏轸: “小声点儿,今日是八娘的生辰,我是来安排她的生辰饭的!你们多费些心思,做几道她素日爱吃的菜,像那道松鼠鳜鱼,千万精心着点儿。” 听到了韩执的来意,厨娘立马喜笑颜开,点头应和道:“阿郎放心,老婢定使出浑身解数,让夫人满意。” 韩执又凑近厨娘,悄声叮嘱:“再蒸一个大大的肉包,就是我经常给她买的那种,八娘向来馋这个。” 厨娘点头应下,韩执这才找到钱素,让她带着自己去库房。 在库房里翻找了一番,终于是翻出之前偷偷买回来的彩纸,还有一个年前就买好的羊脂玉佩;以及一个并蒂莲图案的香囊——他自己缝的。 看着自己的礼物后,就傻笑了两声。来到了院子外,笨手笨脚地折起了千纸鹤。他先前会折,但是折得不算精巧。 全部折起来后,便是直接用丝线串起来。至此,韩执就把礼物放到了盒子里,然后满心欢喜地回到房内。 刚打开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苏轸的嘤咛声,韩执连忙把东西都放到了她看不到的角落里,然后笑着走到床边坐下: “八娘醒啦?” 她因为刚刚睡醒,神色还有些懵懂,声音还有些轻柔:“官人,你去哪儿了?妾身方才醒了一回,但是没瞧见官人......” “我......我刚刚出去安排今日的事情了。”韩执眼神飘忽了一下,“八娘现在有了身子,最好是多休息,所以我就安排了一下嘛。” 苏轸好奇地打量他,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娇憨,然后就是顺从地被他半扶半抱起身。洗漱完后,丫鬟们也一脸喜气地拥上前来,给苏轸打理妆容。 待苏轸梳妆完毕,便是在门口拿起了一个盒子,然后笑着把盒子递到苏轸面前:“八娘,生辰喜乐!” 苏轸瞬间眼前一亮,然后就看着韩执打开了盒子,把藏在里面的千纸鹤串拿出来,递到她面前:“这个千纸鹤是我亲手折的,虽说手艺糙了些......” 苏轸接过千纸鹤,轻轻摩挲,笑道:“官人费心了,妾身很喜欢。” 韩执这才又从盒子里掏出羊脂玉佩与并蒂莲香囊,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系上,道:“这玉佩温润,配娘子正合适;香囊是我亲手缝的,虽然难看了些,但也愿它,能伴着日日伴着八娘。” 苏轸听着韩执的话,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嗔怪道:“官人说的什么话,这香囊哪里难看了,这一针一线皆是官人心意,在妾身眼里,比稀世珍宝都贵重。” 说着,她把香囊凑到鼻尖轻嗅,脸上满是笑意。韩执瞧她这般模样,也跟着笑起来。这个时候,月萍就端着一碗面、钱素就端着一个包子屉走了进来—— 正是长寿面与一个大肉包。 苏轸见了,笑意愈发浓郁,扭头看向韩执:“官人想得可真周全,有面还有我馋的大肉包。” 韩执忙扶着她来到桌旁坐下,又接过月萍手中的面,摆在苏轸面前,柔声道:“娘子,快趁热尝尝,吃了这长寿面,岁岁安康。” 韩执轻轻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嗯,好吃。官人也一起吃点儿。” 韩执笑着摇头:“今日是娘子生辰,我瞧着娘子吃就欢喜。” 待苏轸吃了一口面,又拿起肉包,正打算咬,结果韩执又是拿过去,把皮咬了一块下来。正正好好,只掉皮,没有吃到肉 这下子他才给苏轸吃,只见她咬了一口里面的肉馅儿,顿时间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娇俏可爱。韩执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打趣道: “瞧八娘这吃相,莫不是这肉包子比我还招人稀罕?” 苏轸轻轻白了他一眼,咽下口中食物后说道:“官人这醋吃得没由头,不过是官人休沐在家,妾身许久没尝着这味儿,一时贪嘴罢了。” 第127章 苹鸾楼新会 “八娘别气,我不过是逗你开心。八娘在我心里,可比那包子更招人稀罕。” 韩执笑着说道,然后就像苏轸昨天对自己一样,拿着一只白丝帕,轻轻为她擦嘴。 苏轸微微仰头,任由韩执擦拭,嘴角笑意却是压不住,便是打趣道:“哟,官人如今学得这般贴心,莫不是偷师了哪家的温柔手段?” 韩执佯装委屈,手上动作不停:“我满心满眼都是八娘,八娘对我的好,我都知道。自然就知道怎么疼人,还需得着偷师?” 苏轸此时就轻轻拍开韩执的手,娇嗔道:“就你会哄人,这嘴上抹了蜜似的,也不嫌甜腻。” “嘿嘿,八娘莫要折煞我了。”韩执看着她吃东西,然后说道:“除了这大肉包子,今日中午,还都是八娘爱吃的菜。” “噢?”苏轸微微挑眉,吃了一口面后,问道:“妾身爱吃的菜?官人不妨都说说,今日都准备了什么菜,若是说的好了、对了,那妾身便是许官人今日不必念书。” 韩执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笑着说道:“第一道菜自然是松鼠鳜鱼——这是八娘最爱吃的菜。” “再有那道翡翠虾仁,鲜绿的青豆配着粉嫩的虾仁。还有羊蝎子,软糯鲜香,入口即化,保准浓郁够味。” “最后便是肘子,小火慢炖至软烂,色泽红亮,甜咸交织,啃起来别提多过瘾。正好啊,还有些酸物在其中,正适合给八娘现在吃。” 苏轸笑意盈盈,轻轻点头:“嗯,倒是都对,看来官人确实费了心思。” 韩执立马凑上前来,搓着双手,有些谄媚地问道:“那......八娘方才许下的诺言,可还算数?今日......是不是真的能免了念书?” 苏轸忍不住抿嘴笑开了,嗔怪道:“就官人记性好,说的倒是一样不差。罢了,今日便遂了官人愿,不用念书啦。不过——只此一日。” 韩执顿时就喜上眉梢,连声道:“多谢八娘!就晓得八娘最是心疼我。” 说着,还讨好地给苏轸捏了捏肩。苏轸佯装厌烦地拨开他的手,吃着面,但是眼里却满是宠溺:“官人这厢,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虽说今日不用念书,也别尽顾着玩乐,误了正事儿。” 韩执又是“臭不要脸”地凑过去,道:“那哪能呢,我陪着八娘出门,给八娘和腹中的娃娃买些个新布新衣裳,这可是最正的正事儿。” 苏轸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就官人有理,成日就惦记着给妾身买这买那,也不怕把我惯坏去。” 韩执嘿嘿一笑,道:“八娘要是能被我惯坏,那也是我的本事,旁人想惯,可还没这机会呢。” 苏轸被逗得直想笑,但是最后还是压了下来,三两口吃完面,起身道:“既如此,咱们也别磨蹭了,早去早回,省得逛太久,累着孩子。” ...... 刚刚准备出门,韩执就看到了苹鸾楼的行首:陈师师。她的手里拿着一张请帖,正打算和门房交涉。 陈师师正巧抬眼,瞧见韩执和苏轸二人,眼波流转,连忙福身行礼道:“见过韩官人,苏娘子,多有叨扰。今日冒昧到访,还请见谅。” 她声音还是那般温润动听,如莺啼婉转,手里那请帖格外显眼。韩执微微颔首,问道:“陈娘子今日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说着,韩执示意门房,让陈师师进来。 陈师师莲步轻移,来到了韩执面前,递出请帖,道:“是这样的,今日午后,苹鸾楼有一场新会,各路花魁皆会参加斗曲,然后邀请才子,为各个花魁赋词。” “韩官人的才学,我们姊妹三人也是知晓的,这等事自然只想寻韩官人,奴家特来送上请帖,盼您能莅临。” 此时她也没有忘记苏轸还在,便是补了一句:“若是韩官人担心苏娘子,也可和寻常一般,一并前去苹鸾楼。” 而韩执则是轻轻摇头,道:“今日是我家八娘的生辰,我下午还要陪她的,这次的新会,怕是......” 陈师师听闻韩执这话,微微一滞,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依旧维持着温柔姿态,轻声说道:、 “韩官人重情重义,倒是是奴家考虑不周了,贸然打扰,抱歉。” 说着,便要收回请帖。但是苏轸却轻轻伸手,按住了陈师师的手腕,浅笑道:“陈娘子且慢,你一番盛情,不辞辛劳亲来相邀,礼数周全,我若直接将官人拘在身边,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陈师师和韩执此时都愣了一下,看向了她。 苏轸见两人发愣,笑意更浓,接着说道:“陈娘子诚心相邀,这般盛事错过实在可惜,今日生辰,与官人同去,也算是别样的乐子。我还真想见识见识,各位花魁的才情风采呢。” 韩执微微皱眉,语气里有些担忧,道:“八娘,你怀有身孕,人多喧闹,我怕扰了你清净,累着你。” 苏轸轻轻晃了晃他胳膊,轻声道:“有官人守着,妾身能有什么事?莫要小瞧妾身,走走逛逛,心情定好,说不定对孩子也好呢。” 陈师师喜出望外,再次福身行礼,说道:“苏娘子如此通情达理,真叫奴家欢喜。韩官人和苏娘子尽管放心,奴家定会悉心打点,绝不让二位有丝毫不便。” “而且苹鸾楼今日,还新备了不少精巧茶点,还有从西域来的稀罕果子。瞧着苏娘子也是有着身子,正好也可给苏娘子尝个新鲜,给肚子里的孩儿添些甜。” 苏轸微笑颔首:“那就有劳陈娘子费心了。” 这时,陈师师就是把手里的请帖放到了苏轸的手里,说:“今日午后,便是开始迎宾客入场。韩官人和苏娘子吃过午饭后便可前来,若是未用午饭,奴家还是能做主,请二位用一顿饭的。” 韩执点点头,道:“午饭已经开始准备了,用过后便是去苹鸾楼,不敢太过叨扰陈娘子。” 陈师师最后一次行礼,道:“既然如此,奴家便是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另外两个妹妹,等候韩官人大驾。” 第128章 苹鸾楼斗曲 ...... 由于今天还是初四,吃过了午饭后,按照惯例,今日还需要迎灶神。 苏轸也不管自己怀着身子,就直接一头扎进灶房,眼睛扫过那些供品,嘴里还吩咐着:“这糖得再添点,灶王爷嘴甜了,才会多说好话。” 小厮听到后,应和这就去添置糖点,然后把供桌搬到正位,又将新置的烛台稳稳摆好。同时也不忘给苏轸整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手。 洗净了手,她便是仔细整理着供品。她把橘子堆得整整齐齐;还从橱柜里翻出新做的云片糕,一块块码放精致。 韩执这边,看着小厮拿来的灶神像,小心翼翼往墙上贴。他左右端详,扶正了又退后几步看看,确保不歪不斜。 最后点上香烛,便是一切准备齐全,一家人从前到后有序站好,苏轸在韩执的搀扶下,微微屈膝下拜,声音诚挚: “灶神爷爷在上,今日家中诸事顺遂,托您庇佑,盼您照应,让官人仕途顺畅,孩子也都平平安安,阖家老小都能喜乐安康。” 众人跟着齐声祈愿,声音在屋里悠悠回荡。 ...... 仪式完了,苏轸便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韩执也心疼地说道:“八娘要不要先歇会儿,等下晚些再去苹鸾楼。” 苏轸摇摇头,柔声道:“说好的事,哪能随意变卦,迎了灶神,正是沾了一身喜气,这会儿去斗曲会,说不定还能拔个头筹呢。” 韩执见拗不过苏轸,只好点点头,道:“好,就依着你,我家八娘这般文采,不必想,定是能拔得头筹。” “就官人会哄人。”苏轸此时也是笑着,白了他一眼,跟着他一起出门去了。 虽然说苹鸾楼和扶平伯府离得不远,但总归要走过几条热闹街巷。韩执担心苏轸被人磕着碰着,始终将她护在身侧。街边热闹,苏轸的脚步也慢了几分。 韩执便耐心陪着她,还不忘顺路给她买一个糖人,哄着、逗着她吃。 来到了苹鸾楼的门口,陈师师早候在了那里。身侧还跟着赵香香和徐冬冬两个花魁,看样子,倒是有些焦急。 看到了他们二人后,便是眼前一亮,上前招呼:“韩官人、苏娘子,里边请。” “有劳了。”韩执微微颔首。 说罢,引着二人穿过热闹的前厅,上了二楼一处雅致包厢。韩执和苏轸刚一落座,丫鬟便递上温热的帕子,供他们擦手。 此时,台下早已围坐了不少文人雅士,各个眼神热切,翘首以盼。台上的布置更是华丽非常,轻纱垂落,灯笼高挂,甚至还起了一些装饰,倒是有些好看。 赵香香此时就说:“韩官人有所不知,这段时日,奴家姊妹三人都在完善韩官人给我们写的词。” 苏轸此时挑了挑眉,轻轻抿了口茶,笑道:“哦?看来官人之前那首词,实在是好极,听着没少让几位娘子费心思。敢情官人这八斗高的文采,独独是不予妾身了?” 韩执一听,连忙解释道:“八娘这是哪里的话,给几位娘子的不过是些无格无式的长词,哪能与给娘子的相比。我对八娘的心意,桩桩件件可都是独一份的。” 苏轸又一次被他逗笑了,清袖一拂,问道:“不知几位娘子,可都修改了何处?” 赵香香轻启朱唇,率先说道:“韩官人这词儿本就意境深远、情思绵邈,我们可不敢擅改词意。只是这曲子的韵律稍显滞涩,奴家姊妹三人,便是只能改着自己那些个曲律。” 徐冬冬点点头,脆生生接口道:“最关键便是这中间,情绪转折较为频繁,奴家便添了些高低错落的音程,好比给情愁添上波澜。” 陈师师手持一把精美的团扇,微微掩唇,接着道:“收尾处稍显仓促,而奴家主管琵琶音,便是在结尾拖长了几拍,还添了些余韵悠长的颤音。” 韩执此时就愣巴巴地看着她们,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投回苏轸身上,低声问道:“八娘,三位娘子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好了,韩执确诊音痴。 苏轸一时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笑着解释道:“官人,这几位姐姐是说,她们依着你写的好词,在曲子的韵律上做了些编排。至于成个什么样子,还需听了才知。” 韩执这才点点头,然后只听得楼下一声锣响,陈师师便是连忙道:“韩官人,这次新会,是苹鸾楼做东,奴家三人先行,“还请韩官人、苏娘子品鉴一二。” 陈师师说罢,福了福身,便领着赵香香与徐冬冬,袅袅婷婷地下楼去了。 三位苹鸾楼花魁站在台上,倒是也不怯场,微微行礼后便是坐在了自己的乐器前。 陈师师端坐在台中绣凳之上,轻敛裙摆,她先是轻轻拨弄了几下琵琶弦,那试音清脆又空灵,仿若山间晨露滚落玉盘,瞬间攥住了众人的耳朵,场子瞬间安静下来。 赵香香与徐冬冬对视一眼,也是跟着地起了前奏。奏到点上,陈师师朱唇轻启,歌声仿若幽泉淌出。她音色偏低沉,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糯。 每一个字从她口中吐出,都像是裹着一层薄霜,把那种半生流离、无所依傍的忧郁,表现得酣畅淋漓。 行至第二句,她的秀眉蹙起,眼中似乎水汽氤氲,歌声愈发缱绻,好似有说不尽的忧愁。 台下听众皆听得入神,文人雅士们眼神痴痴,盯着台上的陈师师,仿若被勾了魂去。韩执此时忽然一笑,道: “这便是这曲子原本的模样!真没想到......” 居然被她们给复刻出来了! 当然了,他这后半句还是憋了回去,毕竟真正的原曲,是用到了西方乐器。上一回的算是接近,这一次的便算是复刻了。 苏轸瞧他这般模样,悄悄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逗趣道:“官人方才还说不懂,怎地现在又说是这般模样了?” “额......”韩执被苏轸这一挠,顿时回过神来,支吾了一下,说道: “方才是真不懂,可这会儿听着,心里莫名就觉着熟悉,应是这词曲搭配得太妙,那股子滋味儿就和梦中那般,故而才说是原本模样。” 苏轸笑了笑,白眼道:“就官人嘴巧,总能寻出理由来。” 说着,她把视线放回到了台上,然后又道:“三位娘子这般开头,别家未上,便是感觉已经压下一头去哩。” “那也不看看谁写的词。”这个时候,韩执就开始臭屁了。 第129章 苹鸾楼又遇柳永 苏轸忍不住又笑话了他一句:“瞧官人这般没出息的模样,真是不知羞。” “不过这词曲也确实出彩,开篇就镇住场子,后头别家登台,压力肯定不小。”苏轸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此一来,这场斗曲会才越发有看头。妾身还真好奇,哪家能想出新花样,压过这一风头。” 韩执的这首词曲结束后,陈师师、赵香香和徐冬冬就抱着自己的乐器回来了。只见三人缓缓走入包厢,额上还带着薄汗,发丝微乱却丝毫不损风姿。 苏轸笑意盈盈地起身相迎,将温热的帕子递过去,笑道道:“三位娘子这番演奏,可把这苹鸾楼的热闹都攥在手里了,听得我连桌上的果子都没心思吃咯。” 陈师师笑着接过帕子,微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笑道:“苏娘子就会哄人开心,若没韩官人好词,奴家姊妹三人,再怎么摆弄,也是没了筋骨的美人,空有皮囊。” 赵香香倒是不见外,直接来到了韩执身边,问道:“对了韩官人,方才那曲儿,听着如何?” 看到赵香香直接蹲在韩执身边,徐冬冬心头一紧,瞥了一眼苏轸的脸色,便是脆生生地开口道:“香香姊姊,莫要这般。” 赵香香闻声,立马明白了徐冬冬的暗示,脸上泛起一丝羞红,赶忙直起身来,略带歉意地看向苏轸,道: “苏娘子,是奴家莽撞了,一时心急,没顾得上这些个礼数,还望您别往心里去。” 苏轸笑意不减,轻轻摆了摆手,道:“赵娘子快别多礼,我知晓你心思,哪会怪罪。只是官人刚听完,怕是思绪还在那曲子里打转,一时半会儿也难理清,咱们都先缓缓。” 韩执此时冷不丁地开口:“陈娘子本姓可是王?” 陈师师一怔,随即掩唇轻笑,回答说:“韩官人这是打哪儿说起,奴家自幼便随师父姓陈,并不姓王,莫不是官人记错了?” 韩执挠挠头,一脸疑惑:“怪哉,方才听曲时,我恍惚瞧见陈娘子仪态风姿,莫名就想起一位故交,也是精通音律,才情非凡,姓王,一时就嘴快问了出来,倒叫陈娘子见笑了。” 陈师师忙欠身行礼:“能引得韩官人这般感触,也是奴家荣幸。只是不知哪位王姓故交,是有着怎样的才情,竟能入得了韩官人的记忆?” “王馨悦、王娘子。”韩执微微一笑,“我印象中,她的声音,与你无二。” 苏轸挑了挑眉,故意道:“官人这是听曲入了神,还把旁人错认。妾身与官人相识许久,倒是不见官人提起,这是为何?” 韩执见苏轸似有几分吃味,连忙开始在脑子里想说辞。想着,还悄悄握住苏轸的手,轻轻捏着。终于是让他想到了一个说辞,道: “八娘莫要误会,那王馨悦,不过是在眉山偶然相遇过,几面之缘罢了。还是年少时在一场曲会中结识的。此事儿太久远,早被岁月尘封,若不是今日陈娘子这曲子触动心弦,哪能想起来。” “当年与那王馨悦,不过是一次春日宴上偶然碰上,听她弹了一曲琵琶,惊为天人,可过后便没了交集,故而从未与你说起,并非有意瞒你。” 陈师师在一旁捂嘴轻笑:“原来还有这般渊源,能被韩官人记挂这么久,这位王娘子才情定是极为出众。只是如今那般久,说不定如今人家早已换了模样,韩官人忆起的,只是往昔那份惊艳。” 苏轸轻抿嘴唇,似有几分醋意,轻白了他一眼道:“哼,一面之缘都能记这么牢,也不知那王娘子到底有多大魅力。” 徐冬冬这个时候也是连忙开口,帮着打个圆场:“韩官人不过是触景生情,苏娘子您也知道,这曲子最是勾人思绪啦。” 陈师师也放下了琵琶,说道:“苏娘子这是哪里话?再出彩的旧人,哪比得上共赏乐曲的眼前人啊?” 赵香香跟着连连点头,笑语盈盈道:“就是呀,苏娘子,韩官人满心满眼如今可都只有您呢。你瞧方才,韩官人那抓耳挠腮的紧张模样模样,多怕你恼了他,可见你在他心里的分量。” 苏轸睨了韩执一眼,见他那副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终究还是绷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就你们会替他说话,罢了罢了,暂且不与他计较。”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韩执的手背,算是和解。韩执这才长舒一口气,说道:“还是八娘宽宏大量,也多亏各位娘子解围。” “奴家听这楼下动静,新一轮斗曲像是要起了,韩官人、苏娘子且继续看吧。” ...... 几曲终了,数首曲子先后出现,众听客、看客也自然是在议论了。二楼雅间的人此时也是听着,只听得楼下的众人一番议论下来,风向愈发偏向《戒网》。 苏轸听着楼下众人的谈论,浅笑着抿了口茶,看向韩执,道:“官人这词写得这般勾人,只觉得眼前像展开一幅画卷,有人孤舟漂泊,满心哀愁,爱恨皆不得解脱。” “听罢其他的曲子,才是感觉不错。这感染力,可不是随便哪首词文、曲子都有的。看来今日这头筹,官人是势在必得了。” 韩执正打算摆手,但是却听到了门口的敲门声,以及柳永传来的声音:“不知韩郎君可在?” 韩执一怔,与苏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但是很快,他就起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见柳永正站在门口,见到了韩执后又微微一笑,道:“韩郎君,别来无恙。” “柳官人!快请进!” 韩执侧身让出门口,柳永还是那一袭旧衣,但仍旧面带微笑,显得有些客气。进门后便是道:“贸然打扰,还望各位海涵。” 苏轸笑着起身相迎:“柳官人客气了,您来这斗曲会,可是有新词、新曲子?” 柳永轻轻摇头,笑道:“新曲子倒是没有,方才在楼下听了几轮,实在被韩郎君这词勾了魂去,忍不住上楼来,与韩郎君探讨一番。” 第130章 三花魁沾喜气 虽然说柳永是走了进来,也被苏轸请入了座位,但是那三个花魁都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看上去是给几人留出交流空间,倒不如说是有些......不喜欢柳永? 柳永见状,微微挑眉,心中怎么可能不明白。但是他却依旧笑意盈盈,说道:“看来我这模样,一露面倒像是扰了三位娘子的清净,罪过罪过。” 之前赵香香也是当庭找过韩执,嫌柳永的词太过于淫艳,让韩执给他下个威风。所以柳永对她的印象倒是尤为深刻。 赵香香性子太直了,此时便是 “哼” 了一声:“柳官人,您莫要打趣了,奴家也不藏着掖着,先前确实觉着您那些词,尽是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还带着股子艳气。” “您那些词作,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奴家这些唱曲儿的,躲都躲不开。以往听多了您那些风花雪月的词,便是总觉得格调不高。” 柳永轻轻摆了摆手,丝毫不以为意:“我这词风,或有香艳之处,但是引得娘子误会,也是我的不是。只是词曲之道,各花入各眼,才更有意思。” 苏轸赶忙笑着递上一块糕点,嗔怪道:“赵娘子莫要再这般倔强,柳官人如此好性,可莫要不依不饶的。况且,这般事情传了出去,赵娘子这花魁,怕是要被说闲话了。” 赵香香虽性子直,却也不是傻,终于还是福了福身,轻声道:“柳官人,方才是奴家莽撞了,方才言语多有冒犯,望您海涵。” 赵香香说完便是不再言语,算是歇了话头。柳永倒像是真没把这小插曲搁在心上,哈哈一笑,摆摆手道: “罢了罢了,终究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着他便是站了起来,而韩执见状便是有些疑惑,问道:“柳官人这是......” 柳永笑着拍了拍韩执的肩膀,说道:“韩郎君别误会,我可不是恼了才要走。方才在楼下听得兴起,一时没忍住就上楼来凑个热闹。我在这儿怕扰了你们的兴致,打算先下楼去,接着听曲儿。” “这......好吧。” 无奈,韩执只好点头。柳永朝众人微微行礼,便是直接转身下了楼。 苏轸见柳永真的走后,便是直接瞪了韩执一眼,道:“官人怎地在这个时候犯了糊涂?这一遭出来,反倒显得我们小气,容不得人。” 韩执自知理亏,挠挠头,解释道:“八娘,我这......这只是见柳官人执意要走,一时没了主意,才顺口应下。” 苏轸轻哼一声,没好气道:“官人那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跑哪儿去了?柳官人是什么人物,他肯来咱们这儿,便是给足了面子,结果倒好,被官人三言两语就放走了。” 陈师师在一旁打圆场:“苏娘子,您也别太恼了,韩官人想必也是没反应过来。虽说柳官人下了楼,可这斗曲会还热闹着呢,咱们接着看,莫要恼了。” 赵香香也小声嘟囔,看着甚是自责:“都怪我,要不是奴家先前莽撞,说错了话,柳官人也不至于要走。” 徐冬冬忙拉着她的手宽慰:“香香姊姊,柳官人方才都没怪罪,你就别自责啦。” 徐冬冬的话让赵香香神色稍缓,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苏轸也缓了缓心绪,摸着肚子缓了口气,道: “赵娘子,事情都过去了,柳官人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咱们且把心思放回这斗曲会上,莫要再愁眉苦脸的。” 说着,她又剜了韩执一眼,示意他说两句。韩执会意,便也是笑道:“三位娘子若是不忙着去做别事,也可一起坐下,看看别家花魁的曲子。” ...... 最后的几曲终了,热闹渐渐歇下,可众人的心还浸在方才的丝竹雅韵里。陈师师轻轻整了整裙摆,微微笑道: “今日这场斗曲会,多亏韩官人、苏娘子捧场,我们姐妹几个才有这施展的机会。加之今日是苏娘子生辰,奴家姐妹三人,也还要招待一番呢。” 苏轸愣怔了一些,才说道:“险些忘了,亏得陈娘子还记着。” 徐冬冬话少,此时也是忽然插嘴道:“今日这场斗曲会,权当给苏娘子热场子了。接下来呀,自然也是要庆贺一番,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着,赵香香也是缓回了心绪,道:“苏娘子,生辰可是大日子,定要敞开了乐一乐。奴家也准备了个小节目,给苏娘子助助兴。” 韩执点点头,道:“也是多谢三位娘子的招待了。” 徐冬冬此时也起身,去外头吩咐丫鬟准备了。 陈师师此时又道:“对了,今日初四,过不了几日便是上元节。奴家便大着胆子,想邀韩官人、苏娘子上元节时候,再来奴家这苹鸾楼聚一聚。” 但是韩执愣了一下,缓缓摇头,道:“陈娘子盛情相邀,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上元节之后,春闱也是近了,我应了八娘,需要安心念书的。” “加之八娘现在刚刚看出有喜,也不好带她胡来不是?” 陈师师眼眸微黯,不过转瞬又恢复了笑容:“韩官人有此上进心,自是好事,奴家明白的。只盼着春闱之后,韩官人春风得意,莫忘了咱们苹鸾楼的热闹。” 苏轸轻轻拍了拍韩执的手,说道:“越是考前,心态更要平稳。怎可一昧念书呢?只消官人做好功课,上元节那日,自然可以热闹热闹。” 韩执听到苏轸都同意了,自己也不好再拒绝,便也说:“八娘说得在理,劳烦陈娘子惦记,上元节我们定来。只是八娘有了身孕,届时还得仰仗各位多多照应。” 陈师师抿嘴一笑:“苏娘子有身孕,行动难免不便,楼里新置了软乎的厚氅和暖手炉,奴家三人定然都备着,绝不让您受一丝寒。” 徐冬冬此时溜了回来,听到他们的谈话,也是脆生生地开口了:“苏娘子不便,奴家届时会让厨房备些甜汤,喝了多少都能舒坦些。” “徐娘子有心了。” 苏轸笑说了一句,结果徐冬冬又轻轻靠了过来,问道:“不知奴家可否摸摸?也好让娃娃沾些喜气......只是莫要嫌奴家身子脏便是。” 苏轸瞧出徐冬冬眼底那点怯生生的期待,忙拉过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温声道:“徐娘子说的什么话,哪有脏不脏的。这孩子若是能沾沾你的喜气,往后定是个伶俐乖巧的。” 徐冬冬的指尖刚刚触碰到苏轸微隆的小腹,不知怎地,身子轻轻一颤,眼眶瞬间泛红。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这般轻轻摩挲着。 赵香香看着她这个样子,连忙道:“冬冬妹妹,你光摸可不行,得跟娃娃说两句吉祥话,让他记着你这漂亮姐姐。” 徐冬冬一听,连连点头,吸了吸鼻子,又对着苏轸的肚子轻声念叨:“小娃娃呀,你要乖乖长大,生得聪慧伶俐,往后姊姊……姊姊给你弹小曲儿听。” “就你会哄娃娃,我也得沾沾这喜气。” 赵香香在旁佯装吃醋,说着也轻轻把手搭在苏轸肚子上,柔声道: “小娃娃呀,你可得皮实些,莫让你娘亲怀胎辛苦,等你出来,香香姐姐给你绣最好看的小肚兜。” “香香姊姊还说我!你不也是嘛,师师姊姊都未有摸过呢。”徐冬冬此时就笑出来,声音微微有些哭腔。 “我才不管呢,反正我也要沾沾这喜气。” 说着,两个小姐妹就又闹了起来,好不热闹。 ...... 第131章 风吹绿琴,曲度紫鸢 初四之后,韩执照例回国子监上课。和以往一样,由于国子监里的学生们实在是太“卷”了,他自然也是习惯性地“卷”了起来。 到了放学时间,韩执心系苏轸,背着书箱就直接走了。吕惠卿带着张怀民,就这么凑了过来。吕惠卿轻轻拉着他,直接问道: “韩兄,听说你昨日去了苹鸾楼参加新会,可是真的?” 韩执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点点头:“吕兄消息倒是灵通,确有此事。陈娘子亲自送来请帖,八娘又不好在家里闷着,便一道去凑了凑热闹,权当消遣。” 吕惠卿眼睛一亮,直接搭上了韩执的肩膀,说道:“苹鸾楼的斗曲会向来有名,听说花魁们色艺双绝,定是精彩纷呈吧?韩兄可别藏着掖着,快说道说道。” “这新会啊......”韩执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后说道:“这新会,是以苹鸾楼做东的,然后邀请京都府所有的花魁行首来斗曲。” 张怀民兴趣大涨,便是问道:“这新会一年一次,怕是每个花魁都会拿出自己最招牌的曲子来。苹鸾楼的那三位花魁唱的是个什么曲子?” 韩执笑了笑,道:“是我那首。三位娘子,还专门下了苦功夫,把曲子完善了一遍。可以说,比上回我们去听的时候,还要好不少。” 吕惠卿和张怀民都点点头,然后张怀民问道:“韩兄,你这首曲子如此受青睐,还被花魁们这般精心打磨。只可惜以前未曾起名。” “对了,我曾听你说起过,苏娘子文采不低,能起题跋。不知道韩兄那首长词,苏娘子可有定下题跋?”吕惠卿也开口道。 韩执笑意顿时起来了,道:“说来也是神奇,八娘为这首词起题跋为《戒网》。然而无格无式,无法冠以词牌名,然后点了个副题,为《曲度紫鸢》。” “《戒网》?《曲度紫鸢》?” 吕惠卿和张怀民相互对视了一眼,问道:“不知起这两个名字,可是有什么含义?” 韩执回想了一下,道:“戒网与结网其实有一种佛谒机锋的巧妙,平仄去入之差,便是截然相反的因果与结局。而用这个戒字,既是禅语,也是为了引出“结”;网字,自然也是情网了。” 张怀民点点头,又问:“那《曲度紫鸢》,当何解释?” 韩执微微一笑,道:“我曾与八娘解释了这词的来历,我也曾说这词是我梦中所遇,梦中是两个仙人的情缘。” “《曲度紫鸢》出自唐时李白之诗:风吹绿琴去,曲度紫鸳鸯。正是因为梦中神仙,如同凡人一般,同受情网所困,故而八娘改‘鸳’为‘鸢’,不成鸳鸯只成鸢。”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出了国子监大门。 韩执看着马平牵着马车,心中挂念苏轸,便拱手道:“怀民兄、惠卿兄。我心里尚还记挂着八娘,她有了身子,不好操劳,我得早些回去照料。” 张怀民拉着吕惠卿让路,道:“既然如此,那韩兄也莫让苏娘子久等了。” ...... 雪已经停了,苏轸此时就带着小黑站在门口。一人一狗,都是伸着脑袋,朝着某个方向看去。似乎是这般翘首以盼,终于感动了上天,韩执的马车就来到了门口。 下了车,韩执就抱着一个纸包跑到了苏轸的面前。后者拿手帕轻轻给他擦汗,然后问道:“官人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为何归家晚了这么些时间,可让妾身好等。” 韩执打开了怀里的纸包,笑着凑到了苏轸的身边,道:“这不是最近八娘吃饭不安稳吗?我便是寻了这个东西来。” “这是......蜜饯?家中尚还多,官人何须去买。”苏轸微微皱眉,说道。 “这可不是寻常蜜饯,来,张嘴。”韩执笑着拿起一个金桔,凑到了苏轸的嘴边,“这可是蜜煎咸酸果,跑了好几条街巷才买来的,快尝尝。” 苏轸听话地张嘴咬下,瞬间,那酸甜咸交织的独特味道在舌尖绽放,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道:“怪道官人费这么大力气,这味儿还真特别。确实开胃,官人有心了。” “爱吃就行,啊~” 韩执再次取出一个酸梅,送到她的嘴里。不知道是酸的,还是因为好吃,她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就从纸包里捻起一颗蜜枣,放进韩执嘴里: “官人也尝尝,光妾身一个人吃可不开心。” 韩执咽下蜜枣,然后拉着她走进家里去,一边走一边轻喊了一声:“八娘?” “官人。”苏轸也回了一句。 “今日的夫子说了,若是外地举子,想要参加科举的,可以自行在家复习。”韩执说道。 苏轸点点头,问道:“那官人的想法呢?是愿意回国子监去,每日多学些新东西,还是在家中,妾身帮着管管?” 韩执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道:“八娘如今有了身孕,我更想在家复习,平时累了什么的,还能有你在。而且,我也可以帮着八娘管一管家里的事情。” 苏轸嘴角含笑,轻轻点头:“官人能这么想,自然是好。在家温习,胜在随心,妾身也可烹茶,照料官人。虽然国子监正重,但是终归是看不到。在家中的话,有妾身看着,自是安心。” “对了官人,上元节时,还是要去一次苹鸾楼。终归是人家请客,空手去倒是无礼了。” 韩执思索了一番,然后说道:“八娘提点得是,我们不如寻几支别致的发簪。然后再找一些新的香囊过来,还有一些新的丝绸布匹,也算给她们当做缠头,你看如何?” 并不是韩执不想好好准备,主要是他知道的也就是送这些东西。 苏轸也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便是挑那些精巧脱俗的样式。好坏三位娘子都是花魁,总不可亏待了。” 这个时候,月萍和钱素就领着家仆,端着饭菜进来了。二人便是不再多说,安心吃饭了。 第132章 怒气冲冲的包拯 ...... 接下来几日,韩执一直是居家读书。又是午后温习功课的日子,苏轸也是捧了一杯茶来,正打算说些体己话,但是忽然就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 苏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颤,茶水差点洒出来,韩执忙伸手稳住她,让她坐到椅子上。轻轻给苏轸顺了顺气后,便是快步走向门口。 刚一拉开门,就见包拯风风火火地跨进来,脸上的怒色好似能灼人一般。而在他的身后,身后还跟着月萍和门房。 “先生,今日这是怎么了......” 然而韩执话音未落,包拯已跨进屋内,他原本素白的脸,此时面色涨红,额头上青筋都隐隐跳起,身后的月萍和门房一脸担忧,又不敢多言。待包拯进来,他俩便轻轻关上房门。 苏轸忙搁下茶杯,起身扶着肚子,福了一福,问候道:“包老,今日为何这般大动肝火?可莫要气坏了身子。” 包拯此时才注意到苏轸也在,连忙收敛气息,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有劳苏娘子关怀,老夫这气性一上来,倒是一时失态了。应该没有惊到你吧。” 苏轸摇摇头,道:“无事,妾身尚无那般娇贵。包老且坐,妾身去给您取些茶来。” 待到苏轸离开,包拯才恢复了刚刚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道:“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先生莫气,且与学生说说,发生了何事,让先生如此动怒?”韩执也是只能这般安慰,希望他冷静冷静。 “哼!”包拯重重“哼”了一声,然后道:“如何不气!那董沔,信誓旦旦提出了便粜粮草制度,本意是在青黄不接时,开仓放粮,平抑飞涨的粮价,让百姓能有口吃的,安稳度日。” “但是呢!那董沔,狼心狗肺,借着职务之便,与地方粮商暗中勾结,把好好的便粜制度搅得乌烟瘴气。本该平价流入百姓手中的官粮,全被他们拦截,囤在私仓里。” “而市面上放出来的,要么是些霉烂变质、生虫的陈粮,要么就是缺斤少两的次货。可怜百姓,天未亮就去排着,满心盼着能买到粮食熬过春荒,却被这般糊弄!” 韩执一愣:“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居然这般目无王法!” 包拯重重地叹了口气,缓了缓说道:“更可气的是,那些受了蒙骗的百姓,去衙门哭诉,竟被以各种理由打发回来,根本无人理会。 “董沔一伙,还四处散播谣言,说今年粮食本就稀缺,能有这些陈粮次货供应,已是仁至义尽,妄图堵住众人之口。” 苏轸这个时候也是端茶进来了,关上门后,就把茶水放到了包拯触手可及的地方,道:“包老不必如此动怒,今日前来,应当不知是抱怨的吧?” 包拯此时就看向了苏轸,见她笑容温和,此时心中的怒气也是消了不少。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倒是苏娘子看得通透,老夫此次前来,自然不是光发牢骚。” “上次真假皇子案,韩执倒是出过一个好主意,此次老夫也是想看看他的意见。” 苏轸微微皱眉,道:“但是包老,此事干系重大,我家官人尚在念书,春闱也是将近。此此事牵扯到了朝堂,我实在担心我家官人,会卷入太深。” 说着,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肚子上。 包拯也道:“苏娘子放心,老夫今日,也只是想看看韩执能否有些办法。事成之后,只会秘密告知于官家,并不会牵扯太多。” 听到包拯的话,苏轸也是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道:“还请包老念及师生情分,莫要让官人牵扯太深了。” “老夫知晓。”包拯点头,再次承诺:“老夫也向你保证,在董沔一事中,老夫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来找他。” 包拯都这般保证了,苏轸只得同意。身为女人,对于这种大事,自己是没有资格听的,便是福了福身,道: “既然如此,包老就和我家官人先谈着,妾身先退下了。” 苏轸缓缓退出书房,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遣散周围打扫的仆人。房内,韩执与包拯对视一眼,一并叹了口气。包拯声音压低,率先开口道: “韩执,苏娘子的担忧不无道理,此次若不是实在没别的法子,老夫也不愿将你牵扯进来。” 韩执摇摇头,道:“先生已经保证过了,学生还有什么要多说的呢?只是此次,不知道先生,想如何处理他们?” 包拯喝了口茶,道:“其实便是想个新法子,然后把董沔他们的事情都揪出来,放到官家的眼前,把这个税法制度,给它重新填补回来。” 韩执思索了一下,道:“我也听说过,这个制度是官府在指定地点招徕富豪﹑商人出售粮草,然后用于赈灾。” “不错。” “但是此法虽然听着很管用,实则弊端缺口很大。”韩执说着,也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便粜之法,全依赖粮商自觉配合,可人性逐利,若无强硬监管,他们必然钻空子。如今董沔又与这帮人沆瀣一气,更是没了约束,便是出现了如今局面。” 包拯点点头,道:“此次事件,老夫还想着,届时查办的时候能有个法子。但是如今此事,是由王尧臣王大夫主管,需要改弦更张。” 韩执一听,顿时就挑起了眉头,道:“王尧臣王大夫?” “不错,他是主要负责,老夫只是帮着出出主意罢了。必要的时候,老夫可能也会派人出去调查。”包拯说道。 “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倒也不算难办啊。”韩执笑了笑,“要解决这个便粜制度,正如先生方才所说的,更换新制度。” 包拯一听,顿时坐直了身子,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新的想法?” “既然是要‘改弦更张’,那么我们就出一个制度,然后把事情替换下去。”韩执说道。 “但是董沔的事情呢?总不可让他逍遥法外吧?” 韩执此时看着包拯,道:“先生方才不是说,必要的时候,也可能会派人去调查吗?这个时候,就需要劳烦先生,辛苦一趟了。” 包拯看着他这个莫名自信的样子,底气也是足了,笑道: “好,既然如此,老夫就去查一番!” 第133章 动胎气了 苏轸此时就独自坐在房间里,心里还想着韩执和包拯在交流的事情,而月萍则是跟在一旁伺候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感觉心里有些堵得慌。 月萍瞧出苏轸神色不对,轻轻上前给她续了杯热茶,轻声道: “娘子,要是心里头烦闷,不妨同月萍说上一说,说出来说不定能舒坦些。莫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伤了身子,不然月萍也是要被郎君骂的。” 苏轸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微微叹气:“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莫名有些心慌。你说官人和包老谈事,而科举也是将近,我就盼着官人诸事顺遂。只是也不知道此事,会不会影响到官人。” 月萍忙宽慰道:“娘子莫要太过忧心,郎君向来聪慧,定能拿好分寸。若是猜的不错,想必这次,郎君也只是出出主意,不会有碍科举的。” 苏轸苦笑摇头:“我不敢奢望别的,只盼别惹上麻烦才好。如今临近科举,凡事都更谨慎些,就怕一个闪失,影响官人前程。” “娘子就放心......” 月萍话还没说完,忽然就看着苏轸脸色发白,捂着肚子抽着冷气。 “不好了!来人啊!” 月萍惊慌失措,声音瞬间拔尖,一边高喊,一边冲过去扶住苏轸。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惊得纷纷赶来,一时间,房门口挤满了人。 苏轸眉头紧皱,她不停地深呼吸,一只手死死拽着月萍的衣袖: “快…… 快去叫官人……” 这个时候,一个反应比较快的小厮就已经跑出去了。一个老婆子就开口了,猜测道:“娘子这怀着身孕,可经不得忧思过度、情绪大起大落啊。娘子定是心里头攒了太多事儿,动了胎气?” 另外一个婆子也应和了一句:“夫人这几日为着科举,本就劳心费神,肚子里的娃娃娇弱,怕是受不住这股子忧心劲儿。” ...... 韩执原本还想着和包拯继续交流一下剩下的事情,但是这个时候一个小厮直接在外面敲门,嘴里还大喊着: “阿郎!阿郎!不好了!娘子她忽然肚子疼了!” 韩执心中顿时就惊了,连话都没有丢下,就直接冲了出去。一路狂奔,一路冲进屋内,而苏轸已经被几个丫鬟扶着躺下了。 他瞧见苏轸惨白的脸色与痛苦的神情,心口猛地一揪,忙到榻前,握住她的手,说道:“八娘,我在这儿,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疼得厉害?” 苏轸听闻他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眼中水汽氤氲,语气里带着的,是平日里生气都见不到的委屈:“官人......妾身......妾身肚子好疼……” “大夫呢?找大夫了没有!” 月萍点头道:“去了,马平直接跑着去的。” 他点点头,腾出一只手,把苏轸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轻柔捋到耳后,柔声道:“八娘别怕,官人在这儿呢,官人在这呢。我们再忍一忍,郎中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钱素也是孕妇,人也机灵,此时已经带着几个丫鬟和热水来了。亲自扶着肚子,用温热的毛巾给苏轸擦汗。 这个时候,马平也跑了进来,背上还背着个老大夫。一进门就喊:“阿郎!阿郎!大夫来了!” 韩执急忙起身,把位置让给大夫。老大夫也不耽搁,快步走到榻前,先是仔细查看了苏轸的面色,又搭上她的手腕诊脉。 好一会儿,大夫才缓缓收手,韩执连忙问道:“大夫,我家八娘她…… 怎么样了?人和孩子都可还安好?” 大夫捋了捋胡须,说道:“这是动了胎气,忧思过重,气血翻涌,致使腹中胎儿不安。所幸暂无大碍,不过需得好好调养一番,这段时日,万万不可再操劳。” 这下子,屋内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大夫此时又道:“我先开几副安胎药,每日按时煎服,这几日定要卧床静养,莫要再劳神费心。” “是是是,我一定看着。”韩执连忙答应。 老大夫点点头,转身在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写下一副药方,递与韩执,又细细叮嘱:“每日按时煎服,饮食务必清淡,忌油腻生冷,夫人需得卧床静养,保持心境平和,莫要再劳心费神。” 韩执一一应下,把药方交给马平,让他速去抓药,顺带送送大夫。 待马平离去,他又回到榻前,轻轻握住苏轸的手,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满心愧疚。而苏轸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疼了,此时也恢复了一些清明,柔声道: “怎么了......官人?怎么不高兴啊?” “八娘可吓坏我了。”韩执拉起她有些发凉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摩挲。 苏轸微微牵动嘴角,想要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却终究不得,只能轻声说道:“都是妾身不好,让官人担忧了。方才那一下疼得厉害,妾身心里也慌,就怕…… 就怕孩子有个闪失。” 说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里满是疼惜与后怕。 “好了好了,不要怕了。”韩执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手,然后道:“以往都是八娘管着我念书,现在换过来啦,让我管着八娘休息。” 苏轸点点头,终于是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好啊......” 她抬起眼,看向了房间里,忽然皱眉,问道:“官人......包老呢?” “先生?”韩执这下子才回过神来,看向了四周,确实也没有发现包拯的身影。 这个时候,刚刚去喊人的小厮也是回来了,说道:“阿郎,包枢密走了,说是不太再叨扰阿郎和娘子了。” 韩执点点头,此时月萍端着新熬好的热粥进来,轻声道:“郎君,娘子才受了惊,得吃点热乎的缓缓。这是新熬的粳米粥,加了些许红枣,最是养人。” 韩执接过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苏轸嘴边:“八娘,来,吃点热粥。” 苏轸张嘴咽下,暖意顺着喉咙散开,驱散了些许方才的寒意与恐惧。 “别怕了别怕了,以后家里的事情,八娘都不要再过问了,知道吗?” “嗯......”苏轸舒服了不少,微微一笑:“妾身知道了......妾身都听官人的......” 第134章 换弦更张 遣散了家仆后,喝了几口粥,苏轸也感觉好些了,韩执就把粥碗交给了月萍。轻轻把手伸到了苏轸背下,道:“八娘好些了吗?” “好多了。”苏轸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就看着韩执的手,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韩执此时就双手用力,把苏轸抱了起来,一边抱着她朝着床边走去,一边说道:“坐榻比较凉,还没有被子,我把八娘带回床上吧。暖和些,也好休息。” “好......” 苏轸乖顺地靠在韩执怀里,被他轻柔地放在床上。枕头也被韩执立起来,让她倚靠。苏轸就这么看着他贴心地拉过被子,仔细掖好被角,只露出她那张仍有些苍白的脸。 韩执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去她额头上几缕散乱的发丝,柔声道:“八娘,你先睡一会儿,好好歇着,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苏轸微微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轻声道:“官人也累了,别光守着我,方才和包老议事也辛苦了,一起歇一歇吧。” “说的什么话,”韩执笑了笑,重新接过了月萍手里的热粥,继续喂着她。 苏轸又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官人,对不起......” 韩执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问:“八娘怎么忽然要道歉?” 苏轸就看着韩执,说道:“科举将近,官人又牵扯进包大人的事儿里,妾身这心里,就怎么也踏实不下来。方才提了两嘴,也是没稳住心神,让官人担心了......” 韩执也只是笑了笑,继续给她喂粥,柔声道:“八娘的担忧我都明白,不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和先生那事儿,不过是出出主意,绝不会误了科举。当下最紧要的,是八娘你。” 苏轸轻轻点了点头,道:“只是一想到这节骨眼儿上,任何差池都可能影响官人前程,妾身又是受母亲之命,生怕官人不能高中......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微微顿了顿,又咽下一口粥,才接着说,“妾身知道官人有大才,只是总爱自谦,说不如妾身。可这世间变数太多,总是怕个万一……” 韩执用勺子轻轻刮了下她的唇角,把溢出的粥渍抹去,温声道:“哪有这么多万一,娘子这是关心则乱。现在就是要安心调养身子,别的一概莫管。 “现在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和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那么一切都好。今年不中,大不了我明年再考一年。” 苏轸听了这话,眼眶微微泛红,嗔怪道:“官人说的什么丧气话,你这般有学识,今年定能高中的,可不许再说什么明年再来。” “官人以后可不许说这般话了,而妾身往后也不乱想了,定稳住心神,好好养着。” “好好。”韩执把碗里剩下的粥都给苏轸喝完了,“八娘等下要喝药了,现在呢,就先好好休息,家里的事情,就只能我来了,听到没有?” 苏轸乖乖应道:“听到了,官人如此贴心,妾身心里暖烘烘的,定会快快养好身子。妾身可不似官人,一点都不听话。” 说罢,她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就只露出一双眼睛,显得十分可爱。 这个时候,钱素端着一碗药回来了,道:“阿郎,这是娘子的安胎药,这药煎得快,现在能喝了。” 而韩执此时也就是回个头接药的时间,回过头来,居然发现苏轸半睁着眼,有些迷迷糊糊地。 韩执赶忙凑近,轻轻捏了捏苏轸的脸,轻声唤道:“八娘,醒醒,药来了,喝了药才舒服些。” 苏轸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眼皮艰难地抬了抬。微微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带着点软糯的鼻音嘟囔:“官人,我好困……” 韩执心疼不已,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哄着说:“我知道,八娘辛苦啦,不过这药得趁热喝,喝下去能舒坦不少,你再撑一撑。”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苏轸扶好,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从钱素手里接过药碗,准备喂药。 药汁带着股浓郁的苦涩味儿,苏轸闻到味儿,少见地有些抗议,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别过头去,小声抗议:“官人,太苦了,能不能不喝……” 韩执把她又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才端起药碗,笑着哄:“这药煎得及时,趁热喝,药效才最好。我知道八娘怕苦,不过就这一小碗,喝完给你备着清甜的蜜饯呢。” 苏轸听了,眉头轻皱,却也没再推脱,只是小声嘀咕:“那…… 官人喂得慢些。” 韩执连声应着,舀起一勺药,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一勺一勺地喂着。如此几番,好不容易把药喂完,韩执迅速将果脯喂进她嘴里,看着她腮帮一鼓一鼓地嚼着。 这下子,苏轸就有了些精神,然后开口问道:“对了官人,方才官人与包老谈论的事情,可都谈好了?” “都谈好了,怎么了吗?”韩执轻轻让她躺到床上,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不是都说了吗?不要再操劳这些事。” “唔嗯~”苏轸摇摇头,道:“今日妾身担忧的也就是这件事,若是官人不说,妾身怕是不能心安。” “就是给先生出了一个小主意,而且到头来,还没有和先生直接有关系。”韩执只能这般说道。 “小主意?”苏轸眨眨眼,问道:“可不可以和妾身说说呀?” 韩执笑了笑,说道:“就是‘改弦更张’啦,原本的问题出在便粜粮草制,太容易让人钻空子了。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替换掉原本的制度。” “什么制度?” “招标。”韩执笑了笑,看着苏轸这一脸不解的意思,韩执便是开口解释了: “公开招标采购,就是国家通过公开招标的方式,吸引符合条件的供应商参与粮草采购,让供应商之间充分竞争,降低采购成本,提高采购的质量。规范制度,建立法度。” “如此一来,就把挣皇家钱的机会给了他们。商人逐利,为了赚钱,几乎什么事儿都能干。让他们竞争,若是发现有了作假,那就是欺君之罪。” 第135章 雪中送炭王娘子 听着韩执说的新方法,苏轸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然后道:“官人此法,倒是精妙。” 韩执见她来了兴致,嘴角笑意更浓,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又接着说道: “不仅如此,为防有人暗中勾结、操纵招标,还得设几个监管环节。从资质审核,到开标、评标,都要有专人盯着,全程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查验。” 苏轸微微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官人考虑得这般周全,包老想必也极为赞赏吧?” 韩执此时却是摇摇头,道:“以防万一,不能让先生牵扯太多,故而我没告诉他。” “为何?”苏轸又往被窝里缩了缩,问道:“不和包老说,又当如何解决?” “跟王大夫说,王大夫是这次的主管。”韩执说,“也就是王娘子的大人。” 苏轸微微皱眉,问:“也就是说,这件事还要牵扯到王娘子吗?” 韩执此时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了,正好,一道有些温润的声音传来了:“苏娘子生了病,却还是要提起妾身吗?” 听到这个声音,韩执和苏轸的注意力顿时就被吸引了过去——果然是王浅。 “王娘子?你怎么来了?” 韩执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和苏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内容。韩执立刻就默契地把耳朵凑到了苏轸的嘴边,后者自然也是吩咐了几句。 王浅就这么一个人被晾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说悄悄话。 “八娘,这样真的好吗?”韩执问道。 “无事的,就是写一封信,代为转交就好。除了官人和妾身,便是只有王大夫知道这件事了。” “那要不要和王娘子说一些内容呢?” 苏轸摇摇头,道:“自然不可,此事怕是牵扯不少。只是代为转交,余下的事情,日后再说也不迟。” “那我就先去写信了?”韩执此时就说道,苏轸自然是点点头,允许了。 他站起来,王浅此时就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苏轸的方向,有些担忧地问道:“韩官人?苏娘子这是怎么了?” “最近事情有些多,八娘没法下手亲自干,然后就开始忧心这里忧心那里。思虑过度,劳心伤神,故而就动了胎气。”韩执解释道。 王浅听了,不禁蹙起秀眉,轻轻走到床边,看着苏轸轻声道:“苏娘子这又是何苦?天大的事也及不上自己身子重要呀。如今有了身子,凡事更该看开些,莫要这般劳神。” 苏轸扯出一丝微笑,说:“让王娘子见笑了,想着官人科举临近,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又碰上些棘手事儿,就忍不住多想,最后成了这般模样。” 王浅也是叹了口气,道:“苏娘子就是太操心了。无论什么事儿也自有解决的法子,你只管安心养胎才是。” 苏轸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对了王娘子,今日怎地有空前来?” “妾身也说了,自从和官人有了婚约后,便是不再被家里管得那么严了。”王浅笑了笑,“加之今日,我家大人有事要谈,妾身便是出来了。” 听到这话,苏轸下意识地就和韩执对视了一眼—— 这不就是雪中送炭了吗? 韩执便是说:“王娘子,我先去书房,有些事情要做。我家八娘这边......” 说着,他给苏轸使了个眼色,苏轸心领神会,微微点头。王浅也忙不迭应道:“韩官人放心去忙便是,妾身在这儿陪着苏娘子说说话,不会让她闷着的。” 韩执感激一笑,转身匆匆走向书房。待韩执身影消失,王浅在床边坐下,拉过苏轸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 “苏娘子莫要再忧心啦,瞧眉头皱得,都能夹手了。咱们也说点有意思的事儿?” 苏轸轻轻点头,也笑着说:“正盼着呢,接下来一段时间,怕是。王娘子也快说说,我这心里就缺这些趣事来放松放松。” “自从可以自由出门之后,妾身可是在汴京里逛了不少地方。虽然不比韩官人带着苏娘子那般,但是也好好逛了一番。” “噢?可都是哪些地方?若是有趣,等身子好了,我让官人带我过去看看。”苏轸有些兴趣地说道——自家官人不让自己在家劳累,总该同意带自己出去玩吧。 王浅笑意盈盈,轻轻理了理裙摆,说道:“苏娘子,你可晓得潘楼街?” 苏轸摇摇头,自从来了汴京,去的最多的地方,居然还是苹鸾楼这种地方。剩下的时间,那真的是只在家里相夫管家。 “那可是咱汴京最热闹的地界儿。满街的铺子琳琅满目,脂粉铺里新出的口脂,颜色娇艳,不少姑娘家都爱去那儿。还有绸缎庄,各式绫罗绸缎,样式齐全,摸起来顺滑无比。” 苏轸听得来了兴趣,也道:“听着就叫人欢喜,我平日里只在家中,鲜少有机会见识这些。好娘子快与我再说说,在家久了,对这些新鲜玩意儿可好奇得紧。” “除了脂粉和绸缎,还有好几家新奇的铺子呢!” 王浅越说越起劲儿。 “有个卖香囊的小店,里头的香囊可不一般,不光绣工精细,用的香料更是讲究,什么沉水香、龙涎香,配着干花、草药,既能驱虫,又能熏衣,挂在身上,步步生香。” “那日妾身去的时候,看见有家做糖人的小摊,手艺人手艺精湛,用糖浆三两下就能绘出花鸟鱼虫、神仙瑞兽,活灵活现的,买一个拿在手里,都舍不得下嘴哩。” 苏轸眼珠子转了转,问道:“对了,这潘楼街除了这些铺子,有没有卖书的地方?我平日在家无趣,就好这些个玩意儿。” 王浅点头笑道:“有的有的,在潘楼街的中段,有一家唤作‘集贤书坊’的铺子。那店面虽说不算极大,可里头的书看着就是不少,各类书卷应有尽有。” “不管是苏娘子你想买书,还是说要给韩官人买书,都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第136章 王尧臣上门 就这么和王浅聊了好一段时间,韩执就拿着信进了房间。苏轸也在此时,适时地打了个哈欠,韩执见了,便是直接回到床前,心疼地问道: “八娘和王娘子聊这么久,应该也是累了吧?” “是有些乏了,不过和王娘子这一番闲谈,倒把我心里那些烦闷都给驱散了,畅快得很。”苏轸微微点头,轻笑道。 此时,她也是看到韩执手中的信,问:“官人,信可是写好了?” “写好了。” 王浅此时也是道:“既然苏娘子困了,那妾身也不好再多叨扰。大人的事情也该是谈完了,妾身这便是要回去了,告辞。” “王娘子且留步,”说着,他把信递给王浅,说道:“王娘子,还烦请将这封信,移交给王大夫。” 王浅有些不解,接过信,问道:“韩官人,这信里是?” “是一些要和王大夫所说的事情,届时问起,便说是我送去的。” 王浅见韩执言辞含糊,也不再多问,只是将信小心收好,道:“韩官人放心,妾身定会将此信交到大人手上。也希望这信里的事能顺利解决,也不枉费韩官人一番心思。” 韩执拱手作揖,满是感激:“多谢王娘子。” 王浅笑了笑,说道:“韩官人不必言谢,信在妾身这里这儿,且放一百个心,妾身这就回去呈给父亲,你我二人家近,路上不会有人知道的。” “有劳了。” 随即,王浅就把信仔细地收入袖袋,又转头看向苏轸,柔声道:“苏娘子可得好生歇着,千万莫要再劳神,等过几日妾身得了空,再带些精巧的小食来看你。” 苏轸也笑了,点点头,轻声说道:“有劳王娘子挂怀,我这实在不好相送,要不官人......” 王浅摆摆手,道:“不必送了,韩官人在此照顾苏娘子便可。” 韩执无奈,只能让月萍代劳,把王浅给送出去了。待她身影出了房门,韩执便是回身,帮苏轸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轻声哄道: “八娘,这下所有的事儿都有着落了,能安心睡了。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苏轸乖巧地应了一声,往被窝里缩了缩,眼皮愈发沉重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声音就没了,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 第二天,苏轸就乖乖地坐在了房间里面,除了记个账本,别的事情,几乎是管不到了。尤其是韩执特地嘱咐过了—— “家中只要是比‘芝麻’大的事情,都不能和八娘说。” 除此之外,在苏轸的手边,还放了一堆的诗书古卷,还有文房四宝供她消遣,摆明了让她好好休息。正当苏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只能翻书发呆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苏轸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过去——只见一名老者站在门口,看着有些眼熟,正是王浅的父亲、主管目前粮草制度的王尧臣王大夫。 “你便是韩郎君的娘子——苏娘子吧?当时在送别沈括时,曾见过一面。” “正是,不知王大夫今日前来,可是寻找我家官人的?”苏轸连忙起身,在月萍的搀扶下站起来。 王尧臣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不知韩郎君现在所在何处?” “我家官人此时正在书房念书,若是需要,我可带王大夫前往。”苏轸此时心里有些......乐坏了? 月萍此时就说道:“娘子,郎君说了......” “无事无事,就是走几步路的事情。”苏轸轻轻拍了拍月萍的手,继续说道,“对了,官人要喝的茶呢,一并取过来吧,我正好给官人送去。” 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起床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房间。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可以出去转一圈,她怎么可能放弃? 月萍这个时候也不好拦着,便是点点头,遵命地后退一步。 苏轸把给自己披了一件披风后,就端着茶水,跟王尧臣道:“王大夫,请随我来。” 说着便是走出了门,两人沿着回廊缓缓前行,苏轸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稳重些,可那高兴的模样还是藏不住,小嘴里又是哼着小曲儿。 王尧臣听到她在哼曲儿,不禁微微一笑,随口问道:“苏娘子今日身子可大好了?听我那女儿说,你昨日动了胎气,可把韩郎君急坏喽。” 苏轸恢复寻常神态,回应道:“劳王大夫挂心,喝了些药,又歇一夜,已然好多了,就是官人还总把我当个瓷娃娃似的。” 这话说的,倒是还有些俏皮劲儿在里头。 不多会儿,便到了书房外。苏轸抬手轻叩门扉,脆声唤道:“官人,王大夫来寻你啦。” 门很快就被打开,韩执瞧见苏轸,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满是无奈又宠溺,嘴上却还是要假装责怪:“八娘你不在房里好好休息,怎么跑出来了?是不是要不听话了?” 苏轸俏皮地眨眨眼,却又故作嗔怪道:“王大夫到访,妾身总不能躲在屋里不见吧,这还带了官人爱喝的茶呢。” 韩执把她牵进书房里,然后侧身请王尧臣进门。苏轸把茶稳稳搁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把茶碗放到了两人的面前,最后就是悄然地退出去了。 王尧臣端起茶盏,轻吹散热气,浅抿一口,抬眸看向韩执,缓缓开了口:“韩郎君,你应当知晓,老夫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应该是那‘招标’之事?”韩执“简单”地猜了一句。 王尧臣点点头,道:“不错你那封信,老夫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不得不讲,这法子确实不错,把公开招标引入粮草采买,能省公帑不说,还能筛出优质粮商。” “二者,公开招标切中旧制弊端,那些个监管法子,更是环环相扣,若真推行开来,当是能一扫当下粮草采买的诸多乱象。” 韩执微微一笑,道:“但是王大夫今日前来,应该不是夸人来的,请细讲。” “聪明人,老夫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王尧臣笑了笑,道: “此法虽好,却有阻难。” 第137章 韩执就爱大刀阔斧 “愿闻其详。” 王尧臣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粮草采买之事,多年来已成了不少人的‘钱袋子’,你要动,他们怎会轻易罢休? “你信里提及的公开招标、严格监管,每一个都在断人财路,必然有人暗中使绊,设法阻拦。” 韩执只是浅浅一笑,说道:“王大夫所言极是,只是旧制不除,百姓便要受苦。长此以往,国本必然会被动摇。” 王尧臣看他这般,也是笑了一下,道:“韩郎君虽未及冠,但是却有这般想法。久伴父身,虽然并无你家大人那般完全风骨,但也是有其三分相似。” “我家大人?”韩执愣了一下。 “不错,正是扶平伯。”王尧臣笑道,“他的才识和胆色,当时在我们一辈,自是不凡。” 韩执干笑了两声——不说自己,估计是连原主都不知道他爹韩卓干了什么,只知道很多人都愿意给他面子。 估计是个不简单的。 韩执定了定神,说道:“我家大人平日鲜少提及旧事,我对他那些年的作为知之甚少,只晓得旁人都敬重他几分。不过,先辈之事终究只是先辈的功劳,哪怕我知道了,也不受其恩荫。” “过往荣耀皆成历史,韩郎君能有此心气,自是难得。”王尧臣赞许地点点头。 “眼下之事,便是要解决这次的改弦更张之事。”韩执道,“我这里也只能出个办法,余下的事情,也是不知深浅。” 王尧臣摸了摸胡子,道:“说回方才,现在唯一的问题,便是那些人的阻挠,天下之大,官家的手也是很难遍布天下。” “山高水远,未必有人会全听官家的话。更何况,招标一事,需要有人亲自监管,但是一旦实行,如今朝中多少人都图着这个肥肉呢?受贿之举,自然不会少。” 韩执此时露出了一个坏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利用一下那些个损臣?” 看到韩执这个坏笑,王尧臣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兴趣就被拉了起来,问道:“洗耳恭听。” “我虽然未入朝堂,但是朝中的事情......”韩执说到这里,声音也是压低了一点,道:“朝中应当多有朋党之事吧?” 王尧臣一愣,脸色也是变得凝重,道:“这话只可在私下说,莫要在广庭大众下说,否则真的无人能救你。” 韩执点点头——要知道,宋仁宗可是最讨厌朋党之争,若是得知到有人结党搭派,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继续说说,你这办法是如何安排的?” 韩执笑道:“既然喜欢拉帮结派,那么我们就满足他们,正好给我们利用一下——” “要保证招标制度的实行,自然就是要在最大程度下保证粮商们公平竞争、官员们不会受贿。粮商那边好管,只消设立‘互察连坐’之法,他们便可自查。” “互察连坐?如何实行呢?”王尧臣继续问道。 韩执解释道:“将参与招标的粮商,几家组成一组,互相监督,一旦选中哪一组的粮草,那么全组的都收购。但是,一旦组内有一家行贿受贿、以次充好,其余几家一同受罚。 “如此一来,他们为求自保和谋利,定会紧盯彼此,比咱们派人盯着还管用。而且,每完成一次招标,便打乱分组,让他们没法提前勾结。” 王尧臣微微蹙眉,道:“但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王大夫你想想,商人逐利啊!”韩执敲了敲桌子,“若是真的想要赚上官家的银子,那么他们该怎么做?” “嗯......”王尧臣恍然大悟,“自然全心全力地合作啊,毕竟一起吃钱,总比没钱可赚的好。” “正是!” “那上方的官员呢?克扣、中饱私囊之事可屡见不鲜,又当如何管理?”王尧臣说道,“而且下方的事情,并不可能全让下方人自己自查。” 韩执此时继续说:“既然要下派御史,那是不是要先决定人选?那么为什么要提前公布呢,天下之大,要派出的御史自然不止一个,为何不只公布御史之名呢?” “只公布御史之名?”王尧臣眼睛一亮,道:“也就是说,不公布御史的出任之地,直到出行的时候才临时通知?” “不错,”韩执点点头,“每次招标,监管官员临期抽签所管区域,重新轮换负责区域,让意图行贿之人摸不着门路。” “那些个官员去当御史,身边人和行李自然不多,而且人数都有规定。想要通报消息,只能通过送信,送信所需时间何其之久?想要提前告知,人估计都到了。” “而且,是秘密通告,把御史们送出门了,再以密信的方式发出。谁又敢乱来呢?谁敢赌那些官员不是个铁面无私的?谁敢赌那些粮商愿意行贿呢?” 王尧臣点头:“韩郎君如此安排,也是周全!只是,咱们还得考虑长久之计,这革新之策初行时,靠着奇招能镇住场子,时日一长,难免有人又生歪心思。” “也简单,还有最后一招——公开账目!”韩执说,“除去招标账目要公开,而且执行的御史家中也要公开账目。” “为何?”王尧臣可没敢想过这个法子,这无异于把自己的家底给告诉别人了。 “对于招标账目而言,每一笔收支、每一项明细都大白于天下,人人皆可查看。粮商开了多少价、官府拨了多少款、最终盈余几何,一目了然。一旦有猫腻,根本藏不住,。” “至于御史家中账目,这更是必须的。御史身负重责,本该清正廉洁。公开他们的家底,把御史家中的田产、宅院都写得清清楚楚,稍有财物不明的进项,立马就能察觉异样,谁还敢轻易行贿?” 王尧臣还是担忧:“韩郎君此法大胆,不过,公开御史家中账目,怕是阻力不小,御史们自己恐怕也不情愿。” “王大夫勿忧,学生已有计较。初期,咱们挑选几位德高望重、素有清誉的御史牵头,主动公开自家账目,然后大张旗鼓地嘉奖,民间自然有所传颂。” “旁人瞧着,自然能看出这是名利双收的好事,后续推广自会顺遂许多。而且公开时,也不必事无巨细,只拣关键的田产、大项收支公示,既能起到震慑,又护住了隐私。” 第138章 韩王两家 王尧臣沉默良久,就这么安静地喝着茶,一直是到杯子里的茶水都喝完了,才回过神来。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一下,缓缓开口道: “韩郎君,你这一套谋划下来,确实环环精妙。只是这精妙之余,实操起来,每一步都暗藏玄机,不容有失。” 王尧臣微微眯眼,手指轻敲着桌沿,“就拿公开账目来说,这方法虽然好,但那些御史皆是有头有脸的,让他们袒露家底,于情于理,抵触定会不少,想要推行,得设法把这股抵触劲儿化解掉。” 韩执说道:“这个自然,若是没有足够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就算是那些个所谓德高望重、素有清誉的老臣,也未必答应。” “王大夫不妨这样,但凡如实公开账目、且在任期内无贪腐劣迹的御史,不仅其自身仕途顺畅,家族亲眷日后若遇科考、为官等,也可酌情优先考量。我们的承诺不算,官家的难道也不算吗?” 王尧臣这次真的是笑了,道:“韩郎君此计甚妙,以家族前程为担保,更能稳住人心。好一个巴掌、甜枣一起给啊。有这实打实的好处摆在眼前,那些御史权衡利弊,抵触之心想必会消减许多。” 韩执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劳烦王大夫了,接下来的改革制度大刀阔斧。若是一招不遂,我们出事了没关系,只是我那还怀着身孕的娘子......” “你放心便是,”王尧臣摆摆手,笑道:“韩郎君,就算你说的办法再糟,难道还能比董沔的便粜粮草制度更糟吗?” 韩执起身,行礼道:“那就有劳王大夫了。” 王尧臣也站起来,道:“老夫还想着,用薛向的那个什么什么......‘四税法’呢。现在看来,你这‘招标’法,可是好上了百倍啊。” “多谢王大夫信任。” “今日事毕,老夫也要告辞了。”王尧臣道,“听我那女儿说,昨日苏娘子可是动了胎气,你可要好生照顾她。” 韩执再次行礼:“我会的,有劳王大夫提醒了。” 王尧臣此时转身,结果又停下了,然后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问道:“对了韩郎君,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若是老夫问了,你可能如实回答?” 韩执点点头,回应道:“王大夫请问。” “前段时日,我家浅儿出逃,多日不曾归家。老夫派了不少人去寻她,有的时候即便追到了家门附近,却都看不到她踪迹。”王尧臣的眼神此时放在了韩执的身上。 “而浅儿又与你们关系匪浅,那段时日,可是躲在了你家中?” 韩执微微一怔,然后才回过神来,道:“不敢欺瞒王大夫,正如您所说,冬至那段时日,王娘子确实是暂住于我家中。” “至于王大夫家,也是在她归家之后,才知道与王大夫离得这般近——仅有一街之遥。” 王尧臣轻轻挑眉,笑着地看着韩执,倒也没显出生气的模样,只是悠悠开口:“那浅儿在你府上,可没给你们添什么乱子吧?” 韩执赶忙摆手,道:“王娘子性子温和乖巧,又与我家八娘极为投缘,相处起来其乐融融,不能算添乱。” “那就好......”王尧臣点点头,也是叹了口气,道:“浅儿自幼便是抱病,老夫也是怕她再出事,故而常常把她困在家中。” 韩执听闻,理解地说道:“天下父母,哪有不心疼自家儿女的。王娘子身子娇弱,您多几分挂怀也是人之常情。” “她在寒舍时,我与八娘也能瞧出她久未出门的憋闷,偶尔陪着她在院里晒晒太阳、赏赏花,她便开心得很。” 王尧臣微微眯眼,似是陷入回忆:“这孩子,打小就爱往院里跑,可身子骨又经不住折腾,每每生病,最揪心的还是老夫。把她拘着,也是无奈之举。” “从那次出逃后,老夫也才知晓她还有你们这些朋友,加上给她定了亲事,便是不再怎么拘着她了。日后若是有机会,你们也可去我们那里串一串门,让她也能松快松快。” 韩执忙应下:“王大夫吩咐,韩某定当遵从。只要王娘子乐意,随时欢迎她来寒舍,内子也盼着能和她再唠唠家常呢。” 王尧臣似是想起什么,神色又凝重了几分:“不过韩郎君,虽说浅儿在你那儿没出什么岔子,但她那次出逃,仍是个未出闺的身份,你又是有家室的,总归是不妥。 “朝堂之上,人心复杂,保不准有人拿这事儿做文章,编排些闲言碎语。你我两家既是邻里,往后行事要谨慎些,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让浅儿平白受了惊吓。” “王大夫提醒得是,韩某定会谨言慎行。若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也定会第一时间告知。”韩执回应道。 “如此甚好。” 王尧臣抬脚迈出几步,不回头地叮嘱了最后一句,“韩郎君,一个郎君,若是连家中事都管不好,可难以谈治天下。现在苏娘子有了身孕,万事当以她为重。” 韩执再次行礼:“多谢王大夫关怀,我会的。” 王尧臣离开,而韩执也是送他到了门口,一路无话,就这么目送着他离开。待王尧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韩执才转身,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韩执回房时,苏轸正坐在坐榻上,身子倚在窗边,手轻轻搭在仍然平坦小腹上,眼神有些放空,似在出神想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便是扭头,正好瞧见韩执。 她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官人~” 韩执走到苏轸跟前,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可算把我盼来了?瞧八娘这眼睛亮晶晶的,莫不是又攒了一肚子有趣事儿要同我讲。” 说着,他拉着苏轸一同在窗边的软凳上坐下,还贴心地把自己当做她的“靠垫”。 苏轸顺势靠在韩执肩头,手指在他手心里划拉着,嘟囔道:“也没特别事儿,就是一日都坐在了房中,看书作词,倒也是闷了,有些想官人了。” 韩执将苏轸的手轻轻握住,故意问道:“有多想?” “很想。” 苏轸此时就从桌子上翻了翻,取出一张词稿,上面赫然写着: “宿雨初收,幽庭悄寂,晓来愁缕难休。燕声轻软,私语诉离忧。独倚轩窗颙望,日移影、屡费凝眸。忆曾共,繁花径里,欢靥映双眸。 常思携手处,流光恁缓,旧梦淹留。案头笺,行行尽是绸缪。万语千言怎够,终不抵、暖榻相酬。期君早,炉边偎倚,同话素商秋 。” 第139章 王尧臣面见赵祯 看完了词,韩执笑了一句:“哟,这么想我?” 苏轸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哼道:“妾身这一日里,除了看书填词,满心满眼可不就盼着官人早些回来。官人倒好,和王大夫谈了这般久,也不知有没有惦记着妾身。” “只道是官人这一谈事儿,就把妾身这盼官人的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句贴心话都没有。” 苏轸撅着嘴,手指轻轻绕着衣角,眼波流转,倒是撒起小媳妇儿气来了:“妾身这儿巴巴儿等着,好没趣儿,官人可得想法子补偿补偿。” 韩执瞧她这副娇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便是直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轻轻捏着她的脸蛋,哄道:“八娘什么时候也会这么撒娇了?” 苏轸佯装恼怒,气鼓鼓道:“还不是官人,虽说平日只读书,闲适得很,一到要办事儿的时候,就把妾身晾在这儿。” “若不使些小性子,怕是官人都要忘了家里还有个眼巴巴盼着你的娘子。换成别家娘子的话,官人若是再不哄哄,妾身可要恼了。” 韩执笑着,从袖里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到苏轸眼前:“瞧,昨日见八娘那般难受,便是去求了这个玉佩,保佑一番八娘,权当赔罪啦。” 苏轸眼角余光瞥见那玉佩,到底是女孩子家,忍不住好奇心,悄悄扭头看了一眼,嘴上却还硬着:“就这么个小物件,便想打发我?” 可手却不自觉伸过去,把玉佩拿在手里摩挲。似乎是摸着还不过瘾,便是又拿起来,凑到了鼻尖闻了闻,像是小猫一样。 韩执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八娘这又是摸又是闻的,嘴上不饶人,身体倒很诚实嘛。” “哼~”苏轸轻哼了一声,然后收起玉佩道:“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初步查验查验。这玉佩我未见过,只怕是官人赠予别的娘子,最后人家不要了,才轮到妾身。” “怎么可能呢?”韩执急了,“这可是我让人专门求来的呀,都是有老先生开过光的,而且是马平跑的路子,八娘你可要信我。” 说着,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道:“这还有一个新荷包呢,是我昨日特地央着西街绣娘赶制的,上头的花样都是按八娘喜好来的,可费了不少心思。” 苏轸伸手便要去拿过那荷包,嘴上却还不依不饶:“哼,谁知道这荷包是不是也拿别人挑剩下的,拿来哄妾身。” 拿到手后,又是翻来覆去地瞧,只见那荷包上绣着她最爱的并蒂莲。针脚细密,配色娇艳,显见是用了功夫的。摸着就算了,又是闻了起来。 苏轸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后,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脸上却还绷着几分傲娇,把荷包小心系在腰间,左看右看,这才满意地说道: “算官人有心,这荷包看着还勉强凑合。不过光有这些物件可不够,妾身这一日独守空闺,心里闷得慌,官人得想法子逗妾身开心。” 韩执笑着揽过她的肩,笑道:“好吧好吧,那我们趁着还没吃晚饭,出去逛两圈吧?” “这还差不多......” ...... 王尧臣回到了家里,便是直接开始在自己的书房里,开始计划了起来,把韩执的那些方法都规整地写了下来。 为了以防万一,还稍稍修改了一下部分地方。 做完这些准备之后,他就收拾好,换上官服,朝着皇宫里去了。 入了宫门,宫道两侧的宫灯渐次亮起,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头领路,脚下石板路在光影交错里泛着清冷光泽。 而宋仁宗赵祯,此时就坐在御书房里,埋首于案几前的奏章堆里,眉头微蹙,似在思量着什么棘手之事。 此时,一个宫人来报:“陛下,王尧臣王大夫求见。” 赵祯从奏章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缓声道:“宣他进来。” 宫人领命而去,不多时,王尧臣稳步踏入御书房,撩袍跪地,恭声道: “臣王尧臣,拜见陛下。” 赵祯微微抬手:“王卿家平身,这么晚入宫,可是有要事奏报?” 王尧臣起身,上前两步,将整理好的折子双手呈上:“陛下下命,让老臣主管粮食制度改革,今日便是请教了他人,将此事计划好了,只需陛下首肯。” “让朕且先看看。” 赵祯拿着折子,缓缓翻开,室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王尧臣垂手立于一侧,目光低垂,却也能感觉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在纸页间穿梭。 良久,赵祯轻轻搁下折子,抬眸看向王尧臣:“王卿,这改制之法倒是环环相扣,颇具巧思。公开账目、设立监督、以利诱之,各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而且每一招都让人知道,这是个阳谋,不想做,但是不得不做啊。只是这样一来......” 王尧臣拱手问道:“不知陛下,可是有所顾忌?” 赵祯此时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道:“朝堂之上,利益牵扯众多,那些旧制既得利益者,必定会百般阻挠。哪怕是有人做了,也只怕是阳奉阴违。” 王尧臣忙再次躬身,神色凝重而恳切:“陛下圣明,只是当下粮食旧制积弊已久,贪腐滋生,粮价虚浮,长此以往,国库亏空,百姓苦不堪言。故而臣等才斗胆,选择了此番改革。”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赵祯还是有所顾忌,道:“那些旧制既得利益者,盘根错节,人脉宽广,暗中使绊子的手段防不胜防,朕这心中,尚还有所顾忌。” 王尧臣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跟着赵祯一起沉默。良久,赵祯此时又开口问道:“王卿家,你方才说这个办法,是请教了他人,不知请教的是谁啊?” “回陛下,”王尧臣回答道,“乃是扶平伯家的韩执、韩郎君。” “韩执?”