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妃传》 第1章 初见 永乐国,天佑二年五月,新皇登基第二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歌声犹在耳边回荡着,叶蓁醒了。 摇晃了几日的马车终于停下,叶蓁刚拭了把额头的薄汗,帘子便被掀起了一角。赶车的老汉眼神有些奇怪,看着她,叹息一声,轻声道:“到了,姑娘下车吧!” 叶蓁听话地扶着老汉的手臂下车,脚已落地,身子却好似还在马上车,有些不稳,她虚扶车辕,抬眸的瞬间视线一滞——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此地极为繁华,虽已日落西沉,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只是,这里的人放浪形骸,好似并没有把书中的礼义廉耻放在心上,莺声燕语很是露骨。 叶蓁曾生活的村子消息闭塞民风淳朴,从未有过这样的情景。她懵懂着木着一张小脸,瞧一瞧灯红酒绿,再去看眼前浓妆艳抹被称为“妈妈”的女人,突然就明白这必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妈妈”的眼神是看惯了世事的冷漠,眼前的小女娃没有哭闹,没有要死要活,甚至没有一丝惧怕。人伢子说她心智不全不会哭也不会笑,妈妈细细地打量她,审视着她,却不认同,反而觉得这孩子聪明得不同寻常。她围着叶蓁小小的身子转了一圈,拉起手,拨开碍事的宽袖,抚摸着凝脂一般白皙细嫩的皮肤,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牵着叶蓁,往雕梁画栋的楼里走去。 叶蓁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去沐浴吧,路上辛苦了。”上了二楼,站在拐角的地方,妈妈淡淡地笑了一下,放开了叶蓁的手。 叶蓁垂着眼,听话地跟着一个被妈妈唤作青儿丫鬟打扮的女孩子向另一个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转身望着妈妈,像是有好多话,可踯躅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垂首进了房。 妈妈看着叶蓁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即便是幽幽的叹息。她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像是要拭去若有似无的苦涩。 “妈妈,怎么样?” 妈妈吓了一跳,询声转身看去,有些嗔怪地对身旁的女子说:“红叶,我看,这清月阁的规矩你是永远都学不会了。” 红叶爽朗笑了,拉着妈妈宽大的袖子撒娇:“妈妈原谅我吧,我只是好奇。都说那孩子是个不会哭不会笑的空壳子,咱这种地方,我倒好奇妈妈要块木头做什么。” 妈妈倒也不与她计较,也不答他的话,兀自道:“美人坯子,没想到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竟然还出这样的女子,像朵玉兰花儿一样。那双眼睛,这世上再没有更美的了。” “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牙才刚长齐,妈妈这眼也忒毒了些。” 妈妈斜睨了红叶一眼,转头看向了二楼拐角的方向,喃喃地说,“叶蓁,取这个名字的人,想必是有些才情的。这么好的孩子,可惜了……” “妈妈,舒公子来了。”一个龟奴小跑到妈妈身边,低头传报。 妈妈一听,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头上的珠花,换上了副谄媚的笑容,赶忙迎了出去,老远喊着:“舒公子……”话音未落,却被舒公子身旁的男子吸引了。 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男子,南来北往还有个把异域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可眼前的却是最美的了。说他美,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好似女人的脸,甚至比女人还要美,若不是因他身材健硕,比舒公子还要高出半头,举止全无女子相,妈妈真的以为他是男扮女装了。 男子看上去弱冠之龄,两道长眉斜入鬓角,澄澈的眼睛水光潋滟,乍一看似是温柔如水,细看却又冷若寒冰,拒人千里。还有挺拔的鼻梁,两片薄唇像是染了胭脂,竟比女子的唇还要艳上几分。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袖口上滚着月牙色绣着花纹的镶边,腰束玉带,带两侧各垂着雕工极细的玉佩。妈妈也算是见多识广,可只看了他一眼似乎就再也忘不掉了。 身旁的红叶早就对这位惊为天人的男子心生爱慕,摆出了欲语还羞的样子,万种风情地看着他,可男子竟未看她一眼。红叶心生气恼,好歹,她也是清月阁里的头牌,平日里,想入她闺房的男子能从街头排到街尾,没成想,这男子的竟然根本瞧不上她! 舒公子看看妈妈,再看看红叶,忍不住笑了起来:“妈妈,我们这位公子可让您看得不自在了。” 妈妈回过神,福了一福,赶忙道歉:“失礼了,失礼了!这位公子真可称为貌若潘安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有哪个容貌能比得上公子的,不知道,怎么称呼?” 舒公子看着逸公子越来越冷的脸色,眉头微颦赶忙说:“他是我的好友,妈妈称他逸公子好了。” 妈妈和红叶赶忙唤了一声“逸公子好”,躬身请他们上楼。 逸公子向妈妈回礼,开始若有所思地打量这家与众不同地青楼。说它与众不同,是因少了许多俗气的东西,装饰还算清雅,算是与“清月”的名字相得益彰。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想:“桓之没有诳我。” 刚上楼,就见青儿拉着一个白衣女子一脸怒气地从拐角的房间中走出,见妈妈陪着两个器宇不凡的男子,赶忙低下了头,垂手立在了一旁。白衣女子身体一转进了房,留了个背影给他们。舒桓之,舒公子是这里的常客,青儿是熟识的,也没少得他的赏,可旁边的男子……青儿一时之间竟然忘掉了规矩,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惊鸿一瞥,白衣女子那双如明月一般的眼睛让逸公子心中一动,果然像极了那位故人。他将目光投向桓之,桓之最会察言观色,故意问:“青儿今天这是怎么了,小脸气成这样?!” 青儿看着妈妈欲言又止,瞧着大家都看着她,脸不由地红了。 “舒公子问你话呢!” 青儿赶忙回答:“新来的不守规矩,偏要穿带来的孝衣,不肯穿妈妈准备的衣服,怎么劝都不听。” 妈妈一听皱起了眉头,问:“人呢?” “在房里。” 妈妈赶忙道:“两位公子里面请,容奴家去瞧一瞧。” 逸公子不动声色地向桓之使了个眼色,桓之故意道:“吆,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我倒是想瞧瞧了,把她带到房里来,我来替妈妈问她可好?” 妈妈赶忙赔笑道:“她还在孝中,晦气,又是新人,冲撞了两位贵公子奴可担待不起… …” 桓之“啧”了一声,收起了刚刚还嬉皮笑脸的样子,板起脸,拢起手中的折扇,不耐烦地说:“妈妈今天怎会如此啰嗦?” 妈妈一听,赶忙硬着头皮向青儿使了个眼色。 逸公子和桓之刚落座,敲门声便响起,随即走进两个人,一个是青儿,另一个则是叶蓁。青儿教她行礼,可她却不动,像是听不到一般,直愣愣地盯着逸公子,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逸公子放下刚端起来的茶杯,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看着叶蓁。她不过十来岁,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也许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是湿的,像缎子一样随意地披在背上,仅用一个木簪将两鬓的长发拢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别在了脑后。她的脸尖尖小小的,眼睛就像暗夜里的狸猫,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小巧的嘴巴紧紧地抿着,看上去有些苍白。这张脸,美则美矣,只是少了些小女子的神态,木得让人觉得可惜。 逸公子手里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对叶蓁道:“过来。” 叶蓁没动。 “让你过去!”青儿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一着急,便推了叶蓁一把,没成想竟没推动。青儿便有些着恼,再去推的时候,叶蓁突然灵巧地一躲,抬脚踹了过去,随着“哎吆”一声,青儿瞬间飞出丈远,正好停在逸公子的脚边。 桓之骇了一跳,“大胆”还没说出口,被逸公子抬手制止。 桓之回过神来,赶忙虚扶起已经哭成泪人的青儿,对门口目瞪口呆的妈妈和红叶说:“你们都出去!” “这……”妈妈也没料到这孩子不止不哭不笑,连“怕”这个字只怕也不懂得,她要是不懂规矩被贵人打死了事小,连累这清月阁可得不偿失,顿时紧张了起来。 逸公子板起了脸,一双凌厉的眼睛扫过众人。妈妈看了眼叶蓁,皱皱眉,咬咬牙:“公子,她是新来的,想必,连这里是做什么的还不知道呢!倘若公子真的喜欢,容我教她几天规矩,再来陪您,您看……” “出去!”逸公子的眼睛一直端详着叶蓁,话却是对妈妈说的,声音里透着威严,不容置疑。 妈妈最会察言观色,能看得出连大将军的儿子舒公子都对这位逸公子毕恭毕敬,想必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她谁都不敢得罪,拉着红叶和青儿走了出去,却又不敢走太远,只能在门口的不远处提心吊胆地守着,盘算着倘若这位公子真的一气之下杀了人,她也得帮着收尸不是! 逸公子向叶蓁伸出了手,又说了一遍:“过来。”声音又放轻了些,全然不像对妈妈那样。 叶蓁仍旧木着一张小脸,倔强地站在当地,动也未动。 舒公子的视线不停在逸公子和叶蓁身上游走,急了一头汗,恨不得替她回答,却偏偏又不敢出声。逸公子却极有耐心,亦不勉强,问道:“叫什么名字?” “叶蓁。” “叶蓁?”逸公子重复这两个字,思索着,又问道,“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叶蓁?” 叶蓁看着逸公子淡淡地回:“是。” 逸公子又问:“认字?” “认得些。” “上过学堂?” “未曾,娘教的。” 逸公子垂下头,原本已经松开的拳头又握紧了,又问:“看来你娘是读过书的,女子读书,家境应该不俗,你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叶蓁原本已移开了目光,一听此话直接斜斜地扫了过去:“公子何必问这些,您不是最清楚?需要叶蓁做什么便直说吧!” 逸公子面色一凛:“此话何意?” 蓁蓁刚要开口,却听外面一阵骚动。逸公子使眼色给舒公子出去查看,人还未动,门被突然推开。 夕阳的余晖在开门的那一瞬直泄进了房中,叶蓁回头,便看到了一束金黄色的光芒,由门框向下,将眼前的男子笼罩其中。逆光之下,她有些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他身材挺拔,如话本中的天神一般。是啊,她巴不得有个天神从天而降,而后带她逃离此处,更逃离那个面如冠玉却虚伪狡诈的逸公子。可是,她也是极清醒的,这世上怎会有天神。于是,她缓缓回身,面上那好不容易掀起的一丝波澜重新归于沉寂。 舒公子看到来人赶忙站了起来,玩世不恭不见了,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唤了一声:“兄长。” 舒大公子扫了一眼众人,先与逸公子见了礼,而后视线落在了蓁蓁的背影上。之后,他移开视线,柔声说了句:“父亲生辰寻不到你人,我来瞧瞧。既然逸公子在此那便不打扰了,告辞。”说着转身出了门。 第2章 与虎谋皮 逸公子从头至尾一直在观察着叶蓁的反应,将一切均收入眼中。他倒是要感谢贺之的突然到访,不然那被谎言戳破的难堪可如何化解?他定了定神,决定继续装傻,毕竟他还有事要确认,问道:“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蓁面无表情地回道:“一场大火,爹爹只救出了我,他和娘还有要出嫁的姐姐都被埋在了坍塌的房中,再也没出来。邻家大伯说要雇人找到他们的尸首,让他们尽快入土为安,只能把我卖掉。叶蓁觉得,事未至此地步,但还是听了大伯的话。” “事未至此地步?”逸公子的手攥得更紧了,语气也冰冷起来:“说下去!” “三月,家姐定亲,夫家请了一位在朝为官的贵人。四月,爹突染恶疾,大夫说是练功运气不畅所致,但叶蓁认为是中毒。自此之后叶蓁家周围总有陌生面孔出现,娘开始偷偷收拾行囊,只是晚了一步,便有了那场大火。” “所以,你那句话地意思是认为本王所为。” 听到“本王”二字,叶蓁抬眼飞快瞧了逸公子一眼,道:“若不是,公子大可解释;若是,我便赌一把。” “赌什么?” “赌为什么只留我一人活着,赌火灾之后为何会有两拨人交战,赌原本三日的路程为何走了一半又转了方向蹉跎了五日之久。”叶蓁停顿一瞬,抬头直视逸公子,“赌,将我送至此处并不为那几两银子。” 逸公子心中一动,看向叶蓁眯起了眼睛:“你也不过十来岁,怎能看透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叶蓁并不回答,固执着:“所以,公子要叶蓁做什么?” 旁边的舒桓之瞧愣了神,心里想着,高门大户的里的女子倘若她这个年纪正是在爹娘怀里撒娇的时候,就算生在普通人家,那也是懵懂不谙世事的,怎么就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中看出自己身入红楼是阴谋所致?他还没完全瞧明白呢! 逸公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叶蓁的话,她显然不是那种脑袋空空心思单纯好欺易骗的小女子,半晌未语,只是用那潋滟的眸子瞧着她倔强的样子,而后迟疑着站起身来,走到她的眼前,柔声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蓁直视着逸公子,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轻浮浪语,面色依旧平淡:“猜得到。” 逸公子看着叶蓁,眼里似乎多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他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柔若无骨,触手冰冷,在如今这一日暖过一日的天气里倒是不太寻常。他喃喃地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这么凉。” 叶蓁依旧直视着逸公子,似乎在执着地等一个答案。 “手脚冷的女子,招人疼。”逸公子说着,挑起叶蓁的下巴,“这样想来,你也没来错地方,只要乖乖听话,在这里,以你的姿色不怕没人疼。” 叶蓁的视线缓缓移到了别处,她的嘴角微微牵起,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又不知如何笑,复又轻颦了一下眉头,仿佛某个字写得不好看有些不满那般。逸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观察着她的举动,借以判断她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叶蓁抽出手,微微向后退半步,停顿片刻,突然伸手握住了桌上的茶盏,而后用力一摔,下一瞬,手中茶盏的碎片便对准了逸公子的喉咙。 “放肆!”舒桓之拍桌而起,连茶杯都跟着震了几震,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指向了叶蓁。 两人身高相差颇大,叶蓁一个转身,手未有片刻放松,轻盈地跳到身后矮几上,将逸公子顺势一拉,藏到了他的身后,缓缓移出一只眼睛半张脸来。 “你想做什么?”逸公子感觉到了瓷片抵住喉咙的力度,一点不像在唬人,仿佛下一刻便会深插进去。在感叹这小女子冷静敏捷的同时,他开始留意她的身手。 叶蓁盯着越靠越近的桓之:“再赌一把,倘若真是你做的,那我也算为家人报仇了,就算我死了,也算死得其所。”说着,手上突然加重了力度,毫不手软地将瓷片往逸公子的喉咙中刺去。 逸公子这才明白自己轻敌了,举手去挡,两人身形悬殊,叶蓁自是无法抵挡一个会武功的成年男子,眼看就要被他挣脱,但她却起了杀心,手上的动作仍旧狠辣未停,堪堪地将他的脖子划破了一道口子。 桓之气得直跳脚,逸公子一脱离叶蓁的控制便立刻冲了上去。叶蓁甚是灵巧,利用桌椅之间的空隙躲过了舒桓之几招,逸公子在一旁冷眼瞧着,捂着火辣辣不停渗血的伤口,在舒桓之即将擒住她时突然开口:“住手!” 桓之猛地收回剑,转身瞪大眼睛看着逸公子,甚是不解。叶蓁躲在一根柱子后面,露出的一只眼睛像受惊的野豹,凌冽、杀气十足,这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只有十岁的女子身上。逸公子心软了一下,命舒桓之出去。 室内就剩下了逸公子和叶蓁两个人,两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对峙着,逸公子的伤口已将帕子染红,这会儿血倒是止住了些许,只是疼得厉害。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隔着老远带鞘向叶蓁扔了过去:“拿着,过来坐,远了瞧不清你。” 叶蓁伸手接过匕首,缓缓收回了眼中的杀气,在离逸公子最近矮几前坐了。 “爹娘什么身份你是否知晓?” 叶蓁点点头。 “既然知晓,就应该明白他们的仇人是谁。” “了解又怎样?”叶蓁面无表情地道,“公子不会借复仇来控制我吧?我心中清楚,仇人位高权重,仅我一人之力复不了仇,纵是公子肯帮忙也难说。若不想活命,我便冲进火海与爹娘姐姐一起去了,何必在此等卑劣之地苟活着。” 逸公子头疼不已,扶额苦笑:“总之,我答应在此地护你周全,我也希望,如果哪一天我需要你了,你能义不容辞!” 叶蓁起身,向逸公子行了个蹲礼:“请公子放心,小女识时务!” “桓之!”逸公子对叶蓁的油盐不进颇感无奈,冲外面喊了一声。 桓之推门而入,瞧着两人又和平相处的样子着实奇怪,但也不敢多嘴,路过叶蓁的时候瞟了她一眼,站在了逸公子的身侧。 叶蓁安静地站着,面上自是平静得无一丝波澜,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给她在这清月阁里找处僻静的居所,找个师傅,把大户人家女子该学的东西悉数教授于她。还有,该学的礼仪规矩也要学,不然像今日这样发疯,没人能招架得住!” 桓之赶忙讨好地附和道:“说是这孩子不懂喜怒哀乐,一家人就剩了她自个儿,探子说都没瞧她掉一滴泪。” 逸公子扫叶蓁一眼:“我瞧着不是不懂,是不会。这里不缺教人笑的本领,让妈妈找人教教她。”停顿片刻,他又说,“不过,不懂也好,没了这些东西,人活着还能舒坦些!” 听到这话,叶蓁看了逸公子一眼,见他看过来,又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桓之也去看叶蓁,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找人教还是不找人,不过,还是教好一些,不然,美则美矣,可如木偶一般的人有什么意思!打定主意,他行了一礼,回道:“是,在下这就着手准备。”他还要说什么,逸公子突然抬起手制止,向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桓之有些难堪,小声道:“是家兄。他总以为我来此胡混会误了家父的寿宴,一直未走。” 逸公子“嗯”了一声,道:“找妈妈把叶蓁买下,劈个单独的院子给她住,没我允许不许她抛头露面,也不许她见任何人。” 桓之会意,出门招手将不远处的妈妈唤到身旁,交代完逸公子的吩咐,直接开了一个大价钱。妈妈极为圆滑,也知这钱有的赚但也要有命话,毫不犹豫答应。桓之又道:“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教叶蓁学东西,别总让她跟个木偶似的。” “还有。”刚出门的逸公子言语一滞,眼里的神情多了一丝清冷,“学这里的女人所有该学的。琴棋书画、媚人之术包括……包括房中之事。” 不远处倚栏凭眺的贺之闻言突然转头看了过去,恰好碰上叶蓁的目光,他迅速移开,却又没忍住,又看了过去,发觉她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贺之不想与逸公子牵扯太多,尽管不解,但还是将视线收了回去。 尽管混迹风月场所多年,但妈妈对逸公子不避人的话还是有些惶恐,头更低了些,余光瞥一眼他身后的叶蓁,发现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面上无一丝表情。妈妈有些看不透了,瞧着房内的情形,这孩子应该是挣扎过一番,难不成胳膊拧不过大腿?是了,如今这世道,有哪个女子斗得过男子,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地方,面对这尊崇的人!她赶忙回了一声“是”。 桓之又道:“平日的吃穿用度,我会找人送来,妈妈这里的东西,就不要给她了。我知道妈妈心里疑惑,但,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不该想的也不必去想。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妈妈的心里确实疑惑。说起来,叶蓁来得也算蹊跷。本来清月阁不缺人,可是人牙子说这孩子不但长得美,也是个大吉之人,妈妈要是得了她,以后的荣华富贵肯定是少不了的。妈妈知道人牙子话里有话,真正吸引她的倒也不是这孩子长得美,更重要的还是“荣华富贵”。今儿个,她一进门,就来了这么一位神秘的贵客,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妈妈是看惯了人的,这里面的事她虽然不能完全明了,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心里千回百转,妈妈的脸上却依然风平浪静,谄媚地笑着,忙说:“但凭公子吩咐。” 逸公子知道妈妈是个聪明人,冲桓之使了个眼色。桓之冲妈妈面无表情地点头:“好,下去吧!” 第3章 皇室密辛 妈妈躬身退出。叶蓁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福了一福,也跟着离开。路过贺之时,她放缓了脚步,小声道:“失血过多要适量进补,否则公子的晕眩会更严重。” 贺之猛地看过去,却见蓁蓁头也不回地跟着妈妈拐进了房中。他微微怔忪,许久未回过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神,默不作声地下楼备马去了。 桓之与逸公子一同下楼,忍不住问道:“王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逸公子垂目望楼下的莺莺燕燕,很是不屑,道:“知道这个叫叶蓁的孩子,母亲姓什么吗?” 桓之试探着问:“王爷知道?” 逸公子轻笑:“姓陶,被咱们当今皇上心心念念唤作桃儿的,就是叶蓁的母亲。” 桓之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逸公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逸公子仍然是笑着的,淡淡地说:“十二岁,所有人都只当是他年幼无知,没成想竟是个痴情的。先皇杀心起的时候,他想必早已料到,所以才会派自己的贴身侍卫明滇护送她出宫,可谁又能想到,桃儿和明滇早就相好,两人竟顺势胆大包天地逃了。太子一直在到处寻找桃儿,登基之后也未放弃,可见,他对桃儿用情至深。” 逸公子说得云淡风轻,可桓之早已是一头冷汗。皇家的秘辛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听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听得的。当年太子的荒唐事他虽然知道一些,但却是有限,只知道太子喜欢自己的贴身宫女,非要纳她为妃,先皇怒不可遏,顾及皇家颜面,秘密处死了宫女,自此,两父子貌合神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情分。没有人在乎那个宫女的生死,更没有人想到,她竟然逃了。 “那,那,王爷留下叶蓁,意欲何为?” 逸公子望着远方,双眸在夕阳下灼灼生辉,像有星光在闪,声音却透着阴戾:“新皇登基,作为他的臣子,理应送他一份大礼,你说是不是?” 桓之到嘴的话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再不敢看逸公子。 逸公子瞥一眼桓之,冷笑出声:“你该是紧张的,你娘亲是我姨母,我出了什么事,你一样逃不了。不过,我现在只是拿你这个花花公子当幌子,还没有打算让你上刀山下油锅,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桓之尴尬一笑,忙道:“为王爷做事是在下的福分,请王爷尽管吩咐。” 桓之早已明白自己的处境,舒将军在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与其政见相合,可偏偏他的弟弟与也就是这位王爷与舒家又连着亲。两人的皇位之争持续了十几年,舒家大部分人立场坚定一直站在皇上那边,可逸王爷却借由亲戚之名与舒家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桓之不知道这位城府极深的王爷到底想干什么,但让他知道皇上的私密事,肯定是有拉拢之意。想来想去,他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逸公子觉得给桓之考虑的时间已足够,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桓之的面色平静,已全无紧张之色,坦然迎向了逸公子的目光。 逸公子很满意桓之的反应,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他手里太缺能人志士,而想成就大事,必会用到手握兵权之人。 逸公子道:“乌山那个占山为王的匪首该剿了,近些年时有反意,朝廷很不放心。舒戍边多年,总要回京养老,也该有点建树了。” 桓之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躬身回道:“这乌山的土匪不但在陆地上为非作歹,这些年也没少在海上生事,家父早有此意,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最好能斩草除根,以免留下后患。” 血已经止住,逸公子将脖颈上被血染透的帕子塞入袖中,出了门:“那就先请舒将军拿出个章程来,怎么个从长计议法,讲明白些,对我们的新皇也算有个交代。” “是,在下即刻告知家父。” 将军府今夜张灯结彩为舒老将军庆贺大寿,本只邀请了几位要好的旧友,因逸王爷的突然到访,只好又接待了当地大大小小一众官员。好在逸王爷识趣,也怕给政敌落个结交军臣的口实,只是拜了寿,饮了几杯酒便又匆匆离去。那些官员与舒老将军交往甚少,王爷一走便纷纷告辞,于是这将军府的小辈们一晚上只顾着迎来送往,菜都未能吃上几口。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桓之只觉得身子都要散架,想着明日还要继续陪王爷,便丧着脸准备回房歇息。 “她是谁?”一旁的贺之突然问。 平日里贺之最是沉稳,话也极少,乍一问,桓之竟有些未反应过来。他想了想,避重就轻地道:“逸王爷买来准备养大后献给皇上的。” 贺之突然抓住了桓之的手腕:“这女子一不会卖笑性格又刚烈怎能献给皇上?我知道这其中的隐情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只是,兄长提醒你,党派之争是不见硝烟的浩劫,莫要牵涉太深。” 桓之看着贺之半天不语,而后轻扯出一个笑来,道:“兄长是不是觉得弟弟很笨?” “不,我只是想保护你。” “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桓之说完,拍拍贺之的手臂,转身回房去了。 贺之立在原地若有所思。有仆人经过,他喊过那人,吩咐道:“从今日起,我那些进补的药停了吧!” “可是将军受伤失血过多,还要将养些时日。” 贺之有些走神,又重复了一遍,移步进了自己的院子。 当晚,叶蓁便搬到了后院。 红叶缠着妈妈问这问那,妈妈不胜其烦,随便搪塞了几句了事。红叶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恨恨地回了自己房间。整个晚上,逸公子的样貌直在眼前晃悠,令她寝食难安。 在这个地方,红叶也算是见过不少男子了,真真假假也侍奉过几位有身份地位的老爷、公子,可逸公子在她的心里却是个特例。这样的男子,只消一眼,便让她丢了魂。红叶知道自己这是动了心,以她身份,这是犯忌讳极其要不得,可她却怎么也控制不住,甚至那晚的梦,都是逸公子在床边笑着陪她。 歇息了没几日,妈妈便带了几位女先生去见叶蓁。一位教书,一位教琴,一位教画,还有一位,妈妈没有介绍。 叶蓁听着妈妈的介绍,向几位先生一一看过去,最后在中间站定,一本正经地福了一福给各位先生见了礼。妈妈留意着叶蓁的样子总觉得这孩子心思深得惊人,也不敢多话,带着那位没有介绍的先生,出去了。 “以前读过书吗?” 几位先生轮番上阵,一柱香的时间,便把叶蓁脑子里的那点东西给摸清楚了。 妈妈命先生们给叶蓁排了课时,叶蓁倒也听话争气,认认真真地学着,只有在先生停下喝茶休息的时候,她的目光才转向门口,本是毫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伤感,倘若碰到有人进来,她便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样子,不喜、不悲、不怒,不哀。 这段期间,桓之派人送来了两个丫鬟,名唤香桔和甜樱,香桔年岁大些,人也稳重,话极少,但手脚颇为麻利;甜樱却是个跳脱的性子,许是不喜欢清月阁这种地方,一天到晚没个好脸色,话多嘴快做起事来也不尽人意,对叶蓁这个小主人也不甚尊重。叶蓁不会气,也不与她计较,总之她房里的事也不多,更何况她也没资格选择身边人的去留,横竖不理便是了。 又过些时日,逸公子托人送了好多东西,全是些大户人家闺阁女子喜欢的上等脂粉和簪花,还有一些不太常见的精巧小玩意,人,却一次都没出现过。叶蓁极少动脂粉和簪花,倒是对那些鲁班锁、九连环和一些小机关之类的颇感兴趣,一得闲便拿出来把玩,没几天,她便请妈妈备了材料,开始学着做了起来。甜樱玩心大起,这事儿倒是积极,整日地盼着叶蓁下课,一下课便拉她去柴房里做那些小活计。桓之见状便让妈妈找来一群工匠,将北边一个闲暇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备了各式各项的工具和材料,给叶蓁修了间小作坊,自此之后,她在里面待的时日便更长了。只是,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有时她能做出一两个眼睛会转嘴巴能张开的小猫小狗,有时是一堆让人看不懂的废铜烂铁和废木头。再之后,她又多了一位男先生,专门教她做那些手工,至此,她再做出来的东西便有了章法,慢慢的,竟然能做出像飞针一样的暗器出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逸王府内喜气洋洋,到处挂着红绸。为了边关安宁,皇帝答应祁国和亲,而祁国那边竟不顾逸公子还在三年孝期,非要将婚事定在明日。说起来这也是场孽缘,新皇登基祁国国王携王子公主前来觐见,公主对主持大典的渊逸王爷一见钟情,几次派使臣游说全被他以孝期为名给挡了回去。如今新皇根基未稳,祁国蠢蠢欲动,几次挑衅,为了百姓的安宁,新皇将在外私访的渊逸召回,逼他应下了这门亲事。 第4章 学技傍身 渊逸年方二十,还未册封王爷的时候纳了两房侧妃,此次迎娶祁国公主用的王妃的礼制,自是声势浩大。 舒将军领兵不便进京,便遣了桓之代为祝贺。桓之带来了边疆的消息,自然也有叶蓁的。 渊逸耳中听着桓之讲述着关于叶蓁的种种,手里拿的是她做的暗器。暗器为铁铸,绑在手腕的束带为皮质,触手冰凉,就像她的手一样。他久久未出声,看似在研究暗器,实则心绪早已不知道飞到何处。 “听话吗?”渊逸突然问。 “自是听话的,学东西也快,您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极聪明的,这几个月把那些女先生的本领学得八九不离十了。” “那就换一批,只要她想学。” “是。” “脸瞧着生动些了吗?” 桓之想了想:“为甚差别,比起寻常女子还是一眼就能瞧出不同来,话也极少。” “这性子是有些不同寻常,无畏无惧才能狠绝,心无旁骛方可将劲儿使到一处,不然哪能学东西这么快,这要是个男子,状元郎都不在话下,可惜是个女儿身。” “说是女儿身,但她喜欢的东西却都是些男子们爱玩的,舞刀弄枪做暗器自不必说,整日里仍旧素白的一身衣,不束发更不用说用胭脂水粉,偶尔妈妈说她一句,她便一副懵懂的样子,我瞧着她不是听不懂,是装不懂。” 渊逸听着,眼前出现了桓之所叙的画面,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别拘束她,跟妈妈说,该教的教,她想如何就如何。喜欢舞刀弄枪就给她再请个师傅教她武功。我之前瞧着她虽然有点功夫,但防身的招数居多,那些狠辣致人死地的招数全靠本能,没一点章法。教她些,等大了也好防身。” 桓之看着渊逸脸色还算和善,便斗胆提了一句:“想必王爷日后是要用这女子的,学些本领无妨,教她功夫是不是就不必了?” 渊逸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淡淡地道:“教,只要她想学。一个弱女子,有点武功也奈何不了我,你只管去做。” “是。”桓之不再坚持。 桓之曾听父亲提过,先皇曾有四子二女,长子夭折,四子还是孩童,二子渊拓也就是当今皇上喜文,三子渊逸善武自幼由名师教导功夫深不可测,那日叶蓁能伤他除了未防备,想必更多地是为了试探。 渊逸站起身向外走,桓之从思绪中回神,跟了出去。渊逸站在府院中央,四周看了看,将暗器绑在手腕上,而后对准一棵大树按下了一侧的按钮,按钮较轻只是需要长按,渊逸试了几次才成功。一个红豆大的的铁球弹出,将大树碰破了点皮,掉落到了地上。他挥挥手,贴身侍卫立刻跑去将铁球捡了起来,奉到他面前。 “力度太弱。”渊逸盯着铁球,转身问桓之,“这球哪来的?” 桓之赶忙回道:“她自个儿做的,请铁匠烧了铁水,又灌到先前做好的模具里。模具也是她想出来的,费了些功夫,换了好多材料,最近才成。” “好不容易成了,瞧着高兴吗?” 桓之不确定叶蓁的反应算不算高兴,想了想,便如实回道:“面上瞧不出,倒是多用了些蔬果。” 渊逸又笑了,点点头,转身将暗器和铁球放到侍卫手中,吩咐道:“去,找童将军看他有没有办法让这暗器的威力大一些,起码能打伤人。” 侍卫领命,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在下还有一事请王爷定夺。”桓之说着,看了眼周围的人。 渊逸屏退众人,与桓之一起回了殿内:“说吧!” “为了将乌山的匪寇一举歼灭,在下派了个细作前去打探,没成想发现那匪首竟与祁国有来往。恰逢王爷迎娶祁国公主,在下只得将此事压了下来,禀明王爷请王爷定夺。” 渊逸面色一凛,却又将心中的震惊和疑惑强压了下来,问道:“知道此事的还有几人?” “仅此三人,家父也未曾知晓。” “很好,继续让你派出去的细作盯着,有异动随时来报。至于这匪寇,先留他几日,等探清楚情况再说,倘若他们再去骚扰山下百姓,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是。” 一个月后,桓之的身影出现在了清月阁的后院,听着妈妈的汇报,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慵懒,似乎听得百无聊赖却又不得不听。红叶悄无声息地端着一壶酒移步而来,他立刻来了精神,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顺手在她的腰间捏了一把,手不老实起来。妈妈在一旁瞧着便有了退意,语速也快了:“叶蓁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所以... ...”妈妈抬头看了一眼桓之,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说。” “老奴斗胆,并没有让人教叶蓁房中之术,孩子年龄还小,怕乱了她的心神。” 桓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妈妈这会儿怎么动起恻隐之心来了,谁不知道,一个女子一旦进了这个门,首先要学的便是这个。怎么,轮到叶蓁,你反而不舍得了?” “不是不舍得。”妈妈慌忙回道,“只是觉得那孩子脾气颇为古怪,老奴自认见多识广,竟有些拿不定主意是教她好些还是不教好些。她才刚满十一岁,还未到及笄之年,过早地接触... ...”见桓之一直没有搭话,妈妈的心像擂鼓一样,不敢说下去了。 桓之将手伸进红叶的衣内,看着她那春水荡漾的凤眼,道:“红叶他们也不过这个年龄便学了这些本事,所以才会如此招人。让你教你就教,有本事你就把一根木头教成红叶这样的可心人儿,本公子肯定重重有赏!” 妈妈不敢抬头,只得领命,迅速出了房间。 “来了就叶蓁长叶蓁短,公子都忘了红叶了!”红叶娇喘着,很快与桓之缠在了一起。 桓之急急地扯着红叶的衣服:“以后你少去招惹她,懂?” 红叶不懂,但最会察言观色,立刻撒起娇起来,很快让桓之的眼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嬉闹半日,桓之才懒懒地穿齐衣服,让小厮喊了妈妈过来,两人一起去了后院。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妈妈忙答:“学舞呢,快一个时辰了,晚饭前结束。” 妈妈带着桓之从角门进了后院,刚进院子,老远就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直喊着:“先生这是要挠我痒么。” 女先生说了句什么,桓之没听清楚,只听见那声音又笑了起来,告饶道:“先生放过我吧,我可不是叶蓁小姐,腰硬得很。” 桓之停下了脚步,嘴角漾起了一丝笑:“这是谁,倒天真活泼。” “就几月前您送来的甜樱,她怕叶蓁一人学着枯燥便在一旁陪着一起学。” 当初选两个婢女的时候是手下人张罗的,香桔来的目的很明确,他对她也颇为熟识,这个甜樱他连见都未曾见过,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倒是心痒了起来,不由加快了脚步。 桓之没有进门,而是躲在窗户的一侧往屋里瞧。叶蓁未曾练舞,许是累了,正端立在一旁瞧着女先生教甜樱。脸虽没有那么木了,但也鲜少有表情,余光瞥到他,也没有要请安的意思,全做看不到。桓之不与她计较,原本他的心思也不在她身上,一双眼睛便粘在了先生身边的小女子上。 甜樱的相貌远比不上叶蓁,但爱笑,性格少有的活泼,与叶蓁一冰一火,倒也有趣。她也留意到了桓之,天真无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掩饰了,继续学了起来。叶蓁一双眼睛在窗外和甜樱身上扫了一圈,默默地出了房间,像没看见妈妈和桓之那样直接进了隔壁的房内。 甜樱比叶蓁大上几岁,个头也比她高出许多,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虽然看上去没有清月阁里的姑娘们那样娇柔,但也别有一番趣味。碍于是叶蓁的贴身婢女,桓之不敢造次,不然,以他那花心的性子早就扑了上去,这会儿只能强忍着,心里想着改天必寻个由头将她换回自己府种,留在此处,可惜了。 叶蓁吃了盏茶,妈妈走了进来。两人平日里交流不多,也不过是每日的例行公事,以往都是妈妈说,叶蓁听。今儿有些反常,叶蓁先开了口。 “香桔和甜樱姐姐平日里节俭惯了,我瞧着身上的衣服都旧了,妈妈替我给她们置办些衣裳吧。舒公子赏我的脂粉和珠钗不便转送,还请妈妈再替我置办些,分给两位姐姐。”叶蓁说着,拿出一锭银子,放到了眼前的桌上,行了一礼,“有劳妈妈。” 妈妈将银子拿过,抬头看着叶蓁,心想着这么小的孩子就懂得收买人心了吗?不过这时机颇有些耐人寻味,偏偏是舒公子看上甜樱的时候。她不知叶蓁是不是在打什么小算盘,但举手之劳还能赚些零花钱的事,倒也没必要非要问个究竟,便应了下来。她清了清嗓子,道:“姑娘明儿开始要学新的东西了,一是防身之术,二是这清月阁的姑娘都要学的。” 叶蓁拿茶盏的手顿了一顿,一双明月一般的眼睛抬了一抬又垂了下去,道:“也好,早晚要学。” 妈妈盯着叶蓁,忍不住多嘴道:“想必姑娘日后是大富大贵之人,这房中之术虽上不了台面,但关键时刻也能为姑娘争些恩宠,望姑娘莫要抵触。” “抵触?”叶蓁放下手中的茶盏,用最近学的“笑”给了妈妈一个淡淡的笑脸,“妈妈说了,这也是项本领,有什么好抵触的。不过,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妈妈愿不愿意。” “姑娘请讲。” “甜樱姐姐似乎也是个好学之人,既然如此,也让她一并学了吧!” 妈妈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此事甚是私密,姑娘还是独自一人学为好。” 叶蓁挑了挑眉毛:“妈妈要是为难,我自己与先生讲。” 妈妈收回了投射在叶蓁脸上的视线,思忖片刻后回道:“老奴立刻安排。” 第5章 行刺 比起房中之术,叶蓁还是对舞刀弄枪更热衷些,不过,她也没驳先生的面子,该学的依旧认真,倒是甜樱远没有之前那样活泼,自打跟着学了之后便如同哑巴了一般,时不时地便会走神,脸也跟着红上一红。清月阁的姑娘们对后院这木头人甚是好奇,逮着空便将女先生拉进了房里,七嘴八舌地问她教了什么,这小木头人什么反应。 女先生喝了一盏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一眼扫过去,瞧着一个两个沉不住气的样子嗔道:“她还用学这些?比起你们,她不学也能把那些男子们迷住,学了或许能锦上添花,但不学也有不学的好处,你们又操得什么心?” 红叶掩口笑了起来:“先生这话说的,她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就让我们落了下风,您的话也忒夸张了些。” 女先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看红叶:“有本事你活回去,活到她这个年龄,让哪个男子把你供起来,一指头都不舍得碰!” 这句话戳到了红叶的痛处,她立刻将脸拉了下来:“送客!” “你也是,惹她干嘛,她到现在还气你当年抢了她花魁的风头呢!”妈妈忍不住道。 红叶咬咬牙,愤恨地说:“我倒要瞧瞧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妈妈将一颗果子放入口中,招来一个丫头替她捶着腿,懒懒地道:“差不多行了,平时那些小打小闹叶蓁也不同你计较,闹大了,我也保不了你!” 红叶拂袖而去,招来两个小厮扭头拐进了后院。 以往,红叶也没少去后院溜达,有时是无事找事,有时是纯想去看看打发时间找点乐子,有时则是打听消息去了。每次去,叶蓁都不怎么理她,她呢,气不过,便使些小手段或者含沙射影几句,总之不能吃亏。 叶蓁不在房内,甜樱想拦,没拦住。这清月阁没什么秘密,两人之间横着一个居心不良的桓之,便有了争风吃醋的味道,甜樱心直口快与红叶生了几句口角,红叶本就带着气,便命小厮将她摁了,打了几耳光出气。甜樱受了委屈跑开找主人去了,红叶长驱直入,没成想,竟在叶蓁的梳妆台上看到了一封信。 许是红叶过于无聊,总想找点事做,平日里一双眼睛便总盯着后院,谁来了,来了几个人,来了做了什么,她都要知晓,至于通信,除了桓之传话,似乎从未有谁给叶蓁写过信。看着信封上苍劲有力的大字,她的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出逸公子那张风雅隽逸的脸,鬼使神差地,她竟将封着火漆的信封打开,将信取了出来。 红叶刚要去读,那“叶蓁姑娘”四字还未看个清楚,只觉得一阵风扑面而来,一个白影闪过,她手里的信便没了踪影。她被唬了一跳,转头去瞧,只见叶蓁站在阴影里,鬼魅一般,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眸又露出了野兽般的冷冽,直视着她,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我只是……”红叶自知理亏,想去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去讲,在叶蓁的逼视中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你这双眼睛怕是不想要了吧!”叶蓁说完,缓缓走向了红叶。 红叶不停后退着,这才想起她还带了两个人过来,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两个小厮立刻冲了进去,挡在红叶面前拦住了叶蓁。 谁都没有把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子放在眼里,纵使她会点武功,那身形、力气都与眼前两个五大三粗的小厮相差甚远。红叶顿时有了底气,冲一个小厮下命令:“去,把她手里的信给本姑娘取来,我倒要看看她到底与谁暗通款曲!” 叶蓁盯着红叶,眼睛未眨一下,听到此话向后退了两步。红叶以为她是怕了,更是得意,催促道:“去!” 都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一个小厮便倒在了叶蓁的脚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红叶看到有血从小厮的脖子下流出,很快汪了大大的一滩。她的脸立刻变得煞白,盯着叶蓁手上仍在滴血的匕首拔腿便往外跑,一边跑一遍喊:“杀人……” 冰冷的匕首抵在喉间,红叶将未喊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她想起,拿起信的时候她就未曾听到叶蓁进门的声音,取走信的时候,她也只是瞧见了一个影子,而刚刚杀人的时候,她竟没看清叶蓁是如何动的手。 “坐下。”叶蓁将红叶逼回房内,待她坐下,冲蓄势待发的另一个小厮淡淡地道,“请妈妈来。” 小厮与面如土色的红叶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听到动静的甜樱和香桔冲了进来,看到里面的情形,平日里最为稳重的香桔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扶了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倒是甜樱,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才露出了惊恐之色,只是,这惊恐有些过了,演戏一般,全被叶蓁看在了眼里。 叶蓁收起匕首,甜樱立刻递过一方锦帕。她将匕首上的血擦干净,放回鞘中,又塞进了衣袖里。红叶本是想逃的,可还未起身,叶蓁的那双眼睛又盯了过去。看一眼她的袖中,红叶只好又坐了回去。 “杀人是要偿命的!”妈妈人还未到,声音倒是先到了,看一眼趴在地上的小厮愤恨地闭上了眼睛,直冲到叶蓁眼前,掐起腰,“怎么就招惹到姑娘了,落得这个下场?!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实人,杀了他你心里痛快了,他的家人怎么办?!” 叶蓁的神情有片刻的怔忪,而后,启口道:“先生没教过我这些。” “这还用教?!好歹你也是经历过变故的,想想那时的苦楚,再想想他的家人!” 叶蓁认真想了一下,道:“人,总有一死。” 妈妈气得直跳脚:“我看是得好好找个人教教你了……” “教什么?无需教,你也不必学。”清朗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一瞧见来人,红叶立刻背过身去整理衣衫,再转身时,面上已露出平日里的娇俏之色。 渊逸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高高束起,一双清风朗月的眼睛挂了笑,让人移不开眼。他徐徐走到叶蓁身边,瞧了她几眼,又道,“那些都是俗人才要会的东西,你,不必学。这人杀了就杀了,妈妈要是觉得他家人生活艰难,给他们些银子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即可。只是,我倒想听叶蓁讲讲,你是为何要杀他?” 红叶一听,赶忙站了起来,不停地向后退着。 看到许久不见的渊逸,连妈妈的情绪都有些许变化,但叶蓁仍像昨儿才见过他一样,一丝波澜都无。她将手里的信举了起来,对妈妈说:“我的东西,谁都不许碰,这是我一来就立下的规矩。妈妈还指望红叶赚钱,我不杀她,那小厮也不是枉死,还请妈妈仔细看看。” 渊逸一听,神色一凛,冲身旁的桓之使了个眼色。桓之立刻带着两个随从跑到尸体旁,这才发现,他的身下竟然压着一把短剑,而碰到短剑的血已变成黑色。 红叶立刻直直地跪了下去:“奴家只是让他取信,万没有要杀叶蓁的意思,还请公子明鉴!” 渊逸不理红叶,将叶蓁手中的信拿在了手里,又问:“怎么瞧见他要伤你的?” 叶蓁转头看向窗外:“月光。” “瞧着我们叶蓁也是被上天庇佑的,躲过了这一劫。”渊逸缓缓转身,扫了桓之一眼,又看向妈妈,“你这清月阁果真卧虎藏龙,这位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实人竟然还会用毒!”讲到最后,渊逸的声音凌厉了起来。 房里瞬间跪了一地,妈妈不迭声地求着饶,赌咒发誓与刺杀之事绝无关系。桓之虽立在一旁,但却已出了一身汗,低着头不敢看渊逸。 叶蓁被妈妈的喋喋不休吵得头疼,在渊逸看向他时,轻声说了句:“我乏了。” 渊逸冲叶蓁笑了一笑,挥手遣散众人,拉起她的手,道:“打从来这里,你也没出过门,今儿天不错,带你出去逛逛?” 叶蓁瞥一眼尸体的方向,向渊逸行了一礼:“谢王爷。” “哎,外人面前不必叫王爷。” “叶蓁记住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此地靠近边疆,总有异国商贩来往,虽已掌灯,但集市上仍颇为热闹,各家酒楼也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叶蓁从小生在乡野,长在乡野,清净惯了的,虽然身入青楼,但因身居后院也只闻其声,鲜少看到前院的热闹,如今被这繁华吸引,眼睛便有些不够用。渊逸瞧着叶蓁难得流露出的好奇,心里不知怎得竟紧了一紧,顿时想起了她娘亲年少时曾看着相似的景象对他说过的话。 “不是被这繁华迷了眼,只是身不由己。” 是了,叶蓁也是身不由己,从那波杀手出现开始,渊逸便收到了桃儿的密信,求他保住自己的两个孩子。临终托孤,她是那样相信他,可他却辜负了她,不但没有救出她的长女,竟然打算将她的幺女训练成自己的棋子,日后好为他所用。 渊逸也在安慰自己,至少她现在还不是棋子,瞧,他将她保护得很好,宠着她,纵着她做一切想做的事情,她还小,或许用不着做他的棋子他便大事已成,那样他也不算辜负桃儿了吧? 只是,为何又出现杀手呢?而这杀手与放火的那些是同一人指使吗? 第6章 前世今生 清脆的铃声传来,渊逸将思绪收回。叶蓁仍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一双眼睛虽寻着小摊上的东西,却被铃声吸引,一双懵懂的眼睛循声而去,哪像刚经历过生死之人。渊逸不想扫兴,便热心地介绍起来,告诉她这铃声是从东边传来的,那里有一个好大的庄园,庄园里住了一位长相古怪又好看的美妇人。美妇人不但通晓岐黄之术还能看人前世今生,每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 “前世今生?”叶蓁看着东边的方向,“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听到她的话,刚从叶蓁身旁经过一位头戴帷帽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隔着白纱看向了叶蓁,突然开了口:“姑娘请留步。” 叶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女子。 女子走向叶蓁,原本在叶蓁身后的渊逸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女子轻笑出声,向渊逸一福,启口道:“奴家本无恶意,只是听了姑娘的话想请教一二。” 叶蓁看一眼渊逸,看向女子:“请讲。” 女子见街上人来来往往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不知姑娘可否赏光,到茶间一聚?” 渊逸刚想拒绝,听女子又说:“姑娘手上刚沾了血,奴家有一物相赠,可助姑娘逢凶化吉。” 渊逸与桓之对视一眼,桓之立刻带人先进了茶楼。渊逸向女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待她移步,与叶蓁一同走了进去。 雅间,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了一张与当地女子稍显不同的脸,就像渊逸先前说的,长相古怪又好看。她有一双骏马一般的大眼睛,盯着叶蓁看的时候,眼珠会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像极了孩童之间流传的妖女。 “姑娘为何觉得人不需要知道前世今生?” 叶蓁自始至终没有摘去面纱,说:“逝去的留不住,将来的太多变数,倘如这世上真有因果循环,前世中的因就该今世承担果,既然该承担,也不必去知道,坦然承受便是了。” 女子一笑:“姑娘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见地,实属难得。那姑娘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姑娘前世的因,才导致今生不知喜不知悲,不谙情事不懂真心呢?” “夫人怎知?”桓之已认出女子,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问道。 “我们祁月族世代背负与神界相连的使命,姑娘与我有缘,自是一眼看出。” 渊逸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话,只是想知道女子的目的及叶蓁会作何反应,便未作阻拦。 叶蓁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既已成事实,那就不必纠结前因,您虽与神相连,但毕竟没有神的本领,没有办法让我回到前生,而小女也不想就此了断此生。” 女子微微一笑:“倘若我告诉姑娘喜怒哀乐可以寻回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渊逸突然问道:“如何寻?” 女子道:“瞧,姑娘不急,这位有缘人倒是上了心。” 渊逸与叶蓁对视一眼,安静了下来。 女子又道:“姑娘乃大富大贵之命,只是今生这命恰恰是由那些喜怒哀乐和世间真情换来的。上一世,姑娘是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刀下冤魂无数,但被您救的百姓也同样数不胜数。今儿姑娘手上沾了血,姑娘不用怕冤魂索命,自有前世的追随者替你消病挡灾。他们虽阻了你的喜怒哀乐和体验这世间真情的权力,但他们也是无辜之人,如姑娘念及前世之情,给他们解了禁锢,那些愿意转世的,就不要强留了,而姑娘自然也慢慢会寻回失去的那些。” 叶蓁盯着女子:“怎么解?” 女子从随身荷包中取出一个雕刻精美的木制镂空圆球来,盯着叶蓁口中念念有词,像在说什么咒语,片刻之后,她将圆球放到叶蓁眼前:“打碎它,他们便重获自由。” 叶蓁毫不犹豫地抬手,却被渊逸制止。他拿起圆球瞧了个仔细,又闻了闻,虽没看出哪里不妥,但还是不放心。 女子遂笑道:“姑娘不必着急,公子也不用担心这聚魂囊中有诈,毕竟这些魂魄可以保护姑娘,没有了他们,姑娘的命运便会多一些波折,还是想清楚再毁也不迟。或者,不毁也无妨,姑娘也说过,不必纠结前因。”说着,她站起身来,重新戴上帷帽,“时候不早了,奴家告辞,日后有缘再见。” 女子款款下楼,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渊逸见叶蓁盯着圆球,柔声问道:“你信吗?” 叶蓁看向渊逸,很认真地思索一下:“半信半疑。” 渊逸道:“你且先将此物交予我,待查清楚里面的东西,再考虑是毁是留也不迟。” 叶蓁原本也是觉得自己像听了个荒唐的故事,无可无不可的,便将球推到了渊逸眼前,说:“好。” 众人被这女子一搅,也没了继续逛的心思,街上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渊逸与桓之将叶蓁一行送了回去。 房间已经清扫干净,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香桔胆小,怎么也不敢进房间,叶蓁也不强求,便不用她们伺候,自己走了进去。渊逸一直瞧着叶蓁的脸色,想着寻常女子遇到这种情况怕也要怕死,叶蓁虽不知什么是惧怕,但毕竟刚死过人,心里不舒服应当也是有的,于是便询问她要不要换个住处。她念着自己的小作坊不肯离开,渊逸也不再强求,又陪她说了会话,见她乏了,满脸不放心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渊逸又出现在了清月阁后院。晨起是习武的时间,叶蓁刚练完去更衣。渊逸没有打扰她,便在房间里等。房间应是清月阁里最好的,里面的陈设简单又充满着女子闺房的气息。所有的用具也都是用他派人送过来的那些最上等的,将这间屋子布置得很是雅致。 矮几上摆着几片丝帛和裁好的纸,上面均密密地写着不少字,字体是庄重的小隶,下笔有力,工整又不失精巧,细看上去,又带着丝柔美。渊逸顿时被这些字吸引了,拿在手中细细地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些字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有些像当今皇上的字迹。他皱了下眉头,拿着丝帛的手竟然轻颤了一下。 叶蓁不声不响地回到房间,香桔仍不敢进门,连带着甜樱也惧怕起来,只在门口踯躅。叶蓁一脚踏了进去,一进门便看到了渊逸。他长身而立,向她看去。叶蓁见他看过来,便想起先生之前教的,牵起嘴角笑了一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渊逸第一次看到叶蓁笑,虽然看上去有些生硬,但却好看得紧,他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突然想起前一晚那位女子说的话,心想,倘若她真的能找回喜怒哀乐,似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随从将门轻手轻脚地合上,刚刚叶蓁站在门口,正在逆光的方向,渊逸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脸红红的,全是汗,两鬓的发丝也粘到了脸上。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帕子,细细地给她擦起了汗,嘴里念叨着:“一头的汗,一天冷似一天,小心着凉。” 叶蓁一动不动,任由渊逸的手在她的脸上起起落落,而后,突然问:“公子要回去了吗?” 逸公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抿出一丝笑:“为什么这样问?” 叶蓁说:“我昨晚才得空看那封信,算起来,晚送了整整七日,您说要在月中离开,今儿就十五了。” 渊逸将帕子塞进袖笼,道:“本来这次也是顺道来看你,朝中有要事,是得走了。”他移开了目光,拿起了几案上的丝帛,问:“这字是你写的?” 叶蓁看一眼回道:“是。” “先生教的?” “不,是娘亲。” 渊逸没想到叶蓁小小年纪竟然写的一笔好字,难怪妈妈说先生都快教不了她。他赞道:“不错,看来你娘亲在你身上用了不少心思。” “娘说女儿家多学些东西没坏处。”叶蓁突然收了声,原本木然的脸突然白了一下,黑漆漆的眸子上似乎氲上了一层水雾。 渊逸正看着字,想着桃儿一直就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她会这么多东西,还都是现今的皇上当年的太子悉心教的。皇上一直就是个博学的人,连先皇都经常说,若不是他生来注定要坐这江山,以他的悟性,必是个受万人景仰的学者。如今,渊逸将叶蓁培养成了第二个桃儿,或者她比桃儿还要优秀,再加上这张脸,必定是皇上喜欢的人吧? 一时无话,渊逸的脸向叶蓁的方向转了转,见她不声不响地摆弄着那些茶具,待茶打到能入口的程度便端着茶盏走了过来,放到他眼前,而后又折回去往香炉里续了香,却没着急点燃。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渊逸握着茶盏,突然问。 “活着。” 叶蓁的手片刻未停,又开始忙着整理矮几上的纸,将写过字的放在一起,没写字的码到一块细细地整理好了。如今纸贵,叶蓁幼时学字也没用过这样好的纸,连丝帛也极少用,她知是因了渊逸的缘故才能过上这锦衣玉食的样子,可她就是感激不起来,甚至连与他虚与委蛇都有些倦了。 渊逸看着叶蓁的身影许久说不出话来。的确,他不是那个罪魁祸首,但却也是将她置于此境地之人,如今这世道,活着太难,许多选择都是身不由己。渊逸知道自己又犯了优柔寡断的毛病,不然,这江山何至于会落到那个喜怒无常毫无治国谋略的渊拓之手,本该是他的! “无事就给我写信。”渊逸站起身来,手指顺着叶蓁的脸颊描了下边,“乖一些,有什么想要的就托桓之告知我。” 叶蓁躬身回道:“谢公子。” 渊逸眸中满是期盼:“你会给我写信吧?” 叶蓁抬头看向渊逸:“嗯。” 渊逸回望着叶蓁,看着她平淡的表情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异样,又道:“京城离此地近千里,此次回去,可能要好长时间没办法来看你,你自己当心。” 叶蓁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托公子福,叶蓁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渊逸依旧望着叶蓁,明明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却总让他有一种甚是敷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可笑,巴望着这个不懂喜怒为何物的小女子给他怎样的回应,或者如那些围绕在身边的女子一般,他的一个笑她们便痴了。可是,他给了她如此之多,她却毫不领情,不过,想来也是,如果真的给了,那还是她吗?渊逸缓缓垂下眼睛,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与叶蓁同样的漠然:“那就再会。” 叶蓁躬身相送,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才直起身,直冲进作坊,炼制丹药的医官要到了,材料还未备齐,她得去瞧瞧。 第7章 义肢与腕弩 刚踏进官栈,立刻有下人来报,王妃到了。渊逸皱起眉头,颇为不耐:“谁让她来的?!”下人不敢回话,他不胜其烦,问,“人呢?” “在前厅。” 渊逸拂袖而去,绕过前厅直接进了书房。他没有命人掌灯,坐在黑暗中盘算边境阅兵之事,想了一会思绪总是飞走。他又想起了那个被太子唤作“桃儿”的女子,与叶蓁一样,也有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只不过,桃儿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纵使受了委屈也总是一笑置之。在那个吃人不眨眼的深宫之中,她就像股清流,让人过目难忘。她是唯一一个敢对前太子说“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对前太子“大不敬”的人,而这样的女子,竟然生出了一个相貌相似但性格完全相反的女儿来,这孩子没能继承母亲最为生动的那一面,而那一面也曾经无数次将他吸引。 细微的敲门声传来,渊逸坐直了身子。月光将一个女子窈窕的剪影投射在门窗上,他看着那个影子,眉头微颦:“进来。掌灯。” 有奴仆鱼贯而入,掌灯、奉茶,又在瞬间退了出去。王妃夏绾款款移步而入,向渊逸行过礼,立在了一旁。 夏绾有着极美的容貌和身段,仅登基大典上的一眼,便认定了这位逸王爷。怀着无限憧憬,她嫁给了他,虽然随了心愿,可他对她一直恭敬有加,全然没有平常夫妻的举案齐眉和温存,连床第之事都像是在例行公事,新婚燕尔他便主动请缨来这边境之地代皇上阅兵。她清晰地记得临走之时他无意中流露出的笑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在这里,必定有着她不知道的人或事。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人,竟是个青楼女子。去清月阁打探的随从说,王爷心属之人并非这青楼头牌,再去探已探不出。巧的是,前一夜的集市上,她竟然看到了。 夏绾不清楚渊逸是真的喜欢那个孩子,还是有别的目的,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该对一个孩子吃醋,但她的心还是无法抑制得难过。 “何时到的?”渊逸淡淡地问着,顺手拿起一本书,视线避开夏绾落在了书上。 夏绾迟疑寻着渊逸的视线,终究还是失望了,怯生生地道:“未经过王爷同意擅自离开京城,还请王爷恕罪。” 渊逸抬头看向夏绾。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那便说明不想回答,或许她并不是刚到,不答只是不想对他撒谎。他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道:“王妃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回房歇息吧!” 夏绾没有动:“听福伯说您回来了,一个人闷在书房里也不掌灯,有些担心。” 渊逸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淡淡地道:“只是有些累了。” 夏绾看着渊逸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一时之间竟没了话,嗫喏半晌鼓足勇气问:“王爷要在那里歇息?” 渊逸望着灯光下的夏绾,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她背后的祁国。他顿了顿,改了主意,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牵起了她的手,温柔地道:“官栈不比王府,想必王妃多有不便,今晚便去我房中吧!” 夏绾不由地一阵狂喜,任由渊逸的大手握着她的,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心中开出花来。 那晚的渊逸似乎与平时格外得不一样,不再像例行公事,反倒找回了初婚男子应有的样子,竟有些急不可待。夏绾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也不再矜持,使出了浑身解数,极尽迎合。 第二日一早,渊逸登上了前往边疆大营的马车,上车前,他将心腹福金留了下来,吩咐查清楚王妃到底是何时来的,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又做过什么事。临了,又叮嘱道:“查清楚那晚刺杀叶蓁的小厮真实身份,没有我的命令,除了桓之和那些先生,再不许任何人进后院!” 边境军营甚是艰苦,但舒将军父子治下极严,此次阅兵竟挑不出一丝毛病。渊逸原本就不是来挑刺的,这些年国库亏空得厉害,军饷总拖欠,各地军营怨声载道时有骚乱。西南的剿匪之战又输了,皇上自知不可再放任下去,便想了个法子,假借阅兵之名实则行犒军之事。渊逸其实有些不赞同皇上的做法,只是无奈屈居人下不得不从。 舒老将军并未特意宴请渊逸,只是按照平日的膳食标准只单独加了两份荤菜。渊逸娇贵惯了,吃不下糙食,夹了几箸便没了食欲,起身告辞。舒老将军也不劝,将他送至营口,目送他上了马车,桓之自然一起跟着去了。 贺之的气色看上去比前段时间好了许多,送走渊逸准备回营帐,远远看到戚军医便要躲。戚军医却不想放过他,大步上前拦住了他。 “将军为何不肯告诉我那女娃姓甚名谁?” 贺之无奈:“军医为何如此执着?” 戚军医理直气壮:“十一岁!未知前事,未见其伤,只一眼便能瞧出将军失血过多还进补过剩,这可是学医的好苗子,老夫带徒几十年,难得遇此良才,怎可不执着?” “十一岁?”贺之颦眉,“军医如何知晓?” “自是桓之公子同我讲的。” 贺之变了脸色:“他还讲了什么?” 戚军医很是气馁:“说她喜欢做机关做一些精巧的小玩意,无心行医!” 见桓之未曾透露叶蓁与逸王爷的关系,贺之稍稍放了心,道:“那女子身份特殊,恕在下无法告知,军医莫要执着了。” 戚军医仍不死心,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帛交至贺之眼前:“那老夫不为难将军,传个信总可以吧?” 贺之再次无奈:“军医为何不找桓之?” “他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做事莽莽撞撞,如何放心?”贺之不好再推辞,只好接过,却听军医又道,“这可是能让那些残肢将士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将军莫要敷衍在下!” 贺之眸中一亮:“义肢有眉目了?” 戚军医沉吟着:“遇到了些难题,希望这小女子能指点老夫一二。” 贺之看着手中的丝帛,如同捧了千万将士的希望:“在下必不负军医所托!” 回到官栈,福金将调查情况一一禀明,渊逸面色阴沉,道:“加派人手,保护好姑娘。” 贺之想尽快得到答复,帮戚军医造出义肢,趁着休沐之时带着丝帛直接去了清月阁,没成想被几个护院拦在了外面。他这才意识到鲁莽了,却又念着那些重伤的将士,正想着派人去请桓之来斡旋,却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将军稍候,奴去请姑娘。” 贺之瞧着眼前的香桔甚是面熟,但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只能道谢。 一旁的护院冷哼一声:“贵人有令,姑娘不得见任何人,我们是奉命在此看管,谁来也没用!” 话音刚落,护院的头上便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贺之转头去瞧,却见叶蓁站在三丈开外的院中,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腕弩正向护院瞄准。她仍旧是一袭白衣,另一只手还拿着毛笔,应当还在课中,是听到声音出来的。他赶忙与她见礼,算是打了招呼。 叶蓁回礼,转头看向护院,面无表情地道:“将你刚刚的话再讲一遍!” 护院理直气壮,只开了个头,叶蓁又按下了腕弩,护院想躲,没成想射出的东西速度极快根本无法躲闪,他的额头又挨了一下。 “告诉你的贵人,我听话并不代表是听他的话,不给你们找麻烦是因我自己不想麻烦,你的安逸是我赏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在此狐假虎威不识抬举!下次若不经我同意擅自拦人,不用你的贵人,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护院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拉住。他附耳道:“她连王爷都不放在眼里,王爷也只能哄着。莫要惹恼了她,出了事谁都担不起。此人是桓之公子的长兄,舒将军的嫡长子,十三岁便将匪寇逼上乌山还乌山镇安宁的少年将军,你我同样惹不起。” 护院一听,面上的不耐立刻转变为崇敬,迅速整理衣装向贺之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 贺之淡然回礼,再次看向叶蓁时,她已收起腕弩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她从容移开目光,身子一侧,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待贺之进房,叶蓁向甜樱吩咐道:“你去同先生讲,今儿的课便到这里吧,你若有什么想学的,教你便可,这边便不用你伺候了。”还没有等甜樱回答,她又转向香桔,“奉茶。” 贺之看着叶蓁的一举一动,直觉得她过于少年老成,根本不像十一岁光景的小女子。 隔着书案,贺之与叶蓁相对而坐。他将来意简单转达,取出袖中的丝帛,展开,放到了叶蓁眼前。 叶蓁先是仔仔细细地将丝帛上的字瞧了一遍,待读完又盯着上面的一幅如半截下肢一般的草图研究了好一会儿,而后,她问:“为何要费力做这义肢?” 香桔奉上茶水和点心,默默退了出去,本想关房门,想了想只关了一半,另一半则有她在外守着。 只剩下贺之与叶蓁二人,他才开口:“我曾将以吴平为首的匪寇逼上乌山,镇上的百姓奉我们为英雄,但我们的损伤却极为惨重。吴平有个手下被他唤做郭二,是祁国人,身高只有四尺,喜用大刀,力大无穷,擅攻下盘,总是生生将人腿砍断后再取其性命,与他交战之人非死即残,如今营中断腿的将士已达四十余人。” “可有抚恤?” “自然有。虽说战场无眼,将士伤残并不少见,朝廷也会妥善安置,只是,戚军医总觉得至少能让他们在离开军营后与常人般行走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否则他们迟早会成为家中累赘。” 叶蓁默默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叶蓁学到了,行医之人不能只治身疾,还要顾及心疾及思虑病人的生存之道。” 听到此话,贺之抬头迅速瞧了叶蓁一眼:“姑娘学过医?” 叶蓁老实回答:“学过六载。” “姑娘果然聪慧过人。” 闻言叶蓁也抬头去瞧贺之,见他正打量着自己,她收回视线,继续看丝帛。而后又道:“小女从未见过此物,不敢妄言,请将军稍后,小女将想法写下,若觉有用,可带与军医参详。” 贺之赶忙致谢:“有劳姑娘。” 叶蓁便不再理会贺之,依着自己的想法写了起来。贺之不敢打扰也不好离开,百无聊赖四下环顾,视线停留在她身旁那精巧的腕弩上。军营中的弩大而重,所用箭矢均为特制,虽然威力大擅远战,但携带并不方便,造价也高。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腕弩,那会儿也未能看清所用箭矢是何形状,又不方便拿到眼前去看,便伸长脖子想去看个究竟。叶蓁余光瞥到,右手仍奋笔疾书,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将腕弩一点一点地戳到了离贺之更近的地方。 贺之回神去瞧,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想着这才是小女子该有的娇憨可爱,原来她也不是桓之口中的木头人。 “多谢!”贺之拿过腕弩,许是不想打搅她写字,声音放得极小。 “不谢,喜欢送你。”叶蓁写信的手仍旧未停,头低垂着,声音也极轻柔,却一点都无敷衍之意。 贺之喜出望外,再次道谢。此时叶蓁已写完回信,放下笔,等待墨干之时,她看着贺之手中的腕弩道:“虽然体型小了,但威力不够,杀不死人,顶多如将军所见那般吓唬人,用在战场上不合适。” “最长射程有多少?” 叶蓁举目向外:“这院子长不足六丈,宽九丈,小女能测到的,最远便只有这九丈,大多八丈以内。只是,从六丈之后射出的铁球威力便会减弱,三到四丈最厉害。” “铁球?”贺之找到腕弩的弹匣,打开,取出两粒如红豆粒大的铁球,掂了掂份量,“空心?” “实心,只是,里面非铁质,为木质。” “为何?若换为铁质威力岂不更大?” 叶蓁颦眉:“铁球这般大小的重量比现今的重了不止一倍,问题还是处在弩机上,因小,力量达不到,若换了全铁质实心,射程便又不能保证,这几日小女拆拆装装,总不得要领。” 贺之奇道:“此物莫不是姑娘亲手所做?” 叶蓁微微点头:“小女身型瘦小,若与男子交战不占优势,本想做此腕弩防身。” “防身。”贺之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再抬头看向叶蓁时,眼中多了一丝怜爱。他道,“待在下带回研究一番,若想到办法便来告知姑娘。” “多谢将军。”叶蓁讲时面无表情,眼底却有了一丝柔软的情绪闪过,被贺之成功捕捉。 贺之不自觉地笑了,接过叶蓁递来的回信,道:“若真成了,算作谢礼。” 第8章 少女初长成 眼看天色已晚,贺之起身告辞。叶蓁送他出门,离院门口十步开外便停下了脚步。耳畔回想着之前她与护院的话,他抬头望着狭小的四方天,再联想策马奔腾而来时沿路的风景,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或许这天下的女子大多困于狭小天地,有人甘之如饴,有人深恶痛绝,但她不一样,她所有的平淡与配合均为命运弄人,隔着一个位高权重的逸王爷,他也只是惋惜,又能做些什么呢? 隐在暗处的桓之并未上前与长兄碰面,只是叹息一声,让随从传口信给护院:“将军来此必是有要事,不可阻拦。” 贺之马不停蹄,连城中的家都未回便趁城门关闭之前飞奔赶回军营,将叶蓁的回信交与戚军医。戚军医边看边叹为观止连连称赞:“果然妙极!” 贺之心中升起一丝喜悦,不知是为那些将士们还是为叶蓁,问道:“果真能解决军医的难题吗?” 戚军医朗声读到:“‘祁国北部为极寒之地,有异族名为祁月,为御寒及抵御野兽撕咬,猎人着皮靴猎物,久行不破。此皮薄而坚固,有韧性,可以所需形状随意裁割,置于断肢及义肢之间,或可缓摩擦之痛。’还有这一段,‘人有各异,赏有各异,木质不易塑型,虽造价低廉但并不耐久,刀砍易断、重摔易折、湿重易腐,可换为铁质,以油防锈,若能如量体裁衣般制造模具,可更为契合’。老夫怎就没想到呢!” 贺之道:“这牲畜的皮好解,铁并非易事。” 戚军医正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叶蓁的信,听到此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怎的,吕县铁矿一案还未完结?皇上派来的人不是已经查明与舒家和舒家军无任何关系吗?” 贺之叹道:“铁矿朝廷查得严,每一石的出入都要记录在册,毕竟如此敏感时刻,若再提恐又招惹是非。” 年前吕县铁矿被查出开采量与运出量不符,朝廷禁了几家私矿,又发落了一批官员,有消息称丢失的铁矿流到了乌山镇,便有人借题发挥说什么要严查舒家。朝廷派了人,从年后起一直到前几日才查清与舒家及舒家军并无关系,此时再提要铁的确不合时宜。想到此处,戚军医无声叹息,尽管心有不甘,但决定按下不提。之后,他又指着信的末尾道:“这丫头还提到防范一事,之前将军上的札子被驳回,说什么不能为了一个郭二便投入如此多的银子改换盔甲,此事便放下了。老夫瞧着这姑娘的主意不错,“不改,加之”,对啊,加些防护总可以吧?库中损坏盔甲都可拆来用!” 贺之一时有些出神,正如桓之所言,他果真过于死板,竟不如一个十一岁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懂得变通。“世面?”他心中默想着,视线缓缓侧移,落在了一旁的书架上。 过了几日,贺之再次求见,此次很是顺利,无人阻拦。他是为道谢而来,也是为继续请教而来。牲畜的皮的确比起之前的裹帘、丝绸、棉布要耐磨许多,但却不比这些柔软,且容易出汗,若夏日用容易生出别的病痛来。 叶蓁听后立刻起身取出几块薄薄的皮子来,摆到贺之眼前,挨个指过去,道:“此为冷水浸,此为沸水加松叶煮浸、此为油浸、此为酒浸,这些皮出自同一头牛,在浸泡之前,均经过长时间捶打和打磨。将军可带回军营请将士们试用。另外,我还请桓之公子寻了羊皮、兔皮、猪皮等,待做成,可再交与戚军医试验。” 贺之万没想到叶蓁会如此上心,很是惊喜,连连道谢,好奇地问:“姑娘是如何知道这些法子的?” 叶蓁道:“家父曾偶然得到过一本祁国游记,上面提到过兽皮制作方法,叶蓁学了一二。” “姑娘费心了!”贺之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本册子来,递给叶蓁,道:“许是这里的先生不会教姑娘这些,在下便自作主张取了两本赠予姑娘。此二本写的全是兵器制作之法,在下愚笨,还未参透姑娘的腕弩,希望这两本书能助姑娘一臂之力。” 叶蓁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如阳光透过乌云闪过湖面,虽然短暂却格外耀眼。贺之静静地看着她的神色变化,不自觉地吐出了一段话:“虽囿于围墙之内,但姑娘却并未自我束缚。或许他们只想将姑娘培养成大家闺秀,将来如大多女子般困于一夫或一家之中,如今世道女子多艰难,若非不得不接受这命运,以姑娘的才学这世间便会痛失一旷世奇才,在下一想到此处便倍感惋惜。” 叶蓁猛地抬头看向贺之,似乎那阳光又刺破了乌云,如湖水一般的眸子再次闪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面色虽依旧平淡无波,内心却无法抑制地起了波澜。仅有几面之缘的贺之说出了她的心声与迷茫,她不是没想过挣扎,只是无欲无求的性格让她不知该如何去挣脱,于是她便醉心于那些女子极少涉猎的机关、武器及炼药之术,或许,这算是在无声反抗吧。 “公子谬赞,叶蓁若真是旷世奇才便不会囿于这围墙之中。”她垂下头,将贺之送的书抱在了怀中,“小女不知该不该接受那人给的命运,但多学些,多做些总是没错的,说不定有一天真的挣脱了呢?!” 贺之有些后悔自己的出言无忌,但又无比赞同叶蓁的话,便道:“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在下必全力以赴!” “谢将军!” 白驹过隙,转眼,叶蓁来清月阁已四载有余。她是极听话的,这些年从未迈出过清月阁半步,就连前院也只是年节没有客人之时在渊逸允许后去凑个热闹。她从未主动向桓之提过要求,有时,渊逸怕她闷坏,也示意桓之可以带她出去游玩,但她断然拒绝。她越是如此,渊逸在欣慰的同时便越是内疚,但为了心中大事,只能将这份内疚埋在心底。 这四年,贺之偶尔还会拜访叶蓁,初始是因义肢与腕弩之事,后由此引出了别的杂事。渊逸自是知道,本要阻止,考虑良久之后又收回成命由他们去了。叶蓁其实已猜中渊逸为何不阻拦,但却不以为然,仍与贺之正常交往着。贺之的到来,让叶蓁知道了许多关于国家、百姓、军队、战争等方面的事,也更多地了解了关于盔甲、武器和伤药;而她也反馈给了贺之许多改良之法,这些法子虽没能真正改变边疆军营的现状,但却在有限的条件下让舒家军的日子改善了许多。这是渊逸喜闻乐见的,毕竟,随着舒家军的威名远播,戚家军加快了收编其他军队的进度,而对于舒家军,他们早已虎视眈眈。 这几年,永乐国发生了许多事。皇后因难产一尸两命,后戚将军的嫡长女即前戚贵妃荣登后位。皇帝膝下无子,其余嫔妃也无有孕迹象,按照礼制,国不可长时间无储君,朝中便有要立渊逸为皇太弟的声音。恰逢夏绾顺利产下一子,便有老臣上奏,将此事摆到了明面。皇上将奏折留中不发,却找了个由头将渊逸派到了封地,儿子淳郡王袭承世子之位,暂留宫中由皇上亲自教养,昭告天下。 祁国虽然安静了不少,但假借通商往边界之地移居了不少百姓,这些人看似都是商人,实则不然。乌山的匪寇不断生事,天佑四年八月,舒老将军带兵剿匪,但因走漏风声被提早防备的匪寇打了个落花流水,皇帝震怒给舒家降了罪,舒老将军一病不起几个月后郁郁而终。军中不可无将,皇上为体恤舒家,下旨命舒家长子舒贺之继任大将军,舒家次子舒桓之携母进京居住,封了个户部的闲差,明面上是恩宠,实为人质。 天佑五年十一月,渊逸的生母,洪太妃薨逝,渊逸奉皇命携夏绾进京奔丧,此时夏绾已再次有孕。 清月阁后院的叶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比起四年前,她的相貌有了很大的改变,倘若之前的她只是皮相上的美,如今的她已宛如天上皎月,不但五官更加精致,那股子清冷和疏离让人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神秘感,连清月阁新来的头牌都自叹不如。 “逸公子已出发,此次回京多有不便,无法与姑娘通信,公子让我带句话给姑娘,少则几月,多则半年,他便来看姑娘,能赶上姑娘的及笄礼,最好。”自打桓之留在京城,福金每隔一段时日便来看一次叶蓁,有时是送些东西,有时则是替她和渊逸传信。 三年孝期过后,叶蓁便不再整日白衣,此时的她着一件上身淡粉下身桃红的齐胸襦裙,衣襟上绣的是时下最为流行的玉兰花,乌黑的长发仍旧散着,只在脑后将两鬓的发丝挽了个松松的发髻,用一根坠着红宝石的簪子固定了。她侧身而坐,手中拿着一支上等的狼毫笔,阳光洒在挺拔的鼻梁上晶莹剔透,密长的睫毛忽闪几下,她站起身来。她的个头已比身旁的甜樱和香桔高出些许,眼波流转,略施粉黛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遂道:“请公子不必费心小女的及笄礼,正事要紧。” 福金没敢抬头,又道:“今儿冬节,公子吩咐,姑娘如觉得闷了可四处走动走动。” 让叶蓁四处走动的话福金已转达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没有回应,这一次,她却有些反常,回了声:“是。” 交代完事情,福金躬身退了出去,心中却想着这叶蓁姑娘无论多大都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早晚,主人花在她身上的心思会全都白费。 冬节在当地是个不亚于中秋的大节,先生们早早地给叶蓁放了假,妈妈不敢违抗命令没敢去看叶蓁,但还是托人给她送了吃食。傍晚时分,叶蓁叫上甜樱,带上福金刚送来的点心,去了前院。 清月阁的姐姐们个个打扮得娇美可人,嬉闹之间摆好供品,祭拜冬神。今儿不招待客人,她们都放松了下来,在一旁聒噪个不停,看到叶蓁出现的那一刻又全都噤了声,一个两个的都盯着她瞧,几个嘴快的便议论起来。 “上次见还是中秋,这才三个月瞧着又长开了些。” “可不是吗,如果妈妈真有那个本事将她收了,不止咱清月阁,估计整条街青楼的风头都得让她抢了去!” “我瞧着都眼馋,你说那些没骨头的男子们看到她的小模样岂不是更分不清东西南北?!” “听女先生说这孩子悟性极高,瞧这身段,再加上学的那些个本事,估计男子的骨头都酥了吧?” 叶蓁原本是装听不到的,只是最后一句话实在露骨,让她忍不住看了过去。这几位里面大多都是面熟的,但却没搭过话,她们神情看上去有羡慕也有嫉妒,都是些寻常小女子的反应,倒是一旁沉默不语的红叶,那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充满了恨意。 叶蓁这些年什么都学,除了渊逸交代的《诗经》、《论语》、《女四书》等大家闺秀学的东西,贺之又给她带了《史记》、《资治通鉴》、《东周列国志》等一些只有男子才可看的书籍,偶尔也会与她谈论一番。之后,叶蓁同先生讲想学《孙子兵法》,先生竟说此书是害人的东西,女子不可学,她便将此事写到了信中。渊逸读后回信问她为何要学,她回:“孙武将军在编撰这本兵法时初衷是为了少一些杀戮多救人,先生的评价有失偏颇,学生不服。”渊逸难得听叶蓁说一句“不服”,正因这两个字,他下令给那些先生们,不拘什么男女,只要她想学教便是了。自此之后,她学的东西更没了限制。她的悟性的确极高,可唯有应对之法却是学得极慢,比如何时该高兴、难过、生气,此时应该又有什么样反应只,四年的时间,勉强学成。贺之曾问过她为何要学这些,世间女子千千万,有个别不同或许是上天恩赐,未必非要与他人一样。叶蓁回:“先生教学生藏拙,学生可以不会,但不能不懂,不懂便落了下风,没有应对之法容易授人以柄。” 叶蓁将红叶此时的恨看在了眼里,也懂得了。 清月阁在一楼的中间搭了一个小小的台子,专供姐姐们唱小曲儿。今日是姑娘们自己的节日,虽说没有客人捧场,但也都不想落了下风,暗地里较着劲儿。叶蓁虽不知喜欢是什么,但好听难听还是能分辨,心中也忍不住腹诽新来的那两个妹妹似乎要浪费妈妈的银子了,照这个水平上台,非砸了清月阁的场子不可。还得是那些姐姐们,尤其红叶,虽说这些年没了往日的风头,但仍旧能弹一手好琵琶。 砸场子的妹妹刚下台,清月阁的大门外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还没等妈妈派去查看的小厮回来,大门突然被撞开,呼啦一下拥进了许多人。这些人均是布衣短装,举止粗鲁,全然不是平日里来寻乐的那些公子哥模样。姑娘们一看这情形顿时乱作一团,有几个腿快的已跑到暗处躲了起来。 叶蓁虽在清月阁四年,但接触前院甚少,自认这骚乱与自己无关,拉着甜樱便往后院跑,没成想,后院的门早已被人堵住,她只好折了回去,躲在了台子的屏风后面。 第9章 遇劫 这种场面妈妈也不是没见过,去年,一些行伍出身的大爷喝醉酒在中秋夜闯了进来,她八面玲珑使出浑身解数也给应付了,虽然亏了些,但好在房子没事,姑娘们也完好无损。但今儿这情形,竟有些猜不透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出身,仔细去看,倒与之前城门口布告上贴的匪寇画像有些相似。她心中惊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强打精神在门厅左右逢源地招呼着,只希望这些瘟神赶紧离开。 “继续唱啊,老子还没听呢,怎么停了?!”为首的男子伸手将最中间桌上的东西一扫,抬腿坐了上去,脏乱的头发向后一甩,露出了一张常年风吹日晒粗糙又棱角分明的脸,相貌不全像当地人,也不全像祁国人,可又两边都沾点边。 “串子。”一旁的红叶突然说,见叶蓁投来疑惑的目光,她颇为不耐烦地小声解释,“祁国和永乐国生的串子,怪不得如此野蛮。” 叶蓁突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自言自语:“乌山?” “我让你们唱!”男子咆哮起来,声音大得这清月阁的陈年老灰都要震下许多。 妈妈抖着声音问青儿:“下一个该谁了?” 青儿怯生生地看向台子旁边的屏风处,红叶抱着琵琶的身影若隐若现。 这些年在青楼红叶练就了一身本领,那耳朵也是尖得很,听到妈妈的话立刻又往深处躲了躲。逸公子消失多年,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叶蓁,没成想,打听之后才知他竟然经常派人送名贵物什给她,单看她身上襦裙,那颜色、质地和刺绣,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仅此一件便是她好几年都赚不回来的。红叶嫉妒的火苗噌噌地往上蹿,激得她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外面有人开始起哄,她轻咬下唇,悄悄移到叶蓁身后,突然推了她一把。 叶蓁的心思全在那些歹人上面,也已大体猜出这些人的身份,还未来得及给妈妈递信,一个没防备万没想到会被红叶推出去。她踉跄一下,很快借助舞台一侧的柱子,灵巧地一翻,又回到了屏风后。 红叶大吃一惊,知道叶蓁武功不错,没想到竟比之前还要厉害。 虽说是没有被推上台,但屏风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歹人们的注意,为首的向身后一挥手,立刻有四五个壮硕的男子向屏风后走去。 喧闹声突然消失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屏风处。 叶蓁死死地盯着红叶,屏气凝神,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转身时已将软在脚下的甜樱盖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个男子越走越近,见屏风后一直无动静,有人耐不住性子叱骂起来,还有好奇者被叶蓁映在屏风上的身影吸引,想看一看她的面容,又开始起哄:“小女子,出来让大爷瞧一眼。” 妈妈这才发现屏风后站着的是叶蓁,暗叫不好,急的脸都白了,刚要冲过去斡旋,却被人暗暗拦住,待看清那人的面庞,总算稍稍放了心。此人曾因寻叶蓁来过几次清月阁,但每次都是直奔后院,从未在前院滞留过,更不用说碰过哪个姑娘。此时他特意弄脏了衣袍,抹黑了脸,混在这群歹人中倒也不显眼。但她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就是那大名鼎鼎的贺之将军。 贺之放开妈妈的手臂,示意她噤声,转头冲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向门口走去。 大门突然关闭,贺之与随从对视一眼,为免打草惊蛇只好暂时按兵不动。 厅里的人开始骚动,叶蓁大体估算了一下眼前的形势,逃是逃不掉,为今之计,只能拖。她看到了盖在矮凳上的帕子,灵机一动,将帕子拿起,往簪子上一别,遮住了半张脸。她盯着红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琵琶,缓缓移步,垂眉敛目,走上舞台,在矮凳上坐了下来。纤纤素手搭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首《女冠子》缓缓而出,伴随着哀婉又清丽的嗓音,竟也如泣如诉。 叶蓁不知何为相思,体会不了这世上女子因思成疾的滋味,曲儿是学来的,这情绪也是“学”来的,只是没想到,因为红叶这一推,竟也懂得了。她想,红叶不就是在相思吗,如果不是因为相思,又何必将她视为眼中钉?为了一个男子,一个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男子,将原本率真可爱的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好没出息! 叶蓁犹抱琵琶半遮面,宛如画中走出,淡紫色的纱幔随风飘荡,时而撩起一角遮住她的身形。她面纱遮面,眼睫低垂,抬眼时,那双黑漆点过的眸子在头顶的宫灯下灼灼生辉,似仙似灵。她用那双眸子去扫台下的众人,这些人似乎全未入她的眼,她瞥过,带着一丝慵懒和倦怠,又像带了几分漠然和无畏,不谄媚不俗艳,连那些歹人也不由地全都规矩起来。 贺之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叶蓁,明明极为熟悉,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四个月,距离上次相见有整整四个月,她仿佛已长成大人,也长成了令他不敢直视的模样。鸣玉一般的声音字字句句敲打在他的心上,他不知她的这一曲是否意有所指,那位潇洒俊逸的逸王爷,有多少女子魂牵梦萦,她若相思,倒也正常。 一曲唱毕,叶蓁落落大方款款施礼,刚要下台,为首的男子突然冲上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调笑道:“这是哪家的小女子,做什么还遮面?大爷有的是钱,今儿个,我包下了,跟大爷走吧?” 叶蓁毫不畏惧地抽出手,退后一步打量匪首,面无表情地道:“本姑娘不是牲口,怎可同蛮人走!” 匪首顿时大怒,直冲叶蓁面门攻去。叶蓁灵巧一躲,卯足了力气用手中的琵琶直向男子劈头砸去,没有半分娇弱女子的模样。 妈妈看事不好,忙招呼护院一起冲了上去。一时之间,大厅乱成了一团。 舒贺之的瞳孔骤然收紧,提剑冲上台去,右手出剑,左手伸向叶蓁手腕,转眼间,她便已在他的怀中。 匪首愣了一下,狠狠地啐了一口:“何时混进来的奸细!来人,都给我上!” 大厅中的人往台上冲去。贺之单手自是难以抵挡,今儿是个变数,只带了一个随从,虽想让他去报信,但却被拦住,况且衙门离此地还有段距离,不能恋战,得想个法子先把人救出去。他将叶蓁护在身后,拼了命去抵挡,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落了下风。眼看着叶蓁又要落入匪首手中,他刚要拉她去躲,没想到冲来一人,举刀劈了下来。贺之已是退无可退,躲又怕伤到身后的叶蓁,抱着一死的决心将她往外一推准备承受这一刀。没成想,在被推出去的那一刻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脚在柱子上一蹬,竟借力飞身上前一脚踢飞了大刀,而后又是一个转身,抓住一个身手较差的喽啰,将他手中的剑夺了下来,直指匪首。 匪首万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女子竟然还有如此身手,敢情刚刚没有出手只是为了探清形势。他忽得退后一步,拦住了冲上来随从,顺手将避之不及的红叶拎到了台上。 匪首狞笑着:“我们做个交易,我放了这清月阁里的女人,你跟我走,再把这个奸细交给我……” 话音未落,只见叶蓁做出了一个厌烦的神情,毫不犹豫地举剑向红叶背上劈去,而后面无表情地道:“我和她们没关系,这个交易,做不了。” 喧嚣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无一不惊惧地盯着叶蓁以及鲜血淋漓的红叶。红叶先是盯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万没想到叶蓁会如此狠绝,剧痛袭来惨叫一声,挣扎几下倒在了台上。 叶蓁不动声色地回头,顺着红叶看的方向扫了一眼,披风下藏身的甜樱已消失不见,她不动声色地换了方向,四下环顾,却并未发现她的身影。 匪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嗫喏着:“你,你……” 叶蓁提剑而立,看一眼抖如筛糠的妈妈和清月阁的女子们,转向匪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啰嗦什么,还想用谁来要挟我?赶紧!” “等一下!”匪首突然大喊,竟然还赔上了笑,“本大爷就是来寻个乐子,姑娘倒也不必如此。” 叶蓁转向匪首:“那我跟你做个交易。” 匪首抱起双臂:“请讲。” 叶蓁掩鼻皱了皱眉头,道:“妈妈,来两个人把她拖下去,这血腥味搅得人恶心!” 妈妈看一眼横在身周的刀剑,一动也不敢动。叶蓁直直地看向匪首,只是掩着口鼻,也不讲话,眉头却是越皱越紧,手中的剑缓缓提了起来。匪首倒也不在乎这个将死的女人,一挥手,包围清月阁姑娘的手下闪出一人宽的缝,刚放出妈妈和青儿二人,又围拢了过去。 妈妈与叶蓁对视一眼,叶蓁不动声色地向后院一瞥,妈妈立刻会意与青儿将红叶拖到后院,被困后院焦急等待的香桔一看到红叶的情形强压着内心的慌乱,寻药去了。 “此处的骚乱官府马上便会知晓,倘若壮士现在离开,倒也还来得及出城,清月阁必将对此事三缄其口。当然,也不会让壮士空手而归,这清月阁,除了人,壮士看上什么东西尽管拿去。” 匪首冷笑一声:“东西要拿,人,我也要带。尤其是你们两个!”说着,指了指叶蓁和贺之。 叶蓁转头看一眼贺之,贺之将视线默默投向了、门口,这才发现他派出去的人仍没能出去。叶蓁会意,立刻又道:“凡事得讲个理,壮士这样强取豪夺,是要见官的。” 有人冲到匪首身边耳语了句什么,匪首更加嚣张起来:“老子不怕,有本事就让他来抓老子,只是可惜了,你们的人都已被我拦下,今晚是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了!如果你乖乖从了老子,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如若不从,休怪老子不客气!”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贺之已缓了过来,又将叶蓁护在了身后。 “想英雄救美?那得看你有没有那命!”话音刚落,匪首举起随从递来的鞭子向贺之甩去。贺之空手一握,立刻与其缠斗起来。 又有几人向叶蓁冲去,只见她借助台上的纱幔飞向半空,按下手中的暗器,几个歹人立刻倒了下去,匪首吃了一惊,一分神,中了贺之一剑,他立刻退一步,手一挥,身边的人全向贺之涌了过去。 此时叶蓁已攀上二楼平台之处,只是这暗器可装载的铁球过少,几下之后便已见底,况且谁都没料到会有今日的骚乱,未做准备。歹人这一行少说有三十余人,抛去受伤的四五个,余下的二十几人看上去都非等闲之辈,叶蓁不知害怕,但也急于这敌强我弱的严峻,更何况还有十几位姑娘在她们手中,纵使再聪明,实力悬殊也是无奈。此时的她也没了主意,与冲上来的几人缠斗片刻,她再次借助纱幔落入台上,准备与贺之一起擒王。此时她才明白为何匪首会换用长鞭,她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这群贼人,几个回合下来,二人竟然无法近匪首的身。 正当焦灼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撞门的声音,匪首立刻吹起响哨,围守姑娘们作人质的歹人立刻又分出一半,训练有素地向匪首靠拢,剩下的直冲向贺之。 匪首见贺之已无暇顾及他人,立刻将鞭子向叶蓁甩去,再加几人围攻。叶蓁虽已使出全力迎战,无奈势单力薄,被节节逼退,再次落入匪首的手中。见目的已达到,匪首立刻打晕叶蓁,带她飞奔上楼。二楼不知何时已布好数条飞索,歹人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剩下拖住贺之的几人被破门而入的福金和官兵们缉拿大半,贺之追上二楼,飞索已全数收回,哪还有那些歹人和叶蓁的影子。 第10章 交锋 叶蓁的体温偏凉,但却并不畏冷。醒来时只觉浑身燥热,睁开眼才发现床边摆了两个大火盆,难怪口干舌燥,她轻咳两声坐起身来。 门应声而开,四个侍女模样的女子鱼贯而入,后面跟着一个体型健硕的年轻男子。叶蓁瞥一眼理也不理,视线转到了前排侍女手中的茶盏上,向她伸出了手。 侍女不声不响地将茶盏递到叶蓁眼前,叶蓁留意着她的举动,依着她的脚步声和轻盈的体态判断她应为习武之人,相貌、行为举止也不完全像本地女子。 叶蓁接过茶盏,看一眼又嗅了嗅,仰头喝了下去。待她喝完,余下的侍女一一上前,服侍她用青盐漱了口,又净了脸,穿上外衣梳了两个垂挂髻,在发髻上别了两朵橙色的绒花。这一装扮,一个粉妆玉琢的人儿便出现了,仿佛那点了睛的龙,让一个画里的木人儿瞬间鲜活起来。 收拾完毕,侍女们又鱼贯而出,叶蓁仍旧在梳妆台前坐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她从未梳过这样的发髻,想必这人对她是极了解的,知道她还未及笄。 “你倒让人省心,不闹,也不害怕。”男子开了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叶蓁转脸,看向男子的眼中没有一丝惧怕或羞涩。她学过害怕,要装也能装得极像,只是,昨晚那一晕让她有些头痛,懒得去装。她起身,缓缓走到男子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道:“公子若想,本姑娘也能闹上一闹。” 男子愣了一下,躬身指向对面做了个请的动作:“姑娘先坐。” 叶蓁坐了,还是渴,拿起案上的茶盏又喝了几口。 “你也不防备。” 叶蓁放下茶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防不胜防又何必去费那个心思。” “娉儿说你与这世上的女子都不一样,原本我以为她只是在怪力乱神,能有多不同,不过是吸引男子的把戏罢了,如今瞧姑娘,果然是不俗。” 叶蓁头未动,下巴向男子的方向微微偏了一偏,眼角向下一垂,露出了一丝轻蔑:“公子倒是个俗人,总觉得这世上所有女子都为了你们男子而活。” “这世上的女子本就无用,原本就是依附男子而存在,在下的想法也没错。” “原来令堂是无用才生下公子这样的强盗。” 这样的话无法激怒男子,他冷笑道:“她就是无用,连个妾室都管不住!” “既然无用,杀光即可。” 这话倒是没料到,男子略显尴尬:“呃,倒也不必如此偏激。” 叶蓁转向男子:“倘若是我,就这样做。碍事的都杀掉,干净利索,比只挂在嘴上好得多。” 男子盯着叶蓁:“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叶蓁似乎想了一下,手肘往桌上一放,托起腮来,露出了一个娇俏的神色:“公子处心积虑将我这个无用的小女子掳来此处总不会是为了取悦自己吧?” 男子盯着叶蓁,狞笑道:“你怎知不是?” “小女大门不出不是不稀罕这世间繁华,是想少一些麻烦,比如,”叶蓁伸出一根白葱一般的手指,指向男子,“取悦谁。” 男子觉得再否认下去似乎显得过于小家子气,遂道:“姑娘坦诚,在下也不绕弯子。受人所托,还请见谅。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在下当姑娘是客,绝不伤害姑娘。” “书和笔墨纸砚。”面无表情地说完,叶蓁立刻起身,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说变脸就变脸!”男子嘟囔着,“什么书?” 叶蓁嘴角一弯:“除了女戒、女德之类让女子无用的均可。” 男子哂道:“姑娘挺记仇。”说完一揖,准备离开。 叶蓁在男子的背后又道:“小女多嘴一句,世道所致,倘若有一天女子可以与男子一样自由,想必我们也不稀罕去依附谁。公子的娉儿能看出小女不同,想必是个聪明人,公子莫要将她当成无用之人才好。”说完,抬起手,做了一个摇铃铛的动作。 男子的脸瞬间煞白。门被打开,阳光忽地全泄在了叶蓁的身上,仿佛为她周身镀了层金光。他盯着她,恼羞成怒:“小心过慧者天收!” “缺德者恶鬼收!”叶蓁一句都不肯让。 男子气急败坏,扭头冲了出去。 贺之星夜兼程一路向北,天刚亮便率领千余将士到了乌山脚下。他亲自率领一支小队,弃马步行前去探路,却看到之前派去的密探被杀死悬挂在寨门口的正中央,而门口已无人看守。唯恐有诈,他先将小队兵分两路,悄无声息地围着寨子转了一圈。除了不惧寒的鸟啼了几声,再无任何其他声音。他又派出四名武功高强之人匿进寨子,半炷香后,四人急速而回,回禀道,寨子里空无一人,所有房屋均已搬空,想必是早有准备。至此,贺之已完全确认昨夜的绑架就是乌山匪寇所为。他赶忙将尸首放下,带下山去,命人抚恤家属好生安葬。 贺之快马加鞭赶回清月阁,也顾不上什么青楼不青楼,为方便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决定暂时住下。他先去叶蓁卧房查验,除了平日里闺阁女子常用的东西,便是数不清的书籍和一些外面不常见的小玩意。再去小作坊,里面更是让人瞧不懂,有木匠用的,有铁匠的,还有一些像是炼药的瓶瓶罐罐。 有随从来报,红叶求见。 贺之不像桓之,对青楼女子一向避而远之,虽也有轻视他们的想法作祟,但更多的是洁身自好,不想与他们纠缠。红叶与桓之的关系他也清楚,倘若放在之前,他断然不会去见,但为了叶蓁,不得不见。 红叶面上一丝血色都无,未施粉黛,看上去十分憔悴。她先是规矩地行了礼,也不敢坐,在不远处站定了,许是伤还重,身体有些晃荡,似乎随时都会倒下。贺之唤一个随从进来,示意他扶红叶坐了,为避嫌,让他也留了下来。 “奴家有一事相告,事关叶蓁。” 贺之从椅子上弹跳而起:“快讲!” 红叶捂着胸口说得极其艰难:“甜樱,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昨日骚乱叶蓁明明用披风将她护住,我亲眼看到甜樱拿出了平日里她们经常把玩的暗器对准了叶蓁。叶蓁也瞧见了,却并未声张只是躲了,我猜,她也早已发觉甜樱不对了。” 贺之皱了皱眉头:“素闻姑娘平日与叶蓁关系并不好,也曾多次挑衅于她,如今这话我如何能信?!” 红叶咳了一声,笑得格外凄惨:“我拿她当个没感情的石头,我对付她,她也没少给我苦头吃,可没想到,危急时刻她竟救了我。将军不知道吧,在屏风后她便给我吃了保命的药,那药是她和教她的先生一起炼制出来的,半年换了好多法子,前几日才得了三颗。” “你的意思,甜樱知道?” 红叶重重点头。 贺之沉默片刻,复又问道:“那甜樱人呢?” “奴不知。还有,听说您在派人问那日后院的护卫去哪了,奴知道。” “速速讲来!” “那日奴听说冬节王爷送了叶蓁一件名贵的云稠襦裙,按捺不住想去偷偷瞧一眼,恰好碰到甜樱给那些护院分赏钱,还说‘今儿过节,姑娘得了王爷恩准要去鹿鸣寺上香,请各位先去候着,姑娘在前院听完曲儿便到’。当时奴还心中腹诽这叶蓁的排场是越来越大,但毕竟是夜里,小心些也是应当的,但如今想来还是觉得蹊跷。” “鹿鸣寺?”贺之百思不得其解,派人将香桔请了来,“姑娘昨日有提过要去鹿鸣寺吗?” 香桔立刻道:“是甜樱想去鹿鸣寺赏花灯,说什么好不容易王爷恩赐姑娘可迈出后院出去游玩,可是姑娘并未答应,只说想去前院听姐姐们唱曲。” 一切都清晰起来。贺之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都又捋了一遍,再将红叶和香桔的话串在一起,更加确定那些匪寇是有预谋地绑架叶蓁,所谓的见色起意只是个幌子。他们之所以从各处集结到此处或许不止为谨慎,而是原本他们的计划并不在清月阁绑人,是在鹿鸣寺。昨夜因为冬节鹿鸣寺附近有花灯会,但那里毕竟偏僻,若想绑人的确更容易些。 红叶见状不再打扰,站起身来:“奴要说的话就是这些,还望将军能尽快救出叶蓁。” “自然尽力。”贺之回神,派人将红叶好生送回。 贺之未发令,香桔不敢走。她之前曾在舒府待过一段时日,也算府里的老人,但与贺之并未有过多交集,更何况这位大少爷平日里极其严肃又正经,下人们都怕他老远看到他便躲,不像远在京城的桓之,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正好贺之有话要问:“甜樱是桓之送来的?哪个庄子的,何时选的,怎么选的?你又是怎么如何来的?” “甜樱是上柳庄所送,二少爷命管家选的,奴婢是二少爷亲自选的。” 贺之大大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茶盏失了盖:“简直胡闹!” 香桔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半个字说不出来。之前便听说这位大少爷治下极严。罚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虽不知做错了什么,但总归惹怒了他,这下场必不能好了。 “来人!”贺之大喊。 有两人推门而入,静听吩咐。贺之指着香桔道:“好生看管起来,不许苛待,将甜樱在这里的情况详细问清楚。立刻去上柳庄将庄主和吴管家叫来!还有,给二少爷传信,将此地发生的事尽快告知他!” 二人领命,携香桔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贺之心中烦乱,倘若此事真与甜樱有关,那桓之已经得了个识人不明的罪名,王爷对舒家军同样虎视眈眈,若处理不好,说不定连舒家也要被连累!眼皮突然急跳了几下,他虽不信这些,但心中却没缘由地紧了起来。 那边,侍女事无巨细地将叶蓁一日的行动向乌山寨武平寨主禀明,越听,他越觉得这女子真是了不得。 听到侍女讲叶蓁读了几页书后已睡下,一旁闷声喝酒的郭二眼睛转了一转。 屏退侍女,武平又叫过一人,问道:“那匠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本昨儿便能到,这几日舒家军在边境活动频繁,要避着,耽误了些时辰。这会儿再算,快则明日,多则两日准能到。”来人唯唯诺诺地回着。 武平挥挥手,打了个呵欠:“都散了吧!” 郭二立刻站了起来,向外冲去。军师走到武平面前,小声提醒:“二当家怕是心痒难耐了,别再伤了那姑娘,还有大事要做呢!” 武平冷哼一声:“你当那姑娘吃素的?不必管,只要不出人命,随便他折腾,进了乌山寨,有哪个女子能完璧归赵?” 军师看一眼武平,不再多言。 叶蓁一向浅眠,虽未听到脚步声,那刺鼻的酒气已然传了过来。她没有睁眼,只是竖起了耳朵。随身的匕首早已被人搜去,手边唯一坚硬的东西便是那寸许长的短簪,却无法伤人性命。感觉到那人越走越近,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那人身上带着武器。 一只手隔着被子从叶蓁的脚一路摸了上来,就当他要掀起被子的时候,叶蓁突然跃起,将被子往来人头上一套,一脚踹了过去。那人未作防备,立刻摔倒在地。叶蓁这才发现此人身材极其矮小,虽未见其人,但很快联想到乌山寨的郭二。她迅速下榻,趁那人挣扎之际一把撤下床幔,将他的头连着被子缠在了一起,脚一蹬,勒紧了。 房内的骚乱很快引起了门外守卫的注意,为防意外,他们也不顾二当家禁止入内搅他好事的命令,闯了进来。 叶蓁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郭二挣扎得厉害,手中床幔几次差点脱手,她只好不停变换角度,可蹬在他身上的脚却像黏在了上面,拼尽了全力丝毫未动。 守卫立刻冲了上去,一人用佩刀砍断了床幔解救郭二,一人向叶蓁攻去。叶蓁徒手去挡,几招下来便摸清了守卫的招式,很快从下风转到上风。她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若手中有兵器早已将他斩杀,只是刀在他人之手,自是处处掣肘。正当她设法抢夺兵器之时,郭二已从被中脱困,夺过身边人的剑叫嚣着攻向叶蓁下盘。叶蓁早已猜到,灵机一动,将守卫的腿一踢,挡住了郭二的剑。惨叫声起,守卫手里的刀应声落地,叶蓁就地一滚,接住了刀。 叶蓁习惯用剑,这刀不止重还笨,不过,有总比好过没有。 郭二已从三当家口中听说过叶蓁武功不错,但总觉得她是个弱女子,那点花拳绣腿他权当情趣。只是他不知叶蓁打架从不用蛮力,用的是脑子,再加她逃命的功夫的确了得,几个回合下来,竟然奈何不了她。郭二好面子,不想丢人,卯足了劲儿去应战,只是这小女子过于灵巧,像只狐狸,将他这个只会用蛮力的搞得晕头转向。 这边的声音还是惊醒了旁人,叶蓁刚冲出院子,四周便围上一群人来,这些人有男有女,全都拿着兵器。叶蓁自知双拳难敌四手只好停下。郭二却不肯罢休,怒吼着冲上前,又要故技重施,叶蓁不胜其烦,双腿一跃,抬脚踹中了他那硕大的头颅,动作又快又利落。 “住手!”武平冲上前,将两人隔开。 “大哥!” “退下!”郭二捂着已红肿的额头,愤恨地看着叶蓁,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叶蓁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迅速扫一圈院落,嗅一嗅,又竖起耳朵听了听,一声不响地转身,扭头便往房里走。武平冲军师使个眼色立刻跟了上去。 第11章 不吃敬酒 房内一片狼藉,叶蓁累了,在案前坐下,见武平和一个没见过的男子进来,瞟一眼,未理会。 “姑娘还请见谅,义弟不懂礼数,让姑娘受惊了。” 叶蓁面无表情地抬头:“没你这大哥默许,他敢这样对待你请来的客人?你们这的规矩倒挺稀奇。” 武平一窘,转头看了军师一眼。军师刚要开口,又听叶蓁说:“无需费心粉饰,没杀了他是我技不如人,仗着你们人多势众,这个亏我吃了。” 军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与武平对视一眼,打算离开。 武平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眼前的小女子也不知道怕,估计恐吓无用,哄骗几句呢,她似乎又过于聪明,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正当踯躅之际,余光恰好看到那扯了半边的床幔,便道:“在下即刻命人为姑娘换床新被褥,修整床铺,姑娘稍等。” “不用。”叶蓁漫不经心地道,“迟早还要扯坏。” 武平头疼不已,躬身一揖:“在下给姑娘赔礼,保证,今晚之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叶蓁一伸手:“礼呢?” 武平眉头一皱,没了耐心。叶蓁看得清楚,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毫不客气:“请吧!” 武平冷哼一声:“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蓁毫不畏惧地盯着武平:“你在掳人之前没听甜樱说过本姑娘是什么性子吗?我不吃酒,也不吃威胁,请吧!” 武平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刚要发作,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顿时大惊失色:“你怎知是甜樱?” “我还知她不是你的人,是你雇主的人。”说着,又伸出手做了一个摇铃铛的姿势。 武平更是震惊:“你怎知?!” 叶蓁指了指自己头,估计懒得再与武平废话,扭头回到了榻边,将火盆中即将熄灭的碳拨了几下。 武平与军师对视一眼,默默地出了门。 “甜樱还有几日抵达?”一出门,武平便问。 军师做个噤声的动作,疾步向院子中央走了几步,思忖片刻回道:“得设法通知那边,这丫头能看出甜樱有诈,想必也瞒不过别人,倘若让舒贺之知道,那舒桓之知道也便不远了,届时我们的计划就全乱了!” 武平冷笑:“你低估甜樱了,舒贺之是值得警觉,不过,他应当不知甜樱接下来要做什么。狗皇帝防着舒家造反,将舒桓之和老母亲作为人质看着,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就算是送信,还有我们的人防备着!这段时间我们的舒二公子寂寞坏了,甜樱只消勾勾手指头,他必会上当!快马加鞭的话,甜樱很快便能抵达京城,放心,等着瞧吧!” “大当家万不可轻敌,渊逸的狠辣手段我们都见识过,上次侥幸得胜缘由你我都清楚。本以为舒老将军死了便可高枕无忧,没想到这位贺之将军也是个很辣角色!郭二当家您还是得约束一二,一来防止以后难控制;二来,这姑娘不同之前那些,的确惹不得。” 武平很不以为然:“一个只知道找女人的草包,仗着有点功夫横行霸道,瞧他被那小女子折腾的狼狈样,能成什么大气!若不是娉儿,老子早已把他赶出去!” 军师还要说什么,武平已不想再听,抬脚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军师又在院中踯躅片刻,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喊来心腹,将叶蓁房间外的看护又增了几个,临了,附耳道:“看住二当家,有什么异动随时告诉我,不许他再靠近姑娘房间。还有,即刻前往上柳庄!” 军师能想到的,贺之未必想不到,可惜晚了一步,等派去的人找到庄主之时,庄主已被杀害,留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只知道哭,还有子女和家里的奴仆也均一问三不知。随从见此情形越发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唯恐误了大事,命人将庄主一家看管起来快马加鞭赶回了清月阁,待详细回禀之后,恰好管家赶到,贺之再次叫来妈妈和香桔,将甜樱的事又详细问了一遍。 妈妈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有些事情想瞒也瞒不住,便将桓之与甜樱私下交好的事说了出来。管家却不知此事,一听这话,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几次推托上柳庄庄主极力举荐甜樱,他派人查了甜樱的身世,确认是清白人家的孤女才敢送来,其余事一概不知。 贺之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那年父亲领兵前往乌山,竟被匪寇打了个落花流水,虽说有轻敌的原因,但匪寇的强大和训练有素也是始料未及的。如今,他们明目张胆地跑到城中抢人,表面上是打家劫舍,背地里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势力支持。他们训练有素神出鬼没,倘若不是他碰巧进城,倘若不是叶蓁挺身而出,清月阁还指不定遭什么殃。而他的好弟弟领命选人,竟选了个不清不楚的奸细,若那奸细再利用他的身份做出什么事,那整个舒家也要跟着陪葬! 想到此,贺之立刻派人秘密前往京城。这些年皇帝对舒家多有忌惮,连家信都要查验,未得召绝不可进京,现如今火烧眉毛,他必须想办法将甜樱的事给不争气的弟弟报个信,以防逸王爷借此治桓之的罪!如能幸运查到甜樱的踪迹,那自然是万幸,为了舒家,也为了叶蓁,他只能搏一次! 一想到叶蓁,贺之的心突然急速坠了下去,先不说什么名节和清誉,她一个弱女子,俨然已落入狼窝,万一受苦又如何是好?想到此处,贺之大喊一声“备马”,又冲了出去。 军营已进入备战状态,贺之命画师将乌山三位当家以及所有能记清容貌的匪徒画了像,一份送往府衙,一份给士兵们传阅后下达密令全力搜捕。此方法虽然耗时耗力,但也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那夜争斗结束后已近亥时,城内已经准备宵禁,贺之也给各城门守卫下了命令,倘若有一两个匪徒混出城极有可能,但四五十人一起出城务必会引起注意。这两日,府衙派出的官差和他派去的士兵一刻不停地到处巡逻,死死守着城门,想出去的确不易。而出不去,必定会找一处落脚之地,有了落脚之地他们就会想办法解决吃喝拉撒,如此一来,要露出行踪也是迟早的事。 此处虽不是离边境最近的地方,但却是周遭最繁华的镇子,这些年也有一些祁国大门大户的商人在此地置办宅院,其中府邸最大的有三处,据县令讲,其中一处宅院已荒废多年,他们已派人搜过,里面空无一人;另一处是祁国祁月族圣女居住之地,平日里门庭若市实在不易藏人;第三处是一位马匹商的居所,像候鸟一样一般开春离开,冬日再回来,行踪规律,也无什可疑之处。贺之纵马顺着清月阁后窗下的路走了几遍,试想着这些人能去哪里,又去这三处宅院周围转了几圈,并未有任何发现。他只好又去了府衙,取了地图,详细询问了还有哪些是祁国人的居所,以及知名的工匠和大夫有哪些,安排手下将网撒了出去。随后,他又传令,留意这几日进城的人有无工匠或者大夫,如有,跟紧这些人。 安排好后,贺之又回到清月阁,一头扎进作坊,将那些药具和暗器放到一起,仔细研究起来。 两日过去匪寇并未要赎金,清月阁女子甚众却只绑了一个从不抛头露面的叶蓁,此时贺之已完全确认,这群匪寇就是冲着叶蓁本人而来。如此大费周章必是有所图,贺之能想到的,只有叶蓁制造的腕弩与那三粒能救命的药!甭管猜想是否准确,贺之决定先赌一把。 武平一介武夫,从不碰书本,大字不识几个,也断不会将白花花的银子花到昂贵的纸张上,为了安抚叶蓁,他随便找了几本书,从账房先生那里借了套笔墨砚台,又寻了几片勉强能入眼的丝帛命人送了过去。 叶蓁倒也不挑,看着那些东西未致一词,人一走便捧着书看了起来。这一看,可不得了。 整个乌山寨也寻不着半本书,匿藏在此处更是不会有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书是前些时日打劫一位富官时箱子里的,武平一瞧不值钱便扔到了一旁,书上的名字都没看明白,别人自不会去留意。给叶蓁的时候,本想先给军师瞧一眼,转念一想,这世上的书不都是字组成的,能写出什么花来,懒得费这力气。 那书是一本手抄本的传奇,讲的是一个将军和一个侠女的故事,里面正经话不超两页,剩下全是内宅那些露骨的事。叶蓁虽还未及笄,但也跟女先生学过床第之事,书中的话自是明白,她本就不太懂得什么是害羞,一联想到送书的人立刻与阴谋诡计联系到了一起,于是,第二日,武平刚带着工匠进门,那本书便砸到了他的头上。 武平压着火,念及大事,决定不与这飞扬跋扈的黄毛丫头计较,在心中发着她若不从必不会让她好过的狠,抬脚将书踢到一旁,耐着性子陪笑:“鄙人以礼待姑娘,有求必应,怎么就惹姑娘生气了呢?” 叶蓁瞟一眼武平身旁的工匠:“你也不必如此糟践我,拿这样的书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这待客之道本姑娘可消受不起!” 武平将踢到一旁的书捡了起来,左右看一眼,半个字都不懂。他递给身旁的工匠:“师傅识字吗?” 工匠顺手接过,粗粗看了几页立刻红了脸,一边啐着一边将书甩手扔到了房外,怒道:“在下只是一介匠人,靠本事吃饭,消受不了这些!” 武平更奇怪了,心想,不就一本书吗,何至于让人怒成这副模样。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工匠到了,叶蓁也歇息了两日,该做正事儿了。他向前一步,对叶蓁道:“在下请姑娘来是有事相求,倘若这事儿顺利办完了,自然会安全送姑娘回去,到时候姑娘想读什么书,在下必会双倍奉上。” 叶蓁扭头不看武平:“你把我掳来,由着那郭二胡来,还拿这样的书羞辱我,我凭什么要帮你?!” 武平立刻失了耐心,将背上的刀一抽,指向了叶蓁:“就凭我手里的刀,姑娘莫要敬酒不吃……” “吃罚酒是吧,来,我吃罚酒。”叶蓁说着立刻将雪白的脖颈凑到了刀刃上。 武平大吃一惊,赶忙收回手中的刀,气急败坏地喊:“不就是本书吗,何必呢!” 叶蓁平静的瞧着武平,伸出手指在细小的伤口上一抹,道:“这招就是从你送来的那本书中学的,里面还有好多个女人惯用的伎俩,本姑娘全学来了!” 武平一跺脚:“看来姑娘是不打算好好配合了,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说完又举起了手里的刀,一双眼睛在叶蓁的身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犹豫是先砍掉胳膊还是先剁一条腿,只是他忘了,叶蓁是不知怕的。 叶蓁被武平看得不耐烦了,又凑了上去:“手、脚、脸,不然这条命也行,都给你!哦,对了,我父母双亡,姐姐已逝,身边再无任何亲人,没有人能做你的人质。来吧,赶紧的,啰嗦!” 武平早已从甜樱那听过叶蓁的身世,垂头丧气地又放下了刀,气得在屋中直转悠,几次将刀举起,又落下,举起,又落下。他是不会伤她的,倒不是怜香惜玉,只是还需她做大事,万一真让她有个闪失,得不偿失。 叶蓁这气人的本事的确都是从那传奇本子上学的,先生曾教过,学以致用,这腌臜的书她也不能白看,总得学点什么才能对得起污过的眼睛! 武平被叶蓁这软硬不吃的劲儿弄得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也明白,她肯定是看出自己有求于她才会如此不识抬举。他定定神,先将工匠请了出去,在她面前站定,一脸凶狠地问:“姑娘到底怎么才肯帮忙?” 叶蓁毫不畏惧地回看着武平:“我越早帮你,命就会越短。” “在下向姑娘保证,事情做完绝对不会伤害姑娘!” “强盗的保证,我可不敢信!” “那就打到你信!”武平的耐心彻底被磨没,举起刀向叶蓁劈了下去。 第12章 传信 叶蓁往后一闪,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毫不手软地向武平砸去。武平一躲,她立刻又抓起笔,在案上用力一折,笔杆应声而断,露出锋利的木茬。她将茬口举至喉咙处,盯着武平:“我说过,你威胁不了我,但我能。” 武平哐当一下将刀扔到了地上,吼道:“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送我回去!” “不行!” 叶蓁懒得废话,举着笔杆便要往脖颈里刺。 “且慢!”武平急吼,原地转了一圈又深呼吸,强挤出一丝笑,“在下派人先去清月阁报个平安,姑娘再帮在下,可否?” 叶蓁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武平,道:“我只是借住清月阁,无人关心我是否平安,不必。” 武平立刻反驳:“姑娘此言差矣。虽说是暂住,但清月阁也是受人之托才留下姑娘,倘若姑娘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人必会荡平清月阁,这可是几十条人命啊!” 叶蓁一脸无辜:“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不是我自己要走的,也不是我荡平的清月阁。再说了,武大当家这些年杀人越货,手中的人命何止几十条,怎就心疼起清月阁的姐姐们来了?你不是最瞧不起女人吗,杀光便杀光,正好省事儿!” 武平总算明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的含义,再次口拙起来。这些年他也遇到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为了钱财,他对那些人用尽了各式酷刑,极少有硬骨头,大多都是吓一下或刚用刑便已屈服。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无畏的人才真正可怕,而这样的人,靠酷刑靠威胁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武平彻底败下阵来,拂袖而去,行至门口突然又折了回去,怒视叶蓁灰心丧意地捡起地上的刀,扭头出了门。 叶蓁盯着他出门,垂下手臂,端坐回案前,依旧盯着门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果然,不消半刻,军师走了进来。 叶蓁必须要知道武平想要她做何事,只有知道了,才能判断这位乌山的匪首要密谋什么,是否会对舒家军或乌山镇带来威胁。但她又不能让他轻易得逞,不然还未等外面的人寻到她,她便一命呜呼,而此行便没有了任何意义。 军师手中拿着被叶蓁砸到武平脑袋上的书,先是向她躬身一揖赔了个不是,又呈上了几卷书简,道:“此为鄙人偶然所得,还请姑娘笑纳。” 叶蓁手中仍握着笔杆,用另一只手翻开书简看了一眼,竟然是《世说新语》及两册从未见过的书。此两册没有名字,看字体像是某位医者的札记。只不过,这些书并不完整,《世说新语》只有中卷,而行医之书的尾部有一行小字“上卷毕”。 军师观察着叶蓁的脸色,又道:“大当家无意冒犯,还请姑娘海涵。此次请姑娘来的确是有事相求,只要姑娘配合,在下立刻将其余卷双手奉上。” “何事?”叶蓁做出了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 “听闻姑娘擅制暗器和炼药,不知姑娘可否教授一二?” 叶蓁抬起头:“你们学这些做什么,学会了,怕不是又要出去伤人性命?” 军师赔笑道:“听闻姑娘也是杀伐果断之人,姑娘使得,我们使不得?” “小女做这些一是兴趣使然,二是为防身,从未想过主动害人,更不会用此去打家劫舍。” 军师聪明,不在口舌上与叶蓁纠缠,转而道:“刚刚大当家的提议依然有效,姑娘也说不会主动害人,倘若王爷知道姑娘出事,清月阁的人必会受难。姑娘明知如此却不去阻止,这与主动害人也无甚区别。我们大当家的脾气暴躁,气急了抓一两个清月阁的女子来替姑娘受难也不是做不出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到那个时候,大家都为难。况且姑娘或许不着急,但清月阁的脑袋可都因姑娘悬着,她们必是着急的。哦,对了,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贺之将军,听说他已在姑娘的院中驻扎,那晚他也在场,丢了姑娘王爷若要怪罪,估计也少不了他们舒家那一份。姑娘您说是不是?” 清月阁中的情况叶蓁已预料到,也明白于公于私贺之必不会丢下她不管。她的确不是很着急,因她心中清楚,渊逸不会因她大费周章去荡平清月阁,不然也不会藏着她。而贺之所以能坐上大将军之位还能保一方安宁这么多年说明他有真本事,救出她是迟早的事。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大不了一死,死了谁还能再去管清月阁和贺之? 叶蓁装作思考的样子沉默片刻,心中想的却是如何先拿全这些书卷。而后作出了一个无奈又为难的表情,叹道:“军师说得有道理,那便有劳派人跑一趟,给妈妈报个平安,顺便带几样东西回来。” 军师立刻警觉起来:“姑娘需要什么,在下置办便是。” 叶蓁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不紧不慢地道:“那几样东西是我亲手所制,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公子还真不一定买得到。” 军师思忖片刻,指着桌上的笔墨道:“那便请姑娘写下来吧!” 叶蓁立刻在丝帛上写了几样东西和一本书名,为防止拿错还将样子画了出来,递给军师。军师扫了一眼:“这书就不必了吧,在下可以去寻。” 叶蓁漫不经心地道:“随意,只不过那书里有我的批注,外面也一样买不到。” 军师冷笑:“在下不才也知《齐民要术》是讲述农耕之作的书籍,与我们要做的事并无关系。” “续命丸中有几样难寻的草药,公子猜小女是如何知道从哪寻的? 军师一愣,这才想起《齐民要术》中有一卷专讲草木,只是他虽知道但却从未细读过,不知里面是不是真像叶蓁讲的那样,一时之间竟难以判断。 军师不再坚持,将叶蓁的字拿回议事厅与几位识字又有谋略的人研究一番,唯恐里面有什么暗语之类。可研究了几个时辰,什么都没能发现。他又特意提起了那本书,药师想不起《齐民要术》上讲了多少草木,只记得讲了许多野外可果腹的无毒果子,保险起见,他认为一起取来未尝不可,先查验再给她便是。军师又去问了工匠,确定需要这些器具且外面无法寻到之后,便派了两个擅长夜行的高手前往清月阁去探路。 探子回禀,如今清月阁表面松弛,实则戒备森严,报平安不难,一支箭,一封信便可解决,难的是如何将那些东西取出来。 武平绝对有理由相信叶蓁就是在给他出难题,就算不是出难题,也必没安什么好心。她的话不可信,但工匠是自己人,总不能不信,不取又恐耽误大事。这城中人多眼杂,尽管他们已经将人分散至几处,也刻意换了寻常人的装扮,但毕竟不是久待之地,时间一长,难免会露出马脚。想到此,他又召集几个首领商议起来。 当天夜里,武平便授意手下将关了几天的郭二放了出去,假意让他出去乐呵乐呵,实则为了探清城内官兵的虚实,他外形特殊,很容易被认出,倘若幸运,还能声东击西。 果然,郭二一出现,四面八方便涌出许多官兵。郭二虽笨,但逃跑的本领却极高,再加上身形如孩童又有人帮忙,随便一个狭小的地方便能躲避,竟引着那些官兵折腾了不少时辰。贺之接到信报便察觉出不对,毕竟郭二无论放在何处都是极为显眼地目标,他与武平斗了这么多年,自知武平还未蠢到自甘暴露,唯一可解释的,便是武平另有图谋。他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如往常一般留下几人照常警戒,暗地却派成骅在暗处盯防跟踪,很快离开清月阁赶了过去。 守卫被有备而来的匪寇用迷烟迷昏,等贺之赶回,便只看到了一封信和匪寇进过作坊的消息。成骅不知踪影,也无任何计划失败的信号,不出意料的话,应当已成功跟踪。 贺之立刻进作坊查看,香桔也被叫了进去,看多了什么或者失了什么。香桔自幼训练有素,一眼便看出东边的架子上丢了一个模具,是叶蓁做暗器用的;南边的柜子上丢了四样东西:萃汁的压机、特质的刀具、炼丹鼎和一本《齐民要术》。 “这《齐民要术》是姑娘炼药时必须要用的书吗?”贺之回想着这些丢失的东西,百思不得其解。 香桔回道:“不,姑娘是书痴,有时炼丹需要耗费时间去等,她便取书来看。此书奴婢记得是姑娘新得的,没听说与炼药有何关系。” 贺之皱了皱眉头,又看了一遍工具的布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的心急速跳几下,顺手拿过纸笔,将东西丢失的方位及器具的名字全写了下来,又想起香桔的话,思索着圈了好几次,最终有三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东、南、齐”。他将“齐”字改成“祁”,又转头问香桔:“你确定只丢了这四样东西?” 香桔再次环视一周,回道:“奴婢确定!” 贺之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心中冒出了一个可能。他回到正厅,将地图又取了出来,当心中的想法确认之后,他露出了惊喜之色。而后喊来随行副将:“明日一早,你去县衙换上捕头的衣服,带着捕快去趟祁月族圣女的府邸,就说奉命缉拿逃犯,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将军这是知道姑娘的行踪了?” 贺之没有回答,又问:“那位祁月族圣女家中排行第几?” 曲副将道:“四,传言她在祁国杀了她的三位姐姐才坐上圣女之位,圣父对她颇为忌惮,才奏请祁国皇帝将她驱逐出境。” 贺之默默点头:“早些年桓之曾拿过一样东西命人去查验,据说是那圣女赠与叶蓁姑娘的,王爷对圣女的旧事早有耳闻,对她一百个不放心。既然她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叶蓁若知晓圣女些许情况,那我的猜想便没错。” “将军的意思是,此处遭窃是姑娘在为给将军递消息?” “若我猜得没错,姑娘给我们留的信息便是:东南方,祁国,四。意思便是东南方月府的圣女。”贺之将信递给曲副将,“还有信上说他们将叶蓁‘请’去只是有要事相求,过几日便会送回,现替叶蓁报平安,要我们勿念。你说一群杀人越货的匪寇怎会如此知礼数?” 曲副将冷笑:“断然不会,他们的目的无非是要我们莫要轻举妄动。” 贺之点点头,望着窗外的圆月:“报平安是假,目的实为拖延和安抚,他们要做的事应当不会一时半刻便能完成,倒与做腕弩和炼药所耗时长能对上!只是,救人不能仅凭猜想,若处理不当还会打草惊蛇,等等吧,等成骅回来再行商议。” 临近五更,成骅不辱使命匆匆赶回:“一共有六人,进入后院的只有二人,另外四人外面接应和望风,行动极为迅速利落。拿到东西后他们立刻兵分两路,属下跟的那路先去了一处赌坊,耽误了约莫两刻钟,又去了一家茶楼,打烊后才鬼鬼祟祟回了城东南方的月府。属下派人跟的另一路直接去了那位马屁商的住处,未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入,兄弟们均已返回,未曾打草惊蛇。” 听完,贺之心中更加笃定,决定按之前计划行事。 第二日一早,武平便命人将刚用过早膳的叶蓁“请”到了另一处院落,与之前的院子不同,此处小而隐蔽,虽同属一个大院,但所有的装饰、摆设明显潦草一些,相比起来,更像是下人们住的地方。院子中央有一棵粗壮的大树,叶子已落光,在寒风中挺立着。叶蓁偷偷留意周围的环境,侧耳细听这院子一不靠路,二不临街,极为安静,举目远眺,离墙外的树林也有段距离,应该是院中偏中间的位置。 第13章 营救 叶蓁被带到一间布置简单的房中,此房外看普通,里面竟另有乾坤通往着一间宽大的密室。密室中所有的器具均为新制,只有从她院中偷来的那些有使用过的痕迹。她虽研究过许多暗器,但做成的只有三种,有杀伤力的只有被贺之改良过的腕弩。叶蓁那晚用的是便是改良过的,威力比之前大了许多,倘若距离得当,这小小的铁球便会没入被打之人体内,流血、骨折、断筋,均是轻而易举之事,若打中要害,也有取人性命的可能。 叶蓁其实有些不明白武平做腕弩的用意。虽说此暗器有许多优点,但并不适合出去打家劫舍,毕竟它的杀伤力比不上弩箭,铁球的制作也较耗时费力。瞧着武平手下的人应有几百,真若每人装备上费用也是极高,真不值得他将自己大费周章地掳来。倘若是为了那保命的药丸,更是耗时又金贵。不过,她也只是想想,毕竟受制于人,为今之计只能听话。好在制作这些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只能寄希望于贺之可读懂她想要传达的话,尽快解救她出去。 除了工匠武平还派了一队人去,一则监工,二则戒备。不过,叶蓁比想象得要配合,或者说,一进了作坊,她的心思便全放到了那些瓶瓶罐罐和器具上,不止不懈怠,反而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废寝忘食地连请来的工匠都不敢偷懒了。 早上的时候,衙门来了两队人,说是接到线报此处有歹人出没。毕竟是在他国地界,祁月族圣女的身份也没了用处,交涉几次未能拦住,只能放那些衙兵入府搜查。 那些衙兵好不粗鲁,在偌大的府邸中横冲直撞,看到可疑之人便拉住询问,闹得整个月府鸡飞狗跳。圣女交涉不成干脆躲入房中。她昨夜夜观星象,为自己卜了一卦,卦上并未显示今日有劫,不知这官兵闯入只是小插曲不值得上天给予提醒,还是那卦象不准。如今她时常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已几次失手,比如上次吕县之事,本是大吉之卦,却得了个极差的结局,搞得青王爷对她多有微词。她坐立难安,想到后宅那些扮作奴仆、长工的几十匪寇,也不知道他们的粗鄙和野蛮会不会露出马脚,于是派了一个婢女前往后院,至少传个信,让密室的人有个防备。 光天化日不好隐蔽,贺之与成骅提前换好月府下人的装扮,赶在破晓之前探查好地形,将潜入月府的地点选在院外的河边。河的另一边是一处树林,树木粗壮,冬季,那里人迹罕至便于隐蔽。 有了前院的骚乱,后墙外的守卫格外警觉,原本极其懒散的四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停看向四周。贺之一行在天还未亮之时用大树做掩护已靠近后墙,骚乱一起,他静待时机,在守卫从两侧聚拢交换位置的那一刻一同以弩箭射杀。而后,树林中又围拢过几人,有四人迅速换好侍卫服侍藏匿尸体装作他们的样子继续巡逻,贺之则带成骅攀入府中,余下地继续隐蔽随时支援。 月府占地二十余亩,府内楼阁参差,地形复杂,奴仆众多,又不确定叶蓁真的被藏匿府中,贺之不敢轻举妄动,行动颇为艰难,只盼着前面的曲副将真能查出点什么,这样也省些力气。 前门的曲副将一路向里,几次被拦,几次毫不客气地闯过。等搜到作坊附近时,已是半个时辰后。密室极其隐蔽,保险起见,叶蓁还是被绑起堵住了嘴。曲副将没有查出任何可疑之处,很快去了隔壁院子。耗费大半天,搜了一圈并非一无所获,但曲副将并未声张,就此撤兵。圣女此时才有了底气,叫嚣着要找县令讨个说法,曲副将不卑不亢地用“请便”两字给顶了回去,大摇大摆地出了月府。 武平对衙役的到访非常怀疑,又请军师研究了一番叶蓁昨夜要的东西,仍然未得要领。之后,圣女派人来报,那些衙役不止搜了月府,周围的府邸无论大小全都搜过,想必是他们找不到叶蓁没了办法遍地撒网,并非只针对月府。得此消息武平稍稍放了心,其他匪寇也全都放松了下来。 叶蓁费了四个时辰才将腕弩的外壳制作流程讲解完毕,并成功做出一个,因得了有进展要先报告的命令,工匠在确认无误后,请叶蓁稍作休息,拿着弩身准备去给武平看。那场骚乱之后,叶蓁便怀疑是贺之在派人试探,料定武平还需要她不敢将她怎样便想赌一把,借机做出放松的样子,踱步到密室门口,在工匠出门之际,突然喊住他,趁其不备迅速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掖到了其后背的腰带上,而后道:“请师傅一定告知大当家,这腕弩的材质需要大量生铁,倘若量产,模具也要增加。听说吕县的铁矿如今官府查得严,这铁成了稀罕物,还是需尽快寻到才是。” 工匠此时已对叶蓁言听计从,道了声谢,迅速出门,而一直在外面假装忙碌的女仆立刻走了进来,立在一旁盯着叶蓁。叶蓁瞥一眼她们,喝了半盏茶,又研究她的瓶瓶罐罐去了。 工匠一身下人装扮,行色匆匆地穿过一个个院子,前去武平所居之处。贺之趴在一栋二层小楼的屋顶,居高临下观察着下面形形色色的众人,从他们异于普通家奴的行为举止中确定此处藏匿大量匪寇,而工匠闯入他地视线正是因为那块帕子。 月府下人均为深色粗衣装扮,男子为黛蓝色,女子为秋色,叶蓁的帕子是月白色滚青莲色的上等丝绸,在黛蓝色的对比下,格外显眼。贺之在叶蓁的房中见过这帕子,立刻激动起来,紧蛰伏半日总算有了收获,为防止他人留意到这帕子,他悄然下房,急速追上工匠,一把扯下帕子迅速低头向相反的地方走去。工匠察觉到了什么,转身时只看到了一个下等杂役装扮的背影,他未作他想,也不敢停留,继续前行而去。 工匠将弩身拿给武平瞧,转达了叶蓁的叮嘱。武平总觉得她配合得让人心生疑窦,又详细询问了工匠,工匠答:“瞧着倒是想尽快做完好赶紧离开。” “今儿的骚乱她听到了吗?” “听是听到了,但我们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在密室中就算不堵她的嘴喊了外面人也听不到,更何况这些府衙也不见得真是为她而来,而她依旧配合,未挣扎也未出声。” “她倒聪明,不做无用功!”武平冷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逼着她,再快一些!” 工匠为难道:“大当家,这是个精细活,急不得,在下还唯恐那姑娘讲得快了记不住,万一以后自己做再有什么纰漏。” 武平弹一弹袍子上的尘土:“放心,她回不去了。” 工匠早已料到,又问:“若想多造,铁也是个问题,姑娘也未在唬人,密室中的量就算无损耗也只能做几十个,与需要的相差甚远。” 武平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只管做你的,我去找圣女,她有办法!” 工匠看了武平一眼不再言语,出门原路返回密室中。 重新爬上楼顶的贺之记住了工匠的行进路线,看一眼天色,发出一声鸟鸣,不远处的成骅循声悄然靠拢过去。 叶蓁一直与工匠忙到戌时三刻,晚饭也是在密室中草草用了几口,倒是工匠实在熬不下去,差人将叶蓁送回房里,打算明日一早再继续。叶蓁依旧配合,不声不响地被护送回去,被人伺候着洗漱过后,躺在了榻上。 一合眼,叶蓁的脑中全是这一天发生的事,那些衙兵到底是不是为她而来,工匠回密室的时候她明明看到帕子不见了,是半路丢掉了还是被人拿走,亦或者被人发现?思来想去,被人发现似乎不太可能,或者就算发现也不见得就能确定是她的,毕竟工匠回密室后无论是他还是来来回回的守卫和丫鬟均无任何异常,倘若真的被人发现并猜到,断不会如此平静,至少警告会有的。 贺之一直在楼顶趴着,直到夜深才重新看到工匠,待看清身旁女子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马上要冲出胸膛。有了夜色的掩护藏身便容易些,成骅身后警戒,他悄悄下楼,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一直到了叶蓁的院子,摸清守卫的情况又绕到了后面,本想着通过窗户爬进去,没想到所有的窗户全被封死。贺之不敢轻举妄动,此处聚集太多乌山匪寇,想兵不血刃地悄然带一人出去,不太容易,硬攻地话,需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圣女虽然被祁国驱逐出境,但明面上还是祁月族圣女,属祁国贵族,倘若她有什么闪失,祁国极有可能会借此问罪。况且,乌山匪徒是一群亡命之徒,为了叶蓁的安全,此时,动静越小对她才越有利。 贺之隐在夜色中,又等了许久,听到五更敲更过后,才重新回到后窗轻轻地敲了两下。房内没有任何回应,贺之又加重力度再敲几下,侧耳细听,突然,一个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 月光将一个发冠投射在窗户上又很快消失。叶蓁看得真真切切,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激动。 这短短的一个字,贺之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叶蓁的声音,正想着如何去确认,只听她又道:“小女叶蓁。请问外面是何人?” 贺之确定了声音,顿时大喜,立刻小声回道:“在下舒贺之,前来营救姑娘。” 果然是贺之找到了自己!叶蓁迅速冷静下来,迅速扫一眼周围,道:“府中有匪寇盘踞,再加府兵,仅凭你我二人,过于冒险。倘若正攻,会伤了两国和气,将军莫要因小女一人影响大事。” 贺之心下既喜又佩服,一个身处险境的弱女子,竟然如此深明大义,实属难得。他不自觉地离窗户又近了些,柔声道:“我不会弃姑娘不顾。我已在外面设下接应之人,如若姑娘能出了这门,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不知姑娘是否有办法?” 叶蓁想了想,问:“将军进这府中的,有几人?” “二人。” “够了。”叶蓁说完看了一眼门外,“不知将军可否携带匕首等易隐藏的兵器?” “有。” “给我。” 贺之立刻用剑将窗纸戳破,将藏在袖中半尺余长的匕首送了进去。匕首被接过,月光洒了下来,孔中露出一只眼睛如秋水一般,再没有冷漠和茫然,竟然有了一丝近乎于喜悦的色彩。贺之瞧得真切,瞬间愣住。 “外面有六人,我会先引二人进房,然后设法再引二人,将军见机解决外面二人即可。若我失败,将军千万莫要暴露。” 贺之回过神,道:“小心,莫要勉强。” 外面有巡逻的府兵经过,贺之向旁边一躲,藏在了阴影中。 叶蓁将匕首藏于身后,走到门口咳了几声,道:“请将火盆撤出去一个吧!” 火盆死沉,以一人之力很难抬起。门外的守卫知道叶蓁何等重要,赶忙进来两人。叶蓁跟在他们身后,就在他们蹲下身准备搬火盆的时候,突然拿起匕首直将身旁的人抹了脖子。须臾之间,还没等另一人反应过来,叶蓁已上前捂住那人的嘴,将匕首插入其喉中。守卫挣扎几下,用最后一丝力气踢翻了火盆。叶蓁立刻跑向窗边,敲敲窗户,而后又冲向门边,藏在了门后。 外面还剩四名守卫,听到房内打翻火盆的声音迅速又冲进去二人,几乎同时,贺之与成骅在屋顶射出弩箭,一人一个先悄悄解决掉外面二人,而后翻身落地,冲进房内与叶蓁一同杀死最后两人。这场截杀配合默契,干净利落,除了打翻火盆发出了些许声响,再无其他。 “快!”贺之一把抓住叶蓁的手飞奔出门,成骅断后,三人躲在阴影处向后墙行去。在约好的地方,曲副将出现,他已摸好巡逻守卫的路线,带着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奔后墙。 只是,武平还是发现了叶蓁逃跑一事,骚乱声很快出现,府内陆续亮起了灯,慢慢有火把飞奔至各处。贺之与叶蓁对视一眼,她立刻点头,三人又加快了速度。 后墙上已放好攀爬的软梯,外面有人接应,贺之先托着叶蓁上梯,带她翻过之后,爬上了梯子。 一队火把向后墙处冲去,眼看着就要靠近,叶蓁看到有弩箭,向贺之伸出手与身旁的人一起将他拉了上来。 “在那!”话音刚落便有箭矢飞过,叶蓁一个没防备立刻跌落下去,待挣扎起身,她立刻服下一颗藏在内衣暗袋中的药丸,一把将肩上的箭拔了下来,撕下一片衣摆,将伤口处狠狠地扎实了。 贺之立刻跳下墙,背起叶蓁淌过河水向树林里冲,翻身上了早已等在一旁的骏马。 第14章 情不知所起 “快,去清月阁,将所有人速速转移!”贺之向曲副将吩咐完,用披风将叶蓁裹了个严严实实,夜深风大,他已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又将她抱紧了些,直冲最近的城门而去。 城门已被提前到达的成骅打开,贺之一路畅通无阻纵马飞驰而过,刚冲出去,城门便立刻关闭,并设下关卡。 寒风将中箭昏迷的叶蓁吹醒,她将一双眼睛露出,清醒片刻举目四望,目光所及是一望无垠的土地,在弦月下阴暗不明,看不远却又望不到头。身后的人单手纵马,一手环抱着她,唯恐她摔下马去,她想知道他是谁,便回身去看,一张清俊的面孔便出现在了眼中。她看着他,想起那一年清月阁后院拱门下的第一眼,话本中刚过舞象之年的将军便有了模样。 见叶蓁有了动静,贺之将披风往她的头上盖了盖,道:“撑着些,前面路口便有马车了。” 叶蓁转过身,冷得紧,不自觉地又向他怀中靠了靠,忍着痛回了句好,忽地又昏了过去。 贺之低头看一眼叶蓁,下巴蹭过她的脸颊,湿湿的,不知是汗还是泪,将她又箍紧了些。 事发突然,曲副将也未想到今夜竟能顺利救出叶蓁,更没有想到她会中箭,虽然提前安排了接应马车,但还是有所延误,等两队人汇集,她已是浑身冰冷气若游丝。贺之已顾不上其他,在晃动的马车中连人带衣一同将叶蓁拥进了怀中。 车子行驶一个时辰,在天要破晓时抵达军营。贺之用披风将叶蓁全身连同脸蒙了个严严实实,一路抱着进入自己的营帐,又派人将军医请了过来。 军医先查看叶蓁的伤势,伤口虽深,但血竟已止住。清理包扎好伤口,他又为她把脉,半晌未语,眉头越皱越紧。贺之一阵紧张,却又不敢打扰,只得在一旁焦急等候。 “这脉象很是奇怪,在下竟是头一次见。” 贺之赶忙问道:“是有性命之忧吗?” “血流迟缓应当便是血止住的原因。”见贺之眉头紧皱,医官赶忙补充道:“将军放心,虽然受了伤,但失血并不多。姑娘应当提前服用了药物,并无性命之忧,这会儿伤口的血也已止住,昏迷不醒应是在身体虚弱时又受了风寒所致。将军需命人生姜煮水,放凉至可沐浴的温度,切忌不要掺凉水,泡上两刻钟,在下再煎上内服的汤药,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贺之稍稍放了心,立刻命人去准备,亲自试了水温,等一切就绪,却犯了难。再怎么说,叶蓁也是女子,可偏偏此刻军营中全是男子,连个能帮忙的女人都没有。但,保命要紧,他也顾不上许多,只将叶蓁的外衣脱下,非礼勿视地连人带中衣一起放入桶中,又取了木勺,避过左肩的伤,将热水缓缓浇到她的右肩上。 不消一刻,叶蓁幽幽转醒。刚睁开眼睛时,目光所及全是水雾,犹入幻境。适应好一会,她才看清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不像平常人家的屋子,倒更像书中所写的军营。又一勺温热的水浇过她的左肩,她缓缓转头,只见一个全身白衣的男子背对着她,别扭地转着身子,将桶中的温水舀起,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向上,小心翼翼地浇在她的肩膀上。 叶蓁瞬间想起那映在窗上的发冠,这会儿瞧仔细了,竟是通体的白玉做的,很是雅致。她突然抓住了又落下的勺子。 贺之猛地回头,四目相对,他立刻转了回去,慌道:“多有冒犯,实在因为姑娘染了风寒……” “我知道,谢将军相救。”叶蓁打断了贺之的话,许是不想让他因此等小事难堪,又道,“我已大好,烦请将军能否为小女拿一件干衣?” 贺之这才想起,他的军营中不仅没有女子,女子用的东西更是稀罕。此时清月阁断不能回,离城中开市还有一段时间,总不能让叶蓁一直泡在水中。思忖过后,他默默起身,走到放置衣物的箱笼旁,取出一套相较新的中衣,仍然背对着穿过屏风,搭在浴桶旁的衣桁上,立刻又走到了屏风外面。 “你的衣服染了血,先将就一下,等天亮我派人去置办些新的。” “谢将军。”叶蓁说完,毫不扭捏地脱掉湿衣,扯过屏风上的帕子擦净身子,换上了贺之的衣裳。熟悉的气味扑入鼻翼,她忽地想起寒风中马背上那温暖的怀抱,马车里残留着熏香的气味,原来那会儿不是在做梦,抱着她的也不是爹爹,而是贺之。叶蓁看一眼屏风,他的影子被烛火映在屏风上,健硕又挺拔,衬得那花鸟鱼虫仿佛都要活了过来。 贺之的衣服实在过于宽大,叶蓁只能拎着下摆才可以勉强不被踩到。没有鞋子,她只能踮脚行走。走到贺之面前,她行了一个大礼:“叶蓁谢将军搭救。” 贺之不敢看叶蓁,低着头虚扶了一下,略显慌乱地指指另一处屏风,道:“帐中冷,莫要再着凉,时辰尚早,还是再歇息会吧!” 叶蓁明白,她若不躺下,熬了一个晚上的贺之肯定也不会去休息,立刻听话地向屏风后走去。贺之忍不住悄悄去看她的背影,这才发现她还赤着脚,暗骂自己粗心,跨步向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叶蓁的身体不知为何抖了一下,立刻缩成一团,窝进了他的怀中。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心中奇奇怪怪,心虚一般不敢瞧他的脸。 贺之将叶蓁轻轻放至榻上,为她盖上两层棉被,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抚到一旁,柔声道:“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叶蓁非常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贺之又陪叶蓁片刻才起身去隔壁营帐,那是成骅临时为他收拾的,虽然比帅帐小了些,但东西一应俱全,里面早已候了几人,见他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曲副将见贺之神情疲惫,将月府的消息简单讲了。月府的一小队府兵追上了断后的队伍,缠斗一会后全都被杀。前去月府的人已全数回来,无一人伤亡。而后又道:“清月阁的人已全都撤离,暂时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这一群女人着实扎眼,还请将军拿个主意,如何处置。” 贺之思忖片刻,道:“告诉她们清月阁已回不去,恢复她们的自由身再给些银两,让她们去想去的地方吧!警告她们,近日发生的事谁都不许外传,违抗命令者,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姑息。” 外面有人来报,香桔到了,顺道还送来几本书和一盒果子。 贺之听后道:“姑娘身上有伤多有不便,身边不能没个伺候的人。但有了甜樱的背叛,恐怕她不再信任身边的人。先给她安排住处,待我询问过之后再决定她的去留。” 曲副将向贺之投去疑惑的一眼,见他看过来,忙低下头,回道:“是。”而后又想起什么,道,“末将搜查月府时在一处不起眼的院中看到几个箱子,将军还记得之前我们奉命查吕县铁矿一案时缴获的那些块炼铁吗?我特意留意,所用的箱子与月府中的一样。” 贺之缓缓抬头,看向曲副将:“你的意思是,月府与吕县铁矿案有关系?” “也不排除是私下购买的可能,毕竟,他们将姑娘掳去是为了腕弩,而腕弩的弩身必须铁制。” “箱子特别吗?” “是,箱盖上有个兽头图案,属下记得清清楚楚。” 贺之沉思片刻,面上的疲惫又深了几分:“先去歇会儿吧,此事不急。时刻监视月府的动静,匪寇一旦现身,格杀勿论,倘若他们不出府,也不必去惊扰,等奏请皇上再议。另外,去乌山寨埋伏几人,如有人回去便擒了来。再派几个人前往祁国,打听下那位圣女的事,最好弄清楚她与乌山寨的关系。福金不日便会回来,看到他,先给他安排个住处,待叶蓁伤势稳定之后再做打算。最后,飞鸽传书给前往京城的人,让他们不要着急回来,盯着桓之的动静,如发现甜樱,想办法控制住。” 曲副将领命,与其他将士一起出了营帐。 贺之又坐了一会,刚刚静下来,他才觉得乏极了,困极了,可是脑中全是事儿。他的腰塌下去,一只手臂支撑在腿上,双眼盯着几案,一动不动。突然,他伸出手来,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叶蓁的体温,让他静不下心来。 贺之本是一个将情爱视无物之人,年少一心习武,成年后立志保家卫国,父亲身死,他更是将所有的心思全放到了军营里。身为长子的他肩负家族传宗接代的任务,家中一妻一妾均由母亲做主张罗。妻子是门当户对的名门之女,父亲去世后母亲又让他纳了身边的丫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只是被动接受,没觉得好与不好,身边的友人也都是这般过活的。前些年他常年驻扎军营,一年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自打皇上下令要母亲和弟弟前往京城,心忧成疾的母亲临走时百般叮嘱,他回府的次数才多了些。如今他也是儿女双全之人,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没想到,偏偏出了一个叶蓁。 贺之不知是何时将叶蓁放到心上的,是初见的惊鸿一瞥,还是与她相处时的细水长流,是那夜清月阁的共同迎敌,亦或是这几日营救她时的心有灵犀?他们相识四年,相见次数并不频繁,少则几月,多则大半年不见面也有,每次见面均有正事要谈,闲聊反而少些。但是他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每次见每次都能发现她的变化与成长。他看着她逐渐长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拿她当做朋友,敬她的聪明和无畏,也可怜她囿于方寸的无奈,更担忧她晦暗的将来。 但是,叶蓁不是普通人。先不说王爷那边,就她自己,也与这世上的女子有着极大的不同。她没有感情,更不知情爱为何物,对身份尊崇面容俊朗的逸王爷都不肖多看几眼,那万事比不过王爷的他,又算得了什么呢?在遇到叶蓁之前,贺之也不是俗人,从不屑与他人比较,可如今,他竟无法抑制地连续落入俗套,真是造化弄人! 贺之直起腰来,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暗中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儿女情长。但他还是不想去睡,又记挂着叶蓁身上的伤,站起身来,拎着那盒果子悄然进了隔壁营帐。 贺之本一直在屏风外站着,想着若她睡得熟便不去打扰,恰好军医差人送熬好的汤药来,他自不会假手他人,将药接到手中进到了屏风后面。 叶蓁从小跟着爹爹习武,身体底子好极少生病,就算是生病也鲜少用药。此次的伤来得突然,那会儿又吹了风,沐浴过后盖上厚棉被发了一身汗,衣服湿哒哒沾身上的很是难受,她翻个身将被子掀起一角,刚伸出手,一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塞回到了被中。叶蓁清醒了些,幽幽睁开双眼,看到了一身便装的贺之。她的眼睛缓缓向下,落到他的手上,又慢慢抬起,与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交织在一起。 叶蓁看着贺之,突然笑了。 贺之本想移开目光,却被这难得的笑引了回去,怔怔地看着叶蓁唇角的梨涡,心狂跳起来。 “同师傅学的,不差吧?”叶蓁的嗓子微微有些嘶哑。 贺之回过神,叶蓁的表情已恢复到平日的漠然。他定了定,柔声回道:“极好。” 叶蓁挣扎着想要坐起。贺之赶忙上前扶她,将那碗不冷不热的药递到她的嘴边。她先喝一口,却是苦得厉害,皱皱眉将余下的一饮而尽。 “里面有许多苦药可防止伤口感染,之前我喝过,是难喝些。” 叶蓁看向贺之,印象中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和风细雨的声音讲话,让她不由地想起了小时候嗓门极大的父亲在哄姐姐时用的也是这样的语气。 贺之放下碗拿出果子,用同样的语气又道:“庆和堂的果子,喝了这药口中必定是苦的,吃点甜食能增加食欲。你还未用早膳,我让伙房熬了清粥,备了小菜,等会儿便送来了。” 第15章 提醒 叶蓁的眼睛眨几下,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抬起头看向贺之:“是香桔来了吗?她喜欢买庆和堂的果子给我吃。” “是。”贺之看着叶蓁:“你介不介意她来伺候你?” 自从进入清月阁,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叶蓁的意见。她早就习惯了渊逸的直给,不管她需不需要更不管喜不喜欢,是了,她不知喜恶,可是都知她天性如此,贺之还是会问上一问。 叶蓁顿感身体舒畅许多,道:“她虽是桓之公子派来监视我的,但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反而一直本本分分,我自是不会介意。甜樱是甜樱,她是她,她们虽同是我的侍女,但关系疏远并非一路人。” “谢你信我和舒家,是舒家识人不明对不起你。”贺之一想到桓之安排的甜樱,心下汗颜,低下头去。 叶蓁忙道:“将军言重了。此次为甜樱自己所为,与舒家无关。真要论起,我也有责任,不该明明早已看出她有问题还一昧放任。” 贺之有些好奇:“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甜樱的脾性不像丫鬟倒像是谁家宠坏的大小姐,眼高于顶,清月阁的姐姐们她一个都瞧不上,此为其一。原本我并不知她与月府有勾结,只觉得她对桓之公子过于上心,以为她要攀高枝,便放任了她。之后也发生了一些琐碎小事,比如我每做一个暗器她都会先讨要一个,比如每次你来,她总想方设法在一旁侍奉,纵使我将她支走也会设法返回。我收买了一个护院监视她,那晚她假借我名将护院引去鹿鸣寺之事我收到了信,未阻止是想弄清她到底要做什么,将军可设法寻到此人询问一二。为监视她,那晚我去哪都将她带在身边,直到匪徒出现。我将她藏起,一来为保护,二来倘若他们真是一伙的,便尽量不让她与匪徒尽早接触,也可拖延些时间。真正确认她与匪徒关系,是她在暗中拿腕弩对准我,我以华表作掩护,她无法伤我悄悄去了二楼,估计那些匪徒逃命的飞索也有她的功劳。” 贺之微微颔首:“按你所言,甜樱的目标应当不止你,或许还有舒家。” “是。其实我一直在想桓之公子是真不知甜樱的底细还是故意为之。” 贺之忙道:“桓之绝无害你之意……” 叶蓁摆手制止贺之:“将军误会了。将军真的了解胞弟吗,他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将军真的全都知晓?若我是王爷,有与舒家这层姻亲,与你亲近岂不是更好掌握舒家?毕竟桓之公子无论在营中还是舒家均无实职。” 贺之微微怔忪,脸色却突然越来越白:“你的意思,桓之对于王爷,有其他用处?” “以王爷事事利益为先的性子,很难不让我这样怀疑。他与你未深交是因他不想,以他的手段若要与你亲近应当也不是难事,至少你不会驳他的面子。” 的确如叶蓁所言,渊逸从未与贺之主动亲近过,之前他只当渊逸是为避嫌,毕竟他有兵权在手,可桓之也是舒家的子孙,这厚此薄彼的做法实在是掩耳盗铃。桓之自小性格顽劣但却极其聪慧,只是那洒脱的性子注定了他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贺之自记事起一直跟随父亲常驻军营,对于这个养在府中的胞弟的确了解极少。叶蓁的话倒是给他提了醒,或许桓之真的瞒了他许多。 “将军,清月阁如今怎么样了?”叶蓁看着贺之的脸色,问道。 贺之回过神,暂时将紧皱的眉头松缓些许,道:“已将所有人接出清月阁。妈妈许是受惊过度,病了一场,如今被安置在郊外的一处宅子里,由两位无处可去的姑娘陪着。其余的姑娘已是自由之身,拿了银两或回家或另谋他处。你院里的东西我已派人收拾好搬进一所宅院中,红叶姑娘伤未痊愈无处可去,便在那宅子暂住下,等伤愈后再做打算。” 叶蓁挣扎起身,在榻上向贺之行了一个大礼,道:“谢将军思虑周全!我虽获救,但也担心王爷与那些匪寇会寻清月阁的麻烦。我虽未与她们深交,终究不想她们因我受连累,如此这般,我便放心了。” 贺之赶忙起身:“姑娘不必谢我,若清月阁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我这驻边大将军没能保护好百姓,不配这将军的头衔。你安心养病,不必牵挂其他。” 叶蓁对贺之的话略显意外,觉得这世间的官差也不全是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混子,总还有贺之这种爱民之人,不自觉地想帮他做些什么,又道:“还有一事。我与圣女有过一面之缘,聊过几句,她身上有种特别的香气,而我在武平身上也闻到了这种气味,别人却没有,所以,我想,或许此二人应当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当年舒老将军败于乌山,我曾仔细推衍过几次,总觉得败得蹊跷。”她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多言。 贺之很容易便从这段话中嗅出了他这些年一直想不通的关键,身子不自觉地向前探了探:“你的意思,圣女是武平与幕后的中间人?” 贺之明显看到叶蓁的眼底闪过一丝亮色,虽然短暂,却极其绚烂,让他忍不住想要再去捕捉。 “是我班门弄斧,将军如此睿智怎会想不到。” 贺之断然摇头:“不,我的确没想到。家父枉死,我知朝中有人作梗,但那次战役乌山寨装备太多祁国军械,原本一群乌合之众,不过几日便成了训练有素的高手,而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便是这串起幕后指使与乌山寨的关键之人。” “如此讲来,就算圣女不是直接中间人,也应当起了作用,不然,一个只知占卜和祭祀的巫女,怎会窝藏众匪,还要掳我只为装备大量腕弩和保命之药。当年她是否真的是被驱逐,还是以此为借口来乌山镇做其他事情?我曾听王爷提起过,她靠占卜、讲经可是结交了不少身份显贵之人。” 贺之起身,躬身向叶蓁深深一揖:“感谢姑娘的提醒,舒家世代忠良不可毁于我手,而边疆百姓甚众亦不可沦为政治斗争或疆土之争的牺牲品。我必会将此事查清,边疆安宁自有姑娘一份功劳!” 望着贺之匆匆离去的背影,叶蓁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什么国家大事联系到一起,也从未想过将来要做些什么,似乎她的命运在踏入清月阁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而此时,她将贺之口中的“朝中”、“疆土”、“百姓”、“安宁”记在了心里,至于那条注定的路,不走也罢,反正她也没在怕的! 叶蓁正胡思乱想,香桔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冲她直跪了下去。 “谢姑娘深明大义。” 叶蓁看着香桔,淡淡地道:“昔日在清月阁,我冷落你,是因我知道你不是依草附木之人,之所以为桓之公子所用,想必是身不由己,就同我一样。如今我能被将军顺利救出,想必也有你的功劳,你且不必跪我,我还需谢你。” 香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叶蓁:“姑娘并没有冷落奴婢,比起舒家的日子,在姑娘身边才是奴婢最宽心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事,奴婢就算回了舒家也会因护主不利落个非死即卖的下场,还请姑娘能留下奴婢。” 叶蓁奇怪地看着香桔:“我这不已经留下你了吗?” 香桔立刻磕头谢恩,她自是了解叶蓁,便解释道:“以为姑娘只是暂时留下奴婢,所以才有此一求。” 叶蓁微微点头:“知道了,得空了我会求将军,以后你不会再受舒家约束。” “谢姑娘!” 叶蓁不喜这些虚礼,但也知香桔是真心道谢,便受了她这一礼。为了能让身体尽快恢复,明明没有胃口,她还是喝光了碗里的粥,过了三刻又喝了汤药,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身体明显爽利了许多,她便有些躺不住,起来走动了一下。 在榻上未看出,起身的时候香桔才发现叶蓁身着男子的衣服,而看那质地和裁剪,应当是上等货,在这军营里,只有一人会穿,那便是舒大将军。香桔心下一惊,联想早上副将带着她去为叶蓁采买的事,更觉得这事儿不同寻常。想着她的这位主子是个许多事都不懂的木头人,就算跟着先生学了几年,一些事还是不开窍,得想个法子提醒她才是。转念又恐自个儿会错了意,便悄悄留意起来。 贺之傍晚的时候来过一次,见香桔在便没进屏风后面,只是说回来的时候顺手打了一头野猪,交给厨子做了,不知叶蓁是否有胃口进些略微油腻的菜肴。 香桔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贺之在舒府是出了名的面冷之人,与他的那两位妻妾也从未有过轻声细语的时候,在人前讲话也甚少,断不会因为打了一头野猪特意跑来询问。况且,他也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之所以这样关心叶蓁,肯定不是为了讨好她背后的逸王爷。或许是习惯了取悦主人,香桔唯恐叶蓁说话不当惹怒贺之,便忍不住巴巴地看起她来。 叶蓁的确想拒绝,但一看到香桔的眼神忽又明白了什么,便改了口,说可以少用一些不太肥腻的。贺之一听明显高兴起来,命人选了几块纯瘦的切成小块,又恐她中午刚喝了粥晚上再吃容易腻烦,便让人煮了面。 看到这些,香桔更加确定贺之的反常其实就是动了心,不自觉地为叶蓁高兴起来。在她的认知中,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倘若能攀上像贺之这样为人正直顶天立地又家世显赫的大将军,就算是个妾室也是极其幸运的。至于她背后的逸王爷,实在过于遥远。 尽管叶蓁没有胃口,但还是吃了许多,香桔收拾完碗筷便扶她下床又走动了一会儿。外面下了雪,风吹起帐帘的时候便能飘进几朵雪花来,叶蓁在一旁看着,觉得挺有趣。 香桔为叶蓁披上斗篷,又将一个手炉放到她的手里,提醒道:“风大,姑娘还是躺着吧?” 叶蓁看着飘进来的雪花没有动,停了一会儿,忽地转身看向了香桔,问:“将军用过晚膳了吗?” 香桔愣了一下,道:“用过了,刚刚看到有人往他的帐中送了吃食。” “哦!”叶蓁没了下文。 又过了一会儿,叶蓁又问:“傍晚的时候看到将军穿着戎装,是有什么事吗?” 香桔回:“奴婢不知,许是为打那野猪?” 叶蓁转头扫一眼香桔,对她的话并不满意,又“哦”了一声,愣起神来。 “姑娘还是回榻上躺着吧,这会儿瞧着风又大了。” 叶蓁默默转身,刚坐回榻上,又问:“将军歇息了吗?” 香桔瞧着叶蓁觉得好笑,大着胆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怎么记挂起将军来了?” 原本以为叶蓁听到这话会害羞得着恼,正当香桔后悔不该多嘴的时候,没成想,她只是歪头想了一下,回道:“我挂着月府的事儿呢,不便出门,只好问你了。” 香桔怔怔的望着叶蓁,对这个回答颇为意外,刚刚心中升起的那一丝郎情妾意的猜测瞬间冷了下去,不由暗中大大地叹息一声。一腔热血遇到块木头,将军以后可有的苦头吃了。 见叶蓁还在翘首以盼,香桔便道:“奴婢去将军帐外瞧一眼,倘若将军有公事不便打扰奴婢就回来。” “去吧!” 许是白日里睡多了,叶蓁这会儿精神的很,连肩膀上的伤都疼得轻些了。她将靠背取过垫在背后,又想着在榻上与将军聊天有些不礼貌,等想起身时头突然晕了一下,只好又靠了回去。 香桔疾步到贺之帐外,白天一直挑起的帐帘已垂下,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不敢妄动,正犹豫要不要回去,门口守卫却喊住她,未通传便带她直接入帐,必是贺之早有吩咐。 第16章 失控 帐中只有贺之一人,他已卸下戎装,着一身白衣,跪坐在矮几前写着什么。待到香桔近前,他放下手中的笔:“可是姑娘有事?” 香桔绝不敢在贺之面前多说一个字,头也不敢抬起,垂首道:“姑娘请将军前去一叙。” 贺之一听立刻站了起来,几步便已到了叶蓁的帐中,隔着屏风,问了几句她的身体,叶蓁也一一答了,待香桔奉上茶后退出,他却没了话。 火盆中的碳要烧尽,外面风大有些冷,叶蓁想续些碳,便坐起身来。贺之瞧见她的身影,也跟着站起,问:“是有什么需要吗?” 叶蓁回:“炭火要灭了。” “我来。”贺之说着转身进了屏风后,也没敢看叶蓁,往盆中续了些炭。又恐火会熄灭,便在一旁盯着。 叶蓁道:“将军坐吧!” 贺之拨炭火的手顿了一顿,将不远处的矮凳取来来坐下,迅速瞟一眼叶蓁,见她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脸突然像被火烤了一下,道:“还是躺着吧,这会儿火弱了,帐内冷,小心着凉。” “失礼了。”叶蓁说着靠回到榻上,盖上被子,将手炉抱在怀里,道,“傍晚时见将军着戎装,可是去月府了?” 贺之回道:“月府有人盯着,并无异动。我是去了乌山,看了一下地形,想着有一日报请朝廷派兵驻扎。” 叶蓁一歪头:“为何之前不派?” “乌山横亘于祁国与我国之间,之前常年被不同匪寇盘踞,之所以未曾派兵是为免于两国争端。派兵牵扯两国,祁国不会善罢甘休。” “那将军要派兵驻扎?” 贺之微微一笑:“只是由你被掳一事想到祁国或许有异动放心不下怕起战事有此一想,此事的确不容易,一旦上书,舒家难免又要落于争端之中。” 许是想到此事前路坎坷,两人沉默起来,贺之原本就不是健谈之人,见叶蓁不语,他意识到不该同她讲这枯燥的国事,但在她面前,他总是忍不住话多,仿佛同她讲一讲就算没有结果心中的忧虑和烦闷也能纾解一二。 过了一会儿,叶蓁率先打破沉默:“我是有个想法,但有些冒进和荒唐。” 贺之还是第一次见叶蓁如此踯躅,更加好奇:“什么想法?” 叶蓁有些犹豫,沉默片刻才道:“用我们的人做匪寇占了那乌山如何?至少能瞒着祁国那边。” 贺之愣住了。 “武平他们已不敢再回乌山,山上并不需兵强马壮,能巡逻有眼能听可传信即可,想必营中应当有受伤或年衰之人,他们若去,应当不会引起祁国怀疑。只是此举或许会让他们背负骂名,这样做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此想法过于大胆和荒诞,贺之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只有叶蓁果然与常人有异,许是不想看她失望,他道:“朝廷中有一群老古板,若此事真的可行,他们会认为有损国之尊严,若届时派我们去讨伐,胜了败了都是难事。” “是我考虑欠周。”叶蓁原本极慎重并不多话,不知怎的冒出这想法便讲了,讲完却又有些后悔。 贺之盯着叶蓁,如鼓励一般微笑道:“但是,你又提醒了我。既然不能明着派兵,那便找个由头让人占了。此事容我好好想想,如你所讲,也需同皇上为他们讨个恩赏才可。” 叶蓁缓缓抬头:“将军不觉得我的想法荒唐可笑?” 贺之迎着叶蓁的视线笑得越发温柔:“如何可笑?这是个好主意啊,只是顾虑有些多而已,我还要谢你的知无不言。” 火苗窜起,帐中暖了起来,叶蓁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贺之贵为大将军竟能听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子谏言实属难得,她立刻释怀。 贺之的心情明显见好,关切地问:“住得惯这里吗,可还有什么需要?” “很好。”叶蓁道:“只是给将军添麻烦了。” 贺之确定叶蓁不是客套才收回视线,盆里的火苗窜了一窜,烧得更旺了,映衬着他的脸红了些。他道:“我并未有任何不便。那些匪徒还未抓获,你在此地是最安全的。只是营帐的确条件有限,这几日天气有变,让你受苦了。你我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彼此都莫要客气,这样彼此都自在些。” 贺之说完这段话又觉唐突,便忍不住抬头去瞧叶蓁的脸色。这段话是他的真心流露,他想与她亲近些,虽然人多眼杂,尽管男女有别,碍于礼制,他一直在克制,但他却很希望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从不考虑得失,亦可畅所欲言。 “好。” 听到这段话,叶蓁看着贺之的笑容,很自然地也回了一笑,笑过之后却又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眼中又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以前的她不知缺失那些情感意味着什么,甚至觉得做个没有感情的人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刚刚不自觉的那一笑突然让她的心里生出了异样,她想,倘若她也知喜怒哀乐,也懂何为爱何为喜欢,是不是也是件好事呢? 贺之看着这样的叶蓁不知为何突然心疼起来。十一岁的她便失了父母,从此之后身边便再没有了亲人,清月阁的教习是制式的,是教条的,是毫无感情的,她学了,为了应付敌人,她也能做得有模有样,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是刚刚自然流露出的那一抹笑,是外面广袤的天地,而不是清月阁后院的四方天。贺之觉得,他可以满足她,不管以后如何,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待她,起码,在他这里,她是自由的。 贺之站起身来,走到榻前,看着仍然茫然的叶蓁,启口道:“叶蓁,在我这里,你自在些,不会再有人盯着你了。” 贺之的声音轻柔得让叶蓁想起了庆和堂那软糯的糯米糕,是了,叶蓁想,她不知何为喜欢,却在饥饿的时候一直念着那糯米糕。 叶蓁忽地抬头看向贺之,不知怎的,两行泪突然滑落下来。可她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像个木头人一样,只是这泪流的凶猛,怎么止都止不住。 贺之那常年握缰绳和拿剑而粗糙的手落在了叶蓁的脸上,他就那样看着她,眼中没有平日中的严肃,没有面对部下时的凌厉,更没有面对敌人时的凶狠,他甚至没有像刚才那般小,眼眶红了一红:“不哭。”他的声音又轻柔了许多,明明身上带着帕子,却固执地用自己的手为她擦拭着。 叶蓁看着贺之的眼睛,泪水流得凶猛,眼中却更加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懂贺之的眼神中藏了什么,只觉得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每一个器官都仿佛有了主意,想要脱离木偶的躯壳,要变得鲜活起来。 贺之仔仔细细地看着叶蓁,像是要看透她一般,见她强忍着的样子突然又叹息着改口:“算了,想哭就哭吧!” 可叶蓁还是忍住了,她似乎一直都是如此,爹娘和姐姐葬身火海之时,她也偷偷流过泪,可当外人提点她要打起精神处理好后事的时候,她便说忍住就能忍住。对于她来讲,流泪代表不了什么,似乎也只是身体偶然失控而已。 贺之依旧看着叶蓁,坐在她的身边,靠她近了些,寻着她的眼睛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叶蓁愣了一下,她没有心事,只是身体又不受控制了而已,但此话无法说出口,贺之也不见得能理解。沉淀片刻,她转而道:“那些匪寇是如何知道我的腕弩的?甜樱虽然知道我会做,但也清楚那暗器的威力根本不足以杀人。还有那丹药,有一味非常难寻,实在不适合量产。因为这两样不成熟的小玩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抛弃自己的老巢,我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这事儿蹊跷。” 贺之移开目光,身体向外转了转,沉默了片刻才回道:“以下我的话你自己知道便可,断不可外传,明白?” 叶蓁点点头,举起手:“我发誓……” “不需要。”贺之立刻打断了叶蓁的话,忽地将她的手拿了下来。她的手依旧带着凉意,就像雪花触碰到肌肤融化后的感觉。贺之不愿放开,拿在手里摩挲着,道,“我们将腕弩改了之后,逸王爷又找童将军去改,还记得前些年圣女给了一个聚魂囊吗,说此囊可以解你前世带来的劫数。” 叶蓁道:“那囊已被王爷取走多时,说是找人查验是否有诈,但从此之后再无消息。我对什么前世今生也是半信半疑,便未再留意。” 贺之道:“王爷已经将那聚魂囊弄明白。那囊中装的是火药。” 叶蓁只从书中看到过火药,只知道这东西不但会变成极美的烟花飞到天上,还会伤人性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炸得四分五裂比五马分尸还要残忍。“我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东西,美的时候极美,狠的时候也是极狠的。” “是。童将军将你的暗器研究了个透彻,原本改良之后威力的确强了许多,但用在行军打仗上还是不够,但自从解了那聚魂囊的秘密之后,王爷便明白了,命人做了许多空心的铁球,将那火药放入了球中。做成之后,那暗器竟变成了瞬间将人置于死地的厉害武器,比箭、弩还要厉害。如今王爷还在命匠人找量产的法子,已花了不少银子,用的便是边疆将士们的俸禄和修缮损坏的盔甲、兵刃的银钱。之后,他们将你那腕弩又做了些大的,像这塌一样大,装上更大的火药铁球,发射出去便有了撼山镇海之威力,再坚固的城墙都能攻破。只是,这武器只做成了一件。还有那药丸,那味难寻的药王爷已经寻到当地的农户设法种植,今年是第二年,已长得漫山遍野了。” 叶蓁眉头微颦:“漫山遍野?那药生长条件极为苛刻,需大火烧尽后等待重生。也就是说,王爷为了这味药烧了一整座山?” “死百户,伤数十,就因他们不肯搬走。” 叶蓁全明白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之瞧着叶蓁心里难过,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还是讲透彻为好。“这两件事成之后,那些工匠和农户全被保护和监控了起来,武平包括他背后的势力断不会冒那么大风险去官府和军营中截人,估计是见你那防守松懈再加上又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容易得手,才去掳你。而且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估计也是想故意让王爷知道,万一你做不出同样的,他们也好拿你去威胁。” 话至如此,叶蓁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拿我去威胁?没用的。从王爷把我接进清月阁开始,教我读书,教我各式各样的本领,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为他所用。我知道我应该学,也学得很认真,娘说,我虽然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但脑子却是极聪明的,瞧,如今我给了他一个伤人性命的,又给了能救人性命的,也算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吧?” 叶蓁说得极为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之事。贺之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神态也并非一成不变,说什么木头人,只是那些人从来都没有认真瞧过她,或者只是为她的外表迷惑,忽略了其他的一切。她的情绪全在眼睛里,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会有不同的变化,所以她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懂不会去分辨和表达。 “不想这些。”贺之果断将话题转开,道,“到了此处就不要去想了。这几天你好好养身体,等养好了,想做什么便告诉我。听香桔说你是个书痴,我为你寻了些书籍,只是不想让你累到便没给你,瞧着你精神也好多了,明儿吧,我派人给你送过来。” “有《世说新语》吗?”叶蓁问。 贺之想了想:“没有,不过,明日我就派人去给你寻了来。” 叶蓁抬头看向贺之:“月府有。” 帐中有片刻的安静,贺之迎着叶蓁的目光,似乎在等她给自己一个更为明确的答案。 叶蓁看懂了,毫不避讳:“将军算是帮我一个忙,先弄清楚圣女当年被驱逐是真驱逐还是有诈,也想办法查清楚她是政客还是掮客。” “你想做什么?” 叶蓁茫然摇头:“不知,总觉得只有搞清楚这些才能进行下一步。将军若觉为难或荒唐,便罢了。” “不。”贺之忙道,“确实有必要清楚这些。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还想要什么吗?” 叶蓁看一眼门口的方向,道:“我想学骑马。” 贺之皱了皱眉头。 叶蓁盯着贺之的表情,抽出了一直被她握着的手:“是不是你也觉得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学骑马?” 贺之攥住空掉的手,笑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伤未痊愈,还生着病,这几日天冷,实在不是学骑马的好时机。” 叶蓁明白了便不再坚持,又道:“那你能教我武功吗?之前师傅教过我一些,但还是没有办法自保。” “为何要自保?” “这世上不止一个武平,也不止一拨刺客。我不能一直等着你去搭救,也不想一直依靠王爷的权势,关键时刻,我也想靠一下自己。爹爹拼命将我推出火海的时候要我一定活下去,我会活下去的,替他们好好活着。” “好,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会亲自教你。” 第17章 因爱生恨 京城逸王府。洪太妃已入土为安,淳世子与渊逸只相处三日便被皇上召回宫中,引得夏绾又哭了一场。处理好家事,渊逸回到书房,刚坐下,下人便将一封密信呈了上来。此信为贺之所书,路途颇为波折,先是飞鸽传书到郊外一个不起眼的农户家,后农户又扮作送菜的仆役,将信带入府中,交给固定之人,再传到渊逸手上。 渊逸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看到叶蓁被救出已在军营安顿后,多日来烦躁终于得以疏解。信上再未提及其他,连他之前问及的何人所绑,贺之只用一句“乌山匪人在逃”匆匆带过。他自知贺之谨慎,不确定的事从不妄言,并未多想,立刻回了信,命贺之好生照料,并继续追捕匪寇查出幕后主使。 刚将信送出,又进来一人,乃是监视桓之的密探,他告诉渊逸,舒桓之最近一切正常,只是又纳了一个小妾。 渊逸已经对桓之的好色见怪不怪,未放在心上,听过之后便命人将一直候在偏殿的童将军请了过来。 这些年渊逸在封地,与童将军均以密信联系,此次进京,为避嫌,两人未曾在在明处有过任何接触,只能在夜黑风高之时见上一面。此次童将军到访,仍为巨弩之事。 “制作腕弩之人必是怕误触动机关才会将发射按键设定成长按,末将曾与部下实验过多次,今日午后才确定正是此机关阻碍了铁球,冲力不够,铁球过重打不远,里面的火药也无法炸开。” “成功的那部是怎么回事?” 童将军回道:“正是因为按键的机关在装时失灵才成功。” “那之后的也让它失灵不就好了?” 童将军立刻将图纸取出,指着一个部位道:“成功的那部前几日又卡住了一次,拆掉弩筒才将铁球取出,末将怕操作不当会伤着自己人。” 渊逸皱起了眉头:“童将军的意思是?” “还请王爷将做腕弩的那位匠人请来,或许他能指点一二,至少能将这按键改动一下,解决这个难题后,想必之后的便不难了。” 渊逸冷冷地道:“将军那里有那么多能人志士,总不会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 “王爷,实不相瞒,这些时日,末将与那些匠人将能想过的办法全都想过了。这腕弩本就是个极精巧的,依葫芦画瓢去仿制勉强可以,可里面牵扯的机关太多,一旦放大或缩小都需要做大改动。皇上自从知道巨弩后日日催着要,前几日又派人来询问,末将也要顶不住了,还请王爷体恤,将那匠人请来!”童将军说完竟跪了下去。 渊逸何尝不想这巨弩赶紧成功,前些年的皇太弟一事令皇上大怒,以结党营私为名差点将他下狱,若不是他献上这腕弩以表忠心,甭说是去封地,随便找个由头杀了他也未可知。如今皇上对这巨弩表现出了极大兴趣,倘若真的可以制成,那便又是功德一件,再回京城重新掌权也不是难事。只是,他还不想叶蓁暴露在众人面前,如今她被掳刚获救,又受了伤,这天寒地冻的,奔波千里,再加上乌山寨的人也在盯着她的行踪,幕后之人还未露面,实在过于冒险。打定主意,他道:“转眼便是腊月,年关将至,实在不宜弄这些,等来年开春吧!” 童将军还要说什么,渊逸已不想再听,他心中乱得很,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挥挥手让童将军先退下。 夏绾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中时隐时现,这些年她因思念淳儿整日郁郁寡欢,如今这身子越来越重,再加上渊逸的侧妃连续诞下一子一女,让她更加心灰意冷,与他的关系也疏远了许多,再不像以往那样日日盼着,在封地,明明住在一个府里,两人见面的次数竟屈指可数。 书房中只剩下渊逸一人,他枯坐片刻,站起身来,原本想去看一下夏绾,却又改了道,将书架上的一个暗格打开,取出一片丝帛来。那上面画了一个美人,是叶蓁的模样。渊逸每年都会派一位画师悄悄去给叶蓁画像,真应了女大十八变那一说,这些年她出落得越发动人。以前的桃儿就是太子府一等一的美人儿,而她的女儿叶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渊逸多想见到她,他不用她再去做什么棋子,也不用把她当成讨好皇上的工具,他要将她留下,留在自己的身边,哪都不许去。可是,她的脸与桃儿如此相像,真能留得住吗? 被劫一事让渊逸明白他给叶蓁带来了多大麻烦,倘若放在别人身上,他断不会有任何内疚或者难过的想法,他认为,能为他所用是那人的造化,可叶蓁不行,这世上也唯有她不行。 只是,童将军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了叶蓁,或许巨弩之事便会迎刃而解。他讲的年后并非随口一说,虽然时间极短,那也是考量过的。皇上体恤他生母刚逝,留他到来年开春天气回暖之后再走,倘若叶蓁元宵节后动身,到达京城需要半月左右,离三月还有一整月。这一个月就是渊逸给自己的期限,倘若叶蓁真的成了,或许在动身去封地之前,他便能留在京城,倘若不成,那他便会带她回封地,横竖都是如了他的意。 章氏已经一整天没有见到桓之,自从嫁给他,她已习惯夫君整日沾花惹草流连花丛。只是,老太太身体不适,不去请安也太不像话了些。那个叫甜樱的新妾室也是个不懂规矩的,看她脾性好连早上的请安都省了,她不想生事,但也不会一直纵容。 章氏还是第一次进西边的院子,脚未踏进便听到了一阵颇为轻浮的浪语,她出身名门,自小规规矩矩,听到这话不免脸红,脚忍不住向后一缩。可是,她又想起了作为正妻的责任,咬咬牙,重新走了进去。 婢女通传,桓之立刻从榻上起身叮嘱甜樱不要出去,也未请章氏进门,而是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走了出去。他颇为胆怯地看一眼站在院门口章氏,道:“夫人有事?” 章氏向桓之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医官说,母亲的咳症又犯了,还请爷前去探望。” 桓之一听,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立刻随章氏出了院子。两人一路无话,等为母亲请过安又一同走了出来。桓之不停地用余光偷瞄章氏,待到她院子附近的时候,突然叫住了她。 章氏立在院前沉默不语,她的身后有一株如火如荼的腊梅,明艳的红色,映衬着她雅致柔美的容貌,是桓之无论哪些个妾室都比不上的,包括甜樱。 “前些日子岳丈来信,询问你的状况,信到了我手上,一转眼给忘了。二老身体都很好,让你别挂念。”说着,将一封已经拆封信递给了她。 章氏静静地听着,伸手接过,看一眼火漆开启的地方始终没有抬头,片刻之后见桓之没了话,便行礼道别。 桓之看着章氏的背影脸色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许久没能说出话来。随从问他回哪,一转身,他便又笑嘻嘻地向甜樱的院子冲了过去。 章氏站在檐廊处默默回头,看着桓之雀跃的背影,心比这冬日里的寒冰还要凉上几分。她回房取信看了起来,表面上,这是一封再平常不过的家书,看过之后,她特意留意到了“待桃花盛开之时”、“听闻王妃薨逝,叩慰王爷安”、“有将军坐镇军营,边境一切安好,勿念”这几句话,立刻将信放到一旁,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婢女,道:“给娘娘递个话,说我有要事要报。” 两刻后,宫中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请章氏前去叙话。 章氏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女,两人时常有来往,桓之听到消息后未做任何反应,倒是甜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缠着他说没见过宫中的娘娘什么样,很是好奇。桓之便信口开河起来,不一会儿连腊八节后皇后去庙里祈福的事也说了出来。 皇后娘娘的寝宫中,所有的下人均已屏退,只留下了章氏一人。 “娘娘,做出巨弩之人确实是桃儿的女儿,王爷并未参与营救之事,派了舒大将军,如今已接入军营保护了起来。但绑架的幕后主使还未查出,请娘娘宽限些时日。” “无妨。消息属实?”皇后立刻站了起来。 章氏立刻回道:“属实,是家父亲自传来的消息。” 皇后在殿中踱着步,许久才道:“我当舒贺之是什么难啃的硬石头,也不过如此!明叶蓁一旦牵扯进来,渊逸也好,舒贺之也罢,都甭想全身而退!届时,你想做大将军夫人,指日可待!” 章氏立刻跪下身来:“臣妇谢娘娘成全!” 皇后斜睨着章氏,懒洋洋地道:“起来吧,你是个忠心的,吾知道,不过你那位官人似乎一直不怎么安分,如今都这境地了,还未忘了沾花惹草。约束好他,不然朝中那些老古董仅凭这一条亦能阻拦他登上高位!” “臣妇谢娘娘提点。”章氏磕头道。 皇后将一个小小的瓷瓶拿在手中把玩着,转头道:“回去吧,最近我们的王妃要做一件大事,机灵些,那边有何动静及时来报。” “臣妇,领命!” 几日后,入夜,福金等叶蓁换好衣服坐下才敢进入营帐。见她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着总算可以与王爷交差了。他与几位随行之人将两个大木箱搬入营帐,放到她面前,道:“王爷说,马上就是姑娘的及笄礼,京中有事,无法赶来给姑娘庆贺,先将这些礼送上。里面除了锦衣、首饰和一些珠宝,还有宫中的秘药,能助姑娘身体尽快恢复。另外的匣子里有些银两,王爷说姑娘只身在外,花钱的地方多,多些银两方便些。” 叶蓁似乎已经习惯渊逸的这种送礼方式,未动,也未推辞,淡淡地道:“谢王爷。” “姑娘可有什么话让小人带给王爷?” 叶蓁将手边的一方丝帛递给福金:“那药炼制有简单的方法,小女都写在上面,烦请带给王爷。” 福金双手接过,见叶蓁已交代完毕,仍然未动。叶蓁不明,问道:“还有何交代?” 福金道:“王爷挂念姑娘的身体,命奴看着姑娘用完药再走。” 叶蓁看着药,嗅了嗅,皱皱眉,犹豫片刻将药丸放入口中嚼几下吞了下去。 福金慢慢退出,门口遇到一旁等候的贺之,他走上前去见周围没人,才悄悄开口:“京都郊外的农舍被有心人放火烧了个干净,王爷提醒将军,近期不要再飞鸽传书,等他的消息。” 贺之眉头一皱:“那我传给桓之的信……” 福金看着贺之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又看一眼周围,再次压低声音:“将军小心这营中有探子。”他双手一抱,向京城的方向轻轻一揖,“宫里的。将军应该知晓是谁了吧?” 贺之瞧一眼帐帘,取出一锭金子,放到福金手中:“回京后烦请照应一下府中。” 福金行礼道:“小人明白将军的意思,自当尽力。” 福金很快出了大营,准备进城休整一夜明日好继续赶路,王爷还在等他的消息,自是半刻都不敢耽搁。 送走福金,贺之进叶蓁帐中。两个箱子都被打开,正如福金所说,里面装满了宝物。叶蓁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对着一个盒子颇感兴趣,放在鼻边不停嗅着。 贺之对叶蓁的动作很是好奇,见她皱着眉头,便问:“有何不妥吗?” 叶蓁道:“王爷说是救命的药,宫里的,可助身体恢复,但我闻了下,似乎并非如此。许是我孤陋寡闻,想着若真是救命的药,知道里面都有什么,好拿来研究,以后给将士们用。不过这是药丸,从外表实在辨别不出来,而这气味……”她歪一下头,“还是学术不精,明明能闻出点什么,可总是无法区分。” 贺之不懂药,不敢多言,便道:“既然是宫里的应该有药方,改日请王爷寻来便是。” 叶蓁抬头看向贺之:“你信任王爷吗?” 贺之不动声色地侧身看一眼身后,确定无人冲叶蓁摇摇头:“桓之不在,便只能由我向王爷传递你的消息,奉命行事而已。”他似乎很不愿意谈论此事,伸手试了一下茶盏的温度,又往里面添了些热水,推到了她面前,“天色已晚,刚服了药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就可以学武功了。” 叶蓁听话地喝完茶盏中的水,点点头,目送贺之出了帐子。香桔进帐为她将头发散下,服侍她换了衣裙,等她躺到榻上,吹灭油灯,在一侧的小榻上睡下了。 第18章 虎狼之药 半夜时,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着营帐呼呼作响。香桔睡不踏实,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呻吟声,正迷瞪着想听个仔细,呻吟声大了起来。她立刻跳下榻,奔至叶蓁床前,一阵血腥味直冲鼻腔。帐子里只有外面火把透进来的光,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将油灯点亮,这才看到叶蓁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手捂小腹样子看上去极其痛苦。香桔顺着血腥味掀开被子一看,立刻瘫软下去,片刻之后才踉跄着爬起,向外奔去。 叶蓁昏死过去一次又被疼醒。她能感觉到一阵阵热湿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像是癸水,又像是单纯的鲜血。她想叫香桔,可怎样都发不出声来。 香桔跌跌撞撞地跑到贺之营帐外,贺之已经睡下,倘若在以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打扰,可她已顾不上许多,拉着守门的卫兵腿又软了下去。卫兵见状立刻进了营帐,不一会,贺之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冲了出来:“何事?” “血,姑娘身上全是血!” 贺之也顾不上衣冠不整,立刻冲进了营帐。 鲜血已经将叶蓁的下半身浸透,白色的中衣上鲜红一片。她的头垂在榻下,又昏死了过去。贺之大吃一惊,喊一声“快请军医”立刻上前将她的上半身抱起,吩咐屏风外候着的人去烧热水取止血的药。他不停地喊着叶蓁的名字,拍着她的脸,掐她的人中,可是她却像死去了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贺之害怕急了,一边狂喊着“军医”一边晃着叶蓁,可她仍旧毫无反应。 军医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看到此情形亦是惶恐万分,一番察看之后,他请贺之将叶蓁放平,又为她施了几针。忙活了足足一刻钟,他问:“上次姑娘受伤为保命吃的药还有吗?” 一旁候着的香桔立刻道:“还有最后一颗。” “快拿来给姑娘服下!” 香桔立刻冲到柜子旁,取出一个小匣子,拿出药丸刚要给叶蓁服用,却被军医阻止:“碾碎泡入水中,姑娘这会儿不省人事,不可直接服用药丸,容易呛咳。” 香桔一听,赶忙照做。贺之一直不敢打扰军医,见叶蓁还在昏迷,忙问:“军医,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医瞧了贺之一眼,面色沉重未吐一言。 贺之明了,将所有人包括香桔全支了出去。他扶起叶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将浸泡开地药丸水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姑娘最近是不是服用了什么药物?” 贺之道:“王爷送来的药,据说可以让她的身体更快恢复。” “药呢?” “盒中只此一颗。” “盒子呢?” 贺之左右看看,指着矮几的方向道:“在那!” 军医立刻取了过来,药丸之前被蜜蜡封着,盒子上没有任何残留,蜜蜡上倒是沾染了星点,军医细细地瞧了一会,用手指将残留的药捻开,凑在鼻口处嗅了嗅,脸色大变。 “此药是否出自宫中?” 贺之连连点头,心中升起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 “之前我在京城之时,曾诊治过一个女子,用的便是此药。” “什么药?” “听闻有王公贵族为了不让那些低贱的姬妾有孕,用此种虎狼之药让她们失去生育能力,那药便出自宫中。” “你说什么?!”贺之突然抓住军医的手腕,脸色顿时煞白。 军医叹道:“老夫不善妇人之疾,那女子本就体弱,用药时恰好遇到月信引发血崩,第二日便没了。听说此药服过后虽然会腹痛但并不严重,极少有此种血崩的情况,想必姑娘与那女子一样才会如此。老夫已为姑娘诊治,虽说失血过多,但应不至于伤到性命,将军暂且放心。我认识一位精通妇人之疾的大夫,立刻便派人请来看有无补救之法。老夫先给姑娘开药,顾了性命再说。” 贺之木然地看着军医,忽又回过神,样子看上去虚弱不堪,仿佛流这么多血的人是他,他无力地回道:“好,我那还有几棵上好的人参,一会儿让成骅给你送去。” 军医赶忙退了出去。贺之将成骅喊进营帐,吩咐完几件事后,又对进来的香桔道:“我已让人烧好热水,你给姑娘擦擦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她也能舒服些。一会儿去我帐中,这里不要打扫,今晚我会给你安排别的住处。”说着,将叶蓁抱起放到了香桔睡的小榻上。 香桔立刻领命。不一会儿几个守卫拎着几桶热水进来,待他们和贺之退出后,她手脚麻利地为叶蓁擦净血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香桔拎着一桶桶的血水出营帐,在战场厮杀多年,看过无数鲜血和尸体的贺之却一眼都不敢看,背对着帐门始终未转身。又过了一会儿,香桔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还需将军帮忙。” 贺之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与香桔一起进了营帐。 叶蓁依旧昏迷着,半靠在小塌上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塌塌的,贺之突然不敢动她,只是在一旁盯着,挪不开脚步。香桔唯恐叶蓁再受凉,忙提醒道:“将军,请将姑娘扶起,外面冷,奴婢要为她披件衣裳,以免受寒。” “血,止住了吗?”贺之这才回过神,抱起叶蓁,觉得她仿佛流尽了身体里的血,轻得如羽毛一般。 “姑娘的药管用,已止住,将军放心。”说着,香桔很快用斗篷将叶蓁包了个严严实实,又拿了几件觉得她晚上有可能会用的东西和一床没有染血的被子,一路小跑着跟着贺之去了他的营帐。 贺之轻轻将叶蓁放到榻上,喂她喝了参汤,见她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忍不住又派人去请军医。军医很快赶到,再次为叶蓁诊脉,道:“姑娘的药果真是神药,血已止住,但毕竟损耗过大,需得养一养才能醒,将军莫要着急。” 贺之将帐中的人都赶了出去,拉着军医问:“军医,你说实话,叶蓁是不是以后真的不能生育了?” 军医叹道:“就如今情况来看,能保住命已经是造化。” 贺之闭上眼睛,颓然跌回到榻上。 军医盯着贺之有些为难:“老夫不清楚姑娘自备的药药效能达到何种程度,姑娘正值月信之日,今夜唯恐还会出现流血情况,还请将军派女眷盯着。汤药还需半个时辰,老夫会亲自送来,再次为姑娘诊脉,请将军宽心。” 贺之点点头,无力地摆了摆手,待守卫进来,他道:“成骅一回,无论何时,让他立刻来见我!还有,让香桔进来。” 隔着屏风,贺之看一眼走近的香桔,发现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手还在轻微发抖,想必是哭过之后又后怕了。想起她那会儿做事利落的样子,他的语气放柔了许多:“你且回去休息,一个时辰后再来,今晚要劳烦你盯着。今日你做得很好,待姑娘好些了,我会重重赏你,去吧!” 香桔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贺之,忙又低下头去,回了声“谢将军”便退了出去。 猎猎的风声一时紧过一时,叶蓁仍旧昏睡着,贺之摸摸她的手,见仍有些凉便将锦被又掖紧了些,坐在榻边看着她那巴掌大的小脸,妄想着能瞧出一丝血色来,可是没有。 贺之回想着叶蓁之前的样子,几年前的她脸是饱满的,圆圆的,虽然总是冷眼瞧人,但稚气满满,一瞧就是个孩子模样。如今,她快及笄,原先的圆脸慢慢变成了鹅蛋脸,那双圆眼睛也有了魅人的弧度,不肖用石黛仅是那密密的睫毛便能勾勒出好看的形态,尤其是睡着的时候,又更好看了些。还有她那挺翘的鼻子和嫣红的小嘴,尽管这会儿失了血色,也一样动人。贺之知道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贪恋着她的美色,可是他忍不住,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也不知瞧了多久,忽然,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传了过来,贺之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仔细去瞧,才发现叶蓁虽然脸未动,但那细长的脖子有了吞咽的痕迹。他赶忙站了起来,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叶蓁!” 叶蓁颇为艰难地睁开眼睛,油灯的光将她移向贺之的眸子映得亮亮的,总算让她有了一点活气。 “疼。” 贺之一听,刚要冲出去喊军医,身子只起来一半,一只满是凉意的手握住了他的。他愣了一下,缓缓转身,却见叶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吐出了两个字:“别走。” 贺之立刻又坐了回去,将她那不听话的碎发拨到耳后,哄着她:“不走,我去叫军医。” 叶蓁艰难地摇摇头,挣扎着要起身。 贺之的榻上没有靠枕,他坐到叶蓁身后,扶她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叶蓁很是虚弱,样子看上去仿佛只吊着一口气,连说话都是极缓的。她的嘴唇蠕动几下,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却是极小,贺之不想她多费力气,便将耳朵凑了过去,恰好叶蓁抬头想靠他近些,两人均是猝不及防,不知怎的碰到了一起。 贺之只觉得一个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触碰到他耳垂下方,仿佛按动了某个机关,让他浑身酥麻了一下。按说,他也不是不谙情事的愣头小子,也是有妻有子之人,总不至于因为这不经意的触碰便激起什么,可是,他偏偏就是这般没出息,不止心狂跳起来,连一向不喜形于色的脸都满是仓惶。他想知道叶蓁又是什么样的神情,缓缓转过脸去看她。 叶蓁愣了一瞬,也去看贺之,抬眼的那一刻,他正好转过脸来,于是,她便看到了一双迷迷蒙蒙的眼睛,就像春日晨起时挂在翠绿叶子上的露珠,又像夏日里滂沱大雨过后的溪水,还像秋日傍晚山峦间罩来的薄雾,这些,都是她遇到时要停下多看几眼的。若不是他那擂鼓般的心跳让她莫名心慌,其实她还是想再多瞧上一会才肯与他讲话。 “将军……” 贺之的视线落到叶蓁翕动的唇上,将她的话打断莫名打断:“不要叫我将军。” 不叫将军,那要称呼他什么?叶蓁有些撑不住,小脑袋向贺之的肩上一靠,道:“那叫你贺之哥哥可好?” 贺之的心跳得更快了,仿佛一张嘴就要从口中跳出一般。他闭紧了嘴巴,微笑着点了点头。 “渴。” 贺之一手仍抱着叶蓁,另一只手将一直小火温煨在桌炉上的参汤倒出一点,浅尝一口,有些烫,吹一吹,再试一下,再吹吹,放到了她的唇边:“有些烫,小口喝。” 叶蓁喝了两口,靠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一些,又喝两口,瞧着帐上不远处挂的一张赤狐皮幽幽开口:“不是王爷。” 贺之的神情有片刻的怔忪,语气冷了下来:“你怎知?” “倘若他要害我,必定要下死手,断不会用这些妇人们的招数。” 贺之若有所思:“妇人?” 叶蓁轻咳一声,问道:“福金走了吗?” “派人去追了。” “嗯,我那榻别收拾,倘若能追回来,让他亲眼去瞧瞧。再让他回去告诉王爷,让王爷自个儿去问。他会问的,因为他容不得别人私自动他的东西!若他不问也没什么,我就当他和那人一伙儿的好了。” 第一句与贺之想到一块去了,他静静地听着,刚刚心中那丝因她维护王爷而升起的异样随之消失。他不懂的是第二句,她仿佛认定了王爷早就知道有人要害她一般。听到外面有动静,他止住想要继续询问的心思,扶她躺回到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道:“你且歇着,我去外面瞧瞧。我会派个人在屏风外候着,有什么事就让他去叫我。” 叶蓁以为贺之有军务,强撑着点点头:“我已大好,这会儿也不那么痛了,去忙吧,不必记挂我。” 贺之不自觉地伸出手,摸一摸叶蓁的脸,转身走了出去。 已是寅时,帐外的雪又大了些,被风卷着变成雪粒砸得人脸有一丝疼。贺之站在营帐外,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听到马蹄声渐近,才缓缓转身,入了叶蓁之前的营帐。一进去,血腥味立刻扑鼻而来,他皱紧眉头,任由成骅带着福金去了屏风后方。 一回到贺之面前,福金立刻跪了下去,喊道:“小人冤枉,望将军明鉴!” 贺之单手扶起福金,面上是极冷冽的神情:“莫要着急赶路,待明日请了大夫为姑娘诊治过后再走吧,也好回去给王爷复命。” 福金不敢抬头,只好应着。 第19章 棋子的下场 贺之握紧了拳头,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可有治疗的法子?” 大夫缓缓摇头:“那药实在歹毒,恕在下无能为力。” 这倒与军医昨夜讲的一致。贺之看一眼成骅,成骅立刻将大夫送了出去。他转过身,对福金道:“本将军就不留你了,还望如实禀告王爷。”说完直接入了帐中。 军医还没走,在等贺之,待他一进来,立刻摇了摇头,道:“这是我们两人再三确认的结果。” 贺之心知肚明,异常紧张地向屏风后扫了一眼,面上有了愠怒之色。军医道:“姑娘已经知道了。” 贺之立刻急了起来,呵斥道:“怎么能告诉她?!” 军医忙道:“姑娘自己也懂医术,是她自己瞧出来的。” 真是忙中生乱,倒是忘了叶蓁也是懂医术的!贺之怒从心起,却不敢去面对叶蓁,仿佛这药是他下的一般。他枯站了一会儿,送走军医屏退掉众人,才入了屏风后。叶蓁自己坐了起来,气色看上去比前一晚的确好了许多,脸瞧着不那么苍白了。 叶蓁目视着贺之缓缓走到她面前,在榻边坐了,见他一直沉默不语,便道:“能保住一条命我就很知足了。” 贺之心想,到底还是年幼,不知在这世道不能生育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原本他就是讷言之人,看到她遭这么大的罪,平白受这无妄之灾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他倒更想她像那些普通女子一样,哭一场大闹一场,找个人泄个愤做点什么,也不要像现在这般平静。可是她只是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又似乎在瞧他的反应。 贺之不想让叶蓁瞧出他的无力,默默地将脸转向了一旁。 “贺之哥哥。”叶蓁突然唤道。 贺之不由自主地回头。 叶蓁很努力地笑了笑,道:“你何时教我武功?说好的马上,不能因为我昨晚流了血,便要推迟。” “怎么总想着学武功,好好歇上一段时间不好吗?” “我不但要学武功,还求了军医教我医术。军医说瞧着我天资聪慧,决定收我为徒了。” 贺之心中一紧:“学了这些,是不是想着以后便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叶蓁回望着贺之:“对。” 昨晚之前,贺之还总想着对叶蓁说要保护她让她安心的话,可现在,他却说不出口。她的想法没错,这世上可以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保护她的只有她自己。 “好,七日,就七日。你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知道。” 一出侧妃的寝殿,渊逸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看了一眼周围,不动声色地向前走去,直到出了院门,那人才凑了上来,道:“王爷,马脚露出来了。” 渊逸一听这话,转头道:“所为何事?” “皇后娘娘。” 渊逸沉吟片刻,道:“你悄悄去一趟皇卫司,给吴大人捎句话,就说,临近年关,街上流民增多,为防引起骚乱,皇后娘娘祈福之日再加派些人手。” 那人领命,很快便消失了。 渊逸虽在封地待了些时日,京城里的关系网还在,况且皇太弟的呼声虽然表面上销声匿迹,但私底下还是有不少官员在议论,想要讨好的人大有人在,况且甭管他能不能成为皇太弟或者今后的皇上,王爷的身份在这。自打洪太妃薨逝,皇帝对他的态度有了些许转变,暂时留他在京中,没出几日又将京城和皇宫的守卫工作重新交还给了他。外传是因皇帝幼时生母早逝,洪太妃受命抚养将他视如己出的原因,也有人传是因为小世子,不过无论何种原因,渊逸的确有要回归的迹象。 皇帝之子自从胎死腹中,后宫嫔妃的肚子再无动静,那硕果仅存的小公主也是体弱多病的主儿,曾有人私底下怀疑皇帝将渊逸之子接入宫中是想过继,但皇帝毕竟还年轻,现在就着急子嗣的事儿也的确有些为时过早,不着急呢法制又说不过去。不过,这皇家的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妄论的,只能静观其变。 不远处夏绾被两个侍女扶着一边赏梅一边向梅亭中走去,花园中种了许多株梅树,这会儿全开了,粉的粉红的红,的确很值得一赏。他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超过夏绾,旁若如人地坐到了上位上。原本心情极好的夏绾愣了一下,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下去吧!”渊逸对侍女和守卫道,待周围无人,才转头看向垂手不语的夏绾。他将手臂撑在扶手上,脸靠过去,一副闲散公子的模样,让清俊的容貌又多了一丝慵懒,极是撩人。夏绾余光瞧着,将视线移过去,愣了一瞬,脸红了一红,又转了回去。她的心突突地跳着,想着,成亲这几年,他似乎从未这般瞧过她,让她那本已死掉的心又要重新活过。可是,他为何要这样瞧她,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脸瞬间一白,心虚了起来。 “我当王妃是个不落俗套的,没成想与那些个善妒的妇人也没什么不同,那药是宫里的吧,我逸王府可没有这种腌臜东西!”渊逸的表情未变,眼神是极冷的。 夏绾突然跌跪下去,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渊逸的视线追着她,瞧着她的样子又笑了笑:“王妃贵为公主,怎会如此没有胆识,想当年逼着我在先皇丧期娶你的勇气哪去了?” 夏绾双眼一闭:“只要王爷舍得即将出世的儿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淳儿不在身边我也不想活了!” “你不用在这跟我要死要活的,我要想杀你,必会杀到你老家去,给你来个斩草除根,你算什么,值得我去费这力气!” 夏绾一听,忽地站了起来,瞪着渊逸动了气:“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王爷这话也太让人心寒了!况且,我娘家也不是您想杀就杀的,王爷似乎忘了当年为何在孝期未满的时候娶我了!”许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她反而不怕了,走到渊逸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我是用了下作手段,可王爷为何不阻止呢?您明明知道,却默许我去这样做,您对那女子又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渊逸的脸瞬间变得可怖起来,一把抓住夏绾的手腕:“倘若我阻止了,我们的淳儿怎么办,难道宫里的那位不是拿淳儿与你交换做这件事的吗?!” “别拿淳儿当借口!”夏绾吼了起来,猛地甩开渊逸的钳制,不停地向后退着,“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了那孩子吗,因为我觉得她与我一样可怜!今儿,我想问问王爷,你拿她当什么?豢养的宠物,还是调教的棋子?你明明知道那药是什么,没有阻止难道不是因为她年后要进京?军中人多眼杂,宫中的耳目众多,以她的才干迟早会引起皇帝注意,再加上她的那张脸,你知道自己藏不了几时了吧?或者原本你就想借由这个时机将她献给皇上,于是你顺水推舟,让她以后再也无法生育,那样就算他被皇帝宠幸也不可能为他诞下皇子!后宫不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此一来不但解了你的心头大患,还让你那因嫉妒而蒙蔽的祸心得以纾解!” “住口!”渊逸狠狠地给了夏绾一耳光,却不再敢看她,握紧拳头转头望向了别处。 夏绾的耳朵“嗡”地一下响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道:“都说我们女人家没见识,只知道用这些下作手段,可你呢,你又能高尚多少?!我想那孩子必定是极相信你的吧,听说你送了药去连想都不想立刻服下,你自诩疼她喜欢她,可你从未给她选择的机会!皇后娘娘恨毒了她的娘亲,连她也不想放过,想斩草除根,可是,一听说她有可能助你们永乐国造出威力强大的武器立刻收起了杀心,说务必要留她性命以便日后为国为民所用。我们是不光彩,可是你呢,我的逸王爷,你难道不是只为自己见死不救?!我其实可以杀了她的,杀了她就不会再对我们祁国造成任何威胁,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她吗,因为我觉得就算你们有了那东西,也必定不是我们祁国的对手!” “放肆!还容不得你一介妇人在我永乐国大放厥词!既然如此自信,那又何必派人将她掳走?!你敢说此事与你们祁国没有任何关系?!” “我当然敢说!王爷耳目遍布天下,大可自己去查!”夏绾说得斩钉截铁,一双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渊逸。 渊逸愣了一瞬,不是祁国那郭二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位将火药放入聚魂囊中圣女。夏绾虽然远嫁,但与祁国不可能断了联系,今儿都到这种地步,也断然不屑撒谎。他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待要离开时,又听她道:“那个孩子倘若知道是你默许我做了这件事,你觉得,她会怎样想你?” 渊逸背对着夏绾,没有回头,冷冷道:“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你当她猜不出来?” “那,明知如此,你为何还要这样做?” 渊逸缓缓转身,目光冰冷之极:“你也说我是个极为自私之人,既然如此,区区一个女人,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本王倒想劝王妃一句,叶蓁迟早会入宫,无论皇后想如何阻拦本王都会将她送进去,她可是他心心念念的桃儿的女儿,待她得到宠爱,如果皇上知道了皇后和你做的事,你们的命还要不要了?” “那就不劳王爷操心了!”夏绾冷冷地回道。 原本想出府的渊逸又折回书房,一整天,他未再踏出房门一步,也未叫任何人,连送午饭的仆人还未进门也被轰了出去。夏绾听到后,原本就异常落寞的脸上又添了一丝冷笑,在无人的殿中喃喃自语:“就看你嘴硬到何时!” 傍晚时分,福金风尘仆仆地赶到,立刻被渊逸叫进了书房。福金一看到渊逸便跪了下去,急急地将药的事讲了,而后道:“姑娘是半夜出的事,血流得凶猛,浸满了被褥,染了一榻,整个帐子全是血腥味,军医说幸亏姑娘自制的药丸还留了一颗,不然恐怕连性命都要搭上。” “你走的时候,她如何了?”太阳完全下了山,未掌灯的书房中黑了下来,渊逸躲在阴影中,话飘忽得仿佛鬼魅说的一样。 福金有些纳闷为何王爷一点都不惊讶,也不敢妄自揣度,回道:“身体虚弱得很,将军请了善妇人之疾的民间大夫,说,说……”福金不敢讲了。 渊逸吼:“说!” 福金立刻将头磕到地上未敢抬起:“说,说姑娘以后恐难有子嗣了!” “啪”的一声,笔洗砸落在地,立刻四散炸开。福金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渊逸紧握拳头,指甲将手掌刺破流出血来也未感觉到疼。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怎么会流那么多血,不是说那药都不怎么痛苦吗?” 闻言福金一惊,很快回神语无伦次地回着军医的话:“军医讲恰逢姑娘那日来月信。” “来月信?”渊逸愣了一下,记忆中,叶蓁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几年不见,她都是大姑娘了。他想起了画师给他的画像,里面的女子已脱了稚气,倾国倾城的,还哪有小时的样子。 “她可有话带来?”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没有。” 渊逸只觉浑身发冷,叶蓁果然什么都猜到了。他闭上了眼睛:“下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讲!” “是。” 又剩下独自一人,渊逸站起身来,移步到书架前,想要触碰暗格的手却停了下来。窗外的灯笼将一丝光亮投到他的脸上,那一行泪在这黑夜中尤为触目。 第20章 争分夺秒 叶蓁在榻上躺了三日,第四日便戴着面纱去医帐做学徒去了。她最大的优点便是认真,是人都会心有杂念,可她不是一般人,多余的事情从不多想多看,想做什么便一心只做什么,身外的纷扰和忙乱都与她无关。军中的医帐与儿时学徒和请个师傅去教课完全不同,在这里,她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外伤、内伤、疾病均有,仿佛为她开了一副新的眼界,让她瞬间觉得自己学过的那些过于寥寥。 戚军医并未着急教授叶蓁,一开始只让她在帐中随意看看。她只看了不到一刻钟,便开始自己找活干,一会儿给军医打下手,一会儿又去帮他的徒弟煎药,一个时辰后,她开始有样学样自己动手去帮外伤伤员清创、包扎、换药,又过了一个时辰,她便可以在旁人监督下准确又麻利地配药。军医确信自己捡到了宝,很是欣喜,使出浑身解数,一心要将毕生所学传授予她。 在此期间,贺之探望伤员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他会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瞧着叶蓁忙活,每当此时都忍不住纳罕,怎会有如此心无旁骛又聪明的奇女子,连他都自叹不如,倘若她是男子,该有多大的成就!此刻,他真的很希望有朝一日女子不再被束缚,可以同男子一样能为自己做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叶蓁也知道贺之经常来医帐,大多时候顾不上他,因为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军营有这样的学习机会,只能争分夺秒,多学一分便多赚一分,她很珍惜。 但叶蓁也不会一直将贺之冷在一旁。那日,因她独立处理好一个严重化脓的伤口,戚军医很是赞赏,将徒弟孝敬他的一小罐蜜饯赏给了她。那时贺之为了不妨碍他们,退到门口背着双手望向帐外正出神,她要去帐子的另一边忙别的,看到他之后便悄悄走了过去,将罐中的一枚蜜饯取出,在路过时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的手中。察觉到异样,他回头去瞧,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开。他望着她的背影,盼着她能回头,她果然回头,四目相对,他冲她温和一笑,她的表情在面纱下仍木木的,但他却固执地看出她的眼底有了满满的笑意。他将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细细回味,认定了是这一生吃到的最香甜的蜜饯。 为了不让叶蓁过于劳累,医官勒令她每日晌午用过午膳后休息一个时辰,往往此时她是无法入睡的,但她听话,会老老实实地歪在榻上,实在躺不住便坐起身看书。虽然不至于过目不忘,但她读过的书能记个八九不离十。戚军医的房中存有大量医学典籍,她每日都会借来看,又过了几天,便可用从典籍上学到的东西与军医和师兄们讨论一二了。 几日后,成骅带来了消息,圣女当年被驱逐是因逃命,并无可疑之处。叶蓁被掳,圣女一开始的确只扮演着掮客的角色,但后来应当是有了私心。至于甜樱和郭二的身份,还未查出。根据这些消息,贺之又重新调整了月府及各城门的布防,甚至是祁国,他也悄悄增派了几人过去。 贺之按照约定开始教授叶蓁武功,他先试了她的功底,认为她已是认识的女子中武功中等以上,只是还是以防御居多,仍缺少一些狠辣致人死地的招数。贺之师出名门,师傅年轻时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他的武功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教叶蓁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她的身体虽已无大碍毕竟还未完全恢复,只能循序渐进先从一些相对轻松的教起。但她似乎很是心急,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总是催促。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时不时,心情会低落下去。 半月后的一天,乌山那边有了消息,抓住了四个偷偷回去的匪寇。照理说,这些人抓住后应当尽快押送回营,但贺之却送信给带队的中尉,让他直接带到县衙去,不但送还要大摇大摆地送,人尽皆知最好。 傍晚,两人在用膳之时县令匆匆而至。叶蓁已来不及出帐,只好躲在屏风后。县令向贺之详细禀明了审问的情况。匪寇在府衙的大牢中仅仅只待了一天,刑具还没能全用上一遍,便交代了回乌山寨的目的。这些天官府缉拿,他们行动处处受限,听说乌山的山洞中埋着前寨主无数金银珠宝,正愁逃跑没有盘缠便想趁无人之际去寻寻宝。贺之对此并不关心,示意县令讲劫人和余下匪徒身处何处。县令只道,余下的刑具均用遍了,也没能吐出一点有用的消息出来。贺之明白那些匪徒必不是重义气有骨气之辈,吐不出那便是真的不知道,便命县令收了手,扔进牢中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送走县令,叶蓁从屏风后走出,见贺之眉头紧皱,便问:“是你引他们去乌山的?” 贺之道:“是,我让人散布消息说乌山上有前寨主埋下的巨额财宝,他们打家劫舍无不为钱财,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叶蓁微微颔首,道:“我想去一趟府衙。” 贺之看向叶蓁:“他们应当是地位最下的喽啰,你去只会污了眼。我已安插人去守城,想必匪徒已知道我们捉了这几人,胆小的必定试图逃跑,余下的或许会有所动作,应当很快便能抓住他们。” 叶蓁思忖片刻:“那就再抓几人之后让我去一次。” “不行,不能再让你去冒险。” “他们能抛弃乌山寨,必是有更诱人的东西,说不定已经安顿下来。你无法完全保证能再抓到人,更无法保证抓到的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喽啰,倘若我去了,起码可以引一些重要之人出现。一来,他们会为了继续让我做未完成之事而冒险,二来,毕竟我去过月府见过他们许多人,为灭口会趁离开军营之时杀之以绝后患。” “所以我才不会让你去冒险!”贺之当然也能想到这些,才让军营加强巡逻,断不可再生事端。 叶蓁绕到贺之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想让我躲到几时?我能躲到几时?” 贺之看着叶蓁平静又淡然的神情,愣住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一切也都预料到了。 叶蓁继续道:“贺之哥哥,这段日子是我偷来的,是不属于我的,这里或许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世外桃源,迟早我会走出这里,届时,你还能用整个军营去保护我吗?离开这里,没有你,你想要我去依靠谁?王爷?不,我宁可自己去面对,也必须去独自去面对。我不想给自己留后患,所以,我不躲。” 这便是这段日子贺之一直在逃避的东西,他的视线缓缓从叶蓁身上移开,沉默。半晌之后他用极细微的声音道:“那便等到再有贼人落网之时。” 叶蓁点点头,像是鼓励一般,冲贺之笑了笑。 又过了两天,离府衙相对最远的北门、西门发现匪人踪迹,逃了一个,就地斩杀十余人,活捉了三个。在狱中人辨认过之后,确定他们也参加过那日劫人之事。第二日,贺之遵守承诺,带着叶蓁一起去了府衙。 叶蓁进入大牢去辨认,此三人她却均未见过,应属外围接应之人。贺之颇为失望,原本想带她尽快离开,可她却异常坚持,立在一旁任谁都无法劝动,直到平静地看完整个审讯过程。 没有审出有价值的消息,是夜,叶蓁与贺之一同出了府衙。马车行至离城门一里左右的地方恰好到了宵禁之时,街上空荡荡的,原本在马车前骑马前行的贺之立刻警觉起来,绕到后面与马车并行,同时叮嘱随从加强警戒。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忽然一阵尖啸的声音直破长空,从两旁的小楼中冲出二十几个黑衣人来。贺之早有防备,立刻放出信号,与手下一同应敌。那些人目标异常明确,直冲马车而去。贺之未敢离开马车一步,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着不断扑来的敌人,与手下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眼看着局势渐好,楼上突然飞出几支箭来,擦着贺之的脸直接穿过车窗飞入马车之中。 贺之喊过一声“小心”当即跳上马车,车帘还未掀开,左右两支箭又射了进去。 “叶蓁!” “下车!”叶蓁一边喊着,猫腰钻出马车跳了下去。贺之将一把剑递到她的手中,冲上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有几人刚将贺之引开,一个大刀砍向叶蓁的小腿,她身轻如燕,轻松躲过,与眼前的蒙面黑衣人缠斗起来。那人的身材实在矮小,让人一眼便能瞧个真切,就是郭二! 叶蓁集中精力迎战,铆足了全力。郭二虽擅攻底盘,但叶蓁却不同于那些遇到危险便要防守的普通人,不怕死地只知进攻。他擅攻下盘,她便攻他的上部,他去防御,她便学他的样子也去攻他的下盘。他躲,她便紧贴,他用蛮力,她便利用自己的灵巧去躲。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竟不分伯仲。 贺之打退那几人,想去帮叶蓁,不想楼上刚停了一会的箭又密集了起来。眼看着一支箭飞向她,他刚要去护,只见她一个转身绕到了郭二身后。郭二并未发现那箭,知道她的手段转身去攻时,那箭头直没入他的后背,只听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叶蓁立刻举起剑,毫不犹豫的几下,他的手筋、脚筋已全部被割断。旁边的人均是一愣,再冲向她时便有了几分忌惮。 小楼上传来厮杀的声音,很快有人掉落下来,箭慢慢少了许多。黑衣人见事不妙有了退意,只因郭二已无法行动而畏首畏尾在救与不救之间徘徊,几次退去复又攻回,而后被打得再退,再攻,几次下来,贺之的人士气越来越高,而那些黑衣人却是越打越无章法,完全不似打劫清月阁时那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叶蓁被几人护着便有了心思去观察,正当黑衣人再次撤退之时,她突然指着一人喊了一声“上”,率先冲出去目标明确地向那人攻去。那人的体力已远不如初,虽然身边有人帮助,但也是节节败退。不远处的贺之见状也奔了过去,仅用了两招便将那人制服在地,那人见已无胜算突然跃起攻向郭二,贺之一时未能掌握好力度,一剑下去,那人立刻毙命。余下的黑衣人更加没了章法,不到一刻,便完全失了战斗力。 贺之命人清点人数,手下有三人轻伤,一人重伤,两人被箭射中身亡,而匪寇那边,粗略一算,逃走的不超三人,余下的二十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唯恐他们还有援兵,贺之命六人骑马护送重伤的手下先回府衙顺便调遣仵作及运尸的辕车,并叮嘱一定在日出之前将街道完全清理干净,万不可引起居民恐慌,而后又派八人往府衙的、方向沿途探路,将受伤的郭二扔进马车,余下伤者移交给赶来的捕头。 贺之与叶蓁共乘一匹骏马,带十余名手下往府衙押送郭二,连夜审问起来。贺之唯恐叶蓁看到用刑的场景心中不适,命副将带她出去。她未动,道:“他们与那晚的不是一拨人。” 贺之也已发现,今晚的人与那晚掳人的差别太大,之前的一眼便能看出训练有素,今晚的却更像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乌合之众,虽用的也是那日的方式,但却漏洞百出。他道:“你最后攻的那人可见过?” 叶蓁道:“不,他从头至尾一直有人保护,并在郭二与我缠斗时推了他一把。如此一来,就算他不是重要人物也是可以与掌权者能直接接触之人。” 贺之并没有发现郭二被推,那会儿他的心思全在叶蓁身上,忽略了许多细节,这是一个领兵打仗之人最不可取的,他不禁有些汗颜,忽地又想起忙乱中叶蓁没有杀死郭二只是断了他的手脚,看着她冷静的样子又多了一丝敬佩。 第21章 审讯 郭二已与废人无异,像滩泥一样趴在刑具上,根本不必用刑,便开始哭天抢地,供出此次行刺一是为杀人灭口,二是想为牢里兄弟出气。再问及同行之人,他只知此次参与的乌山寨匪寇占大多数,另外那些并非出自月府,至于是谁,他回答不知。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叶蓁行至郭二身前,突然问:“武平呢?” 郭二艰难抬头:“早就逃了。” “你为何不逃?” 郭二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因为我太容易被你们认出!” “怕被我们认出,今晚做什么出头鸟?” 郭二的脸明显白了一瞬。 叶蓁又问:“你和月府什么关系?或者,你和圣女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众人将视线全都集中到叶蓁身上,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郭二此时却成了硬骨头,咬着牙不肯再开口。 越是如此,叶蓁越能确认自己的猜想,心中更加有底。“你是因有月府护着才没想过逃走吧?不想回答没关系,那你回答我,今晚同你一起来杀我的,到底是谁?” “不知!” 县令突然失了耐心,大喝一声:“用刑!” 叶蓁被冷不丁的一嗓子唬了一跳,猛地转头瞪向县令。县令与叶蓁并不熟识自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刚要再喊,却被成骅直接带了出去。 刑房中只剩下贺之、叶蓁与郭二三人。似乎已察觉到伪装被识破,郭二原本胆小如鼠的样子突然消失,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叶蓁并不着急再审,只是不停地在他面前踱步,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又似乎在拖延时间。贺之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离开片刻,再回时向她递了个眼色。 叶蓁缓缓开口:“我给你个选择。” 郭二理都不理。 叶蓁兀自道:“我猜,今夜刺杀,你应当不是幕后主使,迫于想保护月府才不得不参与。真正的主使见今夜计划失败应当会转去月府,他肯定想让知情人死,不然,怎会带着你,又将你推到我的剑前?我还猜,今夜的刺杀目的,我只是其次,要你和你手下死才是最主要的,毕竟,若真被官府真抓住,难保没有几个明白人供出点什么。” 郭二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 叶蓁又道:“想做英雄,无妨,我成全你。不过想想你要保护的人,会不会因你这泾渭不分而遭受横祸。” 片刻的沉默后,郭二开口:“你被掳,月府出了力,我不信你能就此放过!” “圣女只是个掮客,不是幕后主使也不是劫人的主力,要论罪也论不了重罪。更何况,她可以做他们的掮客,也可以做我们的。我可以请求舒大将军派人前往月府保护,你现在若能听我一句劝,交易还有效。” “你怎知月府一定会出事?你刚也讲圣女只是个掮客!” 叶蓁蹲到郭二眼前,盯着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可是,她是个贪心的掮客,不然不会将我藏入月府,那晚也不会让你亲自出马。” 话音刚落,外面急匆匆冲进一人,向贺之呼喊道:“将军,月府出事了!” “少诈我!”郭二突然大吼。 叶蓁起身便走,冷冷地甩下一句:“那便让官府派兵,借救人的由头顺便端了月府吧!” “等等!”郭二在刑具上挣扎着,狂喊起来,“等等!等等!” 蓁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贺之。 贺之已听来人汇报完,向叶蓁耳语道:“是真的,月府突然闯入多人,表面上是掠夺财物,但见人就杀,我已派人通知月府周围的兄弟前去营救。” 叶蓁微微颔首,又走回刑房。 郭二涕泪横流,明明四肢已不能动弹却仍拼命挣扎着。贺之唯恐他伤到自己,派来两人,将他扶起,放到了一个木椅上。 “是暗教。”郭二平静了些,“他们得到消息,你那腕弩装上火药能做成杀人的凶器,不用近战便于隐藏。” “暗教?”贺之似乎在哪听过,但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随即问,“是杀手组织?” “是。” 贺之眉头紧皱:“腕弩的确可远程射击,但杀伤力比不上弩箭。一个杀手组织应当极为谨慎,怎会在不明情况之下如此大费周章?” “情报来自你们的皇宫,信中言之凿凿提到你们的京郊大营已配备腕弩并仿造出可毁天灭地的巨弩!之前甜樱进入清月阁目的只有舒桓之,只因她做出这稀罕东西才连她也一并算计上。腕弩初做成时如孩童玩的弹弓,毫无杀伤力,是圣女清了高人说可用火药才有她与圣女的偶遇,圣女想借此提醒,只是渊逸过于阴险,竟然将火药私藏又命人暗中研究,才制出那可炸死人的腕弩!” 听到此处,蓁蓁已明白大半,她向贺之递了个眼色,先一步出了刑房。贺之喊来成骅命他继续审问,跟着叶蓁走了出去。 阴暗的走廊上,叶蓁走得极缓,那单薄的背影看上去格外孤单。贺之疾步追上,与她并肩而行,没有说话,等着她先开口。 “皇宫是一个国家的权力中心,从那里传出情报可不是好事。”蓁蓁似在喃喃自语。 贺之赞同,补充道:“只是还不清楚皇宫中传出的情报是否只冲你。” 叶蓁转头看向贺之,眸子在油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贺之哥哥是关心则乱,我还不值得他们费如此大周章对付。我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我担心的是,能传出情报说明宫中已有人有了二心,也不知是否有别的消息传出,此为国之大事,我倒宁可他们是冲我而来。” “国,你,都不可。回去我便修书一封提醒皇上此事。夜深了,城门已关,我已命人在客栈订好房间,先歇息去吧,我在这盯着。” 叶蓁不再勉强,与贺之告别后去了客栈。贺之一直审到天亮,念着受伤的士兵,早膳也没用便带着叶蓁上了回营的路。路过昨夜打斗的街道时,叶蓁特意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外面已被打扫干净,一丝血迹和打斗的痕迹都没有,百姓们依旧像往常一样走街串户,一幅祥和安宁的景象。无意中看到马上的贺之,他腰杆微微有些塌,比昨日稍颓了些,想他一夜未眠。便朗声喊道:“不知可否请将军进车叙话?” 贺之以为叶蓁想知道审讯的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跳下马将缰绳递给随从,进了马车。一进去,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皱了皱眉头,道:“此行仓促,待回营给你换辆马车。” 叶蓁道:“无妨。” “唤我来是想知道审讯的事?” 叶蓁摇摇头:“军中和官府的事我不便知晓,昨夜之所以在场只是想知道我被掳之事是否还有其他阴谋。” 贺之恍然大悟:“得亏有你在场,不然也问不出这许多。那你叫我来是有其他事?或者哪里不舒服?” 叶蓁仍旧摇头:“你昨夜又是一宿没睡,军医说过,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熬。车里暖和些,离军营还有段路,我想着你回去肯定又要忙军务,倒不如趁赶路小憩片刻。” 贺之怔怔地看着叶蓁,心中涌起一波感动和欣喜,倘若是别的女子,似乎是平常不过的关切,可从她口中说出,他知道是有多难得。他听话地将头靠在车壁上,对她柔声道:“你也睡会儿吧!” 叶蓁点点头,将一张旧毯子向地上一扔,盖住还未完全擦净的血迹,也掩盖住了大部分血腥气。而后拿出随身携带的香囊,亲手挂在了贺之的腰上。香气袭来,贺之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默默地瞧,待她看回去时慌忙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却无法抑制微微笑了起来。叶蓁看不懂这笑,总之他的眉头已舒展开,便也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许是真的乏了,又许是有叶蓁在很是安心,贺之很快睡着,一路上车颠簸得厉害也没能将他晃醒。快到军营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继而嗅觉也开始复苏,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是香囊,像极了叶蓁身上的。他悄悄睁开眼睛,发现他正枕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她的一只手扶着他的脸,似乎是为防止车子晃动他的头跌下去,那香味便来自她的手上。贺之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她发觉自己醒了,可惜,没撑一会儿军营便到了。 叶蓁轻轻拍着贺之的手,语气极其轻柔,似乎怕吓到他一般:“贺之哥哥,醒来了。” 贺之不得不睁开眼睛,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小小地伸个懒腰,向叶蓁抱歉道:“压着你了吧?” 叶蓁道:“无妨。” “多谢。”贺之不敢看叶蓁。 叶蓁一边回着“不谢”,一边戴上面纱下了车。 守营的太尉迎了上去,见贺之一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样子猜测必是昨晚的引蛇出洞成功了,忙换上了一副开心的样子,行礼道:“恭迎将军。”说完竟偷偷仔细打量起叶蓁。 叶蓁原本打算去医帐,被太尉盯得忍不住停下脚步,也瞧起他来。 整个军营都知道叶蓁是将军救回来的贵人,之前她未出营帐无人瞧见过她的相貌,之后她去医帐帮忙也一直戴着帷帽,后来觉得帷帽实在碍事才换了面纱。但无论叶蓁是以何种面目出现,营中的将士都很少盯着她看,就算有胆大好奇者,也是看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只有这位太尉,那眼神倒是真想瞧出点什么来。 叶蓁一双眼睛盯着太尉,直看得他承受不住移开视线,才重新迈开脚步,向医帐走去。 重伤的士兵已经苏醒,只是身子还不太能动,叶蓁照着军医的提示为他施了针,又在接过骨的地方抹了活血化瘀的药,见贺之进来,便走到他身边小声道:“那位太尉……” 贺之瞧一眼周围,小声道:“我瞧见了,你且安心,我一会让人去查。” 第二日,月府传来消息,圣女已被安全救出,问询后,她说出的确是暗教一直派人与她联络,但暗教要的是叶蓁本人,猜想到这背后必定还有更大势力,她才冒险将叶蓁藏入府中,想引出其背后势力直接与其交易。 曲副将道:“圣女言,暗教的目的是将姑娘活着带到祁国,一来为腕弩,二来为的是那保命的药。圣女一心也想要腕弩复仇,这才逼着姑娘先做了。” 贺之颦眉:“那保命的药并不容易得,且名贵,他们着急要所为防范?不可信!” “末将也觉得蹊跷,便派祁国的兄弟打探了一下祁国是否有大人物得了重病,今日一早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国主病重,二皇子举荐一名神医,神医言需切腹取物才可保国主一命。但切腹风险太大,止痛、止血都是问题,二皇子便命人四处寻找办法。姑娘的神药并非月府传出,而是由教授姑娘的那位医者吹嘘自己教了个天才无意传出。” 贺之沉吟着:“是二皇子派人?那前夜他又为何杀叶蓁,比起灭口,他应当更需要她活着。” 曲副将挠挠头,这也是他一直不明白的地方:“末将已通知祁国那边继续打探消息。此事牵扯太多,许得从长计议。” 贺之赞同:“先不要告诉姑娘,免得她忧心。圣女应当并未完全说出实话,让祁国那边尽快探出圣女被驱逐是否与国主或皇室有关。另外,她出自祁国,又是掮客,就算她没有隐瞒,消息应当能更快一些,请她帮忙吧,告诉她,我可以助她复仇。” “是,末将领命!” 贺之派人足足盯了太尉五日才发现他偷偷将一封信塞给了一位收泔水的仆役。成骅尾随仆役进了一家赌坊,趁其不备将信偷出,待看清信的内容后又将信还了回去,速回军营禀报给。 信上写道:“身体已无碍。眼睛十分相似。未做武器,只行医。未见其私下与王爷联络。” 贺之一看便明白信的内容,只是,虽然能猜个大概但并不确定这收信之人到底是谁。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人再盯紧太尉。 第22章 何为爱情 又过几日,乌山寨那边再次传来消息,又杀死两名擒获三名匪寇。那些匪寇以为贺之抓获郭二后已放松警惕,殊不知他一向最为谨慎。这乌山是军事要地,之前虽剿匪不断,却因怕引起祁国注意不便大规模出兵而未能成功,如今正是荡平他们的好时机,断不会再还给那些匪寇。只是如今形势未完全明朗,匪寇与祁国那边到底勾结多深也不清楚,请旨调兵过去还需些时日,为今之计只能先派出一小支队伍乔装先去守着。 那些匪寇与之前供述基本一致,都是为了前寨主埋在那里的金银珠宝。不过,让贺之不明白的是,巨额财宝一说是他设的一个陷阱,之前已经有人上过当如今还在大牢中关着生不如死,有了这前车之鉴,怎就引得他们一次次铤而走险?难道乌山真的藏了什么东西,他们不停冒险是不得已? 事情未明朗之前,贺之命人将此事保密,匪寇暂扣乌山寨。安排完这些,他喊过随从:“月府换班的人回了吗?” “已回。” “请曲副将进来。” 曲副将回禀:“祁国那边还未传来消息,圣女也不肯再多讲,只同意可为我们所用,但将军必须要坚守承诺。这几日月府并没有可疑人进出,每日出府人数与回府的也都能对得上,圣女近日依旧称病未出府也未接待过任何客人。” 贺之微微颔首:“明日你找几人故意散布一些话给月府的人听,就说,乌山寨前寨主的金银珠宝现世,前去寻宝之人发生内斗,死的死逃的逃。” 而后,贺之又传令县衙和乌山寨驻守人员,再次审问他们为何笃定乌山寨藏有财宝,又为何要赶在此时铤而走险。 第二日,县衙和乌山寨均有了回信,匪寇供述是因奉了武平的密令前去寻宝。贺之断然不会相信乌山寨真有财宝一说,倘若如此,武平只需守着便可享受荣华富贵,何必弃了那寨子冒险下山与月府勾结做下这官府通缉之事?那他哄骗自己人自投罗网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与月府又有什么关系? 叶蓁是贺之从月府中救出的,如果不是怕影响两国关系,抓圣女个现行亦无不可,还省下找证据的麻烦。只是,圣女想脱身也不难,毕竟这月府仆人众多,借口手下人私自行动,只落个监管不严的罪名她便能不痛不痒的推个干净。如今能如此配合真的是因他的出手相救知恩图报?还是玩鹰啄了眼,走投无路了?亦或者,又是个陷阱? 许多问题杂乱无序,贺之将所有地可能想完一遍,纷纷做了应对之法,将此刻可行之事一一吩咐下去,之后他再次拿出皇上回的密信细细研读。皇上对他提到宫中有奸细之事大加赞赏,但对派兵前往乌山之事态度暧昧,贺之不明圣意不敢私自动兵,只能暗中叮嘱驻山之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盯好祁国那边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贺之起身踱步出帐,先去了叶蓁帐中,里面空无一人,问过外面的守卫才知她又去了医帐。此时已近二更,估计她那废寝忘食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贺之先去瞧了一眼受伤和生病的士兵,安抚几句,见叶蓁不在便拐进了医官的营帐。 叶蓁与戚军医还有两位师兄正对着一些瓶瓶罐罐研究着什么,很是专注,连贺之进帐都未能察觉。戚军医请贺之上座,众人行礼。贺之盯着叶蓁瞧了一会,见她表情平淡,眼中却又有一丝淡淡的焦急,便知她必定又遇到困难。如今他已经能从她的一些细微表情中分辨出为数不多的情绪,每次都极为准确。 当着外人的面贺之没有去问,而是道:“二更了,医官年事已高,该休息了吧?” 医官瞥一眼叶蓁,立刻明白过来,忙道:“老夫竟忘了时辰,是该歇着了。” 叶蓁抬头瞧一眼贺之,顺手将一本医书拿起塞进袖笼中,与他一起出了帐。 医帐与帅帐的距离不过百步,这几日天气好,无风之时也算暖和。贺之见叶蓁穿着斗篷,伸出手握一下她的手,确认不凉便迅速松开,指着不远处的山坡道:“要不要去走走?” 叶蓁抬头看一眼漫天的繁星,点点头。山坡有些陡,贺之走在叶蓁前面,一路拉着她登上去。顶端相对较平整,他将大石上的浮尘拂掉,与她一同坐在了上面。两人沉默着看了会星星,贺之才道:“今儿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叶蓁道:“军医说朝廷每年拨来的钱不富裕,需得省着花才能勉强维持。我之前做的救命的药丸造价太高,改良之后也不便宜,可是又一直找不到可以替代的配方。” 原来是因为药的事。想来也是,似乎极少有什么事情能牵动叶蓁的情绪。他道:“慢慢来,不急于这一时。” 叶蓁看了贺之一眼:“我离开是早晚的事,早一些做出来,你和那些将士们便能多一个保命的依仗。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你们都是娘亲的儿子,妇人的夫婿,孩子们的爹爹,多少人牵挂着呢!” 贺之的心沉了一下,半晌之后又启了另一个话题:“在月府的时候,你身边的人是月府的还是乌山寨的?能分辨得出来吗?” 叶蓁道:“能,都是乌山寨的人。开始时我以为是两拨人,毕竟他们与那豪华的府邸过于不符,后来经我留意观察才知,他们只是换了仆人装扮,其实是一拨人。但工匠不是,他的相貌虽与我们无异,但偶尔流露出的口音和一些习惯应当常年居住祁国。” “你竟观察得如此仔细,不怕吗?” 叶蓁想了想,垂下头:“横竖不过一死,何必非要贪恋这人世,更何况,我也不知什么是怕,与其浪费那些时间,不如先想想还有没有活路。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怎会拖到现在才问?” “之前没想那么多,这些天我又多了些疑问,想确认一些事情。” 叶蓁没有问是何事。事情发展到今日牵扯出太多,已不是她一人被掳之事,万一牵扯到军务,恐贺之会为难。她知道,如果他有事要问,也必定会开口。 “我在想,月府与乌山寨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合作?那圣女为放任武平出逃?郭二与月府和武平关系匪浅,若不止合作,武平又怎会弃月府于不顾?” 叶蓁歪头看向贺之:“你知道娉儿是谁吗?” 贺之道:“是圣女的乳名,祁国送来的情报中有讲。” 叶蓁将头枕到膝盖上,依旧看着贺之:“你说,爱到底是什么?真的会让人盲目会让人铤而走险吗?” 贺之怔怔地回望着叶蓁,夜色正浓,只能看清她的面部轮廓和那双如星光般闪耀的眼睛,而后,如同有人推着一般,他回:“或许我会。倘若我爱上一人,我会用尽浑身解数让她平安,甚至包括她的家人,我都会好好保护,只希望她此生再无遗憾。” 叶蓁愣了一瞬,似乎很努力地想要理解此话的含义,而后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娉儿和武平不是,至少武平在防备着颦儿!” 贺之盯着叶蓁的眼中露出了点点失望,却又很快自嘲地笑了笑,问:“何以见得?” “如果武平真的爱圣女,那便不会将她的月府作为据点;如果圣女真爱武平,会在当晚便想方设法将他们送出城,而不是将他们所有人扣押继续为她做事,毕竟那时我们并没有充分准备,想出去要比现在容易得多。” 贺之微微颔首:“你这样说倒提醒我了,或许第二拨去乌山寨寻宝的不是武平的意思,而是圣女的。毕竟,他们去的时候,武平已经逃了。” “你觉得圣女让我替她做武器是为了什么?” “她说是为报仇。” 叶蓁思索一下,道:“不要想得过于具体,最简单的,武器本身是为了发起战争,小到两人,大到家族、帮派、国家均有可能;那发动战争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权便是为钱。乌山到底有什么秘密,钱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必定是极重要的。还有,圣女不可能永远躲在府中不出,她之前的装神弄鬼想必不是为了骗那几两香火钱,目的应当是人,达官贵族、能人志士都在她的笼络之列。之前便听说她的信徒很多,之所以还没有引起朝廷的注意应当是那些人还没有派上用场,倘若她真的存有野心,这些信徒将会是一股很大的力量。” 贺之突然眼前一亮:“祁月教!远在祁国的祁月教教主已年近古稀,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他也难逃一死。圣女的姐姐们已全被圣女杀死,家中男丁单薄,江湖上未有任何传闻,应当不成气候无法与其抗衡。祁月教在祁国的势力极大,圣女倘若顺利夺权,其实力便不可同日而语,届时,对于我们永乐国也是个隐患。乌山介于祁国与永乐国之间,地形险峻,位置极为重要,家父当年战败真的只是因为轻敌?结合圣女的事再想,会不会月府乃至祁国暗地帮过武平他们,只为了不让我们将那地夺了去?武平嗜钱如命,真的会为你或者圣女甘心弃寨?” 叶蓁静静地听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道:“火药!圣女有火药!如果乌山寨埋了火药,那你派去驻扎乌山寨的人便会有危险!” 贺之霍然起身:“你怎知那里有火药?” 叶蓁回想着在月府中的一切:“若腕弩做成,那便需要大量铁球,圣女已想好火药入球的方法,没有火药,腕弩威力发不出来便没了意义。月府不可能存放如此危险的东西,武平贪生怕死嗜钱如命,能让他甘心离开如此重要的据点无非是足够的钱和威胁他生命的东西。所以,乌山上应该藏有火药!” 贺之沉吟着:“可如今也是我们进驻乌山寨守护边界的最好时机。” “不,这也许是个陷阱。如此重要的地方说放弃就放弃本就不寻常。你有没有派人前去摸清乌山寨的地形?” “有,我之前奏请皇上分一批人前去驻扎,不摸清无法衡量人数。” “如今在寨中的,有几人?” “五十人左右。” 叶蓁思索着,却又有许多事想不通,只好道:“贺之哥哥,此事务必要谨慎,这不但关系到守山将士的生死,还关系到整个永乐国的安危,必须尽快摸清乌山的情况,倘若真如我们所预料,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我要与军师好好商议一番了。” 叶蓁一听站起身来,道:“回去吧,莫误了大事。” 贺之先下坡,而后扶着叶蓁慢慢走了下去,行至营地入口处时,他道:“你若是个男儿该有多好。这世道对女子存有诸多偏见,可惜了你的才情和智慧。” 叶蓁仰望着星空:“或许这便是上天给我的枷锁吧,给了我许多常人没有的东西,偏又拿走了许多,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家人,还有我平静无虞的生活。”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这句话如同咒语在贺之的耳边不停回荡着,是啊,军中不可能一直留着民间女子,不论她是王爷的人亦或者是他这位大将军的人,于法不容于理不合。可是,离开后她会找回属于自己的平静无虞吗?她的未来会在丛生的荆棘中踏出一道坦途吗? 贺之不敢想下去,停下脚步:“叶蓁,你会恨这世间的不公吗?” 叶蓁道:“怎样才算公平?不怒,也算一种公平吧,毕竟体会不到便不会徒生烦恼,也感觉不到不公。” “可是,我恨。桓之已去京城月余,皇上对舒家的猜忌仍未消弭。而这边外有祁国内有皇后和王爷,只要我行差踏错半步,他们便毫不犹豫地置我于死地。可是,我还想守国为民,还想兄弟们能建功立业,我不怕死在沙场,怕的却是在权利斗争中败下阵来。那不止体现我的无能,更重要的是会连累太多人。” 这是盘绕在贺之心中多时的隐忧,他克制着,咬着牙试图自我消化,却不成想在今日讲了出来。他知道叶蓁必会理解他,因为她是那样的聪明和通透。他久久地看着叶蓁,她的步摇缠上了一缕发丝,引得贺之不由自主地向前,细细地将发丝取下。他离得她极近,近到仿佛在拥抱她。他想拥抱她,无关情事,只为给这个可怜的女子一丝安慰。可转念一想,她不可怜,她的坚韧和无畏世间少有,相信她断不会让自己陷入可怜境地。 贺之缓缓后退,离叶蓁远了一些,起风了,他想带她回去,也想让自己尽快回归到那个恪守礼教的君子,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冲向他,扑进了他的怀里。整个世间都安静了下来,他一动都不敢动,甚至不敢去回应。第一次,他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小心翼翼的,有力的,仿佛跳入他的胸膛,让他悸动,令他感同身受。 “贺之哥哥,叶蓁孑身一人无牵无挂,可是你怎么办?你肩负国家重任边疆百姓安危,身后有几万舒家军,背负着舒家百年基业,你不能有事,知道吗?” 瞧,叶蓁果然能懂他!贺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有的担忧、不确定似乎瞬间消失,他又有了满腔的勇气,他的理想、事业,他想守护的一切,纵使前路艰险,也必会有繁花盛开的那天! 第23章 暗教 不久,京城传来密旨,准了贺之派兵驻扎乌山的奏章,但此事须得秘密进行,以免引起祁国注意。 武平及那些前寨主们盘踞乌山之时,两国维持了许久的和平,原因便是乌山寨处于中立,他们人数众多,两国人均有,且不分彼此两国都有作案。此次武平与月府勾结,显然已为祁国所用,那乌山寨极有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成为祁国的囊中之物,甭管是不是陷阱,先占便掌握一份先机,这是皇帝的想法,也是贺之的想法。只是,与皇帝不同,贺之顾虑得更多一些,好在离派兵还有些时日,排查乌山的任务要抓紧了。 贺之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偶尔会在叶蓁还没睡时赶来瞧她一眼,问她这一日可好,每次她都会非常认真地回一个“好”字。叶蓁依旧在医帐中一待便是一整天,只是军医不敢再让她熬夜,用过晚膳便会哄她回去。 马上就是小年,贺之那日抓回一人,差了人去请叶蓁,她一眼就瞧出那人正是月府中见过的工匠。确认过后,曲副将又立刻将人带走了。 “你猜的没错,乌山果真存放了大量火药。”贺之道。 叶蓁立刻问道:“那抓了他,岂不会打草惊蛇?万一火药在此时炸了可如何是好?” “我已命驻山之人全部撤到山下,并秘密守住了上山的几个路口。我知道,我能想到的月府也能想到,才会快马加鞭尽快带工匠前去乌山,找出藏火药的地方。” 叶蓁奇道:“工匠怎会如此配合?” 贺之将看向叶蓁的视线移开:“我命人绑了他的妻女。” 叶蓁点了点头:“但愿事情能顺利解决,不要再有杀戮。” 听到这话,贺之很是意外:“你不觉得我绑了他的妻女威胁他很卑鄙?” 叶蓁看向贺之,一脸无辜地道:“他们不是也绑过我?我能绑,他的妻女就绑不得?” 贺之微微一怔,有些哭笑不得。叶蓁一向爱憎分明,或者过于爱憎分明,将所有的事情想得极其直接,不过这样也好,如她所言,如此便不会徒增烦恼。 叶蓁见贺之不语,便又道:“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更何况这是关乎于千万将士乃至两国百姓的大事。贺之哥哥倘若心中内疚,善待那母女便是。” 贺之向叶蓁展颜一笑:“好,听你的。”说完喊过随从,命令下去。 “这几日你是去抓工匠去了吗?”叶蓁问。 贺之回道:“本是要抓武平,前几日在月府周围放了话,以为他知道后会有所动作,可惜一直未露面。没能抓住他,倒是看到圣女派了一拨人去乌山,如此一来,我更确定之前是她假借武平之名派的人。昨日,圣女又派了一拨,而此次不再全是打手,竟还有这位工匠。我们未敢在城内动手,在出城十里左右的地方抓了他们。曲副将抓住了工匠的仆人,将他们妻女绑了,才审出乌山埋藏火药之事。许是怕我们报仇,他怎样都不肯承认参与绑架你之事,我这才把他带来给你认。” “他的确未参与,是之后被带去月府。”叶蓁靠近贺之一些:“贺之哥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将那火药取出,为己所用?” “这火药是祁国所产,永乐国这些年能接触到的最多就是年节时放的烟花,至于武器,知道的人甚少。” “工匠知道呀,我也知道一些。”叶蓁眼睛一转,在帐中踱起步来,一边思索着一边道,“反正都绑了他们的妻女,如果以礼相待说服她们将工匠招安,那我们岂不是又多了一位强有力的能人?他为妻女背叛祁国,我们就算事后放了他,他也无处可去,说不定还会被祁国或者月府的人追杀。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可以保护他,留着好好用,岂不更好?” 贺之看着叶蓁难得流露出的一丝狡黠,笑道:“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叶蓁认真点头:“倘若真能招安,先让他做我师傅可好?” 贺之无奈:“你怎如此好学?你可知,我为何同意你学医,从不同意你碰武器?” “知道,你不想我再陷入危险。” “所以,我会应你去学那劳什子火药吗?月府为何绑你难道忘了?” “那便偷偷学。”叶蓁是最听话的,难得逆着贺之,见他不理自己便绕到他眼前,将以前在清月阁师傅教的哄男子的手段也使了出来,握着他的手臂轻轻晃着,“好哥哥,就应我这一次,以后我必不会让你为难。”说完还冲他笑了一笑。这笑虽然是故意做出来的,但因为加了讨好变得真实起来,竟让贺之瞧愣了。 叶蓁见贺之沉默以为他还在犹豫,便又凑近了些,仰起小脸贴近他,又问:“好不好?就这一次!” 贺之的脑子已完全不受控制,几乎是脱口而出:“好。” 叶蓁立刻放开了贺之的手,小脸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无波无澜:“我信你。” 贺之张口结舌地瞧着叶蓁,好半天才咬着牙道:“真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叶蓁拨弄着矮几上的瓷瓶,道:“先生教我学了求人之法,我用了,你也应了,我还用它作甚,怪累的。” 贺之顿时愕然无语,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外面传来曲副将求见的声音,贺之起身到帐外,片刻之后又返回,对叶蓁道:“圣女有事要谈,我去去便回。工匠身份不明不宜带入营中,想学,让成骅带你去。不过,不许太晚,万事小心。” 叶蓁立刻起身冲了出去,连帷帽都忘了戴。 一旁的香桔有些坐不住,取下帷帽向贺之怯生生地道:“若出营,姑娘多有不便,奴自幼习武,虽比不上姑娘但聊胜于无。” 贺之默默颔首,一起走了出去。 火药对于叶蓁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物什,儿时,大多孩子喜欢烟花炮竹,她不知何为喜欢,对此只觉得是味道刺鼻短暂绚丽的无用物,万没想到竟然也可以杀人。而她之所以想学,并非单纯好学,只是,她在得知火药威力的那一刻,便有了隐忧。 以前,叶蓁从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将来要做什么,她就是那庙里的和尚,活一天就撞一天钟,仅仅只是活着。 儿时的她对于国家的概念来自于父亲,他会怀念为保卫疆土冲锋陷阵杀敌的日子,也怀念为保护储君在深宫大院中如履薄冰的日子。长大后,她对于国家的概念来自于清月阁中的说书先生,舒家军如何守卫边疆,如何让这兵家必争之地数十年安稳和平如今竟成为两国通商要地。如今,军营中的这段时日,她不再只是道听途说,也没有神话渲染,热血在眼前,伤痛和现实的窘迫也同样在眼前。此时的国家已不是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它似乎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物什,有好的一面,更有无奈和不堪的一面,它有远在京城的皇上、朝廷,也有尽在咫尺的军队和百姓,他们鲜活又具体,第一次,让她有了想做的事,那便是如贺之一同,去守护,去让它变得更好。 工匠见到叶蓁一点都不惊讶,似乎已预料到两人总有一天要再次相见。叶蓁说明来意,他也如她在月府般一样,极为配合,短短两日的时间便将火药的性能、用处讲了个彻底。叶蓁感激工匠的知无不言,也亲口做了保证,必会请求贺之让他与家人团聚。许是这最后一句话让他彻底放了心,向她说了另外一件事。 “腕弩无论如何改都无法杀死人,将铁球中装入火药也无用。炸不开,里面的火药就是无用之物,与泥沙无甚区别。” 叶蓁赶忙问:“那月府为何费尽心思要做?” 工匠叹息一声:“圣女被骗了。” 叶蓁有些意外:“被谁骗?” “应该是埋在你们京城的暗桩,具体是谁,在下也不清楚。” “先生可否说得详细些?” 工匠思索了一下,似乎在想从何说起,片刻后,他道:“我知道的仅是皮毛。你们的京郊大营依照你的腕弩制出了可用火药杀人的神器,此神器不再如弩箭般单箭发射,可同时射出几枚弹丸,还可用毒,但那火器早已不是腕弩的样子,是由竹筒所制,因需点火无法绑在手腕故绑在了木棍或类似的器具上。祁国有探见其威力大骇,立刻将信传至祁国。国主身体有恙,无心国事,想要仿出这神器的其实另有其人,包括暗教都是为他所用。” 叶蓁颦眉:“先生对二皇子是否了解?” 工匠闻言立刻冷笑:“荒淫无度的无能之辈!” “他与暗教或此人有无关系?” “姑娘太看得起在下。皇家之事在下一无所知,之所以知晓那神器,只是因在下对武器极为痴迷。更何况,贵国在做出此神器后并未隐藏,反而大肆宣扬,想知道并不难。知道那幕后之人,还是因武大当家。计划失败后,暗教第一个要暗杀的便是他,也不知他有何稀罕物,竟与那人再次交易,还被那人派人救了去,这才让他逃脱。可怜了圣女独自一人不但要面对你们,还要应付暗教和那人。 “先生的意思,暗教与那人只是交易关系?” 工匠坦言道:“详情在下实在不知,这些也是在下从很多消息中拼凑而出。” 叶蓁赶忙道谢,与工匠告辞,并叮嘱看守一定要善待工匠,保护他与家人安全。 回到军营,叶蓁一眼便看到了贺之的马,直接去了他的营帐。守卫不敢拦,赶在她入帐之前先行通报。 贺之的帐中出来许多人,叶蓁背过身去,待他们走远才拾步而入。贺之起身笑脸相迎,只是那笑过于刻意,叶蓁一眼便瞧了出来,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贺之并未回答,转而问叶蓁是否有事找他。叶蓁自知他是为军事,便不再多问,将这一路上推衍的事讲了出来:“工匠说武平被暗教的上家救走是因他与那人做了交易,我这一路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件东西能值得他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匪寇。” “乌山地形图。”贺之平静地道,见叶蓁惊讶的样子,他笑道,“你果然聪慧。” 叶蓁颦眉:“你如何确定?” 贺之脸上的笑消失了,牵起叶蓁的手坐在案前,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我刚收到了桓之的信,才知,他就是那暗教教主。” 听闻此消息,叶蓁竟一时无法反应。 桓之与贺之为一母所出,但两人从小无论学识还是性格相差甚远。贺之作为嫡长子,从小便众星捧月由父亲亲自教导,相比之下,桓之贪玩爱闹比贺之逊色许多。为了让他成器,舒老将军将桓之送到京城最有名的书院求学,舒家非召不得入京全靠书信往来,一别五年,本以为他已学成,没成想,真正去学院的是成骅,而他那五年一直在祁国。 “几年前,桓之突然求父亲求亲,要娶章氏女为妻。章家与皇后是远亲,那时我还奇怪,桓之明知皇后与我家不睦,怎会执意求娶,但他行事一向荒唐那时父亲也有意与皇后缓和关系,便允了这门亲事。如今我才明白,桓之这位教主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面,而章氏的父亲便是前教主的傀儡,之所以结为姻亲为的就是更好地监视他。” “章父有了二心?” “应当说,一直都有。” “桓之公子是如何创立暗教的?” “此事说起来有些复杂。祁国这些年冒出不少势力,暗教并非桓之创建,而是早就存在,被他接手纯属巧合。我曾经有一部下名叫路轲,因伤离开军营在祁国做起了玉石古玩生意,他虽无法再上阵杀敌,但却心系国家,在祁国暗中布下情报网,这暗教也是他亲手创立。为了不牵连到舒家,他从未与我提过此事。这些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与祁国的皇室也有了频繁往来,为了更好地探取情报,也怕暗教教主的身份容易带来麻烦,他才与桓之商议将教主之位正式传给桓之。一来舒家这些年一直与祁国打交道,想不受牵连根本不可能;二来,桓之做事灵活,暗教本来就是为舒家而立,让舒家人掌权也算是顺理成章。桓之一心想做出些名堂,便与路轲套好话暂时隐瞒,好在这些年他不辱使命,的确为我们探出许多消息。只是章家有了异心,再加上甜樱又参与其内,才不得不将此事说出来。” 第24章 盘根错节 “甜樱?” “对,她最近有可能会有动作。”贺之瞧一眼叶蓁的脸色,道,“圣女已亲口承认,甜樱是她的亲妹妹,而郭二,则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甜樱已不受她的控制,送去的信均无回音。” “甜樱要做什么?” “还未探清。” “她与皇后有无勾结?” “圣女言应当是有人拿她的性命威胁了甜樱,至于做什么,她并不知晓。” “那乌山地形图是暗教探来的消息还是圣女告诉你的?” “是暗教送来的消息。” “章家是否知道暗教真正的教主是桓之公子?” “不知,不然他们不会以为桓之会是个好拿捏之人。”贺之瞧着叶蓁,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何不问我暗教掳你之事?” 叶蓁呷口茶,面无表情地道:“之前匪人供述,他们接到的密令并未打算让我活着回清月阁,桓之公子受王爷所托保护我,若是他下的命令岂不是自掘坟墓?若为了武器和药,那也是多此一举,他一句话我断不可能不给。我倒觉得,下这密令之人应当出自王府或者后宫,他们不想让我这张脸继续存活于世。我想,掳我是那傀儡教主的命令吧?至于要我死,那次的秘药为何不直接换成毒药呢?” 贺之唯恐叶蓁多想,忙道:“的确是那傀儡教主的密令。桓之在京城行动受限,消息受阻,送去的信很难进入舒府,我们又想了别的办法,他也是近些日子才得知暗教参与你被掳和甜樱是奸细之事。皇后觊觎舒家军已不是一日两日,章氏最近与其来往频繁,桓之怀疑她们是在预谋收编舒家军之事,故他决定以身入局,一来探清甜樱的目的,二来便是搞清楚圣女与皇后有无勾结,如果顺利,那幕后主使也能探个一二。桓之信中拜托我与你赔个不是,他无意害你。” 叶蓁摆摆手:“无需在意,如今我们要担忧的是你和桓之公子。皇后的手段我已见识过,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无武德可言。而桓之公子的以身入局能否全身而退也待考究,后果很难预料。另外,最近所有的矛头均指向舒家。甜樱是圣女的妹妹,如今又在桓之公子身边,舒家世代守护边疆,若一个不慎恐会惹出通敌叛国的罪名来。我在此地被掳是你与桓之公子照看不周,若被有心人利用,那便是挑拨舒家与王爷。由此看来,此人要将舒家置于死地,且还要打破王爷这唯一的后盾。” 贺之的眼神甚是温柔:“舒家与王爷的关系仅仅只是那一层姻亲,不过你分析得对,外人眼中,一直将舒家与王爷联系在一起。而且,我还想过,那人让圣女入局应当也是为一箭双雕。圣女的势力不容小觑,不然他也不必对一个驱逐出境的圣女如此费心。如此以来,我们更要将圣女拉拢过来。今日好巧不巧又救了她一次。歹人是两名女子,据说之前还看管过你。” “我猜圣女的势力应当来自于她的信众。”叶蓁立刻想到了被关押在月府时负责看管她的那几个婢女,“我当那些婢女是圣女所派。” “的确为圣女所派,只是,她们本就为那幕后之人安插入府。今日圣女很受打击,如惊弓之鸟,我将曲副将派了过去,先助她肃清身边之人。她将所有知晓的事情和盘托出,宫中的奸细夸大了腕弩的威力,似乎在引她以身犯险。这桩桩件件联系起来不难看出,无论掳你之事是否成功,他都未打算放过圣女。” 叶蓁一时没有想到这之间的关联,不过,无论如何此次圣女倒戈是好事,至少他们少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个盟友,更重要的是,那幕后之人失去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中间人。 第二日,贺之叫来香桔,道:“之前说赏你,总有事绊着,马上小年,我让成骅备了两份银子,一份是给你的赏,另一份你拿着去个宅子,好好打扫置办些节庆的东西,待会儿我会找人带你去。” 香桔忙道:“奴婢斗胆多嘴问一句,是姑娘要住的宅院吗?” 贺之道:“对。过了小年没几日便是除夕,大年初一又是姑娘的生辰,是得好好给她办个及笄礼冲冲晦气了。” “是,奴婢替姑娘谢过将军。” 贺之微微一笑:“去吧,捡你们姑娘喜欢的,越喜庆越好。” 皇后祈福的日子一直拖到腊月二十八。 皇后出行自是声势浩大,整个京城的守卫几乎全被调了去,唯恐出什么岔子。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凤辇上的皇后身上,没有人发现一辆马车向寺庙相反方向的城门驶去,那里是盘查和守卫最为松懈的地方。 马车出城后立刻加快了速度,一路狂奔出四十多里才停下。甜樱一副贵族夫人的装扮,端坐在马车中央,等了半刻,密集的马蹄声传来,有两人下马进入车厢。甜樱轻轻起身,上前几步下巴向身后抬了抬。两人立刻上前,将甜樱刚刚坐过的垫子粗鲁地扯到地上,下面露出一个箱子,打开一瞧,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蜷缩在箱中,似是晕过去又似睡着了。其中一人伸手指探了探鼻息,冲身边的人点点头。那人拿出一枚令牌,跪地喊道:“恭迎五小姐!” 甜樱盯着那方方正正刻着圆月的令牌瞧了好长时间,拿起时已红了眼眶。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抛下一句“他便交予你了”,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京城,结束祈福大典的渊逸一回府便得到桓之的消息,很是惊讶,喃喃自语:“我还当她要刺杀皇后,没成想,费这么大周章竟为了绑一个二世祖!” 福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知会贺之将军一声?” 渊逸许久未讲话,而后答非所问:“福金,你说,本王如今一人之下,还缺什么?” 福金沉默片刻,鼓足勇气回道:“军权。” 渊逸微微一笑:“贺之心高气傲远不如桓之好拿捏。我猜,宫里那位马上便要坐不住了。”之后,他很快又道,“即刻起身,准备接姑娘来京,莫让她收到波及!” 福金瞧一眼渊逸,千头万绪映在眼底,最终却只回了一个“是”。 除夕那日,军医休沐告归,大多数将士归家过节,只留下部分守营。 叶蓁一大早去医帐看了伤患,临走之时,一位断了一条腿的伤员突然喊住了她。叶蓁以为他有何不适,正要询问,突见他向自己行了一礼,并将一枚小巧的平安扣递到了她的眼前:“谢姑娘这段时日的悉心照顾,这小玩意是我们哥几个托人买的,昨日又拜托兄弟去庙中为姑娘开了光,不值钱,图个吉利。”说完向后看了一眼,几位能动的立刻聚拢过来,整整齐齐用雄浑有力的声音喊道,“愿姑娘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叶蓁怔住了,连贺之进来都未发现。她双手接过平安扣,当着那些伤员的面郑重地系在了腰间,突然解下从未摘下的面纱,向后退一步,行了一个万福礼,道:“各位勇士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叶蓁只能尽绵薄之力,在此谢过!叶蓁也助各位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众人纷纷还礼,目送叶蓁出了医帐,行至门口时,叶蓁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他们一眼,视线挨个扫过,瞧着他们脸上露出的笑容,她也一一回笑,这才重新戴上面纱走了出去。 “他们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你这些日子的辛苦,他们都看在眼里。” 叶蓁默默走了几步:“贺之哥哥,我是不是以后不便回来了?” 贺之没有说话,站在了马车前。 叶蓁环视这营帐一圈,好似要把这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缓缓上车,车厢里放着一个大箱子,应当是未来得及拿走的东西,她打开瞧了一眼,从里面拿出一个妆匣,里面放的是前些日王爷送来的几锭金子,她立刻掀起帘子:“请等一下。” 贺之骑着马折了回来:“怎么了?” 叶蓁道:“这些留下吧,给守营的和受伤的将士加些吃食,也算叶蓁为他们拜年。叶蓁还没有谢过他们的救命和守护之恩。” 其实贺之都已用自己的贴己钱安排妥当,原本想拒绝,又想到她能有这样的举动必是真心想做此事,便又应下,吩咐随从立刻安排下去。叶蓁这才满意,坐回进车里。 车子一路往东,行了几个时辰,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小院停下。叶蓁被贺之扶着下车,刚踏进院子,便看到香桔和红叶朝她奔了过来。两人先对贺之见了礼,香桔指挥着随从们置放东西,而红叶则用手绕着胸前的发丝,一双眼睛打量起叶蓁来,许是因为贺之在不敢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之未进屋,等随从们放好叶蓁的东西出来,小声对她道:“今儿除夕,我得回府,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明儿便来看你。”说着,便又上了马。 叶蓁微微点点头,目送着贺之越行越远。 屋内,红叶坐在叶蓁对面:“几日不见,你倒越发好看了。” 叶蓁未发一言,伸手将红叶的手拿过,为她诊起脉来。片刻之后,她松开手,道:“你的带下之疾越发严重了,倘若不讲究正月不用药,便赶紧用起来吧。” 红叶惊奇道:“你能治?” 叶蓁抿一口茶:“治不坏。” “你怎么会这些?” 一旁的香桔突然用力咳了一声,冲红叶拼命使眼色,却被叶蓁给瞧了个真切。 叶蓁道:“我因不孕之疾闲暇时看了不少医学典籍,也同师傅讨论过,香桔你也倒也不必如此避讳。” 红叶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前几日香桔叮嘱的事,尴尬地笑了笑,对叶蓁道:“对你不住,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叶蓁眨眨眼,一本正经的纠正:“你错了,我没有伤心。” 红叶还要说什么,被香桔喝止,她只好转了话题:“我在这,你有没有瞧着不开心?” 叶蓁道:“没有。将军说你无处可去,这里院子大,房子多,不差你一个。”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不喜欢?” 红叶愕然,又不死心地道:“可我之前害过你。” “你那些女子的小把戏我瞧不上,不都还你了吗,还变本加厉。如此看来,你应该最恨我才对,我劈的那一剑让你也遭了不少罪,那你不也留下了?” 红叶辩不过叶蓁,忽地又正经起来,站起身冲她行了大礼:“姑娘若不嫌弃我的出身,留我在身边做个仆人可好?我实在无处可去。” 叶蓁看着红叶:“我为什么要嫌弃你,我也是清月阁出身,比你也高贵不了多少。” 红叶目光炯炯地看着叶蓁:“可姑娘今后必是大富大贵之人。” 叶蓁的神情有片刻的怔忪,而后拿起茶杯掩饰过了:“我不需要仆人,你和香若想跟着我当然可以,但若日后寻了好去处我也不耽误你们。” 