赵祯此时似乎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是问道:“你说的这个韩执,莫不是包卿家的那个学生?” “正是。” “朕知道了,你且下去吧。关于这招标之法,朕会斟酌,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便可给你答复。” “是,陛下。” 王尧臣退下。 第140章 宋仁宗微服私访 王尧臣退下后,赵祯独自坐在御书房中,对着那折子又凝神细思了一番。少顷,他轻叹了口气,将折子置于一旁,招来近身内侍,低语吩咐: “去包拯府上递个话,让他现在入宫,朕要与他再谈谈这韩执之事。” “是,陛下。”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很快便隐没在夜色之中。 ...... 次日,韩执坐在家里,上午尚且无事,便是带着苏轸在家里的院子中逛了起来。一来是为了让她能运动运动,二来是为了让她不被闷在房间里—— 万一哪天就像是王浅一样,带着宝宝就逃出去了呢?这是万万不可的。 苏轸此时就被韩执小心翼翼地扶着,那脸上的面色似乎很怪,还一直盯着自己。她挑了挑眉,问道:“官人这脸色是怎么了?难道怕妾身跑了吗?” 韩执笑了笑,道:“是有点吧,我在担心,若我困着八娘,八娘会不会和王娘子一样跑了。” 苏轸佯装生气,白了韩执一眼,轻哼道:“官人竟还拿妾身打趣,妾身与王娘子境况哪能一样?妾身满心满眼都是官人,盼着我们的小宝贝呢,才舍不得跑。” 此时,就看到月萍跑了过来,看着有些急切。韩执见她这个样子,便是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月萍缓了缓气,说道:“复郎君,有贵客来,说是要见您。” “见我?是何人?” 月萍咽了口口水,缓气道:“不知道,但是月萍见了那人,是身着黄色袍子的,估计......” 韩执愣了一下,然后和苏轸对视了一眼。两口子都聪明,身着黄袍、还在这种节骨眼上来找韩执的,除了坐在皇宫里那位,还能有谁? “八娘,你且随着月萍回屋里去吧。此次贵客到来,怕是有要事。”韩执轻轻帮她拢了拢披风,说道。 “嗯,官人小心些,可千万莫要冲撞了。”苏轸也提醒了一声。 韩执点点头,便是目送着苏轸跟着月萍往回走,她还忍不住回头张望。 而他整了整衣衫,快步走向前厅。 来到了前堂,只见赵祯正坐在前厅里,拿着几份词稿在看。 韩执连忙上前,关上门,行礼问候道:“学生韩执,见过陛下。” “你怎知朕就是官家?”赵祯看他这般模样,微微笑道。 韩执垂首,恭敬回道:“陛下身着黄袍,又在这般情况下突然驾临,学生不敢有他想,自然知晓是陛下亲临。” 赵祯轻笑一声,将词稿搁在一旁:“不必多礼,无需拘谨,今日朕就是想来与你畅聊一番,没那些繁文缛节。” 韩执微微颔首,道:“多谢陛下体恤,不知陛下对这词稿感兴趣?” 赵祯顺着话头看向那几张词稿:“偶然瞧见,觉得有些意趣,这《沁园春》倒是不错,可称我大宋第一豪词,听说正是出自你手?” 韩执微微笑道:“陛下谬赞。” 赵祯摆了摆手,说:“罢了,今日不是来谈诗词的。今日朕前来,是为‘改弦更张’之事。” 韩执愣了一下,赵祯继续道:“昨日王大夫前来寻朕,说是寻到了一个名为‘招标’的办法,说是代替便粜制度的。后来询问,方才知道,这方法竟然是你想出来的。” 韩执忙再次躬身,说道:“陛下明鉴,旧有的便粜制度积弊已久,学生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才斗胆想出这‘招标’之法,盼能稍解当下困局。” 赵祯微微颔首,说道:“朕也是仔细看了一遍你的办法。你这方法乍一听,确实新颖,以竞争之法,让粮商主动亮出底价,还设了监督、赏罚,环环相扣。” “可朝堂并非净土,利益纠葛错综复杂,那些靠旧制获利的,必定会拼死阻拦,你要如何破局?此法好极了,只要你今日给朕一个办法,解决朕的忧虑,那么此法立刻实行。” 韩执俯首,说道:“很简单,只是四个字。” 赵祯听到他这话,微微挑眉,问道:“是哪四个字?说来听听。” “您是官家。” 赵祯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你这学生,莫不是在打趣朕?这四个字,怎地就成了解决之法?” 韩执神色坦然,拱手道:“陛下,学生绝无打趣之意。‘您是官家’,短短四字,实则重若千钧。朝堂之上,无论势力如何盘根错节,最终决策权握于陛下之手。” “有陛下力挺,那些妄图阻拦之人,纵有百般手段,也得掂量掂量。陛下于朝堂中枢,只需适时表明推行改制的决心,恩威并施,那些摇摆不定者自会站队,顽固分子亦不敢明目张胆违抗圣意。” 赵祯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话虽如此,可朕也不能一味强压,还得师出有名,让众人信服。” “有名——”韩执道,“为天下百姓。” “陛下以百姓福祉为念,此乃万民之幸。这‘招标’之法,旨在破除旧制积弊,让粮价平稳、合理,粮食供应无虞,百姓免受饥馁之苦,户户仓廪充实。此等利民之事,便是最堂皇之名。” 赵祯摸了摸下巴,问道:“此大义之名未必够啊,若是有人暗中作梗,又当如何?你既抛出法子,想必已有后续安排,不妨直言。” “暗中作梗,如何作梗?无非便是阳奉阴违罢了。但是‘招标’之法用于民间,‘监察’之法用于御史,朝中又有什么大臣,可以作梗呢?” 赵祯道:“照此所说,若是有御史不愿意公开家中账户呢?或者是户部那边,暗自作假,又当如何?” 韩执说道:“御史家中,账目公开,这可不是御史自己统计自己公开。而是由铁面无私的大臣进行调查,然后统计、公开——就比如学生的先生,包老包枢密。” “至于户部假账之事......” 韩执眼睛一转,道:“学生有一个新的记账办法,叫做‘借贷记账法’,统计方便,而且很好核对。” “借贷记账法?” 韩执微微躬身,解释道:“陛下,这‘借贷记账法’,乃是以‘借’‘贷’为记账符号,将每一笔经济往来,都区分为借贷两方,两方数额必定相等。 “如此一来,账目条理清晰,收支流向一目了然,无论多繁杂的账目,都能迅速梳理清楚,旁人想在其中弄虚作假,难度极大。” 第141章 借贷记账法及其后续 “你且细细说来。”赵祯似乎有些感兴趣。 现在赵祯就是不喜欢别人做假账,听到有新的办法就想试一试,催促道:“快些与朕说清楚,到底是个怎么记账的办法。” “是,”韩执此时就解释了起来,道:“这借贷记账法,有一点是绝对能确定的,便是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有支出必然会有对应。” “假设购入价值白银一千两的粮食,在账册记录时,‘借’的类目下记粮食入库,标注一千两;与此同时,‘贷’的一方就得记支出白银一千两,如此一来,两边账目互相对应。” “不止是粮食采买,其他的大小事项,统统能用此法精准记录。待到核对账本时,只需核对‘借’‘贷’两方总额,只要数目契合,账目基本无误;要是对不上,那其中必有问题。” 赵祯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几分审慎:“此法听起来条理分明,但若记错类目,或是疏漏了某笔细账,后续查账也是麻烦;遇上多方牵扯、连续周转的账目,又该如何处置?” “陛下,此法并不是单纯地只记录一个账目。记录粮草,并不是只单单记录粮草,还有护送官兵的饷银也是要记录的啊。”韩执解释道。 “就像是一棵树,最底下是根,往上是树干,再到树枝。无论数据再杂乱,只要分类出来归纳,最后总归是可以统计到一起去的。” “若是陛下觉得不够保险,也可让每个事务都立单子。谁写的单子,那就谁付银子,日后发现假账,便可直接找到根源,不怕两头黑了。” 赵祯听完,眼睛越来越亮,道:“此计甚妙!如此一来,环环相扣,责任到人,那些心存侥幸、妄图在账目上动手脚的,便是无了可乘之机。 “不过......韩执,这新法推行,户部那帮老吏怕是要叫苦,你预备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接纳?” 韩执此时神色忽然一变,变得更加严肃,说道:“陛下恕罪。” “你何罪之有?”赵祯疑惑地皱眉,问道。 “陛下,您是官家。”韩执俯下身鞠躬,说:“天下任何事情,您一言而行。虽说有的时候,可以温和以待,但是面对这种事关国库的大事,就需要用强权了。” 赵祯微微一怔,旋即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韩执,你这话虽说有理,可一味用强权,怕也易激起反感,届时阳奉阴违,反倒误了正事。” 韩执忙拱手回应:“陛下圣明,学生并非是要一味强硬到底。只是初时推行,须先亮出陛下的坚决态度,让众人知晓此事不容置疑、不容拖延。有了这股威慑在前,再辅以怀柔之策即可。” “如何怀柔?你可有计策?”赵祯便问。 韩执继而侃侃而谈:“陛下,学生认为先于户部张贴皇榜,详述新记账法之精妙,点明学会之后,处理公务更为高效,能省诸多繁琐流程,让众人从心底先接纳几分。” “在新记账法推行首月,可给户部全员增发半份月俸。老吏们见有利可图,抵触情绪自会削减。事非寻常,能够怀柔至此,已是极限。” 赵祯微微点头,神色稍缓:“你这法子倒也实在,赏钱发物,最能直观地勾人欲望。只是这增发月俸,户部人多,开销不小,朝廷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需要给朕一个说法说法。” “学生就不信,谁都想吃到这笔钱。”韩执说道,“相比于这些微薄的半月月俸,他们更乐意受贿。毕竟两者之间,差距不小。” “什么意思?”赵祯好不容易舒展下去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韩执便是继续说道:“先前的便粜制度,定然是有户部之人从其中操作。这个新的记账法,也是为了新的招标制度而服务,肯定是会有人抵触的。” “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无非就是不好好学习新法、或是刁难学生一家。届时可是触犯宋律的行为,扣银罚俸本就常态。” “这些银钱本就可充入国库,如此一来,用作奖励的月俸,便是有了出处。而且陛下不必担心,新法学习简单,一二月便可结束,要支出的银钱,想必后来的,也不算多了。” 赵祯一愣,思索了一番,点点头道:“此法倒也算不无道理,如此安排,还算妥当。那就这么办吧。” “陛下圣明。” 赵祯缓了口气,拿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又问道:“对了,前段时日,那冷青一案,似乎也是你出的主意。” “学生也只是和先生简单提过,余下的事情便是与学生无太大关系了。也是承蒙陛下厚爱,才得到那些厚赏。” 赵祯摆了摆手,道:“这是你应得的。好了,今日要问的事情,朕也问完了,便是要回宫去了。若是你的办法真实有效,赏赐定然更加丰厚。” “谢陛下。” 赵祯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身,问道:“韩执,你似乎是要参加今年的春闱吧?” “复陛下,正是。” “朕知道了。”赵祯点点头,便是直接离开了,道:“不必送了,你回去照看娘子便是。” “是。” 待到赵祯彻底走了,他才一溜烟跑回了房间里:“八娘?” “官人?”苏轸坐在坐榻前看书,听到声音便是抬起头来:“可是与官家谈好了?” 但是韩执没有立刻回答,来到苏轸面前坐下,拿起她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苏轸抬起手,刚想说这是自己的,但是看到他那般模样,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呼——” 韩执这才吐出一口气,坐到她的身边说道:“谈好了,就是官家问我些事情,完善一下我提出的招标制度。就连咱们独家的借贷记账法,都被陛下拿去了。” 苏轸点点头,便是摸到他的背后,给他捏着肩膀:“官人也莫要操劳太多了,妾身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无法给官人操持家事了。” 韩执轻轻靠在她的身上,道:“如今八娘有孕在身,好好养着便是首要大事,莫再操心别的。放心,我垮不掉的。” 苏轸嘴角微微上扬,轻拍了一下韩执:“就知道官人是个有主意又有担当的,那妾身便不多啰嗦了。先给我家官人,好好捏捏肩膀。” 第142章 谈韩执 赵祯走出了扶平伯府大门,看着面前的金色马车,马车前也站着一个皮肤白皙的老者—— 正是包拯。 “见过陛下。”包拯俯身行礼,问候了一句,看来是等了很久。 赵祯微微笑道:“劳烦包卿家在此吹冷风了。” 包拯微微一笑,道:“老臣多谢陛下关心。” 赵祯抬腿迈向马车,包拯紧跟其后,待二人坐定,马车缓缓启程。 车内,赵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率先开口,说道:“包卿家,今日朕与韩执一番详谈,他提出这一个‘招标’之法,居然还带来了不少的配套举措。” “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 “今日朕问了他,若是在举行招标,户部制作假账,当如何处理。”赵祯说,“结果包卿家这个好学生,倒是给朕弄了个什么......‘借贷记账法’来。” 包拯听闻,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多谢陛下夸奖,韩执这孩子精明过人,总能想出些对症的法子。只是,可能会有些冒犯陛下吧?” 确实有,当初查真假皇子案的时候,韩执就说让包拯去查宋仁宗赵祯的临幸记录。 虽然说这玩意儿,他真有,只要是赵祯去和妃子过夜,当晚就有人给你记下来。但是好歹是皇帝的隐私啊,即便是为了确认冷青的真实身份,但是现在想起来—— 心里还是有点儿膈应。 赵祯轻哼一声,似是想起那桩尴尬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行事风格,大胆是大胆,不过,朕也知晓他一心为公,计策也是环环相扣没什么缺点,也就不与他计较了。” “你且跟朕说说,韩执是个何等的人,是否堪于大用?” 赵祯赵祯放下摩挲扳指的手,看着包拯,想看看他是怎么评价的。 包拯思索了一下,先是道:“就单讲老臣所见的,如有不明,还请陛下指正。” “你且说来。” “韩执此人有些反复,倒不是说他行事风格无常。”包拯缓缓说道,“在家中娘子面前,他就是个被娘子严管着的小书生,憨厚好欺一般。” “但是到了要作词写文的时候,他倒是变得豪情万丈起来,落笔便是豪情壮志。而在办事的时候,他却又是变得精明起来,虽说计策有些冒犯大胆,但是效果可见一斑。” 赵祯听着包拯这番描述,不禁哑然失笑:“这般看来,韩执倒是个有趣之人,在家宅与在朝堂,仿若两个模样。” “老臣斗胆。”包拯这个时候也开口道。 “说。” “不知陛下认为,老夫那劣徒是何等之人,若是有不好之处,老臣也自当敲打一番。” 赵祯微微仰头,靠向车壁,缓缓开口:“包卿家,韩执有大才,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心思灵动,遇事儿总能寻出新思路,好似那困局在他眼里,处处藏着转机。” “可也正因如此,行事有些失了稳重,锋芒太露。而且行事风格,若是传得开了,便是会有人说成——离经叛道、不循礼数。” 包拯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这孩子聪慧有余,沉稳不足。朝堂不比家中,娘子面前能随性些,可官场上......老臣定会悉心教导,让他知晓收敛锋芒的道理。” 赵祯轻轻摆了摆手,只是说道:“不过,当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韩执这般新锐之臣,就如一股新风。” “朕也不愿磨灭了他的棱角,只需稍加磨砺,日后必能是新般模样。也正是这般想法,故而才对他寄予厚望。” “说不得,他便是能给朕,带来什么新奇的东西呢。” 包拯微微俯首,道:“是,陛下。” “对了,我们这春闱何时可以开始?”赵祯此时想了想,问道。 “复陛下,大抵是二月初吧。” 赵祯点点头,道:“今年的状元郎,朕便是钦点了吧。若非他,朕想不出能有何人当今年之状元。” 包拯心中一凛,忙道:“陛下,春闱乃为朝廷选拔贤才的举措,向来靠士子们临场策论、经义作答,凭真才实学一较高下,方显公正。陛下此时钦点状元,怕是不妥,恐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天下贤才汇聚,皆盼能凭真学识、真本事崭露头角。此刻钦点状元,于情,陛下爱才惜才;于理,却易惹来朝野非议。韩执纵有大才,想必也更愿在科场上凭实力挣个光明磊落。” 赵祯此时却说:“用韩执那学子的话来说——朕是官家。” 包拯还是如此说道,神色有些着急:“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春闱乃国之根本,一旦破例钦点,必成千古之憾事。” 赵祯面色冷峻,沉声道:“朕知晓此举非同小可,但韩执于朝廷有大用,新制推行还指望着他大展拳脚,早日钦点他为状元,便可让他少些掣肘,全心投入政务。” “而且,朕并非不顾科考规矩,只是韩执提出的新制,于朝廷益处颇多,朕盼着能给他些额外恩宠,让他往后行事更无后顾之忧。” 包拯还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赵祯此时却是抬起手来,打断了他的话,道:“包卿家,朕的心思你也该明白,并非是要全然坏了科考的规矩。” “韩执有才,可朝堂之上,阻力与妒意从不缺,朕不过是想给他撑撑腰,让他安心做事。再者,朕也只是把这个‘状元’的名头压给他,但不代表他不需要下场考试。” “让他按部就班走完春闱、殿试,若他真有真才实学,高中榜首,那是皆大欢喜;若有所差池,朕也绝不徇私。你看如何?” 包拯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拱手道:“陛下此举,虽稍显折中,可也算是兼顾了多方考量。只是此事还需做得隐秘,切莫走漏半点风声,不然仍会惹得朝堂内外议论纷纷。” 赵祯微微颔首:“这是自然,朕也不想无端生事。包卿家,此事便交予你去安排,既要护住消息,又得叮嘱韩执好生备考,莫因知晓朕这番心意就懈怠了。朕盼着他凭真本事脱颖而出,堵住悠悠众口。” 包拯应道:“老臣领旨。老臣稍后定会委婉告知韩执,让他明白陛下的期许与苦心。” “你且去吧,宫中尚有些事务,朕还需去处理。”赵祯摆摆手。 “是,陛下,老臣告退。” 说完,包拯便是下了马车。 第143章 半个保送 目送赵祯的马车离去,包拯就对着韩执家的门房说道: “劳烦,你去通报一下吧。” 门房应了一声,便是转身进了扶平伯府,而包拯也是跟着进去。 ...... 而韩执享受完了苏轸的捏肩后,月萍就把安胎药拿了过来。闻到这个苦苦的药味,苏轸的小眉毛又皱了起来。 韩执看着苏轸那皱起的眉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正打算哄哄她,但是她已经把小手伸了过来,拿走药碗,一仰头把药喝了个干净。 末了还把空碗递给韩执,带着几分娇嗔道:“官人快拿走,当真是苦死了......” 韩执赶忙接过碗,放在一旁桌上,从袖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蜜饯,递到苏轸嘴边:“来,吃颗蜜饯缓缓苦味儿。” 苏轸张嘴含住,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煞是可爱。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通传:“阿郎,包拯包大人来了。” “快快请进来吧。”韩执安顿好了苏轸,便是直接坐起身来,准备迎接包拯。 也就在门房传完话没多久,包拯便是走了进来了。韩执下意识地以为是什么大事情,便是拿起药碗,走过去道: “先生,若是有要事吩咐,不妨......” 但是话还没说完,包拯就抬手打断了他,道:“也不算什么要事,就在这里说吧。” “是,先生。” 韩执应了一声,把药碗递给一旁的门房,让他转交去给伙房,然后带着包拯坐到了坐榻上。待包拯落了座,韩执才在苏轸的身边坐下。 “月萍,你和钱素去准备一下茶水。” 包拯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韩执啊,今日老夫与官家伴驾途中,聊起这春闱,官家对你的才学、谋略极为赞赏,圣言透露出要给你一份别样助力。” “啊?” 韩执和苏轸都是一怔,前者是直接问道:“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你这还叫愚钝啊?”包拯忽然一笑,说道:“官家有意在春闱一事上,给你行个方便,甚至起了钦点你为状元的心思。”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韩执和苏轸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苏轸问道:“官家这般,是不是有些不妥?春闱乃国之大典,士子们十年寒窗,皆盼着能鲤跃龙门,若因官人破了这规矩,往后怕是要遭人诟病。” 韩执这个时候也不太敢怎么说话,作为当事人,无论你说啥,似乎都...... 不太合适? “你们莫急,听老夫把话说完......”包拯摆了摆手,叹气道:“老夫听闻陛下那番话,也是劝阻过了。” “官家也并非不顾科考公正,实是念你身负新制推行的重任,往后朝堂争斗,少不了给你下圈套,这才想先给你些底气。” 他顿了顿,接着道:“官家当时是说,想是把这状元的名头暂且许给你,当作一份激励,可春闱、殿试的流程,你半分都不能少,须得亲自参加。考得好,那是实至名归;考不好,陛下也绝不徇私。” 韩执这下子听明白了—— 这就相当于半个保送啊! “先生,这......” 包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也莫要太过焦虑,陛下既然有此打算,定是权衡过利弊。况且,你本就才学出众,春闱、殿试自凭本事过关,谁又能说你什么?只要你行事谨慎,旁人也不会知晓。” 苏轸也在一旁轻声劝道:“官人,陛下与包大人既已考虑周全,想必不会出差池,咱们谨慎应对就好。家中大小事务,妾身也会料理妥当,绝不让一丝风声传出去。” 包拯交代完了事情后,就站起身来,打算走了。韩执就连忙起身,问:“先生这便是要走了吗?不喝杯茶再走吗?” 包拯摆了摆手,道:“茶就不喝了,还有诸多事宜等着老夫去安排。上回你说的,下去调查的事情,老夫也才安排了一半,现在还要去继续安排呢。” “那......好吧,”韩执便是不再多留,说道:“我送送先生。” “不必了,你照看好苏娘子就好啦。”包拯谈到苏轸,也是没了那股子严肃气息。 “是。” 目送着包拯离去,韩执就回到了苏轸的身边坐下,整个人看上去还有些恍惚。活了两辈子,这还是第一次被人“保送”,哪怕是“半个保送”。 苏轸轻轻推了推他,柔声道:“怎么了官人?可是在想着方才包老所说的事情吗?” “嗯。” “可是在担心?”苏轸又问道。 “那倒不是。” 确实不是,这就好比在职场上,老板跟你说“你下个月就是部门经理”一样。你虽然只是多了个底气,但是不少人可是盯着你嘞。 可这 “半个保送” 的事,在这里终究不太一样。在这封建正统的科举制度下,士子们把公平看得比命还重。自己凭空多了这么层特殊关照,一旦泄露,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更何况,自己所提出的各种办法,多多少少都有些......离经叛道?那肯定会被人找把柄的。 苏轸见他久久不言语,又凑近了些,轻声道:“官人既不是担心,那可是在盘算什么?” “也不是,”韩执笑了笑,道:“只是有些感叹而已。” 苏轸轻轻敲了他一下,道:“有何好感叹的?现在新制之事,看着应当是安排得差不多了,官人现在的首要大事,便是好好念书!” “是,我知道了。”韩执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苏轸重新把他拉回来,佯装生气道:“怎么?妾身就是撂了一句好好念书,官人便是要去书房,弃妾身于不顾?” 韩执一听,赶忙又坐了下来,握住苏轸的手赔笑道:“我没有啦,我就是伸了个懒腰而已,有些累了。” 苏轸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官人如今有了官家的期许,怎还会觉着累?如今累了大半日,却还是要去念书,也不知好好休息。” 韩执一愣,这才知道苏轸的意思,道:“好好好,那我就陪陪八娘,顺带休息休息。” 第144章 颁布新制 次日,赵祯手里拿着两本折子,走进了大庆殿准备上朝,他的面色似乎还有疲惫感。除了自己手里的两本折子,身后的内侍张茂则更是托了一整个托盘的折子。 走入大殿,待群臣入朝,山呼万岁之后,赵祯强打起精神,扬了扬手中折子,开口道:“诸位爱卿,今日朕把这两本折子带来,是有要事同众卿家商讨。” 说完,他便是示意身边的张茂则,让他把托盘里的折子拿下去分发。 “先前,董沔提出的便粜制度,出了问题。眼下正是需要改弦更张的时候,这些是由王大夫选出来的新办法,为‘招标’‘监管’制。” 赵祯说道:“这‘招标’‘监管’制,朕昨夜已大致看过,确有几分精妙之处。当下便粜乱象丛生,根源就在采买环节不清不楚,各路粮商鱼龙混杂,趁机哄抬物价、以次充好。” “后续监管更是绵软无力,全没了章法。王大夫所提新制,着意从源头捋顺流程,又强化了事中监督,诸位卿家不妨先传阅折子,一同参详。” 说赵祯聪明吧,他太过于优柔寡断,有的时候没有自己的主见,事事都看大臣的。 但是说他不聪明吧,这“仁宗盛治”也出不来;他也不会在这里,悄悄地抹掉韩执的存在,减少别人对韩执的感觉。 折子在群臣手中依次传递,有人不时微微颔首,有人却眉头深锁,满脸犹疑。不多时,一位身着绯袍的老臣出列,拱手道: “陛下,老臣以为,想法虽好,可实操起来,怕是困难重重。这招标一事,标准如何界定?监管又该委派何人?稍有差池,怕是又会滋生新的弊病,还望陛下三思。” 这番质疑一出,朝堂里嗡嗡声起,不少臣子也随声附和。 赵祯微微皱眉,目光扫向众人:“诸位卿家,莫要一开口便是难处。新制推行,本就不易,若因噎废食,那便粜之困永无解时。朕想听的,是你们意见,这个新的方法,有何问题?” “还有,为了避免假账,户部以及余下所有地方,都需要更换记账方式。不再以之前的‘四柱清册法’为准,更换为‘借贷记账法’,详细用法已经在本子上了。诸位卿家看看。” 折子在群臣手中传阅,一时间,大殿内满是交头接耳之声。不少臣子虽没公然反对,可脸上的犹疑之色愈发浓重。这时,一位掌管户部多年的老臣出列,黑着脸道: “陛下,这‘借贷记账法’与旧法差异颇大,底下那些小吏们习惯了‘四柱清册法’,骤然改换,怕是一时难以适应,万一账务衔接出了岔子,可就麻烦了。” 赵祯看了那个老臣一眼,说道:“骤然?朕可没说是骤然改换。” “折子上说得清清楚楚,全户部于一二月内,将其研习通透。” 赵祯此言一出,群臣神色各异。有人暗暗咋舌,心想这时限虽说不算短,可要让整个户部改弦更张,学会全新的记账法子,难度着实不小;也有人隐隐有些笑意,似乎看到了这个制度的 “难产”。 那位户部老臣还欲再谏,话到嘴边,对上赵祯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只得躬身道: “陛下圣明,只是这一二月内,户部事务繁杂,既要忙着岁末盘点,又要筹备开春诸事,户部官员们精力有限,臣怕学习成效不佳,还望陛下能多宽限些时日,或是调配些人手帮衬。” 赵祯又道:“这便是不劳烦卿家费心了,朕会从太学选拔一批算术精通的学子,临时借调至户部,助户部研习‘借贷记账法’。而且学子们也可帮着做些杂务,你们这些老臣也可多学一些。” “同时,这段时间里,每位正常参加研习新法的户部官员,每月多发半月月俸。相反,若是不好好研习的、或是要从中作梗的,按律扣银罚俸。” 赵祯这一番话落地,朝堂上瞬间安静了几分,众臣皆知皇帝心意已决。那户部老臣低眉顺眼,退回班队,不再言语。 他扫视四周,看向了丞相文彦博,问道:“文卿家,你看这两法施行,如何?” 文彦博说道:“复陛下,‘招标’‘监察’之制,是为了更换旧制,臣观之,只觉上下皆有对策,可以尝试。但是这新的记账法,臣有些不好苟同。” 赵祯便是解释道:“这是朕得到的新法,相较于原先的四柱清册法,更好于核算对账。朕也是亲自试过,条条目目皆能对上,计算之法不难,无非便是分而算之。” 听到连皇帝都亲自试过了,文彦博便是俯首道:“既如此,臣便是没有意见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然后喊道:“户部判官吴卿家何在?” 吴育走了出来,道:“陛下,臣在此。” “朕命你,在接下来的一二月中,全权监管户部账法研习进度,每隔三日便与朕通报一次。”赵祯便是下令说道。 “臣遵旨。” “包卿家?”赵祯此时又看向了包拯。 包拯站出来,道:“臣在。” “朕命你——董沔之案,你亲自派人去查,务必查清其中所有。” “臣遵旨!” 包拯此时心里也乐开了花——以前他想查,但是苦于没有圣命,不太敢那么光明正大。这下子,查这个案子可就能名正言顺地派人了。 赵祯最后一次问道:“既然如此,接下来,可还有哪位卿家,对这两道新法有所意见,今日便提出来吧。” 话音一落,大殿内一片寂静,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再敢轻易出声。见无人应答,赵祯微微颔首,朗声道: “既如此,那便这么定下了。诸位爱卿,新制推行,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我大宋的长治久安。诸卿,变革之际,百事繁杂,万不可懈怠。” “朕知道,你们当中定有因董沔一制,而收获不菲的官员,朕可以当做没看到。但是此次新制推行,若是有人心存侥幸,阳奉阴违,朕绝不姑息。” “遵旨!” 群臣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赵祯摆手:“既然如此,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第145章 赵宗实 一月十三,虽然还没到上元节,但是灯节已经开始了。汴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挂满了形态各异的花灯。 韩执今天也是为了带苏轸凑个热闹,吃完晚饭后就带着她出门去了。本来是打算只过一下二人世界,结果小黑又是“没眼色”地跟了出来。 按照惯例,韩执出门,必然要给苏轸买些填嘴巴的吃食。眼神自然而然地,就在各种吃食摊子上略过。 韩执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处卖糯米糕的小摊上,摊主也是一个面色和善的大娘,见韩执驻足,热情招呼道: “那位郎君?来两块糯米糕尝尝?这可是老手艺,软糯香甜,姑娘家都爱吃。” 既然人家都喊了,而且面容都是温和的笑容,自己不过去也似乎是有些不给面子了。于是便是拉着苏轸来到了摊子前,问道: “大娘子,这糯米糕能给有身子的吃吗?” 大娘一听,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忙不迭点头:“恭喜这位郎君,有身子的也能吃!咱这糯米糕用料干净,就用的是新米、泉水,再添上点自家熬的蜜饯碎,甜着还开胃,您家娘子吃着也不碍事。” “怎么卖?给我来个......六块吧。” “好嘞!”大娘的眼睛更是看不见了,从蒸笼里包出了几块糯米糕,道:“咱们家的糕子都是两文钱一块儿,今日您带着新母来,是给了小摊子喜气,您给十文就成。” 韩执笑着把十二文钱稳稳放在大娘摊前的小匣子里,说道:“大娘,您这心意我领了,但一码归一码,该给的铜板不能少,您也图个踏实。” 大娘见他如此坚持,也是笑着连声道谢,还往油纸包里多添了两块小糯米糕,边塞边念叨:“郎君和娘子都是厚道人,这两块算大娘额外送的,吃着甜,日子也甜!” “多谢大娘。” 韩执与苏轸接过这包分量更足的糯米糕,向大娘道了谢,便又融入热闹的人潮。二人边走边吃,没走多远,一阵悠扬的丝竹声传来,原来是街边搭起了个简易的小戏台,几个伶人正唱着婉转的小曲儿。 苏轸此时就抱稳了小黑,对着韩执低声道:“官人,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韩执点点头,便是护着苏轸靠了过去,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戏台前,小黑在苏轸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了几下,似是也被这热闹氛围勾得兴奋起来。 刚刚凑到比较好点的位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韩执忽然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气息”。他微微蹙眉,便是扭过头去看向了某个方向—— 只见那边站着一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郎君,一袭锦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灯影映照在他的脸上,居然隐隐有一些...... 龙相? 而那郎君怀里却是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儿,身旁跟着一个温和内敛的女子,似乎是那郎君的妻子。 韩执不禁多看了几眼,心中暗自诧异。眼前这人瞧着气宇不凡,却又带着妻儿融入这热闹灯市,毫无架子,甚至有些像是个儒生。 而那个郎君也是和韩执一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气息”,便是也回过头来。这不偏不倚,正好和韩执对上了眼神。 两人目光交汇,仿若有一瞬的无形电流划过。那郎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是换上温和笑意,冲着韩执微微颔首,以示招呼。韩执回过神,自觉这般直勾勾盯着人家颇为失礼,便是赔了个笑。 “怎么了官人?” 苏轸察觉到韩执的不对劲,便是扭过头。韩执也已经回过头来,微微摇头,道:“没什么,继续听戏吧。” “嗯。” 众人继续沉醉于戏中,台上伶人水袖飘飘,将那戏里的悲欢离合演绎得丝丝入扣。可韩执心里,还留着几分对那郎君的好奇,忍不住又悄悄瞥去几眼。 那郎君似也没把方才的对视放在心上,正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儿,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挥,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但是这个时候,人群中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孩童嬉笑着你追我赶,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糖人儿,跑得急了,不小心撞翻了一位卖花灯老人的摊位。 五彩斑斓的花灯随着灯架一起,骨碌碌地滚落一地,有几个便是摔得灯罩破裂,烛火也灭了。老人心疼不已,可又舍不得呵斥孩子,只能看了那几个孩子一眼,蹲下身去捡拾。 韩执见状,忙把手里的糯米糕递给苏轸,快步上前,帮着扶起了灯架。那郎君也瞧见了这一幕,将孩子交给妻子,跟着过来一起帮忙。 韩执和那个郎君很快就把花灯都拾掇起来,还帮着老人把摊位重新摆好。老人把手行礼,感谢道:“多谢二位郎君,多谢多谢。” 韩执笑着扶起老者,温声道:“老人家,莫要这般客气,小孩子贪玩,撞翻了您的摊子也是无心之失,能帮上忙是应当的。” 那郎君也在一旁附和:“是啊,这灯节图的就是个热闹,些许小事,您别往心里去。” 老者摆摆手,连声道:“二位郎君心善,这灯节前夜,灯可是好卖得很,若没了这摊子,小老儿这把老骨头,今晚不知要少挣多少。” 说着,他从摊位上挑了两盏精巧的花灯,塞到韩执与那郎君手里,“不值几个钱的小物件,二位拿回去,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也给家里娘子、娃娃添点节庆喜气。” 韩执和那郎君本想着拒绝,但是老者一把将灯放到了两人的怀里,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韩执回过身,转手递给苏轸。 苏轸笑着地接过,把花灯放到了地上,让小黑伸出爪子拨弄:“小黑,看这花灯漂不漂亮?” 小黑汪汪叫了两声,似是回应。这个时候,那郎君的娘子也是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小娃娃此时就指着小黑,咿呀道:“狗狗!” 众人都笑了起来,那郎君此时笑着,对着韩执行礼开口道:“这位郎君,方才在下与人群中观望,不知为何与郎君相视。” 韩执赶忙还礼,温声道:“实不相瞒,在下当时莫名察觉到一丝异样气息,这才扭头张望。不想就与阁下对上了目光,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中的缘分。” 那郎君笑了笑,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赵,名宗实。这位是这位是内子高滔滔,小儿仲针。” 第146章 结交赵宗实 韩执一听,顿时就怔了一下,连忙拱手回应道:“在下韩执,这是高内苏轸。” “韩执?” 赵宗实听到了韩执的名字后,反应也和他一样,都是愣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拱起手来,比韩执刚刚还要低下身躯,行礼道: “见过韩先生。” 韩执和苏轸都愣住了,更是连忙摆手,道:“先生这一词不敢当,我也什么都没做的,当不起这一声先生的。” 但是赵宗实却是直接拉起了他的手,让韩执和苏轸直接就愣住了。 随即只见他说道:“我已经听说过了韩先生你的事情,先是去年的真假皇子案;再是新提出不久的‘招标’‘监察’制,更可是便民利民的制度。” 赵宗实说得直接兴起,眼神直直发亮:“那真假皇子案,多少官员碍于面子,都被搅得晕头转向,韩先生却能抽丝剥茧,寻出关键证据,还宗室一片清明,可称大智。” “再说‘招标’‘监察’之制,以往官府采办、工程修建,弊病丛生,百姓苦不堪言。如今经您这新法,既保证了工程质量,又省了公帑,还减少贪腐滋生,真真是造福万民之举!” “此情此景,此行此为,一声‘先生’,当之无愧!” 韩执和苏轸此时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反倒是高滔滔,轻轻拉了拉自家官人,道:“好了官人,此事不可声张,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该如何是好?” 赵宗实经高滔滔这一提醒,瞬间清醒过来,赶忙松开韩执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莽撞了,一时激动,差点惹出祸事。韩先生,还请莫要见怪。” 说着他还看了看四周,好在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 “殿下不必叫我先生的,真的不必。”韩执此时也是干笑着说道。 赵宗实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不如以朋友相称吧。我也有意与你结交,你看如何?” “这......” 韩执还在纠结,但是此时扭过头去,却发现苏轸已经和高滔滔聊到一起去了。苏轸甚至还拿出了刚刚没吃完的糯米糕,和高滔滔一起吃了起来。 赵宗实也是看到了,两个郎君顿时就显得有些无奈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娘子们总能在郎君们“扭扭捏捏”、“人情世故”的时候,快速地打成一片。 韩执与赵宗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几分无奈与好笑,旋即释怀地笑了起来。韩执朝赵宗实拱拱手: “也罢,既有结交的美意,我若再矫情,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往后咱们便以朋友相称!” 听到韩执这句话,赵宗实也是抬手,二人相互行礼: “韩兄。” “赵兄。” 听到他们两个人这两个称呼,苏轸和高滔滔才笑了出来:“可算盼到你们二位不再拘着了,方才那客气劲儿,看得我和苏娘子都着急。” 高滔滔也在一旁点头,轻笑道:“这下好了,我家官人图着交个朋友,但是韩先生怕是碍于身份,扭捏了起来,现在可自在多了。” 苏轸此时也笑着打趣道:“高娘子也莫称先生了,不然他们保准又得陷入那繁文缛节里,这好不容易热乎起来的氛围,可别又凉了。” “这是自然,日后我也称官人吧,也不至于客气了。”高滔滔笑岑岑地说道,“平日里,我家官人总是喜欢在家中念书,极少参加这种嬉戏玩乐。若不是我软磨硬泡,官人未必会出门。” 苏轸捂嘴轻笑:“看来高娘子为了劝官人出门,没少费心思。我家这位也是,起初还推脱,说外面人多嘈杂,对我和孩子不好。” 高滔滔和赵宗实听完后都愣了一下,赵宗实甚至还看了看四周,除了赵仲针外,没发现什么小孩子的身影。 但是高滔滔此时也是嗔怪了一句:“官人在看什么呢?苏娘子这是有了身子。” 赵宗实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般喜事,方才竟未瞧出来。恭喜韩兄,家中要添新人了。” 韩执也是笑了笑,道:“多谢赵兄吉言!” 高滔滔也说:“记得先前,我生仲针的时候,也是苏娘子这般年纪。情况看着便是差不多,若是日后有不了解的,也可来寻我们。” “不错,抓药什么的,我们家里还有药方的。”赵宗实也说道。 “那就有劳赵兄了。”韩执微微拱手,说道。 赵宗实摆了摆手,爽朗笑道:“韩兄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既是朋友,何谈劳烦。不必碍于身份,我从来不爱拘泥于那些。” 此时高滔滔怀里的赵仲针,也是乖兮兮地冲苏轸喊了一声:“婶婶。” 这下子,高滔滔就把赵仲针更凑得离苏轸近一些,让她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苏轸也是满心欢喜,说道:“好侄儿,婶婶可记下了。往后有新奇好玩的,也少不了你的份儿。” 韩执也道:“不必一直闷在这里,我们往前去看看吧,应当还有更有趣的。” 赵仲针坐在高滔滔怀里,这个时候也是看向了地面的方向,对着白白的小黑伸手,奶声奶气地说道:“狗狗,抱抱。” 小黑通灵得很,听见赵仲针的呼唤,立马摇着尾巴凑上前。高滔滔见他也喜欢狗狗,便是把他放到地上,让他自己下地和小黑玩。 一娃一狗两个小家伙就跑在前面,而剩下的四个大人就跟在了后面。 赵仲针一落地,撒欢似的朝小黑奔去,小黑欢快地蹦跳着,围着小仲针绕起圈来,时不时还立起身子,用前爪轻轻搭在孩子肩头,逗得赵仲针笑声清脆。 赵宗实就在身后不紧不慢跟着,嘴上不忘叮嘱:“慢些跑,莫摔着。” 高滔滔此时也是笑着叹了口气,道:“有他俩在,这一路更热闹喽,看着他们,咱们也能沾沾孩子气,松快松快。” 苏轸点点头,道:“孩子嘛,就该多亲近亲近这些鲜活热闹,整日拘在屋里,人都要闷坏了。我家这位也是,总担心外面磕着碰着,总是不让我出门。” “那可是了,若是他不这般想着,你怕是嫁错郎哩。”高滔滔也打趣道。 苏轸微微一笑,道:“高娘子莫打趣我,我家官人平日里待我也是极好的,就是谨慎了些。如今有你这话,往后我可更有底气拉他出门了。” 第147章 上元节 两家人就这么逛了好久,直到小仲针此时打了个哈欠,赵宗实就心疼地把他抱起来。而小黑则是蹲在原地,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新玩伴。 韩执俯身摸了摸小黑的脑袋,轻声道:“走,咱们也回了,往后还有机会跟小仲针玩。” 小黑像是听懂了,摇着尾巴起身,紧紧跟在韩执身旁。高滔滔也是有些恋恋不舍地拉着苏轸,道:“时候过得也快啊,本来还巴巴地,想让苏娘子多教我些文词的事情。” 苏轸微微一笑,又指着韩执,说道:“我哪里来的文采,都是这个不知羞的冤家,见人便说高内高内的。” 高滔滔捂嘴轻笑,目光在苏轸与韩执之间打转:“苏娘子可别谦虚啦,有韩兄这般推崇,才情定是不凡。” “我打小就喜欢那些诗词妙句,可家中往来女眷,多谈的是女红针织,好不容易碰上苏娘子,恰似久旱逢甘霖,心里欢喜得紧。” “再者说了,苏娘子出口成章,难怪韩郎君会夸你呢。” 说着,众人就开始往回走。韩执这个时候,就悄悄地拉着赵宗实,说道: “赵兄,实不相瞒,当时我去相亲的时候,可是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呢。” 赵宗实立马来了兴致,挑了挑眉,好奇道:“快讲讲,韩兄这般人物,也有相亲吃瘪的时候?是怎样的闭门羹,能让如今把苏娘子哄得好好的你吃到苦头。” 韩执当时就把苏轸当时的拦门难题说了出来,韩执苦笑着把那词复述完,无奈摊手:“赵兄,你听听,这般精巧的词,我当时哪能招架得住。” “我当时就是直接坐在了她门口,苦苦憋了大抵是半个时辰,才堪堪写出来一首。我家八娘没直接把我扫地出门,都算有耐心了。” 赵宗实听了,又是一阵大笑,边笑边捶了下韩执的肩膀:“韩兄这一路够曲折,也够有滋味!快说说,你那憋了半时辰写出来的诗,到底何等模样,能把苏娘子的心给撬动咯。” 苏轸在一旁轻哼一声:“还说呢,那词的格律也不严整,若不是看官人诚心,才不会理官人。倒不如一开始就拿出那首《西洲曲》,妾身也省的当时站了半个时辰。” “《西洲曲》?”高滔滔又来了兴趣,问道:“这又是个什么曲子?” “这是我家官人那日纳吉,顺带送来的词卷,洋洋洒洒一大长。好亏脸皮薄,看完就是啐了他一句。”苏轸想起那天看完词之后的事情,脸顿时就红了。 高滔滔眼睛亮晶晶的,凑近苏轸打趣道:“能让苏娘子红脸,这《西洲曲》肯定不一般,快展开说说,也让我跟着品品。” 但是苏轸的脸越说越红,轻嗔着搡了高滔滔一下,别过头去,似是恼她这般打趣,可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哎呀,高娘子,你就别再问啦,怪难为情的......” 韩执见苏轸实在羞窘,笑着解围:“高娘子也莫为难八娘了,这《西洲曲》本就是我为博佳人欢心寻来的,自然满是些露骨的相思话,她脸皮薄,哪能宣之于口。” 说到这里,高滔滔只好不再追问,只是道:“既然这样,若是再问,倒显得我的不是了。” 赵宗实也轻轻拍着睡着的赵仲针的背,道:“犬子也睡着了,今日便是就此别过吧。待到上元那日,我们定会登门拜访。” 韩执点点头,道:“那我们就在家恭候二位了。” 众人互道珍重,这才各自转身。月色洒下银辉,将街道染得如梦似幻。韩执扶着苏轸,缓步行进,小黑时不时蹭蹭他俩的腿。 ...... 上元当日,韩执被苏轸用着当初那根“细柳条”,直接就赶着去了书房念书。也不管韩执拿了个什么理由,她也只是说: “今日赵官人和高娘子要来,官人也得体面些,莫要到时露了怯,让人笑话。且先去书房温温书,养养精气神,省得满嘴胡话,丢了往日的机灵劲儿。” 听她这话,估摸着又是想起了前头夜间说的那些荒唐话。无奈,韩执只好灰溜溜地去书房,继续温书了。 苏轸看他乖乖去念书了,才扶着肚子回到了房间里。把柳杆条放到了房间正中后,就坐在了坐榻上,准备记账。 不多时,钱素就端着药碗过来了,道:“娘子,该喝药了。” 苏轸微微点头,接过药碗,轻抿一口,眉头瞬间皱起。钱素见状,赶忙取出一颗蜜饯,心疼道:“娘子,这药确实苦,阿郎说喝完后含颗蜜饯,可以压压苦味。” “好。” 苏轸深呼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把药都喝完后,就接过了钱素手里的蜜饯放进嘴里。月萍也进来了,说道: “娘子,门口又两位客人,说是要来见您和郎君的。” “定是赵官人和高娘子到了。快些把他们迎进来,他们可是贵客。”苏轸说着,便是要起身,月萍此时连忙起身搀扶。 来到了扶平伯府的门口,苏轸果然是看到了赵宗实和高滔滔一家三口。 “赵官人,高娘子。” “苏娘子。” 三人相互打了个招呼,高滔滔抱着赵仲针,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不见韩官人呢?他可是出去了?” 苏轸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说道:“官人呀,正被我关在书房温书呢。我想着今日贵客临门,得让官人好好拾掇下学问,省的等下又满嘴荒唐话。” 这时,赵仲针从高滔滔怀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说:“婶婶,我好想你呀!我给你带了礼物哦。” 说着,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怪样”的小荷包,递到苏轸面前,“这是我和娘亲一起做的,送给婶婶。” “哎呦,谢谢小侄儿啦。”苏轸满眼欢喜地接过了荷包,道:“也莫要在这里吹风了,随我进去暖一暖,等官人过来就好了。” “多有打扰。”赵宗实微微俯首,道了一声就跟着进去了。 第148章 上元节听曲 赵宗实和高滔滔一路跟着苏轸穿过廊庭,来到了房间里。结果一进门,就是看到了挂在中墙上的两首长词,她顿时眼睛一亮。 “这就是韩官人写的《西洲曲》啊,这首《南风词》是苏娘子你写的吧?”她指着词卷问道。 小仲针此时似乎是有些想亲近苏轸,便是伸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念叨“婶婶抱”、“婶婶抱”。无奈,高滔滔只好把孩子伸向苏轸,让她抱着。 苏轸接过小仲针,笑着回应道:“是啊,别人看了,都觉得《西洲曲》是我写的。” 高滔滔目光在两首词间来回游移,惊叹道:“这两首词情意缱绻、文采斐然,读来别有意象、相互呼应。” 说着,她轻轻踱步到词卷前,又说道:“韩官人这《西洲曲》,将相思之情刻画得入木三分,以画中人作比苏娘子,那细腻笔触,看着便是露骨的相思,难怪苏娘子当时红了脸。” 苏轸抱着小仲针,笑意盈盈地听着,小仲针在她怀里乖巧地摆弄着她的衣袖。高滔滔话锋一转,看向苏轸,接着说: “苏娘子的《南风词》同样绝妙,南风意象贯穿其中,也是回应着韩官人的意思。那好似画中人的意象,变成了人出画的感觉。” 苏轸脸颊微红,谦逊道:“高娘子谬赞了,不过是些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这时,小仲针在苏轸怀里不安分起来,小手朝桌上的糕点指去,嘴里嘟囔着:“婶婶,吃。” 众人被他可爱模样逗乐,苏轸便抱着他走到桌旁,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轻声张嘴,说了个“啊”,让小仲针乖乖张嘴咬了一口。 高滔滔瞧着这一幕,心中一动,感慨道:“看你苏娘子这般娴熟,日后定是个极为温柔的母亲。” 苏轸轻抚小仲针的头,又谦虚道:“其实也是小时候带着家中弟弟,熟练些罢了。” “原来如此。”高滔滔点点头。 这个时候,韩执才是“姗姗来迟”,笑道:“赵兄、高娘子,实在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此时回过头,正好就迎上了苏轸那“刀子”一样的眼神,整个人顿时就颤了一下。看到这一幕,苏轸顿时就收起了眼神,笑了出来。 赵宗实“不小心”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笑道:“韩兄,可算是来了。” “没什么,只是在房中念书,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若非是下人来报,我怕也是不知道了。”韩执笑了笑,说道。 说着他便是走上前来,苏轸白了他一眼,却也难掩笑意,抱着小仲针坐到了一旁。 韩执立马就凑过去,满是关怀地问道:“八娘?又是难受了?” “妾身这可是被气到的。”苏轸轻轻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嗔怪道:“而且哪有那么娇弱,不过是见官人许久不来,故意吓吓官人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吓我好吓我好。”韩执此时就憨傻地拍了拍胸口,说道。 这会儿,看着小仲针还坐在苏轸的怀里吃着糕点,他也是笑着问道:“怎么样啊仲针?好吃吗?” 小仲针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阿叔,吃。” 说着,还递出手中咬了一半的糕点。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赵宗实笑着接回小仲针,说道:“赵兄,今日上元佳节,不知你们可有出去的安排?” “是啊,苏娘子这身子,光是拘着,也不太好。” 韩执点点头,轻轻给苏轸喂水,道:“已经是有了安排了,受了苹鸾楼的三位花魁好意,今日回去那里听曲。” 苏轸连忙补上一句:“冒昧了些,也不知赵官人和高娘子,是否愿意一同前去。” 但是这个时候,赵宗实就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苹鸾楼?这是何处?我好像......没听说过。” 这会儿,韩执和苏轸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对方可是个宗室之人,若是说这苹鸾楼,是个烟花柳巷之地,那别人该怎么看自己啊。 正当二人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时候,高滔滔则是开口了:“官人平日只爱读书,几乎从不出门,自然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的。” “这苹鸾楼其实就是个烟花柳巷,只是平日里,那里的娘子们并非只懂迎来送往,而是以才情会友 。三位花魁更是其中翘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所举办的诗会、雅集,在城中颇有名望。” 很显然,高滔滔是在帮二人解释呢。 赵宗实听了高滔滔的解释,神色稍缓,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竟有如此特别的烟花之地,那倒值得一去。” “不过看韩兄这般体恤家内,却还和那些花魁有所结识?” 很显然,这就是有些调侃了,苏轸也帮着解释道:“倒也不是赵官人那般想的,只是我家官人先前写了一首词曲,赠予那三位花魁,如今也成了苹鸾楼的招牌曲目。” 高滔滔此时眼睛一亮,问道:“可是那首《戒网:曲度紫鸢》?” 韩执和苏轸都点点头,然后高滔滔就略带惊讶地说:“我听说,这可是苹鸾楼的大曲,非寻常时候,可是不拿出来的呀。”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有些高雅才子,听了词曲,居然还落泪了。” 韩执笑了笑,道:“其实更多的,也是三位花魁娘子的曲子和功艺,和我并没有太多的关系啦。” 赵宗实也是来了兴致,接话道:“韩兄过谦了,若无你这绝妙词曲,哪来这等佳话。今日定要好好领略一番这大曲的风采,定然是超于寻常词曲。” “那......”韩执轻轻扶着苏轸坐起来,试探性地问道:“那今日就请赵兄赏光,我们一并去看看?” “正有此意。”赵宗实也没有推诿,“平日里多是在家闭门,今日便是玩个尽兴。” “赵兄!请!” 韩执立马抬手,引路道。 “韩兄,请!” 高滔滔这个时候,就笑着逗小仲针道:“仲针?我们去玩喽。” 小仲针此时也在母亲的怀抱里,笑着喊道:“去玩!去玩!” 第149章 一句薄情 走出家门,赵宗实还好奇为什么不坐马车。走过扶平伯府所在的街道,他正打算开口问,却不曾想,眼前就是一栋三层高的楼阁。 一栋红色楼屋就在那里,奢华典雅,雕梁画栋,锦缎垂挂,门口不少的宾客皆在这里等候。尚未步入楼内,那股淡淡的熏香,就能涌入鼻息。 赵宗实微微侧头,正好看到那红色楼屋上,正挂着一个大牌匾,正好写着:“苹鸾楼”三个字。 他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原来韩兄所说的苹鸾楼,居然离扶平伯府如此之近。自我出了宫,便是没再见过这般华丽的楼阁了。” 韩执刚刚打算回应,但是却看到了陈师师等三位花魁走了过来。最为熟络的赵香香也是抬起手来,朝着这边打招呼: “韩官人!苏娘子!” 陈师师笑面嫣然,行礼问候了一句:“韩官人、苏娘子万福。” 韩执和苏轸也是回礼,后者也问道:“三位娘子,这二位是我们的朋友,不知道可否一起进入?” 徐冬冬微微一笑,说:“苏娘子说的是哪里话?苏娘子和韩官人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苹鸾楼的贵客。” 踏入楼内,只见大堂之中,丝竹之音袅袅,舞女们身着绚丽华服,在台上翩翩起舞,身姿婀娜,令人目不暇接。四周宾客们把酒言欢,看着便是热闹非凡。 赵宗实此时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眼睛实在是不知道放在哪里,便是只好微微低头,只负责跟随陈师师三位花魁上楼。 进了雅间,他才敢抬起头来。 不得不说,花魁们自己的雅间,还真不是寻常可比。不仅可以正对着楼下舞台,而且环境还比较安静。 陈师师笑着招待道:“请入座,还是老地方,韩官人自便就好。” 徐冬冬此时又凑到了苏轸的面前,把自己准备的小鞋子和小帽子都交到了苏轸的手上。而赵香香眨巴眨巴大眼睛,问道: “不知二位客人,可愿告知名讳?” 赵宗实连忙拱手行礼,道:“在下赵宗实,这位是内子高滔滔,犬子赵仲针。” “赵官人、高娘子万福。” 陈师师也是直接补了一个“万福礼”,然后道:“二位稍坐片刻,奴家去取些茶水糕点来。” 说着,她便是直接离开了。高滔滔抱好有些闹腾的小仲针,看着和徐冬冬笑着聊天,看着很是熟络,也是问道: “苏娘子,看上去你们和三位娘子的交情还不浅呢?” 苏轸微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温和:“是啊,与三位娘子相识也有些时日了。起初我和官人本是无意来这苹鸾楼的。” “但是偶有一日,被赵娘子带去,写了两首词,就认识了。后来一来二去,便与她们熟络起来。有什么大时节,她们便是会来邀请。” 高滔滔轻轻摇晃着怀中的赵仲针,目光中透着好奇:“看徐娘子对苏娘子如此贴心,亲手为孩子准备物件,想来关系更是亲密。” 但是听到了这句话,徐冬冬和赵香香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徐冬冬,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默默把头低下来,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高滔滔见状,便是知道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连忙道:“对不起啊徐娘子......” 徐冬冬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强挤出一丝笑容,摇头道:“高娘子,不怪您,只是想起些过往,奴家心里一时有些难受。” 赵香香连忙拉了拉她,道:“冬冬妹妹,这事情过去了就别说了,莫要让客人们担心了。” 徐冬冬吸了吸鼻子,缓了缓心神后,道:“无事,只是......想起了一点孩子的事情。”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苏轸更是关心地拉着她,皱着眉头道:“孩子?这......” “不过是个薄情人罢了,没什么好提的。”徐冬冬微微一笑,打断了苏轸的话,道:“不说这些了,等下奴家三人还需要上台呢,这些事何须挂齿?” “看到了苏娘子腹中的孩儿,倒是有些勾起旧事。奴家未曾见过的光景,看看能否在苏娘子身上见一见。” 韩执笑道:“若是新娘子愿意,日后孩子出生了,随时可以来看。” “那就多谢韩官人了。” 赵宗实也不好见房间里沉闷,便是也跟着开口道:“对了对了,我和内子今日听韩兄说,有一首名为《戒网》的词曲,是他所写,今日已是贵楼的头牌了。” 赵香香听闻,眼中闪过笑意,连忙说道:“正是韩官人所作的《戒网》,如今在咱们苹鸾楼那可是大受欢迎,每日都有许多宾客点名要听。” 徐冬冬也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韩官人这词曲,初次见到时,奴家都仿佛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高滔滔也连忙跟上:“方才听说,三位娘子是要上台,可就是这首曲子?” 徐冬冬点点头,笑着解释道:“现在除非是有人出千金,或是重大场合,不然这曲子可是不出的。” 高滔滔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说:“那今日可真是有幸,能听到这难得的曲子。今日出门前,还听韩官人说,这是什么......什么大曲?” 这个时候,行家里的行家就端着茶进来了,问道:“奴家还在上楼,就听着这儿热热闹闹的,可是在聊什么?” “师师姐姐我知道!”赵香香举起手来,“高娘子在问,什么叫大曲。” “大曲呀,讲究的是结构严谨、曲调丰富。一曲融合了多种曲调,起承转合,层层递进。而且,对歌者、舞者、乐师的配合要求可不低哩。” 赵香香也补充道:“大曲最讲究严丝合缝,奴家姊妹三人,可是研究了许久,才能将那一首《戒网》的韵味展现出来。” 陈师师笑着把茶水分好,说道:“也莫说这么多,这曲子再夸,没有亲耳听过,怕也是无用的。” 第150章 灯谜会 这时,楼下传来开场的鼓点。陈师师三人相互对视,都是微微一笑,然后陈师师就说道: “四位客人,你们且在此等候,稍后便是今日的第一曲了。” 随即,赵香香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了一样,跑到了雅间的小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了厚氅和暖手炉,又回到了苏轸的身边,道: “上回答应苏娘子的厚氅和暖手炉,今日早就备齐了。” 苏轸笑着接过,道:“赵娘子有心了。” 赵香香摆摆手,道:“赵官人和高娘子稍后,奴家三人这便要上台去了。” 说罢,三人莲步轻移,仪态万方地走向舞台。雅间内,赵宗实、高滔滔、韩执与苏轸赶忙围至窗边,目光满含期待地投向舞台。 雅间内,韩执、苏轸、赵宗实与高滔滔赶忙移步到窗边,目光紧紧锁定舞台。高滔滔给小仲针塞了一块糕点后,也抱着他跟过来了,笑道: “终于要开场了。” 赵宗实则是对着小仲针叮嘱了一句:“好了仲针,等下可不许闹哦。” 小仲针手里拿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然后也学着身边的大人们一样,乖巧地看着台下。 三位花魁都是一袭轻纱长裙,裙摆绣着银线勾勒的流云,在灯光下仿若仙女临世,散发着柔和而迷人的光芒。 陈师师照例抱着琵琶坐在主座,而赵香香和徐冬冬,则是各在一边,前者抱琴,后者抚笛。 陈师师轻轻拨弄了一下琵琶弦,清脆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如同清泉溅落,引得众人心中一阵涟漪。紧接着,那“忧郁女神”一般的声音,便是缓缓开口,唱出了第一句。 赵宗实点点头,低声道:“这嗓音,宛如从遥远的岁月深处飘来,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寂寥,让人仿佛置身于茫茫山海,与那叶孤舟一同在风雨中飘摇。” 赵香香的琴音适时响起,时而如潺潺溪流;时而似狂风骤雨,手指在琴弦上灵动飞舞。而徐冬冬的笛声悠悠,宛如山间清风,轻柔地穿梭在歌声与琴声之间。 当唱到中间时,笛声陡然一转,变得如泣如诉,仿佛在低吟着人世间那一段段令人心碎的离别故事。 笛声忽停,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句“红豆如何敢消受”正好就是徐冬冬的词。此时声音幽幽,恰似心底的呢喃,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陈师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的波动,她的琵琶声愈发婉转缠绵,如丝丝缕缕的情丝;赵香香的琴音也放缓了节奏,变得如轻柔的微风。 ......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宾客们纷纷站起身来,掌声经久不息。 赵宗实捋着胡须,点头道:“是啊,韩兄,你这词曲写得绝妙,三位娘子的表演更是锦上添花,相得益彰。” 小仲针虽然年幼,但也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小手不停地拍着,嘴里发出欢快的咿呀声。 几人回到了雅间里,不多时,陈师师三人就走上楼来。赵宗实此时拱手,笑说道:“三位娘子的表演堪称一绝,让我们这些听者都身临其境。” 高滔滔抱着小仲针,感慨道:“听这曲子,就像经历了一场人生的悲欢离合。难怪要留在非常时候演出,谁平日里,可耐得住这眼泪啊?” 赵香香听闻,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俏皮说道:“高娘子谬赞了。” 徐冬冬此时似乎已经忘了刚刚的伤心事,道:“韩官人和苏娘子且先等等,稍后就是灯节了。按照惯例,楼里不多久便是会举办灯谜会了。” 韩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转头看向苏轸,笑道:“看来今日不仅能欣赏到美妙的曲子,还能参加有趣的灯谜会,当真是难得的趣事。” 赵宗实兴致勃勃地接口道:“灯谜会?听着便是不错,既能益智,又别有一番趣味。三位娘子,不知这苹鸾楼的灯谜会,都有些什么特别之处?” 陈师师浅笑着解释道:“这灯谜会的谜题,都是由城中的文人墨客精心撰写,涵盖诗词歌赋、历史典故、生活常识等诸多方面。猜对一定数量的灯谜,还能获得苹鸾楼的美酒作礼。” 赵香香眨了眨眼睛,补充道:“而且呀,这灯谜会可不只是猜谜这么简单。若是哪位客人猜出的谜底又多又准,还能赢得与我们姊妹一同游船赏灯的机会呢。” 说着,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高滔滔眼睛一亮,抱着小仲针的手紧了紧,说道:“如此有趣,那我们可要好好准备准备。仲针,等会儿和母亲一起猜灯谜好不好呀?” 小仲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里还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苏轸也问道:“那这个灯谜会,还有多久开始?” 徐冬冬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已经开始布置的灯谜会现场,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几位客人不妨这就随着奴家姊妹三人,下楼去看看?”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于是结伴下楼。来到大堂,只见四处张灯结彩,五彩斑斓的灯笼高高挂起,每个灯笼下面都系着一张写有灯谜的纸条。 此时赵香香跑到了楼旁,看向不远处的池水,上面已经停了三艘花船。 她兴奋地招手唤来众人,指着那几艘装饰精美的花船说道:“大家看,这便是今夜我们游船赏灯要用的花船啦!每一艘都精心布置过,届时到了船上,伴着月光、美酒、花灯,定是惬意非常。”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花船周身被五彩的丝绸缠绕,船头挂着精致的灯笼,微风拂过,灯笼轻轻晃动,映出暖黄的光晕,宛如梦幻之境。 韩执看到花船,凑到了苏轸的耳边轻声道:“八娘?” 苏轸见他神神秘秘的,也是配合地低声问道:“官人怎么了?” “我们要不要赢一艘花船?今夜不好出去人潮拥挤,就你我二人,独自于花船上赏灯。”韩执说道。 苏轸听闻,微微颔首,但是却又说道:“官人所言极是,只是不知官人,可否有那本事赢一个来?这是官人的礼物,妾身可不帮忙的。” 韩执笑着,道:“没事没事,我一定帮八娘赢一个来。” 第151章 猜灯谜 苏轸看着他这个自信的模样,笑了起来,有些调侃意味地说道:“那妾身就等着便是,若是官人没争到,妾身可是要生气的。” 韩执自信地拍了拍胸脯,笑道:“八娘就瞧好吧,你写一首词的时间,我定然能拿下!” “一首词的时间?”苏轸一挑眉,笑了:“官人确定只需要一首词的时间?” 说着,苏轸便是看了看四周,从一个丫鬟的手里拿过一支笔,然后就在一块板上,落下一字。但是写了这个字后,她却是不动了,回过头来,挑衅似地问道: “官人可是真的想好了?” 这会儿,韩执挺起来的胸脯就瞬间缩了回去——按照苏轸上次做噩梦后的情况,她写的词,可是丢了满地去,光是烧都烧了好一段时间。 韩执看着苏轸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暗叫不好,可话已出口,哪有收回的道理。但是这男人嘛,就是要能屈能伸,他便是搓着手凑上去,谄媚道: “八娘?好八娘?就是等下......能不能写慢点儿啊?我这跑来跑去也是要时间的不是?” 苏轸却是不理会他的“求软”,又是提笔,在词板上落下第二个字。韩执见状,心一横,直接当着赵宗实和高滔滔的面,在苏轸的脸上直接就“吧唧”了一口。 这下子,不仅一旁围观的三个花魁都愣了,就连高滔滔都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了小仲针的眼睛。苏轸更甚,这下子直接脑子都白了一瞬。 她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手里拿着笔,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该干什么。韩执就趁着这个时间,钻进人群里去,赵宗实看着这一招,点点头,道: “韩兄这一招‘缓兵之计’,妙,实在是妙!” 苏轸此时才缓缓回过神来,小手轻轻摸上刚刚被韩执亲过的地方,最终还是憋出了那一句: “当真是个冤家,竟如此不知羞......” 赵香香、陈师师和徐冬冬也回过神来,赵香香捂嘴轻笑,也是调侃:“平日里瞧着韩官人斯斯文文,有些憨实。没想到私底下里,竟如此大胆,佩服佩服!” 韩执闪进灯谜的各个架子前,开始猜灯谜。一边快速穿梭在灯谜里,一边思索,看到了一个知道的答案,便是直接喊出答案,让丫鬟记录。 这边苏轸虽然是佯装生气,站在原地悄悄留意着韩执的一举一动。她见韩执答对题目,心中欢喜,却又不想轻易放过他,便故意加快了写字速度,在词板上落下完整的一句话。 ...... 虽然苏轸放慢了速度,每个字都写了很久,但是过了好一段时间,也是写完了半阙。 而赵宗实也没有一直留在原地,也是去试着猜两个灯谜。他站在一个灯谜前,念道:“刘邦闻之则喜,刘备闻之则悲——猜一个字。” 他只是稍稍思考了一下,便是想到了答案,正打算回答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题的答案是‘翠’字!” 他回过头去,却只是看到了韩执急匆匆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轻轻摇头道:“韩兄这架势,为了赢下花船,真是一刻都不肯停歇。” 说罢,他也不气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继续在灯谜间徘徊,寻找着下一个挑战。苏轸这边,看着韩执风风火火的样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她咬了咬嘴唇,眼珠子一转,故意加快了手中毛笔的速度,在词板上笔走龙蛇,很快就又完成了几句。她一边写,一边偷偷观察韩执。 然而,越往前走,灯谜的难度逐渐增大。韩执站在一个灯谜前,微微皱起了眉头。谜面是:“需要一半,留下一半。” 他在原地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在脑海中拆分组合着汉字。苏轸在一旁悄悄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心中竟有些不忍,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出声提醒。 就在韩执绞尽脑汁之际,苏轸的词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阙。她思索了一下,在最后一句的最后一个字上写下了谜底,最后放下毛笔,长舒一口气。 陈师师此时也一直跟在苏轸身边,见她把词写好了之后,也是轻声念了出来: “霜染层林,风摇芦荻,雁行天际徘徊。稻香盈野,金穗映霞腮。几处农家院落,炊烟起、笑语盈怀。桑榆下,翁童对弈,闲趣漫亭台。 悠哉。逢此景,诗心涌起,韵满吟裁。看菊绽东篱,香沁吟杯。且任时光缓缓,凭栏处、云卷云开。归时晚,疏星点点,夜色隐轻雷。” 陈师师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好能让韩执听到。他愣了一下,微微皱眉,看向了苏轸的位置—— “不应该啊,八娘不会犯这样的错吧?” 但是很快,他一拍手,道:“这道题的谜底,就是‘雷’字!‘需’字取一半为‘雨’,‘留’字取一半是‘田’,合起来正是‘雷’字!” 这下子,小厮也是记下一笔。韩执看向了苏轸的方向,对方此时似乎还在和他赌气,就是抱着赵香香给的暖手炉,不去看他。 看到苏轸把词写完了,韩执也是不再继续猜灯谜了。乖溜溜地从一旁顺了一盘糕点,回到了苏轸的身边。他端着糕点,轻轻在苏轸身旁坐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轻声说道: “八娘,别生气啦,你瞧我给你带了些点心。” 但是苏轸却只是微微侧目,看了一下那个糕点,然后又一次把泛红的脸蛋扭过去,不理会他。 韩执见苏轸还是不理自己,有些紧张了。但是很快,他又拿起一块糕点,在苏轸眼前晃了晃,说道:“八娘,这糕点可香了。你就看在这糕点的份上,别生我的气啦。” “我知道八娘是心疼我,才在词里给我提示。若不是八娘聪慧过人,我呀,还真不知道要为那道灯谜费多少力气呢。” 苏轸听到韩执提起自己的提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哼,算官人还有点良心,知道妾身是在帮忙。日日不学好,就会拿这些话来哄妾身。” “若是今日没有赢下那花船,官人今夜可要出去睡院子!” 第152章 登花船 韩执一听苏轸开口说话,心中顿时一喜,连忙说道:“八娘放心,今日这花船不就稳稳赢下了嘛,以后我定不会让八娘失望。若真有哪日没做到,莫说睡院子,便是让我做什么都行。” 苏轸瞥了他一眼,轻哼道:“就会耍嘴皮子。不过看在官人今日还算努力的份上,暂且饶过官人了。”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韩执傻笑了两声,一时之间还忘了自己的手里抱着一盘糕点。苏轸此时也是有些无奈,眼神像是暗示一般,微微瞥向了韩执的怀里。 “官人莫不是忘了要干什么?” 韩执顺着苏轸的眼神,低头看去,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端着那盘糕点,连忙赔笑道:“八娘,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哄着,差点忘了这糕点。你快吃些,这糕点可好吃了。” 说着,他就拿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递到苏轸嘴边。 苏轸看着韩执那殷勤的模样,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轻轻张嘴咬了一口糕点,道:“瞧官人这模样,笨手笨脚的。待到娃娃出生了,你这个当大人的,怕是要把娃娃弄丢去了。” 韩执见苏轸笑了,自然也是跟着笑了,连忙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韩执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咬了一口,笑着说:“八娘你放心,莫说等娃娃出生了,就算是现在,我也不会帮你们弄丢的。” 苏轸白了他一眼,却难掩眼中的笑意,说道:“就怕到时候官人只顾着自己贪玩,把照顾娃娃的事儿都抛到脑后去了。” “八娘说的哪里话,”韩执又给她喂了一口点心,然后说道:“八娘你知道的嘛,你在我心里就是命根子呀,我疼你们还来不及呢。” 苏轸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道:“罢了罢了,稍后且看了,若是官人猜的不够多,赢不下花船,看妾身赶不赶官人出去。” “八娘放心,今日这花船必然有我一个的。”韩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颇是自信地说道。 这个时候,也去参加灯谜会的陈师师、赵香香和徐冬冬三姐妹也回来了。其中赵香香似乎最是激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回来就笑着拍手说: “恭喜韩官人了,奴家姊妹三人,在那边可都听到韩官人连连答对灯谜的消息啦。那可叫一个厉害,这般架势,怕是今晚就能赢下一艘花船了。” 陈师师微笑着走上前来,温柔地说:“韩官人确实才思敏捷,这灯谜会还未结束,就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韩官人了。都说韩官人猜谜又快又准,觉得这花船非他莫属呢。” 苏轸听着她们的夸赞,半带取笑般说道:“哼,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指不定一会儿就不行了。” 此时徐冬冬拉住了一个丫鬟,从她的手里要来了灯谜记录,翻看了起来。一边翻看还一边说道:“苏娘子有所不知,我们这苹鸾楼的灯谜,是猜一题少一题的。” 翻了好一会儿,徐冬冬就笑着说:“这灯谜会,倒也是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赵香香好奇地凑过去,问道:“冬冬妹妹这是什么意思呀?怎么就没有必要继续了?” 徐冬冬将灯谜记录递给赵香香,笑着解释道:“香香姊姊你看,韩官人答对的灯谜数量,已经超过了其他宾客。往下的客人,答对的题目也是不少。” “但是如今剩下的灯谜数量有限,就算其他宾客全部答对,也不可能超过韩官人了。所以呀,我才说这灯谜会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韩官人赢下花船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话音一落,就有一个小厮,来到了台上,把大铜锣敲响了。随着小厮敲响大铜锣,整个灯谜会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厮身上。小厮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各位宾客,经过统计,韩执韩官人答对灯谜的数量已远超其他宾客,且剩余灯谜数量即便全部被其他宾客答对,也无法超越韩官人。因此,本次灯谜会提前结束,韩执韩官人赢得今日的花船!” 现场顿时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众客人纷纷向韩执投来羡慕和祝贺的目光。赵宗实和高滔滔也穿过人群,来到韩执和苏轸面前。赵宗实拱手笑道: “恭喜韩兄,这花船你实至名归。今晚与苏娘子在花船上,定要好好享受这良辰美景,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高滔滔微笑着说:“韩官人、苏娘子,祝你们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愿你们的感情如同这花船,在岁月的长河中一帆风顺,永结同心。” 韩执拱手回应,道:“多谢二位。” 这时,陈师师、赵香香和徐冬冬也围了过来,陈师师微微俯首,说道:“今日是韩官人和苏娘子独享花船,我们姊妹三人便是不多打扰了。” 赵香香兴奋地说:“韩官人、苏娘子,花船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船上布置得格外温馨,还有专门为苏娘子准备的滋补膳食,希望你们能喜欢。” 韩执和苏轸向众人一一谢过,在陈师师的引领下,走向那艘装饰精美的花船。登上花船后,韩执扶着苏轸在船头坐下。 此时,船夫撑着花船缓缓驶离岸边。平静的水面上,船身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向两侧缓缓散开。 岸边的景色渐渐远去,五彩斑斓的花灯沿着河岸整齐排列着,一盏盏明亮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形成一片片闪烁的光影。 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却又让人感到十分惬意。风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那花香清幽淡雅,仿佛是从岸边的花丛中飘来的,萦绕在两人的鼻尖,让人心旷神怡。 “呀!” 苏轸此时忽然惊呼了一声,把韩执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前方水面上,一群萤火虫正从岸边的草丛中飞起,它们提着一盏盏小小的 “灯笼”,在夜空中轻盈地飞舞,宛如点点繁星落入水中,又从水面升起,在花船周围萦绕。 韩执此时就悄悄地凑到了苏轸的耳边,念了一声: “八娘上元节快乐。” 第153章 龙灯 苏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道:“官人也是,上元节快乐。” 韩执对着船尾的船夫问道:“船家,这船会开到哪里去?” 船夫闻言,微微转过头来,声音洪亮地答道:“复韩官人,这花船会沿着河道一直往前,途经那片最是璀璨的灯湖,再到那湖心亭稍作停留,最后回来。” “小老儿为苹鸾楼开了这么些年的花船,这一路上的景致,小老儿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在这上元节的夜里,可是格外好看哩。” “灯湖?”苏轸眨眨眼,似乎有些疑惑,好奇地问道:“那是个什么景色?” 船夫听到苏轸的询问,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一边稳稳地撑着船桨,一边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复苏娘子,这灯湖啊,可是这一带最有名的景致了。平日里就已经是美不胜收,到了上元节,那更是热闹非凡,好看得紧呢!” “每年上元节,周围的百姓和各方能工巧匠们,都会精心制作各式各样的花灯,放入湖水中。到了晚上,远远望去,湖面上星星点点,就像天上的银河落入了人间。” “那些花灯造型各异,有活灵活现的鱼灯,在水中仿佛真的在游动;还有漂亮的荷花灯,就像一朵朵盛开在水面的荷花,娇艳欲滴,像真的一般。” “除了这些,官家也是与民同乐的。说不得,就有那威风凛凛的龙灯,长长的身体蜿蜒在湖面上,直直占去大半个湖面,气势不可谓不非凡。” “而且啊,灯湖的四周也都挂满了各种彩灯,把整个湖都映照得如同白昼。湖边还有许多商贩,卖着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热闹得很。” 随着花船缓缓前行,隐隐约约已经能听到前方传来的热闹声响,那是人们的欢声笑语和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苏轸和韩执都忍不住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向前张望,想要早点看到灯湖的模样。 终于,花船绕过一个河湾,灯湖的景象展现在了他们眼前。湖面上,一盏盏花灯在水波的荡漾下轻轻摇曳,五彩斑斓的灯光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闪烁不定。 那盏盏鱼灯在水中游弋;荷花灯宛如仙子,在水面上旋转,宛如翩翩起舞的仙子。湖边的人们,也是放出自己手里的灯,任由着湖水带着花灯飘远去。 苏轸也干脆不坐在位置上了,而是来到了船头,看着湖水上飘荡的花灯。 苏轸站在船头,微风轻拂她的发丝,衣袂飘飘。