红叶与香桔异口同声:“谢姑娘。” 叶蓁托腮道:“但我有个条件。” 两人一同看向了叶蓁。 “你二人的卖身契将军均已解决,从此便是自由身,忘记过往的一切,无论是出身还是经历。你们要记得,女子不是必须要依附谁才可以生存,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想好要学一样什么样的本领,技不压身,倘若以后我们被迫分开,你们还没有找到去处,也好有个傍身之技能,总不至于饿死。” 红叶和香桔的眼中均闪出了泪光,红叶哽咽道:“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错!” 香桔习惯谨小慎微,也难得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一抹脸上的泪:“大过年的,我们应当高兴才是。这里的吃食多,先用了午膳,下午我们早些准备年夜饭,若是还有空闲,想一想明日姑娘的及笄礼该如何操办?” 红叶立刻响应:“那我们便忙去,姑娘舟车劳顿,先歇息一会儿,若是不想歇便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叶蓁没有歇着,因为她还没瞧清楚这周围的环境。 贺之虽然没有明讲,但月府之事一日不解决,匪寇们一日不抓干净,叶蓁便一日不得安生。她不会去做没有把握之事,更不想在这年节之时给贺之和那些暗中保护她的将士们添麻烦,所以,她必须小心谨慎。 第25章 卖身契 院子与叶蓁儿时住的地方有些相像,虽然不大,但很是精致,室内的陈设也颇为考究。院子的东、北、西面环绕着一整片树林,冬日里落光了叶子瞧不出是什么树,甚是挺拔。最南边是一片空地,再往前是一条小河,据红叶讲,此河通往城中。叶蓁照着马车行进的时间和速度计算,此处离城应十里开外,不像在某个村中,倒更像是单独建的宅子。 “这一片全是舒家的产业,宅子是贺之将军幼时练武时所住,清月阁出事后,他便命人将宅子重新修葺,又将姑娘的东西全搬了过来,前几日才让我和红叶也来了此处,好好布置了一番。”香桔拿着劈柴的斧头,对叶蓁道,“此处很安全,姑娘可以放心住。” 叶蓁点点头,指着屋檐下的红绸问:“这也是你置办的?” “当然是将军的主意,姑娘明儿及笄,总要喜庆些。” 叶蓁盯着那些红绸,面上无一丝喜色:“香桔,你说,女子长大是好还是不好?” 香桔看向叶蓁:“女子们生来便是受苦的,无论孩提时亦或成人后,不顺心总比顺心多,不过,总要活下去。” “这世道对女子约束太多,要求也颇多,我们便不要苛责自己了。日后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谨小慎微的,好歹没人的时候我们也活得自在些。” 香桔重重点头:“姑娘进屋吧,这会儿瞧着要起风了。” 叶蓁没动,见红叶走过来,便问:“妈妈如今住的地方离此地远吗?” 红叶垂首说:“不远,就是路有些绕。” “她近来可好?” 红叶看着叶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叶蓁眉毛一挑:“但说无妨?” 红叶嗫喏片刻,想必是知道瞒不住,道:“算了,我也不瞒了,妈妈是中了毒,如今已经讲不出话了。贺之将军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已到听天命之时。” 叶蓁立刻问道:“王爷的人做的?” 红叶摇头:“不知。妈妈那毒中得蹊跷,我们还当是那些匪寇做的。” “匪寇?妈妈何时中的毒?” “搬出清月阁之后。” 叶蓁沉吟道:“不是匪寇,他们达到目的断不会再去做容易暴露行踪之事,更何况妈妈也不见得知道些什么,想毒哑或者毒死她的人是怕她讲出之前的事,应当与我有关。大夫有说是何毒?” “是一种叫腐萤的毒,祁国的,妈妈仅用一口食管便烂了,如今不止不能讲话,连吞咽都颇为困难,只能用些稀软的。” 叶蓁的心似被谁揪了一下。她转身看一眼院子周围,看一眼眼前重伤刚愈的红叶,再看一眼回房中忙得热火朝天的香桔,原本想要跨出院门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她执起红叶的手走到门边,冲空无一人的院周喊了一声:“叶蓁有事相求。” 一个黑衣人立刻从东边的树林出现,很快到了叶蓁面前,也不多话,只是向她行了一礼。红叶被唬了一跳,脸都白了,赶忙躲到了叶蓁身后。 叶蓁有些瞧不出来人的品阶,只好含糊道:“可否有劳壮士送我姐姐去个地方?” 那人问:“何处?” 叶蓁将红叶拉到眼前,悄声道:“莫怕,是将军的人,他会保护你。” 红叶这才平静下来,说了一个地名。那人立刻道:“请姑娘稍候片刻,这就派马车过来。” “不急,我们去收拾一些东西。”叶蓁说着,拉着红叶一起进了屋,简单收拾几样东西后,叮嘱道,“我不方便出门,你替我给妈妈送些吃食和银子过去,再瞧瞧她有没有缺医少药。她身子底子好,怎也不至于说垮就垮。” 红叶赶忙应了,带着东西走了出去。 贺之送完叶蓁又去了一趟府衙,再次提审了乌山的匪寇,又乔装去月府周围转了一圈,详细询问了值守之人近几日的情况。回府时已过戌时六刻。家宴因他的晚归迟开了些时辰。夫人听到家仆传报,忙命人叫醒了昏昏欲睡的小公子。贺之一踏入客厅,一众家眷奴仆便开始行礼,他不露声色地一抬手,径自在上位上坐下。 看着满桌的珍馐美馔,一抬头见所有人都还杵着,贺之和颜悦色地道:“都坐吧,一家团圆的日子,不必拘束。”众人诚惶诚恐,这才按规矩分桌坐了。看着他们屏气凝神、万分拘谨的样子,贺之不知怎的竟没了食欲,但碍于过节,只好勉强坐着。 用过年夜饭,夫人按照往年的规矩,以贺之的名义将红包分给小辈和下人们。见他们欢天喜的样子,贺之心中一暖,待众人出门放烟花,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来,递到了夫人眼前。 夫人迟疑着接过。贺之无意抬头,被夫人那胆怯又不敢置信的眼神刺了一下,心中无比愧疚,声音越发柔和起来:“这一年你辛苦了,打开瞧瞧,喜不喜欢。” 夫人轻轻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竹枝形状的玉簪,看成色应当是极好的。夫人爱竹,贺之一直都知晓。 夫人将盒子合上,福了一福:“谢将军。” 贺之摆摆手,起身走到门口,却听夫人又道:“将军倘若想纳那女子为妾,等三年孝期一过,奴家便会张罗,必不会亏待了她。” 贺之闻言缓缓转身,目不转睛地看了夫人一会儿,道:“我是真心谢你辛苦,也是真心想送你这玉簪,并不是为了纳妾讨好你。是不是下人们又嚼舌根了?” “妾身不该妄自揣测将军的心意。”夫人惶恐不安地摇头:“妾身自知将军必不屑为了谁去讨好谁,只是这话前几日我便想与将军讲,一直没得机会。我虽未见过那女子,但将军看中的人,必是极好的。” 贺之转身又坐回到案前,示意夫人也坐,为她空了一半的茶盏中添了些茶,道:“你倒不必如此贤惠,那女子不会成为我的妾室,以后我也不会再纳妾。这些年我自知冷落了你们,只因军务繁忙并非心系他人。” 夫人慌张起身:“将军这是哪的话,妾不是那只知吃醋的女子,讲这些话均出自真心。将军为国为民在军中操劳,断无冷落我们一说,更何况您还辛苦养我们这一大家人,多个妾室伺候也再正常不过。” “她叫叶蓁。”贺之突然道,“叶蓁说,这世间对女子太多不公,今儿听了你的话,仿佛的确如此。我的确爱她但更敬她,此生我亦无太大心愿,国家太平,府中安宁,子女们平安,她万事遂心,我便知足了。” 夫人颦眉,贺之是冷性子,平日里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甚至难以看到他的笑脸,今儿虽是除夕,但也过于反常:“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贺之忙摇头:“吃了些酒醉话而已。夫人看烟花去吧,成骅今年寻了些好看的烟花,再不去,便让那些浑小子全折腾了。” 夫人从不违抗贺之的命令,虽满腹疑惑,但还是走了出去。门打开,外面的烟花又起了一波,在天上开得正欢。仆人们和年幼的公子、小姐们追逐着玩闹,一副安宁祥和的景象。贺之微微露出了笑脸,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桓之七日一封的平安信已晚两天了。 红叶一回来便到处找叶蓁,香桔指了指后院:“劈柴呢,劈一下午了。” 红叶将一个盖着花布的竹筐交到香桔手中,道:“路上给姑娘买的点心。”说完拐到后院去了。 大冷天,叶蓁只着一件夹袄襦裙,劈了小半院的柴火,满头大汗这会儿还在劈。红叶唯恐她出汗后再被冷风激着,小跑上前去拉她:“小祖宗,你这样会生病的!” 叶蓁道:“闲来无事,今儿没练武,练练手劲儿。” 红叶嗔道:“你哪还有个姑娘家样子,谁家大小姐没事在院里劈柴火?!” 叶蓁抬眼瞧一眼红叶:“妈妈是不是好些了,瞧着你眉头都舒展开了。” 红叶一边拉着叶蓁往屋里走,一边冲香桔喊:“给姑娘烧些热水沐浴。”听到回应后,两人进了屋。 叶蓁等着红叶的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红叶将她按在矮桌前跪坐了,坐在了她的对面,将一方丝帛递到了她的眼前,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道:“妈妈已经去了,两天前的事,贺之将军厚葬了妈妈,许是觉得大过节的怕惹你不快便瞒了下来。” 叶蓁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停了一瞬,道:“凡事要往好处想,去了,便不受罪了。你走后我研究过那毒药,不将人内脏烂个干净是不会罢休的。” 红叶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好在,妈妈还想着你,给你留了这个。”说着又将那丝帛往叶蓁眼前推了推,“我去帮香桔烧水,姑娘慢慢看。” 叶蓁将丝帛展开,里面还包着一张薄薄的叠成方块的纸和一个桃花形状的金簪。 “姑娘垂鉴:老身自知姑娘有诸多疑问,今在灯尽油枯之际泣血成书。送姑娘入我清月阁那人早有预谋,想必姑娘冰雪聪明早已察觉。现将姑娘卖身契奉上,此为歹人与逸公子互相牵制之举,其心难料,老身拼死护住,倘若姑娘有一日飞上枝头,这必是牵制姑娘之物,万望妥善处理!我清月阁无辜,遭此横祸实属冤枉。老身虽身陷青楼,自知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阁中姑娘均为无家可归或被家人驱逐贩卖之可怜人,虽做了着肮脏的行当,实属无奈,还请姑娘垂怜,护她们周全,莫要落到老身之下场。老身只望来生托生男子,再不受此屈辱!另,姑娘及笄,赠姑娘一礼,往笑纳,留个念想。” 叶蓁知晓妈妈出身大户,家道中落后被不学无术的亲哥哥卖入青楼,挣扎多年后才攒钱盘了这清月阁。正如信中所讲,她的确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也从未强迫过任何人,之所以做这下贱营生实属这世道对于女子的苛刻,如今竟因她落到如此下场,也是冤枉。 叶蓁看着丝帛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仅是想象便知妈妈写此信时有多痛苦。她将丝帛叠起,又将叠成方块的卖身契展开。她一直当这卖身契早被王爷或桓之拿走,万没想到竟还在妈妈手中,她不知信中提到的牵制为何意,但无论如何此卖身契到了自己手中便少了一丝危险。她细细地看着,“清月阁”三字赫然在上,落款人的名字她牢牢记在了心里,周邡。 做好这一切,叶蓁点燃三炷香,向妈妈最后停留的地方拜了三拜,也算谢她未曾苛待自己之恩。 沐浴过后,红叶和香桔已将饭菜摆上桌,虽只有她们三人,但也有鱼有肉很是丰盛。红叶回来的时候还买了点心和酒,也一并端了上来。见叶蓁看向门外,红叶笑道:“放心吧,已给外面的壮士们留了一份,同样有鸡有鱼有酒。” 叶蓁看一眼红叶:“你如今倒是越发懂我了。” 香桔和红叶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姑娘是这世间最好懂的人了。” 叶蓁看着她们若有所思。 长这么大,叶蓁从未喝过酒,抿一口,总觉得味道很是辛辣,着实奇怪怎有如此之多的人喜欢这个味道,但也没放下酒杯。 “红叶,你还喜欢王爷吗?”吃了一会儿,叶蓁突然问。 红叶的脸红了一红,落落大方地回道:“喜欢他作甚?以前是被他的皮囊迷了眼,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才知道男子最靠不住,这有权有势的男子尤其。” “那,倘若有一天你再见到他,会守住自己的心吗?” “为何守不住?姑娘我也是见过许多男子的,能靠得住的我瞧着只有我们的贺之将军。香桔,我说得对不对?” 香桔立刻啐道:“以后跟着姑娘,快改一改你那轻浮的性子,别害得我们姑娘也被你连累让人笑话!” 红叶性格大大咧咧自不会往心里去,也知香桔的话有几分道理,忙正襟危坐:“知道了。” 第26章 绾发及笄 叶蓁一双眼睛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主动拿起了酒杯:“今儿我在营中听到了一句话,新春嘉平,长乐未央,现在,也赠与你们。” “什么意思?”红叶一脸懵懂地问。 香桔无奈:“让你多读些书!” 叶蓁学着香桔的样子:“让你多读些书!” 红叶和香桔难得见叶蓁如此,立刻笑了起来,叶蓁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笑,一会拍手一会跺脚,心中竟神奇般的有了一丝隐约舒心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远不是一串冰糖葫芦或学更多本领相比。隔着烛火,她瞧着对面的两人,许是初次喝酒有些醉了,竟想起爹娘和姐姐,便笑得更开了些。 叶蓁熬不住,也不讲究,不到子时便睡了。红叶和香桔却不敢睡,按照风俗准时在子时摆供请神,许是贺之叮嘱的,一个黑衣人在仪式快结束时悄悄进了院子,燃炮放鞭,而后很快便消失了。 “我以为将军回来陪姑娘守岁。”红叶看着漫天的烟花,悄声道。 香桔也仰头瞧着:“将军以家国为重,儿女情长反而是其次。好在咱们姑娘是个没心肝的,不然有的心伤,如此也好。” 两人不再言语,许是由此及彼想到了自己的遭遇,眼中慢慢储满泪水。从小到大,她们从未像今日舒心过。儿时因为是女子备受家人轻视,长大后又被卖身为婢为娼,更是要处处看别人脸色。她们巴望着,过了年,希望上天给这天下的女子一些好日子。 大年初一,贺之早早起床,端坐在正屋接受小辈和各庄庄主拜年。人群中,他仍没有看到桓之的信使,心中的不安又重了许多。待送走所有人,他与随从一起去了军营。曲副将来报,工匠已抵达乌山寻到火药,正设法搬离。贺之稍稍放了心,又犒劳了值守的将士们,之后去了叶蓁那里。 红叶和香桔天刚亮便醒了,两人很是欢乐地洗手、净面、漱口,换上新衣后,悄悄溜到叶蓁房中商议着要给她如何打扮。南边的衣桁上挂着渊逸送的紫色留仙裙;东边的衣桁上是贺之给她置办的胭脂色的袄裙,外面配了件月白色滚胭脂色绣桃花边的披风。两人端详半天,一件贵气,一件喜庆,做工都极考究,尤其那留仙裙,单是衣襟上坠的宝珠单颗便能够一家农户吃上一年的,更不用说足足坠了十六颗。她们不敢决定,只好将叶蓁唤醒。 叶蓁不知何为喜欢何为厌恶,只记得那紫色的留仙裙是福金送来的,于是,伸手一指:“我要那红色的。” 红叶和香桔颇为那件华丽的留仙裙惋惜,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服侍她换了红裙,头发只用头油梳顺了披在背上。叶蓁起得早无事可做,她们还不许她练武、看书,这会儿趴在台前蔫蔫的,衬着那白肤,漆发,红裙,就算是红叶和香桔看到都忍不住感叹一番,更不用说作为男子的贺之。 三人为贺之行礼拜年,贺之给了赏钱,红叶和香桔识趣离开。贺之走到叶蓁面前,先是瞧了她一会,而后将她拉到梳妆镜前,动手为她绾起发来。 叶蓁没有动也没有推辞,她想起姐姐及笄礼的那天,是娘亲为她绾的发。 “我们家乡的风俗,及笄礼那日,要请家中最长寿的长辈绾发。我虽不是最长寿的,也不是你的长辈,但总不能让你连个绾发的人都没有。不过,我手拙,倘若不好看,你将就些。” “无妨。”叶蓁从铜镜中瞧着贺之,见他一心一意地摆弄着她的发丝,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发髻便成了。他从随身带的盒中拿出一个坠着红宝石的金簪将发髻固定,又拿出一对红宝石耳坠替她戴上,之后便是一只玉镯。平素叶蓁极少戴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乍一下戴上,仿佛换了一个人。 “喜欢吗?”贺之问。 叶蓁看着铜镜中的美人儿,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而后将妈妈送的桃花簪取了出来,递给贺之:“这是妈妈送的,也帮我戴上吧!” 贺之以为叶蓁想起了娘亲,不仅动容,为她戴上后靠她近了些,端详着:“能亲眼看到你及笄,亲手为你绾发,我便很知足了。那些逝去的人倘若看到如今你出落得如此美丽,也会很欣慰的。” 叶蓁仿佛明白了什么,冲贺之笑了一笑:“真的很喜欢。” “鹿蓟山在这个时节是最美的,山上有座庙,今儿初一,应该还能赶上,我带你出去烧香祈福,听方丈诵经。”贺之说着站了起来,将披风取下为她披上。 叶蓁问:“可否戴上红叶和香桔,她们两个也闷坏了。” “当然。”贺之说着便吩咐去了。 马车一路向南走了半个时辰,在一个山脚下停下,贺之下马,与香桔一起将着叶蓁扶下马车。 叶蓁深吸一口气,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雪白,将大山银装素裹得很是美丽。一行人走了一刻钟,赶到寺庙的时候诵经已经结束,他们去上香祈福,准备用过斋饭再走。 贺之与方丈是多年的旧相识,携叶蓁进了他的禅房,其余人被安排去了另一间。 方丈丰神俊朗最多也就不惑之年,看上去不太像本地人,也不完全像祁国人。他端着一个质朴的竹质托盘走了进来,笑道:“打扰了,此为本寺的竹叶茶,将军最爱喝的。” 贺之请方丈入座,彬彬有礼地道:“有劳方丈。” 叶蓁从方丈的手中接过茶盏,仔细一看,才知茶盏也是由竹子做成,为了保持原有的清香,只去掉了里侧的竹膜,连外侧都保持着竹子的原貌,并未上色。滚烫的茶水注入,轻闻,香气扑鼻,细品,却是苦涩。叶蓁饮了一口,口中说着“好苦”,面上却无一丝表情。 方丈细细地看着叶蓁,脸色微微一变,迟疑片刻,转头看一眼贺之,低头捻起了佛珠:“佛说,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 贺之听明白了,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学生谨记。” 叶蓁垂目聆听,片刻之后又品了一口,淡淡地接上了方丈的话:“原来一念放下,方能等到回甘。” 方丈呵呵笑了几声,对贺之道:“这位女施主倒是极有慧根之人。” 贺之道:“方丈可否再告知一二?” 方丈转向叶蓁,又细细地端详了一番,问道:“姑娘的生辰是?” 叶蓁见贺之向她微微点头,便将生辰八字告诉了方丈。方丈细细一算,沉吟半晌,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转身面向贺之,意有所指:“身之所形,心之自由。这世间处处都是束缚,万事皆有无奈之处,不念,不想,便可无形。将军不必纠结于形,这位姑娘无论大富大贵还是平庸平常,均是自由之人,无谁可束缚,困于不困只取决于施主本人。” 贺之看着方丈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一凛,连脸上那刻意伪饰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方丈又道:“有些事,是天定,既然是天定,上天必会帮姑娘,将军不必多虑。而且,恐怕日后,将军说不定还要仰仗这位姑娘。” 贺之的嘴角还噙着一丝笑,那丝笑像是刻意的,有些勉强,更有些无奈。 叶蓁瞧着两人的神色,突然道:“方丈必不是闲来无事才讲此话,可否说得明白些?” “施主都懂了,何必又让老衲多费口舌。” 说话间,有僧侣将斋食送了进来,叶蓁又瞧了几眼方丈,便不再坚持,安静用过之后,为不打扰方丈午修,便起身告辞。下山时,两人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尤其是贺之,想藏都藏不住。 山下,叶蓁驻足回望鹿鸣寺,像是在喃喃自语:“这方丈不像出家人啊!” 这个年看似热热闹闹也比往常温馨许多,可不知为何,所有人的心中仿佛都藏了心事,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贺之哥哥,我想学骑马。”马车旁,叶蓁突然道。 贺之看了一下天气:“等开春吧,现在太冷,骑马容易着凉。” 叶蓁也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好。” 平静了两日,信使仍然没有任何消息。贺之刻意不去想,虽仍在休沐但还是每日都要去一趟军营。乌山那边出了点纰漏,因没有合适的运输工具,搬运火药之事暂时搁浅。贺之又派了一批人过去,为的是看好那些火药,以防被炸或者被偷,并打算过了元宵节再派一些人过去。 初四那日,贺之又来看叶蓁,刚说上两句话,香桔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将军,姑娘,外面来了好多人!” 贺之心中一颤,该来的还是来了,立刻奔了出去。 平日里觉得宽阔的院子因为站了四五十人变得狭小起来,为首的是营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尉,他手中举着圣旨,见贺之出门,立刻朗声喊道:“舒贺之,接旨。” 一听此称呼,贺之心中已明白大半,冲未出门的叶蓁悄悄使了个眼色,关上了门。 太尉离屋子有些远,刚刚喊得起劲儿,这会儿宣圣旨了倒没了力气,在房中一点都听不到说了些什么,只能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贺之跪地接旨,起身的那一刻便有全副武装地官兵围住了他。贺之不知对太尉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只见许久不见的福金小跑上前,对太尉一阵耳语,再之后,贺之昂首走了回来,在喝斥过身后跟随之人后,推门进屋,又将门关上。 叶蓁看着贺之进门,问:“出什么事了?” 贺之没有回答,只是瞧着叶蓁,眼睛一眨不眨的。他走向她,走得极慢,像是走过他们初识、错过又重逢的那四年,又像是要走过余下无法相守的每一个四季。他脸上的不安和悲痛全都不见了,看向叶蓁的眼睛是明亮的,就像年少随父初入军营看到骁勇之师时那般。 叶蓁是极有耐心的,平静地等着贺之的回答,等他走到自己眼前。而后,听他说:“叶蓁,我要去京城了,你猜得没错,桓之私逃,皇上震怒,怀疑我们兄弟通敌卖国,要我回京问话。对你不住,本想着过几天教你骑马的,如今看来,要爽约了。” 叶蓁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莫名狂跳的心上:“是问话,不是问罪对吗?” 其实,这在贺之心中已无甚区别。桓之未经告知私自出京,几日后竟在祁国被发现。皇上震怒,立刻发了密令,若不是乌山今日不太平怕影响军中士气,京城离此地路途遥远,恐怕贺之连春节都过不好。他一直忧心的事如今应验了,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和不忿,相反,竟有些平静。只是他还有太多牵挂,京中的老母,府中的妻儿,还有死心塌地跟着他的那些忠勇将士。他应该早做打算的,如今竟因他一人拖累了他们。 还有,他的叶蓁。 贺之多想与叶蓁好好吃杯酒,再多几次促膝长谈,他们一直有说不完的话,从兵器到阵型,从治军到战场,从一个小小的步摇到鸾灵坊名师数月打磨一件的发簪,如今瞧着却无机会再聊了。他庆幸早早打消了要与她相守的想法,至少,她不会因他而受牵连。 贺之不想叶蓁担心,顺着她的意思道:“对,是问话。” 敲门声响起,院中一阵骚动又平息了下来。 叶蓁想起了什么,转身到矮几前拿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了贺之。 贺之狐疑地接过,问道:“给我的?” “对,新年礼物,知道你今日要来,这几日总算赶完了。打开看看。” 贺之轻手轻脚地打开,里面有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帛,上面似乎写着字。他展开一看,才知道是叶蓁誊写的《孙子兵法》。前几日偶尔聊起的时贺之曾对叶蓁提过此书,说儿时读过,自从进了军营便没了时间再看,如今很是想静下心来再看一次。叶蓁记在了心里,趁着闲暇时将此书全都撰抄在了丝帛上,有些地方还有他口述的典故和注释,她竟也一一地写了下来。字体娟秀有力,工工整整,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贺之抚摸着丝帛,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原来,你和成骅要丝帛是为了写这个。” 叶蓁道:“你可喜欢?” 贺之看着叶蓁,道:“喜欢。” “切记,若皇上真要问罪于你,你便将这丝帛给他看,虽不知能不能帮上,但看到此字,他必会有所动。” 第27章 夜袭将军府 刚刚心思不在字上,闻言贺之仔细去看,才发现那字体竟然与皇上的一模一样。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摇头。叶蓁不由分说将那丝帛塞入他的怀中,急急地道:“当年我娘的字便是当今皇上所教,他想要的生辰礼是我娘誊抄的一卷《孙子兵法》,我娘逃走之前并未完成,离开后每年都会写一卷然后烧掉。我知我娘在思念皇上,那是我所能理解的最好也是最美的情谊,我也写了一卷,送与你。” 贺之还想说什么,门被猛地推开,叶蓁立刻转身背对着门。贺之挡在叶蓁身前,厉声呵斥:“放肆!” 太尉冷笑道:“还请将军莫要为难在下,大伙儿还要着急赶路。” 贺之气愤不已,怒道:“周邡!” 叶蓁的身影顿了一顿,徐徐转身,问贺之:“你说,他叫什么?” 周邡一听此话,将头迅速转向门外,急速道:“将军,请吧!” 贺之其实已看出叶蓁和周邡之间的异样,只是已无机会再去询问便被两个官兵给拉了出去。不一会儿,院中人撤去大半,剩下的十几人竟全是跟着福金来的。 福金以往最多带三个随从,此为第一次如此劳师动众。叶蓁意识到了什么,喊过香桔。 香桔正在抹泪,不知道因惊吓的还是为贺之不平,见叶蓁依旧无动于衷,明知她一直如此,还是着急起来:“姑娘难道就不着急吗?将军被带走了!” “不许哭!”叶蓁极少疾言厉色,无论是做出来的,还是真实反应,倒能瞬间将香桔唬住。一旁的红叶也被唬了一跳,未敢上前。 叶蓁对香桔吩咐道:“你有功夫,和舒府的人也最熟悉,即刻前去,一来报个信,二来瞧一下那里的动静。周邡不是个好相与的,搞不好会趁火打劫。倘若今日无事便买通一人时刻盯着,待我寻到曲副将货成骅再做打算。倘若今日有事,那便点燃信号。”说着,她从一个箱笼中取出两锭银子和两个鸣镝,叮嘱道,“一次放两个,这样更容易区分,听明白了吗?” 香桔慌乱地点头,指着门口道:“可是,福金来了……” 叶蓁握着香桔的肩膀,眼神越发清冷,叮嘱道:“我会稳住他,你不要多管多问,现在只想这一件事,懂吗?” 香桔呆呆地看着叶蓁的眼睛,不自觉道:“懂,懂,懂了。” “那便赶紧去!” 香桔立刻跑了出去。叶蓁这才转向红叶:“请福金进来。” 片刻之后,福金走了进来,开门见山道:“王爷让我来请姑娘进京。” 叶蓁淡淡地问:“何时走?” 福金道:“今日。” 叶蓁眉毛一挑:“福金倒是越发霸道了,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不给?” 福金赶忙行了一礼:“姑娘恕罪,实在着急赶路。至于行李,自然有人替姑娘收拾妥当。” 叶蓁原本就不怎么笑,脸一冷瞧着更是严肃之极,霸道地道:“我不为难你,也不同你废话,明日。” 福金想要再劝,一瞧叶蓁的眼神不知怎得突然想起了死在她清月阁房中的那人,随即改了口:“是小人过于心急,总得给姑娘留些收拾行李的时间,明日一早,小人过来接姑娘。” “把你的人留下。”叶蓁看着门外,对福金道:“舒将军这一走,估计暗中保护我的人便没了,如果你不想我出事,便听我的。” 这也是福金想到的,只不过,他留人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叶蓁逃跑,其次才是保护。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顺水推舟道:“是。” 接下来,叶蓁像往常一样用过午膳后小憩了一会,醒来后读了会书,又在院中练了会剑。香桔一直未归,红叶便一直留意着有没有信号发出,偶尔有顽童放炮仗,她也能紧张上一会儿,见不是后,才暗暗舒一口气,继续收拾行李。两人用过晚膳后天便黑透了,又有声音响起,连续两声,叶蓁和红叶对视一眼,红叶立刻将叶蓁的面纱和斗篷取了过来。 门口有两名守卫,不远的地方有四个,见叶蓁要出门,拦住了她。 叶蓁道:“我要去救人,如果你们不放心便跟着,倘若敢禁我足,那便日后在王爷前领罚吧!” 守卫对视一眼,为首名叫王安的喊了一声:“给姑娘备车!” “马车太慢,我要骑马。” “姑娘不会骑马,快拦住她!”还未等红叶喊完,便听到马嘶鸣一声,下一刻,叶蓁摔下马来,倘若不是她有功夫在身必会摔出伤。众人立刻上前将她扶起,被她甩开。 红叶从来都没见过叶蓁如此任性又不要命的样子,急出了哭腔:“姑娘!” 叶蓁一言不发,再次上马。此次比上次好了许多,但也只坚持了片刻又被摔下。她倔强地再次上马,一个名叫王平的侍卫瞧着不忍,将一匹相对温顺的马牵到她身边,扶她上去,教导一番后,见马未惊便松了手。她将王平的话刻进脑中学得极快,再照着平日贺之和将士们骑马的样子,先安抚马匹,又顺着走了几步,而后慢慢加快速度,也不过小半刻钟,她的双脚突然一夹,马立刻窜了出去。身后守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紧紧跟着,唯恐她再次摔下。好在有惊无险,从未去过将军府的叶蓁竟然顺着信号的方向,一路奔了过去。城门已落锁,王安亮出令牌,一群人得以顺利入城。 将军府大门紧闭,门口有守卫。叶蓁不想过早与他们起冲突,佯装路人绕了过去,打算找一下侧门。前门还算安静,等绕到侧门才能听到里面的哭喊声。她刚要往里冲,突然从门旁蹿出一人来,不是香桔,竟然是圣女。叶蓁立刻举起了剑,可圣女与身后的随从却无一丝反击之意。 “我是来帮你的。”圣女一身习武装扮,去除了繁琐的发饰,手中拿着双刀,却并未指向叶蓁。她下巴向将军府抬了一抬,“里面有数百人,单凭你和身后的这几人只会去送死。” 叶蓁冷冷地问:“我凭何信你?” “贺之将军救过我几次,我还指望他日后继续护我。”圣女停顿片刻,一咬牙,“还有,此事因我妹而起,我不想将军府遭此无妄之灾,总要补救一二。信不信随你,不放心的话,我们打头阵,尽量救更多的人,夫人和孩子们应当在南边的楠樾阁,你便去寻他们吧!”圣女说完,立刻命人搭起人梯爬进墙内。 门内有短暂的厮杀声,片刻之后,侧门被打开一道缝隙,叶蓁领教过圣女的手段自是放心,更何况仅凭她带的几人也顾不上太多。她毫不犹豫地冲入进去,一路向南直奔楠樾阁。 楠樾阁已乱作一团,许多黑衣人到处抢砸东西,叶蓁被夜色掩着溜到后窗,挨个听过去却并无动静。她趁人不备悄悄翻上二楼,在唯一掌灯的房中看到了几人。 地上躺了两个守卫装扮的人,看上去已无气息。四个黑衣人,有三人挟持了两个年幼的孩子,看样子像首领的一人逼着端坐在书桌前的一位夫人要写些什么,夫人不从,只听身着小公子服饰的孩子惨叫一声,一支胳膊便被卸了下来,旁边稍大些的女孩一边喊着“弟弟”一边大哭。夫人不停地说着“娘亲对不起”,咬紧牙关不肯写。正当黑衣人要对女孩下手之时,突然一个弩箭破窗而入,黑衣人立刻倒在地上,痛苦哀嚎起来。 叶蓁凛然转身,看到的竟是拿着弩箭的甜樱! “快进!”说着,甜樱又向里面射了一箭,躲在了窗下。 叶蓁顾不上其他,破门而入,开始与冲过来的人缠斗。那人武功远在叶蓁之下,不出五招,便死在了她的剑下。王安携一人此时也跟了进来,与挟持孩子的另一黑衣人打斗起来,他们都是逸王府严格甄选出的高手,须臾之间,另一黑衣人也倒在了地上。 “保护好孩子!”叶蓁说完,慢慢向书桌靠近。 黑衣人将剑横在夫人的脖颈上,恶狠狠地道:“再往前,老子杀了她!” 叶蓁盯着黑衣人,转身走向门口,与门外的甜樱对视一眼,将门关了起来。不急不徐走到正对着黑衣人的窗边,道:“今日,她若不死,你还有条活路,她若死了,你,你的家人,你的九族包括你身后的主使,都要为她陪葬!” “你少唬我!” 叶蓁的身体向侧前方走了几步,远离窗子,微微一侧身后又转向黑衣人:“我从不唬人。有本事,你便将这房中所有人都杀了,不然,你逼夫人写什么,我们迟早会知道,届时想查出谁是幕后指使而你们又想耍什么阴谋易如反掌,你觉得,到那时,你,你的家人还能活得成吗?” “我没有家人,烂命一条!要我死,那老子也要拉个垫背的。”黑衣人激动起来,举剑四处乱舞着。 “放!”叶蓁突然大喊。 一个暗器急速飞过,黑衣人下意识要躲,并未打中,此时叶蓁已冲了过去,跳上书案拉过夫人用力一踹,黑衣人瞬间倒在地上,而下一刻,叶蓁的剑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安一把扯下了黑衣人的面巾,叶蓁看着那张时常在周邡身边的脸,皱起了眉头:“我还真没高看周邡,就料到他会如此!挟持女人,伤害孩子,如此下作之事,你也是战场上为国拼过命的铮铮英雄,不觉得可耻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在此废话!” 叶蓁立刻挥剑刺穿了他的喉咙,那人挣扎两下很快咽了气。 王安瞪着叶蓁似是动了气:“听你刚刚的话,他应当是知情人,你这样一剑连个活口都不留,难道就不怕将军府蒙冤?!” 叶蓁转向王安,面容依旧异常平静:“你逸王府确定要管这闲事?或者你们王爷会管?如果会管,以他与这将军府的关系怎会让贺之将军突然被带走,连个让他妥善安置家眷的时间都没有,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你!” “你是王爷的贴身侍卫,留一个活口就多一份让逸王府和将军府勾结的危险,你似乎已经忘了你们王爷是如何去的封地!” 王安顿时哑口无言,转念一想的确如此,便冷着脸道:“既然如此那便快些安排,多留此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险,倘若有贼人认出姑娘,对我们逸王府也一样无什好处!” 叶蓁不卑不亢:“偌大的将军府必会有马车,还请王侍卫去寻一辆,在侧门候着,有劳了!”说完,她不再理王安,见小少爷疼得直掉眼泪却咬着牙不哭出声,便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握着他的上臂,另一只手在肩膀处轻轻捏了几下,一推一拉,伴随着小少爷的嚎哭,胳膊已恢复原位。 夫人惊魂未定,身体不停地抖着,连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叶蓁环顾四周,待王安出去后,向外喊了一声:“甜樱。” 甜樱应声而入,盯着叶蓁,却是许久未说出话来。 叶蓁请王安留下的侍卫去外面查探一下情况,后问甜樱:“圣女是为报恩而来,她的队伍中我并未看到你,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甜樱看了夫人一眼:“我的确不是同姐姐一起来的。我要带走夫人,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叶蓁也不跟甜樱废话:“我知道你带走夫人的目的,既然知道,那必定不会让你得逞。” “好歹我们主仆一场,你也救过我,我不想为难你。但别忘了,现在外面都是月府的人,你带不走。” “是吗?你确定月府同意你的一意孤行?”叶蓁话音刚落突然飞速冲向甜樱,甜樱虽已防备但却并不是叶蓁的对手,更何况援军未至亦无人可帮,她只得拼命往外逃,试图传个信出去。可是,叶蓁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旦识破她的意图立刻守住了门口。 甜樱逃不出去只能拼死抵抗,原本并不想伤叶蓁此时已然顾不上,用的招数也狠辣起来。叶蓁不像她心中那么多弯弯绕绕,就一个目的,那便是打倒她,救贺之的夫人和孩子们出去,而为达到这个目的,她完全可以不顾甜樱的死活。 第28章 同仇敌忾 一旦拼死相搏,甜樱显然不再是叶蓁的对手,很快,她的手臂和腿负了伤,败下阵来。叶蓁抓住时机,扯下夫人的臂弯上的披帛,将她摁在地上,几下便捆了个结实。 “你要做什么?!”甜樱拼命挣扎。 叶蓁不理甜樱,堵住她的嘴。直到外面再无打斗声,她拉起夫人问:“香桔呢?” 夫人没听过这个名字,茫然摇头。叶蓁顺着窗外瞧了一眼,挟持甜樱,带夫人和孩子们下楼。她喊过楼下的两个守卫,询问府内情况。 守卫立刻吹响哨声,查探情况的守卫飞奔而回,报告歹徒已被月府的人击退。 叶蓁这才将夫人和孩子交给三人,道:“道:带夫人和孩子们出去。若王安还未回来,那便先往军营的方向去!”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向后门而去。行走几步,夫人突然回头喊:“叶蓁姑娘万万小心!” 叶蓁愣了一瞬,转头冲夫人点了点头。 “已结束,杀死歹人三十余人,府中守卫和下人死伤大半,能全身而退的已派往侧门守护夫人。”赶回的王平道,“您说的香桔姑娘并无大碍,困在柴房被我们发现,已让外面守候的兄弟送回去了。香桔让我提醒姑娘,甜樱入府是姨娘开的门。” “将军的姨娘?人呢?” “已不知所踪。” 现在还不是追究姨娘之时,叶蓁又问:“月府的人呢?” 王平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道:“来了。” “今夜多亏各位壮士相助。这本不关你们的事,让月府知道你们的身份着实不妥,请先出府,留下匹马便可。” 王平双手抱拳:“在下奉命保护姑娘,断不可在如此危险之时弃姑娘不顾。” 叶蓁指了一下院中的大树:“那便请暂避片刻吧!” “是。” “你怎会在这!”圣女一看到甜樱眉头便皱了起来。 甜樱再次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叶蓁将堵住她嘴巴的布取出,只听她道:“有了夫人和孩子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国,姐姐快去追!” 圣女大怒:“同样作为女人,你怎会打夫人还有孩童的主意!更何况将军几次出手相救难道你就不怕被人说忘恩负义?!” “姐姐,舒贺之阴险狡诈只是在假意救你!难道你不想昭雪,难道你还想窝在此处做那谁都可以欺辱的掮客?!” “住口!”圣女转向叶蓁,“实在对不住姑娘,是我教妹无方,还望姑娘海涵,放了舍妹!” 叶蓁平静地看着圣女:“放了甜樱可以,但需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姑娘请讲,必知无不言!” “一,舒桓之如何去的祁国,跟你们月府到底有没有关系?” 圣女立刻转向甜樱:“你来同姑娘解释!” 甜樱颇为不情愿:“是我又如何?” “目的。” 甜樱却闭口不言。叶蓁毫不犹豫地将剑刃放到甜樱的脚踝处,刚要下手,便听圣女大喊:“姑娘且慢,留我妹一条生路!” 叶蓁收回剑,色厉内荏:“那便回答!” 甜樱看一眼圣女,眼一闭:“那人说,若我能将桓之公子带到祁国,便会助我们姐妹昭雪回国。” 叶蓁平静地又问:“第二个问题,此人是谁?” “不知。他从未露过脸,也未曾听过他的声音,有命令也是身旁人传达。” “第三个问题,今夜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那人出尔反尔,说要我擒了夫人才肯帮我和姐姐。” “就凭你自己?”叶蓁奇道,“你是有三头六臂吗,敢独闯将军府?还是你和你的姐姐早就串通好了在我们面前演戏?!” “不!”甜樱急切否认,“与我姐姐无关。是那人告诉我今夜将军府会有骚乱,我,我想浑水摸鱼……” 圣女愤不可遏:“妹妹,你糊涂!他这是让你送死来了!将军府为何遭此横祸,正是因为你绑了桓之公子!如今你又贸然闯入将军府,周邡见到你必会捉去邀功,而将军府的人会同你要人,若我是叶蓁姑娘恨不得杀你后快!” 甜樱眼泪汪汪地瞧着圣女:“可是姐姐你怎么办,你是冤枉的,为何要背此骂名颠沛流离?”说着她转向叶蓁,睚眦欲裂,“凭什么我堂堂贵族小姐要给这个青楼贱婢做侍女!”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到甜樱的脸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姐姐:“我都是为了你!” 圣女攥紧火辣辣的手,瞬间平静了下来:“同为女子,你为达目的不惜出卖身体和尊严,忘恩负义助纣为虐,何来的脸面自称贵族小姐?叶蓁姑娘出身青楼是被迫,你瞧她低贱是因你只看到了她所谓的出身,可除了这出身,你有哪一样比得过她?!这世间对女子有太多不公,如今我才明白,贺之将军说得没错,不止是这世道和男子们对女子不公,总还有些不知轻重女子在自轻自贱!你不用拿我做借口,我就算被冤枉被驱逐也从未求过谁,靠着自己才有了这方寸立足之地,若你想做回五小姐,宁愿为了那贵族荣耀去让那老狗挖心掏肝,那尽管回去,不必在此委屈!” 叶蓁伸手拦住愤而转身的圣女,淡淡地道:“你的妹妹,你自个儿带回去,莫要让她再出去害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她,别急。”说着转向甜樱,“你和那人在哪见面,如何传递消息?” 甜樱被圣女这一痛骂很是不服,但也的确怕会真的抛下她不管,颇不服气地抬头瞧了一眼圣女。可圣女拒绝与她对视,拧着身子不肯看她。她知道叶蓁是个死心眼,不问出什么,她必脱不了身,于是便道,“鹿……” 一枚弩箭划破夜空尖啸着飞入甜樱的喉咙,叶蓁根本来不及反应。甜樱圆睁双眼,似乎很不相信自己会有如此下场,仅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拼命伸向不远处的圣女,想唤一声姐姐,却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声来。圣女转身冲去,抱着她恸哭不已。 王平迅速赶来,将叶蓁护到身后,悄声道:“若我是那幕后指使,会先杀了姑娘,断不会留下姑娘去继续查。” 叶蓁从短暂的震惊中回神:“人呢?” “月府的人已去追。姑娘还是先出府吧!” 叶蓁不停环顾四周,确认不再有暗杀者才走到圣女面前,伸手将甜樱圆睁的双眼合上,而后道:“回去吧,甜樱爱美,给她换件好看的衣裳。” 圣女抹一把脸上的泪,将甜樱的尸身小心翼翼地送到随从怀中,目视着他们远去才又转向叶蓁。她向叶蓁深深一揖:“姑娘是有情有义之人,若查到什么,还请知无不言!” 叶蓁将圣女扶起,道:“他们没杀我,便代表不想让我死,而如今觉得我还有用的,是永乐国的人,绝非祁国。我想,必是永乐国有人与祁国那边勾结,杀甜樱灭口除了不想让我们知道她与那人的接头地点,更要的应当是不想让我们查出到底两方是谁在勾结。” 听到此话,圣女也冷静了下来,道:“本想着日后找姑娘报断我弟弟手脚之仇,如今算来似乎也没了资格,搞不好我们欠姑娘的更多。” 叶蓁淡然道:“不必算得如此清楚,正如你所说,同为女子,若能携手抗敌,比算计着谁欠谁多要有意义得多。” 圣女微微一笑,又抹了一把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如此,我们就算达成共识,姑娘要查出幕后主使,而我要为胞妹报仇雪恨!为助姑娘一臂之力,我透露个消息。得知将军府出事是因我派人监视了周邡,此人阴险狡诈,清月阁的妈妈便是被他所害。” 叶蓁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女:“你为何要监视他?” “因为他是舒家军中最好收买的一个,有钱即可。掳你没那么容易,虽然王爷派了人护你,但若要出城需得过舒家军这一关。护院好对付,舒家军却无异于与虎谋皮,我要知道他们的动向,便只能从军营中找可提供消息之人。” “将军说那些护院已平安,是否属实。” 圣女回望着叶蓁:“我们不是屠夫,最起码,我不是。将军并未哄你,那些护院我们只是支开,并未对他们如何。” “为何要支去鹿鸣寺?甜樱刚刚似乎也提了一个“鹿”字,不知是否也是指鹿鸣寺?” “鹿鸣寺周围人迹罕至方便行事,仅此而已。至于甜樱,我实在不知。” 此话叶蓁并未完全相信,但圣女倒也没有瞒着的必要,想必她也不甚清楚。王安又派人来催,二人告别,临行时竟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意。圣女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叶蓁举目望去,将军府一片狼藉。王安悄然而至,还未开口,叶蓁便转身与他一起向侧门走去。三人上马,向着军营方向狂奔,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夫人的马车。叶蓁未作停留,先一步到了军营。 营口的守卫面生,叶蓁对周邡多有防备,并未让王安他们跟上,而是戴上帷帽装作一副着急的样子,远远地向守卫喊求见军医。守卫原本不想理会,但她却嘤嘤地哭了起来,自述是军医的亲人,如今家中出了事,这才不得不在深夜前来,还望军爷代为通传。说着,将一小袋银子扔了过去。 守卫接过银子,对视一眼,却未动,喊过一个路过的士兵将叶蓁刚刚的话复述了一遍。士兵唯恐有诈走了出来,举着火把瞧了叶蓁一眼,见她带着帷帽又是独自一人心中正疑惑,突然看到她腰间系着的平安扣,呆了一下,赶忙跑回了军营。 隐藏在暗处的王安心中着实着急,想着叶蓁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这军营守卫与杀进将军府的人是一伙的,尤其刚刚士兵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万一他也是,她又当如何,莫不是又要将王爷搬出来? 不一会,军医从营中跑了出来,慌忙向守卫道了谢,一看到叶蓁便急急地将她拉到一旁,怒道:“你怎么来了?将军出事了!如今此处是太尉的人当权,他们一向唯他命是从,看到你必会对你不利!” 叶蓁将军医的这段话咀嚼一番,全军营都知晓她是王爷的人。周邡区区太尉人微言轻必然不敢对王爷的人不利,只能说明他所做一切均受人指使,而这幕后之人也必与渊逸站在对立面上。有这一点,又能将贺之和将军府在瞬息之间置于如此境地的,全朝野也没有几个。 叶蓁收起思绪,问军医:“周邡呢?” “不是押送将军回京了吗?” “他亲自去?” “如此大的事儿,必然要亲自去。” “那曲副将和成骅呢?” “都在乌山。” 叶蓁不解:“在乌山?” 军医道:“大年初二那日,将军突然将月府的人都撤回派去乌山,之后命成骅也去,老夫从不过问军事也未多问。” 叶蓁思忖道:“想必是将军感觉到了危险,想要先守住乌山才将自己的亲信全派了去!” “谁又曾为将军着想过!”军医愤道,许是意识到不可多言,看一眼周围,“回吧,让周邡的人认出你徒生事端。” “这军营中还有忠于将军的人吗?” 军医叹道:“大部分亲信已被将军派往乌山,余下的不是被周邡夺了权便是些人微言轻的低等兵,能有何用?” 叶蓁已明了,向军医行了一礼:“谢师傅解惑,徒弟告辞,还望保重!” 军医嗫喏着,呆立在当地半晌没回,不知是替将军难过,还是忧心叶蓁没了将军庇佑日后会不会行得艰难。 叶蓁与王安在半路拦住了护送夫人的马车。 叶蓁进入马车,先同夫人见礼,后又看了两个孩子,而后开门见山道:“原本想送夫人去军营,将军虽蒙冤,毕竟那里都是他的人,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刚刚小女打听过后才知,里面的人已换大半,是小女思虑不周,害夫人走了冤枉路。” 夫人忙握住叶蓁的手:“姑娘舍命搭救,我已感激不尽。” 叶蓁一时没了主意,与夫人商议道:“我虽与将军相处过些时日,但对对将军府的事一无所知,如今一时竟想不起将夫人送往何处才是最稳妥的。您的娘家必不能回,林舍那边也属将军府,他们若想对您和孩子不利必会寻到那里,并不安全。为今之计,有两个地方可去,一,夫人走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待将军冤屈洗刷后再设法与其联络;二,乌山寨。如今乌山大部分是将军的人,曲副将和成骅都在,他们必不会为难夫人,只是,这乌山并不太平,也难保没有周邡的奸细,还请夫人拿个主意。” 第29章 向他奔去 夫人深吸一口气:“我虽不是什么将门之后,但也好歹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倘若找个无人之地逃了,岂不是被有心人抓了把柄说我们畏罪潜逃,那将军的嫌疑便更难洗清。我一介弱女子,做不了什么,只巴望着管好自己不再给将军添乱,想来那乌山应当是最稳妥的地方,倘若有人问起,我也会说是为了替将军犒劳驻山士兵才会前往,这样的事此前也有先例,外人挑不出错。” 叶蓁看着夫人惊魂未定的样子,听着她一心为贺之的话语,突然懂了一点何为情何为爱。夫人与贺之都是这人世间极好的人,两个极好的人在一起纵使经历再多风雨也会不离不弃一心为彼此。她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柔软起来:“还是夫人思虑周全,事不宜迟,此地离乌山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小女送夫人过去。” “有劳姑娘。”见叶蓁要出马车,夫人赶忙拉住了她,“外面天寒,姑娘还是莫要骑马了。” 叶蓁看一眼熟睡的两个孩子,松开了夫人的手:“夫人容小女先去乌山打探一番。”说完,跳下了马车。 叶蓁在王安的带路下一路狂奔,很快到了乌山脚下,她不敢贸然进山,而是在山下放了一枚鸣镝,很快,山上燃起了一小队火把,领头的人认得叶蓁,见她独自一人着实有些吃惊。叶蓁并未说明来意,只道是有要事求见曲副将。领头人立刻飞奔回去,不一会儿,副将跑了下来。 “姑娘怎会深夜来此?” 直到此时,叶蓁才知乌山这边压根儿不知贺之已被带走,她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讲明,并将夫人和孩子的事也一起说了出来。副将悲愤不已,作势要去为将军鸣不平,被她拦住。 “如今夫人和孩子才是最紧要的!” 曲副将道:“这乌山也不是太平之地,这几天总有祁国探子,而且那些火药还留在山上,万一着了,整座乌山都无法幸免。” 叶蓁叹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她是有骨气之人,不想在夫君蒙难之时独自逃离。虽然乌山危险,但相对来说还有你们。” 曲副将恍然大悟,双手抱拳:“末将必不辱使命,保护好夫人和公子、大小姐!” 叶蓁向副将回礼:“叶蓁谢过!” 曲副将又道:“将军那边?” “我明日便会赶往京城,有消息会尽快告知与你。对了,夫人在乌山之事不需隐瞒,一来,夫人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地进入乌山,倘若朝廷问起,容易徒生事端,也容易连累你和乌山的将士。二则,乌山人数众多,难保那些想对付将军的人又想出什么法子对夫人不利,所以越多人知道,他们便会有一分忌惮。另外,今日有人派人去抢劫将军府,我怀疑是周邡,幸得有圣女搭救,你需带几人尽快去将军府将一些值钱的东西取回暂存,将军府断不可就此一蹶不振,夫人和孩子也不能受委屈,还有一些人的嘴,也需要银钱堵上。” “姑娘想得周到,末将立刻去办。” 谈话间,马车已至。曲副将快步迎了上去,向夫人行了大礼,抱起了熟睡的公子。小公子睡得很不踏实,惊跳一下,刚要挣扎,一看到曲副将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大哭起来。曲副将很是心疼,不停地安抚着,远不是平日里粗粗拉拉的样子。叶蓁一旁瞧着,遂放了心,请夫人上山。 夫人却不着急,看一眼跟她而来的五个侍卫和三个奴仆,行了一礼,道:“春节未过完便连累大家遭此横祸,我心里实属不安。如今将军前途未卜,各位如不想跟着我们母子担惊受怕,便就此分别吧!此次虽走的匆忙,但我已命人备好银两,还请各位笑纳。” 人群骚动起来,其中有二人念及家中老小领了银两之后便离开,余下的则仍跟随夫人一起上山。 临别时,夫人拉着叶蓁又说了感激的话,并道:“那人逼我写下揭发夫君通敌叛国的自白书,我虽是一介女流手无寸铁,但也知分寸,不想将军以及跟随他多年的将士蒙冤,誓死未从,但难保幕后之人不会想旁的法子,倘若姑娘有机会一定设法提醒一下将军,可否?” “夫人放心,叶蓁必会将此话带到。” 众人告别,曲副将带着夫人和孩子上山,叶蓁则与隐藏在林中的王安一行汇合,策马回程。等回到林舍,已是五更初。叶蓁诚心谢过几个侍卫,其余人觉得事情能圆满解决也算是件幸事,所幸无人员伤亡,更何况王爷也交代一切听叶蓁调遣,唯有王安,似乎非常不情愿接受此谢。叶蓁不是个不会瞧脸色的,也不勉强,兀自回房去了。 香桔和红叶正趴在矮几上打盹,一听到动静立刻惊醒,拉着叶蓁一阵检查,确定她未受伤才将心放回肚子里。她与香桔将将军府发生的事又简单通了气,越发确定就是周邡所为。她随即向红叶道:“你与清月阁那条街上的其他商铺熟悉吗?” 红叶回道:“自然有几家,比如街头的水粉铺子,街中的点心店,还有那些个卖酒、卖米什么的,都有接触。” 叶蓁点点头:“那我可否麻烦你件事情?” 红叶随即笑道:“你要麻烦我必不会是我做不到的事,说吧,什么事?” “明儿一早开市你便去街上,找几个相熟的,说几句话,就说,祁国人得知贺之将军被囚之事后,公报私仇企图泄私愤,杀害了不少将军府的家奴,幸得夫人带着孩子去乌山犒劳将士们晚归才幸免于难。” “将军被囚?不是还未定罪?”红叶忙问。 叶蓁回道:“你可看到周邡带走将军时并非‘请’而是羁押,这不算‘囚’?还有,将军府被抢是事实,周邡嫌疑最大,有了祁国人这个幌子和夫人在乌山的消息,一来断了他继续找夫人麻烦的念头,二来,这京城里的人倘若知道了,也能明白将军与祁国是势不两立,那通敌叛国之说便会添些疑虑,总不至于草草便定了罪。还有,将军爱兵如子,而夫人亦是如此,这样的人,又怎会弃将士性命于不顾去通敌叛国呢?” 红叶和香桔连连点头,说到此处,香桔又想起了什么,道:“那周邡其心可诛,前脚带走将军,后脚便撤了将军府的守卫,我到的时候,原本各门还有府外巡逻的一个都没有,这不等着让一些人来寻仇吗?!” “那便再加一条,将军被囚还未定罪,便有人撤了将军府的侍卫,才让歹人有可乘之机,不知这撤侍卫之人与将军的死敌祁国人背后有何关联!” 红叶应下之后,突然道:“光顾着答应,可明儿不开市啊,咱这的风俗,要到元宵节灯会!” 叶蓁不懂这些,“哦”了一声,问:“那有别的办法传出去吗?” 红叶看了两人一眼,道:“有些青楼、赌场会迎客,不过那些大多都是晚上的生意,福金催着我们走,恐怕等不到晚上吧?” “既然是晚上的生意,这会儿是不是还有开着的?或者没开能否找一两个相熟的人?” 红叶思索片刻眼前一亮:“姑娘会写话本子吗?还记不记得咱清月阁有一个说书的师傅?这书一说,岂不传得更快?” 叶蓁一听,立刻让红叶取来纸笔,依着平日里说书人的语气写了起来,两刻钟后便完成一稿。她道:“潦草了些,你取些银子给师傅,烦请他润色一下,如不方便提将军府便匿了,再买通几人私下里将此事传出去便可。” “明白,明儿一早我便去!”红叶说完便与香桔一起服侍叶蓁睡下。 叶蓁的确是乏极了,咕哝了一句:“明日早去早回。”便睡了过去。 红叶听到忍不住笑了起来,悄悄对香桔道:“我瞧着我们家姑娘也是个操心的命,这是她缺失了许多,倘若如你我一样,必会烦心不已,还能经历过生死之后倒头便睡?” 香桔瞧一眼床上的叶蓁,叹道:“也是,不过,这样也好,少了许多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烦恼。” “我瞧着也是。” 第二日一早,红叶便找借口要了马车直奔城里。福金一大早便来了,指挥着手下的人将叶蓁的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要走的时候还不见红叶回来。福金想催,却又不敢,只好一遍一遍地在叶蓁面前转悠。香桔在一旁颇为无奈,将他拉到了一旁,小声道:“她若是个正常人也便罢了,您说您也不是不知她的性子,这样不是折腾自己吗?” 福金急得直跳脚:“这王爷下了命令,灯节前必须到京城,你们姑娘不知道怕,可我这脑袋悬在脖子上,我怕啊!” 一旁的叶蓁一个字不落地全听在了耳朵里,起身道:“我倒有个法子。” 福金赶忙向前:“姑娘请讲。” “你、我还有王安、王平骑马,香桔等着红叶与这些行李一起坐马车走。” 福金一听,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山高路远,叶蓁一娇滴滴的女子,天寒地冻的,骑马自是不如坐马车舒服,万一吃不消得个风寒什么的,王爷也一样会怪罪。想到此处,便有些犹豫。 叶蓁瞧出福金的疑虑,走到他身边悄悄问道:“将军一行是如何去的京城?” 福金眉眼一跳,硬着头皮答道:“走的水路。” “这样的冷天走水路?没有结冰?” “有条常年通船的河可行。此处地处边疆,气候相对冷些,等一路向南过了这个地界,便一地比一地暖和,到了京都,整个冬季也下不了几场雪。” 叶蓁微微颔首:“如此便这样定了。我还有事要与将军禀报,你告诉我个能与他们汇合的办法,我自会让你准时抵京。” “姑娘莫要在下为难!”福金急了。 叶蓁取下衣桁上的披风,不紧不慢地道:“好,那不为难你,你在这继续等,我自己走。”说完,直接走了出去。 福金一跺脚:“我这是做了什么孽!” 外面的王安一行亦是一脸错愕,尤其王安,直接拒绝道:“如今将军是带罪之身,姑娘也不方便与其接触。” “他还没被定罪!”叶蓁本要上马,听到此话猛地转身折了回去,立在王安面前仰着头瞪他,“你是哪门子的判官,敢定将军的罪!” 王安盯着叶蓁那平静无波的一张脸,明明能察觉出她动了气,可偏偏从面上丝毫看不出。王平见状赶忙打圆场:“姑娘莫要着急,容我们哥几个商量片刻。” 叶蓁不再理会,转身直接上了马,晃了晃手中的司南:“你们慢慢商量,我也不是非要你们跟着。”说完,连人带马直接冲了出去。 “还不快跟上!”福金大喊。 王平招呼两个侍卫一起上马去追叶蓁,王安别扭片刻也只好跟了上去。 贺之已经连续两日未曾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全是乱七八糟的噩梦,不是夫人和孩子出事便是叶蓁,每次都是大汗淋漓地惊醒。他已被关在船底舱两日,除了出恭从未让他出去过,这不是囚禁是什么?但他也懒得计较,唯一比较难过的便是无法尽快知道府中和叶蓁的消息,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贺之盘算着,离午膳刚过没多长时间,必不是送饭的,那来人又要用刑审问吗?这一次,又是什么恶毒的刑罚?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坐了起来,动一动因前一日砍掉两枚脚趾马上要溃烂的左脚,咬咬牙,将钻心的疼痛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门被打开,进来两人将贺之拖了出去。此次倒不是去什么刑房,而是上了甲板。他不知他们是何用意,也不问,任由他们推搡着,站在了船尾。光线太刺眼,他好久无法睁开眼睛,只能低着头,慢慢适应。 周邡闲庭信步地行至贺之眼前,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将一个千里镜放在他的眼睛上,逼着他睁开了眼睛:“看,那是谁?” 贺之这才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他睁开眼睛望去,入眼是一团火一般的红,再仔细瞧,一个穿着赤色衣裙的女子骑在马上,顺着船行驶的方向飞奔着。他看不清她的脸,但眼睛却没缘由地立刻湿润,那种既喜悦又难过既着急又渴望的心情四处乱撞着,让他的心禁不住狂跳起来。 为了能让贺之看到自己,叶蓁着一身红衣特意在寒冷的冬季脱掉了白色的斗篷,火焰一般在马上驰骋。东边是不断后退的旷野,西边一眼望不到头的河流,前方是漫漫长路,她什么也不想,死死地向着一个目标奔去。胯下的骏马似乎通了人性,四蹄翻腾,这一人一马心无旁骛,不知疲倦毫不畏惧。 第30章 还之彼身 贺之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火焰,心里想着,他给她训的马匹还不够温顺,未敢送她。他还没来得及教她骑马,她是如何学会的,不知马儿听不听话,有没有伤过她? 叶蓁很快追上大船,放慢速度与船同速而行,有些远,看不清贺之的神情,只能从站姿和身形判断出哪一个是他,可那人似乎又不是他,在她眼中,他从未如此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过,只是那挺拔的脊梁,望向她时的感觉,让她在众多人中一眼便能分辨出。 “姑娘,他们似乎对将军用了刑。”赶上来的王平向叶蓁道。 叶蓁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面色又多了几分清冷:“王府的令牌在何处?” 后面的王安突然喊:“莫要给她!” 叶蓁转头默默看王安一眼,突然加速度往前冲去。王安看一眼前方不远处的石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追!拦住她!” 周邡盯着贺之的反应,抢回千里镜,讥笑着:“怎么样,失望了吧?她可是逸王爷的人,你救过她又如何,大难临头时,她不是一样弃你而去?瞧这速度,想必是巴不得要离你越远越好吧?” 贺之猛地甩开周邡,内心却并未被他的话影响。此时此刻,他倒宁可她自私一些,离他远些,越远越好! 叶蓁下马,手持佩剑,立在了桥中央的边上。风吹起她的衣裙,在身后蓝天苍山的映衬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正愁找不到理由杀你!”周邡大喊,“弓箭手!有歹人试图劫囚,格杀勿论!” 贺之哑着嗓子大喊:“不可!” 周邡将贺之一脚踹倒在地:“给我绑起来,我倒要让他看看,他心尖上的女人是如何死在他眼前的!” 贺之立刻甩开守卫的钳制与他们缠斗起来,只是他伤得太重再加已两日两夜未尽一粒水米,未过几招便开始晕眩。守卫们趁机一拥而上,很快将他绑在了一旁。 大船缓缓通过石桥,叶蓁眼睛未眨一下,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赶来的王安唯恐那些箭矢射到她身上,忙将王府的令牌亮出,大喊:“奉王爷之令,谁敢!”说着,也跟着跳了下去。 弓箭手面面相觑,船上的守卫亦不敢上前,手执武器踯躅着。 叶蓁平稳落到船上,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在他们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周邡,以及他身后的贺之。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周邡瞧不出,但贺之却看了个真切。四目相对,他红着眼轻轻摇头,可是,他忘了,当她拿定主意时,任谁都无法改变。 王安在人群中穿梭,如临大敌,赶过来的王平和侍卫迅速与他站到一起围拢叶蓁,试图将船上的人与她隔开。 叶蓁毫不犹豫地举剑冲向周邡。周邡见过贺之教她练武,自以为就她那点花拳绣腿根本不必放在眼中。只是,他不知道叶蓁从不用拳脚打架,用的是头脑,纵使武功比不上行伍出身的他,但会利用一切办法去应对,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周邡虽力大无穷但却身形笨拙,叶蓁不吃眼前亏,也不与他蛮干,灵巧地躲过几招后,虽未能近他的身,却大体知道了他的招数,当他再次举刀劈来时,她突然抓起了桅杆的绳子,借力爬到半空,丢掉手中的剑,将一枚暗器射向他,第一枚没射中,挣脱绳子的贺之突然冲上前攻击周邡,她立刻连发四枚,其中两枚打中周邡的腿和手臂并成功炸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暗器唬了一跳,正惊慌失措地拍打着身上的火苗,她迅速跳下桅杆,趁其不备将剑抵在他的脖子上,意有所指:“周邡,你可知我是谁?!” 周邡何尝不知叶蓁的意思,咬着牙啐道:“我只后悔当年没一起将你杀了!” 叶蓁仍旧木着一张脸:“我可不像你,做件事拖泥带水!我不但会杀了你,还会杀了你的老父,你的妻儿,杀过之后,还要同你做的一般将他们挫骨扬灰连个好看的尸首都不留!” 周邡目眦欲裂:“你敢!” 叶蓁不紧不慢地回道:“你杀我爹娘姐姐时可一点都未手软,没杀成我时就应当就知道,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敢与不敢。” 周邡愣住了,原本想让手下进攻的手势突然落下,冲他们狂乱地喊道:“退下,退下!” 叶蓁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贺之,看一眼他那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后背和血肉模糊的脚趾,面无表情地冲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道:“将你们太尉绑起来。” 士兵不敢上前,叶蓁似乎巴不得如此,毫不手软,一剑穿透了周邡的左脚,在他那失掉人声的惨叫中冲士兵挑了挑眉毛:“绑不绑?”说着,将剑抽出又指向另一只脚作势要刺下去。 “绑!”周邡哭喊着回答。士兵立刻上前,将他绑了起来。叶蓁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底闪过一丝看破一切的冷笑。 “押到舱中,叫医官,传膳,做些稀软的。”叶蓁说完,转身扶起贺之。 王安一听作势要发火,被王平悄悄拦住。王平看一眼周围的人,耳语道:“你能拗得过她?” 周邡怎可轻易妥协,见叶蓁背对于他立刻松开并未绑紧的绳子,一把夺过士兵的剑向她刺了过去。 贺之环抱着叶蓁躲向一旁,抬脚踹倒周邡。见王平和王安要上前,叶蓁回身喊一声“别动”,手中的剑干脆利落地刺向了周邡的腿。周邡躲闪不及,生生地又挨一剑,哀嚎不已。 叶蓁俯视着船板上的周邡,面无表情地道:“正愁找不到理由报复你,有本事尽管使出来!” 周邡已无暇再去对付叶蓁,疼得冷汗淋漓,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蓁命人押着周邡,搀扶着贺之进了最大的房间,王安几人不放心也跟了进去。见里面有仆人,她吩咐他们为贺之简单净了身,找了件周邡的衣服为他换上。不一会儿,医官匆匆赶来,刚要去给哀叫连天的周邡诊治,看到叶蓁的剑这才明白,转向了一旁的贺之。又过了一会儿,厨子将饭食送至,叶蓁一一验过,只留下清粥和小菜,将河虾那些发物通通退了回去。 在叶蓁的监督下,医官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为贺之处理伤口。断趾已无处可寻,叶蓁盯着那露出的森森白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医官手一抖,瞧一眼她的脸色立刻垂首,下手更轻了些。一旁的周邡侧耳听着,哀嚎声戛然而止,拖着伤腿往角落处又缩了缩。 处理好贺之的伤,医官瞧了一眼周邡,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的伤……” “医官辛苦了,余下的,小女来即可。”叶蓁打断了医官的话。 医官只好退了出去。 贺之虽然饿急,但用膳时仍是斯文的。叶蓁瞥一眼周邡不停流血的伤口,也不着急审,陪着贺之吃完粥又喝过一盏茶后,才开了口:“是谁派你杀我亲人的?!” “我并未杀你亲人,只是奉命救姑娘,将姑娘送到清月阁。虽然清月阁是青楼,但我打听过,那妈妈人极好,从不苛待手下的姑娘,所以,我并未想害姑娘!” 在场人听到此话全都露出了鄙夷之色,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叶蓁,似乎在看她是否真的被周邡的这些鬼话给哄住。 叶蓁并无任何反应,转头看向周邡,直接了当地道:“再讲谎话割掉你的舌头!” 周邡的脸突然白了一下。 叶蓁很满意周邡的反应,又道:“我们不讲废话,你回答我,为何载我的马车在半路换了方向,但最终地点还是清月阁?” 周邡怯生生地抬头看一眼王安他们,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蓁扫一眼二人,心中已明白大半,又问:“你是怎样说服王爷将我送入青楼的?” 周邡大吃一惊。 “初始,王爷是想救我,但半路改了主意。我猜,要么是不想因为我这个孤女得罪当时正受宠的戚贵妃,也便是如今的皇后;要么是与这位贵人做了什么交易。” “放肆,王爷也是你一介民间女子可以随便妄论的?”王安怒喝。 贺之已缓过些许,见王安如此便有些动气,挣扎起身挡在了叶蓁前面。 “无妨。”叶蓁说着,搀着贺之扶他坐下。而后看向王安,一本正经地道:“我不妄论,只讲事实。渊逸是你的主子,但不是我的。你不必如此瞪我,看不惯尽管离开,本姑娘是死是活全凭命数,从不强求,也不需谁来保护!” 王安平日里也是极稳重的,尤其做了王府侍卫长之后更是沉稳老练,此时不知为何总有一股气在胸口乱窜,忍不住要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计较一下:“一边怀疑着王爷,一边还借着王爷的名义逞英雄,说什么生死有命从不强求,小人竟不知姑娘竟还有如此本事!” 叶蓁眨眨眼:“哦,你的王爷可以利用我,我便利用不得他?更何况,我向你讨令牌时你给了吗?没给,是你自己跑来,如何又冤枉我借王爷名义逞英雄?” 王安一时气结,摔门而出。王平让另外二人赶紧跟上,陪着笑脸解释:“姑娘莫气,他就那脾气,并无恶意。” 叶蓁看着王平,非常认真地回道:“我没有生气。” 王平看一眼贺之和周邡:“姑娘问话我们在此多有不便,在下在外面守着。” “谢王侍卫。” 王平前脚一走,叶蓁转向了周邡:“你是皇后的人?” 周邡咽了咽口水,仍不回答。 叶蓁道:“我不用刑逼你的供,但我讲的话必会说到做到。而且,就算我不杀你,你觉得,皇后若知道你还在为王爷做事,以她那阴损的性子,你的家人们还用我动手吗?” “我没有为王爷做事!”周邡急道,“是,当年王爷想救你,为了能完成任务我是劝了,他也不过是审时度势后才决定将你重新交还与我。但那称不上为他做事!” 叶蓁盯着周邡:“不,这不重要,你会为王爷做事的。” 周邡回盯着叶蓁,这才反应过来:“你,你想陷害于我!” 叶蓁思忖着,在房中踱步道:“律令有文,身体残缺者不可入仕亦不可从军,将军还未定罪,王爷便授意周邡在护送将军回京途中加害与他,为夺得兵权断其脚趾致其身体残缺,旨在借王妃之姻亲与祁国私下结盟。如今皇上还未完全打消对王爷的疑虑,这个说法,还是可信的,届时,你俩便是同谋,谁都逃不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连王爷都想害!” 叶蓁死死地盯着周邡,缓缓靠近他:“你怎知,我讲的不是事实?还是,切断将军脚趾是你想夺得兵权?那你便是与那祁国勾结的主犯,一样死无葬身之地!如此,你想做这主谋还是想让王爷做?” 贺之赶忙拉了一下叶蓁,轻声道:“慎言!”说着,看了一眼门外。 叶蓁瞧着贺之脸色看上去比之前有了血色,微微一笑,道:“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那会儿瞧着好憔悴。” 贺之呆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却见叶蓁又转向了周邡。 “你派人洗劫将军府,逼夫人写下冤枉将军的自白书,这些如果传到皇上耳中,会不会加重你和王爷的嫌疑?” 听到此话,贺之猛地冲上前扼住了周邡的喉咙:“我待你不薄,你怎会如此对待我的家人!” 叶蓁也不拦,就算贺之此时掐死周邡,也是他该得的报应。她道:“放心,我已将夫人和孩子救出,只是将军府被破坏得厉害,为了安全已将他们送到乌山。” 贺之松开周邡,面向叶蓁,疑惑道:“乌山?” “是,周邡已夺权,还将你的亲信大多派去了乌山。虽说乌山埋了炸药,但亦如今的形势来看,那里更安全,而且有了夫人和孩子之后,曲副将也会加强对存放火药之地巡逻,放心。” 贺之瞬间明了,指着周邡吼道:“那些也是同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你怎会如此恶毒!” 周邡怒道:“以前是舒老将军,现在是你,我都太尉多少年了,何时有出头之日?!我也没有将他们怎样,那些本就是你要派去乌山的,凭什么我不能派他们去?” 第31章 大局 “贺之将军派他们去并无私心,只为卫国守疆,且,那些都是他的贴己人,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他担着,更何况将军会想方设法护他们周全!你派他们去是假公济私,同样一件事怀着不同目的去做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就像,你将我送入青楼是为完成皇后的任务,而王爷明明答应娘亲所托,还要如此就是想将我圈养成他的武器一个道理!”叶蓁虽然面容平静,但讲出的话却铿锵有力。 外面的身影顿了一顿,贺之看过去,拍了拍叶蓁的肩膀,试图给她一丝安慰。 叶蓁用眼神回应着贺之,继续对周邡道:“你也不必在此为自己脱罪,想做坏人那便痛痛快快地做,做不成好人那便就此恶下去!可是,做坏人也要有脑子有本事,如今这般狼狈也怪不了别人!” 周邡突然冷笑一声,目光炯炯地瞪着叶蓁,手指指向贺之,嗓音一声高过一声:“瞧,我不是将他的将军府屠了吗?我不是将这位高高在上人人称颂的戍边大将军给弄残了吗?我不是将他的亲信全都扔进龙潭虎穴了吗?!我没本事,他一个大将军连自己的家人和亲信都保护不了,你敢说我没本事!” 叶蓁回望着周邡,缓缓蹲下,面色平静:“坏人易做,你做的这些只要心存恶念背靠大山谁都可以成功。将军未能设防的确是一着之失,落此下场只因他始终心存善念。他的确错了,错在轻信王爷不会弃整个将军府和舒家军乃至整个边疆于不顾,错在轻信你周邡不会目无法度薄情寡义恬不知耻!” “你是个疯子!”周邡越发得狂怒起来,“你就是个怪胎!” “住口!”贺之大吼。 周邡瞪着贺之:“你心中有什么龌龊心思当我不知道?你喜欢她,为何不纳了她?是不是也怕惹怒王爷?你自以为光明磊落,到头来还不是个趋利避害的小人,与我又有什么区别?!” 叶蓁毫不留情地甩了周邡一个耳光,反手又是一个。 “你不是不知喜怒哀乐?为何我一骂舒贺之你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为何看到我对他用刑便刺穿我的脚!”周邡啐出口中的鲜血,吼到最后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叶蓁看一眼门外:“斗不过便开始往儿女情长上扯,就凭这一点,你永远也比不上将军!你不必费心在此混淆视听,我在来追之前便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你听,还是不听?” 周邡的气焰瞬间小了许多,却又好面子兀自强撑着,又忍不住道:“先说来听听。” 叶蓁也有些累,在矮几前坐下,为贺之的茶盏中续上茶,要为自己倒时,被贺之拿了过去。贺之将杯子洗了两遍才斟上茶,推到她面前。她用宽袖掩着喝了,一副窈窕淑女的样子,哪还有那会儿的狠戾和乖张。 “我让人放出话去,说洗劫将军府的是祁国人,因他们将贺之将军当作宿敌,在他蒙难之际趁火打劫。所以,你对将军府所做的一切可暂时不必担心。” “我原本就不必担心,没有证据你就是诬告,就是信口雌黄!” “防着你呢!”叶蓁眉毛一挑,放下茶盏,“于是,我还命人又加了一条。” 周邡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邡,你太心急了,将军还未定罪,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先不说对将军用刑,单是撤走将军府的侍卫,便能将你与祁国人扯上联系!若你觉得还不够,还有。没记错的话,将军被带走之后,营中最大的掌权者便全都换成了你的人了,知道近日乌山频繁出现祁国人吗,偏偏在你打压戍边大将军之后!倘若这些话传到京城,那到底是谁通敌叛国呢?别忘了,夫人抵死不从,而你并未拿到将军通敌叛国的自白书。” 周邡走前的确私下命人拿到夫人揭发贺之通敌叛国的自白书,只是为了将贺之的罪坐实,好让他永无翻身机会,那些打劫杀人是顺带手的事,而撤掉守卫只为方便行事,万没想到竟让叶蓁设计成为了关键一环。周邡心中满是懊恼,说不出话来。 “瞧着我们的话都说得很清楚了,从现在开始,倘若再让我知道你苛待将军……”叶蓁说着站了起来,“你应该知道我会如何。” 周邡已完全没有了那会儿的嚣张气焰,垂首不语。 叶蓁继续道:“若我是你,会让将军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回京城叙话,不然,你使再多阴招我也有办法让你担上一份,不,或许会更多。别忘了,你是薄情寡义,可我……”她走回到周邡身边,捏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看向自己,“可我,可是无情无义。” 周邡的脸彻底失了血色,眼神慌乱做着垂死挣扎:“可是,我还有皇后,皇后断不会放任你!” 叶蓁站起身来,俯视着周邡:“你果然还是亲口承认幕后主使是皇后了!” 周邡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试图再去找补,却听叶蓁又道:“你都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了,高高在上的皇后还会与你同流合污?” 此时此刻,周邡已彻底说不出话来。 叶蓁不再理会周邡,取出腰间的两个小药瓶递给贺之,道:“黛色瓶中装的是救命药,每日吃上一颗,连用三天,若身体再无任何不适便莫要再用。另外白色瓷瓶中是毒药,倘若周邡再敢对你用刑,你便下到他的饭食中,保准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贺之不知怎得有些想笑,便道:“你也不用唬他,他都知道了,我还如何下毒?” 叶蓁一本正经地回道:“我没有唬他,是真的。趁人不备下毒那是小人行径,他做得出,我们是君子,不可。当着他的面下毒是为了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我瞧这周太尉脑子可不怎么灵光,不然也不会被我一个最不入他眼的小女子拿捏了。” 周邡的头狠狠转向一旁,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 叶蓁瞧一眼外面的天色,转向贺之,“将军保重,此地叶蓁不易久留,但愿京城再遇,你我可共饮一杯。” 贺之听后不免动容,向叶蓁深深一揖:“我,舒贺之代表将军府谢姑娘搭救之恩。” 有些话不便说透,叶蓁回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去驿站的路上,王安突然主动找叶蓁问道:“王爷待你也不薄,虽说在清月阁,但也没让你受过什么委屈伺候过什么人,反而将你当成大小姐供着,什么好东西都舍得送你,倘若放在平常姑娘身上,必会拿他当恩人,你又为何对他如此大成见?” 叶蓁知道王安必听到她与周邡的谈话,当然,她并未打算背着谁,毫不顾忌地回道:“我不知道什么是成见,也不知道何为感激,但,就算我是个正常人,也不会感激他。当初我娘写信求他救我,他若做不到或者不想做不做便是,没人会埋怨,又何必一边哄着我娘亲赌咒发誓会护我和姐姐周全,一边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被活活烧死一个又入了青楼呢?” “将军这样做必是有他的苦衷。” 叶蓁看向王安:“他的苦衷便要必须牺牲我和我的家人?他将我一个清白女儿家十来岁便送进那青楼里,在如今这世道,我的悲剧便已经开始。甭说为我请师傅送那些金银珠宝,那是什么地方,他又让我学了些什么,难道不是看上了我的皮相为了把我养好以便日后更好地为他所用?他为何让我学房中之术?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出卖色相?这与皇后想作践我作践我娘的想法又有何不同?也甭说我被掳之后他派将军去救我,难道我不是因为他才被掳?况且舍命冒险的人又不是他,我又何必知他的情?我知道,在你眼中我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其实,无情无义最好,交易而已,两不相欠,也不必用这惹人恼的感情牵绊彼此。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去做,如了他的意我也算对得起他的栽培了吧?” 这一次,王安没有反驳,又问:“那你对贺之将军……” 叶蓁看向王安:“我虽不知道喜怒不知情爱,但我分得清是非对错,就凭他将我从月府中救出,我也要回以同样的报答。我会用尽办法让他平安,甚至包括他的家人,都会好好保护,只希望他此生再无遗憾。这是他教我的。” 王安不再多言,其实在他心中并不完全赞同叶蓁的想法,之所以不再为王爷辩解一来他的身份受限容不得他多嘴多舌,二来,都知道她是个怪人,那便没意义再去费些口舌去计较,再者,他才是带有偏见的那一个,因为从头至尾他都是站在渊逸的立场去审视叶蓁。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承认,叶蓁的话虽然冷得让人寒心,还颇有些不识好歹,抛去根深蒂固的主仆观念,她的话并无道理。只是,这世道就是要分个主子和下人,人就是要分个高贵低贱,从未有过公平一说。 去京城的脚程叶蓁算得比福金还要精细,虽然马匹看上去快,但总有累的时候,夜晚也要休整,而走水路便不用,可日夜兼程。四日后他们又在临县遇到一起,这一次,叶蓁没有上船,倒是王安,不知怎得,竟提出亲自去一趟。她未阻拦,只是拜托他一件事,将医官请来。王安也未多想,以为她牵挂贺之的伤,便很痛快地应了。 王安将医官带回,并主动向她回报道:“周邡虽不是什么好人,这医官请得倒不错,再加上将军习武之人,底子好,仅是这几日,面上看上去已与之前无异。” 叶蓁听后表情没有任何波澜,道:“营中的军医都是将军的人,周邡若想折腾他,必不会将他们带着,估计是外面请的有威望之人,毕竟这医官他是为自己所备。若王侍卫不想真让王爷牵扯进此事,要控制好此人证才好。” 王安疑惑道:“姑娘为何非要将王爷牵扯入内?” 叶蓁抬头望向王安,眨眨眼,满是无辜:“不是我非要,是你们王爷不该做那甩手掌柜。更何况,皇上的命令非常清楚,请贺之将军回去叙话,皇上还未定罪,他便定了,传到皇上耳中这是什么?王爷与舒家有姻亲,又与桓之公子交好,公子的事你认为他真的一无所知?纵使他真的不知,皇上会信?甭说什么王爷大义灭亲,若知情,他为何不主动报给皇上?若不知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何不去补救,却一昧放任?还有,周邡并非可成大事之人,千不该万不该如此着急对付将军,此举极有可能会令皇上起疑。” “此话怎讲?” “舒家满门忠烈,虽之前皇上有所忌惮但所用之手段只是平常并未伤及两方和气,毕竟他还要靠舒家军守住边疆,而放眼周边各国,祁国的国力对于我国来说最具威胁。这些年西南那边的剿匪一直不顺,就算为了稳定民心,皇上也断不会对舒家如何,换句话说,朝廷与舒家其实在互相牵制,只不过舒家并无此意而已。如此一来,周邡在未取到舒家叛国实证的情况下毫不顾忌先对将军用了重刑,你认为皇上会如何想?” 之前的王安最不屑附和叶蓁,但此刻他却忍不住回道:“皇上会认为是有人陷害舒家军。” 叶蓁立刻回道,“不止,要再延伸,皇上也会认为是有人要对边疆不利,对边疆不利便是对整个永乐国不利,如此一来,你觉得周邡还能全身而退吗?” 王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叶蓁并非单纯为了维护贺之冲动行事,而是她早已看清楚了形势,才会对周邡如此肆无忌惮:“那姑娘将那医官请来,并非为私?” “是。医官能证明周邡所做的恶。如今永乐国的形势,不宜起内乱,无论王爷还是皇后都动不得,此事若能以周邡妒贤嫉能结束最好,起码能保住大局。相信,这也是将军所希望的,因为他永远都将国之安危放在首位。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安怔忪片刻,语气更加缓和,瞧着她的脸色小心问道:“姑娘此次为何不亲自去看将军?” 第32章 掌中之物 叶蓁垂首道:“你说得没错,我总不能老打着王府的旗号给你们添麻烦,万一真出点什么纰漏,王爷不见得会怪罪我这个罪魁祸首,搞不好会治你们的罪,那你们该多冤枉。” 王安瞧着叶蓁不像是在打官腔,这几日也确实安稳了不少,便拱手一揖,道:“之前,在下多有得罪,前几日王平告诉我正是您的药救了他一命。” 叶蓁眼前一亮:“现在那药可以多加炼制了吗?” 王安起身道:“在下不知,只知道倘若有重要任务,此药与我们手中的兵器一样,是必备的。” 叶蓁“哦”了一声,叮嘱道:“倘若药方没变,那药也不能多用,原本那药以止血为主,止血为的是让血凝固,用多了血液结块便会危及生命。王爷拿走药方后我又与军医商讨了几次,现在的比起之前更安全。”说着,叶蓁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王安,“你拿着,等到了京城,我多做些给你们用。” 王安看着叶蓁清亮的眸子迟疑着:“这药必是极金贵的,姑娘还是留着吧!” 叶蓁道:“没有全给你,我还有,拿着,不希望你们真用到,备个不时之需。” 王安双手接过:“既然姑娘医术了得,为何前几日不亲自为将军诊治呢?” “将军受的都是外伤,瞧几眼便能了解大概,医官是敌是友当时并未清楚,由我在一旁瞧着在确保安全的同时还能能多了解一些情况,再说,那会儿我正审周邡让他道出当年事,怕分心。” 王安倒没想到叶蓁竟如此坦诚,瞧着她策马奔腾去救将军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心急如焚,再多想一些这两人必会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可今儿再听她说,仿佛将军在她心中也不过如此。王安有些相信底下人嚼舌根说她不懂情爱那话了,一想到王爷书房暗格里的那些画像,不知道为何,竟替王爷担忧起来。 叙完话,叶蓁与王安一同去请医官写下证词。这医官原本不想介入朝廷之争,有些不情愿,叶蓁便劝到:“小女只希望医官写清将军何时受伤,伤情如何即可,其余均可不提。” 这本就是行医者日常诊病必做之事,的确无需顾虑。想到此处,他挥笔写下,的确只涉及伤情,其余一概未提。 送走医官,王安问道:“如此即可?” 叶蓁将证词放入袖中,淡淡地道:“派人跟着,若他未与他人接触如此即可,反之,便控制起来吧!” 王安立刻领命。 原本这一路走得极为顺畅,可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时竟飘起了雪,风也刮得厉害。福金不敢让叶蓁冒着风雪赶路,命人在前方城中买了马车。一换马车,速度便降了下来,等他们到达京城时,已是灯节的傍晚。福金一刻都不敢耽搁,带着叶蓁一路向东,在城边一所宅院前停下。 叶蓁戴上面纱,下了马车。福金绕到叶蓁身旁,指着门匾上的“陶苑”二字,脸上满是兴奋,道:“王爷亲自为姑娘选的院子,以后,这里便是姑娘的家了。” 叶蓁看着鱼贯而出毕恭毕敬的侍卫和奴仆,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谢王爷。” 福金一愣,垂首一想,立刻便释怀,引路带叶蓁进了院子,又道:“今儿元宵节,王爷府中设宴无法陪姑娘,但已让厨房备了山珍海味,姑娘稍作歇息,马上便好。” 叶蓁突然停下:“照理说,将军应当昨日就到了,可有消息?” 福金扫了一眼周围,身边的奴仆立刻退下,他又靠近了叶蓁一些,回道:“将军被下狱了。” 叶蓁微微皱了皱眉头:“因何?” 福金摇头? “是不是桓之少爷还没消息?” 福金道:“具体情况小人实在不知。” “好,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另外,你不必如此小心,以后在王爷和他的眼线面前我不会再提将军,也不会让你为难。” 福金尴尬一哂,本想着解释一二,突然想到叶蓁虽然聪慧但心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便躬身一揖,道:“谢姑娘体谅。” 陶苑不大,但极为精巧。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巧的花园,假山林立水到渠成,旁边错落着腊梅和一些不知名的小树。往里是二层木质小楼,再往里是下人们的小院。周边是成片的竹林,远处错落着几处房舍,均为极为精巧的小院,看上去很像富庶人家的别苑。 渊逸给叶蓁拨来两个贴身婢女,一个年龄大些,十六岁,唤作鹊儿;另一个十四岁,唤作竹儿,两人看上去都是做事稳重沉默寡言。她们是姐妹,因为父母双亡,家里无力安葬才卖身做了奴婢,与叶蓁有着相似的经历。 入夜,叶蓁简单用过晚膳后便有些撑不住,连日来的赶路舟车劳顿也将她的精神耗尽,沐浴过后,见福金并未回来回话,便早早上榻歇息。 天刚破晓,渊逸便出现在了陶苑。他没有让任何人通传,一路冲到叶蓁的房前,等进门时才按下狂跳的心。唯恐吵醒还在熟睡的她,他蹑手蹑脚地放慢脚步。几年未见,她果然大变样了,越发得让人心动。 渊逸突然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踯躅着脚步不敢上前,只是在不远处瞧着叶蓁的睡脸,想象着这一路、这些年她是如何过来的,想着想着,耳边便回荡起王安的回话,那满是激动的脸上便出现了一丝落寞,而这分落寞因为想起某个人又有了一丝狠戾。他抬步向前,坐在了她的床侧。 叶蓁立刻便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渊逸,默默起身在床上行了一礼,哑着还未完全苏醒的声音道:“叶蓁见过王爷。” 渊逸的心颤了一下,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仔仔细细地瞧着她。她的脸上带着熟睡乍起的潮红,眼中是还未完全苏醒的茫然。她未施粉黛未绾发,只着中衣,如出水芙蓉般清新美丽。她的表情仍旧木木的,一点都没有王安口中所言“偶尔会不一样”。他想,她应当是没有看到想见的人才会如此。福金受了罚,还在柴房关着,她还在盼着他的消息吧? 渊逸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我在期待什么?” 叶蓁低垂的睫毛一颤,只装听不到,道:“还请王爷容小女整理好衣冠……” 渊逸再也听不下去,猛地将叶蓁拉入怀中,俯下脸,用自己的唇堵住她的嘴。 叶蓁瞪大眼睛,先是颦眉,而后是茫然,或许想起了什么,一朵红云飞上脸颊,刹那间便是嫣红一片。渊逸并未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急急地将手伸入她的中衣里,揉搓着,带着一股愤怒和悸动,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道:“你早就应当知道你是我的,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我等了你四年,等到你长大,你不能去喜欢别人!” 叶蓁任由渊逸捏着,用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回望着他,突然勾起嘴角笑了笑,问:“什么叫喜欢?” 短暂的错愕之后,渊逸才知叶蓁根本不是在讨好自己,而是在挑衅!她在用她学过的,用他希望她变成的样子去挑衅于他!他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猛地将她压倒在榻上,咬牙切齿地扯着她的衣服:“现在本王就告诉你什么叫喜欢!你不是跟先生学过男女之事吗,今儿我就要让你见识一下你未曾学过的!” 叶蓁目不转睛地看着渊逸,突然推着他的肩膀问:“那王爷倒是先要告诉小女,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先生教过小女许多种勾引男子的办法,还教过更多种取悦男子的办法,王爷喜欢哪种,小女便用那种,以便让您检验小女的功课学得好,还是不好。至于未曾学过的,那必是无聊至极,令人憎恶之极不是吗?” 渊逸怔怔地看着叶蓁,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能看到彼此眼眸中的影子,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她的眼中的确令人憎恶,像个畜牲,像个暴徒,又像个怪物,总之不像人。可是,那又如何,他虽贵为王爷,但也是个男子,难道连个女人都要不得? “你以为你讲出这样的话我就会放过你吗?” 叶蓁默默摇头:“在王爷眼中,小女本就是掌中之物,放过?小女倒从未想过。” “掌中之物?这些年我宠着你,给你最好的,你竟然说我将你当作掌中之物?!你果然没有良心!”渊逸越讲越气,粗暴地将她的手甩开,撕扯着她的衣服,恶狠狠地说,“如今,你到我身边来了,折磨你的方法和时间有很多,不要总想着激怒我!” 叶蓁清晰地看到了渊逸眼中的暴戾和越来越深的欲望,她没有挣扎,也没想逃,或许在先生教她这一课时她便明白总有一天她会经历什么,只不过,她以为他会将她的完璧之身送给他最想对付的人,那样才不枉他请人培养她一场,可现在,妒忌让他失控,他已经忘记将她送入青楼的目的是什么了! 渊逸异常粗暴,完全不顾及叶蓁的青涩,当尖锐的刺痛一波波不断传来的时候,叶蓁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他疯了一样像野兽般地对待她,疯狂地噬咬着她,想要把她的肉一片片咬下来,嚼碎,吞入腹中,这样,她便再也不会有机会去青眼别人。 叶蓁凝脂一样的皮肤上布满了齿痕,有几处已深到渗出血来。有那么一瞬间,渊逸怕了,很想停下来。在他的心底,他并不想伤害她,他已经对不起桃儿,不能再对不起这个无辜的女子。他慌了,可就在他要停下的时候,理智终究没有斗过身体的渴望,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变得更加疯狂,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渊逸久久地抱着叶蓁,吻着她紧闭的双眼,泪眼朦胧,艰涩地说:“对不起,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 叶蓁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渊逸,轻轻摇头,说:“小女不知何为恨,先生未曾教过,大约小女的娘是知道吧。” 渊逸愣住了,突然看到叶蓁假人一般的眼睛里,两滴泪滚落下来。 渊逸不敢看叶蓁身上的伤,将自己最信任的奶妈请了过来。叶蓁其实不怕疼,只是这些伤让她莫名感到羞耻,上药的时候脸一直瞥向一旁。渊逸早就误了上朝的时辰,差人随便找个理由去告了假,哪也未去,就在叶蓁的房中呆坐着。等奶妈为她上完药离开,他才重新坐回到她的身边,道:“一会儿,我让人带你去见贺之。” 叶蓁转过头看向渊逸,一字一句地问:“兵权,王爷拿到了吗?” 渊逸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要自以为聪明便口无遮拦!” 叶蓁没有回答,也没有向其他女子那般在渊逸发火时诚惶诚恐地跪倒在他的脚下祈求着他的宽恕,只是垂下了眼睛。 渊逸余光瞧叶蓁一眼,又觉得自己做得过了,复又坐回去,语气柔和了许多:“我是为你好,京城不是别处,遍地都是眼线。” “那王爷还敢将桓之少爷骗出去。” 渊逸脸一白:“你非得惹我生气是不是?” 叶蓁垂首下榻,脚一沾地身体突然疼了一下,她强忍了,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饮尽。而后道:“不劳烦王爷安排。王爷还是想好如何同皇上解释吧,将军被周邡针对动了酷刑,如今还是入了狱,那便说明这幕后之人本事了得,如今王爷这形势,想去同她夺此兵权,可不容易。皇上根基未稳,国家动荡,若此事被祁国或者其他有冒犯之意的边国知晓其中真正原因,祸国殃民的便不再是你们男子口中的妖女,而是血脉纯正食民之粟的王爷!失人心容易,得民心难,王爷可要慎重。” 当初叶蓁被掳,桓之派人查到甜樱是月府的奸细后便与渊逸商议,两人决定来个将计就计。原本只是想借此查清月府的真实目的,没想到,有探子报叶蓁与贺之有了私情。永乐国一南一北两大边疆的兵权渊逸觊觎已久,只是,这南边的,由皇后的家父戚将军握着,暂时动不了,而相对根基浅一些的舒家便成了他的首选。原本,如果一直与舒家合作下去也未尝不可,只是,自从舒老将军去世,舒贺之握权之后,渊逸才发现舒家原没有想象得那样好控制。于是,他也想出了一个计中计,将桓之的罪名坐实,再利用自己的身份控制或者趁早除掉舒家!只是,这几日时常有声音传入耳中,说舒家是被人陷害,并在字里行间直指他与皇后。 第33章 引蛇出洞 当初叶蓁被掳,桓之派人查到甜樱是月府奸细后便与渊逸商议,决定将计就计。原本只是想借此查清月府的真实目的,继而探到祁国动向,没想到,有探子报叶蓁与贺之有了私情。永乐国一南一北两大边疆的兵权渊逸觊觎已久,只是,这南边的,由皇后的家父戚将军握着,暂时动不了,而相对根基浅一些的舒家便成了他的首选。原本,如果一直与舒家合作下去也未尝不可,只是,自从舒老将军去世,舒贺之握权之后,渊逸才发现舒家远没有想象得那般好控制。于是,他想出了一个计中计,将桓之的罪名坐实,再利用自己的身份控制或者干脆除掉舒家!只是,这几日时常有声音传入耳中,说舒家是被人陷害,并在字里行间直指他与皇后。 前一日,王安去王府汇报,将叶蓁设计周邡一事讲了出来,起初渊逸并未放在心上,世人都知周邡父亲是皇后的家奴,如今皇后和戚将军大权在握必定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眼里,就算揪出了周邡也伤不到戚皇后一分一毫。直到听到叶蓁已料到如此又提到以大局为重之后,他才明白,她在救贺之的同时,连他所想所行已全都预判到。如今三方拉锯,戚皇后显然占了上风,若他不急于求成事前提前知会一声贺之,至少能保住无辜地将军府。想到此处,再联想叶蓁的话,渊逸心中泛起些许内疚,走到她身旁,柔声道:“我记下你的话了。” 叶蓁绕开渊逸的靠近,又道:“小女希望王爷以大局为重,这世间无论谁掌大权,百姓才是最终承受结果的那个。” 渊逸沉默片刻,瞧着叶蓁的脸色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好。” 渊逸离开陶苑时奶妈还未离去,一直立在马车旁候着。渊逸看到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内,低声道:“今日之事,不可记录在册。叶蓁的月份按照侧妃的标准,每次由奶妈亲自送来,断不可借他人之手。” 奶妈回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渊逸再次回头,攥紧了拳头。 马车声远去,叶蓁踱步到院中,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鹊儿见她穿得单薄,便取了斗篷给她披上。叶蓁瞧了一眼,这斗篷从未见过,便问:“我昨日穿的那件呢?” “烧,烧掉了。”鹊儿不敢看叶蓁。 叶蓁顿时明白,走进房中一阵翻找,发现贺之送她的及笄礼全都消失不见,她愣了一瞬,突然喊了一声:“鹊儿!” 一直在门口候着的鹊儿立刻小跑着进屋,本以为免不了一顿责罚未敢靠前,没想到叶蓁竟只是问:“今儿京城开市了吗,可有卖金银首饰和衣裳的地方?” 鹊儿忙道:“有,姑娘想去逛逛吗?” 叶蓁扯下身上的斗篷便往外走:“我带来的衣服首饰都不时兴了,总不能丢了王爷的脸面,你全给我翻出来,都烧了去。” 鹊儿不敢抬头,怯生生地问出一个字来:“都?” 叶蓁看一眼鹊儿,淡淡地道:“不然,赏你也行。” 鹊儿立刻跪下:“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收拾。” “烧完你便陪我去逛逛。”叶蓁说完,转身又回了屋。 叶蓁手上的书已握了一会儿,却是半个字都未瞧进去,这是从来都未曾有过的。她的心中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渊逸向她施暴时没有,在两人争论时未有,可偏偏,在得知他将贺之送她的东西全都烧掉之后,却有了。不止有,还一会儿比一会儿强烈,让一向自持冷静的她不止无法静心,反而还有种无头苍蝇的忙乱,她想找点事做,或者想找个出口,可是,她找不到,在这精致如牢笼般的房中,只会让她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未关的窗子飘进来几片雪花,起初只是一片两片,之后便多了起来,一会儿比一会儿大,纷纷扬扬。叶蓁放下书,起身到窗前,看向外面越发阴沉的天,心里想着前几日还听人说这京城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雪,偏偏让她赶上了。 “姑娘……” 叶蓁循声去瞧,那会儿心中乱,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王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正隔着檐廊瞧着她,眼中全是歉疚。身上的伤又开始作痛,叶蓁瞬间便明白他为何用这种表情来瞧她,垂下眼去。他似乎在等她的回应,一动不动地立在雪地中。片刻之后,她抬起头,面上的茫然全都消失不见,用最冷静最平常的声音道:“你还能帮我做事吗?” 王安立刻拱手一揖:“万死不辞。” “进来。”叶蓁说着,将窗户关上,折回到案前坐下。 近前的王安一眼便瞧见了叶蓁脖颈上的齿痕,立刻跪了下去:“小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害姑娘遭罪,请姑娘责罚!” 叶蓁瞧着王安,面无表情地道:“你本就是奉王爷之命保护和监视我,回话是职责所在,并未做错什么。真要论起错来,也是施暴之人的错,与你无关,不必如此。” 对于这段话,王安很是错愕。在他看来,纵使未行纳妃之礼,但叶蓁已然是王爷的人。既然已是王爷的人,就算是妾也高于他们这些侍卫一等,想打想罚不过随她们的心情。隐约中,他似乎明白叶蓁的志向并非屈居一隅,什么王妃也好,侧妃也罢,她都不稀罕。她有她的志向,有她想做的事,这与这世间一心嫁个好人家的女子有着很大的不同。他觉得很难得,应该保护这份难得,只是,他不知该如何保护,或者,他不知,她是否真的需要他的保护。她是如此豁达,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他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姑娘……” 叶蓁依旧瞧着王安:“说了错不在你。”顿了顿,她又道,“王妃是否问过你话?” 王安老实回答:“的确托了人来让小人回去。” “那你便回去,将你看到的,联想到的,一五一十全告诉她。” “小人不敢!” “我要你这样做。”说着,叶蓁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再次将窗户打开,仿佛喃喃自语般道,“你必须要这样做!” 檐廊下,鹊儿捧着一个妆奁垂首候着,听到开窗的声音跪了下去:“这些东西烧不净,您看……” 叶蓁不为难鹊儿:“那便收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鹊儿怯生生地问:“姑娘还要出门吗?这会儿雪下得大,路上恐怕不好走。” “明日。”说着,叶蓁瞧一眼王安,又坐了回去。 王安无声退出,刚出门,便在檐廊的尽头看到王平向他急急地招手。他知道所为何事,本想不理,想起叶蓁的话,又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王妃自打生了翁主后脾气一日大过一日,你是不想活了吗,还不赶紧去回话!以前最瞧不上姑娘的是你,如今最想维护她的还是你!你能躲得了几时?现今这院中谁都可以做王妃的眼线,难道他们就不会添油加醋做那趋炎附势之人?” 王安皱皱眉,一言不发地走出门,上马直奔王府。 傍晚,渊逸又去了陶苑。一进门便阴沉着一张脸,将一方丝帛直接扔到叶蓁面前的书案上,厉声诘问:“这便是你给舒贺之的护身符吗?!” 叶蓁打开一看,不紧不慢地回道:“用了才是护身符,未用便只是一方丝帛。” 渊逸恶狠狠地指向叶蓁:“仗着我宠你,便用这样的话来气我!” 叶蓁缓缓起身,走到渊逸面前,将衣襟向一旁一扯,露出大片肌肤,那伤痕依旧历历在目:“王爷便是如此宠小女的?” “你!”渊逸气急,瞪着双眼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蓁不再理会渊逸,拿起丝帛,仔仔细细地叠起,放入到之前一个装首饰的木匣中。鹊儿与几个女仆鱼贯而入,将晚膳一一摆到案上,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叶蓁走向前瞧了一眼,转头问渊逸:“王爷在此用膳吗?” 渊逸还在气头上,本想着赌气离开,说出来的话却不受控制,回了一个不情不愿的“好”字。 叶蓁背对渊逸迅速从腰间掏出一个药瓶,取一些药粉倒入碗中,而后取勺盛汤,将汤覆与药粉之上,待渊逸坐下,她将汤奉与他的眼前,才在他对面入座。 “王府的规矩,本王不发话,谁都不敢坐。” 叶蓁头也未抬:“明儿小女便去王府学规矩。” 渊逸又被噎了一下,见叶蓁只垂首并未动箸,便先取箸,夹了一片腊肉放到她眼前的碟中:“用膳时不怄气。” 叶蓁不怄气,很快吃掉腊肉,为自己盛汤喝起来。汤是用细火煨的老鸭,里面放了些降燥去火的药,是她亲自开的方子。渊逸自然知道,也用了起来,乍闻有股淡淡的药味,入口甘甜清爽,味道很是可口。房中火盆干燥,一日未好好饮茶,他正觉口干舌燥,不自觉一碗汤见了底。 二人沉默着用完晚膳,待仆人收拾干净,一起坐到了书案前。叶蓁仍然一副不想多话的样子,聚精会神地瞧着一本《本草经》,时不时还会执笔记上几个字,看似一如平常,并未受渊逸影响。 可是,渊逸却无法安坐,本想着陪着叶蓁多待会儿,就算他还在气她,还在恼她,他还是想留在她身边。四年,他们分别了四年,连渊逸自己都不知是如何喜欢上她,是那一幅幅画像还是那每隔几日传来的消息?总有一种错觉,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他仿佛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成长,可偏偏真的重逢了却又连陌路都不如。 困意袭来,渊逸缓缓抬起了眸子,发觉叶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强忍着汹涌而来的困意,手哆哆嗦嗦地举了起来:“你,你要害我?!” 对于这句话,叶蓁有些不屑,起身越过做好防御姿态的渊逸,冲外面喊了一句:“王安,去王府将王爷的朝服取来,明日,王爷要从此处直接去上朝。” 外面传来一句回应,不是王安,是王平。 叶蓁并不在意到底是谁接了话,能送到即可。 第二日,渊逸是被叶蓁唤醒的,她已穿戴整齐,手中捧的正是他的朝服。 渊逸瞧一眼外面的天色,垂首沉默片刻,突然自嘲地笑了几声。脑中昏昏沉沉,但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却清晰在目,他抬起头,盯着叶蓁:“我以为你会趁机杀死我。” 叶蓁淡淡地道:“我不会因为私仇杀你。” “为何?” 叶蓁不语。 渊逸自问自答:“因为贺之告诉你,本王对这个国家还有用,对吗?” 叶蓁仍旧不语。 渊逸冷笑道:“的确,他,包括他的舒家一心为国,可那又怎样,他的国家为了某种所谓的平衡和安宁已打算抛弃他,如敝履一般!这便是他与家人拼死守卫的国家!” 叶蓁立刻反唇相讥:“那是王爷口中、眼中的国家,只因王爷立于峰巅之处,生于握有生杀大权的皇室之家!并非国家抛弃将军,而是你们眼中的权力之争将他当成了牺牲品!他守卫的也不止你们这寥寥几位上位者,还有万千百姓和这片疆土!” “明叶蓁!”渊逸猛地冲到叶蓁身边,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你是真不怕死!” 叶蓁昂着头,毫不畏惧:“王爷还是去上朝吧,免得误了什么。” 渊逸眯起眼:“你做了什么?” “连一个王妃都管不好,何谈去管理国家?!”叶蓁甩开渊逸的牵制,在渊逸那茫然又愤怒的注视下,一件一件将朝服亲手为他穿上。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任何消息,无论是宫内还是王安。叶蓁似乎并不着急,先是练过一套拳,后又继续写《孙子兵法》。用过午膳,天开始放晴,阳光突破连日来的乌云暖煦煦地洒了下来,此时正好写完,她将丝帛放置一旁,待晾干,仔细叠了起来。 外面传来仆人们的嬉闹声,叶蓁打开窗户去瞧,发现一个仆人从院门口的方向急匆匆赶来。她盯着他的步伐,伸手将放置在案上的匕首和刚写完的兵法塞入袖中,又坐了回去。鹊儿推门而入,说是奉王爷之命带叶蓁出去采买金银首饰和衣裳。 叶蓁欣然允诺,戴上帷帽跟着鹊儿走了出去。门口的马车豪华精致,远不是之前她乘坐的那辆,没有看到王安,马车旁的仆人和侍卫均面生,却拿着逸王府的令牌。叶蓁起了疑心,但却未作声张,上车时无意中一瞥,发现鹊儿和竹儿满面紧张。 “妹妹跟着吧,姐姐便不必去了。”领头之人冷冷地说完,将准备上马车的鹊儿挡在了身后。 叶蓁已在车中落座,听到此话撩起车帘向鹊儿道:“回吧!” 鹊儿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碰到领头人凌厉的视线立刻将眼泪憋了回去。 第34章 女子的尊重 马车向南行驶了一会儿,经过竹林中央时突然停下。叶蓁正想心事,听到车外的吵闹声便就着竹儿掀开的帘子看了过去,却是什么都没看着。 竹儿出马车探听消息,回车时对叶蓁道:“昨日雪太大,路滑,马车收不住好像撞了人。那人不依不饶的,非要主子出去主持公道,侍卫大哥正斡旋着。” 叶蓁微微一怔,此处地处偏僻,周围均为贵族、富商的别苑,鲜少有闲杂人随意走动,此人的行径甚是反常,显然是冲她来的。想到此处,她从袖笼里抽出匕首,拔掉刀鞘,叮嘱竹儿一声“你留下”,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被撞的是一个书生装扮的人,头受了伤,血将衣襟染红了一片,半蹲在地上,捂着额头,哀声不止,好似很痛苦的样子。叶蓁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用眼神向紧跟着她的侍卫询问。 侍卫没有想到叶蓁会下车,面露不耐,并未打算回他,草草一揖,颦眉道:“姑娘请回,在下自会解决。” “废什么话!”叶蓁毫不客气地瞪一眼侍卫,突然举起匕首向书生刺去。书生一个鲤鱼打挺蹦起身来,利落的跳到一旁,轻松躲过。 叶蓁嗅一嗅那血腥味,盯着书生的一举一动,道:“这位公子感情是将自己当妖了吧,怎尽弄些狗血往自个头上撒。” 书生一看事情已经败露,冷笑道:“你怎知不是人血?” 叶蓁擦着袖口上沾的血迹,漫不经心地回:“气味不对。而且,一个书生的虎口怎会有如此厚的茧子,惯常用刀吧?” 话音刚落,书生突然吹响口哨,退后几步冷笑道:“自作聪明,那便去死吧!” 侍卫立刻警觉,飞身上前将叶蓁护在身后,盯着两旁的林子如临大敌。只是,那书生并未等到同伙。 啪啪啪!三声脆响,竹林里走出来三个男子,中间的男子披着一件黑色绣有祥云图案镶毛披风,头戴玉冠,面容华贵,气质儒雅,拍着手掌饶有兴趣的看着叶蓁。旁边的两人像是随从,身形健壮,面上无一丝表情,打眼看上去也均是不俗之人。 “姑娘好聪明。” 叶蓁没理那人,冲书生道:“想杀我也不瞧一瞧时候。回去告诉你主子,我这人记仇,之前那次未防备,再之后她不见得讨到什么便宜。走吧!” 书生看看众人,本以为已无活路,听到此话转身向后狂奔而去。 “追不追看你主子。”叶蓁向那侍卫说完,瞥一眼男子,转身要回车上。 男子身后二人将弩箭对准逃窜的书生,只等他一声令下。可他并未发令,而是向一人使了眼色,淡然道:“活的” 那人立刻追了上去。 男子拦住要回马车的叶蓁:“不杀他?”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不杀,留着他回去报信。”说完,扫一眼自他出现便神态肃穆任由事态发展的“逸王府”侍从,行了一个大礼,“贵人来访,小女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男子神色微怔,继而大笑起来,虚指着叶蓁道:“果然冰雪聪明,你怎知是我派人将你诓出来的?!”说完,男子抓住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上了马车。 叶蓁坐在马车一角,道:“此处已无外人,贵人想说什么问什么可以开始了。” “你果真不知害怕。”男子拍拍身上的浮雪,饶有兴趣地盯着叶蓁:“诓姑娘出来只为请姑娘吃口热酒,可好?” “不好!”叶蓁说得斩钉截铁,毫不客气。 男子不以为杵,却望着叶蓁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不怕我?” “我娘亲说过,掌权之人最重权势,唯一人特别,从不喜发号施令,更不喜他人视其为洪水猛兽。观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贵人画的人物全为平民百姓无一皇室贵胄且贵在神态,必是常行于市井之间。如此雅人怎喜他人畏惧于他,除非他坐于庙堂之上,而非在这山野之林中。” 男子很是意外:“你见过我画的画?” “我娘亲一直珍藏,有幸见过。” 男子怔怔地瞧着叶蓁,一双手揉搓起膝上的锦袍来。 叶蓁又想起什么,问:“竹儿呢?” 男子回神道:“放心,她已经被我的侍从送回陶苑。” 叶蓁微微颔首:“如此看来,小女如今是独自一人孤立无援了。” 男子看着她平静的样子,玩味地笑着:“你不想知道那人为何杀你?现在就带你去,让你明白一下!” “我要去买衣裳首饰,不去王府。”叶蓁道。 男子突然伸出手,叶蓁立刻去挡,这才发现,他竟然一丝武功都无。看着他抱着手臂丝丝吃痛的样子,似乎觉得胜之不武,她停了下来。男子再次伸出手,试探着,迟疑着,却又停在了半空:“我能,瞧一眼你的相貌吗?” 叶蓁慢慢地将帷帽伸到了男子手边。 第一次见相似的脸庞是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府中来了几个丫头,养母让他先挑,他一眼便看中了那个叫桃儿的女子。她人如其名,如蜜桃般水灵,尤其那双眼睛,古灵精怪的,让人只瞧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他死死地盯着叶蓁,脸上的玩味消失不见了,取代的是惊喜和交织的痛苦。她不愧是桃儿的女儿,模样简直像比着她复刻出来的一般,再细看去,她的眼睛似乎比桃儿的要大一些,鼻梁也要高一些,竟有些与桃儿私奔的侍卫的影子。男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慢慢移开了视线。 “你果然是他们的女儿!”男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蓁看着男子的神情,跪了下去:“小女拜见皇上。” 渊拓缓缓回头,俯视着叶蓁,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他伸出手扶起她:“不必多礼,你娘当年最讨厌的便就是这些繁文缛节,她讲过,倘若有一日她做了大官,必会上奏折将这些全都省掉。” “所以您才纵得她胆大包天。” “你胆子也不小。”渊拓盯着叶蓁,忍不住苦笑起来。 从叶蓁一出门,渊拓的马车便一直远远地跟着,本想着将她直接带到逸王府再做打算,没想到路上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还是担心的,怕她出危险也怕她受惊,所以才会改变主意半路与她相见。可没成想,她压根儿就不需要他。若是往常的女子遇到这种事,肯定要吓得不知所措,她竟然还能去试探。 “刚刚你说,要去买衣裳首饰?” 叶蓁看一眼渊拓,淡淡地回:“对。” “知道我身份后,还想去吗?” 叶蓁回答得一本正经:“皇上请自便,小女自个儿去便可。” 渊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想去王府瞧一眼吗?我知道你不爱那荣华富贵,但成了王爷的人,却无任何身份,你不憋屈?” 叶蓁的脸颊上飞上了一丝红晕,眼中却如同从前般清冷:“这世间的女子都如此轻贱了吗,被人强取豪夺了便必须要心甘情愿地依附他一辈子?” 听到此话渊拓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他盯着她,看着她说这话时的无畏和坦荡,慢慢垂下了眼睛,而后拱手一揖,竟为她行了一礼:“对不住,是我梦浪了,不该讲这样的话。” 叶蓁落落大方地受了这礼,突然攒出一丝笑来,道:“这世间懂得尊重女子的也不多见。小女一介草民,受不起皇上这大礼,但小女可代这天下的女子谢过皇上。”说着,又拜了下去。 叶蓁的笑与桃儿有着太大的不同,但也各有各的味道。渊拓将她扶起,道:“那,我与你打个商量,我陪你去买衣裳首饰,买完,你陪我去趟王府可好?” 叶蓁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只是觉得一个高高在上的皇上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给足了她体面,或许,他还在给予她尊重吧。她想起了姐姐定亲前她们在一起闲话家常,娘亲望着遥远的东方说,这世间总有一个男子不会将女子作为他的附属品,无论他的地位如何高贵,他的呵护却是因为珍惜因为希望那女子快乐,而不是为了取悦自己。如今,叶蓁知晓了,原来娘亲口中的他便是眼前这万人之上之人。 “你引我出来,难道不是想利用我摆脱王爷?”许是怕叶蓁不答应,渊拓又道。 叶蓁的面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为何这世间总有女子自轻自贱?不瞒皇上,小女并未有自信此计可成,不过在赌王妃的善妒和不计后果,没成想,她真的做了!” “你料到她去找我,有没有料到她会半路截杀你?” 叶蓁摇头:“小女已瞧出马车并非出自王府,但也并未料到皇上会屈尊来此。刚刚那人为何不直接刺杀,想必是因不敢确定马车中有没有您这位贵人。小女斗胆,皇上此次应当为秘密出行,如此便是行踪泄露,这宫中必有奸细。另外,若真是王府派来的马车,想必小女走不到这林子便已被杀死。而,若不是有皇上一直护着,小女也无法有幸与皇上同行。” “果然聪明,听说你好学,那我给你留个题目。你猜一下这宫中奸细是谁?为何王妃将你的事告知于我却又要杀你,将你送入宫,她同样能达到目的。”渊拓温和地笑着,“不急回答,待从王府回来再说也不迟。” “小女领命。”说着,叶蓁从袖中取出丝帛,双手奉于皇上面前,“此为娘亲的心愿,每年一卷,只是不幸毁于大火。小女不才曾得娘亲悉心教导,如今也能模仿一二,还请皇上笑纳。” 渊拓还未打开,便已知这丝帛中写的是什么。他的手微微抖了起来,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那些字的第一眼,他的眼眶瞬间泛红。他看了许久,一字一句,一笔一划,而后,又仔细叠起,放入袖中,长叹一声,道:“我如今心浮气躁,已写不出如此好看的字了,甚好!” 叶蓁怔怔地望着渊拓,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娘亲写完一卷临窗而望时讲的那句话:“那样有才情的男子,为何偏偏生在处处受约束的帝王家?” 一路上再无话,渊拓似乎已陷入回忆中,时而颦眉,时而微笑,时而回抚一把丝帛所在之地。叶蓁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异常平静。 “你,为何不问我贺之之事?”进入大街,渊拓突然问。 叶蓁回道:“皇上之命必有所考量,叶蓁一介草民无权干政,不问,便不会令皇上为难。更何况,小女有自知之明,纵使问了,也左右不了结果,如此一来,不问为好。” 渊拓垂首而笑:“贺之教出来的好孩子。今儿我给你托个底,贺之近日所承受的,他日我必会为他讨回。只是朝中之事多变,许多事情就算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也无法随性,你可理解?” 叶蓁立刻回道:“皇上乃一国之主,自当权衡利弊,无论小女还是将军,自会理解。” 马车停下,渊拓冲叶蓁温和一笑,等她戴好帷帽,他先一步下车,而后手伸出,将她扶下马车。她的手很冰,与她的神情倒是很相称。他很快松开,命人取一个手炉过来,递给了她。 叶蓁其实不觉得冷,但还是接过。两人一起进入一家气派的铺子,伙计一看渊拓的装扮便知来了贵客,百般殷勤,问他们是要裁衣还是要成衣。渊拓没回答,只是拿眼睛去看叶蓁,示意让她自己决定。 叶蓁一眼扫过去,只选了一套褚红色的袄裙,外加一件白底红边镶狐狸毛的披风。渊拓却嫌不够,指着另外几件问她是否喜欢。见她兴趣缺缺,便道:“你烧了那些衣裙,余下的也没几件好的,不如多选几件。” 叶蓁却没了兴致,道:“小女本就是可惜了那件恩人送的礼物,不缺衣服。” 渊拓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忽地笑了:“原来你也会赌气。” 叶蓁似乎没太听懂,瞧一眼渊拓,似乎又懂了,点了点头,往外走的时候道:“其实如今小女花的也是他给的钱,赌气没意义。” “过几天你就要去营中瞧巨弩,若成了,我赏你的便是你自个儿赚的,想买几件便买几件,再也不用管他人喜好是什么。” 叶蓁抬头瞧了渊拓一眼,嘴角又露出了一丝浅笑,却未再讲什么。 旁边便是珠宝铺子,找了一圈却没寻到相同或者相似的款式,叶蓁只好画出样子请师傅定做。渊拓看到后放软了语气如哄孩童一般又劝:“定做需要时日,也不能一直素着用一根木簪了事。咱不用他的银子,我送你,当谢礼。”说着,拍了拍放丝帛的地方。 叶蓁大大方方地点头,见有外人在场,小小地行了一礼,道:“谢伯伯。” 第35章 前尘往事 渊拓猛地回头去看叶蓁,哑然失笑:“我不做你伯伯。你有三个伯伯呢,不差我一个。” 叶蓁眨眨眼,显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渊拓却一直笑着不去解释,挑完首饰两人一同出门,他扶叶蓁上车,待她坐稳,挑起车帘向外指着一人道:“呶,你的大伯明风。过几天你便会见到二伯明雨,还有三伯明雷。你父亲本名明熵,熵字犯了一个贵人的忌讳,入宫做我的近身侍卫后跟着你的三位异姓伯伯改名为李滇。风雨雷电,当年可是名震江湖的四大侍卫。” 叶蓁瞧一眼明风的背影,不知怎的,心中突然暖了一下。 此时的逸王府已乱成一团。府中下人从未见过王爷发这么大的火,那吼叫声隔了三个院子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渊逸死死地抓着夏绾的手腕,瞪着血红的眼睛,质问道:“谁允许你这样做的?!” 夏绾金枝玉叶,哪受过这种委屈,挣扎了一会,痛得流出了眼泪。她已料想到渊逸会生气,却没想他竟然气成这样。她表面上仍倔强着,心中却开始后悔不该逞一时之气,这显然是着了明叶蓁的道!可事已至此,已无法回头。 “王爷,你抓痛我了!” 渊逸又用上了几分力,睚眦欲裂:“痛?夏绾,你还知道痛?” “王爷!”夏绾痛得惊叫一声,强忍着道,“想必您当初把叶蓁接来就是为了送到皇上身边,妾身只是做了您想做的事,为何又如此对我?” 渊逸骤然松开夏绾的手,踉跄一下,几欲站立不稳。他的眼中全是悲戚之色,墨一样的眸子仿佛又深了几分,晶亮得呈现出一种疯狂的气息:“你给我闭嘴,要送也是本王亲手去送,还容不得你插手!”他俯下身,狠狠地捏着她的下颚,附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早就知道本王派人将叶蓁接来了,一直等到今日是因为你知道本王要了她吧?!你明知道失了清白的女子入宫会有什么下场,你好狠的心啊,是想让她死吗?!” 夏绾摸一把满脸的泪,冷笑道:“或许,我们的皇上不在乎呢?” “夏绾!”渊逸失了方向般在房中打着转,许久,才冷笑道:“你和皇后打的什么算盘本王很清楚,但是,你坏了本王的好事!你这个妒妇,这原是本王向皇上示好最好的机会,这样我们便有机会留在京城,你就可以时常见到儿子!如今你却将叶蓁由皇后之手送给皇上,一下朝皇上便离了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起疑了你知不知道!” 夏绾心中一惊,只知道生气,竟忘了还有这些。但她却并不完全相信渊逸的话,兀自强撑着:“莫要自欺欺人,在你要她的那一刻你便已经打定了主意不送她入宫!我不过做了一个顺水人情,为了我们的孩子,甭说一个叶蓁,十个我也送得!” “本王为什么要她,是因为你和皇后断了她生育的路,仅这一点她便无法成为嫔妃,难道你不懂?如果我们将这样的叶蓁献给皇上只会引起他更大的猜忌,只有从制作武器、制药或者别的地方让他注意到她,这样才不会让他起疑,懂不懂?!” “借口!怎么,一个破了身子又不能生育的女子还有何价值?难不成我们的王爷是为了给明叶蓁加码才舍身取义吗?!” “价值?你有何颜面谈什么价值!同为女子,叶蓁不靠姻亲甚至不靠任何男子只靠自己便能做出一番成绩,你算什么?满脑子儿女情长,只知道拈酸吃醋,有点本事也只会在这四方内宅之中耍威风,唯一可取之处还是这点出身,与她有着云泥之别,有何可比之处!” 以往渊逸从不屑讲这些话,如今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竟如市井小民一般!夏绾很是不齿,毫不示弱:“不靠我的出身,王爷敢生出那野心?!” 渊逸气急,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外面仆人急急来报,皇上最信任的内官于公公求见。渊逸神色一凛,狠狠瞪一眼夏绾,整理衣装亲自迎了出去。 于公公面色平静,看到渊逸如往常见礼,后道:“皇上今日微服出宫,拟与王爷饮酒畅谈,即刻便到。” 渊逸略显意外,屏退下人,将袖中时常把玩的一个极品玉麒麟悄悄递到于公公手中,满面堆笑:“还请公公透露一二,皇上今日心情如何?” 于公公迟疑片刻,收下玉麒麟,道:“好,也不好。” 渊逸心中一颤:“还请公公赐教。” “昨日皇后将画像交与皇上,皇上看到后很是感慨,也对王爷这些年对故人之女的照拂很是感激,只是,皇上心疼一闺阁女子怎会造那武器,这些年是否受了什么委屈。二者,皇上与王爷兄弟情深,若这画像由王爷亲自奉上,是否更好些?三者,今儿一早皇上亲自去陶苑接姑娘,结果半路亲眼瞧见姑娘遇刺,好巧不巧,那刺客远不去近不去,偏偏进了这王府的后门……” 话已至此已无需多言,渊逸退后一步,向于公公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于公公自不敢受此礼,忙虚扶着,连口道:“王爷折煞奴!” 渊逸陪着笑脸:“是本王思虑不周造成这些误会,还望于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一二。” 于公公似乎有所迟疑,思忖片刻,缓缓开口:“乌山镇传来消息,将军还未定罪,府中便进了贼人,据说是祁国人所为。将军与姑娘熟识,偶有一些传闻,但又有传闻姑娘已被王爷纳为侍妾,今日刺客刺杀姑娘,奴瞧着皇上很是疑惑这其中的关系,到底是为私情还是为国事?” 原来叶蓁派人散出传言祁国人抢劫将军府不止为将渊逸拖入局中,连王妃也未放过!渊逸心中苦笑,敢情请了名师去教授她,而她学成之后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若说是私情,那是他管教内眷不严意图草菅皇上故人之女;若说是公事,便是他默许王妃指使祁国人谋害戍边大将有通敌叛国之嫌,无论哪一边都是大罪!有与舒家的姻亲关系,渊逸无法辩解对将军府被劫之事一无所知,皇上也定然不会相信,正犹豫如何解释,却见于公公又开了口。 “奴私以为兄弟之间血脉相连,自然最是亲近,好在事情也并非无法挽回,莫伤了兄弟和气才最要紧,王爷意下如何?” 于公公从不乱传话,这番说出便是皇上的意思。渊逸听得明白,暗中稍稍舒了口气,附和道:“于公公的话自然在理,本王正是此意。” 于公公笑道:“奴愚笨,此话本就是皇上的意思,奴斗胆揣摩圣意,又斗胆告知王爷,也不枉王爷的一片赤诚之心。至于王妃所作所为,王爷还是约束些为好,身处皇家百姓的眼睛都盯着,很多时候任性不得,莫酿成大祸。” “谢于公公,本王谨记!” 偷偷躲在一旁的夏绾将两人的话全听了去,心中更是忐忑。昨日,王安一同她报告叶蓁之事,她便立刻昏了头,当机立断命人偷了叶蓁的画像和当年桃儿送来的那封信,一刻未停地入宫见了皇后,一下朝,这些便摆到了渊拓的御案上。 渊拓展开画卷,当看到画中女子容颜的那一刻,那已经慢慢死去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画中女子的相貌承袭了桃儿的九分九,尽管她已离去多年,可再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却依然如同昨日般清晰。渊拓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封信启了几遍都没能打开。他拒绝任何人帮助,并赶走了那些碍事的奴仆,在空无一人异常冷清的大殿中,打开了那封信。 那是桃儿在得知自己身入绝境时向渊逸托孤的信,一直被他藏在最隐蔽的地方,信中未提害她之人,提到了渊拓。她说,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渊拓,她辜负了他的爱,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以一种最为伤害他的方式离开,如果可能,她希望渊逸转达她的话:“此生,桃儿只爱过拓儿一人,奈何地位悬殊,倘若一意孤行必会令其陷入泥沼至太子之位不稳引起国家动荡。桃儿做不得祸国殃民之人,也不想让拓儿做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只能做逃兵。如今拓儿已贵为九五之尊,只望他爱国爱民,成为人人爱戴的明君。” 看完信,渊拓在殿中痴坐了半日。这么多年,他设想过多次桃儿的下落,或是隐于山林,或是已到了别国,或是根本就没有离开,只是躲在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就像往常他不听夫子话不好好读书时那样。有千万种,但无论哪一种,都无关乎死亡,纵然她背叛了他,不,如今看来,她从未背叛过他,她至死都在爱着他,念着他,那他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他还是不想她离开,总想着有一天会再次见到她,他会告诉她,就算她真的背叛了他,就算他怨过她,可他还是不舍得让她受哪怕一丁点的伤害。现在,他已经贵为皇上,再没有人可以控制他,也再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回到他的身边。可是,她却死了。 这些话渊拓再也没有机会向桃儿说了。那个他爱了那么多年,寻了那么多年,怨了那么多年又想了那么多年的女子,竟然死了。 渊拓仰天长啸,那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金殿中回荡,碰到墙壁又折射回来,越传越远,整个德宣宫似乎都浸在了无限的绝望和悲伤之中。殿外的奴仆跪了一地。 有了信上的那句话,渊拓欣然接受了桃儿去世的事实。在他的心中,相知相守固然重要,但只要她爱他,心中有他,纵使阴阳两隔,他也甘之如饴。他派于公公出宫打探,势必尽快了解那孩子所有消息。于公公不辱使命,三个时辰后赶在宫门落锁前回了宫,马不停蹄地向他回禀。他安静地听完叶蓁在家中失火后被卖入清月阁以及来京的所有经历,尤其是她对渊逸和贺之的态度,问得极为详细。 “乌山镇传来的消息真真假假,皇上之前也曾怀疑过是有人故意陷害,但最终按下不发,旨在安内,而叶蓁姑娘故意派人散播的那些话也正是如此。姑娘已从周邡口中确认其杀死全家是皇后指使,能将事态控制,并暂时不牵连到戚家,作为一背负深仇大恨的弱女子,实属难得。奴远远地瞧了姑娘一眼,容貌昳丽,神态娴雅,举止大方,颇有大家闺秀风范,但又与深闺女子有着莫大的不同,讲话做事果干爽利,王爷送的东西说烧便烧,初始奴觉得她在侍宠持娇耍小性子,但看到她对王爷那不卑不亢的态度才明白,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王爷烧了将军送她的东西,她以牙还牙,想必与私情无关,只因她恩怨分明。” 渊拓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对叶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听你说这天上有地上无的,平日里可不曾听你夸过谁。” 于公公躬身道:“皇上明鉴,奴从不偏倚,更不随意夸赞。今儿知道姑娘经历这么多波折还一心为国以大局为重,实属有感而发。朝中之人众多,哪个没有私心,哪个不为名利不为权势,这姑娘不一般啊!” 渊拓沉吟着:“桃儿是识大体之人,她的女儿也差不了。只是,她被关在清月阁多年,逸儿那性子教不出,难道是贺之?” “奴去黄衣司瞧了一下将军,问了几句,将军的确曾在营中教过姑娘武功,戚军医也曾收姑娘为徒。将军爱民如子,耳濡目染,再加上亲眼所见将士们的疾苦和边关的风雨,姑娘聪慧正直不用教也能明白。” 渊拓微微颔首:“对了,贺之如何?”于公公转身瞧了一眼身后,并未回答。渊拓立刻命其余人退下,又问道,“可曾受苦?” 于公公这才回道,“的确被周邡断了两根脚趾,至于身上的皮外伤,还好。” 渊拓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周邡好大的胆子!” 于公公瞧着渊拓的脸色:“周邡虽在黄衣司下狱,但并未受任何刑罚……” 渊拓烦躁地摆摆手,似乎很不愿听下去:“这几日,你偶尔照拂一下贺之,其余事,莫管。另外,明日寡人打算去见一下叶蓁,也想去提醒一下逸儿王妃自作主张之事,但有些话不好明说,你提前去通报一声,将寡人的意思告诉他,家有贤妻不遭横事,兄弟之情大于一切!” 于公公为贺之悬起的心只能落下,暗暗叹息一声,领命退出大殿。 下一刻,于公公去黄衣司见贺之之事便传到了皇后的耳中。密告之人添油加醋,言二人屏退狱卒,私下密谈半个时辰有余,之后于公公便密见皇上交谈许久。皇后听后眉头紧锁,似乎很怕贺之会说出什么。思忖片刻,她传令道:“收编之事不可再出差池,让周邡尽责吧!” 第36章 陷害 听完于公公的话后,渊拓整夜未眠,清早刚从榻上起身,便看到了于公公的身影。照例,于公公会在他盥洗完毕后才会近身伺候,若此时出现,必是有要事。果然,他刚屏退众人,于公公便上前道:“皇上,将军被关入血行阵中了腐萤之毒!” 渊拓愣了一瞬,突然发怒将手边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谁做的!” “说是奉巽公子之命,要查出桓之公子所在之处!” “这是要坐实舒家的通敌叛国之罪吗?!”渊拓气急,突然想到了什么,眯起双眼,“巽儿?戚巽?他鲜少插手政事,为何偏偏在这节骨眼寻贺之的麻烦?莫非,戚家在向我示威?” 于公公心中正有此意但却未敢搭话,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渊拓,连喘息都要屏住。 渊拓眉头紧皱,在殿中来来回回踱步,忽地冲到于公公眼前,问:“你说,舒家军若与戚家军打,有多少胜算?” 于公公迎着渊拓期待的目光,艰难地摇了摇了头:“舒家军只有三万余,怎可与十几万戚家军比,更何况,贺之将军如今已丢掉半条命,军中无将便已输了一半。” “军中无将,军中无将……”渊拓喃喃地重复着,心中突然打定了主意,转而问道,“祁国那边可否传来消息?” 于公公忙道:“今早祁国的暗桩来报,桓之公子临行前信中所言属实。章家的确在暗教中散布谣言,意指他才是真正的教主。桓之公子一入祁国便没了踪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前青王爷属地,如今已划入四皇子之母泓妃名下。” 相对来说,这是近日来最好的消息。桓之被绑之前已预料有事发生,派人提前将暗教教主身份及想将计就计试图引出祁国暗中势力一事写信告知渊拓。渊拓半信半疑,但还是默许他的行动。毕竟国家大事容不得冒险,为防万一,他命贺之回京,一来为拿住舒家军命脉做人质,二来,也为保护,毕竟戚家军的野心已写在脸上。只是,他并未料到周邡会如此大胆,或者,他未料到皇后如此大胆,还未等他问话,不但用了刑,还以黄衣司名义直接将贺之下了狱。他并不讨厌有野心的女人,但却极其讨厌抛却国家利益只顾自己权势又自作主张的女人。只是,养虎已为患,为今之计他只有隐忍,只等国力再强盛些,才可大刀阔斧地铲除异己。 渊拓一直很清楚,渊逸之所以与他一直有二心,最大原因便是皇后及她背后的整个戚家军。在渊逸眼中,这永乐国不属于渊拓,而属于戚家,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只是这个弟弟过于任性,似乎意识不到与其三足鼎立,不如手足联手一致对外,如此,他以后真若能登上高位,才可坐得安稳。如今这三方,不,加上舒家是四方错综的乱麻将视线全都放于叶蓁身上,对于此关键之人,渊拓是要有所行动了。 带着这些杂乱的思绪,渊拓一下朝便微服出宫。起先他并未打算惊动王府之人,便借了王府的名义想先将人接出再说,没成想,半路又杀出个刺客,这才有了之后的事。 华丽的马车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逸王府的门口聚集了王府的人,立在冰天雪地中翘首以盼,虽然冻得浑身没有一丝热气,但仍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样子。 为首的便是逸王爷。 熟悉逸王爷的人都觉得他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坏,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雨来,一点都没有皇帝亲临的荣耀。 “来了,来了!”随着仆人的快马回报,众人都打起了精神,向不远处的马车垂首。 马车缓缓停下,帘子打开,逸王爷刚要下跪高呼,等看清车内的情形,却愣住了。 皇上与叶蓁对面而坐,不约而同地看向渊逸。渊逸忘记了行礼,只是呆呆地看着,心,瞬间像被掏空了一般。 众人本来就垂首而立,远远地看了眼天颜,并未看清里面的情形,唯恐失了礼数,赶忙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渊拓先下马车,懒懒地挥了下手:“都起来吧!” “谢皇上!”又是一阵振聋发聩的呼声,叶蓁仍端坐着一动未动。 “下来吧!”渊拓说着,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随从将叶蓁扶下马车,很快退下。叶蓁垂眼面朝渊逸的方向,刚要跪拜,却被渊拓阻止。 “地上凉。”渊拓说着,冲她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进了王府。 渊逸呆愣在原处,若不是门客提醒,他仍回不过神来。 夏绾已盛装等候多时,见皇上牵着叶蓁的手,苍白又满是不安的脸上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继而行叩拜大礼。叶蓁盯着夏绾看了一会,在她起身看过来时,只行了一个蹲礼便自行起身。夏绾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碍于渊拓在场只好忍了。 渊拓的嘴角噙着笑,侧身而立,向夏绾懒懒地一瞥,冷冷地道:“过不了多少时日,你见了叶蓁要行大礼,仅凭此,她得谢你!” 夏绾心中一惊,再次跪拜下去,直到渊拓走远才敢起身。 渊拓在正殿上首坐下,渊逸和夏绾下首落座,叶蓁未坐,按照渊拓的示意在他的身旁垂手而立。奴仆鱼贯而入上了热茶和精巧的点心。渊拓一眼瞧过去,转头看了叶蓁一眼。叶蓁没心思吃,轻轻摇了摇头。 渊逸余光一直偷瞄着,手越攥越紧。 “后日叶蓁便要去营中了,王爷可都安排妥当?”渊拓问。 渊逸赶忙起身回答:“均已安排妥当,臣弟在离军营三刻钟路程之地寻了一处宅子,还算干净安静,已修葺完毕。” 渊拓微微颔首,又转向叶蓁:“这可是关系到国、民的大事,叶蓁可有什么需要的,比如人?”讲到此处,他挑了挑眉。 叶蓁立刻明白,绕到渊拓面前跪拜下去,道:“先前遇劫,叶蓁承蒙贺之将军搭救,于军营中住过些时日,将军知我喜医术和兵刃是以请了医官教授医术,将军亲自教授兵刃和武功。叶蓁改良巨弩离不开将军的提点,还请皇上开恩,准许将军继续做叶蓁的师傅。” 渊拓静静地听着,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叹道:“这桓之行踪未定,舒家的嫌疑还未洗清,王爷认为叶蓁提的如何?” 渊逸脸色苍白,抬头想与叶蓁对视一眼,试图从她的眼中瞧出点什么,譬如她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将贺之救出,还是为了报复他。忽然,他留意到她身上着的是与那件烧掉的红裙相似的衣裳,还有那披风,怎么看都是比着之前置办的,联想到鹊儿讲的那些话,他的心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狠戾起来,回道:“启禀皇上,舒桓之的小妾乃祁月族族长家的五小姐,此次桓之偷逃入祁国,目的实在令人起疑。而舒贺之作为他的哥哥又手握兵权,不得不防,还请皇上明鉴。” “听闻……”叶蓁突然站了起来,直视着不远处端坐的夏绾:“王妃乃祁国国主最宠爱的公主。自从联姻起,祁国便与我国交好,边境通商,两国通婚,往来频繁,不知何时在祁国出现便会有通敌叛国嫌疑了?” 渊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厉声呵斥道:“别忘了桓之是逃出去的!” 叶蓁毫不示弱:“哦?所以,王妃便迫不及待地让自己的国人去劫了将军府?” 夏绾按捺不住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指着叶蓁怒吼:“你想陷害于我!” 叶蓁不理夏绾,转头向渊拓道:“皇上明鉴,那日将军府被劫,祁月族的五小姐便是首功!” “她已经死了,你是觉得死无对证才如此口出狂言吗?!” 叶蓁猛地转向夏绾:“看来王妃承认知道五小姐是劫府匪首了?”夏绾一愣,刚要反驳,却又听叶蓁又道,“将祁国奸细安插到桓之公子身边做妾室,如此行径,王爷是知还是不知?若知,怎可放任?若不知,王妃好手段,倒成我永乐国之隐患!” “明叶蓁你血口喷人!”夏绾再次怒吼,忽而转向渊逸跪了下去,“王爷,妾身不认识什么五小姐……” “那你怎会在意她死没死?”叶蓁在一旁凉凉地道。 “好了。”该敲打的也敲打了,该争的理也争了,再纠缠下去恐会难以收拾。渊拓道,“桓之不经通传擅自离京必是有罪,这点毋庸置疑,贺之也有教管不严失察之罪,只是这罪不至残。听说他被用过刑,如今已无法再行军打仗,如此一来已算罚得过了,王爷,你说是不是?” 