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一艘装饰得美轮美奂的画舫缓缓驶来。 画舫之上,丝竹声悦耳动听,一群身着锦绣华服的女子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她们身姿轻盈,舞步曼妙,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韵律,与周围摇曳的花灯相互映衬,如梦如幻,恰似从仙境中走出的神女。 船夫此时就开口了,说道:“这便是官家的画舫了!” 苏轸闻言,眼中满是惊叹,忍不住说道:“竟如此华丽,当真是官家的气派。” 韩执也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 那画舫越来越近,船上的景象也愈发清晰。只见画舫的顶部装饰着璀璨的明珠,在灯光的映照下光芒四射,船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皇家的奢华。 跳舞的女子们妆容精致,眉眼含情,手中的水袖随着舞动的身姿上下翻飞,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花朵。忽地,画舫上乐声突变,节奏欢快激昂。舞女们的舞步随之加快,旋转、跳跃间,令人目不暇接。 正看着,岸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韩官人!苏娘子!” “韩兄!苏娘子!” 韩执和苏轸都抬起头,把目光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王浅、吕惠卿和张怀民此时就在岸边上,朝着二人挥手。 韩执赶忙回应,拱手回应。吕惠卿此时就双手搭在嘴边,作喇叭状:“韩兄!好生雅致啊!” 张怀民也道:“难为韩兄了,我等前去寻你。久久叩门,终不得见,没想到,倒是去了苹鸾楼,赢了一艘花船来。” 韩执爽朗一笑,回应道:“今日上元,想着带八娘出来感受这节日热闹,不想竟能在灯湖与诸位相逢,此乃莫大的缘分。” 王浅也笑道:“韩官人!苏娘子!上元吉祥!” “三位也是,上元吉祥。”苏轸微微一笑,福身行礼。 聊着聊着,画舫上的乐声再变,船尾的船夫就说道:“曲出,画舫天仙舞;曲变,天仙身随变;这曲终,便是龙灯出了!” 听闻船夫之言,韩执和苏轸便是将目光再度聚焦于画舫之上,眼中满是期待。果不其然,随着乐声渐息,画舫之上的舞女们轻盈退下,紧接着,一阵激昂的鼓乐声响起,在夜空中回荡。 只见画舫之中,缓缓游出一条巨大的龙灯。那龙灯身躯庞大,通体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鳞片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真的是一条神龙现世。 龙灯的头部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须随风飘动,龙眼炯炯有神,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而韩执和苏轸所在的花船,是距离画舫最近的,龙灯的模样,自然也是他们看到最为真切—— 龙灯身上的火焰造型花灯,在夜风中摇曳生姿,那橙红色的灯光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将龙灯衬托得更加气势磅礴、威风凛凛。 龙灯在湖面上缓缓游动,随着水波的起伏,仿佛真的在水中畅游,龙身蜿蜒盘旋,时而如蛟龙入海般沉稳,时而如神龙摆尾般灵动,引得岸边的百姓们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龙灯在湖面上游弋,所到之处,湖水仿佛也被赋予了生命,泛起层层金色的涟漪。此时,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细细的花雨,花瓣如雪花般轻盈地飘落,洒在龙灯上,洒在湖面上,也洒在众人的身上。 不消想,这又是那画舫洒下的手笔。这个时候,龙灯游到了花船旁边,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将花船笼罩其中。龙灯的龙眼闪烁着威严的光芒,仿佛在注视着船上的二人。 苏轸这个时候就双手合十,对着龙灯低声许愿,至于许的是什么愿望...... 韩执也没有听到。 第154章 花船一曲 ...... 韩执就安安静静地看着苏轸在许愿,待到她睁开眼睛,就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八娘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苏轸嘴角微微上扬,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朝他勾勾手指。韩执没有任何防备,便是凑了过去,而苏轸就凑到了他的耳朵边。 韩执只感觉耳边的人儿吐气如兰,但是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这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啦,官人且等着,总归是与你我相关的好事。” 韩执无奈地笑了笑,说:“那官人我就不听了。” 苏轸笑了,看到了船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琴。她的目光又看向了岸上,此时的吕惠卿两个郎君,还在跟着王浅这一个小娘子的身后。 似乎是作为沈括的兄弟,吕惠卿和张怀民二人十分默契地照顾着王浅。见到有人想凑上来,不管是不是路过的、男的还是女的,都统统拦下。 一路上三人像是在玩闹一般,吕惠卿和张怀民就不断搭着话,活像是说相声一般,逗得那王浅咯咯直笑。 王浅想买什么东西,他们两个都会抢着付账,有的时候是吕惠卿先把钱丢出去;有的时候是张怀民把钱先拍出去;还有的时候,是两个人各出一半。 虽然王浅总是说“妾身自己能出钱”、“不劳烦二位官人破费了”这样的话,较弱如柳的身影,也是在两人身旁环绕想要阻拦他们,但是他们都不为所动。 甚至吕惠卿还半开玩笑似地,说了这么一句道:“今日花的,都要从沈兄身上捞回来。” 一路上,吕惠卿和张怀民依旧妙语连珠,逗得王浅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他们似乎是察觉到苏轸和韩执的目光,抬头朝花船上的二人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憨直的笑容。 苏轸此时就走到了船舱里,轻抚那把静静躺着的琴,心绪一动,便是直接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滑过琴弦,发出细微的声响,似是在唤醒这沉睡的琴音。 轻轻拨弄了两下琴弦,她就抬起双手,查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指甲。确认指甲无恙之后,就开始拨动琴弦。 过了一番后,她轻轻开口:“何由心生,触寒觉深秋......” 和那首《西洲曲》一样的调子,正是苏轸写的《南风词》。除了韩执外,最先注意到歌声的便是船夫了。 虽然苏轸的声音,远没有陈师师她们的那般好,但是也算是悠扬。 “霜白凝眸欲静守,墨字难留......” 第二句,不知画舫上的哪位“仙子”,率先是注意到了小花船上的声音,探出身子张望。最后是把目光放到了下方的花船上,正正好好看到了弹琴的苏轸。 “残雪覆径,孤影映冰幽......” 那“仙子”又是细细地听了一句,然后就欣喜朝着船舱内叫了两声:“姊妹们!姊妹们!你们快来!” 随着那“仙子”的呼喊,画舫内很快走出了几位同样身着华服的“仙子”,她们步伐轻盈,宛如真仙子临世。听到呼唤的“仙子”们,顺着那仙子的目光看向下方的花船。 当看到正在弹琴吟唱的苏轸时,都微微一怔,旋即脸上露出了好奇与欣赏的神情。 “回望往昔曾携手,南风温柔......” 另一位手中摇着一把花鸟扇的女子,眼神专注地看着苏轸,俏然地说道:“这曲子倒是有些新奇,词倒是不一般,虽无格无式。却是有些画中人出画的感觉。” “南风吹梦绕心头,思绪难收......” 这个时候,最先出来的那个女子就说道:“好了好了姊妹们,这上元夜闲着也是闲着。龙灯还未尽,我等还不得回宫,本来就是为民而舞,倒不如就着这首曲子,再舞一回!” 众 “仙子” 们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都洋溢着曼妙的神情。她们迅速回到画舫内,片刻之后,画舫的纱幔缓缓拉开,诸位 “仙子” 身着飘逸华服,宛如凌波仙子般翩翩起舞。 而画舫上的乐师们,虽然不知道《南风词》的曲谱,但也是操着乐器,一点点地为苏轸打点。 这下子,岸上的人就都看了过来。尤其是和花船并肩而行的吕惠卿、张怀民和王浅三人,更是发现了花船上弹琴的苏轸。 “《南风词》!这是《南风词》!”吕惠卿听了苏轸唱的词,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喊道。 岸上的百姓们被这热闹的氛围吸引,纷纷围拢过来。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着苏轸的琴艺与歌声,有人对画舫上 “仙子” 们的舞姿赞不绝口,赞叹声此起彼伏。 船舱内正燃着火,上面热着一壶茶。韩执绕过苏轸,进去把茶壶和茶碗给端了出来,然后沏了一碗热茶,轻轻放到了一旁。 这会儿,另外一艘花船也开了过来,就在韩执和苏轸的旁边。上面站着的,自然是陈师师等三位花魁,和赵宗实一家三口。 高滔滔此时看到了苏轸在弹琴,也是笑着说:“只知苏娘子写了《南风词》,倒是未曾想,苏娘子还为这首词谱了曲子。” 赵香香本就是弹琴的,见到苏娘子这般,倒也是说道:“苏娘子还会弹琴呢,奴家姊妹今日还是第一次听。” 陈师师此时也是难得地调侃了赵香香一句,道:“香香妹妹,你平日在楼里,可是琴艺第一。瞧苏娘子这般,若是寻个师傅教导一番,怕是要把你这‘汴京琴首’的名儿给拿去哩。” “哎呀姊姊!”赵香香此时就轻轻掐了陈师师一下。 陈师师吃了一惊,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居然敢跟姐姐动手。” 说着,她们二人就开始你拍一下、我拍一下,倒是有些其乐融融。 ...... 一曲终了,那些个仙子的舞也是正好结束,龙灯也是跟着远去。而花船也是来到了湖心亭,所有的花灯此时都聚集在了这里。 韩执轻轻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茶水,缓缓给苏轸喂下。 画舫上的 “仙子” 们纷纷回到舱内,准备返程回宫,喧闹的上元夜也渐渐归于平静...... 第155章 “李玮善作水墨” 一月下旬初到,天气已经不再下雪,也是开始逐渐暖和了一些。这日临近午,韩执刚刚从书房里出来,就听到月萍的声音: “郎君!郎君!吕郎君和张郎君来了。” “哦!”韩执惊喜道,然后就连忙问道:“他们都进来了吗?” 月萍点点头,道:“娘子已经把两位郎君迎进房间里去了,郎君只需过去便可。” 韩执点点头,回到了房间里。此时吕惠卿和张怀民正拍着大腿,不知道在笑什么,只是苏轸此时微微皱眉,似有不满。他便是走过去,问候道: “惠卿兄、怀民兄。” “韩兄。” 吕惠卿和张怀民看到了韩执,便是逼着自己,微微止住笑意,对着韩执打招呼:“韩兄。” 韩执见他们这般模样,心中疑惑更甚,目光落在苏轸身上,关切地问道:“八娘,这是怎么了?惠卿兄和怀民兄这是为何笑得这般开怀,而你却似乎不太高兴?” 苏轸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官人,你且问问这二位郎君,他们刚跟我讲了件事,实在是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吕惠卿和张怀民对视了一眼,脸上又忍不住泛起笑意。吕惠卿干咳了两声,说道: “韩兄有所不知,是这么回事。今日我和怀民兄刚刚下学,路过集市,看到一个卖字画的摊位,摊主声称自己的字画都是名家之作,价值不菲。” 张怀民接着说道:“我们想着平日里也喜好这些,便驻足观看。那摊主极力推荐一幅画,说是什么宫廷画师所作,画中景色栩栩如生,世间罕有。” 吕惠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们当时也是鬼迷心窍,听了摊主的一番吹嘘,便信以为真,花了不少银子将那画买了下来。” 张怀民也跟着笑,“结果拿回去仔细一看,嘿,那画里的山水比例失调,人物更是画得歪歪扭扭,哪里是什么名家之作,分明就是个蹩脚画师的涂鸦!” 韩执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二人啊,平日里也算精明,怎么这次就被人给忽悠了?” “哎!”吕惠卿此时却抬起手,打断了韩执继续下去的意思,道:“但是,我们还没说完。” 张怀民此时“做贼”一样,看了看门外,就直接把门关上了,然后道:“韩兄这段时日,在家中念书复习,自然不知道咱们国子监的新鲜事儿啊。” “这是新的一年,按照惯例,国子监是要招收新学生的。学生人人二八之上,其中,福康公主的准驸马爷:李玮也在!” “这又和你们买画有什么关......哦~” 韩执起初微微皱眉,然后话才说到一半,就是整个“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反问: “你们说的......你们二人买的画作,不会就是......” 吕惠卿一拍手,道:“韩兄就是聪明人!我们买的那幅画,正是李玮所作!” 韩执听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问道:“竟然是李玮的画?他身为福康公主的准驸马,按理说不缺钱财,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张怀民撇了撇嘴,说道:“韩兄有所不知,这李玮在书画上一直颇为自负,总觉得自己的作品不被赏识。这次国子监招生,他也来了,据说还在集市上卖起了自己的字画,想借此提高自己的名气。” 吕惠卿接着说道:“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那画是他的。当时买画的时候,那摊主可没说这画的作者是谁,只说是名家之作。等我们发现画有问题,回去找摊主理论,那摊主才透露这画是李玮的。” “而且据我先前所知,不少人都传:李玮善作水墨画,每每寓性写作,抒发完兴致就把画弃掉,士大夫也不知道李玮的才能。” 韩执微微皱眉,思忖片刻后说道:“如此说来,李玮此番在集市卖画,倒是一反常态了。他平日里将画作随意丢弃,如今却拿出来售卖,还冒充名家之作,这其中只怕另有缘由。” 吕惠卿点头称是,“苏娘子所言极是。不过,这李玮似乎并未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依旧我行我素。国子监里的学生们得知那画是李玮所作后,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拿着画去他面前嘲讽。” 张怀民接着说道:“是啊,李玮被那些学生说得脸色铁青,却又不好发作,毕竟这事儿是他自己做得不地道。人长得也......一言难尽,别说才情了,这日常行事还没个读书人的样子。” “我看他啊,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提高自己的名气,反而沦为了大家的笑柄。” 苏轸在一旁微微皱眉,说道:“这李玮身为准驸马,如此行事,实在有失体统。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有损皇家的颜面。” 韩执微微点头,但是又说:“话虽如此,可皇家的事,咱们终究不好过多置喙。李玮身为福康公主的准驸马,背后牵扯的关系错综复杂,这其中的隐情,或许远非我们所能想象。” 吕惠卿轻叹一声,道:“韩兄说得在理。只是这事儿在国子监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把它当作笑谈,难保不会传到外面去。到时候,若是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只怕皇家也难以轻易平息。” 张怀民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说:“是啊,这李玮也真是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出这么一出。万一福康公主因此对他有了看法,那他这准驸马的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稳了。” 韩执却摆了摆手,笑道:“那福康公主,对李玮的意见可大了。虽然说福康公主美好孝顺,但是却最厌恶这般但是却最厌恶这般弄虚作假、欺世盗名之人。” “我听闻,福康公主平日里喜好文雅之事,身边往来的也皆是才情出众之人,她对李玮那点本事本就瞧不上眼,如今闹出这等笑话,只怕更要对他冷眼相待了。” 吕惠卿挑了挑眉,眼中带着一丝调侃,笑道:“这么看来,李玮这次算是彻底把福康公主给得罪了。以福康公主在皇上面前的受宠程度,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会向皇上告状,到时候李玮可就有苦头吃了。” “那可未必,”苏轸轻声提醒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是我们能轻易看透的。” 第156章 公主和驸马 韩执此时也是跟着点头,道:“但是你们别忘了,那李玮是什么身份啊。李玮可是官家生母——李宸妃的侄子啊。” “李玮身为李宸妃的侄子,这身份背后的意义可不小。官家对李宸妃的那份追思与愧疚,使得李玮在朝中的地位有些特殊。即便他行事荒唐,官家看在李宸妃的情分上,也难免会有所偏袒。” 张怀民也微微皱眉,道:“照这么说,李玮这事儿最后就这么算了?这可太伤皇家的颜面了。” 韩执轻轻叹了口气,说:“倒也不会这样。皇上或许会想出一些折中的法子,既要安抚福康公主的情绪,又要稳住李家。” “估摸着,也只是给予一些看似严厉实则不痛不痒的惩处,同时对李家进行适当的安抚,以平衡各方。” 其实韩执还知道更多的事情,终究是未来人,知道的事情还是比他们多上不少的—— 六年之后,福康公主与李玮成婚,然而二人关系不合。然后某天晚上,福康公主与内侍梁怀吉月下相对小酌,本来只是单纯地聊天,但是却被李玮他母亲偷窥,这下事情就大了。 结果福康公主发现后大怒,把人家打了一顿,并连夜跑回皇宫叫开禁门向父亲宋仁宗控诉。宋仁宗下令将公主身边陪嫁的宦官宫女全部遣散。 而内侍梁怀吉,也被发配到西京洛阳打扫宫苑,这使公主大受刺激,生了疯病,多次自杀未遂。 过不了多久,李玮他哥就上奏,代李玮请求和离,二人正式和离,福康公主降封,李玮为建州观察使,除去驸马都尉头衔。 数月后,宋仁宗病重,命沂国公主与李玮复婚,还过继了一个儿子,似乎是想挽救一下二人的感情。 结果再后来,福康公主病越来越重,李玮阻隔公主求医问药。到最后无人管她,公主的衣衾用品生出了虱子,甚至因自己取炭生火烧伤了脸。 最终的最终,福康公主年仅三十三岁,便是郁郁而终。 这一看,这福康公主和自己的大宝贝媳妇:苏八娘之前的故事,倒是有一些相像。 想到这里,他不免感觉有些唏嘘,此时居然下意识地就看向了一旁的苏轸。而苏轸正在轻轻为他整理着衣袖,似乎是察觉到他那略显异样的目光,便是抬起头来,正好和他对视上了。 她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柔声问道:“官人,今日怎地这般盯着妾身,莫不是妾身脸上有什么东西?” 韩执此时就摇摇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柔声道:“没有啊,只是我这么看着八娘,忽然想到些事,一时就看得痴了。” 苏轸轻瞥了他一眼,微微垂下双眸,轻启朱唇,语调轻柔且带着一丝幽怨: “瞧瞧,官人这话说的,平白无故地盯着妾身,还拿这些话来哄着。难不成在官人心里,妾身是那画儿上的人,瞧着便能瞧出花来?” 韩执听着这话,脸上很难勾不起嘴角,道:“八娘可忘了那首《西洲曲》,说的可就是画中人呀。” “哼,官人这张嘴越发会哄人了。那《西洲曲》中的人儿,定是千般好、万般妙的,妾身又怎敢自比?官人这般抬举,莫不是见妾身平日里好性儿,便故意拿这些话来消遣妾身?” “若真是将妾身比作那画中仙儿,怕也是画中最不起眼的,哪有官人说得这般十全十美?不过是拿妾身逗趣儿罢了。” “嘶......” 原本在一旁继续拿李玮的画说笑的吕惠卿和张怀民,此时也是注意到了在一旁说着悄悄话的韩执。苏轸二人。 吕惠卿这时干咳了两声,提示二人。苏轸刚刚听韩执的情话时,好不容易压着自己的红脸,就被吕惠卿一声干咳给打破了。 随即只听得他开口道:“韩兄、苏娘子,瞧你们这恩爱的劲儿,我和怀民兄都快成了多余的人哩。” 张怀民点点头,问道:“韩兄你来评评理,你觉得我和惠卿兄中,谁的猜测更有可能一些。” 韩执被张怀民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微微挑眉,看向两人,问道:“你们俩又在打什么哑谜?猜测什么?” 吕惠卿翻了个白眼,笑骂道:“你这韩兄,光顾着和苏娘子卿卿我我,都没听我们说话了。我们刚刚在猜测,李玮那事,皇上就算想偏袒,可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能答应吗?” “我觉得啊,肯定会有大臣站出来,参李玮一本,让皇上秉公处理。” 张怀民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反驳道:“韩兄,你可别听惠卿瞎说。我看啊,李玮背后有李家,又有李宸妃这层关系,那些大臣们就算心里不满,也未必敢轻易得罪李家。” “说不定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说说,咱俩谁更有道理?” 苏轸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吕郎君、张郎君,现在临近春闱,正怕出事。还是少掺和这些事,免得惹祸上身,最后二位多年苦读,功亏一篑。” “我和官人家里,可没有什么侍卫,都是些汉子和丫鬟,说不得就隔墙有耳,还无人能拦住。” 吕惠卿和张怀民微微一怔,都点点头,拱手道:“苏娘子提醒的是。” 张怀民也说道:“罢了罢了,便是暂且放下此事。待春闱之后,若还有机会,再做计较。” “我的建议是,别再计较了。”韩执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说道,“这种事,我们也就看个乐子,真要论处,和我们没关系。” 月萍又一次来到了门口,对着苏轸说午饭好了。苏轸便回过头来,笑问道:“二位郎君,也是到了午饭的时候,要不留下一并用个饭?” 吕惠卿和张怀民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吕惠卿拱手说道:“苏娘子盛情难却,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怀民也连忙点头:“是啊,韩兄家的饭菜,我们可是一直惦记着。” 韩执这个时候就点了点他们,笑骂道:“原来你们今日,不是为了说新奇事儿,而是惦记着我们家的饭菜啊。” 第157章 在家遇李玮 次日,韩执本来是如往常一样,在书房温书,准备备考。翻看的,也是当时赵祯赏赐的策论文集,上面已经满是苏轸的批注,看着也是方便。 但是韩执终究不是苏轸本人,他这会儿就看到一道批注,融合了一下文意,却是没有看懂。他皱了皱眉,就直接拿起书本,想要回到院子里找苏轸询问一下。 走回房间,此时的苏轸刚刚喝完安胎药,因为药苦,她此时正拿着个蜜饯准备放进嘴里。 苏轸此时也看到了韩执,而他又拿着书,不禁莞尔一笑,微微弯眉,问道:“官人怎么了?可是遇到不懂的了?” 韩执走到苏轸身边坐下,将手中的书本翻开,指着那处批注说道:“八娘,这里这个。” “让妾身看看,”苏轸放下手中的蜜饯,接过书本,仔细看了看那处批注。眼睛微微上瞧,似乎是在思索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批注。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笑道:“官人方才定然是没想着当时的背景,且看——此处的观点看似与前文一致,但实则……” 韩执听着,边听边点头,然后苏轸就说:“其实妾身觉得这篇策论文不算很好,表面上是在说治国之策中的农商关系,可实际上,却是在委婉地批评朝廷某项政策的失衡。” 韩执听着苏轸的讲解,恍然大悟,然后又开始拍马屁了起来,道:“还是我家八娘聪明,若不是八娘细心批注,又耐心讲解,我怕是要在这篇策论文上花费好一番功夫。” 苏轸轻轻一笑,道:“官人就会说这些甜言蜜语哄妾身开心,妾身也只是多读了几遍,多琢磨了些时日罢了。” “能有八娘在旁相助,旁人可没我这般福气。” 苏轸此时就轻轻戳了一下韩执的脑门儿,说道:“官人可莫要再贫嘴了,今日的功课可是都做完了?居然还有这般闲情雅致?” 韩执此时就故作委屈地模样,说道:“八娘,我今日的功课可早就做完啦,就是看到这处批注,实在不解,才巴巴地跑回房间来请教。你可不能冤枉我偷懒呀。” “好啦好啦,”苏轸此时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道:“这个时间,若是官人认真,倒也是算完成了功课。” 韩执此时就“嘿嘿”一笑,说道:“八娘果然最懂我,八娘也最好......” 但是此时,苏轸却是拿书敲了他一下,提点道:“官人净知道贫嘴,也不知道收敛些。这春闱可是大事,若官人不好好准备,看妾身怎么罚。” “明白明白,八娘放心。”韩执连忙赔笑。 “官人可别忘了,现在官家可是说了,官人是钦点的准状元。”苏轸又道:“若是不多多温书,丢了官家的面子,那么可怎么办呢?” 韩执眨眨眼,又道:“那我就再回去多看会儿书吧?” 苏轸轻轻点头,柔声道:“去吧,可别敷衍,用心些。妾身也在房中歇着,不打扰官人了。待到饭时,妾身再命人去寻官人。” “好。” 韩执从苏轸的手里接过书本,结果刚打算离开,月萍就走了进来。韩执便问:“怎么了?可是有事?” 月萍此时手里就拿着个画卷,说道:“复郎君、娘子,门口来了个摊贩,说是卖画的。老板还说,这些是名家的水墨画作。” 韩执微微皱眉,看着月萍手中的画卷,说道:“名家画作?这等好物,那摊贩怎会轻易拿到。” 苏轸也面露疑惑,轻声道:“是啊,月萍你且说说,那摊贩是何模样,又说了些什么?” 月萍说道:“说来也怪,那摊贩身着画华服,虽然长得......但是看着也不像是什么缺银子的,却是要拿这画卷来售卖。” 韩执和苏轸一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心中都生了一番了然。前者微微挑眉,笑问道:“那月萍啊,你可有看过这画卷上的内容?” 月萍摇摇头,道:“那人说是名家画作,月萍也不识什么字,只怕是看了,也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故而就没开来看过。” 此时韩执半开玩笑地说道:“现在八娘可是有了身子,若是这画卷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月萍一听,连忙低头,说道:“郎君恕罪,是月萍考虑不周,没想到这一层。” 苏轸见到月萍被吓成这个样子,也是笑了出来,道:“好了官人,莫要再吓月萍了。月萍也莫要紧张,把画卷拿过来吧。妾身倒也是想看看,这画卷上的画会是个什么样子。” 韩执便是从月萍手中取过画,问道:“你付银子了吗?” 月萍连忙摇头,道:“郎君,月萍并未付银子。那摊贩说先让郎君和娘子过目,若是满意了再谈价钱。” 韩执点点头,拿着书和画卷回到了坐榻旁。他随后放下书,然后打开了画卷,和苏轸一起看了起来。但是一看到画上的“涂鸦”,二人就都笑了出来—— 即便是夫妻二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都大概地猜出了画作的主人是谁,但是一看到这孩童一般的画作,但是...... 实在是忍不住了。 苏轸此时掩着嘴,笑道:“妾身道是昨日,为何吕郎君和张郎君要那般笑话了,今日也才知晓,原来就是这般缘故啊。” “那我们这,算不算是和那准驸马结了个缘呢、”韩执也是半开玩笑地说道。 苏轸笑了笑,道:“官人说是,那便是吧。只是这画,咱们还需要还回去呢,家中虽不缺银钱,总不能真的花那些个碎银,买这么一个涂鸦来吧?” 韩执点点头,说道:“那顺带着八娘也一起出去吧,顺带见见那位准驸马爷。” “好。”苏轸点点头,整整自己的裙子,便是起身和韩执一起出去了。 韩执就这么带着苏轸来到了门口,外面果然站着一个人,长得一般,但是身着华服。身旁却是有一个小厮一样的人,背着一箩筐的画卷。 “抱歉了,这位郎君。”韩执把画卷交还给小厮,道:“我们看了,只是不符合我们夫妻二人的审美,故而不买了。” “噢?只是不符合审美吗?”那华服男子一挑眉,问道:“那你们可感觉我这抽象画,画的如何?” “倒也算可以。”韩执只是心里愣怔了一下,然后就回答道。 却是不曾想,那华服郎君却是一脸惊喜,跑上来就拉着韩执的手道: “知音!知音啊!” “在下李玮,有幸见过扶平伯!” 第158章 识李玮 韩执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华服男子真的就是准驸马李玮,连忙拱手回礼道: “李驸马客气了,在下韩执,并不是扶平伯,扶平伯是我大人。目前并不在这里住,而是居于家乡眉山。” “而且方才所言,不过是个人浅见,当不得真。” 李玮却摆了摆手,笑道:“韩兄莫要谦虚,能得韩公子一句‘倒也算可以’,那可是难得。世人皆道我这画是孩童涂鸦,只有韩郎君能看出其中妙处,此等知音,实在难寻。” 苏轸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虽不明其所以然,但也是轻声说道:“李郎君,我家官人对书画虽有些兴趣,但也只是略懂一二。” “李郎君的画,自有独到之处,只是我们家中已有不少字画,实在不便再购置。还望公子莫要介意。只是这‘知音’二字,官人他未必......” 苏轸自然是不把话说完的,毕竟刚刚还在取笑人家,现在就被人家当做了知音。感觉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呢,倒像是有些“受之有愧”。 李玮却再次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说道:“韩夫人不必如此说,在下明白。购置字画本就是随性而为,强求不得。至于这‘知音’,在下认定了韩兄,韩兄认不认在下这个朋友,那是韩兄的事。” 说罢,他就爽朗地大笑起来。 苏轸一听,连忙摆手道:“夫人不敢当!李郎君言过了。” 韩执此时才介绍道:“李郎君,这位是高内,姓苏,名八娘。” “见过苏娘子。”李玮再次拱手,“能被韩兄称为高内,定然是冰雪聪明、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啊!” 苏轸微微福身回礼,那爱红脸的“坏习惯”就又来了,轻声说道:“李郎君谬赞了,妾身不过是寻常女子,担不起这般夸赞。” 韩执见李玮如此豁达,心中倒也是对“某度”的搜索结果来了疑惑。他原本听闻的李玮与眼前之人似乎有些不同,传闻中李玮的书画不被世人看好,其人也常被人诟病。 偶然有买下的,不是好事者,就是鉴赏家。可眼前这位李玮,态度谦逊,豁达爽朗,对自己和苏轸更是礼敬有加。 李玮似乎察觉到了韩执的异样神情,笑着问道:“韩兄,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在下听听。” 韩执笑了一笑,随即答道:“李驸马......” “哎!”李玮摆了摆手,道:“不必叫我驸马,我暂且还不是。” 韩执微微一怔,便很快回过神来,道:“不瞒李郎君,我此前曾听闻一些关于你、及你那些书画的传闻,与今日所见真人,有些不同,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李玮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并未褪去,只是眼神微微有些失落,说道:“韩兄所言,我心中明白。世人皆道我画技不佳,所作之画如孩童涂鸦,更有甚者,对我个人相貌也多有诋毁。” “但我作画,不过是抒心中之意,娱己而已,从未想过迎合他人。今日得遇韩兄,韩兄能懂我画中一二,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 韩执点点头,指了指府内,问道:“外头还在吹风,内子有着身子,不好吹风。若是李郎君不嫌弃,不妨进去一叙,顺便吃个午饭什么的?” 李玮微微颔首,笑道:“韩兄相邀,在下求之不得,只是怕叨扰了韩兄与苏娘子。” 苏轸见韩执要邀请,自己也是微微福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李郎君能来府上做客,自是极好的,只是家中粗茶淡饭,还望李郎君莫要嫌弃。” 但是李玮还是摇头,道:“韩兄、苏娘子,实在对不住,此次与二位相识,在下满心欢喜。只是现在我也需要回家了,倒也不是有什么急事,只是还有些书画作品未完成,心中实在惦记,”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强留。”韩执拱手。 “对了,方才听韩兄说,苏娘子还有了身子......”李玮笑了笑,从小厮背后的画筐里,取出了一幅画卷,打开来展示在了韩执和苏轸的眼前。 结果这一幅画,倒是和之前那些“抽象涂鸦”截然相反,是一卷水墨画: 画面中,一片幽静的竹林旁,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溪边有一处茅草小屋,窗户半掩,隐约可见屋内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临窗而坐。 竹叶细腻,墨色浓淡相宜,倒是有了几分大师的气势。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倒是给整个画面增添了一丝温暖与宁静。 李玮说道:“这幅画,是我当时去见赵徽柔殿下时,偶发兴致所作。想看看冬时画夏景,会是如何情景。想试着在冬日,画一个宁静夏景的图。” 苏轸看着这幅水墨画,眼中满是诧异,轻轻赞叹道:“李郎君,这幅画实在是妙极,意境清幽,笔法细腻,让人看了便觉心旷神怡。” “此画看似描绘的是夏景,可这宁静中带着一丝孤寂,倒是有些冬日的气氛。而这画中的女子,身姿曼妙,神态悠然,不禁令人浮想联翩。” 李玮微笑着,把画卷交到了韩执的手里,又道:“苏娘子喜欢便好,我画这幅画时,虽然只是偶发兴致所作,但是心中想着的便是宁静祥和之景。” “如今苏娘子有了身孕,正适合这样的氛围。希望这幅画能给苏娘子带来好心情,也愿腹中的孩子能健康平安地出生。” 苏轸有些受宠若惊,但是嘴上还是客气道:“李郎君这般有心,实在感激。此画如此精妙,妾身定会好好珍惜。只是,您如此慷慨相赠,妾身实在是觉得受之有愧。” 李玮笑着摇摇手,道:“苏娘子不必如此,能以画为礼,是我的荣幸。况且,这画在我这里,最后不过是纸灰一捧,能到苏娘子手中,为苏娘子和孩子带来一丝愉悦,那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既然如此,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玮点点头,然后拱手道:“现在时候不早了,苏娘子还需好好休息,我便是不多叨扰了。” “李郎君慢走。” 韩执和苏轸齐声说道,目送着李玮带着小厮离去。待李玮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韩执才轻轻扶着苏轸往府内走去。 第159章 春闱定期 将近一月下旬末尾,今日国子监的墙外,就贴上了告示: “门下:朕承祖宗之业,抚天下之民,求贤若渴,冀得良才以佐社稷。今春闱之期,关乎国之兴衰、民之福祉,不可不察。兹定于二月初十,开科取士,至二月十九日止。 凡大宋士子,怀经天纬地之才、抱安邦定国之志者,皆可应考。应考士子,需于二月初九辰时前,持文牒至贡院门外候场,逾期者,不得入内,以彰考纪之严。此次春闱,务在选拔贤能,为万民谋福。望诸士子严守考规,以真才实学,展鸿鹄之志。 皇佑三年正月二十八……中书令臣……制书如右,请奉。制付外施行,谨言。制可……奉被,制书如右,制符奉行…… 皇佑三年正月二十八,下。” ...... 吕惠卿和张怀民此时也是结伴来到了韩执家门口,但是在这里,他们也是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李玮。 “李郎君!?” 二人愣住了,李玮此时也是拱起手,礼貌地问候了一句:“吕郎君、张郎君,你们也认识韩兄?” 吕惠卿和张怀民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惊讶。“兄”这一字,可不能在随便说的,除非是真朋友或者是真兄弟—— 他们可没听说韩执和当朝准驸马有什么关系啊! 吕惠卿率先回过神来,拱手回礼道:“李郎君,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你。我与张兄,和韩兄乃是好友,今日前来,是想告知一下韩兄关于春闱之事。” 张怀民也抬手问候:“见过李郎君,只是不知李郎君与韩兄又是如何相识的?” 李玮微微一笑,说道:“前些时日,我携画作在韩府外售卖,有幸与韩兄和苏娘子结识,相谈甚欢,便有了关系。我知晓韩兄居家温书,还要照顾苏娘子,今日前来,也是想告知一下韩兄春闱时间。” 二人才了然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此时正好月萍露头了,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个郎君,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问道:“三位郎君,可是要来寻我家郎君和娘子的?可需要月萍去通报一声。” 李玮也是礼貌地笑道:“若是韩兄在家的话,还劳烦通报一声。” 月萍点点头,微微福身,道:“几位郎君稍等,月萍这就去通报。” ...... 韩执这边,刚刚完成今天要复习的内容,结果刚刚回到房间,月萍就过来通报了:“郎君、娘子,吕郎君、张郎君和李郎君,此时都在府外。” “让他们进来吧。”韩执往苏轸的嘴里放了个蜜饯后,就起身准备迎接客人。 月萍应了一声,转身去引众人进来。不一会儿,吕惠卿、张怀民和李玮在月萍的带领下走进了韩执的房间。 “韩兄!” 吕惠卿、张怀民和李玮进来后,一并都问候了一声。 “惠卿兄,怀民兄和李郎君。”韩执笑着,让众人入座,然后就问道:“三位今日怎么是一起来的?还是约着饭点,莫不是馋我们家的饭吧?” 吕惠卿哈哈一笑,点着韩执说道:“这是诽谤啊,你诽谤我啊!我们可不是为了那口吃的来的,而是另有要事。” 韩执和苏轸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后者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问道:“莫不是春闱的事情?” 李玮此时就笑了,道:“苏娘子果然聪慧,我们今日正是为了春闱之事而来。今日国子监外刚贴出春闱告示,我们一看到,就想着赶紧来告知韩兄。” 张怀民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韩兄。春闱的时间定在二月初十开考,至二月十九止,距离开考也是没多少时间了。” “二月初十开考......”苏轸心底下盘算了一下时间,也道:“确实没有多少时日了,除去今日,满打满算也就十三日了。” 韩执微微皱眉,忽然问道:“确实如此......对了,三位兄弟,你们打算参加科举吗?” 李玮第一个摇摇头,说道:“我不用科举,也是托了殿下的福。” 吕惠卿耸耸肩,道:“我在国子监的学业尚未修满,没法参加春闱。” “如此一来,倒是只有我和韩兄一样,需要参加春闱了。”张怀民此时就笑了一下。 韩执微微点头,微微叹气,却也很快恢复正常,微笑说道:“原来如此,虽有些遗憾不能与几位一同应考,但来日方长,我与诸兄在此,一并共勉。” 李玮笑着摆摆手,道:“今日也只是来告知一番时间,离科举并无几日了,我也不好过多打扰韩兄温习功课了。” 吕惠卿也点头道:“正是,韩兄,春闱临近,时间宝贵,你还是要抓紧时间复习。我们就不多耽误你了,等高中之后,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韩执拱手道:“好,待到春闱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痛痛快快地聚一次。” 众人正说着,苏轸轻声道:“几位郎君难得来一趟,妾身已让厨房准备了些饭菜,若不嫌弃,就留下用些便饭吧。” 李玮微笑着婉拒:“苏娘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家中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实在不便久留。” 吕惠卿和张怀民也点头:“我等改日再叨扰,眼下可不能耽误韩兄备考。” “苏娘子才华也是不低,” 李玮笑着补充道,“说不得接下来这段时间,还需要苏娘子来帮着韩兄呢。” 苏轸微微福身,轻声说道:“李郎君过奖了,我不过粗通文墨,哪能帮上什么大忙。不过身为官人的娘子,我自是会尽己所能,为官人分担一二。” “既如此,那我等便是等候韩兄的佳音了。” 就这么又寒暄了几句,吕惠卿、张怀民和李玮便起身告辞。韩执将他们送至府门口,道:“诸位慢走,不便远送了。” 目送着三人远去,他便是回到了房间里,此时的苏轸就吩咐着钱素去外面,购置一些新的纸笔。 “怎么了八娘?买新的纸笔作甚?” 第160章 八娘特训:策论文章 “家中的纸笔还是足够的呀,怎么还要购置新的呀?” 苏轸此时就笑了一笑,问道:“春闱将近,官人可还记得,这进士科要考些什么?” “考什么?”韩执微微一怔,不知道苏轸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道:“是经帖墨义、词赋和策论。” 但是此时,他越看苏轸这个微笑,越感觉有些...... “恐怖”? 韩执看着苏轸那似有深意的微笑,心中莫名有些发毛,总觉得接下来会有 “大事” 发生。他咽了咽口水,心里不免升起一丝忐忑。 苏轸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是愈发地“意味深长”,然后又问道:“那妾身再问问官人,这三样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韩执想了想,说道:“最重要的应该是策论吧。” 苏轸笑容更甚,眼中满是狡黠与肯定,轻轻拍手道:“官人果然聪慧,这进士科虽只考三项,可策论才是重中之重。 “经帖墨义考的是对经典的熟悉,词赋考的是文采,唯有策论,能看出一个人对时政的见解、对治国的想法,这才是官家选拔人才时,最看重的地方。” 这下子,韩执原本平摊的嘴角,似乎是挂上了“秤砣”,直接耷拉了下来。咽了口唾沫,摸到了她的手,牵起来摩挲着,有些试探地问道: “八娘这......不会是想要训练我的策论文吧?” 苏轸此时就故作惊讶状,眼睛微微睁大,小嘴微张。很快,她又换回了浅浅的笑容,掩嘴笑道:“哎呀呀,真不愧是官人,竟然如此聪慧,一下便猜中了妾身的心思。” “这春闱之中,最重要的自然是策论。虽然平日里大场合下,官人作词风采超于常人,但是文章一道,妾身见过官人写,但是细细观之,总感觉少些东西。” “官人写的文章,才情自是不缺,只是在论述时稍显单薄,未能将那治国理政的深刻见解充分展现出来。而且,在结构布局上,也稍显松散,不够紧凑,难以让考官一眼就抓住文章的核心要义。” 苏轸的意思,韩执一听就明白了—— 水文章。 由于来这里之前,自己写论文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带点“水分”来。而且,这还是有很长的时间来给他做准备,但是科举可不是啊。 这是临时才能看到题目,没办法提前查资料,无论写什么论点都得自己去背。时间更是少的可怜——只有一天啊! 想到这里,韩执不禁有些脸红,轻咳一声,说道:“八娘所言极是。” 苏轸轻轻握住韩执的手,温柔地说道:“官人,莫要失落。且听,妾身已经想好了办法。” 这一听,韩执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问道:“八娘快说说,可是什么好办法?再难的办法我也能试试!” 看见他这个“干劲十足”的样子,苏轸心里自然满是高兴。她轻轻点了一下韩执的鼻子,说道:“倒也不需要官人做什么难的,妾身的办法很简单......” 苏轸的神情满是神秘,似乎是要韩执亲口问出来,她才愿意说。 韩执此时就十分急切,连忙问道:“是什么办法,八娘快和我说说。” “这倒也简单,第一呢,官人稍后,就陪着妾身出去,买些前朝的文章回来看。那些前朝文章,风采斐然,才情气感可不比咱们大宋的差。” 苏轸微笑着,然后又竖起来第二根手指:“这第二,自然就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就着先前的政事,由妾身亲自教着官人写一写。” 韩执听了苏轸的办法,似乎是想起来了一句话: “女幼儿好学,慷慨有过人之节,为文亦往往有可喜。” 这是苏洵对苏轸的评价,能让苏洵“喜”的文章,自然是写作能力不凡。想到这里,韩执心中顿时大喜,但是很快他心中的喜悦就下去了。 苏轸自然就看出了韩执的担忧,微笑着宽慰道:“官人,你不必如此忧心。妾身的身体自己清楚,只要不是太累了,便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以前那样动了胎气。” “况且只是出门买个书,在家坐着动动嘴皮子,还是无妨的。官人这般担心,倒是显得妾身有些娇贵了呢。” “好吧好吧,”韩执也不好让她就这么在家,什么都不干的话对身体也不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但是八娘要答应我,不能太累了,知道吗?” “好好,妾身都知道了。”苏轸笑着点点头,然后就说:“既然如此,稍后吃完了午饭,我们便出门去,去先前王娘子说的潘楼街里看看。” 韩执点点头,满是宠溺地说:“都依你都依你。” ...... 吃完了午饭后,韩执和苏轸稍作休息,便一并出门去了。 由于钱素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挺着大肚子”,又不像苏轸一样可以安心养胎,故而还需要出门去买药安胎,自然而然地就跟着苏轸和韩执一起出门了。 马平驾着马车,很快就来到了潘楼街。这里人声鼎沸,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韩执先下了马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苏轸和钱素走下马车。 “马平,你先带着钱素去买药,买完后就在马车上面等我们。可别乱跑,注意安全。” 苏轸叮嘱道。 马平点点头,回应道:“娘子放心,小的省得。” “多谢娘子关心。”钱素说完,便在马平的搀扶下,朝着药铺的方向走去。 确认二人都离开后,韩执就和苏轸一并往前,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和美食的香气不断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此时的潘楼街热闹依旧,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特的市井之曲。但韩执和苏轸除了某处糕点摊子,便是没有在意别的东西了。 他们便来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书肆前。书肆的木质招牌上,字迹虽有些斑驳,但仍透着一股古朴的书墨韵味。 “官人,我们不妨先在这里看看吧?” “好。” 韩执点点头,便是扶着她往书肆走去。 第161章 学习策论文 ...... 门口的小厮正热情地招揽着客人,看到韩执和苏轸,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说道:“二位客官,可是要买书吗?” 苏轸点点头,道:“可是有什么关于策论文章的书册吗?” 小厮一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热情地说道:“哎哟,客官您可算是问对人了!小店别的不敢说,这策论文章的书册那可是一应俱全。有前朝殿试的策论佳作,也有当今才子们的精选文集。” “而且现在,正值是春闱前,咱们书肆里,策论文章的书自然是多。二位客官可要看看?” 苏轸微微颔首,轻笑道:“如此甚好,烦请小哥带路,我们且去瞧瞧。” “二位客官——里面请。” 小厮满脸堆笑,快步在前引路,嘴里还不停地介绍着:“二位客官请看。这一列书架上的书册,全是前朝科举高中者的策论抄录。” 韩执与苏轸随着小厮的指引看去,只见书架上摆满了崭新的书卷,每一本都是新印的。苏轸饶有兴致地走上前,从书架中小心抽出一本,缓缓翻开,看了起来。 然后小厮又指了指另外一列书架,道:“二位客官,那边书架上的,则是当今才子们针对时事所写的策论集子。都是当今的时事,临摹起来也不显得突兀。” 苏轸听到后,手上的书还没放下,就过去,也抽出了一本来。韩执此时也不得不也抽出一本来,也看了起来,还不忘问道: “八娘感觉如何?” 苏轸一边翻阅手中的书册,一边微微皱眉,道:“官人且看,这些当今才子针对时事所写的策论,虽有部分观点新颖,但大多缺乏深度与独特视角。 “就像这篇讨论‘募兵制’的文章,只是简单陈述现状,对于募兵制导致的财政负担加重、兵源质量参差不齐等关键问题,未能深入剖析,也没有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她评价了一番,就把书放回了书架上,拿着一开始看的那一本,道:“相较起来,还是前朝这些科举高中者的策论更有借鉴意义。他们对当时局势的剖析鞭辟入里,提出的见解深刻且鞭辟近里。” “问题讲述严密,论据详实充分,对于官人掌握策论的思路大有裨益。就如书中对于前朝边疆战事的策略探讨,从兵力部署、粮草供应到战略方针,都阐述得头头是道,令人受益匪浅。” 韩执笑了笑,也是把书本放回了书架上去。 不扯别的,宋的前朝是什么?大唐!唐朝科举制度尚不完善,有很大一部分的士子是靠着“走人脉”来进行科举,已经是投行卷,那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于是乎,唐朝时的策论和行卷,不仅带有了充足的个人理解,而且写的很全面很到位。没点实质性底子和东西在里面,这辈子真的就搭上了。 但是宋朝不一样,没那么大的资格压力。这就导致很多的时候,策论文章就极少有“解决办法”的地方。 苏轸此时又挑了唐时的一本策论书出来,简单翻看了一部分后,就说道:“离春闱的时间也不多了,我们不妨先买两本吧,应当是足够研究了。” “也好,都听你的。” 此时苏轸就抬起手,似乎是示意韩执“交出什么东西”。韩执先是一愣,目光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还未等他开口询问,苏轸便轻轻笑着提醒道: “官人,钱袋子。妾身的银子在钱素那儿,让她自行买药去了。” 韩执这才恍然大悟,解下了腰间的荷包,交给了苏轸。苏轸拿过钱袋子,朝着书肆柜台走去,很快便付好了书款,带着韩执离开了。 待到买好了新的纸笔后,钱素他们也把药买好了,便是直接回家。 ...... 次日,韩执起床的时候,已经是能听到外头传来鸟啼声了。洗漱完毕后,便走进书房,准备继续研读昨日购买的策论书籍。苏轸也随后而至,手中照例是端着一盘热茶和糕点。 “官人且先吃点东西吧,”苏轸笑着,把东西放到了韩执的面前,“这段时日,怕是官人要辛苦些了。” “八娘也辛苦。”韩执拉着她来到身旁坐下,“那今天就是八娘特训的第一天,咱们该干些什么呢?” 苏轸取出了昨天刚买回来的书,笑道:“官人还未好好看过这书,怎地就开始想着,要去临摹人家呢?” “读书之事,最是戒骄戒躁,不如先将这两本书中的策论好好研读一番,再去思索自己的行文思路,官人感觉如何?” 韩执点点头,苏轸此时就拍了拍韩执的手,道:“官人看书,可不能只单单看书,读书不仅要读其文字,更要将书中的观点与当下的事情相结合,方能有所收获。” 韩执眨眨眼,傻笑了两声后,道:“那我知道了。” 说着,韩执便是开始认真看书了,此时苏轸就站起来,说:“那官人且先好好看着,就读这第一篇,妾身还需要回去记录账目。届时好了,妾身再回来,如何?” “不过回来的时候,妾身可是要检查官人的。若是届时,书上没有官人的批注的话,妾身说不得就要生气了。” 韩执此时就拿起笔,点点头道:“八娘放心去忙。你现在千万注意身子,可不能累着了。” “妾身知道了。”苏轸浅浅一笑,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哼着自编的开心曲儿离开书房,前去处理账目事宜。 ...... 待到苏轸处理好了账目,也喝完了药,便是安安静静地来到了书房。此时的小黑正在书房的院门前打圈儿转,看着很是活泼。 苏轸此时就朝着小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黑便是乖乖地在地上坐下。 “小黑你去别处玩吧,这段时日,官人要准备春闱,便是不能陪你玩了,知道吗?” “呜~” 小黑回应了一声,便是站起来,乖乖地离开了。 第162章 扶平伯府的“诡异” 临近春闱,最近在扶平伯府里似乎有一丝...... “诡异”? 比如:王大夫家的小娘子,一天打算去找苏轸聊天解闷的,但是却只看见那些个小厮们,看着有些鬼鬼祟祟。他们时常在角落里交头接耳,一见到有人靠近,便立刻停止交谈,神色慌张地散开。 而且不仅如此,她还感觉府中的氛围也变了,变得有些压抑起来,以往前院都特别热闹,如今却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寂静。就连府里那只最喜欢在院子里撒欢的小白狗,也变得畏畏缩缩,整日坐在门口。 再比如:苹鸾楼的那些个花魁,想要上门拜访一下,但是却是只能见到扶平伯府的主人:韩执,灰溜溜地从里面跑出来。 但是见到了三位花魁后,他也是连连摆手,然后灰溜溜地又回到了府里。 还有,府里一向活泼开朗的厨娘李婶,最近也变得沉默寡言。她在厨房做饭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哼着小曲,而是整日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有人去问今天吃啥,李婶也只是简单应答几句,就又埋头干活,和以往的热情模样大相径庭。似乎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地方。 这天下午,王浅终于是耐不住了好奇,直接进门去了。现在临近春闱,她也带了些手礼过来,用作给韩执的祝福。结果人刚刚走到书房附近,就听到了一声—— “我错了!我错了!” “八娘!别......” 王浅吓了一跳,还以为韩执和苏轸在里面起了什么争执,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而入,嘴里还喊着:“这是怎么了?可别伤了和气!” 可等她进了屋,却看到了颇为奇特的一幕。只见韩执可怜巴巴地站在书桌旁,双手举过头顶,而苏轸则拿着一根“竹杆条”,哭笑不得地站在他对面。 书房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有一大片被墨水划掉了。 一看到王浅进来,韩执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喊道:“王娘子,快帮我说说好话,八娘要罚我!” 王浅一头雾水,疑惑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苏轸此时就扶着自己的肚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还不是官人,临近春闱,本想着练一练官人的策论,但是没想到,官人写策论文居然这么粗心。” “你看看这篇文章,本是论述利弊,他写着写着,居然把前朝的事情和当今的混淆了,关键的地方都写错了。春闱将近,我不得唬吓唬他嘛?” 王浅此时就连忙上前去,把她手里的“竹杆条”给压了下来,然后劝道:“好啦好啦,这两日妾身总想着过来,给韩官人送些东西,顺便看看苏娘子的。” “但是妾身见府内沉闷,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故而就作罢。只是今日实在耐不住了,便是进来看一看,苏娘子如今身怀六甲,也别太动气了。” 苏轸此时就拍了拍王浅的手,笑着说道:“王娘子说的哪里话,我没生气,只是想吓唬吓唬官人罢了。” 王浅听了苏轸的话,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那就好,我还真怕你们俩闹别扭呢。这这春闱确实关键,苏娘子可也别把韩官人逼得太紧,弦绷得太紧要断的。” 见到王浅为自己说话,韩执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活像被超级英雄拯救了的小孩子一样。一双“故作委屈”的大眼睛,也是连忙转向了苏轸。 后者此时见他这个样子,也是伸出手点了他脑袋一下,道:“瞧官人这模样,就会装可怜。妾身哪里舍得真罚,不过春闱近在眼前,这策论可是重中之重,千万得上点心。” “是是是。”韩执此时就连忙凑上前来,轻轻拉着苏轸的手。 苏轸此时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一下子拍开他的手,拿起了那张被划得有些凌乱的策论,说道:“官人这篇文章整体还是不错。且看,这篇策论究利弊时,关键在于要清晰区分前朝与当今的不同。” “前朝是前朝,当今是当今,首先便是要条理清晰。若是像官人这般,无论是何时何处的论述,都糅杂于一处,条理混乱,那可就不对了。” 韩执也是凑在苏轸的身边,认真地听着她讲述。听她讲完后,他也接过了宣纸,开始从头看了起来。 趁着这个空隙,王浅也是问了:“对了苏娘子,前段时间,妾身也是来过了,只是没有进来。在外头看着,也是感觉府内沉闷,就连小黑都只蹲在门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轸微微皱了皱眉头,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王娘子有所不知,现在临近春闱,官人日夜苦读,整个府里都想为他营造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吩咐下人们都尽量不要喧哗,可能就显得有些沉闷了。” “至于小黑,也不知怎么回事,前些日子受了点惊吓。自那以后就变得畏畏缩缩的,总是躲在门口,怎么哄都不管用。” “原来如此,”王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但是切身还听到你们家的门房说,李婶最近也是话少,伙房没了些生气。” “也是因为官人的事情啊。”苏轸笑了笑,解释道:“现在官人正在卯着劲儿,我这身子王娘子你也知道的,所以李婶现在还苦恼着怎么补呢。” “她整日琢磨这些,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了,都没心思像以前那样说说笑笑了,自然话就少了,伙房里也没了以往的生气。” 王浅点点头,道:“这般看来,韩官人一个人准备春闱,倒是让府里上下都跟着操心了。妾身前知道一个滋补的方子,据说对调养身体很有好处,里面的食材也都是常见的,明日切身便让人抄录一份来。” 正聊着,门外就传来了李婶的声音:“娘子?” 苏轸应了一声:“李婶,进来吧。” 说着,她就回过头去,只见李婶此时正端着一碗热羹来,说道:“娘子,阿郎,这儿刚炖了碗莲子百合羹,想着阿郎读书辛苦,离晚饭还久着,便先盛了一碗过来,让公子补补。” “这方子,我可是想了好几日,才想起来缺的什么呢。” 苏轸放下一直拿着的“竹杆条”,接过了李婶手里的莲子百合羹,笑道:“这莲子百合羹的香气可太诱人了,我都忍不住要先尝一口了。若是官人吃了,定然有了精气神。” 李婶脸上露出笑容,道:“娘子喜欢就好,这羹对安神补脑很有好处,公子喝了,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辛苦了。” “不辛苦,我再去看看小黑那儿,估摸着也是吃坏肚子哩。” 李婶说着,就直接笑着,带着这有“福”气的身子就离开了。 第163章 春闱前 二月初九卯时,韩执早早地起了床,就连苏轸,也是跟着起来,准备收拾东西。就连给苏轸每日梳妆的丫鬟们,也是快速地给她洗漱打扮好。 “今日可就是要开始入场了,明日开始春闱,官人可莫要紧张。”苏轸一边帮韩执整理着衣领,一边柔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了,我才不紧张呢。” 韩执嘴上虽这么说,可苏轸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一笑,继续细心地为他整理着身上的衣物。这时,敲门声响起,厨娘李婶端着一个盘子进来。 “阿郎,娘子,这是我一大早起来做的状元及第粥,阿郎吃点再出发,也好垫垫肚子。” 韩执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状元及第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激地说道:“李婶,您总是这么贴心,一大早就麻烦您了。” 李婶笑着摆摆手,“阿郎说的哪里话,您今日要去参加春闱,这可是大事,老婢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李婶说着,便将盘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粥香顿时弥漫开来。 苏轸看着热气腾腾的粥,也笑道:“李婶有心了。这段时日也是难为你了,日日都在为了官人的身子操劳,待到这阵子过了,定要好好犒劳你。” 李婶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只是说:“娘子客气了,只要阿郎能高中,老婢就心满意足了,哪还需要什么犒劳。” 苏轸笑着,只是检查了起了韩执要带的东西。笔墨纸砚整齐地摆放在精致的篮子中,当草稿用的纸张崭新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又仔细翻看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那个她亲手绣制的祈福香囊,也安静地躺在书箱一角。 确认一切无误后,苏轸抬起头,看向韩执,说道:“官人,东西都带齐了,且再看看,可有什么是落下的?” “有八娘在,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呢?”韩执笑呵呵地,喝了两口粥后,然后又把粥凑到了苏轸的嘴边,道: “八娘也尝尝李婶做的状元及第粥,这粥的味道可好了,你也沾沾这好兆头。” 苏轸看着他这样,笑了笑,微微张开嘴,轻轻喝了一口粥:“嗯,确实好喝,李婶的手艺愈发精湛了。” 喝完了粥,月萍也进来了,道:“郎君,马车已经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苏轸这个时候也拿起了篮子,然后笑道:“既然如此,那妾身就送官人一趟吧。瞧官人这般,若是真的缺了东西,怕也是发现不了。” “别别别,我来拿我来拿。” 韩执可舍不得让苏轸拿东西,便是伸出手,亲自拿过了篮子。一手提着篮子,一手轻轻扶着苏轸,两人一同朝着府门走去。 马平驾车,直接来到了贡院,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队。还未到辰时,故而所有的学子都在那边等候。 韩执下了马车,见到苏轸也要下来,便是止住她,道:“八娘,你现在有着身子,就别下车了。这里人多拥挤,你就随着马平先回去,不必候着了。” 苏轸微微皱眉,眼中居然多了一些不舍,轻声道:“那官人一定要小心,考试时别紧张,妾身和孩子在家中等官人归家。” 韩执温柔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苏轸的脸颊,安慰道:“八娘放心,我会的。你回去后也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去做。” “千万莫要累着了,我大抵是会在十一的时候才回来。回来后,我可是要询问下人,看八娘是否乖乖休息的。” 苏轸轻轻点了点头,又说道:“官人放心,妾身定会听话,好好休息。官人也要记得按时吃饭,篮子里有一整只烧鸭,届时让人热一热便可。” “我知道了。” 说完话,马平也是牵着马,调转车头。这下子,反而是轮到苏轸握紧韩执的手,道:“官人想吃什么?十一那日,妾身让李婶做。” “松鼠鳜鱼,羊蝎子这些吧,加酸。” 苏轸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妾身知道啦,官人届时等好便是。” 这样子,苏轸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马平也是直接驾着马车,离开了。韩执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贡院的方向走去。 他安静地排在队伍里,此时的他也只是一个安静等待入场的举子。此时也才到春初,虽然说不再下雪了,但是还是有些冷。 他就在队伍里搓搓手,一直等。终于是辰时到了,待到前头传来了敲锣的声音,等待入场的队伍也是这么慢慢移动了起来。 待到了韩执后,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来到了考官的面前。此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刘敞,他微微颔首示意,后者也是微笑回应。 此时韩执就把自己的大篮子打开,里面上面是第一层,正是必要的笔墨纸砚。但是笔墨纸砚下面则是隔了一层布,再往下,放的就是一些吃食: 除去苏轸说的一整只烧鸭,还有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几块腌好的酱牛肉,以及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糯米糕。 考官仔细地检查着篮子里的东西,为了保证考试的人不带有小抄,故而会对参加考试的人仔细检查。先是对笔墨纸砚一类检查,检查完了便是到了食物上—— 此时的贡院,还是十分“贴心”地准备了刀子。因为要把食物切开来,用于检查里面,确实是否有夹带纸条一类的东西。 韩执看着自己的烧鸭、馒头和酱牛肉被切开,心里没有丝毫不舍。待到考官仔细地将每一块食物都查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夹带后,才示意韩执可以收起东西进入考场。 收拾好了东西,他便是来到了自己的桌子前。好在是处于比较中间的位置,晚上也不至于太冷。 毕竟宋朝的科举可没有后来的朝代那么舒服,所有举子,无论是什么身份的,都只能在这么个大院子里度过一场考试。 他把东西放下来,检查了一遍东西,就是直接趴到了桌子上...... 第164章 三纲五常,彼其娘之! 在外头吹了一早上的冷风,此时的晨阳初起,晒在人身上也是很舒服的。正好位于贡院中央的韩执,正好得到了这股子恩赐。 由于太舒服了,韩执慢慢地就开始迷迷糊糊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嘈杂声逐渐将他唤醒。他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其他考生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整理自己的物品, 韩执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更加清醒。随即便是开始打量起这个考场—— 四周的墙壁明显是刷过的,桌上的木纹清晰可见,透着岁月的痕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光影。 感觉到嘴馋了,韩执便是拿起了一块馒头片,就着一块早就切好的酱牛肉,一并放入口中。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考生主动搭话,“这位郎君,看你这吃食准备得如此丰盛,定是家中有人细心照料吧。” 韩执微笑着回应道:“是啊,家中高内和厨娘担心我在考场挨饿,特意准备的。” 那考生羡慕地说:“真好,我此次前来考试,山遥路远,只能自己随便准备些干粮。” 韩执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友善的微笑,说道:“这位郎君若是不嫌弃,也来尝尝?高内和厨娘准备得充足,这两日应当是能撑过去的。” 那考生微微摆手,笑道:“使不得、使不得,君子不夺人所好,且无功不受禄,岂可为了口腹之欲而失了分寸。” “况且考试之际,当以修身养性、静心应考为要,不应过多挂怀这些身外之事。” 韩执赞同地点点头,道:“说得也是,但是不吃点东西补补,怎可全力备考?只来一点,不必......” 但是那考生却还是摇摇头,道:“吃好即可,不必追求奢侈,不用穷奢物欲。” 一听这话,韩执就愣了一下,似乎是心里有些猜测了,转而问道:“冒昧一句,不知阁下姓甚名谁,哪方人氏?” 那考生闻言,微微一笑,神情平静而温和,起身行礼说道:“在下姓程,单名一个颢字,乃河南府洛阳人氏。” “那没事了。”韩执此时脸色就变了,安心坐了回去,继续吃着自己的馒头配酱牛肉了。 程颢见韩执这般反应,微微一怔,却也并未多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便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整理桌上的书籍和笔墨。 “程郎君?” “这位郎君,不知有何要说?”程颢还是那么温和的笑容。 韩执吃干净手里最后的一点馒头片,然后道:“在下姓韩,单名一个执,眉州眉山人。冒昧一问,程郎君可有成家?” 程颢听闻韩执的询问,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微微点头道:“复韩郎君,在下已然成家,家中妻小安好,一切顺遂。” 这下子,韩执就点点头,摆摆手说道:“不必用复,你我同辈。只是不知,在程郎君眼中,家庭应该以何运行?” 程颢不假思索,回答道:“依在下之见,家庭的运行,需以‘仁’与‘义’为纲纪。三纲五常、父子君臣也。” “愿闻其详。”韩执又取出一块馒头片,递给了程颢。 程颢看见接过韩执递来的馒头片,微微一愣,然后接过来,颔首以示感谢。而后轻轻咬了一口,稍作思索后缓缓说道: “比如,在我看来,妻子之职责,首在‘三从四德’。为家庭秩序之所需。既嫁从夫,妻子需以夫君为尊,辅助夫君经营家庭。” 韩执此时微微挑眉,便是说道:“那程郎君可曾听闻——韩家上下,主母为大?” 这下程颢有些不明白了,然后便是问道:“这是何故?” “韩家生于母,祖上立下家训,视主母为家族的核心之一,尊重主母的地位和决策。韩家历任主母,掌管着家中大小事务,无论是内务操持,还是对外应酬。” 程颢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说道:“原来如此,不过,这与‘夫为妻纲’也并非完全相悖。主母虽掌管家事,但也是在辅助夫君,维护家庭。只是在韩家,主母的权力和地位更为凸显罢了。” 韩执轻轻摇头,反驳道:“程兄此言,在下不敢苟同。韩家的丈夫子女,皆以主母的教诲为尊,在家庭中,主母的地位与夫君并无高低之分。” 程颢微微皱眉,说道:“韩兄,如此一来,岂不是打破了‘三纲五常’的秩序?若妻子与夫君的地位平等,甚至主母为大,那长幼尊卑之序又该如何体现?” “请问程郎君,聘礼为何意?”韩执此时就问了。 “聘礼者,乃婚姻之礼仪也。男方以聘礼向女方表达诚意与尊重,此乃遵循‘夫为妻纲’之礼,象征着男方对女方的重视,亦为家庭组建之始,体现了长幼尊卑、男女有别之序。”程颢回答道。 “前面的我赞同,但是对于后半句,不敢苟同。”韩执此时就在纸上写了一个“聘”字,道:“聘礼,乃是聘请,意为聘请有贤能与好品格的女子,结为同心,以操持家住,掌管家事。” “聘礼更像是一种对主母能力与品德的认可,并非单纯为了体现所谓的‘长幼尊卑、男女有别’之序。主母进门后,与夫君共同承担家庭责任,并非处于从属地位。” “若真是按照以前男尊女卑的话,那若是女子生男子,那生下来的男子,算是尊还是算是卑?从出生起便难以界定,这不就说明这种绝对的‘长幼尊卑、男女有别’存在不合理之处吗? “不说别的,在我们韩家,无论男女,皆受主母教导。主母以其贤能和品德,给予子女平等的教诲,并不因性别而有差异。” 程颢此时倒是感觉自己被颠覆了,苦笑了一番,然后又道:“那这‘三纲五常’......” 话还没说完,韩执就抬起手来打断了他。然后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一点,待到他把耳朵凑过来,韩执才低声说了一句: “去他的‘三纲五常’......” 程颢一愣,然后二人相视,皆是大笑出来。随即二人就凑到了一起,笑着、指着彼此,都笑谈一声: “下贱!” 第165章 第一天考试 韩执就这么和程颢一块儿,聊了好久,就连吃晚饭和午饭的时候,都是在一块儿的。一开始韩执是想和他分享苏轸准备的食物的,程颢一开始也是拒绝的。 但是韩执又跟他论了一段理论后,程颢也是跟着吃了起来。 吃完了晚饭,整个贡院也是打起了大灯笼,也在附近架起了大灯架子。每一个考生的桌子上,也都被放上了一盏灯。 “程兄,此次春闱之后,你可有打算?”韩执此时就问道。 程颢思索了一番,道:“春闱之后吗?若是中了,应该就是被下派去当地方县丞了。若是不中,那就回家,继续苦读便是。” 韩执点点头,说道:“后日出场,不知道程兄是否有空?可以去寒舍坐一坐。” “既然如此,倒是恭敬不如从命了。”程颢拱手笑道。 夜色渐深,贡院上的人还是很贴心的,给每一个学子都发放了洗好了的毛毯。 韩执接过那洗得柔软的毛毯,轻轻铺在身上,感受着那淡淡的皂角香气,倒也是暖和不少。他看向程颢,见对方也正将毛毯披在肩上,两人相视一笑。 “好了程兄,今日说了这般多,明日尚有考试,便是不多打扰了。”韩执笑了笑,趴在了桌上。 程颢也轻轻一笑,点了点头,道:“韩兄说得是,今日确实聊得畅快,也该养养精神应对明日考试了。愿你我都能好梦,明日一举高中。” 说罢,他也缓缓趴下身,将头枕在手臂上,拉了拉身上的毛毯。贡院的夜晚,在灯火的映照下,倒也是显得格外宁静。 ...... 次日,韩执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轻轻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随即便是看向了程颢,此时的程颢早就醒了,正在闭目冥想。 还来不及问候一声,就听到了钟声。韩执只来得及喝一口水,就看到考官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不少的官吏,手里捧着一大堆试卷。 考官们神情严肃,步伐整齐地走到考场前方,那些官吏们则在考官的示意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试卷。 其中站在首位的,就是吏部尚书刘敞,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就开始念叨考试规则。 最后试卷发完,然后就是由另外一批官员负责发水。水和试卷都准备好了之后,韩执便是倒水进了砚台,开始磨墨。 一边研墨,一边看着试卷上的题目—— 不得不说,为了保证考试的十二个时辰里,不让考生“无聊”,考官们可是做出了有着几分厚度的试卷。他随手翻开,都是“经帖”和“墨义”题。 单单就这第一天,全是靠着这个“经帖”、“墨义”题来“消磨”了。韩执看着眼前的试卷,微微叹气,这一场考试下来,怕是要耗尽不少精力。 他查看了一下砚台,确认磨出来的墨汁够用之后,就深呼吸一口气,拿起笔。 一开始写的时候十分顺利,但是写到了第二页的时候,他又沾了沾砚台,回来继续写。但是这个时候,却发现纸上没有留下墨印。 随即便是看向了砚台,发现上面的墨汁已经是用完了。他愣了一瞬,随后微微叹气——以前在家写东西的时候,都有苏轸帮着研墨。 他只好放下笔,又重新开始磨墨。大冬天的,墨又不能磨得太多,只能一点一点来。 韩执的手在寒冷的冬日里,因长时间磨墨而变得有些僵硬,指节泛白。手腕有节奏地摆动着,墨条在砚台中缓缓旋转。每磨出一些墨汁,他都就重新开始写题。 他的目光不时地在砚台与试卷之间来回切换,手中的动作也是时不时地换了一遍又一遍。就这么写写停停,手累了就歇一会儿,中午和晚上饿了就吃东西。一路直接是写到了晚上, 夜幕完全笼罩了贡院,考场上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光影在韩执的脸上摇曳不定。长时间的书写和磨墨,让他有些累了,他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始查看起了剩下的题目:倒也不剩下太多了—— 至少是今晚能睡觉了。 墨义题和经帖题不一样,是要求考生对经典中的文句进行解释。以书面形式回答经典中的字词含义、文句大意、思想内容等问题,也就是“阅读理解”嘛。 他的字迹虽然因为长时间的书写而略显凌乱,但还是尽力保持着原本的速度。即便是一整晚都不会熄灯,允许作答,但是他可不想回家就只是睡觉。 当韩执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字时,他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甩了甩有些僵硬的手臂。 把毛笔丢到了一边,一边活动右手,一边等待自己的墨字干下来。又看了看自己的砚台,不多不少,正好用完,等下直接放到篮子里就可以了。 最后待到自己的字都干了之后,他就拿起试卷,离开座位,来到了监考官刘敞面前,礼貌地说道:“刘尚书,学生已答完试卷,特来交卷。” 刘敞抬起头,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接过韩执手中的试卷,随意翻看了几页,脸上并未露出太多表情。 “字迹虽有些凌乱,但还算工整,望你此次能考出好成绩。” 刘敞淡淡地说道,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是韩执却是能在刘敞的眼神中,看出来几分温和和赞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某些原因”。 “是,谢刘尚书。” 刘敞轻轻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韩执可以离开。韩执再次拱手行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了篮子。 此时,考场上还有不少考生仍在奋笔疾书。韩执的动作很轻,先是最后看了一下苏轸让他带来的食物,倒是还剩下一些烧鸭和酱牛肉。 他擦了擦手,就着热水把剩下的东西,三两下丢进肚子里,一天的考试也是这么顺着结束了。也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能够出场,总之就是先吃了再说。 反正回家有老婆疼。 第166章 归家修整 ...... 一觉直接是睡到了大早上,又是被考场内的嘈杂声和钟声唤醒。韩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此时程颢也是安静在一边收拾东西,也不知道昨晚是睡了还是没睡。见到韩执醒了,便是开口道:“韩兄,可以出场了。” “可以出场了?” 韩执此时就揉揉眼睛,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发现周围的学子们都在收拾东西。他低头看了看篮子——笔墨纸砚一类昨晚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也是吃完了。 他此时就直接提起篮子,道:“走吧程兄,如有不弃,不妨到寒舍一坐。” 程颢点点头:“既然是已经答应好的,如何能食言?请!” “请!” 两个人就一并站起来,成为了第一、第二个走出贡院的人。结果刚刚一走出贡院,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官人!这里!” 韩执和程颢此时就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马平站在不远处,家中的马车就停在原地,而苏轸身着一袭青色襦裙,坐在马车上。 “官人!” 苏轸见他发愣,便是笑着朝他招手。韩执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笑意大发,便是连忙跑过去。苏轸见他这个焦急的样子,也是轻轻下车,准备迎接他。 “八娘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有没有休息好?”韩执拉过她,在她的小嘴上轻轻啄了一下,关切地问道。 苏轸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了一句:“瞧瞧官人这副模样,这大庭广众之下,也没个正经,也不知收敛些。若被旁人瞧了去,还不知要编排些什么闲话来,可叫妾身日后如何见人?” 韩执听完,笑容更甚,道:“就是这个味儿!” 苏轸听了这话,双颊顿时泛起两朵红晕,似嗔似喜地白了他一眼,轻啐道:“官人就会打趣妾身,也不晓得平日里那副稳重模样都去了哪里。” “不说别些,官人这几日在这贡院子里,可有受寒?吃得可好?可想妾身。” 韩执轻轻捏着苏轸的手,宠溺地道:“我自然是想死八娘了,吃食有你给我备好的,怎会饿着?吏部也有给我们安排毛毯,倒也不至于冷。” 苏轸微微颔首,眼中满是心疼,说道:“官人在这院子里也是受苦了,妾身在家中,可担心着呢。如今首日科考结束,官人便快些回家休息,李婶已经在做饭了。吃好了,便是睡一觉。” “我不休息,我还要陪着八娘哩。”韩执笑嘻嘻地说道。 “净是甜言蜜语。”苏轸还是这般嗔怪一句,眼底却是满含笑意。 这时,一旁的程颢轻咳一声,微微拱手,笑着说道:“韩兄与令妻伉俪情深,真是叫人羡慕。” 韩执这才想起身边还有程颢,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道:“程兄见笑了,这位是家中高内,姓苏,名八娘。方才来不及顾及许多,心中只念着八娘。程兄,咱们先上车,到府上再好好叙旧。” 说着,韩执扶着苏轸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登了上去,又热情地招呼程颢一同上车。马车缓缓前行,车内,韩执向苏轸介绍道: “八娘,这位便是程颢程郎君。” 苏轸微微颔首,道:“有劳这两日,程郎君照顾我家官人。” 程颢连忙拱手,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说道:“苏娘子言重了,在下与韩兄一见如故,相互照应是应该的。韩兄才学出众,心思独到,与他交谈,在下也是受益匪浅。” “只要程郎君不怪我家官人聒噪便是,日日在家,官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我原以为只在我面前如此,如今看来,在外人面前也是相谈甚欢呢。”苏轸轻笑着说道。 马车在平稳地行驶着,韩执看向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整个京都府,此时都是已经活了起来。 一路来到了扶平伯府,韩执率先探头,然后就抱着苏轸下车。 苏轸站稳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裙子,然后道:“程郎君若是不嫌弃,可以进来一并用个饭,也好陪着我家官人说说话。” 程颢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再次拱手行礼,说道:“苏娘子如此盛情,在下若再推辞,倒是显得矫情了。” 月萍此时正好在前院里,吩咐着扫水除尘的事情。见到了韩执回来,也是眼睛一亮,一双大眼睛此时也是“布灵布灵”闪,欣喜道: “郎君回来啦!” 韩执笑着朝月萍点了点头,说道:“月萍,今日有贵客到访,快让去伙房,与李婶说说,再添些菜来。” 月萍顺着韩执的目光看向程颢,微微福身,道:“是!月萍这就去安排!” 说罢,便兴高采烈地朝着厨房的方向小跑而去。 程颢跟着走进了扶平伯府,好奇地问道:“这偌大的宅邸,便是只有韩兄和苏娘子二人吗?” 韩执微笑着摆了摆手,说道:“程兄无需多礼,大人和母亲尚在眉山,我携八娘进京赶考,所以这府上主要就是我与八娘二人,再加上些仆人操持家务。所以程兄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中一般。” 苏轸也在一旁轻声说道:“程郎君不必挂怀,府上虽无长辈,但也没有太多繁文缛节。今日难得程郎君到访,正好放松放松,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程颢微微颔首,道:“如此便叨扰韩兄和苏娘子了。韩兄能在这京都有此宅邸,想必是有些渊源吧?” 韩执请程颢在正厅坐下,自己和苏轸坐在两侧相陪,一边吩咐仆人上茶,一边解释道:“实不相瞒,这宅邸是我家大人在京时,官家御赐的。” “后大人携母亲退出朝堂,回乡居住。若非我要进京赶考,这宅子怕还是没人住。” 正说着,月萍和钱素就带着下人,把菜端上来了。苏轸此时就说道:“妾身这是怕官人在贡院内饿着,便是一早起来,就让李婶那边儿准备了饭菜,官人和程郎君先吃着吧。” “就多谢韩兄和苏娘子款待了。” “请!” 第167章 科考词 晚上—— “官人!”苏轸此时就站在房间门口,对着外面喊道:“当是要早些休息啦!明日还需要早起,去进行第二场考试呢!” 韩执此时坐在院子里,正是打着哈欠,手里拿着的书此时也是被他随意丢在桌上。听到苏轸的呼喊,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些许慵懒: “来了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缓缓朝房间走去。走进房间,苏轸帮他取下外袍,满是心疼地说道: “这段时间都是科考日子,官人,不必那么废寝忘食。考前好好学便是,考时努力,然后劳逸结合,可不能累坏了身子。” “官人快些坐到床上,方才月萍端来了一盆热汤,官人泡会儿脚就歇息吧。” 韩执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苏轸温柔的模样,心中满是感动,轻声说道:“娘子,有你这般体贴,我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苏轸脸颊微红,轻轻掐了他一把,嗔怪道:“就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快把脚放进去吧,别等汤凉了。” 韩执依言将双脚放入温热的汤中,一股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在这温暖中渐渐消散。 “之前没有娃娃前,妾身隔三差五就要泡一次脚,倒是觉得舒服不少。”苏轸爬到床上,抬手给他捏着肩膀。 闻言,韩执也愣了一下,问道:“八娘泡脚?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还不是......苏轸此时脸就红了,“哎呀!” 此时韩执就感觉肩膀上被拍了一下,然后就是苏轸有些小声的声音:“还不是为了传承香火......而且官人先前不是看到过嘛。” 韩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选择不多问了。直到泡好了脚,便是擦了擦脚,把水盆端出去,随意倒在了花圃里,就回到了房间里。 苏轸这个时候,就坐在床上,解着自己的衣服,似乎是准备睡觉了。烛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婉的轮廓。 这个时候,韩执也想起了苏轸一大早就来接自己的时候,估计也是没睡好。 “八娘~”韩执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与温柔。他走到床边,在苏轸身旁坐下,伸手轻轻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苏轸抬眸看向韩执,眼中带着一丝疑惑,轻声问道:“官人,怎么了?” 韩执看着苏轸略带疲惫的面容,心中满是怜惜,说道:“八娘,今日你一大早便去接我,定是没休息好,也一起早些歇息吧。” 苏轸点点头,轻轻躺下,说道:“官人也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好,我把蜡烛吹了先。” 韩执把房间里的烛火都吹灭了,然后也是躺到了苏轸的身边。一夜无梦,倒也安稳不少。 ...... 次日,苏轸照例是亲自把韩执送到了贡院门口,进去前,苏轸照例是给韩执准备了不少吃食。除去照例的馒头、烧鸭和酱牛肉,还多了几张煎饼。 韩执看着苏轸准备的吃食,笑了笑,轻声问道:“八娘,怎么今日准备了这么多?” 苏轸微笑着说道:“官人在这贡院里考试辛苦,多准备些吃食,也好让你随时能填饱肚子。这几张煎饼,是李婶今早特意做的。” “昨日她见这篮子都空了,自然是担心官人,会不会是不够吃,故而又多加了两张煎饼。” 韩执微微一笑,给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道:“我知道了,等下八娘也快些回去了。现在人不多,我就是第一个进去了。” 苏轸点点头:“好,那妾身就在这里看着官人进去。正好也没见过这科举进场是个什么模样,今日正好也一起见一见。” 韩执也没有拒绝,便是直接走到了前面去。也是因为来得早,所以到了敲钟的时候,韩执正好是第一个入场。 检查的官吏也是和初九那天一样,十分仔细。苏轸让韩执带进去的吃食,也是被官吏一点点地切开,她看着,也是感觉有些心疼。 但是心疼归心疼,她也没有感觉哪里不好,甚至是感觉更方便了——因为这样吃起来也是更加方便了。 她就这么站在贡院门口,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韩执的身影。 待到一切都检查结束,韩执就把东西都收进了篮子里,然后进了贡院。临进贡院,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贡院门口,对着苏轸微微一笑,然后用口型说道: “等我回家。” 此时天虽然才是有些蒙蒙亮,但是苏轸却也看得真切。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取出手帕,朝着她挥了挥。 韩执看到苏轸的回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随后转身走进了贡院。苏轸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地凝视着贡院的大门,直到马平轻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坐车离开。 韩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拉起毛毯暖了暖身子,程颢也来了。这下子,可是不显烦闷了,就这么又一块儿聊天,一直是聊到了晚上。 ...... 次日,韩执还是被考官的声音弄醒的。 他喝了口凉水,醒了醒神,然后就取出了砚台和墨棒,接过试卷开始研墨。今天是第二天科考,考的就是“经义”和“词赋”。 “词赋”的题目倒也是写在了上面: “以‘春日之景’为题,作赋一篇,需文采斐然,意境深远,以抒胸臆。” 韩执此时也开始思考了起来,随即又开始在脑子里照着某位教员的样子,临摹了一首有型但是不怎么像样的: “春潮冽,晓风轻拂杨花雪。杨花雪,烟迷芳陌,影摇林樾。 溪桥水暖鸳鸯惬,青山着黛云霞蔚。云霞蔚,莺啼声脆,柳丝凝碧。” 他只是把词写在了草稿纸上,上下打量了起来。感觉少了些许的豪迈,然后就开始修改,最后落笔: “春雷彻,万山披绿狂潮跃。狂潮跃,日升云破,大鹏凌越。 长天纵目情难歇,放歌高上峰千崛。峰千崛,雄心似虎,逸兴如筏。” 这样子,他才感觉是有些像自己以往的风格了。 第168章 ‘经义\\’?\‘材料分析\\’! 写完了词赋题后,韩执就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经义”题上面,这和“策论”也差不多。只不过“策论”是针对政事进行论述,“经义”是要求考生对儒家经典中的义理进行阐释和发挥。 说得再通俗点—— “强化”版的阅读理解,加政治考试小作文。 试卷的厚度和昨天的一样,除了第一页是用来给你写词赋的,剩下的都是拿来写“经义”题的。韩执先是按照着格式,把自己的那首《忆秦娥》从草稿纸那里抄到了试卷上,就开始研墨。 一边研墨,他就一边开始看这些“经义”题。 只见第一道题赫然写着:“以《论语》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述学与思之关,并论其于治学修身之意义。” 然后他停下研墨的动作,腾出一只手,翻到了第二页,看着第二页的题目:、 “《孟子》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论士人之操守、气节,及在当今之世,士人当何践行此等操守、气节。” 他这下可不是皱眉了,而是直接眉头一挑,这种题目,就和那中:“请结合《xxx》中的知识点,分析材料中的‘xxx’是xxx样的。” 顿时之间,他倒是感觉有些哭笑不得了:这出题的思路,倒真是和平日里那些结合知识点分析材料的题目如出一辙。 这种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因为真的是要靠死记硬背啊。 韩执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再次拿起墨棒,稳稳地研磨起来,砚台中的墨汁渐渐变得浓郁,确认够用后,就开始着手答题了。 只是这些题,答的要全都是“圣人言”里的内容,倒是有些束手束脚的。 ...... 最后写完了整张试卷,也是到了大晚上了。韩执放下手中的毛笔,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有些疲惫的眼睛。 收好笔墨,便是拿出了自己的煎饼和烤鸭、酱牛肉出来。不得不说,多了几张煎饼后,倒是吃得更饱了不少。 吃饱喝足,他就拍拍手,拿起试卷,来到了刘敞的面前,道:“刘尚书,学生已答完试卷,特来交卷。” 刘敞接过试卷,第一页正正好好就是韩执写的《忆秦娥》。没有考官允许,韩执也不好直接转头就走,只能在这里安静地看着刘敞。 刘敞接过试卷,目光在韩执所写的《忆秦娥》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便将目光移至后面 “经义” 题的作答上。 终于,刘敞合上了试卷,抬起头看向韩执,只是很简单地说了一句: “答得不错。” 刘敞挥挥手,便是直接让韩执下去了。 韩执回到了座位上,轻轻瞥了一眼还在作答的程颢。便是不多说话,披上毛毯,取出自己的那些剩下的吃食,慢慢地吃了起来。 最后把篮子里的东西吃干净后,就直接坐在原处,闭上眼睛,一觉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里的嘈杂声渐渐将韩执从睡梦中唤醒。他缓缓睁开眼睛,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而周围的考生们大多也已答完试卷,正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 韩执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看向一旁的程颢,发现他也正收拾着笔墨纸砚。 程颢注意到韩执的目光,抬头朝他微微一笑,轻声说道:“韩兄,可以走了。” “程兄,你昨晚答到了多久?”韩执也跟着收拾起了东西。 “大抵是子时吧。”程颢抬眼思考了一下,回答道,然后又说:“不得不说,倒是挺羡慕韩兄你的。” 韩执提起早就收拾好的东西,站起来,笑问道:“羡慕我什么?” “这两场科考,每次都是韩兄第一个交卷?可是都会?”程颢也跟着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出了贡院。 两人并肩走出贡院,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带着一丝凉意。韩执听了程颢的话,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程兄说笑了,只是平日里高内管的严,时常出门买书,故而记得的答题方式也多。”韩执笑着解释道。 “再者,不过是运气好,对这些题目恰好有些思路,能早些答完罢了,并非都会。” 程颢也是发笑,道:“韩兄有你这般体贴的娘子,真是令人羡慕。” 两人说着,已走到贡院门口。苏轸早已在那里等候,看到韩执出来,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韩执一番,确认他并无疲惫之态,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又是满满心疼地问道:“官人,可算出来了,这一晚定是累坏了吧?” “没事,不辛苦。”韩执应完了苏轸,又回过头,问程颢道:“程兄,今日是否还要去寒舍,吃个午饭,休息休息?” 程颢拱手还礼,笑说道:“韩兄客气了,昨日科考到了深夜,现在已有困倦,便是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韩执也不好多留,便是道:“既然如此,程兄慢走。” 目送程颢离去后,韩执与苏轸一同上了马车。苏轸轻轻给他揉着手,关心地说道:“官人,后日便是最后一场策论,待到考完,不知是否可以直接出场?” 韩执摇摇头,说道:“这我也不知道,如果明日可以提前出场的话,我就给八娘买个大大的肉包子当做惊喜。若是不能提前出场,那八娘就和这两天一样,来这里接我也可以的。” “好,”苏轸眉眼弯弯,笑道:“只是官人这般就把话说出来了,哪里还算得上是惊喜?” “八娘现在有着娃娃,受不得惊,这惊喜,自然也算是一个‘惊’。”韩执笑着说道,“若是把八娘‘惊’着了,那我可就罪过了。” “尽是贫嘴!”苏轸虽然是嗔怪,但是眼底依旧满是笑意。 第169章 春闱结束 ...... 又是按部就班地回家、去贡院、然后和程颢聊一天,睡觉醒来就是考试。 趁着老师还在发试卷,韩执就拿煎饼,卷了一些烤鸭和酱牛肉在里面——老汴京鸡牛肉卷!吃着肉卷,官吏发卷也是发到他的面前来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便是把目光放到了试卷上—— “策论”的试卷厚度没有前两场的多,也就是三张纸的样子,第一面就是试卷的题目了。韩执看向了题目,眉头顿时就挑了起来...... 看着题目,韩执甚至都有些想笑了。他微微叹气,然后就拿起墨棒开始研墨...... ...... 因为题目太“到位”了,韩执根本就不需要思考怎么回答,所以才刚刚天黑,他就把试卷写完了。简单吃个东西,然后就把试卷交了上去。 刘敞看到他这么快走上来,倒是也有些惊诧——他不是不知道韩执会第一个交卷,而是没想到今天能交得那么快。 刘敞接过试卷,目光带着一丝探究看向韩执,低声道:“今日这般快?可是押中了?” 韩执摇头,笑道:“复尚书,恰恰相反,学生完全没有押中。” 刘敞微微挑眉,眼中的探究之意更浓,“既未押中,却能如此迅速作答完毕,你倒是让老夫有些好奇了。莫不是你家先生管的好?” 韩执此时就露出了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然后道:“也是有先生的功劳。” 确实是啊,这件事如果不是包拯怒气冲冲地过来找他,那他估计掺和不进去。刘敞看了一番韩执的试卷:有论述有解法,论述详实,所提之策亦具可操作性...... 而且看起来,这解决的方法,似乎还有些“眼熟”? 他思索了一番,然后问道:“这是你先生告诉你的?” 韩执思索了一下,摇摇头道:“不是。” 刘敞此时就感觉有些奇怪了,料想包拯也干不出这种事情,便是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韩执回到了座位上,干脆就直接发呆到了晚上,吃饱喝足就直接睡觉了。离他最近的程颢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是不由得苦笑一番,继续研究自己的策论去了。 就这么直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韩执喝了口水漱口后,就直接提着东西出场了。 此时的苏轸就站在门口,见到一直紧闭的贡院大门,终于是打开了。她连忙屏住声息,看着门口第一个走出来的人,小手紧紧绞着丝帕——她很希望是他。 韩执此时从门口探出身影,苏轸就欣喜抬起手绢,朝他挥了挥。韩执自从昨天写完了策论之后,就是百无聊赖,此时正难受得很,一看到苏轸,就快步走上前去。 “官人辛苦了。”苏轸此时就拿着手中的丝帕,在韩执的身上拂了拂,似乎是想拂去他身上的疲惫。 “不辛苦,昨天刚刚天黑,我就把文章都写完了。”韩执笑着挽起她的手,把篮子交给了马平。 苏轸有些惊讶地眨眨眼,意外地说道:“这般快?这可是策论文呀官人。” 韩执点点头,道:“对啊,我们先回去,我慢慢和你说。” “好。” 回到了家,苏轸也没有着急着问他策论文的事情,而是直接安排月萍去给韩执放热水,让他洗澡。待到苏轸亲自把韩执的换洗衣物都收拾好了之后,她就拉着她来到了浴房。 韩执走进浴室,刚打算让苏轸回避一下。但是后者却是不待他开口红着脸,挂好衣服,给韩执宽衣。 韩执看着苏轸微红的脸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苏轸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不一会儿就帮韩执褪去了外衣。 她的手指在衣物间穿梭,偶尔触碰到韩执的肌肤,带着一丝温热,让韩执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八娘,这......” 韩执也红了脸,刚想说话,苏轸便抬起头,用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笑道:“官人就别说话了,这些日子也辛苦了,就让妾身好好照顾官人,尽一尽这个做娘子的责任。” 待到韩执身上衣无寸缕,苏轸便是伸手试了试水温,道:“官人先进浴池,妾身稍后就服侍官人。” 看到韩执进去后,苏轸也是撤去了自己的衣裳,拿着毛巾就进了浴池。她踏入浴池,缓缓在韩执身旁坐下,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身体, 温暖的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又让这份亲密变得更加真切。苏轸坐在韩执身旁,拿起毛巾,轻轻浸入水中,随后拧干,温柔地擦拭着韩执的脸庞。 “官人,这几日考试,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苏轸的声音轻柔,如同耳畔的微风,带着满满的关切。 韩执微微摇头,道:“八娘放心,一切都好。” 苏轸露出一抹动人的微笑,手上动作不停。苏轸将毛巾移至韩执的脖颈,轻轻擦拭着,甚至贴近去,解下了韩执头上的发巾,一边动手一边说道: “官人能这么说,妾身便安心了。这些日子,官人日夜苦读,妾身看在眼里,如今考试也已结束,就该好好放松放松。” 韩执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苏轸的肚子上,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让她发出了一声嘤咛,紧接着就听到了韩执问:“这段时间,八娘在家身子可有不适?” “妾身好着呢,” 苏轸娇嗔着,轻轻拍掉了韩执的手,随后抚着肚子,微微挪了一下身子。紧接着她拿起水瓢,舀起一瓢热水,缓缓浇在韩执的背上, “官人,方才说策论写得很快,究竟是何题目,能让官人如此得心应手?” 苏轸一边为韩执按摩着肩膀,一边轻声问道。 韩执笑了笑,回答说:“就是之前的便粜制度啊。” 苏轸一愣,就连手上的擦背动作都停了下来,道:“也就是说......这回的策论文,考的就是官人解决的事情?” “是啊,”韩执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官家为之?” 苏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皱了皱鼻子,轻声问道:“官人,那要是有人因为这个嚼舌根,可怎么办?毕竟这题目与官人之前所涉之事如此相关。” 韩执轻轻搂过苏轸,在她的发间落下一吻,宽慰道:“八娘无需忧心,不至于的。至少现在来说,没人知道这件事是我解决的啊。而且我答卷中的,皆是自己的见解,并未有任何不当之处。” “那就好......” 第170章 改试卷 苏轸轻轻靠在韩执的肩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水面上划动,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 “妾身只是担心官人,毕竟这科考关乎官人的前程。若是被人无端质疑,平白生出许多波折,实在不值。” 韩执轻轻把她抱到了自己的面前,各自的身体就在彼此的眼前一览无遗。他接过了苏轸手里的毛巾,也解下了她的发髻。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温热的水中散开。他轻柔地将毛巾浸入水中,拧干后,开始温柔地擦拭苏轸的脸庞,动作与方才苏轸照顾他时一般轻柔。 “八娘,莫要再为我忧心了。” 韩执的声音温柔传入苏轸耳中,“我能感受到你的担心,可我更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不要为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愁眉不展。” “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不要这么担心,好不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浅笑,道:“好,妾身听官人的,不为这些事儿操心了。” 韩执轻轻笑了笑,将毛巾移至苏轸的脖颈,顺着她的肩头缓缓擦拭,苏轸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在水汽的氤氲下显得格外动人。 不知道是不是害羞,苏轸轻轻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什么想说的。眼波流转,此时居然有些勾人。她拉起韩执的手,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这一次,苏轸难得没有脸红,而是轻声问道:“官人,妾身这心,可是如这浴池之汤,温暖如旧?” “比这水,暖上千倍万倍。” 苏轸听到韩执的回答,微微一笑,就这么让韩执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韩执轻轻地给她擦脸,最后目光交汇......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二人双唇交汇,身体在温热的水中紧紧相贴。本来打算在浴池里擦些火花出来,但是苏轸却是突然停下了动作,呼吸有些急促。 “抱歉官人......只是妾身腹中孩儿,也才二月大,不可这般。妾身并非有意扫官人的兴致,实在是为了孩儿着想。” “李婶说,初二月的时候,最容易动胎。至少要三个月,才可以......” 韩执笑了笑,轻轻帮她顺着气。两人在温热的水中静静相拥,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感觉到水温渐渐变凉,苏轸才有些不舍地离开韩执的怀抱,道: “官人,这水凉了,我们起来吧,莫要着凉了。” “好。” 说着,韩执先一步跨出浴池,拿起一旁干净的大毛巾。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苏轸从浴池中扶出,轻柔地为她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动作细致,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待苏轸身上大部分水珠被擦干,韩执拿起她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帮她穿上。他先为苏轸披上里衣,手指灵巧地穿梭在衣带间,仔细地系好,生怕弄疼了她或是腹中的孩儿。 苏轸被安排妥当后,便是拿过了韩执手里的毛巾,柔声道:“好了,当是到妾身来了。” 她仔细地为韩执擦拭着,目光偶尔与他交汇。擦拭完后,她拿起韩执的衣物,像方才韩执为她穿衣那般,一件一件地帮他穿上。 “都怪妾身这副身子骨,因着腹中孩儿,便让妾身诸多受限。不仅要劳烦官人操心,还不能如从前一般与官人亲昵相伴、尽情欢好,想来真是让官人受累了。” 苏轸把毛巾挂到一旁,似乎还为刚刚的事情介怀。 “好啦好啦,没事的啦。”韩执笑着,似乎是担忧什么,又补了一句:“大不了八娘日后再补回来。” 但是这个时候,苏轸却是轻轻敲了韩执一下,拉着他走出浴房,一边走一边说道: “官人就会拿妾身打趣。这等事儿,哪有补与不补之说?当真是个冤家,居然这般不知羞......” ...... 夜间,整个吏部都在忙着改试卷。每一个学生的试卷又都那么厚,不得不说,很难改。但是此时一个官员捧着一份试卷,眉头紧皱,来到了刘敞的面前。 “刘尚书,这试卷似乎有问题。” 宋朝批改试卷,是多人一组,每一组负责一页的批改。而这个官员,则是负责第一页的策论文。他此时就看到了一篇让他感到十分意外的策论文。 刘敞接过试卷,一边接一边问:“怎么了?有何处奇怪的?” 那官员答道:“刘尚书,这篇策论答得没有问题,条理清晰,论述完整,对策有效。但是下官认为,这是否有些过于完美了?” 刘敞此时就看着试卷,只是感觉这一篇策论让他感到十分熟悉。但是北宋时期,对于举子的试卷有“糊名”的举措,故而不知道真实身份。 但是刘敞此时就翻到了前面,看到了那首《忆秦娥》,便是知道了这是谁的试卷。 “刘尚书,这‘招标’‘监察’之法,目前只是在远地尝试。还有这个‘借贷记账法’,似乎并没有外传出去,只是在户部那边进行。” 这个官吏此时就说道,刘敞听着官吏的话,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凝重。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试卷上的内容,那篇策论中所提及的 “招标”“监察” 之法以及 “借贷记账法”,确实如官吏所说,目前知晓的人极为有限。 这会儿他也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而后就开始思考了——依照他和包拯这么多年的交情,哪怕包拯再疼爱他这个学生,也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他呀。 他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开始考虑了起来。他刘敞沉思片刻,说道:“先不要声张,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行事。你们暂且继续批改试卷,老夫且去面圣,与官家说一番。” “是,刘尚书。” 官吏领命,便准备退下。 “慢着。” 刘敞又叫住了他,“此事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切不可随意透露给吏部以外的其他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下官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官吏恭敬地回答,随后便直接离开了。 第171章 刘敞面见赵祯 刘敞拿着韩执的试卷,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经帖”、“墨义”这些,都没有问题。 但是偏偏就是这策论,官家出题:“论便粜制度”,然后韩执就回答了这么一条长篇大论。回答就算了,而且还是现在正在实行的新制度! 他思索再三,便是直接拿着试卷,站起身来,朝着皇城走去。 刘敞怀揣着韩执的试卷,脚步匆匆地朝着皇城赶去。韩执的策论不仅论述了现行便粜制度,还对正在推行的新制度了如指掌,哪怕是有所交情,也不能就这么忽略了—— 万一真是作弊呢? 进了皇城,刘敞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文德殿外。 …… 赵祯此时就听到了内侍的声音:“陛下,吏部尚书刘敞求见。” “宣。”赵祯放下笔,然后抬眼看了过去。 看到刘敞进来,他就开口问道:“刘卿家,如此匆忙求见,所为何事?” “臣参见陛下,”刘敞行礼问候了一句,然后道:“复陛下,今日吏部批改试卷之时,有一举子的试卷,极为蹊跷。” “而此事关乎科考大事,故而臣特来禀报,望陛下明查。” 赵祯微微皱眉,道:“什么情况,呈上来让朕看看。” 刘敞此时就把试卷交给了贴身内侍:张茂则,由他转交给了赵祯。赵祯拿过试卷,一边看一边问道:“刘卿家,你且说说,此卷有何不妥?” 刘敞向前一步,神色认真地说道:“复陛下,这份题卷唯一的问题便是策论。这便粜新制度推行时日尚短,知晓其中关键细节的,多为参与制定和推行的官员。” “此考生韩执,身为举子,竟能在策论里将新制度的利弊、推行要点等阐述得如此透彻,实在让人费解。臣担忧其中存在舞弊行为,科考乃国家选拔人才的重中之重,公正公平万不可失。” 赵祯的手顿了一下,重新问道:“慢着,刘卿家方才说,此卷是谁的?” “复陛下,乃是韩执。”刘敞重新回答了一遍。 赵祯继续追问:“可是扶平伯家的那个韩执?” 刘敞再次回答:“复陛下,正是。” 这下子,赵祯干脆连试卷都不看,直接合上试卷,交给了张茂则,然后询问道:“你如何得知,此卷乃是韩执的?” 刘敞如实回答说:“三日科考中,每次都是韩执第一个交卷,臣便是翻看了一番,其中的词赋,臣也曾记得,故而认出来了。” “那你不必查了。”赵祯此时就挥挥手,说道:“他没有作弊,此次科考,绝对公正。” 刘敞顿时就愣住了,眼中满是疑惑,却又不敢贸然质疑,只能恭敬地问道:“陛下,恕臣冒昧,陛下为何如此笃定韩执没有作弊?此策论对新制度剖析之深,实在超乎寻常。” “甚至……就好像提前得知了此次科考的题目一般,故而老臣担心……” 赵祯微微一笑,说道:“刘卿家有所不知,这‘招标’、‘监察’制,正是韩执提出来的!就连那个让户部头疼许久的‘借贷记账法’,也是韩执说出来的。” “而且——是朕亲自去问他,他亲口和朕说的。他把他自己的东西写到了试卷上,算得上是舞弊吗?” 刘敞听闻此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拱手说道:“陛下,臣实在不知其中缘由,竟险些污蔑了韩执这等大才。望陛下恕罪。” 赵祯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欣慰:“这不怪你,韩执献策之时,朕便嘱咐他莫要声张。而且朕当时上朝,也没有告诉你们是谁提出的方法。此事知晓之人甚少。” “你不知晓其中缘由,朕不怪你。” 刘敞思索片刻,又问道:“陛下,那这试卷之事,是否需要向其他阅卷官员说明?以免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韩执的试卷产生误解。” 赵祯沉吟片刻,摇摇头道:“此事暂时不必声张,待到放榜之时,再将此事公之于众也不迟。” 刘敞领命道:“臣遵旨,定将此事严守秘密。” 他重新拿回了韩执的试卷,道:“陛下,臣已无事禀报,便是告退了。” 但是赵祯此时忽然抬起手,喊住了他,问道:“刘卿家,你作为主考官,也看过了此卷。不妨评价一番这韩执的答卷 你认为是如何?” 刘敞微微欠身,回答道:“复陛下,单从这份答卷来看,韩执之才,着实令人惊叹。他的策论逻辑严谨,条理清晰。 “对便粜制度的剖析鞭辟入里,不仅精准指出了现行制度的症结所在,还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这些策略若是实施成功,对我大宋的粮食储备与民生稳定,必将产生深远的积极影响。” “他所阐述的新制度,本就是自己的见解,能在答卷中如此完整且精彩地呈现,足见其对这些理念的理解与运用之深刻。故而依臣之所见,韩执这份答卷,实乃此次科考中的上上之作。” 赵祯对刘敞的这般高评价也是感到了些许意外,然后又问道:“那依你所见,韩执此卷,是否能为他搏来一个状元郎?” 刘敞神色一凛,略作思忖后,拱手说道:“陛下,以韩执这份答卷的水准,臣以为,若仅从文章本身而言,他位居榜首实至名归。” “不过,科举一制,不仅要看文章,还需考量考生的品德、学识的广度等多。虽然目前看来,韩执答卷极为出色,但尚有其他考生的试卷未完成最终评定。” 赵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子,然后微微笑道:“能被包卿家收为学生,他的品德、学识,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确实如此……”刘敞此时也是隐隐猜出来了赵祯的想法。 随即,赵祯便是说道:“既然如此,朕便是钦点此次的春闱状元,你看如何?” 刘敞听闻,当即说道:“陛下圣明!韩执才华横溢,见解独到,得陛下钦点为状元,实乃众望所归。” 赵祯点点头,继续道:“起来吧,刘卿家。韩执既有如此大才,朕便要想让他尽早施展抱负,为朝廷效力。” 刘敞站起身,恭敬地说道:“臣遵旨,臣定会妥善安排后续事宜,确保放榜诸事顺利进行。” “好,”赵祯此时就摆摆手,道:“既然如此,朕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且退下吧,务必将此事安排妥当。” “臣遵旨。” 第172章 出门潘楼街 科考结束的第二天,韩执带着疲惫,也是没了春闱的压力,直接就是开始贪睡。 苏轸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看着韩执沉睡的面庞,眼中满是心疼与温柔。她缓缓起身越过韩执,来到床边,坐在床沿,轻轻为韩执掖了掖被角,生怕他着凉。 做完这些,她才安静起身,给自己寻来了衣裳穿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苏轸静静地坐回床边,看着韩执。 她的手指也是不自觉地轻轻抚上韩执的额头,缓缓滑过他的眉眼,仿佛想要将他的疲惫都一一抚平。 但是轻轻抚摸了两下,又怕一个不小心,把韩执弄醒。苏轸便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起身来到门口,轻轻开门,让候在外头的月萍进来,给自己梳妆。 而月萍见到是苏轸先出来,整个人都是愣了一下,身旁的那些个小丫鬟也是面面相觑。 苏轸见她们这般疑惑,自己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就反应过来,轻声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这般惊讶。” 月萍赶忙回过神,福了福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复娘子,平日里都是郎君先起身,然后吩咐我们动手,今儿个瞧见是您,奴婢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轸又看了一眼韩执,然后说道:“官人这几日为了春闱,真的是只能睡在院子里,吃的是凉的、盖的也不厚,着实是辛苦,便是想让他多睡会儿。” “稍后你们收拾的时候,也是轻手轻脚些,莫要扰了官人。” “是,娘子。” 月萍带着小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梳洗用具。苏轸坐在铜镜前,看着月萍将簪子轻轻插入自己的发髻,心思却还在沉睡的韩执身上。 “娘子,您瞧这珠花,配您今日的衣裳可好?”月萍拿起一支淡粉色的珠花,在苏轸发间比划着。 苏轸回过神,目光落在珠花上,微微一笑:“就它吧,素雅又好看。” 小丫鬟们安静地为苏轸整理着发髻和衣物,房间里只有轻微的响动。待到打来了水,便是服侍着她刷牙、洗脸。 结果刚刚洗了脸,便是听到床的方向那边,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响动。苏轸心中一喜,便是直接起身,提着裙子回到床边。 但是却见韩执并没有醒,就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苏轸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又被温柔取代。她重新在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捋开韩执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如风。 她重新回到了梳妆台前,让丫鬟们给自己化妆。小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伺候着,将胭脂轻点在苏轸的脸颊,又用眉笔细细描绘她的黛眉。 苏轸的目光一直看着眼前的铜镜上,但是眼神却是通过铜镜,注视着床上熟睡的韩执,心思全然不在妆容之上。 最后,月萍拿起了梳妆台上的一盒口脂,轻轻点在了苏轸的唇上。 就在这时,床榻那边又传来动静,苏轸下意识地站起身,刚要往床边走,却见韩执缓缓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苏轸连忙快步走到床边,在他身旁坐下。而韩执也是下意识地先看看自己的床里,没发现苏轸的身影,然后才扭头看向了另外一边。 韩执扭头,便看到苏轸笑意盈盈地坐在身旁,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妆容精致,更衬得她眉眼如画。 “哇……仙女姐姐……”韩执此时还有些迷糊,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苏轸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轻拍了下韩执的手臂,“官人就会打趣妾身,哪有什么仙女姐姐,不过是起得早,让丫鬟们帮着拾掇了一番。倒是官人,这一觉睡得可好?” 韩执伸了一个懒腰,有些惬意地说道:“睡得好极了,已然是许久没有睡得这般舒坦了。” 苏轸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捋了捋韩执略显凌乱的头发,问道:“官人饿不饿?妾身让厨房准备了好些早点,有软糯的桂花糕,还有鲜香的鸡丝粥。” “好。”韩执点点头,然后就麻利地起床,然后去穿衣洗漱,跟着苏轸一并离开房间了。 两人来到餐桌前,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点。韩执迫不及待地端起鸡丝粥,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暖乎乎的粥顺着喉咙滑下,鲜香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八娘,这粥好喝啊!” 苏轸坐在一旁,看着韩执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递上一块桂花糕:“慢点吃,没人和官人抢,这桂花糕也是新做的,尝尝。” “嗯。” 韩执咬了一口桂花糕,称赞道:“不得不说,李婶的手艺,那是越来越好了。” 苏轸浅笑着,眼中满是爱意:“李婶知道你爱吃,特意早起做的,就盼着官人能吃得开心。” 韩执笑了笑,然后也给苏轸盛了一碗粥,道:“看我这个样子,居然忘了八娘还没吃,八娘也快些吃,等下再喝药。” 苏轸接过粥,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官人有心了。” …… 待到两个人吃饱喝足后,苏轸也是喝完了安胎药,然后吃着蜜饯解苦。 韩执看着苏轸吃蜜饯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地问道:“今天闲来无事,我也没有了科举之累,八娘有没有想要去玩的地方?比如潘楼街?” 苏轸点点头,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妾身听闻那里新来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还多了些各种好吃的点心,正好今日,都一并逛了来。” 韩执看着苏轸兴奋的样子,笑着点头:“好,那咱们这就去,我还想给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挑些小物件。 两人稍作收拾便出了门,坐上马车前往潘楼街。但是一下马车,周围的景象倒是让韩执和苏轸有些意外—— 明明今日不是什么大节日,怎地这潘楼街就多了不少人?而且多是士子一类。 第173章 人头涌动的潘楼街 “上回来这潘楼街,感觉人也没有今日这般多呀?”苏轸此时就看着这个环境,有些疑惑地问道。 韩执下意识地将苏轸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声说道:“八娘,人多拥挤,你小心些,紧跟着我。” “好。” 两人随着熙攘的人流慢慢走进潘楼街,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韩执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状况,防止苏轸被人群挤到,一边带着她在人群中小心地穿行。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八娘跟紧我哈。” 正走着,韩执听到不远处几个士子的谈话声传入耳中。“嘿,你听说了没?这次春闱里有个举子的策论,那写得叫一个绝,对便粜新制度分析得头头是道。” “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那文章逻辑严谨得很,提出的改革办法更是巧妙,大家都在好奇这到底是哪个厉害人物写的。” “依我看啊,这次的状元说不定非他莫属了。” 此时韩执和苏轸都微微皱眉,不知其所以然——昨天才刚刚结束春闱,今天就能被人看到成绩了?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韩执连忙将苏轸护在身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群士子围在一个摊位前,似乎在争抢着什么。 韩执拉着苏轸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书贩在售卖此次春闱的优秀答卷抄本。见到又有新客人凑上前来,那书贩子便是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来: “客官,您瞧瞧这份答卷,对便粜制度的阐述深刻独到,在此次春闱中可是出尽了风头,买一份回去研读,必定受益匪浅。” 韩执和苏轸对视一眼,然后问道:“这答卷,是今年的还是去年的?” 书贩子一听,脸上堆起了更灿烂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道:“客官,您就放一百个心,这绝对是今年刚结束的春闱答卷。您也知道,这春闱可是国家选拔人才的大事,谁能拿这个开玩笑呀。” 韩执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春闱刚结束一天,答卷怎么就如此迅速地流传出来了,其中必定有蹊跷。他又问道:“那你这答卷是从何处得来的?莫不是胡乱编造,欺骗顾客?” 书贩子连忙摆手,笑道:“客官,您可冤枉小人了。这答卷是小人从一位宫里的贵人那里得来的,绝对真实可靠。小人干的是真买卖,可不敢做那欺瞒顾客的勾当,不然以后还怎么在这潘楼街立足呀。” 苏轸在一旁听着,心中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随即伸手在荷包里掏了起来,问道:“我买一本,不知道一本要多少钱?” 书贩子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甚,搓了搓手说道: “娘子真是爽快人!看在您这么捧场的份上,我给您个实惠价,五十文钱一本。这答卷可是千金难买的,您买回去给您郎君研读,说不定下次科考,您家郎君也能高中呢!” 苏轸不语,只是从荷包里掏出五十文钱,递给书贩子,接过那本答卷抄本。她此时直接就翻开最后一页,递给韩执。 韩执一看,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果然是他的那份试卷,而春闱试卷本应严格保密,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在潘楼街售卖,而且是一夜之间! 更奇怪的是,居然还有人放出了风声,使得今天的潘楼街,多了这么多的士子。 能如此迅速地获取春闱试卷并大量复制售卖,还能在短时间内散布消息吸引众多士子前来,绝非一般人所能做到。 韩执此时就开始头脑风暴了起来——能够让所有汴京里的士子都来到这块繁华地段,而且能搞到自己的策论文的人,特别特别少...... 很快,他就把答卷的抄本交回给了苏轸,似乎是明白了一切。 苏轸见到韩执把抄本还给了自己,便是问道:“官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嗯,”韩执拉着苏轸,继续着一开始的“逛街”目标,道:“这里人多,我们边走边说。” 苏轸见韩执这一副轻松的样子,不免有些感到奇怪,便是问道:“官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执缓缓说道:“八娘,我猜此事或许与官家有关。官家一心推行新政,对“招标”一事尤为重视,很可能是官家想让这份策论流传出去,让更多人了解新政的内容和意义,从而为新政的推行造势。” 苏轸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随即说道: “官人这么一说,妾身倒是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韩执微微一愣,问道:“什么可能?” “官人可还记得......”苏轸的声音自然地压低了,然后道:“包老曾经和我们说过,官家打算钦点官人为状元郎。” 韩执点点头,然后问道:“我记得,只是这与眼下试卷流出之事,又有何关联呢?” 苏轸轻轻点了点韩执的手背,说道:“官家既然想要钦点官人为状元郎,那么这卷子,是否需要答道:众望所归的程度呢?” 韩执听了苏轸的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道:“八娘的意思是,官家为了让我这个状元郎显得更加实至名归,所以故意让我的策论流传出去,让天下士子都见识到我的才学,从而认可我状元的身份?” 苏轸此时也学着韩执耸肩,说道:“这也只是妾身的猜测,当今官家圣明,个中心思,怎么会是妾身能够揣摩出来的呢?” 苏轸的猜测虽只是一家之言,但也并非毫无道理。赵祯一直以来对新政极为重视,现在自己又把这个制度写成了策论文。 若能借此让天下士子认可新政,同时也为自己的状元之位增添光彩,似乎也符合某些考量。 第174章 祓褉沐浴 三月初二,苏轸的肚子似乎也有些微微凸起了。摸起来的时候,已经可以感觉到,手感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刚刚吃完午饭,韩执就抱着大宝贝苏轸回到了房间里。把她轻轻放在了她经常坐的坐榻上,又拿出了她最爱看的文章集,在她手里塞了一个李婶亲自去学的“大肉包子”。 确认苏轸的身子、嘴巴和眼睛都没法闲着之后,他就满是激动地蹲下身来。他轻轻将手放在苏轸隆起得并不明显的肚子上,想感受一下小宝贝的动作。 但是很可惜,并没有感受到。他也不气馁,转而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苏轸的肚子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韩执依旧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但他却舍不得起身,就那样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自从某一天,韩执发现了苏轸肚子的开始微微隆起之后,就越发地欣喜起来了。每天最让他激动的时候,就变成了“观察”苏轸和宝宝。 苏轸嘴角噙着笑意,用手中还未吃完的包子轻轻点了点韩执的鼻尖,道: “官人怎地这般执着,娃娃可不会这么快就回应官人的。孩子现在还小,等再长大些,说不定就会隔着妾身的肚皮,踢一踢官人哩。” “我乐意!” 韩执此时明显一副类似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继续把耳朵贴在苏轸的肚子上,仿佛只要这样多待一会儿,苏轸肚子里的宝宝就能踢他一脚一样。 苏轸看着韩执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温柔。她放下手中的书,轻轻抚摸着韩执的头发,忽然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道: “既然官人这般喜爱娃娃,不妨起名的事情,就交给官人来了?” “啊!” 韩执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八娘可别折煞我啦,你的才华和风采,可是甩了官人我一个潘楼街呀。我起的名字怎么可能会好听呢,这等大事,自然是要主母来嘛。” 说完,他还十分“憨实”地傻笑了两声。 “官人就是一个冤家,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要和一个孩童一般,真真是不知羞。”苏轸轻点了一下韩执的发顶,道: “说到起名字,生个郎君倒是比娘子轻松不少呢。” “什么意思呀?” 苏轸解释道:“生个郎君,日后起字是由家中长辈来;但若是生个娘子,那可还要起个小名哩。这是平日里私下的称呼,还需我们细细斟酌。” 韩执了然地点点头,说道:“也对哦。” “而且小字可不是随意取的,要有寓意。”苏轸说道,“就例如妾身的小字一般,名为阿轸。寓意是寓意是希望妾身能如车轸一般,虽居车舆之下,但可承载重任,坚韧不拔。” 韩执点点头,道:“那确实需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二人正说着,此时月萍走了进来,道:“郎君、娘子,包家的二位娘子来了。” 话音一落,包婉和包芙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苏娘子!有段时日未见到你了,真真是令人想念!” “就是呀,日日只与女兄斗嘴,可是没有与苏娘子聊天来得生趣。” 包婉和包芙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韩执正蹲在苏轸身旁,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不由得相视一笑。包芙打趣道:“哟,韩郎君这是在与腹中的小宝贝说悄悄话呢?” 一张口就是熟悉的味道,韩执被包芙这么一打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二位娘子见笑了,实在是对这孩子满心期待,忍不住想多亲近亲近。” 苏轸轻轻拉着韩执,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然后对着包婉和包芙问道:“二位包娘子快请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是有我们能帮上的,一定全力以赴。” 包婉笑着摆摆手,笑道:“苏娘子现在这身子,我们姊妹二人哪敢叨扰呀。不过是明日就是三月初三,正是上巳节,我们姊妹二人想着去城外的河里,祓褉沐浴一番。” “如今苏娘子有着身子,正是适合去洗一洗晦气的。故而我们今日便是来,想问问苏娘子,要不要一并前去?” 苏轸听了包婉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上巳节祓禊沐浴的习俗她自是知晓,若能借此洗去晦气,为腹中孩子祈福,那再好不过。 只是又想起自己怀孕之后,身子骨就变得差了一些,苏轸不免有些迟疑。她微微皱眉,轻声说道:“包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身子如今不比以往,出城路途颠簸,万一有个闪失,可就不好了。” 包·小机灵鬼·芙这个时候,就说道:“苏娘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们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们向大人要来了马车,那马车宽敞又舒适,还特意在车板上铺了三层厚厚的软垫。” “四周不仅用棉布遮挡得严严实实,还挂了防风的毡帘呢。而且我们不赶时间,慢慢悠悠地去,一路上走走停停,保证你不会觉得劳累。” 这个时候,苏轸就把目光放到了韩执身上,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韩执怎么可能不同意,当即就是回答道:“既然八娘想去,那我便陪你一同前往。只是一路上,可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如有不适,我们就立刻折返。” 但是这个时候,包芙又开口打趣了:“我看,韩郎君可不是想去陪着苏娘子,怕是要当个登徒子,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娘子们洗澡哩。” 韩执顿时就愣住了,直接就羞红了脸,护夫的苏轸此时也是开口,微微笑道:“包娘子莫要开玩笑,官人可不是那般登徒子。” “就算是登徒子,官人也是偷看我一人,怎敢看其他人?若是包娘子不放心,我可让官人去寻些词会,好消遣消遣。” 第175章 出门踏青 包芙一听,笑得前仰后合,“苏娘子莫要当真,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还当真替韩郎君谋划起来了。韩郎君这般深情,眼里哪能容得下旁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包婉轻轻拍了下包芙的手臂,笑着嗔怪道:“你呀,就爱拿人打趣,也不怕韩郎君和苏娘子恼你。” “没事没事,”韩执摆摆手,玩笑地回答道:“反正八娘也经常这么说我。” 苏轸轻轻瞪了韩执一眼,脸上却带着笑意,嗔怪道:“官人还学会打趣妾身了,看着妾身以后,还帮不帮官人说话。” 包婉见状,连忙打圆场:“苏娘子,韩郎君这是和你感情好才这么说呢。”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包婉就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出行的东西了。苏娘子,韩郎君,咱们明日下午见。” “下午去吗?”苏轸眨眨眼,问道。 包芙点点头,说道:“自然是要下午去了,下午太阳正顶上,出去了也暖和些,不至于冷了。要不然......某些个郎君,可是要心疼哩。” 韩执听了包芙这话,脸上微微一红,却也不反驳,只是下意识地看向苏轸,满是傻笑。苏轸轻轻戳了戳韩执的手臂,笑着说:“包芙娘子又打趣官人,官人也不打算回她一句?” 韩执挠挠头,憨笑着说:“包芙娘子也是一番好意,再说,我确实是担心八娘着了凉。” 包婉此时也是“吃饱”了,看见小黑晃着可爱的身躯跑了过来,晃着尾巴,就蹲在了包婉和包芙的跟前—— 很明显就是来解围的。 包婉瞧见小黑,眼睛一亮,顺势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小黑的脑袋,笑着说:“呀,小黑,你这小家伙来得可真是时候,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这儿聊天,也想来凑凑热闹呀?” 包芙也蹲下身,逗弄起小黑,“小黑呀,你怎么长得这么可爱,是不是每天都吃好多好吃的?” 小黑似乎听懂了她们的话,欢快地摇着尾巴,嘴里发出 “呜呜” 的声音。 韩执在一旁说道:“这小家伙可机灵着呢,知道包家二位娘子喜欢它,特意来讨喜的。” 包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说道:“小黑确实招人喜欢,每次来都能给我们带来不少欢乐。” 苏轸此时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便是给了韩执一个眼色。韩执就把小黑抱了起来,任由它的小短腿在空中四处乱晃。 “好啦好啦,今日也就闲聊到这里吧。”包芙也说道,“这小黑估摸着,也是苏娘子的心头肉,据我从月萍和钱素那儿打听的,这可是韩郎君亲自给苏娘子买来的,可宝贝着。” 包婉此时也掺和道:“说的也是呀,不然刚刚小黑跟我们撒欢的时候,苏娘子怎么可能急着就让韩郎君抱回去啊。” 苏轸一听,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娇嗔道:“你们俩呀,就爱拿我打趣,小黑确实是官人送我的,我自然宝贝得很,可也不是舍不得让你们逗弄。” 包婉笑着摆摆手,道:“好啦好啦,不打趣你们了。天色确实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准备明日出行的东西,苏娘子和韩郎君也早点休息。” “好,二位包娘子慢走。” 苏轸和韩执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离去后,才转身回屋。 ...... 第二天下午,阳光明媚,包婉和包芙准时来到了门口。此时苏轸和韩执就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待包家娘子来。 包芙刚下车就瞧见了他们,就直接跳下车来,笑着说道:“苏娘子,韩郎君,吃过了吗?” 苏轸笑着回应:“吃过啦,包芙娘子来得这般准时,想必也用过了吧?” 包芙摆摆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肯定呀,今天可得养足精神,好好陪苏娘子去郊外转转。” 包婉也随后下车,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苏轸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关切地问道:“苏娘子,这一夜睡得可好?身子可有不适?” 苏轸轻轻摇头,温柔地摸了摸肚子,说道:“多谢包娘子关心,一夜好眠,我和宝宝都好着呢。” 这时,小黑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见到包婉和包芙,立刻兴奋地摇着尾巴,嘴里发出 “呜呜” 的叫声,欢快地扑到她们脚边。 包芙蹲下身子,亲昵地抱住小黑,笑着说:“小黑,你可算出来啦,我们可想你啦!” 小黑伸出舌头舔了舔包芙的手,还在她怀里蹭来蹭去,模样十分可爱。韩执看着这一幕,笑着说:“这小家伙,一大早就不安分,估计知道今天又能和包家二位娘子玩,兴奋得很。” 苏轸也笑着点头,眼中满是宠溺:“是呀,它可喜欢热闹了。” 包婉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莫要多说了,快些上车吧。若是晚了去,怕是要人多起来了。” “好。” 韩执小心地扶着苏轸上了马车,众人朝着城外进发。一路上,小黑在马车里欢快地跑来跑去,一会儿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的景色,一会儿又跑回来亲昵地蹭蹭苏轸的裙摆。 包芙看着小黑的活泼模样,笑着嗔怪:“小黑,你可别太调皮,可别打扰到苏娘子。” 小黑像是听懂了,乖乖地在苏轸脚边趴下,只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 不多时,马车抵达了城外的林子里。韩执率先下车,转身稳稳地将苏轸搀扶下来,眼神中满是小心翼翼。 包婉和包芙也跟着下了车,从马车上取下事先准备好的竹篮,里面装着各类精致的点心和酒水。 踏入林子,清新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满了嫩绿的青草,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三人缓缓走到溪边,包婉和包芙先将花瓣和香草轻轻撒入溪水中,刹那间,清新淡雅的香气弥漫开来,萦绕在四周。 苏轸此时就轻轻蹲下身子,双手缓缓捧起清澈的溪水,先是轻轻擦拭着脸,感受着那丝丝凉意与花草的芬芳,口中还默默念叨着为孩子祈福的话语。 包芙和包婉也蹲下,用溪水净手,眼神中满是虔诚。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溪水波光粼粼,与周围的花草树木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第176章 上巳沐浴图 “苏娘子,你瞧这溪水多清,今天可一定要好好洗一洗,把所有的晦气都冲走,让宝宝平平安安的。”包芙一边净手,一边笑着对苏轸说道。 “借包娘子吉言。”苏轸微微一笑,便是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发髻上,此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向了韩执。 “官人,要不官人......回避一下?”她开口道:“” 韩执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有些局促地挠挠头,“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到那边去。” 说着,他指了指一并来的方向,道:“就在马车那边,我......我等你哈。如果不舒服就喊我,我就跑过来。” 包芙又开口了:“那万一韩郎君看到了我们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我会闭着眼睛跑过来,然后只听八娘的声音。”韩执连忙摆手。 韩执一边说着,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眼睛还时不时偷瞄苏轸,确认她没有别的需求后,才猛地转身,紧闭双眼,双手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摸索着,朝着马车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但是闭眼终归是看不清路,他此时一脚就踩在凸起的小石块上。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慌乱中,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臂,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这下子,包婉和包芙此时就掩嘴偷笑,而苏轸此时又心急又心疼,喊道:“官人,且睁开眼睛慢慢走,别摔着了!” 韩执听到苏轸的呼喊,心里一热,可又担心坏了规矩,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说:“没事儿,八娘你别操心,我马上就到马车那儿了!” 苏轸怎么可能不操心,她此时就对着一旁的小黑说道:“小黑,快去帮着官人,他可是个夯货,走不好路呢。” “嗷——” 小黑应了一声,撒开腿就朝着韩执奔去。窜到韩执身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腿,然后用嘴巴叼住韩执的裤脚,轻轻拉扯,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另一边,苏轸、包婉和包芙走到溪边。包婉和包芙从竹篮里捧出花瓣和香草,轻轻撒入水中,苏轸缓缓蹲下,双手浸入水中探探水温。 溪水清澈,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轻轻褪下衣物,和包家的两位娘子缓缓走入水中。虽然手上摸着尚且可以,但是进去沐浴的话,终归还是有些凉,不禁让她打了个哆嗦。 包芙蹲下身子,双手快速地在水中搅动,溅起层层水花。随即,她又捧起一捧水,轻轻洒在苏轸的肩头。 “苏娘子,感觉这水温如何?可是有些凉?”包婉此时也是捧起一捧水,一边洒在苏轸肩头,一边问道。 苏轸微微颤了颤身子,却还是轻轻摇头,说:“些许凉意,倒也无妨,这样的水,洗着才清醒。” 说着,她轻轻捧起水,缓缓浇在自己的脖颈,感受着水流滑落的清爽。包芙看到后,也是没有再玩笑,而是伸手,从岸上拿过篮子,取出了一个小暖炉,递给了苏轸。 包婉此时从水面上捻起一些草药,轻轻擦在苏轸身上,道:“终归还是凉了,苏娘子莫要多泡着。快些结束,便是快些离开,可莫要让韩郎君担心。” ..... 过了一会儿,沐浴也算是结束了,包婉和包芙先是帮助苏轸擦净身子,搀扶着她上岸后,自己也才擦拭身子和头发,最后上岸。 换好衣服后,苏轸抬手整理了一下发髻,不经意间转头望向马车的方向。她们的位置倒也是巧妙,能够让三位娘子看到郎君,郎君却是看不到三个娘子。 只见韩执正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小黑,正在逗弄它呢。苏轸此时就说道:“二位包娘子,我们干脆这就直接过去了吧,莫要再让官人过来遭罪了。” 包婉和包芙顺着苏轸的目光望去,看到韩执抱着小黑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包芙点头应道:“苏娘子说得对,韩郎君刚刚找路的样子,可真是让苏娘子心疼坏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三人拎着竹篮,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马车走去。苏轸一边走,一边想着韩执刚才那紧张又可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韩执正逗着小黑,一抬头,就看到苏轸她们走了过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把小黑放在一边,快步迎上去,独留一只小白狗坐在原地“呜呜”叫。 韩执走到苏轸面前,关心地问道:“八娘,沐浴可还顺利?没着凉吧?” 苏轸笑着摇摇头,轻轻拍了拍韩执,道:“一切都好,多亏了包家二位娘子的照顾,而且洗的时间也不算久,官人不必担心。” 突然,一阵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包婉好奇地回过头张望,只见一群人抬着祭祀的物品朝着溪边走来。 几人看去,只见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位身着长袍、手持幡旗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个壮实的青年,抬着一只硕大的竹编祭篮,里面摆满了新鲜的蔬果、香醇的美酒和精美的糕点。 “好像是附近村子在举行祭祀活动呢。” 包婉转过头,对苏轸和包芙说道。 包芙眼睛一亮,兴奋地说:“苏娘子,咱们难得碰上,去瞧瞧热闹吧! 随着人群越来越近,几人也看到老者走到溪边,将花篮中的祭品一一摆放在岸边,然后双手合十,对着溪水虔诚地拜了几拜,周围的人也纷纷效仿。 正是这个时候,老者注意到了苏轸她们,最后目光还停留在了苏轸的身上,笑问道:“这位娘子周身透着祥瑞之气,想必是怀有身孕了吧?” 韩执、包婉和包芙此时都愣了一下——苏轸此时才三个月的肚子,虽然有些隆起,但是也没有明显到穿着衣服,都能让人随便看出来吧? 苏轸微微红了脸,轻轻点头,温婉笑道:“老丈好眼力,我确实已有身孕三月有余。” 老者笑道:“小老儿见这位娘子,周身透着福气和喜气,想必腹中的孩子定是有福之人。今日这场,也愿能为娘子腹中的孩子添些福气,保他一生顺遂安康。” “多谢先生,借您吉言。” 第177章 扶平伯到访扶平伯府 三月下旬,四月将近。由于苏轸怀孕日子越来越久,导致口味总是变换不定,今日想吃酸的,过两天又想吃辣的。 很多时候,苏轸想吃城南的那家酸梅糕,结果没两天,她就又想吃李婶做的麻辣烧鱼。然后辣的又没吃两天,忽然就变得想吃酸的了。 一开始李婶听到了苏轸想吃酸的,也是笑着说:“都说酸儿辣女,娘子爱吃酸的,估摸着要生的是个男孩儿。” 结果在月萍跑进伙房,说苏轸想吃辣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案台上的食材,一边笑着打趣: “这小娃娃可真会折腾苏娘子,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都绕晕喽!” “李婶儿,月萍也帮帮你。”说着,月萍就收拾起了袖子,凑到了李婶的身边,“这娃娃和娘子,可是咱们家的心头宝,李婶也莫要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好,那咱们就继续做鱼!” ...... 而房间里,苏轸半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可眼睛却时不时望向门口,书页许久都未曾翻动。 韩执此时轻轻推开房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屋内。他一眼就瞧见苏轸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宠溺。 “八娘,在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韩执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苏轸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书,“没看什么,就是等得有些心急了。” 韩执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苏轸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着生命的奇妙律动,笑着说:“莫急,想来李婶的烧鱼也快做好了,月萍一会儿就会送过来。”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苏轸眼睛一亮,连忙坐直身子。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丫鬟,不是月萍,也不是钱素。 她微微皱眉,问道:“怎么了?可是有要事?” 结果话音未落,就看到了周妙安——也就是周韩氏。她和韩执此时就喜出望外地起身,一并行礼,问候道: “见过母亲!” 周妙安此时看到了二人,自然也是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来,把二人扶起,然后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韩执更是惊喜,问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周妙安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笑道:“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你们写信,说八娘有喜了!” 说道了一会儿,周妙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回过身,喊道:“官人!怎地还不进来?” 韩执愣了一下,和苏轸一起看向了门口的方向,结果才发现韩卓走了进来,脸色似乎还有些不自然。苏轸连忙拉着韩执,和他一并行礼: “大人。” 韩卓微微颔首,脸上虽带着一贯的沉稳,可眼中也藏不住那一丝不自然。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礼。” 周妙安笑着拉过苏轸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八娘,听说你有了身孕,我和你们大人高兴得,一收到信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你现在身子如何?执儿对你可好?可有听你的话?” 苏轸连忙点头,道:“官人念书认真,对我也好。只是我这身子......这孩子太调皮,口味变得稀奇古怪,可累坏官人了。” 周妙安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算什么,当年我怀着执儿时,那口味变得才叫离谱,整日不是想吃这,就是想吃那,可把你们大人折腾得够呛。” “娘子,烧鱼好啦!” 这时,月萍端着麻辣烧鱼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韩卓和周妙安,先是一愣,随后连忙行礼:“见过夫人,见过阿郎。” 周妙安笑着说道:“快起来,这是给八娘做的烧鱼吧?闻着可真香。” 苏轸有些不好意思,微红着脸解释道:“母亲,是我突然馋这口辣,李婶特意做的。” 这个时候,韩执忽然就道:“母亲,您和大人此次过来了,我和八娘便是收拾一下主卧,让您和大人住在主卧吧。” 周妙安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说道:“不用不用,你们小两口住得好好的,折腾什么。咱们府上又不是没有别的院子,我和你父亲住偏院就好,清静,也不打扰你们。” 韩卓在一旁微微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赞同。他的目光在苏轸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神色依旧沉稳,可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苏轸此时也是感觉到有些怪——因为韩执和韩卓从这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看过彼此,而且话都没说过。 周妙安也发现了不对劲,便是轻咳了一声,似乎是在示意韩卓开口说话。 韩卓被周妙安这一咳,像是从思绪中被拉了回来,猛地回过神来,然后才开口道:“执儿,我听闻春闱已过,你可有打听过,春闱放榜是在何时?” 语气似乎有些疏远,更多的是一种不自然。 韩执听出了父亲语气中的疏远与不自然,但还是客气如陌生人的语调,回应了一句:“回大人,放榜在下月,已经是四月初五。” 苏轸此时紧张地看着韩执和韩卓,心下思量了一番,连忙放下筷子,对着月萍说道:“月萍,你且带着大人,去偏院看看。若是看到了比较适合的,就收拾出来,让大人和母亲住下。” 月萍连忙应下,恭敬地对韩卓说道:“阿郎,请随我来。” 韩卓微微点头,起身准备跟着月萍前往偏院。 韩执看着韩卓的背影,看到他出去后便是收回了视线,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最终沉默。周妙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叹息,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对苏轸说道: “八娘,你有心了,这一路赶来,我和你大人确实也有些乏了,去偏院安置也好。” 待韩卓和月萍离开后,周妙安坐到苏轸身边,见她一脸忧愁,便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八娘,你别太往心里去,他们父子俩就是太犟,都拉不下脸来。” 苏轸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母亲,我懂,只是看着他们这样,心里实在不好受。” 韩执则是轻轻摸了摸苏轸的脸蛋,道:“八娘好好吃东西吧,别想太多,对你身子不好。” 苏轸看着韩执,想说的话如鲠在喉,最后还是没说,只是低下头,吃起了东西。 第178章 父子之间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苏轸虽低头吃着饭,可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她时不时抬眼偷偷观察韩执的神色,只见韩执也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眼神有些放空。 周妙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轸碗里,温声说道:“八娘,多吃点,这烧鱼可新鲜着呢,对孩子也好。” 苏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母亲。” 她把鱼肉送入口中,可那熟悉的美味此刻却尝不出滋味。韩执似乎察觉到苏轸的情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周妙安微微叹气,目光在韩执和苏轸之间来回流转,轻声说道:“执儿,八娘,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都别憋在心里。” 她微微一顿,眼神望向远方,像是陷入回忆,“你们大人年轻时,一心只顾着庙堂之事,常年在外奔波,和执儿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等他终于稳定下来,想好好教导执儿,却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生疏了。” “后来又有一次,执儿已经老大不小了,但是却被他大人误会,最后彻底是生分了。” 但是现在的韩执,终究不是以前的“韩执”,他此时脸色淡然,活脱脱地“事不关己”。 周妙安见韩执这般模样,心揪得更紧了,她不甘心地继续说道:“执儿,你和八娘成婚前一日,你父亲在房里坐了一宿。他和我说,看着你长大成家,他满心欢喜,却又懊悔那些事儿......” 韩执也不是傻子,手上的动作也只是顿了一下,道:“我知道,成婚的安排,都是大人帮着来的。只是,我与大人相谈甚少,故而就少话。” 苏轸此时就轻轻地拉了拉韩执,道:“官人不必如此,我家大人之前也是如此。醉心于游历,故而家中,只有妾身和两个弟弟,教导一事都由母亲来。” “但是后来,大人归家后,对于我们姊弟三人的教导都是亲力亲为,如今也能好好相处。” 周妙安趁机说道:“八娘说得对,执儿,你大人他一直都关心你,只是他不善于表达,又总觉得自己是一个父亲,放不下身段。他这次来,又是有想和你聊聊的想法。” “在这就是,其实这宅子,也就是你们住的这个扶平伯府。当你们打算要来京都府的时候,他就翻箱倒柜,把这房契取了出来,然后二话不说就给了八娘。” “我问他,这是官家御赐的宅子,难道不怕被弹劾吗?你可知他说了什么?他说——这宅子是金字牌匾,是唯一能保证你能在京都府安全的东西。” 苏轸也没那个胃口和心思,继续吃着烧鱼,而是轻轻拉着韩执的手道:“官人,大人他为了你,连这御赐的宅子都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们,他的心意,你该懂了吧。” 韩执反握住苏轸的手,微微一笑,道:“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从不怨他呢?” 周妙安和苏轸此时都愣了一下,苏轸微微皱眉,问道:“官人这是......什么意思?” 韩执想了想,重新拿起筷子,往苏轸的嘴里喂了一口鱼,解释道:“我并非是记恨大人,只是长久以来的疏离,让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成婚时,他忙前忙后地安排一切;这御赐的宅子,他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们;他忘心地为投身庙堂,不也是为了天下吗?我都明白的。” 周妙安轻轻抚摸着韩执的脸颊,低声道:“执儿,你能这么想,母亲很欣慰。” 苏轸靠在韩执的肩头,温柔地说:“官人,既然理解大人的心意,为何不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去和大人好好聊聊,把这些年的想法、委屈,都告诉大人?” 韩执摇摇头,道:“倒是也不用说,男人之间的事情都是这样......” 是啊,不知为何,从古至今的父子关系,确实大部分都像这样。有些事藏在心里,行动比言语更重要。父亲知道儿子的心意;儿子也知道父亲的心意,只是都习惯了用各自的方式表达。 有的时候,父子之间再大的“冷战”,破局方法很简单很简单——就是其中一方喊一句“吃饭”,基本就是这般结束了。 周妙安又开口了:“但是你们终究不是彼此,不当面说清楚,终究还是不太行。” 韩执微微一笑,道:“母亲,还请相信男人之间的羁绊。” 周妙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你这孩子,真是拗不过你。不过,要是哪天你想通了,可一定要去和你大人好好聊聊。” 韩执点点头,应了一声。周妙安此时就说:“好了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两口子了,执儿你先照顾着八娘,我去安置一下行李。” “若是只交由你大人一个人来,怕是要乱了套哩。” 说着,周妙安就起身来,然后离开了房间。正好月萍也兜了回来,周妙安干脆就拉住她,笑说道:“月萍你稍后再去寻他们,说不得,他们就是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呢。” 月萍听了周妙安的话,脸上泛起一抹会意的笑容,轻声应道:“夫人说得是,那月萍就先随您去安置行李。” “好,顺带着带我回去房间。” 说着,周妙安就跟着月萍离开了。周妙安先是检查了一番行李,然后才跟着月萍,来到了一处偏院这个院子位置很好,和主院的距离说不上太近,但是如有特殊情况,倒也是能第一时间赶来。 周妙安问道:“这个院子是你自己选的?” 月萍摇摇头,回答道:“是阿郎亲自选的。” 第179章 放榜 周妙安走进了偏院,此时就看到韩卓正在院子里,周围的行李箱都是被打开了,也不知道他在翻找些什么东西。 韩卓正蹲在一堆打开的行李箱中间,满头大汗,地上的衣物、书籍、杂物散落得一片狼藉。他的双手在箱子里疯狂翻找,神色焦虑,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什么。 “官人这是在折腾什么呢?找什么东西,居然这么着急?弄得这么乱。” 周妙安快步走到韩卓身边,一脸疑惑地问。 韩卓闻声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我给执儿带了个他小时候最喜好的木雕,怎么都找不到了?” 周妙安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呀,东西被我收起来了,就怕你这么着急忙慌的给弄丢了。” “你给收起来了?那......带来了吗?”韩卓此时就紧张地问道。 周妙安看着韩卓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瞧把你急的,我怎么会不带呢?东西我好好收着呢,估摸着就在外头另一批箱子里。” 韩卓此时就直接往外走去,周妙安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你这急性子,也不等我说完!这么多箱子,你知道是哪一个?” 周妙安说着,也是直接跟了上去。来到了门口,此时的下人们,还在往下卸东西,此时韩卓就直接蹲在了一个箱子前,开始翻找了起来。 周妙安快步赶到韩卓身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韩卓的肩膀,道: “你先别急,我记得那个箱子是枣红色的,上面有个铜锁扣,你看看这儿有没有。” 韩卓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在一堆箱子间急切地搜寻。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枣红色的箱子映入眼帘,上面的铜锁扣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迫不及待地在箱子里翻找起来,衣物、书籍被一件件拿出来,扔在一旁。终于,在箱子底部,他摸到了一个柔软的包裹。韩卓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捧出,轻轻解开上面的丝带,熟悉的木雕出现在眼前。 他轻轻摩挲着木雕,喃喃道:“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周妙安看他这个样子,便是问道:“既然这样,你要不要现在给他送去?” 韩卓愣了一下,似乎很是纠结,最后还是说道:“罢了罢了,晚些再去吧。寻个时间来,再去和他说说,现在这个时候,他还在照顾八娘呢。” 周妙安微微点头,眼中满是理解:“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执儿和八娘如今正是夫妻恩爱的时候,咱们也别去打扰他们。 “不过,等你去的时候,可一定要把心里话都和执儿说清楚,这么多年的误会,也该解开了。” 韩卓将木雕重新仔细包好,珍而重之地放进箱子里,锁好后才站起身来,望向主院的方向,眼中满是感慨。 最终,这些感慨还是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 四月初五,一大早的时候,韩执刚刚帮着苏轸起床。就听到了外头钱素传来的声音: “阿郎!娘子!外头有人找!” 钱素走了进来,手托着肚子,看着有些不是很方便了。苏轸的肚子此时已经显怀了,这也是韩执有些不太明白的事情—— 当初把钱素带回来的时候,她才怀了三个月,也是满打满算,去年年末的时候才开始显怀。但是苏轸现在才四个月出头,就已经开始显怀了。 “怎么了?”韩执问道。 钱素说道:“阿郎,今日是放榜的日子。王娘子、吕郎君、张郎君和李郎君,都在等您去看榜。” 韩执点点头,然后说道:“我知道了,把他们带进来,先让他们休息一下。我还需要照顾八娘的洗漱。” “是,阿郎。” 待苏轸洗漱完毕,韩执为她披上一件薄披风,牵着她的手来到前厅。此时的前堂已经是站满了人,王浅、吕惠卿、张怀民和李玮,外加韩卓和周怀安。 王浅此时就应了上来,挽住了苏轸的手,笑道:“苏娘子,近日身子可好?” “还好,官人惯着我,怎能不好?”苏轸笑着回答道。 王浅捂嘴轻笑,眼中满是羡慕:“苏娘子好福气,韩官人对您的体贴,我们都看在眼里。今日放榜,韩兄定能高中,往后苏娘子的日子更是要甜如蜜了。” 苏轸脸颊微红,轻轻拍了拍王浅的手:“借王娘子吉言,只盼官人能得偿所愿,他这些年苦读,也该有个好结果。” 这时,吕惠卿走上前,对着韩执拱手道:“韩兄,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去看榜吧,我可等不及要见证你高中的那一刻了!” 李玮取出了一幅画卷,笑道:“韩兄,此画乃是我亲手所作,就等着今日你高中,然后送与你的。” 韩执接过画卷,抬眼看向李玮,眼中满是感激,道:“李兄,这份心意太厚重了。” 周妙安站在门口,确认马车已经备好了,便是喊道:“好了好了,有什么话,等看完了榜再回来说。” 众人应和着,簇拥着韩执走出家门,登上马车。一路上,马蹄声哒哒作响,车内气氛热烈。吕惠卿眉飞色舞地说道: “韩兄,我记得我当时,买了一个答卷抄本。虽然我看不出策论是谁写的,但是看到了那首《忆秦娥》,我就知道,绝对是你的答卷了!” “我也觉得,我看着那策论,有理有据,论述得当,不必说,很有可能就是状元啊。”李玮此时也插了一嘴。 张怀民拍了拍他们,说道:“你们别瞎掺和了,你们能比苏娘子有把握?还不如听听苏娘子的话再说呢。” 苏轸微微一笑,道:“我能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官人这般努力,定然是能在榜上,留下一个名字的。” 第180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很快,马车抵达贡院门口。还没等车停稳,吕惠卿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大喊:“韩兄,快些,我都等不及了!” 众人此时就来到一个挂着红绸的榜前,只是上面的红布还没揭开,故而无法看到金榜上的内容。 众人簇拥着韩执来到榜前,周围早已围满了翘首以盼的考生和他们的亲友。除去考生及其亲友,似乎还有不少的,身着华贵衣裳的、大腹便便或是高瘦精干的人。 吕惠卿踮起脚尖,眼睛紧紧盯着那尚未揭开的红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还不揭榜啊,真是急死人了。” 张怀民则在一旁安慰道:“别急别急,时辰到了自然会揭,韩兄吉人天相,定能高中。” 李玮则是喊来了自己的随身侍卫,把韩执和苏轸给围了起来,韩执一脸懵,问道:“李兄,这是......” 李玮笑着摆摆手,解释道:“韩兄,今日放榜,贡院外人多,鱼龙混杂。这些显贵富商也在其中,就等着捉婿呢!” 说着,李玮就指了指周围那些“心怀不轨”的华服男子们。 韩执顺着李玮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身着华贵衣裳的人,眼神在考生们身上来回打量,如同挑选货物一般,其中一些大腹便便之人,脸上挂着精明的笑容,交头接耳间不时朝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韩执心中顿时明白过来,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如此,倒是李兄想得周全。” 苏轸此时扶着肚子,忽然嗔怪道:“那他们可看走眼哩,也不看看我家官人什么人?整日闲散,只知逗弄我这个当娘子的,哪有半分大才的样子。” 说着,苏轸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众人也跟着笑起来,吕惠卿乐道:“苏娘子,您可别谦虚,韩兄的才学,我们可都是见识过的,今日定能高中,到时候可别嫌我们来讨杯喜酒喝。” 王浅此时也掺和了一嘴,笑道:“吕官人此言差矣,怎么能喝酒呢?苏娘子现在的样子,饮茶便是够了。” 正说着,一阵铜锣声由远及近,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差役高声喊道:“吏部尚书、刘尚书到 ——”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只见刘敞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大步迈向榜单。他身着绯色官袍,绣着仙鹤的图案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刘敞面容严肃,手中拿着一根精美的白玉长杆,杆头镶着纯金的钩子——正是用于取下红布的钩子。 他此时来到了金榜前,贡院的钟声也是响了起来,然后刘敞便是开口道:“今日,乃我朝科举放榜之重要时刻。诸位考生十年寒窗苦读,皆盼今朝荣耀。此榜之上,皆是我朝精心选拔的栋梁之才。 “上榜者,望能勤勉奉公,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未上榜者,亦莫要灰心丧气,日后仍有机会,须知学无止境,前程广阔。” 说完,他双手稳稳地举起白玉长杆,那纯金的钩子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精准地勾住了红布的一角。随着他手臂缓缓用力,红布像是被风轻轻托起,“唰” 的一声,迅速滑落。 整个榜单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除去了一甲的那三个名字被遮住了之外,其他的都在上面了。一时间,人群仿佛被点燃,各种声音交织碰撞。吕惠卿此时挤在最前面,满脸涨红。 但是在整个榜单上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韩执的名字。吕惠卿不死心,又伸长脖子仔仔细细地将榜单从尾到头再看了一遍,依旧不见韩执的名字。 这个时候张怀民就拍了拍他,指着被三个红布绸挡住的名字,道:“好了惠卿兄,说不定韩兄的名字,在前三甲呢。” 王浅此时伸出小手,对着吕惠卿和张怀民就是一人一下,道:“二位官人不要再说了,不然等下唱名都要听不到了。” 听到这里,吕惠卿和张怀民也不敢说话了,就安静下来,准备听唱名。 唱名是从最后一名,一直念到了一甲的前两个,每念一个一甲,刘敞就用钩子把布绸勾下来。但是念完了一甲第二、第三后,他就没有再动作了。 正当众人都疑惑时,一位身着金黄蟒纹服饰的老宦官在一群小宦官的簇拥下快步走来,手中高高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宦官站定在金榜前,清了清嗓子。 “门下:今科举大比,天下才俊云集。经朕亲阅,天下士子共睹,今钦点一甲魁首——韩执,赐进士及第! 皇佑三年四月初五—— 下!” 念完了圣旨,刘敞就伸出钩子,把遮住了一甲的三条布绸都扯下来——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韩执,而且是用金字写的。 随即,老宦官就手捧圣旨,来到了韩执的面前,而护着韩执和苏轸的侍卫,也是连忙退出一条路来。 老宦官此时就道:“来人啊,替韩状元更衣!” 早就候在一旁的几名小宦官迅速上前,他们手中捧着一袭崭新的状元袍,袍身绣着精致的金色丝线,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领口和袖口处镶着上等的绸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无上的荣耀。 韩执微微颔首,在众人的注视下,褪去旧衣。小宦官们动作迅速,有条不紊地为他换上状元袍,系好玉带,再将一顶乌纱帽轻轻戴在他头上。 老宦官上下打量了一番韩执,道:“韩状元,咱家认得你,当初你破真假太子案时,亦是咱家来宣的旨。” 韩执连忙拱手,道:“有劳公公记挂。” “咱家就知道,你这小郎君才学高等、前途无量。如今高中状元,更是要好好为朝廷效力,莫辜负圣上的期许。” 老宦官说完,又让小宦官前来了一匹高大健壮的白色骏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马鞍和缰绳都装饰得极为华丽。 “韩状元,今日你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按照惯例。韩状元可是要游行,以宣告天下,你是今朝状元哩。” “是。” 老宦官这会儿也对着苏轸说道:“苏娘子这是有喜了?” 苏轸微微点头,道:“正是,已是四月了。” “原来如此,这娃娃估摸着也是个有福气的。仅仅四月,便是显怀,定是个大胖小子,咱家便在此提前恭喜韩状元、苏娘子了!”老宦官笑着说道。 “多谢公公。”苏轸微微俯首,算是当做了回礼。 老宦官便是说道:“时候也快到了,苏娘子且回家去,等候韩状元游行归家。” 第181章 状元归来 苏轸等人快速地回到家门口,此时的韩卓和周妙安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了。 月萍见到女主人回来了,连忙上前去搀扶,周妙安此时就紧张地走上前来,挽着苏轸的手,问道:“执儿呢?怎么还没回来?” 苏轸此时不语,就只是简单地笑笑,韩卓见此,也是开口了:“这般喜悦,而执儿未归,当是中了状元,要游街呢。” 周妙安一怔,然后就欣喜地问道:“这是真的?执儿真的中了状元?” 苏轸点点头,吕惠卿则是开口道:“不仅仅是状元,韩兄这是被陛下钦点,下旨封的状元!” “陛下钦点!”周妙安此时喜色已经溢于言表,拍着手道:“这可太好了!我就知道,执儿绝对可以的!” 韩卓倒是理性,开口道:“既然如此,游街结束,执儿最后也是要回家的。何不准备好东西,等着执儿归家,好好地好好地庆祝一番! “月萍,你速去库房,将那几匹从江南运来的上等绸缎取出来,把家里的正厅和庭院都布置得喜庆些,灯笼要挑最红最亮的挂起来,喜字也要贴得满府都是。” “是!阿郎!” 月萍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去执行任务。她一边小跑,一边高喊道:“李婶!李婶!” 正在后厨忙碌的李婶闻声探出头来,瞧见月萍着急的模样,忙问道:“咋啦,月萍丫头,怎么这么急吼吼的?” 月萍跑得气喘吁吁,站定后双手叉腰,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兴奋:“李婶,天大的喜事!郎君高中状元啦,还是陛下钦点的!阿郎让把家里布置得喜庆些,你也快些准备着,要庆祝一番哩!” “我的个青天老天爷呐!真的?” 李婶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笑开了花,“没问题,婶子一定好好安排今日的伙食!给阿郎庆祝一番!” 说着,就重新跑回伙房里,指挥着厨娘们开始着手准备。她一边指挥,一边用着大嗓门儿喊道:“丫头们!汉子们!阿郎高中状元啦!” 这下子,不仅仅是伙房里的人听到了,就连路过伙房的丫鬟们也听到了,连忙探头。不多时,韩执高中状元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扶平伯府。 苏轸此时也换了一套蜀锦面料的褙子与百迭裙。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缠枝莲纹,线条流畅,色彩明艳却不失典雅,下配一条月白色的百迭裙,裙摆微微散开,行走间裙角轻摇,如同莲花开放。 这也是周妙安亲自给她准备的衣裳,她此时也一边帮她整理着发髻,一边念叨道:“今日你可是状元夫人,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多谢母亲。” 此时王浅也是来到了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用手帕捂着口鼻,咳了两下后,道:“苏娘子,扶平伯夫人,前方就是韩官人了。” 苏轸有些意外,一向稳重的她,此时居然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抚平裙摆,又抬手摸了摸发髻,确认一切妥帖后,就和周妙安和王浅一同出去了。 ...... 此时的韩执骑着白马,身着状元袍,意气风发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而身后还跟着一长条队伍,打头的是几个身着鲜亮服饰的衙役,他们手中高举着写有 “状元及第” 的牌匾。 紧随其后的是一群敲锣打鼓的乐手,激昂的锣鼓声震得周围百姓的耳膜都跟着嗡嗡作响。 周围,还有不少的富商和小娘子们,把手里的钱贯和荷包都朝着韩执丢去。他一边笑着向众人致谢,一边小心地避开那些抛掷过来的钱贯和荷包—— 要是接了,估计等会儿下马后,就会被人家直接拉走。路过离家不远的王府,其中王尧臣也站在门口,微微朝他示意。 他回应了一下,便是直接看向了家门口的方向—— 韩执满心期待,不自觉地加快了马步,不多时便来到了家门口。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小厮。 苏轸和周妙安此时就迎了上来,前者直接就关心地问道:“怎么样官人,可有被那些东西砸到?” 韩执看着苏轸关切的眼神,脸上涌出笑容,轻轻摇了摇头,道:“八娘放心,我避开了,没被砸到,那些东西,我可顾不上。” 此时吕惠卿、张怀民等朋友也是走上前来,一一恭贺。 吕惠卿满脸兴奋,嚷嚷道:“韩兄,今日你可是风光无限呐!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千万不能忘了兄弟们!” 张怀民也笑着拱手,和吕惠卿比起来就文雅许多:“韩兄高中状元,实乃吾辈楷模,日后朝堂之上,还望多多提携。” 这时,李玮大步走来,豪爽地笑道:“韩兄,恭喜恭喜!望你日后在官场上,可以安稳立足!” 众人簇拥着韩执走进府中,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但是此时似乎是有什么人,被众人给忽略了...... 周妙安此时就来到了韩卓的身边,看着他手里揣着个红色包裹,就是不敢上前。也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她便是笑着开口道: “怎么了官人?有什么话还不敢上前去说?” “我......”韩卓此时就有些支支吾吾了,没了之前那种样子。 周妙安笑了起来,然后道:“你当初可是口口声声说,等到执儿和八娘有了孩子、并且执儿中了状元,就去和他道个歉的。” 韩卓此时就想到了当初送韩执离开眉山时候的场景,嘴里嗫嚅着:“这......我......” 周妙安轻轻叹了口气,握住韩卓的手,柔声道:“好了官人,执儿不是那种记仇的孩子,他心里明白你的苦心。如今他高中状元,又即将为人父,你也该去了。” 听着周妙安的话,韩桌深呼吸了一口气,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然后便是走上前去了。 而韩执这个时候,就被各个人拉着,不仅仅是那些个朋友们,还有那些个丫鬟,都在韩执的身边贺喜。 他再次深呼吸,喊了一声:“执儿!” 第182章 化冰 韩执本来正在应付朋友和下人的事情,但是此时忽然听到了韩卓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去,只见韩卓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 他此时微微一笑,被他牵着的苏轸也是注意到了,顿时心底下明白了几分,便是伸手招待道:“各位,先随我进去吧,若是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和李婶说。” 最后松手前,还捏了捏韩执的手,示意他去。然后就带着客人们进屋去了,就连在外头的周妙安都没有忘记。 这下子,前院就真的只剩下了韩执和韩卓,就连门房都是关上了大门,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韩执脸上还是微笑,站在韩卓的面前,和他对视了几眼,便是直接拥抱上去。 韩执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韩卓瞬间僵住了身子,他怎么也没想到,韩执会有这样的举动。但很快,他眼眶微微泛红。 随即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地轻轻拍着韩执的后背,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骄傲、愧疚与思念,都通过这几下轻拍传递给儿子。 许久,韩执松开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道:“大人,都懂的,不必多说。” 韩卓此时一个大老汉,硬了一辈子,但是听到了儿子这一句话后,居然有些哽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执儿......” 他再次调整呼吸,然后摆正神色,道:“执儿,抱歉。” 韩执一愣,笑道:“您是大人,哪有大人向儿子道歉的道理?” “当年那件事,是为父的不对,”韩卓此时就说道,“当年那件事,是为父没有好好了解,故而对你动了惩罚。” 遵照原主的记忆,当时是因为有人在学堂里,诋毁韩卓和周妙安。原主当时也是年少气盛,和对方争执了起来。 谁曾想“韩执”自幼就聪明,把对方回怼地哑口无言,使得对方恼羞成怒,就抄着东西打上来了。韩执谨遵母亲周妙安的指示,不和别人打架,故而一直是被动挨打的那个。 结果回了家,还来不及说前因后果,就因为鼻青脸肿的,被误认为打架斗殴,然后韩卓指着鼻子骂了他。骂完了还不过瘾,朝着戒尺,又把“韩执”揍了一顿。 若不是周妙安,估计第二天“韩执”都去不了学堂。查清楚事情后,虽然周妙安让韩卓睡了一晚上的院子,但是韩卓还是不选择低头。 就这般,两父子本来就疏远,这下更是说不上话了。两人一年能说话的次数,比韩执的年纪还小。 韩执微微叹气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愈发柔和:“父亲,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韩卓看着眼前懂事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感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他稳了稳情绪,说道:“执儿,为父虽没说,但这些年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你这般......反倒觉得更亏欠你。” “没事的,哪有大人不爱儿子的呢?”韩执笑着。 韩卓愣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微微一滞,随后恢复如常,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感慨。他把揣在手里的红布包取了出来,道: “执儿,这是为父刻的的木马。虽然不是那种孩童用的,也算是一个摆件。” 韩执接过红布包,轻轻打开,一个精致的木马摆件出现在眼前。这木马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处纹理都细腻逼真,看得出韩卓在上面花费了不少心思。韩卓看着木马,陷入了回忆: “你小时候,总缠着我要一个木马,我当时忙于事务,一直没顾得上。后来好不容易有空刻了这个,又因为觉得你这年纪,玩这个太幼稚,一直没拿给你。谁知道,这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韩执摸着木马,道:“多谢父亲。” 韩卓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道:“好了好了,今日是你高中状元的日子,理应庆祝。” 似乎是应和着韩卓的话,苏轸的声音也是从屋内传了出来:“官人,大人,快进来呀,庆功宴都准备好了,大家都盼着你们呢!”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然后一并来到门口,韩执刚想伸手开门,但是韩卓却按住了他的手。他笑道:“今日你才是庆功宴的主人,为父来开门。” 说着他便是推开了门,然后侧身让开,一个大红绣球此时就被塞到了韩执的怀里。韩执抱着大红绣球,一脸懵地看向屋内,只见吕惠卿、张怀民等人正站在门后,脸上洋溢着促狭的笑容。 苏轸也是拍着手,脆生生地说道:“官人,这可是大家的心意,愿官人往后的日子,如这绣球一般,红红火火,事事顺遂。” 随即她走上前来,伸手挽住了韩执。而后众人簇拥着韩执和苏轸,来到摆满佳肴的桌前,桌上珍馐罗列,茶香四溢。 苏轸带着韩执,直接坐到了主位上。周妙安都说道:“哇,李婶的手艺这么好啊,这些都是什么新鲜吃食,我和你们大人在眉山,可没见过这些吃食。” 苏轸笑了笑,说道:“这些都是官人研究出来的吃食,这个是羊蝎子,是羊的脊椎骨;这个是东坡肉,还有这个......” 李婶说道:“当时老婢也没听说过这些吃食,都是阿郎亲自研究出来的。当初听到这些,我们还不懂呢。” 韩卓此时也是满面春光,笑道:“既然如此,那为父和你母亲,也就跟着一起尝尝!尝尝我儿的手艺,是该如何!” 说着,韩卓就夹起了这些新鲜菜式,给自己和周妙安一起尝了一口。此时王浅就微微笑道:“扶平伯有所不知,这些饭菜一开始,就只是为了给苏娘子养身子的。” 苏轸轻轻拍了王浅一下,道:“好了好了,王娘子莫要再说了。今日是为了给官人庆祝,可不是拿来打趣人的。” 韩执笑了笑,道:“好了好了,各位,举杯吧。八娘有身子,不好饮酒,便是一同以茶代酒。”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第183章 流水席 吃着东西,韩卓此时就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今日执儿高中状元,我们家好歹算是个名门,不妨开散金银,办一场流水席。不仅是家中下人,周围邻里也可参加。” “一来,是为了庆祝我们家执儿,被官家钦点,高中状元。二来,也是宣告邻里,让他们也沾沾喜气,也可为八娘和孩子,讨些祝福。” 韩卓的话刚落音,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周妙安眼中满是赞同,笑着说:“这主意好,如此一来,既是对执儿高中的庆贺,也能为八娘和孩子积攒福气,一举两得。” 吕惠卿此时也开口道:“韩兄,都到这般了,你意下如何?” 韩执笑着点点头,道:“既然是大人安排,我又怎会拒绝呢?月萍!” 听到呼唤,一直在门外候着的月萍就探出头来了,脆生生开口道:“郎君,有何吩咐?” “去把李婶叫来,跟她说,明日开始要办一场流水席。大概是办......”说了一半,韩执又看向了韩卓,问道:“不知大人想办几天?” 韩卓略作思忖,便是说道:“如此大喜之事,理当热热闹闹。不妨就办三天!让大家都能尽情地享受这份喜气。” 听罢,韩执转头对月萍重复道:“办三天,让李婶赶紧清点食材,看看还缺什么,尽快采买。再告诉她,菜式要丰富些,鸡鸭鱼肉、时鲜蔬菜,一样都不能少,务必让来的宾客吃得满意。” “好!” 月萍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如一阵风般小跑向厨房。不一会儿,李婶就拍着手跑进来,笑问道:“阿郎,明日的流水席,可是要如何安排。老婢定然全力支持。” 韩执眨眨眼,把这种“要花钱的活儿”的决定权,都交给了苏轸。后者思索一下,然后道:“李婶,你管着家中伙事,有什么要布置的,你决定就好。” “至于饭菜,那就按照今日的来:甚么羊蝎子、东坡肉,都来一趟。可莫要让客人们,觉得我们看轻了他们。” 李婶一听,脸上笑开了花,拍着胸脯道:“娘子放心,老婢保管把这流水席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保管让宾客们吃得满意,赞不绝口!” 苏轸此时想了想,又道:“对了,你届时和钱素知会一声,这三天流水席,桌椅板凳、餐具杯盏的数量得备足,让她受累去库房清点,要是不够,也好及时寻我,出钱添置。” “娘子放心,老婢这就去跟钱素说。她做事咱们都放心,保管把这些事儿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完,李婶就又风风火火地去寻钱素了。 安排好了一切,韩执就说道:“好了各位,我们继续,今日务必吃个开心!” ...... 自从苏轸安排好了事情后,李婶就招呼着伙房,开始捣鼓流水席的事情了。一直到了第二天,一到中午饭点,韩府门前已然热闹得如同沸腾的锅。大红灯笼高高悬起,喜庆的红绸在微风中欢快舞动, 城中百姓扶老携幼,熙熙攘攘地朝着韩府涌来。孩子们像欢快的小鹿,在人群中穿梭奔跑,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老人们则面带微笑,互相寒暄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韩执和韩卓站在门口,满面春风地迎接每一位宾客。韩执一袭锦袍,身姿挺拔,脸上洋溢着谦逊温和的笑容,不时拱手向众人致谢;韩卓身着华服,气宇轩昂,眼中满是自豪与欣慰。 苏轸站在门口,对着各个客人喊道:“各位邻里乡亲,快请进!今日咱们韩府摆下流水席,就是为了和大伙一起庆祝我家官人高中状元,大家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吃得开心!” 韩执见她如此,也是连忙上前去,轻轻扶着苏轸的肚子,对着众人笑道:“大家瞧,我家八娘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说不定也在为今天的热闹劲儿高兴呢!” 苏轸这会儿,就轻轻掐了一下韩执,嗔怪道:“就你会说,也不怕大伙笑话,冲撞了大家的兴致。” “韩官人,恭喜高中状元呐!看苏娘子这肚子,定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这孩子也必定不凡。” “苏娘子,你和韩官人郎才女貌,如今又有了孩子,韩官人还高中状元。愿你们一切顺利,孩子平安健康。” “苏娘子,这是我给未出世的娃娃准备的,我绣了好些时日,就盼着能给孩子添点福气。” 这时,人群里一位阿婆挤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囊,递给苏轸。 苏轸双手接过,满是笑意地说道:“阿婆您有心了,这香囊真好看,我和孩子都定会好好珍惜。” 韩执在一旁也连声道谢:“阿婆,您这份心意我们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快请入座。” 众人在欢声笑语中纷纷入座,此时,后厨的伙计们开始陆续上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的羊蝎子被端上桌,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众人食欲大增。 这个时候,王浅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直接就挽起了苏轸的手臂。 “苏娘子,今日这般热闹,可算让妾身赶上啦!” 苏轸被她猛地一挽,身形晃了晃,稳住后无奈又好笑地轻点她额头,笑道:“王娘子来了?何必这么冒失,何不慢些!” “昨日扶平伯说了,要办流水席,妾身便是念了许久。”王浅笑道:“这不一听到动静,妾身便是带着大人一起来了。” 说着,苏轸和韩执就看向了另外一边,只见王尧臣和韩卓正面对面,似乎是在叙旧: “扶平伯,许久未见啊。本以为数年前一别,不会再见。没想到再碰面,竟是在韩郎君高中状元的大喜日子。” 韩卓也是笑道:“先前本就是邻里,何必如此?可是多亏了王大夫,这段时间照拂了执儿。” “都是邻里,何须多言!昨日浅儿与我说,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结果今日一来,倒是与你得见啊!” “莫要多说,今日虽然无酒,但是有茶!请入座!” 第184章 福康公主赵徽柔 王尧臣笑着摆摆手:“茶也好,今日这喜事,喝什么都觉得畅快。” 说着,便在韩卓的引领下,一同走进了府内。而苏轸还在和王浅聊着家常,结果又听到了另外两道清脆的声音: “苏娘子!” 正是包婉和包芙,跟在她们身后的,则是包拯、董夫人和包镱了。而吕惠卿和张怀民也跟着来。顿时间,苏轸被娘子们围住,韩执被郎君们围住了。 被娘子们围住的苏轸,脸上洋溢着惊喜与感动,忙不迭地招呼着:“二位包娘子,董夫人,你们可算来了!快,快进来坐。” 包婉拉着苏轸的手,眼中满是关切:“苏娘子,听闻韩郎君高中状元,我们就想着一定要来道贺,可把我们盼坏了。” 包芙在一旁俏皮地眨眨眼:“是啊,一路上姊姊念叨了好几回,就怕错过了这热闹。” 董夫人走上前,慈爱地看着苏轸微微隆起的肚子,说道:“苏娘子,看你气色这么好,肚子里的孩子肯定也健健康康的。” 而韩执那边的话,就不是什么客气话了...... 包拯除外:“韩执,干得不错。” 韩执听到包拯这句简洁的话,心下一动——有谁能拒绝老师一声真心实意的“干得不错”呢? 他的面上带着微笑,恭敬地拱手,回应道:“先生谬赞了,若无先生平日里的悉心教导,便是没有学生的现在,往后还望先生继续提点。” 包镱轻轻拍了他一下,道:“好了好了,别客套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 这个时候,周妙安也出现在了门外,似乎是注意到了包拯。二人此时相视,却最终只是微微一笑。那一笑,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都隐于笑意之中。 但是这番场景,却是被一个宦官的声音打断了: “长公主驾到!” 这一嗓子,可是整条街都能听到。这下子,已经到来的宾客都愣住了,就连手上的饭碗筷子都得放下来,起身恭迎。 一辆繁华的马车停在了街道的那边,最先出现的是准驸马李玮。他站稳后,才伸出手,平举在车帷前。 此时的宦官也是伸出手,撩拨开了帘子,此时一张美俏明媚的脸出现在了众人的眼中——这张美俏明媚的脸,正是福康公主:赵徽柔。 她身着一袭流彩织金的宫装,裙摆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金线勾勒的花瓣,似有馥郁芬芳,袖口处,用细腻银丝绣着云纹。领口处,一条精致的金项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 此时的赵徽柔虽然未及笄,却难掩天生丽质。她梳着双环髻,髻上插着两支莹润的羊脂玉簪,簪头坠着小巧的珍珠串,随着她的动作,珍珠轻晃,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赵徽柔轻轻把小手搭在了李玮手上,在他的搀扶下下车。她站稳后,眨着灵动的杏眼,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眼眸里满是新奇,好像没有见过这所谓的“流水席”。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红果子。 她脆生生地开口,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诸位不必多礼,都平身吧,本宫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说完,她的一双大眼睛就在整个扶平伯门口扫视了起来。似乎是不认识韩执,便是轻轻捏了捏李玮的手,开口问道: “玮哥哥,这里哪位是韩状元呀?本宫听闻他高中状元的喜讯,今日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是放在李玮身上的。那眼神,怎么看着就不太像“公主与驸马有所不和”啊——都能拉丝了! 果然,传言绝不可信! 李玮被赵徽柔这亲昵的小动作弄得,微红着脸抬手,指向韩执:“殿下,那位正站在台阶下的、被多位郎君围着的,便是韩兄。” 赵徽柔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眼中满是好奇,便是拉着李玮,莲步轻移,朝着韩执走来。一路过去,周围的百姓都是俯身,口中念道: “长公主殿下万福。” 二人来到了韩执的面前,围在韩执周围的郎君们便是都让开了,一并朝着赵徽柔行礼。 “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万福。” 福康公主上下打量着韩执,眼中满是欣赏,不住点头:“韩状元果然仪表堂堂,人中龙凤。本宫早听闻你高中状元的喜讯,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 韩执微微欠身,道:“殿下谬赞,在下不过是勤勉苦读,侥幸得陛下赏识,实在不敢当殿下如此夸赞。” 这时,李玮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笑着对韩执说:“韩兄,公主殿下向来喜欢有才学之人,今日特意来为你庆贺,你可一定要好好招待。” 赵徽柔此时就白了李玮一眼,娇嗔道:“还用你说,本宫自然是真心为韩状元高兴。”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周围的郎君们,好奇地问道:“这些想必都是韩状元的好友吧?” 韩执连忙介绍:“复殿下,这位是包枢密,为官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也是在下的先生;这位是包镱包郎君,与我相交甚笃;这两位是吕惠卿和张怀民兄弟,我们时常一起论道玩乐。” 赵徽柔点点头,正好也看到了站在韩执身侧的苏轸,便是问道:“这位便是韩状元的爱妻吧?” “复殿下,正是。”韩执点头,然后道:“这位是高内,姓苏,名八娘。” 苏轸便是扶着肚子,微微屈膝,再次行礼道:“长公主殿下万福,愿殿下金安。” 赵徽柔连忙挽住她的手臂,扶她起来,笑道:“苏娘子不必多礼,大宋可没有让新母行礼的规矩。已是有了身子,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苏轸脸颊微红,眼中满是感激,轻声说道:“多谢殿下挂念,今日殿下大驾光临,实乃我和韩郎的荣幸,还望殿下莫要嫌弃这流水席简陋。” “殿下还请移驾,入府内正堂用席。” 苏轸说完,韩执便是伸手引向了府内。 “既然如此,就有劳苏娘子了。” 说着,她便在李玮的陪同下,往扶平伯府的正堂走去。 第185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赵徽柔踏入正堂,环顾四周,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名家字画,目光被堂内精心的布置所吸引,雕梁画栋间,喜庆的氛围十分浓厚。 李玮此时就取出了一个卷轴,道:“韩兄,这是我亲自写的草字,抄的是你那首《沁园春》。我觉着,唯有狂放浪荡的草书,才配得上这首《沁园春》。” 韩执一愣,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卷轴,展开细细端详。只见那草书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笔画或如蛟龙腾空,或似惊鸿掠影...... 就是看着,似乎差点意思——没那种感觉。 但是能在这种“婉约”气氛众多的北宋,写出这种草书,已经算是十分不错的了。 “韩兄感觉如何?”李玮直直地盯着韩执,似乎有些紧张。 韩执抬眸,笑说道:“李兄,此书笔锋凌厉,气势雄浑。正好是符合这般词风,多谢今日李兄的礼物。” 赵徽柔满脸好奇,也是微微凑近,瞧着那卷轴,眼睛亮晶晶地问:“真这么厉害?本宫不太懂书法,可看这字,心里就觉得畅快。玮哥哥快给本宫讲讲,这草书妙在哪儿呀?” 李玮微红着脸,挠头解释道:“殿下,草书讲究一气呵成,笔随心动。我写这首《沁园春》时,满脑子都是韩兄词里的豪情,就想着用最肆意的笔触把它呈现出来。就自我感觉,倒是差了些。” 此时赵徽柔就嗔怪了起来:“玮哥哥可莫要妄自菲薄,本宫虽不懂书法,可也知道这字好不好看。先前都未见玮哥哥给本宫送字画,到了朋友面前,出手便是好几幅,可把本宫羡慕坏了。” 李玮一听,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摆着手,急切地解释:“殿下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之前那些都不够好,我给殿下的,自然是要最好的那些。” 赵徽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哼,暂且信这一回。不过玮哥哥,你可得记住今日的话,本宫可眼巴巴地盼着你的字画呢。要是再推脱,本宫可真要生气啦!” 此时苏轸也检查好了正堂里的饭菜,便是说道:“殿下,诸位来客。饭菜也都齐了,除去没有酒水,皆是一应俱全。” 赵徽柔微微一笑,说道:“苏娘子,光看这满桌的佳肴,就知道你费了不少心思。没有酒水也无妨,今日的热闹,可不靠酒水来撑场面。” 此时小黑也是晃悠着白洁的身躯,叼着自己的饭碗,来到了门口坐下。 众人的目光被小黑吸引,赵徽柔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走到小黑身边。然后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笑道: “好可爱的小家伙,这是你家的狗儿吗,苏娘子?” 苏轸笑着点头:“复殿下,正是。” 小黑似乎感受到了赵徽柔的善意,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然后摇着尾巴,把饭碗往前推了推,眼巴巴地望着众人,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李玮也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从桌上拿起一块肉,递给小黑,小黑立刻欢快地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发出满足的 “呜呜” 声。 “好了诸位,请入座吧。” 韩执这个时候,就招呼着所有人入座。在小黑的 “陪伴” 下,众人开始享用起桌上的美食。 吃到了一半,忽然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吃到了一半,忽然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恭喜韩状元高中,老身有礼啦!”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位身着鲜艳衣裳,戴冠子,梳黄包髻的媒婆迈着碎步走进来。她手中拿着一张大红的庚帖,上面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这下子,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韩官人高中状元,今日老身这厢有礼哩。” 这个时候,又有一个紫色褙子的媒婆走了进来,和前一个媒婆差不多,手里都是拿着一张庚帖。 韩执此时就一脸懵,下意识地起身,拱手问道:“二位媒妈妈,不知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贵干?” 论先来后到,理应是艳衣裳的媒婆先开口,但是紫色褙子的媒婆,可是代表着官员之身,故而得了个先口: “韩状元,老身就直说了,我家那位娘子,是太常寺少卿的千金,才学出众。不仅写得一手好词,那琴艺更是一绝。听闻韩状元高中,那娘子对您钦佩不已,特命老身前来,看看能否与状元郎结下这门亲事。” 随后,艳衣裳的媒婆也开口了: “韩状元,您可别只瞧门第。我家娘子虽非高门,却是本地富商家的掌上明珠。打小便是通读经史子集,能作锦绣文章,还精通茶道,亲手烹煮的香茗,连城中最有名的茶博士都赞不绝口。” 韩执顿时愣住了,包拯和韩卓,则是眉眼间有些笑意。韩执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包拯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开口打破了沉默: “韩执啊,看来你高中状元,这说亲的都寻上门来了。没想到你尚未及冠,便是靠开始烦恼纳妾之事了。” 韩卓也在一旁笑着点头,但是由于“某些”原因,他也是不好开口。反倒是王尧臣说道:“韩郎君,这可是到你抉择的时候了。” 李玮也忍俊不禁:“韩兄,你这可是成了汴京城里的香饽饽。” 韩执回过神,对着两位媒婆拱手行礼,说道:“二位媒妈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已有爱妻,且怀有身孕,怕是不好再纳妾了。” 但是身着鲜艳衣裳的媒婆还不死心,说道:“韩状元,您再考虑考虑,我家娘子真的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与您十分般配。” 紫色褙子的媒婆也连忙劝说:“是啊,太常寺少卿家的千金,身份尊贵,才貌双全,与状元郎结合,那可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韩执这下子是真的感觉到有些难办了,他思索了一番,忽然灵光一闪。笑道:“二位媒妈妈,方才既然都说了,二位娘子都是才貌双全。在下也是爱好文采之人,而高内文采绝伦——” “不妨让高内写一首词,然后转手于二位娘子。若是能占有高内七分相似,那这亲事,我便是应下了,二位当是如何?” 第186章 八娘出手,便是巅峰 两位媒婆听了韩执这番话,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这下子,整个正堂里,除去赵徽柔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就连苏轸,都是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苏轸什么文采,身边这些人都一清二楚。尤其是韩执、包婉和包芙,更是清楚——一个上午,或者在比一上午更短的时间里,写出来的词都能堆的满地。 哪怕是背,都不一定能背出这么多吧? 赵徽柔瞧着众人的表情,愈发好奇,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们都在笑什么呀?怎么都不告诉本宫,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瞒着本宫吗?” 李玮凑到她耳边,轻声解释道:“殿下,韩兄这是委婉拒绝呢。苏娘子文采出众,一般人可模仿不来,那些姑娘想要写出有苏娘子七分神韵的词,难如登天。” 此时,就连包婉也是微微凑前,跟赵徽柔说道:“长公主殿下有所不知,就光凭苏娘子一个上午写出能铺满一堂的词,这等才情,在汴京城里都是难寻敌手。” 韩执也道:“殿下,那些闺阁千金们,平日里虽也吟诗作对,可与我家八娘相比,那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此举既不得罪媒婆,也可表明我的意思。” 赵徽柔顿时就有些吃惊:“天呐!本宫一直以为汴京城里才女众多,没想到苏娘子竟这般出类拔萃!韩状元,你可藏得够深啊!” “本宫今日非得好好领略一番你的才情不可,你可别推脱。” 苏轸微微欠身,脸颊泛红,谦逊道:“殿下过奖了,不过是平日里随意写来打发时间的,实在不值一提。不过既然是为了帮官人解围,倒也是该写一首了,也好让二位媒妈妈交差。” 此时两个媒婆也在催着了,身着鲜艳衣裳的媒婆率先说道:“既然韩状元有此提议,那便依你所言。只是不知韩状元打算何时让尊夫人作词,又如何将词转交给我家娘子呢?” 紫色褙子的媒婆也附和道:“是啊,还请韩状元明示,老身也好回去向我家小姐交代。” “这便是来,月萍——” 随即,她便是喊来了月萍,取来纸笔,落笔便是洋洋洒洒地写出一首来: “春日漫芳野,花绽柳丝柔。暖风吹拂幽径,香蕊满枝头。且趁闲情未老,漫步青山翠岛,逸兴自难收。遥看云舒卷,心与水同流。 思过往,多意趣,少烦忧。旧游如梦,岁月悄逝不停留。幸有春光常好,更喜朋俦同调,诗酒解千愁。莫负眼前景,沉醉乐无忧。” 苏轸把第一张交给了韩执,然后又一次落笔,再次写下一首来:“寒夜寂无寐,独自倚危楼。晚风吹动疏影,凉意入心头。遥念天涯归客,望断云程千陌,离恨几时休。瘦尽灯前影,残梦绕兰舟。 凭栏久,思旧事,泪空流。锦书难寄,相思无尽意绸缪。常叹时光如矢,又怨飞花逐水,聚散总难留。且把愁怀付,明月共悠悠。” 赵徽柔此时感慨道:“苏娘子,这首词与方才那首风格迥异,两首词,一种情境却是两种心境,转换之间不着痕迹,读来着实令人心疼。” 苏轸微微一笑,说道:“只是学着某人,在这里矫揉造作罢了。” 说完,她还不着痕迹地瞥了韩执一眼,然后将两张词纸交给了月萍,道:“月萍,把词交给二位媒妈妈吧,一人一张,也好有个交代。” 月萍将词分别递给两位媒婆,两人接过,细细研读后,神色满是无奈。身着鲜艳衣裳的媒婆苦笑着开口:“韩状元能有苏娘子这般娘子,可是天大的福气了。” 紫色褙子的媒婆也跟着叹气:“老身回去如实跟那边的娘子说,这亲怕是难说成喽。” 韩执此时也不好就这么让两个媒妈妈空手而归,便是笑道:“二位媒妈妈,今日是流水席,二位来了,不妨也入座,一并吃点东西再走?” 两位媒婆听韩执相邀,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露出为难之色。身着鲜艳衣裳的媒婆局促地搓着手,赔笑道:“韩状元,您的好意老身心领了,只是我们身份低微,实在不敢与诸位贵客同席,就不耽误大家用餐啦。” 紫色褙子的媒婆也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还有些其他事儿要忙,就不叨扰了。” 韩执见她们执意推辞,也不再勉强,笑着吩咐下人:“既然二位媒妈妈不方便留下用餐,那就准备些饭菜和点心,让二位路上带着,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下人领命,不一会儿便用食盒装好精致的糕点和菜肴,恭敬地递到媒婆手中。两位媒婆接过食盒,眼中满是感激,一边道谢,一边离开。 待媒婆离去后,正堂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韩执也端起茶杯,站起身来,对着众宾客说道: “今日承蒙各位前来庆贺,在下在此敬大家一杯。但是高内身怀六甲,不好饮酒,便是委屈各位,以茶代酒。” 外头来吃席的客人,也是跟着举起茶杯,跟着一饮而尽。赵徽柔此时也俏皮地眨眨眼,娇声道: “韩状元,今日这庆贺宴可是精彩纷呈,有你高中的喜讯,又见识了苏娘子的绝妙才情。这杯茶,本宫敬你,愿韩状元往后仕途顺遂,阖家美满!” “多谢殿下。”韩执连忙回敬一杯茶。 赵徽柔喝完茶,放下茶杯,眉眼弯弯,让身边的宫女去取来一个盒子,盒子表面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打开盒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方古朴的端砚,随即将盒子递给韩执,笑靥如花,道:“韩状元,今日你高中状元,实乃一大喜事,这是本宫为你准备的贺礼,还请莫要嫌弃,一定要收下。” 韩执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推辞:“殿下,如此厚礼,韩某实在受之有愧,断断不能收下。” 赵徽柔佯装生气,轻撅着嘴道:“韩状元,你这是不给本宫面子吗?不过是一点小心意,你若是不收,本宫可要生气了。” 韩执面露为难之色,转头看向苏轸,见她微微点头。韩执这才双手接过砚台,恭敬说道:“既然是殿下的一番心意,韩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殿下。” 周妙安此时也是笑着招呼道:“好了各位,方才被媒妈妈们打断了宴席,若是不继续,怕是这些好菜都要凉了。” 众人听了周妙安的话,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笑着应和,重新入座。 第187章 波上清风 第二天的流水席,依旧热闹非凡。韩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们络绎不绝。 韩执扶着苏轸,就在门口迎接每一位客人。客人们也是客气,纷纷向韩执和苏轸道贺,一边称赞韩执高中状元,学富五车,另一边又夸赞苏轸温婉贤淑,是有福气的。 除去寻常客人,就连苹鸾楼的三位花魁,都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韩官人、苏娘子万福。”三位花魁此时就开口问候了一句。 陈师师作为大姐,也第一个开口恭贺:“奴家在此恭喜韩官人,高中状元。” 韩执和苏轸连忙还礼。韩执笑着说道:“三位娘子客气了,能在这流水席上见到诸位,实在是韩某的荣幸。” 徐冬冬轻摇团扇,莲步轻移,笑语嫣然:“韩官人高中是城中盛事,我们姊妹岂有不来道贺之理?又听闻苏娘子才情卓绝,昨日两首词技惊四座,奴家亦想打听一二。” 这时,性格活泼的赵香香也眨着灵动的眼睛,从袖间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递过去,道:“韩官人,这是奴家亲手绣的,一点小心意,祝官人往后仕途顺遂,与苏娘子白头偕老。” 刚刚寒暄没两句,周妙安也走出来了,看到陈师师三人后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了一副热情的表情,问道: “哎呀呀,三位娘子好生标致!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陈师师礼貌一笑:“复夫人,奴家姊妹三人,乃是苹鸾楼的娘子。前两日听闻,韩官人高中,又办了流水席,便是想来凑些热闹,顺当着邀请韩官人去参加一回苹鸾楼的状元宴。” 周妙安听闻,脸上笑容一顿,但是很快,脸上笑意又变得更浓:“原来是苹鸾楼的三位娘子,快请入座。只是不知这状元宴是……” 陈师师微微欠身,解释道:“这状元宴,是我苹鸾楼的惯例。但凡城中高中进士者,我们都会盛情相邀,办一场热闹非凡的宴会。 “宴上不仅有美酒佳肴,还有诗词唱和、丝竹雅乐,为的就是能让那些个新进举子们,能与状元郎一同庆贺这喜事,也让城中才子佳人齐聚一堂,共赏这难得的盛景 。” 韩执微微颔首,笑着回应:“陈娘子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近日家中事务繁多,怕是难以抽身前往,还望姑娘们莫要见怪。” 陈师师轻轻摇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韩官人客气了,我们自是知晓官人忙碌,这邀请也不过是一片心意。待韩官人得空了,再去苹鸾楼,奴家姊妹们定当好好招待。” 苏轸也是笑着,指了指屋内道:“三位娘子莫要多说,既然来了便是客人,你们招待了我和官人那么多次,今日也让我们招待招待你们。” “那便多有叨扰了。” 听罢,周妙安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就这么看着三位花魁被迎进扶平伯府。然后她就轻轻拉着苏轸,来到了府内某处,然后问道: “八娘,那三位花魁……之前与执儿来往密切吗?我瞧着她们这般热情,还特意邀请执儿去苹鸾楼,总感觉有些怪。” 周妙安的意思也不仅仅是在询问,也是在提醒苏轸多留个心眼。苏轸轻轻拍了拍周妙安的手,和声细语道: “母亲的顾虑我懂,官人不是那般朝三暮四之人。他的心意我最是清楚,哪怕是我闹一下,他都好歹来哄着。虽说又是闹点孩子气,看什么都精明,唯独见那美娇娘时,两眼空空。” “而官人与三位娘子,不过是诗词之交,并无其他纠葛。苹鸾楼花魁向来重才,官人高中状元,她们来道贺,邀官人赴宴,也是情理之中。母亲不必担心。” 周妙安眉神色稍有缓和,但是还有些担忧,又道:“八娘,我是怕你太过单纯,受了委屈。这世间人心复杂,你如今怀着身孕,更是要万事小心。 “虽说执儿品性不错,但这三位花魁在这汴京城里,见过的风流韵事太多,谁能保证不会有什么心思?还是那句话,若是执儿负了你,尽管来寻我。” “多谢母亲……” 苏轸刚刚说了半句,忽然就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动静。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说“韩状元”“说亲”之类的字眼。苏轸和周妙安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两人赶忙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结果来到了门口,就看到了昨日的两个艳衣裳媒婆和紫褙子媒婆,她们身后,两家说亲的人规规矩矩地站着,甚至还带了不少的东西来。 韩执此时就开口道:“二位媒妈妈,昨日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内子已有身孕,若是二位千金娘子无法对出高内的词,我也实在没有再议亲事的打算。” 紫褙子的媒婆连忙摆手,道:“韩状元您误会了,魏少卿的千金,已经答出了苏娘子的词了。只是未用《水调歌头》的名,用的是《点绛唇》,还请韩状元过目。” 韩执一愣,而紫褙子媒婆已经是取出了一张词纸,递给了他。前者接过一看: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渐消残酒,独自凭栏久。 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 韩执眉头一皱,然后又想起了紫褙子媒婆刚刚说的“魏少卿的千金”,便是问道: “这位媒妈妈,不知这位千金叫什么名字?” 紫褙子媒婆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笑容满面地回答道:“东家的娘子,姓魏,单名一个玩。” “玩乐的那个‘玩’?”韩执再次确认。 紫褙子媒婆连忙点头,脸上堆满了笑:“正是,魏娘子不仅才情出众,模样更是生得标致,在咱们汴京城里,那也是出了名的才女。” 韩执微微叹气,把词纸轻轻折好,递还给紫褙子媒婆。随后说道: “抱歉了,二位媒妈妈。这魏娘子的词确实很好很好,但是,在下实在是没有纳妾的想法。” 苏轸见到了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番情景。她此时回过头,看向了周妙安,轻声道: “母亲您瞧,这下可信了?” 第188章 八娘招妾 周妙安见到苏轸这个样子,自然也是不好多说什么。 而那边,紫色褙子的媒婆见到韩执拒绝——真正明面上的拒绝后,便是不好再多说。她只得伸出手,就打算接过韩执手里的词纸。 但是这个时候,苏轸突然开口:“媒妈妈,请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苏轸轻轻抚了抚有些隆起的小腹,目光柔和地看向媒婆,又转头看向韩执,才缓缓开口道: “我家官人昨日说了,若是能有人,作出与我七分相似的词作,便是会考虑这门亲事。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是不能就这样的。” “再者,也是给魏娘子一些考虑的时间。好说歹说,魏娘子也是太常少卿的千金,我只算是书香门第,若是这般与人做妾,怕是不太妥当。” 苏轸的这番话让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韩执满脸惊讶与焦急,他连忙住苏轸的手,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 “八娘,你在说什么?我心中只有你,从未想过纳妾,你莫要勉强自己......” 苏轸轻轻拍了拍韩执的手,微微笑道:“官人,这并非妾身勉强自己。因为是官人有言在先,而且如今官人也是状元郎,多个妾室也并非不可。” “再者,魏娘子才情出众,若是能进府,我们一起谈诗论道,也能给这府邸添些别样的雅趣。官人不仅是给自己多个伴,也是给妾身寻个伴儿,可好?” 这时,周妙安走上前,神色关切:“八娘,你能这般为执儿着想,我很高兴。只是你如今怀着身孕,可不能太激动。若真纳了妾室,这家里的琐事怕是会多起来,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苏轸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既然决定了,便会妥善处理好一切。” “八娘......” 韩执还想再劝,但是苏轸轻轻用手指抵住他的唇,示意他不必再说。随后又转身,跟着两个媒婆说道: “二位媒妈妈,还请亲自询问一番魏娘子。若是对方不情愿,那便不必委屈着,毕竟也是个千金。” 两个媒婆连忙应下,满脸堆笑地表示一定会如实传达。说着,还让身后的少卿家小厮,把东西带进来,只是此时苏轸再次拦下,和声说道: “二位媒妈妈且慢,这东西先不急着拿进来。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谈这些也不迟。若是这门亲事不成,反倒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两个媒婆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满了笑容,点头称是。待媒婆和小厮们退下后,韩府门前又恢复了些许清静。 苏轸环顾四周,发现宾客们的目光都还聚焦在他们身上,便笑着对众人说道:“今日是我家官人高中状元的流水席,大家莫要因为此事坏了兴致,快些回席罢。”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应和着,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陈师师、徐冬冬和赵香香三人对视一眼,陈师师轻轻摇着扇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而韩执待到媒妈妈都离开后,就是拉着苏轸来到了一个角落,问道:“八娘,今日这是......” “官人,”苏轸打断了他,说道:“这世间婚姻嫁娶,多有考量。虽说我们夫妻情深,可在这世俗之中,有些事身不由己。” “三妻四妾在这世间本是寻常之事。正室主内,妾室辅助,各司其职,共同操持。而魏娘子才情出众,知书达理,若她进府,我们以姐妹相称,打理家中事务。” “官人日后上朝,怕是公务繁忙,妾身一人在家自是烦闷。多了个魏娘子,又能时常谈诗论道,岂不美哉?” “再者说了,人家魏娘子未必愿意呀。妾身家中无官无名,怎可居于人上?估计此次只是魏少卿的想法,魏娘子不愿意。我大宋开明,女子不愿,也是强求不来的,官人放心便是。” 韩执听完苏轸的话,也是叹了一口气,本就对这三妻四妾的旧俗难以认同,可又不知如何向苏轸解释。 最终只能无奈地说道:“八娘,我心里总归是有些......别扭。” 这个时候,韩卓也是听到了此事,连忙找出来,看到了在角落里的韩执和苏轸,便是连忙过去。 韩执看到了韩卓后,也是连忙凑上去说:“大人,您帮我说说,我心中只有八娘,实在难以接受纳妾。而且,我......” 韩卓抬手示意韩执稍安勿躁,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苏轸,缓缓开口:“八娘,为父知晓你是为了执儿的前程着想,这份心思着实难得。只是这纳妾之事,关乎你和执儿的夫妻情分,也关乎家中的和睦。” 苏轸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大人,八娘明白您的顾虑。魏娘子才情出众,若能进府,一同操持家务,谈诗论道,说不定是件好事。而且八字还未有一撇,一切还得看魏娘子的意愿,儿媳也不会勉强。” 韩卓看着苏轸,自知这也是对方的一员,便是说:“罢了,此事也不能急于一时。届时且看看魏娘子的态度,再做定夺也不迟。在这期间,你们二人都再好好想想。” 既然父亲大人都说话了,韩执自然也是不好多说,只能沉默着,扶着苏轸回屋去休息了。 ...... 晚上,韩执照例是为苏轸擦着头发,只是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苏轸微微回头,轻声唤道:“官人?” 韩执这才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轻柔起来,“八娘,我在呢。” “官人在想什么呢?可是还在为纳妾之事发愁?” “嗯......” 韩执轻叹一声,将巾帕放在一旁,坐到苏轸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官人可是觉得,妾身的心意不对?”苏轸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声音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韩执急忙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认真地说道:“八娘,这三妻四妾的规矩,实在是违背我的本心。我实在是......” 苏轸轻轻伸手,摸着他皱起的眉头,轻声说:“官人,妾身又何尝愿意与他人分享官人呢?妾身的心意,从未变过......” 第189章 首次吵架两口子 “八娘,我知你心意,但是为何今日却要......却要同意为我纳妾?”韩执拉着她的手,如此说道。 “妾身也不想,只是......”苏轸的眉头也是皱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只是妾身近日,又想起了那个噩梦。” 韩执一怔,自然是知道苏轸所说的“噩梦”是什么,后者此时也说道:“若是真如梦中一般呢?妾身自从有了身子后,那安胎药三日一服,就是怕官人和妾身的孩子出个意外。” “妾身的身子,妾身最清楚。梦中所见的,未尝不会发生。若是临盆之时妾身难产,孩儿生死未知,哪怕侥幸活下来,也必然重病缠身。” “而且万一妾身生的是个女儿呢?我们的孩儿可未必能如妾身一般,届时嫁入夫家,也不得安宁。被婆母刁难,被丈夫冷落。若是她能有个有权有势的二娘家,也不至于受苦。” 韩执眉头皱得更紧,心疼地说道:“八娘,那些不过是噩梦罢了,怎能因此就生出纳妾的念头?我岂是那种会重男轻女之人?无论男女,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怎可如此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苏轸愣了一下,“那官人是否想过,妾身如今这般模样,怎可和官人先前一般,为官人分忧,与官人欢好?” “若是妾身真的有个万一,官人身边孤零零的,连个体己人都没有,妾身如何放心?魏娘子才情出众,又出身官宦之家,若能进府,即便妾身不在了,也能替妾身照顾官人。” “而现在官人却说,妾身是在胡思乱想?但是世事无常,官人怎可知道没有这个万一?”说着说着,苏轸的泪水便是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声音也开始带有了一丝哭腔。 韩执也有些急了,道:“但是这些又怎么一定会发生?我也曾和你说过,我韩执此生只认定八娘你一人,即便你真有什么不测,我也绝不另娶他人!” “八娘你知道我的,我自娶你过门,什么事我都是以你为先,只要是你的感受我全部都同意。但是这件事,真的无法妥协!难道我们的情分,还压不住你心中的担忧吗?” 苏轸听着他的话,不由得有些发笑,她只能尽力保持着自己平静,说道:“情分?在这世道人心面前,情分又能支撑官人走多久?” “很久!”韩执此时也有些红了眼眶,声音发抖:“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证,那只是个噩梦,是梦中人的悲剧,不是我们的!你为何非要用这些事情,来折磨我们彼此?” “折磨?你就这么不愿意为我们的未来多做一丝考虑?”苏轸的泪珠滴答滴答地落下,“妾身认识的官人、我苏八娘认识的韩执,是那个憨憨傻傻、满心满眼只有妾身的少年郎。” “官人真的以为妾身想这样吗?难道官人真觉得,妾身愿意与别人共事一夫吗?妾身不愿意!” 韩执此时也是抖着身子:“八娘,我知道你不愿......” “劳资蜀道山!!!” 但是苏轸此时,突然就歇斯底里地喊出,尖锐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看着人儿,似乎都要哭碎了。 “一!” 韩执咬着牙,立在原地,望着情绪失控的苏轸,手足无措。 “二!!” 最终,韩执还是缓缓弯身,双膝着地。 ...... 月萍的厢房,就住在韩执和苏轸的不远处,此时也是正打算休息,忽然就听到了主卧那边传来的喊声。她顿时就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 她心中有些忧虑,但是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茶盏被她随手丢在桌上,便是直接跑到了隔壁主院。月萍也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外面听了起来。 也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她心中越来越不安,但是不消想,二人定然是吵架了。她此时也不管自己衣服不齐,就直接朝着周妙安和韩卓所在的院子里跑去。 一边跑一边大喊: “阿郎!夫人!不好了!” 周妙安和韩卓本在房内安坐,听到这急切的呼喊,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担忧。周妙安率先起身,匆忙打开房门,只见月萍神色慌张地跑来。 “月萍,出什么事了?” 周妙安一把扶住没收住脚的月萍,一边焦急地问道。 月萍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娘子和......和郎君吵起来了,动静......特别大。” 韩卓一听,眉头紧皱,立刻与周妙安一同往韩执和苏轸的院子赶去。一路上,周妙安心急如焚,嘴里不停念叨着: “这俩孩子,怎么就吵起来了、” 三人赶到了屋外,就只听得屋内苏轸一句话:“官人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周妙安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急忙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见苏轸举着“竹杆条”,就打算抽在韩执身上。韩执跪在地上,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 周妙安见状,惊呼一声,赶忙冲过去,一把抓住苏轸举着竹杆条的手,焦急地说道: “八娘,使不得啊!你这身子可禁不起这般动怒,肚里还有孩子呢!” 苏轸被周妙安一拦,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当看到来人之后,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哭着道:“母亲......” 周妙安见她哭成了一个泪人,连忙心疼地扶着她坐到床上。苏轸靠在周妙安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满心的委屈此时倾泻而出。 “乖儿媳,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的。”周妙安连忙拍着她的背,一边帮她顺气,一边问道:“好了好了,你现在有了身子,可不能动气啊。” 韩卓此时也是站在了韩执的身边,严肃地问道:“执儿,你且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执抬起头,眼眶泛红,回答道:“复大人,是纳妾之事......我不同意,和八娘因此吵了一架......” 韩卓微微皱眉,神色凝重地缓缓开口道:“纳妾之事,确实非同小可。但你也该体谅八娘,她如今有了身孕,心思本就敏感,难免担忧。你强硬拒绝,她心里如何好受?” 第190章 脏躁 “我......” 韩执此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他低下头,嗫嚅着:“父亲,我只是......” 韩卓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拍了拍韩执的肩膀:“执儿,为父懂你的心思,夫妻情分珍贵,你重情重义,这是好事。” “但八娘如今的状况,你也该多些体谅。她的担忧并非凭空而来,生产临盆本就凶险,她是为你和孩子的将来考虑,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周妙安在床边轻轻地帮苏轸顺气,然后对着门口的月萍喊道:“月萍,你快些去煮药来。八娘这身子弱,又动了这么大的脾气,怕是要动了胎气。” “是!”月萍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看到了苏轸手里还抓着那个“竹杆条”,周妙安满是心疼地拿了过来,也不知苏轸是不是宝贝这个“竹杆条”,便是放到了床边,然后轻轻安慰她。 “八娘,别再想那些烦心事啦,安心养胎才是头等大事。快和母亲说说,怎么就吵起来了?若真是执儿的错,母亲帮你教训他。” “我......”苏轸此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是憋出了一句:“我怕......我怕自己会出事,也怕官人不理解我。” 周妙安满是心疼,她把苏轸抱得更紧,轻声呢喃:“我的好八娘,别怕,万事有母亲扛着。执儿他不是不理解,只是不愿意纳妾而已。” 韩卓此时也是来到了苏轸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八娘,执儿的性子为父最清楚,他心里只有你,这才一时难以接受纳妾之事。” “他对你的情意,日月可鉴,断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不理解你。你所担心的,我们都放在心上了。” “是啊,”周妙安也说道,“八娘,你可知道,当时我带着执儿,正在街上闲逛,好巧不巧,就遇到了你。那会儿,他那眼神,可是都直了。” “然后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自那时起,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儿,他都是亲自操办的。看着你给的帕子,他都能失神许久。” “这段时日,我和你大人来了,也是亲眼所见。只要是你指着的地方,他都是第一个跑过去的,给你的东西,都是捧着来的。” 韩卓也是微笑,说道:“那日你们成婚,他出门迎亲的时候,心里可急了。就连头上的帽子,都是歪着的。” “执儿对你的这份深情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就别再多想了。为父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在京都府的人脉还是有一些的,太医署那边,为父也能卖点面子。” “为父是扶平伯,正四品开国伯,实封九百五十户食邑,同时官居通奉大夫。你母亲,前礼部侍郎周起之女,乃是虚郡主,实封眉山县夫人。” “就这些名衔,在这京都府里,也算有几分颜面。别的不说,至少你所担忧的问题,绝对不会出现。” 周妙安也开口说道:“好了八娘,执儿不想纳妾,那便是由着他。不纳家里也有能力护着你们,纳了最多锦上添花。” “与他说多了,也是气你的身子,不值当。你现在最重要的,咱们把心思都放在养胎上,等孩子平安落地,什么都过去了。” 苏轸这才微微点头,自己扶着肚子,坐直身子。周妙安也是给韩执甩了一个眼神,示意他赶紧过来。 韩执连忙起身,坐到了苏轸身边,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金豆子。然后扶稳她,抚着她的肚子,似乎也是在抚慰她腹中的孩子。 这会儿,月萍也是端着安胎药,快速地走了进来。韩执这会儿,也是直接伸出手,接过来,轻轻吹着。待到吹得差不多凉之后,便是凑到了苏轸的嘴边。 但是苏轸的小脸却是有些发皱,鼻子微微一抽,带着些哭腔嘟囔了一小声:“官人......苦......” 看到苏轸满脸抗拒的模样,韩执心疼极了,连忙从桌子上拿过一颗蜜饯,然后放入她的口中,道:“八娘,快含颗蜜饯,去去苦味。再忍一忍,把这药喝了,对你身子好。” 苏轸乖乖张开嘴含住,然后任由着韩执,给她把药喂了下去。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韩执自然心疼不已,只能拥着她说道: “对不起八娘,让你生气了,让你委屈了。” 苏轸此时哭得很累很累,只是喃喃了一声:“官人......妾身累了......” 韩执心疼得眼眶泛红,动作轻柔地帮她脱下外服,将她缓缓放倒,掖好被子,像哄孩童般细语说:“睡吧、睡吧,我就在这儿,一直都在。” 确认苏轸睡着后,韩执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才发现周妙安和韩卓还在房间里。而月萍,则是早早地端着药碗——跑了? 此时韩卓先是背过身,走出了房间,而周妙安再起身,低声道:“执儿,你且随母亲出来,有些话要与你说。” 韩执看了一眼熟睡的苏轸,便是起身出去了。来到了屋外,韩执也关上了门,周妙安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 “执儿,如今八娘身子娇弱,容易多想。”周妙安此时就说道,“母亲也是生过孩子的,自然是知道一二,依我看,八娘这应当是产期脏躁了。” 韩执微微皱眉——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便是有些紧张地问道:“母亲,这‘脏躁’,是什么?莫不是什么病疾?” 周妙安轻轻握住韩执的手,神色忧虑地解释道:“执儿,这‘脏躁’,便是因为娘子们在孕期情志不舒,加上身体亏虚所引发。” “你也看到了,八娘这段时日心思敏感,加之身子较弱,这才导致了脏躁之症。八娘刚刚那般委屈难过,便是很像‘脏躁’。” 听完周妙安的话,韩执这下子明白了——苏轸这是得了产期抑郁了。 “我知道了,这个我也听说过......” 周妙安见韩执像是有些自责,便是拍了拍韩执的手,安慰道:“执儿,这也不能全怪你。八娘本就心思细腻,又有了身子,情绪容易激动。你以后多陪陪她,多哄哄她,让她心情好些。” “估摸着,就是见了那些媒妈妈,听到了纳妾一事,心里就不由地开始多想,这才说着要给你纳妾。” “我知道了……” 此时许久未开口的韩卓也说话了:“行了行了,你现在先是回去,照料着八娘吧。若是她醒了见不着你,怕是又要多想了。” “是,我这便回去。” 说着,他就朝着二位高堂微微行礼,就转身,走回了房间。 第191章 肩比易安魏娘子 次日清晨,苏轸一醒来,就看到韩执坐在一旁,正在吹着药。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为他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苏轸看着韩执专注的模样,最终只是嘤咛了一声:“官人……” 韩执听到苏轸的声音,连忙放下药碗,来到了她的身边。紧接着韩执又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轻轻摸着她脸上的泪痕,关切地问道: “怎么样八娘,身子可还好?” “妾身还好。”苏轸吸了吸鼻子,回了一声。 韩执伸手拿过药碗和蜜饯,道:“咱们先喝药吧。” 苏轸乖乖点头,微微张嘴,把蜜饯含进嘴里,然后让韩执喂着自己,把药喝完。这下韩执又帮她揉了揉脸蛋,道: “咱们起床吧,我让李婶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大肉包子。等下洗漱好了,我去给八娘拿过来。” “嗯。”苏轸轻轻应了一声,就感觉整个人被韩执抱起来,放在了梳妆台前。 随即韩执又给她调了个方向,喊来了丫鬟,给苏轸梳妆,自己则是跑出去,给苏轸端来了肉包子和小米粥。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为苏轸梳好发髻,略施粉黛,让苏轸的面容多了几分生气。然后韩执吹凉了小米粥,又是十分熟练地咬下面皮,把里面的肉馅直接露出来。 但是这个时候,苏轸糯糯地来了一句:“官人,妾身想吃面皮......” 韩执一愣,随后调转了一下那大大的包子,把一个面皮区凑到她嘴边,但是苏轸却是看着韩执嘴里那半块,道: “妾身想吃官人嘴里那个......” 韩执脸上浮现出一抹宠溺的笑意,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手中的包子放下,然后小心地将口中含着的那半块面皮取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便是凑到了她的嘴边。 苏轸脸颊泛红,轻轻咬了一口那带着韩执温度的面皮,眼神中便全是满意之色。她细细咀嚼着,似乎这半块面皮,有着不一样的滋味。 “我嘴里的,就比这普通的好吃吗?”韩执微微一笑,宠溺地问道。 苏轸咽下口中的面皮,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颊愈发红了,像熟透的红果般。她又伸手,轻轻揪了揪韩执的衣角,道了一声: “妾身还要。” 韩执瞧着苏轸这副娇憨可爱的模样,笑着又拿起一个包子,轻轻咬下一口面皮。他依旧用袖子仔细擦拭后,递到苏轸嘴边,轻声说道: “来,张嘴——啊~” 苏轸乖乖张开嘴,含住面皮,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脸满足。这下她才拿起那碗小米粥,一边喝,一边偷偷看着韩执。 喝了一半,又是拿起那剩下的大肉包,一口粥一口包子开始吃了起来。 “八娘你先吃着,今日是最后一天的流水席,我先去外面看看。”韩执站起来,说道。 苏轸点点头,道:“那稍后,妾身再出去看看,有什么要做的。” 韩执来到流水席现场,只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宾客们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场面十分热闹。韩执面带微笑,穿梭在人群中,不时与相识的宾客寒暄几句。 看上去还算其乐融融的,此时周妙安见到韩执,也凑了过去,一脸关切地问道:“八娘现在的情况可还好?” 韩执答道:“复母亲,八娘好多了,刚刚还吃了不少东西。” 周妙安听后,神色放松下来,说道:“那就好,昨夜她心情波动大,又怀着身子,可得多留意着。” “孩儿懂的。”韩执微微一笑,然后就开始招呼着下人们,开始给每个餐桌加菜加饭。 人越来越多了,此时一驾马车出现了,韩执权当是哪位高官过来捧场。便是走到门口,打算迎接一番。 但是马车上,却是只下来一个小娘子,看着也才十二三岁。 韩执愣了一下,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娘子是?” 那小娘子虽年纪小,但是却是知礼数,朝着韩执行了一个板板正正的万福礼,然后道:“韩官人万福,我姓魏,单名一个玩,韩官人称呼我为玉汝即可。” 韩执听到 “魏玩” 二字,心中一动——这便是那太常寺少卿的女儿!也是苏轸答应“考虑”一下的纳妾对象,虽然心里跑偏,但是脸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说道: “原来是魏娘子,快请入正堂就座。” 魏玩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边脆生生地说道:“韩官人客气,玉汝今日冒昧前来,一是听闻韩府大摆流水席,凑个热闹;” “二是因为昨日听媒妈妈说,苏娘子似乎开始考虑与玉汝亲事了。