渊逸立刻回道:“皇上所言极是,是臣弟不知变通。” “既然已达成共识,那便由叶蓁亲自去狱中将将军接出来吧。事不宜迟,别耽误了后日的大事。” “谢皇上!”叶蓁见好就收。 说话间,渊拓站了起来,扶起叶蓁向门口走去。渊逸与战战兢兢的夏绾紧随其后,目视着他们上了马车,在此期间,叶蓁未曾看过渊逸一眼,而渊逸的视线却仿佛黏在了她的身上,有不甘,有埋怨,有讨好,还有一丝丝恨。 “将军没有错,更没有罪。”马车上,叶蓁开口道。 渊拓瞧着叶蓁,道:“无畏的确让人佩服,但是不知死活却是下策。” “所以,小女只能在无人之处,悄悄说与皇上。” 渊拓似乎有所触动,淡淡一笑,将本想讲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救人要紧,先去黄衣司吧,之后的事,再说。” 马车行驶一段时间后,在一座无比威严的院子前停下,叶蓁下车,瞧着周围的环境,看着这又像府衙又像大户人家庭院的地方,心中不免奇怪,再看门楣上的匾额,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这里是黄衣司。”渊拓没有下车,从窗中伸出头来,“进去吧,已经打好招呼。” “谢皇上。”叶蓁说着,目视着马车离开后才直起身,进了大门。 渊拓把玩着手中的珠串,喊过明风,吩咐道:“保护好叶蓁。到底是年轻,今儿把王爷和王妃全给得罪了。” 明风回了一声:“是。” 渊拓瞧一眼明风,笑出了声:“明风,你当年放走明滇和桃儿时想过他会有一个极像他的女儿吗?好神奇,叶蓁继承了桃儿九成九的相貌,却也有明滇的五成,以前老听奶妈讲什么夫妻相,是不是便是如此?” 明风不敢回话,跪倒在地,将头垂得低低的。 渊拓欠身扶起了明风:“起来吧,过去了,昨儿寡人才知桃儿的心意,那便不与明滇计较,之前说让你找到他杀掉挫骨扬灰的话便当句戏言吧。” 寒风刺骨的大雪天,明风的额头竟滴下汗来:“谢皇上开恩。” 渊拓转身撩起了窗帘,喃喃道:“我说怎么前儿下雪了,原来是瑞雪。” 一进黄衣司大门,便走过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白面男子,身形消瘦,塌肩含胸,一副病秧子的样子。只是面相上看,此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眉挺目秀,面露锋芒,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叶蓁并未戴帷帽,只用面纱半遮面,乍一下被人这般直愣愣地瞧心中不免惶然,面上却并未露出,只瞥过那人,与其擦肩而过。那人似乎并未料到叶蓁会如此目空一切,收起呆愣的眼神,赶忙冲了过去,拦住了她。 “在下戚巽,可为姑娘带路。” 叶蓁眉眼一跳,淡然启口:“你姓戚。”说着,环顾四周,再次看向戚巽,“要监视也不必如此明显。” 戚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拱手一揖刚要说什么,叶蓁却昂首挺胸再次越过他走到了前面。 远处的明雨默默地瞧着这边的动静,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笑意,向身旁随从道:“专儿,你去给姑娘带路。”顿了顿,他将手中地佩剑递给他,又道,“带上。” 专儿领命上前,先是瞧了几眼戚巽,而向叶蓁道:“牢中阴暗,地形复杂,还是由在下引路。” 叶蓁瞧一眼专儿,再瞧一眼他腰间的剑,转身,视线远远地落在明雨身上。而后,垂首,回身,目不斜视地跟着专儿向前走去。 第37章 带你去那阳光之下 专儿带着叶蓁穿过前院,七拐八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房前,打开门,里面漆黑一片,须得掌灯才能瞧见是间空屋。他在墙上摸了一下,又上下推了两下,地面凭空现出一个方形的缺口。他点燃墙角的一根火把,举着先下,而后转身为她照着路。待她下了石头的阶梯,是一条一人半宽极长的甬道。前方一片黑暗,墙壁上的烛台发着微弱的光,纵使有千盏万盏也无法照亮这如地狱般黑暗阴森之地。见她踯躅,专儿以为她怕了,刚要启口询问是否就此回去再派其他人去接,却见她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两人又顺着的甬道走了足足一刻钟方一起进了一间巨大如洞穴一般的地方。 放眼望去,洞内放置了相同大小约莫二十多个铁笼,那些铁笼乍一下看上去密不透风,仔细去看只在最下方有一个像是方便送饭的活动缺口。各个铁笼之间隔了大约五六尺的距离,中间有路可以行人。远远地立在高处看,这笼子摆得极为讲究,像是运用了某种邪术的阵型。 叶蓁想起幼时姐姐贪玩不肯睡觉,父亲讲的一个故事。说祁国有一贵族之家生了一个吃人血的怪胎,为了控制他,便请高人设了一阵,这阵不但能控住他的身体,还能控制他的精神,让他无法离开那个地方。当年父亲画出了那阵型,二十六个阵眼,里面均关一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普通人往常能撑上五六天,也有不会超过三天便崩溃而死的,而死去的人便会成为怪胎的食物。那时叶蓁只觉得那人血忒难闻,有什么好吃的,才不信父亲的话,如今再看这地方,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异样,这一二三四的铁笼数过去,不多不少,恰好二十六个。 专儿沿阶慢慢走了下去。叶蓁紧跟着,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去听那些时不时从笼中发出的惨叫、嘶吼和撞击的声音。蜿蜿蜒蜒又走了一会,两人在一个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地方停下,一个满手是血侍卫装扮的人看到他们,打开了身旁的铁笼。 叶蓁清晰地听到了流水和跑马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过细微。她循声抬头,跑马声再次传来,恰有灰尘落下,便断定,此声来自上面。如此来看,这地窟是直通往城外的。 铁笼内,火把映出了贺之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也不过几日未见,他的样子竟比上次在船上还要凄惨。叶蓁闻到了一股恶臭从笼中传出,她面色微变,打量着昏迷不醒的贺之。先不说身上的新伤加旧伤,他那失去了两根脚趾的脚竟然只剩下了半个脚掌。 “谁?”叶蓁突然开了口。 侍卫正面无表情地擦着手上的血迹,转头瞧了叶蓁一眼,恰逢她也看向他,那双眼睛是极美的,只是这极美的眼中仿佛没有一丝情绪,却又寒得刺骨。能进入这里接人的都不是普通人,不是达官便是勋贵,但能在此处保持平静的更加不一般,他在此十几年,第一次见女人进来,也是第一次见一个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有心思开口询问的女人。 “姑娘的意思是?” “谁行的刑?” 侍卫扔掉沾满血的帕子,闲散地道:“在下还是劝姑娘莫要打听,凡是进到此处的都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人,无论受什么刑罚都是罪有应得,我黄衣卫行刑也是奉命行事。能出去算是他的造化,小姐还是尽快将他带走吧!” “罪有应得?”叶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此事上与侍卫磨牙,盯着他道:“周邡什么时候成你黄衣卫的人了,我怎不知?” 侍卫的眼睛闪烁一下,正要狡辩,却见叶蓁盯着他的眼睛闪过一道寒光,竟让他硬生生地咽下了到口的话。 叶蓁转身看一眼专儿:“我当你们黄衣卫都是英勇之才,如今一瞧,竟是些连话都藏不住的草包!” 侍卫道:“皇后是念及国之安危才命在下仔细审问……” “那你审出什么来了?” 侍卫不再言语。 叶蓁又问:“周邡呢?” 侍卫依旧沉默。 叶蓁扫一眼周围,冷哼一声,突然抽出专儿腰间的佩刀,抵在了侍卫的脖颈上:“到底说还是不说?!” 侍卫很是不耐,也并未将叶蓁放在眼里,冷哼道:“在下是奉皇后之命行事,你又是谁,敢质疑皇后……” 话未说完,叶蓁卯足全力向侍卫劈了过去。侍卫差点没躲过,出了一身冷汗,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还击。两人缠斗在一起,专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出去喊人,却见于公公和戚巽一起赶了过来。 “住手!”于公公大喊,飞奔向前,将叶蓁护在了身后,冲侍卫吼,“真是胆大包天,皇上派来的人也敢不敬!” 专儿闻言立刻跪了下去,可那侍卫颇为不服,直挺挺地站着道:“在下只听到放舒贺之的命令,并未接到可探视周太尉之令。皇后有令,周太尉劳苦功高却为奸人所害,在此关押只为等一个清白……” 一听到这两个称呼,再加上这颠倒黑白的话语,叶蓁已明白大半,一双眼睛缓缓转向了一旁的戚巽,冷冷地道:“戚家好大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永乐国姓戚呢!” 于公公大惊失色,立刻向叶蓁道:“姑娘慎言!” 戚巽盯着叶蓁,冷笑一声:“我若是你便不会逞这口之快,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叶蓁一把推开于公公,再次举刀劈向侍卫。这一次,自以为已有戚巽撑腰的侍卫完全未防备,直接送了命。 戚巽吓了一跳,立刻暴跳如雷,冲叶蓁吼:“他只不过是奉命行事,如此,你便是草菅人命!” 叶蓁循声回头,却见戚巽义愤填膺瞪着她,似乎生了很大的气。她看着他,缓缓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站定,极为突兀地笑了一笑:“你一个戚家子,教训本姑娘草菅人命?哪来的底气?”说着,她将手中的刀直接架到了戚巽脖子上,“他死了,你来说,周邡在哪?!” “姑娘莫要动气。”于公公试图要阻止,却又怕激怒叶蓁,只好道,“将军似乎醒了,他的身子已虚弱不堪,姑娘还是先顾一头吧!” 叶蓁仍旧瞪着戚巽,却将于公公话听了进去,缓缓抽回刀,深吸一口气,向戚巽道:“你若不知草菅人命为何意,便去找你的姐姐问一下!五年前,明家一家四口只剩了本姑娘一人,这,叫不叫草菅人命?”说完,将剑扔在戚巽脚下,转身回到了贺之身边。 许是听到了吵闹声,贺之已悠悠转醒。感觉到有手伸向自己,他突然向后躲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叶蓁尽量将声音放轻柔一些,再轻柔一些:“贺之哥哥,是我,叶蓁。” 贺之缓缓睁开眼睛,迷蒙消散,只消看一眼那双眼睛便已确定眼前的人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叶蓁。他费了好大的力,推着她,焦急地喊:“走,快走!” 叶伸出冰凉的小手握住贺之滚烫的手掌,眼底闪过一丝肃杀之气。她用单薄的身躯费力地将他扶起,于公公想上前帮忙,却被她拒绝:“今日带将军出去,是我明叶蓁一人所为,不想连累先生。小女谢过先生提醒,余下的便由小女独自来吧!” 于公公看一眼戚巽,再看一眼叶蓁,伸出的手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而戚巽在听到“明家人”三字之后便失了神,连叶蓁走都未回过神来。 叶蓁扶着贺之慢慢向外走着,只是他的脚溃烂得厉害,根本无法沾地。她突然在他身前蹲下身来,轻声道:“我背你。” “不可!”贺之断然拒绝,手狂乱地摆着,“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再害你被人指摘。你走吧,能来瞧我,我便很知足了。快走!” 叶蓁不由分说抓住贺之的手臂让他趴在了自己的背上,费力将他背起,道:“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叶蓁!” “别乱动!”叶蓁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和严厉,贺之听得出来,只得乖乖趴在她的背上再也不敢乱动。 铁笼里的人许是听到了声音,更加狂暴起来,哭喊着“放我出去”,连贺之都被惊了一下,叶蓁却无动于衷,盯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着。幸得之前习武时为了能让身体轻盈一些曾负重锻炼过,背着贺之虽吃力倒也能走。她也不逞强,遇到上坡或者累急的时候也会停下来歇息片刻,等攒足了力气再重新背起他继续往前走,只是,这路似乎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爬完那些台阶,前面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两面是高耸入云的石墙,阴森潮湿,墙角长满青苔,有喜阴的小虫在砖缝中爬来爬去,丝毫不避人。叶蓁歇息了半刻钟,贺之刚才的清醒是短暂的,此时,高烧又让他昏了过去。她坐在潮湿肮脏的地板上,坐在鲜血和臭虫之中,脸上全是汗,一双眼睛目不斜视地望着甬道的尽头,微微喘息着。 戚巽和于公公一直跟在二人身后,叶蓁走得快,他们也会快走几步,她走得慢,他们也会慢下来。有几次,于公公再次伸出手,却仍被她拒绝。戚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差了专儿出去叫人,人来了,足够,有八个,却全被她轰走。戚巽不知她在倔什么,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何,明明极其厌烦又无奈,却总也迈不开腿就此离去,如同被下了降头般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那消瘦的背影如同背了一座万斤重的大山。此时的她一点都不美,也不够矜持,甚至因为过于吃力还有几分狼狈,可不知为何,他却移不开眼。 叶蓁再次站起身将贺之扶起,让他趴在她的背上。她背着他,走得极为艰难,但却仍在坚持。寒冷刺骨的冬日,她的汗顺着发丝往下滴,脸红红的,眼神中满是坚毅和决然,她不怕路没有尽头,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她只怕他就此睡过去,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跟他说着话,说会将他平安带离地狱,如果带不出,她便留一丝力气踏平此处。她说她并非自不量力,会说到做到,毫无顾忌尽自己一切所能。走了一半,她耗尽了力气背不动他了,于是脱下披风,将他裹紧,用拖,用拽,用推,一个时辰,或者不止一个时辰,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拼命将他带到了阳光之下。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叶蓁昂首看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将不省人事的贺之拥在怀中,而后,手指指向高悬于空的金乌,用最最温柔的声音呢喃着:“瞧,贺之哥哥,我做到了。金乌之下,以后,此处所有肮脏的一切都会远离你,他们再也近不了你的身了。” 戚巽异常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本就畏寒的身子如坠冰窟。 大门被打开,叶蓁再次背起贺之跨出黄衣司的门槛。门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边站着的是明风。见到如此情形,他满是惊讶,转头瞪了一眼正与专儿说话的那人,立刻冲了上去,从叶蓁背上接过贺之,将他送进马车。叶蓁也跟着上了马车,毫不避讳地拥住了贺之。 “姑娘打算去哪?”明风问。 叶蓁思索了一会儿,道:“可否请明侍卫带小女和将军去个安静的居所?” “不回舒府或者陶苑吗?” 叶蓁看一眼仍昏迷的贺之,凑近明风低声道:“陶苑回不去了。舒家老夫人倘若看到将军变成如今模样必会心急,还是缓一缓再回吧!” 明风冲叶蓁笑了笑,道:“倒是个细心的孩子。对了,你也莫叫我明侍卫,叫我大伯,可好?” 叶蓁乖巧地叫了声大伯。明风听到一副极开心的样子,驾起马车走了一段,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处宅院前停下。他将贺之背入房中,放到榻上,道:“你歇一会,累坏了吧?” 叶蓁环视着简单冷清的屋子:“这里是?” 明风忙着手里的活计:“我家。我孤身一人,平日里大多数时间宿在宫中侍卫营,只有休沐的时候才回来住,你若不嫌弃,这段时间先和将军住在此处,等将军好些了再做打算。对了,皇上让我转告你,倘若将军伤得厉害不宜活动,过几天再去营中也不迟,不急在这一时。” 第38章 加码 叶蓁忙谢过明风,道:“原本不想连累大伯。” 明风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皇上都说我们三个是你的伯伯,我们若想做那缩头乌龟,就是抗旨。更何况你是我们兄弟中唯一的后代,怎可不顾。皇上此意是在为你铺路,这京城就是龙潭虎穴,靠你自己,很难,比你将将军背出黄衣司要难上百倍。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想做的,可以告诉大伯,别只想着自己。” 叶蓁点点头:“谢大伯!眼下还真有件事儿。” 明风转头看向叶蓁,笑意盈盈地道:“就喜欢你这爽利的性子,说吧!” 叶蓁道:“看周邡那飞扬跋扈又耐不住性子的性格想必他的家人也不见得是遵纪守法之辈,我想请大伯帮忙探一下周家的底细。” “你想替将军报仇?”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已,不止为将军,是周邡将我卖到了青楼,今儿我提起明家,戚巽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想必他应当是知情者。只是,如今的情形无法动戚家,只能先寻一下周家的错处。我知道,或许找周家的麻烦也是在自不量力,但是,若要为将军正名,他必须付出代价。” 明风向叶蓁投去赞许的目光,道:“的确,周家必须动,你想得周到!以你再加我三人之力去对抗戚家的确是蚍蜉撼树,至于周家,大伯先给你透个底,皇后已打算放弃他,所以,此事不难。” 叶蓁稍稍舒了口气,攒出一丝笑来:“谢大伯。” 明风看一眼榻上的贺之,悄声道:“你先给将军喂点水,不要太多,我去烧些热水给将军净净身。”说着出了门。 叶蓁的确累坏了,这会儿才堪堪呼出一口气来。不过她也没闲着,先是仔细检查贺之的伤势,又诊了脉,而后出门去寻明风。 “大伯,将军伤得严重,需抓些药,这附近可有药铺?” 院中堆的柴火因昨日的雪有些潮,一点燃便不断冒出乌烟,飘满了厨房。两人直咳嗽,叶蓁听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勉强睁开眼一瞧才发现坐在灶膛前的人根本不是明风。她抽出袖中的匕首,悄悄上前,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那人顿了顿,无动于衷地翻了翻柴火,等火苗上来烟散了些,突然抽出一个燃着的木棍向叶蓁攻了过去。 叶蓁灵巧一躲,顺手抓起灶上的锅盖去挡。那人立刻攻向叶蓁的手腕,叶蓁反手再挡,另一边直接将匕首戳向了他的喉咙,一点多余的招式都没有。那人也是同样灵巧一躲,很快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叶蓁未再攻击,收回刀,冲对面的人福了一福,道:“叶蓁见过三伯。” 明雷一副柔弱书生的样子,将手中的棍子挽了个花,背到身后笑道:“果然聪明,你这逃命的本事是跟你爹学的吧?你爹还是我教的,不过,我瞧着你使得比他好,他只有一根筋,躲的时候只能躲,无法攻击,你却两边都使得利索。” “谢三伯夸赞。大伯呢?” 明雷惦记着灶里的火,急急跑了过去,道:“他也是半个大夫,去抓药了。刚我在家瞧着着这里烟囱冒烟本想来讨杯酒喝,没成想是有贵人到了。大哥跟我说你累坏了,在房里歇着,我便没进去,想着等一会再去跟你打招呼,这倒好,不打不相识了。” “是叶蓁不对,让三伯受惊了。” “此言差矣,你一个女娃,长得又如此好看,有警觉之心是对的。”说着,明雷打量起叶蓁来,“跟你爹真像,不过,更像你娘。当初你家落难,也不知道与我们求救,白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爹必是怕三位伯伯还在皇上身边当差诸多为难,小时候爹与我讲得最多的便是三位伯伯,也说当年害你们受了连累。” “这小没良心的!”明雷唏嘘一声,突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如今你见过大伯和我了,二伯我得跟你说道说道,其实今儿你已经见过了。” “二伯便是黄衣司中使唤专儿来帮我的那人吧?” 明雷从灶膛的火光中抬起他那惊讶万分的脸,笑道:“你怎知?” “首先,黄衣司能真心想帮我的必是当值的二伯,只是碍于戚巽在,他不便亲自出面这才派了专儿。其次,三位伯伯在外人面前都是不喜形于色之人,大伯看到二伯不帮我很是生气,我瞧着那眼神如不是特别熟悉应当使不出来。” 明雷哈哈大笑起来,而后道:“你二伯那人没恶意,不帮你的确因为戚巽在场,黄衣司是戚将军当年亲手建立,他心中对其还是有敬畏之心,别往心里去。” 叶蓁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道:“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帮我是情分,不帮我是本分,我怎会介意。” “以后的路早晚得你自己走,我们就算想帮又能帮你到几时?就像你爹,之前就是我们太宠着他,才纵得他落到如今的下场!” 说话间,明风和明雨走了进来,明雨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远没另外两位伯伯和蔼可亲。 明风立刻叱责了一声:“做什么跟孩子说这些?!” 明雨“哼”了一声,抛下一句“我去瞧一眼将军”,转身进了屋。 叶蓁也不觉得难堪,接过明风手中的药,打开瞧了瞧,问:“大伯抓的是内服的药吗?” 明风道:“我这边有外用的,是皇上赏赐的金疮药,御医局做的,很是管用。” 叶蓁谢过明风,又道:“还需加些外用药,将军身上的鞭伤和其他刑具造成的伤可以用金疮药,脚上的不行,溃烂得厉害,需得备些化脓生肌的。” “听闻你也学过医术,不如你写一个方子,我立刻去抓。” “还请大伯指点一二。”叶蓁说着,与明风一起进了屋。 明雷瞧着叶蓁的背影,原本是笑着的,不知怎得突然红了眼圈,叹息一声,急速眨几下眼睛,顾他的火去了。 烧完水,明雷拎着水桶往正屋走,余光瞥到门口有黑影一闪而过,他立刻放下桶追了出去,片刻之后,成骅被他推搡着出现在了院中。叶蓁闻声而至,成骅一看到她直接跪了下去瞬间泣不成声。她只当是夫人和孩子们出了什么事,赶忙去问,才知是将士们担忧贺之,将他送出乌山让他来此打探消息,结果他刚到黄衣司便看到贺之重伤的样子,按捺不住才会出现在此。 叶蓁稍稍放了心,却并未请他进房,而是带他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三位伯伯见状回了房,准备趁此先给贺之净身。 叶蓁道:“你不该出乌山。此地不宜久留,若被有心人看到恐又要生出事端。” “在下能去哪?舒府有重兵把守进不去,将军府仍被官兵守着,而舒家军已变成周家军,就连乌山,也是两边受气,不但有祁国人骚扰,还有周邡的人寻衅滋事。将军受了重伤,姑娘开恩,让在下留在将军身边伺候吧?!” “不可!”叶蓁断然拒绝,“谁都知你是将军最信任的部下,也知你应当在乌山,如今非召出现在京城,不止是逃兵的问题,那些想生事的会扯到将军身上。” “可是将军生命垂危……”说着,成骅一个没忍住哽咽起来。 叶蓁厉声呵斥:“不许哭!没了将军你便成无头苍蝇了吗?眼下有多少事等着我们去做!” 成骅胡乱擦着脸上的泪:“在下愚笨,还请姑娘明示。” 叶蓁思忖片刻:“你想办法与祁国那边的人联系,让他们设法悬赏将军与桓之公子的人头,越贵越好,然后将消息传出去,最好尽快传到这里。” 成骅不明就以:“此为何意?” “周邡如今还在逍遥自在,要扳倒他,乌山镇那边的传言必须加码。你与圣女也尽快通上信,告诉她,若她还想日后能仰仗将军,那晚入府营救的真相半个字都不许透露,传出消息,就说她与胞妹奉命刺杀夫人和孩子,要对舒家斩草除根!” “这样岂不是要置将军于风口浪尖之上?万一祁国那边真的有人为赏金要刺杀将军和桓之公子怎么办?” 叶蓁一瞪眼:“路轲是摆设,还是浪得虚名?” 成骅一拍脑袋:“这几日只顾着急真是昏头了,在下这就去办。”说着,站起身来。 叶蓁喊住成骅,柔声道:“万事小心!传完信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可出城,白日不可出门,每日酉时末你乔装成商贩来送吃食和药。若大门口的匾额上有红绳便不要进来了,可懂?” “在下明白!”成骅说完已恢复往日少年老成的样子,向屋内瞧一眼,转身出了门。 叶蓁回屋时,三人已合力帮贺之洗完身子,洗净之后才知他身上的伤远比表面看上去严重。叶蓁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细心地为他上了药,只是这脚上的伤实在溃烂得不成样子,照理说,这才两三天的时间,伤口不至于发展至此,还有那洗都洗不掉的气味,着实可疑。 明风也觉得有些蹊跷,便拿眼睛去问明雨。明雨没回答,问叶蓁:“依你之见,将军为何如此严重?” “用毒,只是不知用的什么毒。” 明雨与明风对视一眼,道:“是腐萤,仅一滴便如此了。” 叶蓁转头看向明雨,问道:“将军未定罪,为何要赶尽杀绝?戚将军组建这黄衣卫是为铲除异己吗?” 明雨严肃起来:“你总说将军未定罪,那又如何,掌权者之言何时讲过道理?但,戚将军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你一黄毛丫头,初到此处,断不可胡言乱语怀疑他!” 叶蓁立刻道:“光明磊落?同样是将军,同样是保家卫国的边疆将领,为一己私欲便举刀向自己人?还未定罪周邡就肆无忌惮私自用刑,入了黄衣司还用腐萤这种恶毒的东西去折磨他,没有戚家在后面撑腰,他们哪来的胆子?我亲眼所见戚巽在黄衣司坐镇,整个黄衣司都是皇后的人,将图谋不轨的周邡护得格外周全,凭什么作恶之人可高枕无忧,无辜之人却遭此横祸,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些!不怀疑戚家,我该怀疑谁?” 明雨怒道:“你懂什么?舒将军是被胞弟连累!戚将军是戚将军,戚家是戚家,怎可混为一谈?这世道没有公平过。我知你心中所怨,只是,我们没有证据,就算有了铁证,也无法撼动高高在上的皇后。所以,在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之前,你必须将所有怨气压在心底,言多必失,懂不懂?!” 明雷有些听不下去,作势要反驳,却被明风悄悄拦住。他向叶蓁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叶蓁看着明雨:“二伯,您是在为戚将军辩驳还是在为心中的信念鸣不平?” 明雨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明风与明雷均是一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皱了皱眉头。所有人都因这句话而沉默,再联想道她在狱中的反应,知道她是个什么都不怕的,唯恐又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明风便做起了和事佬:“叶蓁,二伯也是担心你,这京城处处都是眼线,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叶蓁只想将事情说清,倒未想过他们关注的方向是不同的,她在乎的是戚家一手遮天,而三位伯伯在乎的却是她的安危。想通这一点,她立刻蹲安道:“是叶蓁不知深浅,二伯教训得是,让三位伯伯操心了。” 明雨断未想到叶蓁认错如此之快,顿感刚刚的话过于严厉,挤出一丝笑来,也不好再说什么,用眼神将明风请了出去。一出门,便道:“我怎瞧着这孩子不懂情爱不知喜悲能比滇儿好些?滇儿更迟钝,她像只是不懂,急了也能闪过一瞬,就是不知如何表现出来。只是,这样的人都死心眼,你瞧滇儿对桃儿那不顾死活的劲儿,不就是叶蓁对贺之将军吗?今儿我可听他们嚼舌根说叶蓁是皇上还是王爷的人。难不成将军受难与叶蓁有关系?” “我瞧着是有点,不过肯定也不全是,贵人们的心思,谁能猜透。” “那,叶蓁以后当如何?他可是滇儿唯一的血脉,也是我们三个唯一的血脉,总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明雨说着激动起来。 明风笑道:“偏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刚刚在叶蓁面前急赤白脸,放在一般小女子身上,脸都要挂不住了。” “话赶话不是?唉,也不知她这缺陷是好还是不好。” “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费这心思去想,眼下倒是有个极要紧的。” “什么?” 明风沉吟着:“我今儿听皇上的意思是要保将军,不然也不会让叶蓁亲自去接。只是,将军变成这副样子若就此算了实属窝囊,日后必会被那些趋炎附势之人蔑视。将军出狱,皇后必会找替罪羊,周邡本就自作主张做了孽,当年又害死滇儿一家三口,这帐,眼下要先与他算一算了。” “叶蓁的意思?”明雨抬眼沉思片刻,下定决心道,“先稍安勿躁,等我消息。” 第39章 溯源 贺之一直昏迷,用过汤药后烧退了些,但瞧着脚上的脓肿却是一会比一会重。叶蓁每隔一刻便去瞧一下情况,并在他的残脚上做了标注,一个时辰后,又重了些,毒液造成的青线往上走了半寸,看来外用药并未起作用。 草草吃过晚饭,明雷回宫当差,明雨与贺之是旧识又一直极欣赏他,再加上也不放心叶蓁,便也留了下来。眼瞧着贺之一会儿比一会儿重,叶蓁突然语出惊人:“只能截掉了。” 明雨立刻阻止:“不可,别忘了,将军可是行军打仗之人,没了脚,你让他如何再上战场?” 叶蓁道:“就算不截他也上不了战场,这样拖着迟早连命都保不住。二伯深知这腐萤的厉害,更知道无药可解。” 明雨自是知晓,凡是中此毒之人无一人活命,症状也与贺之极像。先是伤口腐烂,而后高烧不退,接着便是青线顺血脉蔓延,直至殒命。只是,他惋惜贺之的帅将之才,不死心地转向明风:“真的只能截掉?” 明风瞧着这会儿青线似有加速蔓延的趋势,点点头:“叶蓁说的是个法子。之前已用过凝固血液的药,此时再用无疑是饮鸩止渴,不用毒性蔓延得便会更快。”他转向叶蓁,“截肢亦是极其危险,我去请师傅,请他看过之后再做打算,可否?” 明雨赶忙帮腔:“对对对,你大伯的师傅是从御医局致仕的马太医,无愧国之圣手之名,先请他老人家瞧瞧。” 叶蓁闻言连连点头。 明风刚要出门,被明雨拦住:“你好歹也是半个大夫,留下与叶蓁一起照看将军,我去接。”说着,立刻出了门。 贺之还在昏睡着,刚退的烧这会儿又开始反复,脚上的青线马上就要越过脚踝。她为他施了针,瞧着似乎压制些许,便俯下身再次瞧起腐烂处来。 有血水渗出,叶蓁拆下裹帘,外敷药依旧毫无作用,她皱了皱眉头,忽然想到,或许腐烂只是假象,这药的毒辣之处应当是遇到可流动的东西便无限扩散,譬如,妈妈口中的唾液,还有贺之脚上的血。 想到此处,叶蓁取过一个水盆,将贺之脚伤处的腐肉轻轻刮下一点放进去静静观察,除了遇水有些分散并无其他变化。她便又拿过一个茶碗,将手割破道口子血滴入碗中,再将腐肉放进去,也不过一眨眼,血如滚水般竟然变成两倍之多。 叶蓁立刻明白,用烈酒将刀刃洗过,摸着经脉的走向,在离伤口一指宽的地方用力划了下去,血立刻喷溅而出。明风用水盆接着,起初并未看到有何变化,等放了一会再仔细去看,那青线竟静止不动了。她又摸了一下贺之的额头,烧退了些。 叶蓁不敢在贺之重伤情况下放太多血,赶忙又将伤口处扎紧了。只是,他仍旧昏睡着,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她不敢再冒险,伸手顺着断脚处仔细查验,放过血后,那些肿胀的地方已由青紫呈现出灰败之色。 叶蓁请明风来瞧:“大伯,您瞧将军的脚是不是已完全溃烂?” 明风仔细看着,眉头紧皱:“原先以为是淤血,放过血之后再看,的确像是已经腐烂。” 叶蓁心中一沉,取刀在伤口附近一划,脓液夹杂着血水和气泡蜂拥而出,气味与断掌处如出一辙。明风在一旁瞧着深深叹息一声:“的确保不住了。” 叶蓁此时却坚持起来:“还是等马太医瞧过之后再定夺吧!” 约莫半个时辰,马太医匆匆而至。几人见过礼之后,太医查看伤口,又诊了脉,道:“这女子很是果敢,以脚的腐烂程度和毒液的走势来瞧,的确要截,不然必会危及性命。只是,截肢之事也不可鲁莽,将军应当几日未进水米再加高烧未退,若再遭此重创恐怕会撑不住。” 叶蓁颇为受教,言辞极其诚恳:“小女受教,差点闯了大祸,多谢太医。” 马太医这才顾上瞧一眼叶蓁:“听说,你曾师从政清?” 政清是戚军医的表字。叶蓁扶马太医到案前坐下,奉上热茶,道:“小女不才承蒙师傅厚爱,仅学了皮毛,如今听您一句话便知行事武断思虑不够,还需多学多练。” 马太医对叶蓁的态度大为赞赏,宽慰道:“政清是老夫的徒儿,前几日写信于我,还特意提到了你,对你多加赞赏。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先顾其性命并没有错。你瞧。”说着他再次起身到榻前,指着贺之的脚踝处道,“此毒毒辣之处在于可无限扩散,但也有其短处,青线所在之处便是污染之处,截掉便是解毒。你设法抑制血液流动,用针灸控制经脉中的毒液蔓延,行事大胆,但幸得如此。将军正值壮年,身体为一生中之鼎盛,不加以控制整条腿甚至这条命便没了。” 叶蓁向马太医行蹲礼,起身道:“可否请太医指点一二?” “将军的高烧是由中毒的伤口引起,若伤口不愈很难完全退烧,为今之计只有你刚才放血一招。但放血也要适量。老夫先开个内用的方剂,咱们视情况而定。” 叶蓁赶忙道谢,伺候笔墨请马太医写下方剂,而后又按照他的吩咐将四个汤婆子灌满热水,置于贺之颈下。 “汗不能出太多,不然身体会更加虚弱。极虚之时不可大补,容易适得其反,参汤不可多用,用一些温补的,知道当归饮吗?”见叶蓁连连点头,马太医道,“让风儿去熬,多熬,水要多些不可太浓。再熬些米油,分多次喂食。另外,当归饮有活血之效,毒液恐有蔓延之势,用裹帘将青线上二指处扎紧,再行以之前所用针石之术,每隔半个时辰查验,不恶化便无碍,十二时辰后再视情况而定。将军身边不可离人,这几日都仔细一些。” 叶蓁与两位伯伯连声回应,见时辰已晚,明雨先送马太医回府,叶蓁守着贺之,明风去抓药煎药,一直忙到五更,贺之的体温降了许多,慢慢地喝药吃米油也顺利起来,只是人仍旧昏睡着怎样也唤不醒。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两日,马太医每日都会来此瞧一眼,不时地也会指点叶蓁针石及药理之术。叶蓁几乎没怎么合眼,三位伯伯还要兼顾宫中的差事也是疲累不堪。 第三日清晨,天阴了下来,叶蓁又熬了一夜天破晓时撑不住趴在榻边睡了过去。三位伯伯采买的采买,当值的当值,房间中难得清闲又安静。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是爹爹,一会儿仿佛又是贺之。感觉到有什么触碰到脸颊,叶蓁猛然惊醒看向贺之的方向,果然是他醒了。她握住他的手,凑到他眼前,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问道:“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贺之费力点点头,哑着嗓子道:“这几日我都听到了,只是不知为何梦魇一样睁不开眼。累坏了吧?” 闻言叶蓁愣怔片刻,心想,这腐萤之毒果然狠辣,让人清醒着承受这锥心刺骨之痛,也不知这几日贺之是如何熬过来的。可他却偏偏说得云淡风轻,似乎仅仅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是时候要结束了,她打定主意,道:“我不累,你能醒来便好。趁着你清醒,我要告诉你,你的脚保不住了,需得截掉才可,不然腐萤之毒攻脑或心,非疯即死。你信不信我?” 贺之似乎早已做好准备,点头,或许为了安慰叶蓁,还特意冲她笑了一下:“我们叶蓁可是军医的嫡传弟子,又有马太医这几日的悉心教导,当然信得。” “可是,截掉之后,你便不能像常人一样走路了,更不用说行军打仗。” “我如今这副模样已与废人无异,只是老母健在不敢轻易离去,保住命已是万幸,还谈什么行军打仗。” 叶蓁将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到贺之的脸颊上:“你博学多才,就算不行军打仗也可有一番作为,怎会是废人?这世上残缺之人不在少数,也有许多能人志士,倘若真无,你也拿出个样子来给他们做个榜样,可好?” 贺之的眼角滴下泪来,依偎着叶蓁的手:“好。” 叶蓁怔怔地看着贺之那如沾满露水的双眼,仿佛有什么推着一般,她突然起身凑近贺之,又俯身下去,将他轻轻抱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会用尽办法让你平安,包括你的家人,都会好好保护。你且放心,安心养病,总会好起来的。” 贺之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回抱叶蓁,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舒心笑容:“我信你。” 明雨放班回来时,贺之已喝过一碗清粥又睡了过去。他不敢打扰,只在榻前瞧了会,自说自话道:“看上去的确好些了。”说完,将叶蓁叫出了门外。 “这几日我在黄衣司当值,打听了一下周邡的消息,那日,并非那人不想告诉你周邡关押的地方,而是他压根就不在地牢之中。” 叶蓁颦眉:“戚家私放?” 明雨摇头:“我打听过,是他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人买通狱卒夜夜外出笙歌,天亮回来。只是那日他喝得太醉宿在了外头,唯恐被你撞破,戚巽才赶去了黄衣司。” “他如今在何处?” “被戚巽的人打了一顿,昨日至今并未出地牢,但据我分析应当是为提防我做的样子。” 叶蓁微微颔首:“二伯知晓周邡惯常去哪里喝酒吗?” “天韵阁,是个官妓院。”明雨说着,从腰间取出一丝帛,“周邡的家人我已查清,如你所讲,一窝蛇鼠,尽些蝇营狗苟之辈,尤其他的二弟,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据说害死了不少人,此为之前状告他的状子,被前京兆府尹按下不发,后辗转落入周邡仇家手中,我瞧着有用,便取了来。周邡的发妻梁氏出身市井,极为老实本分,自从他得势便开始嫌弃没少折磨她,据说连他的第七房小妾都能肆无忌惮地欺辱梁氏,如今梁氏生育的三个嫡子嫡女也被打压得厉害。若想对付周邡,梁氏可堪一用。” “三个孩子的秉性如何?” “全是老实本分之人,长子十二三岁,极其聪慧,本在书院读书,但周邡崇武,应当是去年,打点关系将他送入了京郊大营,因其体弱没少受苦。另外两个孩子是龙凤胎,年岁还小,出生那年周邡被调至边疆,周家老太爷将双生子视为不祥之兆很是厌弃。” 听完,叶蓁心中已有数,便问道:“二伯能想办法得到周邡行踪吗?” 明雨道:“应当不难。” “只要他出门,请二伯一定告知于我。” “好,我答应你,但你想做什么,必须要同我们讲,不许擅自行动,可否?” 叶蓁乖巧地回道:“那是自然。” 明雨相信叶蓁不屑撒谎,遂放了心。正说着,明风急急忙忙回来,一进门便道:“今早乌山镇递来扎子,传言属实,的确是周邡撤了将军府的守卫,致使二十几个祁国人涌入将军府打砸抢掠,为首的是一个叫甜樱的,据说还是桓之公子的侍妾。祁国那边的暗桩已查明,是有人以可为圣女平反之名命她先将桓之公子绑架,后又刺杀将军夫人,幸得叶蓁带人营救及时,那女子已身亡。此事被揭露后,祁国黑市悬赏将军与桓之公子人头的赏金已加到五千金,这可是亘古未有的,就凭此,将军与桓之公子也不可能是通敌叛国之人。皇上龙颜大悦,已秘密派祁国暗桩打听桓之公子的消息寻找时机加以营救。” 本是件大喜事,可叶蓁总觉得过于顺利,忍不住问道:“怎会如此顺利?手眼通天的皇后竟未加以阻拦?她可是一直意图吞并舒家军。” 明风忙道:“忘了一事,你们知道戚将军为何回京吗?” 明雨摇头:“据说此次戚将军是秘密回京,具体原因只有皇上知晓。” 明风压低了声音:“西南,又败了,此次不止败了,还折损了戚家一员大将。将军的长子在追敌时中了埋伏已殒命!” 明雨大惊失色:“那整个戚家岂不是只剩下戚巽一个男丁?” 明风示意明雨稍安勿躁:“皇上命我将此事告知叶蓁,想必是要提醒,皇后此时忙着与戚家请罪,已无力收编舒家军,舒家暂时安全了。但西边不能无首,许得尽快派人前去坐镇。” 第40章 媚人 叶蓁突然开口:“还请大伯问清楚戚大公子缘何中伏。另外,皇上说西边不能无首的意思,是不是代表周邡回不去了?” 明风点头道:“总要给舒家一个交代,皇后此时不可能动,能动的也只有周邡!只是,如何动还未有定论,听皇上的意思要交给贺之将军亲自处置。” 叶蓁无意转头瞧一眼榻上的贺之,突然发现他是醒着的,想必刚刚的话已全听了去。她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你想如何,我替你去做。” 两位伯伯听到行至榻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贺之,也在等一个答案。 贺之艰难起身,三人忙活着让他靠得舒服一些,待他坐好,又围在了榻旁。 贺之相信叶蓁,也自然相信这几日对他甚是照顾的明风和明雨。他将心中想法据实以告:“周邡不值得费心。我担心此事一出,祁国那边会有异动。但,舒家暂时不可再派人。丧兄之痛总有一日会消散,以戚家军的势力,西南的匪寇也总会有剿灭的一日,皇后收编舒家军之意仍会死灰复燃。舒家军敬请皇上定夺统领人选,一来,西南战败西边不可再出岔子,二来,我舒家军为国为民忠于皇上,舒家军四万将士只听皇上调遣!‘将能执兵之权,操兵之要势,而临群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翱翔四海,随所遇而施之。若将失权,不操其势,亦如鱼龙脱于江湖,欲求游洋之势,奔可得也。’皇帝本为一国之将,我等之权仅冠于姓氏,仅此而已。” 明风与明雨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暗自感叹,难怪皇上要冒着得罪戚家的风险保下舒家,想必也不止为了那四万兵,更重要的是要留住将才!明风道:“将军安心,在下必会向皇上传达。” 贺之挣扎起身,行了一礼:“有劳明侍卫!” 叶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舒家必须要通过正途昭雪,不然,通敌叛国的嫌疑将会成为他们身上永远都甩不掉的疥疤。心头大患解决掉一半,余下的便是要将精力放到贺之的身体上,这,又是一个难关。 晌午一过,明风将马太医接了过来。马太医仔细为贺之诊过,犹担忧午后体温会有反复,决定再观察几个时辰,若无反复,截肢之术便不可再拖延,戌时初即可开始。此时他们要做的除了仔细照顾好贺之便是准备要用的器具。 照顾贺之之事自然要落到叶蓁身上,余下诸多事宜则有马太医指挥,明风和明雨着手准备。 两个时辰后,贺之虽仍昏睡但体温已恢复正常。马太医遂放了心,起身道:“有些器具需去御医局借,明风,你来带我去。” 众人均知御医局早已全是皇后的人,若明风他们去,御医局的人不见得会给他们面子,届时恐会延误大事。马太医救人心切,亲自走一趟是要用自己的威望去压制那些见风使舵之人。叶蓁瞧得真切很是感激,在他离开之时默默行了一礼。 明雨正准备晚膳,黄衣司的人突然而至,言戚将军紧急召见。明雨不敢耽误,想着距离不远打个来回应当能赶上,便与叶蓁打了声招呼匆忙离去。 他们前脚一走,叶蓁随便用了几口饭,给贺之喂了些水,备好止血外敷药粉,并再次检查烈酒、裹帘和银针等。 天黑了下来,外面又开始飘雪,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叶蓁忙完手头上的事,行至榻旁准备为贺之再做一次检查。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急促又极其细微的声音,宛如雪下得急了些,只是短短一瞬便消失了。她立刻警觉起来,取出袖中的短刀,将榻上的帘子放下,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 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却无人说话。叶蓁移步到离门不远的地方,身形未动,耳朵听着四周的声音,未回应。叩门声再次响起,许是见房里的人一直未回应,外面的人便忍不住了,“砰”的一声,一脚将门踹开。 周邡满身酒气,踉踉跄跄,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因为脚伤未愈。他裹着风雪一脸不屑地走进房内,一眼便瞧到了一旁的叶蓁。 此时的叶蓁并未戴面纱,清冷的一张脸,着那件褚红色的袄裙,在飞扬而入的白雪映衬下,美得如同天上的仙女一般。周邡听说过她美,以前只瞧过她的眼睛,却从未想过她的美不止在眼睛,连那挺翘的鼻子和不点而红的双唇也是极美的。他有些痴傻地看着她,笑道:“听说,小娘子在找我?” 叶蓁向周邡的身后瞧了一眼,道:“东四西三,周太尉是多怕打不过本姑娘,带这么多人来?” 周邡大笑起来:“我可不是同你打架来的,听说前几日你见了皇上,王爷也对你青眼有加,倘若,他们知道我们这些从不放入眼中的下等人要了你,你猜,他们还会护着你吗?” 叶蓁眼角一挑:“皇上?你不是也入了黄衣司的地牢吗,如何知晓我与皇上、王爷之间的事?” 听到这话,周邡明显变了神色,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叶蓁盯着周邡的表情,学着他的样子笑了起来,故意摆出了一副魅人的姿态,娇声道,“多下等的人?太尉难道真的要与别的男人分享叶蓁吗?” 周邡回过神,看向叶蓁,哪里见过她这副样子,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又骚动起来,将所有事情瞬间抛诸脑后,如痴了一般:“知道你诡计多端,不过,你若只想跟我一人,倒也可。只是,刚刚你那神态,可是像要杀了我,如今这般,可是怕了?” 叶蓁慢慢向周邡靠近一步,手放到了腰绳上,缓缓撩起。周邡盯着她的动作,身体顿时热了起来。可她瞧了他身后一眼,道:“叶蓁惯会审时度势,将军已变成如今模样,日后想必无法再护着小女,王爷也已自身难保,这京城是皇后的天下,而太尉是皇后最信任的人,小女并非愚笨之人。” “果然机灵!”周邡奸笑着扑向叶蓁。 叶蓁一躲,指着门道:“这冰天雪地的,冷得很。再说了,难不成太尉要让别人看了去不成?” 周邡一听,向后退了一步:“骗我关门?小娘子这算盘可是打错了,我是爱美人,但也惜命。” “原来是大人不相信叶蓁。不过无妨,那在此之前,小女先问大人两件事可好?” “不能答的,我可不会回答。” 叶蓁躬身道:“必不会让大人为难。” “好,那你问。” “我戚将军突然传召二伯,是因为你吗?” 周邡想了想:“难说。还有你的大伯和马太医,被戚将军的兵堵在了宫门口,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所以,甭想着他们会来救你,今晚,我要定你了。” 叶蓁仍是笑着,又问:“那腐萤的解药,大人可有?” “你派人打探我不会是为了这事儿吧?” 叶蓁装出一副极为无辜的样子:“不然呢,难道叶蓁真的会杀大人不可?大人可是皇后娘娘的人。” 周邡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明显放松了许多,转身似乎是向外面人说的,又像是与叶蓁说的:“素闻姑娘杀伐果断,还当姑娘是要杀了在下要为舒贺之报仇呢!” “方才大人都说明来意了,又带了这么多人,叶蓁哪敢啊!” 周邡更加兴奋起来,凑近叶蓁,脸上满是猥琐,小声道:“听说,你在青楼时学过不少本事,本大人给你机会使出来如何?” 叶蓁的手指轻轻戳周邡的胸膛,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道:“此事,还得请大人提点一二。” 周邡再也忍不住,转身关上门,冲回到叶蓁身旁,将矮几上的物什一扫,一把拉过她,将她压在身下,顺手将她藏在身后的匕首轻松夺过,调笑道:“就知道你心眼多。” 叶蓁皱着眉头故意叫了一声,道:“大人这样如何让小女施展,再说,这桌子也硬得狠!” 周邡闻言起身。叶蓁站在周邡面前,伸出手又停下,道:“穿着这披风过于碍事,叶蓁先替大人宽衣可好?” 周邡自知武功在叶蓁之上,外面又全是他的人,加上她现已无帮手,武器也被他缴了,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一门心思享受起来,乐得她伏低做小伺候他,满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报那日船上羞辱之仇,压根儿没想到她永远都不是会屈服于男人的女子。 叶蓁绕到周邡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叹道:“大人还真是高大威猛,叶蓁以往有眼无珠。只是,叶蓁过于矮小,竟够不到。可否请大人的身子低一些?” 周邡立刻将膝盖弯了一弯。叶蓁的手臂环绕周邡的脖子,将他身前的披风解开,就当周邡要起身的时候,她突然伸腿一踹,两手一绞,将披风的带子交叉,一个利落地转身背对着他勒紧带子扼紧了他的喉咙!周邡立刻喘不过气来,不一会脸便涨得通红,偏偏跪地的腿用不上力,只能两只手乱舞着。叶蓁却是铆足全身力气,直到周邡没了动静,唯恐他装死使诈,又勒了一会,算准时间才松开。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叶蓁探了一下周邡的鼻息,刚刚好,还留着一丝气。她迅速拿起被他扔在地上的匕首,将周邡上衣解开,靴子脱掉,而后照着几个重要部位划破几刀,倒上她自个儿做的毒药,等药渗进血中,摸着他脚趾的骨缝,一刀砍了下去。 周邡痛极,猛地一口气缓了上来,顿时大叫。房外的人立刻冲了进来,一看到眼前的情形全都刹住了脚。 叶蓁坐在矮几上,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周邡倒在地上,蛆虫一样扭动着,一只脚五根脚趾散落四处,上身的渗出血的刀口上不知为何竟冒起了白烟。 领头之人着一身皇宫禁军二等侍卫铠甲,举刀指向叶蓁。叶蓁也不躲,只盯着他,凉凉地道:“砍死我,你们大人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那人问:“姑娘想要什么?”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叫戚巽来!” 那人对叶蓁的话充耳不闻,看一眼周邡,将刀逼近叶蓁的喉咙:“解药!” 叶蓁毫不犹豫将手中剩余的药粉洒向侍卫,趁他躲避闪到周邡身后,扯过地上散落的裹帘,不紧不慢地将周邡绑了个结实,一边绑一遍冲拼命清理药粉的侍卫道:“甭费力了,此药专治有眼无珠不分好赖。既然找不来戚巽,那便将腐萤的解药交出来!” “腐萤没有解药。” “那砍死我,你与周邡一起等死吧!” “等一下!这腐萤从未有解药一说,姑娘莫要为难在下。还请姑娘开恩,放了我和我家大人,您提要求,只要在下能做到,必当竭尽全力!”那人说着,收起刀跪了下去。 “那便把皇后请来。” “姑娘,周太尉吃醉酒对您无礼怪属下没有拦住,与皇后无关……” “周邡明知道前几日皇上刚与我相见还敢来毁我清白,你敢说他不是受了皇后唆使?他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戚将军归京必有要事,皇后可真有闲心啊!” 周邡的叫声又大了些,眼瞧着身上的伤白烟散去开始有红肿的迹象,那人赶忙道:“在下可以先派人将明风侍卫和马太医接回来为贺之将军治病,姑娘意下如何?” 叶蓁思忖着,一个被拦,一个被支开,怎会如此凑巧,看来戚家还是不死心,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救贺之的命。按下心中不安,她道:“此事我不为难你,想去请,便去。” 侍卫果断派出去两人,依旧悄无声息,叶蓁侧耳听着,心下凛然。老天庇佑,不然,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应对这些武功高强之人。 叶蓁从不吃眼前亏,见侍卫不停揉眼睛,便道:“先用清水清洗,待会儿我自会给你解药。” 侍卫谢过,许是被周邡喊得讨厌,将他一把拎起扔到一旁的矮椅上,喂了他一颗药丸,等他睡死过去,侍卫悄悄退出,并关上了门。 第41章 敲山震虎 房间中总算再次安静,叶蓁将火盆中的火拨旺了些,撩开帘子看一眼贺之,见他仍在昏睡才有心思去想刚才的事。 周邡和他幕后之人既然决定陷害贺之,便不可能再让他回军营,船上刑讯弄出的伤必是早有预谋,倘若不是叶蓁及时搭救,以周邡的手段,等到京城,他身上该剁的该切的绝对不止几根脚趾,就算他与桓之有一日昭雪,也会因残疾之身永远再无出头之日。戚将军因西南战败之事突然回京,皇后此时应夹着尾巴做人,为何还要冒险怂恿周邡前来寻衅,难道,目的不止为她?拦住明风和军医,支开明雨,这院中便只剩下她与贺之,包括周邡在内八个高手对付他们两人轻而易举,如此看来,皇后要的不再只是让贺之落罪,而是让他们死。 叶蓁凑到贺之耳旁,压低了声音:“你将兵权交给皇上,看来已惹恼皇后或者整个戚家。临门一脚出了西南的事,收编舒家军只能暂时搁浅,皇后不死心啊,生怕你会重新掌权,那时她便很难再寻到理由去害你。你不能放弃舒家军,更不能放弃边疆的百姓,就算你少一根腿也不能将他们交给一个唯利是图之人,不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桓之公子被绑架一事皇后有没有参与值得商榷,不然这时机抓得过于蹊跷,仿佛未卜先知。这些都需要你好起来去面对,我知道你能听到,你心中一定有了对策,对不对?” 贺之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反应,可叶蓁却坚信,他什么都知道。 两刻钟后,明风和马太医终于赶回,身后还跟着一位,竟然是戚将军。 叶蓁瞧一眼侍卫,心想,他不能请皇后来,倒是将她的爹请来了,如此看来,这侍卫的本事也不容小觑。思忖片刻,她将药瓶递给他,道:“口服一颗,碾碎,用小半盏茶水浸泡融化后清洗双眼。”顿了顿,她又道,“可治疗你的火眼之症。那药粉无毒,只对周太尉有用,与你无害。” 侍卫瞧着药瓶,这才反应过来,向叶蓁躬身一揖,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戚将军打量着叶蓁,绕过她去到周邡身前,扫一眼他的样子,又转头瞧了她一眼,之后才去看贺之。 马太医已经瞧完贺之的状况,见戚将军上前,便道:“事不宜迟,若戚将军无异议,老夫便要为贺之将军施麻痹之术了。” 戚将军神情严肃,手一抬:“请。” 马太医转向明风:“开始吧!”说着,扫一眼门口的一群人,向戚将军道,“可否请将军屏退部下,人多,对将军的伤口不利。” 戚将军手一挥,部下悄声而出。他向后退几步,在角落处站定。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片刻之后,明雨竟然与渊逸同时进了门。戚将军的视线在渊逸与叶蓁身上游曳,施过一礼,许是觉得此时非寒暄之时,二人站在一起均未再多话。 渊逸打从进门视线便未离开过叶蓁,他期待着她能回眸瞧他一眼,可她却只看向贺之,仿佛眼中从来都不曾有过他。 器具准备完毕,一向杀伐果断的明风举着刀却犹豫了,怎样都不忍心下手。为了不让贺之多受无谓之苦,需得越快越狠才好,太医正忙着为他施针行麻痹之术,明雨不懂医术,看着明风直着急。 叶蓁在一旁瞧着,突然向前一步,道:“我来!” 明风猛地回头,十分懊恼:“你一个女子,如何行得这个!” “如何又行不得?只有我最清楚刚刚毒液蔓延至何处,如今您所见为放血之后,倘若按照青线截,必会留下隐患,需将蔓延过的全截掉才更为妥当。” 渊逸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上前一步试图将刀拿入手中,道:“我来。” 叶蓁直截了当地阻拦道:“不劳王爷。” “你不信我?!”渊逸的手极为尴尬地停在半空,与叶蓁无声对峙片刻,颓然缩回。 明风看一眼马太医,见他点头,将手中的刀递给叶蓁,他刚要叮嘱些什么,还没等提起那口气来,却见她手起刀落,已将贺之剩下的脚连同脚踝和一截小腿一同截下。众人均是一骇,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向叶蓁,只见她异常冷静地查看血液颜色,而后施针止血,上止血药,从手边的药瓶中取出一颗药请明风为贺之服下,又观察片刻血流情况,才将裹帘一层一层地缠上。 有马太医的麻痹之术,贺之仍旧昏睡看上去还算平稳,众人提着的一口气总算呼了出来。叶蓁不敢有半点大意,又为贺之诊脉查看裹帘的渗血,见血已止住,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将截掉的残肢用一块布包了,放置到一旁。 周邡不知何时醒了,盯着叶蓁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在她看过来时很快将头瞥向了别处。 戚将军走近瞧一眼贺之,将床幔放下,向叶蓁道:“如今,本将军要与你谈谈旁的事。” 叶蓁淡淡地回道:“小女无解药。” 戚将军叹了口气:“我不管什么解药。今儿周邡轻薄了你,你也没让他得着便宜。本想着此事就此算了,不过,这会儿我倒想听听你如何打算,真的要以眼还眼也让他全身溃烂而死吗?” 叶蓁瞥一眼已不敢与她对视的周邡,面露不屑:“将军的意思,我不该与这种无耻之徒计较?” 戚将军眉头微颦,长叹道:“任凭处置。” 明明说任凭处置,人却如监工一般在一旁杵着。叶蓁见状反而不再着急处置周邡,向戚将军躬身道:“谢将军,既然如此,那由小女亲自将周太尉送回周府可好?” “为何?” “小女实在好奇,是哪位父亲能教出这种唯利是图目无王法之徒。”说着,叶蓁缓缓抬起眼,毫不顾忌地直视着戚将军。 渊逸很快反应过来,没忍住,转身掩口而笑。 戚将军听出了叶蓁的指桑骂槐,眉头皱得更紧了,轻描淡写的侧身指向贺之:“你放心?” 叶蓁做出一丝笑:“有皇上庇佑,小女自然放心。” 戚将军深深地看一眼叶蓁,对她的不屈不挠很是无奈,许是有自信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道:“请!” 叶蓁转头望向两位伯伯和马太医,在他们焦急又诧异的视线中行了个蹲礼,而后起身转向渊逸:“王爷为何而来?” 渊逸总觉得他与叶蓁有种奇怪的默契,比如此时。他跟在她的身后,一派闲散:“本王去瞧个热闹。” 几人鱼贯而出,明风和明雨面面相觑,心悬了起来。 一出门,渊逸便向福金道:“跑一趟周府,告诉他们周邡的情况,再集齐所有人,记得是所有,一个都不许少。” 为了避嫌,叶蓁单独坐上一辆马车,渊逸难得放下身段,竟然亲自押解周邡。待他们抵达,周府偌大的正厅已站满周家三代人,每人面上均露出惶惶之色。戚将军无意插手周邡与叶蓁之间的恩怨,摆出看客的架势,渊逸亦是如此,只不过悄悄向叶蓁身旁派了几位高手。戚将军对此很是不屑,冷哼一声撇过脸去。渊逸同样看不惯戚将军帮亲不帮理还针对一个弱小女子,向叶蓁的方向又挪了几步。 戚将军与渊逸入上座,叶蓁站在周邡身旁冷眼扫过众人,视线落在了一个衣着简朴的妇人身上,问道:“请问可是周太尉的夫人,梁氏?” 梁氏怯生生地看一眼叶蓁,行蹲礼,回道:“妾身梁氏,见过各位贵人。” “我不是贵人。”叶蓁说着,将立在梁氏身旁的大公子拉到周邡眼前,问,“知道令尊犯了什么错吗?” 周莫瑾紧握双拳,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愤恨之色,一字一句地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我没有这样的父亲!” 话音未落,一个老者突然冲出,向周莫瑾伸出手掌。叶蓁向身旁的侍卫一抬下巴,侍卫眼疾手快,将老者的巴掌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不孝的逆子!”老者怒吼。 叶蓁不动声色地站到莫瑾面前,将他护在身后,向老者道:“周老爷吧?别急,还没轮到您呢!” 周父暴跳如雷:“两位贵人还未讲话,你一个妇道人家在此造次,成何体统……” “聒噪!”渊逸极其不耐地打断周父的话。侍卫闻言再次上前,捏着老者下颌直接卸了下来。老者立刻口流涎水不能言语。 叶蓁这才转向周邡,道:“瞧着周家家大业大,本姑娘倒没主意了,不然你来选?你杀我一家三人,公平起见,我也杀你家三人,两个父辈,一个小辈,不偏不倚,如何?” 周邡不敢回话,怯怯转身看向上座的戚将军。 戚将军并未给与周邡回应,只是将视线落在了隔了一张几案的渊逸身上。渊逸仍旧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甚至比之前的表情还要兴奋,完完全全唯恐天下不乱。 “选吧!”叶蓁平静地说道,“再啰嗦我屠你全家!” 众人立刻骚动,一些幼小孩童虽不知发生何事却被长辈吓坏忍不住啼哭起来。 渊逸的手懒懒一抬,众侍卫瞬间立到周家人面前,将佩剑抽出以示威慑。 周邡骇然,缓缓抬头,扫过众人,垂首,就在叶蓁失去耐心之际,一闭眼,手却准确地指向梁氏、莫瑾和梁氏身旁一个神情木讷的女子,看装扮似是他的妾室。女子立刻冷笑,似乎已料到是此结局,将头颅高高昂起,愤恨道:“从你强抢我入府那一日我便已料到会有如此结局!只是可怜夫人,善良宽厚为你们周家殚精竭虑生育二子一女竟也落此下场!” “住口!”周邡的胞弟周宁原本隐于人群后,此时却突然上前,面上仍残留着惶惶之色却偏偏又透露出一丝迫不及待来,向叶蓁道,“既然大哥已选完,姑娘可以放了我们吧……” 话音未落,明雷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向戚将军和渊逸匆匆一揖,告扰道:“在下有几句话要同姑娘讲,还请两位稍候。” 渊逸立刻回应道:“明侍卫请便。” 明雷又行一礼,行至叶蓁身旁耳语道:“皇上的旨意,命京兆府即刻缉拿周宁,人已在外面,只等你报完家仇。另外,我在外面遇到了大哥的亲信,让我告知你,将军已醒并无大碍。将军捎来一句话,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天经地义,周邡一人作恶莫要牵连无辜。” 叶蓁的表情露出一丝茫然,低声回道:“他杀我三人,我也杀他三人,不多不少。” 明雷一时错愕,便又道:“我猜将军之意是不想让你沾上无辜之人的血。” 叶蓁思忖片刻,点点头:“叶蓁懂了。另外,戚将军紧随必有原因,我怀疑周邡手中或许有皇后的罪证,所以才会一直跟到此处,以他的身份不会将一个家奴之子放入眼中,无论他是太尉还是什么。为防万一,三伯可否派几个人在府周,以备不时之需。” “好,放心!”明雷不敢多耽搁时间,扫一眼众人,道:“量力而行,不可强求。” 叶蓁忙道:“叶蓁谨记。” 也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周宁生怕生变,突然抽出袖中匕首,大喊一声“在下替姑娘报仇”便向梁氏刺了过去。叶蓁猛地转身,几步冲到周宁身旁卯足全力抬脚踹去,周宁无暇躲避生生挨了一脚。叶蓁夺过侍卫手中的剑指向他,面无表情地道:“收起你的龌龊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来人!” “在!” “将梁氏与三个孩子带出去!还有她!”说完指向依旧昂首挺立的女子。 戚将军豁然起身:“慢着!” 叶蓁猛地转向戚将军,声调瞬间高亢起来:“这便是将军所谓的‘任凭处置’吗?现在只是明家与周家的私怨,小女不问周邡为何要杀我父母和姐姐,不问他为何将我这清白人家的女子小小年纪便投入青楼,也不问那幕后指使,更不问他今日冒天下大不违越狱至我家试图对我行不轨之事意欲何为!今儿小女就想在周家撒个泼,报一报仇,泄一下被困多年之愤。私怨,只是私怨,只是两家的私怨!戚将军还要管吗?!”说着,似乎是怒极,将手中的剑用力甩在了地上。 第42章 虚虚实实 剑身碰触地面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畔,周家人噤若寒蝉,就连渊逸也收起了懒散的模样,在地上坐直了身体。反倒是莫瑾,默默地看着叶蓁,稚气的眼中露出几分羞愧。 戚将军神色一顿,缓缓坐下,不再言语。渊逸那想要弯起的嘴角几乎要压不住,手一抬,立刻有侍卫上前将梁氏等五人带了出去。 叶蓁转向周邡,做出恶狠狠的样子:“你想推几个眼中钉来抵罪?做梦!来人,将剑递给周太尉!” 立刻有人将剑塞入周邡手中。 “你做的孽,你来解决!”叶蓁瞪着周邡,手指向身后的周父,“养不教,父之过,你杀我父母,便先用他来抵!” 周邡断不敢行此衣冠枭獐之事,并非他多孝顺,只是,有戚将军在场他的心中还存有一丝幻想,若能成功渡过此劫,日后他还是皇后最信任之人,平步青云并非难事,一旦传出弑父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无异于自毁前程。他将手中的剑猛地扔到地上,义愤填膺:“休想!” 有了儿子做依仗,周父翕动着脱臼的下巴费力高呼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毒妇!” 叶蓁失了耐心,捡起地上的剑转身插入周父的胸口,在众人的惊声尖叫下,周父圆睁双眼颓然倒地,很快气绝身亡。 周邡许久未反应过来,突然大叫:“明叶蓁,你好狠毒,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好。”叶蓁话音刚落,抽出剑冲到周邡身边将整个剑刃没入进他的喉咙,无一丝犹豫,动作极为利落。 血溅了叶蓁满脸,她仍面不改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周邡,直到确认完全断气才缓缓起身。 “叶蓁!”明雷大骇,立刻向戚将军跪了下去,异口同声道,“请将军开恩!” 一旁的渊逸盯着叶蓁,不但未生气,反而对她的爱意又深了几分。他行至她的身旁,取出一方丝帕,细细地为她擦拭起血迹来:“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怪恶心的。” 戚将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抬手让明雷起身,面上却无一丝怒色,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淡淡开口:“为何要杀他?” 叶蓁瞬间平静下来,接过渊逸手中的帕子,草草擦拭几下,放至袖中,向戚将军道:“将军本可以阻止小女,没有阻止便是也希望周邡死。他死了,残害良将的就再无他人;而死在小女手中,也仅仅只是他吃醉了酒调戏小女不成被反杀。此二事到他这里就结束,再无幕后指使,而戚将军今夜阻拦明风侍卫和马太医、突召明雨黄衣卫也只是巧合。” “叶蓁,慎言!”明雷呵斥道,刚要向戚将军说什么却被阻止。 戚将军露出了今夜第一个微笑,继续问道:“倘若今夜我突召明雨真是巧合呢?” 叶蓁躬身回道:“将军行事自是关系着皇上、贵人们乃至整个永乐国安危的大事,小女不值得将军费心,自然相信。”戚将军刚要说什么,突然又听她道,“只是,既然无法让贺之将军死,何必又去阻拦马太医他们多此一举呢?或许,此事并非将军的意思?” 戚将军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望向叶蓁的眸中闪过一丝狠戾,话却是说给明雷听的:“明侍卫在当值之时匆匆赶来必是有要事,本将便不留了,莫误了差事。” 明雷对叶蓁千万个不放心,但的确不能逗留过久,正踌躇,却听渊逸道:“本王奉命而来,明侍卫难道不放心本王?” 明雷赶忙行礼道:“不敢。”说着,与叶蓁对视一眼,招呼过随行侍卫将周家余众全都带了出去。 房中已无外人,戚将军暂时压制的火瞬间窜了上来,毫不客气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有点子小聪明无需急着炫耀!周邡轻薄于你想必也是因你不守妇道在先!你杀了他,便杀了,本将给你这面子,如此便够了,莫要贪心!” 渊逸眉头一皱:“将军此话有失公允,怕是难以服众。” 叶蓁淡然开口:“不守妇道?将军何出此言?” 寻常女子若听到此话必会羞愧难当如何还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一说,真要说出来,没脸的还是女子。戚将军一时气结,咬牙道:“莫非姑娘要否认与王爷的关系?未曾婚配便行苟且之事,还在此刨根问底,你一女子有何颜面?!” 叶蓁立刻反唇相讥:“将军的意思,是要小女咽下这无端指责,还是觉得小女失贞后应当寻死觅活?” “不然呢?未婚女子,最重要的莫过于贞洁。听说,你还无法生育。” “将军……”渊逸听不下去,试图反驳。 叶蓁拦住渊逸,淡淡地道:“或许,在将军眼中,女子存在于世的意义在于小腹之中和两腿之间,可是在小女眼中,那是最不应该束缚女子的东西!” 此话对于戚将军来讲无疑是离经叛道之语,顿时瞠目结舌,怒吼道:“话语粗鄙伤风败俗,一派胡言!” “话糙理不糙,比头脑迂腐轻贱他人好!我现在倒是明白为何皇后总想着要抓住更多的权利,原来也不止因为贪念。”叶蓁缓缓靠近戚将军,直视着他,缓缓开口,“是她因为有您这样一昧轻贱女子的生身父亲,还是她无法给皇上开枝散叶心虚?同样不孕,她存于世的意义又是什么?” “大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戚将军还是先管好自家事吧!”叶蓁说完转向渊逸,“听不出来吗王爷,戚将军在骂我的同时你面上也无甚光彩,因为我所被人唾弃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这便是你用金铸的笼子豢养我的结果,我并未因你而变得高贵,反而比起之前轻贱万分!” 渊逸无言以对,对戚将军极为恼怒,冷哼一声:“戚将军好大的官威,怪不得外面传言这永乐国的主子姓戚!” 戚将军同样不客气:“王爷也无需用此等莫须有的罪名冠于本将之身!” 叶蓁突然插话道:“姓戚的也不止是将军一人。” 戚将军猛地转向叶蓁。 叶蓁继续道:“那会儿贺之将军请明雷侍卫传话于小女,言‘周邡一人作恶莫要牵连无辜’。小女杀周父是因他纵容两个儿子为非作歹还不知悔改,这样的父亲留着也是祸害。但为人父总有无奈之时,尤其在子羽翼丰满之后。”余下的话无需多言,能听懂之人自然懂得,装聋之人也无需白费口舌。 戚将军沉默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向外行去。渊逸紧随其后,叶蓁却并未要走的意思。 “你比你爹强。”立在檐廊下,戚将军突然道。 叶蓁淡然回道:“谢将军夸赞。” 仿佛下定了决心,戚将军道:“舒家世代忠良,舒将军为国为民多次出生入死,落此下场传出去恐寒了众将士的心。还请姑娘为其悉心诊治,至于巨弩之事,本将军自会请皇上宽限些时日。”戚将军说完转身离去。 叶蓁在舒将军身后朗声道:“请将军放心,自当尽力。” “王爷,正好有事请教,可否赏光与老夫一聚?” 渊逸看看叶蓁,突然想起先前被她撵出去的梁氏母子等五人,沉思片刻,跟了上去:“将军客气,请。” 福金正要跟上,被渊逸阻止:“你留下带人保护姑娘。” 他们前脚一走,叶蓁立刻问道:“梁氏母子何在?” 福金道:“回姑娘,在后院。” “带路。”叶蓁拾步而出,忽然问道:“王爷不可能让我脱离控制,今夜周邡是如何能大摇大摆进门寻我麻烦的?” 福金据实已告:“今夜宫门处发生骚乱,戚将军带人支援。皇上认为戚将军回京的时机过于微妙,疑心皇后因释放贺之将军故意生事,故特向王爷传了话。王爷唯恐发生宫变,这才将所有的暗卫全派人宫中,但怎样也未想到周邡会出现。” “骚乱是皇后所为吗?” 福金道:“非也,大理寺还在查,打探来的消息说,应当是姬将军的余孽。” “姬将军?” “之前是东边军的首领,因贪墨军饷早已被正法。” 叶蓁微微颔首:“如今如何了,骚乱是否已解决?” “是。周邡派的人去请马太医和明侍卫,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没人敢做主随便放人出宫,但又怕延误贺之将军的病情,便报了皇上。皇上听后顿时大怒,据说还斥责了皇后,命人赶紧放人,并命王爷将歹人们关入大牢,择日再审。因怕引起百姓恐慌,宫门处的侍卫在打扫完后迅速撤离。原本王爷想留在宫中保护皇上,皇上心情烦闷拒见任何人,戚将军和王爷也没能入宫。后来,得知戚将军去看望贺之将军,皇上又悄悄传了话给王爷,王爷这才赶去瞧姑娘。” 说话间已至后院,叶蓁心中虽然有诸多疑问,但事不关己可暂时搁置。门前,她请福金留步,独自一人进了门。 房内的梁氏双眼无神,紧紧环抱着两个幼儿默默垂泪,听到开门声立刻站了起来。莫瑾犹如惊弓之鸟,上前一步伸开双臂将梁氏、周邡的妾室及两个弟弟妹妹护在了身后,向叶蓁颤巍巍地道:“姐姐若要报仇便杀我吧,娘亲劳苦了一辈子从未受过周邡半点恩惠,五姨娘更是被他强行掳来,弟弟妹妹还小在这府中也备受冷落,周邡没有资格让他们代受惩罚!父债子偿,好歹我是这周府的长子长孙,姐姐开恩将我的命拿去,放了他们!” 叶蓁伸手扶起莫瑾:“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无需为了周邡跪我。我来,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若这交易成了,你们的命我通通不要。” 莫瑾急急地问:“姐姐想要什么?” “周邡与皇后勾结的证据。” 莫瑾眉头微颦:“他的事从来不让我们接触,再加他常年在外,我实在不知从何寻起。” “听说你在京郊大营?” 莫瑾面露羞愧之色:“实在撑不住,年前便跑回来了。” 叶蓁上下打量着莫瑾:“撑不住便不去,男儿不见得只有从军才可为国效力,周邡让你去也是因为他的权利仅限于此。证据的事不急,你可以留心慢慢找,也可从你入京郊大营之事查起。”说着,她走到莫瑾面前,道,“实话告诉你,我已手刃周邡和你的祖父,作为长子长孙,若你想报仇便从此刻开始积蓄力量,我时刻等着你。当务之急,我奉劝你尽快带着母亲、姨娘还有弟弟妹妹收拾所有能带的细软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之后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在京城出现,听懂了吗?” 莫瑾向着叶蓁跪了下去,磕头道:“这一跪,莫瑾跪姐姐深明大义。”再磕一头,“这一跪,莫瑾身上流着周家的血,替周家向明家冤魂赎罪。”再磕第三个头,“这第三跪,莫瑾谢姐姐宽宏大量,并起誓,总有一日必会不辱使命寻得姐姐所要!” 叶蓁的眸底闪过一丝欣赏,伸手将莫瑾扶起:“去吧,周府已经不再安全。”说完,转身离去。 众人跪别叶蓁。 叶蓁一出门,福金便迎了上来,耳语道:“王爷派人传来消息,有一匪寇为逃命供出宫门骚乱的指使是一位医者,且来自祁国,与皇后应当并无关联。” “与王妃有关?” 福金摇头:“不知,王爷已被戚将军带走问话。” “戚将军是何时知晓的?” “碰巧而已,原本戚将军找王爷是有旁的事。” 叶蓁点点头:“对了,你派几个人将房内的五人尽快送出城,务必护他们周全。王爷若是问起,便说他们或许是掣肘戚家的关键。” 福金领命道:“王爷已吩咐一切听姑娘安排,在下必会尽力。” “护他们周全的同时也要监视他们,若有异动,擒住莫瑾,其余人先尽量关押。” “是。” “还有一事是我私下请你去办。” 福金撩起袍摆跪了下去:“是在下带去的药害姑娘遭此横祸被戚将军无端辱骂,在下心中不安,姑娘尽管吩咐。” 叶蓁扶起福金:“不是你的错。此事尽量瞒过王爷,你派几个人散播一个消息,就说,在平定骚乱之时,有人四处打听贺之将军在何处,意图刺杀。” “牢中关押之人需要知会吗?” 叶蓁思忖片刻道:“不,这样的事情不需要夯实,虚虚假假更有效用。” “在下立刻去办!” 第43章 义女 急急忙忙回到明风家,叶蓁一进门便被两位伯伯围住。明风突然握住叶蓁的手腕,为她把起脉来。片刻后,他颦眉道:“我瞧着你的医术也不差,怎么不为自己调理一下?” 必是两位伯伯已知戚将军借不孕之事羞辱她,叶蓁抽回手,淡然道:“叶蓁并没有打算为任何男子生儿育女,更何况,那药将我伤得过于严重,已是药石罔效,何必浪费那时间。” 明风急了:“你这孩子!” 许是为安慰叶蓁,明雨赶忙道:“我们叶蓁巾帼不让须眉,虽是女儿身,才情、胆识都不输男子,何必非将她拴在男人身边!” 叶蓁挂念贺之,向两位伯伯道:“此事日后再议,今夜宫门口发生骚乱一事还得麻烦两位伯伯查一下那幕后的医者到底是谁,做此又是为何。” “医者?” 叶蓁这才想起两位伯伯或许还没有得到消息,刚要解释,却听明雨道:“明儿我去瞧瞧,叶蓁先去看看将军。” 叶蓁听话地走到榻前,先检查贺之的伤口,出血量并不多,血液颜色也正常,见他还睡着便将明风拉到一旁:“那会儿不是说将军醒了吗?” “麻痹之术不可久用,不然会伤及头脑和经脉,血止住后师傅便解了。只是将军醒来后疼得厉害,师傅便又开了安神的药,本一直挂念着你,实在熬不住这才睡了过去。” 叶蓁恍然大悟,拉着明风问:“大伯,你可会那麻痹之术?之前在营中听师傅讲过,但师傅说此术对施针者要求甚高,穴位不可偏离一点,入针的深浅、停留的时辰也大有讲究。” 明风连连点头:“我只见师傅用过,我虽学过,但却并未施过。” 叶蓁看一眼床榻:“贺之将军之后应当还会时不时用到,倘若我会了,他便能少受些痛苦,大伯可否教授与我?” “放心,皇上下了密令,准马太医来为贺之将军诊治,只是不能声张。明日他来,你可以请教一二。我就算了,怕教坏你。” 说话间,明雨突然笑了出来,引得明风剜了他好几眼。 叶蓁不明所以,一双眼睛看着两位伯伯。明雨却是忍不住笑,也不顾明风挤眉弄眼,拉着叶蓁道:“你大伯学了此术之后信心勃勃地拿自己练手,结果瘸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 叶蓁眨眨眼:“大伯为何不拿仇人去练手?” 房中瞬间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两位大伯你一言我一语地同叶蓁讲着什么仇人也是人断不可有此想法,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什么女子家家不要动不动喊打喊杀等等之类的话。叶蓁听懂了,但却无法理解,道:“我也知仇人分很多种,有的该杀,有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便可,总有人值得断条胳膊腿什么的。我不乱伤人,但也不会纵着他们对我为所欲为。” 明风颇为无奈:“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你爹?王爷?还是贺之将军?” “在下可从未教过。”细弱的声音传来,叶蓁立刻奔至榻前,查看着贺之的伤势。 贺之虽然一副痛急的样子,但却是笑着的,瞧着叶蓁道:“她是个极聪明的,一向爱憎分明,我竟不觉有何不对。” 明雨瞧着贺之看叶蓁的眼神脸色突然变了一变,拦住了还要继续劝阻的明风,轻轻摇头,道:“将军今晚必是凶险万分不能离开人,我与大哥先去休息,待两个时辰后来换叶蓁。” “有劳明侍卫。” 明雨赶忙拦住要起身行礼的贺之,拉着明风走了出去。一进偏屋,他便道:“莫劝了,我瞧着这孩子和她爹一样死心眼,认准的事谁劝都无用。如今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明风问:“是贺之将军的事?” 明雨点点头:“叶蓁拼死救将军可不是第一次,在黄衣司时,她一弱女子咬牙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来你也瞧见了,更不用说船上为救将军得罪周邡和皇后的事。如今她又杀死周邡,说是为亲人报仇,我觉得也有将军的原因,不然都已打算杀死又何必费力截掉周邡的脚趾划伤身体撒上毒药?她是要让将军受的罪周邡也一点不落地受一遍。” “那说明我们叶蓁是知恩图报爱憎分明的好孩子,也不至于非要往男女之情上扯。” “不是我要扯。连戚将军都已知道王爷与叶蓁的事,我瞧着皇上对叶蓁也很是喜爱,若这两位贵人真的想纳了她,我只是担心叶蓁和滇儿一样,别再闹出什么私奔的事来。” 明风这才恍然大悟,思忖片刻道:“滇儿当年与桃儿逃走是因桃儿对他有救命之恩,当时两人并无私情,至于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叶蓁的事,不好说,毕竟她不是个普通的女子。宫里不是还没有什么消息,莫要杞人忧天,之后再议!” 明雷叹息道:“只有如此了。” 明风笑着打趣:“平日里你的脾气最火爆,如今面对叶蓁倒也有几分慈父的样子了。” 明雷舒展着筋骨,闻言失笑:“我这一生也不想娶妻生子,有叶蓁在,突然有了盼头。都说养儿防老,我瞧着女儿才更好,水灵灵的小模样,听话懂事又聪明伶俐,一瞧见她恨不得把这天下都给她。我这个伯伯,知足!” 话音刚落,二人哈哈大笑起来,明风很是认同这话,那一成不变的生活因为叶蓁的出现有了翻天地覆的改变,些许麻烦,有些不知所措,但最重要的却是有了奔头。或许这就是人们孕育后代的意义。 房中,叶蓁为贺之诊脉。她的眼睛垂着,密长的睫毛凤羽般遮住了眸子。 “叶蓁。”贺之唤道。 “嗯?”专心致志的叶蓁听贺之没了下文抬头瞧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你为何要杀周父?” 叶蓁漫不经心地道:“她骂我是毒妇。” 贺之哑然失笑:“你才不会因为这点事杀人。” 叶蓁看向贺之:“知道瞒不过你。周父是戚家家奴出身,有戚将军在,他的身上便有了免死金牌,杀他,等于是打戚将军的脸,此为其一。其二,我需要周邡的身边人为我搜罗他与皇后勾结害人的证据,有周老太爷在容易多生事端。其三,他是周家晚辈的枷锁,教出两个祸国殃民的逆子已经够了,莫要再影响其他人,最起码被周邡糟践的那些可怜人可以彻底摆脱周府。” 贺之恍然大悟,又问:“你是不是很恨王爷?” 叶蓁将贺之的手放入棉被中,淡淡地道:“何为恨?” “就是,你会对王爷如何,杀了他,伤他,还是报答他?” “漠视他吧,他帮过我也害过我,算不清楚。” “可是我觉得王爷不会放开你。”说着,贺之抬起眼睛,细致地观察着叶蓁的表情变化。 什么都没有,叶蓁似乎并不在意与渊逸的关系,他很难牵动她的情绪。她将裹帘展开,按照伤口剪出合适宽度,平整地放到一旁,道:“现在不是有皇上了吗。王爷还需得听他的不是?” “你喜欢皇上?” 叶蓁抬头瞧一眼贺之,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喜欢他的权利。王爷跋扈专制,戚将军高傲冷漠,可一遇到皇上不管是否情愿都要伏低。我若是有这样的权利就好了。” 明知这是句大逆不道之语,但贺之并未斥责,而是问道:“有这样的权利,你想做什么?” “关掉所有的青楼,让女子上学堂,准女子科举,准女子做一切男人可做的事。” 贺之看着叶蓁熠熠生辉的眸子:“这世道,对女子而言的确不公,想改变,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试试看吧!”叶蓁说完,转头看向贺之,“你怎不说我异想天开,仅仅只是管中窥豹,竟开始贪恋权力。” “我们叶蓁从不做也不想无把握之事,倘若你真的拥有权力,必会为这天下女子创出一个新的世道。” 叶蓁凑近贺之,摸了摸他的额头:“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需要你帮忙。” 贺之看着叶蓁,柔声道:“好。” 有了在军营医帐照顾伤员的经验,叶蓁对贺之的照顾异常顺手和精细,也不过三天,伤口便有了结痂的迹象,腐萤之毒也尽数清除。 红叶和香桔耽误这些天总算到了,两人一看到贺之的样子心都凉了半截。随后,派去舒府的人传来消息,这些天舒府的仆人走的走散的散,老夫人身边剩下的奴仆也不多了,如今老人家又得了风寒,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叶蓁听后便与香桔商议请她先去舒府。香桔对叶蓁唯命是从,自无二话,很快便去了。 傍晚时分,明风从宫中放班回家,顺手带回一人来:“一进巷子便看到他在门口徘徊,估计是寻你的。” 叶蓁定睛一瞧,竟然是莫瑾,遂奇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莫瑾直接向叶蓁跪了下去:“莫瑾愚钝还未寻到,此时来,是有事相求!” 红叶上下打量着莫瑾,突然向叶蓁揶揄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位清秀俊朗的弟弟?” 莫瑾瞬间红了脸,头垂得更低了些。叶蓁不理红叶,向莫瑾道:“但说无妨。” “可否求姐姐将莫瑾留在身边?书童、仆人均可。母亲、姨娘还有弟弟妹妹已安顿好,莫瑾作为儿郎不能总囿于家宅之中,虽不奢望日后能建功立业,但总要多学些本领,哪怕是为了养家糊口。” “你可知,周家全家落罪,你出现在京城意味着什么?” 莫瑾身形一顿,道:“莫瑾已改随母姓,从此与周家再无关系……” “有无关系不是你能说了就算的,户部的名籍也不会因你一句话随便更改。”叶蓁说着将莫瑾扶起,“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连晚膳还未用吧?先去用膳,容我想想再做打算。” 明风闻言将莫瑾带了出去,红叶也识趣地跟在身后一起出门。关上门,叶蓁行至榻前问贺之的意思。贺之见叶蓁有意保住莫瑾,思忖片刻,道:“皇后不会让周家拖后腿,定罪是必定的结局,届时作为嫡长子莫瑾肯定逃不过,流放甚至因诛连或许会被定死罪。此事可大可小,莫要自作主张。若有机会,我倒是劝你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 叶蓁豁然开朗:“证据不止我需要,皇上也要,好,听你的。” 说话间,明风再次进门,道:“将军,叶蓁,于公公求见。” 贺之瞧一眼叶蓁,面色微变,挣扎起身,道:“劳烦明侍卫。” 话音刚落,于公公拾步而入,向贺之和叶蓁行了一礼,公事公办地询问过贺之的伤情之后,说明了来意。 “舒家老夫人感念明姑娘救将军有功,决定收明姑娘为义女,自此之后,贺之将军与明姑娘便是异姓兄妹。皇上念及舒家世代忠良却遭此横祸,心中有愧,决定将姑娘养在自个儿名下,封永乐公主,赐樊锦宫居住。明日便是黄道吉日,老夫人染病,贺之将军伤重不易大肆操办册封之事,请姑娘提前做好准备,莫要误了吉时。” 饶是叶蓁聪明,也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既然是舒家收养,为何又要养在皇上名下,皇上直接收养岂不是更好?既然只是养在皇上名下,换言之叶蓁只是义女,一个义女,怎会直接封永乐公主的名号,纵使只是个虚号,也过于隆重些。难道是为了舒家? 册封公主为国之大事,未下圣旨先派人前来传话,此举有违法度。贺之同样诧异万分,眉头紧紧皱着,总觉得这中间还有什么事是无法摆在明面上的。 于公公似乎已看出两人心中疑问,又道:“以下的话,为在下一面之词,二位听过忘记便可。” 贺之赶忙行礼道:“还请公公指教。” 于公公惶恐还礼:“不敢,不敢。前几日宫门口骚乱想必二位已有耳闻,乃祁国人煽动。皇上大怒,责问乌山镇边疆守卫,才发现近几日乌山已多次发生匪寇袭击,幸得曲副将死守得以击退。那些人怀恨在心,在得知曲副将为贺之将军部下之后,为了悬赏赎金冒险入京,因探听的消息有误闹了乌龙,这才有了宫门的骚乱。” 叶蓁道:“于公公可否告知是什么样的乌龙?” 第44章 舒韧 于公公似乎已预料到叶蓁会问,立刻回道:“贺之将军入京的消息对外一直称述职,鲜少有人知晓将军被下狱之事,那日不知是谁放出消息,将军会在酉时出宫。初始,骚乱发生在离宫门一里路外的街巷,那群贼人发现马车中人不是贺之将军,向宫门方向查探,因带着兵器人又鬼鬼祟祟被皇城护卫营发现,才起了冲突。” “那马车中的人是谁?” 于公公并未着急回答,视线依次扫过贺之和叶蓁后道:“是马太医。” 叶蓁闻言,立刻一语双关道:“果然是冲将军来的!” 贺之猛地拉一下叶蓁的衣袖,示意她不可多言。 于公公只当看不到,继续道:“为证清白,逸王妃八百里加急致信祁国国主,国主自是坚决否认,为表诚意,提出亲上加亲,再提联姻之事为四皇子夏椴求亲。只是,皇上膝下并无子嗣,旁支中亦无适龄之女,于是戚将军亲自出面,提出继养一事。只是皇室过继子女关乎社稷,仪制繁琐,从选定人到入宗册、建文牒、礼部制册宝,再到册封昭告天下至少三月余,实在不利和亲之事,故才想出此计,便可省去前面最为繁杂的流程,可直接册封昭告天下。” 贺之直觉得所有的血全都冲向天灵盖,几乎要冲出去。他顿感一阵耳鸣,像是什么都听听不到了。 叶蓁望向前方,淡淡地道:“说到底,我只是养在皇上名下,若真有什么事首先牵连的是舒家。若祁国不计较则可,万一哪一天计较起来,我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日后若两国冲突,我便是祭旗的那一个,戚将军连这一点都算到了,果然心思深沉!” 于公公面露欣赏,垂眼掩饰,道:“在下言尽于此,还请姑娘早做准备。” “叶蓁谢公公提醒。” 于公公不便多做逗留,告辞离去。 叶蓁回到贺之身旁,并未发现他的异常,道:“戚家人果然擅长抓住时机,是我将祁国在宫门制造骚乱扯到刺杀你之事上,没成想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倒让戚将军抓住掩了皇后刺杀太医的罪行。” 贺之这才回过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片刻道:“若真是皇后派人刺杀马太医,那她不止要杀我,应当是想一箭双雕将王爷扯入漩涡中。王妃也正是瞧出,才有了这和亲之事。”“和亲”二字贺之说得极轻,似乎很不愿意提及。 叶蓁仍思索着,道:“近日为一致对外,皇上与王爷的关系的确有所缓和。” “这是皇后最不想看到的。” “看来,王妃为保王爷,用我做了投名状,向皇后示好。” 贺之抬眸望向叶蓁:“你,真的要去和亲?”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明日我便要进宫了。为何如此仓促,贺之哥哥难道瞧不出来,或许就是为了防止我临阵脱逃。” 贺之一把抓住叶蓁:“为何不在明日一早直接宣旨,偏偏派了于公公来此提前告知,难道不是皇上在给你一个逃走的机会?一个晚上,你完全可以逃出城,藏起来,躲得远远的!” “可是……”叶蓁回望着贺之,“我为何要逃走呢?” 贺之愣住了。他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为叶蓁筹谋,却未想过她在想什么,这样做何尝不是“专制”,与渊逸又有何区别?他骤然松开叶蓁的手,脸色越发得苍白起来。 叶蓁看着贺之,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的异样,重新握住他的手:“贺之哥哥,你看着我。”在他看向来的那一瞬,她突然冲他笑了,极温柔极明媚的,仿佛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哥哥,戚将军为何要让舒老夫人收我为义女,也在防着我逃呢!我逃了,舒家便彻底完了,我们现在已经命运与共了,我怎能逃呢?!” 贺之何尝没有想到,只是根本不想考虑而已。舒家不可成为叶蓁的羁绊,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可是,就算没有舒家这一层,叶蓁真的能逃吗?他缓缓闭上眼睛,浑身再无一丝力气。 叶蓁目不转睛地看着贺之,他看上去脆弱又无助,在经历过如此多波折之后,他从未流露过这样的情绪,如今为了她…… 叶蓁站起身来,一出门便看到了门口的明风。他用同样无助的神情面对她,又如同犯了错的孩子:“大伯无用,明明刚从宫里回来,却一无所知!” “若有心隐瞒,大伯怎会知晓。我去瞧一眼莫瑾,烦请大伯陪陪将军。” “去吧!”明风目视叶蓁离开,长长地叹息一声,进了门。 贺之半靠在榻上,阖着眼,听到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勉强笑了一下,欠身道:“明侍卫。” 明风赶忙紧走几步阻止贺之起身,也不说话,只是陪他坐着。外面的声音很细微,有些听不清。贺之也不像是在听的样子,双眼无神地望着不远的地方,像是在想心事。片刻之后,他幽幽开口:“皇上同意估计是为保我们舒家。我这欠叶蓁的实在太多,就怕日后我这个哥哥还会拖累她。” 明风宽慰道:“叶蓁养在皇上名下也得需要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不止为将军,也在为叶蓁。在下深知将军无奈,只是,这天子有令,将军多体谅。” 贺之唯恐明风误会,忙道:“明侍卫言重了,只是我如今已是残缺之身,恐无法成为叶蓁的后盾,心中难免着急。” “人各有命,和亲之事是福是祸还要看叶蓁的造化,自古有多少出身达官显贵之人随着家族衰败再无翻身之日,这后盾也是把双刃剑。” “明侍卫所言极是。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将军但说无妨。” 贺之的神色已恢复正常,似是已打定主意,他道:“诸位不用再费心莫瑾之事,我这边有一事拜托他去做,可给他一安身之地。” 明风颦眉道:“周家的人可信吗?” 贺之目视前方,幽幽地道:“正因他是周家人,此事才非他不可。” “将军的意思是?” “周邡亲自押送我回京,舒家军则由甘顺暂为统领。此人为西南军甘将军的亲侄子,而甘将军在戚家有意收编之时便主动示好,是戚家最早也是唯一全身而退的边疆大将。莫瑾在莫家并不受宠,周邡的事知之甚少,当今皇上宽厚,就算周邡、周平被定罪也必不会诛周家九族,莫瑾被充军的可能更大一些。而皇后若对周家赶尽杀绝也必会寒了那些投诚之人的心,故,让莫瑾去舒家军最为妥当。况且甘顺与周邡私交甚笃,也会对莫瑾多加照拂。” “将军的意思,要让莫瑾做探子。” “是。叶蓁说得没错,我不能放弃舒家军,纵使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也要为他们负起责任。虽然我已被昭雪,但戚家一日不正式收编必不会甘心放过,我回舒家军的希望更是渺茫。周邡将我的亲信全派至乌山,一来为诛锄异己,二来应当为彻底掌控舒家军铺路,收编之事牵扯方方面面并非一蹴而就,若莫瑾进入后能为我所用,那甘顺的动向便能了如指掌。就算他不为我所用,在那里亦是他的归所,比在京城让叶蓁落个私放刑犯的好。” 明风茅塞顿开:“好,在下立刻去办。听说叶蓁控制了莫瑾的生母和弟弟妹妹,关键时刻,可做筹码。” “在下正有此意。还有,叶蓁虽以和亲名义入住宫中,但筹备和亲至少半年,甚至更长,这段时间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们,还有希望。”贺之目光炯炯地看向明风,似乎很希望得到他的认同。 和亲此等大事一旦确定,怎可随意更改。看着贺之期待的视线,明风甚是不忍,只好点头称是。 这一夜,明风院中大多数人一夜无眠,只有叶蓁,如无事人一般酣然到天亮,一大早便精神抖擞地迎接宫中来人。 于公公携马太医率领三十六宫女及三十六侍卫浩浩荡荡而来,圣旨宣过后,他将一枚刻有“舒”字的玉佩交予贺之手中,俯身低声道:“老夫人请将军将此传家之物亲手交给大小姐。以舒家如今的状况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宣告,故,皇上特许,由马太医做见证,请将军为姑娘赐名。” 贺之接过玉佩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用笔在红色的丝帛上写下了一个“韧”字,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道:“母亲只生了我与桓之两个男丁,大伯家的堂姐和堂妹名字均为单字,那你便叫舒韧吧。”说着,将手中的玉佩递了出去,待叶蓁接过,他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蒲苇纫如丝。” 叶蓁接玉佩的手稍作停顿,后跪地拜了三拜,道:“舒韧,谢过兄长。” 于公公有意给叶蓁和贺之片刻告别的时间,便道:“舒老夫人身体欠安,言大小姐入宗族之礼由贺之将军代行,离吉时还有段时间,我等在此多有不便,一炷香后奴派人来伺候公主梳妆。”说完,便将房中的人全支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叶蓁和贺之二人。叶蓁仍旧像什么都未发生过那样将心思全放到了贺之的伤口上,细细地上着药。许是前一日放血后止血药用多了,贺之的腿有些发青。叶蓁见状,取了热水,用热帕子敷了一会,开始为他按跷。 贺之盯着叶蓁的一举一动,柔声问:“叶蓁,你怕吗?” 叶蓁没有抬头:“你给我取名一个‘韧’字,难道不是想让我坚强些?” “是。‘韧’字可柔可刚,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你需学会这些才可。” “叶蓁记下了。”叶蓁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贺之。背后的靠枕移了位,他靠着的身躯看上去歪了些,有点别扭。她坐到了离他极近的地方,像平时扶他坐起来或者躺下去时那般抱住了他,将他身后的靠枕位置挪正。忽然,她发觉有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背上,另一只轻轻地将她的后脑按到他的肩上。这一次,她没有着急松开他,依着他的意愿靠着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样拥着过了片刻,叶蓁缓缓离身,一眼便看到贺之那渐红的眼眶。她突然笑了笑,柔声唤一声:“哥哥。” 贺之很干脆地应了一声,回应叶蓁的笑看上去很是开心。 可是,叶蓁看出了贺之的难过,于是便道:“哥哥,我给你跳支舞吧,先生说,这世上的男子都爱美人起舞,我跳得可不差。” 贺之一直笑着,喃喃地重复着“男子”二字,后望着叶蓁道:“好。” 叶蓁平日为了方便做事,一向喜欢着利落的的服饰,今儿因要接圣旨,便穿了那身红裙。 金乌已早早挂在天上,消融着屋顶的积雪,屋檐落的雪水一串一串,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阳光透过窗棂毫不吝啬地洒在叶蓁身上,让她仿佛置身仙境。儿时,贺之曾听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拯救百姓。贺之喜欢这样的故事,更喜欢这样的仙女,于是在脑海中依着自己的喜好描绘出了她的样子。眼前的叶蓁身姿轻盈,翻飞的红袖宛如天边晚霞,“掉荡云门发,蹁跹鹭羽振”,明明无乐声相伴,却舞出了丰富的韵律。贺之移不开视线,他的心随着她的舞步起起伏伏,用他的心弦为他弹琴奏乐。多么美的舞,此生难得一见,也是只属于他的舞,他笑得开心,觉得这一生也值了。可是,为何有泪落下,还如此汹涌? 贺之不想哭,他还没有看够,甚至自私地盼着叶蓁能一直舞下去,仿佛只有如此,他们便不用分离。他努力地笑着,努力地坚持着,只是所有的委屈、不甘蜂拥而至,笑着笑着他却哭了,且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人生第一次哭出了声。 叶蓁的舞在贺之的呜咽声中戛然而止,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只有起舞时才会出现的浅笑,那是学舞时先生一起教的。先生说,没有人喜欢看木头起舞,舞姿再好也无用,表情不衬这舞便没了魂魄。叶蓁一直觉得她的魂魄早在出生之时便没了,可今儿却突发奇想,面对分别她心中的异样是否便是这“魂魄”在作祟?她想起了跳舞,因为只有如此,贺之才能看到完整的明叶蓁,而不是那个被命运捉弄的舒韧。 叶蓁呆立在原地,没有上前安慰贺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犹如相隔一条银河,他们在遥遥相望,在努力记住此时的彼此,无论是否美丽或狼狈,都是最最真实的,也只存在彼此眼中。 第45章 改仪 红叶小跑进屋,瞧一眼两人的情形,忙跑上前放下床幔,道:“喜服送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叶蓁点点头,吩咐红叶将人请进来。她不想离开这间屋子,尽管那厚厚的床幔已将她与贺之隔开。 公主的服饰极为繁琐,十几个宫女分工明确井然有序,一丝不苟地为叶蓁梳妆打扮。叶蓁宛如皮影戏的提线木偶,任凭他们摆布。许是怕误了时辰,她们的动作极快,赶在吉时前一刻好不容易收拾妥当。留下叶蓁,宫女们又跑出去查看别的仪仗。床榻那边一直静悄悄的,叶蓁将所有的精力全放在了床幔之后,哪怕再细微的声音她都不想放过。只是,贺之仿佛睡着了一般没有丝毫动静,于是她便想,睡着了也好,便不用亲眼看着她离开了。 明风、明雨和明雷特意告了假,准备亲自送叶蓁入宫。虽说只相处不到半月,但因为有了明滇的关系,明风兄弟三人已将叶蓁当成了他们的子嗣后代,对她极为上心。做爹娘的总是如此,给自家的孩子永远都是最好的,该操心的一样不能少。从知道她要进宫那一刻起,他们便散尽家财在宫中各处悄悄打点,又费心为她备了细软,只希望她进宫后不会因为一些人的眼高手低人受了委屈。 照例,叶蓁可带两名随身侍女入宫。红叶一直担心自己的出身,不敢给她添乱,犹豫着想重新寻个去处。叶蓁其实不在意这些,但是怕入宫后会有人借此做文章欺负红叶,届时她真不一定能护得住,于是便依着年前的约定问她是否已想好学什么。这一个月红叶的确想了很多,只是她太小便入了明月阁,除了伺候人实在想不出别的。叶蓁想了一瞬,隔着床幔与贺之商议可否将红叶留在身边。女人家再如何也比男人心细,他这身体日后恐怕离不开人,舒府如今这番景象,临时也找不出可心的。贺之不想让叶蓁一直操心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又坚持拜托明风将香桔要了回来。香桔心细沉稳,可陪她入宫。 临行前,有人来报,渊逸派人将陶苑的东西尽数搬了来。明风家院子小,放不下一直摆到外面的街上,引得街坊邻居纷纷引颈而望。叶蓁什么都不想带,只是将两箱书卷、两箱炼药的家什和那日新买的衣裳首饰带着。执事太监道五样陪礼不吉利,直劝她全部带上。叶蓁便有些不耐,于公公见状赶忙上前,好言相劝:“宫中不比外面,有钱的确好办事,更何况,王爷的心意,如今公主还不能推辞。” 叶蓁闻言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或许入宫之后的确不能再由着性子随心所欲,谢过于公公,顺势应了下来,后又悄然问道:“请问,这执事太监今后会在我的宫里吗?” 于公公惯会察言观色,悄声回:“公主若不喜欢,他便无福去公主身边伺候,这点权利公主还是有的。” “那此事我……不,本主便交给于公公。请于公公查清本主宫中之人的底细,无论是王爷的还是皇后的,本主一概不要!”叶蓁瞧着于公公的眼神颇为友善,一本正经地道。 于公公忍俊不禁,退后一步,正色,行大礼道:“奴,领命。公主,吉时已到,我们,该启程了。” 叶蓁转头看向床榻,拾步而去。于公公见状再次将所有人支了出去。叶蓁留下红叶,说有话要吩咐。 贺之躺在榻上紧闭双眼,一听到叶蓁靠近的声音便睁开了眼睛。叶蓁冲他笑了笑,为他诊脉、检查伤口,叮嘱身旁的红叶以后可只敷外伤药不必再用裹帘,又道伤口结痂愈合的时肯定奇痒无比,届时便要加另一种药,说着将新写的药方给了她。 “有任何问题请伯伯们带信给我。”叶蓁啰嗦的毛病又犯了,这会儿说个不停。外面的领头宫女隔着门已催过一次,叶蓁不理,后来,大伯也来催,她不便再继续耽搁下去,与贺之和红叶告别。 贺之一直未言语,只是在叶蓁要走的时候说了句:“保重。” 叶蓁已行至门口,听到此话突然停了下来,就像有什么指引着一般疾步奔回榻前,突然抱住了贺之。红叶见状赶忙走到门口,瞧着外面的情况,却又忍不住,抹着眼泪不停地回头去瞧。 贺之在叶蓁扑过来的那一刻紧紧抱住了她,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着,感觉到肩上有了湿意,他才缓缓松开。他看着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眼底的悲戚,想象着几年前,年幼无助的她被卖入清月阁时是不是也很想找个依靠哭一场。如今,她难得哭了,又是为了什么?是放心不下舍不得他,还是因为命运无常前途未卜? 贺之问不出来,因为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叶蓁将脸上的泪擦净,很快回复正常,两只手包裹住贺之的手平静地道:“没了脚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想哭想骂人的时候发泄一下,莫要一直忍着。你虽是将军,是男子汉,但你也是人,是人就有脆弱的时候,不要觉得丢人,这是我一直担心的。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保重,等你的伤养好了,我必定还要请你出山,届时你再教我熟悉那些兵刃,可好?” 贺之重重点头:“放心吧,你也当心。” 叶蓁很认真:“你要说答应我,不可拿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敷衍我。” 贺之攒出个笑来:“我答应你。” 叶蓁很容易便信了,站起身来,这一次走到门口她未再驻足也没有回头,很快走了出去。 一出门,第一个看到的竟然是渊逸。 叶蓁立在台阶之上缓缓望过去,身形顿了顿,朝着渊逸行了一个大礼,道:“叶蓁谢王爷往日的搭救和栽培之恩,就此别过,望王爷珍重。” 怪不得贺之会在叶蓁及笄礼的那日为她选红色的衣裳,她穿红衣真的好美啊,衬得她肤如凝脂眸深如水。不施粉黛的叶蓁是璞玉般的天然去雕饰,而浓妆艳抹的叶蓁却无一丝媚俗之色,那份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刻在了骨子里。 “你是在骂我吗?”渊逸登上台阶,移不开眼,凑近叶蓁,压低了声音道。 叶蓁也不知平日里谨慎小心的渊逸为何在此时抽风,向后退了一步。渊逸立刻又逼近她,问:“你情愿吗?” 叶蓁道:“不然呢?” “我可以带你走,只要你愿意。” 叶蓁盯着渊逸:“然后再被王妃或者什么人找到,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你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赶回封地还是彻底流放?哦,这次倒没有孩子可以让你们卖了,听说夏绾生了个翁主。” “叶蓁!” 叶蓁垂目蹲安朗声道:“小女舒韧,乃舒府养女,贺之将军义妹,自此之后,小女的命运便与舒家紧紧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王爷真的念一点往日情分,念一点姻亲之仪,还请尽快将桓之哥哥接回,为舒府平反。小女在此代母亲及两位哥哥谢过!” 渊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早就算计好了是吗?你就是为舒家才答应和亲,对不对?!” 叶蓁站直身体,昂首道:“是,我算计好了,因为王爷在我身上花费多年心血,就算不和亲,你也迟早会用别的方式将我像件物品一样献给旁人,与其如此,我为何不自己选择一回?” “吉时已到!”于公公突然喊道,将渊逸到口的话堵了回去。 渊逸似乎已认命,将手递给叶蓁,从牙缝中蹦出一句好:“皇叔亲自送你入宫!”在叶蓁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他握紧拳头,指引她出了院子。 叶蓁向三位伯伯行礼道别,又向贺之所在的方向拜了拜,上了早已停在外面装饰豪华的马车。厚厚的帘子落下,叶蓁与所有人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渊逸踯躅片刻,纵身上马,走在了最前面,众人缓缓而行,准备赶在午时之前从侧门换轿入宫。 今儿因西南剿匪之事朝堂之上又是一阵唇枪舌战,直吵得渊拓着急上火。眼瞧着戚家和渊逸两边从战事扯到兵部那些年久失修的铠甲和兵器,又从兵部扯到度支司不拨银子,度支司拉上户部和礼部做挡箭牌,户部不服,不知怎的又扯到了渊拓的子嗣上。借着这个由头,礼部再提“布衣之女飞上枝头跃为天子女有违礼制”,此话一出,渊拓怒不可遏,直接将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到了礼部张尚书的头上。众人瞬间跪了一地,这才想起眼前的天子本就不是什么和善之人,他之前荒唐任性的诨名可谓响彻天下,坐上皇位刚收敛几年,怎可能就此转性! “布衣之女!你女儿倒是被锦衣玉食养大的,恰好也是刚及笈,大好的年岁必定养得极好。好,来,让她去和亲!” 血顺着额角往下直流,张尚书闻言脸色顿时比白绫还要白上几分,伏地高呼:“皇上息怒。” “寡人息不了!”说着,渊拓腾得一下从龙椅上站起,大步流星地往外冲,路过戚将军,他停下脚步,冷冷地道,“平日主意不是挺多吗?你和你的好女儿惹的事,自己解决!来人!” 立刻有侍卫和内官疾步上前,俯身听令。 “永乐公主到哪了?!” 一内官忙道:“算时辰应该往北门去了。” “请回来,从正门进!一殿堂的七尺男儿,靠一个被皇权践踏至孤苦一人的弱女子委身救国,还敢在此信口开河什么‘布衣之女’,寡人看你们这脸皮都不用要了!”渊拓愤然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喊,“来人,请各位官老爷随寡人一起去接公主,不想去的就地免职,不辨是非之人必是非人,我永乐国的百姓不稀罕!” 各位官员面面相觑,许多人忍不住去瞧戚将军的脸色,转念想到身为王爷的渊逸已亲自去迎接这位公主,脚步按捺不住跟上了渊拓的步伐。 戚将军面色铁青,狠狠地剜几眼张尚书,随着人群也跟了上去。 仪仗队突然停下,不一会儿于公公便小跑着向渊逸耳语了皇命。渊逸很是惊讶,下马行至马车旁,隔着帘子向叶蓁道:“皇上有命,请公主从正门入宫,并接受百官朝拜。” 初始,轿中没有任何回应,正当渊逸怀疑之际,突听叶蓁道:“请王爷赐教,皇上缘何突然大张旗鼓,此事难道不是越隐秘越好?” 祁国态度暧昧,为了寻得暂时安宁无子无女的皇上硬将布衣之女抬籍送去和亲,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故,当时礼部提出“仪仗减半从侧门入”时,渊逸是赞同的,只是渊拓坚决不允,寻的借口为:“舒家女代表国之颜面,不可轻慢”。不知道叶蓁讲此话是否在讽刺,此时追究也无甚意义,只好压低声音讲了实话:“内官来报,礼部因再提公主出身之事惹怒了皇上,被皇上斥责厚颜无耻,这才改了正门。” 又是片刻的沉默,叶蓁幽幽开口:“我一布衣,出身青楼,又无繁衍子嗣的能力,王爷告诉我,祁国是如何同意的?” 渊逸脸色一白,不敢回答,也不想回答。 “嗯,我猜,我明叶蓁能让人生可让人死的威名传到国主那里去了吧?逸王妃的功劳?”没有听到渊逸的回应,叶蓁自问自答,“原来是非我不可啊,我说那么多达官显贵家娇养的大小姐,怎就看上我这个出身微末身体残缺的孤女!你们还真是将我卖得彻底!” 于公公悄然行至马车前,瞧了一眼渊逸的脸色,在他的示意下,道:“宫中人来报,皇上率百官已至东宫门。” 叶蓁突然问:“皇上是否着急?” 于公公躬身一揖:“入门的吉时未到,皇上,不急。” “大胆!”渊逸狠狠地瞪了于公公一眼,转头向马车微微俯身:“一入宫门便意味着生活在百官监督之下,公主的一言一行均会成为他们攻击的由头,届时势必会让皇兄为难。” “谢王爷提醒。那便听王爷的吧!” 摇晃的马车内,叶蓁已将许多事想清楚。渊拓已认定她将是牵制贺之的一枚利器。他对于她的偏爱并非只因娘亲,或许,是因她“有用”,更多的,因舒家有用。桓之的暗教,贺之的舒家军都是难得杀人利器和虎狼之师,被俘祁国算什么,断了一条腿又算什么,皇上要的是忠心耿耿又有治国之才的头脑,还有搅乱祁国内政和抗衡戚家的希望。不过,如此也好,若只因娘亲受到如此偏爱,叶蓁必将心中忐忑,有了利益交换,许多事情反而简单起来,而她,也有了底气。 第46章 公与私 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门后整整齐齐站着一众官员。渊逸站在最前方的中间,着龙袍,戴王冠,手持一枚玉如意,在叶蓁踏下马车之时上前于香案前燃三柱香,敬天,敬地,敬众神,敬祖,后迎接叶蓁入宫门,于香案前跪拜行礼。起身后,撤掉香案,渊拓亲自摘下叶蓁的面纱,面对百官,接受跪拜大礼。 渊拓昂首挺立,悄然开口:“之前,你手无权利,却擅长运用他人之权,今日,我给你权利,你我可否携手?” 叶蓁面对百官泰然自若,低声回道:“舒家,会成为皇上亲手培养的第一股势力。” 渊拓面色微怔,侧身看向叶蓁:“在你心中,我是否也是那唯利是图之人?” 叶蓁转身面向渊拓,在礼仪公公的唱诵声中向他规规矩矩地行叩拜大礼,低声道:“人生在世难免逐利,身为天子食民之粟,做不得弃尘忘俗之事。行得正,善筹谋,造福于民,此等逐利,百姓乐之!” “好一个食民之粟!”渊拓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双眸熠熠生辉,“我果然没看错你与贺之!” 二人携手共同走入深宫,身后百官肃立,在厚重的宫门关闭之时,叶蓁挺起了胸膛。身后是戚将军幽深的目光,已是正午时分,金乌高挂,刺得人睁不开眼。 接下来便是册封、昭告天下,这礼表面上一切从简,其实也花了不少心思。所谓的十六抬大轿、十六宫女、十六太监、十六箱赏赐均是照着前朝公主的仪制而来,就连赏赐的院子也是选了离渊拓所居宣德宫最近的樊锦宫。 作为迎亲使,渊逸原本将叶蓁送到院门口,待她行完入门礼便可以功成身退,可渊拓却派人留住了他,命他在偏殿等候。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虽然叶蓁已及笈并非从小养在身边,但渊拓对她的期许却是情真意切。没有宴席和宾客,是因知她不喜;满屋的藏书和各国搜罗的新奇玩意,是因比起那些金银珠宝和华服,这些更合她意。她有着极美的容貌,却也有着最冷淡的神情。没有旁的小女子的含羞带臊,也没有她们窥见天颜时的战战兢兢。她很平静,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眼前的九五至尊,似乎在等他解释什么。 渊拓将所有人赶出去,道:“你在想,明明是养在我的名下,为何作为正妻的皇后没有现身,这于理不合。” 叶蓁道:“我入宫时,瞥见了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想必那便是礼部尚书吧?皇上砸的,不然他怎敢殿前失仪?” 渊拓忍俊不禁,道:“让他多嘴!今儿原本皇后要同我一起接受你的拜亲礼,惹火了我,让我给辞了!” “那人是戚家的人?” 渊拓并未着急回应,而是闲闲地喝了口茶:“你对朝堂了解多少?” 叶蓁瞧一眼渊拓,为他续上热茶:“不了解,叶蓁只知,有人伤害了叶蓁的家人和最敬重之人,偏偏那人位高权重,不能轻易撼动。” “你的意思是,寻那人,是为私仇?”渊拓目不转睛地盯着叶蓁,期待着她的回答。 叶蓁的眼中仍无一丝情绪,但却诡异地散发着某种光芒,有一丝怜悯,有些许自信,最重要的,还有一丝果决。她言:“永乐国便是叶蓁的家,故,叶蓁无论做何事,都为家,亦为私。” 渊拓先是一愣,而后哑然失笑,突然便明白她眼中的怜悯并非对自己,而是对他。顿了顿,他叹息一声:“我对你好,是为公,也是为私。将你接进宫里并非贪恋你与桃儿极像的容貌,在我眼中,这世上无人可替代桃儿,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行。我是为了遵守承诺。” “承诺?” “对,以前,我对桃儿说过,这一辈子都不会做违背她意愿之事,会一直护着她。若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你颠沛流离,我是真心想补偿桃儿,也为了我的妻子与弟弟补偿他们对你的伤害。你大可以宽心,我拿你当小辈来疼,前几日见到你便想收你为义女,只是朝堂上那些老头子过于迂腐,什么无重大功绩不可无故封赏,什么皇家血脉不容混淆,过于繁杂。和亲之事一提起,倒变相遂了我的愿。当然,我也有自私的想法,祁国一直对我国虎视眈眈,贺之出事后,他们更是按捺不住,时有骚扰。和亲只是由头,王妃拿你去做筹码一来是让逸儿死心,二来其实还是为祁国为她的父皇。” 叶蓁面露迷茫之色:“皇上可否告知,为王妃父皇是何意?” 渊拓思忖片刻:“事情过于复杂,赶明儿我同你细说。简单来讲就是祁国国主年事已高,因后继子嗣无堪大用之人,于是冒出几股势力要争这国主之位。你年前被掳,便是其中一股势力。暗桩来报,你的名头在祁国很是响亮,尤其在祁月教,号称你为可掌握生死之战神,故,国主也对你起了心思,这才有了和亲一说。” 叶蓁眨眨眼:“我做的救命药其实也是毒药,若正常之人去用,会因血液凝固而死。那腕弩本就是做着气王爷的,他总让我学那些闺阁女子之事,我便故意将闲暇心思放在了舞刀弄枪上,只是没成想,他竟然未生气。改良后的腕弩我听说过,杀伤力不足,并不能用于两军之战。如此一来,我与那什么掌握生死之战神差距忒远了些。” 渊拓笑得很是开心,拍拍叶蓁的手:“你能清醒地认知每件事或者每一件物品的长处和短处,这便是你最为可贵的地方。放下这些不谈,按照我国律例,至少还有七到八个月你才会真正前去和亲,而这段时间,你就是我永乐国的公主,至于之后的事,谁都难说,你可懂我的意思?” “叶蓁懂了,谢皇上。”叶蓁颇为平淡地道。 看惯了他人的趋炎附势和谄媚之相,叶蓁的面无表情着实让渊拓极为不适,不过他很快释然,笑道:“我记得你爹也是鲜少有情绪之人,当年在太子府常有人故意欺负他,他从不生气,倒是你娘,总为他出头,还求我将他调至身边,这样他就不用和那些腌臜人在一块了。”说到此处,渊拓突然愣住。以往,这是他最不愿提及也是最不愿想起的往事,如今同叶蓁说起,除了怀念竟然再无任何不甘和难过。意识到这一点,他突得笑了一笑,道,“你一来,我的心病都治好了。赶明儿你同我讲讲小时候的事,也讲讲你的母亲。” “是。” 看着叶蓁的脸色,渊拓问出了这段时日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你还记得那场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吗?又是如何确定是皇后所为?” 叶蓁摇摇头:“爹娘应当早就发觉事情不对,只是一直瞒着我们。生面孔是我自个儿发现的,同他们讲,他们便说我不懂,暗地里却偷偷做着逃走的准备。突然有一天火便烧了起来,纵使我再冷静也想不起是如何烧的。出事后我被卖到清月阁,有多好次我可以逃,可是,我没逃,因为我知道就算逃了总有一天他们还会找到我。后来,又遇到了许多事,被暗杀、被投毒,慢慢的,我也能大体猜出这幕后之人是谁,能确认是皇后还是因周邡的供述。有好多次我就在想,倘若爹娘早就将实情告诉我们,是不是他们的顾虑便少了许多,我们一家就能逃掉了。” 叶蓁说得异常平静和简单,渊拓却听得心里酸涩不已,柔声道:“好在你逃了,对于你母亲来说也是个安慰。” “我从小便被爹爹逼着绑三十斤的沙袋漫山遍野地跑,功夫不行,但练就了一身逃跑的本领。我不会轻易死去,也不畏惧死亡,但我会活着,好好活着。” 渊拓瞧着叶蓁的样子,心中总抑制不住心酸,赶忙改口道:“今儿是个好日子,不说这些。我要提醒一句,在你没有把握能顺利报仇之前,莫要轻举妄动。其次,你要观察清楚,是因为什么没有把握,才能知道真正缺失什么想要什么。还有,虽然我想你报仇,但你的心里不应该只有这些,不然,在报完仇或者确定报不了仇之后你便会失去方向。这世间有无数可做之事,我希望你能将眼光放长远些,将报仇放到次要的地方,懂吗?” 叶蓁目不转睛地看着渊拓,突然学着他的样子笑了一笑:“懂得了。类似的话,贺之哥哥也同我讲过,所以,我不会将所有心思放到复仇之上,他们不值得我付出全部精力。” 听到此话,渊拓很是满意,道:“我与贺之还有你的三位伯伯都是真心希望你好,私下只有你我二人时不必拘礼,若是在平常人家,你还要唤我一声父亲,只是皇家规矩多,此为遗憾。整个朝堂,一半是逸儿的,一半是戚家的,唯我独自一人,现在好在有了你。不说这个,你是否有东西交给我?” 叶蓁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讶:“皇上怎知?” “我同你大伯打听你的事,他对你很是骄傲,提到你扣了周邡的随行官医让他写下了证词。” 听到此话,叶蓁将袖中的丝帛取出,双手递到了渊拓眼前:“这些却只能定周邡的罪。” 渊拓接过丝帛微微一笑:“周邡残害良将罪无可恕,你让人搜罗周平的罪证已在路上,这下,周家将永无翻身之日!你深明大义,我很欣喜,如今为你我厚积薄发之时,终有一日,一切皆遂你我所愿。” “谢皇上。”叶蓁行礼。 渊拓嗔怪道:“说了不必拘礼,你是个不会虚与委蛇之人,难不成以为我是在同你客套?” 叶蓁闻言起身,面露一丝若有似无的狡黠:“只因叶蓁还有一事相求。” 渊拓看出了这丝狡黠,朗声笑道:“但说无妨。” “周邡之子周莫瑾照律例难逃刑罚,叶蓁想以他为饵,诱出周邡与皇后勾结的证据。” 渊拓面露急切:“如何诱?” “一,周邡托人将莫瑾送入京郊大营,托了谁的关系,此人在周邡与皇后之间又是何种角色值得一探,毕竟京郊大营并非随意可进之地。二,周邡发妻并不受宠,连带她所出的子女亦是活得艰辛无比,他们对其在外面做的恶几乎一无所知,但周邡有一宠妾整日在府中作威作福,她能有此底气,是否能知道更多周邡的事?若我以莫瑾为诱饵,许诺保她与所生之子的性命,是否可有意外收获?” 渊拓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好,就依你的意思,不过,此事要快,且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叶蓁遵命!” 渊拓站起身来:“折腾大半日你也乏了,我命人为你做了些精致的小菜,你先用着。我现给你个承诺,桓之不会有事,贺之也不会因断了一条腿遭弃用,你且安心。” 叶蓁跪拜道:“谢皇上体恤!” 渊拓向外走去:“差不多了,逸王爷还在偏殿等着,你歇着吧!” 渊逸煞白着一张脸呆坐在几案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公公通传的声音,他站了起来,退至一旁垂首躬身而立。 渊拓不紧不慢地走进大殿,瞥渊逸一眼,坐在了主位上,屏退众人后,道:“王爷请坐吧!” 渊逸谢过,偏着身体在下方坐了,道:“恭喜皇上得女。” 渊拓又瞥他一眼,道:“行了,违心的话便不要说了。” 渊逸猛地抬头看一眼渊拓,正胡思乱想,听渊拓道:“王妃也好久没有回娘家看一看了吧?以往无此先例,不过我这个皇帝也不是守规矩的,我瞧着她思乡成疾实在不忍,便准你们回去瞧瞧,回一趟祁国!顺便商议和亲之事。” “不知皇上此为何意?”渊逸一想立刻跪了下去,“臣弟绝无勾结祁国作乱之心,还望皇上明鉴。” “这话你已经讲过很多次了,要想让寡人明鉴,带点诚意来,让我瞧瞧回了祁国你能做出什么名堂。” 第47章 立威 “皇上!” “哦,对了。舒将军如今有家不能回着实不像话,你们是姻亲,烦请王爷派人将他安置妥当。北边驻地不能长时间群龙无首,你此次去祁国便将桓之也一并寻回来吧,他舒家军最听主子的话,估摸着桓之历练得也差不多了。” “历练?”渊逸心下重复着这两个字,想着莫不是皇上已知桓之是将计就计去往祁国?若已知,又是何人提醒,难不成是桓之不相信他,早已提前与皇上通了气?想到此处,他瞬间警觉起来,强压了心中不安,回了一声:“是。” 渊拓站起身来,走到渊逸身旁,冷冷地瞧了他几眼,悠悠启口:“桃儿如此信任你,想想你都做了什么!” 渊逸再次跪下,久久未敢起身。 叶蓁并不懂得怎样去讨好人,倒不是她恃宠而骄,只是一来不懂宫中规矩,二来,她有自己的想法,不屑靠趋炎附势在此立足。 照理,初入皇宫虽顶着公主的名头,但毕竟并非亲生,甚至连收养都算不上,只是养在皇上名下,这种情形颇为尴尬,自然要小心翼翼,该示好的要示好,该打赏的也需得打赏,这是惯例,各方各面都需想到。叶蓁身无长物,那些陪礼大多是皇上和王爷所赐不能随意送人,余下是三位伯伯送的,她不贪财但也不舍得将这份情谊送给不相干的人。于是,第一日进宫,那些宫女太监没有拿到赏,一些人便有了闲言碎语,什么“寒酸”、“出身卑微”那些话全都讲了出来,但也只是背地嘀咕,倒是有几个,面上竟带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于公公差人来提醒叶蓁皇上松了口请她去给皇后请安,本想着提醒几句该有的规矩,却被她悄然制止。于公公不宜久留,也知她此举必有旁的打算,便先行离开。他前脚一走,后面便有谣言说这位空有名头的公主一点都不受宠,连脾性最好的于大总管都懒得提点。香桔瞧着心里着急,总要请个人指点一下那些见了皇后如何行礼,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什么,几时几刻进,几时几刻出诸如此类,可问了半天,竟无一人上前。香桔便提醒叶蓁要不打赏一下下人,不过些身外之物,皇上、王爷的赏赐不可动,但总有别的。 叶蓁断然拒绝,指了指几个甩脸色的,又指了指一个干粗活不敢上前的,道:“你给我打听这几个人的名字,出自何处。若不靠金银能结交几个最好,懂?” 香桔立刻便明白,很快跑了出去。 将渊拓的赏赐和带来的东西放置妥当,宫女们看着两箱东西犯了难,香桔不在便请叶蓁去看。 叶蓁瞧着那两箱东西是往年旧物,有两件衣裳和一些首饰也是旧时的款式,直到看到几张字帖,她才恍然大悟是娘亲在太子府时留下的。总觉得有道目光不冷不淡地扫着她,令她脊背发凉,她突然起身,转头打量了那个宫女一番,问:“你叫什么?” 宫女愣了一下,忙攒了笑回道:“奴婢叫春桃。” 叶蓁的眼睛跳了一下,不再讲话,目光转向别处。 春桃一脸莫名其妙,觉得这位新主子真是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香桔在叶蓁去见皇后之前赶了回来,一进殿便将所有人支开,向叶蓁耳语道:“原本咱宫中的人于公公要亲自挑选,被皇上拦了,说什么‘堵不如疏’,先瞧瞧哪些人存心思再说。总盯着你的叫春桃,以前是皇上宫里的人,听说,皇上的贴身宫女名字里都带一个‘桃’字,其余宫的宫女名字则是随便取的。另外的那些由内务府送来,甩脸子的两个名叫雅香和晨星,皇后拨过来的,曾是洪太妃宫里的下等宫女。” 叶蓁微微颔首:“余下的也查一下,问一下她们与哪位嫔妃走得近。” “是。” 说话间,传令太监小跑进了殿:“时辰已到,还请公主起驾至皇后宫中。” 叶蓁“嗯”了一声,道:“还请公公带路。” 叶蓁未坐辇轿,在公公的指引下路过几个宫殿,穿过两个小花园,进了一座比她的院子气派很多的宫殿。还未进殿,便听到一阵莺声燕语的恭迎声,显然不是冲她的。叶蓁定了定神,刚要迈步,又停了下来,将香桔留在殿外,转身对春桃道:“你随我进去。” 春桃看看叶蓁,又看看香桔,道了声:“是。” 一进门,叶蓁便看到了渊拓和跪在前方的一群女子,领头的珠钗满头,衣着华贵,虽然低着头,但也能看出姿容不凡。 渊拓听到脚步声转头,在她走近时握住了她的手,让她与自己并肩而立。叶蓁心中判断此举似乎不合礼数,但又不知是否该拒绝,悄悄后退了半步。渊拓看着她的动作微微一笑,向众嫔妃道:“免礼。” 众人起身,叶蓁注意到领头女子头上的凤凰金钗,在这等级森严处处都是规矩礼制的后宫,也只有皇后才可以佩戴。她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似乎想将她的容貌刻在心底。 皇后将目光落到叶蓁身上,尽管已看过画像,但见到叶蓁,她还是稍稍愣了一下。春桃悄声提醒,叶蓁中规中矩地行了跪拜大礼,待听到让她起身的话才站起身来。 皇后笑容可掬地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温和地道:“公主生得好容貌。” 渊拓原本还想给叶蓁介绍一下,再吩咐她行个礼,毕竟,后宫归皇后管制,如果想在此立足,单靠公主的名头远远不够。没想到,看似什么都不懂的叶蓁,竟是冰雪聪明,该有的礼数,该有的隐忍,她都做得极好。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赞许,刚想拉她的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皇后满脸堆笑:“入宫之后便是一家人,公主不必拘礼。” 叶蓁垂首自谦:“叶蓁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失礼之处还请皇后娘娘莫要见怪,也请您多多提点。” 皇后眉眼一挑,余光瞧一眼皇上的反应,拉起叶蓁的手转身向她介绍其他嫔妃。渊拓有一位皇后,一位昭仪,一位婕妤,美人、良人各两位,还有些地位较低的一句话囊括。叶蓁主动一一见了礼,而那些位分低的也向她回了礼。 给皇后敬完茶,叶蓁刚起身,渊拓便道:“好了,各位都回宫歇息吧,寡人还有事要同皇后商议。” 叶蓁学着众嫔妃的样子屈身行礼,倒也有板有眼,而后,与那些嫔妃一同离去。 “皇上是要与臣妾商议教公主礼仪规矩之事吗?”屏退众人,皇后落后渊拓半步,轻声问道。 渊拓又恢复到威严无比的样子,瞥一眼皇后,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道:“皇后还真是乐此不疲,怎的,用你那些规矩折腾寡人的嫔妃还不过瘾是吗,连寡人的女儿也要染指?!” 皇后闻言立刻跪了下去:“臣妾也是为公主日后和亲做打算,她代表的可是我国的颜面!” “寡人瞧着如此甚好,本就因家庭变故让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硬生生变得呆板寡淡,你还想怎样?” 皇后心中腹诽:“她是因家庭变故才呆板吗,本性就是如此!”想到此处她倒明白了渊拓的意思,叶蓁的家庭变故是她造成的,敢情这是为敲打她才留下! 渊拓性格乖僻,皇后最是清楚,被平白抢白一番,心中纵使万般不服也只能忍着。之前因为许多事两人已生出嫌隙,若不是念在戚将军的份儿上,估计这会儿甭说这皇后的位置,就连她的命都难保,如今看来,是得小心谨慎一些。即位这几年,渊拓只选了四位妃子,其余均为太子之时先皇为他做主纳的太子侧妃、良娣和妾室。这些妃子无不有着雄厚的背景,也都是政治联姻的产物。自古权势滔天之人,无非两个结局,要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能全身而退者鲜少有之,而戚家正行至岔路口,退行不甘,前闯未到时机,如今只有按捺蛰伏。 见皇后面色阴沉,渊拓瞬间厌烦之极,背着双手,一路踱步走出皇后的重华宫,刚到门口,他停下了脚步,抛下句“皇后不用跟着了”,便疾步离去。皇后不明就已,赶忙使眼色让宫人们跟着,自己却不得不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中,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悲伤和落寞,随即又恢复回雍容骄傲的样子。 这是个独立的院落,匾额上写着樊锦宫三个字,位置靠皇宫的东北角,宫里有两殿六房,占地颇广,算皇宫里中上,因离宣德宫最近,故很是安静。宫殿和一路看过来的那些并没有多大区别,一样的雕梁画柱,一样的巍峨庄严,没有一丝家的气息,有的全是无尽的凄凉和冷清。叶蓁初入时无心去看,如今站在院中举目四望,心中便大体有了数。 “外面冷,公主还是进殿歇息吧,小心着凉。”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宫女,有些面生,看衣着应该是樊锦宫的主事。虽然相貌平平,但却慈眉善目,一说话,面上就挂笑,让人觉得亲切。 叶蓁看看她,再看这院中各怀心事的宫女和太监,问:“大娘怎么称呼?” “奴婢姓柳,公主可以唤奴婢柳丹。”柳丹毕恭毕敬地回。 叶蓁对“公主”的称呼有些不太习惯,微微颌首:“柳尚宫。这两日怎么没见你?” “奴今日才被拨到此处。”柳丹躬身回道。 “今日?谁让来的?”叶蓁颇为警觉。 柳丹回道:“是于公公。奴本是御医局生药库的管事,于公公言公主擅制药,想着奴或许能从旁协助,特意将奴派了来。” 叶蓁恍然大悟:“于公公有心了。” “听说殿中的奴仆们还未正式拜见公主,奴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召集至一处,不知公主可有闲暇?” “好,带路。” 柳丹忙道:“哪有让公主屈尊的道理,还请公主稍坐,奴这就将他们带来。”说着,退了出去。 柳丹前脚一走,叶蓁便拿眼神问香桔。香桔凑近道:“公主去皇后宫中时,于公公派人来过一次,将管事嬷嬷带走了,说是管束下人不利。” 叶蓁点点头。 说话间,柳丹带着一众奴仆进了殿内,捡着重要的介绍起来:“春桃想必公主已经认识,这位是晨星,这是雅香,这是采桑。这两位公公分别是蔡智和邓壹。他们都是近身伺候的奴仆,余下的为洒扫、盥洗等杂役,公主可还满意?” 叶蓁顺着柳丹的介绍一一看去,都不过十五六岁最年长的十八九岁的样子,叫到名字便向叶蓁行礼。叶蓁又看了春桃一眼,道:“不满意。” 柳丹和身旁的下人均是一愣,想必没有想到叶蓁会如此直白,毕竟他们的身后还有皇后甚至皇上。柳丹将众人遣出殿外,离叶蓁近了些,俯身问道:“公主是哪里不满意?” “让几个近身伺候的都走吧,本主不需要这么多人。” 柳丹忙道:“公主,每个宫伺候的人根据品阶都是有定数的,人少了怕会失了身份。” 叶蓁歪头瞥柳丹一眼:“我不为难柳尚宫,那你便将那些喜欢嚼舌根的,来做探子的都换掉。” 柳丹一听忙跪了下去:“公主明鉴,奴婢们既然到这樊锦宫自是忠心不二。” 叶蓁淡淡地道:“就凭你这空口白牙我听不出什么真心。我这人天生小家子气,拿不出银子赏赐你们,留在这岂不是亏了你们。” 柳丹顿感这位主人脾性甚是怪异装都懒得装一下,忙道:“公主多虑了,奴每月领取薪俸自当尽心尽力,断不会为了额外的赏赐而懈怠。” 叶蓁扫柳丹一眼,不再言语,刚要起身,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喝:“住口!” 叶蓁复又回过身去,看向门外,柳丹与香桔也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外,看到来人,立刻重新低下了头。 说话的是渊拓身边的一个侍卫,时常与明风一起,叶蓁记得他被唤作徐飞。下一刻,叶蓁便看到渊拓铁青着脸,扫着众人抬脚进了宫门。 叶蓁不知道发生何事,赶忙出去迎接,只见院中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采桑的头已经磕到地上。 渊拓看叶蓁一眼,不再理那些人,牵起她的手往殿内走。 第48章 请君入局 刚刚事发突然,香桔唯恐失了礼数,一出门便直接跪下,没成想跪到了还未融化的积雪上,这一切全被叶蓁看在眼里,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喊道:“香桔,皇上来了还不上茶?” 香桔一听赶忙磕头,站起身奔向了茶房。 于公公先一步将殿门推开,渊拓并不着急进去,站在殿门口看着叶蓁发号完施令,竟然笑了,揶揄道:“你倒知道心疼人,怎么,只有自己带来的丫头合你的意?”说着,扫了一眼另外跪在积雪中的人。 叶蓁将刚刚对柳丹的话又讲了一遍,道:“留一些不与自己一条心的人伺候,还不如我自个儿来。” 渊拓一听,立刻又板了脸,对着外面喝道:“把那个贱婢带进来!” 徐飞立刻将采桑拎到了叶蓁眼前。 “认识吗?”渊拓问。 叶蓁点点头。 渊拓道:“她与皇后宫里的尚仪嚼舌根被寡人听到了,还狡辩说什么为了你好,你说吧,如何处置?” “嚼什么舌根?”叶蓁竟然有一丝好奇。 渊拓怒喝:“当着你正主儿的面,说!” 采桑已吓得话不成句:“奴不敢,请皇上、公主恕罪!” “你敢抗旨?!”渊拓越说越气。 叶蓁赶忙安抚,一下一下拍着渊拓的背为其顺着气:“气大伤身,我来。”说着便冲采桑道,“你不说,我便去皇后宫中问那位尚仪去,届时让皇后处置你。” 采桑这才回道:“公主明鉴,原本是那钟尚仪套奴婢的话。她说,皇上膝下有一位公主,虽然多病养在外面,但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她也只是庶一品,凭什么您一来便封了位阶最高的永乐公主,真真正正的正一品,若各宫的娘娘有了小公主,岂不是都在您之下。尤其皇后贵为国母,若她生了公主,难道也要在您之下?!” 一听这话渊拓又要发火,叶蓁依旧面色平淡,安抚几下后又问:“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顿了顿,采桑才道:“奴,奴只说您是为和亲而封的虚名公主,自古和亲的公主能有几个好下场,何必杞人忧天……” 渊拓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过去。叶蓁见状,思索一瞬,俯身捏着采桑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手一用力,她的下巴便错了位。叶蓁站起身来,冷冷地道:“撵出去,下次再有,直接割掉舌头!” 渊拓一旁冷眼瞧着,这才稍稍消了火,见徐飞拿眼神瞧他,便又吼:“公主的话你敢不听?!” 徐飞立刻拽着采桑的头发将她拖了出去。 叶蓁将其余下人都支出去,扶渊拓在案前跪坐,淡淡地道:“皇上……” 渊拓立刻打断叶蓁的话:“别叫我皇上,叫父亲,叫父皇!” 叶蓁瞧着渊拓的脸色,不敢再拿礼教说事,干干脆脆地喊了一声:“父皇。” 渊拓面色稍霁:“你这样处理采桑不怕得罪皇后?” 叶蓁将火盆拨旺了些,道:“父皇来此难道不是帮我立威来的?” 渊拓便笑:“别太相信人,柳丹在宫中二十余年,心早就像石头般硬。你是她的新主子,她向你示好那是因为她聪明,并不见得就是好人。至于被你卸掉下巴的那个,你还是过于仁慈,放在别的宫,早就不明不白地死去。” “罪不至死,多嘴而已。”叶蓁垂首说着,又道,“父皇今儿怎么发这么大火?” 渊拓冷笑:“皇后还真是不服输,今早,我刚训斥她几句,立刻便派了长舌妇来恶心你,估计是算着我这会儿忙政事不会来看你,我还真是没高看她!” 叶蓁沉吟道:“何必呢,说那样的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想挑拨,趁我们父女感情未深。我想,皇后也会害怕,怕我们会真正联手,怕我不再是孤家寡人。” 叶蓁看着渊拓的脸色,犹豫着开了口:“您不是有个女儿,怎会是孤家寡人?” 听到此话,渊拓的脸色更加阴沉:“这便是皇后的阴险之处,她在威胁我!” 叶蓁有些听不明白。 渊拓犹豫是否要告诉叶蓁真相,或者犹豫有没有必要告知她,或许是想起之前劝她凡事不要隐瞒,作为长辈,他要先打个样,不然早晚有一天会因此被皇后掣肘。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只可烂在心里,谁都不许讲,懂吗?” 叶蓁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重重点头。 “公主已于去年薨逝。” 叶蓁怔怔地望着渊拓:“那为何说她养在外面?” 渊拓叹道:“说到底还是因为子嗣之事。作为一国之君,无论多努力多英明,若没有子嗣便一无是处!公主本就体弱,再加生母因难产而逝只好养在了皇后处。其实皇后一直无所出,对公主很是喜爱,也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只是这孩子命薄。那时,洪太妃刚薨逝没几日,公也跟着离开,若公主的事再传出去,新皇登基刚刚五年,上失养母,下失亲子,民间那些传我为煞星的流言必会再起,届时势必会引起国家动荡。于是,皇后便命钦天监借口公主八字不适合养在宫中,需养在外面才可长命百岁,将消息放了出去。” “皇后也是为自己吧,好歹她的名下有位皇上亲生的公主,不然,她便是犯了七出的第二条——无子。瞧着皇后应当循规蹈矩之人,越是如此,越怕被人诟病拿到短处。” “是,将渊逸的世子一接入宫中,她便明里暗里有意将世子过继至她名下,她的野心我最清楚,岂能不防?故,至今世子仍仅仅只是养在宫中。” 叶蓁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世子先入宫还是公主先薨逝?” 渊拓转头瞧一眼叶蓁:“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过,说到底公主是女子,永乐国从未女子做储君的先例,皇后应当不至于因此戕害皇嗣,再说,我也查过,皇后的确未做过。” “不。”叶蓁望着渊拓,“我怀疑的不是皇后,而是逸王妃。我虽未在朝堂,但也听过‘皇太弟’一说,皇后再如何也是您的妻子,自然想保住您的皇位才可能大权在握,她如此精明怎会不知。逸王爷并非对皇位无欲无求,但在遇到强敌之时也能以大局为重与您站到一起,可逸王妃便不一定了。祁国虎视眈眈,逸王府这些年可谓子嗣繁盛,若公主真的被人所害,很难不让我往此处想。” 渊拓愣住了,许久讲不出一句话来。 叶蓁瞧着不忍,便宽慰道:“我也只是胡思乱想,父皇别在意。” 渊拓回过神,深深地叹息一声,仿佛下定了决心:“这样,我让御医局将公主当年的诊籍给你送来,你精通医术,可参详一二。” “是。”叶蓁再瞧渊拓的脸色,又道,“父皇,我何时能去军营。” “不想在这深宫中耗费时光?” “是,倘若真的成了,不但我们的国力增强,那些将士们受伤甚至失去性命的机会也能更小些,留着他们去耕地去娶妻生子岂不更好?” “你应当是个满腹抱负的英雄汉,不应该是个女娇娥。”渊拓宠溺地看着叶蓁,“只是想你过惯了苦日子,多留你几日在身边。” 叶蓁道:“我只有六七个月的时间,只怕届时做不出巨弩。” 渊拓怔怔地瞧着叶蓁,心中突然涌起一丝暖意:“我还得感谢皇后和逸王妃将你寻到,送至我身边。巨弩之事成与不成已对周边各国造成影响,不然祁国也不会着急与你和亲。尽力而为便可,成与不成都无妨。” 叶蓁一歪头:“就算做不出巨弩,也不能徒有虚名。” 渊拓抬头望向叶蓁,品着茶,不经意地道:“你真的甘心和亲?我其实还想时机成熟时放你自由,难道你不是心悦贺之?” 叶蓁似乎很认真思索片刻,道:“贺之将军有妻有子,夫人极贤惠还像他一样有铮铮铁骨,我佩服敬重他们。如今我与将军成了异姓兄妹,那我的眼中便只有哥哥和嫂嫂,绝无觊觎之心。”说完,她低下头拿了块小点心,脸上又恢复到了清冷神色。 渊拓将叶蓁的情绪全收入眼中,随即笑道:“舒家如今七零八落,我还瞧不上呢!” “七零八落不要紧,东山再起即可。知人善任才是好皇帝,总不能一直被那些颠倒黑白之人牵着鼻子走。” 渊拓好气又好笑:“一说舒家你就跟只炸毛的狸猫一般,你这话倘若被旁人听了去必定会治你个不敬之罪!你也甭骂我也跟着那些人颠倒黑白,我听出来了。事出无奈,同样没有实据,我信了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鬼话,得知贺之截了腿我也后悔,但皇上一言九鼎不能后悔,这世上也没后悔药不是。” 叶蓁眨眨眼:“我没骂你的意思,以前不懂,如今也知父皇很多时候身不由己。那话不中听,不是我本意,我跟你道歉。” 渊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儿时你做错事对你爹也这般道歉?” 叶蓁想了一想:“那我便直接到院中蹲马步去了。” 渊拓听了更是乐不可支:“你不知喜怒,却能逗我开心,如此甚好。” 叶蓁托腮道:“还有更开心的,父皇要不要听?” “什么?” “皇后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比如那个叫春桃的。” 