故而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想和韩官人、苏娘子见一见。” 韩执听闻此言,心情有些复杂,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道:“魏娘子有心了,只是这亲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这三日府中摆流水席,有些忙碌,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魏娘子海涵。” “不敢不敢。”虽然说魏玩是过来交流纳妾一事的,但是看着也是有些紧张,一双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裙子。 “请入座。” 韩执此时就指了指正堂的大桌子,示意魏玩入座。此时苏轸在月萍的搀扶下,一手握笔,一手捧着账本走出来了。 “官人?” 苏轸走到了韩执的身边,这时才抬起头来,看到了魏玩,也是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不知这位小娘子是?” “这位便是魏玩魏娘子了。”然后韩执也对着魏玩说道:“这位是高内,苏八娘。” 苏轸微微笑着朝魏玩颔首,道:“见过魏娘子,今日府中事务繁多,招呼不周,还望魏娘子莫怪。” 魏玩忙不迭摆手,说道:“苏娘子客气了,玉汝本就是贸然前来,能得苏娘子和韩官人接待,已是万分荣幸。” 她偷偷打量着苏轸,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羡慕,又带着些许紧张。 苏轸也是女子,怎么可能看不出魏玩此时的紧张呢?年纪又是只有这般大,她心中自然是有些不忍的,便是微微笑道: “魏娘子莫要紧张,就当在自己家中一般。来者便是客,有何事,吃了东西,再说也不迟。” 说着,她便是朝着月萍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了。 第192章 告吹 月萍退下后,没过多久,便带着几个丫鬟端着精致的茶点走了进来。丫鬟们将茶点和茶水一一摆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跟着月萍退下。 苏轸微笑着示意魏玩道:“魏娘子,尝尝这些点心,都是府里李婶精心准备的。家里不少的伙计们,都好那李婶这一手。” 魏玩终究还是个孩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就这么看着这些精美的点心,眼中满是好奇与欣喜。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一块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眉眼顿时就弯了下来: “苏娘子,这点心着实好吃,玉汝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点心。” 苏轸轻轻抿了口茶,问道:“魏娘子,你平日里在家都爱做些什么呢?” 魏玩放下手中的点心,乖乖坐好,一脸认真地回答:“复苏娘子,玉汝平日里喜欢读书、写字,偶尔也会跟着母亲学些女红。” 苏轸微微点头,笑着客气道:“魏娘子年纪虽小我们一二岁,便能如此好学,实在难得。想必魏少卿和令堂平日里对魏娘子的教导很是用心。” 魏玩的目光落在苏轸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纠结,犹豫片刻后说道:“苏娘子,玉汝有一事想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轸温和地看着她:“魏娘子但说无妨。” 魏玩的小手此时不自觉地开始“打架”,鼓起勇气问道:“苏娘子,您......您真的愿意让韩官人纳妾吗?您和韩官人感情这么好,不会觉得难过吗?” 苏轸微微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魏娘子,说愿意、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夫妻之间,本就希望能长相厮守。但这世间的事,又怎能事事都如我们所愿呢?” “再者说了,我愿纳妾,我家官人都不愿意纳。而魏娘子你年纪尚幼,怎可就这般轻易地就把未来半生都决定了?” 听到苏轸的回答,小玉汝此时居然松了一口气。一双娇瘦的肩膀,此时也是微微放松了下来。紧接着就换上了一副类似于“太好了”一样的微笑,一双小手就这么一拍,甜脆脆地说道: “太好了!” “玉汝还以为,苏娘子真打算给韩官人纳妾呢。” 就连一直在一旁闷不吭声的韩执,此时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他疑惑地看向魏玩,开口问道:“魏娘子,我们不知这话是何意?之前不是说,有意与我们家结亲,才登门拜访的吗?” “复韩官人,是玉汝家中有意,而非玉汝有意。”魏玩看上去有些无奈和为难,然后继续回答道:“玉汝家大人觉得扶平伯家门第又高,韩官人一表人才、才华横溢,还是新中状元。” “所以觉得这是一门不可多得的好亲事,一直有意促成此事。而苏娘子昨日又亲口说了,会考虑这门亲事,玉汝便感觉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见到苏娘子,亲耳听到您并不愿韩官人纳妾,玉汝心中的大石头才落了地。如今玉汝不愿嫁,韩官人也不愿纳,这门亲事,倒算是失败了。” 虽然算是失败了,但是魏玩此时却是一身轻松。 但是韩执微微皱眉,说道:“虽说这亲事不成了,但是魏娘子你回去之后,打算如何向家人交代此事?” 魏玩这个时候,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可爱娇俏的小脸此时也垮了下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韩官人,实不相瞒,玉汝也正为此事烦恼。” “回去若直言相告,恐怕会惹得父母大发雷霆,甚至会觉得玉汝不懂事,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这倒是着实扰人。” 苏轸此时也拉过魏玩的小手,轻声问道:“那不知家中高堂,可是十分期盼与我们家结亲?” 魏玩思索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道:“玉汝不知道,但只是感觉,若是这桩亲事黄了,大人和母亲应该会不高兴的。” 这下子,倒是没辙了——因为韩少卿那边的意思,还是不太清楚的。因为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心地想结亲,是一时兴起、还是蓄谋已久,倒也是有些不清不楚。 正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的周妙安走了进来,开口打破了沉默:“怎么了?有了新客人还不招待,带着人家在屋里闷着,倒算是什么事儿?” 韩执连忙扶着苏轸起身,说道:“母亲,这位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娘子,魏玩魏娘子。” 魏玩见状也迅速起身,欠身行礼,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拘谨:“玉汝见过韩夫人,今日贸然登门打扰,还望韩夫人莫要怪罪。” 周妙安看着尚且青涩的魏玩,先是有些愣怔,然后才回了一句:“魏娘子不必多礼,你应当就是那个打算结亲的小娘子?” 魏玩微微点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带着几分羞涩与无奈说道:“正是玉汝。只是如今这亲事,恐怕是不成了。” “不成了?”周妙安有些不解,便是看向了韩执,道:“执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韩执此时便是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交代出来了。周妙安此时总算是了解了原委,笑道:“这事儿啊,倒也不算太糟糕。而且婚姻大事本就该慎重,你和执儿都无意,怎可这般强搭姻缘?这样吧——” “执儿,你去备些薄礼,挑些魏大人平日里喜好的,再寻个日子送去魏府,届时再让你大人跑一次,把话说清楚。这儿女姻缘,讲究个你情我愿。如今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勉强。” “就是这一早上,自晨起时,边上不怎么见到你大人了。” 这会儿,说“曹操”,“曹操”到。韩卓的声音此时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193章 便粜后续 几人回头看去,只见韩卓带着笑容,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苏轸便是连忙接口,说道:“复大人,这位是魏玩魏娘子,今日是来说纳妾一事。” 韩卓微微颔首,然后问道:“然后现在说得如何?” “不成。”韩执摇摇头,“我和八娘都不是很愿意纳妾了,魏娘子也非本愿。” 韩卓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这纳妾一事,便算是就此作罢了?” 周妙安此时就抬起手,拧了韩卓一把,然后说道:“怎么可能就这般作罢了?终归是拂了人家面子,我们还需有些诚意,不然怕是要落人口舌。” “夫人莫要担心,”韩卓也不恼,反而是说道:“其实韩少卿那边,我也问清楚啦。” 周妙安一脸疑惑,挑眉问道:“问清楚什么了?可别卖关子。” 魏玩此时就小手一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道:“玉汝想起来了!晨起之时,玉汝今日临行之时,曾在门口见到过扶平伯!” “不错,正是我。”韩卓笑着点点头,“我与魏少卿曾有过几分情谊,此次返京,尚未有去见过。倒也算是我疏忽,知道结亲的对方是魏少卿时,才想起去看望一番。” “我与魏少卿交谈了一段时间,也是谈及了这桩亲事。” 魏玩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那不知扶平伯可有问问,我家大人是何看法?” 韩卓说道:“魏少卿本就与我们家有所情谊,此次结亲,无非就是为了亲上加亲,对他们来说,倒也不算是什么很必要的。他还说,若你们二人无意,他也不会强求。” 这下子,在场的几个年轻人都松了一口气,周妙安还是说道:“话虽如此,但是该有的礼数也是不能少。终归是回绝了人家,届时还是需要备些薄礼,可不能断了两家的情谊。” “韩夫人,您和扶平伯如此为玉汝着想,还这般周全地考虑两家情谊,请受玉汝一拜。” 说着,魏玩便要盈盈下拜。周妙安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扶住魏玩,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魏姑娘,可千万使不得,你这般大礼,倒是折煞我了。” 苏轸也是轻轻拉过了魏玩,说道:“好了魏娘子,不必多礼,这些都是我们应尽的礼事。今日是来参加流水席的,就莫要这般拘谨啦。咱们先把这事儿放下,好好享受这热闹的氛围。” “多谢苏娘子,”魏玩此时才作罢,起身在苏轸的指引下,坐到了椅子上。 这个时候,月萍等丫鬟,在李婶的带领下,继续上菜。各形各色的菜肴,都被端到了桌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些都是只有在我们扶平伯府,才能吃到的新奇菜式,别处可是见不到的。”苏轸这时,就指着桌上的那些饭菜说道。 魏玩此时眨巴眨巴大眼睛,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些新奇菜。周妙安此时就笑着招呼道:“这菜可不是用来看的,魏娘子不必拘谨,吃便是了。” “多谢韩夫人,多谢苏娘子!” 魏玩终究是小孩子,那些个拘谨,最后都被美食的香味冲散了。 ...... 这日,赵祯正在大殿里面上了朝,寻常的朝政都问的差不多了之后。他就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报告奏折,叫道: “王大夫何在?” 听到赵祯的声音,王尧臣就走出一步,道:“陛下,臣在。” 赵祯看着奏折,问道:“前段时日,在襄阳尝试的‘招标’‘监察’制度,成果如何?” 王尧臣微微欠身,回禀道:“陛下,襄阳试行的粮草招标与监察制度成效斐然。自推行以来,襄阳一地粮草供应的局面焕然一新。” 听了这话,赵祯微微抬眼,合上了奏折,道:“详细说来。” “复陛下,通过陛下诏书,以及在各地张贴招标告示,前后一共有八家粮商上交标书。”王尧臣恭敬地说道。 “其中永丰粮行等四家粮行的最佳,后经过下派御史的检验,确认本次招标粮草品质,都远超以往采购标准。不仅如此,这些粮行的报价相较于之前的采购价格,直接降低了近两成,节省了大量的开支。” “此次招标账目公开,其中粮草运输、招标粮价、官府拨款等,皆已公开。借助‘借贷记账’,户部官员也是核对过了各型账目,并无问题。” 赵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问道:“那么下派的御史是谁?可有受贿倾向?” 王尧臣答道:“复陛下,此次的御史,乃是薛向。遵照新制,薛向家中已是贴出了收支名目,经过核查,亦是没有受贿。” “那粮草的运输损失呢?”赵祯又问。 “复陛下,往年最少的损失量,便是三成。而此次运输,因为有着专门的监察官员,将粮草送至漳州灾区时,损失仅有一成左右。”王尧臣说道。 赵祯听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赞道:“王卿,此次试行成果卓着,实乃国之幸事。薛御史奉公守法,监察得力,朕心甚慰。” “如此一来,襄阳粮草供应稳定,不仅能保障军队所需,还能惠及百姓,尤其是在漳州灾区,这些粮草可解燃眉之急。” “包枢密何在?”赵祯此时又问道。 包拯也是上前一步,然后道:“陛下,臣在。” “先前让包卿家去调查董沔和便粜制度贪污一事,如今结果如何?” 包拯微微躬身,道:“复陛下,臣奉旨调查董沔和便粜制度贪污一事,历经数月终已查明。董沔利用其掌管便粜事务之便,勾结部分粮商,暗中篡改账目,虚报粮食收购价格与数量,从中谋取暴利。” “通过调查,从各地粮库的出入库记录,到与涉案粮商的往来书信,皆证实了董沔的贪污行径。涉案的粮商们为了获取更多利益,与董沔狼狈为奸。 “其下以次充好,将发霉变质的粮食混入正常粮草中,高价卖给官府,致使朝廷不仅损失了巨额钱财,而且部分地区发放给百姓的赈灾粮也出现质量问题,险些引发民怨。” “目前,涉案的董沔以及五家粮商的主要负责人均已被控制,相关账目资料也已封存。只待上交开封尹,便可最后审查。” 第194章 大理寺少卿 听着包拯汇报结束,赵祯便是问道:“蔡府尹何在?” 赵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威严而又带着几分急切。蔡襄赶忙出列,恭敬行礼道:“陛下,臣在。” 赵祯看着蔡襄,神色凝重:“蔡卿家,包枢密方才所奏董沔贪污一案,你可有听到?” “复陛下,一清二楚。” 赵祯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朕命你即刻着手,清查董沔与官府的往来账目,看看是否还有类似的不法勾当。开封府范围内的所有粮商,同样要进行清查。” 蔡襄领命道:“臣遵旨!” 赵祯微微点头,又道:“此次清查,你可挑选得力下属,协同三司、户部官员一同开展,有任何进展及时向朕汇报。” “是。” 安排好了这些后续,赵祯便是舒出了一口气,问道:“诸位卿家,便粜制度已然解决,你们认为,此次事情,最大的功臣当是何人?” 朝堂之上,众人一时陷入沉默,皆在思索如何作答。宰相文彦博率先出列,恭敬地说道:“复陛下,臣认为,此次最大功臣,乃是包枢密。” 赵祯微微抬眉,问道:“不知丞相何出此言?” 文彦博答道:“包枢密包拯秉公处理,将董沔贪污一案查得水落石出,使真相大白于天下,为朝廷肃清了腐败之风,实乃此次事件的最大功臣。” 但是赵祯却是微笑着摇摇头,道:“朕认为并非是包枢密,不知是否还有卿家猜测一番?” 此时蔡襄就开口道:“复陛下,臣认为是王大夫。王大夫提出了‘招标’‘监察’之法,为便粜制度可改弦更张,当是头功。” 赵祯再次摇头否定,这下子整个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再贸然开口——王尧臣是提出办法的人,而包拯是负责清查的人,若是要论功劳,当是他们先啊。 王尧臣和包拯此时相视一笑,都迈出一步,异口同声道:“复陛下,臣认为,此次头功,当属韩执!”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露出惊讶之色,纷纷交头接耳。赵祯微微一笑,示意王尧臣和包拯继续说下去。 王尧臣便是继续说道:“事实上,‘招标’‘监察’之法,乃是扶平伯之子,新科状元韩执所提出。而如今户部使用的借贷记账法,亦是他所提出。”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惊讶,赵祯此时也开口了:“王大夫和包枢密说的不错,此次改制的最大功臣,正是韩执。” “依诸位卿家之见,朕应当如何封赏他?” 朝堂之上再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片刻,文彦博上前一步,道:“陛下,韩执虽尚未通过殿试、未有官职在身,但其才学与谋略已是天下公知。” “依臣之见,可破格提拔他直接进入翰林院任职,翰林院乃是历代新科状元最先任职之地。亦是朝廷储备人才之所,韩执进入其中,既能继续深造,又能为朝廷出谋划策,实乃一举两得。” 但是赵祯摇摇头,道:“翰林院虽好,却并非当下最适合韩执之所。诸位卿家莫忘了,当时的冷青一案,也是韩执所提出的办法。” “当时的冷青一案,亦是韩执出谋划策。大理寺掌刑狱讼断,韩执心思细腻、明辨是非,制度革新亦是首功。” “不妨封他一个大理寺少卿,官居从四品,不知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朝堂之上,众人听闻赵祯此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纷纷回过神来,开始低声议论。最后,还是文彦博站了出来,道了一声:“臣附议。” 众大臣见丞相都表示赞同,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朝堂上 “臣等附议” 的声音此起彼伏。 “好!”赵祯道,“先前省试之后,朕钦点韩执为状元,赐‘进士及第’称号,他亦是不必再参加殿试了。来人啊,传令翰林学士院,拟定任命制书。” “封新科状元韩执,为大理寺少卿,赐府邸一座,黄金五百两,绸缎百匹。其发妻苏八娘,封为五等令人,赐珠翠首饰一套,上等蜀锦二十匹,珠宝十斛。” “陛下圣明!” 众位大臣此时都鞠躬行礼。 ...... 午时过后,扶平伯府的流水席已经是结束了。 韩执此时扶着苏轸在家里散步,就看到月萍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韩执连忙扶住她,问道:“怎么了?何事这般急匆匆地?” “复郎君,宫里来人宣旨啦!”月萍此时就气喘吁吁地说道,但是眉眼间满是喜色。 韩执和苏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快步往正厅走去。正厅里,家人们已经整齐地站成两列,其中韩卓和周妙安站在最前方,神色恭敬。 那宣旨的宦官,正是先前就给韩执两次宣旨的,见到了韩执后,便是笑着伸手,扶着他和苏轸来到最前面,道: “韩官人,苏娘子,今日可是大喜啊!陛下恩旨,再次降临扶平伯府。” 说着,他缓缓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神色瞬间转为庄重。而韩执和苏轸也是连忙站好,宦官见到一切妥当,脚下香炉也是点了香,宦官便是高声宣读起来: “门下:朕御极以来,求贤若渴,冀得栋梁之才,以弼成大业,泽被苍生。今有扶平伯之子韩执,英资卓荦,博学睿智。省试崭露头角,朕亲擢为状元,赐‘进士及第’。 其于便粜之制,创‘招标’‘监察’之法,又献借贷记账之术,令财政昭明,蠹弊无所容身,惠及黎元,功在社稷。冷青一案,运筹帷幄,助力勘破。 朕观韩执,心思敏慧,公正不阿,才学兼优,特免其殿试,直登庙堂。兹封大理寺少卿,官居从四品,赐府邸一座,黄金五百两,彩缎百匹。 其发妻苏八娘,柔嘉维则,淑慎其身。自与韩执结缡,内助有方,操持家务,井然有序,令执专注国事,无内顾之忧。兹封五等令人,赐珠翠首饰一套,上等蜀锦二十匹,珠宝十斛。 韩执、苏八娘夫妇,当恪守臣节,相携共进。执当以公正为念,理刑狱以安民心;八娘当以贤良为怀,佐夫君而睦家门。期尔等为臣工表率,共襄盛举。朕亦诫谕诸臣,当以之为楷模,竭诚奉公。 皇佑三年四月初八—— 下!” 第195章 诰命苏八娘 那宦官话音一落,韩执和苏轸便是连忙福身,想要行礼,但是被那宦官给扶住了。 “韩少卿、苏令人不必多礼。”那宦官笑道,“官家说了,这是任职制书,只需接旨,不必行礼。” “谢官家隆恩。”韩执只能是这般说道。 随后,那宦官招了招手,门外的几个小太监,便是端着一套绯色的官服走了上来。除此之外,在官服的一旁,还放了一个金色的“鱼袋”。 除此之外,还有两套真红大袖衣,以红生色花罗为领,红罗长裙。外带一套红霞帔,药玉为坠子。另外还有红罗背子,黄、红纱衫,白纱裆裤,黄色裙,粉红色纱短衫。 另外一盘衣服,则是交领大袖袍,带五等青罗绣,以及五支花钗,其上花纹与青罗绣上的翟纹相近。除了两件命妇礼服,还外带有赏赐的珠翠首饰。 “韩少卿,这件是您的官服,日后办公便是穿着此件衣裳。”宦官笑着说道,“而这两件,则是苏令人日常或是行大宴之时所穿,切莫忘了礼数。” “有劳公公,请入座。” 韩执命人接过了东西,然后伸手请那宦官入座。那宦官笑着,便是坐到了客座上,笑着对韩卓说:“许久不见呀扶平伯,当真是风采依旧。韩少卿年少有为,如今又蒙陛下厚爱,恭喜恭喜呀。” “张公公同喜。”韩卓也是笑着回应了一句,“犬子能得陛下赏识,全赖陛下圣明,公公不辞辛劳前来宣旨,实在辛苦了。” 周妙安笑了笑,便是对着月萍说道:“月萍,你且去,取些好茗来,给张公公奉上。” 月萍应了一声,快步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一套茶具匆匆返回。随即便是只见她将茶放入茶碗,动作迅速地把茶泡好,放在了那宦官面前。 张公公抿了一口茶,然后对着韩执道:“韩少卿,多次见面,尚未认识。咱家姓张,复名茂则。” “原来是张公公。”韩执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张茂则摆摆手,笑道,“想我大宋,自立国以来,便是殿试之后,才能任命为官。而韩少卿这未经过殿试,便是被陛下钦点恩宠,还直接上任四品,还是第一回啊。” 韩执微微欠身,回应道:“张公公过奖,韩执才疏学浅,能得官家如此恩宠,实是倍感惶恐,学生定当不负陛下期许。” “既然你受官家恩宠,又自称‘学生’二字,那咱家便是斗胆,送你些话——”张茂则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说道: “这为官之道,首在体察圣意,陛下心系天下,韩少卿行事当以利民利国为准则。” “再者,同僚之间,需相互照应,却也不可同流合污。咱家也只你是包枢密的爱徒,包枢密刚正不阿,韩少卿可多与他交流,定能受益匪浅。” “只是这同僚,可莫要变为了朋党,否则,无人可救呀。” 韩执连忙拱手,说道:“多谢公公提点。” 张茂则欣慰地点点头,此时正巧看到了安置好东西回来的苏轸,见到她有些隆起的肚子,笑道:“苏令人这是有喜了吧?看来韩府不久之后又要添一桩喜事,真是好事成双啊!恭喜恭喜!” 苏轸微微欠身行礼,轻声回道:“复公公,确实已有四月的身孕了。” 张茂则满脸笑意,说道:“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苏令人可要好好保养身子,这孩子是韩家的香火,亦是官家恩泽的见证。等孩子出生,可别忘了请咱家喝杯满月酒。” 韩执微微拱手,笑道:“公公放心,孩子满月之时,定当邀请您来府中。只是高内有孕在身,往后诸多事务还需公公多多关照。” 张茂则摆了摆手,客气道:“韩少卿客气了,你现在可是官家面前的红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咱家在宫中多少也能帮衬一二。” 说着说着,张茂则就站起身来,道:“今日多有叨扰,只是咱家还需回宫复名,便是就此告辞了。韩少卿也莫要忘了,后日便是要上任了。” 韩执一家连忙起身相送,一路是直接目送离开。确认张茂则已经离开后,他们才再次回到正堂里——不出所料,李婶今日又是忙活许久了。 ...... 次日一早,韩执刚刚扶着苏轸起床,穿戴好后,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周妙安的声音:“执儿,八娘,你们起来了吗?” 韩执连忙应道:“母亲,我们已经起来了。” 说着,便扶着苏轸缓缓走出房间。周妙安看到了苏轸还是身着平时穿的衣服,便是连忙道:“哎呀八娘,你穿错衣裳啦。” 苏轸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物,有些疑惑地说道:“母亲,平日里我都是穿这些,今日有何不同吗?” 周妙安走上前,拉着苏轸的手,满脸笑意地解释道:“八娘,你如今已是有诰命在身的人了,昨日公公送来的那几套衣裳,便是你日后该穿的。特别是在一些时候,可不能再穿这些寻常衣物,这是礼数。” 此时苏轸便是看到了周妙安身上的衣裳:也是真红大袖衣,板板正正的命妇服装。她这下子才恍然大悟。略带羞涩地说道:“母亲不说,我险些忘了。” 周妙安轻轻拍了拍苏轸的手,慈爱地笑道:“无妨,这才刚有诰命,一时没习惯也是常事。以后可要多注意才是。” “是,我这便去换。” 苏轸此时轻轻拍开韩执的手,在月萍和丫鬟的陪同下,快步回到房间。不多时,她便苏轸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只见她身着真红大袖衣,领口的红生色花罗鲜艳夺目,红霞帔垂在身侧,药玉坠子在晨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显得端庄秀丽,气质非凡。 “你看看,这可比以前还美了不少。”周妙安此时就笑着走上前来,端详着苏轸。 韩执此时也是凑上前来,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霞帔,笑道:“我家八娘真好看,文采还远超当朝状元,这下子可让别的娘子怎么活呀。” 苏轸脸颊绯红,轻轻拍了下韩执的手,佯怒道:“就你嘴甜,拿我打趣,也不怕旁人笑话。真真是个冤家,竟如此不知羞!” 但是谁知,韩执听了这话,居然更加高兴了? 第196章 庆贺 苏轸见他这个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嗔怪了一句:“官人这般,真真儿是个没脸没皮的,也不知打哪儿学来这憨傻劲儿。” 韩执此时就抓着苏轸的手,像是撒娇似地晃着,道:“好八娘、乖八娘,快快快再说一次?” 苏轸轻轻拍开韩执的手,故作生气,嗔道:“官人还来劲了,哪有这般无赖的,也不怕旁人瞧见笑话。” “快嘛快嘛,再来一句,我可是许久未听了。”韩执这个模样,就像是来问糖吃的小孩,不给不罢休的模样。 苏轸又好气又好笑,轻啐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罢了罢了,就依官人这一回。真真儿是个没脸没皮的,憨傻得叫人没辙。” 话落,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官人想听哪句?” “最常说的那句。” 苏轸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便是道了一句:“真是个冤家,真不知羞。” 听到这话,韩执脸上笑开了花,像个得逞的孩子般。双手一拍,而后一把将苏轸轻轻揽入怀中,亲昵地蹭着她的脸蛋,带着几分得意与满足,轻声嘟囔: “还是八娘最好,就知道我最爱听这句。” 但是这个时候,周妙安忽然发出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咳嗽声,韩执和苏轸瞬间像被点了穴道般僵住。 韩执尴尬地松开手,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就这么硬生生地僵在嘴角,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苏轸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头都快低到胸口,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周妙安佯装严肃,轻咳两声后,嗔怪道:“你们俩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都成了家,孩子都有了,有了官职诰命在身,还这般孩子气,也不怕下人看了笑话。” 韩执挠了挠头,红着脸,满是歉意地说道:“母亲,是我的不是,一时高兴过了头,忘了分寸。不怪八娘,怪我就好了。” 苏轸也微微欠身,脸蛋发烫,声音细如蚊蚋:“母亲,是八娘也没注意,往后定会守好规矩。” 周妙安看着两人窘迫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嘴角上扬,正打算说些什么,就见到门房走了过来。韩执便是整了整衣冠,问道: “怎么了?” 门房道:“复阿郎,是客人们来了?” “客人?”韩执和苏轸对视一眼,皆是一脸疑惑,苏轸问道:“今日已经不是流水席了,又是何人到访呢?” 门房答道:“都是阿郎和娘子的朋友,几乎都来了。” 二人这才了然,道:“那就都请进来吧。” ...... 不多时,韩执、苏轸和周妙安便是来到了正堂,果不其然——除去了吕、张、包、王等五位常客外,还有李玮、包镱以及赵宗实一家三口。 王浅此时就凑上前来,拉着苏轸的手,道:“苏娘子,你这身应当是诰命服饰吧,当真好看,衬得你愈发端庄秀丽了。” 苏轸的脸蛋还是有些红扑扑的,轻声笑道:“王娘子谬赞了,不过是昨日刚得了诰命,今日才换上,还不太习惯呢。” 赵宗实抱着赵仲针,笑道:“以往叫做韩郎君,今日怕不是要改口称呼为韩少卿了?” “赵官人客气了,若真要这般算,我亦要称呼你一声赵将军了?”韩执也是笑着回应道。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哄笑。李玮上前一步,打趣道:“韩少卿韩少卿,久仰久仰。日后怕是要在朝堂之上,靠你的照拂了。” 听到这话,韩执也是连忙拱手回应打趣:“李驸马李驸马,幸会幸会。往后在这京城之中,还得仰仗您多多关照,可别把我这小小少卿给忘了。” 此时他看到了走上前来的张怀民,二人相互打招呼:“怀民兄?” “睡足了!”张怀民此时似乎早就不管这个是什么意思了,总而言之,先自嘲一番。然后拱起手,和韩执相互行礼。 包芙此时就调侃起了苏轸:“苏娘子,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平日里只觉得你温婉贤淑,如今换上这诰命服饰,那气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也不为过,韩官人可有福气咯!” 苏轸脸颊绯红,佯装嗔怒:“包娘子,你就会拿我寻开心,再这般打趣,我可不理你了。你这般出落得越发标致,才情又高,日后上门求亲的,怕是要把门槛都踏破。日后烦了,我这里可不给你开门。” 包镱倒是唯一一个正经和韩执贺喜的:“恭喜你韩官人,高迁大理寺少卿。日后还望你能秉公执法,与我大人一般,莫要污了大人的名声,以及官家的期望。” 吕惠卿这个时候就走到了一边,笑道:“韩兄,你高迁大理寺少卿,苏娘子又有了诰命在身,这般喜事,怎可没有庆祝的手段?” “我们几个,今日来时,都把礼物藏到了苹鸾楼里,拜托了陈花魁帮忙保管。” 李玮也是笑道:“不错,你如今已是状元,是官家提前钦点出来的。苹鸾楼那边的状元宴,自然也是提前为你张罗好了,都是京都府的各位富商显贵出钱,只消你今日过去便是了。” 高滔滔这会儿,也是说道:“这状元宴只是关乎你们郎君的事情,你们是熟络的。可是我们几个娘子,都未曾好好认识,都是只知苏娘子,不知彼此。” “今日在苹鸾楼,我也是订了一间雅间,便是不多打扰你们几个郎君,在那里吃酒作乐了。只是不知韩夫人,可否赏光,一并过去?” 本来周妙安只是在一旁,听着年轻人的话,忽然被提到,显得是有些受宠若惊。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摆摆手道: “不必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便是不去了,免得你们拘谨。” 高滔滔见此,便是不多强求了,吕惠卿便是直接拍了拍韩执的肩膀,推搡催促道:“走吧走吧,可莫要让客人们都等急了。” 第197章 苹鸾楼送礼 韩执被推搡着,绕过了一条街,很快就来到了苹鸾楼所在的那条街口。这会儿,已经能看到苹鸾楼那金光辉煌的招牌,门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往来的达官显贵们衣着华丽,谈笑风生地走进楼中。 吕惠卿一把搭住了韩执的肩膀,笑道:“韩兄,今日这状元宴,可是京都府难得的盛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而你——大理寺少卿韩执,便是今日的主角!” “今日你的一切吃喝,都放开了来,反正我们又不花钱,是吧?” 刚靠近苹鸾楼,眼尖的老鸨就扭着腰肢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哎哟,韩状元可算来了,楼上的贵客们都等得心急如焚啦。” “你这许久不来了,咱们楼里的三位花魁娘子,可是日日盼着你来呢!” 这句话一出,除了苏轸外的所有娘子都看了过来,那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里,都是满满的“深意”。包芙率先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哟,韩官人,没想到你在这苹鸾楼还有这般人缘,三位花魁日日盼着,看来平日里没少来这儿寻乐子呀。这事儿,怕是苏娘子不知道吧?” 王浅也是有些难以置信,问道:“苏娘子,这......这应该是误会吧?” 苏轸叹了口气,解释道:“自然是误会了,官人和三位花魁,都只不过是文采之交,况且每次来苹鸾楼,都有我在身侧。” “最关键的一点——倒也要我家官人敢。” 老鸨也是连忙出声解释道:“诸位客人莫要误会,是小人嘴巴没了轻重。” 这个时候,忽然就听到了二楼传来了徐冬冬的声音:“韩官人!这里这里!”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徐冬冬身着一袭淡紫色纱裙,亭亭玉立在二楼栏杆处,朝韩执晃着手里的团扇。口中还说道: “韩官人可算来了,赵姊姊都念叨你好久了,请快上来。” 吕惠卿这个时候就等不及了,说道:“人家花魁都这般相邀,咱们也别客套这么多了,快些进去吧。”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便加快了脚步,往苹鸾楼内走去。老鸨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还在碎碎念着:“韩状元,实在对不住,刚刚那话是小人没分寸,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韩执还来不及回,就看到了那些个已经到了的达官显贵们,都站起身来,朝着被簇拥在中心的韩执行礼问候—— “韩状元,恭喜高中,日后在朝堂之上,还望多多关照啊!” “韩少卿年轻有为,又是未经殿试便被官家看重,这可是我朝之幸!” 这一类的声音此起彼伏,韩执也只好陪笑着,一一拱手回应。而后便是在老鸨的带领下,来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这个位置像是在舞台前方,桌子下面还架起了一个临时的矮台子,大抵是为了突出主角的。这个位置也是刚刚好,正好对着舞台。 这个时候,三位花魁就身着华服,端着几些礼物过来了。张怀民便是道:“好了,这些便是我们的礼物了,还望韩兄莫要嫌弃。” 陈师师率先端上来一个小箱子,用她那极其具有辨识度的温婉声音说道:“韩官人,这些是几位官人,为您准备的礼物。” 说着,老鸨便是伸手打开了想箱子,里面的东西便是展现了出来:一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一方砚台和宝墨;几本经典;还有一副画卷。 随即赵香香也端上了礼物,说道:“这些则是娘子们为韩官人准备的礼物。” 箱子有一个绣着麒麟纹饰的荷包;一个玉佩;一个竹简和古札。可以说,这些娘子的脾性不同,送的东西也不一样,很容易就看出来哪件礼物是哪位娘子送的了。 最后是徐冬冬的箱子,她念道:“这里是奴家姊妹三人的礼物,虽然有些媚俗气,但是还望韩官人莫要嫌弃。” 还是老鸨打开了箱子,里面有一个小铜镜、一个鎏金的同心结和一个香囊。 随即陈师师就说道:“苹鸾楼离扶平伯府近,这些礼物,便是让楼里的丫鬟们送过去吧。今日韩官人和苏娘子,便是只消庆祝便好。” 说着,礼物便是被交到了丫鬟手里,被嘱咐一番后,就离开了。 高滔滔便是开口了,说道:“我们几位娘子,便是不打扰诸位郎君的雅兴了,先上二楼的雅间去了。韩官人今日如此风光,往后可得多多关照我们这些小女子呀。” 说着,她便是接过了在赵宗实怀里的赵仲针,带着几位娘子上楼去了。临走前,苏轸还轻轻拉着韩执的衣角,轻声说道: “官人注意些,切莫喝多了。” 韩执微微一笑,也是低声回道:“放心八娘,我省得,我不喝的。” 韩执目送苏轸等人上楼后,转身坐下。赵香香这个时候,就命人端来了几壶美酒,韩执连忙伸手挡住,道: “赵娘子抱歉,八娘方才叮嘱我切莫喝多,我答应了她,实在不便饮酒。” 陈师师此时就笑着,撤去了美酒,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今日便是以茶代酒吧。” 说罢,她轻挥衣袖,示意身旁的丫鬟端上了香气四溢的茶水。 韩执感激地看向陈师师,微笑着拱手道:“陈娘子善解人意,感激不尽。” 陈师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韩官人客气了,苏娘子与您伉俪情深,这般体贴叮嘱,也是人之常情。” 这时,吕惠卿在一旁笑着打趣:“韩兄,你这是被苏娘子管得服服帖帖啊,不过这也看得出苏娘子对你的一片真心。”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哄笑。 韩执也不恼,微笑着回应:“八娘对我关怀备至,我自然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李玮端起茶杯,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来,大家以茶代酒,再次祝贺韩兄高中状元,荣任大理寺少卿,愿韩兄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众人纷纷起身,举起茶杯,齐声祝贺。而周遭的那些个达官显贵,自然也是跟着端起酒杯,跟着一并庆贺。 第198章 “报菜名” 喝了一口茶,气氛逐渐起来之时,舞台上的表演开始了。几位身着轻纱的舞姬轻盈地走上舞台,随着悠扬的音乐翩翩起舞。 韩执此时下意识地看向二楼的某个雅间,只见上面,苏轸的脑袋也是探了出来。苏轸俏皮地眨了眨眼,韩执嘴角微微上扬,拿起茶碗,朝她微微示意。 苏轸亦然,二人此时就默契地一并饮茶。随后,韩执放下茶碗,还没等他将目光从苏轸身上收回,一个身形圆润的商人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韩执被吓了一跳,只见对方身着华丽的绸缎衣裳,腰间挂着一块硕大的玉佩,手中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他走到韩执面前,先是夸张地行了个大礼,然后操着讨好的语气说道: “韩状元,久仰大名啊!小人姓周,单名一个付,在开封府里今日有幸得见,真是小人的福气,特来向您道贺!” 韩执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还是礼貌地回了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说道:“周老板客气了,今日能与周老板相见,也是在下的荣幸。” 虽然不知道对方要来干什么,但是该做的表面功夫也是要走一走的。 周付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道:“韩状元,您可是咱开封府的大才子,如今又高中状元,往后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向韩执,“这是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韩状元笑纳。” 吕惠卿此时就笑了起来,道:“真想不到啊,韩兄这还没正式上任,便是有人来巴结了?” 韩执没有理会吕惠卿的调侃,也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盒子,神色依旧温和,有几分疏远地说道:“周老板,无功不受禄,这礼物在下不能收。周老板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周付也不尴尬,收回锦盒,干笑两声:“韩少卿果然是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我在开封府经营着几家粮行,平日里难免会遇到些麻烦事儿,往后还望韩少卿在大理寺任职时,能多多关照关照我的生意。” 周付满脸堆笑,又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韩少卿,实不相瞒,小人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商......” “我膝下有一独女,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个亭亭玉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在这开封府也是出了名的好姑娘。” 周付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期待,继续说道:“我想着,若能与韩少卿结为亲家,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以后少卿家里的用度,我都包了;而且生意上的人脉,也能帮衬少卿在官场更进一步。” 此话一出,整桌子的郎君脸色都沉了下来,吕惠卿率先开口:“在下不才,家父乃是吕璹,现任光禄寺卿,封镇国公。” “在下姓张,家父工部尚书。”张怀民也开口了。 “在下包镱,家父乃是枢密副使包拯。除此之外,家父亦是韩官人的先生。”包镱放下茶碗,一脸“耿直”地说道。 李玮笑了笑,说:“在下李玮,家父李用和,当今长公主准驸马,现任的云麾将军、濮州团练使。” 最后便是最尊贵的赵宗实了,他说道:“在下汝南郡王之子,名赵宗实。除此之外,在下也是现任的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 赵宗实的话音落下,整个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舞台上舞姬们轻盈的舞步声和悠扬的乐声隐隐传来。但是此时的周付,似乎是听不到太多了。 周付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握着文玩核桃的手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满是惊慌与无措。 吕惠卿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周老板,您瞧清楚了,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家世显赫、背景不凡?” “我们与韩兄相交,看重的是他的人品和才学,可不是您这一套功利的攀附手段。就凭您这点心思,想与韩兄结亲,这不是胡来嘛?” 周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但是很快,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连忙低眼。 韩执见状,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和煦地说道:“周老板,您的心意我领了,但婚姻之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我与高内结发之情,对我而言重若千金,也不打算另纳新人。” “是是......” 周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一般,额头上的汗珠愈发密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那华丽的绸缎衣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是小人糊涂了,韩少卿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实在是对不住,求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玮见气氛紧张,赶忙笑着站起身来打圆场:“周老板,既然话说开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今天可是韩兄的状元宴,你若是真知道错了,便是自罚一杯吧!” 周付一听,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抖着手从来的位置上取过酒杯,一仰脖就喝了下去。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打湿了前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慌乱地放下酒杯,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嘴。 “李官人说得是,是小人不懂规矩,扫了大家的兴。” 周付满脸赔笑,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颤抖,“今日这杯酒,就当是我给各位赔罪了。” 吕惠卿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淡淡地看向周付,不紧不慢地说:“周老板,官场和商场,各有各的规矩。往后做事,可得多思量思量,别再这么冒失,平白给自己惹来麻烦。” 话音一落,他那眼神浑然一变,原本带着调侃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仅仅一个眼神,居然是看得周付打了个寒颤,双腿微微发软。 “去吧,该吃吃该喝喝。” 最后,也是吕惠卿收回眼神,丢下这么一句,周付才连忙跑开—— 他似乎连衣服湿透了都不知道。 第199章 训夫但护夫的苏八娘 舞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宴会的氛围逐渐恢复。舞台上的表演依旧精彩,舞姬们的舞步和音乐相互交织,引得台下宾客阵阵喝彩。 韩执也不看那落荒而逃的周付,而是抬起头来,看向了二楼的那个雅间门口。此时苏轸也是坐在那边,看向了自己。 韩执与苏轸目光交汇,苏轸嘴角轻扬,眉眼间满是温柔。 这会儿,陈师师端上来了两盘新奇糕点,说道:“韩官人,这是咱们苹鸾楼独有的招牌,叫状元糕。” 韩执却是只看了一眼这个糕点,便是又端起了茶碗,一边喝茶,一边和楼上的苏轸“暗传情话”。苏轸微微抿茶,眼神也是瞥到了那糕点。 很快的,她的眼神就轻轻瞥了一下那陈师师手里的糕点,然后收回了眼神,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毫不在意。韩执这顿时心下一动,直接端起了其中一个糕点盘子,就打算往楼上跑去。 他一边跑,还一边看着苏轸的眼神。但是对方又微微抬眉,韩执连忙停下脚步,乖乖立正。随即苏轸便是看了看不远处的一个丫鬟—— 韩执看过去只见那丫鬟伶俐乖巧,正站在一旁候着。韩执瞬间明白了苏轸的意思,他转身走向丫鬟,将手中的糕点盘子递过去,轻声说道: “劳烦娘子将这状元糕送至二楼雅间,交给高内。” 丫鬟福了福身,双手稳稳接过糕点盘,迈着轻盈的碎步往楼上走去。韩执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回到座位。 此时吕惠卿就开口调侃道:“韩兄方才,和苏娘子说什么呢?看着聊了不少啊。” 韩执重新落座,听到吕惠卿的调侃,微微红了红脸,说道:“也没说什么,不过八娘想吃这糕点了,她平日里特别爱吃些零嘴。” 陈师师也是笑着道:“只道是这韩官人,满心满眼都是苏娘子,但是这双眼睛,旁人亦是难以插上话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李玮笑着搭腔:“韩兄,你和苏娘子这一番‘眉目传情’,可是比这舞台上的表演还精彩。” 韩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拿起一块状元糕,咬了一口,连忙转移话题道:“这状元糕的味道,也确实不错,你们也一起尝尝。” 陈师师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韩官人喜欢就好,这状元糕是我们特意为庆贺官人高中状元准备的,希望官人往后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此时,舞台上的表演进入了最后的高潮,音乐激昂,舞姬们的动作愈发流畅,她们的表演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赢得了台下宾客们的阵阵欢呼和掌声。 一舞终了,一位身着锦衣的公子哥将手中的折扇一合,高声道:“陈娘子,听闻你们三位花魁唱那《戒网:曲度紫鸢》乃是一绝,今日兴致颇高,可否为大伙唱上一曲?” 这下子也有人附和了起来: “是啊,都听闻这首《曲度紫鸢》,乃是苹鸾楼不出庆贺不上曲的镇楼曲子。” “今日乃是状元宴,亦是韩少卿高中的喜庆时候,算不算庆贺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师师身上。这下子赵香香也是跑了过来,看到这边的情况,也是有些不解,连忙问道: “师师姊姊?发生什么事啦,怎么这般热闹?” 陈师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又详述了一遍。徐冬冬一听,秀眉轻皱,也是帮助她劝众人道: “各位郎君,这《戒网:曲度紫鸢》虽说是奴家的拿手曲目,可曲子里尽是哀怨愁苦,与今日这状元宴的喜庆氛围实在不搭。” 赵香香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道:“要不这样,我们三人给大家唱一首《蝶恋花》,这曲子亦是新作的,由柳三变柳官人所......” 但是赵香香话还没说完,那锦袍郎君却是直接开口打断了她,说道:“什么《蝶恋花》,我没兴趣!今天我就认准《戒网》了,你们到底唱不唱?别以为搬出柳三变的词就能打发我!” “我跟你们说,今日的韩状元,估计也是奔着《戒网》而来。” 这个时候,坐在状元席上的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吕惠卿。赵香香此时也是想要跟人家理论去,但是陈师师却是拉住了她,然后道: “这位郎君,今日的状元乃是韩官人,而《戒网》一词,亦是韩官人所写。不妨今日便是问问韩官人,看韩官人是否想听。” 那锦袍郎君直接愣住了,握着折扇的手微微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会儿,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道是甚么好曲之人,原是这般不通情达理的鲁莽之辈。本是替我家官人高兴,知他多了一个慕名之人。” “却不曾想......到头来,倒是连此词是何人写的都不知,还以为,这位客人多喜欢《戒网》,没想到,不过尔尔。” 众人抬头看去,原来是那新进的俏令人苏轸。 只见她侧倚在栏杆上,微微隆起的肚子,也是不能掩盖她的气质。 “郎君既然如此执着于《戒网》,想必对词中深意颇有研究,” 苏轸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不如与诸位宾客讲讲,这位郎君从这词里品出了怎样的心境?若见解独到,今日唱这一曲,倒也不负郎君的一番热情。” 韩执见她这样子倚靠在栏杆上,怕她动到胎气、出什么意外,连忙起身。但是苏轸很快就给了他个眼神,没办法,韩执只好又乖乖坐回去。 锦袍郎君僵在原地,目光游移不定,不敢与周围任何人对视。在众人的注视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见那锦袍郎君久久不语,苏轸更是生气了,喝了一声: “劳资蜀道山!!” 不说韩执,身边的几个兄弟听到这一声,身子都是抖了一抖。反倒是唯有那赵宗实,倒是一脸平淡,似乎在说: “习惯了。” “我…… 我……” 锦袍郎君嗫嚅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其实也…… 没什么特别的见解……” 第200章 吕惠卿“双杀” 锦袍郎君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可真是闹了个大笑话,不懂装懂还这般强硬。” “就是,在韩状元的宴会上还敢如此放肆。” 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潮水,将锦袍郎君彻底淹没,就好像刚刚起哄的人里面,没有他们一般。但是苏轸此时似乎还没消气,便是捧着茶壶,再开口道: “哟,我只当是哪位词曲大家亲临,非要在这状元宴上,点一首满是哀怨的曲子,搅得众人不得安宁。原来是个连词作者都分不清的糊涂人,还在这儿信誓旦旦,真是让人笑坏了肚子。” “今日我家官人高中,本是喜上加喜,众人皆欢的日子。可偏有些人,自己没见识,还不许旁人说,非得闹出些动静来,也不知是想显摆什么,莫不是以为这苹鸾楼,是他家的后花园,能由着性子胡来?” 说罢,她轻轻白了那锦袍郎君一眼,似是不愿再多看他那般,只顾着自己抿茶。但是实际上,她的眼神又飘到了楼下,放在了韩执的身上,见他也满眼担忧地看着自己。 这会儿,高滔滔也走了出来,轻轻扶着苏轸,似乎是在安抚她。而吕惠卿也是端着茶碗走到了那个锦袍郎君面前,微微笑道: “这位郎君,今日可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啊,不知令严姓甚名谁?何处高就?” 锦袍郎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双手下意识地揪紧衣角,眼神闪躲,带着几分窘迫说道:“吕郎君,家父只是大理寺丞,着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大理寺丞?”吕惠卿闻言,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将茶碗送到唇边,轻抿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开口: “那很遗憾,你家大人以后看了我家韩兄,都得叫一声上官。你别忘了,韩兄现在是大理寺少卿。你要巴结,也得查清楚人家喜欢什么,而不是在这瞎嚷嚷,还搞得自己这般狼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韩执他们所在的方向——还是那副十分风流的笑容。然后重新回头,说道: “韩兄性子纯良宽厚,不爱与人计较。他仁善憨实,但惠卿未必......” 吕惠卿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语气很低却隐隐带着压迫感:“今日在这状元宴上,韩兄顾念着喜庆,不愿与你多做纠缠,可若还有下次,休怪我吕惠卿不讲情面。” “你仗着几分不知所谓的胆量,在这儿肆意妄为,却不知这京城之中,行事需得有个分寸。去,给韩兄道歉。” 锦袍郎君连忙丢下手里的折扇,忙不迭地朝着韩执所在的方向奔去。若不是韩执扶得及时,怕是要直接跪在地上了。 “韩少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今日是我猪油蒙了心,冒犯了韩官人,也冲撞了苏娘子,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 他的声音里还是有些发抖,就差哭出来了。但是韩执好说话,不代表别人好说话,吕惠卿塞了一包银子在了老鸨手里,道: “送客。” 老鸨心领神会,脸上堆满了职业性的笑容。回过头的时候,就已经是不动声色地把银子揣进袖子里,然后用着一副充满威严的表情,对锦袍郎君说道: “这位郎君,今日您怕是有些失态了,不如先回去歇息歇息,改日等您心情平复,再到我们苹鸾楼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身材魁梧的伙计立刻走上前来,看似恭恭敬敬地 “搀扶” 着锦袍郎君,实则半推半就地将他往门外带去。 此时的整个苹鸾楼里,气氛似乎都有些不对,李玮连忙说道:“诸位都别愣着啦!今日是来给韩兄庆祝的,咱们继续喝茶听曲,欣赏这精彩的表演,可别被坏了兴致! 陈师师此时也是来到了舞台上,对着下方的客人微微躬身,温婉地说道:“多谢各位贵客捧场,方才的小插曲,还望大家莫要放在心上。为表歉意,接下来,奴家姊妹三人,为诸位贵客演奏一曲。” 陈师师说罢,玉手轻扬,赵香香与徐冬冬款步上前,三人各自就位。陈师师轻抚琵琶,赵香香双手抚上琴弦,徐冬冬则执起竹笛,三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奏响了一曲《蝶恋花》。 乐声一响,便如春风拂过,很快便驱散了宴会上残留的尴尬与阴霾。一曲终了,客们的喝彩声与掌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欢腾。 见到客人这么热情,陈师师、赵香香和徐冬冬相视一笑,微微欠身致谢,又紧锣密鼓地准备起下一首曲子。 这一次,她们选了一首节奏明快、充满活力的《喜迁莺》。欢快的旋律如灵动的溪流,在大厅中流淌,众人的情绪也随之高涨。 ...... 宴会结束了,众位宾客纷纷起身告辞。而韩执和苏轸等人,也是朝着扶平伯府走去,一行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扶平伯府门口。 吕惠卿说道:“今日这事情,便是到这里了。本想着在你们家再庆祝一番,但是今日实在是有些晚了,我们便先回去了。” 高滔滔抱着赵仲针,也是说道:“今日确实有些晚了,大家都早些回去休息吧。苏娘子,你也累了大半日,又生了那么大气,就不必送了,快些好好歇着。” 苏轸微微点头,道:“多谢高娘子挂怀了,你们也快些回去吧。” 高滔滔点点头,然后抱着怀里的赵仲针,哄道:“仲针?快和婶婶和小叔说再见。” “婶婶再见,小叔再见。”赵仲针奶声奶气地说道,然后还朝着二人挥手。 剩余的几位,也是互道了珍重,便是离开了。待众人都离去后,韩执和苏轸转身走进扶平伯府。府内灯火阑珊,似乎只有韩执和苏轸二人。 “八娘?” “怎么了?官人?” “没什么,我就是想叫叫。” “明日便要上任了,怎地还是和以前一样,与个不知羞的冤家似的。” 第201章 上任大理寺 次日,韩执很早就起床来,本来是想着不打扰苏轸,但是奈何对方醒的也早。在趁着韩执出去洗漱的时候,苏轸也起身,扶着肚子从衣架上取下韩执的官服。 待韩执洗漱回来,苏轸微笑着迎上去,轻声说道:“官人,来,妾身帮官人换上官服。” 韩执看着苏轸抬起手,就要帮自己换衣服,连忙拦着她,接过了官服,道:“八娘,你怀着孩子,莫要操劳,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是怕苏轸又要上手,便是连忙穿上官服。苏轸此时就笑了,眉眼弯弯,满是宠溺:“瞧官人这紧张的样子,妾身难道还能摔着不成?不过是帮官人整整衣裳,也累不着。” 苏轸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伸出去,帮着韩执整理着装。然后摸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给他取来了鱼袋给他挂在腰上。 月萍这些丫鬟们,也是很快进来,分工明确,帮着苏轸洗漱打扮。一切准备就绪,苏轸就挽着韩执,朝着家门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叮嘱: “官人去了大理寺,定要万千小心,别胡乱着了别人的队里,否则日后洗不干净。” “到了休息的时候,可不许再垂头公务,一定要休息。喝些水吃些东西也好,莫要累着了。” 韩执听着她的唠叨,似乎又想起了当时苏轸赶着自己念书的时候,他也是和现在这般,轻轻回应着:“我省得,八娘不必过于担忧的,我都记下了。” 来到门口,韩卓和周妙安也是出来了:“执儿?今日可是要去上任了?” 韩执闻声,立刻转身,恭敬地向韩卓和周妙安行礼:“大人,母亲。” 周妙安此时就关切地走过来,道:“此去任职,官场复杂,人心难测,你行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莫要让家里担心。” “八娘且在家中,我们照顾着。” 韩卓也是开口道:“好了好了,今日上任第一日,莫要迟了。” 韩执点点头,和苏轸走到了门外,最后轻轻给了彼此一个“送别吻”。苏轸最后为他整了整官帽,然后道:“记得回来后还给妾身。” “好。” 说完,韩执便是直接上了马车。 ...... 不多时,韩执便是来到了大理寺门口。一下车,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朱红大门与高悬牌匾,以及站在门口的各个官员。 “见过韩少卿正官!” 除了为首那个紫色官服的官员,其余人都朝着韩执行礼。而韩执此时顿时就有些紧张了,也是抬起手,朝着各位官员回礼。 为首的紫色衣服官员此时也是抬手,行礼道:“老夫是大理寺卿,陈太素。韩少卿年少得志,圣上钦点你来大理寺,想必是看重你的才学。” “见过陈寺卿。” “免礼免礼,”大理寺卿此时摆了摆手,招来了一个年纪比韩执大上了一些的男人,道:“这位是章询,现任大理寺主簿,他是你的下司。” “这左边,都是隶左司,主断刑审判。而你为大理寺少卿正官,位左,他们由你差遣。”说着,陈太素就伸手,示意他看向了大门左边的那批官员。 韩执看着这一共十五个人,都是抬手行礼。陈太素则是一一为他介绍,介绍完了隶左司,又介绍隶右司: “隶右司,由大理寺少卿副官差遣,主管治狱。若是日后办公断案,需要狱中人,还需寻隶右司。” 韩执便是再次向隶右司的人拱手行礼,隶右司的官员们纷纷回礼,脸上满是恭敬——大理寺少卿正官,什么意思? 管理隶左司,位置仅次于大理寺卿。唯二的主簿,一个在大理寺卿那里,一个给大理寺左少卿,妥妥的大理寺二把手! 陈太素接着说道:“韩少卿,这大理寺内的各项事务繁杂,却也条理分明。你初来乍到,若有任何疑问,无论是问章主簿,还是问这些同僚,他们都会为你解答。” “是,”韩执此时就看向了章询,道:“章主簿,还请多关照。” 章询微微颔首,道:“韩少卿客气了。” 陈太素此时就道:“好了,话不多说,就让章主簿带着你走一走,了解一下我们大理寺。” 说完,左右两司的大理寺官员都离开了,陈太素也跟着离开,安排接下来的事情了。章询此时就说道:“韩少卿,请随我来。” “有劳了。” 章询在前引路,韩执紧跟其后,两人沿着大理寺的主道徐徐前行。每行至一处,章询都会介绍这一处是干什么的,从审讯堂到了卷宗室,最后是行刑房,就连大狱都去了一趟。 最后,章询将韩执带到了他的专属办公处。房间布置简洁大方,一张书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小卷宗。 “韩少卿,这里以后就是您办公的地方了,” 章询说道,“属下的办公处亦是在此,若是有任何需要,您尽管吩咐。” 韩执微微颔首,道:“有劳章主簿了。” 说完,韩执便是坐在了位置上,此时就发现桌子上都是些卷宗,他便问道:“这些卷宗是?” 章询笑了笑,道:“这些是上回便粜制度贪污的官员卷宗,由于牵扯过多,而且刚刚立案不久,故而未有处理完全。” 韩执挑了挑眉——上回‘招标’‘监察’制度改革的枪子儿,最终还是打回自己身上了。 他笑了笑,一边打开卷宗,一边问道:“章主簿,这案子目前都有哪些关问题?需要我做什么?” 章询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复韩少卿,这起案件的主要涉案官员已经尽数归入刑部大牢,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些官员,否认罪行,拒不招供。” 韩执看了看卷宗,很快有了主意,问道:“这个案件找过户部了吗?” “其实开封府尹已经是找过了,也确实核对出了账目不对。但是涉案的贪污官员,却是一口咬定账目混乱与自己无关,是底下办事人员的失误。” “嘿嘿,这就太好办了呀。”韩执此时就笑了,朝着章询勾了勾手指。 待到章询凑了过来,韩执就说道:“最近户部不是新用了借贷记账法吗?” 章询点点头,道:“这亦是韩少卿提出的新办法,如今户部上下记账,皆用此法。” “对嘛,既然如此,何不让户部的人用这借贷记账法,把涉案账目重新梳理一遍?”韩执说道,“而且隶右司不是有收押犯人的记录吗?” “让隶右司的官员们,取出关于他们的家庭内容,交由户部核对,上下梳理一番,什么问题,不就都查出来了吗?” 第202章 吃饭遇杜衍 章询听了,便是又说道:“复韩少卿,此法蔡府尹也是用过了,但是同样什么问题都没有。” “涉案的粮商呢?找了吗?”韩执又追问道。 “找了,”章询点点头,“他们也一并被收押在了刑部的大牢里了。” 韩执点点头,最后问了一句:“他们的牢房,在一块儿吗?” “是。” “这样吧,咱们有权利提人吗?”韩执最后问道,看到章询点头,便是说道:“把粮商们分批带到大理寺的审讯室,每次只带一个,并且让咱们隶左司的兄弟们,在审讯室里布置一些特殊的东西。” 章询满脸困惑,赶忙问道:“韩少卿,准备......什么道具?” 韩执便是解释道:“准备一些看起来像是涉案关键账目的文件,上面故意标着其他粮商的名字,还有一些伪造的供词,就说某些粮商已经招供,并且把责任都往其他人身上推。” “当然了,第一个进审讯室的,桌子上什么都别放。就让他在那里坐着,让他吃吃喝喝,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让他走。” “过大概一炷香或者两炷香的时间,把东西准备好,然后就去找下一个人。最好去叫人的时候,要那种讨论一下的感觉,就像是......深思熟虑下一个提审的人选。” 韩执接着说:“把这些文件和伪造供词摆放得像是匆忙间没来得及收拾,故意露出一些关键信息,让进来的粮商能一眼看到。 “等他一坐下,咱们的捕快也别着急审讯,先随意在旁边聊着天,聊什么都行,平日里在家怎么聊就怎么聊,让他心里一直犯嘀咕。” 章询听完,眼睛顿时一亮,道:“此计甚妙,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章询就打算出门去,但是才走出几步,就兜回头来,说道:“韩少卿,午时左右,莫要走动,属下会带韩少卿去勤政门。” 韩执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去勤政门所为何事?” “用膳呐,申时才下值,总不可能饿着肚子办公吧?”章询解释道。 韩执忍不住笑出声,调侃道:“章主簿这安排,倒是让我这新官上任,多了些别样期待。” 交代完,章询就直接出去了,独留韩执一个人在办公处。 ...... 午时,章询就拿着几份供词回来了。而韩执手里还拿着几份卷宗,似乎还在工作,而且看着好像很认真,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进来。 “韩少卿?” 听到章询的声音,韩执猛地抬起头,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眼中的专注瞬间被急切取代:“章主簿,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说说,供词情况如何?” 章询几步上前,将供词递到韩执手中:“韩少卿,此计果然有用,那些粮商,不仅交代了与官员勾结的事情,还供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不错,这招还挺有用的。”韩执把供词还给了章询,说道:“下午的时候,咱们就不用再演了,摆真东西上去。到时候,他们一对口风,就会发现之前的谎言漏洞百出,招不招,都无济于事了。” 章询点点头,然后把供词收进自己的怀里,说道:“对了,已经到时辰了,还请韩少卿随属下去勤政门。” 韩执这才想起用膳的事,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差点忘了,都午时了,可别误了用膳。” 说完,韩执就跟着章询出去了。一路来到了勤政门,左右各有一道长廊,里面不少的官员都围坐一桌,很像“饭堂”的样子。 跟着章询来到了东廊,这里确实热闹非凡,一东一西两条长廊。章询此时就开口道:“韩少卿,您位列从四品,就坐的位置在前方。” 韩执随着章询的指引前行,一路上不断有官员投来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一路来到前方,章询便是说道:“此处尚还有空座,韩少卿选一处坐下用膳便好,属下先到后面去了。届时用了膳,属下再来寻韩少卿。” “好。” 韩执选了个空位坐下,刚把官袍整理好,就有小吏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按照四品到五品的标准,他的面前就摆了七道菜。 韩执看着面前荤素搭配、精致可口的七道菜,还未动筷。只见一位身着紫色官服,气质卓然的老者,朝着他缓缓走来,那眼神似乎是看着自己。 “这位必定就是韩少卿吧?” 韩执连忙起身,恭敬地拱手行礼,身姿笔挺,神色中满是敬重:“下官正是韩执,不知这位官人是?” 老者爽朗一笑,摆了摆手,示意韩执不必多礼:“老夫杜衍,忝居刑部侍郎一职。” “见过杜侍郎。”韩执再次行礼。 杜衍笑了笑,指着他对面的位置问道:“不知此处可还有人?” 韩执连忙应道:“杜侍郎客气了,此处无人,请坐。” 说着,韩执抬手示意杜衍落座。杜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韩执面前的饭菜上,笑道:“年轻人公务繁忙,连吃饭都顾不上热乎的,可要多注意身体啊。” 韩执谦逊地笑了笑,说道:“多谢杜侍郎关心。” 杜衍坐下来后,也是有小吏,给杜衍端上来了七道菜和米饭。待到小吏离开后,杜衍才拿起碗筷,说道:“老夫听说,你今日派人来我们刑部,调出了几个粮商,是吗?” 韩执点点头,看到杜衍吃了一口后,自己才跟着动筷,然后道:“确有此事。” “蔡府尹都没能查出来的东西,韩少卿半日就可找到突破口,难怪官家会破例一回。”杜衍笑了笑,“这样一来,这便粜制度的案子,基本可以告破了。”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完,二人也聊得差不多了。杜衍放下碗筷,轻轻擦了擦嘴,说道:“韩少卿,你手上的事务办完后,便可移交给刑部或是开封府尹那边。” “好,定然会的。” 杜衍笑着摆了摆手,起身便是离开了。而韩执一直将杜衍送到东廊入口,看着杜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他四周看了看,想看看章询在哪里。 忽然背后就传出了一声:“韩少卿。” “嚯去!” 韩执被吓了一哆嗦,回过头去,正是章询。他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章询抱歉地笑了笑,道:“今日下午便是无什么劳心事了,韩少卿请随属下回大理寺吧。” “嗯,请。” ...... 第203章 又是脏躁 就这么坐在办公处里,从上到下把几个粮商的供词都核对了一下后,申时的钟声就敲响了。 章询坐在一边,听到钟声后,就起身伸了个懒腰,道:“韩少卿,已是到了申时了,该是下值的时辰了。” “下值了吗。”韩执此时就放下了手里的卷宗和供词,然后也站起来了:“回家回家,咱们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吧?” “没有了,这些就留着吧,届时属下会锁门的。”章询取出了一把钥匙 ,带着韩执出门后,就把门给锁起来。 和章询一路来到大理寺门口,马平已经牵着马车,站在门口等候了。韩执便是笑道:“章主簿,我家的马车来了,就先告辞了。” 章询拱手道:“韩少卿慢走!” 韩执微微颔首,便是上了马车,马平也是牵起马,带着韩执朝着家的方向去了。 ...... 没多久,韩执便是看到了家的门口,以及门口有一个人影,和她脚边跑动的小身躯。远远看去,似乎那人影还在朝他挥着手绢。 马车稳稳停下,韩执就下了马车。苏轸便是走了上来,用手帕为他拂了拂双肩。就连小黑也是乖乖蹲了下来,朝他叫了两声。 “官人办公一日,也累了吧?可有吃午饭?” 韩执笑着在怀里摸索,一边摸索一边说道:“吃过了,去了那勤政门吃的,七道菜呢。” 苏轸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这勤政门的膳食竟如此丰盛,官人可有觉得哪道菜最合口味?” “嗯......我想想。”韩执此时就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油纸包着的饼,递给了苏轸,“好像就那个炙羊肉吧,都是瘦的,味道还不错。” 苏轸接过了饼,手指轻轻摩挲着油纸边缘,眼珠子一转,然后说道: “瞧瞧,官人还真的思忖起来了。官人往后若是常念着勤政门的饭菜,也别瞒着妾身,我总归是要知晓的,省得还在这里痴心等着官人。” 韩执听到她这话,连忙满脸笑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八娘就别拿我打趣了,快尝尝这饼子,可是鸡肉馅儿的,快些趁着这会儿吃了。” “官人怀里揣着饼子,有没有被烫到?”苏轸摸着还很热乎的饼子,此时就有些关心地问道。 “没事儿,我没被烫到,衣服厚着呢。”韩执笑着帮她打开油纸,道:“八娘快尝尝。” 苏轸笑了笑,道:“这饼子回屋去吃也可,怎地非要急着此时?” “最近李婶正在给八娘准备调养身子的菜,这饼子有些油腻,”韩执挠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憨态。 “我想着,在饭前吃这个,既能让八娘尝尝新鲜,又不耽误你吃李婶精心准备的调养餐,等会儿回屋,就能舒舒服服地享用那些滋补的菜肴了。” 苏轸想了想,咬了一口饼子,说道:“这个时候,官人倒是想得精细。” 吃完了饼子,苏轸就拉着他回到了房间里,然后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便服。道:“官人先换上吧。” “嗯。” 待到韩执换好便服,一转身,瞧见苏轸正坐在坐榻,倚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裙子,小黑见到她这个模样,也是乖巧地趴在她的脚边。 瞧她这般模样,似乎是刚刚的笑容都是装出来的。韩执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心中一紧,赶忙坐到她身旁,关切地问: “八娘,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苏轸听到韩执的声音,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韩执,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都没有说出口。 韩执连忙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八娘,跟我说说。” “妾身......”苏轸终于开口了,“妾身想要去外面走走,在这屋子里待久了,感觉心里憋闷得慌。” “好,八娘想去哪里?等下吃过了晚饭我们就去吧?”韩执轻轻抚着苏轸的发丝,温和地说道。 苏轸微微摇了摇头,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韩执的衣袖,说道:“官人,妾身现在就想去,不要等到晚饭后了......好不好?” 这是第一次——韩执先前在她眼中见过担心;见过愤怒。哪怕是她做了那次噩梦后,也只是见到了悲伤,但是这一回,他看到的是无助。 “好好好,咱们现在就去,八娘打算去哪里呢?” 韩执连声应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焦急。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地拿过苏轸平日里最常穿的那件斗篷,轻柔地披在她肩头。 但是苏轸此时却是推开了那件披风,眼神中满是抗拒,皱眉摇头道:“不要这件,不要……” 韩执愣住了,他看着苏轸——这件披风苏轸平日里最爱。 “好,那我们今天不穿这件。” 韩执赶忙安抚,然后快速转身,在衣柜里翻找起来。他把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拿出衣服,可苏轸只是不住地摇头,没有一件想要的。 “八娘别急,告诉官人,你想要哪件?咱们慢慢找。”韩执又把最后一件外套放回衣柜,柔声问道。 小黑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原本安静趴着的它,此时也站起身来,不安地摇着尾巴。苏轸站在衣柜前,眼睛上下看了起来,最后缓缓抬手,指着一件素色的夹袄。 “就要这件......” 那件夹袄样式简单,是苏轸未出阁时的旧物,当初来开封的时候,她也一并带过来了。 韩执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素色夹袄拿起,轻轻抖开,慢慢地帮苏轸穿上,仔细地为她整理好领口与袖口,最后轻声夸道: “我家八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苏轸微微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轻声应了句:“还是官人会哄我。这衣裳妾身穿了这么多年了,也就官人还觉得它好。” 穿戴妥当,韩执再度牵起苏轸的手,和声问道:“八娘,咱们这就出发?你想去哪儿?” “去潘楼街吧,先前多次听王娘子说那边千万般好,倒是未能多仔细地看看。” “好嘞,那咱这就往潘楼街去。” 韩执紧紧牵住苏轸的手,带着她迈出家门。 第204章 又遇魏玩 四月的开封府,阳光暖暖地洒下,街边的柳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细长的柳枝随风轻摆,可苏轸只是坐在车里,木然地看着车外的一切。 一路上,韩执绞尽脑汁想要逗苏轸开心,他说道:“八娘,我听说潘楼街新开了一家卖稀奇玩意儿的铺子,里头有能自己转动的小木马,还有一吹就会飞起来的纸鸢,模样精致得很,一会儿咱们去瞧瞧?” “嗯,听着倒是有趣。”苏轸只是这么应了一声,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依旧温婉,但是看上去有些牵强。 小黑此时就伏在苏轸的腿上,灵性的小家伙甚至还算准了位置,趴得比较靠外,似乎是怕自己折腾到苏轸的肚子。 马车缓缓停在了潘楼街的牌坊前。韩执利落地跳下车,旋即转身,双手稳稳地扶住苏轸,扶着她下了马车。 “八娘,慢点儿,咱们到啦。” 苏轸微微颔首,搭着韩执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目光在周围热闹的街景上轻轻扫过,眼中有些呆滞。 刚踏上潘楼街,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便扑面而来。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围满了孩子,他们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摊主手中翻飞的勺子,那专注的模样十分可爱。 韩执指着糖画摊,笑着对苏轸说:“八娘,等孩子出生,咱们也带他来这儿,给他买些糖吃。看他吃糖的模样,应当很有趣。” 苏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说:“是挺有趣的,不过届时孩儿还小,不知道能不能吃这些甜的。” 韩执见她这兴致缺缺的样子,便是牵着她来到了糖画摊子前,道:“孩子能不能吃我不知道,但是我家八娘现在肯定是能吃的。” 韩执一边说着,一边从摊主那儿买了一幅糖画,交到了苏轸的手里。韩执也道:“八娘尝尝吧。” 苏轸看着糖画,却是没有什么胃口,只是道:“妾身晚些再吃吧,方才在家吃了官人带的饼子,并不算饿。” 韩执似乎也意料到了,笑着说:“行,八娘要是这会儿不想吃,咱们就先放着,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这糖画放一会儿也不会坏。”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糖画接过来,又轻轻挽住苏轸的胳膊。一个人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开路,朝那家新奇铺子走去。 但是才来到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巧身影站在那新奇铺子前——正是魏玩。 “魏娘子?”韩执此时轻声喊道。 小魏玩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忙转身行礼:“韩官人、苏娘子万福,玉汝见过二位。” 苏轸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往日的端庄温婉模样,好像刚刚的“抑郁”是假的一般。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微微欠身回礼: “魏娘子不必多礼,既然来了此处,为何不进去瞧瞧?” 魏玩脸上闪过一丝羞涩,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小声说道:“苏娘子,其......其实玉汝早就想进去了,可家中此次让玉汝出来,只是出来买书的,家中也不让玉汝玩这些,便是只能在外面看看。” “你自己出来买书?”韩执愣了一下,问道:“为何让你独自前来?你大人应当也是下值了吧?” “大人说,他最近有什么大事情,故而让玉汝独自前来。还特意叮嘱,买书要紧,莫要被旁的东西迷了眼。” 魏玩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不过很快又扬起笑脸,到:“但能在这儿遇见二位,倒也是意外之喜。” 