渊拓哭笑不得:“此事我为何开心,不该生气吗?” “我们也可将计就计,利用她请整个戚家入局。” “整个戚家?” “对,前几日我曾试探过戚将军。他对皇后的态度很是暧昧,有种不得不帮她善后的感觉。于是我便故意提到贺之将军曾教我‘周邡一人作恶莫要牵连无辜’,又提醒‘姓戚的不止戚将军一人’,瞧他的反应我猜想为了戚家必要时刻或许他会弃掉皇后。” 渊拓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皇后并不能代表整个戚家。” 叶蓁提醒道:“永乐国五大功勋家族,五支精锐边疆之师,戚家不到四年收编了三家,而最后的舒家如今也是岌岌可危。戚将军骁勇善战实为良将,皇上虽忌惮戚家滔天权势,厌恶皇后专权跋扈贪得无厌,但就现在周边各国的形势来看,永乐国还需要戚家军守护。其实皇上也可将皇后与戚家剥离,给戚家一个希望。但在此之前,戚家所有人必须要全部入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反客为主避实击虚。孙子兵法有云,‘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我们要牵着戚家走,而不能任由戚家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渊拓目不转睛地盯着叶蓁:“如何做?” 叶蓁平静地道:“戚家四位公子,两位死于非命,大公子刚刚战死,余下的只有戚巽,既然皇后那般看中子嗣,那,戚巽与对他们来讲应当尤为重要。父皇不防故意私下命人前去调查戚大公子战败之事,皇后得知消息后,戚家便会知晓,届时您再感叹戚家后继无人即可。” “你要逼戚巽上战场?” “这就要看皇后和戚将军的意思,是保国,还是保自家的香火。” “你可知戚巽也是因在战场杀敌时受伤才会孱弱至此?” “这世间有多少从战场上厮杀致残的将士,许多人甚至连抚恤金都要旁人接济垫付,只有戚巽一人可在黄衣司作威作福!皇上有恻隐之心所以才容忍戚家不停坐大,可戚家万一有一日要夺权,他们可曾想过那些百姓,想过那些战死沙场之人?还有,父皇,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四年期间收编三支大军的戚家军为何打不过一支匪寇?我知道,或许他们是怕那些匪寇与邻国有关恐引起两国之间的争端,既然如此为何不提前调查和防备,而是任由他们肆虐这么多年?到底是投鼠忌器还是窝里横外面软?我们的虎狼之师不能只在自己家横行,更重要的是可震慑他国,祁国和亲是只看到了西南那边战败本身,还是由此看到了戚家军或许已不足为惧,父皇可有想过?” “戚家军应当不止于此。”渊拓说完此话不知为何心虚起来,许久未再言语。叶蓁也不着急,她其实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皇后不遗余力地对付舒家又挑拨她与渊拓的关系,那她也要学以致用以牙还牙,将整个戚家都扯进来! 第49章 阴谋与权利 “逸儿曾言我优柔寡断,听了你的话,我似乎明白了。不过,此事容我考虑一下。你去军营的事已交代给明风,在此之前我会借着舒家老夫人和贺之身体不适准你回舒府省亲,瞧过他们之后,你便可以打算去军营的事了。” 叶蓁看着渊拓黑夜一般的眸子,深沉又黑不见底,看向她时,总是带着一丝暖意。他贵为天子,在许多人眼中乖戾跋扈,可偏偏对她如慈父一般小心翼翼。此刻,他的表情很是凝重,讲这段话时几乎没有带任何情绪。她知道他还在消化她的话,更知,戚家在他的心中并非毫无地位。 “在想什么?”渊拓看着叶蓁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想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叶蓁回过神来,知趣地随口提到:“提起西南,我想起了乌山,也不知那里的火药如何了。” 渊拓皱起眉头:“这也是件麻烦事,数量太多又危险。”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好了,你先歇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我虽不喜总拿规矩压人,但该学的礼仪你还是要学。我会派徐尚仪前来教授你,按照皇后的习性,或许会派身边的人来,届时你留心些。” “叶蓁记下了。” “那我先回。”渊拓说着便往外走去。 叶蓁赶忙快走几步,替渊拓打开殿门,随着通传公公的一声喊,众人跪了下去。 回宣德殿的路上,渊拓喊过于公公耳语几句。于公公很快向另一个方向去了。不一会儿,抬了一箱东西去了樊锦宫,将除了香桔之外的人支出去后,他道:“皇上说,后宫的事他虽很少去管,可也知这其中的道道,有些个下人见人下菜碟,势利得很。这箱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并非御赐之物,公主可拿去赏那些下人,莫要因小失大。” 叶蓁知道渊拓在借此提醒,宫中有宫中的生存方式,羽翼未丰之时必须要顺势而为。 “谢皇上。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公主不必客气。” 于公公前脚一走,香桔便将箱子打开,说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但打眼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所用。香桔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便拿眼睛去问叶蓁。叶蓁想了想道:“今儿刚罚了他们,再接着去赏倒显得刻意了,先放着吧,这几天你盯着些,需要赏的便从这里面取即可。” 香桔回了声“是”,又道:“皇上还真是贴心,这些也为姑娘想到了。” 先生们说的没错,叶蓁之所以学什么东西都快是因她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心无旁骛。短短两天的时间,该学的该记得还有该注意的,她已牢牢记在心里。徐尚仪极少遇到如此省心的学生,原本也是极严厉的,却因叶蓁心情好了许多。而皇后身边的钟尚仪却恰恰相反,本就因前几日嚼舌根挨了罚,这冷眼了瞧了两天,回重华宫复命时面上便更藏不住了。 皇后漫不经心地道:“聪明又能怎么样,最容易被聪明误。这世间最容易的便是挑女子的错处,过几日她不是要去军营了吗,找几个能说话的,先找个由头参上一本,我倒要瞧瞧皇上怎么护她!” 钟尚仪又添火道:“之前的册封礼,皇上率领百官亲自去接,原本三个多时辰流程减了一大半,只保留了祭祖、设仗、受册,连原本到皇后您这行礼的仪式也一并省了。只顶了一个公主的名号,也不见她主动来请安,这不是目中无人是什么?!老奴心中有气!” 皇后听说后直冷笑:“那些本该她受累的全都免了,只留了顶重要的。咱们皇上真的是越来越会心疼人了!” 谈话间,有婢女来报,戚巽求见。皇后连说“快请”,特意散掉脸上的阴霾,攒出笑来。 戚巽一身素衣装扮,想必是因兄长长逝的缘故,皇后看着难免伤怀,对于这唯一的弟弟更加怜惜。戚巽瞧着皇后华丽的装扮很是扎眼,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遣散众人,待房中只剩下他与皇后二人时,开门见山道:“我来,只问姐姐几件事。” 皇后拉戚巽坐下,温和地道:“什么事,你问。” “永乐公主的家人到底是不是奸细?” 皇后微怔,却又很快恢复正常,笑道:“我说是,他们不是也得是。” 戚巽整个震惊住,不敢置信地盯着皇后:“当年,为何要骗我?” “她娘亲便是当年勾引太子差点让我失去太子妃位的陶馥,那个叫桃儿的。” “你竟然是因为私仇!她不是已经逃得远远的了,他们一家生活得很平静与世无争,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就为了报当年羞辱之仇便牺牲三条性命吗?!” “不然因为什么?凡冒我权威者必死,不止她死,我还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明叶蓁命大逃过一劫,有逸王爷出面我不好硬刚,但她必不能好过。送入青楼算是我对她的仁慈,不这样做,难消我心头之恨,不然我这皇后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样无情又恐怖的话从最敬重的人口中说出,戚巽那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一丝血色都无。其实,他早就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她手中的人命何止明家三口,那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已经数不胜数了吧?不然戚家军缘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壮大至此? 见戚巽沉默,皇后笑道:“若不是当年你出手果断下令格杀勿论,万一王爷将陶馥的下落告知皇上,我能做上皇后?戚家能壮大至今?如今你只是被那伤拖累了,乖乖养病,依你的才干,总有一天,必会成为家姊的左膀右臂。” 皇后说的是“家姊的左膀右臂”而不是皇上的。戚巽已意识到什么,深吸一口气:“我再问你,当年舒老将军乌山剿匪突遭埋伏,是不是因你派我做的那件事?” 皇后满面惊讶:“你竟然不知?当然是啊,若不是你去给武平送信,他怎可设下重重陷阱还彻底归顺祁国?舒老将军不败怎能让皇上对舒家失去信任,我戚家军如何顺利收编?别忘了,逸王爷的母家与舒家是有姻亲的,这关系不容小觑。而,若武平不归顺祁国,日后我戚家军收编舒家之后,又如何有理由彻底将其铲除?这才叫斩草除根啊我的好弟弟!” “住口!你住口!”戚巽突然大吼起来,“你知不知道兄长也是因为剿匪中了埋伏才无辜送命?他所经历的,便是当年舒老将军经历的,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如何利用大哥之死去彻底击垮舒贺之?巽儿,舒家军后继无人了知道吗,我们马上要成功了!”皇后的表情浮现出一丝癫狂,与她那雍容华贵的面容很是不符,宛如戴上了一个假面。 戚巽仿佛不认识皇后了一般:“你让父亲拖延回京时间,就是为了骗皇上对不对?你还骗了我,说兄长之死是祁国奸细所为,而贺之将军早已与祁国勾结,他是为了报复才用你当年的计谋害死兄长,你告诉我实话,这些是不是在骗我?!”说着,他忍不住又吼了起来。 皇后无动于衷,娇嗔道:“这孩子,可真是急躁。说了也没什么,兄长的确是舒贺之进京前一日去的,正是因为我听到此事过于伤心,才让你去黄衣司亲自审他。是,兄长的死,我的确不能确认是否为舒家所为,但,不审,又如何能确认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姐姐已经教过你许多次了,你还是学不会。你不该为了不相干的人冲自己的家姊无礼,我都是为了戚家,为了你,只有你亲自将舒贺之赶出军营,你才能服众!” “舒家满门忠烈,你这样对待贺之将军,难道不怕天下将士有兔死狗烹之忧?” “满门忠烈?胜者为王败者寇,那是他技不如人活该被算计,与忠不忠烈又有何干系!” 戚巽双拳紧握,闭上了眼睛:“好,不说舒家,那你告诉我,还有谁是你不能利用的?他是我们的兄长,是戚家的希望,他死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去利用他!你还是人吗!” 皇后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冷冷地道:“戚巽,兄长已经死了,他的死与我的利用并不冲突,我只是擅长抓住时机为戚家铺路,仅此而已!” 戚巽深吸一口气,直至此刻他已完全确认,那个从小便睚眦必报的家姊一直就没有变过,她所有的示弱、大度,所谓的母仪天下全是演出来的,她利用所有人,并非为戚家,只是为她自己!因为她生来是女子,因为他从未在戚家有过说话的权利,因为父亲从未正眼瞧过她,所以她变得偏执,变得铁石心肠,变得如蛇蝎猛兽! 戚巽已完完全全不认识她了,也懒得再同她多讲:“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你是如何说服皇上将贺之将军直接关入黄衣司的?” 皇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上能坐稳这皇位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戚家军?我为何要他同意,他要保舒家,妄图利用舒家牵制戚家,我就要让他瞧瞧,只要戚家不点头,他谁都保不了……” 戚巽冲上前猛地捂住了皇后的嘴,压低了声音怒吼:“你想死别连累我整个戚家陪葬!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讲,我看你是疯了!” 皇后用力甩开戚巽的手,眼眶突然红了:“他拼了命要那小贱人进宫难道不是为了羞辱我?明明知道我的女儿……”她的话戛然而止,片刻之后,才又咬牙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我知道他恨我怨我,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只有我才能保住他的皇位!” 这番话,戚巽听不懂,也不想听懂,面对这样的家姊,他以后再也不想见。 戚巽转头便往外冲,穿过长长的院子不停歇地一直冲到重华宫门口,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皇后见他真的动了气有些不放心,毕竟这宫中之人都揣着心眼各个眼神毒辣无事也能生出事来,他这副样子简直就是要昭告天下他们姐弟不和。她派了两个侍卫跟着,又命钟尚仪在一旁观察路上可碰到什么人,若真的有什么流言传出,她也能提前应对。 戚巽自诩正义,自诩行得正坐得端,却全未曾想过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事竟然全是阴谋。他所做的一切,所针对的人,与正义丝毫无关,他充当了一个刽子手的角色,而将屠刀递给他的,正是他曾经最为信赖的家姊!他愤恨、恼怒自己从头至尾如提线木偶般被皇后牵着鼻子走,让他的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父亲口中的“报应”便是如此吧,不然戚家明明如日中天,为何最亲近的人接连死去? 重华宫外有一条长廊,穿过长廊往东路过两个宫殿,再转弯向南,走半刻钟便是宣德宫。这条路并非出宫之路,戚巽脑中全是事儿,似是被什么指引着一路走到了此处。他忽地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重华宫一阵出神,而后,转身,先是垂首行了几步,然后再次疾步向宫门方向而去。他越走越快,似乎很想逃离此处,尤其在路过樊锦宫时,几乎要跑起来。 叶蓁和香桔刚跨出樊锦宫的宫门,突觉一人冲了过来,叶蓁反应快些,灵巧躲过,只是失手没有拉住香桔,转眼的功夫就见她已被撞倒在地。她定睛去瞧来人,见是戚巽,理都未理,上前将香桔扶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们公子!” 立刻有男子冲上前,甩手给了香桔一记耳光。香桔还未站稳,这一耳光直接将她再次打倒在地,原本受伤的手掌磨蹭在地,渗出血来。 戚巽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刚要呵斥随从,只见叶蓁眼疾手快劈手将那一耳光还了回去,估计是卯足了全力,那随从竟然一个趔趄退后好几步。 戚巽因在三年前剿匪途中被箭射中受伤落下病根,至今未痊愈,自此之后便不再上马打仗。他自幼聪慧,才识过人,在许多人眼中完全可以靠着家世或者姐姐的权势做个文官,可他志不在此,宁可留在家中养病。 第50章 泼妇 这一番疾行,戚巽早已开始喘,这会儿停下越发气喘吁吁。他立在一旁直愣愣地看着几步之遥的叶蓁,才发现,未遮面的她竟有着如此美丽的容貌。一双如深夜时山林般幽深的眸子,嵌在白净的鹅蛋脸上,在不点而红的双唇映衬下,如山涧的溪水般娴静安然。 这是戚巽头一次想看清叶蓁,他站直了身体, 默默地整一下疾行时弄乱的衣襟。与在黄衣司被仇恨蒙蔽双眼时不同,在得知真相之后,心境不同,同样一个人,却也变了样,不然,一向清心寡欲的他,为何再也移不开视线? 叶蓁身着一身浮光色披风,披风下露出一截褚红色的衣领。身旁是高耸的朱砂红城墙,身后是如织锦般色彩斑斓的火烧云。她身体挺拔,虽瘦但并不干瘪。她面色平静,目不转睛地回望着戚巽,有一股天然的傲气,又有一丝独立于世的清冷。她像拂过湖面的白鹤,本不应该在这污浊的世间停留,她应当展翅高飞,而不是被这宫墙困住。 叶蓁同样直愣愣地瞧了戚巽一会,只是面上远不如他精彩,无一丝表情。 “大胆……”随从反应过来,试图再次上前,被钟尚仪拦住。 钟尚仪堆了满脸的笑,行至叶蓁面前,看似恭敬有加,说出的话却是夹枪带棒:“公主何必动气,一个奴才而已,冲撞贵人自然要受罚。公主初来乍到,想必是不懂这宫中的规矩,皇后也自然不会同您计较,此事便就此算了……” “哪来的贵人?”叶蓁突然打断了钟尚仪的话。 钟尚仪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转向戚巽:“怪我,这位是皇后娘娘的胞弟,国舅爷戚巽公子。” 叶蓁漫不经心地看向戚巽,眉眼一挑:“国舅爷?请问官至何处?” 钟尚仪赔笑道:“并无官职……” “可是勋爵?” “呃,并未封赏……” “可有功绩?” 钟尚仪颇为不耐:“戚家自是战功赫赫……” 叶蓁毫不客气地打断:“本主问的是你的贵人国舅爷!” 钟尚仪垂下眼,不情不愿地回道:“未曾。” “那为何是贵人?”叶蓁收回视线,盯着钟尚仪,“钟尚仪是要与本主讲出身,还是要讲一人得道鸡犬如何升天?” 钟尚仪被噎了一下,心中明白,叶蓁这是准备要借题发挥了。不过,身为皇后娘娘的胞弟堂堂国舅爷,纵使无官职无爵位,那也是公认的贵人,争这口舌并无意义。她草草行了一礼,道:“再过一会儿宫门便要落锁,国舅爷要赶在那时出宫,还请公主行个方便。” 叶蓁很是坚持:“你还未回答本主的问题。怎么,本主这个空头公主不配请教鸡犬升天高高在的钟尚仪询问空头国舅之事,对吗?” 戚巽无奈扶额。 暗中嚼舌根的话被如此直白地当面说到脸上,看来这位空头公主压根就不懂什么叫“做人留三分,日后好相见”。钟尚仪尴尬不已,赔笑道:“公主这是哪的话,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送公子出宫……” 话音未落,叶蓁的第二巴掌扇在了钟尚仪的脸上,一旁沉默观察的戚巽也是唬了一跳。钟尚仪是宫中老人,打从先皇还在便已在宫中,皇后还未册封便跟随左右,这宫中大大小小谁不要留几分面子给她,就连他每次亦是好言好语,谁敢让她吃这一巴掌! “身为皇后娘娘的近侍,不想着维护皇后娘娘的脸面,却借由皇后娘娘的名头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皇后娘娘诸事繁杂无暇管束你们这些奴才,这才纵得你们无法无天,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来人!” 樊锦宫立刻冲出几个人来,围在叶蓁身旁。 叶蓁盯着钟尚仪:“给本主掌嘴,既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便不用开口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戚巽。 此时,戚巽心中的气已消大半,这会儿正想做个无事人瞧个热闹,见一个两个的都看他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几分慌张来,忙用略显胆怯的眼神去瞧叶蓁,这一瞧不要紧,发现她也在盯着自己。他立刻站直身体,视线瞥向了别处。 “皇宫之内,公主的命令无人听,竟然都去看一个外戚的脸色。”叶蓁瞥过戚巽,“巽贵人好大的威风啊!” 戚巽一臊,刚要解释,却见叶蓁压根儿不打算理会他。 叶蓁扫向身旁的人,淡淡地道:“香桔,记下他们,待禀告内务府全都撵出宫去!” 香桔不敢不应,回了声“是”。 见外戚干权的帽子要扣头上,戚巽硬着头皮去打圆场,双手抱拳一揖到底:“是在下的错,冲撞了公主,对不住。” 叶蓁不卑不亢:“与巽贵人无关,都是这些仗势欺人奴才们的错。巽贵人不在后宫供职,自然也不便处理这后宫之事,莫误了您的行程,请便。”说完,也不再理众人,撸着袖子向钟尚仪走去。 戚巽被叶蓁一口一个“巽贵人”叫得脸颊发烫,唯恐事情闹大,也顾不上什么避嫌,突然伸手抓住叶蓁,还未开口相劝,她立刻挣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人仅过了四招,他便体力不支,拱手告饶。 钟尚仪见状立刻有了底气:“大胆包天,敢对巽公子动粗,来人……” 叶蓁没有任何犹豫,还是将那一耳光狠狠甩到了钟尚仪脸上。 钟尚仪许是认准了叶蓁是个空头公主,恶从胆边生,指着她撒泼似地大喊起来:“你这个泼妇!”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瞧瞧钟尚仪,再去看叶蓁的反应。 叶蓁似乎只为了这两巴掌,听到有人喊她“泼妇”竟一丝反应都无。 戚巽猛地看一眼叶蓁,这才明白她是在故意激怒钟尚仪。 叶蓁早已将钟尚仪看透,也笃定在受到羞辱之后已被纵得无法无天的她必会做出逾矩之事,比如这句源于市井,对于一个女子德行最为恶毒轻贱的咒骂——泼妇。 戚巽还在气皇后,也不想多管闲事,管了,必会做实那顶“外戚干政”的帽子。可是,事情因他而起,他逃不掉。这便是叶蓁的毒辣之处,她很容易便能利用一个小手段将所有人拉入局内,谁都甭想干净脱身。 戚巽的脊背一阵发凉,故意捂着胸口连连跺脚:“我的钟尚仪,能不能不要再添乱了!” 钟尚仪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慌慌张张地拿余光去瞄叶蓁的反应。 叶蓁认准的事,未达目的怎会罢休。她冷冷地盯着钟尚仪:“本主正一品公主讲的话竟然比不过这位无任何官职的空头国舅,钟尚仪,作为辅助皇后管理后宫的尚仪,你失职了!”说着,冲着钟尚仪的腿狠狠踹了下去。 钟尚仪吃痛,立刻跪倒在地,本想挣扎起身,却被戚巽暗戳戳的眼神吓了回去。 叶蓁将一切收在眼底,故意道:“你便在此跪着吧,没有本主的命令,敢起身本主便敢要你的命!”说完,冲宫内喊道,“柳丹!” 柳丹应声而出,看着外面的情形大气不敢出。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带香桔去上药,让春桃同本主去御医局。” 柳丹赶忙应下,带着香桔赶紧进了门。 叶蓁不理其他人,转身向前走去。戚巽制止要跟上的随从和下人,追上叶蓁讨好地问:“听闻公主医术了得……”话还未讲完,被风呛了一下,突然咳嗽起来。 叶蓁猛地刹住脚,毫不避讳地拿过戚巽的手腕,切起脉来。 触手寒凉,戚巽顿时寒毛直竖,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叶蓁的手冰,竟忘了接下来的话,只是怔怔地瞧着离近后的她。那晶莹剔透的肌肤,小巧挺翘的鼻子,根根分明长而茂密的羽睫,沉思时又是另一番景象。 “公子这肺病没好好治过吗?”诊脉后,叶蓁松开了戚巽的手,“御医局人才济济,怎会拖延至此?” 戚巽回过神,一股热气直向面部冲去,顿时面红耳赤。叶蓁瞧着他,愣了一瞬,行了个蹲礼:“失礼了。” 戚巽赶忙回礼,像怕吓着叶蓁一般,声音刻意放柔了许多:“治过,只是见效甚微。” 叶蓁思索着向前走去:“公子肺上的伤已影响到心脉,倘若再不好好修养,必定会出现大问题。今儿仓促,若公子信本主,改天本主好好给你瞧瞧。” “我知道你不喜欢家姊,也知你恼我害贺之将军至此,可为何要为我诊治救我性命?我又如何信你不是借机毒害于我?” 叶蓁站定,坦然自若地瞧着戚巽:“因为,本主要你活着看本主如何战胜皇后。” 戚巽冷笑:“你在自不量力。” “那你便活着看皇后如何打败本主。不同的结局,巽贵人会作何感想?” 戚巽有些恼怒:“别叫我巽贵人!” “那便改掉你贵人的做派!皇宫不是戚煜的,也不是你戚家的,一帮奴才都能借着你们的势横行霸道,你是嫌戚家的家运太盛了吗?!皇上才是整个永乐国真正的掌权者,其余人无论有多大权利都是跳梁小丑,公子不会连这点都不懂吧?或者你们戚家已经习惯了被人高高捧起,已全然忘记来时路?” 戚巽噤若寒蝉,脸一阵青一阵白,明明反驳的话已到口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对于叶蓁的忽敌忽友他很是不解,拧着眉头思索着,想弄清她的意图,可是实在想不出来。 叶蓁不再理会戚巽,撇下他继续前行,去医药局用小半个时辰挑选了些生药,准备离开时,于公公赶了过来,说皇上请她去宣德宫,临了瞧着她的脸色提了一句“皇后也在”。 叶蓁缓缓前行,漫不经心地问:“钟尚仪呢?” 于公公忙道:“自然是跟着皇后。” 叶蓁的面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得意。于公公瞧着还以为天色暗花了眼,再仔细去瞧,她已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又问:“戚巽呢?” 于公公忙回:“本都已经到宫门口了,被皇后的人又叫了回去,这会儿应该在出宫的路上。” 叶蓁“嗯”了一声,又道:“可否麻烦公公件事情?” 于公公忙躬身道:“公主不必客气,尽管吩咐。” “派人去拦住戚巽,就说本主给他配了药,这会儿得了空要给他好好诊治一番,请他回来。” “他若不肯呢?”于公公将身旁人屏退,低声问。 叶蓁依旧漫不经心:“那你便将皇后带钟尚仪去找皇上的事告知于他。说本主亲口所言,陈年旧疴断无不治自愈的道理,拖久了恐怕要拖累亲人。” 于公公眼睛一跳,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道:“奴亲自去请巽公子,还请公主移步先去宣德宫。” 叶蓁深深瞧一眼于公公,微微欠身:“谢公公。” 去宣德宫的路上,叶蓁遇到了香桔,见她一副焦急的样子,本想着安慰几句让她回去,转念一想又让她留在了身边,而后向春桃问道:“你要跟着吗?若皇后问起那会儿发生的事,你该如何回答?” 春桃似乎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忙毕恭毕敬地道:“公主明鉴,奴还要去司衣局瞧一下公主省亲的礼服,有香桔姐姐陪着,奴真的要去了,实在放心不下。” 叶蓁顺势道:“去吧,这是大事,总不能让你为难。” 春桃一听,匆匆行了一礼,一溜烟地跑了。 香桔仍旧焦急万分:“姑娘让她走了万一皇后要责问钟尚仪的事,我们连个人证都没有!” 叶蓁拿起香桔的手瞧了一眼,淡淡地道:“香桔是皇后派来监视我的奸细,怎可能为我们作证,不反咬一口就不错了。她能识趣地躲开此事,至少我能确定今天下午的威,本公主暂时立住了,不然,等着他们一个一个来欺辱我们吧!” 香桔似懂非懂,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跟着。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西山,宣德宫内已掌灯。叶蓁一进门便听到了钟尚仪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理都未理,先向渊拓和皇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待听到让她起身的话之后才站起身来。钟尚仪的哭诉还未结束,见叶蓁已至,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开口,便悄悄看了一眼皇后。 渊拓原本烦躁不已的脸色因为叶蓁的到来稍有缓和,而皇后却是恰恰相反,原本刻意装出无奈的样子,一看到叶蓁似乎无一丝胆怯之意瞬间挂了脸,一个眼神向钟尚仪甩了过去。 钟尚仪刚提起一口气准备继续哭诉叶蓁如何飞扬跋扈,刚说了一句“公主让奴罚跪思过……”叶蓁突然甩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瞧着这位娇滴滴的公主,心中暗自盘算也不知她哪来的胆子敢当着皇后的面打她的人,这不是打皇后的脸是什么? 第51章 确认 叶蓁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指着钟尚仪咬牙切齿:“皇上可是日理万机一心为国家大事之人,你一个贱奴,因为受了这样一点罚便闹到皇上面前,谁给你的胆子?!” 皇后闻言豁然起身,刚要斥责叶蓁,余光突然瞥到渊拓正盯着她。她反应了一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到口的斥责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但又不甘心这般被叶蓁暗讽,气道:“公主一介女子,怎可随意动手打人?” 叶蓁缓缓转向皇后,一双眼睛很是无辜:“可是,今儿未出正月,若直接杀了岂不晦气?” 皇后一时竟未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叶蓁,满面错愕。而叶蓁毫不示弱,目不转睛地回望着她,竟然还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只等着看她如何反应。渊拓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面色一沉,转向了皇后。 钟尚仪倒吸一口冷气如石化了一般,再也不敢多说一字。 就在这暗潮汹涌之际,于公公悄然而至,瞧一眼殿内的情形,小心翼翼地道:“皇上,皇后娘娘,戚巽公子同公主拿药来了,在外面候着。宫门还有三刻钟落锁,您看?” 渊拓收回视线,淡淡地道:“请巽儿进来。” 刚刚在殿门口,戚巽已将叶蓁的话听得清楚,也知她是在讽刺皇后视人命为草芥之事,于是才请于公公尽快通传。他应声而入,先向渊拓和皇后行礼,起身后,瞧一眼跪在地上的钟尚仪,再瞧瞧一旁满面不解瞪着他的皇后,转身向叶蓁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见过公主。” 叶蓁从容受过,行了个蹲礼:“见过国舅。” 戚巽生怕叶蓁再次称呼他“巽贵人”,听她如此称呼,虽然也不喜,但却松了口气,故意道:“忙着出宫倒是忘了取药。” “国舅稍后。”叶蓁说完,转向渊拓,“父皇,今儿有幸与国舅相见,儿臣见其喘得厉害,便为其诊脉,发觉国舅的病似乎已被延误。儿臣不才,曾师从名医,又幸得马太医亲自指点,不知可否能为国舅诊治一二?” 皇后自是不会相信叶蓁心存善意,刚要拒绝,却见戚巽跪了下去:“臣饱受病痛折磨苦不堪言,还请皇上成全。” 渊拓断然不知叶蓁何时与戚巽关系变得如此融洽,更不知戚巽如转性一般对叶蓁示好,说到底,总比剑拔弩张强些。更何况,诊病而已,又不是做什么危险之事,便应道:“可。” 叶蓁谢过,请戚巽在案前坐下。 皇后甚是紧张,但有渊拓在不便发作,只能死死地盯着叶蓁,生怕她会做出什么伤害戚巽的事。这可是戚家仅剩的独苗,关键时刻,纵使与皇上翻脸,她也必须保下! 叶蓁诊脉半晌,发觉戚巽的肺气的确很弱,心脉也有些不稳,除此之外他身体的底子还是很好的。她抬起手指,问道:“是不是总觉得乏力、心情郁烦?” “是。” “从何时发觉的?” 戚巽认真思索片刻:“近一年了。” “听闻国舅是因中箭伤了肺脉,何时伤的?” “五年多了。”说完此话,戚巽突然不敢瞧叶蓁,脸转向了一旁。而皇后亦是紧张万分,双手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心突突直跳。她完全有理由怀疑叶蓁发现了什么,说是诊病,其实是在确认心中的疑虑。不过,毕竟叶蓁无实证,似乎也不急于阻止,不然必会露出马脚。 叶蓁沉思片刻:“可否让本主瞧瞧你的伤口?” 戚巽瞧一眼周围:“在这?” “当着皇上、皇后还有众位内官、宫女的面,本主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若去别处反而有诸多不便。皇后娘娘提点过,闺阁女子需安分守己,本主要维护那远在祁国未来夫君的名誉,故,还是避嫌为好。” 戚巽压低了声音,笑道:“公主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叶蓁不在意戚巽的调笑,下巴不经意地向皇后的方向一抬,依旧盯着他胸口的地方,只关心他的伤。 戚巽这才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必须要脱吗?” 叶蓁仍旧盯着戚巽的胸口,漫不经心地回:“放心,本主不会让你坏本主的名声。” 戚巽哑然失笑:“公主此话何意?” “那会儿你瞧本主的眼神可谈不上清白。” 戚巽脸一红,闭上了嘴巴。 “脱吧。”叶蓁道。 戚巽看一眼周围,笑得有些忐忑,磨蹭着将腰间的束带解开,露出了半个胸膛。 叶蓁绕过矮几凑到戚巽面前,在看到伤口的那一刻,她的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仔仔细细地研究起伤口来。她越靠越近,轻微的呼吸喷在戚巽裸露的肌肤上,令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见状,她以为他冷,顺手将火盆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轻声说了句“忍一下”,便从腰间取出一个窄窄的布袋,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针,就着烛火烧了几下,抬头看一眼他,道:“可能会疼。” 想当年戚巽也是个驰骋沙场的铮铮铁汉,这点针并未放在眼里,只是,他怕的哪是针,而是拿针的美人。 “住手!”皇后突然大喊。 渊拓的声音盖过了皇后:“皇后,你是不相信公主还是不相信寡人?” 皇后神色一凛:“臣妾不敢。” 叶蓁再次靠近戚巽,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胸膛,引得他一阵战栗。抬头瞧他一眼,她缩回手,将手指搓热,再次放上去时顺道攒出一丝笑来,柔声道:“别怕。” 这句话便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消除戚巽的些许紧张。他挺直脊背,眉眼低垂,盯叶蓁再次靠近,而后将一根细细长长的针由伤疤中央位置刺了进去。 叶蓁跪坐得离戚巽稍远一些,上身拼命前倾着,宫装巨大的裙摆一泻千里地铺陈在身旁地板上,宽袖上绣着的彩蝶跟随着她的动作翩飞起来。她缓缓抬起头观察着戚巽的表情变化,手上感觉着针头触碰的地方,以此判断进入的深浅。他瞧着她,两人脸对着脸,隔了不过两寸许,近得连呼吸都要屏住。虽然周围全是人,但他却不像她那般冷静,心跳得连针都开始颤了起来,盯着她那双好看地眼睛,默默地想着,这双眼睛像什么呢?狐狸?不,她的眼睛是如此纯洁;小鹿?也不是,似乎又多了一份妩媚;凤?有点影子,但也不全是,总之极好看,好看的似乎这世界上所有美好地事物都无法比拟。 片刻之后,叶蓁将针缓缓抽出。戚巽仍旧盯着她,观察着她的表情会不会有一丝丝波澜,可是,没有,她还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样子,拿着针在鼻尖嗅了嗅,歪头想了一下,又嗅了嗅,才抬头看向他,面色沉了下来。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又恢复正常,淡淡地问:“疼吗?” “还好。”戚巽压根就没感觉到。 “之前,是不是用了不少补药?” 戚巽回过神,这才发现入针的地方的确有一丝隐约的疼,揉一下,道:“是用了不少。” “现在还在用?” “对,一直在用,太医叮嘱的。” 叶蓁盯着戚巽:“哪位太医?” “郑太医。” “停了吧。”叶蓁说着站了起来,面色有些凝重。 戚巽赶忙整理衣裳,忙问:“为何停了?” “信本主便停了。”叶蓁漫不经心地说完,四下寻找着什么,一旁的于公公见状立刻将一套笔墨纸砚递到了眼前。她瞧他一眼,接过,用同样漫不经心地语气转向戚巽,“你这毒本主可解。” “毒?”皇后大骇,“你如何得知巽儿中了毒?!” 叶蓁站起身来,缓缓行至皇后眼前:“皇后竟然不知国舅当年中箭之时中了毒?” 皇后面色一白,与不远处的戚巽对视一眼很快移开:“太医并未讲巽儿中了毒。” “那,若只是普通的箭伤,为何会将身体拖垮到如此程度?” 皇后不懂医术,自然讲不出,便要差人去请郑太医。 叶蓁制止道:“郑太医正统学派出身,自然瞧不出这种小儿淬出的毒药。” “小儿?”皇后对叶蓁的口气很是不满,但也不好发作,“那如何解。” 叶蓁回到案前,很快写下两张方剂,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一同递给戚巽:“随身携带便可解毒。只是,因久未对症,国舅的身体已损伤,想要恢复到从前,需要至少用药两年。此方剂上的药为内服,每日服用,每三日找本主复诊,或许要调剂药方。这一张药剂为药浴,必要的话也可放入枕头、被褥。” 戚巽盯着叶蓁,急切地问:“我真的可以痊愈?” 叶蓁抬眸:“听话的话便会,若未痊愈任凭处置。” 戚巽已顾不上去怀疑叶蓁的话,饱受病痛折磨闲赋在家的他突然看到希望瞬间忘记了他与叶蓁还是敌人。他冲到皇后面前,如孩童般在蹦跳了一下,语无伦次地喊着:“听到了吗姐姐,我能痊愈,我将不再是病人,两年,两年之后我便可以重回战场!” “注意仪态!”皇后口上嗔怪,也不好泼戚巽冷水,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将香囊和药方从戚巽手中取过,欲盖弥彰地道,“本宫这就命人去给你多配几副,宫门要落锁了,别误了出宫的时辰。” 戚巽忙返回道叶蓁身边,向她一揖到底:“谢公主,日后必有重谢!” 叶蓁回礼:“国舅客气。” 戚巽深深看一眼叶蓁,向渊拓与皇后告别,跟着指引公公出宫去了。 戚巽已走,众人这才想起还有钟尚仪在一旁跪着,只是有了诊病这档子事,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便不再重要,既然不重要,那也不便再次提起。皇后最会审时度势,向钟尚仪使个眼色,对渊拓行礼:“皇上劳累一日必是乏了,臣妾告退。” 既然皇后识趣,渊拓也必会给她面子,如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向皇后点了点头。皇后一行鱼贯而出,待听不到脚步声,叶蓁才行至渊拓面前跪了下去。 “儿臣任性让父皇为难了。” 渊拓屏退众人,哑然失笑,伸手将叶蓁扶起:“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瞧得出来。只是我还未答应要让整个戚家入局,你怎沉不住气了呢?” 叶蓁扶渊拓坐下,如平常人家女儿向父亲献宝一般道:“因为我一眼便瞧出戚巽的病症所在,于是便想顺势而为。更何况,皇后的势力遍布整个皇宫,纵使不让戚家全家入局,那至少父皇身边需干净一些。钟尚仪为后宫之手,皇上身边人的调遣必是由他授意,打蛇打七寸,不釜底抽薪父皇清净不了。” 渊拓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会气你自作主张?” 叶蓁看向渊拓,站直身体,道:“叶蓁身有缺陷,不知怕,也不会怕,若父皇有何不满请一定知无不言,以免叶蓁坏了大事。” 渊拓这才想到叶蓁还是个极认真的,忙拉她的手让她坐下:“随口一句玩笑话,今儿事出有因,不怪你。皇后身边的人在宫中横行霸道我早有耳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总觉得那是女人之间的事,如今想来倒狭隘了。你今儿倒提醒了我,外戚的权利的确过于大了,不约束迟到会出大事。成也外戚败也外戚,历朝历代皇宫内包括豪门望族的联姻均为权利互通,切断骨头连着筋,这一路数下去每个阶层的家族恨不得都能攀上姻亲,牵一发则动全身,不容易啊!” “父皇也讲成也外戚,那些可自我约束有利于国的不必因为是外戚便故意避嫌,改封的官改进的爵,与其他人视同一律即可。只是,是人都会畏权,所以才会助长位高者的气焰。我倒觉得,或许父皇可以试着选出一人去监督约束。” “这倒不难,只是,你刚与皇后的人生了龃龉,马上派人去监督,似乎有些刻意。” “儿臣无妨,倒是可以从周宁之案入手。” 第52章 名声在外 “周宁与皇族并无关系,他的父辈只是戚家的家奴。” “那便扯上关系。我朝律法其实有一很大漏洞,对于主仆关系并无约束,主人作奸犯科往往会让下人顶罪,一来惩罚不到真正的罪人,二来,仆从受到的压榨亦是变本加厉,但畏于强权无人敢言。” 此类事件渊拓早有耳闻,亦是无奈:“这世上本就无公平一说,自古律法均为当权者约束他人之利器,主家获罪,仆从会受牵连,但仆人获罪,主家只需弃如敝履便可。只是,要修律法何其艰难,一旦触碰到那些位高者的权利,必会引起腥风血雨。” 叶蓁也明白自己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一旦牵扯到国之大事必须三思再三思,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才可维持安定的现状,但是不解决此事,纵使有一天能确认皇后罪行,她也可以借周邡之名甚至随便哪个奴才轻易脱罪,这是叶蓁最不想看到的。 见叶蓁沉默,渊拓轻笑:“我们皇后似乎并不擅长管束自己的人。只是,约束下人强权即可,但约束强权,的确有些难。故,负责周平一案之人必须要慎重选择。” 叶蓁思索着:“皇城势力盘根错节,位低之人自然无人信服,可位高之人大多奸猾老到,此事若一昧地权衡利弊很容易隔靴搔痒。今儿我得罪了皇后,本来皇后找父皇是兴师问罪来的,只是碰巧给岔过去了,父皇何不安抚一下皇后,卖个人情给她?” “你的意思是让戚家去办周家的案子?” “确切地说是戚巽。我有信心治好他的病,如今他心中必定充满了希望,说不定已经开始盘算日后是回军营做个大将军还是入仕途做个清官。戚家的父辈只剩他一根独苗,父皇仁慈,何不顺势劝一下戚将军,让戚巽远离战场选择入仕,若真能入仕,便从周家之案开始吧!” “你的意思是让戚巽留在京城?” 叶蓁目光炯炯:“与其让雄鹰展翅,不如将斗兽困于牢笼驯化。” 渊拓沉思片刻:“可是,戚将军将希望全都寄予戚巽身上,比起入仕,他肯定更希望戚巽能接手戚家军。” 叶蓁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但却先问了另一个:“戚家三位已逝的公子可留下子嗣?” 渊拓有些记不起来,便喊来于公公。于公公记得清楚,回道:“大公子有三女一子,二公子有一独子,三公子长年跟随戚将军在军营虽已娶亲但并无后代。戚巽公子中箭之时只有十五岁,这一病就是四五年,无心娶妻亦无后代。” “两个孙辈什么年岁?” “大的十一岁,小的五岁。” 确认过后,叶蓁不假思索地答道:“可将两位孙辈入宫为世子伴读,再赐婚给戚巽。” “这又是何意?” “子嗣一事已成为戚家的心病,家大业大的戚家怎可能只满足于此,赐婚是为保戚家子孙昌盛,而入宫伴读为的只是约束。或者,戚将军若坚持让戚巽回军营也没什么,京郊大营有一半是戚将军的人,同样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治病一事至少能拖戚巽两年,两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做许多事情,或许还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渊拓微微颔首,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如何笃定能治好戚巽的病?” 叶蓁看向渊拓:“因为他中的毒是由我亲手炼制而成。” 渊拓愣了一下,豁然起身。于公公也明白了话中的意思,看向叶蓁满眼的不敢置信,想必是万未想到明明已知真相她却还能如此淡定从容。 渊拓急急地道:“如何确认?” “那毒是从半夏、蜀椒等生药中提炼而出,本是我在医堂学徒时为爹爹所制。爹爹时常去打猎,此毒可起到一定的麻痹作用。只是,因猎物是用来食用,故毒性并不大,只为暂时减缓牲畜逃跑速度。戚巽的毒早就没了,之所以那样说是想牵制他。还有,我之所以发现戚巽与娘亲、父亲和姐姐的死有关是因为他的伤疤,与普通的羽箭不同,父亲的箭头为三棱,这样的伤口不容易愈合,且必会留疤,正如戚巽身上的。我清楚记得,黑衣人刚出现在我家周围时,父亲曾与他们对峙过,且射伤过二人,擒贼擒王我便是那时学的。只是我不懂为何是戚巽亲自去做此事,算起来那时他不过十五岁,戚家怎会舍得。” 渊拓的脸色已完全阴沉下来,他咬牙切齿地道:“因为皇后知道你娘亲在我心中的地位,她不会也不敢假手他人!另外,我奇怪的是,戚巽其实是戚将军四个儿子中最像他的,老大好大喜功,老二是个纨绔,老三性格懦弱,只有戚巽小小年纪便随父从军,为人单纯正直大公无私,若说有何缺点,可能是因年纪小行事有些冲动脾气也有些暴躁,但他绝对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你娘亲他们,还有贺之,都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那便是皇后挑拨。”叶蓁道,“皇后城府颇深,想蛊惑单纯的戚巽再容易不过。听父皇的话似乎对戚巽很是喜爱,想必这便是不想让整个戚家入局的原因。但是,父皇有没有想过,戚巽迟早要面对皇后带来的风雨,与其从此刻便护着,不如直接将伤疤彻底撕开,若他是个汉子,总会设法挺过,若不是,只能是您错爱。更何况,戚巽是敌是友还未可知,父皇莫要太心软。” “那你呢,在知道戚巽是凶手之后,你还会继续留他吗?我想,你应当有许多办法置他于死地,你会让他死吗?” 叶蓁坦言道:“在我心中,戚巽与周邡一样并非罪魁祸首,我不止不杀他,还会投父皇所好,好好为他治疗。若他真的是大将之才,纵使暂时困于牢笼,总有一日也会冲破枷锁,那才是父皇真正所需之才。” “那若他如雄鹰,与戚家一起鹏程万里呢?” “那此刻整个戚家必须一同入局!另外,父皇也说戚巽从小随父从军,必然极受戚将军宠爱。皇后让戚巽卷入其中过于特意,想必是有其他目的,若没猜错,她很有可能在逼戚将军成为她的退路。那夜,戚将军能去看贺之将军说明他还有惺惺相惜之意,但去周家显然是为皇后善后,如此摇摆我们还有机会,若有一日真的因血亲不得不去做一些违心之事,届时悔之晚矣。父皇可要慎重。” “的确,戚将军与皇后不睦多年,如今却不得不频繁为她奔走。”最后一句话成功令渊拓警觉,他已不想再犹豫,站起身来,向于公公道:“温瑞,立刻开宫门去传我口谕,待明日一早,再请御史正式拟定册书!” 叶蓁瞧一眼陷入沉思的渊拓,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了眼底。 第二日一早,戚家两位孙辈便早早入宫开始为世子伴读,戚巽入职廷尉府,任廷尉右监,负责审理周平一案。周邡残害忠良一案押后审判。随后,皇后收到了戚将军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个字。 “退。” 皇后看完信发了好大的火,随便找了个由头将钟尚仪罚了十杖,并将消息放了出去。叶蓁听说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本主说过,没有本主的命令,她敢起身本主便敢要她的命。”此话很快传到了皇后的耳中,皇后怒不可遏,但头一次,忍了下去。 香桔有些不解,悄悄问叶蓁:“既然公主铁了心要让钟尚仪死,为何不直接求皇上杀了她?” 叶蓁漫不经心地回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想,那十杖落下,钟尚仪必是恨死我了,我还等着她犯错呢,怎舍得现在就杀了她。” “那公主就不怕皇后暗中对付您?” “不然我为何去替我的仇家治病,我其实远没有你想的那般大度。” 香桔似懂非懂,但看着叶蓁笃定的样子,她的心便不再悬着。 回舒府省亲那日,尽管仪式流程缩减不少,但仍然繁琐。礼服是春桃一直盯到四更才取回的,回樊锦宫又跟着柳丹马不停蹄去查看珠宝以及随行的礼单,确认无误后刚到五更便将叶蓁叫起梳妆打扮。赶在天亮前,外面的仪仗已整装待发,叶蓁由女官引领着去给渊拓和皇后请安道别,行三叩九拜大礼后接受公主大印,而后回母家省亲,此为“念本”,待回宫之后,公主册封大礼才算真正结束。只是往常惯例省亲大多在一月之后,叶蓁三天便走完仪程,也算破了例。 仪式一结束,源拓便命人送叶蓁出宫,并很快派人去了廷尉府,看样子远没有口上说的那般信任戚巽。 公主回门纵使再不张扬也难免会引起围观,更何况这位公主的身世还颇为传奇。一时之间,舒府的周围挤满了看热闹之人,有人为了看清楚甚至还爬到了树上。警戒的守卫由明风亲自带队,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叶蓁一下轿,便引起一阵惊呼,她权当没听到,余光扫一圈,定定神,思索片刻,再扫一圈,入了府。 明风察觉叶蓁的异样,跟了上去:“有可疑之人?” 叶蓁一边走着,问:“京城中的祁国游商多吗?” 明风道:“有,不多。” “那便值得一查了。” 明风听完立刻转身,吩咐后面的手下。 第一次见舒家老夫人,叶蓁按照香桔的提醒备了几件礼物,被呈上之后,老夫人随手放到了一旁。叶蓁瞧着心中便有了数,并未在房中多逗留,也未曾喊过一声母亲,均以老夫人称之。 回到贺之的房中,贺之已设好宴,与明风坐在一旁品茶等她。见她进门,众人行礼。在陪同的宫女和公公面前,叶蓁受了,等将他们支出去,她便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先是给贺之诊脉,又查看了他的伤口。 贺之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好,不像病态,倒更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叶蓁也不便多问,道:“你的伤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今儿我换个药方,马太医看过之后,便可将之前的停了。” 贺之拿一双眼睛去寻叶蓁的眼睛,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憋了许久才开口:“皇上,对你好吗?” 叶蓁毫不犹豫地回答:“好,与三位伯伯一般对我好。” 贺之这才舒出一口气:“那便好。”而后又问,“我娘没对你说什么吧?” 叶蓁没有回答,将贺之从躺椅上扶起,净了手,将他扶至餐桌前,往他的碟中布了几道菜。瞥到他那越发变差的脸色,她拍了拍他的手:“你不必如此,老夫人不想认我这个义女我是理解的,毕竟,你们舒家这么多年靠的是真刀真枪真本事,怎么也不会因为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重新得势,而且外面人的话也不好听,瞧瞧那些看热闹的便明白了。但是,你就不要如此了,我难得回来看你,你还给我脸色看,那我岂不是很冤?” 贺之看向叶蓁:“是不是府里的下人给你嚼舌根了?” 叶蓁摇头:“我瞧出来了。我多会看脸色,老夫人压根儿就不想与我讲话。不过,你也不用和老人家别扭,桓之哥哥行踪不明,她心里也不好受。” “一大早就跑到我这里来牢骚,我讲了,不想沾你光那便不沾,她继续被人监视着,我重新回黄衣司那吃人的牢里,桓之也不必找了,爱去哪去哪,不回来正好,省的吃那些酷刑。她便哭,说什么舒家世世代代光明磊落,到我这一辈偏要借一个外人的势,然后又说外人讲舒家遭此劫难说不定也是因为桓之助王爷匿藏你,我便急了。刚问你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你偏又不回答,干脆,我把这话讲明了,你也心中有数。” 明风听着放下了筷子,一双眼睛盯着叶蓁,小心翼翼的,不知道是怕她生气还是等着看她有何反应。 第53章 罗家 叶蓁不生气,不生气的原因倒不是不知生气,而是,她觉得贺之说的这些话是窝心的,就像儿时姐姐在娘那里受了委屈会找她牢骚一样。她安抚着他,哄着他:“好,我有数了,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我一直信奉如此,你只要不气我不与老夫人亲近便可。咱们还是吃饭吧,菜都凉了,我与大伯难得来一次,你总不能让他们吃些冷炙回去。” 贺之赶忙向明风揖了一揖:“对不住,见笑了。” 明风回礼笑道:“没想到我这侄儿还挺会哄人。” 叶蓁又给贺之夹了一箸青菜,小声提醒:“多吃些清淡的。”而后转向明风,一本正经地回道,“都是学来的,儿时娘亲教我如何与人相处,总怕别人说我是怪胎,后来是先生教,教我如何反应如何取悦别人。我会,就看想不想用。” “好大口气!”明风说着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旁处时却露出了伤感的神色。 贺之瞧了叶蓁一眼,听到这话心中也不是滋味,便转移话题:“听说你马上就要去军营?” 叶蓁吃着菜:“明日。” “那里不比舒家军,倘若有人为难你,你忍着些,莫吃眼前亏。” 叶蓁看向贺之:“我知京郊大营里戚将军和王爷的人各占一半,是如此吗?” 明风接茬回道:“是。之前全是戚家军的人,戚家成功收编西南军后,王爷便安插了自己人进去,想必也是不放心戚家。那里有两位大将军,一位姓苟,是戚将军多年的部下。戚将军与宫里那位皇后女儿向来不睦,政见也多有不同,故,这位苟将军到底是听命于戚将军还是皇后很难界定。另一位姓童,逸王爷私家军出身,皇上登基后便将王爷所有的私军全都收编。但这些年,逸王爷被打压得厉害,童将军与苟将军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以前是两足鼎立,现在,苟将军更胜一筹。” 叶蓁细细地听着,又问:“那黄衣卫是?” 明风道:“黄衣卫原本是先皇在时所立,主要为守卫皇宫。皇上登基后,戚将军换了一批旧人,名义上是为保护皇上,但具体是真保护还是为了自己女儿难说。” “不是说戚将军与皇后不睦吗?” “打断骨头连着筋,两人毕竟是父女,皇后倘若出了事,戚家也必会受牵连。贺之将军便是很好的例子。” 叶蓁转头看向贺之,道:“大伯,您说,那日戚将军亲自来看哥哥,又帮哥哥,除了监视周邡,会不会也有物伤其类之意?” 明风道:“我瞧着有这层意思。我知道你对戚家有偏见,但莫忘了正是因为戚将军,我国的东、南、西南、北四方才得以太平,他是有功之臣,有些事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旦与皇族联姻,他们的一举一动也会引起国之动荡,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江山社稷,弃小保大有时是无奈之举。” 叶蓁淡然道:“我不知何为偏见,只是觉得,戚家如此肆无忌惮地扩张自己的势力并非好事。大伯也说四方边境离不开戚将军,功高可以盖主,可是对于整个永乐国来讲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若有一日他出什么意外,那四方边境会不会就此大乱,届时能不能抵御外敌?” 贺之与明风对视一眼,身体微微一侧,附耳与叶蓁道:“戚将军乃光明磊落之人,与皇后不一样,如今的所作所为的确更像是为了家族但也无法讲不是为了整个永乐国,毕竟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戚家的动荡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各大军事家族大多采用世袭制度,譬如舒家军也是如此,这一点想要改变的确很难。” 叶蓁若有所思,也知道这般大事并非她一空头公主可置喙,听话道:“记得了。”而后又道,“或许我是真的对戚家有偏见只是自己未明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是我片面了。” 贺之忙安慰道:“不是,你眼光独到,所讲这些的确是很大的问题,只是还未能有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不宜冒进。” 叶蓁赞同地点头。 用完膳,说了一会儿话,叶蓁又为贺之施了针。等起针时,外面来了消息,明风便起身出去。趁此机会,贺之向叶蓁道:“祁国那边传来消息,与你和亲的四皇子患有心疾,从小便不被国主重视,曾有传言他的寿命活不过成年。” “那他如今贵庚?” “长你一岁。” 叶蓁算了一下,道:“若真是如此,与我成亲后,他的命数便到头了,怪不得不在意我不能孕育子女,看来这和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哥哥有没有查过四皇子的生母?” 贺之忙道:“我们两个想到一起去了。祁国明明有二皇子更像是储君,若要和亲自然是先以他为主,怎么也轮不到体弱多病的四皇子。我怀疑四皇子背景雄厚,于是便派人查了一番,果然。四皇子是泓妃所出,泓妃是的父亲是祁国的文人之首,虽不为官,但在祁国影响力极大,曾是两位宰相之师。当年前公主曾下嫁于他,亦是为拉拢,如今他的声望比以往还盛,故,纵使四皇子患心疾不得势,国主为了天下文人也断不可怠慢泓妃。泓妃因了父亲的原因,自幼得到了很好的教育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仰慕她的才俊也不在少数。而她天生好强极有野心,暗地里培养了不少势力。” “哥哥认为泓妃会是掳我的幕后之人吗?” 贺之摇头:“难说,泓妃擅长拉拢文人墨客,对于军中之事鲜少涉猎,我瞧着不像。二皇子瞧着倒是像,但若真是他,怎会甘心放你与四皇子和亲,说不过去。不过,那边的人还在查,等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叶蓁倒不着急知晓这些,问道:“桓之哥哥有消息了吗?” 贺之瞧一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放心,他很安全,而且此次的以身入局真的探出来一件大事。” “何事?” “祁国近期与我国的周边各国联络频繁。” 叶蓁颦眉:“是因巨弩之事?” “我猜是。只是,此事还未完全确认,桓之只是同我通了气,待确认之后再告知皇上不迟,不然容易引起动荡。” “哥哥所言有理,若有机会,桓之哥哥亲口同皇上说最好。” “自然如此最好,看时机吧,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叶蓁起身为贺之起针:“舒家长年被围,很难传递消息,老夫人知晓我在宫中的事情应当是皇后派人故意告知,哥哥不必纠结此事,若真因此而烦闷与老夫人生了嫌隙倒正好中了皇后的计。” 贺之瞧一眼叶蓁,默默点了点头。 “对了,章氏呢?” “说是染了风寒怕过病气给你,未敢出现。” 叶蓁抬眸:“心虚?” 贺之突然笑了,道:“估计是,你教训钟尚仪的事整个舒府传得甚是邪乎。” 叶蓁一歪头便有了娇嗔之色:“钟尚仪骂我是泼妇。” 贺之瞧着叶蓁的小模样却是愣了神,直到听到门有响动,才慌忙垂首。 明风疾步行至叶蓁身边,道:“官府来信,从一月前便有一些祁国人陆续进入京城,说是行商,但他们日日在天韵阁花天酒地。” “天韵阁?”贺之奇道,“天韵阁乃官妓院,只有达官显贵才可进入,往常并不接待他国之人,除非有贵人引荐。” 明风道:“将军所言极是,既然能轻易查到,那便说明是正规渠道进入,我已派人去查,毕竟刚出了宫门骚乱之事,查也是名正言顺。” 叶蓁突然道:“这风向不太对!。” 贺之看向叶蓁:“你的意思是,最近的风向全都指向王爷?” “前脚是你,后脚王爷跟上,不让人怀疑都难。看来,你这里也不能掉以轻心。” 贺之颦眉,似是怕叶蓁担心,故作轻松道:“不必忧心,先得到消息再做打算。” 宫里的规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回宫,明风见时辰差不多,便提醒叶蓁。叶蓁先去与老夫人道别,又叮嘱贺之几句后便不得不离开。 叶蓁走后,贺之将所有的奴仆全赶了出去,独自沉默良久。几日未见,叶蓁像变了一个人,平时总散在肩上的头发全盘了起来,梳成了宫中最流行也是最繁琐的耸云髻,珠翠也插了满头。他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有变化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今儿是省亲的日子,更要珠光宝气,才可彰显皇家恩宠。可是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仿佛是谁将他心中的叶蓁抹了去,强行换了一个人一般。 下车从侧门入宫,叶蓁虽仍面无表情,但能看出来比以往要沉默,偶尔,眉头会微微颦起。 侧门通往樊锦宫需路过几个宫殿,叶蓁无心交际,走得匆忙,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等她。 眼前的女子二十出头,衣着朴素,头上的发簪也甚是简陋,模样算是有几分姿色但不至于惊艳。 明风附耳道:“是罗良人。”而后向身旁的人招手,退到十步以外。 叶蓁正犹豫作为晚辈是否该向罗良人行礼,却见她已行蹲礼。叶蓁回了一礼,道:“罗良人有事找我?” 罗良人温和地笑着:“听闻公主医术了得,妾身患有妇人之疾不便请御医,不知公主可否屈尊为妾身诊治?” 公主注视着罗良人忐忑又急切的目光,向院中伸出手臂:“夫人请。” 两人一同入院。此处明显比樊锦宫要小许多,侍卫和奴仆寥寥几人,倒很是安静。 罗良人并未请叶蓁进房,而是在海棠树下的石桌前落座,奉了热茶和点心。 叶蓁察觉到什么,并未多言,先为罗良人请脉,而后才道:“夫人具体哪里不适?” 罗良人左右瞧瞧,面露羞涩:“这话怎好开口。” 罗良人身体非常康健,脉象正常,之所以如此必定另有隐情。想到此处,叶蓁微微靠近:“那夫人悄悄讲与本主听。” 罗良人这才凑近,用极快地语速悄声道:“皇上不孕有蹊跷,此处全是眼线,后宫也不止皇后一人。”而后,又做出羞涩的样子,故意道,“让公主见笑了,实在难以企口。” 叶蓁对于“后宫也不止皇后一人”这话略显疑虑,但很快便想明白,想必罗良人的意思应当是在后宫兴风作浪的不止皇后一人,如此看来,之前怀疑后宫中有奸细是正确的,只是此人是谁,是否与皇上不孕有关,是否与祁国那幕后之人有关却不得而知。 叶蓁附和道:“这病不难治,只是本主并不擅长妇人之疾,能想到的办法也不过宫中惯用的那些秘方,夫人可曾用过?何时用的?” 罗良人看着叶蓁道:“未曾,妾身也是最近才有此难言之隐。” “最近。”叶蓁心中念着这两个字,冲罗良人又道,“这样如何,罗良人先清淡饮食几日,若还不见好再去找本主,病症不显,怕用错药可就不好了。” 罗良人款款起身,向叶蓁福了一福:“谢公主,恭送公主。” 叶蓁回礼。 出了院门,叶蓁问明风:“罗良人的娘家是?” “前西南军罗将军之女,罗良人。” “前?” 明风道:“是。此事说起来复杂,笼统来讲,西南原本一直由罗家驻守,甘顺之父甘猛是大骠车卫骠骑将军,地位仅次罗大将军。先皇在世时,罗家主张将匪寇彻底剿灭并立下军令状准备直捣老巢,但那时先皇已病重,朝中主和派便上书弹劾,说罗将军贪图功名逞匹夫之勇,恐此举会引起周边国家怀疑。先皇听信了那些话便按下不理,罗将军却很坚持,二人因此事很是不愉快。那时罗良人已是太子侧妃,先皇不想赶尽杀绝,便以其主动‘致仕’为名削了他的职。后来,皇上登基,也没能再启用罗将军,而罗良人因受父亲牵连旁的夫人们全升了位分,只有她的一直停滞不前。” “皇上与罗良人可还和睦?” 明风仔细想了想,道:“还好,这些年为了子嗣皇上雨露均沾,谈不上更宠爱谁。” “那罗将军现在何处?” “已回老家。” “罗家是否有入仕者?” “许是罗将军心灰意冷,并无。大公子经商,据说资产雄厚富可敌国,但怕影响罗良人很是低调。其余几子资历平平,倒是有一表亲在京郊大营供职,但也只是个负责军械的都尉,姓苗。” 第54章 天子之意 说话间已行至樊锦宫门口,叶蓁需换下省亲的宫装才可去见渊拓。她道:“大伯知道得这般清楚明了,是否说明皇上一直在派人观察罗家的动向?” 明风并不隐瞒:“那是自然,当年罗将军手握十一万大军,又是罗良人的生父,早无自由可言,只是换了个地方坐牢而已。” 叶蓁若有所思,喃喃地道:“所以,罗良人今日的话到底是为了皇上还是为了娘家?” 明风接话道:“罗将军一位正室两位妾室共孕育九位子女,八位公子,罗良人是唯一的小姐,可谓备受宠爱。与戚家不同,罗将军简直要将其捧在手心里,当年他能甘心交出兵权其实就是为了女儿。” “将唯一备受宠爱的女儿嫁给当年的太子,是先皇指婚?” “是。” 叶蓁若有所思,但又不敢确认,只能留个疑虑在心里。她又道:“我记得皇上曾经还有一位皇后,对吗?”叶蓁行至屏风后,展开双臂,宫女们为她解下外褂。 明风转身背对屏风,回道:“是。先皇后无福,皇上登基第二年便薨逝了。” 此处人多眼杂,叶蓁不便多问,想起一事,转而道:“今儿在舒府并未见到红叶,想必是舒家念其出身不许她出现。大伯若是得空替我跑一趟,问她一声,若觉得委屈,我会求兄长放她出府。” 明风回了声“是”,抬眼看到缓缓走来的于公公,迎了上去。 于公公只是扫了众人一眼,所有的侍卫和下人们全部悄无声息退下。叶蓁听到声音,屏退为其更衣的婢女,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于公公迎上前行礼道:“见过公主。” 叶蓁道:“于公公不必客气。” 于公公又道:“公主明日要去军营,皇上将王爷召入宫询问京郊大营的情况,觉得还是由王爷亲自同您讲更合适。王爷就在门外,不知公主是否方便?” 叶蓁眉头微颦,却很快又恢复如初,道:“快请。” 话音刚落,渊逸拾步而入,脸色略显阴沉,一边走,一边冲于公公和明风道:“请二位院中稍候吧!”说完径直进入殿内,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明风原本就不放心渊逸,更甭说他还阴着一张脸,作势要冲进殿内。于公公上前阻拦,将他拉至一旁,瞥一眼殿门,压低声音道:“明侍卫不可能时时护着公主。再说,以公主的脾性怎会轻易吃亏,你我在外面守着竖起耳朵便可,若真有事再冲进去不迟。” 渊逸知道见叶蓁一次不容易,更何况他马上要与夏绾前往祁国,开门见山道:“你今儿去舒府在贺之房内逗留大半日,做了什么?” 叶蓁原本要为渊逸奉茶,再如何名义上他是自己的皇叔,至少礼节还要遵守,听到此话,将拿起的茶壶又放了回去,面无表情地道:“反正不是做你对我做的那些事!” 渊逸一臊,顿时颜面扫地,冲到叶蓁眼前步步紧逼,一直将她逼到墙边。他伸手将她禁锢,一双极美的眼睛像要蹦出火来:“看来是想过,不然怎会用这样的话来堵我!” 叶蓁觉得渊逸甚是莫名其妙,不想与他多费口舌,想从旁溜走,却被他拦住。他的头压了下来,试图去亲吻她嘴唇,还未触碰,突然感觉胯下之物一紧,他停下,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叶蓁的手上:“你疯了?!” 叶蓁淡淡地道:“若管不住,不要也罢。”说完又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渊逸立刻举起双手,撤离身体,以示投降。 叶蓁达到目的便松了手,道:“你有反心我瞧得出来。”见渊逸急着要反驳,伸手制止,“听我说完。” 渊逸难得听话,不再坚持。 叶蓁继续道:“你想反或许并不单纯因为贪恋那皇位,有很大原因是因戚家的势力以及皇后试图把握朝政。你认为是皇上性格优柔寡断造成今日局面,你认为他不配做一国之君,对还是不对?” 渊逸看向叶蓁的眼神略显意外:“是。皇兄博学多才,写一手好字画一手好画,在许多方面远胜于我,唯独这治国,他不行。” “自古立长,不论治国谋略。更何况,你所谓的治国谋略也只是纸上谈兵,不然也不会让戚家打压至此。甭说是受皇上无能的牵连,若你真有本事,先帮自家兄长脱困不比放任戚家不停做大要好?” 渊逸明明气急,却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围在他身边的人大多阿谀奉承,顺着他的喜好看着他的脸色斟酌讲出口的每一个字,极少有人敢如此直言。静下心来想,叶蓁的话并非无道理,渊拓不是没有给过他权利,也不止一次流露出要与他联手之意,可他并未很好地利用这些权利,真正计较起来,这几年,他也未真正为这个国家为百姓为皇族做过什么,反而还添了不少乱,比如由桓之带来的舒家军差点易主一事。 叶蓁看着渊拓的表情变化,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先一步坐在了案前。渊逸回神后去瞧,这才发觉,她又变了,变得不止有公主的仪态,还有了公主的威严,这些便是所谓的权利为她带来的。联想到她入宫几日便敢惩罚钟尚仪一事,他忽然觉得,她才是那个天生便会利用权力之人,而他,只因从小生长在皇家天生拥有权力,反而不知该如何运用。 “你也不用将兄长看得那般好,他只是爱屋及乌。”渊逸犹自嘴硬。 叶蓁将茶往渊逸眼前推一推,道:“比起你,他确实对我好,不止对我好,还给予我足够尊重,让我身为女子可看到希望,在这对女子满是恶意的世间立足。” 渊逸又生气了:“你怎知他不是借你去牵制皇后?” 叶蓁眨眨眼:“是又如何,难不成我真的要做一个空头公主?有用才有价值,有价值才可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何要计较这背后的目的?你可以说他是在利用我,但如何被其利用还能全身而退达到双赢是两方之事,不在他一人。更何况,你当初将我送入清月阁难道只为养着,心里也有盘算不是吗?” 渊逸知道叶蓁在骂他五十步笑百步,打心底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但他却做不到如她般洒脱自信,只好用饮茶演示。 叶蓁看一眼外面,道:“王爷来此应该不止是为吃醋挑拨吧,必是还有旁的事。时候不早了,要不,我们说正事儿?” 渊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又被牵着鼻子走了,但还是开口道:“近日有大量祁国人进入京城,此事与王府和王妃没有任何关系。” 叶蓁面无表情地看着渊逸:“我知道。” 渊逸很是激动:“你知道?” “你自诩有治国谋略,怎会犯如此小儿错误,想必应当是有人要彻底将你撵出京城故意为之。” “此话你是否有对皇上讲过?” “未曾,我是今日省亲发现舒家周围出现许多祁国人才有此想法,未能与你确认,还未来得及讲。” 渊逸颦眉:“他们怎知你今日省亲?” “这便是问题所在。他国之人怎会清晰得知皇家私事,又为何如此关心此事,需得探究一番。” “那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渊逸面露担忧。 叶蓁躲开渊逸的视线:“未曾。只是露面给我瞧,目的应当不为伤害我,而是让民众知晓有大量祁国人入京,毕竟今日那里聚集的人数最多。” 渊逸舒口气:“那就好。” “我现在的疑问是到底是皇后所为还是另有其人。” 渊逸立刻附和:“我与你想的一样。皇后近些日子因你的出现与皇上生了嫌隙,当然,嫌隙早在许久之前便有了,只是最近连表面上的和平都维持不下去几乎要摆在明面上。戚将军回京之后曾与皇后见过一面,据探子回禀,戚将军走后皇后偷偷哭了小半个时辰还砸了许多东西,想必应当是挨了训斥。” “挨训斥不见得是因皇后与皇上之间的事,也不见得是因为我。我一直怀疑戚大公子离世一事颇为蹊跷。” 渊逸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瞪大了眼睛,思忖着:“算起来戚将军回京也有几日了,戚大公子也已入土为安,若是为国捐躯,该有的封赏、厚葬都应在如土之前便昭告天下,如今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皇上没有告诉你是为何?” 叶蓁摇头:“我们未讨论过此事,也不便讨论。在外人看来,戚大公子牺牲在战场,若此时皇上去追究原因,对于戚家来说无异有薄情寡义之嫌,不可。” “你倒是舍得维护他!” “你是他亲生的胞弟不去维护他,他是收养我的父皇,我为何不去维护?” 渊逸怒极反笑:“我发现了,你如今越发放肆,同我讲话再去之前的谦卑之色,尽挑我的刺!” “以前我也没谦卑过,是王爷将我想谦卑了。” “我没有!” 叶蓁作势又要去扯自己的衣领,渊逸赶忙伸手制止:“你是真不避讳,外人瞧见了会说你不知羞耻。”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你做的恶,他们却来骂我,这世道果然对女子不公平!” 渊逸在此求饶:“好,说回正题。皇上让我携王妃回祁国,你觉得是何意?” 叶蓁很快恢复到平常的样子:“我猜是想保护你,让你远离这京城之地。不然早不讲晚不讲,偏偏宫门骚乱之后讲此事?” 渊逸也想过,只是有些无法相信,毕竟当时渊拓的态度明显怀疑王府与宫门骚乱的祁国人有关。“他有这好心?” 叶蓁小声嘟囔:“小人之心。” 渊逸瞥一眼叶蓁不与她计较:“既然如此那我便走这一趟,顺便还可以查一下宫门之乱背后那位医者到底是谁。” 叶蓁抬眸,盯着渊逸:“王爷真不知道?” 渊逸的目光突然闪烁起来:“当然不知。” 叶蓁垂眸,顺势而言:“好,既然不知,那便查吧!只是,王爷一定要慎重,若真遇上熟人什么的,可要问清楚他到底有何用意。” 渊逸不再言语,站起身来,向叶蓁告辞:“明日我去居所等你。”许是怕她拒绝,又补充道,“在军营的那段时日往返皇宫多有不便,临时居所已修葺完毕,我总要交代一下。” 叶蓁未置可否,送渊逸出门。 看着渊逸的背影,明风问叶蓁:“你相信王爷?” 叶蓁果断摇头:“不信,他筹谋多年怎会因我这一两句话便能改变想法。不过,他能依着皇上的意思离开京城我觉得是件好事,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计较他心里的那段弯弯绕绕了。对了,大伯,黄衣司在祁国有多少暗桩?” 明风摇头:“此事只有戚将军和皇上知晓,你问此作甚?” 叶蓁摇摇头:“那大伯可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信给贺之将军?” 明风笑道:“你小看大伯了,这点事儿不在话下。” “那好。”叶蓁说着折回房中,取纸笔迅速写下一行字:“请速查与王爷、王妃以及姬将军有关之人,此人为医者。” 晚膳刚用过,叶蓁奉诏去了宣德宫,门口遇到戚将军从殿内出来,她行了晚辈之礼,还未等他行礼便与其擦肩而过。 戚将军的礼行了一半,自行起身,向叶蓁的背影喊道:“公主请留步。” 叶蓁驻足,转身,等戚将军行至眼前。 戚将军躬身行了一礼,道:“谢公主赐药。” 叶蓁坦然问道:“可有问过太医,是否可用?” 戚将军神色略显尴尬,许是这几次的相处已知叶蓁并非表里不一之人,虽然不习惯她的直言不讳,但好在她也不计较那些客套的虚话,便道:“问过,太医大加赞赏,且已看出此诊治方法来自江湖上消失已久的傅高神医。” 叶蓁平淡地道:“本主以为师傅姓高。” 戚将军愣了一下,想着估计叶蓁并非在说笑,便又道:“请问他老人家……” 叶蓁停顿片刻才道:“家遭变故之后我们便不再联络。”又顿了顿,“不方便。” 戚将军立刻联想到自己的好女儿,按下歉意和难堪不表,又行了一礼道:“犬子已开始按照医嘱用药,以后还请公主费心。” 叶蓁大大方方地回道:“将军放心,医者不可谋私,此为师傅日日耳提面命的一句话,本主自会遵守。” “谢公主。” 第55章 利用 一看到叶蓁,渊拓将闲杂人等支了出去,只留下于公公,而后将放至案上的一个竹简拿起递给她。 叶蓁展开一看,是从未见过的,连个名字都没有,上面的字鬼画符一样让人看不懂,好在有图可看。第一遍,叶蓁没有看懂,第二遍隐约感觉是在讲述某种仪式,等第三遍时,她已猜出大概。 “看懂了吗?” “黄衣司中的监牢。” “血行阵。” 叶蓁微微颦眉:“血行阵为祁国邪术,那日去接将军时我就奇怪,为何在我们永乐国也能见到如此邪恶之术?” “是先皇在世之时所建,为的是给自己续命长命百岁。” “日月更替,生老病死是天命无人可违,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不老。” “可是至今还有人信。我不信,采纳了皇后的建议将那个地方改成了监牢,专关罪大恶极之人。可祁国的国主却是信的,甚至还残害了成千上百人在一直延续此阵。” 叶蓁回想着:“之前听说过祁国贵族之家有一怪胎,专食人血,为此设下的阵便是这血行阵。” 渊拓面色沉重:“那怪胎便是你未来的夫婿。” 此为叶蓁今日第二次听到她未婚夫婿的消息,一个是从小患有心疾,一个是食人血的怪胎,无论哪一个都非良人。只是,对此她还未能形成一个准确的认知,没有,便无所谓。 渊拓见叶蓁无反应,以为她心中有怨气只是发不出来,想安慰,突然想到自己并无解决之法,既然如此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虚伪至极,便选择沉默。两人相对无言安静了一会儿,叶蓁却已经在心中将一些想了个清楚,于是便将精力再次放到眼前的书简上,问道:“这阵有何讲究?” 渊拓摇摇头:“筑此阵的是钦天监,先皇驾崩之后,钦天监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殒命,样子看上去不像自杀也不像他杀,个个都是筋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但却没有任何外伤。此为皇室秘辛,消息未出过皇宫,当年的知情人也均遭灭口。直到前几日你为贺之疗伤断其腿我才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腐萤之毒所致?” 叶蓁思索着:“倘若真是腐萤之毒所致,首先要知道如何进入血脉,没有外伤,很难解释。” 渊拓微微颔首:“有道理,我知你懂医术,此事你放在心上,得空的时候琢磨一下。” “为何不问太医呢?” “一来,他们不懂腐莹,大多人未曾加过此毒,用后之症状更像伤口溃烂并不会联想到中毒。贺之的毒为周邡暗中所下,倘若只是他一人中毒,那便是周邡勾结祁国弄来此药,可是,我突然想到,我的第一位皇后似乎也有过相似的情况。” “听闻皇后因难产而逝吗?” 渊拓摇摇头:“起先,只是被绣花针扎破了手指,之后那点小伤口便大了些,怎么也不见好,后来早产,一尸两命。” “没让大理寺查吗?” 渊拓看向叶蓁:“你会因为一枚绣花针联想到早产和难产吗?” 叶蓁一想,的确如此,又道:“先皇有无异常?” 渊拓的表情变得有些难堪:“因你娘亲之事,我与父皇几乎决裂,甚至前些年宫中还有传闻道先皇是被我气死。若说有何异常,我未亲眼见过实在不知,但也未听太医提起。” “是哪位太医侍奉先皇?” “马太医。” “我记下了,我会想办法弄清楚。” 渊拓微微一笑:“不急,也不见得真如我所想的一般。对了,今儿明风应将京郊大营的大体情况告知与你,去了之后,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注意些,我虽会派人专门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但你自己也要当心。还有,我会派一个信使给你,每日让他来报给我情况,不止是巨弩,包括你的生活起居一切琐事均可写,倘若受了什么委屈,也一定告知于我。” 叶蓁仰起小脸问:“倘若无事呢?” “那你便写个‘无事’亦可。” “哦,懂了。” “今儿渊逸找你了吧?” 叶蓁心念一动,“嗯”了一声,而后道:“我已劝他远离京城,去往祁国。” 渊拓看着叶蓁的表情浮现出一丝内疚,而后微笑道:“还是你懂我的心意。”说完,仿佛自言自语般又道,“总得保一个。” 叶蓁垂眸,未做回应。 边疆大营离京城二十余里,叶蓁暂住的居所离军营近些,位于村落外围东南角上,开门见山,背后靠水,半池荷花三面柳,楼台轩榭,一点都不似渊逸说的那般简陋,虽然还未到时节,山景萧瑟,但也别有一番风味。打听后才知是京城一位富户纳凉的宅子,渊逸见到后于一年前花重金买下,又请工匠修葺了缺损的地方,往荷塘里扩建了榭台。 “都是照着您的喜好来的。”讲话的是一位老妇人,逸王府里的老人,做事持重,早就派来看护宅子。 这样的马屁话叶蓁也不是第一次听,搁在平时她大多不予理会,但不知为何,今儿却想堵她一句:“本主连自己喜好什么都不知,王爷竟知。” 老妇人顿时张口结舌,看看身后,悄悄退了出去。 叶蓁站在荷塘边,只听脚步便知是谁,也未回头。 渊逸踱步到叶蓁身边,在离她半步的地方站定:“此处,还合你心意吗?” 叶蓁缓缓转身:“清月阁后院你送的梅花瓶、琉璃盏、五彩驹、青鸟鼎,这些只有王公贵族才能拥有的东西,王爷像不要钱一样往我那送,难道不是因为我不懂喜好才送的?我知道,这也是要学习的一部分,只不过不用先生教而已,靠的是潜移默化。” 许是不在皇宫那个牢笼中,渊逸很是放松,这一放松便忍不住故技重施,总想与叶蓁套个近乎:“我就说,你是极聪明的。但送那些东西,不止为培养你的品味,也是我真的想送你。看到稀罕的想送你,看到好看的也想送你……” “王爷如今似乎不再适合与我讲这些话了吧?虽然此处只有你我两个,但也不能失了礼数。在帝王家,我是公主,就算是在普通的人家,论起来也算你的侄女,是不是得避讳些?” 渊逸向前走了一步,与叶蓁平齐站着,笑了笑:“从昨儿开始,你便总是拿身份压我。” “昨儿我以为我们已达成共识,今儿却听王爷又开始老生常谈。”叶蓁转身,看向渊逸,一本正经地道,“不拿身份压你,等着你给我指派任务吗?那我是接还是不接?” 渊逸露出了一副无奈的神色:“得,早知道不让先生教你这么多了,明明是个清冷不多话的性子,如今学得伶牙俐齿!”顿了顿,他又说,“我来找有正事,放心,不敢给你派什么任务,只是因昨夜得了消息,借此来解释一件事。” “王爷请讲。” “不赏杯茶喝吗?” 叶蓁转身向房内走去。香桔早已备好茶点,见二人一直在外面讲话未敢打扰,听到门响刚要沏茶,被叶蓁阻止:“晌午了,你去做些简单的菜肴,留王爷用膳。” 香桔应着退下,与渊逸擦肩而过,低头行了一礼。渊逸本已走进房内,又停下脚步转头去看,而后在叶蓁对面坐下,问道:“这婢女你还用着呢?” 叶蓁挑眉:“怎么,舒家出来的人,我不能用?” “别抬杠,你今儿是吃爆仗了吗,昨天还不是这样。我就不能问一声关心一下你?毕竟她是桓之找来的人,如今他犯了事总要避讳些。” 叶蓁抬眼,盯着渊逸,将斟了茶的杯子往他眼前一顿:“你喝不喝?” 渊逸愣怔一下,竟有些不敢看叶蓁的眼睛,低头饮了一口茶,又抬起眼看她的脸色。想来他也不是那窝囊的人,怎么就被她这样唬住了呢?他道:“原是我选错了人,以为你一孤女是好拿捏的,结果竟不是这么回事。” 叶蓁盯着对面渊逸,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张开,密密的睫毛不断地轻颤着,像个翩飞的蝉翼一样。其实就算再无喜好,她也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许是出生在皇家,天生贵气气宇轩昂,可偏偏笑的时候眼睛格外温柔,脸上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全然消失,薄薄的嘴唇弯得像个月牙儿,只是这皮囊与心性有着太大的差别。 叶蓁托起腮来,突然道:“你真好看。” 渊逸对自己的相貌一向很忌讳,尤其当年祁国公主求嫁事件发生之后,整个永乐国都在拿他的相貌说事,他最不喜欢的便是别人说他好看。以往的时候,曾经有人当面赞叹他的样貌,他竟拂袖而去,丝毫不给人留情面。今儿被叶蓁这样说,他心里先是激动,而后看着她的表情才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你不用在这戳我肺管子,专捡我不爱听的话说。” 叶蓁道:“那你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既然知道我不好拿捏,那便有事说事,咱俩的关系也不适合闲聊。” 渊逸不说话了,又呷了口茶,还是烫,入口有些难。 叶蓁不急,就等着渊逸开口。渊逸也不知心中想什么,沉默良久才道:“此处有个密室,里面给你配了炼药所有的物什,还有很多我这些年搜来的孤本珍藏本。另外,密室极为隐蔽固若金汤,危难之时也可防身。” “为了一味药烧了两座山,以后这样的缺德事儿还是不要做了,那药已经有替代品。还有,我只是暂时居住,总有一天还是要离开。” 渊逸但笑不语,而后道:“军营里人多眼杂,童将军现在已经不可信,但我还有两人可给你,福金如今是军中佰长,不起眼,但可以为你做一些杂事,比如传信之类。还有一个是古太尉,能在军中说得上话。” “王爷,你的人,忠于你。”叶蓁没有说下去,意思最明显不过,她连他都不信任,怎可能会去信任他的人。 渊逸用茶碗掩口:“以备不时之需吧,明儿我便走了!” 叶蓁淡淡回了声:“谢王爷。” “另外,今儿我来是要告诉你,昨夜宫里传来消息,戚将军又去找了皇后,并警告她,在你治好戚巽病之前不许再动舒家和你。由此可见,我并未对贺之做什么。” 叶蓁听到这段话毫无反应:“我知道,你是未做什么,什么都没做。” 面对叶蓁,渊逸是从未有过的敏锐,他能从此话中听出讽刺之意,无奈笑道:“你还在气我事发之前不送信给贺之。” 叶蓁毫不避讳:“他的腿有一半是因你而断。” 渊逸顿时哑口无言,见叶蓁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起身准备告辞。叶蓁坐着未动,道:“留下吃顿便饭吧,就当叶蓁为王爷饯行了。” 渊逸立刻坐回到原处,忍着溢出的喜悦,问:“你不怕这事儿传到皇上耳中会对你疑心?” 叶蓁看着渊逸:“那王爷请便。”说着便要起身。 “哎,我只是随口一说。”渊逸原本想拉一下叶蓁,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讨好地笑道,“怪我多嘴,都好些年没有同你好好说过话,陪我,不,我陪你说会话。” “那便说。”叶蓁重新坐好,端端正正的,问,“桓之怎么去祁国的,我已知晓,皇上也不见得就蒙在鼓里,我劝王爷,那些小心思还是收起来吧!” “倘若我说一开始我想让桓之假意被绑,为的是去祁国探听消息,如今却真的失了他的行踪,你信吗?” 叶蓁的眼神一点都不掺假:“我信。” 渊逸的双眼立刻亮了一下:“你信我?” “为拈风吃醋去害一家人性命,传出去有损王爷声誉,更何况,皇上猜到了大半,这计划也算失败了,既然失败那便没有再坚持下去的必要,无端生些嫌隙。” “我还当你信我这人。” 叶蓁盯着渊逸:“那王爷倒是同我讲讲为何要让桓之去祁国?” “知道越多,你越危险。” “王爷的意思是,我蒙在鼓里就脱离危险了?” 渊逸被噎了一下,佯怒道:“你以前虽然冷冰冰的但从不如此与我讲话,这才去宫里几天。” “我跟着先生学本领,跟着皇上学如何运用自己的权力,虽然也是狐假虎威,但也用得顺手能省不少麻烦。” 第56章 善守者,善攻者 渊逸盯着叶蓁回话时认真的样子,瞬间决定不再纠结下去,回道:“甜樱是祁月族圣女的胞妹这你已经知晓,之前,都道圣女之所以逃至我国是因杀死自己几位姐姐,可我们得到的消息却大相径庭。还记得之前圣女送你的聚魂囊吗?在发现里面装的是火药之后我派人潜入祁国去调查。发现祁国正在大量储备火药,而首领就是圣女的父亲。” “这与圣女的姐姐们有什么关系?” “还未查到。本想从甜樱口中套些话,她未上当。后来桓之与其虚与委蛇,发觉她打听皇后出宫祈福之事,以为她要谋害皇后,后发现只是利用此次机会将桓之带离京城,于是我们才将计就计。将军府的事发生后,我们才知,圣女派甜樱挟持桓之并非想害舒家,只为逼舒家军为她所用。只是没想到甜樱后来不受控制被他人利用。” “她应当知道贺之将军的品性,为何做此无用功?” “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了桓之,随她怎么讲,祁国那边自会疑心她是否投靠永乐国,与你一样,狐假虎威,就算贺之不肯就范,她也可借此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是,她在谋划一件大事,不然不会扣下你做那些武器。不过,未经证实还不敢妄断。” “那此次前往祁国,还请王爷费心查探。” 渊逸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瞧着叶蓁:“你真的能放下和贺之的感情?” 叶蓁端起茶碗:“兄妹之情而已,为何要放下?” 渊逸盯着叶蓁的反应,微微一笑:“那你想上一想,同样是兄妹之情,你对桓之和你对贺之,是否不一样?” 叶蓁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炯炯地看向渊逸:“同样是禁锢我的人,我对皇上和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你猜?”叶蓁道。 渊逸怔怔地看着叶蓁。她垂下眼,密密的睫毛铺陈着,冬日里山峦上的树木一般着了墨,抬起眼,一双星辰般的眼睛看向他,那漆黑的眸子犹如深渊,让人怎么看都看不透。 “公主,传膳吗?”门外响起了香桔的声音。 叶蓁应了一声,起身,向渊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她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一些,但每样吃得都不算多,吃相也极为好看,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渊逸自小锦衣玉食惯了的,有很多吹毛求疵的小毛病,但到了这里,全改了,就连平时碰都不碰的野菜,吃着也成了山珍。两人喝了几杯温热的酒,他再想喝第三杯的时候,叶蓁直接命人将杯子收了起来,引得他的随从一阵紧张,不过,他还是没发作,样子看上去极为受用。 用过膳,渊逸不想走,借口带着叶蓁去密室走了一遭,随从们不敢进入,只在外面等着。 渊逸教给叶蓁如何开关密室,在门关上的一刹那,他突然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抵在了墙上。其实叶蓁想过喊人,只为验证一下这密室是否真有他说得那样隐蔽,之所以没喊是因为她估摸着应该让渊逸占不了什么便宜。 渊逸很快将叶蓁的腿也禁锢住,有了昨日的经验他将她的手也一并抓住,继而去寻她的嘴,见她躲,腾出一只手来捏她的下巴,眼中的情欲毫不顾忌像是要溢出来一般:“难道你就不想我?” 叶蓁淡淡地回:“我又不是牲口。” 渊逸的双眼骤然一跳:“你这是何意?” “先生教我时讲了许多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可没有讲被人噬咬和强迫,不讲,想必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王爷阅人无数,这一点还用我教?” 渊逸臊了一臊,手无意识地松了些。叶蓁趁机抽出,刚要劈向他的脖颈处,还未发力,他却突然抱紧了她。 “对不起。”渊逸哽咽了,话说得不成句。 “我以为王爷是个正人君子。”叶蓁道。 渊逸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松开叶蓁,平静片刻后向她施了一礼:“那天,是我没有控制住,我被嫉妒蒙蔽才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希望你能原谅。” 叶蓁坦然受了这一礼:“我接受。” 渊逸很是开心,一得意,得了便宜又要卖乖:“你也甭骂我畜生,幸亏这密室里无外人。” 叶蓁盯着渊逸:“王爷,倘若你心中真的藏着大愿,莫要因为谁阻了脚步,这样会什么都得不到。” 渊逸深色微怔:“你希望我如愿以偿吗?” “至少不要像现在这般处处被人掣肘。京郊大营的童将军、王妃、桓之乃至整个舒家,还有,我,与你离心的,与你反目的,你身边的人可不多了。” 渊逸后退一步,垂首沉默片刻,又开始嘴硬:“或许,我的人不止这些。” “如今勉强能用得上的,也就剩下后宫里的那两位了吧?” 渊逸猛地抓住了叶蓁的手腕:“你知道些什么?” “春桃不顶用,我一眼便瞧出来了。” “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之前不确定,现在确认了。” 渊逸想过叶蓁是在诈他,他也不怕,不过,倒没想过是为了诈而诈,按照惯常路数,有了怀疑便会暂时留着顺藤摸瓜,就她这样立刻向幕后主使主动暴露的,还是头一个。“你的聪明或许在那深宫中施展不开,那些女人的招数比我们男人狠毒和龌龊多了。” 叶蓁极认真地点头:“谢王爷,叶蓁记下了。只是后宫中还有重要的一位,估计王爷不会在短时间内一下上两次当,那便之后再诈。”她说得一本正经,渊逸瞧着她,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忐忑。 这样的回答让渊逸不知该如何回应,或许是怕久待易引起外面人怀疑,渊逸试探着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叶蓁弄乱的发髻,只是,他的手在她的鬓前停留太久,恋恋不舍的。她按下身后的开关打开密室,他放下手,眼睛却还长在她的身上。两人先后而出,渊逸告辞,叶蓁驻足相送,这一次,他未再回头,二人很快便各奔东西。 香桔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叶蓁:“公主,王爷没再伤你吧?” 叶蓁看着远处的山峦:“他自以为懂我,却连我真正想要何种生活都未曾问过一句,这样的喜欢要来有何意义?” “公主。” “没事。” “我大伯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候着呢,说皇上叮嘱了,要等姑娘午休后再去军营。” “无事的时候晌午才休憩小会儿,这会儿不睡了,我去换件衣裳,你让他们准备一下吧!” “是。”香桔说着疾步走了出去。 婢女将叶蓁头上、身上那些繁琐的缀饰全摘了下来,换一件素净的棉布袄裙和披风,将匕首和药分别放入袖中和腰间,又为她准备了些充饥的果子。待香桔来叫,一同走了出去。 草木还未发芽,放眼望去是黄土连天的萧瑟。路上并不好走,马车一路颠簸,等到军营的时候叶蓁觉得骨头都要散了。门口已聚集了许多人,见她下车,依着官职级别行着各式各样的礼,她头戴帷帽,只将手抬了一抬,便随着领头的童将军一起走了进去。 巨弩放在兵器库西边的空地上,再走一段便是校场。到处都是人,远远看着戴着帷帽的叶蓁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盯着好奇,或窃窃私语。叶蓁没有去营帐歇息,无视那些人,从容地走到巨弩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足足两刻钟,又接过随从递来的草图研究了一会,才问道:“童将军,我竟有些看不懂,这是照着我之前做的腕弩来的吗?” “回公主,正是,但也做了改变,只是越改越糟,变成了如今的四不像。” 叶蓁道:“听说还有两台坏掉的,在何处?” “一台已被烧为灰烬,另一台残骸在那边。”童将军说着指向了不远处的荒草丛。 叶蓁闻言走了过去,残骸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四下散落着,她道:“拼起来吧,照着之前的样子。” 童将军立刻向身后喊了一声:“苗都尉。” 叶蓁一听“苗都尉”三字,立刻将视线转到了眼前之人身上,心中想着,这便是罗良人的表兄了吧! 一个身材魁梧但面容清秀的男子行至眼前,面上的表情十分冷淡,似乎很不愿做这差事,不过手脚倒是麻利,很快便拼凑了起来,只是,有地方实在破得厉害,只能瞧出大体模样。 叶蓁瞧了一会,问道:“巨弩是苗都尉做出来的?” 苗都尉回了一声“是”,没了声响。 叶蓁左右看了一下:“烦请哪位帮忙取把弓箭过来。” 童将军回头示意,立刻有人从库中取了一套弓箭来。 叶蓁取出一支箭,对着苗都尉先是轻轻一拉,箭落到了一步开外的地方。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也不理,又取了一支箭,稍稍用了力,箭落到了稍远的地方。以前叶蓁跟贺之学过射箭,架势学了个十成十,但没练多长时间,准头不太行。不过她从小练武手上有力,也不射靶子,唬唬人足够了。她屏气凝神,拉了满弓,松手,箭擦着苗都尉的耳畔飞驰而过,落到了更远的地方。嘲笑声不见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叶蓁,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蓁仍不理,又取出一支箭,此次,她并非平行而射,而是将箭头举高了一些,用了与上次相等的力气,但落箭的距离相应近了些。 苗都尉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紧了:“公主的意思是,铁球射不远,是因弓未拉满。” 叶蓁用弓指着巨弩的尾部:“你将此地锁死了,仅靠着机关的那点力气如何射出去?” “所以,防止误射的机关不是关键。” 叶蓁皱眉:“防止误射的机关?” 童将军忙道:“公主之前做的腕弩发射按钮需长按铁球方可射出,难道不是为了防止误射?” “当然不是。”叶蓁道,“关乎性命的紧要关头,唯恐射得慢了,怎还会想什么防止误射!” “在下不才,请教公主,为何有此设计?” 叶蓁重新将弓举了起来,一点一点拉满,道:“此设计是为蓄力,不然铁球必定打不远。腕弩与箭弩不同,腕弩体积小,弩机也小,弦又短,倘若每射完一枚铁球便像箭弩一样去装箭,耗时不说也失去了本身的意义。铁球置于匣内,这长按的机关相当于装载铁球和拉满弦的过程,这样容易实现连发,补足其威力不足的缺陷。当然,制造的本意不为杀人,只为逃脱制造机会。” 不远处的明风听到此话神情微怔,缓缓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真是实心眼,不教她杀人,她便只想如何去逃。” 童将军有些急了:“以公主所见,这巨弩竟然无法依着腕弩仿制?” “倘若仿制,还不如那投石器来得痛快。” “这可如何是好,老夫可是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的!” “对了,听闻将军依着腕弩造出了火枪,可否让本主一看?” 童将军立刻挥手,片刻之后,有一士兵扛着一根小手臂粗的竹子行至叶蓁眼前,在眼前人退到两侧之后,由一人用火折子点燃引信,随着一声巨响竹子顶端喷出一条长长的火舌,火蛇中还有坚硬的杂物顺势飞出。饶是已见过多次,士兵们仍忍不住大骇而后退,叶蓁不止不退,反而又靠近了些 叶蓁道:“请问将军,是哪位想起要仿制的?” 苗都尉拱手回道:“是在下。” “那,都尉是想这火枪用来防御?” 苗都尉面露惊喜之色:“的确,此火枪杀伤力不足,的确不适合进攻。” 叶蓁围着火枪绕了一圈,道:“用竹子代替铁管,是因竹子重量相对较轻?” “是。还因生铁稀罕,如今的冶炼技术不足,恐难制造出合适的铁管。” “莫要放弃。”叶蓁道,“竹子虽轻,但不耐热,若真上战场一根用不了几次。另外,若这火舌和弹丸喷得再远些,更能保护我们的人,但若要实现远攻必须用到更加坚硬的铁管。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功也。善守者,敌无形可窥,善攻者,如神兵天降。我们不可能永远防守。” 第57章 刺客 童将军显然未曾想到叶蓁竟还有如此见地,一直以为之前她能做出腕弩是小孩子贪玩,歪打正着而已。此刻他已不敢再小看,连连称是。 叶蓁又道:“还有,苗都尉能想到在火枪中添加坚硬物增加杀伤力,也可加些别的东西,比如,毒药。只是这毒药不能见火即燃,不能因受潮等影响火力,需好生斟酌。” 苗都尉很是惊喜,吩咐身旁的随从赶紧记下。 放回火枪,叶蓁又转向巨弩,问:“这巨弩是打算用来防守还是进攻?” 苗都尉与童将军对视一眼,回道:“还请公主赐教,防守如何,进攻又当如何?” 叶蓁扫一眼周围人,转向童将军:“还请将军准许,请苗都尉将造这巨弩的一干人请入帐中,闲杂人等便不必了。” 童将军扫一眼周围,忙道:“是老夫疏忽了,公主请。” 一行人行至军营中间偏南的一顶帐中,看大小和里面的沙盘应当是童将军的。叶蓁想了想,将香桔和所有的随从都留在了帐外,只带明风进入帐中。 不一会儿,苗都尉带了四人过来,分别向叶蓁报告之前做巨弩时的情况,又在她的授意下讲述他们心中所认为的失败缘由。听完后,叶蓁站了起来,众人跟着她的脚步移动着目光,唯恐漏掉了什么。 叶蓁仍旧拿着那把弓,以箭和长刀做例,向列位展示:“重量不同,弩机的制作方式也要有所区别。侥幸留下的那台,应当是三台中射得最近的吧?” 童将军忙道:“回公主,的确如此。” 叶蓁踱步想了片刻,眼看着天色渐暗,便道:“恐怕巨弩要重新做了,且是忘掉腕弩和做出的这三台彻底重新做。” 营帐内立刻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每人的脸上均露出焦急神色。叶蓁有心安慰,想了想又将话咽了回去,道:“各位军务繁忙,请自便吧!还请童将军和苗都尉留步。” 众人行礼告辞,叶蓁对二人道:“重新做也不见得比修改慢,只是此事要秘密进行。王爷明日启程出使祁国,如此敏感时刻,传出去恐有不妥。” “公主思虑周全,所言极是。”一位士兵打扮的人端着两杯茶进来,童将军又道:“公主恕罪,一时情急竟然连口茶都未奉上,请坐。” 叶蓁坐回到矮几前,端起茶盏,拿起碗盖,刚吹了一口浮茶,突然隐隐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她看向童将军,发现他已将新上的茶一饮而尽。片刻之后,确认他并无异样,她转向明风,撩起帷帽的白纱一角,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明风立刻疾步上前,将送茶之人拦住。那人初始并未敢有所动作,见明风面露凶色,突然拿出隐藏在托盘下的尖刀向其攻去,明风去挡,只交手三招便将他拖回到了叶蓁眼前。 叶蓁瞧着那人面生,想拿眼去问童将军,这才想起还戴着帷帽,便站起身来,走到士兵面前:“谁派你来的?” 原本以为那士兵会狡辩一二,没成想竟然毫不避讳,脖子一梗,道:“无谁派我!” 童将军一时没看明白,赶忙凑了过去:“公主,这是?” 叶蓁并未回答,又问:“好,不问这个,你倒是让我明白一下为何要用这种毒药害我?” “你是狗皇帝的养女,老子进不了宫,让他唯一的养女生不如死也算值了!” “皇上如何得罪你了?” “他杀我全家,害我妹妹沦为官妓!” 叶蓁深吸一口气:“我不问你是谁,省的说出来让你那可怜的妹妹再受连累。但你要明白,有冤诉冤,你这法子是最蠢的。我死了便死了,倘若真的伤到皇上,你连累的就不止是妹妹,很有可能是整个军营,甚至这永乐国的万万臣民都要跟着你动荡遭殃!” “我呸,少在这给老子打官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就算做鬼也绝对饶不了狗皇帝!” 叶蓁点点头,冲明风喊:“明侍卫,将他拖到教练场!” 明风得令,拎着那人的衣领拖了出去。 童将军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脸都白了,作势要行礼解释,还未开口,却见叶蓁端着那碗茶路过他直接出了营帐。童将军招呼还在一旁懵懂的苗都尉赶紧跟上,冲出去又唤来几人,一边喊着“保护公主”,一边紧跟其后。 一行人一直走到教练场,此时正有士兵在此操练,看到此情形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全都停下驻足观望。明风将那人扔在观台上,待叶蓁上台,将其死死摁住。 叶蓁将茶杯递到士兵口边:“既然你如此大义凛然,行,依你,这茶赏你了。” 那人突然变了脸,露出惊恐的神色,猛地将头撇向一旁。明风立刻按住他的下巴,叶蓁二话不说,将茶灌入他的口中。 士兵剧烈咳嗽起来,很快便涨红了脸。叶蓁示意明风松开,也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冒出许多水泡,许是瘙痒难耐,他忍不住在地上打起滚来,看上去无比痛苦。 下面的士兵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有胆大者开始窃窃私语。 童将军大惊失色,立刻跪了下去,呼道:“公主恕罪,这,这老夫实在不知!” 叶蓁请童将军起身,继续瞧着那人挣扎,约莫两刻钟后,水泡已经蔓延至全身,他渐渐没了声响,但眼睛却圆睁着。叶蓁走到那人面前,又瞧了他一会,命人拿来一方帕子,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为他诊起脉来。 片刻之后,叶蓁命人取来火折子,将方帕烧毁,附身问那士兵:“你是想继续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还是痛快的死?” 士兵仍旧怒睁着双眼,喉咙中发出嘶嘶的声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道:“杀了我!” “不可!”童将军赶忙上前,“此人胆大包天竟行刺公主,断不可如此便宜此人。” 许久未讲话的苗都尉也跟着一起道:“军中戒备森严,他是如何混入需要彻查,只是,要查他的底细不难,但此事瞧着荒唐,恐有幕后指使,保险起见……” 叶蓁转向二人:“倘若此事被皇上知晓,恐怕整个军营都要跟着受累。巨弩之事迫在眉睫,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此事必须要查,查完还要严惩,既然是在童将军眼前发生的事,那此事便交于您。” 童将军道:“请公主将此人交于老夫处置。” 叶蓁却很坚持,转头向明风:“明侍卫。” 明风踱步向前,道一句“莫脏了将军的手”,须臾之间便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叶蓁起身:“还请将军费心,将此人处理了。” 童将军看一眼那人的尸体,垂首道:“是,公主。” 叶蓁这才面向下面的士兵们,朗声道:“进入军营,你们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不止是自己,还有整个军营!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此话说与将军听,也说与各位来听,不严不成军,若再有作奸犯科者,必然严惩,绝不姑息!” 台下的士兵发出震天响的回应,叶蓁冷眼扫过众人,气定神闲地走下台,向营外走去。 “天色已晚,本主不便久留,先行告辞,明日再见。”叶蓁向童将军一行此行。 众人出言相送:“恭送公主。” 回去的路上,叶蓁又被马车颠了个七荤八素,等到府邸连胃口都颠没了。一入房中,明风立刻支开左右:“为何要杀那人?” 叶蓁摘下帷帽:“大伯,你认为童将军可疑否?” “倒没瞧出什么。” “两杯茶,如何能精准地将有毒的那杯放至我的眼前,毕竟从茶汤的色泽来看是毫无区别的,气味不仔细闻也闻不出,且无人配合的话,也不知我会坐哪一边。还有,童将军为何要急着要那人,难道是想要留他性命?” 明风思忖着:“莫不是将军真的想查一下幕后指使,日后好有个交代?” “他又如何肯定一定能查出?倘若查不出,岂不是更被动?谋害公主,这个罪名他真能担得起?” “可是,就算留下那人性命,他也占不到便宜。届时宫内一旦插手,真查出两人是一伙的,他的罪过岂不是更大?!” “所以,那人的身份必须要查。”叶蓁思索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上午王爷来过此处,是他自个儿来的,还是奉皇上之命?” “没听皇上提起,想必是自己来的。王爷虽然行踪被监视着,但皇上也未限制他的自由。此处府邸是他为你准备的,来看一眼也无可厚非,纵使皇上那边也说得过去。” 叶蓁点点头:“请王爷去查此人,他军中有人,比我们更容易查到。” “是。” 叶蓁的作息如日晷一般准时,用过晚膳,看会书,又琢磨了一会巨弩的事,不到亥时便躺到榻上,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隐约之间感觉有人靠近,她在半睡半醒间想着一进这里便四下看过,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最容易进歹人之处做成了荷塘,除非熟悉水性的人从水底进入,否则很难靠近。此是崖底,山峰耸立地势险峻,四周和唯一平坦的通道都有重兵把守,就算是来了歹人,她也不可能一点都听不到。应当也不是香桔,因为香桔最清楚不可在睡觉时打扰她,难道是府里其他的奴仆?可他们已明令非传召不可入内,想到此处,叶蓁瞬间清醒过来,断定来人只有两种可能,如果不是高手,那只剩下一人。 可来人并未靠近,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隐约有熟悉的熏香味传来,叶蓁松开枕下的匕首,坐了起来。 渊拓正就着微弱的烛光看叶蓁那会儿画的巨弩草图,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微笑道:“吵醒你了,我已经将动作放得极轻了。” 叶蓁下榻行礼,渊拓赶忙将她扶起:“说了就你我二人时不用这些虚礼。”说着,将衣桁上的披风取下,给叶蓁披上。 “皇上怎么来了?” 渊拓仍看着草图,叶蓁又点燃了几盏灯,放置他的眼前,等着他回答。渊拓看了一会,放下,抬头去看对面的叶蓁:“今儿你受惊了。” 叶蓁猜着就是因为此事,淡淡地道:“无妨。” “听明风说,你觉得童将军可疑?” “猜测而已,并无定论。童将军以前是王爷的人,今儿王爷来提醒,如今此人摇摆不定,不可全信,估计是受此话影响,许是我多疑了。” 渊拓未置可否,只道:“你将此事交给逸儿去查了?” 叶蓁有些摸不清渊拓问此话的用意,抬头瞧了他一眼,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实话实话更为妥当,便道:“童将军曾是王爷的人,那说明,至少有段时间王爷是最熟悉他的,查起来更容易些,这是其一。其二,我其实就想让更多人知道此事,但又想让你装作不知道。” “为何?” “京中最近涌进许多祁国人,这些人可以是行商更可以是探子,此事可大可小,且纸里包不住火,就算瞒着,也总会有消息传出去,倘若以讹传讹,倒不如直接宣告于天下。此事到底是治军不严还是仅仅只是那人胆大包天,无论是那种原因必须要警戒全军,不然今儿是对我,以后也会对他人。而且,这事若传出去,或许我会落个悍妇的名声,但我军的威严却得以保全。想让您装作不知是觉得若知道了,不处置,有失皇家颜面,若处置,务必要牵连一些人,似乎也没必要。” 渊拓听后立刻便笑了:“还是你考虑周全。”隔着烛火,她久久地看着叶蓁:“倘若我真的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今生也算死而无憾了。” 叶蓁淡然道:“皇上来只是为白日之事吗?” 渊拓收回视线,道:“是,你刚入军营便出这样的事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要借你来挑起事端。你说得对,倘若此事被我知晓,京郊大营必定要给个说法,从上到下不知道要牵连多少,更何况还是在王爷前往祁国之时,极容易出岔子。” “所以我们是想到一块去了。” 渊拓笑道:“谢你顾全大局,受委屈了。” 第58章 身份 叶蓁摇摇头:“我将那人杀了,不委屈。” 渊拓笑得更开了些:“你还真是有怨报怨,半点都不含糊。对了,听说,巨弩要重做?” 叶蓁将巨弩的情况一一禀明,道:“那所谓的巨弩从根上就是错的,留着无用,再去修改也于事无补。” “重做的话,需要多少时日?” 叶蓁站起身来,绕过矮几到渊拓跟前,跪坐在他的身边,仰头看着他:“皇上,我知后宫不可干政,作为公主无论是嫡亲还是收养也不可,可我不是为干政,只想知道,您为什么着急做这巨弩,是祁国有何异动吗?” 渊拓怔怔地看着叶蓁,国家大事,原本不宜与后宫讨论,更何况,这是极为机密之事,叶蓁是敌是友仅凭着那些生平记录无法断定,倘若她真的是奸细,那他的话一出口,便会让整个永乐国陷入危难之中。可是,渊拓却打从心底信她,断定了她和桃儿一样,是永远都不会背叛他的人,没有任何缘由。 叶蓁极有耐心地等着渊拓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衡量,她头一次如此固执,其实,她很想告诉他,问这些话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为了那些有家有业的无辜将士和千千万万的子民们。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怕会影响渊拓的判断力。 “你知道吗,就因之前那三台巨弩,祁国消停了许多。王妃这些年过得并不顺心,唯一的儿子还在我处。”渊拓顿了顿,又道,“有消息称,祁国正在大量囤积火药,还在许多地方设了探子。他们还在周边各国之间斡旋,似乎有意与我们为敌。” 这些倒与贺之告诉叶蓁的消息一致。或许远拓真的没有外人眼中那般有治国谋略,但至少,他触觉敏锐,能积极地去直面问题,从不消极。她道:“或许我也不见得能帮上忙,但至少,巨弩的事我会用心。” 渊拓拍拍叶蓁的手:“起来,地上凉。时候不早了,歇息吧!”说着站了起来,“我就是放心不下来看你一眼,瞧你没事便好,你这心性有时也是好事,不必为些俗事烦忧。” 叶蓁也不知自己的心性如此是好是坏,也从未想过去探究,道:“恭送父皇。” 第二日一早,叶蓁收拾妥当准备前往军营,此次她未带任何仆人,也不要马车,与明风和另两位侍卫一同骑马前往。没有了马车的颠簸,感觉人都清爽了许多。 离军营还有几丈远,明风便让马慢了下来,盯着不远处的入口,冲叶蓁道:“像是逸王爷的马车。” 叶蓁没有明风的好眼力,一听也慢了下来,问:“此地是去往祁国的必经之路吗?” “刚出城,哪来的什么必经之路。”明风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焦躁,似乎很不愿看到渊逸的人。 “大伯,过去吧,别因为他们误了正事。” “不回避吗?” “也不见得是寻我来了,就算是寻我,回避了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必。” 明风一听也是,纵马开路去了。 叶蓁下马,众人立刻高呼行礼,那样子一看便是在等她。叶蓁无奈行至马车前,道:“叶蓁给皇叔请安。”说着,撇过一旁的夏绾,自行起身,向走下马车的渊逸道:“山高路远,还望王爷珍重。” 夏绾听到此话脸色变了一变,渊逸也是一愣,余光扫一眼夏绾的脸色,不知怎的,原本沉重的心忽地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晴朗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叶蓁,道:“谢公主。公主珍重,告辞。” 浩浩荡荡的王府车队也跟着行礼,很快上了路。叶蓁待他们走远,进了大营。 “你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今儿这是怎么了,理都不理王妃?”明风悄声道。 叶蓁盯着前方:“我与她无话可说。” 明风无奈苦笑:“恐怕王妃又要借题发挥了。”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做的事我心里都清楚,也不必在此演戏。” “可她毕竟是王妃,外人面前多少还要留些颜面。” “我不。皇上说了,给了我权利就是为了让我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做我想做之事。” 明风哭笑不得,不死心地劝着:“这权利不是这样用的,我是怕你树敌。” 叶蓁猛地刹住脚步,微微向后转身,后面的人立刻四散而去。她道:“我知道大伯是关心我,但王妃已经与我为敌,明里暗里没少害我,今儿是我任性了,但对她,我以后只会变本加厉。至于旁人,还请大伯时常提醒。” 明风多少知道一些王妃与叶蓁之间的恩怨,见劝不动也不好再劝,只好道:“那是自然。” 渊逸一进马车,便听夏绾冷笑道:“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怎的,现在便如此无视本王妃吗!” 渊逸闭目养神,回想着刚刚的情形,脸上仍挂着笑,这让夏绾更加恼火。他道:“连个青楼女子都比不过,自贬身价,真当自己多高贵!” “你!”夏绾咬牙切齿,尤不服输,“我知道王爷是在气我怂恿父皇将明叶蓁与四弟和亲之事,但这是你的亲皇兄答应的,怪不得别人!” 此时的渊逸心情极好,好到都懒得与夏绾计较,当然也不会放任她,眼睛也未睁开,道:“你那短命的四弟能不能挨到和亲之时还两说。” 这下夏绾彻底无话了。 这一次叶蓁没有进童将军的营帐,而是命人在军械库旁边的空地上扎了一顶,虽然小,但也备了休息和待客的地方。童将军只待了两刻钟便借口繁忙先行离开,叶蓁与苗都尉还有一位巧匠将她昨晚画的草图研究了一番,在以守还是以攻方面又讨论了半日,最后决定,先以守为主。 想法可以天马行空,但真正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连续十几日,叶蓁早去晚回才勉强做出框架来,最重要弩机因工匠未做过,频频出错,已废弃一个,第二个瞧着与想象的也不尽相同。叶蓁与苗都尉他们又讨论了一番,又寻来几位工匠,打算几处同时进行。 渊拓近日国事繁重,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想悄悄去看一眼叶蓁那边的情况,没想到被一份札子给气着了,在殿内大发雷霆。明雷拦住了想要入殿的那些个不长眼的言官们,命人跑去太医院备好顺气的药,自己带了一队人守着殿门。 细想起来,自从封叶蓁为公主,渊拓的脾气好了许多,对待下人们也是和颜悦色的,远不是以往喜怒无常的样子,此次发火让下人们刚刚松懈一点的弦又紧绷了起来,议论着是哪个不长眼的非要惹怒他。此事很快传到皇后耳中,不用想,她便知道所为何事,很快打着关心圣体的旗号去了德宣宫。 原本渊拓不想见任何人,一听说是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改了主意。 皇后瞧着渊拓的脸色行礼起身,移步到他面前,宽慰着他。渊拓瞄几眼皇后明明容光焕发却又刻意装出忧心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更甚,听她问是为何生气,便顺水推舟道:“谢大夫进言,说公主作为女流,在军中安营扎寨,整日待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有损皇家声誉,皇后说,可不可气!” 皇后道:“作为谏议大夫,谢大夫必是考虑周全才有此言,皇上莫气坏了身子。” 渊拓斜眼瞧皇后:“皇后也是如此想的?” 皇后忙道:“臣妾自知公主是为了军中大事,只是这谢大夫的话也不是无中生有。皇上广开言路,为的就是能听到臣民的声音不是?” 渊拓盯着皇后:“皇后倒是谁都不得罪,以你之见,此事如何处置?” 皇后道:“臣妾乃后宫之人,断不可妄议朝政,更何况是军中大事。” 渊拓心中腹诽:“你也没少说不是?”但她的话也挑不出错,倘若驳斥倒会让他落下个偏袒和不分是非的名声。想到此,他将札子扔到一旁,“皇后无事便退下吧!” 皇后瞧了皇上一眼,面上露出了温柔又贤惠的笑容:“是。” 四个弩机总算成了一个,虽然还有些不足,但已是极大的突破。就连从不喜形于色的叶蓁也松了一口气,心情跟着舒畅了起来。于公公匆匆而至,言,皇上已到府,问叶蓁何时能回,并刻意叮嘱按照平日的安排即可不必特意提早回去。 叶蓁一听原本已站起身,又坐了回去,将弩机又端详了一遍,回了一句:“日入时分。” 苗都尉一脸错愕,但也不好说什么。于公公似乎已经预料到,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但他也未着急走,而是四下走了一圈。 苗都尉隔着帷帽瞧了几眼叶蓁:“其实,也不急,下官可以先将弩机试着安上,明日公主来看便可。” 叶蓁未做回答,将悬刀按下试了试,缓缓摇摇头:“还是有些重。现在还未装到弩上,空按都要费些力气,倘若装上,恐怕更是费力。” 苗都尉想着叶蓁虽有些武功,但毕竟女流,力气总归要小些,于是便上前也按了几下,没想到的确极重,她说得没错,倘若装到巨弩之上,连上钩心再加以固定必是更费力气,届时到了战场之上,必定非常受限。 “是否可将悬刀改一下位置?”说着,苗都尉将弩机换了一个方向,使悬刀向下,又道,“这牙也需修改一下。” 叶蓁没想明白,便道:“将做成此弩机的工匠请来吧,再商议一下。” 这一商议又是一个多时辰,明风记挂着府里的皇上多次提醒,叶蓁仍不为所动,直到工匠与苗都尉将修改的方法讨论明白,她才起身。 叶蓁快马回府,被下人伺候着换了外衣,又净了脸和手才去正厅。晚膳已备好,叶蓁向渊拓见礼致歉,待他屏退下人,才在他的对面坐了。 “皇上有心事?”叶蓁老元便瞧见渊拓心不在焉。 渊拓将几本札子放至叶蓁眼前,她刚想拿起,他又将其按住:“先用膳,吃完再看。” 看来应当不是什么好事,竟怕倒了胃口。叶蓁心里想着,瞟一眼那些札子,先用起膳来。 渊拓没能吃上几口,很快放下了匙箸。叶蓁见状,喊来仆人将饭菜全撤了,拿起札子看了起来。果然都是与她有关的,大多揪着她女子的身份不放。有讲她不应整日混在军营的男人堆里,不成体统;有讲作为准备和亲的公主不该日日抛头露面;还有人将逸王爷也搬了出来,说他在前往祁国之时特意去军营与其道别,容易引人遐想,等等诸如此类。 待叶蓁看完,渊拓已用完一盏茶,便问她有何感想。叶蓁没什么感想,总觉得这些话虽然难听了些,但在如今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仿佛也不过分,更何况,比起那些深闺中的女子,她的确算是离经叛道。不过,她也不怕,也不在乎,只是觉得让渊拓白白生这些闲气有些莫名。思忖片刻,她道:“皇上驳斥他们了吗?” “他们是言官,有纠察百官、指摘朝政之责,倘若我真驳斥了,他们上的札子就不止这些了。” 叶蓁道:“那,倘若我驳斥了他们的话,会有何后果?” 渊拓瞧着叶蓁:“照理说你应深居内宫,连见他们的机会都少有,如何驳斥?” “叶蓁断不会让皇上为难,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皇上可否让这几位大人去军营一趟?” 渊拓满面狐疑:“你想做什么?” “皇上放心,自然会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只是眼见为实,想让他们瞧些东西。” 渊拓眼睛一亮:“巨弩有眉目了?” “没有眉目也不打紧。叶蓁有两件事相求。” “讲。” “一,请皇上不要驳斥这些言官,所有札子留中不发,待明日之后再见机行事;二、贺之将军如今已大好,虽行动多有不便但已可出门,即然皇上也早有此意,还请准许他与我一同见那些言官,并从明日开始与我们一同行制作巨弩之事。不知可否?” 第59章 入营 “贺之之事只要他身体允许,此时便可下令。只是,那些言官,你真能应付?” 叶蓁道:“或许不能,尽人事听天命。” “不过一日的时间,信你便是。明日,我便让他们去,余下的事由你定夺。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他们虽然讲话难听,有些人也确实带有其他目的,不过,也有一心为国之人,你这脾气我也略有耳闻,倘若他们真要把你惹急了,也别着急发落,我自会给你个交代。” 叶蓁忙道:“我一内宫女眷,何来的权利可发落当朝官员,皇上大可放心。” 渊拓看着叶蓁总算露出了笑容:“就知道你懂事,那我便放心了。” 叶蓁看着渊拓神色倦怠,想必不止为她被弹劾一事,便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还有心事?” 渊拓叹气道:“今早我去瞧世子,他长得极好,小模样比逸儿还要好看,虽然刚满三岁,但已识得千字,一些晦涩难懂的诗词也能背过不少,极为聪明伶俐,于是我便心中矛盾。我的确是拿世子做储君来培养,可这样做等于是默认自己日后无子,我还年轻,怎就在子嗣上栽了跟头?” 叶蓁瞬间想起罗良人的话,宫中人多眼杂之前一直没寻到机会,在此倒是可以一探。于是便道:“叶蓁不才,也学过些医术,不知可否为父皇瞧瞧?” “倒是忘了你。”渊拓说着,将手伸了出去。 叶蓁上前切脉,发觉脉象之中并无中毒迹象,又瞧了他的眼底和舌头,看了手掌才问:“父皇是否有头疼的毛病?” “是。” “多长时间了” 渊拓想了想:“有年头了。” “被寒风或者冷水激过?” 渊拓盯着叶蓁,点了点头:“怪你娘,因为找她,被我父皇扔在雪山上冻了一夜,之后便落下了这个病根,一见风就疼,生气了也疼,累了还疼,轻时只是耳鸣烦躁,重了视物不清,昏过去的时候也有。” “怪不得有人说您脾气暴躁性格古怪。” 渊拓颇为无奈地看着叶蓁:“他们还说我什么了?” 叶蓁这才反应过来,忙绽开一个笑:“还说你勤政爱民。” “我才不信!” 叶蓁拉着渊拓问:“太医应当给你瞧过吧,有没有说这头疼的毛病如何医治?” “无用!一群庸医!” “不怪医官们,您这病真想好,需静养不可操心,否则就算治好了也还会反复发作。还有。”叶蓁眼睛转了一转,扫一眼周围摆放的几个大火盆,以及他不离手的手炉,凑近渊拓悄悄道,“太医是否给您用了驱寒的法子,比如热水沐浴,再比如,这些火盆和手炉之类的。” 渊拓道:“每隔一日热水沐浴,这些火盆也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 叶蓁又压低了声音:“皇上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语,叫做‘女怕寒,男怕炎’就是与这繁衍子嗣有关的。雪山跪那一夜,让你落下头疼的毛病,这许多年一昧地去以热驱寒,恐怕会影响孕育子嗣。” 渊拓猛地转头看向叶蓁:“此话当真?” 叶蓁道:“皇上还记得我曾被人下毒失去繁育能力之事吗?为我诊病的虽然是个乡野大夫,但在此方面颇有建树。他知道我喜医术,也为了以后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便教了我一些,男子怕炎虽是他一语带过,但细想起来我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可治?” 叶蓁为难道:“我实在没治过。现今若大张旗鼓寻那大夫容易引起各方猜忌,但儿臣认为,他应当能瞧此病,只是瞧好瞧坏还要请父皇放过此人。” 渊拓洒脱地一挥手:“我不是那滥杀无辜之人,能否治好给个痛快话即可,别像那些太医们为了保命糊弄我便可!” “儿臣记下了,这便修书给那边。” 第二日,叶蓁抵达军营之时,舒府的马车已经抵达。叶蓁未让贺之下车,而是让人敞着车帘,进了马车之中。贺之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一看到她便行了一礼。叶蓁知道,当着外人的面,这礼她必须要受,便没阻拦。 有叶蓁在,马车畅通无阻直接进了她的营帐。一个身强力壮的仆人上车将贺之背下马车,一路进入帐中,将他放进了一早准备好的摇椅中。 听闻贺之已到,久未露面的童将军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与贺之是旧识,但并未深交,不过,作为钦点的公主母家人,虽然是戴罪之身,但这面还是见得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童将军寻了个借口离开。叶蓁没有传苗都尉进帐,让人给他传了口信。 帐中无外人,叶蓁为贺之把脉查看他的身上的伤,最后才去看断腿之处。断肢处伤口已经愈合,长出的皮肉看上去极为鲜嫩,让人不敢触碰。 “看来,红叶将你照顾得极好。”说起红叶,叶蓁忽然想起什么,四下看着,“红叶呢,上次去府里便没瞧见她。本想请大伯捎话给她,这几日事忙也未能顾上。” 贺之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神色,道:“家母做事讲究,对红叶的出身成见极深,倘若不是因为她照顾我比较妥帖,再加我坚持,估计早已被撵出府去,断不许她抛头露面,尤其是与皇家打交道。” 叶蓁有片刻的沉默,而后将帷帽摘了下来。贺之无法控制地被吸引,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寻着她的眼睛,待她看回去,又慌慌张张地移开。明风在一旁瞧着难过,便走到营帐门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贺之又道:“桓之至今还未回京,母亲缠绵病榻已有数日,实在不忍心逆着她让她生气,所以,是我对你不住,没有照顾好红叶。” 叶蓁将一瓶药取了出来,混入水中调成糊状,用裹帘包在贺之断腿之处,道:“这是止痒的,我瞧着你这新长出的皮肉上有抓痕,是不是痒极了自个儿挠的?” 贺之似乎有些局促:“痒得抓心挠肝的。” “怪我,之前配的药应当是不顶用了,早几日给你换就好了,还是没能把握好时间。”叶蓁说着,在盆中净了手,接着之前的话道,“红叶的事我明白,你不必道歉。之前在清月阁包括在舒家军军营,你们都将我保护得极好,来到此处才明白这世间对女子多有苛责。你也不必因她与母亲生些龃龉,犯不上,倘若为难,你告知我,我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的。” 贺之忙道:“断不可让红叶再和你有何瓜葛。昨日传旨公公已将言官的事告知与我,倘若被他们知道,必然又有话说。红叶之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断不会让你为难。” 叶蓁道:“哥哥不必如此,我不会为难。” 明风听到外面动静回头看向叶蓁:“他们来了。” 叶蓁起身,冲贺之笑了笑:“我给你做了一个好东西,一会儿再带你出去瞧个热闹。” 贺之看着叶蓁的笑容,突然道:“如今,你笑得越发好了。” “是吗?”叶蓁摸摸自己的脸,又笑开了些,“哥哥喜欢,我就多笑笑。” 明风立刻轻咳了一声。叶蓁狐疑地瞧他一眼,未做他想,重新戴上帷帽,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贺之将军要出门。” 营帐口放着一个两侧带着轮子的木椅,上面铺了厚厚的垫子,连靠背也用蓄着棉花的软垫包了起来。仆人按照明风的指示将贺之放到椅子上,只需轻轻一推,椅子便走了起来。 “如何,是不是很方便?” 贺之很是惊喜,仰着头问走在身旁的叶蓁:“你做的?” 叶蓁点点头:“前几日我们做巨弩的时候分成了两种,一种以守为主,一种为攻。守可固定,但攻却要移动,当时苗都尉想到了马车,便拆了一辆去试,结果,巨弩没成,倒让我想到了这个轮椅,也算是意外收获。” “有了它,我以后便可出门了。” 叶蓁冲贺之直点头:“装义肢还需要些时日,这轮椅便是哥哥的腿。以后还请哥哥辛苦帮我将这巨弩尽早完成。” 听到这,贺之突然伸手,让随从停下,待他们退到稍远的地方,道:“以前,我知你说我精通兵器教你兵器是为了让皇上网开一面,好尽快带我带舒家脱困,但事实上我并未在此方面教你什么,恐怕帮不上你。” 叶蓁蹲下身,在贺之面前道:“怎么没教?以往你教我习武之时让我挑顺手的武器,将短刀、剑、棍、弓箭都教了个遍,并将它们的优缺点全都告知与我,这不是教是什么?更何况,你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不能说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但也能了解个大概,这么好的师傅,不找你找谁?” 贺之看着叶蓁,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谢你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处,还能拖着残躯为国家效力。”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用处何止这一点。只要你还有报效国家的心,总有一天会用上。” 叶蓁站起身来,绕到贺之背后推着他继续前行。 苗都尉远远地看到,小跑着迎了上去,道:“所有的巨弩包括之前烧掉的那台的残骸均已摆放完毕,还请公主示下。另外,下官得到消息,前几日有人在皇上面前参了童将军一本,说是巨弩之事久未定论,是否是他玩忽职守。” “声东击西,双面夹击,这办法妙啊!不愧是将门之后。”叶蓁停下脚步,“把大人们带过来吧!” 苗都尉领命,冲武器库旁警戒的两人挥了挥手,两人将长矛拿开,对五位大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谢大人在前,先去向叶蓁行了礼,又与贺之和苗都尉互相见了礼。大人们被引领着去了放置巨弩的地方。苗都尉从那些残骸开始,一一介绍着那些巨弩,将其失败的原因捡着重要的说了,最后是连夜装好的新巨弩。 新巨弩比之前的体积要小一些,但看上去却是威风凛凛。苗都尉有意请叶蓁来讲,毕竟制造巨弩的主导者是她,而这些在他眼中无事可做只喜欢挑人短处的大人们也是冲她而来,于是远远地请她示下,可她却没有上前的意思,他只好捡着不泄密又唬人的方式讲述一番。 待讲解完毕,一些言官脸上的傲慢和看好戏的神态已经有所转变,叶蓁看在眼里,准备趁热打铁,请人向苗都尉传了话。 苗都尉会意,命人取出三枚装着火药的铁球来。叶蓁这才推着贺之上前,向各位大人道:“为防误伤,还请大人们退后一丈。”说着,将手中的弓箭递给轮椅上的贺之,自己也拿了一个。 大人们议论着后退几步,等着看叶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蓁看了一眼铁球上的标记,先命人装了一枚“甲”,士兵用力按下悬刀,铁球呼啸而出,落在了近百丈的地方,但却并未炸开。 叶蓁又让人装上了“乙”,此铁球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做引信,在按下悬刀的同时,需另有一人在旁将其点燃,这一次,铁球成功炸开,巨大的声响将那些大人们唬了一跳,有胆小者,捂住了耳朵。 最后是“丙”,此铁球外表看起来与甲无异,装到巨弩上之后,叶蓁向贺之示意,在铁球快到极限距离的那一刻,一同弯弓射箭。铁球被命中,立刻炸开,只是,此次炸开多了一些灰白色的烟雾,不一会儿一股恶臭传了过来,众人纷纷掩住口鼻,直到举旗士兵放下手中的旗子才拿开。 演示完毕,叶蓁请各位大人上前,这才启口:“请问各位大人,对这三枚铁球有何高见?” 众大人窃窃私语,因也是第一次见,一来怕露怯,二来,这位一直带着帷帽的公主瞧着甚是不寻常,再加上宫中流传出来的传言,有些摸不着她的脾性,当面都不敢多言。 谢大人是带着使命而来,就此退缩显然交代不过去,便上前一步道:“第一枚铁球未曾炸开,倘若在行军打仗之时不但毫无作用还白白给地方送去了弹药。” 叶蓁微微颔首:“那第二、第三枚呢?” 谢大人想了想,道:“瞧着还是有些杀伤力的。” 隔着帷帽,看不清叶蓁的表情,谢大人抬头瞧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睛。贺之能想象地出,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叶蓁见状,便对贺之道:“请将军为大人们解释一二吧!” 第60章 舌战言官 贺之又看了叶蓁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第二、三枚的确有杀伤力,只是受限太多。第二需要点火,对引信的长度需要精确测算,另外,倘若遇到大风、下雨、雾天等极潮天气,引信很容易出现熄火的情况。第三枚,不但需要神射手,还需其掌握好时间,赶在铁球落地之前炸开,不然里面的毒药便会失去作用。其实,公主与苗都尉他们还实验过超过十种铁球,反复试验后最终选出此三种为暂时可用。在下讲的这些,只是各位大人能用眼睛直接看到的,其实这里面还有许多门道,譬如这铁球重量与射出的距离有着很大的关系;球壁的厚度关系着是否成功炸开;里面炸药的含量也影响着威力的大小,等等诸如此类,均需要精确计量不断实验,要费极大的心思和精力。” 听到这,很多大人的口风已有了转变,谢大人仍兀自强撑着,硬着头皮道:“下官自知,做成一件事情必是要经过千险万难,只是,公主此意?” 贺之刚要说什么,被叶蓁悄悄制止。她道:“谢大人和各位大人觉得这新的巨弩如何?” 四位大人纷纷道:“自是威力无比,必可壮我国威。” 叶蓁道:“这便是我混迹在军营男人堆中的结果,各位大人可还满意?” 大人们均没了话,谢大人暗地咬咬牙,道:“自古女子德行有失便会遭人诟病,更何况贵为公主,又已确定和亲,您的一言一行关乎着我国声誉,更需要为天下女子做出表率。臣自知公主近日辛苦,只是我永乐国能人巧匠繁多,公主是否也不必凡事均亲力亲为。” 叶蓁上前一步道:“谢大人还真是体贴。这巨弩做到如今地步也算是有了重大进展,既然谢大人发话了,不如即刻禀明皇上,今后改造悬刀、铁球等那些事便交于谢大人这位男子,我作为女子,回避便是!” 谢大人赶忙道:“公主万万不可,下官为文官,从未接触过军中事务,更不用说这从未见过的巨弩。眼看着这巨弩已有了眉目,断不可交于下官误了军中大事,请公主收回成命。” 叶蓁的语气突然凌厉起来:“从未接触过军中事务却在此大放厥词,以本主性别为由干预军中要事,谢大人,事儿出了,话也已说出口,你一个轻飘飘的‘文官’便想搪塞过去,避重就轻就是你言官的本事吗?”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谢大人平日里惯会能言善辩,在言语上从未输过谁,今儿竟被怼了个哑口无言。 叶蓁并没有给谢大人转圜辩驳的余地,又道:“言官进谏天经地义,只是,本主借此提醒各位,在上札子之前要做出将解决方法一并奉上的觉悟,不然,你们的进言意义何在?哦,或许我们的谢大人已经想出更好的人选,可举荐个能做此事的?” 谢大人赶忙道:“下官听闻苗都尉对此方面多有建树,且一直全程跟着公主制作巨弩,必是可以全权负责的。” 苗都尉一听立刻急了:“我们所制造的巨弩已彻底失败,新巨弩全凭着公主的设计造成,在下自知没有能力负责接下来的事,还请谢大人慎言!皇上亲口下令此事由公主负责,在下必不敢越俎代庖。” 谢大人一听自知失言,脸色瞬间煞白,他也知此次上书自会得罪这位公主,但他有地位更高的皇后支撑,自是不怕,只是照苗都尉这话的意思,他似乎将皇上也一并得罪了。定定神,他道:“还请公主下令,全国搜集能工巧匠!” “全国搜集。谢大人是唯恐祁国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或者,知道了也无妨,谢大人必是有办法保我子民安危,抵御祁国?” 谢大人又弯下身去:“公主!” 叶蓁不理他,又道:“那就又要麻烦谢大人去寻那些能工巧匠了。” 谢大人头疼不已:“请公主收回成命。” “既然如此。”叶蓁转向巨弩,抚摸着,道,“那本主与谢大人打个商量,我做我能做之事,你做你该做和能做之事,言你该言之语,咱们互不干涉可好?” 谢大人扫一眼众人,双眼一闭,道:“只是,这朝中多有议论,竟还有人称公主早年曾长居青楼,所以才视这男女之界与无物,下官也是为了皇上和公主的颜面着想!”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噤若寒蝉,明风摆出了杀人的架势,就连苗都尉也变了脸色,贺之早按捺不住,想要驳斥一二,却又被叶蓁伸手制止。 叶蓁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谢大人说自古女子德行有失便会遭人诟病,那本主要问一句了,那男子德行有失又会如何?” 谢大人的声音微微颤抖:“自然也会被诟病,如此一来才会有约束,有了约束才可正其身。” “大人说得没错,那今儿本主便要和你讲讲理了。大人认为,狎妓算不算德行有失?” 谢大人脸色已白:“自,自是算的。” “那本主再问,这世上的女子又有多少是自个儿情愿走进青楼里的呢?” “自是极少。”谢大人抬头瞧了叶蓁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就连那帷帽也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忙又改了口,“想必是无一人甘愿。” 叶蓁又道:“你们男子为了一己私欲将那些可怜的女子强买强卖,打骂、威逼,就连那些犯了错的官宦人家的女儿也大多充为官妓,自身不正,如今却反过头来瞧不起她们沦为人人践踏的娼妓,谢大人,做人做成如此,算不算德行有失?” 叶蓁知道谢大人又要搬出法度律令出来驳她,在这一方面,她也不见得能占便宜,便赶在他开口之前用她的权利和威严直接堵了回去:“谢大人和各位大人只看到本主在军营的男人堆里,但却从未看到我与他们保持界线,更不曾想过我是缘何从你们所谓的青楼中千里迢迢奔波至此,其实我大可以躲在安逸的深宫中做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只等着靠这身躯去和亲换你们暂时的平安,好让你们继续在此恬不知耻吹毛求疵,何苦在这军中为永乐国万万臣民的安危披星戴月。”她伸出手,将掌中长长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展露在众人面前,“想必各位大人没有被这几十斤重的弩机砸过吧,也未被弦割伤过,更不用怕那点燃的铁球因操作不慎落在脚下差点将人炸个粉身碎骨,这些都是我和这些将领们每天都要承受的。下次如果还再想参我或者参我们的将领一本,还请各位大人将我们在军营的种种全都经历过一遍再参,不然,你们让我们如何服气?!” 各位言官没了声响,包括谢大人,甚至不敢再去看叶蓁。 叶蓁见差不多了,便道:“各位言官的职责首先是为了国家臣民好,而不是守着迂腐的观念到处洗垢求瘢。你我各尽各的职责,等我真的德行有失了,再参我也不迟。还有。”她停顿片刻,凑谢大人近了些,道,“这天下女子的表率,有皇后便够了,你说是不是,谢大人?” 谢大人神色一凛,忙俯身一揖,却未再说出话来。 “军中食物粗糙,唯恐各位大人不惯,我便不留各位用餐了。军事要地,巨弩乃我永乐国秘密兵器,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请各位画个押,保证不将此泄露出去再走。”叶蓁说着,让随从将她连夜拟的文书取了出来,亲眼看着各位大人一一画押。 至此,各位大人已无话可说,冲叶蓁行过大礼后由一队士兵“护送着”出了军营。 叶蓁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苗都尉道:“估计能延上一段时日,最起码,这几人不会再上书拿巨弩重做之事做文章了。此事虽不是做给他们看的,但我们还是需加快进度。” 贺之在一旁道:“就今日的演示来看,此巨弩无论从装填弹药、射程还有威力上均已不容小觑,若非想做个更完美的,其实此巨弩已初见雏形,沿其做下去也无不可。针对不同的环境用不同的弹药,这本身便是很大突破。我的建议是先上报皇上,若皇上同意,则可两方同时进行,先制造出一批,同时也不耽误继续研究更好的。” 叶蓁眼前一亮:“好主意!” 苗都尉和身旁的将士对视一眼:“不用先上报兵部吗?” 叶蓁不紧不慢地道:“要那些草包来给我们使绊子吗,你们吃得亏还不够多?此事必须要秘密进行,对外便说正在研究新的弹药,巨弩未成即可。这京城人多眼杂防不胜防,不可轻率。” 苗都尉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是”。 叶蓁扫一眼周围,突然问苗都尉:“你们童将军这么忙吗,如此热闹的事竟不出来瞧瞧。” 苗都尉面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鄙夷,隔着帷帽看着叶蓁,躬身一揖:“公主今日身陷流言还能为我们说话,在下和将士们感怀在心,自此之后必当竭尽全力,公主以后尽管吩咐!” “苗都尉言重了,你们的辛苦我看在眼里,必不会让你和将士们白忙。”帷帽下的叶蓁注视着童将军营帐的方向,慢慢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神情。 回到营帐,贺之仍心有余悸,他将所有下人都支了出去,与明风一道,劝着叶蓁:“据我所知,你之前在清月阁的事京城人并不知道,逸王爷将此事瞒得极好,怎么会传到谢大人他们的耳中?和亲公主的出身是关乎朝廷的大事,此事万不可轻率。” 戴着帷帽有些憋闷,叶蓁摘了下来,放至一旁:“我是被皇后卖到清月阁的,不是王爷。” 明风大骇:“此话怎讲?” “当年王爷收到娘亲的信是想救我,但权衡利弊后被周邡说服了。周邡将我卖入青楼,王爷又将我保护了起来不受他人践踏,估计皇后还不想与王爷撕破脸,再加上,一个女子一旦进入青楼就算没做什么名声便已经毁了,故才未做追究。后来因为巨弩之事我被召入京城,王爷那时已经打消了让我去皇上身边念头,只是王妃的一封信让皇上知道了我的存在,阴差阳错地到了现在这种境况。我猜测,皇上知道我家遭遇,应当因此事与皇后产生了龃龉,之所以表面上还维持着,与哥哥被周邡下毒之事有关。” 明风问:“此话怎讲?” “因为戚将军。”贺之思索着,“皇上知道戚将军为人正直,四边还靠他守着,倘若他与皇后有了嫌隙,必定会连累将军。而将军此次回京,知道皇后所作所为不可能不提醒或者加以约束,不然整个戚家都会遭殃。” 明风接着道:“你这一说我还真想起一件事,皇上初次见过叶蓁之后曾去皇后宫中一次,当时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脸色极差,皇后在他走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估计就是因这些事。明雷换班的时候同我讲的,让我打起精神来。” 贺之道:“那便说得通了,只是为何消停了没几天,又将此事爆出来了呢?” 叶蓁道:“皇后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把柄的,毕竟无论是对一个公主还是对于普通女子,出身青楼将是毁其终身之事,而且,一个不小心还会连累舒家,就看她如何操作,或许如今是为了投石问路也未可知。今日谢大人提及此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之前周邡下毒害清月阁的妈妈,但却并未将我的卖身契拿走,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倘若他们想用我的出身拿捏我,那卖身契就是最好的铁证。” 贺之看着叶蓁突然道:“此事我知。” 叶蓁讶异转身:“你查过?” “也不全是。”贺之道,“这件事我最近才知晓,也无机会说起,便没提。你的卖身契桓之之前曾提过,但因王爷的关系我一直未与妈妈交涉。周邡去杀妈妈,那时王爷已有意接你去京城,皇后便开始打卖身契的主意。其实卖身契已被周邡拿走准备加急送往京城,但是半路被桓之的人给掉了包又放了回去,所以,皇后手中那份是假的。” 第61章 关键 “假的?皇后会瞧不出来?”贺之道:“事实上,她一出身高门的大家闺秀,的确未见过卖身契真正的样子。” “那如何辨别真假?” “印章。上面只有周邡卖人的手印,却无清月阁接收的印章。若以后真将此事翻出来,那便是清月阁从未接收过一个名叫明叶蓁的女子。” 一旁的明风忍不住插话道:“那真的卖身契为何不销毁,若被人发现,岂不坏了大事?” 叶蓁与贺之异口同声地道:“不可销毁。”二人相视一眼,贺之道,“若那上面没有周邡亲笔签名和手印此卖身契的确需尽快销毁,有了,便是罪证,就算周邡死了也可对证,届时若找到周邡与皇后勾结的证据,那她害明家之事便可大白于天下。” 明风恍然大悟。 叶蓁思索着:“总之,我被卖青楼一事皇上是知情的,倒也不必紧张,至于我那远在祁国的未婚夫婿,估计应当自顾不暇呢!如今我认为最要紧的是将这巨弩尽快做出来改进好,不然,不止那些言官们,肯定有更多的人借由此事为难我们,届时,恐怕会因我连累更多人。” 明风连连点头:“言之有理!” 许是不想让贺之过于担忧,叶蓁说起了其他:“哥哥还说不懂武器,今日你只瞧了一遍演示便能看懂这其中的利害,这可是许多人都无法做到的,所以,巨弩之事必须有哥哥帮衬,还望莫要再推辞。” “如果能出一份力我自会全力以赴。” “那以后哥哥便住在这帐中可好,这样也能省下每日的奔波劳累。只是,这里条件艰苦,要委屈哥哥了。” 贺之笑道:“这有什么,以往行军打仗也不是没有风餐露宿过,放心。” “还有。”叶蓁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据实相告:“童将军今日的行为想必你已清楚,日后哥哥还需小心谨慎。” 贺之严肃起来:“那是自然。” 用过午膳,苗都尉在帐外求见,叶蓁将他请了进来。此次苗都尉只身前来,似乎有话要说。叶蓁会意,屏退下人后,请他入座。 苗都尉不敢坐,躬身回道:“公主,在下接到密报,戚将军和苟将军巡营结束,不日便会赶回京城,两天之后便到了。另外……”他看一眼明风和贺之,神情有些犹豫。 叶蓁道:“他们都是我的至亲,但说无妨。” 苗都尉压低了声音:“古太尉求见。” 听着这称呼有些耳生,明风看向叶蓁,她附耳低语道:“王爷的人。” 明风恍然大悟,见贺之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又将叶蓁的话传到了他的耳中。贺之听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很不想让叶蓁见他。 童将军摇摆不定,有他在,古太尉想必也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此时求见,必定是有着要紧事,想到此处,叶蓁请明风将贺之推到屏风后,将人请了进来。 见完礼,古太尉起身,叶蓁这才发现虽然未与他说过话,但这些天他一直在自己的周围,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在保护她。 “古太尉找我何事?” 苗都尉一听,躬身告辞,待他出了营帐,古太尉才道:“公主,福金今日传来消息,那下等兵的妹妹找到了。” “确实如他所讲?” “是,他们原本是京兆尹冯大人的儿女,冯大人入狱后,冯伽就是那下等兵被发配充军,两年后又被调入这京郊大营。其女冯宓儿沦为官妓,至今还是贱籍。” “官妓?”叶蓁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瞬,“京城官妓院也就天韵阁吧?” 古太尉道:“正是。” 叶蓁转向明风方向,隔着帷帽能清楚地看到明风也正回望着她,见她转头,立刻做出了一个口型“祁”,显然是与她想到一起去了。 叶蓁不想让古太尉知道太多,毕竟他是渊逸的人,而渊逸的正牌夫人是地地道道的祁国公主,难保里面会有什么事情,她故意道:“那谢大人今日拿出身刺挠人?这可真是乌鸦落在猪背上,只瞧得见别人黑,自己的,瞧不见?” “在下特意来见公主正是因为此事。原本福金想打听清楚冯宓儿还与与朝中哪些大员关系亲密,听说谢大人来闹了一场,便将此事先告知在下。” “他自己怎么不来?” “福金身份低,若非奴役无法进来此处。” 叶蓁忽略了这一点,又问:“他还说旁的了吗?” 古太尉忙道:“福金会继续调查谢大人与冯宓儿一事,是在下还有话说,这关系到公主的母家人。” 叶蓁闻言瞥一眼屏风后:“贺之将军?” “是。” “快讲。” “公主精通医术,想必已查出贺之将军中过腐莹之毒,而当年冯大人下狱后也中过此毒,据说死状极其可怖,肠穿肚烂浑身无一块好肉。” 叶蓁面露急切:“知道具体情况吗?” 古太尉有些犹豫:“知道,只是恐会引起公主不适。” “无妨。”叶蓁道,“见都见过了,还怕有何不适?” 古太尉实在不习惯与一弱女子谈那些腐肉、血腥诸如此类,但事情总还是要说,思忖片刻道:“冯大人当时是因贪腐罪入狱,用了刑,与贺之将军一样,被人暗中在伤口上下了腐莹之毒,只是那时无人见过此毒,外加地牢蛇蝇鼠虫横窜很是脏乱,医官也未曾往中毒方面想。只是这腐烂之势过于迅速,加之冯大人身上伤口又多,不出三日,他便浑身溃烂。冯大人写得一手好字,作的一手好画,对自己的手极其爱惜,便将手上的腐肉咬了下来,毒入口,由口入喉,几日之后便死了。死之后,他贪腐藏匿的那些银两也失去了踪迹,追了好些年都未找到。” “冯大人的事,有冤情吗?” “并无冤情,人赃俱获,据说仅家中密室中的金银珠宝都快赶上国库了,更不用说外面还藏匿甚巨。” “那冯伽又哪来的底气如此对我?” “他之前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就连那日给你下的也是可以与腐莹之毒媲美的毒药,能毁人容貌,但却不会伤人性命。” 叶蓁点点头:“除了查冯宓儿,你再帮我查件事。当年是何人给冯大人用刑,中间有没有人去探望,下毒之人有没有查到。” “是,在下立刻去办。” “等等!”叶蓁又道,“不要牵扯到军中,找人私下去问。” “在下明白。” 古太尉前脚一走,叶蓁便走向屏风后,向贺之道:“哥哥如何看天韵阁之事?” 贺之沉吟道:“我现在倒有些明白为何冯宓儿没有被灭口了。天子脚下贪腐如此之巨若说没有幕后指使或者仅为钱财说不过去。” 叶蓁对金钱一事并不敏感,也未曾往这方面想,如今被提醒,也觉得此事蹊跷。京兆府尹贪腐还牵扯到了军中,好像无论哪边都能与谋反牵扯上。是渊逸?那他为何要让古太尉来告知自己这些事?是皇后?若真是她,冯大人应当落不到此下场,更不用说她一心想收编姬家军。那到底是谁? “后宫的奸细是要好好查一查了。”贺之目光炯炯地望着叶蓁,“我知你心中所想,若觉得无头绪或许是因有些事情你并不清楚,我可以帮你捋一下。” “哥哥请讲。” “皇上初登基时根基并不稳,再加大病初愈有一段时间其实是戚家在辅政,朝中议论声四起,为了平衡各方利益,当然也是为了稳固地位,戚将军建立了黄衣司,名义上是为巩固皇权的情报机构,但发展到今日几乎已沦为皇后的私军。也是在那时,逸王爷的职权几乎被架空,王爷极为不满,认为皇上握不住皇权才有了反意。而那时姬家军发觉到戚家意图试图抵抗,结果也是个经不起深查的,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贺之说着转向明风,“还有冯大人狱中审讯一事,明侍卫应当也有耳闻吧?” “将军所言可是戚巽?” 叶蓁眉头微颦:“又是戚巽?!” 贺之斩钉截铁地道:“是!冯大人入狱后,与其接触最多的便是戚巽。当年冯大人的案子与姬将军的案子有牵连,戚家那时一门心思想收编姬家军,戚巽想将姬将军的罪定死,在冯大人身上没少下功夫。” 明风道:“此事外人不知,但也并不是秘密。皇后那时野心已起,戚巽被三个哥哥压着总想闯出点名堂,对于皇后的话可谓言听计从,所以,他的确没少参与。” 叶蓁微微颦眉:“你的毒便是他下的,他若给冯大人下毒,不奇怪。只是,他到底从何处得到的此毒?” 闻言,贺之的表情微变,垂下头去,片刻之后又恢复正常,向叶蓁道:“对了,天韵阁里的冯宓儿据说相貌平平,但仍有许多文人雅士趋之若鹜,只因她如冯大人一般习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画,且温柔贤淑,是如解语花般的女子。” 叶蓁摘下帷帽,盯着贺之:“哥哥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贺之愣了一下,随即忍下呼之欲出的那抹笑:“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之前有传闻,冯宓儿与他的低等兵兄长一样纨绔,是个骄纵跋扈的主儿。” 叶蓁颦眉:“许是家遭变故收敛了脾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贺之与明风异口同声,贺之接着又道,“天韵阁中的冯宓儿身份存疑,若真的是李代桃僵,那此人有何目的,真正的冯宓儿又去了哪里必须要深查,毕竟,她的手中很有可能握有巨额财富,说不定还有姬家军的余孽。” 叶蓁仍盯着贺之:“哥哥再同我讲讲,你还知道冯宓儿什么?” 贺之突然笑出了声,又用手去掩饰:“没有了,只有这些。真的,你别这样瞪我,真的只有这些,还是待寻个明白人去天韵阁查探一番。”说着转向明风,“明侍卫,明雨廷尉一直在黄衣司任职,应当对冯家颇为了解,可否请他辅助一二?” 明风闻言行至屏风后:“我立刻去问他。”说完疾步走了出去。 明风前脚刚走,贺之便拿不同以往的眼神去瞧叶蓁。叶蓁读不懂,便用直愣愣的眼神去瞧他,仿佛在研究那总是搞不明白的巨弩一般。他被瞧得心虚,便难掩笑意地去躲,她不许他躲,低下身子歪头去寻他的眼睛,恰好他垂首,两人差点碰到一起。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呼吸相闻,近到他能从她那如点漆般的黑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愣了一下,缓缓抬起手来,握住她的脖颈。眼瞧着她的睫毛开始频繁颤动,脸颊上飞上两片可疑的红晕,他微微笑了一笑,将她拉远了些。 叶蓁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脑中蹦出来的全是在清月阁时女先生教她的那些如何取悦男子的话,越想脸越红,越红越觉得疑惑,越疑惑便越不知所措,起身时不是忘了这个便是碰倒了那个。对于未知和无法确认的事,她一向果决,要不论个明白,要不直接放弃,可是如今这莫名的难题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叶蓁走出屏风外,许久才将不受控制的心跳归于平缓。她悄悄转身瞧一眼屏风后,贺之似乎仍在端坐,一动不动,如泥塑的一般。她不想去打扰他,也不敢去,便强迫自己拿起巨弩的草图,很快,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便被赶到了九霄云外。 而屏风内的贺之将刚刚的意乱情迷收纳入心底,将戚家、姬家、冯家之间的恩怨又重新梳理了一番,只等着明风报信而来。 两个时辰后,明风没能赶回,来的竟然是成骅。见他大摇大摆地进帐,叶蓁突然意识到什么,忙起身问道:“是皇上让你来此?可是出什么事了?” 成骅瞧一眼屏风上映射出身影,用颤抖的声音回道:“是明侍卫派人将在下来送来此处,得了皇上的允准。另外,明侍卫让在下告诉姑娘,一会儿会有传旨公公接您回宫。具体因何事在下实在不知。” 第62章 乌山之炸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传声,立刻有传旨公公疾步入帐,免了贺之与叶蓁跪拜接旨,直接宣皇上口谕,命公主即刻赶往宫中,不可延误。 贺之听后很是担心,有公公在场,叶蓁不好多话,便用眼神安抚他,出了军营。 叶蓁命人回府取了那些繁琐的服饰,在城外汇合,于马车中换了,又命人补了妆。等宫门换车的时候,又恢复到了雍容华贵的样子。 叶蓁被公公引领着直接去了德宣宫,恰逢明雷当值,看到叶蓁,做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叶蓁会意,左右没瞧见明风也不敢问,立在殿外等候须臾,待起传召声,走入殿内。 渊拓半歪在椅子上,面前的书案上横七竖八扔了好几个札子。书桌前跪了两人,站着一人,站着的那人是戚将军,另外跪着的面生,叶蓁从未见过。 一看到叶蓁,渊拓的身体坐正了些,但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笑也是极勉强。叶蓁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听到“免礼”、“赐座”的声音才站起身来。见另外两人还在那跪着,她正犹豫要不要做,见渊拓向她使眼色,便侧身坐了。 “公主来了,你自己同她讲吧!”渊拓的声音透着威严,一点都不像平日与叶蓁说话那般。 其中没有穿戎装的一人转向叶蓁,未敢抬头,道:“下官接到急报,乌山,炸了。” 渊拓单手支起额头,似乎很不想再次听到此话。 叶蓁只是愣了一瞬,却未做任何反应。戚将军三人忍不住悄悄抬头瞧了她一眼,见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以为她没听清,便又说了一遍:“公主,乌山炸了。” 叶蓁转头看向渊拓。渊拓放柔了声音,道:“有话问吧,想问什么便问什么,不必避讳。” 叶蓁问:“炸了多少?” “整个火药洞全炸了。” “确定?” “确定。” 叶蓁却不相信,但并未表现出来,又问:“可有人员伤亡?” “死三十二,重伤百余,轻伤未计。” 渊拓突然大吼:“说重点!” 那人立刻将身体伏到地板之上,慌慌张张地道:“贺之将军的夫人重伤,两个孩子一重伤一轻伤。” 又是沉默,难挨的沉默,连渊拓都有些沉不住气,看向了叶蓁。 叶蓁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道:“这火药是人为炸的吧?我猜,是昨夜,最迟今日炸的。” 一听此话,戚将军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叶蓁。 “看来我猜对了。”叶蓁转向渊拓,“请问这位是?” 渊拓很自然地回道:“兵部,蔡尚书。另外两位是戚将军和苟将军。” 叶蓁转向蔡尚书:“火药运出多少?” 蔡尚书与苟将军对视一眼:“未,未曾运出。” 叶蓁道:“看来蔡尚书并不知乌山埋了多少火药。” “公主这是何意?” “据我所知,乌山原先的火药倘若炸了会将整座山夷为平地,死三十二?不可能的,会一个都不剩。现在驻守乌山的是何人?还是之前那些吗?” 苟将军赶忙回道:“回公主,大部分人员未动,只是增派了些。” “增派的不是舒家军的人吧?” 苟将军猛地看向叶蓁,忽又低下头,咕哝道:“公主这是不信在下!” 叶蓁立刻回道:“我与你第一次见面,连你是谁都不知,苟将军会信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吗?信你也可,那便请将军与我讲讲,为何离火药洞最远的夫人和孩子受了重伤?别拿他们在附近玩耍之类的话来敷衍我,不然我真的就不信你了。” 苟将军说不出话来,叶蓁料到他答不出来,又补充道:“舒将军回京城述职,将军府被贼人入侵。贼人挟将军的两个孩子逼夫人写贺之将军通敌叛国的罪证,夫人不想将军含冤,誓死不从,被救后便送往乌山。舒家军护主心切,断不会将夫人和孩子安排到离火药洞近的地方,也不可能让他们靠近,若收到波及受个轻伤或者不受伤我都信,现在你告诉我他们受了重伤。蔡尚书,苟将军,你们将这些事联想一下,我能信吗?” 蔡尚书突然硬气了起来,道:“公主未免武断了些,这世事无常,凡事皆有可能。” “是,蔡尚书说得没错,凡事皆有可能。” 蔡尚书抬头看一眼叶蓁,搞不懂她的口风怎会转得如此之快,刚要找补点什么,却又听她又道:“可能,尚书也说是可能,那我也可怀疑。所以,蔡尚书,劳烦你,拿出个合理的解释来吧,让我打消这疑虑!” 蔡尚书这才知道叶蓁是在挖坑给他跳,赶忙跪行转到皇上面前:“皇上,京城离边境相隔千余里,这急报刚到微臣手中,便立刻来报,哪有什么合理解释!” “我不为难你。”叶蓁突然打断蔡尚书的话,“也不是现在就让你解释,只是让你心中有个数,此事,早晚要解释。另外,还请蔡尚书先审一下送信之人,为何谎报军情说乌山的火药全炸了。是根本未查明情况还是在危言耸听意图制造混乱,无论哪一条,本主非参他一本不可!”最后一句话她是咬着牙讲的,再加上一直面无表情,她的样子看上去竟有了几丝凶狠。 蔡尚书气得直抖,愤恨地转向一旁不再言语。苟将军在一旁沉不住气,嗓门高了起来:“后宫不得干政,这里历朝来的规矩。公主能来此听这些话,是因皇上宽厚仁慈,怕公主忧心娘家人。末将与蔡尚书自会给您一个交代,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渊拓眼睛一瞥,看向了叶蓁,原本要发作一番,却又忍了,毕竟当着朝廷官员的面,他也不好过于袒护于她,这不是,就有人拿后宫不得干政来压人了吗? “后宫不得干政。”叶蓁平静地重复着这句话,一双烟胧如画的眸子缓缓转向跪在脚下的苟将军,“所以,苟将军才将巨弩做成那般德行吗?” 苟将军反应了一下才知叶蓁在讥讽他靠她制造巨弩之事,还想要辩驳,被戚将军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叶蓁又道:“这就是我的底气,我可以为了巨弩尽快完成甘愿被言官骂,被你质疑;我还知道乌山的重要性,知道那里埋了多少火药,知道造成如今境况大约有多少火药炸了!苟将军,请您同本主讲一讲,贵为一国将领,刚巡完各边疆大营,为何那边送来的消息连辨别真伪的能力都没有!另外,无论京郊大营还是乌山,我敢发誓没有丝毫私心,苟将军,你呢?” 戚将军唯恐苟将军讲出不合时宜的话,忙道:“老夫理解公主的心情。我朝司法严明,遇到此事,就是普通人家也可报官鸣冤。家人蒙难,总要有个说法。只是,还请公主宽宥一二,乌山如今极为杂乱,又因爆炸之事引起了祁国那边的警惕,所以,要调查清楚确实需要些时日。” “戚将军不必避重就轻,本主说的是你们的消息为何有如此大差错,与我母家人没有任何关系!您的人,想维护想鸣冤,也可以有个说法,但请拿出事实来,而不是在此一昧地混淆视听!” 此为官场惯用的招数,一旦事情无法自圆其说,便左右而言他。往往此时,事情便会因主导者的身份而变化,位高者言,位低者听后借坡下驴即可。可叶蓁不会借坡下驴,也不会任由他们是非不分,这与夫人和两个孩子并无关系,且从头到尾她一直强调的也不是自己的母家人,只因乌山地形关系到两国安危,再如何,如今也不是扯皮的时候! “放肆!公主竟如此无状,戚将军乃国之干城……” 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盏“嘭”的一声摔碎在三人面前,将苟将军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喉中。 叶蓁也被唬了一跳,垂手思索片刻,悄悄抬头看向渊拓。渊拓似乎一直在等她看过来,默默点头,示意她可畅所欲言。 叶蓁起身向戚将军行了一礼:“小女口不择言还请将军见谅。” 戚将军对于叶蓁能屈能伸的态度很是不适应,回了一礼:“不敢。” 叶蓁起身,又道:“王爷已经到达祁国了吧?” 苟将军猛地抬起头,与叶蓁的视线恰好碰上,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在他眼中一向弃之敝履柔弱可欺的女人竟也有如此凌厉的眼神,而这种凌厉与同样威严的皇上还有着极大的不同,皇上来源于他的尊重的地位,这女子却发自于自身。 苟将军缓缓低下头去,身上如冷风过境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殿中寂静无声,戚将军不得不回答:“回公主,按照脚程,昨日便到了。” “真是巧。”叶蓁轻蔑一瞥。 戚将军未再言语,默默后退一步,这下,跪在地上的苟将军和蔡尚书尽收叶蓁眼底。 叶蓁看一眼戚将军,转身向渊拓道:“皇上,臣妾可否向戚将军讨几样东西?” 渊拓大手一挥:“讲。” “一,乌山将士名单和现状。二,舒将军为了保护那些火药和乌山,曾寻了一位祁国工匠,此人之前一直在乌山,现在是死是活,倘若活着,在哪里,状况如何。三,乌山现状。四,祁国的边防图。” 戚将军一直驻守南边,而舒家军驻守之地偏西,两边原本没有任何交集互不干涉,叶蓁这样做,明眼人一瞧便明白这是要拉他下水。其实,戚将军久经沙场和官场,对于叶蓁的这点小伎俩一识便破,也有的是法子去推脱,甚至还会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但他却并未那样做,不但没做,反而非常痛快地答应下来,引得渊拓及下面跪着的两位都忍不住抬眼去瞧他。 渊拓见状心气顺了不少,又叮嘱几件乌山将士安抚和善后的事后便让他们散了,待殿内只剩下他与叶蓁,他才问道:“你觉得这事儿不是意外。” 叶蓁坐直身体,道:“乌山早不炸晚不炸,偏偏在王爷抵达祁国的时候炸了,若我猜测的那幕后主使没错,此举不但阻了逸王爷的路还顺道让宿敌的亲眷受了重伤,这一箭双雕之计,皇上应当也察觉出哪里蹊跷了吧?” “你的看法是?” “我们的王妃看来是错信人了。我跟皇上打个赌,皇后过不了几天便会找你要人。” 渊拓眼睛一跳:“要谁?” “世子。” 渊拓豁然起身:“你的意思是,皇后要杀王爷?” 叶蓁摇摇头:“也不见得会杀,动静太大,让他回不来即可。” 渊拓呆立着:“我知她素来与逸儿不睦,只因之前的皇太弟事件,本以为将逸儿撵到封地皇后便会收敛些,现在想来,倒是我天真了。” “皇上让王爷去封地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他?” 渊拓听叶蓁这样问,也知一些事根本瞒不过她,回道:“也不全是,我根基不稳,少一些权力之争国家也能少一些动荡。” 叶蓁点点头:“如今我有些明白了。王爷将我养在清月阁原本是为了献给皇上好做他的内应,至于是为了自保还是为夺权,不可知。但自从我来到京城,王爷打消此念头倒真不一定是因为想要我,一个女子无法与皇权和江山抗衡,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是戏本子里才有的事。或许他真的在慢慢改变对父皇的看法,只是心中有太多不确定,才犹豫不决。” 这句话非常精准地戳中渊拓一直以来兄弟不睦的痛点,无论真假,的确让他心中宽宥了不少。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了,连连指着叶蓁:“你这孩子,还真是什么都不避讳,大庭广众公然讨论别的男子想要你,真像那些言官说的,成何体统!” 叶蓁也学着笑:“那皇上还如此开心?” “我开心是因你对我不设防。谢大人他们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好!不过,之后再遇到你也收敛些,毕竟自古女子多有限制,混在男人堆里,总会有些迂腐之人看不得,你也要理解。” 叶蓁不理解,但也未犟嘴,毕竟渊拓此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又赌对了,渊拓对渊逸兄弟之情远胜于对皇后的夫妻之情。 第63章 拉拢 渊拓一拍脑袋:“一打岔差点忘了,你说逸儿犹豫不决是……?” 叶蓁一歪头:“或许他理解了您的苦衷?” 渊拓眼中满是期许:“真的?” 叶蓁思忖片刻,却又转了口风:“也或许是因世子的缘故,这不比多少奸细来得保险?只是这王妃目光不够长远,王爷想得还是透彻,一来他了解你,以你的性格不会对一个孩子怎样,二来,他的心里保不准也存有一丝希望,做不得皇上,做个太上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渊拓知道叶蓁口风突变是为了什么,便故意引着她,道:“难道你没想过我将世子接进宫中,只是为拿他当质子?” “之前的确这样认为,可听了皇上的一席话之后我便不这样想了。不过有些事还是想不明白,可否听皇上解释一二?” 渊拓坐回到龙椅上:“我知你想些什么,你信我,我也信你,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不许与旁人讲。” “我发誓。” “你猜对了,或者,逸儿也猜对了。我膝下无子,总有一天要定继承大统之人,我只有渊逸一个弟弟,在晚辈中,他的孩子便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叶蓁有些不解:“我是猜到了,但是还是不解所以才未说出口,您驳斥了请封皇太弟的札子,却接了他的亲生儿子入宫?” 渊拓笑道:“我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这万一哪一天我的哪个妃子有了皇子呢?皇太弟好封,撤起来难,更何况,皇后权利心重,不可能容下的。还有,我还担心,倘若世子真的过继或者养在皇后名下,他的生母恐怕就留不住。王妃可是祁国国王最疼爱的女儿,届时若因此让两国生了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皇上思虑周全。” “不过,皇上,可否允我一件事?” “何事?” “皇上可否下旨命我前往乌山?” 渊拓吃了一惊:“今儿你刚与那苟将军和蔡尚书舌战一番,应当猜到这两位是皇后的人,而乌山那边肯定也全是他们的人,你去,恐怕会陷入危险,他们巴不得你出点什么事,其余的也做不了什么啊!” 叶蓁目光炯炯地看着渊拓:“皇上,舒家军再不用就要散了。” 渊拓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倍,他看着叶蓁从腰间的香囊上摘下一个极其普通的平安扣来,放至他的眼前:“舒家军均为有情有义的铮铮铁汉,不求给他们多少恩典,但也别寒了他们的心。乌山是父皇下令让他们去的,出了事,只派个死对头去善后,父皇真的相信苟将军和蔡尚书可以秉公处理吗?” “我也没想过只让他们两个去,只是贺之在朝中并无势力,一时半会也寻不出能帮他的人。” “所以父皇可以派我去啊!我在军中因为巨弩已待过些时日,连那些言官们都知我不是循规蹈矩的妇人,乌山的火药正是巨弩所用,我去,也并非名不正言不顺。” “自古就没有公主去处理边境之事的先例。” “可我不同,我是准备要与祁国和亲的公主,或许此时不便暴露身份,那我便隐了身份去即可。” “没了身份,你以何傍身,那是龙潭虎穴,再不是之前贺之在的时候,万万不可!” 叶蓁唯恐生变,道:“即然谈到子嗣,父皇还记得我之前提到的那大夫吗,这么久没有消息许是出了什么差错。他就住在乌山附近,若我去了,还可以悄悄将其请回来。” 渊拓立刻心动,但还是不敢让叶蓁冒险:“你容我想想!” 叶蓁看着渊拓,道:“父皇,可以请戚将军返回吗?一定赶在三人还未分开的时候请。” 渊拓盯着叶蓁,冲外面喊:“来人!” 交代完毕,待传令公公出殿,渊拓站了起来,让叶蓁坐,指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札子道:“我累了,我说你帮我写。” “这,恐有不妥吧?” 渊拓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病态,似乎头疼病又犯了:“无妨,我这会儿眼睛都是花的,也写不成。你的字迹与我的最像,你来。” 叶蓁只好拿起笔。渊拓口述一句,她便写一句,一字不差,字迹普通人看上去与之前他写的的确没什么不同。他看后很是满意,拉着叶蓁又写了十几个马上到晚膳时辰才肯放过她。 那边戚将军一出皇宫,蔡尚书和苟将军便将其拦在了马下,口中自是无一句好话,声讨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妇人!戚将军起先也未言语,见他们说得过了,冷着脸上了马。两人心里无一丝主意,怎会放将军走,便耍起了赖。 戚将军看着这威严的皇宫,再看看马下二人,心中不停地发紧。是啊,想必这世上所有人都将他与皇后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也都觉得他们父女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数,可是,或许没有人知晓,倘若皇后真的将他这个生身父亲放在眼里,真的想过戚家这个大家族,她便不会擅自做主惹出乌山的大麻烦,事情已被叶蓁瞧了个清楚明白,如今戚巽的命在她手中,说不准整个戚家的命数也掌握在她的手中,事情还能比此更糟? “将军请留步,戚将军,请留步!”宫门打开,明雷一路狂奔而出,冲戚将军大喊着。 戚将军立刻下马,迎了上去,还未开口,又从皇宫里冲出一人来,看到明雷,脚步立刻刹住,默默隐到守门士兵旁。他明明瞧见了,却装看不到,向明雷道:“明侍卫,何事?” 明雷赶忙行礼,道:“皇上请将军回去,有要事商议。” 蔡尚书悄悄碰了一下旁边愣神的苟将军,向明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苟将军的目光仍然放在守门士兵的方向,未曾理会。 戚将军向明雷做了个“请”的手势,转头看向身后二人,厉声道:“老夫劝你们赶紧回府,天要黑了,莫要走错了路!”说完转身往皇宫走去。 戚将军目不斜视地路过守门士兵旁边那人,手悄悄攥紧了。 那人待戚将军走远才一路小跑至蔡尚书和戚将军身旁,压低了声音道:“今年节气早,眼瞅着一日暖过一日,那些野花野草也四处露头,娘娘瞧着心里不舒坦,干净些才是。” 蔡尚书立刻回道:“只恐那些杂草早已被人看上,动不得。” 那人捏着嗓子道:“那便麻利些,杂草而已,有何动不得的?” 蔡尚书赶忙道了一声:“是。” 戚将军这一路上心中总是不平静,眼皮跳得让他心慌,原本他也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但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不由地加快脚步,与前面引路的明雷并肩,问道:“明侍卫,不知皇上唤老夫所为何事?” 明雷心中一喜,想着叶蓁这丫头还真是料事如神,竟然连戚将军会向他询问也算了进去,于是便依着她教的回道:“在下也不知。”他看了看周围,凑近戚将军,耳语道,“您和两位大人走后,皇上又和公主说了会儿话,我听着那意思是瞧着您与那两位大人是不同的,才会单独将您请回。在下瞧着是好事儿,将军不必忧心。” 皇上身边的明风和明雷包括黄衣司的明雨都不是多话之人,尤其是明风和明雷这两位侍卫,今儿能多讲这句话,在戚将军看来,应当是感念他当年的提携之恩,自然是信的,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瞬间安稳了不少。 待抵达德宣宫,看到戚将军,于公公立刻上前,将其引到了偏殿。小厨房备好了晚膳,皇上特请戚将军一起用餐,称呼也变成了“岳丈”。戚将军心中一暖,赶忙谢恩,在下首坐了。 殿内除了他们三个再无他人,就连平时布菜和伺候茶水的也全退了出去。在戚将军眼中,渊拓与叶蓁的相处方式才是普通人家父女样子,尤其是没有那些仆役在场时,他们会安静地吃饭,遇到好吃的,便会夹一箸给对方,而后两人相视一笑,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倒也不完全将“食不言”的规矩教条化。 戚将军的心中泛起一丝沉重,他想起多年前中秋节回京述职,先皇赐宴,特许他在太子府邸用膳,那时还有太子正妃在场,作为侧妃的女儿规矩就大得很了,整顿饭吃得万分拘束,让人食不知味,比上刑还不适。如今,她贵为皇后,身边的人更是噤若寒蝉,倘若让她看到渊拓和叶蓁的样子,必会训斥一番没规矩。 皇后忘了,喜欢立规矩的是先皇,而渊拓正是因为厌倦了先皇的限制才会喜怒无常,没成想他的枕边人竟是比先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两人的嫌隙和疏离就是这样出现的吧,尤其在皇后搬出先皇还在时立的规矩来逼渊拓就范时,连他都能看懂渊拓有多厌恶。所以,真的是渊拓无情吗?还是贵为皇后的戚煜过于贪婪? 戚将军也不想守规矩了,旧时,为了让多病的渊拓强身健体曾教过他习武,也算他的师傅,在徒弟面前,在女婿面前,自是不用过于将尊卑放在心里。想到此处,他再也不是战战兢兢的样子,像在军营那般吃了起来。 渊拓很快便注意到,与叶蓁又是相视一笑,夹了一箸牛肉放到戚将军眼前的食碟中:“记得将军喜欢食肉。” 戚将军未像往日那般跳起身来行礼,致谢后道:“是,皇上竟然还记得。” 渊拓笑得很开心:“我记得许多,只是没有机会让岳丈知道而已。儿时缠着您讲行军打仗,一讲就是大半天;我在雪山罚跪,跪了多久您就陪了多久,知道我落下了病便督促我习武;登基之初您怕有歹人盯着那皇位,不眠不休地建了个黄衣司出来。是我无用,生出这么多事来,让岳丈已近杖乡之年还如此操劳。” 这段话情真意切,听得戚将军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双手抱拳:“老夫还是辜负了皇上,那黄衣司的地牢改成如今模样是老夫没有预料到的。” 渊拓又给戚将军夹了一块肘子:“我说这些可不是让你道歉来的,是想让你明白,你我虽为君臣,但也是有诸多情分的,我记得,一直都记得。” 戚将军感动不已,只是口拙说不出话来,嗫喏片刻,道:“为皇上肝脑涂地是臣子本分,纵使私下,作为岳丈,最希望的无非是看到自家人平安顺遂。” “今儿将岳丈请回来,还有一桩事。”戚将军作势要起身,被渊拓按下,道:“不是公事,不必行礼,只是想向您讨个主意。叶蓁不放心乌山那边,想亲自走一趟,将军可有法子?” 戚将军一点都不意外,虽然没想到叫他回来是因为此事,但他已经预感到她不可能放下乌山那边。不过,公主出宫确实不易,自古以来也没这规矩。但如若不以公主的身份出去,她一个弱女子,一旦进入龙潭虎穴,很多事情便无法控制。戚将军管不住自己的女儿,况且据他所知,想动叶蓁的也不止皇后一人。 思忖片刻,戚将军道:“公主的身份的确不宜大张旗鼓地去乌山,不过,倒可以私下前往。只是还得需皇上的信物,此信物必是地方官员都认得的,真到了危难时刻,也可拿出来自救,倘若需要沿途县郡协助,也方便些。” 渊拓连连点头:“这方法可行,只是这信物着实得好好思量一番。” “我倒有个主意。” “将军请讲。” “凤牌。” 渊拓和叶蓁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戚将军。 “皇后乃后宫之首,依照着制度,公主也算皇后管辖,拿凤牌替朝廷做事无可厚非。” 渊拓苦笑:“皇后素来循规蹈矩,恐怕不会同意。” 戚将军面色一沉:“皇命难违。” 渊拓沉吟着:“岳丈言之有理,看来,小婿要亲自寻一趟煜儿了。另外,护送公主的人选,将军可有可靠之人?” “必是皇上身边之亲信.,寻两位名头较响做事得力的公公和宫女,再加上皇宫侍卫和黄衣卫的人,虽不至于万无一失,但总能吓退许多人的。” “将军言之有理!这事儿交于你,可否有为难之处?” “末将必当尽心尽力!” 叶蓁站起身来,向将军行了跪拜大礼:“谢将军体恤。” 戚将军伸出手将叶蓁虚扶起来:“不敢当。” 戚将军前脚刚出殿,渊拓便问叶蓁:“你觉得,戚将军是真心的吗?” 叶蓁为渊拓换着新茶:“不假,也不全是真心。” 第64章 拉拢(下) “此话怎讲?” “凤牌是为方便皇后宫高阶尚宫出宫做事们用的,见凤牌如同见皇后。戚将军这一招我觉得应该有两个意思,一,投诚,让皇上打消对皇后的疑虑。二,倘若乌山真的全是皇后的人,这凤牌的出现刚好能约束他们,也可防止将事态扩大。” “打消我对皇后的疑虑?看来我们这戚将军真的是打仗打傻了,难道看不出这乌山之事与皇后逃不了干系吗?” “皇上可有证据?没有实证那便只是猜测,就还有挽回和辩解的余地。” “戚将军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只可惜皇后不见得能领他的情。” 叶蓁道:“素闻戚将军与皇后不睦,是真的吗?” “一个为稳固地位四处招兵买马惹是生非,一个为了国家和家族安危想方设法地去弥补,能和睦才是怪事!” “皇上知道皇后做的事?那为何不去约束呢?” 渊拓短促地笑了一声,看向叶蓁:“之前,我的确不知道皇后做的那些事,她也算聪明反被聪明误,扯出藤蔓带出瓜,坏事做多了总有露马脚的时候,这还还多亏了我们的逸王妃。” 原本渊拓想点到即止,见叶蓁听得专注,只好接着讲了下去:“皇后不止与她的生父不睦,从我还是太子时便因为皇位之争与逸儿明争暗斗,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抢功,她帮着王妃将你的画像放到了我的案上,只是,她不知道,王妃为了让王爷摆脱嫌疑和世子的安全留了后招,在画像卷轴中夹了一封你娘亲手写给王爷的托孤信。至此我才知桃儿被杀,且与逸儿并无干系,那,能做此事的还能有谁?我派人去查过,很快便与桓之叛逃之事连在了一起,之后明雨悄悄向我报告周邡向贺之下毒和将军府之事。总之,这根藤越扯瓜越多,扯到最后我竟然怕了,毕竟四方还要靠戚将军撑着,乌山那边也不太平。” 叶蓁这才确认为何皇上明明知道皇后所为却一直隐忍不发,道:“想必之前,您是极相信皇后的。不过,以我所见,她做的事肯定不止杀几个人这样简单,此时不变深挖那便不挖,苍天有眼总会有真相大白之时。另外,腐萤之毒是祁国皇室的密钥,周邡人微言轻如此肆无忌惮地用此毒本身就很有问题。我一直怀疑,皇后应当只是害怕皇权旁落,在自己国折腾,而真正通敌叛国的,另有其人。” 明明知道殿内无他人,外面也如铁桶一般透不出风声去,叶蓁这毫无顾忌的话还是让渊拓禁不住心中一颤。不过,在这个世上,的确已经没有人不别着心眼同他讲话了,高位之上,失去得太多太多,她,的确难得。 渊拓也不再话说半句留半句,沉吟片刻道:“首先,腐萤之毒知道的人少,周邡是个极其自负之人,当全天下人无知。皇后是个很会隐藏的人,她会借那些规矩啊礼制啊当借口,将自己的野心、不安和善妒全藏在心里。以往我只觉得她虽无趣,但也是个安分守己之人,如此才明白,大错特错。好了,不说这些,搞得人心情都糟糕起来。你回吧,明日去军营交代一下,这几日我会想办法让你尽快出发。对了,看时机,你自己决定此事要不要告诉贺之,告知我一声即可,他毕竟大伤初愈,别再落下新病。” 叶蓁替贺之向渊拓道谢,在于公公的指引下走出大殿,刚出宣德宫,甬道上,于公公突然小声道:“皇后派人来请戚将军,戚将军未应,皇后不死心又派人在出宫的路上拦了,戚将军无奈,此时应当已见到皇后。此去乌山危险重重,公主一定要三思啊!” 闻言,叶蓁停下脚步,左右瞧瞧确认四下无人才道:“于公公,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你为何处处帮我?” 或许没有什么人能如此直白地问出此话,于公公颇感意外,笑道:“公主果然直率。无他,只因皇上。您来之后,皇上的心情眼瞅着好了许多,而且,宫中乌烟瘴气已有多时,或许想改变现状的不止奴一人。奴记得皇上经常说一句话,这天下不是他一人的,也不是皇家的,更不是戚家的,而是千千万万百姓的。而在公主的心中,也有这同样的想法。奴虽为贱奴,但不怕公主笑话,奴也有着爱国之心,也真心希望有一日这天下的百姓真可以安居乐业。故,奴请求公主,一定要保重。” 纵使再迟钝再铁石心肠,听到此话也忍不住动容。叶蓁向后一步,突然向于公公行了个蹲礼:“于公公,叶蓁还有诸多不足之处,得您厚爱实在有愧。公公多年行走在皇上与朝廷之间,见多识广,此去乌山恐有许多变数,不知公公可否陪叶蓁一起前往,方便提点一二?” 于公公愣住了。从七岁净身进宫,他看惯了冷脸也看惯了傲慢,头一次感受到尊重竟然是这位在许多人眼中离经叛道的公主。他的鼻头酸涩,或许为掩饰,将头垂得低低的,躬身道:“承蒙公主不弃,若能成行,奴万死不辞!” 当天夜里,渊拓就下令让人将皇后请到了德宣宫。皇后果然对叶蓁需要凤牌前往乌山之事颇有微词,祖宗也搬出来了,规矩礼法更不用提,长篇大论地让渊拓觉得她不去考科举简直浪费了她的好记性。一开始他还给她些面子,听得仔细,过了一刻,便有些乏了,之后是不耐烦,等到第三刻,她的话便开始重复,他便无法控制地焦躁起来。 “寡人听明白了,皇后说了这么多也累了,歇歇吧!”渊拓说着站了起来,宽大的袖子将书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令皇后和身旁的仆人均吓了一跳。 渊拓抬头看了看窗外,问身旁的喜公公:“钦天监说几时可出发?” 喜公公忙道:“回皇上,后日是吉日,易出行。” 渊拓点点头:“告诉钦天监,连我的一起算了!” 喜公公领命就要走,被皇后急急忙忙拦住。她转到渊拓面前,道:“皇上不可离开皇宫。” “为何不可?你又要搬出先皇贺祖宗法制来吗?先皇也曾带兵亲征和西下巡视,皇后还有什么要说的?” 皇后不知是急还是慌,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渊拓挥挥手,将人都支了出去,对皇后道:“寡人瞧着你现在嫉妒起来都不避人了!公主为何不守规矩非要千里迢迢地去这乌山皇后难道心中没数吗?这帮人做的这些好事瞒得过初一皇后觉得能瞒得过几时?公主是个聪明的,也识大体以大局为重,寡人相信她,说不定你也还要感谢她!” 皇后立刻冷笑起来:“皇上是觉得我朝中无人了吗,为何非要派一个容易惹人议论的后宫公主去?后宫不得干政是皇上曾对臣妾说过多次的话,如今对这公主倒是宽宥得紧。臣妾的话是不好听,但也是忠言逆耳,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是为了你自己的大局着想吧皇后!”渊拓嗓门瞬间高了许多,“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难道不是从皇后这里坏的吗?怎么,皇后还需要寡人来提醒?!” 皇后脸一白,立刻跪了下去:“臣妾冤枉!” “无可救药!”渊拓的吼声四处回荡着,盘桓许久才安静下来,“凤牌不是你那后印!不想拿出来,寡人不勉强。不过,有一点你要搞清楚,乌山之事可大可小,万一让那几个草包搞砸了,可是真的要掉脑袋的!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三年的好日子早就过了,寡人倒是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非要让寡人开这个杀戒!” 皇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着急没收住恐怕要弄巧成拙,联想那会儿戚将军的警告,她想服个软解释一二,可渊拓似乎已预料道她要这样做,扭头出了殿门。皇后跪了一会,心里没了主意,缓缓起身,踉跄着向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戚将军的句话。 “你杀了她的父母姐姐,如今又要对她母家嫂嫂和小辈大开杀戒!我知你想什么,你兄长离世,戚家就剩下巽儿一个男丁,你想让舒家也绝后是吗?当年你将那个女子安插到舒府,你以为舒老将军瞒着所有人答应给贺之将军做妾室是因慑于你的淫威?告诉你,不是,是因舒老将军唯恐新皇登基世家之争会引起国家动荡只能选择暂时妥协!你让那个贱婢引周邡入将军府大肆屠杀还用孩子逼迫夫人写什么自白书!这是一国之母该有的胸襟吗?公主暂时还不想找你复仇,只因大局未定,你得感谢她给了你一个补救的机会!”皇后万没想到,戚将军最后这句话竟然与渊拓如出一辙。 对,大局,倘若不是料定渊拓顾全这大局,她也不会像个赌徒一样,一再地加大筹码,如今一个不小心,似乎真的要栽跟头了。想到此处,皇后抹一把不知道何时流下的泪水,对身旁的贴身宫女道:“去找一趟戚将军,问问他,何时回南边。” 半个多时辰后,皇后听到了回信:“待事情解决之后。” “将军有没有说何事?” 送信之人不敢看皇后,战战兢兢地道:“乌山之事。” 皇后怒目而视,紧紧攥起了双拳。 “来人,告诉那边,手脚麻利些,不然,就别想再看到他们的家人了!还有,告诉戚将军,本宫可以同意明叶蓁去乌山,但戚巽必须跟着!要生,大伙儿一起生,要死,谁也甭想落下!” 酉时末,明风匆匆赶到幽兰居,一大壶温热的茶下肚,气总算喘匀了:“这一天过的!” “发生何事了大伯?” 明风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说起,停顿一会,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干脆,我叫个明白人来。”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与明风一起进门的竟然是莫瑾。 叶蓁看着莫瑾风尘仆仆的样子,不自觉地站立起身,很是诧异:“你不是去乌山镇了?” 莫瑾头发蓬乱,冻得两颊通红,身上的衣服也甚是单薄,整个人的状况瞧上去还不如当初在周府之时。叶蓁赶忙将他拉至火盆旁沏了热茶给他,吩咐香桔去烧水、做饭。等待的功夫,他才开了口:“让公主失望了,莫瑾又做了逃兵,还偷了匹战马。” 叶蓁与明风对视一眼,明风道:“今日我从京郊大营出来,在城门附近瞧见了他。京兆府自从递了要将周家满门抄斩的札子后,大狱更是如铁通一般,仍旧不许外面的人接近周家人,而且,如今到处都是缉拿周家余孽的告示,莫瑾这不止是逃兵的问题,唯恐被旁人发现,我这才将他藏了起来。赶上皇上差我去做了件事,耽搁到现在才将这孩子送到此处。我听说乌山的事了,不知你有没有与将军通气,这孩子回来得太是个时候,唯恐有什么牵连,我便未敢擅自过去。” 叶蓁忙道:“做得好,大伯。乌山之事瞒着将军呢,此时莫瑾若出现,的确容易惹他不安。”说着,她转向莫瑾,“莫瑾,同姐姐讲讲,到底为何要做逃兵?” 莫瑾脏兮兮的脸上一双晶亮的眼睛格外醒目,他正握着茶盏暖手,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听到问话立刻坐正身体,恭敬地回道:“因在下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甘顺听命于贺之将军的妾室。” 叶蓁豁然起身:“你说谁?” 莫瑾似乎察觉到自己判断准确,眼睛又明亮了几分,重复道:“贺之将军的妾室。” “在哪见的,如何见的?” 莫瑾忙道:“在下按照贺之将军的指示悄悄赶到乌山,拦了甘将军的车驾,以要为祖父、父亲报仇为由求他收留,可他并未立刻同意,将在下关了一夜后,第二日乌山传来爆炸的消息,他带着在下直接去了那里,便是在那,见到了贺之将军的妾室。” 第65章 裁决 叶蓁奇道:“你怎知那是贺之将军的妾室?” “她不止是贺之将军的妾室,还是皇后的人。” 叶蓁猛地望向明风。明风却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莫瑾继续道:“在下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甘将军对那女子满腹牢骚,在她走后便开始大放厥词,原话是这样说的‘莫以为曾是皇后调教过的便目中无人,舒贺之是如何忍受这傲慢的性子,妾室而已,还真当自己是舒家的正牌夫人,胆敢命令我如何调派舒家军,待哪日大事已成,必让她跪着喊我爷爷’!” 沉默片刻,叶蓁又问:“那你为何跑回来?甘顺知晓吗?” 莫瑾冷笑,神情又转为委屈:“在下并非贪生怕死习惯做逃兵,更不是不明白贺之将军的用意,只是甘顺带在下去乌山本就为杀人与无形。上有生母未尽孝,下有兄妹未成年,莫瑾不想如此不明不白死去!” “你回来,除了明侍卫,还有谁见过你?” “无人。在下看到了通缉周家余孽的告示,于护城河附近的树林躲了两日才拦了明侍卫的马。在下虽愚钝,但贺之将军被害至此,他的妾室竟与鸠占鹊巢之人同仇敌忾,这期间必会有阴谋,故,在下拼命赶回,只望用此消息换公主庇护。” 说话间,香桔进门道热水已烧好是否请周公子去沐浴更衣。叶蓁还未开口,便听莫瑾冷冷地道:“莫瑾之名为母亲所赐,在下已更名梁莫瑾,世上再无什么周公子。” 香桔神情略显尴尬,抬眼瞧向叶蓁。叶蓁微微侧身,点了点头,香桔便改了口:“还请梁公子随奴这边来。” 莫瑾这才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叶蓁和明风行过礼之后,与香桔一同出了门。 待房中只剩二人,明风才道:“莫瑾这孩子的话应当可信,毕竟,他对贺之将军并不熟悉,除非有人教他这般说。” 叶蓁道:“若真如他所言,贺之的妾室应当是个关键人物,之前必定不会轻易暴露,莫瑾一个孩子应当也未见过她,更不用提说出这样的谎话。至于教,太刻意了些,原本将军的这位侧室本就不是什么起眼的人物,甚至无人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只是这孩子与周家真的势如水火还是与我假意逢迎还有待考究。他的身份的确不可待在京城,京兆府那边又是满门抄斩的札子又是通缉告示的,他的出现容易有变数,此次去乌山,他需得跟着才可。” “你想去寻那妾室?” “正是。” 明风沉思片刻:“也好,若那妾室能除,皇后再想伸手去乌山倒便没那么容易了。” 叶蓁望着不远处,冷冷地道:“甘顺一样留不得。仅凭他借乌山之炸杀人一事,便能看清此人绝非善类。舒家军宁可无首,也不可断送在此人手中!”说完,许是怕明风担忧,她转而问道,“大伯今日去了何处?” 明风看一眼门口方向,向叶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天韵阁。” “白日?” 明风嗔怪道:“自然不是为玩乐而去。天韵阁鱼龙混杂,我一皇宫侍卫与其也无甚交集更不可轻易暴露身份,便动用了些小关系,去瞧了一眼那个叫冯宓儿的,得了这画像。”说着,明风从怀中掏出一小幅卷轴出来,展开给叶蓁瞧。 画上的女子容貌清丽神态端庄,的确与“相貌平平”四字相差甚远。 明风继续又道:“还有一个消息,那位苗都尉也是冯宓儿的座上宾,据说二人之间的关系还不止于此。” 叶蓁从画像上缓缓抬起头来:“苗都尉?” “对,而且带那些祁国人去天韵阁鬼混的也是他。” 叶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苗都尉到底是敌是友?他也是皇后的人?但他是罗良人的表兄,以我对罗良人的观察,她应当也是与皇后为敌的,只是位份太低又无娘家助力无法明着抵抗而已。” “他应当不是皇后的人。”明风似乎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从今日得到的消息来看,他更像是个兵痞,有点才情,但私下也确实放荡些,除了不沾赌,其余样样不在话下。” 叶蓁将画像卷起,递给明风:“看来,此人需深查。” 明风接过画像,拿在手中晃了晃:“放心,我已通知你二伯,此二人都必查个清楚。另外,今日皇上还给我安排了一件旁的差事,我去了一趟京兆府,你交代给二伯做的事奏效了,周邡的妾室果然急了,今晚,我们便可以见到她了。” 前些日子叶蓁以探望为由想入京兆府大牢几次被阻,皇上不想让她借由公主身份,怕他们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几次三番下来,竟毫无应对之法。三日前,京兆府贴了缉拿周府余孽的布告,作为周家嫡长子的莫瑾果然还是未能逃过,再之后,梁氏娘家也被牵连,原本并不富裕的家被抄得家徒四壁,梁老太太气得一病不起。叶蓁因巨弩一事脱不开身,听到消息便请三位伯伯帮忙给他们重新安排了住处。至此,她才真正体会到皇后的势力有多恐怖。好在她向来对所有事情均不强求,原本只是想通过周邡的宠妾知道是否真的有实证,不过,既然她能想到这一点,皇后的人也必然会想到,所以这条路一开始便不见得一定走得通。周邡的家已被抄,若真的有何证据估计也差不多被取走或者销毁,想到此,她反而更不急了。不过,她不急,并不代表渊拓不急。 京兆府呈上的周府之案结论为“罪证确凿,均已认罪”,此为近百年来京兆府审得最快也是最早得结论的案子,比起之前一件小小的盗窃案动辄都要审上半年可谓是神速。渊拓看着最后的那句“依律应满门抄斩”一句话气得直冷笑。他派人召来京兆府尹,亲自问其周家那些女眷孩童处斩是依了哪条律法,京兆府尹的回答却是一句:“主罪大恶极,九族灭之。新皇登基三年大赦已过,必须严惩才可告慰天下!” 京兆府这斩草除根的意图过于明显,不过他那句“新皇登基三年大赦已过”倒是提醒了渊拓,于是他便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皇后。 其实,在渊拓的眼中,周家人保还是不保并无太大意义。周邡是皇后众多喽啰中并非不可或缺地存在,不然她也不会放弃得如此干脆。而那所谓的能拿捏皇后的罪证是否存在还两说,就算存在,起码现阶段也动不了皇后。 掌权者可掌一切,那些所谓的国之律法也掌握在他们手中,渊拓并非无远见之人,只是迫于形势,犹豫之时,却发生了乌山之事。 转移视野,以大掩小,一箭三雕,皇后果然是将门之后,连渊拓都忍不住要佩服她了。可是,周家这条线真的要放弃吗?叶蓁一心保下莫瑾和梁氏仅仅只是动了恻隐之心?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时,明雨查探到了一个消息,并及时报于渊拓。 周邡的宠妾是冯大人外室生的女儿。 渊拓的脸色更加难看:“何时又出现了个外室?!” 明雨道:“冯喻当年以清正廉明自居,家中有一妻二妾,但外面其实还养了一个。许是为了保住清誉,他极为小心,更无人知还生了个女儿。直至京兆府判周家满门抄斩的札子递上去,下官便同公主商议还要不要继续在此妾室上费工夫,公主言死马当活马医,甭管结局如何,先试上一试,于是便动用下官安插在大狱中的人,将京兆府的判决透露给了她,当时她便吓傻了。不过,她还算机灵,一开始并未相信,也一直在试探我们的身份,直到公主秘密将梁氏与莫瑾的消息传给她,她才起了心思,用自己的身份做筹码,求公主救自己和孩子。” 渊拓急道:“糊涂,如此这般皇后必会知晓叶蓁的意图!” 明雨忙道:“皇上莫要着急,一来,大狱中的线人做事很是稳妥并无旁人知晓,二来,仅此身份,这女子也值得一救。” 渊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你是指冯喻藏匿的那些财物?” “正是!” “冯喻的嫡子嫡女都不知,她一个外室生的,能知?” “可她为何自爆自己的身份呢?冯喻早已被正法,她是他的私生女,这边又有周邡一案牵连着,一旦说出是罪上加罪,想保命便更难了!” “你的意思,她主动说出这层身份手中必定握有筹码。” “这也不是在下的意思,是公主想到的。公主道,人之将死为了握住最后一丝希望往往会拿出最有价值的筹码,她主动暴露此身份,能让人想到的只有两点,一,财宝;二,冯家是否还有别的隐情,综合现在的情形来看,这隐情必定与皇后有关,不然也前些日子也不会发生借姬将军之名的宫门骚乱。” 渊拓转着手上的扳指半天未言语。今日他刚与戚将军以家人之名重修旧好,这会儿若让叶蓁去救那妾室,等于变相与皇后宣战。但若不救,恐会失去重要线索。冯喻已死,但那些财物未死,前些日子还有人借着同他一同死去的姬将军之名在宫门口闹事,如此看来,叶蓁分析的的确有道理,那妾室还真是个关键人物。 下定决心,渊拓转向明风:“你们是否有办法救那妾室?” 明雨行跪拜大礼,道:“此事暂且不提。还请皇上亲自下令同意将周家成年男子斩立决,女子及孩童赐以毒酒,再以杀人偿命为名命公主监刑,同时同意那些被周宁祸害的女子及家人观刑,以儆效尤!” 渊拓目不转睛地盯着明风:“叶蓁要以此举警告那些轻视女子的男人们?” 明雨不敢抬头:“周宁不止强抢民女,私下,京城的一半青楼都是他的产业。为了给这些地方源源不断地输送年轻貌美的女子,他还做着放贷的勾当,只要哪家女子被他瞧上,此家必遭横祸,为了生存,便会找其借贷,暗地里他会不停作梗让债越滚越多,还不上不止全家成为奴隶,这女子也顺理成章被送入青楼,官府出面便有借据和卖身契为证,任谁都奈何不了他。四年期间,仅经周宁之手的良家女子多达六百之巨,那些不堪受辱自我了断的近百人,被折磨至死的也有百人,余下的女子均沦为低等娼妓人人践踏。公主听到此事之后足足半个时辰未言语,如今巨弩初成,这才以此要我求皇上讨个赏。” “为何京兆府呈上来的案卷上此事提都未提?!”渊拓气急,将案卷重重地摔到明雨面前。 明雨回道:“因做此事的不止周宁一人,还牵扯到旁的达官显贵。” “京兆府尹还真是一条好狗!”渊拓越说越气,“那叶蓁呢,她为何不亲自来同寡人讲,还要通过你?” 明雨立刻道:“皇上,莫忘了公主也是女子,更是从青楼出来的女子,前几日还被谢大人他们追着骂,若她出面替那些女子请愿,那便有假公济私之嫌。这天下的女子做一件事太过艰难,容不得一丁一点的差错,不然便会被有心人往其他方向引,引着引着便不了了之。这不仅是六百名良家女子的事,是天下女子活路,公主也是不得已啊!” 渊拓只觉得一股血直往脑袋里冲,令他头晕眼花。他定定神,强忍着无奈道,“传令,明日行刑,周家成年男丁除周宁外斩立决,成年女子赐毒酒。孩童便罢了,未成年的全部释放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至于周宁,列清罪状判凌迟,不用刽子手,所有受害女子及家人均可行刑!” 明雨一愣,这是选了个折中的办法,既堵了皇后他们的嘴,又给了莫瑾那些小辈一个活路。至于冯氏,毒酒而已,办法还是有的。他悄悄抬头瞧一眼渊拓,烛台的映照下,他的身材看上去挺拔了许多,只是那面色过于阴沉,令人不敢直视。他垂下头,用无比洪亮的声音喊了一声:“皇上圣明!” 明雨退下后,渊拓大喊:“温瑞!” 于公公疾步入殿,躬身听命。 “派人将丞相、大理寺、刑部请来见寡人,立刻!” 第66章 藤上瓜 明雨一出皇宫便马不停蹄地去了幽兰居,将渊拓的裁决一五一十地讲了。明风愁道:“莫瑾倒是安全了,这梁氏怎么办,没有她来牵制莫瑾,许多事还真不一定好办。” 叶蓁闻声从书案的一叠纸张中翻出其中一张,递给明雨:“早就准备好了,还请二伯尽快派人送给梁氏。” 明雨打眼一瞧,竟是一纸休书,内容大意是梁氏上不敬公公下纵容亲生子忤逆长辈,故拟此休书,自此之后周邡与梁氏一别两宽再无瓜葛。落款有周邡的亲笔大名,还有手印画押。 明雨与明风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时冒出这封休书出来,但瞧着却是很真,该有的都有,纵使送去官府也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 叶蓁淡淡地道:“我仿着周邡字迹写的,这指印也是我的。京兆府若聪明,此事便认了,若想较真,那我便要将谢大人请来好好辩一辩这国法了。” 明雨啧啧称奇:“你这孩子,胆子真是大!那冯氏怎么办?” 叶蓁转向明风:“大伯,今日我们不去见冯氏了,抻上一抻,明日先去去会一会戚巽吧!” 还有一日便要前往乌山,时间如此仓促,整个幽兰居的人天还未亮便起来忙活。叶蓁被吵醒,披衣起身,将香桔喊到身边:“搬家吗,带点盘缠和换洗的衣服即可,何必如此麻烦!” 香桔不敢忤逆叶蓁的意思,又开始张罗仆人们将东西各归各位。叶蓁再无睡意,便看着天边还未完全落下的弯月发呆,思绪慢慢转到了被周宁祸害的那六百多名女子身上。余光瞥到香桔忙前忙后的身影,她便又将其喊到身边,问:“若你是自由身,最想做的是什么?” 无外人之时,香桔已经逐渐习惯与叶蓁如小姐妹一般。她坐到叶蓁身旁,认真想了想:“女子不能从军,不然,我也想去军队有一番作为。我从小习武,正因女子习武无出路才被卖了做丫鬟,其实我还是喜欢学武,之前你让我选一门手艺时我便想说了。” 叶蓁将头靠在香桔的肩上,喃喃地道:“刚刚我也认真想了一下,却发现,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 “可是,你已经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了,比如周宁的案子,这天下的女子若知晓是你影响了皇上的决定,必会对你感激不尽。” 叶蓁的声音懒懒的:“可是,我只能在暗中发力,却不能正大光明地为她们做些什么。这只是一时之愤,无法从根上解决问题,世间的女子也依旧难以立足。” 香桔叹息:“这世间哪那么容易改变……”远远看到护院行来,她拍拍叶蓁,站起身来。 护院躬身道:“公主,门外有一姓章的男子已等候半个时辰,没见您起身,便未敢通报。”说着,将一枚玉佩呈在叶蓁眼前,叶蓁打眼一瞧,竟然是贺之平时随身携带的。 叶蓁与香桔对视一眼,香桔立刻道:“奴去瞧瞧。”说着同护院一起走了出去。 没多久,香桔带成骅进了门,见叶蓁面上无一丝惊讶,成骅忍不住问道:“姑娘猜到是在下?” 叶蓁吩咐香桔去准备早膳,又命成骅将沾满寒霜的外衣脱下,引他在燎旺的火盆旁坐了,道:“如今将军身边就你一个贴心的人,他不会随随便便将贴身的东西交给旁人,不管姓章还是姓成,总归也就你一个。” 成骅忍不住笑道:“公主与将军果真心有灵犀。” “你同护院讲姓章,是章氏出了什么事吗?” 成骅忙道:“周宁一案牵扯到了章家,将军特意派在下前来同公主知会一声,毕竟军营人多眼杂,怕无机会。” “好,请讲。” “章氏与皇后的关系公主应当有所耳闻,之前两家虽常有来往,但只在私底下,表面上接触其实并不多。直到周宁的案子出来,将军突然想起之前章家也开过赌坊和妓院,便命桓之公子的暗桩去查两家有无牵连,昨夜,狱中传出话来,有人悄悄给章氏送了信。暗桩悄悄跟着,看到章氏放了信鸽出去,射下来一瞧,上面写着周宁以罪证为要挟,要章家去劫狱。” 叶蓁思索着,许是有人将皇上的裁决告诉了周宁,为了活命,他们才去找了章氏。这倒是个意外收获:“那信鸽……” 成骅道:“公主放心,为防意外,章氏在传递重要消息时不会只放一只信鸽出去,至少三到五只,如此才可确保对方能收到信。暗桩只射下一只,不会影响大局。” 叶蓁颦眉道:“章氏的习惯很是奇怪,难道就不怕如我们这般?” 成骅道:“想在深夜射下飞鸽并非易事,章氏从未在白日放飞过信鸽,均选在半夜,就是为防止有人偷信,故,比起消息送不出去,此风险还是小些。” 叶蓁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道:“对章家,将军有何打算?” 成骅道:“将军言,周家的案子已动了皇后的人,若此事再有章家的人牵扯进来,皇后必会反击,建议公主不要冒进。” “章氏出事对刚刚有起色的舒家也无甚好处,的确暂时动不得、”叶蓁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来来回回许久才又道,“此处肯定有皇后的眼线,将军让你以章家的名义来寻我,是为了故意让皇后知晓?” 成骅道:“如此才可让他们之间互相猜忌,我们才可有机可乘。” “互相?” 成骅笑道:“公主的反应与将军设想的一模一样。周家一出事,章氏那边便开始不安,屡次请求面见皇后,均被否了。京兆府的札子一递上去,皇后便派人去警告章氏,但还是未接见她,如今章氏正惶恐不安,不然也不会听了周家的话之后冒险去送信。” 叶蓁这才稍稍放了心,随后又自嘲道:“将军本就是睿智谨慎之人,是我爱操心。” “公主这般事无巨细地想着,将军自是心中明白才特意派在下走这一趟。” 想到乌山之事瞒不了多久,叶蓁便向成骅道:“明日我便要启程去乌山,我同你说实情,你可要见机行事,护好将军。” 成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蓁用最快的速度简单将乌山的事讲了,最后道:“我去乌山便是为解决问题,你在此护着将军,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尽量瞒着,实在瞒不住再讲,明白吗?” 成骅还未从震惊中回神,白着一张脸连连点头,而后才悲切地道:“便如此迫不及待吗,非要赶尽杀绝?” 叶蓁无法回答成骅这个问题。 辰时三刻,命叶蓁监刑的圣旨便早早抵达,随圣旨抵达的还有一颗小小的药丸。刚接完旨,戚巽每隔三日的看诊时间已到,他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院中。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他的气色渐渐好了许多,不再是整日郁郁寡欢的样子,只是今儿他将心事全写在了脸上,让叶蓁一眼便瞧了个透彻。 “用了那些药之后,你心中的郁烦应当能好许多,今儿怎又垮了脸,是哪里不舒服?”叶蓁明知故问。 戚巽把玩着一个玉蟾蜍,垂首不敢瞧叶蓁,半晌未答。叶蓁也不觉难堪,专心致志地写药方。房中寂静了好一阵,仍是戚巽忍不住先开口:“贺之将军是你的兄长,他会算计你吗?” 叶蓁头未抬,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们又不姓戚。” 戚巽一时气急,但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悻悻地别过身去:“我不是不想去乌山,只是不想像牛一样被牵着鼻子去!” 叶蓁这才抬起头来,面上的惊讶毫不掩饰:“你去乌山作甚?” 戚巽猛地回头:“你不知?” 叶蓁奇道:“我为何要知?” 戚巽转过身,盯着叶蓁:“你不是天天盯着皇后和戚家吗?” 叶蓁用同样的表情盯着戚巽:“你们不也天天盯着我吗,怎么,盯出什么来了?” 的确无任何异常。戚巽讪笑一声,不再言语。 叶蓁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道:“我想让你们知晓的,自然会让你们知晓,我不想让你们知晓的,也有的是办法瞒过你们。至于皇后和戚家,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没有任何我的眼线,对于你们一些行动的推测只是因为我足够了解你们。高位者的思维,利益为先,什么亲情、道义均可不顾,巽贵人,我说的,对与不对?” 戚巽猛地站了起来,孩子气地在房中急走两圈,明明气不过还要强行压抑着,如此反复,令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见时机成熟,叶蓁道:“想不想反客为主?” 戚巽看向叶蓁,疾步行至她的身旁,眼中的急切呼之欲出,却在开口之时又忍了下来:“想拉我一起对付家姊,公主好不贪心!” 叶蓁收拾着手边的笔墨纸砚,斜睨着戚巽:“那巽贵人便等着被家姊害死吧!哦,对了,戚家家大业大权势滔天,手握重兵,有如此多陪葬,也不枉此生。” “你!” “今儿是你家姊的喽啰周家的末日,本主还要去瞧热闹,便不奉陪了!”叶蓁说着便要往外走。 戚巽在后面追:“明叶蓁!” “放肆!”叶蓁慵懒又严厉地喊着,这语气便是皇后管用的,“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戚巽不知怎的从叶蓁的身上突然看到了皇后的影子,不,那无情又威严的劲儿比她还要甚,让他不由自主地低眉敛目大气不敢出。 叶蓁走回到戚巽身边,开门见山地道:“如今你的家姊已不再满足于做一国之母,但戚家以及手下的兵却不见得希望看到这江山易主。巽贵人,你想清楚,是要做铮铮铁骨的忠臣还是要做遗臭万年的逆臣贼子!本主明告诉你,今儿我要救周邡的一个妾室,这女子手中握着某种东西,这个东西有可能将来会牵制皇后,也有可能是为了活命在唬我。我要赌一把,你,担负着戚家未来的唯一男丁,赌不赌?” 戚巽没有回话,而叶蓁也没打算等他回。行刑的时辰已近,纵使骑马前去,也要紧赶慢赶,她需得抓紧了。 如今,叶蓁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之处,面对他人之事,在拿不定主意时,她也学会着去询问亲近的人。比如,在不确定是否该告知贺之乌山之事的时候,她问了明风。明风听后也不赞同告诉贺之,按照他的说法,这事儿还未解决,就算告诉了也是让贺之跟着着急,更何况贺之今时不同往日,身体状况摆在这,知道了却使不上劲那种感觉更绝望,的确要慎之又慎。 叶蓁认为明风说得非常有道理,就此决定暂时隐瞒。 明风知叶蓁不是个听话的孩子,自从得知她要亲自前往乌山并未勉强去劝,只是打算与她同去,可她还指望他保护贺之,便拒绝了。明风说什么都不同意,坚持要去求皇上,叶蓁灵机一动,问道:“二伯是不是可与我一同出行?” 明风眼睛一瞪:“怎么,你打量着我不如你二伯武功好?” 叶蓁道:“大伯医术高,二伯武功高,三伯善占卜,我爹好脑子,你们四人各有各的长处,谁都不比谁差,我留下大伯是有私心的。” “何私心?” “贺之将军的身体虽然比起之前好了许多,但并未痊愈,我想请大伯留下,一来是为保护他,二来,也盯着他的身体一些。此次去乌山,虽然凶险,但也是打着为皇后做事的名号去的。贺之将军不同,那幕后指使已经将他的家眷伤了,万一想斩草除根转向将军,那以他现在的情况,岂不是要坐以待毙?” 明风沉吟片刻,也觉得叶蓁说得有道理:“皇上也是这个意思吗?照理说,你若不在军营,我需回皇宫当值。” “皇上何等英明,必是想到了,想不到也没关系,我会在求他。” 明风点点头,看着叶蓁的眼中满是担忧:“万事小心,不要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懂不懂?” 叶蓁重重点头。 第67章 救与囚 京兆府的地牢纵使在青天白日也阴沉得无一丝光亮,需长年点灯。灯油燃烧的气味混杂着腐臭味、血腥味和潮湿发霉的气味,没有几人可以忍受。此处极少有贵人出现,叶蓁一身华丽的宫装,即使遮了面也难掩其光芒,引得牢里的牢外的均忘了什么身份、避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她似乎看不到这些人的视线,也闻不到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跟着京兆府尹一路向前,在最深处,看到了周家众女眷和孩童。 叶蓁一眼便认出了冯氏,因在那些女眷中数她最扎眼,也数她最不安分,在一众瑟瑟发抖惶恐不安的女子中,她焦躁、急切,还有几分山崩于前的绝望。 府尹伏低做小,派人搬来椅子,待叶蓁坐下,言辞恳切:“下官以为公主要去观周宁行刑,未曾想会来此处,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叶蓁瞧一眼明风。明风立刻上前,走到狱笼旁先是瞧了冯氏一眼,确认她看到自己的眼神之后,向府尹道:“药呢?” “药”字一出,女眷中便有哭声传出。冯氏借机立刻上前,冲到明风身边哭天抢地:“求公主开恩,妾身冤枉!”拉扯之时,一颗药丸悄然滑落到冯氏手中。 狱卒很是不耐烦,用手上的铁棍乱敲一通,震得人耳朵疼。 “真真是无法无天,连自己主子是谁都分不清,目中无人也要分个场合,谁让你敲了?!”叶蓁凉凉地讲完,一双眼睛斜斜地扫向众人,直到众人低下头去,最后看向府尹。 四目相对,府尹神色尴尬,借口吩咐取药转过身去。就在这一瞬间,冯氏在叶蓁的注视下将药丸一口吞下。片刻之后装着毒酒的玉壶送至叶蓁眼前请其查验,确认无误后,行刑人冲入狱笼,将毒酒粗鲁地灌入众女眷喉中,直到她们全部咽气,行刑结束。 “尸首如何处置?”叶蓁问。 府尹道:“罪大恶极之人的家眷自然挫骨扬灰才可告慰天下。” 皇后还真是谨慎,果然没有看错她,叶蓁想着,抬眼默默看向地牢入口方向,仍然没有戚巽的身影,看来,只能靠她自己了! 叶蓁转向府尹:“府尹之前对待罪大恶极的死囚遗属也是这般吗?” 府尹面色一僵,立刻道:“国法无外乎人情,每件案子不尽相同,自然处理的方式也不会相同。” “那便不烧了,扔到乱葬岗任其被野兽撕咬,受风吹日晒雨淋岂不更能告慰天下?” 府尹的腰更弯了些:“上头决定的事,还请公主莫要为难下官。” “上头?你的上头是谁?刑部?皇上?还是……”叶蓁顿了顿,手臂支撑在座椅扶手上,单手支颐,懒懒地问,“还是皇后?” “素闻公主与皇后有诸多误会,在下特意前来,还请公主摒除成见,莫要为难府尹。”戚巽的声音传来,府尹立刻挺直了腰板。府尹向身后的人疯狂挥手,不一会儿,又有一把椅子搬了过来。 叶蓁一动不动,盯着戚巽行至眼前。戚巽很自然地撩起衣袍刚要落座,一歪头,却见她嘴角含笑却目露寒光。他那落了一半的屁股缓缓抬了起来,向叶蓁行了一礼:“见过公主。” 叶蓁拧过脸,缓缓起身,道:“本主今儿大仇得报心情好,不计较国舅妄言,给国舅个面子,也不为难府尹,这就离开,免得各位有何见不得光的事要做本主在不方便。”说着抬脚便走,行至戚巽身旁时,她停下脚步,“皇上自从登基以来极少亲自改判,听说昨夜又召刑部进见,府尹真的是好大的面子,不止如此连我们的国舅爷也亲自来为您保驾护航,看来对此案是异常重视啊!”话是说给府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戚巽。 戚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咬咬牙,道:“鄙人必不辱使命!” 叶蓁心下了然,直接出了狱门:“去军营。” 明风问:“不去看周宁行刑?” 叶蓁斩钉截铁:“不去!让香桔遮面扮成受害女子家眷,若无人敢上前行刑,让其待行即可!” 明风得令立刻吩咐下去,而后又道:“冯氏怎么办?” “派人盯着,他们不可能在京兆府焚烧尸首,必会送去炼化厂,若戚巽铁了心要帮他的家姊,那便传个消息给他,他的长兄死于皇后的贪念,若非她急于剿匪立功命戚大公子带伤追击中了埋伏,未来的一代名将绝不会落此下场!” 明风很是讶异:“这是从哪来的消息?” 叶蓁面不改色:“我编的。” 明风大惊失色,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如此,皇后和戚将军必然不会放过你!” “戚大公子的死因绝对有问题,纵使没有问题,这虚虚实实的,戚巽不见得能信谁。若他还固执己见,那便杀之!死我一人又如何,我看没了戚巽,皇后还要这破天的权利有何意义!如今这地步,不是我非要戚巽入局,皇后也没放过他,从她将他派往乌山便能得知,所以,大伯,如今真的到了看谁豁得出去的地步了!” 明风不再言语,带上一队人亲自返回京兆府。 一见到贺之,叶蓁便谎称皇上命她回宫向他告别。贺之虽觉突然,但想到那些言官,再联想巨弩如今已有所成,便未做他想,只是接下来的笑都透着勉强。叶蓁瞧着不忍,但还是公事公办地交代当务之急要以制造巨弩为主,改进一事,可在闲暇时进行。贺之并未多问,心中已开始盘算从备料到制造再到后续的测试等需至少十日,若几台同时进行,需要的日子便会更多,那时,他便有理由递札子请公主对新巨弩进行验收,届时,他又有理由正大光明见到她,而她也可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想到此,他的心又宽慰了许多。 事实上,渊拓远比叶蓁想得周到。下午时分,他便派人传来了圣旨,恢复舒贺之大将军职位,全权行制造巨弩之职,有进展可直接向他禀报。明风暂驻军营从旁协助并随时报告巨弩消息。另传旨给苟将军,让其全力追查乌山之事,倘若贺之的家眷身体条件允许,将他们带回安置到京城舒府,倘若不宜带回,那便接到城中将军府,并派舒家军保护其安危。另外还有一道给叶蓁的秘旨是由他亲自书写,并盖了大印,大意是:“乌山之事牵涉甚广,必会有人从中作梗,一切以大局为重,倘若遇阻碍之人无论官职大小格杀勿论!另,设法派人去弄清逸王爷的状况,如有必要先以保护其安危为主。”余下的便是叮嘱她万事小心的话,还有一张盖着大印的空白信笺。叶蓁看过之后命人将其装匣以便随身携带,这是渊拓给她的“尚方宝剑”,真到了关键时刻,比凤牌还要管用。 明面和暗地里的命令传达完毕,传旨公公又给了叶蓁一样东西,并附在耳边道:“此为腐莹之毒。” 叶蓁的眼睛闪了一下:“谁给的?” “戚将军。”传旨公公比较常见到叶蓁,平日里她总如画上的人一般面无表情,这会儿见她面露似是惊讶之色,忙又补充道,“奴才已禀告皇上,皇上同意了,请公主以备不时之需。” 送走传旨公公,叶蓁请苗都尉到锻造坊,将弩机改造的方法和需要特别留意的一一讲明,倘若在她回来之前巨弩做成,必会为他论功行赏,倘若未制成,也保证不会追究。 “我还有一事相求。”回营帐的路上,叶蓁道,“我的三伯明雷也是京城守卫,他家住在榆孟巷最东边第二户,每隔两日便会休沐一日,倘若贺之将军和明风侍卫有什么事,烦请务必去报个信,不知苗都尉是否有为难之处?” 叶蓁这是将亲人的性命托付给他,苗都尉心中自是清楚,但是也顿感讶异,毕竟他们两人的关系更多的是上下级,还不至于到托付家人。但此为荣光,他不敢多想,赶忙道:“这军营中眼线耳目众多,但在下常年混迹也有自己的法子,请公主放心,必不辱使命。” 叶蓁道:“万不可让自己陷入危险,送不出便不送,我最看不得的是以一危险去解另一困境,得不偿失。” 苗都尉万没有想到叶蓁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习惯了高位者的任意指使和不顾他人死活的命令,而她的话让人心中感动。他躬身一揖:“在下谨记!还望公主一路平安!” 叶蓁四下环视,见无人,退后一步,向苗都尉行了个蹲福礼:“叶蓁谢苗都尉。” 苗都尉受宠若惊,回了个大礼,刚起身,却又听叶蓁道:“罗良人一切都好,都尉勿念。” 苗都尉身形一顿,直到叶蓁离开也未起身。 回到幽兰居,明雨已等候多时,待叶蓁一进门,便直接带她去了密室。 冯氏还在昏睡,她的两个孩子极为惊恐,蜷缩在榻边,稍有风吹草动便缩成一团。 叶蓁扫一眼两个孩子,为冯氏诊脉,确定无碍后,无声无息地又走出了密室。 “巽公子只有一个要求,若这冯氏真吐出点什么,请务必告知他一声。” 叶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才道:“冯氏大约明日晌午便会醒来。让他们母子三人团聚半日,夜里将孩子送出去吧,莫要闹出动静!”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方丝帛,“送到这个地方。” 明雨展开一看,问道:“梁氏肯照顾这两个孩子?” “会。告诉她我将莫瑾带走了,她必会。”顿了顿她又道,“一定在冯氏清醒的时候将两个孩子送走,不要告诉她孩子送去哪,只说等我拿到想要的自会让他们母子团聚。另外,天韵阁那边不要动,留将军一人在京城我不放心,莫要节外生枝,一切等我回来。” 明雨抬头瞧一眼叶蓁,神情略显复杂,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第二日,苟将军一脸不情愿地到达叶蓁在山涧的府邸。不一会儿从门口出来一公公装扮的人,小跑至苟将军马前,见他明明是来等公主的却并未下马,便挂了脸,原本想将公主留的话讲得委婉些的,这下一字不差地讲了出来。 “我家公主说了,想必苟将军也不愿与其同行,她就不给您添麻烦了,各走各路各行各事,您有难自会有人搭救,她若有难也不劳将军费心。将军不必过问公主去了哪做了什么,她也自不会过问,各自做好皇上交代的差事即可。” 苟将军脸上忽青忽白,赶忙从马上跳了下来:“公公的意思是,公主已经走了?” 公公抬头看一眼日头:“将军,我们公主去军营也未曾这样晚过,更何况要赶这么远的路,天未亮便出发了,这都过了两个多时辰,想必将军已追不上了。” 苟将军赶忙拦住了转身要走的公公:“公主未坐马车?” 公公转头,满脸不屑地打量着苟将军:“赶路,坐马车不合适吧?” 苟将军不再言语,立刻翻身上马,冲身后的人大喊:“出发!” 倘若日夜兼程,驿站换马,五日也能赶到乌山,自从沿路听到探子汇报苟将军一行的行程之后,明雨担心叶蓁身体承受不住,再加上越往乌山方向走气温越低,便放慢了速度,等到达乌山的时候是第六日的晌午。 “我们的苟大将军浩浩荡荡带了三十几号人,据说还藏着女眷,走得快才怪,估计再有两天也无法抵达。” 叶蓁此行一共带了三人:明雨、红叶和于公公。原本红叶是不会骑马的,叶蓁给了她两日时间。一想到为了救贺之的夫人叶蓁不到一刻便学会骑马,她也执拗了起来,在摔了无数次之后竟然也骑得像模像样,一点都没拖后腿,连明雨都忍不住夸赞她。 抵达乌山镇,他们先去了城里,在将军府的附近找了一家客栈,稍稍休整,用了午膳,红叶换身装扮出了门,半个时辰后回来,直接去了叶蓁房中。 “打听到了,乌山炸了三次,但不是同一天炸的,而是隔了好几天。第一、二次就是你在京城知道的,隔了有半个时辰。第二次,是四天前。第一次,附近村子里的人听得清楚,但城中几乎没有人注意,据说炸了之后只有几棵树烧着了,火很快被扑灭。第二次只听到了声响,之后就抬下来许多人,但山外面看上去几乎与之前一样并无异常。第三次声势比较大,还有厮杀的声音,好多树都烧着了,如果不是当时下大雪,估计整座乌山都要遭殃。” 第68章 前因 “快三月了仍飘雪?我记得以往此时应当暖起来了。” 红叶道:“乌山那边比这里还要冷,之前也有这边春雨那边冬雪的情况。” 叶蓁点点头,又问:“将军府的事打听了吗?” 红叶将第二杯茶灌入口中:“将军府最近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样子看上去荒废了一般。” 叶蓁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了叩门声,不像明雨或于公公那般重,倒更像是女子的。她站起身来,悄悄走到门口,问:“何人?” 外面的人回:“里面是叶蓁姑娘吧,在下娉儿。” “是圣女。”叶蓁冲红叶说了一声便要去开门,立刻被红叶拦住。 红叶堵着门口着急忙慌地道:“你忘了贺之将军缘何断了一条腿?通敌叛国!” 叶蓁将红叶拨开:“那你便出门给我放风去。” 红叶自知拗不过叶蓁,更何况人家都找上门来,倘若真的有探子,早已被发现。她一跺脚,将门打开,狠狠地剜一眼门口的圣女,将她的两个随从拦在门外,待她进入后,将门合上。 圣女刚要行礼,叶蓁便道:“你我二人也无寒暄的必要,客套话不必说,请圣女直接讲来找我的目的吧!” 圣女一听,也不客套,道:“姑娘还记得你我初次相见,我道你是大富大贵之命,还说你上一世是杀伐果断的女将军,这一世自有前世的追随者替你消病挡灾的话吗?” “圣女此次冒险前来是给我算命来了?” 圣女笑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想提醒姑娘,我这些话当日说出时虽有旁的目的,但也不是信口雌黄,都应验了不是?而且,若我没猜错,姑娘应当体会到了亲情,比如,隔壁二号房的明雨大人。” 叶蓁豁然上前,立刻与圣女交起手来。 “姑娘大意了,不该将那清月阁的头牌扔在外面。” 叶蓁知道圣女是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偏偏不上当,第四招就将她的脖子掐在了手中。叶蓁察觉到不对,抬脚一踹,使其跪倒在地,将她的手腕摁到了椅子上。 切脉片刻,叶蓁问:“如何受的伤?” 圣女咳了几声:“被我爹打的,你信吗?” “下如此重的手?再不好好医治你时日不多了知道吗,仅凭那点药吊着,也是饮鸩止渴!”叶蓁松开圣女,为她倒了一杯茶,“歇会儿吧!” 圣女知道叶蓁要去隔壁房间,就那四招,她已经气喘吁吁,笑道:“你就这般不信我?” 叶蓁头也未回:“你有何可信之处?” 叶蓁推门而出,走廊上空无一人,红叶不知去向,而隔壁房中亦是空空如也。 “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们!”圣女不知何时站在了叶蓁身后,“放心,他们很安全。” 两人一同下楼,上了一辆马车,叶蓁没问圣女要去哪,只是不停地端详她,见她不自在才问:“以你的聪明,不应该学五小姐那掳人家亲人逼人就范的招数。” 圣女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眼眶红了一红,道:“你们的逸王爷被祁国软禁了知道吗?” 叶蓁压抑住心中涌起的不安,不动声色地问:“这与我有何关系?” “桓之公子被我们丢到祁国境内后很快被人带走,本以为是雇我们的那人,前些日子才知道压根儿不是,而且,至今都未查到带走桓之公子的人到底是谁。甜樱是个傻的,以为任务已完成,还想解决完我的事情后救他出来,结果,却是羊入虎口被人控制,这才有了那夜挟持将军夫人之举!她不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救桓之公子!” “接不到人却不讲明,又利用甜樱去害夫人和孩子,这人的心思还是真是难测!”叶蓁盯着圣女,“话又说回来,你们这两面三刀的做派着实让人瞧不懂,口口声声救舒家,却将舒家害到如此境地;心里明明求想我,却又绑了我的人。圣女,你行事一向如此吗?” 圣女不敢看叶蓁,也未回答。 叶蓁已经确认圣女有事相求反而不再着急,至少被她掳走的人暂时是安全的:“看来圣女对我隐瞒的事情不少,倘若继续这样下去,那咱们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别以为用几个人便能威胁我,我若是吃这套,便不会上你的车。” 圣女抬起头来,突然向叶蓁跪了下去:“求公主救命!” 叶蓁平静地道:“你先将知道告诉我。” “这事儿说来话长。” “我不急,你可以让马车走慢些。” “公主真的不怕我会杀了你身边的那些人?” “不是我杀的,又不是杀我,我为什么要怕?” 圣女愣了一瞬,随即自嘲地笑了:“是了,你是个不知怕的。” “所以,讲吗?” 圣女颓然坐在地上,叹了口气:“如今我就算不讲,公主也迟早知晓,还不如借此来搏公主一助!” 叶蓁道:“我只做自己认为该做之事,真不一定助你。不过,为谢你当时搭救将军府,我会酌情考虑。” 圣女无奈笑道:“甜樱果然说得没错,姑娘不是凡人,也不受凡俗束缚,当真洒脱。” 叶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顺手将圣女从地上拉起,让她坐到软垫上。 “说吧!” 祁国的国主迷恋邪术,对于圣女的父亲也就是祁国当今圣父的话一直深信不疑,总巴望着真的能练就刀枪不入之身,好去称霸四方,万没想到几年之前突染恶疾。为治病,他召集名医,此时二王子恰有一幕僚,恰会治疗此病,便被引荐了去。 “这般巧?你们这国主着实好骗。” “不好骗能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刀枪不入的躯体和那些劳什子邪术?”圣女瞧一眼叶蓁,继续讲了下去。 二皇子与圣父不睦多年,那幕僚借口为国王治病,竟信口雌黄言需最圣洁的圣女之心做药引方可痊愈,国王对此深信不疑。圣父明知有诈,为巩固地位还是先后将三个女儿献了出去,等到第四位女儿娉儿的时候,她却带着妹妹樱儿逃了。 娉儿和樱儿被二皇子的人一路追杀到乌山之界,被武平所救,原本他是贪图娉儿的美色想收她做压寨夫人,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与祁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父套上关系,可娉儿也是个有骨气的,不想刚逃出狼窝又入虎穴,便与其虚与委蛇,为了能得他长期帮助,熟悉祁国地形的她为他出了不少主意。 有了这活地图,武平在祁国边境着实横行了一段时间,抢掠金银财宝无数。而借由这些财宝,圣女买通了周邡,又由周邡引荐与永乐国当时的戚贵妃扯上了关系。 “为了显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请讲。” “你们的前皇后并非因难产而死,而是被人杀死,用的便是腐莹之毒。” 叶蓁一惊:“你有证据?” “并无。但她的死法与祁国一位皇妃死法一模一样,外面看不出任何症状,只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肿。这红肿有可能在手,也有可能在颈部,但必定是可以出血的地方。倘若在大的经脉,死得能快一些,死状也更难看,照此推断前皇后的伤口必定不在经脉之上。我想,下毒之人应当在孩子还未娩出之前用一种特殊的细针刺入皮肉释放了腐莹之毒,此举中毒之人暂时并无不适,外人也看不出异样,但只要她用力生产,血液流动加速,纵使当时不死,也迟早会抵达心脏,届时必死无疑,且外表看上去同样无任何异常。这断子绝孙的招数正是出自那幕僚之手,据说是他炼药时无意得此毒。唯一让人不解的是,此毒于三年前出现在祁国,而贵国前皇后已薨不止三年。” 叶蓁很快联想到之前渊拓所讲先皇后绣花针之事,纵使再迟钝,还是被这恶毒的招数给唬了一下。女子产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却还被有些人当做成争权夺利的机会,这一下便是一尸两命!她定了定神,问:“你的意思是这腐莹之毒最先出现在永乐国?” “是。由二皇子的幕僚带入祁国,故,以此推断,这幕僚很有可能是永乐国人,而非祁国人。” 此推测不无道理。联想前些日子的宫门骚乱,据说幕后指使为祁国的一名医者,且曾是姬将军身边之人,由此来看,这人很有可能是圣女口中二皇子的那位幕僚。若推断无误,当年姬将军意图谋反与前皇后被毒杀应当也脱不了干系。心中纵使有千万个不解,叶蓁也未表现出来,家丑不可外扬,国丑更不可。她不想同异国之人讨论自己国家之事,转而道:“那这腐莹之毒你是否给过戚煜?” 圣女摇头:“我可以对着祁月教供奉的神兽起誓,从未碰过那毒。前皇后死时我还是人人敬仰的圣女,永乐国在何处都不知晓,与我绝无关系。” 叶蓁没想到圣女又将话题绕了回来,此话倒是提醒了她,遂又问道:“那你是如何知晓前皇后死因的?” 圣女道:“各国皇宫的秘辛向来是他国显贵茶余饭后的谈资,二皇子的幕僚是个不安分的,对这腐莹之毒很是骄傲,曾在一次醉酒时提起过。二皇子觉得自己捡了宝,也曾炫耀过。我有三个姐姐,她们将此事说得更是神乎其神,直到有一日祁国一皇妃也死于此毒,这话题才被勒令制止。另外,不可否认的是,能知晓前皇后如此详细死状的必是宫中之人,故,早在那时,你们的皇宫中便已经有了奸细,只是这奸细勾结的是祁国还是他国便不得而知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前皇后之死是戚煜的手笔?” “不知,以我所见戚煜并未将前皇后放入眼中。听说贵国前皇后是个愚笨之人,无法统领后宫一直是由当时的戚贵妃代为管理,她这种心高气傲之人是不会将这种没有威胁的人放在眼中的,反而是那些害怕她诞下皇子的。另外,我曾听过一种未曾印证的说法,当年永乐国新皇登基,周边各国对永乐国态度暧昧,各自派出使者试图与戚煜勾结,甚至有人以杀前皇后做投名状助她坐上后位。据说祁国也曾派人与戚煜接触,只是后来此人不知为何销声匿迹,这才有了长公主与逸王爷联姻一事,而此人我一直怀疑便是掳你那人。” “何以见得?” 圣女略显茫然:“不知,只是直觉。” 叶蓁讶然,见圣女不是在说笑,便将此事放在了心中。 圣女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在前皇后仙逝之后,戚煜还悄悄调查过此事,倘若真是她所为,大可不必做这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事。” 叶蓁点点头,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愚笨”。她从未听说过前皇后有何缺陷,当然,关于钱皇后的消息后宫一直讳莫如深,她也从未想过这之间有何联系,但瞧着圣女的样子以为她是知晓的。为防止引起圣女怀疑,她道:“此事我记下了,再讲你与戚煜搭上关系之后的事。” 戚煜是个非常有心机的人,起初并未给落难的圣女任何回应,反而在其走投无路之际,让周邡传话给县令,娉儿可以圣女之名在县内置购田舍也可行商,并要以礼相待。消息传到祁国,许是怕圣女与永乐国搭上关系,那边立刻将三位姐姐的死栽赃到了她的头上,可即便如此,圣女还是以出色的卜卦和预言能力结识了许多达官贵族,目的就是为站稳脚跟有朝一日杀回祁国为姐报仇,为自己洗清冤屈。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慢慢囤积火药,原本想利用周邡结交贺之,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直到得知其弟桓之流连青楼并帮逸王爷藏了一女子在清月阁,她才派甜樱去给叶蓁当了婢女,只为打听舒家和渊逸的消息。 “之后的事你都已知晓,我们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贺之将军的能力,或者,也低估了你的,没想到他那么快将你救走,以至策划多时却功败垂成。此事令周邡大发雷霆,唯恐他与我私下来往之事暴露便跑来威胁。当时甜樱来给我送信,他认出了她,为了护她周全,我便骗他说是我买通了妈妈和甜樱这个婢女。那时你在军营养伤,周邡怕夜长梦多为杀人灭口,摸到了妈妈的藏身之处,没找到甜樱,便给妈妈下了毒,才造成妈妈之后惨死。而我为了保护甜樱,将她派去了京城,让她继续与桓之公子周旋。” 第69章 威胁 “也就是说,是你害死了妈妈,不是戚煜。” 圣女冲叶蓁磕了一头:“是,有我之因,但戚煜也未打算放过妈妈。关于你的卖身契,是我提醒妈妈在信中特意提醒你的。” 叶蓁沉吟着:“所以,皇后和周邡迫害贺之将军,还因为他从你的府中将我救出,而你总有一天会牵连到他们。那我有一事不解,若怕事情败露,为何不直接杀了你呢?” “关系到两国,将军可杀,我却不行。别忘了,我有一个好战又妄想称霸四方的国主,我虽然是逃出来的,名义上还是祁国圣女,如果我死了,他便有了借口起兵。为防此事发生,周邡给将军安上了通敌叛国罪名,好借此脱罪,更何况,他觊觎将军之位已经很久,曾多次与我商议待我事成之后要助他一臂之力。而你们的皇后,与我的国主有着同样的野心,她认为永乐国所有的军队都应该姓戚,舒家早就该除了! 事情已基本明了,叶蓁又问:“乌山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次救了夫人,我与她成了好友。许是听工匠提到那些火药会将整个乌山夷为平地,她担心没了乌山如今舒家军又被打压,倘若此时祁国派军必会失守,便派人寻我,劝我将火药运走。我也怕仇未报国主大业若成我便再无机会,便分数次将火药悄悄运出了大半,就在准备将剩下的运走时,出了事。” “逸王爷抵达祁国,有人不想让他回去?” 圣女看向叶蓁的眼中全是欣赏:“公主果然冰雪聪明。还有一事,便是你的巨弩。” “你的意思是,京郊大营里中也有奸细。谁?” “倘若我知,手中的筹码便更多,我也不欺你瞒你,实在不知。” 叶蓁看着圣女不像扯谎,道:“为何炸了三次?” “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针对夫人,第三次是为掩盖前两次。” “以你所见,炸乌山之人是个内行,可以精准掌握火药用量。” “这也瞒不过公主,的确如此。不想让王爷回去之人必是为了权利,所以只需要让祁国注意到山上有火药便可,还指望着这天然屏障抵抗外敌,怎可让其夷为平地。第二次爆炸必是打着一举两得的算盘,倘若有机会公主可以仔细看一下伤亡名单,里面舒家军的人占了绝大多数,而夫人和孩子正是被舒家军的人护在中间的。至于这第三次,原本动静很小,是贺之将军的副将为了保护夫人拼死闹出了动静。我实在不忍心看夫人再次遇险,便帮了他们一些。本想将他们接出乌山,可夫人誓死要与乌山和舒家军共存亡,我只好帮她料理完居心叵测之人,而后将剩余的火药趁乱运走,如今,乌山已无半两火药,那些想做文章之人,是做不成了。” “瞧着这好人和坏人都让你做了。” 圣女讪笑道:“身不由己而已,我不想害人,从来都没想过。贺之将军是自找的,他害我弟弟成了废人我害他废一只脚也算两清了,但没想过舒家其他人、妈妈包括我的亲妹妹也都落到此般下场!” 摇摇晃晃的马车停下,叶蓁挑起帘子,在要下车的时候,转过身去,对圣女道:“你弟弟郭二不是被贺之将军挑断筋脉成了废人,是我。” 圣女愣了一下,跳下马车拦住了叶蓁:“你说什么?” 叶蓁平静地看着圣女:“我说,是我挑断了郭二的手筋和脚筋,我还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曾在你的府中对我动手动脚行不轨之事,他还妄想在那巷子中杀死我,他落到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技不如人,你也甭想着替他去祸害贺之将军,现在知道真相了,像你这般恩怨分明之人,难道不觉得欠他的吗?” “我杀了你!”圣女怒吼着冲向叶蓁。叶蓁一个转身,攻向圣女的命门,将她死死地摁在了马车上。 “你没资格杀我,你欠我的更多!你若是聪明,现在就将我的人还给我,我没时间跟你在此耗!倘若坏我大事,甭说你弟那点筋脉,你的,你整个月府的,也都休想逃过!” “公主倒是会有样学样,会威胁人了!” 叶蓁松开圣女,突然转向了驾辕之人,只一下便将他打晕了过去,然后将匕首放到了他的手腕处:“四面楚歌之时出门在外好歹请个会武功之人,看这人半点武功都没有样子,圣女的处境不容乐观啊,那日在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府兵们是不是被你爹损毁得差不多了?” 圣女已无话可说,看一眼昏迷不醒的老者,道:“他是无辜之人,求公主放过。” 叶蓁立刻收起了匕首,冷言道:“带路!” 圣女走在前方:“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处境了,与我在一块说不定会更危险,以你的聪明才智,想找到那三人也不难,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帮你。”叶蓁道。 圣女停下了脚步,用一双水汪汪的泪眼去瞧叶蓁:“此话当着?” “走!” 圣女只好继续往前走,但心里仍然惴惴的,总想着再确认一下。 叶蓁在圣女的背后道:“我有条件。” “公主请讲。” “将逸王爷在祁国那边发生的事一一与我说清楚,你若不清楚,就去打听清楚。还有,帮我和他取得联系。” 圣女满口答应:“没问题。” “看来你在祁国皇室还有些根基。” 圣女冷笑:“我这几年结交的人并不全是些泛泛之辈,况且我们的国主这些年吃掉的少女心可不止我那三个姐姐。” 叶蓁凑近圣女,附耳低语:“想办法弄清你们的国主得了什么病,是何症状。” “是!” 圣女带叶蓁去了郊外的一处荒宅之中,那宅子离乌山不远,看来,她选此处还是花了些心思的。 圣女的府兵由原来的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不足二十,大多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彼此之间互相照料着,瞧着这荒宅里的情形他们应当已经住过一段时间,看到圣女被挟持,有几人做出了剑拔弩张的架势,有几人却认出了叶蓁的容貌,未敢上前。叶蓁理都没理,押着圣女一路走到荒宅的最里面,在一个外观看上去还算完整的房间里见到了明雨他们。 圣女也没有薄待他们,只是将他们用迷烟迷晕了,这会儿三人还在睡着。 “你打算在此长住?”见几人无虞叶蓁放了心,与圣女面对面坐在两张还算干净的蒲团上。 圣女道:“月府已回不去了。” 叶蓁已察觉到:“我在这边还有些之前的东西,一会儿等红叶醒了,让她带你去运了来,修葺一下这宅子,外面破一些不打紧,好歹让那些伤的病的有个干净的居所,仔细着点伤口。” “你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为何要帮我到如此地步?” “我那些宝贝本就是逸王爷以前送的,如今你要为他做事,也算是预付酬金,所以,买卖而已,不算帮。” “公主倒是洒脱。” 叶蓁看着外门一闪而过的人影:“事成之后,我还可以把你弟弟还给你,虽然他已经是个废人,聊胜于无不是?” 圣女将到嘴的狠话和怨言生生咽了下去,站起身来。 叶蓁收回看向门外的视线:“你这般示弱用在男人身上或许管用,在我这,行不通。” 圣女转过身来:“公主这是何意?” “外面那高手别窜来窜去的了,知道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圣女的脸红了一红:“他只是为了警戒,毕竟此地不是月府,公主身份尊贵,小心些好。” 叶蓁瞥一眼圣女:“你做的戏已经够足了,明知道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偏偏要演着苦肉计。” “不是演的,只是想让公主看清我的处境。” “嗯,瞧清了,该讲的话也已讲完,把你那人借我用用。你迷晕了我的侍卫,还不知何时能恢复,总不能让我一个人上乌山吧?” 红叶不知何时已经清醒,只是头仍然昏昏沉沉的,一听叶蓁讲此话,强撑着摇摇晃晃地冲到她身边拉着她:“好歹等明侍卫和公公醒了再说。” “无妨,奔波了这么多天,你们趁机歇着吧!”叶蓁说完转身对圣女道,“圣女带个路?” 圣女知道叶蓁压根儿就不放心她留在此处,带路只不过是个幌子,不过,既然两人打算结盟,这点小事也是帮得的。 圣女冲外面喊了一声“月戟”,一个比叶蓁高了足足一头多的高壮男子出现在了门口,将外面的阳光都挡住了大半。叶蓁平静地看着他,叹道:“如此体型四处飞奔还能无声无息,着实让人佩服。” 月戟在圣女的示意下向叶蓁拱手一揖:“公主过誉了。” 叶蓁脸庞轻侧,看向明雨他们:“这应当是壮士的手笔吧?” 月戟的脸上划过一丝得意,道:“在下万没想到这位公公竟然比这皇上的贴身侍卫功夫还要好一些,若不是迷香,险些打不过他。” 这倒是叶蓁没有预料的,在宫中日日见于公公,从未见他用过功夫,而皇上同意派他来此,她以为只是为了日后提起乌山之事,防止朝堂上那些官员们说她是一面之词好有个见证,倒没想到竟也为了保护她。 叶蓁不咸不淡地道:“防君子不防小人,这凶险之地倘若没有会用迷药的小人,有这两位保护足够了。” 月戟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了别处。圣女忙道:“事权从急,用些非常手段不过是为了将事办成,不这样做,公主怎肯与我来此处,就算公主肯两位高手也不肯,倘若不来,你我又能如何达成协议呢?!” “用讲的即可。”叶蓁抬眸看向圣女,平静地道,“圣女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审时度势的本领,弱了。故,之后有何事,还是及时与我沟通,不然出了事,我也兜不住。” 圣女的神情微微怔忪,思忖片刻,低头回了一字:“是。” 与圣女所讲无异,乌山非常平静,外面看上去与之前并无二致,就连因爆炸起火烧掉的那些树也已被全部砍掉。只是山下的入口处守山的兵多了许多,盘查得也严,连偶尔一两个上山采药的老翁也给拦了下来。 三人将马拴到山下的树上,圣女和叶蓁均戴着帷帽,遮住了脸。 “你在这些人面前露过脸吗?”叶蓁问。 圣女回道:“未曾,乌山的事不必我亲自来做,只是为了探望夫人来过几次,均是夜黑风高戴着面纱。” “那月戟呢?” “同样。” “你爹追杀你是因为乌山之事?” “还因那二皇子,他知道了我囤积火药准备报仇。” “也就是说,之前,甜樱叛了。不过,到底叛的是二皇子还是那神秘人,亦或者此两人是否同一人,不是同一人又有何关系?” “若我知晓,第一个告诉你!”圣女的脸色有些难看,伸手指向东侧,“我知道有条小路,就是难走些,公主请跟我来。” 叶蓁脚步未动,环视四周,问:“你那小路倘若要逃的话如何?” 圣女思忖片刻:“可逃,到处都是山洞怪石,只是仓惶之间容易出岔子。” 叶蓁仍旧昂着头瞧着四周,漫不经心地道:“嗯,死不了便可。还有,当着这些人的面不要再叫我公主。”说着直向守山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圣女和月戟对视一眼,赶忙追了上去。 隔着帷帽的纱幔,叶蓁仔细瞧了几眼山下的几个守卫,全部面生。叶蓁在军营医帐做学徒的那些时日见过不少舒家军的人,虽不能说全都认识但大多混个脸熟,如此看来,这乌山的人果然换个差不多了。 “从此刻开始,什么话都不要说。”叶蓁说完,站到了守卫面前。 守兵立刻将他们拦下,非常不客气的道:“军事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一群蠢货!”叶蓁突然怒斥,“生怕祁国不知道我们将这乌山占了吗?!” 几位守兵面面相觑,虽看不到叶蓁的容貌,却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不敢轻举妄动。为首的行至身前,端详叶蓁片刻,潦草地行了一礼,问:“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叶蓁从袖笼中取出凤牌来,向来人眼前一亮:“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 第70章 凤牌的用法 待那人看清是凤牌,立刻跪了下去,刚要呼颂,被叶蓁再次呵斥道:“起来,速去!” 那人惊了一身冷汗,走在了前方:“您请。” “如今是谁在此当差?” “甘顺,甘校尉。” 叶蓁明知故问:“从属何处?” “西南边境。” “何时来的?” “舒将军去京城之后不几日。” “周邡叫来的?” 那人擦着汗:“都尉大人们的派遣都是将军们的意思,小的不敢妄言。” 叶蓁不再问话,走进山门。守兵们不敢再拦,目送他们上了山。 四人一路前行,在半山腰处停下,那里有块两亩左右还算平整的地方,建了几间看上去极新的木屋,四周木屋较小,中间最大,周围散落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也均是面生之人。那人刚要去通传,被叶蓁喊住。她向月戟做了个上前的手势,指向了中间的木屋。月戟会意,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将门口阻拦的人拨到一旁,冲进了木屋之中。 片刻之后,叶蓁带着圣女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木屋中很是昏暗,刚从明媚的阳光中走进去,乍一下什么都看不清楚。叶蓁立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就这一会,她听到了男子的咒骂声,女子的惊呼声,还有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身,待与圣女四目相对,头往门口的方向撇了一下,将凤牌递给她,低声道:“玩去吧!” 圣女愣了一瞬,这才看清楚叶蓁给她的是凤牌。这凤牌她之前也见过,当然明白代表了什么,行至门外,冲着门口聚集的人故意拿捏出狐假虎威的架势将凤牌举到众人眼前,而后四下看了一眼,向着路上急行一人直冲了过去。 “小哥,这是要去哪里啊?” 下等兵模样打扮的男子被圣女拦下,也不敢瞧她,陪笑道:“小人只是去山下办点事。” 圣女将凤牌在她眼前晃了晃:“今儿,这山封了,不许进,更不许出,倘若胆敢违抗命令,格杀勿论!” 那人立刻跪了下去:“小人不敢!” 待叶蓁看清楚木屋中的情形,月戟已经将榻上那衣冠不整的一对男女拎到了她的面前。她未理会甘校尉的叫嚣怒骂,而是转向了跪在一旁的女子。那女子衣不遮体,抓着胸前的衣襟将头垂得低低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伤痕累累,看那些伤的程度应是新伤叠着旧伤。 叶蓁缓缓蹲了下去,将那女子的下巴轻轻抬了起来,待看清楚她的容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甘校尉对叶蓁的不理不睬颇为恼火,虽被月戟强摁着,仍挣扎着不停地用一些下流话怒骂她。月戟瞧叶蓁的脸色,对这位不苟言笑的女子有几分惧怕,唯恐这些污言秽语惹恼了她,几次想堵甘校尉的嘴却被她制止。 “衣服穿好。”叶蓁说完站了起来。那女子赶忙跑回到榻前,颤抖着将衣服穿戴整齐了。 叶蓁这才面向甘校尉,在他又要吐出污言秽语之时抬头给了他一耳光。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女子唬了一跳立刻跪了下去,叶蓁余光瞧见,语气中明显带上了一丝严厉:“起来!” 女子立刻又站了起来。 “你竟然敢打老子!”甘校尉再次挣扎着要站起身,被月戟一脚又给踹倒。他大喊,“外面的人都死了吗,来人!” 没有人敢进木屋,甘校尉这才发觉哪里不对,突然收了声,直直地盯着叶蓁,似乎想看清她到底是谁。 叶蓁又道:“月戟,你出去瞧瞧娉儿。” 月戟一听,取过墙角处的绳子,将甘校尉绑了个结实,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木屋中只剩下了三人,叶蓁才冲甘校尉讲了第一句话:“今儿我来,是整顿军纪的。” 甘校尉冷哼:“我永乐国从未有什么女子敢来整我的军纪!” “我做这第一个。”叶蓁说完,从袖中取出匕首,将一旁的女子喊至身前:“你是因何在此?” 女子看一眼甘校尉,恰好对上他的眼神,立刻打了个寒颤,没能说出话来。 叶蓁盯着女子:“这是你唯一逃离此地的机会,说还是不说在你。” 女子一听立刻跪在了叶蓁脚下:“奴说!奴是被送来此处的,起初和另两位姐妹关在附近村子的一间旧屋里,正月末的时候先是被带到了舒家军驻扎的军营,半月前才被大人带到此处。” “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是他!”女子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甘校尉,而在她伸出手指的那一刻,眼中的畏惧全变成了愤恨,恨不得立刻啖其肉。 甘校尉冲女子怒吼:“蠢货!你原本出身青楼,是本大人看得起你!不知好歹!”说着,他转向叶蓁,“自古卒妻本就是军中默许的,本校尉战功赫赫,只因这一个贱人想整我的军纪,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那,白日宣淫,怠慢军务呢?!” “怠慢军务?这乌山炸了本就是因为之前乌山寨擅自囤积火药舒家军看管不力造成的,与我有何关系?” “我不管乌山炸没炸,我只管今日之事。”叶蓁行至门前,看着外面,幽幽地道,“过一会儿便知你为何怠慢军务了。” 甘校尉脸色微变:“你意欲何为?不,你到底是谁?!” “待会儿,你也会知道。” 说话间,有传令兵慌慌张张地从山上跑了过来,不顾外面守兵的阻拦直冲向木屋,在门口停下,喊道:“校尉,大事不好,寨子的门,开了!” 甘校尉这才有了惊惧之色,不断地看着叶蓁,冲外面大喊:“退下!” “校尉!” “我让你退下!” 外面没了声音,远远地看圣女奔来,叶蓁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冲外面那些手足无措的守兵喊:“没听到寨门开了吗,都愣着做什么?!” 众人瞧不清叶蓁的表情无人敢妄动,直到听到有喊打喊杀的声音传出,才飞奔而去。圣女与他们擦肩而过,很快行至叶蓁面前,趁四下无人,急急地道:“未出所料,舒家军受伤的士兵全被关在上面的乌山寨中,缺医少药,情况很不好,我让月戟留下帮他们了。” 叶蓁伸出手:“凤牌给我,你和月戟赶紧趁乱从小路逃。” 圣女皱皱眉头:“你是不是出卖我们了?” “还未,马上。” 话音刚落,圣女将凤牌往叶蓁怀中一扔,扭头便跑,跑了几步又停下,一跺脚,转身道:“我让明侍卫他们来助你!” “多谢!”叶蓁说完,转身进了木屋。 甘校尉正威胁女子帮他松绑,见叶蓁进门,又忙跪了回去。叶蓁瞥一眼女子,道:“你且在此乖乖等着,我自会带你出去。”说完又转向甘校尉,将凤牌举到他的眼前,让他仔细看清楚了,“走吧,镇压舒家军还得我们甘校尉亲自出马不是?” 甘校尉面色苍白,不敢起身,态度瞬间变得恭敬无比,干笑道:“镇压?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在未调查清楚爆炸原因之前暂时看管驻守乌山的舒家军,他们闹事,这中间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谈不上镇压。” “甘校尉还在这搭台子唱戏呢?”叶蓁再次将手中的凤牌晃了晃,“知道我是谁的人了吗?” 甘校尉点头哈腰道:“知道,知道。” “所以,你是任由舒家军在这乌山横冲直撞还是劝他们回去?” 甘校尉为难道:“姑娘好歹给在下松个绑。” “行。”叶蓁说着从腰间取出一个药瓶来,倒出一粒药,“吃了。” 甘校尉咽着口水,视线在叶蓁和这药丸之间游离着:“恕在下眼拙,那会儿未认出姑娘,冒犯了姑娘,在下给您赔不是,您看这药……” 叶蓁在甘校尉未闭嘴之前直接将药扔进了他的喉咙中,而后抬手将他的下巴扬起,见他喉咙处吞咽了两下才放手,用匕首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叶蓁先一步走了出去,站在路口处看着二十多名面生的士兵拿着长矛和盾牌阻挡着试图要冲进木屋的十几位舒家军。由贺之的副将曲松寿为首的那些舒家军看上去如战败的流兵般狼狈不堪,且身上都有伤,群情激愤,不停地喊着要讨个说法。叶蓁在一旁冷言瞧着,断定平日里甘校尉的人肯定不会对他们如此客气,必是因她在才有所收敛。见没有起太大的冲突,并未上前,等到甘校尉穿戴好走到近前才道:“请大人示下吧!” “都给我拿下!”甘校尉一嗓子吼出,举起剑冲上前,凶相毕露,向着领头的曲副将劈了下去。曲副将保护着身边的人,一只胳膊已完全不能动,腿上也有伤,赤手空拳强撑着躲过这一剑,却全然无反击之力。 叶蓁已完全看清情形,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剑向甘校尉直冲了过去,将曲副将护在了身后。见此情形,甘校尉心中隐约觉得上了当,但又想到她手中的凤牌并不敢确定,只好抵挡着不敢进攻。几招下来,叶蓁已经摸清了甘校尉的功夫,再加上他心有顾虑,便有了胜算,在他后退之时,突然使出了杀招,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胸。 “收兵!”叶蓁冷冷地冲只剩一口气的甘校尉道。 甘校尉强忍着剧痛,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一个字:“收——!” 曲副将怔怔地看着叶蓁的背影,尤其是她持剑而立的姿势,越看越觉得眼熟。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身旁的一个士兵突然拉了他一下,悄声道:“副将,平安扣!” 曲副将往叶蓁的腰间一看,面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立刻想要上前,却被她悄然制止。 叶蓁取出凤牌,向舒家军一亮:“小女奉皇后之命前来调查甘校尉渎职一事,还请各位先行回去,必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有没认出叶蓁的舒家军开始骚动,被曲副将拦住,他向叶蓁长长地一揖:“谢公,谢姑娘搭救!” “请回吧!” 叶蓁目视着戚家军往乌山寨的方向艰难行进着,转身向不知该如何处理甘校尉的一众人道:“死不了,该避开的要害都避开了,请军医来吧!哦,对了,这种贯穿伤最拿手的是舒家军的戚军医,寻他来。” 一人赶忙上前道:“姑娘明鉴,我们自有医术高明的军医。” “那我问你,这些舒家军是谁治的?” 那人道:“自是我们的军医。” 叶蓁早就预料到此结果,冷笑道:“便治成那副样子?隔着三丈远本姑娘便闻到皮肉腐烂的气味了!” 那人自是不敢说是因为甘校尉不许人送药导致,为难道:“据在下所知,戚军医已不知所踪。” “那便让甘校尉死吧!”叶蓁平静地道。 众人大骇,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叶蓁将手中的剑一扔,喊道:“我奉皇后之命来这此,万没想看到同为永乐国的将士,竟然苛待自家人,就算是牢狱中的犯人也断不会受此待遇!今日之事还望各位将士管好自己的嘴巴,倘若走漏出去,因甘校尉一人连累你们还有西南军的名声,届时就算是皇后,也帮不了你们!” 众人传来此起彼伏的“是”。叶蓁问:“甘校尉身负重伤,除了他,谁的官职最大?” 无人回答,叶蓁已猜到,虽说甘校尉是打着驻守乌山的旗号来此,但毕竟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这些下等兵对他唯命是从,命贱可任由他处置,届时真若有什么事纵使灭口也不会有人过问,但若说一个带官职的都没有那也说不过去。想到这她不再为难这些人,故意道:“怎的,一个校尉驻守如此重要的边境之地竟然只带你们这些下等兵连个部下都没有吗?!” “我这不是来了吗!”入口处,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在上山的路上,为首的,竟然是苟将军。按照密探送来的消息,叶蓁估算着他们应该明日才到,没想到竟提前了些。不过她也不惧,原本就在她的计划之内,提前一些也无妨。 第71章 反客为主 苟将军下马,立刻有士兵喊出他的名号,甘顺的人呼喊着行了军礼。叶蓁身形未动,而苟将军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死死地盯着她,在众人行过礼之后才走到甘校尉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虽说剑贯穿了甘校尉的左胸,但失血并不多,流出的血液也较为浓稠。苟将军瞧着那血液凝固的程度,瞬间想起之前军中为他们制作的药丸,据说,就是出自这位公主之手。刺伤他,还提前做好防备不让他死,想到此,苟将军已经明白大半,这显然是个陷阱,这娇滴滴的小娘子竟然赶在他抵达之前先下了手! 苟将军站起身来,面向叶蓁:“敢问公,敢问姑娘,这甘校尉做错了什么,竟被您伤成这样?” 叶蓁看向苟将军:“将军怎知是我伤的甘校尉?” 都是聪明人,苟将军也没打算瞒着:“自会有人与我报信。” 叶蓁扫一眼周围:“将军果然神通广大,我当这乌山是西南那边支援的,没想到我们京郊大营的苟将军也有探子在里面。” 苟将军这才明白叶蓁在这等他,心中慌了一下。乌山明面上的确是西南支援的,与这千里之外的京郊大营本没有任何关系,奈何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才会派了甘校尉前来乌山。明知他并非做事妥帖之人,但此事有皇后罩着,由着他折腾,只是,万没想到中间杀出一个公主来,更何况,这位公主名义上还姓舒! 苟将军其实并不怕叶蓁知道他与甘校尉的勾结,也料到她早已猜到,只是,知道归知道,话不可说在明面上,一旦说出,这事儿就会变得复杂起来。如今,被她这样一搅和,这乌山变得越来越烫手,看来需得慎重再慎重,才不会被甘校尉殃及池鱼。 苟将军微微一笑:“奉命行事。” 叶蓁立刻道:“既然是奉命,那敢问将军是奉谁的命?” 苟将军腹诽着“老子奉谁的命难道公主心中没数吗”,嘴上却回道:“自是朝廷之命。” “那太好了。”叶蓁说着,对身旁的士兵道,“请房内的姑娘出来吧!” 士兵未动,拿眼神直瞅苟将军。苟将军不知道这房内的姑娘又是何种情况,正猜着叶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听她突然道:“小女人微言轻,还是不劳苟将军人的大驾,自个儿来。”说完,冲那木屋喊了起来,“青儿姑娘,出来吧!” 苟将军狠狠地剜了士兵一眼,唯恐得罪了这位得理不饶人的公主,毕竟,她的身后还有皇上,忙向前陪笑道:“您误会了,这些人不长眼,怠慢了。” 青儿缓缓走近,直愣愣地看着眼前戴着帷帽的女子,越来越觉得她的声音如此耳熟,再加上她竟知晓其名,更是联想到一人。只是,青儿不敢认,毕竟,那位已被抬了身份成了舒将军的义妹,又被皇上封为公主,怎会为一个低贱的女子出头。可是,假如,她真的是呢? 这世上有那么一位女子,她从不为世俗所累,看似冷漠却心存天下,看似无情却恩怨分明,她是很多人的希望,更是很多女子的希望。青儿便认识这样一位女子。 叶蓁未理会苟将军,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儿近前,才转头对苟将军道:“请将军命人将甘校尉抬入房中静候军医到来。让这些人散了吧,有些话当着他们的面不好讲,恐会有损甘校尉的军威。” 苟将军指挥几人:“将甘校尉抬进去,我这里带了些上好的金创药,先用着,等军医来了再好好瞧瞧。” “等一下!”叶蓁朗声道,“先不说贺之将军的夫人和孩子,这乌山寨中还关着他的副将和一位太尉,听说,这两位军衔都比甘校尉高,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未曾得到过丁点的药。为防此事传出去外面人说我们厚此薄彼,让旁的将士听到寒心,我看甘校尉也不便用药了吧!我奉皇后之命来此,断不可让这样的事坏她的清誉,苟将军,您说是不是?!” 苟将军转过身在叶蓁看不到的地方咒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转脸面对她时已堆满了笑:“姑娘所言极是!”一挥手,众人立刻四散而去,顺道将甘校尉抬了进去。 苟将军上下打量着那位名叫青儿的姑娘,很快明白了她的身份,陪笑道:“虽说这卒妻的确无法摆到明面上,但这么多年也是军中默许的。姑娘宅心仁厚,心疼这女子,放她离开便是,闹大了有损军中声誉不是?” 不远处飞奔而来两人,待叶蓁看清他们的面貌,不紧不慢地道:“将军所言有理,既然是你们默许的,我一外人也不便插手。只是,在甘校尉白日宣淫不思军务,被祁国的奸细打开了关押舒家军的乌山寨大门,差点引起大乱,苟将军又如何解释?” 苟将军黑红的脸上竟白了一瞬:“竟有此事?!那祁国奸细呢?” “我还要问您呢苟将军!”叶蓁突然嗓门大了许多,“难道您的人没有告知祁国奸细制造骚乱后人都跑了咱们甘校尉还沉浸在温柔乡中?这不是怠慢军务是什么?!” 苟将军不甘示弱地回道:“那姑娘又是如何知晓是那祁国的奸细打开的寨门?” 叶蓁微微靠近苟将军:“不然苟将军也可以讲是甘校尉的人打开的寨门,亦或者,皇后的人也可,目的是唯恐天下不乱,要让这乌山之事搞得人尽皆知,我倒觉得此说法甘校尉死得能更快些!” “你!” “放肆!”于公公突然绕到苟将军的面前,厉声道,“将军还是注意些自己的言行!姑娘来此是得了谁的令将军比谁都清楚,如此态度,是有何不满吗?!” 苟将军万没想到皇上最信任的于公公也来了此处,顿时后退一步,躬身道:“末将一时失言。” 于公公冷哼一声,转身对叶蓁行了一礼,见有不认识的女子在场,道:“在下来迟,还望恕罪。” 叶蓁道:“无妨,正好给贵人的信该送了,有这位青儿姑娘做人证,苟将军做见证,还请尽快将这乌山的情况详细禀明,为避嫌,我便不在此了。明侍卫,烦请陪我走一趟吧!哦,对了。”说着,她掏出一颗药丸递给青儿,青儿毫不犹豫地服下,她又道,“这位青儿姑娘自愿做甘校尉的药人,已服下解药,若不想让甘校尉死得更快些,需得好鱼好肉地将此女如祖宗般供着,每隔七日饮一次她的血即可。” 苟将军显然不信,却又不敢冒险,毕竟甘顺的身份容不得他置之不理,只得默认。 于公公恭恭敬敬地向叶蓁行礼,在她与明雨走远之后才起身向苟将军道:“将军,请吧!” 行至无人之处,明雨拉住了叶蓁:“二伯给你拖后腿了,我都不知如何中的迷烟,你有没有伤到哪?” 叶蓁道:“二伯放心,拿着皇后的令牌,我可是好好耍了一顿威风,他们怎敢伤我。祁国的毒药、迷药向来防不胜防,二伯莫要自责,权当长途奔波休整了半日。” 明雨道:“圣女回去后同我们讲了一些,你真的打算去祁国救王爷?” “嗯。先去瞧一眼夫人和舒家军那些受伤的将士吧,我还需再找两个人,等这些处理完再从长计议。” 明雨紧紧地跟着叶蓁:“从此刻起,你不能再独自行动,今儿已经得罪苟将军,估计皇后马上会知晓。此处离京城远,出点什么事太容易隐瞒,我们需防着些。” “是,二伯,你们也当心些。” “走吧!” 乌山寨门口聚集了七八个士兵正窃窃私语,远远看到叶蓁立刻各归各位,大气不敢出。 明雨扫他们一眼,厉声道:“开门。” 守门的士兵不敢怠慢,赶忙将门打开。 乌山寨在靠山顶的一处平地上,房屋大多为就地取材建的木屋,但新旧不一,最新的看上去也已有几年,比起半山腰上的那些木屋肯定要早上许多年头。房子围绕着一个上坡而建,与半山腰的相反,两侧的较大,像是许多人一起住的地方,中间有六七间较小的,相对来说精致些。 曲副将听到通传,从东侧的一间大屋中拖着一根断了的胳膊和一条伤腿飞奔而出,直冲到叶蓁身边跪了下来。明雨以为他要行刺,招式出了一半,赶忙又收了回去。他警觉地回头,见寨门的守卫向内探头探脑,立刻走了过去。 “姑娘问话,也是你们能听得的?!” 几人悻悻退出。为防他们重来,明雨干脆站在了门口。 “公主,求您救救夫人吧!” “带路!” 曲副将立刻起身,引着叶蓁进了一间小屋之中。已是黄昏,房中还未点灯,显得尤其昏暗。东南角上摆着一张塌,塌边错落着坐着三人,两大一小,最大的曾是舒家军医帐的学徒,也算是叶蓁的师哥,另一个是贺之之前身边名叫曲卓的随从,也是曲副将的侄子,小的是贺之的女儿名唤鸾儿。听到有人进门,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叶蓁。 叶蓁脚步未停,直接走到榻前,一股恶臭传来,她皱了皱眉头,只见夫人的半边脸上全是烧伤,部分已溃烂。她看一眼周围,对身边的人道:“都散开,将所有的窗户打开。” “你是叶蓁师妹?”师哥面露惊喜之色。 曲副将瞧一眼叶蓁,压低了声音厉声道:“放肆!” “无妨。”叶蓁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称,又道,“去烧一些热水,取些盐来。” 曲卓一听立刻跑出去烧水,曲副将为难道:“我们已经断盐好些天了。” 叶蓁沉默片刻,道:“师哥,烦请你到寨门口将明侍卫请来。” “是。” 师兄前脚一走,叶蓁转向一旁拿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直瞧她的鸾儿,蹲下身,将声音放得极柔:“鸾儿可是怕了?” 鸾儿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一双溜圆的眼睛噙满了泪水,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好半天才用带着哭腔又佯装镇定的声音回道:“不怕。” 叶蓁看着鸾儿,突然摘下帷帽,拉起她的手,道:“看着我,讲实话,母亲危在旦夕,你到底怕还是不怕。怕就是怕,不要佯装坚强,你还小,承受不了这些。” 鸾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搂着叶蓁的脖子不肯松手。叶蓁回忆着儿时妈妈安慰姐姐的样子,轻轻地拍着鸾儿瘦弱的脊背:“你要知道,会怕、知道怕,对一些人来说也是极难得的事,这并非怯懦,因为只有知道怕才会明白如何变得更加坚强。” 鸾儿在叶蓁的肩上不停地点头,见明雨进门,她缓缓松开,却又不肯离开,拉住了叶蓁的衣角。 叶蓁下意识地搂住鸾儿,使她离自己更近一些,向明雨道:“请二伯找苟将军帮我要些东西。” 明雨瞧一眼叶蓁,又再瞧一眼泪眼婆娑的鸾儿,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好,你说。” “地丁、黄连、黄柏……”叶蓁见师兄在门口站着,便道,“带着师兄去,他知道需要何种草药。” 明雨未搭话,思忖片刻道:“还是让大夫将所需药材写下来吧,带着他明目张胆地去找苟将军,怕会给他留下话柄。” 叶蓁一想是这个道理,便交代了下去,而后又向明雨道:“此处不止缺药,盐、食物、衣裳都缺,二伯觉得我们下山去寻些带上来好,还是与苟将军要来好些?” 沉默片刻,明雨道:“我去寻,打着皇后的旗号出入他们也不敢阻拦。从此刻开始你就当没有苟将军这人,余下的事,我会和李公公瞧着办。”余光瞥一眼床榻,他又道,“这会儿天要黑了,我得赶紧下山,先置办一些,有多少先应个急,余下还有需要,明日一早我便去办。” 这边还未商量完,门口出现了一人,喊着苟将军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明雨与叶蓁对视一眼,走到门口,问:“是送谁的,什么东西?” 第72章 活着 那人道:“于公公道,甘校尉渎职,苟将军准备将他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总要为舒家军这边做些什么好弥补过失,所以便送了些救命的东西。” 叶蓁一听不对,抓起帷帽胡乱戴上,走到门外,那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人,推着两车东西。叶蓁盯着那人看了几眼,一开始并未瞧出什么,等再看一遍时,却发现他的手中非常不合时宜地捏了一块青色的布条。她转身向明雨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向半山腰冲去。 还未到木屋,叶蓁便听到了争吵的声音,她急步到门前,听到苟将军道:“一个青楼出身的贱人,甘顺抬举她才让她做了卒妻,杀了便杀了,留着她这张嘴今后也是个祸害!” 于公公永远是不疾不徐的性子,讲话也慢吞吞的,却是掷地有声:“将军杀甘顺,在下不管,毕竟你们同属军中,将军又奉命前来调查乌山之事,他渎职闯祸,杀了也算是交差,在下不拦将军。可这位姑娘一不是你军中之人,二她未犯错,杀得没道理,这与犯了偷窃之罪却将窃贼与失主一起打进大牢有何区别?昏官都不敢这样判。” “那万一她日后胡说八道坏了我永乐国大军的声望,届时,公公又当如何?” “作恶的是甘顺,将军却惩罚被害女子,这本末倒置的做法难不成便能保住永乐国大军的声望?将军多虑了,顶多坏的是西南军的,哦,瞧我这记性,苟将军也是西南军出身。” “于公公!” “苟将军!我人还没走呢,您这脸翻得也忒快了些!”叶蓁抬脚踹门而入,将要扑向于公公的苟将军唬了一跳。 青儿缩在于公公的身后瑟瑟发抖,看到叶蓁,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就连于公公也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苟将军黑着脸:“甘校尉已被公主亲手拿下,断气也是迟早的事,至于这个贱人,既然是个祸害,那便由我来解决,皇上那边倘若问起,我自会分说!” 叶蓁拦到于公公身前:“想杀人灭口?当着我的面?苟将军,你是算准了皇上不会因为一个你口中的贱人去要你的命是吗?那你觉得我会不会?” 苟将军怒目圆瞪:“公主要为了一个卑贱的妓女来威胁我,若日后被外人知道,不怕被人怀疑公主的出身吗?!” 于公公怒目而斥:“苟将军慎言!” 叶蓁抬手制止,语气平淡:“谢大人是第一个,苟将军是第二个敢拿我的出身说事的人。不过,我要是在乎,便不会回乌山镇了。可是,就我这种出身的弱女子竟然一心想为将士们讨个公平,苟将军这般又是在做什么,难道您高高在上地还不如一个出身青楼的人?” 苟将军从未想过叶蓁会毫不顾忌地将自己的出身说出,俗话说,揭人不揭短,这倒显得他一大男人小家子气了,这让他尤为恼火,便道:“为将士们讨公平,哪些将士?公主敢说没有私心?为的只是那舒家军吧!” 叶蓁摘下帷帽,似乎为的就是让苟将军看到她脸上那好不容易做出的讥笑:“我是为舒家军,那苟将军甘愿与我为敌试图草菅人命又是为了哪家军?” 于公公原本站在叶蓁的身后,一听这话,上前一步与她平齐,瞪着苟将军向叶蓁问道:“公主若是不喜欢听人威胁,无妨,奴可以让他从此说不出话来。” 苟将军向后退了一步,身形看上去未动,但已做出了攻击的准备:“于公公何时也开始妇人之仁了?” “从这位青儿姑娘认出您的那一刻开始。”于公公说着,仍旧盯着苟将军的动作,微微歪头对叶蓁道,“青儿是非常重要的人证,我已飞鸽传书禀明皇上,故,无论她是卑贱还是高贵都必须活着!” 叶蓁听完,对苟将军道:“想在我们面前杀她,看来是没那么容易了,除非我们三人都死了。如果我是你,倒不如请教一下戚将军该如何处理,想必,他一生正直严谨,还能给你指条明路。” 苟将军身形微动,看上去松缓了许多,沉思起来。叶蓁这才转头看向青儿,见她要行礼,扶住了她:“从此刻起,你跟着我,没我命令,哪都不许去。” 于公公收起手中的剑,打开门:“公主,请。” 三人走出门,叶蓁看向仍在愣神的苟将军,冲于公公道:“甘顺还不能死,但也不可恢复元气,不然他与苟将军联手我们会很被动。还是要尽快找到戚军医。” 于公公拱手一揖:“属下立刻去办。” 于公公很快没了踪影,眼看着天又黑了不少,在这山中放眼去瞧寂静深幽,胆小的便开始怕了,叶蓁不知怕,心里正想着事,走得极快,青儿身上有伤原本就走得慢,很快便落下。叶蓁只好放慢脚步,慢慢等她跟上。 青儿怯生生地道:“我还当姑娘已不认得青儿了。” “怎会。” 青儿看一眼叶蓁:“姑娘真的会救我出去吗?” 叶蓁停下脚步:“如果我让你得罪一个权力极大的人,你会怕吗?” “怕。”青儿的声音极小,但看得出来,她没有撒谎。 “怕什么?” “怕死。我选不了出身,但我还想活着。” 叶蓁“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一直到夫人房中也未再与青儿讲话。 热水已放凉许多,师兄又烧了一些来掺了半桶。桌子上放着一些草药,有叶蓁讲的那几味,也有别的,她一一瞧过了,对师兄道:“研粉吧!” 师兄手脚麻利地做了起来,鸾儿也不闲着,为他打起下手。叶蓁将装满盐巴的布袋取在手中,抓出一把用透气的裹帘裹住,将口扎紧,放入温水中。待盐融化的差不多了,将干净的棉布用开水烫过拧干,在盐水中沾湿,细细地为夫人擦拭起来。 夫人的伤主要集中在左半边的脸、脖颈肩部和上臂,据曲副将所言,是为护两个孩儿所伤。当着孩子的面,叶蓁没让曲副将继续讲下去,用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将化脓的地方清理干净,在露出的新皮肉上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裹帘仔细缠好。这期间本是极疼的,但夫人却一直未醒,这才是叶蓁最为担忧的。 叶蓁为夫人诊了脉,喊来青儿将夫人扶坐起身,在她脖子、后脑处摸了几下,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下,而后问曲副将:“夫人可是磕到哪了?” 曲副将看了鸾儿一眼,师兄见状借口还要用热水将她带了出去。 看到门关上,叶蓁才问:“一直忘了问你小少爷如何了?” “小少爷的伤好多了,之前大伙儿将仅剩的那点药全留给了他,好在没耽误。只是,您也瞧见夫人的伤势,还是不要让孩子看到的好,也怕他哭闹,扰了夫人静养。” 叶蓁点点头:“夫人昏迷不醒似乎不是因为烧伤,更像是磕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硬物击打过后脑,你且详细与我讲讲是如何炸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明雨起身开门,向叶蓁道:“是于公公。” “快请。”等于公公进门,叶蓁问,“如何了?” 于公公未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片刻之后又进来几人,将一些吃食送了进来,放好后立刻退了出去。“此处不便让外人入内,我向边境军营那边借了几人,各屋都有,吃的用的都送过去了。听说他们已好些日子每天只用一餐,今儿先吃些清淡的,等肠胃缓过来,再犒劳将士们。” 曲副将感动不已:“多谢于公公。” 于公公回礼道:“要谢便谢皇上和公主吧,奴只是奉命行事。” 叶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她道:“以前觉得这般客套总透着些虚伪,今儿看来,倒让人窝心。”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都笑了起来。曲副将的目光慢慢落到叶蓁腰间那枚毫不起眼的平安扣上,不知怎地,他竟觉得与得了皇上的赏赐一样荣光,心中因遇到不公而产生的怨恨瞬间消失了大半。 众人一起用了饭,地方小,叶蓁也不是讲究尊卑礼节的人,一群人围着小小的矮几,虽然略显拥挤,但也异常温暖,让她久违地想起了儿时与父母姐姐一起用膳的日子,不自觉的,她的脸上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吃过晚饭,好学的鸾儿缠着师哥又去了药房,叶蓁将青儿和曲副将留下,连同于公公和二伯,让人取了笔墨纸砚,问起来乌山爆炸之事。青儿与曲副将倒是互补,曲副将不清楚的青儿恰好知道。 如圣女所言,她与夫人商议好之后,打算将火药分为七次运出,均在子时,每次运十二箱,最后一日只剩六箱,专门挑了月半那几日,可就着月光行事。月府靠着护城河,为了这些火药,圣女还特意命人偷偷在墙根挖了洞,一开始都很顺利,可在最后那日时,乌山炸了。 “至今也未查清是谁做的。驻守乌山的全是舒家军,那日当值的近两百,除了常驻六十,余下的全都散到各处乔装成猎户或者采药的农户,在十二个时辰内不间断地巡山,以防这干燥季节有山火,二来也防止有祁国奸细混入。大约是天刚亮那会儿,只听一声巨响从存放火药的山洞那边传来了过来,那里还存着六箱,倘若全炸了,也是极危险,于是我便赶忙带了一队人冲了过去。守洞的人全都死了,不是炸伤和烧伤,全是箭伤。火药并非在山洞里爆炸,而是在离山洞越三四丈远的地方,也是乌山的最高点。那时我便察觉不对,正打算去看祁国那便是否有动静,突然又听到寨子方向也炸了。” “也就是说,夫人和公子是在寨子中被炸伤的。”于公公问。 曲副将回道:“不是,是寨外的一处空地上。据大小姐讲,山洞那边炸了以后,便来了几人带着他们往外跑,他们也未多想,结果刚跑到那处空地便炸了。慌乱之中大小姐并未看到夫人如何受伤,只记得正忙着逃跑,夫人却突然倒下,再也叫不醒。” 叶蓁问:“是有预谋的?” 曲副将回答:“我也这样认为,但这些时日我们被关在寨中,根本没有机会去查,况且,据鸾儿讲,带他们出去的那几人已被炸死了。” 于公公道:“可甘校尉并未提及此事,照理说,这是条很重要的信息。这条消息可以证明爆炸之事不是戚家军守卫不力,而是有人故意陷害。” 曲副将叹道:“守卫不力也好,故意陷害也罢,说到底还是我们责任,我只庆幸那些火药没有全炸,我们的命丢了是小事,万一为祁国做了嫁衣裳,那我们舒家军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们的命同样重要。”叶蓁说着又看了一眼夫人的情况。烧退了些,但仍未清醒。 于公公奋笔疾书着,写了一段后又问:“这第三次又是何种情况?” 青儿看了叶蓁一眼,见她点头,才怯怯地道:“那日我在甘大人的房中听到有人来报说都准备好了,甘大人接着便出了门,约摸着一刻钟左右,我便听到了响声,外面阴天,本以为是打雷也没多想。大人很快便回来了,一回来便轰我出去,又叫了几人进去。我听他嗓门极大地训斥着那些人,说什么‘连个用量都算不好,那些寨子里的人肯定如受惊的野兔一般了,如何再有下一次’。又问到底死没死,那边回答的声音小不甚清楚,只听甘大人又吼,说让他们等着舒家军卷土重来第一个先拿他们磨刀。我见事情不对唯恐大人迁怒我便躲进了房中,没多久便听到山寨那边呼声震天地要到这边讨个说法,我偷听到有人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了事,管他是炸死的还是被杀死,甘大人本是同意了的,正计划着,却来了好多黑衣人。” 第73章 为人医者 曲副将接着道:“是圣女。我料到甘顺他们要杀我们,那时我们被关在寨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和还有气的将士们拼了命喊出了动静,试图将消息传出去。圣女因担心夫人每日都派人来附近打探消息,于是才有了那日的一战,只是,没想到的是,圣女不知因何事元气大伤,还害她折进去好几人。我见事不妙,便和几位兄弟拼死护着他们逃了。因不知圣女他们的底细,或许是怕他们逃走后会将山上的情形告知他人,甘顺未敢伤我们性命,将我们又重新关了回去。” 于公公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道:“他还算有点脑子,倘若在圣女来之前你们死了,他可以随便编个理由,什么伤重不治之类的便可搪塞过去。一旦有了目击者,还逃了出去,留着你们的命,便是给自己留后路,甘顺就还有辩驳的机会,那时再去杀便坐实了乌山之炸是阴谋了。”说着,他转向青儿,“还请姑娘据实告知苟将军之事。” 青儿怯生生地看一眼众人:“前些日子甘校尉收到了一封鸡毛信,看完信,他便吩咐身边的人说苟将军带贵人的话来,言可以除根了。本以为说的是夫人他们,结果杀的却是一直跟随他的几人,那几人身上总有一股硫磺的气味,很是刺鼻,我猜想是整日鼓捣火药的那些。” 叶蓁思忖道:“照这样来看,曲副将他们并不知道事情全貌,那位贵人和苟将军应当害怕事情暴露,才先将引爆之人灭口。” 于公公接话道:“公主言之有理。”说着将一张纸条递给叶蓁。叶蓁疑惑接过,只见上面写道:“乌山炸后,戚将军多次与皇后见面密探,每次均不欢而散。原本巽公子要与我们同行,却又临时改了行程,想必父女两人正在拉锯也未可知。” 叶蓁知道这样的事并不方便让曲副将他们知道,看过之后将纸条直接就着火苗燃尽,道:“事情已大抵清楚,便实话报与皇上。如今引爆之人已被灭口,日后调查起来应当很是费力,既然如此,那便咬住贼喊捉贼甘校尉不放,若能将苟将军一锅烩了最好不过,若不能,那便先将甘校尉钉死。” 周围传来异口同声的“是”,于公公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青儿。叶蓁见状才想起有些话要避讳,便抱歉地向于公公牵了牵嘴角。于公公赶忙垂首行礼,面上闪过一丝惶恐。 曲副将看向叶蓁:“公主,敢问我们将军是否遇到难事?自从他去京城之后我们便没了他的消息,将军府被屠,外面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将军入了大狱,有人说将军已死,还有人说将军早就逃了。我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倘若不是将军蒙难,他们绝对不会这般对待夫人。我也不怕与将军一同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却怕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太窝囊!公主可否告知在下一句实话,将军如今到底如何了?” 叶蓁看一眼伤重的夫人,沉默片刻,道:“将军是被入了狱,但如今已出来,只是事情未结还不能回来。他,伤了一条腿,以后可能不能再做你们的将军了。” 曲副将弹跳而起,扯到了伤腿的痛处,也顾不上,急切地问着:“怎么被伤了呢?” “是周邡,先是断了他半只脚,后又给他下了腐莹之毒,为救他的命,我只好断了他的脚。” “我的将军啊!”曲副将突然高呼起来,七尺男儿吊着一根断臂瘸着一条腿坚持了半个多月未吭一声,却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哭天抢地起来。叶蓁第一次明白何为痛彻心扉,不为自己,也不为亲人,为的是这世上同样动人的战友之情同袍之意。她有些不忍心,缓缓地看向榻上的夫人,才发现,不知何时,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眼角竟然有泪流了出来。 