苏轸见魏玩这般,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她此时轻轻拉起了魏玩的小手,微微笑道: “魏娘子,我们就进去瞧一眼,只瞧不买,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难得出来一趟,若只是在外面干看着,岂不可惜?” 魏玩面露犹豫之色,咬着下唇,眼中满是纠结:“这......这样真的可以吗?” 苏轸见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声说道:“别怕,若是你大人问起,就说是我和官人拉你进去的。因为我家官人,想给未出世的孩子挑些有意思的玩意儿,你也帮着参谋参谋,可好?” 苏轸一边说着,一边冲韩执使了个眼色。韩执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接口道:“是啊是啊,魏娘子眼光好,帮我们挑挑,孩子以后肯定喜欢。” “再者说了,魏娘子且看这街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大人也不会知晓的。而且就这么一小会儿,耽误不了你买书。若是家中怪罪,报出我们即可。” 魏玩最后纠结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那…… 那好吧,就瞧一小会儿。” 走进铺子,魏玩一下子被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吸引住了,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在各个货架间穿梭。苏轸继续强打起精神,脸上挂着温柔的表情,跟在魏玩身后。 她拿起一个精致的拨浪鼓,打起笑意对魏玩说:“魏娘子,你看这个拨浪鼓,等孩子出生了,摇起来肯定能逗得他咯咯笑。” 魏玩连忙凑过来,眼睛盯着拨浪鼓,点头说:“苏娘子,这拨浪鼓真好看,声音肯定也响亮。” 韩执在一旁看着苏轸,这才恍然大悟——这些端庄的样子,才是装出来的。他也拿起一个会发光的琉璃球,在魏玩面前晃了晃,道:“魏娘子,这个琉璃球晚上放在孩子床头,肯定好看。” 魏玩接过琉璃球,对着光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惊叹道:“好漂亮。” 苏轸见状,便是对着韩执说道:“官人,妾身瞧着魏娘子这般欢喜这琉璃球,不如咱们把它买下送给她吧,也算是送她个小礼物。” “可以。”韩执点点头,便是伸手招来了伙计,然后接过了苏轸递来的钱袋子。 魏玩见此连忙摆手拒绝,说:“苏娘子,韩官人,这可使不得,这琉璃球太贵重了,玉汝不能收。” 但是此时韩执已经把银钱放到了伙计手里,摆了摆手说道:“魏娘子,你就别推辞了。这琉璃球虽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但代表着我们的一番心意。” “况且是八娘开口,我不敢不从啊。” 第205章 独一无二的琉璃球 韩执半开玩笑地说完,苏轸轻轻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便是连忙住嘴。 魏玩听了韩执的话,眼眶微微泛红,她紧紧握着琉璃球,嘴唇轻颤,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说道:“苏娘子、韩官人,玉汝何德何能,能得你们如此厚爱。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苏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说什么呢,咱们之间谈这些可就生分了。你能喜欢这礼物,我们便开心了。” 魏玩从苏轸怀中退出来,再次向二人深深行礼,而后将琉璃球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小包袱中,脸上洋溢着可爱的笑容: “苏娘子、韩官人,玉汝定会好好珍藏这琉璃球。时候也不早了,玉汝这便去买书,免得让家中大人久等。” 苏轸微笑着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些。” 魏玩又微微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书坊的方向走去。看着魏玩离去的背影,苏轸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突然,苏轸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手紧紧抓住了货架。韩执瞬间紧张起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关切地问道: “八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轸扶着韩执的手臂,缓缓晃晃头,道:“让官人担心了,妾身没事.......” 韩执只能扶着她,缓缓走出了铺子。此时苏轸忽然开口了,问道:“官人可知,妾身方才为什么想给魏娘子买礼物吗?” 听到她的问话,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轻声说道:“这......抱歉,我不知道。” 苏轸轻轻叹了口气,靠在韩执身上,微微闭上双眼,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魏娘子年纪虽小,却十分懂事乖巧,又喜爱读书,实在让人心疼。” “又见她站在铺子外,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却因家中叮嘱不能进去玩耍,心中便觉得酸涩。想着送她个礼物,也能让她开心些。” 她顿了顿,又道:“官人,其实......当妾身看着魏娘子,便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我也有许多想玩的东西,可因着各种规矩,不能随心所愿。” “虽说,周遭感妾身之才华,大人亦是深喜妾身之文章,但不知当妾身深于闺中时,也是只得读书。如今见魏娘子,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便想把这份遗憾弥补在她身上。” 韩执只得轻轻牵着她,把手里许久未动的糖画交到她手上,道:“没事的八娘,你不必伪装的。魏娘子很喜欢你,若她知晓,定会想尽办法博你一笑。” 但是苏轸却是只能摇头,道:“妾身不愿他人知晓我如今这般脆弱的模样,生怕他们会嘲笑妾身、觉得妾身矫情。” “妾身也不敢在大人和母亲面前露出这般模样,生怕他们觉得妾身柔弱无用,无法承担起为人母的重任;更怕自己会成为孩子的负累。” “不会的,”韩执此时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角,道:“相信我。” 苏轸听了这话微微一愣,看着韩执,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是只道了一声: “好,妾身相信官人。” 苏轸此时就想冲他笑一笑,但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韩执看到苏轸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一揪。他轻轻握着苏轸的手,道: “吃点糖吧,或许能开心一点。” 她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缓缓抬起手,把糖画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本来想试着咀嚼一下,但是这糖进了嘴里,嘴巴却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般,没有丝毫要吃这个糖的意思。 苏轸含着那口糖,却始终无法下咽,她的眼神有些空洞,仿佛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韩执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他轻轻拍了拍苏轸的手,柔声说道: “八娘,不想吃就别吃了,别勉强自己。” 苏轸微微摇了摇头,努力将那口糖咽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勉强了,咽下去后还咳了两下。 韩执看着苏轸,轻声说道:“八娘,我们回家吧,好好休息一下,等你心情好一些,我们再一起出来逛一逛,好不好?” 苏轸点了点头,在韩执的搀扶下,缓缓朝着马车走去。一路上,韩执不时地和苏轸说着一些轻松的话题,试图让她的心情更加愉悦。 苏轸虽然话不多,但也会偶尔回应几句,但也仅此而已了。 ...... 回到家后,韩执就快快地带着苏轸回屋里去了,似乎是怕韩卓和周妙安看到。 而苏轸似乎是对什么事情都没了感觉,不是目光呆滞地坐在坐榻上,就是躺在床上辗转。就连吃饭、洗澡这一类事情,她都是靠着韩执帮忙。 韩执也是担心她,几乎都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而且他还是在不停地碎嘴,似乎是想让苏轸高兴高兴。 只是可惜,一直念叨了好久,苏轸的情绪依旧没有太大的起色。韩执此时眼珠子一转,忽然道:“对了八娘,要不我帮你订做一个独一无二的琉璃球,如何?” 苏轸听到韩执的话,微微一怔,原本黯淡的眼神微微一亮。她抬起头,看着韩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八娘你想想,有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琉璃球在手里......” “好。” 韩执话才说了一半,苏轸简简单单一个字,就把他的思绪打断了。嘴巴动了半天,最后只是蹦出一个字: “啊?” 苏轸看着韩执那惊讶的模样,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轻松,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次说道: “官人,妾身觉得......可以试试。” 韩执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他一拍手,兴奋地说道:“八娘,你放心,我这就去给你画一个图纸出来!你且等我,我去书房拿纸笔。” 说着,韩执便是跑出了房间,很快,他就拿着纸笔匆匆返回,脸上还带着微微的气喘。他在苏轸身旁坐下,将纸笔摊开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轸,说道: “来八娘,咱们开始!” 第206章 询问章询 没过一会儿,韩执就画好了一个琉璃球的“图纸”。苏轸看着这个“图纸”,只感觉到一点奇怪—— 寻常的琉璃球,都是实心的,可韩执画的这个,里面竟像是有一方小小的天地,那些东西仿佛在一个透明的空间里生长。与她记忆中那些呆板的琉璃球截然不同。 除此之外,这个“琉璃球”还有一个底座一样的东西,似乎是用来“端”着这个琉璃球的一般。 苏轸抬眼看向韩执,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轻声问道:“官人,这琉璃球如此特别,真的能做出来吗?” “八娘放心,”韩执笑着解释道:“这个琉璃球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做法可能会有些怪。” 苏轸眨眨眼,问道:“怪?那......能做出来吗?” 韩执点点头,道:“当然能了,八娘你听说过琉璃杯或者是琉璃壶吗?” 苏轸微微点头,然后韩执便是解释道:“这个琉璃球,就和那些个琉璃壶一样。咱们把琉璃做成一个像罩子一样的东西,圆滚滚的,下头这个底座,就雕刻上这些东西。” “到时候,咱们就把这个像‘罩子’一样的东西,往里面放水,撒些金箔一类的东西。最后在把底座安上去,严丝合缝地粘好,就成了!” 苏轸听着韩执的解释,微微皱着眉,眼中仍有一丝疑虑未消。她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指环,缓缓说道:“官人,这听着可行,但是万一有些差池,岂不就前功尽弃了?” “没事,你家官人还是有些银子的。人家师傅做错一个,咱们就再订一个。”韩执笑着,说道,“相信我,绝对很漂亮!” 苏轸这才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韩执便是笑着抱起她,说道:“八娘,瞧你,定是累着了。” 苏轸靠在韩执怀里,微微闭上双眼,轻声说道:“只是这身子,近来愈发沉重,总觉疲惫。” “那就好好睡一觉,不要想那么多了。” 韩执轻轻帮她褪去外衣,给她盖上被子,吹灭了蜡烛。 ...... 次日,韩执到了大理寺后,就把图纸和制作方法交给了马平,让他去找师傅做一个“水晶球”。待到马平离开后,他才走入大理寺里。 虽然说事情安排下去了,一大早起来,看着苏轸的情绪也算是稳定,但是他的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在书桌前,看着是在查阅卷宗,却总是心不在焉。 章询自然也是察觉到了韩执的不对劲,便是开口问道:“韩少卿,看您今日这状态,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韩执此时怔了一下,有些局促地问道:“有......有吗?” 章询微微一笑,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韩少卿,虽说共事不久。但是昨日您看卷宗的模样,可不是今日这般模样。” “今日您就只是看着这一页,属下自然是看得出来一二。若韩少卿不嫌弃,不妨与属下说说,或许属下能帮您出出主意。” 韩执此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道:“这......算是家事,实在不好与你说。” 章询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道:“韩少卿,我自是明白有些家事不便外传。只是见您这般忧心忡忡,难免会影响到您处理事务的状态。故而想试着,能否帮您分担一二。” 韩执微微皱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章主簿,既然你我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便与你说说吧。” “高内现在身怀六甲,情绪一直不太稳定,近日来更是常常低落。而且除了我,在外人的面前,都是强颜欢笑,故作平常。” “我看着实在心疼,便是想出个法子,打算做个独特的琉璃球哄她开心。但是现在又怕这琉璃球做不好,反而让她更失望。” 章询这才了然,笑道:“韩少卿对令娘子如此关怀备至,实在令人钦佩。其实,拙荆也曾有过这般情况,但是大抵就个把月的时间,便是好了。” “哦?!”韩执此时眼睛一亮,连忙问道:“真的吗?不知章主簿用的是什么办法?” 章询笑着解释道:“其实也不是用的什么办法,倒也算是一种机缘巧合。当时拙荆情绪低落,而且我们大理寺里的,办公自然不会十分安全。 “有一日,属下要去解押犯人。正当记录的时候,那犯人忽然暴起,伤了属下。拙荆听闻消息后心急如焚,匆匆赶到医馆看我。” “那几日,她日夜守在我身边,精心照料我,为我煎药、喂饭,忙前忙后,一刻也不曾停歇。当属下痊愈后,拙荆也忽然就没了那些心绪低落的情况了。” 韩执一听,眉头一挑,问道:“章主簿这是何意?不妨点明?” 章询笑道:“这具体是何原因,属下也不知道,只是这般说了。或许是因为拙荆在照料属下时,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我的身上,无暇再去想那些令她低落的事情,注意力得到了转移。” “又或许是看到属下在她的照料下,逐渐康复起来,心中有了成就感,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从而心情也随之好转。” “属下当时的那种情况,是属于可遇不可求的,韩少卿可莫要学属下。若是伤了自己,令娘子的情况愈发严重,那便是属下之过了。” 韩执听了章询的话,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多谢章主簿提醒。” 既然如此,他便是收拾了一下心情,然后拿起了卷宗。但是这般情况没持续多久,他就又一次抬起了头,章询还以为是要问什么,结果只听得韩执冒出一句: “昨日剩下的那些粮商,可都有新的证词?” 章询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答道:“复韩少卿,昨日剩下的那些粮商,已有部分给出了新的证词。根据蔡府尹和户部的核对,都对上了。” 韩执点点头,狡黠地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该把手,伸到那些个官员身上了。” 这下子,章询也收起了刚刚的温和模样,正色道:、 “仅凭韩少卿吩咐。” 第207章 钱素要足月了 虽然说,苏轸的产期抑郁已经大概有了个缓解的办法,但是韩执一下值,脑子里就满是这些事情——万一没用呢?万一更严重了怎么办? 就这么坐在马车上,韩执十分地苦恼。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拉开车帘,问驾车的马平道:“马平,今日让你安排的东西,可有师傅应下?” “复阿郎,”马平答道:“已经有一个做琉璃器的师傅应下了,就是价格高了些。” “价格不是问题,让他做,越快做完越好。”韩执说完,就把帘子放下了,马平应下,便专心驾车不再言语。 但是没过一会儿,韩执又把车帘拉开了,问道:“对了,你们家钱素什么时候足月?” 马平听到韩执的问话,微微一愣,然后连忙侧头回答道:“复阿郎,钱素大概还有七八日便足月了。” 韩执点点头,便是说道:“那这样吧,这段时间你不必送我来了,我去临时雇一个人。” 马平听了韩执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说道:“阿郎,这怎么使得,小的怎能在这时候放下您的差事不管。我家那口子的事儿,定会安排妥当,不会耽误接送阿郎您的。” 韩执摆了摆手,说道:“你妻子即将临盆,这个时候你理应陪在她身边。我要是还让你和钱素上工,那不是把你们当牲口使唤了?” “我算算啊......七日后足月,那便七日后你便不用来接送我。为期大概三十五日,给钱素养好了身子。而且——月钱照给,外带你们两口子,一人两成的额外月钱。” 马平听着韩执的话,急忙拉住缰绳,翻身下马,“扑通” 一声跪在马车旁,声音发颤地说道: “阿郎,您对小人一家恩重如山,若不是您,小的和家里那口子,怕是就死在那街头了。小人做牛做马也难报此恩,往后阿郎但有差遣,小人定当万死不辞!” 韩执看他这般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然后把他拉了起来,让他重新驾车。道:“其实这样可能不厚道,就是我想问问你,钱素怀着的时候,有没有心情低落、吃啥啥不香的情况?” 马平重新坐回驾车的位置,整理了一下情绪,听到韩执的问话,微微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复阿郎,这个并没有。” 韩执微微挑眉,马平则是一脸认真,说道:“我家那口子怀着身子的时候,虽说也有不舒服的时候,但她向来乐观,没出现过心情低落、吃啥啥不香的情况。” “而且我家那口子,虽然只是个管仓丫鬟,但是每日都跟在了娘子身边。她是顶着大肚子,但是偏偏不怕孩子出事儿,只怕娘子出事儿。” 韩执听了马平的话,心中微微一震,道:“钱素如此,实在是辛苦她了。” “若不是阿郎和娘子当初把我们捡回来,不然我们都要饿死街头。自然是要尽心竭力报答这份恩情的。”马平傻乐呵了两声,如此说道。 韩执看他这个傻乐呵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拍了他背后一下,道:“好了好了,别傻乐了,赶紧地看路。你家口子要照顾,我家那口子也要照顾!” 马平连忙“哎”了三声,表示明白了,然后就直接专心驾车了。 “记得,到了前面那个包子铺了,记得停一会儿,我还得给她买个肉包子。” “好嘞!” ...... 回到了扶平伯府所在的那条街,韩执探出脑袋,发现还是和昨日的场景一般——一个人影和她脚边跑动的小身躯,苏轸似乎还在朝他挥着手绢。 韩执心中一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的笑容。他连忙让马平停下车,自己快步走向苏轸。 “八娘,怎么又在这儿等我了,何不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韩执走到苏轸身边,满是心疼地问道。 苏轸微微低眼,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轻声说道:“官人,妾身在房间里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感觉房间里空落落的,便是想来等会儿官人。也就站在这里,妾身这心里才觉得踏实些。” 韩执听着苏轸的话,心中满是心疼,想起手中的肉包子,连忙拿出来,笑着说道:“八娘,你看,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大肉包子,快尝尝。” 说着,韩执就习惯性地把包子皮咬下来,把包子凑到了苏轸的嘴边。 苏轸看着韩执递到嘴边的包子,微微张开嘴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韩执见到她眼睛多了点光彩,便是连忙问道: “怎么样八娘?好吃吗?” “好吃的,”苏轸微微点头,然后把包子也往韩执那里推了推,阿东:“官人也吃些。” 韩执此时才把嘴里的包子皮吃了下去,道:“好好好,我也吃一口。” 说着,韩执轻轻咬了一口苏轸递过来的包子。苏轸看着韩执,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心里很开心。 “嗯,还是八娘想着我。”韩执此时,也是适时地捧了一下苏轸,似乎是想让她更高兴。 她轻轻抿了抿唇,说道:“官人整日为了公事操劳,又要记挂着妾身,妾身自然也要多想着官人。” 此时小黑又是不识时务地叫了两声,苏轸便是十分“护食”地把包子护在手里,道:“这是官人给我的,小黑不许吃。” 韩执看着苏轸难得露出的愉悦神情,心中满是欢喜,也道:“我们走吧,我带你回去休息。” 进了房间,韩执扶着苏轸在床边坐下,又细心地为她理了理裙角,说道:“八娘,你先歇着,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吩咐丫鬟去做。” “嗯。” 苏轸就这么安静地吃着手里的包子,顿时间又安静下来,韩执便是又跟苏轸说道:“对了八娘,过几日,钱素便是足月了。” 听到韩执说起钱素,苏轸微微抬起头,似是在回忆道:“钱素现在也快生了啊,日头过得真快。“当初带他们二人回来的时候,她的肚子还不明显呢。” 第208章 看望钱素 苏轸微微皱眉,脸上满是关切之色,道:“估摸着她也没有好好休息,生孩子可是件大事,得养好身子才行。” “怎么了吗?这段时日,她不是一直都在休息吗?”韩执笑问道。 苏轸摇摇头,道:“官人,钱素那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她总想着报答咱们,即便怀着身子,也总是闲不下来。” “单单是前几日,妾身让人去寻一本书,没人找得到。结果还是钱素,她愣是挺着个大肚子在库房里翻了好久,不好蹲身就拿棍子,累得气喘不定的,却只是说自己没事。” 韩执叹了口气,道:“是我疏忽了,原以为给她安排了足够的休息时间,她便能好好养胎,却是忘了她的性子。” 苏轸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说道:“妾身也是心疼她,劝了她好几次,可她总是嘴上应着,一转头又忙这忙那。也就在马平的面前,她才装作自己不忙。” 韩执思索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对了,咱们家先前是不是安排了稳婆啊?” 苏轸轻轻点了点头:“是安排了稳婆,可钱素那要强的性子,稳婆也劝不住她。妾身真怕她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 “官人,钱素对妾身如此尽心尽力,妾身却不能劝着她,让她好好休息,妾身这心里属实是难安。” 见她眉眼低垂,似是自责,韩执便连忙打断她的话,道:“八娘不必如此,钱素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我们再想些办法,让她好好地安心养胎。” “八娘不必自责。”韩执轻轻地抚着她的背,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肉包子。 苏轸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说道:“妾身大抵是病了,整日里忧心忡忡,情思缱绻不得解。瞧着钱素如此不爱惜自己,我纵是千般叮嘱,万番相劝,却也无用。” “千怕万怕,只怕妾身这言语轻贱,入不得她的心,不能让她安心养胎。妾身这心里头,只觉愧疚难安,似有万千针芒刺着,疼得紧哩。” 韩执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拍着苏轸的背,“八娘,你且宽心。我明日便去寻些滋补的药,让李婶熬成汤送去,再派人时刻照看着她,断不许她再操劳,你可别再如此伤神了。” “官人这般,倒是显得妾身小性儿了。”苏轸咬了一口包子,似乎是觉得这一口咬小了,又咬了一口,然后道:“官人,不妨我们去看看钱素吧?也好当面再劝劝。” “好,八娘,我们这就去看她。一起劝劝她,不准让她再劳累了。” 苏轸微微颔首,便是在韩执的搀扶下起身,一起出门了。 钱素本就是无家可归,自从当了韩执和苏轸的家仆后,就是一直住在扶平伯府上。韩执和苏轸绕过了自己家的回廊,兜转到了钱素所住的小偏院。 这偏院虽比不上主院的宽敞华丽,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也是韩执专门整理出来的,专门拿来给钱素当做产房或者“病房”的。 院子里没看到马平的身影,反倒是那个请来的稳婆,正在帮着钱素晒药材。大抵是日后,钱素生完孩子在坐月的时候,拿来给她用的。 苏轸此时和韩执来到了门口,轻轻推开了门。只见钱素正半靠在床头,手上拿着的针线活已经滑落至腿上,似是刚刚打了个盹儿,听到声响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韩执和苏轸进来,钱素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着想要起身行礼,一边起身一边说道:“阿郎,娘子,你们怎么来了?” “不必行礼。”韩执连忙伸手,制止了她。 苏轸则是看了看整个房间,然后问道:“马平呢?他怎么不在照顾你?” “复娘子,夫君他去洗马了。”钱素回答道,“夫君说,过段时日,阿郎让他一个月不拉车了。他就想着把那些马儿先洗了,日后一个月就不必洗了。” 苏轸听了钱素的回答,眉头皱得更紧了,道:“怎能在这个时候去洗马呢?万一你有个突发情况,身边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 钱素微微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两根手指开始打架,嗫嚅着道:“娘子,是我让夫君去的。我想着反正也没什么大碍,洗马也不是什么重活,夫君很快就能回来。” “而且夫君说,阿郎平日里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今又特许他一个月不用拉车来照顾我,他心里过意不去,就想在这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好。” 韩执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能理解你们,但现在你即将临盆,身子是重中之重,其他的事都得往后放。他在这个时候,可不好去做别的事,知道吗?” 说着,韩执又回过身,朝着院子外喊道:“秦老娘?” 听到韩执的喊声,被称为“秦老娘”的稳婆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疾步走进屋内,微微福身道:“阿郎,您唤我?” 韩执此时就吩咐道:“秦老娘,从现在起,你务必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除了必要的采买等事宜,不得随意离开。” “钱素如今即将临盆,这几日更是关键,随时都可能出现状况。若钱素有任何情况,即刻前来禀报喊人,不得有片刻耽误,更不能自作主张。” “是,全凭阿郎吩咐。” 苏轸此时就看向了钱素,道:“过不了几日,你便是足月了,随时临盆。我还盼着到了日后,你能多传授些生孩儿的经验给我呢。” 钱素听了这话,心头不禁一动,随即微红着眼眶,道:“若不是娘子和阿郎收留了小婢和马平,哪能有如今的日子。” “小婢只是个粗使丫鬟,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经验,不过是些土法子罢了。但只要娘子不嫌弃,奴婢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韩执此时就笑着开口了:“你们二人,这一个多月里,能多领两成的月俸。算是津贴,你们不必如此的。若是觉得过意不去,那便是寻来八娘,陪着八娘解解闷便好。” 钱素听了韩执的话,眼中满是感激,连连点头:“小婢记下了,往后定会多陪陪娘子。只是小婢愚笨,还望娘子莫要嫌弃小婢不会说话。” 第209章 韩执收徒,进奏院案 正当苏轸和钱素聊了没两句,马平匆匆走进屋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显然是刚忙完手中的活计。他一进屋便看到韩执和苏轸,先是微微一怔,而后急忙上前行礼。 “阿郎,娘子,二位怎么来了?” 韩执此时就凑过去,想在他脑门上敲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吧。于是乎,举到了半空中的手就这么放了下来,笑骂道: “你还知道回来啊,钱素都快临盆了,你却跑去洗马,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马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惭愧道:“阿郎恕罪,是小人疏忽了。一心只想着把事情提前做完,好不负您的恩情。” 韩执此时就道:“行了行了,你自己看着来吧,你好生照顾钱素便是了。” 马平连声应下,此时周妙安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执儿?执儿?” 韩执微微一怔,与苏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转头朝着门外喊道:“母亲,我在这儿呢。” 周妙安此时就迈着步子走了进来,瞥了一眼马平和钱素,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后目光落在韩执和苏轸的身上,笑说道: “执儿,你阿伯来了。” 韩执和苏轸此时对视一眼——周妙安对自己娘家的事情,一直都极少谈论,倒是韩执跟了周妙安十八年,到头来就只知道自己的外公是周起。 他也从未听母亲过多提及这位伯伯,在他的印象里,母亲娘家的事总是讳莫如深。但此刻周妙安亲自前来告知,估摸着是有什么事。 “哎呦,差些忘了告诉你,”周妙安此时一拍手,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差些忘了,你阿伯现在还是太常寺少卿,就在京都府任职呢。” 韩执眨眨眼,问道:“阿伯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 周妙安道:“是这样的,你阿伯家的孩子如今十一二岁了,到了该入堂读书的年纪。你阿伯平日里公务繁忙,而且你婶婶也走的早,不好教他。” “又念着你是个新科钦点状元,又是希仁的学生,便是想让你看看,能不能指导一二。” “但是母亲,我这......还是个大理寺少卿呢,我也不好教啊。且八娘如今有孕在身,我也想多陪陪她,实在是怕力不从心,误了咱表弟啊。” 周妙安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道:“我也知道,但是你阿伯都来了,你也去见一面吧。我这也不好跟他直接说不是?” “不过你放心,若是实在抽不出时间,跟你阿伯当面讲清楚便是,他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韩执和苏轸此时就对视了一眼,最后道:“那好吧,我们便是去见一见。” ...... 韩执扶着苏轸先回了一趟房间,然后才跟着周妙安来到了前堂。此时韩卓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正堂里聊天。 看到韩执走了进来,韩卓便是道:“执儿来了?延隽兄弟,这位便是犬子了。” “妹夫说笑了。”周延隽此时就摆了摆手,笑道:“若韩少卿这也算犬子,那我可就寒酸许多了。执儿年少有为,新科钦点状元,又在大理寺任职,前途不可限量,我家那小子与执儿相比,可差得远了。” “说到这个,我这还要起来,喊一声上官。” 看着周延隽就要起身来,韩执连忙欠身扶住他,道:“阿伯过奖了,侄儿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官家赏识,才谋得一官半职。” 周延隽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这些客气话便是不说了。只是犬子如今十一二岁了,也该到了念书的时候,只是......” 说到一半,周延隽便是叹了口气说:“只是他母亲走的早,我也少于管教。如今我这公务缠身,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教导他读书识字、明事理,生怕误了他的前程。” “思来想去,也只有执儿你能让我放心托付。你是新科钦点状元,又师从包枢密,若能稍稍点拨犬子,那便是他的福气了。” 说完,周延隽便是朝着那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立刻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恭敬地对韩执行礼,道:“小弟单名一个熙,见过表兄。” 韩执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身姿挺拔,眼神清澈,看着应该心思干净——这个时候韩执的心里倒是传出三个字: “小奶狗”。 看看自家的母亲周妙安,又看看二伯周延隽,韩执便是感觉自己母亲一家基因是真的好啊。难怪当时包拯要说周妙安是“汴京美娇娘之一”。 他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才说道:“阿伯,这读书识字、明事理是重中之重。但是我在大理寺任职,且高内有孕,我需多花心思在她身上。” 周延隽此时脸色似乎有些小变化,变得凝重了起来。韩卓和周妙安看到了之后,便是知道有什么事情要说,就带着周熙先出去了。 待到屋内只剩韩执和周延隽后,周延隽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他缓缓开口道:“执儿,今日让你教导熙儿,实有难言之隐。你可曾听闻近日发生的进奏院案?” 韩执微微一怔,道:“愿闻其详。” 周延隽转过身来,脸上满是忧虑,“这进奏院案,表面上是进奏院官员们违规宴饮,靠售卖旧公文纸筹备费用,可背后实则是另一群人在操控,他们借此打压异己,排除政敌。 “我向来坚守原则,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故而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他们的想法,便是以‘服惨未除’之名,意欲寻我麻烦。” 服惨未除,就是说还在服丧期——在服丧期参加大宴会,可是大罪呀! 韩执面色瞬间变了,这罪名一旦落实,对于周延隽来说将是沉重的打击。 “此案前,我乃太学博士。后来因为牵扯此案,如今成了太常寺少卿。” “我知你是大理寺少卿,故而今日便是让熙儿过来,拜你为师。好让你给他做个保障——说不得日后,还有人要用此事,来弹劾我。” 第210章 收徒?捞人! 韩执这下子听出来了——虽然可能说出来有点过分,但是听着像是......周延隽这是在托孤? 或者说,想要我到以后,捞一捞周熙? 周延隽微微叹气,脸上满是无奈,道:“其实我这也是有些私心在里面的,我知道自己如今处境危险,若是真的被他们抓住把柄,怕是难以脱身。” “熙儿年纪尚小,没了母亲,若是再没了我,他孤苦无依,我实在放心不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不公平,你本就公务繁忙,家中又快要添丁,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看着周延隽这个样子,韩执心里也是有些不忍,便是道:“阿伯千万莫要这么说。表弟也是我的亲人,您把他托付给我,是对我的信任。” 周延隽此时就站起来了,看上去有些惊喜,连忙拉着韩执的手说道:“熙儿就全靠你了,不说你能教导好他,倒是我若是有了不测,你能照顾好他,便是最好不过了。” “那什么......”周延隽此时就吸了吸鼻子,然后对着外面喊道:“熙儿,带着束修礼过来!” 话音刚落,周熙迈着略带紧张的步伐走了进来,手中捧着精心准备的束修礼。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与期待,小心翼翼地走到韩执面前,微微屈膝行礼。 周延隽作为学生家长,便是扶着韩执来到了主座前,然后对着周熙道:“周熙,快些行礼吧。” 周熙定了定神,将手中盛着束修的托盘轻轻放在一旁案几上,再次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退后数步。双手在袖中交叠,缓缓举至额头前方,而后身体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前倾,施了一个庄重的揖礼。 接着,周熙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挺直脊背,行“正坐”。稍作停顿后,周熙缓缓俯下身去,额头轻轻触碰到了地面,同时双手向前伸展,保持这个姿势许久,行“稽首”。 待周熙行完稽首礼,韩执微微点头,示意周熙起身。周熙缓缓站起,又向前迈了一步,从案几上拿起束修礼,再次双手高举过头顶,说道: “表兄在上,小弟蒙您不弃,得以拜入您的门下。自今日起,小弟愿谨遵表兄教诲,刻苦向学,不惰不怠,以求能有所成,不负表兄栽培之恩。” 韩执微微欠身,双手接过托盘,放置一旁,说道:“束修我已收下,望你今后牢记今日之誓,勤奋学习。” 周熙再次恭敬地揖礼,这才算是结束。 周延隽微微点头,转身面向韩执,拱手作揖道:“执儿,熙儿就全仰仗你了。这孩子生性纯良,只是我平日忙于公务,疏于管教,若有调皮捣蛋之处,还望你严加约束。” 韩执微微一笑,道:“小侄自然如此,全力教导表弟。” 一来二去的这些,都是客气话,按照韩执在大理寺的办公时间安排,真的要教周熙那是不太可能的。当初包拯收他为学生,也是看在了自己老妈的情分,好保他一手。 当然也有例外,当时的欧阳修想收他为徒,估计是真的想教他点真东西。 综上所述——周延隽不是在给他儿子找先生,是真的想让韩执来当这个捞他儿子的人啊。 韩执心中虽清楚周延隽的想法,但既已答应,也是要做一些功夫的。便是道:“我当时在科考时的那份答卷,尚有抄本,你且等我,我去取来。” 说完,韩执转身快步走向书房,心中想着那份科考答卷或许能给周熙一些启发,也算是自己这个表哥兼老师的一点心意。 书房内,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韩执轻车熟路地在书堆中翻找起来,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份抄本。 他小心翼翼地将抄本拿起,拿着它回到前堂,递给了周熙,道:“虽然其中只有墨义和策论比较实在,但是你拿回去看,也是可以作为一点参考的。” 周熙双手接过抄本,微微颔首,恭恭敬敬地说道:“表......先生,学生日后定当仔细研读,不辜负您的一番苦心。” 此时周延隽看了看天色,便是说道:“执儿,天色不早了,我和熙儿也该回去了。你还要照顾你的娘子,我们便是不好打扰你了。” 韩执微微欠身,说道:“阿伯慢走,路上小心。表弟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一路送他们父子二人到了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周妙安此时就走了过来,问道:“执儿,谈的如何?” “已经把表弟收为学生了。” 周妙安点点头,说:“那便好,你且回去照顾八娘吧。” “是,母亲。” ...... 回到了房间里,他先是看向了坐榻的位置,但是没看到苏轸。便是又扭过头,看向了床的位置。苏轸确实在那里,此时手里还拿着之前的魔方,在反复地转动着,眼神却有些空洞—— 显然心思并不全在这小小的魔方上。 韩执轻轻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苏轸拿着魔方的手,柔声说道:“八娘,怎么又在玩这个,是心里又觉得烦闷了吗?” 苏轸缓缓转过头,看着韩执,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官人不必担心,妾身没事,就是想找点事做,打发打发时间。” 看着苏轸这般模样,韩执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便是道:“那八娘要不要看看我怎么拼魔方的?我再教你一回?” 苏轸微微颔首,轻轻把魔方交到了韩执的手中,眼神静谧地看着韩执,似乎是想表现出自己很期待的样子。 韩执见状,温柔地笑了笑,接过苏轸手中的魔方,开始耐心地转动起来,一边转动一边给她讲解。 手指灵活地在各个面之间切换。然而,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有一部分放在苏轸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便是放慢了速度,尽量让她看懂。 无声无息,房间里就只剩下魔方的转动声和呼吸声。 第211章 苏轸也收徒? 陈太素已经“出差”去了,奉命巡视天下,解决外案。而作为大理寺左少卿,韩执居然理所当然地,成了大理寺的“代理老大”? “韩少卿!” 一个小吏匆匆跑进堂中,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脚步急促,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跤。 韩执原本正低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微微皱眉。看到小吏后,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温和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小吏稳住身子,急忙上前几步,将文书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然后就听到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韩少卿,这些是各地州县刚刚送来的案件卷宗,其中有几件案子极为棘手,刺史大人特意批注了加急处理,还请少卿过目。” 韩执虽然是看着文书在自己眼前放下来的,但是这么大的声音,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他叹了口气,然后就随意拿起最上面一本:大概内容说是有人偷窃玉器,然后还把人杀了。现在有一个嫌犯,已经被收押了,但是其“不在场证明”充分,故而没了后续。 韩执合上这本文书,丢给小吏,道:“我说,你记着,然后按我说的原封不动寄给那个刺史。” 小吏急忙从怀中掏出纸笔,微微弓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准备记录。 见他准备好了,韩执便说:“让负责此案的官员,去找些铁粉来,然后均匀涂在那件玉器上。然后,把案子的嫌犯找来,让他盖指印。” “到时候,就检查玉器上显现的指印,和嫌犯的是否一致就可以了。如果要找杀人凶手,那就让他自己去排查。” 小吏忙不迭地点头,将这些话记录下来后,然后问道:“韩少卿,可还有其他吩咐?” “还有,告诉他们,在案子没清楚前,把人家屈打成招了。就让他们等着大理寺的文书、和大理寺的虞候吧。”韩执叹了口气,说道。 “是。” 小吏应了一声,就将记录的纸张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离开了。 他揉了揉眉心,便是又拿起了文书。这会儿章询也进来了,道:“韩少卿,前段时间,便粜一案的粮商全部招供了。” “嗯,然后呢?又出问题了吗?”韩执干脆就不抬头了,把文书看了一遍,在上面画了个红圈后就放到一边,然后又开始下一本了。 章询便是接着说道:“虽然说粮商们招了,但是董沔那帮子官员,就是不说贪了多少。” “我知道了,章主簿你去找一下隶右司,问问有没有会用药的。”韩执说道,“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点毒的。” 章询微微一愣,问道:“莫不是韩少卿,知道什么能让人说真话的药方子?” “想什么呢,天下怎么可能有这种药?要是真有,你我就都没官做了!”韩执笑骂道,“去弄些曼陀罗花,或者说苦艾草,塞到他们的饭里,药他们一顿。” 章询此时就有些不解了,问道:“韩少卿莫不是要......迷晕他们?” “迷晕他们,传出去后名声多不好听啊。”韩执笑了笑,说道:“我们就给他们的晚饭里下点药,让他们中点幻觉。” “等药物起效后,安排几个人扮成鬼差模样,在关押他们的牢房附近兜一兜,再故意让董沔他们看到。而后,‘鬼差’们要装作是来索命的,说他们贪污受贿,犯下大罪,阳寿已尽,要带他们走。” 章询愣了一下,道:“韩少卿,这样真的可以吗?” “多来几次嘛,一次可能是梦,两次可能是巧合,但是三次呢?”韩执说完,又在一个文书上画了个红圈,继续看了起来。 章询听了韩执的话,微微颔首,拱手道:“韩少卿思虑周全,属下这就去安排。” ...... 熬到了下值,韩执就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坐上了马车。此时钱素已经到了足月的时候,车夫已经不是马平了,而是一个别的车夫。 回到家门口,他也是第一次没看到苏轸在门口等待。他躲在门外,倚靠在门上,微微舒了口气,闭上眼缓神,似乎不想带着一身的疲惫进门。 当他舒缓地差不多后,便是揉了揉脸,换上一副寻常表情,转身打算进门。但是此时,就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还有一道清脆的“哎哟”。 他后退一步,微微低头,却看见了小魏玩正揉着自己的小鼻子。 韩执一愣,然后就看到了苏轸也走了出来。后者看到了韩执后,也是连忙走了过来,道:“官人回来了?怎地刚才不进来?” “没什么,在门外休息了一会儿。”韩执从袖子里取出了大肉包子,道:“魏娘子今天怎么来了?” “唔......”魏玩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然后回答道:“复韩官人的话,玉汝今日来,是来寻先生的。” “先生?”韩执愣了一下,一边把手里的大肉包子递给苏轸,一边疑惑地看着她。 苏轸接过包子,说道:“妾身现在每日只是待在房里,心中总是胡思乱想。今日魏娘子来了,说是要拜师。想着平日里与她交流词文,也能排遣一下心中烦闷。” 韩执此时看了看苏轸,又看了看魏玩,问道:“拜师?为何要拜师?” 很快,韩执就想到了前几天,周延隽带着周熙过来的情况了。而魏玩此时就回答道:“韩官人,实不相瞒,玉汝此次拜师,乃是大人之命。” “魏少卿的意思吗?那我知道了。”韩执点点头,心里也是大概有了个原因了。 苏轸看韩执不回话,便是以为他在反对,便说道:“官人,妾身只是在寻常时候教导,待到官人快要下值的时候,便是散学。官人莫要忧心。” 韩执看她这个模样,便是笑着拿过她手里的肉包子,按照惯例咬下一口皮,再放回她手里,同时说道: “我也没有反对啊,八娘不必担心。既然八娘觉得与她相处能排遣烦闷,我自是支持的。只是你一定要多注意休息,不可逞强。” “多谢官人,妾身自会照顾自己的。” 第212章 钱素生了 苏轸轻轻咬了一口包子,而魏玩见到他们二人这般,怀里抱着书,道:“既然韩官人下值了,玉汝也算是到了散学时间了。不敢多有叨扰,便是先告辞了。” 韩执在一旁微微点头,赞赏地看了魏玩一眼,说道:“小魏玩懂事,既如此,我便安排人送你回去,也好让魏少卿放心。” 魏玩连忙摆手,说道:“不敢劳烦韩官人,玉汝自己回去便可,府中事务繁忙,无需特意派人相送。” “不必推辞,”韩执挽着苏轸,笑道:“就当做你先生的吩咐吧。” “唔......”魏玩见韩执如此坚持,便不再推辞,福了福身道:“那便多谢韩官人和先生了,玉汝感激不尽。” “家中只有这一辆马车了,魏娘子不要嫌弃。”韩执指了指还停在门口的马车。 “不敢不敢。” 魏玩此时就把书放到了车上,然后自己才爬了上去,乖乖坐好。待到马车缓缓启动,魏玩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着韩执和苏轸挥手道别。 待到马车走远,苏轸的笑容渐渐收起,看着韩执问道:“官人,今日可是在大理寺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不妨与妾身说说。” 韩执露出一个微笑,故作轻松道:“没有的,只是这段时间陈寺卿外出查案,我作为大理寺左少卿,代理了陈寺卿的工作。” “妾身知道了......”苏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了官人,到家了便是不谈公事,应当好好休息。” 韩执微微点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府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就是月萍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郎君,娘子,钱素要生了!” 听到月萍的话,苏轸和韩执脸色皆是一变,韩执连忙说道:“快,我们去看看!” 这下子,苏轸连包子都来不及吃了,随手丢到一旁,就扶着肚子,跟着韩执朝钱素所在偏院赶去。 两人脚步匆匆,不多时便是已到了钱素的偏院里,只见院内一片忙碌景象。稳婆秦老娘正在门口指挥着丫鬟们准备热水、毛巾等物。 苏轸和韩执快步走进钱素的房间,只见钱素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贴在脸上。她紧咬着嘴唇,一只手揪着床单,身体不时地抽搐着。 而马平则在一旁,握着钱素的另一只手。苏轸走上前,轻声安慰钱素:“钱素,你别害怕,我们都在这儿呢。” 钱素微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娘子......阿郎......” 但是话刚说完,她就又开始痛地喊了出来。马平也只能在一旁握着她的手,说道:“娘子,你千万要坚持住。” 韩执此时就看向秦老娘,焦急地问道:“秦老娘,钱素的情况怎么样?” 稳婆秦老娘一边忙碌着准备接生的工具,一边说道:“复阿郎,这钱素胎位还算正,就是这眼瞅着她的劲儿就快没了,得想办法让她攒点力气才行,不然等下不好生了。” 韩执听了稳婆秦老娘的话,转头对月萍说道:“月萍,你速速去厨房,问问李婶,有什么能让钱素快速补充体力的吃食,最好是能马上准备好的,快去!” 月萍应了一声,急忙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和几个松软的糕点匆匆跑了进来。 马平连忙接过碗和糕点,对钱素说道:“娘子,来,喝点糖水,吃点糕点,补充点力气。” 钱素艰难地张开嘴,苏轸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糖水,又喂了她一点糕点。钱素吃了东西后,似乎有了些力气,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见到钱素有了力气,秦老娘便是说道:“好了,这下也是有了不少力气了。阿郎、娘子,你们且先回避一下。” 韩执和苏轸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仍满是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轻轻走出房间,马平也跟着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三人站在门外,无一例外的,脸上满是忧虑之色。 马平在门口不停地踱步,眼神不时地看向紧闭的房门,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苏轸站在门外,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朵努力捕捉着从房间里传出的每一丝声响—— 毕竟过几个月,就该要轮到她了。 韩执在一旁留意到苏轸的紧张,轻轻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安慰,“八娘,别太担心,钱素会没事的。” 苏轸微微点头,可眉头还是没有任何舒展的痕迹。这时,房间里传来钱素压抑的痛呼声,马平原本焦急踱步的脚步一顿,双腿差些一软,瘫倒在地。 又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稳婆秦老娘的声音,虽然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是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的任何一点声音,都能让人紧张。 ......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妙安和韩卓也是早就来到了这产房外。门口除去了一开始帮忙的丫鬟们,还有不少平日里和钱素有交情的。 “这丫头还没出来,莫要出什么事了呀。”周妙安此时就在外面,握着苏轸的手,也是有些紧张。 作为这座宅子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大家都对钱素腹中的婴儿充满了期待,同时也都揪着心。甚至这个时候,那些小丫鬟们,都是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钱素一声更大的痛呼,这声音透过紧闭的房门传出来,让门外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在痛呼之后,整个房间里就安静了下来。院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房门,等着最后的消息。 “呜哇——” 终于,房间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听到这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门外众人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许多。 稳婆秦老娘打开了房门,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道: “恭喜,是个郎君!” 第213章 添丁之喜 听到稳婆秦老娘的话,马平整个人顿时就放松了下来,就差瘫在地上了。他眼眶泛红,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阿郎,娘子......我......我当大人了。” 说着,他就看向了秦老娘怀里的襁褓,就是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上去抱一抱。秦老娘瞧见马平那副既渴望又犹豫的模样,便把怀里的襁褓往前递了递,笑着说道: “快抱抱你家孩子,小心点儿便好。” 马平赶忙伸出双手,接过了襁褓。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这......这就是我的孩子......” 马平小声说道,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 周妙安和韩卓此时就笑着凑上来,看了看马平怀里的小婴儿,当过爹的韩卓此时就说道:“好了好了,孩子刚出生,身子脆弱,你快些带他回去呀。” 马平听了韩卓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说道:“是,小人这就带他回去。” 说着,他就抱着孩子,小跑回了房间。周妙安也说道:“小心点,莫要颠着孩子了。” 韩执此时就问道:“秦老娘,我们可以进去看看钱素吗?” 秦老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面带微笑地说道:“韩郎君,钱素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着,但既然是您和娘子,进去看看倒也无妨,只是莫要待太久,让她多休息才是。” 韩执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多谢秦老娘提醒,我们心里有数。” 说着,他便挽着苏轸的手,轻轻走进了钱素的产房。此时的钱素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看不出太多的疲倦。 苏轸看到钱素的样子,心中不免担忧,她快步走到床边,轻声说道:“钱素,现在感觉如何?还疼不疼?” 钱素想抬头,但是虚弱地笑了笑,说道:“娘子......小婢没事......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要孩子平安,小婢这心里呀......比什么都高兴。” 这时,孩子又发出了几声哼唧,马平赶紧低头查看。发现他只是动了动,这才松了口气。 “阿郎......娘子......”钱素此时的眼皮似乎有些沉重,应当也是是累了。 韩执见此,便是轻声说道:“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别强撑着。有什么事,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孩子有马平看着,你放心。” 钱素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平稳。确认钱素已经睡着了之后,苏轸和韩执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顺便把房门也带上了。 闹腾了许久,这个时候,苏轸才注意到天色已经黑了,便是道:“官人,该是吃晚饭了。” “嗯。”韩执点点头,正巧撞见了正在端饭菜的李婶,便是问道:“李婶,钱素的饭菜准备得如何了?” 李婶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礼,恭敬地回答: “复阿郎,已经准备好了。正打算给钱素送去呢,准备了些清淡的鱼汤、软糯的小米粥,还有几块新鲜的山药糕,想着她刚生产完,吃这些好消化,能补补身子。 韩执微微颔首,说道:“做得不错,辛苦你了李婶。你送过去后,劝她尽量多吃点,要是不合口味,还要劳烦李婶再变些花样来了。” 李婶连忙说道:“阿郎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钱素姑娘刚为府里添了新丁,照顾好她是应该的,我定会劝她多吃些,若不合口味,我立马再做。” 韩执点点头,道:“你去吧。” ...... 次日,韩执提着个篮子,就来到了大理寺的门口。章主簿正好也在门口,看到后,便是笑问道:“见过韩少卿,不知韩少卿今日这是......” 韩执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篮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红鸡蛋,塞到了章主簿手里,道:“章主簿,我府里昨日多了个大胖小子,这是报喜的红鸡蛋,给你讨个喜气。” 章主簿接过红鸡蛋,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说道:“哎呀,恭喜韩少卿府上添丁!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韩少卿喜得郎君!” “不是我的!”韩执笑着拍了他一下,拉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章主簿此时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韩执的头顶,然后问道:“不是令娘子生的吗?” 韩执听了章主簿的话,不禁哑然失笑,摇头说道:“章主簿,不是八娘生的,是府里的丫鬟钱素昨日产下一子,那可是府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自然值得庆祝。” 章主簿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说道:“原来如此,是属下误会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大理寺内。其他官吏们看到韩执手中的篮子,都是十分好奇。而韩执自然也是招招手,把周围的官员都叫了过来。 “韩少卿。” “这些红鸡子,可是苏令人生产了?” “恭喜恭喜啊韩少卿。” 韩执从篮子里拿出红鸡蛋,一一分给大家,笑着解释道:“诸位听我说,是府里的丫鬟昨日生了个小子,今日特来给大家送红鸡蛋,一起沾沾喜气。” 众人听了韩执的解释,脸上的疑惑尽皆消散,纷纷露出笑容,接过红鸡蛋,七嘴八舌地说道: “原来如此,那也恭喜韩少卿府上添丁啊,这确实是件大喜事!” “是啊,府里新添了小公子,以后肯定更加热闹了。” “......” 众人纷纷笑着回应,随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开始忙碌起来。韩执走进自己的办公房,将空篮子放在一旁,便坐下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书。 这个时候,章主簿就拿着一份供词走了进来,道:“韩少卿,成了。” 韩执勉勉强强从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抬起头来,问道:“什么成了?” 章询笑着把供词放到了韩执的面前,道:“自然是那些个贪污官员的供词啊,按照韩少卿的办法,昨日就招了一个!” 第214章 张尧佐 韩执不由得一挑眉,便是拿起了供词,道:“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多熬几天呢。” “韩少卿不妨猜猜看,这是谁的供词?”此时,章询就笑着说道。 “谁的?”韩执的眼睛移回供词上,开始看了起来。 章询答道:“正是董沔!” 韩执听到 “董沔” 二字,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再次抬眼看向章询,说道:“竟然是他?我原以为他会顽抗到底,没想到这么快就招供了。他都招了些什么?” 章询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凑近了些,说道:“韩少卿,这董沔把便粜制度案的诸多关键细节都招了。他承认自己利用职务之便,勾结了一些地方粮商,在粮草便粜过程中弄虚作假。 “另外还有意外之喜——他们故意抬高粮草的收购价格,而后又以次充好的事情,也招了出来!” 韩执再次挑眉,问道:“什么意外之喜,该不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吧?” 章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说道:“韩少卿,董沔还供出了一个关键人物,此人在朝中地位不低,一直暗中为他们的勾当提供庇护和支持。” “据董沔所言,每次朝廷派人下来核查粮草便粜情况时,都是此人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有时间做手脚掩盖罪行。” 韩执微微眯眼,问道:“谁?” 章询没有立刻就说,而是把门关上了,然后微微凑近,说道:“此人是当今国丈——张尧佐!” 韩执听到 “张尧佐” 这个名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直接把供词撇到了一边,揉着眉心,思索了起来。 沉默良久,韩执便是把供词交给了章询,道:“你现在去谏院,找包枢密,把证词交给他。” “啊?”章询此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难道此事,不是应该交由刑部或是开封府尹吗?” 韩执答道:“张尧佐身为国丈,恋嫪恩宠,在朝中势力错综复杂。难道你觉得这里面没有牵扯吗?把证词交给他们没什么用的。” “倒不如交给谏院的老知谏们。别人我不清楚,但是我的先生我还不了解吗?”韩执笑了笑,继续说道: “包拯在朝中威望颇高,由他出面弹劾张尧佐是最合适的。陛下虽信任张尧佐,但是由先生牵头,此事定能引起陛下的重视。到时证据确凿,陛下也不得不重视,未必会继续袒护他。” “原来如此。”章询点点头,连忙拱手致意“韩少卿年少有为,原来是包枢密的学生。” 韩执摆摆手,笑骂道:“快些去,别乱拍马屁。” 章询嘿嘿一笑,恭敬地应了一声 “是”,便小心翼翼地将供词收好,快步离开了房间。 韩执此时也重新拿起了那些卷宗和文书,但是却无心去看——他也不是不想管张尧佐的事情,而是轮不到他来管。 要是有人找他问,说不定自己会说一下。但是现在,这件事已经是远远超出自己的范围了,管了只会惹得一身骚。 再退一步来说,今年的时候,整个谏院的老知谏们,都会集体弹劾张尧佐。虽然说赵祯那二愣子一直不愿意,但是张尧佐还是扛不住舆论,最后自己“辞职”不干了。 想了这么多,最后还是收拢心神,把注意力放回了这些卷宗上。 ...... 到了午时,韩执照例是来到了勤政门里,准备吃午饭。找到了属于从四品的位置坐下了之后,就等着小吏上菜。 此时自己的对面,就坐了一个人下来。韩执抬头一看,连忙行礼: “先生。” 包拯微微点头,示意韩执坐下,道:“说说看。” 韩执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道:“反正先生日后是要弹劾他的,我就不多发表意见了。” 包拯点点头,笑道:“你这算盘倒是打的精妙,不想惹得自己一身腥,还能在旁协助于我。倒是像你原本的性子。” 韩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先生谬赞了,学生只是不想牵扯到不必要的麻烦中,大抵算是......学生性子喜懒、好怠惰吧?” 包拯笑了笑,道:“你这哪里是懒怠,分明是懂得审时度势。这官场波谲云诡,人心难测,懂得趋利避害也是一种本事。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张尧佐此事,看似与你无关,实则与你还是有所牵扯的。如今陈寺卿已经离京,大理寺最大的就是你了......” 此时小吏把饭菜端了过来,离开之后,包拯才继续说道:“如今大理寺中你挑大梁,这便粜制度案本就归大理寺管辖,董沔的供词虽已拿到,可后续调查的事还是靠你。 “你既要保证调查的顺利进行,又要保护好相关证人,尤其是董沔,他的性命至关重要。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你这般精明,应该知道的。” 包拯平日里为了避嫌,不怎么和韩执走得近,但是他对韩执的了解,也是不浅。 韩执虽然看上去很懒的样子,但是他是精明的懒,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识。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最好别干什么,都是一清二楚。 “是,先生,学生都明白。”韩执看着包拯的眼睛,微微笑道。 包拯这时就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是吃饭吧,莫要让饭凉了。” 韩执点点头,便是和包拯一起吃饭。但是刚开始吃第一口,就听到了包拯的低声提醒: “你要记住,这张尧佐绝非善类,他定会想方设法阻碍我们的调查。你在大理寺的一举一动都要格外小心,要提防他对证人下手,更要留意身边是否有他的眼线。” “虽然他为人处世严谨小心、小心翼翼。但却在处理政务方面颇为精通。不仅如此,他还对法律法规了如指掌,你比他年轻很多。” “要承认,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比你精明地多。” “是,学生受教了。” 第215章 脏躁的娘,疲惫的郎 忙碌了一下午,时间也是快到了申时,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和大理寺的众位同僚打了招呼后,就坐着马车离开了。 先是让新来的车夫绕路买了个叫花鸡,然后才让车夫往家的方向开去。 “到哪里了?” 韩执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听上去有些闷闷的。新车夫说道:“复阿郎,再拐个弯就到了。” “那就在拐弯前的路口停一会儿,”韩执此时微微叹了口气,“我叫走了,你再继续走......” “是,阿郎。” 虽然车夫不知道为什,但是也还是这么做了。韩执感觉到车停了,就直接靠在了车上——他实在是太累了,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趁着这片刻的停留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整个人松弛地倚在车座上,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 ...... 苏轸今天教着魏玩念书,可心思却全然不在书本上。她的眼神时常飘向窗外,肚子里的“小淘气”偶尔踢了她两下,但是她只是微微一愣,低下头看了看肚子后,就没有后续了。 小魏玩倒也是乖,自己在一边安静地看书。她能感觉到苏轸的不对劲,但是每当自己看过去的时候,对方都会回应一个“平常”的笑容,还会问一句: “怎么了?可有不会?” 这一句话,就可以把魏玩的所有问题都憋了回去。 魏玩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一来二去后,自然也是不再正面看过去。而是时不时瞥一眼过去,虽然总是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苏轸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甚至有一次,她好像还看到了苏轸的手,轻轻刮了一下眼眶。 魏玩虽然察觉到苏轸情绪不对,却也不敢贸然打扰。好不容易熬到了念书结束,她便轻轻地收拾好书本,对着苏轸说道: “先生,快到申时了,玉汝先走了。” 苏轸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好,去吧。” 魏玩应了一声,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抱着自己的书本,迈着小步子就往外走,府里的丫鬟和汉子们也都是十分热情地招呼一句: “魏娘子下学了?” 听到这些问候,魏玩也是礼貌地一一回应着,脸上带着可爱娇俏的笑容,自然是换来了府内人的夸赞。 就这么走出来门,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却是没在街头看见韩执的马车。她也没多想,单纯是觉得韩执在忙,便是迈着小步子走出了府门。 结果转了个弯,就看到了韩执的马车了。新车夫也是见过魏玩的,下意识就要喊车内的韩执,但是魏玩却是抬起自己可爱的小手指,竖在嘴前。 车夫还在疑惑,就看到她小跑着,往扶平伯府的方向跑去。 而可爱的小魏玩哪有想那么多呢?她知道苏轸一直在忍着自己的不开心,说不定把这个消息传回去,能让她开心一点呢? ...... 而当魏玩刚离开没多久,苏轸原本强撑着的情绪瞬间没了,泪水也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说不定,连苏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想韩执了吗?他也快下值了呀。 带孩子累了吗?但是魏玩很听话啊。 身怀六甲是坏事吗?但是这是她之前一直想要的呀。 明明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此时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动,可这根本不能打断她的哭泣,反而还有些加重的样子。 就在她忙着擦眼泪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屋外传来的清脆声音:“先生,韩官人回来啦。” 她微微一怔,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向门口,但是却没见魏玩推门进来。然后魏玩又传出来了一句话:“先生,韩官人在前面的拐角那里不下车,好像是很累了,先生要不要去看看?” 苏轸听到魏玩的话,心中一紧,她胡乱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便是起身来到门口。 她打开门,就看到了魏玩站在门口,脸蛋红扑扑的,怀里抱着的书有些凌乱了,还有些微微喘气。后者看到了苏轸的模样,心里也是知晓,但就是不说出口。 苏轸吸了吸鼻子,摸了摸魏玩的脑袋,道:“辛苦玉汝了。” 魏玩摇摇头,道:“先生要不要去看看?” “去,当然去了。” 苏轸此时回身,从房间里端出了一盘糕点,她知道韩执很可能是累了,又不想让自己知道。干脆就拿出些糕点,让他在车里也不那么闷。 而看了看糕点,似乎是感觉光吃糕点有点干,就又回头,取出了韩执之前去国子监常带的水筒。往里头添了不少的水后,才重新出来。 魏玩见状,便是乖巧地伸出手,帮苏轸把水筒接了过来。后者见到小魏玩这般,也是朝她笑了笑,然后一并出了府去。 苏轸还刚刚出府门,便是扶着肚子,往拐角那边看去。车夫此时又动了想叫韩执的念头,但是苏轸朝他微微摇头,再次打消了他的念头。 来到了马车前,苏轸轻轻喊了一声: “官人?” 马车里的韩执,原本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苏轸那轻柔的呼唤,身子微微一震,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掀开帘子,看到苏轸站在车外。 这个时候虽然不至于夕阳西下,但是阳光的线条很好,金光正好勾勒出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魏玩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捧着水筒,脸上还有些红扑扑。 韩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看到了苏轸脸上的泪痕后,又是满满的心疼。他轻声问道:“八娘,你怎么来了?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苏轸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却是完全掩盖不了还有些泪痕的脸,说道:“官人,妾身听玉汝说官人回来了。” “妾身知道官人可能是累了,有些情绪,就想着给你送点吃的。官人且在车里好好休息一下,妾身就在门口等着官人,官人随时都可以回来。” 说着,苏轸就是把糕点盘子放到了马车上,魏玩也是跟着把水筒放了上去。 看着苏轸要走,韩执便是连忙叫住她:“八娘等下。” “怎么了官人 ?”苏轸回过身,只见韩执从官服里摸出了一只叫花鸡。 “八娘你昨日想吃的,我便是买了回来。”韩执把叫花鸡放进了苏轸的手里,“也不必在门口等我了,你回房间吧,等下我就回去。” 苏轸看了看叫花鸡,露出一抹微笑,便是接过来,道:“好,妾身听官人的。” 第216章 善文的娘,饮酒的郎 见她接过了叫花鸡,韩执就问道:“八娘?” “怎么了官人?” “你刚刚可是哭了?”韩执此时伸出手,想摸摸苏轸的脸。 苏轸也不动,任由韩执的手摸着自己的脸。那双手轻轻抚上那张脸,触到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他的拇指轻柔地摩挲着,试图拭去那泪水的痕迹。 苏轸微微垂下眼眸,似乎是想掩盖自己的情绪。但是很快,她再次开口,故作俏皮地说道:“好了官人,莫要再摸了。怎地只许官人独坐马车消愁,不许妾身安坐房内落泪?” 韩执听到苏轸这话,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苏轸轻轻在他掌中蹭了蹭,然后道:“妾身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韩执回应,她便是转身离去了。韩执担忧她一人闷坏了身子,便是朝着魏玩使了个眼神,小可爱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苏轸,又看了看韩执,这才反应过来,便是抱着书,一溜小跑跟上了苏轸。 而由于韩执没有回家,韩卓和周妙安也是出来了,想看看怎么回事。正好,便是看到了苏轸和魏玩折返回来。 一看到了苏轸的泪痕,周妙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担忧之色,她快步走上前,拉着苏轸的手,关切地问道: “八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苏轸微微摇头,轻声说道:“大人,母亲,我没事,只是刚刚身体不适罢了。” “这......”周妙安很快就知道了苏轸是怎么回事了,便是换了个话题,问道:“执儿呢?他此时不是已经下值了吗?” 苏轸看了看那边拐角,然后说道:“复母亲,官人已经回来了。大抵是在大理寺里遇了情绪,官人此时正在前面拐角处,坐马车上休息呢。待到官人好些了,自然就是回来了。” “这孩子,”周妙安此时也看向了街道那头,“有了烦心事也可回来说呀,怎可一个人就......” 此时韩卓轻轻拍了拍她,道:“罢了,我去看看他。你且在家里,陪着八娘和魏娘子吧。” “可是......” 周妙安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韩卓却是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见此,周妙安便是不再多说,便是看着韩卓回身朝府内走去。 不一会儿,韩卓便是提了一壶酒和两个酒盅出来,朝着街道那头走去。 周妙安此时就拉着苏轸和魏玩,说道:“算了算了,他们父子二人谈他们的,我们谈我们的。不妨我们回去,一并写些词来,也好解解闷?” “执儿总夸八娘文采斐然,我今日也好写一些来,看看可有疏了文笔。” “好,母亲请。” 魏玩的大眼睛扑闪扑闪,问道:“恕玉汝冒昧一句,韩夫人先前也会写词吗?” 周妙安此时微微一笑,道:“我家大人,乃是京都府有名的藏书家。曾有人谬赞过:“汴京会书懂琴,能画可对,善文之娇娘,周氏小女——效奴儿。” 魏玩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满脸的惊讶与钦佩:“原来韩夫人您这么厉害呀!那您能不能给先生和玉汝讲讲呀?” 周妙安微微红脸,道:“年轻时确实写过不少,不过大多都是些伤春悲秋、风花雪月之作,不值一提。如今岁月流去,那些词句也都渐渐淡忘了。” “罢了罢了,不说那些了,我们先进屋去吧。” 说着,三位娘子,就一并往着府里走去。 ...... 韩执此时还坐在车里,揉了揉脸之后,就感觉心情差不多了。拉起车帘,便是打算让车夫驾车回家。 但是刚刚掀起车帘,就看到了站在车旁的韩卓,便是有些诧异:“大人?您怎么来了?” 韩卓看着韩执,微微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和酒盅,说道:“执儿,方才为父听八娘说你累了,便是想来陪你喝两杯,说说话。” 韩执微微一怔,随即赶忙点头,侧身让韩卓上了马车。 韩卓上车后,在韩执对面坐下,将酒壶和酒盅放在一旁,开始倒酒。倒了第一杯后,按照规矩,他本想先抿一口,但是他又看了看韩执。 他伸出酒杯,但是感觉不妥,然后就收回手。父亲就这么看着韩执,微微沉吟片刻,还是将第一杯酒递给了他,道: “执儿,你如今也是一个男人了。韩家这一代,该你来扛了。” 韩执接过了酒,韩卓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二人相互敬意碰杯。韩执作为晚辈,理应是杯口靠下,但是韩卓却是在碰杯时,用手指微微抬起了他的酒杯。 这一下,倒是让韩执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父亲。 韩卓看着他这惊讶的模样,微微扬起嘴角,说道:“执儿,你如今已长大成人,也已经成家立业。在为父心中,你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无需再事事以晚辈之礼拘束。” 韩执微微一怔,又一次抿了一口酒,缓缓说道:“大人,即便如此,您始终是我的大人,该有的礼数,也是要有的。” “哎——”韩卓此时就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然后开口:“执儿,礼数在心中,不在这些表面的形式。为父知道你的性子,可如今的你与为父当年不同,有些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 “我......” 韩执看着韩卓,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当爹的就是拿起酒壶,示意了一下,韩执会意,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下子,韩卓便是又往他的酒盅里添满了酒,道:“其实吧,当为父听到你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就知道你怎么了。” “为父当年也是如此,下值归家,累了、有情绪了,也是不愿意被你母亲看到忧心。