叶蓁赶忙凑上前,呼唤着夫人,起先,夫人只是眼球不停地滚动,却睁不开,似乎用了好大的力,两只眼睛只睁开了一只,另一只耷拉着,似乎再也无法完全睁开。叶蓁看着夫人那未受伤半边脸的娇好,回想着昔日她温婉秀丽的模样,不知怎的,竟想起了母亲和姐姐葬身火海后的的可怖,心中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悲愤。 “娘,你可算醒了。”鸾儿由曲卓领着,一路狂奔到夫人身边,大哭起来。 夫人看到鸾儿全须全尾一点伤都没有,很是欣慰,明明眼中的泪止都止不住,却仍拼命冲女儿笑着。众人看着这般情形均是唏嘘不已,但也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于公公看上去比所有人都高兴。叶蓁怔怔地在一旁瞧瞧这个瞧瞧那个,突然有些讨厌自己的冷静。 夫人的身体还是太过虚弱,话也说不太成句。叶蓁让众人散开一些,又为她诊治了一番,命曲卓做了些米糊,和青儿合力喂她喝了小半碗。这一番折腾下来,又是近两个时辰,外面的天早已黑透,男人们不便在夫人房中久留,便一道去了院子。 “给公主添麻烦了。”夫人看上去缓过来一些,盯着叶蓁好一阵打量,不自觉地低声叹道,“真是生得好容貌。” 叶蓁扯开嘴角冲夫人笑了笑,仍旧忙着配药,未做回应。青儿比较会看脸色,忙对夫人道:“夫人好生歇息,您好了,姑娘才高兴,不怕麻烦。” 鸾儿也跟着在一旁帮腔,一双眼睛盯着叶蓁,很是崇敬的样子:“以后我也想像姑姑一样治病救人。” “我教你。”叶蓁轻声道。 鸾儿一听立刻跑到叶蓁身边:“那我给姑姑打下手吧!” “好,认得这些药吗?” “认得一些,记不全。” “那你可有的学了。” “我会用功的。曲副将说,姑姑之前在军营做学徒的时候学什么都快,不止因为聪明,还因为心无旁骛能沉下心来,我也会的。” 叶蓁看看鸾儿,将药臼推到她面前道:“姑娘家有心事是件极美好的事,那是上苍的恩赐,莫要学我木头人一般。学的时候可以沉下心心无旁骛,平日里就罢了,我瞧着你这鲜活有泪有笑的样子才是极好的。” 鸾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鸾儿记下了。” 叶蓁问:“你怎会叫我姑姑?” “你是我爹爹的妹妹,不是要唤你姑姑吗?” 叶蓁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道:“是这么个理儿。” “之前,我还以为你会是我的姨娘,娘说,爹爹喜欢你。” “鸾儿!”夫人一急咳了起来,强撑着对叶蓁道歉道,“孩子不懂事,公主莫怪。” 鸾儿看着夫人的脸色,向叶蓁行了一礼:“鸾儿错了。” 叶蓁冲鸾儿笑笑,取过一味药闻了闻,道:“你爹爹喜欢的是你娘。”转头看着鸾儿,“这一辈子都喜欢,他那么好的人,绝对不会辜负你娘的。” 夫人听着这话面色微怔,缓缓躺了回去,眼中汪了一包泪,似滴未滴。鸾儿不敢搭话了,乖乖地捣起药来。夫人久久地看着叶蓁,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露出的是惋惜的表情。 夫人刚醒,叶蓁惦记着她脑后的包,有些不放心便命人寻了床新的被褥,打算在躺椅上凑合一宿。夫人怎敢劳烦她,得知她奔波几日赶来都没来得及休息,更是不忍心,说什么也不肯,只是她拗不过叶蓁,最终还是答应。明雨和于公公不便在寨中留宿,也不放心苟将军,便依着他的意思在半山腰的木屋中歇下了。一夜无事,折腾了一天大伙儿都累了,各怀心事地都睡了过去。 戚军医一大早上了山,这一次没人敢再拦他。一路上听曲副将讲述夫人的凶险和前一日叶蓁救大伙的事,他很是欣慰:“有人说她是个不懂感情的怪物,我倒觉得,这孩子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真!” 叶蓁看到戚军医仍旧与平日一样,没有过多的寒暄,行了一礼便开始讲夫人的伤势,讲完夫人又讲了甘校尉的。戚军医静静地听着,待叶蓁说完,问道:“你想让他死,还是让他活?” 叶蓁平静地道:“半死不活。” “剩一口气?” “能说出话来便可。” “这可不是医者所为。为人医者,不看病者身份,不论其是否有罪,不考虑其人品,必当全力以赴。” “所以叶蓁成不了医者,也料定师傅会秉持初心,故,叶蓁提前喂其吃了药,一种师傅都无法解的毒药。不会让他死,但活着也不能太舒服了。” 戚军医看着叶蓁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有句话叫难得糊涂吧,活得这么通透做什么!” 叶蓁瞥一眼戚军医:“我倒是希望师傅也能糊涂一些,师傅不是也不肯吗。不然你为何明明姓戚,却做着舒家军的军医,还被戚家的势力撵得不得不躲出去?” 戚军医哑口无言,又气又无奈,装着检查夫人外敷药物好不容易掩饰过去,才忍住没笑出来,又咽不下这口气,半晌之后又绕到叶蓁面前,指着她半真半假地道:“一句都不肯让我,不尊师!” “我将您教的学个透彻学个精,这才是真正的尊师。师傅喜欢听那些虚话套话吗,我学过,会的,师傅要听吗?” “得,我可听不得!不过,你是我这辈子教的最好的学生倒是真的,没丢我的脸,只是,以后少搞一些稀奇古怪折腾人的药便更好了。” 叶蓁一本正经地道:“嗯,师傅放心,以后出去我不会讲是师傅教的。” 为夫人又上了一次药,叶蓁与戚军医一起走了出去,在四下无人的地方,道:“徒弟此次前来,还有一件要事。” 戚军医停下了脚步。 叶蓁又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将皇上的身体状况讲了,戚军医听着连连点头,但却又有些担忧,道:“你判断的倒也没错,只是这种说法并未证实,怎可轻易讲给圣上?万一不对,你这可是欺君!” 叶蓁道未想这么多,当时也是话赶话正好想到那便说出来了。她道:“要紧的不是欺君,不知那位大夫还能寻到吗?” “这倒不难,但为师认为将他大张旗鼓地请到皇宫并非明智之举,我与他有些交情,想办法与他商议一下,先把他请到京城再说。” 叶蓁道:“也好。还有一事,师傅,夫人的眼睛会不会永远这样了?” “不乐观。” “我瞧着她后脑的伤不像是自己磕的。” “对,肯定是被人击打过。你可有问过是谁?” “曲副将不知,别人也未看到,我在替夫人检查后脑的时候瞧着她特别紧张,似乎很怕我问,便没问。她身体还很虚弱,想着等稳当些再问保险些。” “你记得,夫人若实在不想讲也不要勉强,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或许是为了保护你或者保护寨中的戚家军才会三缄其口,知道真相并不见得是好事。” “叶蓁记得了。”叶蓁说着突然想起一事,“师傅真的被戚家人撵出军营了?” 戚军医冷哼一声:“我虽姓戚,都知我是舒家军的人,如今这天下的军队还能容得外姓?罢了,做个闲云野鹤也挺好,若不是这乌山炸了闹这么大动静,说不定你早不知去哪寻我去了。” “师傅认得戚将军吗?是什么样的人?” 戚军医向着南边拱手致意:“戚将军是位不折不扣的良将,戚家有如今这般滔天的权势全是靠他一点一点打下来。他用兵如神,为人刚正不阿,倘若不是先皇想借联姻牵制他,他这一辈子便只想做个闲时养兵战时冲锋陷阵的武将,不涉朝堂不问皇家不贪富贵。戚将军这一生生了六个子女,两个女儿,四位公子已有三位战死沙场,造化弄人啊,偏偏生了这么个野心勃勃的女儿。” 第74章 犯我疆土者 叶蓁微微颔首,应了心中所想,心中的担忧散了不少。 “你问此做甚?” 叶蓁老实回答:“担心皇上日后会孤立无援。”面向山寨,她驻足而望,“外人只觉得是舒家败落了,殊不知,败的是这边陲重地,永乐国的缺口已经打开,若不是祁国如今内忧,说不定,百姓们已经陷入战火。” “可是,戚家,你尤其动不得,就连皇上也动不得。” 叶蓁收回视线:“所以,叶蓁只能想个法子先将王爷救出来与之抗衡,不然,祁国那边迟早按捺不住,而皇上的实力会越削越弱。” 戚军医一听便急了:“你去?你一弱女子,就算是会些功夫,如何去那蛮荒之地,不行!” 叶蓁面向戚军医:“师傅,夫人他们便交给你了,这一趟,叶蓁非去不可。往大了说是为了这家国大业,往小了说,舒家能否东山再起在此一举。” 戚军医猛地拉住叶蓁,压低了声音:“你是想救桓之?” 叶蓁目光灼灼:“贺之将军已没办法行军打仗。舒家两百多年的基业,四万多名将士,不能毁在他手里,我不想让他背这个骂名,这不是他的错!” 戚军医急道:“你要量力而行!” “师傅也觉得我一介女流成不了大事?” 戚军医连连摆手:“我从未如此想过,你的能力我清楚,只是祁国那边我们不甚了解,这里面不止牵扯到两个皇族的恩怨,中间过于复杂,就算是贺之亲自带人去也不见得有百分百的成算,更何况你身边只跟来了两人,你让我如何放心?难道,你已经有了计划?” “大致有,具体的,见机行事。师傅莫要挂心,别忘了,我们还有圣女。” “与她联手你不怕日后被人诟病?” “他们若想找我麻烦,没有圣女也一样。” 戚军医沉默了,许久才道:“我知拦不住你,你是个不知怕的,遇到事只会往前冲从未想过往后退。便这样吧!你放心,这边有我,有曲副将,下面的军营还有着近四万舒家军,你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前去救人。只是,为师再啰嗦一句,遇事不要逞强,该逃命的时候便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懂吗?” 叶蓁看懂了戚军医的担忧和急切,表情微怔,道:“师傅,您也担心叶蓁?” 戚军医立刻道:“废话!” “为何?” 戚军医这才反应过来,原本平常人最容易理解的事,于叶蓁却是迷茫的。在很多人眼中,她是个寡情的女子,尤其是对逸王爷,可是在懂她的人眼中,她才是最爱憎分明至纯至善的那一个。对于许多情感来说,她知道的方式不是体会,而是因学过才会懂,这的确是件悲哀的事情,可是,偏偏她是最聪明的,尽管是学来的,但却学得极透彻,让身边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好,都死心塌地地想对她好。 戚军医深深地叹口气,待孙女一样拍拍叶蓁的肩膀:“因为我知道,倘若有一天我遭了难你也一样会担心我,会拼了命去救我,这样的好孩子,我能不记挂不担心吗?” 叶蓁似乎明白了什么,向戚军医行了个蹲礼:“叶蓁记下了。” 见于公公进寨,戚军医回了房中,叶蓁则立在原地等他。 于公公近前行了一礼:“将军府已荒废,里面竟有拾荒者暂居,给了些银子打发出去了。” 叶蓁的面色有些沉重,片刻之后才回应:“我想听公公说句实话。” 于公公肃穆道:“公主请讲。” 叶蓁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皇上对罗家到底是何态度?” 于公公猛地抬眼看向叶蓁,又很快垂眸,思忖片刻道:“当年罗将军被迫致仕与甘将军主动向皇后投诚有着莫大的关系,有很长一段日子,他的权利几乎被暗渡陈仓的甘将军架空。奴不敢妄自揣度皇上的想法,只知道他每次私下面对罗良人都是和颜悦色小心翼翼,与面对旁的娘娘是不同的。” 叶蓁深深吸了口气:“公公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去做,只是此事要掌握好度,毕竟我对军中之事不甚了解。” “公主但说无妨。” “我要借甘顺在乌山的所作所为大作文章夺回舒家军的控制权。苟将军如今动不得,京郊大营还得靠他,但动了甘顺,甘猛必定不满,故,我想请你去一趟西南查清楚一件事——戚大公子的死因。若真的与甘猛无关,那便想办法将他牵扯进来,至少,不可让他再借着皇后的势对舒家不满。” 于公公皱眉道:“公主是否知晓,西南匪寇一直不除是因那里面有许多邻国之人?若动了甘猛,是否会雪上加霜?” 叶蓁摇头:“此事公公大可放心,一来,戚大公子之死戚将军必会憋着一口气,对西南只会收紧不会放任。二来,我已想好拉拢邻国的办法,过些日子便会请贺之将军去做。” 于公公虽心有疑虑,但并未表现出来,折衷道:“奴先去西南打听一下消息,公主再做决定如何?” 叶蓁清楚于公公一向谨慎,忙回道:“有劳公公。” 叶蓁在乌山待了三日,这三日她都未见苟将军,第四日,渊拓的亲笔信抵达乌山,只有一句话:“一切由公主定夺。” 苟将军盯着信上的私印好久未回过神,一个时辰后,戚将军派的人抵达,给他带来了回信:“位高者裁决。”看到这句话,苟将军出了一身冷汗,在这乌山,或者在这边境之地,谁是位高者?当然是公主,那之前与她针锋相对会不会落得与甘校尉同样的下场呢? 关系到边境和戚家甚至是整个永乐国,戚将军到底还是坐不住,同意皇后的要求将戚巽派来了乌山,但不许他插手乌山之事,只许他监管苟将军和甘校尉,以及边疆军营的几位将军。苟将军心中极为不畅,也意识到戚将军已不再完全信任他,这或许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是否戚将军也意识到此事的危险,特意来保他和戚家在乌山将士们一命? 戚巽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虽日夜兼程难掩疲惫,但精神头看上去很足。他着一身淡青色广袖布衣,远远瞧上去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苟将军派人请了三次,戴着帷帽的叶蓁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寨门,一眼便瞧见他身边站着的戚巽。戚巽中规中矩地见了礼,不知为何人却突然矜持起来,扭捏的样子还不如身为女子的叶蓁大方。叶蓁见不得一个男子如此,藏在帷帽后的眼睛翻了一下,看向了苟将军。 人见到了,苟将军又不讲话,只是一脸讨好地看着叶蓁。叶蓁倒不是在摆架子,只是实在无话跟他讲,见他不语,便想回去继续交代她的事去,扭头便走。苟将军见状赶忙拦住她:“还请公主示下。” 叶蓁转身,透过纱幔瞧着苟将军:“我示下,将军会听吗?” “那是必然。”苟将军急切地道。 叶蓁转头对身后的于公公道:“烦请公公陪我走一趟。” 戚巽立刻侧身而立,等叶蓁先行。 几人一起回了木屋,苟将军派人奉了茶,又上了几道精致的点心,才在叶蓁的示意下在她的对面侧身坐了。戚巽未坐在两人旁边,而是和于公公一起在苟将军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靠着一张小小的矮几跪坐了。 叶蓁扫一眼两人,道:“长话短说,我希望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本已经打谱被叶蓁好好拿捏一番,万没想到她竟然主动大事化小。戚巽端茶的手停顿一下,不自觉地转头看向了叶蓁。 苟将军忍不住道:“公主此话当真?” “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但我是有条件的。” “公主请讲。” “不管你们承不承认,乌山三炸无非就是为了控制王爷、彻底打垮舒家。既然皇上已经知道,断没有由着你们继续折腾下去道理,这两件事便不要再做了,就算做不了主,也劳烦转达给能作主之人,将军认为能做到吗?” 苟将军微微转身,向戚巽的方向瞧了一眼,得到回应,尴尬一笑:“在下必会转达公主的意思。” “谢将军。乌山之炸,曲副将作为守山将领难辞其咎,只是,因没能及时就医他的手臂和腿已无法恢复如前,之后恐难再回军营,也算是得到了惩罚。甘校尉在事发之后不但没有善后反而激化朝廷与舒家军的矛盾,致使流言遍天,边疆大营差点骚动,并引来祁国探子进入乌山,这在曲副将当值之时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而此时甘校尉竟然还沉浸在温柔乡中不思军务。故,甘校尉即日起逐出军营,褫夺一切职务及功名。” 苟将军的身上直冒冷汗,犹豫几次,拧过头再次看向戚巽,见他无任何反应,偏又不死心,转过身冒死道:“在下就算不讲,公主估计迟早会知道,这甘顺是西南军甘将军的公子,本想着来乌山搏个功名,没想到如此不成器。但,话又说回来,这祁国奸细本就是无法证实之事,如今他身体已这般模样,是不是惩罚得也够了,至于逐出军营褫夺职务和功名是否可以商量?” “无法证实?那我们要不要证实一下乌山之炸到底是谁的阴谋?苟将军当我真没有证据,还是没这个胆子?” “公主息怒……” 叶蓁果断打断了苟将军的话:“或者我将甘校尉的手臂和腿打断后让他自己滚出军营如何?甘校尉如此爱美人,家中应该不止一位夫人吧,我们也去点箱火药,放把火,再给他们一闷棍,让她们倒在火海中烧毁你们男子最为在意的容貌,对了,还有他的孩子……” “在下失言,请公主恕罪!”叶蓁话未说完,苟将军立刻道,“一切任凭公主做主!” 叶蓁抬手请苟将军起身:“看来这两件事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还有两件事,请苟将军派人送夫人、曲副将和其他伤者回将军府,从此不许再打扰。同时派舒家军护他们安全,这是你们欠他们的,原因就不用我赘述了。舒家军接手后,他们的生死便与你们再无关系,若你们还想摆脱嫌疑,此为最好的法子。” 戚巽轻咳一声,苟将军忙扭头看了过去,只见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苟将军立刻会意,道:“属下领命。” 叶蓁盯着戚巽看了一瞬,又道:“还有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事,请苟将军与边疆军营商议,派舒家军前来乌山操练,声势越大越好!” “公主想要借此震慑祁国?” “不止如此,我还要让祁国知道,这乌山本就是我永乐国的疆土,就算它被夷为平地,也是我永乐国的平地,没了这道屏障他想趁虚而入,没那么容易!” 此话成功激起了戚巽的斗志,他干脆将身体直接转向叶蓁,似乎很想听她继续说下去。只是不看眼色苟将军打断了她的话:“在下劝公主慎重,祁国对我永乐国虎视眈眈多年,况且王爷还在他们手中,届时真要引起战事,恐会一发不可收拾!” 叶蓁道:“不主战,并非怕战,只是不想让百姓们跟着受苦。苟将军的顾虑我清楚,但将军也要明白,犯我疆土虽远必诛是我永乐国一直所信奉的。比起开疆拓土我们更向往安居乐业,国强并不单纯指兵强,文、礼、技、业还有经世济民等这些的繁盛都要依靠和平。祁国虎视眈眈,但我们也不是软弱之辈,他们胆敢扣我们的王爷,那我们也要让他们明白,若是家事,私下商议;若是国事,我永乐国的人,动一下要掂量掂量!我要说的话都已说完,将军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再回答。”她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于公公,“烦请公公禀明皇上。” 于公公一向软绵绵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起来:“奴立刻就办。” 第75章 私心,公正 戚巽和苟将军跟着起身送叶蓁,行至门口时,看到青儿从山坡上走了下来。叶蓁拾阶而下,停下脚步:“将军道卒妻为不成文的规矩,既然不成文,那便做不得数。我在舒家军待过些时日,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偏偏甘顺一来如此不人道之事倒成了理所应当。既然只是个别人行为,那便禁了吧,传出去一样有损我永乐国大军的军威。” “公主所言极是。”苟将军道,“只是将士们常年练兵打仗,日日在这军营中一年到头也就几日的休沐时间,有些人管不住自个儿……” 于公公以手掩口轻咳一声:“将军不必解释。” 苟将军忙噤声,向叶蓁躬身赔礼。 叶蓁缓缓转身,突然问向戚巽:“公子亦是常年在军营中生活之人,如何看待卒妻一事?” 戚巽看一眼众人,笑了笑,双臂张开,道:“所以在下已开始修道。” 叶蓁干脆走到戚巽身边:“叶蓁倒不认为一昧的压抑自己清心寡欲是件值得称颂之事,此同样不人道。战时行军打仗,非战之时为何就不能回家娶妻生子耕田行商呢?这在前朝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戚巽不卑不亢:“公主刚刚也曾提过要让舒家军到乌山来演练一番,此时亦是和平之日,倘若照公主的想法让这些士兵们回家种田,疏于训练,战力下降,军心涣散,恐怕就没有什么震慑之力了吧?那公主又如何向祁国立威?倘若祁国真的打了过来,公主觉得这样的兵能抵挡得住吗?” 苟将军迅速扫戚巽一眼,嘴角都要压不住,受了这半晌的窝囊气,这会儿总算是出了一口小气!戚巽感觉到他的反应,表情微微有些怔忪,但话已说出口,就算驳了叶蓁的面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叶蓁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突然向戚巽行了个躬身礼,道:“是叶蓁思虑不周坐而论道,公子所言极是,受教了。” 戚巽愣了一下,赶忙回了一礼:“公主过谦了。其实公主的想法的确并非不可行,只是需要拿出个章程来,待这边的事结束,在下必会同兵部商议。” 戚巽的话很中肯,叶蓁并无反驳之意,向二人道别,与于公公和青儿一同回了寨子。 “果真是妇人之见!”苟将军一进门便一副不吐不快的架势。 戚巽垂首道:“将军知道每年国库要拿出多少银子来养你们吗?这些银子又是哪来?妇人之见,不见得吧?” 苟将军上了气:“不是妇人之见是什么?口口声声要公平,结果胳膊肘直往她舒家拐!” 戚巽坐到矮几旁,闲闲地喝着茶:“那,苟将军认为曲副将他们就活该死的死残的残,你的人别人便碰不得?非战时受此横祸,明明是为保护乌山,朝廷却连点抚恤都无法正大光明地拿出来,你还想怎样?我知你心中所想,对,皇后是我戚家人,但她做的事戚家也不见得苟同,而你也不必拿这一点来压我,就事论事来讲,我们对舒家军,已经理亏在前。” 苟将军目光闪烁支吾道:“下官并没有这样想,只是觉得乌山被炸本就是曲副将监管不力……” 戚巽突然将茶盏往矮几上一顿,茶水立刻泼溅出来。他甩甩手上的水冷言道:“行了苟将军,乌山怎么回事人家已经瞧出来了,你一个局内人难道不知内情?她舒家已经退一大步,倘若换做是你,不见得有此心胸!父亲让我大老远的来此却不让我插手难道你还不明白?他不是要我给你撑腰来的,是让我监督你来的,就怕你偏驳过甚!别忘了,这下面还有近四万舒家军,你当他们按捺不动真的是怕你或者怕戚家军吗?是因为舒贺之的威望还未倒,等你真的引起公愤试试,届时你要打的恐怕就不是祁国了,第一个对战的便是舒家军!真到那时,你是能调动京郊大营,还是能指望西南军?莫忘了,自从罗将军被逼致仕,西南军已连个匪寇都剿不了了!” “可是公子,她一深宫之中的妇道人家,顶着一个公主的头衔在此耀武扬威,当着众将士的面,口口声声奉皇后之命调查甘校尉渎职一事,这不是当下就定了甘顺的罪是什么?!她有何资格,就算定罪也是军正定!” 戚巽深深叹口气,总算明白“存私心不能谋公事”这句话的含义,难怪父亲明明不想合了皇后的心意却又不放心苟将军巴巴地让他快马加鞭赶过来,果然是孺子不可教!他突然有些不耐,在矮几上支起腮来:“你还在为甘顺谋不平?那他在乌山炸了之后不去安抚,又炸死舒家军二十二名将士,私自关押,断他们食物和伤药也是奉军正之命?” 苟将军猛地看向戚巽:“公子,甘顺虽不是奉军正之命,但也不敢私自做此决定!”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大家都是聪明人,怎会不知这中间到底是谁在策划指使。 戚巽愣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和落寞:“将军,你知道吗,我这一路走来听到了许多人称颂皇后,说她惩奸除恶,为舒家军正名。而有了舒家军,边疆的百姓便不再怕祁国。我想有必要提醒将军一件事,你眼中的乌山之炸是打着边疆安宁的旗号,实则是惦记着如何打垮舒家一家;而公主因乌山之炸做的一切表面上是在为自己的母家,实则为的却是我永乐国千千万万的臣民。这便是差别。还有,她拿着凤牌耀武扬威,处处以皇后的名义行事,但行的都是深入百姓之心的事。你当她在讨好皇后吗?非也。借此举,皇后被架到了道德制高点上,自此之后须得谨言慎行,一旦行差踏错那便摔得更惨,这叫捧杀!倘若皇后知道收敛,就此各安天命,倘若她还一意孤行,以后,热闹有的瞧了!此为公主的警告,不止警告你,也警告为她卖命的人甚至包括戚家!” 苟将军听得心中直颤,却尤自嘴硬着:“公子将公主想得过于聪慧了吧,她一介女流,何来的此些见识?” 戚巽不想再与苟将军聊下去,冷哼道:“一介女流?难道苟将军不是在奉一介女流的命行事?还有,你当皇上为何派公主来此,真的单纯只是因为她出自舒家?” 苟将军闭上了嘴巴。 用过午膳,苟将军便带着一队人将寨中所有人全都送到了将军府。叶蓁命曲副将半路下车去选护府和乌山操练之人,并特意请于公公陪同。 曲副将对离开军营一事虽心有不甘,但想到自己的腿和手臂总有一天会在战场上拖累战友,只能接受。叶蓁与戚军医商议了无数次,还是没有办法让他恢复如初,也只能作罢。 将军府空置多日,竟有了萧瑟之相。贺之虽已出大狱但并未官复原职,周邡的那次洗劫,令其损失不少。叶蓁命红叶清点了逸王爷之前送她的金银珠宝,从竹苑搬了过来,本想着支援一下夫人,却被拒绝。将军的田地和商铺颇多,当然不至于养不活这些伤员,只是,原本这些人该是朝廷抚恤,如今却只能靠着将军府的私产,名不正言不顺的,着实让人心中不快。 跟着去将军府的人回乌山将叶蓁要拿私房钱抚恤伤员和死去的舒家军被舒夫人拒绝之事同戚巽一一讲了,推己及人,同为行伍出身,他生出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意,便在向戚将军传信之时也将此事禀明,搏不了功名,只希望能为这些无辜的将士或者家属们能博一些实在的东西。 边疆军营里的舒家军听到曲副将他们的事后虽仍有微词,但也算是听到了好结果,一听要去乌山操练,立刻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为的就是要让这天下人看看,舒家军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何事都是最精锐的军队,永远都不会打垮! 乌山派了几队人马,按照曲副将之前的安排重新开始每日的巡逻,只是,这山洞内已没有了火药,似乎最危险的时日已经过去。 夫人和伤员们一走,本以为叶蓁也会跟着回将军府,毕竟山寨条件有限,夜晚如深冬一般冷,像她这种身娇肉贵的女子怎能吃得了这苦,可她并未离开,不但没离开,反而天亮便起床练武,用过早膳后在明雨的陪同下去巡山,下午与于公公一起不知研究些什么,也不与半山腰的人相处,只是在甘顺受伤七日后的那日派人送了一小瓶血过去,说是青儿的血。连续几日之后,戚巽才被请进寨中。 被晾了这些天,戚巽早就坐立不安,不止为戚家,也为他自己。在京城时,通过每隔一段时间的诊病,两人的关系比初见时亲近了许多,当然,此更多为戚巽一厢情愿,毕竟叶蓁本就为冷淡之人,想从她的身上看到亲近的确不容易。来到乌山之后,他也设想过很多种情境,尤其在得知乌山和夫人真实情况后,想着以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活撕了他也不是没可能。他甚至已经想好对策,或哄或骗或耍赖,只是这些都需要两人单独相处时才可去做,有外人在场,他还是要做样子。可她似乎猜出了他的意图,偏偏不给他这机会。 戚巽独自一人站在寨门口,本想平复一会儿再进去,却见叶蓁正在院中收拾军医走前还未来得及收的草药。粗布麻衣,漆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枝桠状的黑檀木簪将两鬓的发丝在后脑盘了个简单的发髻,余下的柔顺地散在背上,再无任何首饰。她耳朵极灵,许是不方便干活,未戴帷帽,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将视线牢牢地锁在了寨门口的戚巽身上。片刻之后,她向他走了过去,迎着他的视线在他面前站定,将手中的簸箕放到身旁地上,而后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将他的手拿了起来。 “还算不错。”诊完脉,叶蓁放下戚巽的手,“路上奔波煎药可还方便?” 戚家什么地位,煎药这种小事自然不会因赶路耽误。戚巽道:“方便,一日未落。” 叶蓁拿起簸箕,先一步向院中的石桌走去,道:“此次请你来,是想商议一事。” 戚巽看着叶蓁的表情,慢慢找回了在京城时两人相处的感觉,语气放松了不少:“何事?” 叶蓁举目四望:“你可有瞧过这乌山的地形?” 戚巽老实回答:“未瞧过实地,瞧过舆图。” “你说我们若在那边建座了望塔如何?可以派人轮番驻守在里面,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察祁国那边的动静。”叶蓁说着伸手指向西边的一处地方,“那里不是山顶,相对来说没那么扎眼,倘若在树木繁茂之时还能很好地隐蔽,也不会引起祁国那边注意。” 戚巽思忖片刻:“为何要建了望塔?” “以前不建,是因为与祁国有君子协定,如今,王爷被扣,这君子协定能不能算得数还要两说。防患于未然吧,总不能一直过于乐观。人可以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但要说起打仗,不可。” 戚巽抬眼看向叶蓁:“你是主战派?” 叶蓁将一杯茶递给戚巽,略微奇怪地看向他:“我什么派都不是,主张的是,他敢来,我便敢打,他不来,那便各自安好。当然,我一后宫女子不便参与军事,所以才请你前来商议,如果认为此为多此一举,便当我没说。” 戚巽接过茶杯,垂首思索着:“了望塔就算再隐蔽迟早会被发现,待我与将军商议过后再给你答复,可否?” “有劳了。” “客气,分内之事。” “苟将军任职于京郊大营,乌山之炸就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办完甘顺的事,想必他也要回去。讲实话,我实在不放心,此处虽不是戚家军管辖之地但还请周旋一二。明日我便走了,就此别过,望公子珍重。” 第76章 祸水东引 “公主这就要去祁国了吗?”话音刚落,戚巽便觉得有些不妥,公主的行踪,岂是他可以随便过问的,问了又要做什么?戚巽心中一慌,再次低下头去。 叶蓁心中没有戚巽那么多弯弯绕绕,压根儿未多想,道:“再拖下去,真的要夜长梦多。该做的事我已做完,也没有了继续逗留的道理。” 戚巽不再多问,脸色却越发苍白,几次抬眸看向叶蓁,想说什么,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来此是要解决问题的,而非制造更多问题。我知皇后派你来的目的,无非是要监视我,顺便牵制戚将军为她善后。我主动退让不劳你们父子动手是因你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戚巽臊得满脸通红,也不敢看叶蓁:“何事?” “戚大公子亲自带兵却未能剿匪还枉送性命,之前我一直做过各种猜想,直到见到甘顺才略微明白一二。” 戚巽皱起了眉头:“明侍卫向我传过话,说是兄长枉死是因皇后的贪功冒进。” 叶蓁坦然道:“那是我的猜想,虽未经证实,但你可以仔细想象有无这种可能。” 戚巽虽然有点生气,却很快认同叶蓁的话。 叶蓁又道:“甘顺以支援此处为名将乌山之事矛盾激化,此为最愚蠢之行为。反观之,甘顺带来的西南军数以千计,上,被一个寨门拦了去路;下,又无法控制舒家军,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作为西南未来的统帅,甘顺过于草包。二,我不知道为何甘将军会派甘顺来此,如此重要的事,他应当最清楚自己儿子的能力。既然知晓,那存了什么样的目的?是消极应对,还是巴不得乌山事情闹大?” 戚巽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你这是何意?” 叶蓁盯着戚巽:“或许我是在挑拨,但也是善意提醒。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乌山一炸,西边动荡,离此最近的西南若再出什么事,整个西边防线都会失守!当年甘家是唯一未让戚家军动一兵一卒便甘愿被收编的军队,正因此才成功逼迫罗将军致仕,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我们无法知晓。但就近几年的情形来看,剿匪多年未见成效,之后又拉上戚家军一起屡战屡败,到底是真的技不如人还是另有所图?大公子之死到底是因皇后还是因匪寇,亦或者因甘家,还请公子仔细甄别。” 听到此话,戚巽已是坐立不安。他站起身来,向叶蓁深深一揖:“此行凶险,还请公主珍重。” 叶蓁看着戚巽按捺不住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淡然道:“谢公子。” 第二日一早,戚巽便等在了下山的必经之路上。于公公已下山先去做准备,只有明雨陪着叶蓁,见到戚巽,他行了一礼,快走几步在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叶蓁倒没想到戚巽会刻意来为她送行,她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两个药囊来,递给戚巽,道:“原本想让人代为转交,正好。这个药囊里面换了些理气安神的药,可缓解公子平日里的忧虑和气短等症。另外一个里面装了些黄芪等药,公子可以泡水当茶喝。” 戚巽愣了半天才伸手接过,苍白阴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然的微笑:“戚巽,谢过。” 见戚巽如此正经,叶蓁有些不习惯。微风掠过帷帽的纱幔,露出了她那小半张脸很快又被掩盖,他余光瞥见,脸突然红了。 “昨日,我为父亲修书一封,写的时候才发现有许多事情的确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不管公主处于何种目的,此次的提醒对戚家尤为重要。戚巽,再次谢过。” 叶蓁昂首挺立,望着不远处的山脉,淡淡地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戚家真的没有要做这永乐国主子的心思,该舍弃的必须要舍弃。”说完,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明雨与叶蓁一路走到山下,确定身旁已无外人才道:“京城传来消息,冯氏还是未松口。” 此为意料之中,叶蓁道:“之所以没有等她开口再离开,正是因为此。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她不会轻易松口的。在她眼里,一旦将知道的事情说出便代表她的死期到了。其实,我们并非草菅人命之人,与她之前遇到的那些均有不同。不过,留下她我们便有了筹码,不说便不说,不必强求。” “那孩子?” “梁氏待他们如何?” “梁氏还算忠厚,并未苛待孩子们。” “那便如此吧!对了,莫瑾如何了?” 明雨道:“从抵达乌山镇便一直留在圣女处,一切正常。” 叶蓁微微颔首,与明雨一同上了马。两人一路疾驰,顺道先去了圣女所居之处。 萧瑟的庭院中不知何时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练武场,伤已大好的护院们正在操练,看到叶蓁均停下动作,目送着她向后院走去。很快,从拐角处闪出一人,冲叶蓁奔了过去,追上之后并未搭话,而是默默跟在了身后。 叶蓁脚步未停,微微侧脸瞧了一眼那个既兴奋又怯怯的身影,继续向前而去。 圣女的伤势已恢复不少,看到叶蓁很是热情,如见到多年旧友。月戟见状将明雨和莫瑾拉了出去。 “此次去往祁国,由我随行。” 叶蓁抬眸瞧一眼圣女,这才知道她面上的喜色是源于要回故乡。叶蓁对此并无概念,就连“家”对她来说都是个模糊影子。她未置可否,只是道:“随行便不必了,毕竟桓之公子未归,舒家还背负着通敌的罪名,我们各走各的。” 圣女只顾着兴奋,倒未想到这一层。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要结束漂泊在外的生活了。 叶蓁观察着圣女的神情,问:“怎么突然可以回去了?” “多亏了贺之将军。”圣女说完此话,余下的却不肯多说,转而说起旁的,“按照约定,我已为你在祁国备好住处,入城之后自然有人带你去。另外,桓之公子的下落我已查到。”说着,她将一个布条放到了叶蓁眼前。 叶蓁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五个大字:“二皇子大牢。” 叶蓁对此半信半疑,倘若被二皇子捕获,桓之怎还会时不时与贺之通信?难道他初入祁国是安全的,后来才有了变数? “他一直被关在此处?” 圣女道:“应当不是,最初的消息是他不知所踪,若一开始便关在二皇子府,我的人应当能查到。” 这与叶蓁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此变数的确让人难安。 圣女瞧着叶蓁的表情变化:“你来寻我,是有事?” 叶蓁道:“我来接莫瑾。” 圣女突然笑出了声:“你这小兄弟很是惹人喜爱,不止人长得俊俏,脑子还好使得很,整日里盯着我,就差把‘探子’二字写在脸上了!” 叶蓁漫不经心地呷口茶:“他还是个孩子,别打他主意。” 圣女媚眼一挑,调笑道:“不是说你不懂情爱吗,怎么会知道这些?” 叶蓁放下茶盏,向圣女回一个媚眼:“我是不懂,又不是傻。” 圣女瞬间看愣了,见叶蓁很快恢复如常,啧啧称奇:“乖乖,幸亏你不懂,你若懂了,这天下女子便没活路了!” 叶蓁不再理会,起身告辞。 傍晚,将军府灯火通明,总算有了一丝烟火气。叶蓁立在府门口,瞧着里面的热闹很是感慨。鸾儿早就等在院中等候,听到护院通报,立刻带着弟弟迎了出去。 “姑姑,这是睿儿。” 叶蓁回过神,睿儿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日太过忙乱,也未曾仔细瞧过他。他似乎被吓坏了,见人就躲,叶蓁也不勉强去套近乎,只是同鸾儿道:“回了家,是不是很开心?” 鸾儿重重点头。 叶蓁不想破坏孩子的欣喜,但是有些话却又不得不讲,于是喊过莫瑾带睿儿回府,牵着鸾儿的手落在后面。鸾儿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似乎已察觉到哪里不对,拉了拉叶蓁的手,问:“姑姑可是有事要交代?” 叶蓁身后有一方池塘,原本里面种了许多睡莲,那次将军府遭劫几乎毁坏殆尽,水质在夜色下瞧上去也不甚清澈。她拉鸾儿在旁边的凉亭中坐下,并未着急开口。她行事一向果决,从未像此刻般犹豫,嗫喏半响终于还是道:“娘亲伤重,弟弟初愈,你现在就是将军府的顶梁柱,要保护好他们,知道吗?” 鸾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姑姑的意思,那些歹人还会来?” “姑姑只是防范于未然,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 “为何同一个孩子讲这些!”一阵呵斥声传来,叶蓁闻声抬眸,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疾步行来,后面还跟着红叶和跛脚的曲副将。她将鸾儿护在身后,等着他行至眼前。 曲副将向鸾儿招招手,鸾儿瞧一眼叶蓁,得到肯定后跑向他们。红叶牵着鸾儿的手离开池塘,向主屋走去。 曲副将上前,向叶蓁介绍道:“公主,这位是路轲,路东家,是……” “不用介绍,我知道他。”叶蓁说着,指了指对面,向路轲道,“路东家,请坐。” 路轲面色不善,似乎带着气,在叶蓁对面落座,开门见山道:“此次前来是奉二公子之命。” 叶蓁未理,垂眼瞧着石桌的纹路,似乎出了神。 路轲见状颦眉,继续道:“听闻公主明日要去祁国,我已打点好一切,明日亲自接公主过去。” “二公子如今在何处?”叶蓁明知故问。 路轲老实回答:“在二皇子处。” “为何?是被俘还是有何事要做?” “被俘。” “何时?” “乌山爆炸那日。” 叶蓁深吸一口气:“如何被俘?” “二公子忧心夫人和孩子,试图过境,没想到二皇子早就悄悄布下天罗地网。” “甜樱的幕后之人是二皇子?” “非也,二皇子只是后来得到消息才有此动作。若消息属实,应当是泓妃那边。”许是怕叶蓁不清楚泓妃为何人,便又补充到,“便是四皇子的母妃,您未来的婆母。” 叶蓁沉吟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复杂了。”而后又转向路轲,“你还能与二公子联络?” 路轲面露骄傲:“祁国皇室以及各皇子府都有我们的暗桩,此事不难。” 叶蓁点点头,又问:“二公子被俘时,你在何处?” 路轲收起骄傲,看向一旁:“在铺子,是在下办事不利,没有保护好二公子。” 叶蓁很满意路轲的表情:“你的意思,你并未暴露?” “二公子独自闯城门,身边并无旁人,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应当并未供出我们。” “以贺之将军的谨慎,应当将你们安排得极好,二皇子他们不见得知道祁国有舒家的暗桩,是我多虑了。”叶蓁明显舒了口气,“不过,今儿你不该来。” 路轲一听便恼了:“我不来,难道公主指望鸾儿一个女娃儿去为舒家冲锋陷阵?” 叶蓁立刻反驳:“女娃怎么了,女娃儿不该知道真相提高警惕保护母亲和弟弟?” 路轲拍案而起:“看来公主并未将我们放在眼里!” 叶蓁随之站起身来:“路东家就不应该出现在此处,明明知道将军府如今是是非之地,一旦暴露,将军好不容易埋下的暗桩便会连根拔起!” 路轲嗓门立刻大了起来:“我不来,难不成指望你?” 叶蓁平静地道:“不指望我,夫人和孩子能正大光明回府?你做什么了,连个活蹦乱跳的舒桓之都看不住!” “你!”路轲气得直跳脚,被曲副将一把摁住。 曲副将向叶蓁陪笑道:“公主莫怪,路东家脾气暴躁,冲撞了您。” 叶蓁不怪,也不气,只是在讲事实,她甚至有些不清楚路东家气在哪。“鸾儿必须要清楚将军府如今的现状,只有如此她才会提高警觉!今儿我回府时,她带着睿儿在门口等我,丝毫未防备。”她的手指伸向门口,“我知道那些守卫是你精心挑选的,但我们在明,敌在暗,谁都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戚家、甘家、甚至祁国那边都对舒家虎视眈眈,小心驶得万年船,不防不行。” 曲副将连连称是,刚要回应叶蓁的话,却听一旁的路轲凉凉地说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 周围瞬间安静,落针可闻。曲副将不可思议地看向路轲,心中很是奇怪他怎会对叶蓁如此大成见,转过头再去瞧叶蓁,讨好的笑还未堆上脸,却听她不紧不慢地回了句:“对,怪我,都怪我,既然路东家好大的本领,那便想出个法子来解决吧!”说完,扭头出了凉亭。 “气死我了!”路东家暴跳如雷,作势要冲上去与叶蓁继续理论,被曲副将拦住。 “我不是已经同你解释,皇后早就想对付舒家,打从将那贱婢安插进府开始便动了心思,与之前将军营救公主一事并无干系,你怎还往此处扯?!” 路轲闻言更气,指着叶蓁的背影,手指直哆嗦:“我们将军一世英明,平日里多冷静聪明一人,就因为认识了她!你敢说他没对她动心思?那为何千万个不放心,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托我照顾?红颜祸水,红颜祸水!让我说几次,我看你也被鬼迷心窍了!” “我懒得同你解释!”曲副将知道路轲又上了牛脾气,懒得与他白费口舌,“怪不得老天赐了八个女儿给你,就是为整治你来的!让你瞧不起女子!” “曲松寿!你说什么!” 曲副将扭头就走,不想再理路轲。路轲跟在他的身后追,一副要跟他掰扯清楚的架势。 第77章 登徒子与小娘子 留下青儿和莫瑾,叶蓁在舒家军震天响的操练声中扮作商人带着红叶和明雨一同进入祁国境内,为避嫌,圣女特意延后了三个时辰出发。而于公公还在西南未归,过些时日便会与他们会合。 只是隔了一个国境,两国之间竟有着如此大的不同,无论从建筑、人的穿衣打扮还是生活习惯,处处都不一样,就连人的长相,也有着些许不同。此处的女人可以随意上街,与男人结伴同行,亦可同桌用膳,不必遮面,更不用避讳,令戴着帷帽的叶蓁反而变成了异类。 进入祁国边境城市之后又往北行了三日才抵达他们的都城。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而都城的季节还是深冬,冷的刺骨,到处都是白雪茫茫。此处的民风更是开放,人流窜动到处都是身着华裳之人,雕梁画柱的精美建筑遍地都是,放眼望去异常繁华。 三人刻意换了祁国装扮,依照圣女的安排,一进城便有接应带他们去一座与将军府差不多大小的府邸,同样的雕梁画柱描金画银,唯一不同的是,此府没有任何婢女,只有几位守门的侍卫。 所有的东西一应俱全,尤其是被褥,全都带着新布料的气味。没有婢女,红叶和叶蓁便亲自下厨,只是,叶蓁虽然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但在膳食方面却无一点天赋,或许是对饭菜无甚喜好的缘故,偶尔做来实在寡淡得让人提不起食欲。这一点红叶最清楚不过,怕她糟蹋了那么好的食材,便借口她身份高贵让她在一旁歇着。她与红叶算是最知根知底的,也不在意红叶这玩笑话,便趁着这点空档将宅子走了一遍,看一看院子的布局,再瞧瞧周围的环境,而后又回到了厨房这边。 厨房所在小院的外墙靠着一条小路,因为地处最北,相对来说,这条小路上的行人极少。叶蓁听到脚步声是红叶气她菜叶又没洗干净之时,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而后便抄起了案板上的菜刀。 红叶一瞧这架势唬了一跳,忙噤了声,在叶蓁的示意下躲在了角落里,绝不敢给她添麻烦。 墙头很快露出一颗人头,模样还未看清,叶蓁倒先看到那人发冠上镶嵌的眼珠大的珍珠,在阳光下还有些刺眼。那人也没想到叶蓁竟拿着菜刀瞪他,唬了一跳,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又被下面的人给扶住了。 那人爬上墙头坐稳了,冲叶蓁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道:“皇姐告诉我有一绝美女子进了这院子,我还当他们诓我,小娘子,你果然长得美啊!我是这祁国的二皇子,跟我走吧,我纳你为妾,赐你锦衣玉食,这样你便不用在此辛苦做饭伺候一家子了。” “二皇子?”叶蓁看着眼前跟二傻子一样的男子,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按照圣女的描述,二皇子不应该是个城府极深颇有谋略之人吗,为何今日一见,竟然是个举止轻浮的登徒浪子?莫非是圣女骗了她,还是,他在刻意伪装? 想到此处,叶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判断每一个人,她总习惯用自己眼睛看对方的行为举止来判断真伪,从未想过去验证。圣女善于洞察人心,会不会也骗过她?或者,没有骗,只是刻意隐瞒了重要的事情,比如眼前的二皇子。 “小娘子,愣着做甚,暖轿我都带来了,走不走?”二皇子晃着两条腿,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往嘴里送着,马嚼草料一般嚼着,一副悠闲的模样。 明雨闻声而来,站在叶蓁身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叶蓁轻声道:“外面肯定高手如云,不然,他不会如此大胆。” 明雨盯着二皇子:“我去外面探一探。” 叶蓁伸手制止:“不可冒险!”说完,又看向二皇子,“不走大门却来此爬墙,祁国皇室的待客之道还真让人刮目相看。” 二皇子仰天长笑:“走正门就是外交,爬墙头便是登徒子与小娘子,一切不关两国,只关你我。我还纳闷呢,永乐国的公主们不是都要深居后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偏偏你要坏着规矩跑到我们祁国来救人。不但来救人,还明目张胆地与那逃走的圣女联手。不但联手还让许多人知晓你要来我祁国,这可不是你们永乐国缩头缩尾的做派,一点都不知避讳,难道就不怕我们半路堵你?” 叶蓁平静地道:“我若是想瞒天过海地过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二皇子便无法主动找上门来了不是?” 二皇子的讥笑僵在了脸上:“怎么你还盼着我来堵你怎的?” 叶蓁一歪头,露出了一丝调皮的笑容:“那是当然。谁来找我,我便找谁谈,谈好了,便是有利可图,倘若谈不好,那二皇子还是走正门去吧!” 二皇子脸上的笑全部消失,拧着身子瞧了一眼墙外。整条小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人,足足上百,倘若用这些人绑了这个让他一眼瞧上去便垂涎欲滴的小娘子那也不是什么难事。管她是不是永乐国的公主,管她是不是四弟的未婚娘子,自己先享受了才是正道。只是,皇姐为何要将此消息透露给他,难道真像姬楼说的没安好心?不过,那又如何呢,到了他的地界,又有求于他,他有什么好怕的? 二皇子手一抬,长长的外墙上立刻飞上许多手持弓箭的人来,全部拉满弓对准了他们。 于公公咬着牙低吼:“欺人太甚!” 叶蓁却无动于衷,仍旧盯着墙头上的二皇子,浅浅地一笑:“二皇子确定要杀了我们吗?” “本皇子不开心,也不在乎你的那点‘利’。我呢,生性不喜别人不识抬举,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得谈了,不如杀了利索。” 叶蓁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二皇子的地界,当然您说了算。我呢,生性不喜别人威胁,既然如此,我们确实没得谈了,让我死,那你也甭想活着。” “你拿什么资格威胁我?就那点舒家军,真当我看在眼里?” “不,我拿夏绾的野心,还拿她的世子。我敢打赌,你这些侍卫里面肯定藏了她的人。”叶蓁说着,扫一眼墙头上的弓箭手们,将手中的菜刀往地上一扔,喊道,“夏绾,你敢杀我,我就敢让你永远见不到你的孩子!”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人退下墙头,复又上来几人,一些人控制住了其他弓箭手,有两人一左一右将二皇子拉了下去。 “快进房内!”叶蓁说着,跑到角落拉起已软做一团的红叶,向前院奔去。刚跨出院门,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叶蓁吃痛,一抬头见是戚巽,愣在了当地。 戚巽先是惊,后慢慢露出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来。 叶蓁顾不上问戚巽是何时来的,来做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向房中奔去。 几人一进门便排了一排蹲在了墙根下,叶蓁仍抓着红叶和戚巽的手,耳朵贴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是一阵脚步声,只是这一次不再整齐划一,似乎异常杂乱,而后便传来争吵的声音,这声音里,数二皇子的最大,隔着半个院落两堵墙,她都能听到他在喊“我要杀了她”。叶蓁不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他亲姐姐的几率更大一些。 房内寂静得很,叶蓁平复片刻,才想起还抓着两人的手。红叶倒没什么,这会儿正怕得紧,死死地回握着着她的手不肯放。可戚巽?叶蓁缓缓转头看向戚巽,第一眼,便看到了他那红得似要滴血的耳朵,而后是脸,再往下看,他的脖子也红了。 叶蓁将戚巽的手翻了过来,放到自己的腿上,手指刚搭到脉搏上,他猛地抽了回去,并猫着腰坐到她的对面去。 明雨还在慌着,没注意到戚巽的异样,直到外面消停了,他才看向叶蓁。 叶蓁仍盯着戚巽,问:“你的心疾莫不是又严重了?” 戚巽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也不敢看叶蓁,支吾了一句什么。众人都未听清,全都盯着他,有人是担心他的身体,有人纯属未听清好奇。戚巽这下更不敢瞧人了,慌慌张张地道:“刚刚二皇子若不下去,我都要出兵了。” 明雨问:“公子怎会来此?” 戚巽迅速瞧一眼明雨:“边疆军营出兵不便,我是带着府兵和贴身侍卫来的。你们只有三人,还有一位不会武功,容易吃亏。” 自从戚巽受伤之后,戚将军便将戚府的府兵调了一队来专门保护他,平日里他极为排斥,没想到竟用到了此处。明雨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谢过之后,道:“皇上派我和于公公来协助公主,是因我们对祁国的势力分布、最有实力的世家及朝堂上的一些事比较了解,如今见了这二皇子,总觉得他与传言中的狡诈诡谲不太相符,公子可知这二皇子的底细?” 戚巽瞥一眼叶蓁,言语含混:“听说过一些,只是一些风月秘闻,我当是那些纨绔说来玩的,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明雨很快明白戚巽指的“风月秘闻”是什么,当着两个女子的面未再问下去。 叶蓁道:“前几日圣女找过我一次,我知大伯知道一些明面上的,于是便问了她一些不为人知的。她告诉了我许多夏绾的事情,二皇子的只简单提了几句,与大伯知晓的差不多。如今看来要不就是她没说实话,要不就是对他并不了解。今儿一见,他也算是人中翘楚,莫不是这祁国皇家没一个正常的?” 戚巽突然笑出声来,忙掩饰了,刚要开口却听一直未讲话的红叶突然开口道:“我倒也知道一些他的风月事,但不太好听。”说着,看向了叶蓁。 戚巽挪了挪麻掉的腿,脸又红了:“那就别说!” 叶蓁眨眨眼转向红叶:“别听他的,说来给我听听。” 红叶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道:“只是坊间传闻,以前在清月阁时道听途说的,不知真伪。” 叶蓁拍拍红叶的手背:“但说无妨,不对我们就当听个故事。” 红叶这才道:“传闻这位二皇子极其好色,府中的侍女足有几百人,几乎全被他染指。而且,他的性格古怪暴躁,传闻,就因一侍妾在他生辰宴上弹奏琵琶错了一个音,他便大发雷霆,不但杀了此女,还将她的头颅砍下,用头骨做容器养了一株绝美的彼岸花。只因那花开得过于美艳,有友人瞧了一眼甚是喜欢,他竟又杀了一侍女,用她的头颅又养了一株送给了友人。” 戚巽的脸总算恢复了正常,看一眼叶蓁,又迅速低下头,道:“我听过的差不多,是之前进宫见皇后闲聊时她讲与我听的。这位二皇子深信府上一位医官的话,养这么多女子是因他隔段时日便要饮她们的血。祁国国主建了个血行阵要食女子的心,还嫁祸给你那位怪胎未婚夫婿,而这位二皇子也不遑多让,如此说来,这祁国的皇族的确个个都不太正常。”说着,他看向了叶蓁,笑意吟吟,似乎要看她有何反应。 叶蓁向来对什么未婚夫婿无任何概念,见戚巽笑,她也回一笑,只是这笑不带任何情绪也无任何意义,只是为了笑而笑,而也就是这一笑,又让戚巽失了神,连旁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明雨道:“祁国这位国主野心勃勃,不止血行阵,似乎经圣父之手搞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据说祸害了不少人,而他最大的帮凶就是太子妃。” “夏绾?”叶蓁奇道,“她不是一直长居永乐国,如何帮国主?” 明雨回道:“有些丧天良的事也不必她亲自去做。当年她还未出阁时便亲手建立了一个以女子为主力的情报机构名叫集罗,到处搜罗消息,后来又开始养女死士,她嫁出去的这些年,这些都正常运作,为祁国朝廷办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未出分毫差错,而国主对她的信任也是有增无减。” 叶蓁突然明白了:“所以,皇上派王爷前来祁国,表面上是因为动气故意刁难,实则也是为了让王爷来探一下虚实。” 第78章 三方势力 明雨接过话:“王妃倘若能安分守己皇上的疑心也许能少一些,只是,这些年不只是你,她与皇后及后宫的嫔妃生出不少事来,有祁国做后盾,皇上虽厌但不愿与一女子计较,如今因为世子也因为国家,不计较是不行了。” 听到此事叶蓁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圣女曾说过当年前皇后之死与皇后关系不大,应当另有其人,而这人很有可能是后宫的其他嫔妃,此嫔妃会不会与太子妃有关系呢?倘若真是如此,那有些事便说得通了。 “桓之公子自去祁国后便没了踪迹,往小里说,是我永乐国的士族在祁国出了岔子,往大里说,他作为舒家军的一员,囚禁他便是对我国居心叵测。这种时候派王爷来祁国,警告和讲和各占一半,不出问题的话,祁国也不会赶在世子还在宫中的时候对王爷如何,倘若周旋得当,或许还能将桓之公子一并带回。只不过,万没想到乌山偏偏炸了,这下不止桓之公子未救出,连同王爷一起关了起来。” 众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面的戚巽。戚巽略微心虚地转头看向了别处,余光扫过叶蓁,见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迷茫,复又看了回去。 “如此看来,我们进入祁国的一切行踪是王妃的集罗探出来的,报给她之后,她又引了二皇子过来,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若想杀或者想控制我们,都没有必要让二皇子出面。” 红叶突然道:“别忘了二皇子的名声,哪个女子跟他扯上关系想必都很难全身而退。” “我可是他皇弟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那会儿你看他那色胆包天的架势压根儿就不在乎。” 明雨一拍手:“这不就清楚了,三股势力混战,逸王妃、二皇子还有四皇子,三方互不相让,便用你先让两方斗起来。” 叶蓁沉思着。 明雨又道:“红叶姑娘说得有道理,咱们这位王妃可是一直很忌惮你,他们夫妻之间有嫌隙大多也因为你,若将你搅进二皇子与四皇子之间的争斗中,她可是一箭三雕!” 叶蓁的腿坐的有些麻了,外面已完全没了动静,她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那些老古板一直反对我没能在后宫乖乖待着,就等着抓我错处呢,这下好了,王妃亲自送了一个登徒子上门来。还有你的姐姐。”她看向戚巽,“她可是最讲规矩的。两人看来算计好了要让我在这上面栽个跟头。” 戚巽也跟着站了起来,跺跺脚:“我倒觉得我那好姐姐与王妃已经产生嫌隙,不信咱走着瞧。” 菜已凉透,红叶又热了一下,张罗着大家用了午膳。本想着第二日再去见黄衣卫安插在此处的探子,经过这一闹,明雨不放心,便先出了门。打听了半日也无有用的消息,黄昏时分,不得不回了府。叶蓁不急于这一时,见大家都因二皇子的到访惶恐不安,便借口跋涉疲惫,拉着他们安心休整了两日。 这两日很是平静,众人的精神也松快不少。第三日,叶蓁无心午休,想着出去逛一逛,毕竟之前只听圣女口述,不亲自瞧瞧心中还是没底。戚巽一听赶忙跟了上去,又嫌红叶碍事,将她留在了家中。 既然夏绾的集罗无孔不入,那便没什么好遮掩的,更何况在这民风开放之地一女子戴着帷帽反而更加扎眼。 叶蓁身穿的是入祁国之前提前备好的襦裙和褙子,这是祁国如今最时兴的穿法,因此地比永乐国冷太多,故褙子做得非常厚实,还在宽袖和门襟处缝了皮毛。叶蓁着的这件为淡蓝色,上面零零碎碎地绣了许多明黄色的黄素馨,远看淡雅,近看精致。她仍旧不爱挽发髻,学着此地女子的样子将两鬓的散发编了几个辫子松散地梳在脑后,再配上一个银链红玛瑙的眉心坠,本就秀美无比的一张脸,更是眉目如画顾盼生辉。在戚巽看来,她的清冷和些微的刻板都是为其增色的,让她与那些俗世的女子立刻区分开来。再看周围人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他更是得意。 出门往南走百步便是一条繁华的街道,那里聚集了许多商贩,偶尔也有模样更像永乐国人的,卖的是永乐国的特产,看上去很受欢迎。 叶蓁无心买东西,一路看过去对周围的环境已了解个大概。再往前走有几家点心店,明雨嗜甜,想到此,她便走了进去。 一看叶蓁和戚巽的装扮,掌柜立刻迎了过来,殷勤地介绍着店里的东西。叶蓁挨个看过去,点心都做成了各种花的样子,看上去好看,里面却不知是何味道,便有些犹豫。倒是戚巽见多识广,对她说哪种味道是酸的,哪种是甜的,哪种是牛羊乳做的,哪种是不掺奶的。 听到这些,叶蓁忍不住撇过头去看戚巽,道:“你怎知我不吃牛羊乳?” 戚巽道:“临走前我与戚伯伯见过一面,他同我讲的,说你吃了会浑身痒。” 叶蓁盯着戚巽瞧了一瞬,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腰间的药囊上。这药囊还是她帮他做的那个,做工有些粗糙,与他的矜贵有些违和。她问:“去找戚军医验过了吧,怕我毒害你?” 戚巽挠挠鼻子:“毕竟我那亲姐害你不浅。” “我信奉冤有头债有主。” 戚巽怔怔地看着叶蓁,向她一揖:“我错了,是我小人之心,戚伯伯同我讲你不会害我时我便后悔了。” “所以原本就知此行必会左右为难,却还巴巴地跟了来?” 戚巽看一眼一旁的掌柜,嗫喏着:“总要有人补偿你不是?” 叶蓁的视线从戚巽的脸上移开,又落到了那些糕点上:“谢谢你,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补偿我。你姐肯定不希望你出现在这里,赶明儿便回去吧!” 戚巽装听不到,指挥着掌柜捡着没有奶偏甜口的买了几样,临了叶蓁又补了两份带奶的,见戚巽拿奇怪的眼神瞧她,便解释道:“给大伯他们尝尝。” “不好吃。”戚巽道,“一股子怪味。” 叶蓁瞥一眼戚巽:“不给你!” 掌柜的遣人打包,笑道:“公子和夫人还真是恩爱。” 叶蓁看向戚巽,他的脸果然又红了。她心里明白了什么,扭头故意对掌柜道:“我家哥哥说话比较欠打,不是掌柜的东西不好吃,是他不习惯,您别介意。” 掌柜的赶忙行礼:“夫人客气了。” 戚巽怔怔地看着叶蓁,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猛地别开脸。看着他那红得充血的脖颈和耳垂,她的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弯,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犹如平静的湖面上落入雨滴,看似微不足道,而那一圈浅浅的涟漪似乎已经将这湖面变得比从前不一样了。 两人一路前行,路过一个牌坊再往南,在一处极大的府邸前停下。 “这便是王爷和王妃回来后住的地方。”戚巽道。 叶蓁看着这宏伟又奢华的府邸:“夏绾不住皇宫?” “据说与国主的几位妃子极为不睦,再加上还有两个事事与她争抢的妹妹,未出阁时国主便赐给了她这座府邸。素闻国主的嫔妃们为他孕育了二十多个孩子,活到成年的有十四个,其中有九位公主五位王子。公主们大多远嫁,如今还在宫中的就只有夏绾的两个妹妹。五位王子最被人所知的是二皇子,大皇子当年带兵亲征因偶感风寒不治而亡被国主视为不吉之人,都未允他葬入皇陵。二皇子与大皇子一母所生,兄弟感情甚笃,此事发生后二皇子也受了连累,有好些年未得国主召见,等其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已是性情大变。” “他能再次成为国主眼中的红人是否与那位名叫姬楼的大夫有关?” “无从查证,但极有可能。” “听说另外三位皇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 “是,三皇子与五皇子的生母是国主的堂妹,两人孕育了五个子女,只活了这两位,三皇子痴傻,五皇子是个疯子。四皇子的生母与国主也沾着亲,他一生下来就带着心疾,据说整日泡在药罐里,之前也有许多关于他的妖妖鬼鬼的传言,甚是邪乎。” “夏绾的生母也与国主的沾亲?” “不。甄皇后是当朝宰相的女儿,与国主家并无姻亲。几位嫔妃生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国主迷信,废黜了几位,又变相圈禁了几位,偏偏甄皇后生的三个女儿个顶个聪明出挑,再加上她颇有心机,这才登上后位。” “她没有生下皇子?” “祁国与我国不同,女子与男子一样被重视,除了因肩担繁衍子嗣教养子女的重任不得入朝做官,她们的地位一点都不比男子低,故,纵使甄皇后未能诞下皇子但还是登上了后位。” “二皇子的生母呢?” “大皇子去世之后积忧成疾,前年薨逝了。” 叶蓁转身看向戚巽:“临来前,皇上与我讲起过这位国主的许多事情,但听说他对自己的后宫及子女们讳莫如深就连本国的人也极少有人知道如此详细。于公公和二伯知道的也不过是关于二皇子和集罗的一些事情,还是在这里的黄衣卫费尽心思打听到的,你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为何那会儿当着他们的面不讲?” 戚巽的目光闪烁:“我其实挺怕明侍卫误会我,他毕竟是黄衣司的,换而言之也是皇上的身边人,手里握着黄衣卫的大权,连他们都不知道这些,我却知道,必会让他们以为我故意隐瞒。毕竟,王爷和桓之被扣与我那好姐姐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叶蓁很容易便明白了戚巽的话,默默转身往回走。戚巽以为她生气了,便不敢再多话,只是不停地用余光去看她。 这一次叶蓁没有走主街,而是绕到了东边。东边有一汪池塘,不大,水倒是很干净。沿着池塘建了几栋小楼,茶馆酒楼客栈应有尽有。叶蓁站在伸向池塘内部的木榭上,举目四望,扫过一圈,目光恰好与戚巽对视。她其实有些不明白为何他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用心想了想,才想起之前讲的话来。她道:“你和你的姐姐不一样,你不是她,也莫要被她连累或者影响。你比我年长几岁,虽说我的身份比你高些,但那是在永乐国,过了这国境,你、我,还有二伯和于公公包括在你们眼中身份卑贱的红叶,都是一样平等。如果你真的是来帮我们的,那便与我们一条心,既然一条心,那便不要猜忌,也不必费尽心思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坦坦荡荡的,与我们一起做我们该做的事情。戚巽哥哥,你能做到吗?” 戚巽目光灼灼地看着叶蓁:“能,当然能。那,既然我们都是一样平等,再喊你公主不合适,叫你韧儿可好?” “他们都唤我叶蓁。” 戚巽立刻道:“我不想与他们一样。” 叶蓁盯着戚巽:“尽管过了国境,你也可以忘掉地位之差,但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我是要和亲的公主,这一点你不能忘。” 戚巽目不转睛:“或许皇上从来都没有拿你当成要和亲的公主,不然,他是不可能让你在外面抛头露面的。知不知道,你长了一张非常不让人放心的脸?” 叶蓁不生气,只是从之前所学的知识中判断出戚巽说了不该说的话,且这些话有些莫名,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属不该:“倘若在永乐国,这段话可以治你个不敬之罪吧?怎么,国舅爷如此不将皇权放在眼中,是单纯因为有个皇后姐姐还是因为功高盖主的戚家?” 戚巽面色一白:“这不是在永乐国……” 没有风,却听到了什么东西呼啸而至的声音,叶蓁的耳朵狐狸一般竖了起来,伸手将戚巽的话堵在口中,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前一看,就在箭马上就要射中他脊背的时候,突然扑向他一同倒在地上。下一刻,十几个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在了木桥上。 第79章 美人,计 叶蓁弹跳而起,将袖笼中的匕首握在手中。戚巽咳了两声,也跟着站了起来。叶蓁下意识地挡在他的前面,看向不远处茶馆二楼。 雕龙画柱的围栏上瞄着金边,尽管天是灰蒙的,但仍然耀眼无比,将围栏后的一双碧人衬托着更是华丽高贵。 渊逸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叶蓁了,夏绾烧掉了他随身携带的画像,但他将叶蓁的相貌刻在了脑中。他自以为非常清晰,如今再看到她却突然觉得脑中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她。他从来都没想过穿着异国服饰的她竟然比之前还要惊艳,是了,她的确不适合宫中那繁琐雍容的装扮,她的美是天然雕饰的,多一些饰品便是多一些累赘,反而阻碍了她的美。 夏绾手握弓箭,不时地用余光去看一眼渊逸。他的视线果然一直黏在叶蓁身上,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便是如此。夏绾已经说不清自己是嫉妒还是反感,如今又生出几分心灰意冷,向着等候命令的领头人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叶蓁从来都没有和祁国人交过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戚巽虽然受过伤,毕竟还有些功夫底子在,尤其是在他想要保护叶蓁的时候,竟也能恢复到以前未受伤时的英勇和敏捷。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并不是想要他们的性命,招式虽然狠辣,但却更像是要活捉他们,可是他还有曾经作为一个战士的血性,不甘心被擒,更不甘心他喜欢的女子被擒。 也就是从这一刻的焦急,戚巽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他就是喜欢叶蓁,在他活了二十一年的光景中,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女子。高高在上的皇后姐姐说他是被家人宠坏了,一向任性得让人头疼,他不在乎叶蓁是谁的未婚娘子,也不在乎她不懂情爱,他只知道,他喜欢她,从他们第一次交谈开始,从看到她的面貌开始,一切便都由不得他了。 二楼上又飞来一支青羽箭,呼啸着飞向叶蓁,戚巽夺过敌人的剑挡了过去,箭被弹到空中,落下的时候被叶蓁抓在了手里,不过须臾之间,便插在了杀手的脖颈上。她面无表情地一拔,血立刻喷涌而出,喷了她半脸。 叶蓁想起在用过那恶毒的药丸之后从她身体里涌出的鲜血,也如这般温热,腥气扑鼻。她伸手胡乱摸了一把,在杀手劈过来的那一刻,一个下腰直捣那人的胯部,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后,那人跌落池塘,片刻之后没了动静。 眼前还有七八人,戚巽手臂受了伤,那会儿爆发的英勇已成颓势,体力渐渐不支。叶蓁仍旧用手中的一箭一匕首左右开弓,专心致志地攻击着涌来的人,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无,招招捅向来人的要害。 剧痛传来之时,叶蓁甚至听到了十丈之外的耳光声。渊逸还是没能忍住,扼住了夏绾的喉咙。 突然又有一群黑衣人涌来,就在叶蓁以为渊逸的那一耳光彻底将夏绾激怒她要痛下杀手之时,那群黑衣人手中的刀剑却对向了杀手。 叶蓁得以喘息,这才去顾身后的戚巽。 戚巽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叶蓁摇头:“不是我的人。” 叶蓁再次惊觉起来,心中怀疑莫不是黄衣卫或者路轲的人,虽然他们的确犹如神兵天降,但却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叶蓁捂着胸前的汩汩冒血的伤口,踉跄着站起身,靠在了柳木做的栏杆上。栏杆被刚刚的打斗摧残得摇摇欲坠,怕是无法支撑她的身体,木头的断裂声刚响,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便伸了过来,将她一把捞进了一个有些咯人的怀里。叶蓁抬头去看,戚巽的眼中没有一丝战斗中陷入败势的焦虑和恐惧,从容的仿佛下一刻就让他赴死都没有关系。叶蓁原本略显焦急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冲他笑了。 戚巽惊讶得像得了什么宝贝,突然将她搂紧。 不远处的夏绾看到此番情形仰天长笑:“渊逸啊渊逸,你心心念念的女子看来一直就没将你放在心上啊!瞧见那笑了吗?我想,就连舒贺之都没见到过吧?谁说舒韧是个木头人,笑起来也是极为动人的啊,可惜了,我们的王爷却看不到。” 渊逸冷着一张脸,目光从叶蓁的脸上缓缓转向戚巽,眼中的狠戾仿佛恨不得立刻啖其肉! “明日巳时中,南郊四里筑云台,请舒姑娘赏光!”夏绾摆脱掉渊逸的钳制,心情大好,朗声喊道。 叶蓁扭头去看,二楼已没有夏绾的身影,只有渊逸和两名女死士杵在那里,似在看她,又似在看戚巽,或者在看他们两个。很快,他们的身影也消失了。 战斗结束,世界终于安静,救他们的黑衣人并未散去,似乎在等着什么。叶蓁并未着急离去,总要知道到底是谁出了头才能继续应对后面的麻烦。 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从巷子中传来,叶蓁听到后挣扎着离开戚巽的怀抱,看了过去。 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巷口,上面下来一中年女子,看穿衣打扮像宫中的嬷嬷。 嬷嬷走到叶蓁身旁,眼高于顶,瞥一眼叶蓁身后的戚巽,语气分外傲慢:“四皇子不便出门,请姑娘入府一叙。”说着,眼角一垂,“瞧公主这血淋淋的样子实在不吉,奴做主,改日吧!”自说自话完,竟又自顾自地走了。 叶蓁与戚巽面面相觑。戚巽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问道:“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叶蓁回过头,片刻之后才道:“以后少轻薄我!” 戚巽百口莫辩,再次听到马蹄声传来,他立刻来了精神:“我的人!” 只要不是黄衣卫或者路轲的人便好。叶蓁默想着,放了心。 “快带姑娘走。”戚巽说完,拉着叶蓁一起奔了过去。 好在叶蓁和戚巽都是皮外伤,尤其叶蓁,看上去流了许多血很是吓人,但也只是伤到了皮肉,上了药包扎过后便好多了,倒是戚巽,明明伤口比她的浅,血流得也比她少,可那样子看上去像是要昏死过去一般。 一包扎完,叶蓁便去了戚巽的房中。明雨在他的榻前守着,见她进来小声道:“应当是许久没有动武,今儿一折腾用了太多力,累了。瞧着并无大碍,不必担心。你怎么样,伤口是不是很疼?” 叶蓁瞧一眼双目紧闭的戚巽,小声道:“二伯放心,我没事,皮外伤。” “你这孩子长了一副娇弱的样子,对自己个儿的身子一点都不知爱惜,回去歇着吧,这儿我守着。” 叶蓁刚要说什么,便听到戚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睛便看了过去。只见他眉头紧皱,抬起手扶着受伤的手臂,颇为艰难地要起来,只是挣扎了几下没能成功,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瞧着叶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叶蓁却没有动,回看着戚巽的表情微微有些怔忪,片刻之后,明雨似乎也发现了端倪,脸拉了下来,但碍于戚巽的身份却未能发作,只得撵叶蓁出去。她未发一言,行至门口,又看了回来,幽幽开口:“我当你不是见色起意的君子。” 戚巽也不虚弱了,一下坐了起来,斩钉截铁地道:“我就不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女子如此冷静、聪明、果敢,但是喜欢不见得必须要做什么。我可以望着你、念着你,什么都不做,也不需要你来做什么。” “那你倒是莫让我看出来啊!”不知为何,叶蓁突然有些气急败坏,原本她是不知何为生气的,可现在,她就是有点想对戚巽发火。 明雨原本也气戚巽,瞧见叶蓁的样子突然忘了这茬,惊讶地半天没合上嘴。他拼命地回忆着明滇之前遇到不平事时的样子,仿佛他就没有因为何事或者何人气过急过,而叶蓁的反应,给人一种小女儿的娇憨,有点气,有点恼,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羞赧,这可是从来都未曾有过的。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有些害怕,怕戚巽是第二个明滇,怕叶蓁又去走桃儿的老路。 戚巽干脆跳下塌来,光着脚大跨步走到叶蓁面前,孩子气地道:“不是都讲你是个不知情爱的木人吗,谁让你瞧出来的?!” 叶蓁做出了一个怒目而视的表情:“谁说我是木头人!”说完扭头冲了出去,走了两步不甘心又回过头来冲他吼,“我是迟钝,但又不傻!” 明雨一把抓住要跟出去的戚巽,急道:“知你任性,本以为经历生死之后能老成一些,没成想,只是面上,这骨子里还是个不知死活的。平日里你叫我一声叔,我也不管什么身份地位,今儿我要说你一句。叶蓁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为何还要生那心思?这是害人害己的知不知道?!” 这会儿戚巽也不端着了,赌气似的一转身连连跺脚。明雨哪肯放过他,追在他身后不停唠叨:“打你身子骨不好了,将军和夫人便不让你再在军营待着,京城里多少勋贵的女儿争着抢着要嫁你,你理都不理,自那之后连女色都避而远之,整天只知道修道,还当你真的能成个仙呢,结果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家姑娘是个傻的,不知你们这些凡人的情爱,扰了她的清净也就罢了,你这样会坏了她的名声!你姐弄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就等着挑她的错处,怎么,你姐俩一伙的对吧?” “明二叔!” “别叫我叔!” “师傅!” “我可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明雨越讲越气,戚将军对他有知遇之恩,平日里对戚将军和家人极为尊敬,当主子供着,还是头一次发火。这祁国果然不是个好地方,打从踏进的那一刻开始,看来大伙儿都疯魔了! 戚巽给气笑了,又去哄明雨,师傅长明二叔短地轮换叫着,见他不理便拿那根受伤的胳膊甩到他眼前给他看。远远地看到于公公走来,明雨立刻捂住了戚巽的嘴,压低了声音道:“祖宗,不要再提这茬了行吗,于公公可是皇上最亲近的人,让他知道了,迟早会传到皇上耳朵里,你想让叶蓁窝囊死吗?!” 戚巽不闹了,变脸一般瞬间恢复到了平日里的老成稳重,只是那眼中的落寞却掩都掩不住。他呆在原地一会儿,拖着灌了铅的腿躺回到了榻上。 于公公风尘仆仆,一身行装,见戚巽的房门开着便径直进了屋,走到榻前瞧了戚巽一眼,转头看明雨面色不善,忍不住关切道:“我刚来便听到公主和公子中了埋伏。不是说只是皮外伤吗,为何明侍卫是这副表情,难不成公子引发了旧疾?” 明侍卫皮笑肉不笑:“对,旧疾。”说完,指了指脑子。 于公公万分不解,却还是将心中的疑问压了下去。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这是他在宫中这么多年青云直上的法宝,用在哪里都没错处。心里挂着叶蓁,他也不兜圈子,道:“我来是想与你们商量明日公主去筑云台的事。今儿遇袭,王妃居心叵测,在下担心明日会是鸿门宴。” 一听这话,戚巽立刻坐了起来,冷冷地道:“那便让戚家军和舒家军联合练一次兵吧!王妃似乎并不认得我,明儿我就让她知道一下本公子是谁!” 于公公瞧一眼戚巽,似乎明白了什么,面露担忧之色,他未作久留,见戚巽无事匆匆离去又去了叶蓁的院子。 敲了两声门,红叶从房内走了出来,顺手接过于公公肩上的行囊,福了一福:“公主在房内等公公呢,您请!” 于公公回礼,整理好衣襟才进门。红叶在外守着,顺手关上了门。 叶蓁刚换过药,外衣随便搭在肩上,面朝火盆正愣神,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过去,于公公仍像在宫中时那般规规矩矩地行礼,回避着不敢直视她。无旁人时,她却是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请他坐,而后亲自为他斟了热茶。 “公主的伤可严重?” 叶蓁道:“无碍。西南那边如何了?” 于公公道:“公主猜得没错,戚大公子的死的确不简单。” 第80章 模仿案 西南剿匪剿了多年,原本罗将军在时一直主张斩草除根,不管这些匪寇的出身为哪国,只要作奸犯科便就地正法,无需避讳。可是朝中总有人怕引起两国争端,使出浑身解数去阻止,以致匪寇如菜园中的韭菜,一茬接着一茬无穷无尽。 戚家成功打垮罗将军收编西南军后,初始的确抱着彻底剿灭匪寇的心思,只是那些老顽固能束缚罗将军的手脚也能束缚戚将军的。 “之前弹劾罗将军就是皇后授意,她生怕罗将军彻底剿灭匪寇立下大功之后动不得才出此下策,而阻止戚将军剿匪的,却是甘将军的人。” “为何,甘将军不想立功吗?” 于公公叹息道:“具体情况不知,但以在下这几日的打探,甘将军并不像传言般甘心屈居人下。戚将军本常年驻扎南边,虽说戚家已收编西南军,但戚家与甘家接触并不多两边各自安好。年前,大公子受皇后蛊惑亲自前往西南,立誓剿匪,目的只是想让皇上看到戚家军收编别家军队后的成效。但大公子的职位很是尴尬,明明比甘猛低上两极,却俨然成了西南军的主子。这其中发生了何事在下并不知晓,但大公子的死因让在下查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竟然与当年舒老将军之死如出一辙。” 叶蓁猛地看向于公公:“公公知道舒老将军的死因?” 于公公这才去瞧叶蓁:“猜得出,却并未得到印证。” “如何印证?” “戚巽。” 叶蓁豁然起身:“你的意思,舒老将军之死与戚巽逃不了干系?” 于公公并未回答,叶蓁只当他是默认。 叶蓁又问:“皇上知晓吗?” 于公公跟着站起身来:“与在下有同样的怀疑。当年舒老将军中伏,曾有消息传出是因匪首武平归顺祁国。交火前夕,武平手下从几百人一夜之间突增到上千,那一仗打得很有章法,完全不是之前如乌合之众一般。后来黄衣卫得到消息,乌山寨是得了祁国边境军队的助力。当时有传言王爷曾示意桓之公子剿匪,故,皇上一度以为是王爷与祁国勾结才害死舒老将军。也就是在前些日子,因您曾被武平掳入月府,皇上暗地派人去查,才知戚巽与武平有段时日联系颇为频繁,而那时正是在舒老将军剿匪之前,将军死后,两人又立刻断了联系。” 叶蓁已明白大半,为收编舒家军,这样的事戚煜做得出来。眼下要紧的是要不要去找戚巽求证,求证了,又能做什么。叶蓁在房中踱步良久,待于公公喝完两盏茶,她才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戚大公子的死与皇后逃不了干系,但也不全因皇后。” “是。若真是仿照舒老将军剿匪一事,那这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此人与戚家也必定有着深仇大恨。这世间有无现世报两说,但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模仿之前的旧案,必定有着别样的目的,若没猜错,或许此人与舒家或许也有关系。” “会是桓之公子吗?” 于公公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公子的手伸不到西南。” 叶蓁沉默着,片刻之后才道:“之前,在清月阁时,先生教我如何与男子相处。今儿,我瞧出来了,戚巽对我生了别样的心思,于是,我便顺水推舟用了美人计,想彻底拿捏他。回房时,我心中有一丝不快。对,那种感觉应当就是不快。我替戚巽开脱,他心思单纯,做了那么多错事或许是被皇后蛊惑,可是,今儿听了你的话,我又有所犹豫。我现在分不清他是真蠢还是随了他的姐姐,舒家的种种悲剧都有他的影子,而我的坎坷也是拜他所赐。” 叶蓁说不下去了,抬头望向窗外。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眼底似乎有了泪意,可面色依旧平静无比。这样的叶蓁很让人心疼,于公公从未瞧过她如此,有心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能在一旁默默地陪伴着她。 圣女的到达比约定的晚了一个时辰,据说是为了躲巡夜人费了些力气。叶蓁虽然不完全信她,但也没有不去信,只是觉得她总藏着些什么。 几人在叶蓁的房中商议了大半日,一致认为渊逸的事相对来讲比较容易,毕竟有世子在皇上手中,夏绾除非不想要这个儿子。更何况原本祁国就以为是皇后派人炸了乌山借此挑衅,倘若联合练兵之事能达成,那这番说法便会不攻而破。戚巽果然深谙用兵之道,这一点,连叶蓁都未曾想过。或者,也不是她没想过,只是各路军队为一家是她心中的希望,也是渊拓的希望,从未想过会因为自己或者渊逸而实现。 原本永乐国有五大功勋家族,南边的戚家,西边舒家,北边的褚家,东边的姬家以及西南的罗家(如今易主甘家)。自从戚煜登上后位,戚家军便如日中天,戚家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不可同日而语。皇后的野心并非一日而成,打从她还是贵妃开始便一直与自己的两个哥哥做着让戚家军一家独大的努力,或拉拢或打压,事实上,他们的确成功了,用了五年的时间逐渐将三家吞并,只有舒家军一直挺了下来。戚将军并非不知自己的孩子在做什么,不管不问也非默认他们的行为,只是,他的心思只在打仗上,其余的一概不关心,直到两个儿子在一场战争中牺牲,最小的儿子受重伤,他才明白,或许就是因为自己的纵容,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那本是敌弱我强实力悬殊的一场战斗,没有轻敌更有着周密的计划,谁都没想到,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密探泄露了作战计划,便让两位公子带领的先遣军困在了峡谷之中,最终被乱石砸死。而那一战,敌方仅用了不足三千人便战胜了戚家军一万余人。当戚将军听到需要增派人手之时,甚至不敢相信,原本是用来磨炼两个儿子可以独当一面的实战,没想到却成了这种结局。增派的援军是戚巽带领的,很快将敌方击退,也打出了戚家军应有的水准,只是,虽说此战最终胜了,但戚家军却损失了两员大将和几千将士,戚将军也失去了两个儿子。之后,在一次追击残兵的途中,一心想为哥哥报仇的戚巽也被暗箭所伤,自此拖着病体失去了上阵杀敌的机会。 那个密探名叫应楼,原是姬将军在世时收养的弃婴,还未成人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做军医。姬将军被参贪污受贿,与妹夫京兆尹冯大人同流合污买通户部贪墨军饷,姬家二百多口人一日之间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而他因为不在族谱幸免于难。从此之后,他的眼里只剩下了报仇。 估计夏绾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一心想吞掉舒家军的戚家军会因为一个女子与其联手,不,这种想法很是狭隘,他们为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子,还为逸王爷,更为边疆子民。夏绾的这步棋错了,她不应该让二皇子招惹叶蓁,更不应该让他用无赖、轻浮的语气去试探。这种羞辱或许叶蓁不懂,但是却能感受得到。而明明知道她的身份还如此狂妄,在她的眼中,就是外交,就是没有将永乐国放在眼中!或许这些叶蓁暂时能忍,但池塘边的袭击过于明目张胆,无论是私仇还是国恨,夏绾越界了! 夏绾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满脑子都是要趁机泄私愤。她知道皇后比她还要恨叶蓁,作为同胞姐弟的戚巽自是要与其同仇敌忾,压根儿就没想过他会与名为舒家人的叶蓁联手,更没想到只剩半条命的他会拼死护住了叶蓁,甚至还动用了戚家军! 震天响的操练声很快引起了祁国边境军的注意,飞鸽传书到夏绾的集罗各分部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而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叶蓁和戚巽在明雨和于公公的陪同下刚进入筑云台,热酒还没来得及喝上一盏。 筑云台地处南郊筑云山的半山腰上,因常年积云而得名,原本祁国国主是为某个得宠的妃子修建的,只是那妃子福薄,还没建成便因病而逝,建成后闲置了些时日,如今夏绾看好了此处,便经常拿来宴请宾客,顺道将此地当成了囚禁渊逸的地方。 原本就是剑拔弩张的局势,因这联合操练让夏绾更加紧张,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讲话的语气和行事变了许多,不再是一副人为刀俎的样子。 叶蓁一向从容,该吃吃该喝喝,也不提让夏绾放渊逸的事。两丈远的石阶顶部是夏绾和渊逸坐的地方。渊逸着一身胭脂色绣祥云暗纹的曳地长袍,外披玄色白狐毛领素面大氅,长长的发丝没有束起,慵懒地披在宽阔的脊背上,在这云山雾罩的地方,犹如仙人下凡般清俊,偏又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妖娆,连身旁服侍的婢女都忍不住直拿余光瞟他。只是,他的脸臭了些,让人不敢亲近。他比夏绾出来的晚些,打从他出现,夏绾便拿一双眼睛瞪他,而后便攒起火,一门心思想着在何时发泄一下。 渊逸的视线毫不避讳地在叶蓁和戚巽身上游弋,每每与戚巽对视,都要弹一弹衣服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而由始至终叶蓁未曾看过他一眼,无论他是仙人还是凡人、贵胄或是乞丐似乎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他过于执着,一门心思全在叶蓁身上,耳朵听不到夏绾半真半假的客套话,眼睛更不曾瞧过她一眼。 夏绾向叶蓁坐的方向瞟了一眼,冲身后待命的仆人动了动手指。仆人向着一个方向拍了两下巴掌,立刻便有一群身着永乐国服饰的女子鱼贯而出,共有七人,其中一人衣服的颜色竟与叶蓁今日穿得一样。 于公公和明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叶蓁,只见她仍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明雨忍不住道:“这点事不知道避讳吗,怎可与贵人着同样颜色衣裙?!” 于公公附耳道:“且看吧,应当是故意的。” 美艳的歌姬舞了一段水袖舞,名义上是献给叶蓁的,但一双勾魂的眼直往渊逸那瞟。叶蓁在一旁冷眼瞧着,那原本是她在清月阁时学过的,也是最擅长的,舞得比全永乐国的舞姬都要好看。她知道,夏绾这是在拿出身的事刺激她,明的不行,那便暗的,哪里痛戳哪里。 可是,夏绾忘了,叶蓁如果在乎出身如果能动怒那便不是叶蓁了。 一曲舞毕,渊逸果然将视线转向了夏绾:“到了祁国便不用守我永乐国的规矩了是吗?你是王妃,时常在宫中行走,难道不知这舞姬的衣裙与公主衣裙的颜色相同是犯了忌讳?” 夏绾就看不惯渊逸护着叶蓁的样子,她就是故意的,他能奈她何?!她不理他,轻轻鼓起了掌,朗声道:“真是精彩,不知公主可否评价一二?我这舞姬养了着实不少年岁,虽说到了该回报主人的时候,但若本事不行,光凭着一股热忱那也是无头乱窜的苍蝇,什么都看不清,白费。” 明雨豁然起身,刚要说什么,却见叶蓁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踱步到舞姬身边,打量了她一圈,微微弯起了嘴角,道:“姑娘哪里人士?” 舞姬立刻跪了下去:“回公主,奴为祁国人。” 叶蓁拉舞姬起身:“学我们永乐国的舞不习惯吧?我瞧着这两国的风俗不尽相同,你们祁国的女子应当更奔放些,而这水袖舞要的却是含蓄,再加点欲语还休的朦胧,还有一些顾盼留恋的期许,难为你了。” “回公主,奴尽力而为。” “难为你费这么多力来投其所好讨好我们逸王爷,只是,王爷虽爱这水袖舞也爱美人,但也不是谁跳都可的。我知你藏了什么心思,我们那有句话,叫上赶着不是买卖,虽说你是舞姬,但也不能掉了身价不是。这女子也要活得有尊严些,不然,不被人放在眼里是必然的。”说着,她那双浸了晨露般清澈的眼睛缓缓地看向了台上,看到夏绾铁青的脸,似乎非常满意,转身喊道,“来人!” 第81章 苦肉计 渊逸掩口而笑,故意小声嘟囔:“当年王妃的求嫁在你们祁国人眼中可是足以称颂的英勇之举,叶蓁不懂,别介意。” 夏绾知渊逸猫哭耗子,明着安慰,实则是怕她听不懂叶蓁的内涵故意提醒,冷哼一声暗地里咬了咬牙。 于公公一听赶忙小跑上前,拱手道:“请公主示下。” 叶蓁昂首挺胸:“虽说这人和舞不尽人意,但可怜她一片痴心,赏点什么吧,总不能让人白费了这些年的力气。” 于公公朗声回道:“是,公主!” “这女人的勾心斗角到哪都不新鲜。啧啧啧,还以为你是个不一样的美人儿,没成想,也落了俗套。”二皇子拾阶而上,停在叶蓁和舞姬中间,捏起了舞姬的下巴,左右瞧瞧,皱了皱眉头,懒懒地道:“俗艳,杀了吧。” 舞姬一听立刻软了下去。叶蓁瞥一眼二皇子,扭头往自个儿座位上走去。二皇子却不肯放过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娘子别急啊,我又不杀你,怕什么!” 明雨和戚巽二话不说立刻冲了上来,渊逸本暗喜着叶蓁夹枪带棒的反击,一见二皇子抓住叶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刚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四位死士团团围住。 叶蓁缓缓转身,甩开二皇子的手,直视着他:“杀我?要不要借二皇子一个胆试试?” 二皇子眉毛一挑:“你真当我不敢?” 叶蓁缓缓靠近二皇子,转过身背对着夏绾,悄声道:“你说,你们祁国皇室谁才是不祥之人?为何那么多子女,偏偏只有一人得国主另眼相待?” 二皇子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阴狠起来:“你这是何意?” “二皇子没胆子,脑子也没有吗?这么多年屈居夏绾之下,就算她远嫁了归来仍然可以掌控一切,二皇子,您可是嫡出的皇子,真的就连个女子都比不过吗?莫非,你们的国主想立个女帝不成?那敢情好,她如此迷恋我们的逸王爷,那我倒要劝一下王爷了,什么爱不爱的,放下身段拿捏住夏绾,这祁国,不就是他的了吗?” “舒韧!”二皇子一伸手向叶蓁的脖颈处劈了过去。叶蓁身体往后一撤,抬脚一踢,气急的二皇子一个踉跄没站稳,冲出去好远才停下,待他要重新回来反击时,突然见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那小模样带着几分狡黠,让他的脚步忍不住滞了一滞。 叶蓁再次走向二皇子,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本主屈尊来祁国的目的二皇子最清楚不过,当然,夏绾也清楚。既然清楚,却还怂恿你去羞辱我,你猜她为何要如此?是觉得您天真烂漫逗着开心,还是等着哪日我永乐国不堪受辱第一个先斩狂妄之辈祭旗?” 二皇子似乎从未想过这一点,愣住了。 叶蓁很意外二皇子竟然真的不知,趁热打铁道:“你一向视我们女子的生命为草芥,却偏偏让自己同为女子亲姐姐拿捏得死死的。二皇子,我如今总算明白了,原来你就是这般欺软怕硬之人,我若是夏绾,对待这种无能的弟弟,也必是要见一次打一次的!” 二皇子怒吼:“舒韧!” 叶蓁掩口而笑,模样越发得娇俏起来:“知道二皇子中意小女,那也不必如此一时一念,自古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前一个巧取豪夺的前车之鉴在上面摆着呢,二皇子莫不是连家姊的这点也要学?啧啧啧,还真是姐弟情深啊!” 二皇子只觉得心中的火直往头顶蹿,瞬间让他头昏脑涨,他转身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气势,向叶蓁直冲过去。叶蓁身形未动,伸手制止要冲上去的戚巽三人,就等着二皇子,而后在他刺向要害的那一刻向一旁一闪,剑擦着她的身体冲了出去。她闪到他的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脚向他的腿弯处狠狠地踹了过去,只听“喀嚓”一声,伴随着一声嚎叫,二皇子向着永乐国的方向跪了下去。 “这赔礼,本主受了。”叶蓁踢掉二皇子手中的剑,两手死死地摁着他的肩膀不许他起身。侍卫们涌了上来,纷纷将剑指向她,她也不惧,扯下身上的披帛缠到二皇子的脖子上,双手收紧,附身到他耳边:“二皇子的身体未免也太虚了些,如此纵欲难不成真想成全了夏绾做女帝的美梦?莫非国主一直不立储君是因知道你斗不过姐姐,亦或者,活不长?” 二皇子死死地抓着脖子上的披帛,膝盖上的剧痛传来,也不知是怕还是疼,身体忍不住抖了起来,却仍硬撑着:“舒韧,你到底想做什么?” “提醒你啊!” “鬼才信!” “那二皇子好好想想,我刚刚的这些话,有哪句说错了吗?”二皇子的脸色变得越发得苍白起来,却听叶蓁又道,“你再想想,我都与你讲如此难听的话了,夏绾可有帮你说一句?” “难道你讲这些话不是为了刺激她?” “是啊,如果她帮那便承认了,所以宁可看着你气急败坏看着你死,她都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二皇子,我很奇怪你如何能在这宫闱之中活到现在,难不成只是因为命好?” “舒韧你够了!”夏绾徐徐而来,带着她的雍容和不可一世,看向二皇子的时候,眼中的嫌弃和厌恶是掩都掩饰不住的。 二皇子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缓缓转头看向叶蓁,所有的桀骜全都消失不见,眼眶竟然红了。叶蓁看着他,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夏绾在叶蓁面前站定:“在我的地方撒野,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叶蓁瞥一眼夏绾身后的渊逸,微微一笑:“你调查我那么久,难道就未曾听探子提过,王爷当年派人教我的可不止水袖舞,还有孙子兵法,其中有一课教的便是‘离间计’。破其行约,间其君臣,要攻就先攻其心。你若是坦荡,我这便是昏招,可惜的是,你不坦荡,而二皇子偏偏因在这宫闱之中起起落落变得多疑。这里的确是你的地方,我们区区几人硬攻丝毫没有胜算,但也无妨,就算你有胆子杀了我们,只会显得你心虚,你的这位皇弟也不会再相信你。” “我不需要他的相信。”夏绾脱口而出,眯起眼,“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量你不敢!”叶蓁一点都不意外夏绾的回答,低头看向二皇子:“听,我说什么来着?” 夏绾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只是也不屑于解释,毕竟从小到大她从未将任何一个兄弟姐妹放在眼里。不过,输人不输阵,她不会甘心白挨叶蓁这一顿抢白:“你来的目的似乎也不是为了离间我们姐弟吧?”说着,微微侧身,将身后的渊逸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叶蓁面前。 起风了,将薄雾又吹散了些,渊逸垂在两鬓的碎发飞起又落下,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为他的姿容又增添了几份色彩,想必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不心动吧?戚巽有些看呆了,突然想起几年前除夕进宫赴宴那几位娇滴滴的世家小姐为看一眼渊逸在冷风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的事。他将视线缓缓移向叶蓁,对她的不懂情爱突然有些茫然,她真的不懂吗,遇到如此清俊秀美的男子,面对他的痴情,如若不是已被赐婚,她是不是也会有几分心动? 四目相对,叶蓁的眼中仍旧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王妃莫不是忘了,难道不是你将我们请到此处的?看一场不伦不类的水袖舞,赏一下这筑云山的薄雾,再看一场姐弟情深的好戏。嗯,今儿还真没白来。” 王妃冷着脸转向渊逸:“看来我们王爷要失望了,他们竟不是来救你的!” “呀!救?王爷来此地不是陪王妃省亲吗,何来‘救’一说?莫非二位的伉俪情深是谣传?” 夏绾大吼:“放肆!来人!” “在!”几十名侍卫又向叶蓁靠拢了些,做出了随时进攻的姿势。 叶蓁猛地将手中的披帛收紧,二皇子这一次却未再挣扎,明明面部已憋得通红,眼球似乎要凸出去一般,但却强撑着,呆呆地看着不远的地方,只是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叶蓁的视线顺着这滴泪缓缓落到了他的脖颈上,表面上依旧用着力,但手却悄悄松了许多。 于公公顺势上前,向王妃躬身一揖,悄声道:“还请王妃三思,您最清楚,我们公主公主是个不知怕的,如今正得宠,又被皇上娇惯着,还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再说了,贺之将军爱妹如命,戚将军也及其宝贝巽公子,知道两人来祁国,一直在山那边候着。不看僧面看佛面,咱这小世子一日比一日大,也一日比一日聪明,马上就到认人的时候了,王妃不想他回到自己身边吗?” 夏绾吼:“你少拿世子来压我!” 叶蓁突然朗声道:“戚家和舒家不重要,世子也不重要,那二皇子若是死了,国主连唯一的儿子都要失去,在你的地方,出这样的事,你觉得你的女帝梦又当如何?” “住手!”夏绾狂乱地舞着双手,突然抽出一把剑来,冲身旁的人大喊,“退下都退下!今日的事倘若说出去半个字,本王妃诛你们九族!” 侍卫们立刻收剑退到了十步之外。叶蓁瞧一眼夏绾手中的剑,也松开了手中的披帛,二皇子立刻大口地喘息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于公公与叶蓁交换了一个眼神,向夏绾行了一礼:“谢王妃大度。有几件事要与王爷商议,不知在下可否将王爷先接到敝舍暂住几日?” 夏绾拂袖道:“他若想去,我能拦得住?公公也太瞧得起我了!”说完也不管他人,转身要离开。 “夏绾!”叶蓁突然直呼夏绾的名讳。 夏绾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手中的剑指向了叶蓁:“舒韧,你未免太狂悖了些,真当我无法奈何你?!” 叶蓁却不再给夏绾犹豫的机会,突然迈开脚步向她冲去。许是为自保,夏绾握着剑的手用了力,下一刻便刺向了叶蓁的胸膛。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人赶在叶蓁倒下之前去扶她,瞬间乱成一团。而夏绾惊恐地丢掉手中的剑,不停地向每一个人重复着三个字:“不是我!”说完,转身奔离此地。 叶蓁被明雨抱在怀里,用帕子按着渗出的鲜血,却见血渗出的并不多,这才想起为了手臂上的伤口,她服用过止血的药丸。心中刚刚舒一口气,便听渊逸非常不合时宜地道:“给你请了那么多先生,便教你折种昏招?” 叶蓁吃痛,不想理渊逸。她心中有数,在撞上剑的那一刻收了力,不然必定会伤及内脏。以她自诊的情况来看,应当只是皮外伤。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虚弱的样子,移动身子与还未回神的二皇子面对面:“二皇子的腿如果没有名医会落下病根,把你的应楼,哦,不对,是姬楼大夫请出来吧!” 二皇子缓缓抬起头来:“你怎知他也在?” 叶蓁转身看看一眼戚巽:“他是不是一直很遗憾巽公子保住了性命?躲在祁国这些年,难得有机会戚巽亲自送上门来,他能错过?” 二皇子大骇:“你怎知道!” “只不过改了个姓而已,看来这位姬楼大夫也没打算躲着我们。” “我是没打算躲你们。”话音刚落,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走了出来,站到了戚巽面前,冷笑道,“看来戚将军也不过如此,寻遍天下名医竟然只知道你得了肺病,却不知你是因中毒至此。瞧着你活着甚是痛苦,不如让我来帮你了结此生吧!” 叶蓁想都未想,忍痛起身,冲上前一把将戚巽拉到身后,赤手空拳地与姬楼缠斗起来。戚巽怔怔地看着叶蓁,看着她那看似柔弱的身影灵巧地在姬楼身周游走,由始至终未让他靠近自己分毫。在这个人世间,能将他护成这样的恐怕只有亲生父母了吧! 第82章 拿捏 渊逸对叶蓁千般埋怨,但也容不得他人对其动武,很快加入战斗。姬楼对付受伤的叶蓁绰绰有余,但渊逸一加入他便开始疲于应付,本以为小命或许就要交待在此,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叶蓁却突然停了下来。 于公公与渊逸一同将姬楼很快制服,明雨则将叶蓁护在了身后,就在渊逸落剑杀人的那一刻,叶蓁突然喊道:“不可!” 渊逸立刻收手,转头不解地看着叶蓁。 “我有话问他。”说着,叶蓁走到姬楼面前,问,“巽公子中的什么毒?” 姬楼盯着叶蓁,冷笑道:“我为何要告知你?他死了,黄泉路上我候着他,再找他报仇!” “少与他废话!”渊逸说着,突然打横将叶蓁抱了起来,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吼,“都磨蹭什么,没看到公主伤了吗?!” “等等。”叶蓁挣扎下地,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去瞧二皇子,而后道,“和亲公主遇刺,你、夏绾都甭想全身而退!若想活命,将我想要的亲自送来!” 渊逸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叶蓁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取出一颗药丸递给明雨,看着他将药丸塞入姬楼口中,再看着他不得不吞下,对身旁的二皇子道:“最聪明的不屑与你为伍,偏偏弄个愚笨的你还拿着当宝贝。这人,我带走了。” “不可!”二皇子忍着膝盖的剧痛站了起来,“他现在是父皇钦点的御医,你们将其带走,本皇子该如何交代?!”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这好办。我借他一日,明日你带舒桓之来换他即可。” “他不在本皇子处。” 叶蓁不想跟二皇子废话,拿出袖中的匕首,靠近姬楼,左右瞧了瞧,捏起他的耳朵,像是在自言自语:“只知道道听途说,这耳朵不要也罢。”说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便扔到了二皇子脚下,“听闻国主对臣子的面貌仪态极其重视,像这般残缺的,想必日后连进宫的机会都要失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可以让国主坏了规矩!” 二皇子大骇,却未敢说出半个字,片刻之后才咬牙切齿地回道:“明日,本皇子自会去找你!” 说话间,姬楼原本直往外喷的血已止住,二皇子见之惊奇万分,深深地看叶蓁一眼,一瘸一拐地亲自送他们下山。 “你早就想让姬楼见点血了是吗?”渊逸与叶蓁一起坐进马车,戚巽带着五花大绑的姬楼与于公公坐进了另一辆马车。 叶蓁捂着伤口靠在软枕上小憩,听到渊逸说话缓缓抬起头去看他,片刻之后才想起来回答:“嗯,像二皇子这种虚张声势的人也是最胆小的,我费尽口舌说那么多他不见得真的听得进去,但给他点厉害便不一样了。” 渊逸回想着那会儿发生的事,突然笑了笑,道:“之前,你话少,今儿确实有些絮叨。” “我自知与你们不一样,讲这么多只是怕词不达意。不过,是我多嘴,想懂的,不用多说,几个字便可,不懂的,说上一天也是对牛弹琴。” 渊逸盯着叶蓁的视线温柔无比:“叶蓁?” “嗯?” “所以我讲我中意你,说上一天你也只当我是个不会讲人话的蠢牛对吗?” 叶蓁盯着渊逸:“你也不是儿女情长的那种人,心中的大业呢?” “你会助我完成大业吗?” “祸国殃民的缺德事我是不会做的。” 渊逸笑出了声:“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叶蓁又不说话了,样子看上去有些疲倦,脸色也有些苍白。渊逸一双眼睛依旧含情脉脉地盯着她,见她闭上眼睛,悄悄地坐在了她的身旁,手刚伸出想要将她的脸掰到自己的肩膀上,却听她说:“王爷,叶蓁这辈子是注定孤独的,家人、清月阁的人包括舒家都没有好下场,我唯一希望的便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留在身边的,他们对我很好,是我此生的依靠,所以,别为难我,好吗?” 渊逸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复又坐回到叶蓁的对面:“那我只问你一句,你以身涉险来到此地,是为了救我吗?” 叶蓁睁开眼睛:“我是为了救我的国家和臣民们。无论是你亦或者是桓之哥哥,谁出了事,在这种时刻都可能引起战争的烈火。我不想陷入战争,不想皇上陷入,更不想让我身边的人陷入,更不想让我所见的百姓陷入。” “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心中有大义之人。” 叶蓁看着渊逸:“王爷,巨弩若成了,你是想用来防守还是进攻?” 渊逸想都未想:“先防守,后进攻。” “所以,王爷费心与王妃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到底查到什么了?” 渊逸微笑着,看向叶蓁的眼神变了,更多的是赞许和佩服:“圣女说你前世是女将军,如今,我真的信了。”一阵寒风吹过,有几朵雪花飘了进来。他脱下身上的大氅,向前一步,靠近叶蓁,屈膝将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却未着急坐回去,仰着头看着她,“你长大了,又聪明,许多事瞒不过你。只是,他对你好吗?若换做你娘,怎会舍得让她长途跋涉来此虎狼之地?” “是我要来的。我不担心你,因为你是此事的操控者。我担心桓之哥哥,因为他压根不知已落入你的陷阱。你和皇后之间的权力之争,拿舒家军来做牺牲品,你当皇上赐我舒姓是因为舒家遭难好拿捏吗?” “所以他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叶蓁眉头微颦:“到底是哪个昏聩之人说心狠才可堪当大任?仁爱治国又有何不可呢?” 渊逸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你不必拐着弯骂我,我发现了,自打你被封公主对我便一日比一日放肆。” “学会利用权力是你亲自教的。” 渊逸很快转移话题:“他志不在此。” “那不是你意图谋反的理由。” “你这帽子扣得大了。”说着这样的话,渊逸却又笑了。 叶蓁也学着笑:“话题已经拐得够远了,王爷是不想对我讲查到了什么,对吗?” 渊逸起身坐回到叶蓁对面,却不再看她:“知道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叶蓁慢慢凑近渊逸:“王爷,你乱了。你之所以不告诉我查到什么,是因你还未想好应对之法。还有,你从未将我放在眼里过,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你豢养的一枚棋子,有些话不必费口舌告知,对吗?” 渊逸越来越确信为何这全天下的女子都中意他唯独叶蓁对他视而不见了,但他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回答了,只会让自己难堪。 雪越下越大,落在地上很快铺了薄薄的一层,慢慢的,看不到筑云山的薄雾,倒是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铺天盖地的,宛若要将这所有的一切都要掩盖一般。 戚巽一下车便跑到了后面的马车前,撑着一把油纸伞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叶蓁下车。先下来的是渊逸,看到他脸上立刻挂上了九层寒霜。叶蓁随后而出,面对伸出来的两只手,谁都没扶,跳下马车,也不打伞,转头对明雨道:“圣女在,将姬楼直接送到戚巽府内。” 圣女和红叶一直在檐廊下候着,看到叶蓁进门,红叶忙撑了伞过去,伞还未举过她的头顶,眼睛里突然跳进一人来,让她瞬间石化在了当地。叶蓁走了两步没见红叶与伞跟过来,回头去看,视线在渊逸和红叶身上溜了一圈走回去将伞拿过,道:“浇点雪,让你的脑筋清楚一些。” 红叶回过神,赶忙向渊逸行礼,渊逸懒懒地回了一声“免礼”,追叶蓁去了。 渊逸一来,院子里的侍卫和仆役又多了十几个,住的地方便拥挤了起来。圣女见他的架势似乎想要长住,便盘算着自己换个地方,与叶蓁告别。叶蓁却不同意,天下着雪,天寒地冻的,伤员们不宜挪动,要走也是他们走。 月戟一听这话远远地指挥侍卫们不要再收拾,感觉到渊逸就在不远处,叶蓁故意逗月戟:“你就这般巴望着我走?我还想留在这讨教你的轻功呢!” 月戟尴尬地挠挠头:“公主说得对,那些兄弟实在不宜挪动,您若想学,在下每日去府中教你便是。”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月戟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那是自然。” 渊逸看着二人你来我往有问有答的样子,扭头进了房。 叶蓁余光瞥见,立刻恢复到之前的清冷模样,道:“我虽未摆明身份,但王爷不同,住在此处的确不合适。” “说的也是。”圣女说着又问,“那你们要住何处?” 叶蓁道:“请于公公安排吧!” 圣女便不再问。 一旁的于公公听到,顺势站在了叶蓁身旁,圣女见状,本想询问今天发生的事,尤其是关于二皇子和姬楼的,这会儿瞧着似乎不太合适,只好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进了屋。 于公公看着圣女离去的背影,将叶蓁引到门口,小声询问:“公主打算如何处理姬楼?” 叶蓁微微侧身看一眼身后:“待我们问清楚再说。” “路上时,他要寻死。保险起见,便与王爷借了两个侍卫。” 叶蓁赶忙道:“王爷不可信。把人都撤了,你替我传句话,就说,冯大人的女儿没有死,知道许多事情,他若配合,想问什么,我可以设法让他们见上一面。” “公主要带他回去?” 叶蓁挑一挑眉毛:“于公公怎么还实诚起来了,先将话带到,瞧瞧他的反应。记着,不要让王爷的人靠近他。还有,你去寻个住处,我不懂王爷的那些规矩和排场,总之,不要让祁国人看轻了我们便是。” 于公公回了一声“遵命”,抬头看一眼叶蓁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打从渊逸一来,红叶便不再是叶蓁的跟屁虫,虽然近不了他的身,但也一直在能看得到他的地方转悠,连平日里不舍得用的胭脂也涂上了。叶蓁瞧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房内,渊逸和戚巽一上一下坐着,两人也不讲话,前者把玩着一个玉石雕刻的茶宠想事想得出神,后者则不停地用眼睛瞄瞄这个,看看那里。女仆们前前后后地忙活着要清扫屋子,见叶蓁进来均停下行礼,叶蓁受了,顺道将他们赶了出去。 “不必费力了,一会儿我们便换地方。” 戚巽站了起来:“我那有地方住,很大的宅子,也有人守卫和伺候。” 叶蓁道:“你得回了。” 戚巽立刻急了:“为何,是因姬楼那话吗?你也当我是个病入膏肓的废物?” 叶蓁看着戚巽的反应,淡然道:“能容我先与王爷讲几句吗?” “那我在外面等你。”戚巽看到叶蓁点头才走了出去。 戚巽前脚一走,渊逸便盯着叶蓁不停冷笑:“男女情事,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叶蓁懒得与他磨牙,很自然地坐在他的下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问:“你真不打算讲探到了什么?” 渊逸顾左右而言他:“戚巽胆子也忒大了些,当着本王的面,竟也不知收敛,看你是什么眼神!” 叶蓁瞥一眼渊逸:“王爷是在五十步笑百步吗?” “你拿我与他比?” “怎么,王爷是觉得自己不配?” 渊逸死死地盯着叶蓁看了一会,她也回盯着他,用毫无感情的眼睛。他败了,气急败坏起来:“从未有人敢如此与本王讲话!” 外面待命的女仆立刻跪了一地。 叶蓁面无表情地起身:“不用再虚张声势了,不讲以后也不要讲。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王爷的大业不屑叶蓁参与,那叶蓁也不便留在此处,就此告别!只是,咱丑话说在前头,若叶蓁查出了什么,又做了什么,王爷休怪叶蓁不与您通气!” “明叶蓁!”渊逸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叶蓁默默转身:“渊逸,我叫舒韧,从此刻起,你最好记清楚!”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第83章 居心 戚巽莫名地焦躁,已经在院中踱步几个来回,看到叶蓁出门,立刻迎了上去:“为何要赶我走?” 叶蓁疾步前行着:“将你的宅院给我住,你赶紧回去,将今天的事告知戚将军。” 戚巽紧走几步拦住叶蓁:“找个随从便能传话,我要留在此处!在外,王妃和二皇子虎视眈眈,在内还有个逸王爷,你要我如何放心?!” 叶蓁盯着戚巽:“祁国要出大事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这不是儿女情长,如今你的安危也关乎国家大事!”戚巽一惊,“是王爷同你讲了什么?” 叶蓁摇头,绕过戚巽继续往前走着:“他若轻易说出,我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你若信我,便赶紧回去,连同我刚刚的那句话一并讲给戚将军听。如果不信,随你,我不勉强。” “信!国之大事岂能儿戏,我这就回去。不过,你也听我一句。” “讲。” “王爷心思深沉,不是好相与的,我走了便少一个人帮你,你要加倍小心。我留十个府兵给你,莫要推辞。” “好。” 说话间,已走到门口,叶蓁又看到了翘首以盼的圣女,突然刹住脚步,示意戚巽等她片刻。走到圣女身边,叶蓁道:“你同我讲一句实话,那日回来,你为何晚了一个时辰?” 圣女急忙道:“我没有骗你,不知为何京城城门处盘查得特别严,我们从南门转到西门,又从西门去了东门,最后没办法还是月戟找了以前熟识的同僚才勉强混了进来。可等我们混进来天色已晚,还要躲避巡夜才迟了那些时辰。” “特别严?” “对,以往从未如此严过。” 叶蓁思忖片刻:“关于姬楼,我会给你个交代,现在你要做的,莫要再与任何永乐国的人接触,待我们走后将此地严加看管,非必要不要让任何人进出。” 圣女急急地道:“是有大事要发生吗?” “或许吧!” “那公主何时能给我交代?” “如果你安分些,很快。” “我可以信你吗?”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好好想想。对了,还有一事,乌山被炸之后,那工匠在何处?” 圣女看着叶蓁:“你终于想起他来了?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放心,我一直想着他,不然,你那几十箱的炸药运出去可不容易。之前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现在想来应该不止一件。不过无妨,现在我要跟你做个交易,用姬楼和王爷送我的那些金银珠宝换你的月府和存放在月府中的火药。你不必着急回我,先考虑一下,等考虑好了,便去巽公子的住处寻我。”叶蓁说完很快消失在了圣女的视线中。 回到戚巽府邸,下人们已经将厢房准备好。叶蓁谢绝他的好心,对着铜镜仔细查看伤口,确认无大碍后请红叶帮忙上了药。忙忙叨叨这半日,刚歇息会儿才发觉止疼的药效已过,无力起身索性歪在榻上歇了会儿。她也不是铁打的,连续受两次伤身体也遭不住。 过了一会儿,等在门外的戚巽才得以入内,见她神情恹恹的忍不住又啰嗦几句,发觉她似在神游,便改口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王爷并未被软禁了?” 叶蓁懒懒地道:“不,他的确被软禁了,只不过,因为你的联合练兵今儿又被放了而已。” “可今儿你也太从容了些,都不怕的吗?” “有什么好怕的?在你眼里王爷就这般没用,没听到王妃说的话吗,就算没有我们,他想走,谁都拦不住。” “那他为何不走,还让我们来此为他冒险?” 叶蓁这才扭头看向戚巽:“谁说我是为他来的?我是为我二哥!” 门口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渊逸听到此话,猛地滞住脚步,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叶蓁抬头瞧见,毫不示弱:“你不必甩脸子给我,若二皇子不将桓之哥哥送回,王爷也难逃干系!” 渊逸瞪着叶蓁,此时此刻觉得她就是狼心狗肺,扭头又走了出去。 顿了顿,叶蓁也出了门,戚巽见状赶忙跟上。以往,她总是不疾不徐,今儿却有些反常。戚巽不敢多问,只是跟着她,见她要进关姬楼的柴房,一把将她拉住:“那是个疯子,仔细伤着你!” 叶蓁一只脚踏过门槛,转头望着戚巽:“你不想问清楚是何毒伤了你?” 戚巽松开叶蓁,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进来。”叶蓁说着,推开了柴房门。 姬楼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闭着眼睛歪在一旁,动也不动,死了一般。明雨见叶蓁进门,下巴向府中抬了抬:“要让圣女知道吗?” 叶蓁摇头:“等等吧。” 听到叶蓁的声音,姬楼睁开眼睛,耳朵的疼痛还未散去,他咬咬牙,坐直了身体:“想问什么?” “祁国皇室可有要事发生?” 姬楼斜眼瞪着叶蓁,冷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昏君诛我义父全家,我恨不得祁国赶紧灭了他,让他也尝尝被诛九族的滋味!”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做这卖国贼了。” “卖国?何为国,我一孤儿,连来自何处都不知,怎就知道永乐是我国?” “冯宓儿你也不想见了是吗?” “是!义父已经去了,还纠缠过去有何意义。知你阴险狡诈,但用此事牵制不了我!” 牵制不了那便放弃,反正叶蓁手中的筹码也不止这一个,想了想,她干脆换了个话题,又问:“你给巽公子用的什么毒?用冯宓儿换这个答案如何?” 姬楼略显尴尬地瞧了叶蓁一眼:“当真?” 看来,姬楼也不是嘴硬时说得那般不在乎当年事情的真相,这下,叶蓁手中的筹码又增加不少。 “当真。” “无名,原本是我调配腐莹时无意做出来的,口服不会伤人性命,但是见不得血,只要一碰到伤口便会慢慢将其石化,至于多久完全石化未曾计算过,不过瞧这位巽公子状态再活个十年八年应当没什么问题,只是过程痛苦而已,也算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叶蓁制止冲上去的戚巽:“可有解药?” 姬楼道:“当得知舒将军中腐莹之毒被你砍下一脚后,我特意打听了关于你的事。幼时师从傅高神医,后又师从戚军医,可谓内外兼修,是多少医者求之不得的。只是他们共同之处便是对于用毒极不擅长,倒是你,做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令血液减缓流速的药。” “嗯,知道更好,便不用我多费口舌。既然你研究过,应当知道再吃几粒,你全身的血液将会越来越浓稠,直到凝固。这种死法倒不算痛苦,只是若死不了,便会是个吃喝拉撒全在榻上的废物,你若想变成那副样子,我倒可以试验一下我的药,到底要用多少颗耗费多长时间才可让你求死不能。” “你甭吓唬我。” 叶蓁盯着姬楼:“既然研究过我,你便应当知道,我从不吓唬人。” 姬楼的表情一滞,很快移开视线,沉默了。叶蓁也不着急,不但不着急还阻止了按捺不住的戚巽。 等待的时间比较长,再次像死过去一般的姬楼总算有了动静,道:“没有解药,本就是无意中做出来的,那次抹到箭上也是临时起意。我买通一位曾为戚巽治病的游医,由他的叙述得知以戚巽的身体中一箭肯定不至于此,便捉了几只猫狗用了此毒,才得出此结论。那药有个缺点,不能见风,故,进入戚巽体内药效已失大半,他才能苟活至此。但我并没有去做解药,凡是我所炼制的毒药都无解药。” “药方写下来。” 姬楼将绑住的双手凑到叶蓁面前。 “你说,劳烦巽公子记吧!” 说完药方,叶蓁看姬楼的表情索性又大胆了一些:“当年冯大人中的毒是你给戚巽的吧?为了杀冯大人灭口好掩盖姬将军贪墨的真相?” 姬楼突然变成一副睚眦欲裂的模样,挣扎着想要将叶蓁撕碎一般:“你闭嘴!闭嘴!义父是清白的,他一生忠肝义胆清正廉明是被冤枉的!是你,是戚家军,是那个狗皇后,为了戚家一家独大设计陷害,该死的是她,该诛九族的是戚家,他们都不得好死!” 叶蓁默默转身,看一眼深受打击的戚巽,转过身又问:“为何要交给戚巽?” “为了羞辱他,让他知道什么是现世报!戚家权势滔天,遍访名医去给他治病,病未治好,他又用此毒生出的腐莹去害旁人,公主难道不觉得很好玩吗?” 戚巽紧攥的拳头青筋暴起,几乎要按捺不住,但看着叶蓁的脸色并未敢上前。另外,他也觉得理亏,这些年,他的的确确没少用腐莹,甚至有那么一段日子,他爱上了看旁人用过此毒后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挣扎模样,仿佛只有如此,他的心理才可平衡,身体上的痛苦才可减轻。 叶蓁又问:“是通过何人交的?” “不知!我当年只是买通了一个狱卒,让他将此毒献给戚巽,那人姓甚名谁我压根不知!” “如此草率?”叶蓁不敢相信。 姬楼瞥向戚巽:“对,就是如此草率!当年整个京城都是戚家的,随随便便一个人都是戚家的走狗,我用得着费心思?” 叶蓁默默转身,戚巽已不见踪影。她回过身去,又问:“那之后你又如何将毒交给戚家?别告诉我你不知戚煜的私牢用的是腐莹,包括她的走狗也极喜爱用此毒。” 姬楼冷笑:“是戚煜爱用还是戚巽爱用?我知道公主为何处处帮戚巽,无非为了他手中的兵权。这一点,我佩服你拎得清,能控制戚家,我乐见其成。自从冯大人死后,戚巽便到处打听腐莹,我便通过中间人高价卖给了他。” 叶蓁很快捕捉到重点:“中间人是谁?” “章善。” 叶蓁明知故问:“章善又是谁?” 姬楼看向叶蓁:“公主姓舒,怎会不知章善是何人?” 叶蓁斩钉截铁:“我不要听明面上的。” 姬楼目光一滞,不情不愿地道:“当年祁国暗教的三当家,如今已是教主。” “他现在在何处?” “就在京城。” 叶蓁立刻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回到房中让红叶将戚巽请了过来:“你在祁国有没有自己的人?我说的不是府兵。” 戚巽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支支吾吾地道:“想有还是有的。” 叶蓁眉头微颦,见戚巽目光躲闪便不再多问,道:“我想让你帮忙查两件事。” 戚巽很高兴叶蓁能用得上他,立刻道:“何事?” “一,祁国皇室最近是否有变故。二,帮我找到章善。” 戚巽脱口而出:“章善?舒桓之的岳丈?” 叶蓁看向戚巽,原本平静无波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揶揄:“别忘了巽国舅与章善还是姻亲。章善是祁国暗教的教主,作为国舅同他走得近,一样有通敌叛国之嫌!” 戚巽来了气:“你舒家难不成与他不是姻亲?” 叶蓁捂着伤口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行至戚巽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所以,明知舒家与祁国暗教的教主有姻亲,仅此一条便可达到你们的目的,为何还要费尽心思让周邡派人逼夫人写什么通敌叛国的认罪书?就因为皇后与章家也有姻亲?” “你是故意让我查章善的对吗?是何居心?” 叶蓁的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轻蔑:“起因是你的好姐姐,这其中还有你做的好事!我只是在想方设法地去应对去补救,这会儿想置身事外了?我可不答应!事儿已经到这份上,谁都别想逃!今天我就将话撂这儿,你去查,我便信你还有悔过之心,你不查,我也有无数种办法查出,只是到那时,你便要离我越远越好了!” 戚巽再次红了脸,随便寻个借口要遁。叶蓁不难为他,只是在他逃时抛下一句话:“此事最好不要让你的姐姐知晓,不然,还指不定又横生出什么枝节。” 戚巽的背影滞了一滞,未回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84章 玉娇 刚送走戚巽,守卫通报逸王爷还未离开,正在院外等她。叶蓁深深吸一口气,又挣扎着走出院外。 渊逸还在生气,看到叶蓁头未抬,只是将围绕在身边的所有下人轰到了远处。 叶蓁觉得很是疲乏,也不与渊逸废话,直截了当地道:“王爷找我何事?” 渊逸道:“你要查章善?” “桓之哥哥进入祁国之后曾被人接走,后又落入二皇子之手,若我未猜错,应当是章善做的好事。指使他这样做的,有可能是皇后,但王爷您应当也逃不了干系。” “信口雌黄!”渊逸低吼,却始终未看叶蓁。 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且一时比一时严重,叶蓁强撑着,语速快了许多:“王爷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只是好心提醒,章善此人绝非善类,明知您与皇后的关系还在你们二人之间摇摆,我怀疑他应当还为旁人做事,只是这个旁人是否为祁国人还两说。舒家那通敌叛国的帽子还未扣实便被打压到如此境地,若有人拿王爷与章善的事做文章,您这又是王妃又是章善的……叶蓁言尽于此,王爷好自为之。”说着,转身走进门去。 叶蓁并未着急回房,见渊逸并未跟上行了几步又折了回来,隐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渊逸抬手向身后示意,亲信们立刻上前,有些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见那些亲信很快又小跑出了府。叶蓁似乎很满意看到此景象,这才回了房。 “王爷可以搬过去了。”于公公的斗笠上全是雪,脸和手冻得通红。 叶蓁刚歇了一会儿,听闻此言挣扎起身唤过红叶,吩咐了几句,转身对于公公道:“公公与明侍卫今晚便搬过来吧,我不在,圣女那多有不便。今儿天太晚,瞧这天气明日路上不能好走,最晚后日吧,派人护送国舅回去。一会儿还要劳烦于公公再跑一趟,将王爷安全送到住处,守他一夜,瞧瞧他都做些什么。” 于公公会意,立刻回道:“是。” 说话间,红叶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碗姜汤和一个汤婆子。叶蓁对于公公道:“趁这会儿先暖暖身子,王爷是个讲究人,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出来。” 于公公没想到这些是为他准备,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见叶蓁催促,他才感激地收下。等他喝完姜汤将汤婆子抱手中才又道:“得空时于公公给皇上写封信吧,将今日发生的事详细禀明。我求了个恩典,请皇上告知我冯大人与姬将军到底有无冤情,连同你的信一起送出去。” “是,公主。”于公公转身要走,却看到一向讲究的渊逸竟如此迅速地进了院子,便停下了脚步。 渊逸看一眼托盘里的空碗和于公公手中的汤婆子,转身看一眼飞雪的天空,阴阳怪气冲身旁打伞的女仆道:“这天还真是冷,想要冻死本王吗?!” 女仆吓得赶忙躬下身去,战战兢兢的伞跟着抖了起来。 叶蓁冷眼瞧着,连榻都未下,不紧不慢地冲于公公道:“王爷的谱也摆差不多了,公公引他们去吧。” 于公公应了一声,抱着汤婆子很快走出门去。 渊逸余光瞧着,心里越发地窝火,却又不舍得冲叶蓁,只好拿身边的人撒气,一会儿嫌地滑,一会儿又嫌雪落到了他的披风上。叶蓁原本想着等他发完疯去道个别,听了一会,直接命红叶关门。渊逸一声“哎”直喊了出来,也顾不上他那普通人家三年口粮的披风了,扫着积雪冲进房去,站在榻前扯叶蓁的衣服。 叶蓁的伤口正疼,起身、躺下都是难事,正在酝酿咬牙躺下,被这一拽,一个没防备差点倒在榻上。转头的时候,原本平静无波的双眸中带上了一丝似怒似冰的气息,竟将天不怕地不怕的渊逸唬了一跳,手瞬间松开。 叶蓁冷冷地道:“王爷真的是越发地返老还童了。” 渊逸有些不敢看叶蓁的眼睛,问:“你不同我一起?” 叶蓁最是有仇必报的,既然他不肯告诉自己祁国皇室到底发生了何事,那她为何要合他的意?她理都未理,直接将床幔放下。渊逸被晾在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窘还是该气,扭头出了门。 这一天过得很是动荡,夜里叶蓁一宿未睡好,一来伤口疼,二来心中全是事儿。天似亮未亮时,她已完全醒来,试着动了动筋骨,练武恐会牵动伤口,只能卧榻继续休息。窗外有人影一晃而过,此时她才确定凌晨时那如鬼魅的身影并非幻觉。思忖片刻,她并未去追,毕竟以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拖累人便不错了。不过她也没闲着,起身打开窗户,将一个鸣镝扔了出去。 外面很快起了喧嚣声,而后便是打斗声,安静须臾,敲门声响起。 叶蓁披衣下榻,开门,入眼的是月戟憨笑的模样。视线缓缓下移,一个瘦瘦小小女扮男装的黑衣女子被他揪着后颈领,正挣扎着。 “公主这院中的侍卫不怎么样啊!”月戟一笑便会露出雪白的牙齿,显得本人更憨了。 叶蓁越过月戟看向院中聚集的侍卫,身体一侧,待月戟和那女子进门顺手关上了门。 戚巽衣衫不整地奔进院子,“哎”字刚出口,被叶蓁关在了门外。 叶蓁不审女子,而是问月戟:“你是刚到,还是早就到了?” 月戟仍旧未松手,大咧咧地回道:“圣女说你藏了姬楼那厮,我来瞧瞧,蹲一夜了。” “瞧见什么了?” “未看到姬楼人,但应当在柴房,不然你这尊贵的公主怎会屈尊去那种地方。” 叶蓁不置可否,这才转向那女子:“你又是何人?” 女子脸涨得通红,一副要窒息的模样。叶蓁示意月戟松手。月戟一松手,她便如抽了筋骨般瘫软在地。叶蓁瞧着,奇道:“你给她用药了?” 月戟点头如捣蒜:“此女轻功了得,不用药,跑了可怎办!” 叶蓁注视着月戟:“你可认得她?” 月戟原本是个心智未全之人,只是未那般严重,比起普通人笨些,比起笨人又能机灵些,偶尔也有出人意料之举,比如关于姬楼关押之处,比如关于此女子,他的眼神和言语可不像完全不认识。 月戟几乎没有半刻犹豫,立刻道:“认得,以前在将军府周围转悠时可没少见她。” 叶蓁瞬间便知晓此女身份,缓缓将视线投向她。她的模样算是中上,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大而不媚,垂眼时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样,举手投足也有绰约之姿。叶蓁无甚喜好,对她产生的那些微好奇亦是因了贺之。这样看来,比起夫人大家闺秀的清心玉映,此女倒尽显小家碧玉的楚楚动人,算是个妙人。 见叶蓁不语,月戟又道:“她便是贺之将军的妾室……” “妾名唤玉娇,拜见公主。”玉娇稍稍缓过来,晃晃悠悠地行了一礼。 叶蓁的心中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感觉,以之前所学,应当是厌恶。她有些懒得启口,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直接杀了了事,但她并未这样做,只是手攥紧了些。 玉娇怯生生地抬头看一眼叶蓁,见她未开口,直接便招了:“皇后对玉娇有恩,那夜接应周邡的人入府,奴的恩就算报了……” “本主不听废话。”叶蓁面无表情地道。 玉娇的面上露出一丝胆怯之意,犹豫片刻,道:“奴接到密令,要将凤牌取回。” “取回做什么?” “前往吕县,查县令与商贾勾结一案。” 叶蓁看向月戟:“你先出去,姬楼的事我会给圣女交代。” 月戟最擅长听令,半句废话都无,得令离开。 目视月戟离开,叶蓁向玉娇道:“以你做的那些事,杀了你都不为过,如今倒是坦诚,又是何居心?” 玉娇的身体仍旧有气无力:“公主要杀要剐易如反掌,奴也绝无二话。只是,奴在死之前可否知晓贺之将军如何了?真的失去了一条腿吗?” 叶蓁颦眉,仔细观察着玉娇的表情。她心中并无成见,正因如此才能读懂玉娇眼中的急切和痛苦,也能读懂这些流露绝非惺惺作态,她的心再次颤动,那个“是”字讲得甚是飘忽。 玉娇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却又强忍着,面向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仅此三下,额头便渗出血来。 叶蓁冷眼瞧着未言语,等着玉娇下一步动作。 玉娇胡乱抹了几把泪,转过身来,又向叶蓁磕了一个头:“奴求公主,今日先放过奴。”说着,她身体微侧,手伸进里衣,取出一个香囊来,双手奉至叶蓁眼前:“此为奴最为珍视的东西,以此为筹码,求公主放奴离开,最多三日,奴必会给公主一个满意的消息。” 叶蓁迟疑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对青玉耳坠,看质地成色应为上上品,照理说一个妾室不应该有这样的配饰。 “之前奴只是管家身边的奴婢,将军刚纳奴时,夫人派人寻了好料子打了两副。取一副送了奴,言,将军身边仅有二人,并无尊卑一说,只希望日后能携手侍奉好将军,管理好将军府。奴食言了。奴知晓公主不爱听,但奴还是斗胆说一句,奴人微言轻,从未想过会以一己之力掀起轩然大波拖垮整个将军府,如今这情势是奴死都未曾想到的!之前奴目光短浅,一心想着报答完皇后的恩情后好一心侍奉将军和夫人,如今却是再也回不去。” 叶蓁对这段话半信半疑,只是如今这形势的确不宜节外生枝,毕竟桓之还在二皇子手中,而王爷亦未能安全回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确不值得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乱了大局。 叶蓁从袖笼中取出一瓶药来,取出一颗放入手心,伸到玉娇眼前。玉娇没有任何犹豫,拿起,吞了下去。叶蓁很满意,道:“你先同我讲讲,是谁要你来偷凤牌调查吕县之事?” 玉娇道:“奴心中其实有疑问,怀疑此命令并非皇后所下调查吕县之事只是幌子,之前以为是皇后的命令,如今想来也是矛盾,毕竟,吕县之事皇后从来都不过问,倒是戚将军,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 “所以,你以为是谁?” “巽公子。” 叶蓁眼睛一跳,怪不得月戟说戚巽的侍卫是草包,原来并非什么草包,若玉娇所言属实,他们只是在为她行方便!戚巽不日便会离开,在离开之前想拿到凤牌顺道去吕县也不是不可能。 “吕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传言县令与商贾勾结走私铁矿,而那商贾为某地的首富,行踪颇为隐秘,前段时间戚家查出此人是前罗将军的长子亦是罗美人的胞兄。” 怎么又与罗家牵扯上了?叶蓁心中想着,但并未表现出来,装作并不感兴趣地样子,问:“戚巽认得你吗?” 玉娇摇头:“未曾见过,但奴曾躲在暗处见过他,故认得他的样貌。” “缘何怀疑他?” “奴家中以制香为生,自幼对气味尤其敏感。因那信上有一种很特殊的药味。五更时奴路过一个房间,也闻到了那药味。奴偷偷瞧了,正是巽公子。” “信呢?” “当着苟将军的面烧掉了。” 想起外面的戚巽,叶蓁皱起了眉头。倘若真的是戚巽所派,那放走玉娇还真是不容易。 “此次失手,你会死吗?”沉默片刻,叶蓁突然问。 玉娇坦言道:“会,故奴不会再回去。办完要做的事,任凭公主处置。” 冥思苦想半刻,见月戟给玉娇下的药已失效大半,叶蓁示意她戴起面纱,向外面喊道:“请明侍卫!” 明雨听到动静早已侯在门外,应声而入,第一眼便瞧见了玉娇,剑立刻出了鞘。 “请二伯护送她出府,戚巽若问起,便说是我命令即可。” 明雨看看二人,一言不发地收起剑,将玉娇从地上拉了起来。 行至门口,玉娇停下脚步,道:“公主,皇后想掌控的不止永乐国所有的军队,她更想掌控戚家。戚家三位公子的死绝对没那般简单!” 闻言,叶蓁豁然起身。 第85章 还施彼身 “每隔半月来我这里取一次解药,若你还想活着的话。”叶蓁很快平静下来,向玉娇讲完,向明雨使了个眼色。 玉娇又向叶蓁磕了头,抬头时已泪流满面:“奴,谢公主救将军和夫人!” 戚巽见玉娇出门并未阻拦,只是神色有刻意掩饰的慌张,窗后的叶蓁全看在了眼里。他在院中呆立片刻,又踯躅半晌,还是未能忍住敲响了房门。 叶蓁用过药后看了片刻书便乏了,这会儿刚打了个盹,听到敲门声知道是戚巽,便吩咐红叶将人请了过来。 戚巽知道叶蓁聪明,也知道瞒不住,一进门,索性便承认玉娇是他派来的,目的与她之前讲的并无二致。 “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只是怕同你讨厌凤牌你会为难才出此下策。”戚巽笑得颇为尴尬。 若说叶蓁原本对戚巽有五分信,此话一出,便只剩两分信了,可她偏偏要表现出八分信来,好脸好模样地迎合着他的话:“确实。还是你有心,知道我一直在找此女,竟将她送上门来,解了我心头大惑。” 戚巽瞧着叶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何惑?” 叶蓁装出一副思索的样子,道:“照理说舒家并非寡情之人,对她应当不薄,能做下如此忘恩负义之事想必与舒家有着深仇大恨,若当真如此,此人必不能留。今儿我审问了她,才知她与舒家并无仇怨,只是之前承了皇后的恩。”她缓缓抬眸,看向戚巽,“说到底,还是你那位好姐姐的错。冤有头债有主,念在她有悔过之心,我便饶她不死。如今她又为你所用,要杀要留,随你,我不干涉。” 戚巽陪笑道:“我也不是那草菅人命之人,你不想杀便留着,好过杀了家姊再起疑心。” 这是亡羊补牢来了。叶蓁想着,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而后又道:“凤牌我还有用,给不了你。以你国舅爷的身份,无凤牌也能畅行无阻,何必多此一举。” 戚巽已不再敢去瞧叶蓁,直觉后背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让他顿感冷飕飕。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惊扰了公主,在下赔罪。” “好说。” “在下还要收拾行装,告辞。” 叶蓁不语,目送戚巽转身行至门口才道:“巽公子的手可真长,何时又伸进矿司了?还嫌这坊间传言戚家收编各家兵权是为谋反的罪名不实落没?” 戚巽脚步一滞,缓缓回身:“公主为何提醒,你不是也盼着戚家的罪名坐实吗?” 叶蓁坦然看向戚巽,不紧不慢地道:“因为戚家还有用,只要我觉得有用便代表其气数未尽。” 戚巽的脸瞬间苍白一片:“公主好生狂妄。” 叶蓁的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她未发一言,而是将手中的凤牌缓缓举起,在戚巽的眼前晃了晃。 戚巽不知如何出的门,一口气跑回自己的院子,一看到随从,一脚踹了过去,怒吼道:“谁让你派她来的?!” 随从连滚带爬地起身:“甘校尉原本只是外伤,不知公主给他下了什么毒,都这些时日了竟一直不见好。甘将军那边已知晓,连送几封信质问苟将军,苟将军认为公主是个祸害,为了稳住甘将军这才听信了玉娇的谎话,同意她来偷凤牌,然后,然后刺杀她……”讲到最后,那声音如同蚊蝇。 戚巽猛地看向随从,指向他的手气得直抖:“你回去告诉苟照霆,他若再敢自作主张,再敢伤公主的性命,我屠他全家!” 