就一个人坐在车里,舒缓好了情绪再回去。” “但是你比为父好多了,当年为父......” “可是没人送酒。” 说着,韩卓就露出了一丝苦笑。韩执了然,微微一笑,伸出酒杯,二人就再次碰杯。 不过这会,是韩执用手指,抬起了韩卓的酒杯...... 第217章 效奴儿非周妙安 看到自己的酒杯被抬了起来,韩卓先是一愣。直到韩执仰头,把他自己杯中的酒喝了下去,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笑了,摇摇头,也是仰脖把酒喝了下去。 “对了大人,我先前第一次和先生相遇,听说了一些事情。”韩执此时就道。 “什么事?” 韩执笑了笑,道:“就是关于母亲的事,先生说,母亲当年是京城里的......” “哎——”韩卓此时再次抬手,打断了韩执的话,道:“你母亲最不喜提及往事了,也就包枢密那性子,总爱拿这些事打趣。” “那好吧,我们......” “哎——” 韩卓再次抬手,朝着他微微低声,说道:“我们小声点儿说。” 韩执微微一怔,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不过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怎么了?为何突然如此谨慎?可是母亲的事儿......不好说?” “非也,”韩卓微微摇头,道:“咱们得小声说。” 韩卓似乎是在追忆,说道:“你母亲确实风光无限,但是在当时,你母亲只是个不出阁的才女。” 韩执微微挑眉,问道:“不出阁的才女?这是何意?” “不出阁的才女,意思便是说——你母亲的文采,全都留在她的房里啦。”韩卓笑了笑,“因为那些文采,她从不显露,故而世人只知效奴儿,不知周妙安。” 韩执这下又懵了,只看得韩卓再次倒酒,二人第三次碰杯,然后他才继续道:“意思就是说,在当时看来,你母亲和效奴儿,是两个人。” 听到这里,韩执才了然,道:“原来如此,母亲藏的这么深?” “她藏的还少吗?你跟着你母亲十八年,你不是连自己的外公都不知道是何人?”韩卓笑了笑,然后就开始回想,道: “我倒是记得一词,是《汉宫春》,你可要听?” 韩执连忙点头,然后韩卓就轻轻打着拍子,念道:“玉减香销,被婵娟误我,临镜妆慵。无聊强开强解,蹙破眉峰。凭高望远,但断肠、残月初钟。须信道,承恩在貌,如何教妾为容。 风暖鸟声和碎,更日高院静,花影重重。愁来待只殢酒,酒困愁浓。长门怨感,恨无金、卖赋临邛。翻动念,年年女伴,越溪共采芙蓉。” 这是某一手宋无名氏写的作品,何为宋无名氏? 这世间,有许多才华横溢之人,因各种缘由不愿或不能留下自己的真实姓名。有的是因为身份所限,怕作品流传出去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有的则是生性淡泊,不慕名利,觉得署名与否并无所谓。 韩卓见他这个样子,也是笑了,道:“好了好了,喝了酒,为父看你这样子,也是消了乏,这便是回去吧?莫要让你母亲和八娘等急了。” “好。” 韩执点点头,然后韩卓拿过他手里的酒杯,他拿好了刚刚的糕点和水筒,便是父子二人一并下车。 走到了家门口,韩卓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对韩执道:“对了,差些忘说了。今日我与你说的所有,都当做心里话,莫要与人说——尤其是你母亲。” 韩执连忙点头,道:“我知道了。” ...... 周妙安此时,正带着苏轸和魏玩在写词,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三位娘子就连忙开始收拾词纸,苏轸也是连忙把周妙安写的作品,放到了自己和魏玩的手里。 “你们记着,千万莫要与执儿说。”周妙安帮着把词纸都塞好了之后,就最后也提醒了一句。 苏轸和魏玩连忙点头,苏轸轻声说道:“母亲放心,我们断不会说出去的。” 魏玩也跟着点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保证道:“夫人,玉汝保证不说。” 这时,韩执和韩卓走了进来。韩执看到三人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微微一怔,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她们写词太过投入,被他们回来的动静吓到了。 但是下一瞬,韩执眉头一挑,顿时就直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韩执心中虽有猜测,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笑着说道:“我们回来也没这么可怕吧。” 苏轸微微笑了笑,故作无事地把手里的词纸放下,道:“官人回来了?怎地这点心都不吃?是不是又跟着大人,喝酒多了去?” “就三杯,应该不算多。”韩执看到苏轸笑了,也是不管那么多了,就是直接凑上来,轻轻捏着苏轸的脸蛋,道: “八娘刚刚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儿?也是好几日未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苏轸微微红了红脸,拍开韩执的手,嗔怪道:“官人,这么多人看着呢。玉汝尚小,官人这般,倒是教坏了该如何是好?” 小魏玩实在是机灵过头了,此时也是直接开始收拾书本,假装没有看到刚刚发生的事情。然后朝着苏轸鞠了一躬,道:“先生,玉汝告辞了。” 说完,魏玩就迈着步子跑开了,就连周妙安,也是揪着韩卓,连忙离开。 见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苏轸才道:“真真是个冤家,竟这般不知羞。也不看看是何场合,就做出这等举动,偏生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只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嘿嘿,”韩执连忙扶着她,来到了一旁的坐榻下坐好,“八娘高兴就好。” 苏轸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看韩执,竟然开始打趣了自己:“谁高兴了?妾身瞧着官人心里就没个分寸,只图自己一时快活,也不顾及旁人眼光。今日当着母亲和玉汝的面,叫妾身好不难为情。” 韩执见她仍在嗔怪,脸上笑意更浓。这种时候,苏轸的嗔怪话越多,他心里就越喜。 “八娘,我饿了。” 此时韩执就眨眨眼,故作可怜。苏轸见此,又是笑了一会儿,道:“既然官人饿了,那妾身便让月萍去端菜来吧。” “今日累了,当时好好休息。正逢妾身心情好,身子还算轻便,便是好好伺候官人一回。” 第218章 两子赛词 经过了好几天的文书工作,今日韩执改完最后一本文书,便是听到了申时下值的钟声。 他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已批改好的文书,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舒爽。 韩执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收拾好东西,便朝着大理寺外走去。门口车夫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也直接上马车,道: “先去买些零嘴,再回去。” 就是因为换了个临时车夫,导致韩执现在每天都要说一遍。 ...... 苏轸今日也是照例站在门口等候,看到韩执的马车后,闷了一天的心情,自然也是好了起来。 马车缓缓停下,韩执从车上下来,手中还提着刚买的糯米糕。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轸,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八娘,怎么又在门口等我,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韩执快步走到苏轸身边,轻轻刮了刮她的脸蛋,说道。 苏轸微微红了红脸,嗔怪道:“妾身现在可是时时盼着官人回来,等在门口才能早些见到官人,方可安心。再者说了,妾身哪有那么娇弱,一阵风就着凉了。” “这哪能和以前比?现在八娘可是有了身子。” 韩执说着,便是往苏轸的嘴边送了块糯米糕。后者随即便顺从地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糯米糕。 韩执看着苏轸吃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吃吧,这可是上回元宵时,那个大娘的摊子上买的。” 说着,他又拿起一块糯米糕,想要喂给苏轸。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接过糯米糕,转而凑到了韩执的嘴边,道:“官人也吃点。” 韩执微微颔首,张嘴吃下苏轸递来的糯米糕,含糊不清地说道:“嗯,谢谢八娘。” 小两口甜蜜了一会儿,就走进了府里。兜过回廊,来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就看到魏玩和周熙凑在一块儿,似乎是在写词。 韩执和苏轸轻手轻脚地靠近,不想打扰两个孩子的专注。可魏玩本就活泼机灵,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 “先生,韩官人!你们回来啦!” 周熙也跟着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十分恭敬地向韩执和苏轸行礼,道:“先生,嫂嫂。” 韩执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纸张上,饶有兴致地问道:“在写什么呢?让我瞧瞧可好。” 听到这话,魏玩就是回身,把自己的词纸拿了起来,献宝似的举在二人眼前。小可爱一脸期待地望着二人,小嘴巴微微张开,眼神中满是渴望得到认可的神情。 “鸿门玉斗纷如雪,十万降兵夜流血。咸阳宫殿三月红,霸业已随烟烬灭。 刚强必死仁义王,阴陵失道非天亡。英雄本学万人敌,何用屑屑悲红妆。 三军败尽旌旗倒,玉帐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剑光飞,清血化为原上草。 芳心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哀怨徘徊愁不语,恰如初听楚歌时。 滔滔逝水流今古,楚汉兴亡两丘土。当年遗事总成空,慷慨尊前为谁舞。” 韩执和苏轸就凑在一块儿,看着词上的内容,韩执一挑眉,道:“着实是不错,没想到玉汝你才未及豆蔻,就能写出这般气势磅礴的词。” 苏轸也轻轻点头,然后问道:“但是为何这句‘何用屑屑悲红妆’里,用的是‘屑屑’而非‘戚戚’?换一换,说不得便能体现那种不必要的悲伤之意呢?” 但是魏玩却是摇摇头,道:“先生,这并不是‘不必要’,而是‘不屑’呀。英雄本应胸怀大志,学那万人敌的本事,而不是为了女子的事情而过分悲伤。” “咳咳......” 韩执此时就像是被呛到了一样,很显然是对号入座了。苏轸看到后,先是一愣,然后就明白了这是为什么,转而轻笑了起来。 但是可叹魏玩小小年纪,能写出这般气势磅礴的《虞美人》,就是看不懂这些“哑谜。 见韩执被呛到,又看到苏轸笑了起来,满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歪着头问道:“先生,韩官人,你们这是怎么啦?是玉汝说错话了吗?” 韩执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尴尬红晕,强装镇定地说道:“咳咳......我没事,魏娘子的词看了,那表弟你的呢?可有什么佳作?” 周熙微微一愣,没想到韩执突然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他挠了挠头,学着魏玩的样子,把词纸拒了起来,放在了韩执和苏轸的面前,道: “抱歉先生,我写的不如魏娘子的,恐入不了您和嫂嫂的眼。” 看了魏玩的词,再去看周熙的词,确实是反差有些大——作为小娘子,魏玩却是能写得气势磅礴,豪迈洒脱。但是反观周熙的,确实有些婉约,兴许是受了大众风尚的影响。 苏轸此时也是难得打趣了一句:“这般看来,倒是玉汝更有男儿的豪迈之气,周熙却似那心思细腻的闺中女子了。不过诗词之道,本就不在于风格,你们二人各有千秋,都值得夸赞。” 周熙有些不好意思,而魏玩则是哼着小曲儿收拾自己的书本。也是这个时候,韩执才发现不对劲,问道:“哎不对啊,表弟,你今日怎么来了?” 周熙微微一怔,答道:“先生,就是前些时日,您给我的那个状元答卷抄本。我已经抄录好了,今日来是想还给先生的。” “但是不曾想,正巧碰到魏娘子正在研词,我一时好奇,就留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时笔痒,便是一起赛了一首。” 说完,周熙便是把当时那份抄本,还给了韩执。 “现在抄本还给先生了,我也不多叨扰,先行告辞了。” 韩执点点头,看到收拾好书本的魏玩朝着自己三人微微颔首,告辞离开了。周熙也是连忙行礼,道了一句“告辞”,就跟上了魏玩。 第219章 苏家来信 送走了两个小家伙,月萍等一众丫鬟也是很快就把饭菜端了上来,还顺带着帮忙把桌上的那些词纸都扯了下去。 韩执扶着苏轸坐下来,给她添饭夹菜。 苏轸看着韩执细心的举动,心中满是温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轻轻嗔怪道:“官人,妾身又不是动不了,官人也快些吃,别光顾着照顾妾身。” “我想照顾,不可以吗?八娘如今身子娇弱,我心疼还来不及,自然要多照顾些。”韩执笑了笑,然后把新买的糯米糕都摆上了桌。 “是是是,”苏轸笑眼盈盈,“官人既如此心疼妾身,倒叫妾身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是官人这般顾着我,若累着了自己,叫妾身又怎生安心?” 韩执见到苏轸开始吃了,自己也才跟着动筷子,吃了一口又道:“今日八娘的心情似乎很好,不知是为何,可以和我说说吗?” 苏轸轻轻摇头,道:“妾身也不知道,许是家中多了个说话的,便是那么多闲工夫乱想,故而心情便是好了不少。” “大抵是有了玉汝日日在家里,她又好学多问,话多了,那些杂事自然就想得少了。”苏轸笑道,“看着她,也是想起了妾身那个顽皮的弟弟。” 韩执点点头,又问道:“那要不要写封信去,让他们也入京来?” 苏轸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与犹豫,随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妾身自是想念弟弟,也想让家人都在身边。” “只是弟弟如今在家中或许也有诸多事务缠身,且路途遥远。再者,你我入京尚且不易,大人与母亲年事已高,长途跋涉恐伤了身子,妾身实在不忍。” 韩执又给她夹了些菜,道:“只是八娘你如今有了身孕,身边若有亲人陪伴,心情也能更好些,对孩子也好。若他们实在不便入京,咱们也可时常写信,待孩子出生后,再找机会让他们来相聚。” 苏轸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吃着饭,月萍此时就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道: “娘子,门外来了个信使,给您送了封信。说是从......”月萍此时又看了看信封上的标注,道:“从郑州寄来的。” “信?”苏轸此时就有些疑惑了,和韩执对视了一眼,问道:“但是我们不认识什么郑州的友人。” 月萍摇摇头,把信交到了苏轸的面前,道:“奴婢也着实不知这信究竟是谁所写,那信使只说是从郑州寄来,务必交到您手上。” 苏轸疑惑地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只见上面写着: 吾女八娘敬启。 苏轸看到这几个字,手微微一颤,便是连忙拆开信封,展开信纸。韩执接着给她喂饭的契机,问道:“八娘怎么了?这是谁的信?” “是大人写的信......” 韩执微微一怔,然后确定道:“是......岳丈?” 苏轸连忙点头,然后就将信微微侧转,让韩执也能一同观看—— “吾女八娘: 见字如晤。自汝别乡,屈指已数月,为父心中,常念汝安。自二月闻汝有孕闻,欣喜难当,后韩伯而行。 吾自眉山而行,携汝二弟与母同行,近日已行至郑州,不出一月,当抵汴京,亲见吾女。 轼、辙二子,愈发勤勉,于经史子集,皆有涉猎,诗文之技,亦日有所进。每有所成,便思与汝分享,拳拳念姊之心,溢于言表。 家中老幼,俱皆安好,勿念。 父洵,字。” 苏轸眼眶微微发红,有些欣喜,韩执见她这般欣喜,又给她喂了一口酸鱼,道:“高兴了吧?” 苏轸轻轻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嘴角却带着笑意,“自是高兴的,已经许久未曾与大人相见,没想到大人竟要亲自来汴京看我们,妾身心中满是欢喜。” 韩执见她这高兴的样子,也是连忙拉回了她的思绪,道:“好了好了,先吃饭,不然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轸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却又突然停下,看向韩执,脸上带着一丝担忧,说道: “官人,大人和母亲此番前来,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妾身怕大人身体吃不消。而且他年事已高,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韩执给她夹了点菜,宽慰道:“八娘,你且放宽心。岳丈既然决定前来,想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有事的。” 苏轸微微颔首,脸上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些,却也只是一句:“但愿如此......” “好啦,我们现在呢,先把饭吃了。”韩执笑着安慰道,“吃完了饭,我再带八娘去后面转转,让你亲自挑些房间出来,好让岳丈和两个兄弟住。” 苏轸轻轻点头,道:“那就劳烦官人了。有官人陪着,妾身挑选房间也能更安心些。” ...... 很快,两人用完了饭,便是一并到了后面的院子走去。两人来到后面的院子后,苏轸认真地查看每一处房间,看了好几个,都是摇摇头。 走到一处院子时,苏轸微微蹙眉,带着韩执一并走了进去——这处院子种满了各种花草,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金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苏轸此时就问道:“这院子倒是精致,不知是何处来的?怎地打理如此精致?” 韩执也摇摇头,道:“我也没怎么来过这里,也没让人怎么打理呀,真是奇怪了......” 就在两人疑惑之时,月萍恰好走了进来,手里正拿着一个洒水壶。见到了两人,便是一怔,然后福了福身。韩执和苏轸见到,便是问: “月萍,来的正好,不知这院子是......” “复郎君、娘子,这院子是夫人的。”月萍解释道。 “这是母亲的院子?”韩执眨眨眼,然后月萍也继续说道: “夫人说,这院子是拿来当做闲院的,平日里休息解闷便是在此。只是此时,尚且没有建好,故而没有说出来。” 第220章 急出家乡话的八娘 “闲院?”韩执和苏轸不明白这个闲院是什么意思,但这又是周妙安命人做的,便是不多问了。 月萍微微福身,便是走进院子里,开始打理院子。而韩执则是带着苏轸,开始继续找院子了。可就是找了一圈,除了一开始那闲院,便是没什么看的上眼了。 这会儿苏轸就有些急了,皱着眉毛道:“哎呀,这可咋个办嘛!” 韩执一听,眉毛瞬间弹起来了——这是她和苏轸成亲以来,第一次用四川方言,说出除了“劳资蜀道山”以外的话。 “转了勒么一大圈儿,硬是没找着比那闲院还好的地儿咯。我大人、母亲还有两个兄弟些,大老远从眉山赶过来,住得不安逸咋个得行嘛!这汴京的院子,咋个就这么难寻嘛!” 苏轸两只手,凑在肚子前,绞在了一起,眉头锁死,看着就知道很急。 韩执看着苏轸急得不行,自己也跟着慌了神,一着急,竟也冒出了一口四川味很浓的话:“哎呀,八娘,你先莫要焦嘛!脑壳都给我整昏求咯。这事儿嘛,肯定有办法嘞。” 结果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怎么会说四川话了? 苏轸此时很不高兴,甚至有些失落,道:“这可啷个整哦......” 韩执看她这个样子,生怕她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好心情,就这么碎掉了,连忙搂着她,安慰道:“八娘,你也莫要......呸,你也别急啊。官人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苏轸急得眼眶泛红,嘴巴一撇,带着浓浓的四川口音说道:“妾身是真的焦得很嘛!我大人些大老远跑过来,要是住得不安逸,这心里头咋个过得去嘛。” 韩执看着苏轸着急得都快哭出来的模样,心里疼得不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道:“别急别急,咱们家还有宅子呢。” “哪点儿还有房子哦?”苏轸带着哭腔,有些撅着嘴地说道:“官人莫不是哄妾身开心哟。这府里能住人的地方,我们都找遍咯,哪点儿还有啥子合适的宅子嘛。” “妾身离开眉山恁个久,脑壳头尽想的是哪哈儿能跟屋头人团圆。这哈儿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盼起来咯,结果连个住的塌塌都安排不抻展,我啷个跟他们交差嘛!好造孽哟。” “要是去求母亲,她不松口答应,到时候大家都不好耍。去找你那些耍得好的,又要欠别个的人情债,二天不晓得咋个还哦。我硬是不想给大家添乱子,可又不晓得啷个整才得行哦。” “有的有的,”韩执轻轻拍着苏轸的背,就怕她一哭,直接哭得止不住,道:“八娘莫不是忘了,前段时间官家还御赐了一套宅子呢。目前只有打扫的婆子在里面,还没人住进去呢。” 苏轸一听,微微一怔,眼睛微微一亮,还带着哭腔:“硬是嗦,我啷个把这事儿搞忘求咯哦。可那是官家御赐的宅子哒,我们能随便喊屋头些住进去不嘛?” “万一不符合规矩,惹得官家不安逸咯,那可不是开玩笑勒。” 韩执轻轻摸了摸苏轸的头,安抚道:“八娘,你先莫担心。那宅子虽然是官家御赐给我们的,但是岳丈他们也是我们的家人啊,这也没有违反原则啊。” “硬是嘞?”苏轸眼中仍带着一丝疑虑,“官人可莫要哄妾身,这要是真出了啥子岔子,可不是闹着耍的。” 韩执点点头,道:“自然是可以的了,只要在不违背法律和道德规范、不损害皇家赐予的尊严和用途的前提下,自然是可以借住了。” “那逗好咯。”苏轸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到时候,逗喊屋头的长辈些住到官家御赐的那屋头切,逗不晓得远不远咯。” 此时周妙安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张口也是地道的四川话,问道:“啥子远不远的哦?八娘,你俩在摆些啥子龙门阵哟?” 二人注意到后,连忙行礼,然后韩执回答道:“复母亲,就是官家御赐给我的那个宅子,八娘不知道远不远。” “哎呀,八娘,你莫要焦那宅子远不远嘞问题咯。离这点儿不远噻,走路过去斗一哈哈儿的时间嘛。再说咯,那宅子周边的环境也好得很嘛,相因静,黑么子适合亲家他们住噻。” 苏轸此时微微惊讶,道:“母亲你囊凯也会说眉山话诶?母亲不是开封那点儿的迈?” 周妙安笑道:“我嫁给你大人过后,就在眉山住咯十八年咯,你说我会不会嘛?不说勒个咯,你们刚刚儿在扯些啥子嘛?” 韩执便是解释道:“就是岳丈他们要来了,我和八娘刚刚一直在这儿转了转,想找一个院子,安顿一下岳丈他们。然后家里找不到,我就想,把官家御赐的宅子,借给岳丈他们住。” 周妙安点点头,道:“要得噻,那宅子空起也还是空起,拿给亲家他们住硬是再合适不过咯。归置归置,肯定能让亲家他们住得舒舒服服嘞。” “不如这样吧,明日执儿你下值后,就回来带着我和八娘,一起去那宅子里看一看,顺带着给他们挑些好院子。” 韩执连忙点头应道:“自然如此,我明日下值后就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那宅子。正好可以商量商量怎么布置,也好让岳父岳母他们住得更称心。” 苏轸点点头,眼睛也是亮了,似乎是很高兴。韩执这会儿就忽然问道:“对了八娘,怎地今日忽然就冒出家乡的话来了?平日里也不怎么见你说。” 一听,苏轸才反应过来,自己冒出的是家乡话:“有没得......有吗?大抵是寻常官话说的多了,而方才又急了些,故而就说了些家乡的话。” 周妙安在一旁笑着搭腔:“这有什么的。人在情急的时候,就容易这样。莫说八娘了,执儿你也是,就看你哪天也急了,冒出个家乡话来。” 第221章 去御赐的宅子 听到周妙安的调侃,韩执干脆也是直接“红脸”,表示害羞。此时苏轸也是跟着,用眉山话调侃了一句: “哎呀,官人才刚刚儿,看到我慌得很,个人都慌得飙起我们眉山话咯。” 周妙安笑道:“虽然我不是眉山人,但是执儿是啊。你们家大人,就是眉山出去的。小时候我从他那儿学了眉山话,就教给了执儿。” “只是执儿说的少,寻常都是用的官话罢了。有的时候,他都忘了他自己会说。” 韩执此时就尴尬地干笑了两声,然后周妙安便是道:“好了,现在还未完全入夏,夜间凉,你们也快些回去吧。” 韩执刚刚点头,忽然就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母亲,方才我们来的时候,看到了一间还在修缮的闲院,不知是......” 周妙安微微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后,才想起来是那间院子,说道:“哎呀,你说嘞那间闲院子嘛,是我前儿天喊人去修嘞。” “本来就想修巴适了,拿给你们两个平时耍哈子、喝茶用噻。不然你们天天都只能窝在那间卧室头,好恼火嘛。” 苏轸微微一笑,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这样子的话,届时官人烦闷了,也可到闲院里,排解一下心中烦闷。” 韩执也在一旁笑着点头,“母亲,您费心了。” 苏轸浅浅一笑,然后又问:“那这闲院子大概好久才修得好嘛?以后等我大人些来了,我们一家人在这闲院子里头,喝茶、摆龙门阵,不晓得好安逸哟,肯定热闹得很。” 周妙安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答道:“按照之前工匠说的进度,大概还得个把月吧。不过要是再催催他们,加点儿人手,说不定能提前些。” 韩执连忙说道:“母亲,那我明日就去跟工匠们说说,让他们多派些人手,加快点儿进度。官家御赐的宅子用来安顿岳丈他们,这边闲院要是能早点儿修好,我们也能早点儿在这儿一起消遣。” “但是你要记住了,执儿,”周妙安此时就提醒道,“催归催,可不能让他们为了赶工就把质量给落下了。” “是。”韩执颔首。 “好了,”周妙安道:“明日执儿还要去当值,当是要好好休息,你们也快些去吧,莫要着凉了。” 二人行了一礼,应了一声,便是离开了。 ...... 次日,苏轸送走了下学的魏玩,便是站在门口等候韩执下值回来。终于,她看到了熟悉的马车从街道那头驶来。 韩执下了马车,然后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鸡肉饼子。 “来来来八娘,这是我从勤政门那里给你带回来的鸡肉饼,”韩执笑道,“我还一直揣在怀里,现在还温着,快尝尝。” 苏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洋溢着惊喜与感动,连忙用眉山话说道:“哎呀,官人,你咋个这么贴心嘛!遭没遭烫到哦?” “没有,”韩执摇摇头,道:“你快尝尝。” “好。” 苏轸此时就张口咬了一口,眉眼弯弯,手指轻轻摸了摸韩执的胸口,有些关心地问道:“好吃,但是官人你硬是不疼嗦?” “真的不疼,”韩执捏了捏她的脸蛋,故意调侃道:“怎么八娘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是眉山话呢。” “唔......”苏轸脸颊微微一红,轻拍了下韩执的手,娇嗔道:“还不是因为和官人在一起,妾身心里头欣喜又自在,就不自觉说起家乡话咯。咋个,官人不喜欢妾身讲眉山话呀?” 韩执连忙挽起她,笑着哄道:“喜欢,以前听八娘的声音还挺温柔的,现在换了眉山话,就软乎起来了。” 苏轸笑了笑,又继续咬了一口饼子,便是道:“现在离晚饭还有些时间,不妨我们现在就去那间御赐的宅子里,看看那边是否有要布置的东西?” 韩执点点头,便是扶着苏轸上了马车。 来到了宅子前,韩执和苏轸先是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的牌匾,但是上面没挂。韩执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间宅子,便是直接推开门。 在院子里打扫的婆子,看到了韩执和苏轸后,就连忙行礼,道:“见过阿郎、娘子。” 韩执微微抬手示意婆子免礼,笑着说道:“不必多礼,你在这儿打扫也辛苦了。我们就是来看看这宅子,你且忙你的。” 韩执微微抬手示意婆子免礼,然后牵着苏轸朝正厅走去。两人走进正厅,厅内宽敞明亮,只是家具仅有几件简单的桌椅,显得有些空旷。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不过因为年代久了,有些褪色。 再看看院子里,而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虽不奢华但十分规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倒也是枝叶繁茂。 韩执走上前,摸了摸桌椅,说:“这桌椅还能用,就是看着旧了些。咱们可以找人重新漆一下,再添些坐垫,坐着也舒服些。” 苏轸点点头,然后就问道:“厅堂一处,倒是不必过多管理的,毕竟不住在这里,也不必招待客人。大人他们多时都是在书房或是卧房,不妨且去看看卧房的情况吧?” 韩执点头应道:“八娘说得在理。” 两人携手离开正厅,沿着一条回廊往后走去。回廊两侧的栏杆有些斑驳,不过好在结构还算稳固。 很快,他们来到了卧房区域。推开第一间卧房的门,屋内光线稍显昏暗,一张雕花大床摆在房间中央,床上铺着被褥。床边放着一个木质衣柜,柜门半掩着,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确实都是要布置的......” 韩执看着房间里的情况,虽然说家里有婆子在打扫,但是终归没有人在这里住,故而家具布置就没怎么安排。 此时一个婆子来到了门口,道:“阿郎,娘子。可是要添置或是更换家具?” 韩执看向婆子,温和地说道:“正是,你在这宅子里待得久,对这儿熟悉。你帮我们看看,这卧房里还需要怎么布置?” 婆子道:“复阿郎,其实布置的事情,当初在下令的时候,就已然有了规划。” 第222章 小奶狗周熙 韩执和苏轸此时都有些疑惑,前者就问道:“这是何意?” “复阿郎,先前官家御赐此屋时,是配备了家具物什的。”婆子说道:“只是阿郎并未搬入,故而那些家具家什,皆是存在了库房中。” 韩执这才了然,连忙说道:“原来如此,那你可否带我们去库房看看,说不定那些家具稍加修缮整理,就能直接用了,也省了不少事儿。” 婆子应了一声,便在前面带路,韩执和苏轸紧跟其后。一路上,苏轸好奇地问:“那库房离这儿远不远?那些家具都是些什么样子的,你可还记得?” 婆子笑着回道:“娘子,库房就在宅子后头,并不远。那些家具都是用上好的木料打造,款式虽说不是时下最流行的,但胜在结实耐用。” “像卧房里的床榻,是雕花的楠木床,看着可气派了;还有书房里的书桌和书架,都是榫卯结构,十分精巧。像阿郎方才说的,其实也无需修缮。”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库房。婆子打开库房的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韩执和苏轸走进库房,只见里面摆满了各种家具,上面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苏轸就拉着韩执,凑到了最近的一个家具前。韩执也是伸出手,帮着把盖在家具上面的布给扯开——是个雕花的衣柜,样式古朴典雅,木质纹理清晰可见,即便蒙着厚厚的灰尘,也难掩其精致。 苏轸伸手轻轻抚摸着衣柜的雕花,眼中满是惊喜,说道:“官人,你看这雕花,好巴适哟,不愧是用上好木料打造的。要是清理干净,肯定好看得板。” 韩执听着苏轸半个官话半个眉山话地说,也是有些笑意,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打趣道:“八娘,你这说话风格愈发独特了,着实是有趣得很。” 苏轸脸颊微微泛红,轻拍了下韩执的手,娇嗔道:“好了,官人莫要再打趣,先看看这里的家什有没有缺的。” 韩执笑着点头,与苏轸一道在库房里仔细查看起来。他们沿着摆放整齐的家具踱步,逐一揭开遮盖的布,检查着每一件物品。 两人走到书架前,韩执一把扯下覆盖的布,顿时灰尘弥漫开来。苏轸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待灰尘稍稍散去,苏轸走上前,伸手敲了敲书架的木板,道: “听这声音,这书架质量杠杠的。等把它擦干净,再摆上一些书书,书房肯定有模有样的。轼儿和辙儿也可多念会儿书,不至于日日玩闹。” 韩执笑着应和:“八娘考虑得周全,有了这书架,岳丈的藏书便能妥善安置,两个小舅子也能有个好地方专心读书。” 说完,他俯身查看书架底部,又伸手摸索了一遍榫卯结构。而苏轸打开书架的抽屉,检查了一下,道:“官家赏赐的东西都是顶好的,虽然没人住,但是护理的也很好。” 二人查看完大件家具后,两人又在库房里找到了一些零散的桌椅、摆件和灯具。从大到小都检查了一遍后,韩执就对着婆子吩咐道: “你把这些家具按照类别和房间整理好,先把卧房和书房的家具搬过去安置妥当。找几个手脚麻利、做事细致的人,用湿布仔细擦拭每一件家具。” “尤其是这书架和衣柜,雕花的缝隙里容易藏灰,一定要清理干净。床榻的雕花和榫卯处也别遗漏,清理完后再上一层保养油,让它们看着焕然一新。” 婆子连忙应下:“阿郎放心,奴婢一定安排妥当。” 苏轸也道:“如果你们觉得人手不够的话,就回扶平伯府来,我们会给你们安排人手的。” 婆子感激地福了福身,说道:“多谢娘子体恤,若真有需要,奴婢定不会客气。” 韩执和苏轸走出库房,再次回到院子里。苏轸抬眼望向天空,此时夕阳的余晖已经变得柔和,给整个院子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八娘,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韩执轻轻扶着她。 “好,今日这一趟,竟是有些乏了。” 两人坐上马车,缓缓朝着家中驶去。马车里,苏轸靠在韩执的肩头,微微阖上双眼。回到家中,周妙安早已得知他们去了御赐宅子,见两人回来,笑着问道: “怎么样,那宅子可还满意?” 韩执点点头,道:“复母亲,虽说家具都有些陈旧,落了不少灰,但好在保存完好,只需好好清理、保养一番,就能焕然一新。我们已经吩咐婆子安排人去处理了,要是人手不够,还能从府里调配。” 周妙安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如此便好,你们俩也辛苦了。等收拾妥当,八娘的家人来了,也能住得安心。瞧瞧,都累坏了,快去歇着吧。” ...... 这两日,除了教导魏玩念书,苏轸还在跟着安排御赐宅邸的修缮工作——虽然说不是什么烧钱的活计,但也是比较耗人力的。 家里一些杂计伙夫,也都是被带去了御赐宅邸那边,给几个婆子安排了。 苏轸也因为有了事情要操心,所以之前的种种负面情绪,都是被暂时地压了下去。正当她认真地为魏玩讲解经义的时候,月萍就在外面敲了敲门,道: “娘子。” 苏轸头也不抬,就是应了一声:“进。” 月萍这才开门进来,道:“娘子,周郎君来了。” “周郎君?”苏轸微微抬眼,和魏玩一并看向了月萍。 月萍答道:“就是郎君的学生,夫人的侄儿,周熙周郎君。” 苏轸这才恍然大悟,道:“请进来吧。” 月萍领命而去,不多时,周熙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房间。他身着淡蓝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齐,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一见到苏轸,他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嫂嫂。” 这时,魏玩看向了他。周熙注意到她的目光,居然微微有些脸红,也礼貌地向她行了一礼:“魏娘子好。” 魏玩也有些脸红,微微地回了一礼,小声说道:“周郎君好。” 苏轸看着他们两个腼腆的样子,倒也是有些好笑,道:“前两日尚还一起作词,怎地今日都腼腆起来?” 第223章 小可爱魏玩 听到苏轸的话,周熙和魏玩的脸更红了,两人对视一眼后又迅速移开目光。周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嫂嫂,之前作词时心思都在诗词上,没觉着害羞。今日一见面,不知怎的,就紧张起来了。” 魏玩轻轻咬着下唇,小声嘟囔:“我……我也是。” 苏轸笑着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都别拘谨。周郎君,你今日是来找官人的吗?” 周熙这才想起正事,连忙跑出院子,把自己的家丁喊了进来。而那些家丁,手里都拿着一些布料包裹。 周熙说道:“嫂嫂,这是我母亲让我送来的。她听说您在忙着布置御赐的宅子,特意准备了些料子,说可以用来做床帏、坐垫之类的,都是些素雅又耐用的好料子。” 然后,他又打开了一个伙计怀里的箱子,里面都是些书画字词。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幅画轴,缓缓展开,只见画中是一幅山水图,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近处溪水潺潺,岸边几株垂柳随风摇曳,笔墨细腻。 周熙说道:“嫂嫂,这是我家中珍藏的几幅字画,我想着挂在宅子的书房或是客厅,或许能增添几分文雅之气。还有这些字帖,都是名家真迹,正好可以挂在新宅子里。” 苏轸看着那幅山水画,眨眨眼,似乎感觉有点眼熟,然后下意识的问道:“这幅画,可是当朝驸马的画?” 周熙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嫂嫂说的不错,这正是李驸马的墨宝。我家大人与李驸马有些往来,这画是之前李驸马赠予家父的,一直珍藏至今。我想着新宅布置,正需要这样的佳作来装点,便拿来了。” 苏轸拿过画,笑了笑,说道:“你有心了,只是这画……” 说着说着,苏轸忽然就不说了,眼神就飘到了堆着坐榻的那面墙上。 周熙顺着苏轸的目光看去,瞧见那面墙上挂着东西,顿时明白了苏轸未说完的话,脸上露出些许尴尬—— 那墙上已经挂着三幅李玮的画了,而且人物画、山水画、物品画各有一幅。 周熙脸上一阵发烫,局促地说道:“嫂嫂,实在抱歉,我竟没料到先生这儿已有这么多驸马的佳作,还带了一幅山水画来,显得有些多余了。” 苏轸笑了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要误会了。” “这是驸马的礼物,你们家中本就只有这一幅,自然是珍贵,怎可就给我们了呢?更何况作用还是拿来装饰宅子,若是被驸马听了去,怕是要怪你不懂珍惜这份情谊,平白辜负了他赠画时的心意。” 周熙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恭敬地说道:“嫂嫂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我一心想着为宅子添彩,便没顾上这些。” 魏玩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此时忍不住开口:“周郎君,你心意是好的,我们都知道。不过,这宅子的布置,我们还能一起想别的办法帮忙呀。” 她眨着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周熙,反倒是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干咳两声,红着脸就回答道:“我知道了,魏娘子教训的是。” 魏玩见周熙如此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地说道:“周郎君,玉汝哪能教训你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歪着头,眼神灵动:“玉汝前些日子跟母亲学了些插花,等布置宅子的时候,要是能有好看的花瓶,插上几束鲜花,肯定能让屋子变得更有生气。” 周熙偷偷抬眼看了看魏玩,见她满脸笑意,那灵动的模样让他的心多了些奇怪的感觉,又赶紧低下了头,耳朵根红得厉害。嗫嚅着说道: “魏娘子心灵手巧,这插花的事儿肯定能做得极好。我......我明日去潘楼街,定要留意那些适合插花的花瓶,挑个最好的回来。” 魏玩一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下子来了兴致,拍着小手说道:“周郎君,你可一定要帮先生挑个最漂亮的花瓶呀!这样一年四季,宅子里都能有花香,哪怕是没人住,那些阿婆们也能舒坦。” 周熙被魏玩这股子兴奋劲儿感染,紧张感稍稍减轻了些,可一看到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就是不由得结巴起来: “一......一定,我肯定挑个又好看又结实的花瓶。” “那周郎君,你说什么样的花瓶最衬鲜花呢?” 魏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摸着下巴,歪着头问道。 周熙的脸瞬间红透,往后微微退了半步,磕磕巴巴地开口:“依…… 依我看,白瓷花瓶就很不错。白瓷纯净洁白,能把花儿的色彩衬得格外明艳动人。” “不管是春日的桃花,还是夏日的芙蕖,插在里头,都能凸显出花儿的娇俏。”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观察魏玩的表情,见她听得专注,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 就连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子。 “哇,听起来就好漂亮!” 魏玩眼睛亮晶晶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脸蛋也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被魏玩这般夸赞,周熙的脸愈发滚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道:“魏娘子过奖了,我也只是平时瞧见家中丫鬟插花,留了些心思。” “对......对了,还有青花瓷瓶,瓶身绘着青色的花鸟鱼虫,古雅又别致,插上花后,估计还更加有韵味。” 魏玩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笑道:“青花瓷瓶肯定也好看!那周郎君,除了花瓶,花材的搭配是不是也有讲究呀?” 周熙刚想回答,魏玩就一拍手,道:“算啦,到了明日,玉汝就买花,周郎君就买花瓶。到时候都买回来,咱们一起研究怎么搭配才最好看。” 听着魏玩的话,周熙心中涌起一股期待,同时又有些紧张,道:“魏娘子说得是,只是......只是我怕自己挑的花瓶不合魏娘子心意。” 魏玩连忙摆摆手,凑到周熙跟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信任:“周郎君别这么说,玉汝相信周郎君眼光,那肯定很好。” 第224章 走神的小玉汝 周熙被魏玩这么近距离地盯着,心跳陡然加快,耳朵根红得都快滴血了。他往后退了一小步,结结巴巴地应道: “好......好的,魏娘子放心,我一定尽力。” 魏玩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畅想起来:“等咱们把花瓶和花搭配好了,除了摆在客厅和书房,还可以放在卧房呢。晚上睡觉的时候,闻着淡淡的花香,肯定能做个甜甜的梦。” 周熙看着魏玩那一脸憧憬的可爱模样,心中的紧张感渐渐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取代。他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是啊,要是能让宅子变得舒适,大家住得开心,就再好不过了。” “对了对了!” 魏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周郎君,咱们还可以在花瓶旁边放些小摆件,比如小巧的石头,或者精致的木雕,肯定更有意思。” 周熙思索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魏娘子这个想法很好,潘楼街也有卖这些小物件的铺子,到时候我留意着,挑些合适的带回来。” “周郎君你真好!” 魏玩开心地拍着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魏玩越说,周熙的脸就越红,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苏轸自然也是看出了些不对劲—— 苏轸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故意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道:“哟,瞧你们俩这热乎劲儿,把我这旁人都快忘在一边咯。” 魏玩正说得眉飞色舞,听到这话,一下子回过神来,脸蛋 “唰” 地红透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霞。 苏轸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故意调侃道:“你们俩呀,讨论起这些,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筹备自己的宅子呢。” 魏玩这才后知后觉,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像熟透的苹果,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撒娇道:“先生~你就别打趣我们啦,我们只是想把这宅子布置好看些。” 周熙也涨红了脸,局促地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小声说道:“嫂嫂,我们......我们没注意,是不是吵到您了。” 苏轸笑着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温柔与宠溺:“没吵到我,看着你们这么用心,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只是明日去集市,人多杂乱,你们可得互相照应着点儿。” 魏玩连忙点头,保证道:“先生放心,玉汝会紧紧跟着周郎君的,肯定不添麻烦。” 说着,她转头看向周熙,眼中带着几分信赖与期待。周熙被她这一眼瞧得,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似乎气息都变得沉重了起来,忙不迭地应道: “嫂嫂放心,我定会护好魏娘子,不让她有任何闪失。” 苏轸看着两人这般模样,笑意更浓,点了点头说:“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周郎君,你对集市熟悉,到时候多给玉汝讲讲那些门道,她性子单纯,可别被人蒙骗了去。” 周熙连忙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郑重其事地说道:“嫂嫂放心,我定会护好魏娘子周全,也会仔细给她讲集市上的门道,断不会让她吃亏。” 他偷偷抬眼望向魏玩,见她正一脸信任地看着自己,心跳愈发急促,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好了好了,”苏轸此时就摆了摆手,笑道:“周郎君也莫要多说无用话,明日去了潘楼街,方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熙被苏轸这话一催,脸上更烫了。他又偷偷瞧了一眼魏玩,见她正抿着嘴笑,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酥酥的。 为了掩盖心绪,他忙不迭地点头应道:“嫂嫂说得是,明日去了便见分晓。” “既然如此,那便是最好了。”苏轸把魏玩拉了回来,道:“今日玉汝的功课还未完成呢,且先做完,明日我准你一日的休沐,一同去集市,可好?” 魏玩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闪烁的星辰,道:“先生最好啦!玉汝这就做功课!绝对不耽误明日去集市!” 说完,她俏皮地朝周熙眨眨眼,才坐回了位置上,继续开始念书。 周熙望着魏玩坐在桌子旁的样子,直到苏轸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脸上又泛起一阵红晕,局促地向苏轸告辞: “嫂嫂,我先不打扰魏娘子念书了,就先行告辞了。” 苏轸笑着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好,你回去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陪玉汝逛集市呢。” 周熙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偷偷看了魏玩一眼,才转身离开。 苏轸看着魏玩坐回位置上,拿起书本,本想着不打扰她,可没一会儿就发现魏玩有些不对劲—— 只见魏玩的目光在书页上扫来扫去,手中的笔却许久未曾落下,偶尔咬着笔杆,眼神放空,思绪明显飘到了九霄云外。 苏轸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魏玩身后,瞧见她面前摊开的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变成了催眠咒语,使得魏玩的眼神越来越迷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突然惊醒,慌慌张张地提笔。可写了好几行,才发现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全然没了平时的工整秀丽。 苏轸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问道:“玉汝,怎么了?这可不似你平日的模样呀。” 魏玩猛地一惊,手中的笔差点掉落,她连忙转过头,脸上一阵发烫,结结巴巴地说:“先......先生,玉汝......玉汝就是有点累了,马上就认真做。” 苏轸微微眯起眼,笑着轻轻拍了拍魏玩的肩膀,语气温柔地说道:“玉汝,累了就先歇会儿,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不过,要是心里藏着什么小秘密,不妨和先生说说,说不定这心就能静下来了。” 魏玩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如同蚊子哼哼:“先生,玉汝真没藏什么秘密,就是......就是想到明天能去集市,对,是这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苏轸的反应,生怕被看穿心思。 第225章 小丫头的小心思 好不容易压着自己的心性,一路熬到了午饭,这才堪堪把心思给收了回来。 但是就很离谱,一直是到了下学时间,她脑海里居然又冒出了一堆奇怪的东西——不是逛街的、不是插花的、也不是念书的,而是周熙。 魏玩自己也被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弄得又羞又恼,脸颊红扑扑的,心里直嘀咕:“怎么回事呀,怎么突然又想到他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周熙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可那模样却像个倔强的小兽,怎么也不肯离去。她就这么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平日里利落的动作此刻变得迟缓又拖沓。 苏轸此时也是打理好了自己,看到魏玩这般磨蹭,便是好奇地问道:“怎么了玉汝?” 魏玩听到苏轸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慌乱地把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试图用忙碌的动作掩盖自己的慌乱。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道: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今日念书有些累了,就慢了些......” 结果越说,她就越没有底气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变成了蚊子哼哼一般。 苏轸看着魏玩这副模样,心中已然猜出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魏玩的肩膀,语气温柔,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念书累了就好好休息,明日和周郎君去集市,可得有个好精神。” 听到 “周郎君” 三个字,魏玩的脸 “唰” 地一下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小声嘟囔道:“嗯,我知道了,苏姐姐。” 那声音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两人并肩朝着门外走去,一路上魏玩都低垂着头,眼睛一直在看向地面,偶尔抬眼,目光也飘忽不定,不敢与苏轸对视。苏轸佯装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随意地聊着明天集市上可能会遇到的好物。 魏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全然不在对话上,就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个样子,她忽然发出了一声—— “哎呦~” 似乎是撞上什么东西了,她又是揉着小鼻子,缓缓抬起头,发现正好是韩执回来了。她连忙微微躬身,道: “韩官人万福,刚刚玉汝没看到韩官人......” 韩执看着魏玩这副慌乱又窘迫的模样,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无妨,玉汝,可是有什么心事?瞧你走路都心不在焉的。” 魏玩的脸更红了,她偷偷瞥了一眼苏轸,见苏轸嘴角含笑,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嗫嚅着说:“没......没什么心事,韩官人,就是今日念书太认真,有些走神了。” 苏轸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笑着对韩执说:“官人,玉汝明日要和周郎君去集市采买布置宅子的物件,估计是太期待了,所以才这般失魂落魄。” 听到 “周郎君”三个字,魏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看出些什么东西。 韩执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向魏玩打趣道:“原来如此,周熙踏实可靠,有他陪着,采买的事儿肯定能顺顺利利。明日去集市可得好好挑,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买,钱的事儿莫要操心。” 魏玩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多谢韩官人,玉汝定会用心挑选。” 苏轸接着说道:“官人,我瞧着玉汝对明日的集市期待得很,连念书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魏玩一听,脸上一阵发烫,着急地摆手解释:“苏姐姐,玉汝没有......玉汝只是......”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红。 就在魏玩窘迫得不知所措时,韩执又笑着解围道:“好啦,念书累了就快回家休息吧,莫要让家里人等急了。” 说着,他又微微俯身,说道:“一定是八娘管你太严了对不对?当时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八娘也是管我很严很严的。” 韩执的话让魏玩微微一愣,抬起头看着他,眼中还带着一丝未干的窘迫与委屈,小声说道:“韩官人,其实玉汝不是因为念书累,也不是因为先生管得严......” 话到此处,她又犹豫了,咬着下唇,不知道该不该把心里的秘密说出来。 韩执和苏轸此时就对视一眼,他可不是苏轸,能不动脑子就不会想,自然没有苏轸那么心思细腻。肯定是看不出来魏玩的小心思,便转头看向苏轸,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但是苏轸自然是不会说了,只是笑了笑,揉了揉魏玩的脑袋,道:“好了好了,累了就先回家去吧,明日官人休沐,我们一起去潘楼街逛好不好?” 魏玩听了苏轸的话,心中虽然还在纠结要不要说出自己的心思。 但一想到明天能去潘楼街,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羞涩和委屈:“嗯,那玉汝先回去了,苏姐姐,韩官人,明日见。” 说完,她又偷偷看了一眼苏轸,似乎在期待苏轸能再追问几句,给自己一个把心里话全倒出来的机会,可苏轸只是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确认魏玩走了之后,韩执就换上了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问道:“八娘,魏娘子到底怎么回事?瞧她今天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可不像她平日里的作风。” 苏轸看着韩执一脸懵懂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官人这都看不出来吗?玉汝现在这般模样,和当时官人来寻妾身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什么区......哦~”韩执还想反问一声,但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八娘是说......谁家小子这么好福气啊?” “这妾身倒是不敢乱说,怕是乱说了,官人就木愣愣地去乱搭月老庙了。”苏轸此时却是笑着,不作回答,“等事儿八九不离十了,再亲自去问一趟也不迟。” 第226章 掌柜的,这些够不够 韩执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八娘可真会拿我打趣,我还不至于这么冒失。不过,玉汝这丫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如今这般娇羞,看来是真的动了情。” 他摸着下巴,眼中满是好奇。 “我还真想早点知道,到底是哪个小子有这等福气,能赢得玉汝的芳心。” 苏轸轻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卖了个关子:“官人莫急,妾身也是今日才发现的。明天去潘楼街,自会瞧出端倪。到时候,可莫要惊掉了下巴。” 韩执兴致勃勃,摩拳擦掌道:“那我可得好好观察观察,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苏轸摇头轻笑:“官人能不帮倒忙就好。玉汝脸皮薄,咱们可别太心急,顺其自然便好。”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 第二天清晨,韩执和苏轸也才刚刚洗漱好,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魏玩那清脆的声音: “先生,韩官人,玉汝来啦!” 苏轸笑着迎出去,只见魏玩身着一袭淡蓝色的罗裙看到苏轸时,魏玩的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可当她的目光扫到苏轸身后的韩执时,脸颊又发红,羞涩地低下头,小声说道: “先生、韩官人,早。” 韩执看着魏玩这副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回应:“玉汝早啊,今日看着可真是精神。” 这时,周熙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衫,显得身姿十分挺拔,手中还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看到魏玩,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是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口就结巴了。也就这么样地打招呼:“魏......魏娘子,早。” 魏玩抬起头,与周熙的目光交汇,脸颊再次泛起红晕,轻声回应:“周郎君,早。” 苏轸瞧着这两人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故意说道:“好了好了,都别愣着了,咱们赶紧去潘楼街,再晚些,那些好物件可就被别人挑走咯。” 两个“小朋友”连忙挪开自己的眼睛,各自看向一边。韩执此时自然是给了二人一个台阶,道:“好了好了,我听八娘说,你们昨日是说想给新宅子购置新物什吧?” “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说不定还能给人家开开张。” 两个“小朋友”连忙应了一声,然后就走在前面,来到了门口。刻意保持着些许距离,看着还是很局促。 众人一同出了门,坐上了韩执家的马车,朝着潘楼街去。一路上,魏玩和周熙各坐一边,身边都坐的是自己的先生。 虽然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偶尔目光交汇,两人又迅速移开视线,空气中似乎又弥漫起了一种类似柠檬的青涩味道。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滚动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 “咕噜” 声。车厢内,韩执和苏轸相视一笑。魏玩微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裙摆,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周熙,又迅速移开。 周熙则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那个木盒,指关节都微微泛白,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就这么坐了一路,直到一声清脆的 “吁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潘楼街的入口。 此时周熙就是忍不住了,直接第一个下马车。而魏玩却是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下还是不该下,便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苏轸的方向。 苏轸见她这般,也是给了她一个眼神。不知道怎么地,她对苏轸这一个眼神感到十分的安心,便是跟在了周熙的后面,一并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潘楼街热闹喧嚣的景象一下子将他们包围。街道两旁摊位密密麻麻,五彩斑斓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魏玩被眼前的热闹吸引,紧张感稍稍减轻,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抬眼寻找周熙的身影。 而周熙正站在不远处,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个木盒,见魏玩下车,他的目光立刻迎了上来,又很快移开,耳朵尖都泛起了红晕。 韩执此时也是扶着苏轸下了马车,后者此时就凑到了韩执的耳边,笑着低声说道:“官人瞧瞧,他们可不像当时的官人吗?” “还真是像,想当年官人见妾身的时候,也是这般紧张,连话都说不利索。” 两口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在了魏玩和周熙的身后,走了好一阵子,生性好玩的魏玩就把目光放到了一个小摊子上。 那是一个木雕摊子,魏玩一下子就被一个小巧的木雕兔子吸引住了。那兔子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睛圆润有神,仿佛下一秒就要蹦起来。 她摸了摸口袋,但是最后什么都没有摸到,只好怏怏地把手收回来。这个时候,她又看到了另外一只同样细嫩的手,拿起了兔子木雕,拍了一把铜板到了摊子上。 “掌柜的,这些够不够......”周熙此时也有些脸红,道:“这是我最后的闲钱了。” 魏玩看着周熙微红的脸,又看着他手中那只承载着自己满心喜爱的木雕兔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够了够了,公子出手大方,这木雕兔子归您嘞!” 摊主眉开眼笑,一边接过铜板,一边将木雕兔子仔细包好,递给周熙。 周熙小心翼翼地捧着木雕兔子,转过身,鼓起勇气将它递到魏玩面前,声音还有些颤抖:“魏......魏娘子,这个给你,我知道你喜欢。” 韩执和苏轸此时就远远地看着,但是忽然感觉自己腰上被人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过去——此时的苏轸正是有些吃味的样子: “官人何不瞧瞧自己的学生,人家对欢喜的娘子,那是千般的体贴、万般的在意,为了博佳人欢心,倾其所有也在所不惜。再瞧瞧官人,当年初见妾身时,就只会傻站着,连句体己话都不会说。” “啊......我......这......” 韩执能怎么说呢? 他总不可能告诉苏轸,自己当时的所有小金库,其实都在周妙安的“操作”下入了苏轸的口袋吧? 相比起周熙来说,那会儿的韩执,可真的是身无分文。就连每天买来哄苏轸的吃食,都是看自己兜里有多少铜板的。 韩执一时语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八娘,我......” “妾身知道的,”苏轸此时就掩嘴轻笑,“官人当时每日不曾少的点心零嘴,妾身可不见入过收支的,必然是官人自己悄悄攒下的心意。只是瞧着他们如今这般,忍不住想逗逗官人罢了。” “妾身最爱吃的,还是那四枚铜板一个的大肉包子哩......” 第227章 豆蔻青桔 韩执此时就红了脸,道:“我......这,八娘你都知道啦......” 苏轸笑道:“怎地?妾身怎能不知呢?官人平日里就是懒,什么都懒,就连些体己话都懒得说。但是妾身不能不知啊。” “那些个包子,妾身自然也是买过的......” 此时苏轸就扶着肚子,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追忆的神情,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假装“不经意”地凑到韩执的耳边,然后又假装“不经意”地小声说道: “四枚铜板......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枚铜板,盈余些就是一百五十文。别的丫鬟,月钱也才八百文钱,月萍作为贴身丫鬟就是一两钱,可以多一百,可以多五百甚至可以多一两,但是为何非要多出......” “一百五十六文呢?” 韩执只好讪讪地露出一个尴尬的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苏轸此时就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道: “不过呢,这种笨法子,倒是骗到了别人娘子的心。官人快些瞧瞧,周郎君,着实是像官人呢。” 说着,她便是将视线转回了周熙和魏玩的方向: 此时的魏玩正捧着那个兔子木雕,可爱娇俏的脸蛋此时就被晚霞晕染过,透着醉人的绯红。她抬眸看向周熙,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嗔怪地道: “周郎君,你......这木雕玉汝很喜欢,可你花光了闲钱,又当如何是好?” 周熙的脸涨得通红,慌乱地摆了摆手,结结巴巴道:“魏......魏娘子,钱没了能再挣,可这木雕,错过了,可......可就被别人买走了。只要你开心,我也不在乎。” “那个......” 此时,周熙忽然又支支吾吾了起来,因为他的视线此时就转移到了韩执和苏轸的身上。但是那二人,却是直接和此时的自己擦肩而过。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腰间的荷包忽然变得更沉起来。 周熙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触碰到那个鼓起来的荷包,心中一惊,忙转头看向已经走到前面的韩执和苏轸。只见苏轸回头,给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魏玩见周熙神情有异,关切地问道:“周郎君,你怎么了?” 周熙慌乱地收回视线,磕磕巴巴地回答:“没......没什么,可能是......是风有点大。”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糖葫芦的摊子,便是问道:“那个......魏娘子,想吃糖葫芦吗?” 魏玩顺着周熙的视线看过去,眼神一动,但是她又想到刚刚周熙已经把所有的铜板,都拿来给自己买兔子木雕了,便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道: “周郎君,你已经为玉汝花了那么多钱,玉汝不想你再破费啦。” 周熙看着魏玩体贴的模样,心中满是感动,可又实在不舍得她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鼓起来的荷包,脑海中闪过韩执和苏轸的面容,犹豫一瞬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魏娘子,你就当是我提前预支了以后挣的钱,今天看到你这么开心,我就想把所有最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说着,他不等魏玩再拒绝,便快步走到糖葫芦摊前,对摊主说:“掌柜的,来一串糖葫芦。” 周熙付完钱,拿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满心欢喜地回到魏玩身边。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将糖葫芦递到魏玩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又期待的笑容: “魏娘子,快尝尝。” 魏玩看着周熙递过来的糖葫芦,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接过了糖葫芦。她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嗯,真的很好吃,周郎君,你也尝一口。” 说着,她将糖葫芦递向周熙。 周熙看着魏玩递过来的糖葫芦,一时间有些愣神,他的目光在糖葫芦和魏玩的脸上来回游移,心跳陡然加快。 犹豫了一下,他微微凑近,轻轻咬了一口魏玩手中的糖葫芦,那一瞬间,他的脸瞬间红透了,仿佛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吃到嘴里后,他连忙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到他们。又仔细看了看,也没发现韩执和苏轸的身影,回过头来时,就发现魏玩的脸蛋也是红扑扑的。 两人就这么红着脸,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周熙轻轻咳了一声,试图缓解这让人面红耳赤的尴尬,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无法从魏玩的脸上移开。 “那个......魏娘子,我们今日不是还要买那个......那个花瓶和花儿吗?我们现在就去吧?” 魏玩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呀,周郎君。” 但是微风不解风情,轻轻吹过,吹乱了魏玩脸颊边的碎发,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她自然也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紧紧握着兔子木雕的手,轻轻挽起鬓边的发丝。 那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却让周熙看得有些痴了。但是他此时居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帮她挽一挽她鬓边的碎发。 但是指尖触碰到魏玩耳侧肌肤的瞬间,周熙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炭火,触电般迅速收回手,脸涨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魏......魏娘子,头发乱了,我......对不起对不起,冒犯到你了!” 周熙慌乱地道歉,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魏玩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轻笑出声,原本的羞涩在这一笑中也淡去了不少。 她微微低下头,小声说道:“周郎君,无妨的,你也是无心之举。”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也不知道先生他们在哪里,”周熙连忙转移话题道,“我们先去看些花瓶怎么样?然后再看看花,若是合适了,就一起去跟先生说吧?” “嗯,好呀......” 两小只就这么各自红着脸,保持着刻意的距离,朝着前面走。他们终归还是年轻,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躲得很好的两个先生。 第228章 周熙送花瓶 韩执和苏轸躲在一旁的角落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苏轸轻轻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肩膀却因为忍俊不禁而微微抖动。 韩执看着这对青涩的年轻人,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他轻轻碰了碰苏轸的胳膊,小声说:“八娘,你瞧,他们和当年的我们像不像?” 苏轸笑着点头,说:“像,太像了。那时候官人也是这般笨拙,每次和妾身说话都紧张得不行。真不知道,若是没了妾身,官人还能不能娶个娘子来。” 韩执听了苏轸的话,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佯装委屈地说道:“八娘,你可不能这么说。若不是我一片真心,长得又好看,文采又能入你的眼,八娘又怎会倾心于我?” 苏轸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拍了下韩执的手臂,嗔怪道:“哟,官人这是许久没听人夸,自己夸起自己来了,还文采入妾身眼。” “当时给我写的也就是《西洲曲》可看,其余的都只是中等水平,妾身可都还记得呢。” 韩执一听,佯装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说道:“八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就说那《西洲曲》,我写时满心都是你,字里行间藏着的深情,八娘不能没有体会到吧?” 苏轸笑着白了他一眼:“是是是,官人最是深情。不过话说回来,当初见官人,官人那局促不安的模样,可比周熙还紧张呢。” 两人正说着,那边周熙和魏玩已走到卖花瓶的店铺前。店铺里灯火通明,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花瓶,从古朴典雅的青铜瓶,到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再到色彩斑斓的陶瓷瓶,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 一进门,魏玩被一只钧窑花瓶吸引,它周身流淌着如晚霞般绚烂的釉色,海棠红与天青色相互交融,恰似天边的火烧云。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花瓶的那一刻,她不禁轻声赞叹:“周郎君,你看这个花瓶,上面的花鸟栩栩如生,漂亮极了。” 声音轻柔,带着发现珍宝的喜悦。 周熙忙凑过去,目光忍不住在花瓶和魏玩之间来回游移,根本不知道该看哪个。 只能不住地点头,说道: “魏娘子眼光独到,这花瓶确实漂亮。”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店主,问道:“掌柜的,这花瓶怎么卖?” 店主闻言微笑着上前,恭敬说道:“公子好眼力,这可是正宗钧窑出品,窑变无双,要价二十两银子。” 听到店主报出的价格,周熙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二十两银子,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荷包—— 里面的银子在韩执和苏轸的帮助下,虽然比往常多了些,但面对这价格,依旧显得可怜。 周熙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不过当他再次看向魏玩,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期待时,心便又软了下来。 哪怕不是买给韩执他们,用于装饰家里,也要给魏玩买个“眼看喜”。他咬了咬牙:“掌柜的,我身上现银不够,您看能不能先付定......” 但是话还没说完,忽然就伸出了一只秀丽柔夷,拍了一个荷包过来。然后只听得一声:“这里是四十两,拿两个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她面带微笑,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宠溺,看着一脸惊愕的周熙和魏玩,轻声说道: “这花瓶玉汝喜欢,一个我和官人拿回去打扮新宅子;一个算是我和官人送给你们的。你们也别推辞,就当是给你们的礼物。” 周熙和魏玩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们看着苏轸,又看看那两个花瓶,一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周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拒绝道: “嫂嫂,这礼物太贵重啦,我们......” 魏玩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脸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红。韩执此时就拿起一个花瓶,直接放到了周熙的手里,笑道: “拿稳了,这可是要你——亲、自!交到魏娘子手里的哦。” “先生,这......” 周熙手里拿着那个花瓶,端着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韩执此时就换上了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道:“既然你喊我先生了,那你是不是应该听先生的话?” 周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韩执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魏玩,只见魏玩也是一脸的纠结与感动,双手捧着那个兔子木雕,一双大眼睛正望着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学生在此谢过先生。” 韩执这才重新露出笑脸,然后道:“好了,既然你现在满意了,那是不是应该帮你先生和嫂嫂,好好挑一些花瓶了?” 周熙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是,是,先生说得是。”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花瓶捧到魏玩面前,声音微微发颤:“魏娘子,这个......送给你。” 魏玩轻轻接过花瓶,指尖触碰到花瓶的瞬间,眼眶里蓄满了感动的泪花。她抬眸望向周熙,声音软糯地说道: “多谢周郎君......” 看着小可爱抱着花瓶的样子,韩执忍不住抬起手,在周熙的脑壳上来了一记“栗子”。这一击 “栗子” 虽不重,却让周熙猛地回过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韩执的意思,重新从魏玩的手里拿过了花瓶,然后又对着掌柜的说道:“掌柜的,这个不能帮我们送到魏少卿的府上?” 掌柜的连忙笑着应道:“这位放心,您只要告知地址,稍后便给您送到府上。” “那太好啦!”周熙此时就高兴地一拍手,又摸出几个铜板放到了掌柜的手上,道:“掌柜的,这个可千万小心,莫要磕着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