歇了半日,直至傍晚来临,二皇子始终未出现,倒是差人送来一封信,言突被国主召见分身乏术,明日必将人送至。 叶蓁倒也不急于这一日半日,平静地用了晚膳。戚巽安静了大半日,在天黑透后又敲响了叶蓁的房门,说是明日要赶早离开,怕吵到她特来提前告别。 叶蓁已躺不住,索性出了门,邀戚巽一起走走,说是走走,目的只为摸清院子和守卫的情况。 于公公伺候渊逸去了,明雨又被叶蓁派了出去还未归,府里除了红叶剩下的全是戚巽的侍卫,全副武装威风凛凛地杵在四周,不知是做样子还是在补救早上玉娇之事。叶蓁扫一眼,一边走,一边对戚巽道:“几班岗?” “三。” “明天你便离开,今晚开始值夜的减半,两个时辰一换让他们都好生休息,雪大路滑,赶路才是最磨人的。” 戚巽飞快瞧一眼叶蓁:“想了想,我决定多留一多半给你。” “不需要。” “仅凭明侍卫和于公公?双手难敌四拳,别忘了,你在祁国,真有什么事,届时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哎,别说你有圣女。” “她靠不住,我知道。但我很快便有侍卫,要多少有多少。” 戚巽停下脚步:“哪来的?” 叶蓁脚步不停:“很快你便知道了。” 戚巽没想明白,赶忙跟了上去。叶蓁却不再说什么,将府内看了一圈后与戚巽道别,回了房。 两刻许,于公公遣人送来密信,信上道王爷耐不住寂寞去了青楼却独将他留在了住处。叶蓁立刻警觉起来,在房中踱步半天,又遣人给于公公传了话,让他明日一早便找借口回来。又过了一刻,明雨才匆匆赶回,直向叶蓁房中冲去,给了她一包药,灌了三杯茶水之后才道:“瞧着那位姬大夫大义凛然的样子我当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成想,竟然是个色鬼,据说之前他日日流连青楼,死在他手下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大多是先被他玩弄,厌了之后便被他当成试药的工具,二皇子折磨女子的那些缺德法子很多都是出自于他。” 叶蓁听着眼前一亮,站了起来:“什么青楼?” “听雨。” 叶蓁眉头一皱:“这京城中就此一处青楼吗?”于公公密信上提到的青楼也叫此名。 明雨不明白叶蓁这话是何意。 叶蓁又道:“先不管这些,既然姬楼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那我们便不必手下留情。” 明雨赶忙拉住叶蓁:“等等,你又要对他做什么?见血的事让我来,你一个女子,莫要整日里做这些骇人之事,传出去,又有人要说话给你听!” 叶蓁从行囊中取出一套针灸的针来,道:“今儿不见血,没瞧见吗,姬楼不怕,不然他不会留一手。走,再去会会他,今夜我们必须问出点别的什么来。叫上戚巽。” 姬楼仍旧关押在柴房,外面有重兵把守,房内的窗户也被封了个结实。他已被松绑,耳朵简单包扎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也没了,看到叶蓁三人立刻站了起来。 叶蓁扫一眼房内,命人又多掌了几盏灯,向明雨使了个眼色。明雨大步向前,不出三招,便将姬楼摁在了榻上。 叶蓁转向戚巽:“脱!” 戚巽满脸错愕:“在这?” 叶蓁不语,只是瞪着戚巽。戚巽不敢不从,磨磨蹭蹭地褪下上衣。叶蓁上前在戚巽胸前的伤口处刺了一下,停留片刻将针拔了出来。 “脱下他的裤子。”叶蓁举着针走到榻前对明雨道。 “你是个女子!”明雨急了。 叶蓁面无表情地将针递到明雨眼前:“不然二伯来。” “还是你来吧!”明雨说着喊了一声戚巽,两人一个摁上身,另一个很快将姬楼的裤子扒了下来,只留下了亵裤。 姬楼这才发觉不对,脸都白了,嘶喊着:“你要做什么?!” 叶蓁再絮叨也不想与人渣废话,毫不犹豫地将针刺向了姬楼的下体。姬楼立刻嚎叫起来,拼了命地挣扎着,若不是明雨和戚巽力气大,险些摁不住她。叶蓁一旁冷眼瞧着姬楼的反应,随后又取出几根针,依着记忆,在他的足三里、太溪等几个穴刺了下去,很快,姬楼的下半身便不再挣扎,变成了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姬楼的上半身也停止了挣扎,靠在墙上,满面恐慌地盯着叶蓁。 叶蓁缓缓看向姬楼:“你用在巽公子身上的毒药也分你一份。” “你怎知这毒药对我还有用,毕竟戚巽中毒已经多年。” 叶蓁踱步到姬楼身边:“腐莹之毒厉害在何处?便是它能见血生存,并可无限蔓延。巽公子身上的毒与腐莹出自同宗,有很多相似之处,那便是,人不死,它不灭,不然,巽公子也不会被此伤折磨至今。况且,你亲口所讲,这毒药可以将他受伤的脏腑石化,那姬大夫可以猜一猜,染了此药之后,你这用来害人的命根子会不会也如你的心肠一般是花?” 姬楼冷笑:“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以为这样便能唬住我?浑浑噩噩玩弄女子的日子我早就厌倦了,这下,正合我意。”说着,眼睛却心虚地瞥向了一旁。 叶蓁盯着姬楼的反应,也跟着一笑:“我呢,只是听说姬大夫擅长用女子来试验自己的新药,我也正有此癖好,以前的时候伯伯们教导不可视人命为草芥,我不如你狠,断不会让你死,待我试验够了,便放你走,姬大夫便安心留在此处吧!” 叶蓁说完转身便走。姬楼却远不如刚才镇定,又喊了起来,只是无奈下半身一点都动不了。之前学医的时候他也知麻痹之术,但此法极其精妙,刺针的力度、位置容不得一点偏差,刚刚他挣扎得厉害,难保叶蓁刺针之时有没有纰漏,万一一不小心这下半身便如此了。死他的确不怕,怕就怕在死不了还做了有根的太监。 叶蓁见时机成熟,道:“我只问你一件事,答了,我自会给你解了这禁锢。” 姬楼的汗流得满脸都是:“何事?” “国主的病是否非常严重?”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外面传言遍地早已瞒不住。姬楼答得很是痛快:“是。” “若今日二皇子未来救你去了宫中,有无可能是为侍疾?” “国主并不喜欢二皇子,不会让他侍疾,若他去了宫中只有可能一件事,便是皇上的病又重了,作为储君,他必须随时听令。” 二皇子傍晚的信说明日来送人,这便说明国主命并不至于明日便没了,那姬楼也不着急送回去。想到此,叶蓁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戚巽见状赶忙去追,明雨不知如何处置姬楼,只好叫来两名侍卫,吩咐他们仔细盯着他,有事立刻来报。 “就审这些吗?这会儿瞧着他答得挺痛苦的。”明雨追上叶蓁。 叶蓁也不回答,只是道:“明日若二皇子赴约,二伯直接领他去见姬楼即可。另外,一会儿请二伯陪我出去趟。” “你的意思是要威胁二皇子?” “姬楼最大的用处在国主和二皇子那,威胁倒谈不上,刺激还是可以的。姬楼是滚刀肉,但二皇子不是,他的头如今悬在脖子上,没有了姬楼,只怕会掉脑袋。今儿他信上说被国主急召,应当与国主的病有关,明日送人来说明现在急需姬楼。” 明雨微微颔首:“就依你说的办。对了,刚刚让我陪你出去,天色都晚了,去哪?” “青楼。” 一旁的戚巽瞪大了眼睛:“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叶蓁转身冲明雨微微一笑:“我不放心二伯的眼光。”说着,转向戚巽,“不然你去?” 戚巽心思活络,立刻义正严词地拒绝道:“鄙人洁身自好,一向不去那腌臜之地!” “你这副样子真的像极你的姐姐。”叶蓁说着抬脚走了出去。 戚巽这才发觉失言,追着叶蓁去找补:“我知道青楼里的女子都是迫不得已才做此营生,我并不是看不起人,只是说那地。” 叶蓁漫不经心地回应:“嗯,明白,所以巽公子继续洁身自好便可。” 戚巽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叶蓁与明雨消失在了夜色中。 路上,叶蓁向明雨叮嘱道:“倘若二伯打听的消息没错,姬楼害了那么多女子,恨他的人必定数不胜数,二伯只管寻个与他有仇还要与他接触颇多的,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要会勾引人。” 明雨的脸板了起来:“之前听说王爷给你请了许多先生教你东西,就教这些?” 叶蓁淡淡地道:“何止这些,就看如何去运用了。” 第1章 初见 永乐国,天佑二年五月,新皇登基第二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歌声犹在耳边回荡着,叶蓁醒了。 摇晃了几日的马车终于停下,叶蓁刚拭了把额头的薄汗,帘子便被掀起了一角。赶车的老汉眼神有些奇怪,看着她,叹息一声,轻声道:“到了,姑娘下车吧!” 叶蓁听话地扶着老汉的手臂下车,脚已落地,身子却好似还在马上车,有些不稳,她虚扶车辕,抬眸的瞬间视线一滞——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此地极为繁华,虽已日落西沉,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只是,这里的人放浪形骸,好似并没有把书中的礼义廉耻放在心上,莺声燕语很是露骨。 叶蓁曾生活的村子消息闭塞民风淳朴,从未有过这样的情景。她懵懂着木着一张小脸,瞧一瞧灯红酒绿,再去看眼前浓妆艳抹被称为“妈妈”的女人,突然就明白这必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妈妈”的眼神是看惯了世事的冷漠,眼前的小女娃没有哭闹,没有要死要活,甚至没有一丝惧怕。人伢子说她心智不全不会哭也不会笑,妈妈细细地打量她,审视着她,却不认同,反而觉得这孩子聪明得不同寻常。她围着叶蓁小小的身子转了一圈,拉起手,拨开碍事的宽袖,抚摸着凝脂一般白皙细嫩的皮肤,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牵着叶蓁,往雕梁画栋的楼里走去。 叶蓁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去沐浴吧,路上辛苦了。”上了二楼,站在拐角的地方,妈妈淡淡地笑了一下,放开了叶蓁的手。 叶蓁垂着眼,听话地跟着一个被妈妈唤作青儿丫鬟打扮的女孩子向另一个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转身望着妈妈,像是有好多话,可踯躅半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垂首进了房。 妈妈看着叶蓁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即便是幽幽的叹息。她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像是要拭去若有似无的苦涩。 “妈妈,怎么样?” 妈妈吓了一跳,询声转身看去,有些嗔怪地对身旁的女子说:“红叶,我看,这清月阁的规矩你是永远都学不会了。” 红叶爽朗笑了,拉着妈妈宽大的袖子撒娇:“妈妈原谅我吧,我只是好奇。都说那孩子是个不会哭不会笑的空壳子,咱这种地方,我倒好奇妈妈要块木头做什么。” 妈妈倒也不与她计较,也不答他的话,兀自道:“美人坯子,没想到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竟然还出这样的女子,像朵玉兰花儿一样。那双眼睛,这世上再没有更美的了。” “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牙才刚长齐,妈妈这眼也忒毒了些。” 妈妈斜睨了红叶一眼,转头看向了二楼拐角的方向,喃喃地说,“叶蓁,取这个名字的人,想必是有些才情的。这么好的孩子,可惜了……” “妈妈,舒公子来了。”一个龟奴小跑到妈妈身边,低头传报。 妈妈一听,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头上的珠花,换上了副谄媚的笑容,赶忙迎了出去,老远喊着:“舒公子……”话音未落,却被舒公子身旁的男子吸引了。 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男子,南来北往还有个把异域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可眼前的却是最美的了。说他美,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好似女人的脸,甚至比女人还要美,若不是因他身材健硕,比舒公子还要高出半头,举止全无女子相,妈妈真的以为他是男扮女装了。 男子看上去弱冠之龄,两道长眉斜入鬓角,澄澈的眼睛水光潋滟,乍一看似是温柔如水,细看却又冷若寒冰,拒人千里。还有挺拔的鼻梁,两片薄唇像是染了胭脂,竟比女子的唇还要艳上几分。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袖口上滚着月牙色绣着花纹的镶边,腰束玉带,带两侧各垂着雕工极细的玉佩。妈妈也算是见多识广,可只看了他一眼似乎就再也忘不掉了。 身旁的红叶早就对这位惊为天人的男子心生爱慕,摆出了欲语还羞的样子,万种风情地看着他,可男子竟未看她一眼。红叶心生气恼,好歹,她也是清月阁里的头牌,平日里,想入她闺房的男子能从街头排到街尾,没成想,这男子的竟然根本瞧不上她! 舒公子看看妈妈,再看看红叶,忍不住笑了起来:“妈妈,我们这位公子可让您看得不自在了。” 妈妈回过神,福了一福,赶忙道歉:“失礼了,失礼了!这位公子真可称为貌若潘安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有哪个容貌能比得上公子的,不知道,怎么称呼?” 舒公子看着逸公子越来越冷的脸色,眉头微颦赶忙说:“他是我的好友,妈妈称他逸公子好了。” 妈妈和红叶赶忙唤了一声“逸公子好”,躬身请他们上楼。 逸公子向妈妈回礼,开始若有所思地打量这家与众不同地青楼。说它与众不同,是因少了许多俗气的东西,装饰还算清雅,算是与“清月”的名字相得益彰。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想:“桓之没有诳我。” 刚上楼,就见青儿拉着一个白衣女子一脸怒气地从拐角的房间中走出,见妈妈陪着两个器宇不凡的男子,赶忙低下了头,垂手立在了一旁。白衣女子身体一转进了房,留了个背影给他们。舒桓之,舒公子是这里的常客,青儿是熟识的,也没少得他的赏,可旁边的男子……青儿一时之间竟然忘掉了规矩,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惊鸿一瞥,白衣女子那双如明月一般的眼睛让逸公子心中一动,果然像极了那位故人。他将目光投向桓之,桓之最会察言观色,故意问:“青儿今天这是怎么了,小脸气成这样?!” 青儿看着妈妈欲言又止,瞧着大家都看着她,脸不由地红了。 “舒公子问你话呢!” 青儿赶忙回答:“新来的不守规矩,偏要穿带来的孝衣,不肯穿妈妈准备的衣服,怎么劝都不听。” 妈妈一听皱起了眉头,问:“人呢?” “在房里。” 妈妈赶忙道:“两位公子里面请,容奴家去瞧一瞧。” 逸公子不动声色地向桓之使了个眼色,桓之故意道:“吆,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我倒是想瞧瞧了,把她带到房里来,我来替妈妈问她可好?” 妈妈赶忙赔笑道:“她还在孝中,晦气,又是新人,冲撞了两位贵公子奴可担待不起… …” 桓之“啧”了一声,收起了刚刚还嬉皮笑脸的样子,板起脸,拢起手中的折扇,不耐烦地说:“妈妈今天怎会如此啰嗦?” 妈妈一听,赶忙硬着头皮向青儿使了个眼色。 逸公子和桓之刚落座,敲门声便响起,随即走进两个人,一个是青儿,另一个则是叶蓁。青儿教她行礼,可她却不动,像是听不到一般,直愣愣地盯着逸公子,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逸公子放下刚端起来的茶杯,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看着叶蓁。她不过十来岁,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也许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是湿的,像缎子一样随意地披在背上,仅用一个木簪将两鬓的长发拢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别在了脑后。她的脸尖尖小小的,眼睛就像暗夜里的狸猫,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小巧的嘴巴紧紧地抿着,看上去有些苍白。这张脸,美则美矣,只是少了些小女子的神态,木得让人觉得可惜。 逸公子手里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对叶蓁道:“过来。” 叶蓁没动。 “让你过去!”青儿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一着急,便推了叶蓁一把,没成想竟没推动。青儿便有些着恼,再去推的时候,叶蓁突然灵巧地一躲,抬脚踹了过去,随着“哎吆”一声,青儿瞬间飞出丈远,正好停在逸公子的脚边。 桓之骇了一跳,“大胆”还没说出口,被逸公子抬手制止。 桓之回过神来,赶忙虚扶起已经哭成泪人的青儿,对门口目瞪口呆的妈妈和红叶说:“你们都出去!” “这……”妈妈也没料到这孩子不止不哭不笑,连“怕”这个字只怕也不懂得,她要是不懂规矩被贵人打死了事小,连累这清月阁可得不偿失,顿时紧张了起来。 逸公子板起了脸,一双凌厉的眼睛扫过众人。妈妈看了眼叶蓁,皱皱眉,咬咬牙:“公子,她是新来的,想必,连这里是做什么的还不知道呢!倘若公子真的喜欢,容我教她几天规矩,再来陪您,您看……” “出去!”逸公子的眼睛一直端详着叶蓁,话却是对妈妈说的,声音里透着威严,不容置疑。 妈妈最会察言观色,能看得出连大将军的儿子舒公子都对这位逸公子毕恭毕敬,想必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她谁都不敢得罪,拉着红叶和青儿走了出去,却又不敢走太远,只能在门口的不远处提心吊胆地守着,盘算着倘若这位公子真的一气之下杀了人,她也得帮着收尸不是! 逸公子向叶蓁伸出了手,又说了一遍:“过来。”声音又放轻了些,全然不像对妈妈那样。 叶蓁仍旧木着一张小脸,倔强地站在当地,动也未动。 舒公子的视线不停在逸公子和叶蓁身上游走,急了一头汗,恨不得替她回答,却偏偏又不敢出声。逸公子却极有耐心,亦不勉强,问道:“叫什么名字?” “叶蓁。” “叶蓁?”逸公子重复这两个字,思索着,又问道,“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叶蓁?” 叶蓁看着逸公子淡淡地回:“是。” 逸公子又问:“认字?” “认得些。” “上过学堂?” “未曾,娘教的。” 逸公子垂下头,原本已经松开的拳头又握紧了,又问:“看来你娘是读过书的,女子读书,家境应该不俗,你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叶蓁原本已移开了目光,一听此话直接斜斜地扫了过去:“公子何必问这些,您不是最清楚?需要叶蓁做什么便直说吧!” 逸公子面色一凛:“此话何意?” 蓁蓁刚要开口,却听外面一阵骚动。逸公子使眼色给舒公子出去查看,人还未动,门被突然推开。 夕阳的余晖在开门的那一瞬直泄进了房中,叶蓁回头,便看到了一束金黄色的光芒,由门框向下,将眼前的男子笼罩其中。逆光之下,她有些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他身材挺拔,如话本中的天神一般。是啊,她巴不得有个天神从天而降,而后带她逃离此处,更逃离那个面如冠玉却虚伪狡诈的逸公子。可是,她也是极清醒的,这世上怎会有天神。于是,她缓缓回身,面上那好不容易掀起的一丝波澜重新归于沉寂。 舒公子看到来人赶忙站了起来,玩世不恭不见了,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唤了一声:“兄长。” 舒大公子扫了一眼众人,先与逸公子见了礼,而后视线落在了蓁蓁的背影上。之后,他移开视线,柔声说了句:“父亲生辰寻不到你人,我来瞧瞧。既然逸公子在此那便不打扰了,告辞。”说着转身出了门。 第2章 与虎谋皮 逸公子从头至尾一直在观察着叶蓁的反应,将一切均收入眼中。他倒是要感谢贺之的突然到访,不然那被谎言戳破的难堪可如何化解?他定了定神,决定继续装傻,毕竟他还有事要确认,问道:“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叶蓁面无表情地回道:“一场大火,爹爹只救出了我,他和娘还有要出嫁的姐姐都被埋在了坍塌的房中,再也没出来。邻家大伯说要雇人找到他们的尸首,让他们尽快入土为安,只能把我卖掉。叶蓁觉得,事未至此地步,但还是听了大伯的话。” “事未至此地步?”逸公子的手攥得更紧了,语气也冰冷起来:“说下去!” “三月,家姐定亲,夫家请了一位在朝为官的贵人。四月,爹突染恶疾,大夫说是练功运气不畅所致,但叶蓁认为是中毒。自此之后叶蓁家周围总有陌生面孔出现,娘开始偷偷收拾行囊,只是晚了一步,便有了那场大火。” “所以,你那句话地意思是认为本王所为。” 听到“本王”二字,叶蓁抬眼飞快瞧了逸公子一眼,道:“若不是,公子大可解释;若是,我便赌一把。” “赌什么?” “赌为什么只留我一人活着,赌火灾之后为何会有两拨人交战,赌原本三日的路程为何走了一半又转了方向蹉跎了五日之久。”叶蓁停顿一瞬,抬头直视逸公子,“赌,将我送至此处并不为那几两银子。” 逸公子心中一动,看向叶蓁眯起了眼睛:“你也不过十来岁,怎能看透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叶蓁并不回答,固执着:“所以,公子要叶蓁做什么?” 旁边的舒桓之瞧愣了神,心里想着,高门大户的里的女子倘若她这个年纪正是在爹娘怀里撒娇的时候,就算生在普通人家,那也是懵懂不谙世事的,怎么就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中看出自己身入红楼是阴谋所致?他还没完全瞧明白呢! 逸公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叶蓁的话,她显然不是那种脑袋空空心思单纯好欺易骗的小女子,半晌未语,只是用那潋滟的眸子瞧着她倔强的样子,而后迟疑着站起身来,走到她的眼前,柔声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蓁直视着逸公子,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轻浮浪语,面色依旧平淡:“猜得到。” 逸公子看着叶蓁,眼里似乎多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他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柔若无骨,触手冰冷,在如今这一日暖过一日的天气里倒是不太寻常。他喃喃地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这么凉。” 叶蓁依旧直视着逸公子,似乎在执着地等一个答案。 “手脚冷的女子,招人疼。”逸公子说着,挑起叶蓁的下巴,“这样想来,你也没来错地方,只要乖乖听话,在这里,以你的姿色不怕没人疼。” 叶蓁的视线缓缓移到了别处,她的嘴角微微牵起,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又不知如何笑,复又轻颦了一下眉头,仿佛某个字写得不好看有些不满那般。逸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观察着她的举动,借以判断她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叶蓁抽出手,微微向后退半步,停顿片刻,突然伸手握住了桌上的茶盏,而后用力一摔,下一瞬,手中茶盏的碎片便对准了逸公子的喉咙。 “放肆!”舒桓之拍桌而起,连茶杯都跟着震了几震,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指向了叶蓁。 两人身高相差颇大,叶蓁一个转身,手未有片刻放松,轻盈地跳到身后矮几上,将逸公子顺势一拉,藏到了他的身后,缓缓移出一只眼睛半张脸来。 “你想做什么?”逸公子感觉到了瓷片抵住喉咙的力度,一点不像在唬人,仿佛下一刻便会深插进去。在感叹这小女子冷静敏捷的同时,他开始留意她的身手。 叶蓁盯着越靠越近的桓之:“再赌一把,倘若真是你做的,那我也算为家人报仇了,就算我死了,也算死得其所。”说着,手上突然加重了力度,毫不手软地将瓷片往逸公子的喉咙中刺去。 逸公子这才明白自己轻敌了,举手去挡,两人身形悬殊,叶蓁自是无法抵挡一个会武功的成年男子,眼看就要被他挣脱,但她却起了杀心,手上的动作仍旧狠辣未停,堪堪地将他的脖子划破了一道口子。 桓之气得直跳脚,逸公子一脱离叶蓁的控制便立刻冲了上去。叶蓁甚是灵巧,利用桌椅之间的空隙躲过了舒桓之几招,逸公子在一旁冷眼瞧着,捂着火辣辣不停渗血的伤口,在舒桓之即将擒住她时突然开口:“住手!” 桓之猛地收回剑,转身瞪大眼睛看着逸公子,甚是不解。叶蓁躲在一根柱子后面,露出的一只眼睛像受惊的野豹,凌冽、杀气十足,这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只有十岁的女子身上。逸公子心软了一下,命舒桓之出去。 室内就剩下了逸公子和叶蓁两个人,两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对峙着,逸公子的伤口已将帕子染红,这会儿血倒是止住了些许,只是疼得厉害。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隔着老远带鞘向叶蓁扔了过去:“拿着,过来坐,远了瞧不清你。” 叶蓁伸手接过匕首,缓缓收回了眼中的杀气,在离逸公子最近矮几前坐了。 “爹娘什么身份你是否知晓?” 叶蓁点点头。 “既然知晓,就应该明白他们的仇人是谁。” “了解又怎样?”叶蓁面无表情地道,“公子不会借复仇来控制我吧?我心中清楚,仇人位高权重,仅我一人之力复不了仇,纵是公子肯帮忙也难说。若不想活命,我便冲进火海与爹娘姐姐一起去了,何必在此等卑劣之地苟活着。” 逸公子头疼不已,扶额苦笑:“总之,我答应在此地护你周全,我也希望,如果哪一天我需要你了,你能义不容辞!” 叶蓁起身,向逸公子行了个蹲礼:“请公子放心,小女识时务!” “桓之!”逸公子对叶蓁的油盐不进颇感无奈,冲外面喊了一声。 桓之推门而入,瞧着两人又和平相处的样子着实奇怪,但也不敢多嘴,路过叶蓁的时候瞟了她一眼,站在了逸公子的身侧。 叶蓁安静地站着,面上自是平静得无一丝波澜,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给她在这清月阁里找处僻静的居所,找个师傅,把大户人家女子该学的东西悉数教授于她。还有,该学的礼仪规矩也要学,不然像今日这样发疯,没人能招架得住!” 桓之赶忙讨好地附和道:“说是这孩子不懂喜怒哀乐,一家人就剩了她自个儿,探子说都没瞧她掉一滴泪。” 逸公子扫叶蓁一眼:“我瞧着不是不懂,是不会。这里不缺教人笑的本领,让妈妈找人教教她。”停顿片刻,他又说,“不过,不懂也好,没了这些东西,人活着还能舒坦些!” 听到这话,叶蓁看了逸公子一眼,见他看过来,又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桓之也去看叶蓁,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找人教还是不找人,不过,还是教好一些,不然,美则美矣,可如木偶一般的人有什么意思!打定主意,他行了一礼,回道:“是,在下这就着手准备。”他还要说什么,逸公子突然抬起手制止,向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桓之有些难堪,小声道:“是家兄。他总以为我来此胡混会误了家父的寿宴,一直未走。” 逸公子“嗯”了一声,道:“找妈妈把叶蓁买下,劈个单独的院子给她住,没我允许不许她抛头露面,也不许她见任何人。” 桓之会意,出门招手将不远处的妈妈唤到身旁,交代完逸公子的吩咐,直接开了一个大价钱。妈妈极为圆滑,也知这钱有的赚但也要有命话,毫不犹豫答应。桓之又道:“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教叶蓁学东西,别总让她跟个木偶似的。” “还有。”刚出门的逸公子言语一滞,眼里的神情多了一丝清冷,“学这里的女人所有该学的。琴棋书画、媚人之术包括……包括房中之事。” 不远处倚栏凭眺的贺之闻言突然转头看了过去,恰好碰上叶蓁的目光,他迅速移开,却又没忍住,又看了过去,发觉她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贺之不想与逸公子牵扯太多,尽管不解,但还是将视线收了回去。 尽管混迹风月场所多年,但妈妈对逸公子不避人的话还是有些惶恐,头更低了些,余光瞥一眼他身后的叶蓁,发现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面上无一丝表情。妈妈有些看不透了,瞧着房内的情形,这孩子应该是挣扎过一番,难不成胳膊拧不过大腿?是了,如今这世道,有哪个女子斗得过男子,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地方,面对这尊崇的人!她赶忙回了一声“是”。 桓之又道:“平日的吃穿用度,我会找人送来,妈妈这里的东西,就不要给她了。我知道妈妈心里疑惑,但,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不该想的也不必去想。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妈妈的心里确实疑惑。说起来,叶蓁来得也算蹊跷。本来清月阁不缺人,可是人牙子说这孩子不但长得美,也是个大吉之人,妈妈要是得了她,以后的荣华富贵肯定是少不了的。妈妈知道人牙子话里有话,真正吸引她的倒也不是这孩子长得美,更重要的还是“荣华富贵”。今儿个,她一进门,就来了这么一位神秘的贵客,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妈妈是看惯了人的,这里面的事她虽然不能完全明了,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心里千回百转,妈妈的脸上却依然风平浪静,谄媚地笑着,忙说:“但凭公子吩咐。” 逸公子知道妈妈是个聪明人,冲桓之使了个眼色。桓之冲妈妈面无表情地点头:“好,下去吧!” 第3章 皇室密辛 妈妈躬身退出。叶蓁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福了一福,也跟着离开。路过贺之时,她放缓了脚步,小声道:“失血过多要适量进补,否则公子的晕眩会更严重。” 贺之猛地看过去,却见蓁蓁头也不回地跟着妈妈拐进了房中。他微微怔忪,许久未回过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神,默不作声地下楼备马去了。 桓之与逸公子一同下楼,忍不住问道:“王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逸公子垂目望楼下的莺莺燕燕,很是不屑,道:“知道这个叫叶蓁的孩子,母亲姓什么吗?” 桓之试探着问:“王爷知道?” 逸公子轻笑:“姓陶,被咱们当今皇上心心念念唤作桃儿的,就是叶蓁的母亲。” 桓之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逸公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逸公子仍然是笑着的,淡淡地说:“十二岁,所有人都只当是他年幼无知,没成想竟是个痴情的。先皇杀心起的时候,他想必早已料到,所以才会派自己的贴身侍卫明滇护送她出宫,可谁又能想到,桃儿和明滇早就相好,两人竟顺势胆大包天地逃了。太子一直在到处寻找桃儿,登基之后也未放弃,可见,他对桃儿用情至深。” 逸公子说得云淡风轻,可桓之早已是一头冷汗。皇家的秘辛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听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听得的。当年太子的荒唐事他虽然知道一些,但却是有限,只知道太子喜欢自己的贴身宫女,非要纳她为妃,先皇怒不可遏,顾及皇家颜面,秘密处死了宫女,自此,两父子貌合神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情分。没有人在乎那个宫女的生死,更没有人想到,她竟然逃了。 “那,那,王爷留下叶蓁,意欲何为?” 逸公子望着远方,双眸在夕阳下灼灼生辉,像有星光在闪,声音却透着阴戾:“新皇登基,作为他的臣子,理应送他一份大礼,你说是不是?” 桓之到嘴的话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再不敢看逸公子。 逸公子瞥一眼桓之,冷笑出声:“你该是紧张的,你娘亲是我姨母,我出了什么事,你一样逃不了。不过,我现在只是拿你这个花花公子当幌子,还没有打算让你上刀山下油锅,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桓之尴尬一笑,忙道:“为王爷做事是在下的福分,请王爷尽管吩咐。” 桓之早已明白自己的处境,舒将军在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与其政见相合,可偏偏他的弟弟与也就是这位王爷与舒家又连着亲。两人的皇位之争持续了十几年,舒家大部分人立场坚定一直站在皇上那边,可逸王爷却借由亲戚之名与舒家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桓之不知道这位城府极深的王爷到底想干什么,但让他知道皇上的私密事,肯定是有拉拢之意。想来想去,他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逸公子觉得给桓之考虑的时间已足够,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桓之的面色平静,已全无紧张之色,坦然迎向了逸公子的目光。 逸公子很满意桓之的反应,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他手里太缺能人志士,而想成就大事,必会用到手握兵权之人。 逸公子道:“乌山那个占山为王的匪首该剿了,近些年时有反意,朝廷很不放心。舒戍边多年,总要回京养老,也该有点建树了。” 桓之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躬身回道:“这乌山的土匪不但在陆地上为非作歹,这些年也没少在海上生事,家父早有此意,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最好能斩草除根,以免留下后患。” 血已经止住,逸公子将脖颈上被血染透的帕子塞入袖中,出了门:“那就先请舒将军拿出个章程来,怎么个从长计议法,讲明白些,对我们的新皇也算有个交代。” “是,在下即刻告知家父。” 将军府今夜张灯结彩为舒老将军庆贺大寿,本只邀请了几位要好的旧友,因逸王爷的突然到访,只好又接待了当地大大小小一众官员。好在逸王爷识趣,也怕给政敌落个结交军臣的口实,只是拜了寿,饮了几杯酒便又匆匆离去。那些官员与舒老将军交往甚少,王爷一走便纷纷告辞,于是这将军府的小辈们一晚上只顾着迎来送往,菜都未能吃上几口。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桓之只觉得身子都要散架,想着明日还要继续陪王爷,便丧着脸准备回房歇息。 “她是谁?”一旁的贺之突然问。 平日里贺之最是沉稳,话也极少,乍一问,桓之竟有些未反应过来。他想了想,避重就轻地道:“逸王爷买来准备养大后献给皇上的。” 贺之突然抓住了桓之的手腕:“这女子一不会卖笑性格又刚烈怎能献给皇上?我知道这其中的隐情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只是,兄长提醒你,党派之争是不见硝烟的浩劫,莫要牵涉太深。” 桓之看着贺之半天不语,而后轻扯出一个笑来,道:“兄长是不是觉得弟弟很笨?” “不,我只是想保护你。” “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桓之说完,拍拍贺之的手臂,转身回房去了。 贺之立在原地若有所思。有仆人经过,他喊过那人,吩咐道:“从今日起,我那些进补的药停了吧!” “可是将军受伤失血过多,还要将养些时日。” 贺之有些走神,又重复了一遍,移步进了自己的院子。 当晚,叶蓁便搬到了后院。 红叶缠着妈妈问这问那,妈妈不胜其烦,随便搪塞了几句了事。红叶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恨恨地回了自己房间。整个晚上,逸公子的样貌直在眼前晃悠,令她寝食难安。 在这个地方,红叶也算是见过不少男子了,真真假假也侍奉过几位有身份地位的老爷、公子,可逸公子在她的心里却是个特例。这样的男子,只消一眼,便让她丢了魂。红叶知道自己这是动了心,以她身份,这是犯忌讳极其要不得,可她却怎么也控制不住,甚至那晚的梦,都是逸公子在床边笑着陪她。 歇息了没几日,妈妈便带了几位女先生去见叶蓁。一位教书,一位教琴,一位教画,还有一位,妈妈没有介绍。 叶蓁听着妈妈的介绍,向几位先生一一看过去,最后在中间站定,一本正经地福了一福给各位先生见了礼。妈妈留意着叶蓁的样子总觉得这孩子心思深得惊人,也不敢多话,带着那位没有介绍的先生,出去了。 “以前读过书吗?” 几位先生轮番上阵,一柱香的时间,便把叶蓁脑子里的那点东西给摸清楚了。 妈妈命先生们给叶蓁排了课时,叶蓁倒也听话争气,认认真真地学着,只有在先生停下喝茶休息的时候,她的目光才转向门口,本是毫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伤感,倘若碰到有人进来,她便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样子,不喜、不悲、不怒,不哀。 这段期间,桓之派人送来了两个丫鬟,名唤香桔和甜樱,香桔年岁大些,人也稳重,话极少,但手脚颇为麻利;甜樱却是个跳脱的性子,许是不喜欢清月阁这种地方,一天到晚没个好脸色,话多嘴快做起事来也不尽人意,对叶蓁这个小主人也不甚尊重。叶蓁不会气,也不与她计较,总之她房里的事也不多,更何况她也没资格选择身边人的去留,横竖不理便是了。 又过些时日,逸公子托人送了好多东西,全是些大户人家闺阁女子喜欢的上等脂粉和簪花,还有一些不太常见的精巧小玩意,人,却一次都没出现过。叶蓁极少动脂粉和簪花,倒是对那些鲁班锁、九连环和一些小机关之类的颇感兴趣,一得闲便拿出来把玩,没几天,她便请妈妈备了材料,开始学着做了起来。甜樱玩心大起,这事儿倒是积极,整日地盼着叶蓁下课,一下课便拉她去柴房里做那些小活计。桓之见状便让妈妈找来一群工匠,将北边一个闲暇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备了各式各项的工具和材料,给叶蓁修了间小作坊,自此之后,她在里面待的时日便更长了。只是,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有时她能做出一两个眼睛会转嘴巴能张开的小猫小狗,有时是一堆让人看不懂的废铜烂铁和废木头。再之后,她又多了一位男先生,专门教她做那些手工,至此,她再做出来的东西便有了章法,慢慢的,竟然能做出像飞针一样的暗器出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逸王府内喜气洋洋,到处挂着红绸。为了边关安宁,皇帝答应祁国和亲,而祁国那边竟不顾逸公子还在三年孝期,非要将婚事定在明日。说起来这也是场孽缘,新皇登基祁国国王携王子公主前来觐见,公主对主持大典的渊逸王爷一见钟情,几次派使臣游说全被他以孝期为名给挡了回去。如今新皇根基未稳,祁国蠢蠢欲动,几次挑衅,为了百姓的安宁,新皇将在外私访的渊逸召回,逼他应下了这门亲事。 第4章 学技傍身 渊逸年方二十,还未册封王爷的时候纳了两房侧妃,此次迎娶祁国公主用的王妃的礼制,自是声势浩大。 舒将军领兵不便进京,便遣了桓之代为祝贺。桓之带来了边疆的消息,自然也有叶蓁的。 渊逸耳中听着桓之讲述着关于叶蓁的种种,手里拿的是她做的暗器。暗器为铁铸,绑在手腕的束带为皮质,触手冰凉,就像她的手一样。他久久未出声,看似在研究暗器,实则心绪早已不知道飞到何处。 “听话吗?”渊逸突然问。 “自是听话的,学东西也快,您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极聪明的,这几个月把那些女先生的本领学得八九不离十了。” “那就换一批,只要她想学。” “是。” “脸瞧着生动些了吗?” 桓之想了想:“为甚差别,比起寻常女子还是一眼就能瞧出不同来,话也极少。” “这性子是有些不同寻常,无畏无惧才能狠绝,心无旁骛方可将劲儿使到一处,不然哪能学东西这么快,这要是个男子,状元郎都不在话下,可惜是个女儿身。” “说是女儿身,但她喜欢的东西却都是些男子们爱玩的,舞刀弄枪做暗器自不必说,整日里仍旧素白的一身衣,不束发更不用说用胭脂水粉,偶尔妈妈说她一句,她便一副懵懂的样子,我瞧着她不是听不懂,是装不懂。” 渊逸听着,眼前出现了桓之所叙的画面,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别拘束她,跟妈妈说,该教的教,她想如何就如何。喜欢舞刀弄枪就给她再请个师傅教她武功。我之前瞧着她虽然有点功夫,但防身的招数居多,那些狠辣致人死地的招数全靠本能,没一点章法。教她些,等大了也好防身。” 桓之看着渊逸脸色还算和善,便斗胆提了一句:“想必王爷日后是要用这女子的,学些本领无妨,教她功夫是不是就不必了?” 渊逸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淡淡地道:“教,只要她想学。一个弱女子,有点武功也奈何不了我,你只管去做。” “是。”桓之不再坚持。 桓之曾听父亲提过,先皇曾有四子二女,长子夭折,四子还是孩童,二子渊拓也就是当今皇上喜文,三子渊逸善武自幼由名师教导功夫深不可测,那日叶蓁能伤他除了未防备,想必更多地是为了试探。 渊逸站起身向外走,桓之从思绪中回神,跟了出去。渊逸站在府院中央,四周看了看,将暗器绑在手腕上,而后对准一棵大树按下了一侧的按钮,按钮较轻只是需要长按,渊逸试了几次才成功。一个红豆大的的铁球弹出,将大树碰破了点皮,掉落到了地上。他挥挥手,贴身侍卫立刻跑去将铁球捡了起来,奉到他面前。 “力度太弱。”渊逸盯着铁球,转身问桓之,“这球哪来的?” 桓之赶忙回道:“她自个儿做的,请铁匠烧了铁水,又灌到先前做好的模具里。模具也是她想出来的,费了些功夫,换了好多材料,最近才成。” “好不容易成了,瞧着高兴吗?” 桓之不确定叶蓁的反应算不算高兴,想了想,便如实回道:“面上瞧不出,倒是多用了些蔬果。” 渊逸又笑了,点点头,转身将暗器和铁球放到侍卫手中,吩咐道:“去,找童将军看他有没有办法让这暗器的威力大一些,起码能打伤人。” 侍卫领命,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在下还有一事请王爷定夺。”桓之说着,看了眼周围的人。 渊逸屏退众人,与桓之一起回了殿内:“说吧!” “为了将乌山的匪寇一举歼灭,在下派了个细作前去打探,没成想发现那匪首竟与祁国有来往。恰逢王爷迎娶祁国公主,在下只得将此事压了下来,禀明王爷请王爷定夺。” 渊逸面色一凛,却又将心中的震惊和疑惑强压了下来,问道:“知道此事的还有几人?” “仅此三人,家父也未曾知晓。” “很好,继续让你派出去的细作盯着,有异动随时来报。至于这匪寇,先留他几日,等探清楚情况再说,倘若他们再去骚扰山下百姓,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是。” 一个月后,桓之的身影出现在了清月阁的后院,听着妈妈的汇报,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慵懒,似乎听得百无聊赖却又不得不听。红叶悄无声息地端着一壶酒移步而来,他立刻来了精神,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顺手在她的腰间捏了一把,手不老实起来。妈妈在一旁瞧着便有了退意,语速也快了:“叶蓁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所以... ...”妈妈抬头看了一眼桓之,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说。” “老奴斗胆,并没有让人教叶蓁房中之术,孩子年龄还小,怕乱了她的心神。” 桓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妈妈这会儿怎么动起恻隐之心来了,谁不知道,一个女子一旦进了这个门,首先要学的便是这个。怎么,轮到叶蓁,你反而不舍得了?” “不是不舍得。”妈妈慌忙回道,“只是觉得那孩子脾气颇为古怪,老奴自认见多识广,竟有些拿不定主意是教她好些还是不教好些。她才刚满十一岁,还未到及笄之年,过早地接触... ...”见桓之一直没有搭话,妈妈的心像擂鼓一样,不敢说下去了。 桓之将手伸进红叶的衣内,看着她那春水荡漾的凤眼,道:“红叶他们也不过这个年龄便学了这些本事,所以才会如此招人。让你教你就教,有本事你就把一根木头教成红叶这样的可心人儿,本公子肯定重重有赏!” 妈妈不敢抬头,只得领命,迅速出了房间。 “来了就叶蓁长叶蓁短,公子都忘了红叶了!”红叶娇喘着,很快与桓之缠在了一起。 桓之急急地扯着红叶的衣服:“以后你少去招惹她,懂?” 红叶不懂,但最会察言观色,立刻撒起娇起来,很快让桓之的眼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嬉闹半日,桓之才懒懒地穿齐衣服,让小厮喊了妈妈过来,两人一起去了后院。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妈妈忙答:“学舞呢,快一个时辰了,晚饭前结束。” 妈妈带着桓之从角门进了后院,刚进院子,老远就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直喊着:“先生这是要挠我痒么。” 女先生说了句什么,桓之没听清楚,只听见那声音又笑了起来,告饶道:“先生放过我吧,我可不是叶蓁小姐,腰硬得很。” 桓之停下了脚步,嘴角漾起了一丝笑:“这是谁,倒天真活泼。” “就几月前您送来的甜樱,她怕叶蓁一人学着枯燥便在一旁陪着一起学。” 当初选两个婢女的时候是手下人张罗的,香桔来的目的很明确,他对她也颇为熟识,这个甜樱他连见都未曾见过,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倒是心痒了起来,不由加快了脚步。 桓之没有进门,而是躲在窗户的一侧往屋里瞧。叶蓁未曾练舞,许是累了,正端立在一旁瞧着女先生教甜樱。脸虽没有那么木了,但也鲜少有表情,余光瞥到他,也没有要请安的意思,全做看不到。桓之不与她计较,原本他的心思也不在她身上,一双眼睛便粘在了先生身边的小女子上。 甜樱的相貌远比不上叶蓁,但爱笑,性格少有的活泼,与叶蓁一冰一火,倒也有趣。她也留意到了桓之,天真无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掩饰了,继续学了起来。叶蓁一双眼睛在窗外和甜樱身上扫了一圈,默默地出了房间,像没看见妈妈和桓之那样直接进了隔壁的房内。 甜樱比叶蓁大上几岁,个头也比她高出许多,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虽然看上去没有清月阁里的姑娘们那样娇柔,但也别有一番趣味。碍于是叶蓁的贴身婢女,桓之不敢造次,不然,以他那花心的性子早就扑了上去,这会儿只能强忍着,心里想着改天必寻个由头将她换回自己府种,留在此处,可惜了。 叶蓁吃了盏茶,妈妈走了进来。两人平日里交流不多,也不过是每日的例行公事,以往都是妈妈说,叶蓁听。今儿有些反常,叶蓁先开了口。 “香桔和甜樱姐姐平日里节俭惯了,我瞧着身上的衣服都旧了,妈妈替我给她们置办些衣裳吧。舒公子赏我的脂粉和珠钗不便转送,还请妈妈再替我置办些,分给两位姐姐。”叶蓁说着,拿出一锭银子,放到了眼前的桌上,行了一礼,“有劳妈妈。” 妈妈将银子拿过,抬头看着叶蓁,心想着这么小的孩子就懂得收买人心了吗?不过这时机颇有些耐人寻味,偏偏是舒公子看上甜樱的时候。她不知叶蓁是不是在打什么小算盘,但举手之劳还能赚些零花钱的事,倒也没必要非要问个究竟,便应了下来。她清了清嗓子,道:“姑娘明儿开始要学新的东西了,一是防身之术,二是这清月阁的姑娘都要学的。” 叶蓁拿茶盏的手顿了一顿,一双明月一般的眼睛抬了一抬又垂了下去,道:“也好,早晚要学。” 妈妈盯着叶蓁,忍不住多嘴道:“想必姑娘日后是大富大贵之人,这房中之术虽上不了台面,但关键时刻也能为姑娘争些恩宠,望姑娘莫要抵触。” “抵触?”叶蓁放下手中的茶盏,用最近学的“笑”给了妈妈一个淡淡的笑脸,“妈妈说了,这也是项本领,有什么好抵触的。不过,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妈妈愿不愿意。” “姑娘请讲。” “甜樱姐姐似乎也是个好学之人,既然如此,也让她一并学了吧!” 妈妈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此事甚是私密,姑娘还是独自一人学为好。” 叶蓁挑了挑眉毛:“妈妈要是为难,我自己与先生讲。” 妈妈收回了投射在叶蓁脸上的视线,思忖片刻后回道:“老奴立刻安排。” 第5章 行刺 比起房中之术,叶蓁还是对舞刀弄枪更热衷些,不过,她也没驳先生的面子,该学的依旧认真,倒是甜樱远没有之前那样活泼,自打跟着学了之后便如同哑巴了一般,时不时地便会走神,脸也跟着红上一红。清月阁的姑娘们对后院这木头人甚是好奇,逮着空便将女先生拉进了房里,七嘴八舌地问她教了什么,这小木头人什么反应。 女先生喝了一盏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一眼扫过去,瞧着一个两个沉不住气的样子嗔道:“她还用学这些?比起你们,她不学也能把那些男子们迷住,学了或许能锦上添花,但不学也有不学的好处,你们又操得什么心?” 红叶掩口笑了起来:“先生这话说的,她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就让我们落了下风,您的话也忒夸张了些。” 女先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看红叶:“有本事你活回去,活到她这个年龄,让哪个男子把你供起来,一指头都不舍得碰!” 这句话戳到了红叶的痛处,她立刻将脸拉了下来:“送客!” “你也是,惹她干嘛,她到现在还气你当年抢了她花魁的风头呢!”妈妈忍不住道。 红叶咬咬牙,愤恨地说:“我倒要瞧瞧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妈妈将一颗果子放入口中,招来一个丫头替她捶着腿,懒懒地道:“差不多行了,平时那些小打小闹叶蓁也不同你计较,闹大了,我也保不了你!” 红叶拂袖而去,招来两个小厮扭头拐进了后院。 以往,红叶也没少去后院溜达,有时是无事找事,有时是纯想去看看打发时间找点乐子,有时则是打听消息去了。每次去,叶蓁都不怎么理她,她呢,气不过,便使些小手段或者含沙射影几句,总之不能吃亏。 叶蓁不在房内,甜樱想拦,没拦住。这清月阁没什么秘密,两人之间横着一个居心不良的桓之,便有了争风吃醋的味道,甜樱心直口快与红叶生了几句口角,红叶本就带着气,便命小厮将她摁了,打了几耳光出气。甜樱受了委屈跑开找主人去了,红叶长驱直入,没成想,竟在叶蓁的梳妆台上看到了一封信。 许是红叶过于无聊,总想找点事做,平日里一双眼睛便总盯着后院,谁来了,来了几个人,来了做了什么,她都要知晓,至于通信,除了桓之传话,似乎从未有谁给叶蓁写过信。看着信封上苍劲有力的大字,她的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出逸公子那张风雅隽逸的脸,鬼使神差地,她竟将封着火漆的信封打开,将信取了出来。 红叶刚要去读,那“叶蓁姑娘”四字还未看个清楚,只觉得一阵风扑面而来,一个白影闪过,她手里的信便没了踪影。她被唬了一跳,转头去瞧,只见叶蓁站在阴影里,鬼魅一般,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眸又露出了野兽般的冷冽,直视着她,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我只是……”红叶自知理亏,想去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去讲,在叶蓁的逼视中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你这双眼睛怕是不想要了吧!”叶蓁说完,缓缓走向了红叶。 红叶不停后退着,这才想起她还带了两个人过来,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两个小厮立刻冲了进去,挡在红叶面前拦住了叶蓁。 谁都没有把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子放在眼里,纵使她会点武功,那身形、力气都与眼前两个五大三粗的小厮相差甚远。红叶顿时有了底气,冲一个小厮下命令:“去,把她手里的信给本姑娘取来,我倒要看看她到底与谁暗通款曲!” 叶蓁盯着红叶,眼睛未眨一下,听到此话向后退了两步。红叶以为她是怕了,更是得意,催促道:“去!” 都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一个小厮便倒在了叶蓁的脚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红叶看到有血从小厮的脖子下流出,很快汪了大大的一滩。她的脸立刻变得煞白,盯着叶蓁手上仍在滴血的匕首拔腿便往外跑,一边跑一遍喊:“杀人……” 冰冷的匕首抵在喉间,红叶将未喊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她想起,拿起信的时候她就未曾听到叶蓁进门的声音,取走信的时候,她也只是瞧见了一个影子,而刚刚杀人的时候,她竟没看清叶蓁是如何动的手。 “坐下。”叶蓁将红叶逼回房内,待她坐下,冲蓄势待发的另一个小厮淡淡地道,“请妈妈来。” 小厮与面如土色的红叶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听到动静的甜樱和香桔冲了进来,看到里面的情形,平日里最为稳重的香桔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扶了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倒是甜樱,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才露出了惊恐之色,只是,这惊恐有些过了,演戏一般,全被叶蓁看在了眼里。 叶蓁收起匕首,甜樱立刻递过一方锦帕。她将匕首上的血擦干净,放回鞘中,又塞进了衣袖里。红叶本是想逃的,可还未起身,叶蓁的那双眼睛又盯了过去。看一眼她的袖中,红叶只好又坐了回去。 “杀人是要偿命的!”妈妈人还未到,声音倒是先到了,看一眼趴在地上的小厮愤恨地闭上了眼睛,直冲到叶蓁眼前,掐起腰,“怎么就招惹到姑娘了,落得这个下场?!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实人,杀了他你心里痛快了,他的家人怎么办?!” 叶蓁的神情有片刻的怔忪,而后,启口道:“先生没教过我这些。” “这还用教?!好歹你也是经历过变故的,想想那时的苦楚,再想想他的家人!” 叶蓁认真想了一下,道:“人,总有一死。” 妈妈气得直跳脚:“我看是得好好找个人教教你了……” “教什么?无需教,你也不必学。”清朗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一瞧见来人,红叶立刻背过身去整理衣衫,再转身时,面上已露出平日里的娇俏之色。 渊逸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高高束起,一双清风朗月的眼睛挂了笑,让人移不开眼。他徐徐走到叶蓁身边,瞧了她几眼,又道,“那些都是俗人才要会的东西,你,不必学。这人杀了就杀了,妈妈要是觉得他家人生活艰难,给他们些银子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即可。只是,我倒想听叶蓁讲讲,你是为何要杀他?” 红叶一听,赶忙站了起来,不停地向后退着。 看到许久不见的渊逸,连妈妈的情绪都有些许变化,但叶蓁仍像昨儿才见过他一样,一丝波澜都无。她将手里的信举了起来,对妈妈说:“我的东西,谁都不许碰,这是我一来就立下的规矩。妈妈还指望红叶赚钱,我不杀她,那小厮也不是枉死,还请妈妈仔细看看。” 渊逸一听,神色一凛,冲身旁的桓之使了个眼色。桓之立刻带着两个随从跑到尸体旁,这才发现,他的身下竟然压着一把短剑,而碰到短剑的血已变成黑色。 红叶立刻直直地跪了下去:“奴家只是让他取信,万没有要杀叶蓁的意思,还请公子明鉴!” 渊逸不理红叶,将叶蓁手中的信拿在了手里,又问:“怎么瞧见他要伤你的?” 叶蓁转头看向窗外:“月光。” “瞧着我们叶蓁也是被上天庇佑的,躲过了这一劫。”渊逸缓缓转身,扫了桓之一眼,又看向妈妈,“你这清月阁果真卧虎藏龙,这位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实人竟然还会用毒!”讲到最后,渊逸的声音凌厉了起来。 房里瞬间跪了一地,妈妈不迭声地求着饶,赌咒发誓与刺杀之事绝无关系。桓之虽立在一旁,但却已出了一身汗,低着头不敢看渊逸。 叶蓁被妈妈的喋喋不休吵得头疼,在渊逸看向他时,轻声说了句:“我乏了。” 渊逸冲叶蓁笑了一笑,挥手遣散众人,拉起她的手,道:“打从来这里,你也没出过门,今儿天不错,带你出去逛逛?” 叶蓁瞥一眼尸体的方向,向渊逸行了一礼:“谢王爷。” “哎,外人面前不必叫王爷。” “叶蓁记住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此地靠近边疆,总有异国商贩来往,虽已掌灯,但集市上仍颇为热闹,各家酒楼也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叶蓁从小生在乡野,长在乡野,清净惯了的,虽然身入青楼,但因身居后院也只闻其声,鲜少看到前院的热闹,如今被这繁华吸引,眼睛便有些不够用。渊逸瞧着叶蓁难得流露出的好奇,心里不知怎得竟紧了一紧,顿时想起了她娘亲年少时曾看着相似的景象对他说过的话。 “不是被这繁华迷了眼,只是身不由己。” 是了,叶蓁也是身不由己,从那波杀手出现开始,渊逸便收到了桃儿的密信,求他保住自己的两个孩子。临终托孤,她是那样相信他,可他却辜负了她,不但没有救出她的长女,竟然打算将她的幺女训练成自己的棋子,日后好为他所用。 渊逸也在安慰自己,至少她现在还不是棋子,瞧,他将她保护得很好,宠着她,纵着她做一切想做的事情,她还小,或许用不着做他的棋子他便大事已成,那样他也不算辜负桃儿了吧? 只是,为何又出现杀手呢?而这杀手与放火的那些是同一人指使吗? 第6章 前世今生 清脆的铃声传来,渊逸将思绪收回。叶蓁仍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一双眼睛虽寻着小摊上的东西,却被铃声吸引,一双懵懂的眼睛循声而去,哪像刚经历过生死之人。渊逸不想扫兴,便热心地介绍起来,告诉她这铃声是从东边传来的,那里有一个好大的庄园,庄园里住了一位长相古怪又好看的美妇人。美妇人不但通晓岐黄之术还能看人前世今生,每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 “前世今生?”叶蓁看着东边的方向,“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听到她的话,刚从叶蓁身旁经过一位头戴帷帽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隔着白纱看向了叶蓁,突然开了口:“姑娘请留步。” 叶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女子。 女子走向叶蓁,原本在叶蓁身后的渊逸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女子轻笑出声,向渊逸一福,启口道:“奴家本无恶意,只是听了姑娘的话想请教一二。” 叶蓁看一眼渊逸,看向女子:“请讲。” 女子见街上人来来往往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不知姑娘可否赏光,到茶间一聚?” 渊逸刚想拒绝,听女子又说:“姑娘手上刚沾了血,奴家有一物相赠,可助姑娘逢凶化吉。” 渊逸与桓之对视一眼,桓之立刻带人先进了茶楼。渊逸向女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待她移步,与叶蓁一同走了进去。 雅间,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了一张与当地女子稍显不同的脸,就像渊逸先前说的,长相古怪又好看。她有一双骏马一般的大眼睛,盯着叶蓁看的时候,眼珠会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像极了孩童之间流传的妖女。 “姑娘为何觉得人不需要知道前世今生?” 叶蓁自始至终没有摘去面纱,说:“逝去的留不住,将来的太多变数,倘如这世上真有因果循环,前世中的因就该今世承担果,既然该承担,也不必去知道,坦然承受便是了。” 女子一笑:“姑娘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见地,实属难得。那姑娘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姑娘前世的因,才导致今生不知喜不知悲,不谙情事不懂真心呢?” “夫人怎知?”桓之已认出女子,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问道。 “我们祁月族世代背负与神界相连的使命,姑娘与我有缘,自是一眼看出。” 渊逸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话,只是想知道女子的目的及叶蓁会作何反应,便未作阻拦。 叶蓁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既已成事实,那就不必纠结前因,您虽与神相连,但毕竟没有神的本领,没有办法让我回到前生,而小女也不想就此了断此生。” 女子微微一笑:“倘若我告诉姑娘喜怒哀乐可以寻回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渊逸突然问道:“如何寻?” 女子道:“瞧,姑娘不急,这位有缘人倒是上了心。” 渊逸与叶蓁对视一眼,安静了下来。 女子又道:“姑娘乃大富大贵之命,只是今生这命恰恰是由那些喜怒哀乐和世间真情换来的。上一世,姑娘是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刀下冤魂无数,但被您救的百姓也同样数不胜数。今儿姑娘手上沾了血,姑娘不用怕冤魂索命,自有前世的追随者替你消病挡灾。他们虽阻了你的喜怒哀乐和体验这世间真情的权力,但他们也是无辜之人,如姑娘念及前世之情,给他们解了禁锢,那些愿意转世的,就不要强留了,而姑娘自然也慢慢会寻回失去的那些。” 叶蓁盯着女子:“怎么解?” 女子从随身荷包中取出一个雕刻精美的木制镂空圆球来,盯着叶蓁口中念念有词,像在说什么咒语,片刻之后,她将圆球放到叶蓁眼前:“打碎它,他们便重获自由。” 叶蓁毫不犹豫地抬手,却被渊逸制止。他拿起圆球瞧了个仔细,又闻了闻,虽没看出哪里不妥,但还是不放心。 女子遂笑道:“姑娘不必着急,公子也不用担心这聚魂囊中有诈,毕竟这些魂魄可以保护姑娘,没有了他们,姑娘的命运便会多一些波折,还是想清楚再毁也不迟。或者,不毁也无妨,姑娘也说过,不必纠结前因。”说着,她站起身来,重新戴上帷帽,“时候不早了,奴家告辞,日后有缘再见。” 女子款款下楼,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渊逸见叶蓁盯着圆球,柔声问道:“你信吗?” 叶蓁看向渊逸,很认真地思索一下:“半信半疑。” 渊逸道:“你且先将此物交予我,待查清楚里面的东西,再考虑是毁是留也不迟。” 叶蓁原本也是觉得自己像听了个荒唐的故事,无可无不可的,便将球推到了渊逸眼前,说:“好。” 众人被这女子一搅,也没了继续逛的心思,街上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渊逸与桓之将叶蓁一行送了回去。 房间已经清扫干净,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香桔胆小,怎么也不敢进房间,叶蓁也不强求,便不用她们伺候,自己走了进去。渊逸一直瞧着叶蓁的脸色,想着寻常女子遇到这种情况怕也要怕死,叶蓁虽不知什么是惧怕,但毕竟刚死过人,心里不舒服应当也是有的,于是便询问她要不要换个住处。她念着自己的小作坊不肯离开,渊逸也不再强求,又陪她说了会话,见她乏了,满脸不放心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渊逸又出现在了清月阁后院。晨起是习武的时间,叶蓁刚练完去更衣。渊逸没有打扰她,便在房间里等。房间应是清月阁里最好的,里面的陈设简单又充满着女子闺房的气息。所有的用具也都是用他派人送过来的那些最上等的,将这间屋子布置得很是雅致。 矮几上摆着几片丝帛和裁好的纸,上面均密密地写着不少字,字体是庄重的小隶,下笔有力,工整又不失精巧,细看上去,又带着丝柔美。渊逸顿时被这些字吸引了,拿在手中细细地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些字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有些像当今皇上的字迹。他皱了下眉头,拿着丝帛的手竟然轻颤了一下。 叶蓁不声不响地回到房间,香桔仍不敢进门,连带着甜樱也惧怕起来,只在门口踯躅。叶蓁一脚踏了进去,一进门便看到了渊逸。他长身而立,向她看去。叶蓁见他看过来,便想起先生之前教的,牵起嘴角笑了一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渊逸第一次看到叶蓁笑,虽然看上去有些生硬,但却好看得紧,他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突然想起前一晚那位女子说的话,心想,倘若她真的能找回喜怒哀乐,似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随从将门轻手轻脚地合上,刚刚叶蓁站在门口,正在逆光的方向,渊逸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脸红红的,全是汗,两鬓的发丝也粘到了脸上。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帕子,细细地给她擦起了汗,嘴里念叨着:“一头的汗,一天冷似一天,小心着凉。” 叶蓁一动不动,任由渊逸的手在她的脸上起起落落,而后,突然问:“公子要回去了吗?” 逸公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抿出一丝笑:“为什么这样问?” 叶蓁说:“我昨晚才得空看那封信,算起来,晚送了整整七日,您说要在月中离开,今儿就十五了。” 渊逸将帕子塞进袖笼,道:“本来这次也是顺道来看你,朝中有要事,是得走了。”他移开了目光,拿起了几案上的丝帛,问:“这字是你写的?” 叶蓁看一眼回道:“是。” “先生教的?” “不,是娘亲。” 渊逸没想到叶蓁小小年纪竟然写的一笔好字,难怪妈妈说先生都快教不了她。他赞道:“不错,看来你娘亲在你身上用了不少心思。” “娘说女儿家多学些东西没坏处。”叶蓁突然收了声,原本木然的脸突然白了一下,黑漆漆的眸子上似乎氲上了一层水雾。 渊逸正看着字,想着桃儿一直就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她会这么多东西,还都是现今的皇上当年的太子悉心教的。皇上一直就是个博学的人,连先皇都经常说,若不是他生来注定要坐这江山,以他的悟性,必是个受万人景仰的学者。如今,渊逸将叶蓁培养成了第二个桃儿,或者她比桃儿还要优秀,再加上这张脸,必定是皇上喜欢的人吧? 一时无话,渊逸的脸向叶蓁的方向转了转,见她不声不响地摆弄着那些茶具,待茶打到能入口的程度便端着茶盏走了过来,放到他眼前,而后又折回去往香炉里续了香,却没着急点燃。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渊逸握着茶盏,突然问。 “活着。” 叶蓁的手片刻未停,又开始忙着整理矮几上的纸,将写过字的放在一起,没写字的码到一块细细地整理好了。如今纸贵,叶蓁幼时学字也没用过这样好的纸,连丝帛也极少用,她知是因了渊逸的缘故才能过上这锦衣玉食的样子,可她就是感激不起来,甚至连与他虚与委蛇都有些倦了。 渊逸看着叶蓁的身影许久说不出话来。的确,他不是那个罪魁祸首,但却也是将她置于此境地之人,如今这世道,活着太难,许多选择都是身不由己。渊逸知道自己又犯了优柔寡断的毛病,不然,这江山何至于会落到那个喜怒无常毫无治国谋略的渊拓之手,本该是他的! “无事就给我写信。”渊逸站起身来,手指顺着叶蓁的脸颊描了下边,“乖一些,有什么想要的就托桓之告知我。” 叶蓁躬身回道:“谢公子。” 渊逸眸中满是期盼:“你会给我写信吧?” 叶蓁抬头看向渊逸:“嗯。” 渊逸回望着叶蓁,看着她平淡的表情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异样,又道:“京城离此地近千里,此次回去,可能要好长时间没办法来看你,你自己当心。” 叶蓁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托公子福,叶蓁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渊逸依旧望着叶蓁,明明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却总让他有一种甚是敷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可笑,巴望着这个不懂喜怒为何物的小女子给他怎样的回应,或者如那些围绕在身边的女子一般,他的一个笑她们便痴了。可是,他给了她如此之多,她却毫不领情,不过,想来也是,如果真的给了,那还是她吗?渊逸缓缓垂下眼睛,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与叶蓁同样的漠然:“那就再会。” 叶蓁躬身相送,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才直起身,直冲进作坊,炼制丹药的医官要到了,材料还未备齐,她得去瞧瞧。 第7章 义肢与腕弩 刚踏进官栈,立刻有下人来报,王妃到了。渊逸皱起眉头,颇为不耐:“谁让她来的?!”下人不敢回话,他不胜其烦,问,“人呢?” “在前厅。” 渊逸拂袖而去,绕过前厅直接进了书房。他没有命人掌灯,坐在黑暗中盘算边境阅兵之事,想了一会思绪总是飞走。他又想起了那个被太子唤作“桃儿”的女子,与叶蓁一样,也有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只不过,桃儿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纵使受了委屈也总是一笑置之。在那个吃人不眨眼的深宫之中,她就像股清流,让人过目难忘。她是唯一一个敢对前太子说“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对前太子“大不敬”的人,而这样的女子,竟然生出了一个相貌相似但性格完全相反的女儿来,这孩子没能继承母亲最为生动的那一面,而那一面也曾经无数次将他吸引。 细微的敲门声传来,渊逸坐直了身子。月光将一个女子窈窕的剪影投射在门窗上,他看着那个影子,眉头微颦:“进来。掌灯。” 有奴仆鱼贯而入,掌灯、奉茶,又在瞬间退了出去。王妃夏绾款款移步而入,向渊逸行过礼,立在了一旁。 夏绾有着极美的容貌和身段,仅登基大典上的一眼,便认定了这位逸王爷。怀着无限憧憬,她嫁给了他,虽然随了心愿,可他对她一直恭敬有加,全然没有平常夫妻的举案齐眉和温存,连床第之事都像是在例行公事,新婚燕尔他便主动请缨来这边境之地代皇上阅兵。她清晰地记得临走之时他无意中流露出的笑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在这里,必定有着她不知道的人或事。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人,竟是个青楼女子。去清月阁打探的随从说,王爷心属之人并非这青楼头牌,再去探已探不出。巧的是,前一夜的集市上,她竟然看到了。 夏绾不清楚渊逸是真的喜欢那个孩子,还是有别的目的,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该对一个孩子吃醋,但她的心还是无法抑制得难过。 “何时到的?”渊逸淡淡地问着,顺手拿起一本书,视线避开夏绾落在了书上。 夏绾迟疑寻着渊逸的视线,终究还是失望了,怯生生地道:“未经过王爷同意擅自离开京城,还请王爷恕罪。” 渊逸抬头看向夏绾。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那便说明不想回答,或许她并不是刚到,不答只是不想对他撒谎。他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道:“王妃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回房歇息吧!” 夏绾没有动:“听福伯说您回来了,一个人闷在书房里也不掌灯,有些担心。” 渊逸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淡淡地道:“只是有些累了。” 夏绾看着渊逸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一时之间竟没了话,嗫喏半晌鼓足勇气问:“王爷要在那里歇息?” 渊逸望着灯光下的夏绾,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她背后的祁国。他顿了顿,改了主意,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牵起了她的手,温柔地道:“官栈不比王府,想必王妃多有不便,今晚便去我房中吧!” 夏绾不由地一阵狂喜,任由渊逸的大手握着她的,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心中开出花来。 那晚的渊逸似乎与平时格外得不一样,不再像例行公事,反倒找回了初婚男子应有的样子,竟有些急不可待。夏绾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也不再矜持,使出了浑身解数,极尽迎合。 第二日一早,渊逸登上了前往边疆大营的马车,上车前,他将心腹福金留了下来,吩咐查清楚王妃到底是何时来的,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又做过什么事。临了,又叮嘱道:“查清楚那晚刺杀叶蓁的小厮真实身份,没有我的命令,除了桓之和那些先生,再不许任何人进后院!” 边境军营甚是艰苦,但舒将军父子治下极严,此次阅兵竟挑不出一丝毛病。渊逸原本就不是来挑刺的,这些年国库亏空得厉害,军饷总拖欠,各地军营怨声载道时有骚乱。西南的剿匪之战又输了,皇上自知不可再放任下去,便想了个法子,假借阅兵之名实则行犒军之事。渊逸其实有些不赞同皇上的做法,只是无奈屈居人下不得不从。 舒老将军并未特意宴请渊逸,只是按照平日的膳食标准只单独加了两份荤菜。渊逸娇贵惯了,吃不下糙食,夹了几箸便没了食欲,起身告辞。舒老将军也不劝,将他送至营口,目送他上了马车,桓之自然一起跟着去了。 贺之的气色看上去比前段时间好了许多,送走渊逸准备回营帐,远远看到戚军医便要躲。戚军医却不想放过他,大步上前拦住了他。 “将军为何不肯告诉我那女娃姓甚名谁?” 贺之无奈:“军医为何如此执着?” 戚军医理直气壮:“十一岁!未知前事,未见其伤,只一眼便能瞧出将军失血过多还进补过剩,这可是学医的好苗子,老夫带徒几十年,难得遇此良才,怎可不执着?” “十一岁?”贺之颦眉,“军医如何知晓?” “自是桓之公子同我讲的。” 贺之变了脸色:“他还讲了什么?” 戚军医很是气馁:“说她喜欢做机关做一些精巧的小玩意,无心行医!” 见桓之未曾透露叶蓁与逸王爷的关系,贺之稍稍放了心,道:“那女子身份特殊,恕在下无法告知,军医莫要执着了。” 戚军医仍不死心,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帛交至贺之眼前:“那老夫不为难将军,传个信总可以吧?” 贺之再次无奈:“军医为何不找桓之?” “他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做事莽莽撞撞,如何放心?”贺之不好再推辞,只好接过,却听军医又道,“这可是能让那些残肢将士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将军莫要敷衍在下!” 贺之眸中一亮:“义肢有眉目了?” 戚军医沉吟着:“遇到了些难题,希望这小女子能指点老夫一二。” 贺之看着手中的丝帛,如同捧了千万将士的希望:“在下必不负军医所托!” 回到官栈,福金将调查情况一一禀明,渊逸面色阴沉,道:“加派人手,保护好姑娘。” 贺之想尽快得到答复,帮戚军医造出义肢,趁着休沐之时带着丝帛直接去了清月阁,没成想被几个护院拦在了外面。他这才意识到鲁莽了,却又念着那些重伤的将士,正想着派人去请桓之来斡旋,却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将军稍候,奴去请姑娘。” 贺之瞧着眼前的香桔甚是面熟,但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只能道谢。 一旁的护院冷哼一声:“贵人有令,姑娘不得见任何人,我们是奉命在此看管,谁来也没用!” 话音刚落,护院的头上便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贺之转头去瞧,却见叶蓁站在三丈开外的院中,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腕弩正向护院瞄准。她仍旧是一袭白衣,另一只手还拿着毛笔,应当还在课中,是听到声音出来的。他赶忙与她见礼,算是打了招呼。 叶蓁回礼,转头看向护院,面无表情地道:“将你刚刚的话再讲一遍!” 护院理直气壮,只开了个头,叶蓁又按下了腕弩,护院想躲,没成想射出的东西速度极快根本无法躲闪,他的额头又挨了一下。 “告诉你的贵人,我听话并不代表是听他的话,不给你们找麻烦是因我自己不想麻烦,你的安逸是我赏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在此狐假虎威不识抬举!下次若不经我同意擅自拦人,不用你的贵人,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护院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拉住。他附耳道:“她连王爷都不放在眼里,王爷也只能哄着。莫要惹恼了她,出了事谁都担不起。此人是桓之公子的长兄,舒将军的嫡长子,十三岁便将匪寇逼上乌山还乌山镇安宁的少年将军,你我同样惹不起。” 护院一听,面上的不耐立刻转变为崇敬,迅速整理衣装向贺之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 贺之淡然回礼,再次看向叶蓁时,她已收起腕弩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她从容移开目光,身子一侧,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待贺之进房,叶蓁向甜樱吩咐道:“你去同先生讲,今儿的课便到这里吧,你若有什么想学的,教你便可,这边便不用你伺候了。”还没有等甜樱回答,她又转向香桔,“奉茶。” 贺之看着叶蓁的一举一动,直觉得她过于少年老成,根本不像十一岁光景的小女子。 隔着书案,贺之与叶蓁相对而坐。他将来意简单转达,取出袖中的丝帛,展开,放到了叶蓁眼前。 叶蓁先是仔仔细细地将丝帛上的字瞧了一遍,待读完又盯着上面的一幅如半截下肢一般的草图研究了好一会儿,而后,她问:“为何要费力做这义肢?” 香桔奉上茶水和点心,默默退了出去,本想关房门,想了想只关了一半,另一半则有她在外守着。 只剩下贺之与叶蓁二人,他才开口:“我曾将以吴平为首的匪寇逼上乌山,镇上的百姓奉我们为英雄,但我们的损伤却极为惨重。吴平有个手下被他唤做郭二,是祁国人,身高只有四尺,喜用大刀,力大无穷,擅攻下盘,总是生生将人腿砍断后再取其性命,与他交战之人非死即残,如今营中断腿的将士已达四十余人。” “可有抚恤?” “自然有。虽说战场无眼,将士伤残并不少见,朝廷也会妥善安置,只是,戚军医总觉得至少能让他们在离开军营后与常人般行走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否则他们迟早会成为家中累赘。” 叶蓁默默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叶蓁学到了,行医之人不能只治身疾,还要顾及心疾及思虑病人的生存之道。” 听到此话,贺之抬头迅速瞧了叶蓁一眼:“姑娘学过医?” 叶蓁老实回答:“学过六载。” “姑娘果然聪慧过人。” 闻言叶蓁也抬头去瞧贺之,见他正打量着自己,她收回视线,继续看丝帛。而后又道:“小女从未见过此物,不敢妄言,请将军稍后,小女将想法写下,若觉有用,可带与军医参详。” 贺之赶忙致谢:“有劳姑娘。” 叶蓁便不再理会贺之,依着自己的想法写了起来。贺之不敢打扰也不好离开,百无聊赖四下环顾,视线停留在她身旁那精巧的腕弩上。军营中的弩大而重,所用箭矢均为特制,虽然威力大擅远战,但携带并不方便,造价也高。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腕弩,那会儿也未能看清所用箭矢是何形状,又不方便拿到眼前去看,便伸长脖子想去看个究竟。叶蓁余光瞥到,右手仍奋笔疾书,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将腕弩一点一点地戳到了离贺之更近的地方。 贺之回神去瞧,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想着这才是小女子该有的娇憨可爱,原来她也不是桓之口中的木头人。 “多谢!”贺之拿过腕弩,许是不想打搅她写字,声音放得极小。 “不谢,喜欢送你。”叶蓁写信的手仍旧未停,头低垂着,声音也极轻柔,却一点都无敷衍之意。 贺之喜出望外,再次道谢。此时叶蓁已写完回信,放下笔,等待墨干之时,她看着贺之手中的腕弩道:“虽然体型小了,但威力不够,杀不死人,顶多如将军所见那般吓唬人,用在战场上不合适。” “最长射程有多少?” 叶蓁举目向外:“这院子长不足六丈,宽九丈,小女能测到的,最远便只有这九丈,大多八丈以内。只是,从六丈之后射出的铁球威力便会减弱,三到四丈最厉害。” “铁球?”贺之找到腕弩的弹匣,打开,取出两粒如红豆粒大的铁球,掂了掂份量,“空心?” “实心,只是,里面非铁质,为木质。” “为何?若换为铁质威力岂不更大?” 叶蓁颦眉:“铁球这般大小的重量比现今的重了不止一倍,问题还是处在弩机上,因小,力量达不到,若换了全铁质实心,射程便又不能保证,这几日小女拆拆装装,总不得要领。” 贺之奇道:“此物莫不是姑娘亲手所做?” 叶蓁微微点头:“小女身型瘦小,若与男子交战不占优势,本想做此腕弩防身。” “防身。”贺之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再抬头看向叶蓁时,眼中多了一丝怜爱。他道,“待在下带回研究一番,若想到办法便来告知姑娘。” “多谢将军。”叶蓁讲时面无表情,眼底却有了一丝柔软的情绪闪过,被贺之成功捕捉。 贺之不自觉地笑了,接过叶蓁递来的回信,道:“若真成了,算作谢礼。” 第8章 少女初长成 眼看天色已晚,贺之起身告辞。叶蓁送他出门,离院门口十步开外便停下了脚步。耳畔回想着之前她与护院的话,他抬头望着狭小的四方天,再联想策马奔腾而来时沿路的风景,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或许这天下的女子大多困于狭小天地,有人甘之如饴,有人深恶痛绝,但她不一样,她所有的平淡与配合均为命运弄人,隔着一个位高权重的逸王爷,他也只是惋惜,又能做些什么呢? 隐在暗处的桓之并未上前与长兄碰面,只是叹息一声,让随从传口信给护院:“将军来此必是有要事,不可阻拦。” 贺之马不停蹄,连城中的家都未回便趁城门关闭之前飞奔赶回军营,将叶蓁的回信交与戚军医。戚军医边看边叹为观止连连称赞:“果然妙极!” 贺之心中升起一丝喜悦,不知是为那些将士们还是为叶蓁,问道:“果真能解决军医的难题吗?” 戚军医朗声读到:“‘祁国北部为极寒之地,有异族名为祁月,为御寒及抵御野兽撕咬,猎人着皮靴猎物,久行不破。此皮薄而坚固,有韧性,可以所需形状随意裁割,置于断肢及义肢之间,或可缓摩擦之痛。’还有这一段,‘人有各异,赏有各异,木质不易塑型,虽造价低廉但并不耐久,刀砍易断、重摔易折、湿重易腐,可换为铁质,以油防锈,若能如量体裁衣般制造模具,可更为契合’。老夫怎就没想到呢!” 贺之道:“这牲畜的皮好解,铁并非易事。” 戚军医正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叶蓁的信,听到此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怎的,吕县铁矿一案还未完结?皇上派来的人不是已经查明与舒家和舒家军无任何关系吗?” 贺之叹道:“铁矿朝廷查得严,每一石的出入都要记录在册,毕竟如此敏感时刻,若再提恐又招惹是非。” 年前吕县铁矿被查出开采量与运出量不符,朝廷禁了几家私矿,又发落了一批官员,有消息称丢失的铁矿流到了乌山镇,便有人借题发挥说什么要严查舒家。朝廷派了人,从年后起一直到前几日才查清与舒家及舒家军并无关系,此时再提要铁的确不合时宜。想到此处,戚军医无声叹息,尽管心有不甘,但决定按下不提。之后,他又指着信的末尾道:“这丫头还提到防范一事,之前将军上的札子被驳回,说什么不能为了一个郭二便投入如此多的银子改换盔甲,此事便放下了。老夫瞧着这姑娘的主意不错,“不改,加之”,对啊,加些防护总可以吧?库中损坏盔甲都可拆来用!” 贺之一时有些出神,正如桓之所言,他果真过于死板,竟不如一个十一岁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懂得变通。“世面?”他心中默想着,视线缓缓侧移,落在了一旁的书架上。 过了几日,贺之再次求见,此次很是顺利,无人阻拦。他是为道谢而来,也是为继续请教而来。牲畜的皮的确比起之前的裹帘、丝绸、棉布要耐磨许多,但却不比这些柔软,且容易出汗,若夏日用容易生出别的病痛来。 叶蓁听后立刻起身取出几块薄薄的皮子来,摆到贺之眼前,挨个指过去,道:“此为冷水浸,此为沸水加松叶煮浸、此为油浸、此为酒浸,这些皮出自同一头牛,在浸泡之前,均经过长时间捶打和打磨。将军可带回军营请将士们试用。另外,我还请桓之公子寻了羊皮、兔皮、猪皮等,待做成,可再交与戚军医试验。” 贺之万没想到叶蓁会如此上心,很是惊喜,连连道谢,好奇地问:“姑娘是如何知道这些法子的?” 叶蓁道:“家父曾偶然得到过一本祁国游记,上面提到过兽皮制作方法,叶蓁学了一二。” “姑娘费心了!”贺之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本册子来,递给叶蓁,道:“许是这里的先生不会教姑娘这些,在下便自作主张取了两本赠予姑娘。此二本写的全是兵器制作之法,在下愚笨,还未参透姑娘的腕弩,希望这两本书能助姑娘一臂之力。” 叶蓁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如阳光透过乌云闪过湖面,虽然短暂却格外耀眼。贺之静静地看着她的神色变化,不自觉地吐出了一段话:“虽囿于围墙之内,但姑娘却并未自我束缚。或许他们只想将姑娘培养成大家闺秀,将来如大多女子般困于一夫或一家之中,如今世道女子多艰难,若非不得不接受这命运,以姑娘的才学这世间便会痛失一旷世奇才,在下一想到此处便倍感惋惜。” 叶蓁猛地抬头看向贺之,似乎那阳光又刺破了乌云,如湖水一般的眸子再次闪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面色虽依旧平淡无波,内心却无法抑制地起了波澜。仅有几面之缘的贺之说出了她的心声与迷茫,她不是没想过挣扎,只是无欲无求的性格让她不知该如何去挣脱,于是她便醉心于那些女子极少涉猎的机关、武器及炼药之术,或许,这算是在无声反抗吧。 “公子谬赞,叶蓁若真是旷世奇才便不会囿于这围墙之中。”她垂下头,将贺之送的书抱在了怀中,“小女不知该不该接受那人给的命运,但多学些,多做些总是没错的,说不定有一天真的挣脱了呢?!” 贺之有些后悔自己的出言无忌,但又无比赞同叶蓁的话,便道:“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在下必全力以赴!” “谢将军!” 白驹过隙,转眼,叶蓁来清月阁已四载有余。她是极听话的,这些年从未迈出过清月阁半步,就连前院也只是年节没有客人之时在渊逸允许后去凑个热闹。她从未主动向桓之提过要求,有时,渊逸怕她闷坏,也示意桓之可以带她出去游玩,但她断然拒绝。她越是如此,渊逸在欣慰的同时便越是内疚,但为了心中大事,只能将这份内疚埋在心底。 这四年,贺之偶尔还会拜访叶蓁,初始是因义肢与腕弩之事,后由此引出了别的杂事。渊逸自是知道,本要阻止,考虑良久之后又收回成命由他们去了。叶蓁其实已猜中渊逸为何不阻拦,但却不以为然,仍与贺之正常交往着。贺之的到来,让叶蓁知道了许多关于国家、百姓、军队、战争等方面的事,也更多地了解了关于盔甲、武器和伤药;而她也反馈给了贺之许多改良之法,这些法子虽没能真正改变边疆军营的现状,但却在有限的条件下让舒家军的日子改善了许多。这是渊逸喜闻乐见的,毕竟,随着舒家军的威名远播,戚家军加快了收编其他军队的进度,而对于舒家军,他们早已虎视眈眈。 这几年,永乐国发生了许多事。皇后因难产一尸两命,后戚将军的嫡长女即前戚贵妃荣登后位。皇帝膝下无子,其余嫔妃也无有孕迹象,按照礼制,国不可长时间无储君,朝中便有要立渊逸为皇太弟的声音。恰逢夏绾顺利产下一子,便有老臣上奏,将此事摆到了明面。皇上将奏折留中不发,却找了个由头将渊逸派到了封地,儿子淳郡王袭承世子之位,暂留宫中由皇上亲自教养,昭告天下。 祁国虽然安静了不少,但假借通商往边界之地移居了不少百姓,这些人看似都是商人,实则不然。乌山的匪寇不断生事,天佑四年八月,舒老将军带兵剿匪,但因走漏风声被提早防备的匪寇打了个落花流水,皇帝震怒给舒家降了罪,舒老将军一病不起几个月后郁郁而终。军中不可无将,皇上为体恤舒家,下旨命舒家长子舒贺之继任大将军,舒家次子舒桓之携母进京居住,封了个户部的闲差,明面上是恩宠,实为人质。 天佑五年十一月,渊逸的生母,洪太妃薨逝,渊逸奉皇命携夏绾进京奔丧,此时夏绾已再次有孕。 清月阁后院的叶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比起四年前,她的相貌有了很大的改变,倘若之前的她只是皮相上的美,如今的她已宛如天上皎月,不但五官更加精致,那股子清冷和疏离让人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神秘感,连清月阁新来的头牌都自叹不如。 “逸公子已出发,此次回京多有不便,无法与姑娘通信,公子让我带句话给姑娘,少则几月,多则半年,他便来看姑娘,能赶上姑娘的及笄礼,最好。”自打桓之留在京城,福金每隔一段时日便来看一次叶蓁,有时是送些东西,有时则是替她和渊逸传信。 三年孝期过后,叶蓁便不再整日白衣,此时的她着一件上身淡粉下身桃红的齐胸襦裙,衣襟上绣的是时下最为流行的玉兰花,乌黑的长发仍旧散着,只在脑后将两鬓的发丝挽了个松松的发髻,用一根坠着红宝石的簪子固定了。她侧身而坐,手中拿着一支上等的狼毫笔,阳光洒在挺拔的鼻梁上晶莹剔透,密长的睫毛忽闪几下,她站起身来。她的个头已比身旁的甜樱和香桔高出些许,眼波流转,略施粉黛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遂道:“请公子不必费心小女的及笄礼,正事要紧。” 福金没敢抬头,又道:“今儿冬节,公子吩咐,姑娘如觉得闷了可四处走动走动。” 让叶蓁四处走动的话福金已转达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没有回应,这一次,她却有些反常,回了声:“是。” 交代完事情,福金躬身退了出去,心中却想着这叶蓁姑娘无论多大都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早晚,主人花在她身上的心思会全都白费。 冬节在当地是个不亚于中秋的大节,先生们早早地给叶蓁放了假,妈妈不敢违抗命令没敢去看叶蓁,但还是托人给她送了吃食。傍晚时分,叶蓁叫上甜樱,带上福金刚送来的点心,去了前院。 清月阁的姐姐们个个打扮得娇美可人,嬉闹之间摆好供品,祭拜冬神。今儿不招待客人,她们都放松了下来,在一旁聒噪个不停,看到叶蓁出现的那一刻又全都噤了声,一个两个的都盯着她瞧,几个嘴快的便议论起来。 “上次见还是中秋,这才三个月瞧着又长开了些。” “可不是吗,如果妈妈真有那个本事将她收了,不止咱清月阁,估计整条街青楼的风头都得让她抢了去!” “我瞧着都眼馋,你说那些没骨头的男子们看到她的小模样岂不是更分不清东西南北?!” “听女先生说这孩子悟性极高,瞧这身段,再加上学的那些个本事,估计男子的骨头都酥了吧?” 叶蓁原本是装听不到的,只是最后一句话实在露骨,让她忍不住看了过去。这几位里面大多都是面熟的,但却没搭过话,她们神情看上去有羡慕也有嫉妒,都是些寻常小女子的反应,倒是一旁沉默不语的红叶,那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充满了恨意。 叶蓁这些年什么都学,除了渊逸交代的《诗经》、《论语》、《女四书》等大家闺秀学的东西,贺之又给她带了《史记》、《资治通鉴》、《东周列国志》等一些只有男子才可看的书籍,偶尔也会与她谈论一番。之后,叶蓁同先生讲想学《孙子兵法》,先生竟说此书是害人的东西,女子不可学,她便将此事写到了信中。渊逸读后回信问她为何要学,她回:“孙武将军在编撰这本兵法时初衷是为了少一些杀戮多救人,先生的评价有失偏颇,学生不服。”渊逸难得听叶蓁说一句“不服”,正因这两个字,他下令给那些先生们,不拘什么男女,只要她想学教便是了。自此之后,她学的东西更没了限制。她的悟性的确极高,可唯有应对之法却是学得极慢,比如何时该高兴、难过、生气,此时应该又有什么样反应只,四年的时间,勉强学成。贺之曾问过她为何要学这些,世间女子千千万,有个别不同或许是上天恩赐,未必非要与他人一样。叶蓁回:“先生教学生藏拙,学生可以不会,但不能不懂,不懂便落了下风,没有应对之法容易授人以柄。” 叶蓁将红叶此时的恨看在了眼里,也懂得了。 清月阁在一楼的中间搭了一个小小的台子,专供姐姐们唱小曲儿。今日是姑娘们自己的节日,虽说没有客人捧场,但也都不想落了下风,暗地里较着劲儿。叶蓁虽不知喜欢是什么,但好听难听还是能分辨,心中也忍不住腹诽新来的那两个妹妹似乎要浪费妈妈的银子了,照这个水平上台,非砸了清月阁的场子不可。还得是那些姐姐们,尤其红叶,虽说这些年没了往日的风头,但仍旧能弹一手好琵琶。 砸场子的妹妹刚下台,清月阁的大门外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还没等妈妈派去查看的小厮回来,大门突然被撞开,呼啦一下拥进了许多人。这些人均是布衣短装,举止粗鲁,全然不是平日里来寻乐的那些公子哥模样。姑娘们一看这情形顿时乱作一团,有几个腿快的已跑到暗处躲了起来。 叶蓁虽在清月阁四年,但接触前院甚少,自认这骚乱与自己无关,拉着甜樱便往后院跑,没成想,后院的门早已被人堵住,她只好折了回去,躲在了台子的屏风后面。 第9章 遇劫 这种场面妈妈也不是没见过,去年,一些行伍出身的大爷喝醉酒在中秋夜闯了进来,她八面玲珑使出浑身解数也给应付了,虽然亏了些,但好在房子没事,姑娘们也完好无损。但今儿这情形,竟有些猜不透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出身,仔细去看,倒与之前城门口布告上贴的匪寇画像有些相似。她心中惊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强打精神在门厅左右逢源地招呼着,只希望这些瘟神赶紧离开。 “继续唱啊,老子还没听呢,怎么停了?!”为首的男子伸手将最中间桌上的东西一扫,抬腿坐了上去,脏乱的头发向后一甩,露出了一张常年风吹日晒粗糙又棱角分明的脸,相貌不全像当地人,也不全像祁国人,可又两边都沾点边。 “串子。”一旁的红叶突然说,见叶蓁投来疑惑的目光,她颇为不耐烦地小声解释,“祁国和永乐国生的串子,怪不得如此野蛮。” 叶蓁突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自言自语:“乌山?” “我让你们唱!”男子咆哮起来,声音大得这清月阁的陈年老灰都要震下许多。 妈妈抖着声音问青儿:“下一个该谁了?” 青儿怯生生地看向台子旁边的屏风处,红叶抱着琵琶的身影若隐若现。 这些年在青楼红叶练就了一身本领,那耳朵也是尖得很,听到妈妈的话立刻又往深处躲了躲。逸公子消失多年,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叶蓁,没成想,打听之后才知他竟然经常派人送名贵物什给她,单看她身上襦裙,那颜色、质地和刺绣,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仅此一件便是她好几年都赚不回来的。红叶嫉妒的火苗噌噌地往上蹿,激得她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外面有人开始起哄,她轻咬下唇,悄悄移到叶蓁身后,突然推了她一把。 叶蓁的心思全在那些歹人上面,也已大体猜出这些人的身份,还未来得及给妈妈递信,一个没防备万没想到会被红叶推出去。她踉跄一下,很快借助舞台一侧的柱子,灵巧地一翻,又回到了屏风后。 红叶大吃一惊,知道叶蓁武功不错,没想到竟比之前还要厉害。 虽说是没有被推上台,但屏风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歹人们的注意,为首的向身后一挥手,立刻有四五个壮硕的男子向屏风后走去。 喧闹声突然消失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屏风处。 叶蓁死死地盯着红叶,屏气凝神,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转身时已将软在脚下的甜樱盖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个男子越走越近,见屏风后一直无动静,有人耐不住性子叱骂起来,还有好奇者被叶蓁映在屏风上的身影吸引,想看一看她的面容,又开始起哄:“小女子,出来让大爷瞧一眼。” 妈妈这才发现屏风后站着的是叶蓁,暗叫不好,急的脸都白了,刚要冲过去斡旋,却被人暗暗拦住,待看清那人的面庞,总算稍稍放了心。此人曾因寻叶蓁来过几次清月阁,但每次都是直奔后院,从未在前院滞留过,更不用说碰过哪个姑娘。此时他特意弄脏了衣袍,抹黑了脸,混在这群歹人中倒也不显眼。但她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就是那大名鼎鼎的贺之将军。 贺之放开妈妈的手臂,示意她噤声,转头冲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向门口走去。 大门突然关闭,贺之与随从对视一眼,为免打草惊蛇只好暂时按兵不动。 厅里的人开始骚动,叶蓁大体估算了一下眼前的形势,逃是逃不掉,为今之计,只能拖。她看到了盖在矮凳上的帕子,灵机一动,将帕子拿起,往簪子上一别,遮住了半张脸。她盯着红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琵琶,缓缓移步,垂眉敛目,走上舞台,在矮凳上坐了下来。纤纤素手搭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首《女冠子》缓缓而出,伴随着哀婉又清丽的嗓音,竟也如泣如诉。 叶蓁不知何为相思,体会不了这世上女子因思成疾的滋味,曲儿是学来的,这情绪也是“学”来的,只是没想到,因为红叶这一推,竟也懂得了。她想,红叶不就是在相思吗,如果不是因为相思,又何必将她视为眼中钉?为了一个男子,一个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男子,将原本率真可爱的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好没出息! 叶蓁犹抱琵琶半遮面,宛如画中走出,淡紫色的纱幔随风飘荡,时而撩起一角遮住她的身形。她面纱遮面,眼睫低垂,抬眼时,那双黑漆点过的眸子在头顶的宫灯下灼灼生辉,似仙似灵。她用那双眸子去扫台下的众人,这些人似乎全未入她的眼,她瞥过,带着一丝慵懒和倦怠,又像带了几分漠然和无畏,不谄媚不俗艳,连那些歹人也不由地全都规矩起来。 贺之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叶蓁,明明极为熟悉,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四个月,距离上次相见有整整四个月,她仿佛已长成大人,也长成了令他不敢直视的模样。鸣玉一般的声音字字句句敲打在他的心上,他不知她的这一曲是否意有所指,那位潇洒俊逸的逸王爷,有多少女子魂牵梦萦,她若相思,倒也正常。 一曲唱毕,叶蓁落落大方款款施礼,刚要下台,为首的男子突然冲上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调笑道:“这是哪家的小女子,做什么还遮面?大爷有的是钱,今儿个,我包下了,跟大爷走吧?” 叶蓁毫不畏惧地抽出手,退后一步打量匪首,面无表情地道:“本姑娘不是牲口,怎可同蛮人走!” 匪首顿时大怒,直冲叶蓁面门攻去。叶蓁灵巧一躲,卯足了力气用手中的琵琶直向男子劈头砸去,没有半分娇弱女子的模样。 妈妈看事不好,忙招呼护院一起冲了上去。一时之间,大厅乱成了一团。 舒贺之的瞳孔骤然收紧,提剑冲上台去,右手出剑,左手伸向叶蓁手腕,转眼间,她便已在他的怀中。 匪首愣了一下,狠狠地啐了一口:“何时混进来的奸细!来人,都给我上!” 大厅中的人往台上冲去。贺之单手自是难以抵挡,今儿是个变数,只带了一个随从,虽想让他去报信,但却被拦住,况且衙门离此地还有段距离,不能恋战,得想个法子先把人救出去。他将叶蓁护在身后,拼了命去抵挡,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落了下风。眼看着叶蓁又要落入匪首手中,他刚要拉她去躲,没想到冲来一人,举刀劈了下来。贺之已是退无可退,躲又怕伤到身后的叶蓁,抱着一死的决心将她往外一推准备承受这一刀。没成想,在被推出去的那一刻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脚在柱子上一蹬,竟借力飞身上前一脚踢飞了大刀,而后又是一个转身,抓住一个身手较差的喽啰,将他手中的剑夺了下来,直指匪首。 匪首万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女子竟然还有如此身手,敢情刚刚没有出手只是为了探清形势。他忽得退后一步,拦住了冲上来随从,顺手将避之不及的红叶拎到了台上。 匪首狞笑着:“我们做个交易,我放了这清月阁里的女人,你跟我走,再把这个奸细交给我……” 话音未落,只见叶蓁做出了一个厌烦的神情,毫不犹豫地举剑向红叶背上劈去,而后面无表情地道:“我和她们没关系,这个交易,做不了。” 喧嚣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无一不惊惧地盯着叶蓁以及鲜血淋漓的红叶。红叶先是盯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万没想到叶蓁会如此狠绝,剧痛袭来惨叫一声,挣扎几下倒在了台上。 叶蓁不动声色地回头,顺着红叶看的方向扫了一眼,披风下藏身的甜樱已消失不见,她不动声色地换了方向,四下环顾,却并未发现她的身影。 匪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嗫喏着:“你,你……” 叶蓁提剑而立,看一眼抖如筛糠的妈妈和清月阁的女子们,转向匪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啰嗦什么,还想用谁来要挟我?赶紧!” “等一下!”匪首突然大喊,竟然还赔上了笑,“本大爷就是来寻个乐子,姑娘倒也不必如此。” 叶蓁转向匪首:“那我跟你做个交易。” 匪首抱起双臂:“请讲。” 叶蓁掩鼻皱了皱眉头,道:“妈妈,来两个人把她拖下去,这血腥味搅得人恶心!” 妈妈看一眼横在身周的刀剑,一动也不敢动。叶蓁直直地看向匪首,只是掩着口鼻,也不讲话,眉头却是越皱越紧,手中的剑缓缓提了起来。匪首倒也不在乎这个将死的女人,一挥手,包围清月阁姑娘的手下闪出一人宽的缝,刚放出妈妈和青儿二人,又围拢了过去。 妈妈与叶蓁对视一眼,叶蓁不动声色地向后院一瞥,妈妈立刻会意与青儿将红叶拖到后院,被困后院焦急等待的香桔一看到红叶的情形强压着内心的慌乱,寻药去了。 “此处的骚乱官府马上便会知晓,倘若壮士现在离开,倒也还来得及出城,清月阁必将对此事三缄其口。当然,也不会让壮士空手而归,这清月阁,除了人,壮士看上什么东西尽管拿去。” 匪首冷笑一声:“东西要拿,人,我也要带。尤其是你们两个!”说着,指了指叶蓁和贺之。 叶蓁转头看一眼贺之,贺之将视线默默投向了、门口,这才发现他派出去的人仍没能出去。叶蓁会意,立刻又道:“凡事得讲个理,壮士这样强取豪夺,是要见官的。” 有人冲到匪首身边耳语了句什么,匪首更加嚣张起来:“老子不怕,有本事就让他来抓老子,只是可惜了,你们的人都已被我拦下,今晚是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了!如果你乖乖从了老子,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如若不从,休怪老子不客气!”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贺之已缓了过来,又将叶蓁护在了身后。 “想英雄救美?那得看你有没有那命!”话音刚落,匪首举起随从递来的鞭子向贺之甩去。贺之空手一握,立刻与其缠斗起来。 又有几人向叶蓁冲去,只见她借助台上的纱幔飞向半空,按下手中的暗器,几个歹人立刻倒了下去,匪首吃了一惊,一分神,中了贺之一剑,他立刻退一步,手一挥,身边的人全向贺之涌了过去。 此时叶蓁已攀上二楼平台之处,只是这暗器可装载的铁球过少,几下之后便已见底,况且谁都没料到会有今日的骚乱,未做准备。歹人这一行少说有三十余人,抛去受伤的四五个,余下的二十几人看上去都非等闲之辈,叶蓁不知害怕,但也急于这敌强我弱的严峻,更何况还有十几位姑娘在她们手中,纵使再聪明,实力悬殊也是无奈。此时的她也没了主意,与冲上来的几人缠斗片刻,她再次借助纱幔落入台上,准备与贺之一起擒王。此时她才明白为何匪首会换用长鞭,她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这群贼人,几个回合下来,二人竟然无法近匪首的身。 正当焦灼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撞门的声音,匪首立刻吹起响哨,围守姑娘们作人质的歹人立刻又分出一半,训练有素地向匪首靠拢,剩下的直冲向贺之。 匪首见贺之已无暇顾及他人,立刻将鞭子向叶蓁甩去,再加几人围攻。叶蓁虽已使出全力迎战,无奈势单力薄,被节节逼退,再次落入匪首的手中。见目的已达到,匪首立刻打晕叶蓁,带她飞奔上楼。二楼不知何时已布好数条飞索,歹人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剩下拖住贺之的几人被破门而入的福金和官兵们缉拿大半,贺之追上二楼,飞索已全数收回,哪还有那些歹人和叶蓁的影子。 第10章 交锋 叶蓁的体温偏凉,但却并不畏冷。醒来时只觉浑身燥热,睁开眼才发现床边摆了两个大火盆,难怪口干舌燥,她轻咳两声坐起身来。 门应声而开,四个侍女模样的女子鱼贯而入,后面跟着一个体型健硕的年轻男子。叶蓁瞥一眼理也不理,视线转到了前排侍女手中的茶盏上,向她伸出了手。 侍女不声不响地将茶盏递到叶蓁眼前,叶蓁留意着她的举动,依着她的脚步声和轻盈的体态判断她应为习武之人,相貌、行为举止也不完全像本地女子。 叶蓁接过茶盏,看一眼又嗅了嗅,仰头喝了下去。待她喝完,余下的侍女一一上前,服侍她用青盐漱了口,又净了脸,穿上外衣梳了两个垂挂髻,在发髻上别了两朵橙色的绒花。这一装扮,一个粉妆玉琢的人儿便出现了,仿佛那点了睛的龙,让一个画里的木人儿瞬间鲜活起来。 收拾完毕,侍女们又鱼贯而出,叶蓁仍旧在梳妆台前坐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她从未梳过这样的发髻,想必这人对她是极了解的,知道她还未及笄。 “你倒让人省心,不闹,也不害怕。”男子开了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叶蓁转脸,看向男子的眼中没有一丝惧怕或羞涩。她学过害怕,要装也能装得极像,只是,昨晚那一晕让她有些头痛,懒得去装。她起身,缓缓走到男子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道:“公子若想,本姑娘也能闹上一闹。” 男子愣了一下,躬身指向对面做了个请的动作:“姑娘先坐。” 叶蓁坐了,还是渴,拿起案上的茶盏又喝了几口。 “你也不防备。” 叶蓁放下茶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防不胜防又何必去费那个心思。” “娉儿说你与这世上的女子都不一样,原本我以为她只是在怪力乱神,能有多不同,不过是吸引男子的把戏罢了,如今瞧姑娘,果然是不俗。” 叶蓁头未动,下巴向男子的方向微微偏了一偏,眼角向下一垂,露出了一丝轻蔑:“公子倒是个俗人,总觉得这世上所有女子都为了你们男子而活。” “这世上的女子本就无用,原本就是依附男子而存在,在下的想法也没错。” “原来令堂是无用才生下公子这样的强盗。” 这样的话无法激怒男子,他冷笑道:“她就是无用,连个妾室都管不住!” “既然无用,杀光即可。” 这话倒是没料到,男子略显尴尬:“呃,倒也不必如此偏激。” 叶蓁转向男子:“倘若是我,就这样做。碍事的都杀掉,干净利索,比只挂在嘴上好得多。” 男子盯着叶蓁:“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叶蓁似乎想了一下,手肘往桌上一放,托起腮来,露出了一个娇俏的神色:“公子处心积虑将我这个无用的小女子掳来此处总不会是为了取悦自己吧?” 男子盯着叶蓁,狞笑道:“你怎知不是?” “小女大门不出不是不稀罕这世间繁华,是想少一些麻烦,比如,”叶蓁伸出一根白葱一般的手指,指向男子,“取悦谁。” 男子觉得再否认下去似乎显得过于小家子气,遂道:“姑娘坦诚,在下也不绕弯子。受人所托,还请见谅。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在下当姑娘是客,绝不伤害姑娘。” “书和笔墨纸砚。”面无表情地说完,叶蓁立刻起身,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说变脸就变脸!”男子嘟囔着,“什么书?” 叶蓁嘴角一弯:“除了女戒、女德之类让女子无用的均可。” 男子哂道:“姑娘挺记仇。”说完一揖,准备离开。 叶蓁在男子的背后又道:“小女多嘴一句,世道所致,倘若有一天女子可以与男子一样自由,想必我们也不稀罕去依附谁。公子的娉儿能看出小女不同,想必是个聪明人,公子莫要将她当成无用之人才好。”说完,抬起手,做了一个摇铃铛的动作。 男子的脸瞬间煞白。门被打开,阳光忽地全泄在了叶蓁的身上,仿佛为她周身镀了层金光。他盯着她,恼羞成怒:“小心过慧者天收!” “缺德者恶鬼收!”叶蓁一句都不肯让。 男子气急败坏,扭头冲了出去。 贺之星夜兼程一路向北,天刚亮便率领千余将士到了乌山脚下。他亲自率领一支小队,弃马步行前去探路,却看到之前派去的密探被杀死悬挂在寨门口的正中央,而门口已无人看守。唯恐有诈,他先将小队兵分两路,悄无声息地围着寨子转了一圈。除了不惧寒的鸟啼了几声,再无任何其他声音。他又派出四名武功高强之人匿进寨子,半炷香后,四人急速而回,回禀道,寨子里空无一人,所有房屋均已搬空,想必是早有准备。至此,贺之已完全确认昨夜的绑架就是乌山匪寇所为。他赶忙将尸首放下,带下山去,命人抚恤家属好生安葬。 贺之快马加鞭赶回清月阁,也顾不上什么青楼不青楼,为方便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决定暂时住下。他先去叶蓁卧房查验,除了平日里闺阁女子常用的东西,便是数不清的书籍和一些外面不常见的小玩意。再去小作坊,里面更是让人瞧不懂,有木匠用的,有铁匠的,还有一些像是炼药的瓶瓶罐罐。 有随从来报,红叶求见。 贺之不像桓之,对青楼女子一向避而远之,虽也有轻视他们的想法作祟,但更多的是洁身自好,不想与他们纠缠。红叶与桓之的关系他也清楚,倘若放在之前,他断然不会去见,但为了叶蓁,不得不见。 红叶面上一丝血色都无,未施粉黛,看上去十分憔悴。她先是规矩地行了礼,也不敢坐,在不远处站定了,许是伤还重,身体有些晃荡,似乎随时都会倒下。贺之唤一个随从进来,示意他扶红叶坐了,为避嫌,让他也留了下来。 “奴家有一事相告,事关叶蓁。” 贺之从椅子上弹跳而起:“快讲!” 红叶捂着胸口说得极其艰难:“甜樱,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昨日骚乱叶蓁明明用披风将她护住,我亲眼看到甜樱拿出了平日里她们经常把玩的暗器对准了叶蓁。叶蓁也瞧见了,却并未声张只是躲了,我猜,她也早已发觉甜樱不对了。” 贺之皱了皱眉头:“素闻姑娘平日与叶蓁关系并不好,也曾多次挑衅于她,如今这话我如何能信?!” 红叶咳了一声,笑得格外凄惨:“我拿她当个没感情的石头,我对付她,她也没少给我苦头吃,可没想到,危急时刻她竟救了我。将军不知道吧,在屏风后她便给我吃了保命的药,那药是她和教她的先生一起炼制出来的,半年换了好多法子,前几日才得了三颗。” “你的意思,甜樱知道?” 红叶重重点头。 贺之沉默片刻,复又问道:“那甜樱人呢?” “奴不知。还有,听说您在派人问那日后院的护卫去哪了,奴知道。” “速速讲来!” “那日奴听说冬节王爷送了叶蓁一件名贵的云稠襦裙,按捺不住想去偷偷瞧一眼,恰好碰到甜樱给那些护院分赏钱,还说‘今儿过节,姑娘得了王爷恩准要去鹿鸣寺上香,请各位先去候着,姑娘在前院听完曲儿便到’。当时奴还心中腹诽这叶蓁的排场是越来越大,但毕竟是夜里,小心些也是应当的,但如今想来还是觉得蹊跷。” “鹿鸣寺?”贺之百思不得其解,派人将香桔请了来,“姑娘昨日有提过要去鹿鸣寺吗?” 香桔立刻道:“是甜樱想去鹿鸣寺赏花灯,说什么好不容易王爷恩赐姑娘可迈出后院出去游玩,可是姑娘并未答应,只说想去前院听姐姐们唱曲。” 一切都清晰起来。贺之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都又捋了一遍,再将红叶和香桔的话串在一起,更加确定那些匪寇是有预谋地绑架叶蓁,所谓的见色起意只是个幌子。他们之所以从各处集结到此处或许不止为谨慎,而是原本他们的计划并不在清月阁绑人,是在鹿鸣寺。昨夜因为冬节鹿鸣寺附近有花灯会,但那里毕竟偏僻,若想绑人的确更容易些。 红叶见状不再打扰,站起身来:“奴要说的话就是这些,还望将军能尽快救出叶蓁。” “自然尽力。”贺之回神,派人将红叶好生送回。 贺之未发令,香桔不敢走。她之前曾在舒府待过一段时日,也算府里的老人,但与贺之并未有过多交集,更何况这位大少爷平日里极其严肃又正经,下人们都怕他老远看到他便躲,不像远在京城的桓之,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正好贺之有话要问:“甜樱是桓之送来的?哪个庄子的,何时选的,怎么选的?你又是怎么如何来的?” “甜樱是上柳庄所送,二少爷命管家选的,奴婢是二少爷亲自选的。” 贺之大大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茶盏失了盖:“简直胡闹!” 香桔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半个字说不出来。之前便听说这位大少爷治下极严。罚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虽不知做错了什么,但总归惹怒了他,这下场必不能好了。 “来人!”贺之大喊。 有两人推门而入,静听吩咐。贺之指着香桔道:“好生看管起来,不许苛待,将甜樱在这里的情况详细问清楚。立刻去上柳庄将庄主和吴管家叫来!还有,给二少爷传信,将此地发生的事尽快告知他!” 二人领命,携香桔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贺之心中烦乱,倘若此事真与甜樱有关,那桓之已经得了个识人不明的罪名,王爷对舒家军同样虎视眈眈,若处理不好,说不定连舒家也要被连累!眼皮突然急跳了几下,他虽不信这些,但心中却没缘由地紧了起来。 那边,侍女事无巨细地将叶蓁一日的行动向乌山寨武平寨主禀明,越听,他越觉得这女子真是了不得。 听到侍女讲叶蓁读了几页书后已睡下,一旁闷声喝酒的郭二眼睛转了一转。 屏退侍女,武平又叫过一人,问道:“那匠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本昨儿便能到,这几日舒家军在边境活动频繁,要避着,耽误了些时辰。这会儿再算,快则明日,多则两日准能到。”来人唯唯诺诺地回着。 武平挥挥手,打了个呵欠:“都散了吧!” 郭二立刻站了起来,向外冲去。军师走到武平面前,小声提醒:“二当家怕是心痒难耐了,别再伤了那姑娘,还有大事要做呢!” 武平冷哼一声:“你当那姑娘吃素的?不必管,只要不出人命,随便他折腾,进了乌山寨,有哪个女子能完璧归赵?” 军师看一眼武平,不再多言。 叶蓁一向浅眠,虽未听到脚步声,那刺鼻的酒气已然传了过来。她没有睁眼,只是竖起了耳朵。随身的匕首早已被人搜去,手边唯一坚硬的东西便是那寸许长的短簪,却无法伤人性命。感觉到那人越走越近,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那人身上带着武器。 一只手隔着被子从叶蓁的脚一路摸了上来,就当他要掀起被子的时候,叶蓁突然跃起,将被子往来人头上一套,一脚踹了过去。那人未作防备,立刻摔倒在地。叶蓁这才发现此人身材极其矮小,虽未见其人,但很快联想到乌山寨的郭二。她迅速下榻,趁那人挣扎之际一把撤下床幔,将他的头连着被子缠在了一起,脚一蹬,勒紧了。 房内的骚乱很快引起了门外守卫的注意,为防意外,他们也不顾二当家禁止入内搅他好事的命令,闯了进来。 叶蓁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郭二挣扎得厉害,手中床幔几次差点脱手,她只好不停变换角度,可蹬在他身上的脚却像黏在了上面,拼尽了全力丝毫未动。 守卫立刻冲了上去,一人用佩刀砍断了床幔解救郭二,一人向叶蓁攻去。叶蓁徒手去挡,几招下来便摸清了守卫的招式,很快从下风转到上风。她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若手中有兵器早已将他斩杀,只是刀在他人之手,自是处处掣肘。正当她设法抢夺兵器之时,郭二已从被中脱困,夺过身边人的剑叫嚣着攻向叶蓁下盘。叶蓁早已猜到,灵机一动,将守卫的腿一踢,挡住了郭二的剑。惨叫声起,守卫手里的刀应声落地,叶蓁就地一滚,接住了刀。 叶蓁习惯用剑,这刀不止重还笨,不过,有总比好过没有。 郭二已从三当家口中听说过叶蓁武功不错,但总觉得她是个弱女子,那点花拳绣腿他权当情趣。只是他不知叶蓁打架从不用蛮力,用的是脑子,再加她逃命的功夫的确了得,几个回合下来,竟然奈何不了她。郭二好面子,不想丢人,卯足了劲儿去应战,只是这小女子过于灵巧,像只狐狸,将他这个只会用蛮力的搞得晕头转向。 这边的声音还是惊醒了旁人,叶蓁刚冲出院子,四周便围上一群人来,这些人有男有女,全都拿着兵器。叶蓁自知双拳难敌四手只好停下。郭二却不肯罢休,怒吼着冲上前,又要故技重施,叶蓁不胜其烦,双腿一跃,抬脚踹中了他那硕大的头颅,动作又快又利落。 “住手!”武平冲上前,将两人隔开。 “大哥!” “退下!”郭二捂着已红肿的额头,愤恨地看着叶蓁,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叶蓁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迅速扫一圈院落,嗅一嗅,又竖起耳朵听了听,一声不响地转身,扭头便往房里走。武平冲军师使个眼色立刻跟了上去。 第11章 不吃敬酒 房内一片狼藉,叶蓁累了,在案前坐下,见武平和一个没见过的男子进来,瞟一眼,未理会。 “姑娘还请见谅,义弟不懂礼数,让姑娘受惊了。” 叶蓁面无表情地抬头:“没你这大哥默许,他敢这样对待你请来的客人?你们这的规矩倒挺稀奇。” 武平一窘,转头看了军师一眼。军师刚要开口,又听叶蓁说:“无需费心粉饰,没杀了他是我技不如人,仗着你们人多势众,这个亏我吃了。” 军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与武平对视一眼,打算离开。 武平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眼前的小女子也不知道怕,估计恐吓无用,哄骗几句呢,她似乎又过于聪明,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正当踯躅之际,余光恰好看到那扯了半边的床幔,便道:“在下即刻命人为姑娘换床新被褥,修整床铺,姑娘稍等。” “不用。”叶蓁漫不经心地道,“迟早还要扯坏。” 武平头疼不已,躬身一揖:“在下给姑娘赔礼,保证,今晚之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叶蓁一伸手:“礼呢?” 武平眉头一皱,没了耐心。叶蓁看得清楚,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毫不客气:“请吧!” 武平冷哼一声:“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蓁毫不畏惧地盯着武平:“你在掳人之前没听甜樱说过本姑娘是什么性子吗?我不吃酒,也不吃威胁,请吧!” 武平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刚要发作,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顿时大惊失色:“你怎知是甜樱?” “我还知她不是你的人,是你雇主的人。”说着,又伸出手做了一个摇铃铛的姿势。 武平更是震惊:“你怎知?!” 叶蓁指了指自己头,估计懒得再与武平废话,扭头回到了榻边,将火盆中即将熄灭的碳拨了几下。 武平与军师对视一眼,默默地出了门。 “甜樱还有几日抵达?”一出门,武平便问。 军师做个噤声的动作,疾步向院子中央走了几步,思忖片刻回道:“得设法通知那边,这丫头能看出甜樱有诈,想必也瞒不过别人,倘若让舒贺之知道,那舒桓之知道也便不远了,届时我们的计划就全乱了!” 武平冷笑:“你低估甜樱了,舒贺之是值得警觉,不过,他应当不知甜樱接下来要做什么。狗皇帝防着舒家造反,将舒桓之和老母亲作为人质看着,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就算是送信,还有我们的人防备着!这段时间我们的舒二公子寂寞坏了,甜樱只消勾勾手指头,他必会上当!快马加鞭的话,甜樱很快便能抵达京城,放心,等着瞧吧!” “大当家万不可轻敌,渊逸的狠辣手段我们都见识过,上次侥幸得胜缘由你我都清楚。本以为舒老将军死了便可高枕无忧,没想到这位贺之将军也是个很辣角色!郭二当家您还是得约束一二,一来防止以后难控制;二来,这姑娘不同之前那些,的确惹不得。” 武平很不以为然:“一个只知道找女人的草包,仗着有点功夫横行霸道,瞧他被那小女子折腾的狼狈样,能成什么大气!若不是娉儿,老子早已把他赶出去!” 军师还要说什么,武平已不想再听,抬脚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军师又在院中踯躅片刻,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喊来心腹,将叶蓁房间外的看护又增了几个,临了,附耳道:“看住二当家,有什么异动随时告诉我,不许他再靠近姑娘房间。还有,即刻前往上柳庄!” 军师能想到的,贺之未必想不到,可惜晚了一步,等派去的人找到庄主之时,庄主已被杀害,留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只知道哭,还有子女和家里的奴仆也均一问三不知。随从见此情形越发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唯恐误了大事,命人将庄主一家看管起来快马加鞭赶回了清月阁,待详细回禀之后,恰好管家赶到,贺之再次叫来妈妈和香桔,将甜樱的事又详细问了一遍。 妈妈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有些事情想瞒也瞒不住,便将桓之与甜樱私下交好的事说了出来。管家却不知此事,一听这话,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几次推托上柳庄庄主极力举荐甜樱,他派人查了甜樱的身世,确认是清白人家的孤女才敢送来,其余事一概不知。 贺之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那年父亲领兵前往乌山,竟被匪寇打了个落花流水,虽说有轻敌的原因,但匪寇的强大和训练有素也是始料未及的。如今,他们明目张胆地跑到城中抢人,表面上是打家劫舍,背地里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势力支持。他们训练有素神出鬼没,倘若不是他碰巧进城,倘若不是叶蓁挺身而出,清月阁还指不定遭什么殃。而他的好弟弟领命选人,竟选了个不清不楚的奸细,若那奸细再利用他的身份做出什么事,那整个舒家也要跟着陪葬! 想到此,贺之立刻派人秘密前往京城。这些年皇帝对舒家多有忌惮,连家信都要查验,未得召绝不可进京,现如今火烧眉毛,他必须想办法将甜樱的事给不争气的弟弟报个信,以防逸王爷借此治桓之的罪!如能幸运查到甜樱的踪迹,那自然是万幸,为了舒家,也为了叶蓁,他只能搏一次! 一想到叶蓁,贺之的心突然急速坠了下去,先不说什么名节和清誉,她一个弱女子,俨然已落入狼窝,万一受苦又如何是好?想到此处,贺之大喊一声“备马”,又冲了出去。 军营已进入备战状态,贺之命画师将乌山三位当家以及所有能记清容貌的匪徒画了像,一份送往府衙,一份给士兵们传阅后下达密令全力搜捕。此方法虽然耗时耗力,但也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那夜争斗结束后已近亥时,城内已经准备宵禁,贺之也给各城门守卫下了命令,倘若有一两个匪徒混出城极有可能,但四五十人一起出城务必会引起注意。这两日,府衙派出的官差和他派去的士兵一刻不停地到处巡逻,死死守着城门,想出去的确不易。而出不去,必定会找一处落脚之地,有了落脚之地他们就会想办法解决吃喝拉撒,如此一来,要露出行踪也是迟早的事。 此处虽不是离边境最近的地方,但却是周遭最繁华的镇子,这些年也有一些祁国大门大户的商人在此地置办宅院,其中府邸最大的有三处,据县令讲,其中一处宅院已荒废多年,他们已派人搜过,里面空无一人;另一处是祁国祁月族圣女居住之地,平日里门庭若市实在不易藏人;第三处是一位马匹商的居所,像候鸟一样一般开春离开,冬日再回来,行踪规律,也无什可疑之处。贺之纵马顺着清月阁后窗下的路走了几遍,试想着这些人能去哪里,又去这三处宅院周围转了几圈,并未有任何发现。他只好又去了府衙,取了地图,详细询问了还有哪些是祁国人的居所,以及知名的工匠和大夫有哪些,安排手下将网撒了出去。随后,他又传令,留意这几日进城的人有无工匠或者大夫,如有,跟紧这些人。 安排好后,贺之又回到清月阁,一头扎进作坊,将那些药具和暗器放到一起,仔细研究起来。 两日过去匪寇并未要赎金,清月阁女子甚众却只绑了一个从不抛头露面的叶蓁,此时贺之已完全确认,这群匪寇就是冲着叶蓁本人而来。如此大费周章必是有所图,贺之能想到的,只有叶蓁制造的腕弩与那三粒能救命的药!甭管猜想是否准确,贺之决定先赌一把。 武平一介武夫,从不碰书本,大字不识几个,也断不会将白花花的银子花到昂贵的纸张上,为了安抚叶蓁,他随便找了几本书,从账房先生那里借了套笔墨砚台,又寻了几片勉强能入眼的丝帛命人送了过去。 叶蓁倒也不挑,看着那些东西未致一词,人一走便捧着书看了起来。这一看,可不得了。 整个乌山寨也寻不着半本书,匿藏在此处更是不会有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书是前些时日打劫一位富官时箱子里的,武平一瞧不值钱便扔到了一旁,书上的名字都没看明白,别人自不会去留意。给叶蓁的时候,本想先给军师瞧一眼,转念一想,这世上的书不都是字组成的,能写出什么花来,懒得费这力气。 那书是一本手抄本的传奇,讲的是一个将军和一个侠女的故事,里面正经话不超两页,剩下全是内宅那些露骨的事。叶蓁虽还未及笄,但也跟女先生学过床第之事,书中的话自是明白,她本就不太懂得什么是害羞,一联想到送书的人立刻与阴谋诡计联系到了一起,于是,第二日,武平刚带着工匠进门,那本书便砸到了他的头上。 武平压着火,念及大事,决定不与这飞扬跋扈的黄毛丫头计较,在心中发着她若不从必不会让她好过的狠,抬脚将书踢到一旁,耐着性子陪笑:“鄙人以礼待姑娘,有求必应,怎么就惹姑娘生气了呢?” 叶蓁瞟一眼武平身旁的工匠:“你也不必如此糟践我,拿这样的书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这待客之道本姑娘可消受不起!” 武平将踢到一旁的书捡了起来,左右看一眼,半个字都不懂。他递给身旁的工匠:“师傅识字吗?” 工匠顺手接过,粗粗看了几页立刻红了脸,一边啐着一边将书甩手扔到了房外,怒道:“在下只是一介匠人,靠本事吃饭,消受不了这些!” 武平更奇怪了,心想,不就一本书吗,何至于让人怒成这副模样。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工匠到了,叶蓁也歇息了两日,该做正事儿了。他向前一步,对叶蓁道:“在下请姑娘来是有事相求,倘若这事儿顺利办完了,自然会安全送姑娘回去,到时候姑娘想读什么书,在下必会双倍奉上。” 叶蓁扭头不看武平:“你把我掳来,由着那郭二胡来,还拿这样的书羞辱我,我凭什么要帮你?!” 武平立刻失了耐心,将背上的刀一抽,指向了叶蓁:“就凭我手里的刀,姑娘莫要敬酒不吃……” “吃罚酒是吧,来,我吃罚酒。”叶蓁说着立刻将雪白的脖颈凑到了刀刃上。 武平大吃一惊,赶忙收回手中的刀,气急败坏地喊:“不就是本书吗,何必呢!” 叶蓁平静的瞧着武平,伸出手指在细小的伤口上一抹,道:“这招就是从你送来的那本书中学的,里面还有好多个女人惯用的伎俩,本姑娘全学来了!” 武平一跺脚:“看来姑娘是不打算好好配合了,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说完又举起了手里的刀,一双眼睛在叶蓁的身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犹豫是先砍掉胳膊还是先剁一条腿,只是他忘了,叶蓁是不知怕的。 叶蓁被武平看得不耐烦了,又凑了上去:“手、脚、脸,不然这条命也行,都给你!哦,对了,我父母双亡,姐姐已逝,身边再无任何亲人,没有人能做你的人质。来吧,赶紧的,啰嗦!” 武平早已从甜樱那听过叶蓁的身世,垂头丧气地又放下了刀,气得在屋中直转悠,几次将刀举起,又落下,举起,又落下。他是不会伤她的,倒不是怜香惜玉,只是还需她做大事,万一真让她有个闪失,得不偿失。 叶蓁这气人的本事的确都是从那传奇本子上学的,先生曾教过,学以致用,这腌臜的书她也不能白看,总得学点什么才能对得起污过的眼睛! 武平被叶蓁这软硬不吃的劲儿弄得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也明白,她肯定是看出自己有求于她才会如此不识抬举。他定定神,先将工匠请了出去,在她面前站定,一脸凶狠地问:“姑娘到底怎么才肯帮忙?” 叶蓁毫不畏惧地回看着武平:“我越早帮你,命就会越短。” “在下向姑娘保证,事情做完绝对不会伤害姑娘!” “强盗的保证,我可不敢信!” “那就打到你信!”武平的耐心彻底被磨没,举起刀向叶蓁劈了下去。 第12章 传信 叶蓁往后一闪,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毫不手软地向武平砸去。武平一躲,她立刻又抓起笔,在案上用力一折,笔杆应声而断,露出锋利的木茬。她将茬口举至喉咙处,盯着武平:“我说过,你威胁不了我,但我能。” 武平哐当一下将刀扔到了地上,吼道:“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送我回去!” “不行!” 叶蓁懒得废话,举着笔杆便要往脖颈里刺。 “且慢!”武平急吼,原地转了一圈又深呼吸,强挤出一丝笑,“在下派人先去清月阁报个平安,姑娘再帮在下,可否?” 叶蓁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武平,道:“我只是借住清月阁,无人关心我是否平安,不必。” 武平立刻反驳:“姑娘此言差矣。虽说是暂住,但清月阁也是受人之托才留下姑娘,倘若姑娘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人必会荡平清月阁,这可是几十条人命啊!” 叶蓁一脸无辜:“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不是我自己要走的,也不是我荡平的清月阁。再说了,武大当家这些年杀人越货,手中的人命何止几十条,怎就心疼起清月阁的姐姐们来了?你不是最瞧不起女人吗,杀光便杀光,正好省事儿!” 武平总算明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的含义,再次口拙起来。这些年他也遇到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为了钱财,他对那些人用尽了各式酷刑,极少有硬骨头,大多都是吓一下或刚用刑便已屈服。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无畏的人才真正可怕,而这样的人,靠酷刑靠威胁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武平彻底败下阵来,拂袖而去,行至门口突然又折了回去,怒视叶蓁灰心丧意地捡起地上的刀,扭头出了门。 叶蓁盯着他出门,垂下手臂,端坐回案前,依旧盯着门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果然,不消半刻,军师走了进来。 叶蓁必须要知道武平想要她做何事,只有知道了,才能判断这位乌山的匪首要密谋什么,是否会对舒家军或乌山镇带来威胁。但她又不能让他轻易得逞,不然还未等外面的人寻到她,她便一命呜呼,而此行便没有了任何意义。 军师手中拿着被叶蓁砸到武平脑袋上的书,先是向她躬身一揖赔了个不是,又呈上了几卷书简,道:“此为鄙人偶然所得,还请姑娘笑纳。” 叶蓁手中仍握着笔杆,用另一只手翻开书简看了一眼,竟然是《世说新语》及两册从未见过的书。此两册没有名字,看字体像是某位医者的札记。只不过,这些书并不完整,《世说新语》只有中卷,而行医之书的尾部有一行小字“上卷毕”。 军师观察着叶蓁的脸色,又道:“大当家无意冒犯,还请姑娘海涵。此次请姑娘来的确是有事相求,只要姑娘配合,在下立刻将其余卷双手奉上。” “何事?”叶蓁做出了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 “听闻姑娘擅制暗器和炼药,不知姑娘可否教授一二?” 叶蓁抬起头:“你们学这些做什么,学会了,怕不是又要出去伤人性命?” 军师赔笑道:“听闻姑娘也是杀伐果断之人,姑娘使得,我们使不得?” “小女做这些一是兴趣使然,二是为防身,从未想过主动害人,更不会用此去打家劫舍。” 军师聪明,不在口舌上与叶蓁纠缠,转而道:“刚刚大当家的提议依然有效,姑娘也说不会主动害人,倘若王爷知道姑娘出事,清月阁的人必会受难。姑娘明知如此却不去阻止,这与主动害人也无甚区别。我们大当家的脾气暴躁,气急了抓一两个清月阁的女子来替姑娘受难也不是做不出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到那个时候,大家都为难。况且姑娘或许不着急,但清月阁的脑袋可都因姑娘悬着,她们必是着急的。哦,对了,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贺之将军,听说他已在姑娘的院中驻扎,那晚他也在场,丢了姑娘王爷若要怪罪,估计也少不了他们舒家那一份。姑娘您说是不是?” 清月阁中的情况叶蓁已预料到,也明白于公于私贺之必不会丢下她不管。她的确不是很着急,因她心中清楚,渊逸不会因她大费周章去荡平清月阁,不然也不会藏着她。而贺之所以能坐上大将军之位还能保一方安宁这么多年说明他有真本事,救出她是迟早的事。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大不了一死,死了谁还能再去管清月阁和贺之? 叶蓁装作思考的样子沉默片刻,心中想的却是如何先拿全这些书卷。而后作出了一个无奈又为难的表情,叹道:“军师说得有道理,那便有劳派人跑一趟,给妈妈报个平安,顺便带几样东西回来。” 军师立刻警觉起来:“姑娘需要什么,在下置办便是。” 叶蓁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不紧不慢地道:“那几样东西是我亲手所制,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公子还真不一定买得到。” 军师思忖片刻,指着桌上的笔墨道:“那便请姑娘写下来吧!” 叶蓁立刻在丝帛上写了几样东西和一本书名,为防止拿错还将样子画了出来,递给军师。军师扫了一眼:“这书就不必了吧,在下可以去寻。” 叶蓁漫不经心地道:“随意,只不过那书里有我的批注,外面也一样买不到。” 军师冷笑:“在下不才也知《齐民要术》是讲述农耕之作的书籍,与我们要做的事并无关系。” “续命丸中有几样难寻的草药,公子猜小女是如何知道从哪寻的? 军师一愣,这才想起《齐民要术》中有一卷专讲草木,只是他虽知道但却从未细读过,不知里面是不是真像叶蓁讲的那样,一时之间竟难以判断。 军师不再坚持,将叶蓁的字拿回议事厅与几位识字又有谋略的人研究一番,唯恐里面有什么暗语之类。可研究了几个时辰,什么都没能发现。他又特意提起了那本书,药师想不起《齐民要术》上讲了多少草木,只记得讲了许多野外可果腹的无毒果子,保险起见,他认为一起取来未尝不可,先查验再给她便是。军师又去问了工匠,确定需要这些器具且外面无法寻到之后,便派了两个擅长夜行的高手前往清月阁去探路。 探子回禀,如今清月阁表面松弛,实则戒备森严,报平安不难,一支箭,一封信便可解决,难的是如何将那些东西取出来。 武平绝对有理由相信叶蓁就是在给他出难题,就算不是出难题,也必没安什么好心。她的话不可信,但工匠是自己人,总不能不信,不取又恐耽误大事。这城中人多眼杂,尽管他们已经将人分散至几处,也刻意换了寻常人的装扮,但毕竟不是久待之地,时间一长,难免会露出马脚。想到此,他又召集几个首领商议起来。 当天夜里,武平便授意手下将关了几天的郭二放了出去,假意让他出去乐呵乐呵,实则为了探清城内官兵的虚实,他外形特殊,很容易被认出,倘若幸运,还能声东击西。 果然,郭二一出现,四面八方便涌出许多官兵。郭二虽笨,但逃跑的本领却极高,再加上身形如孩童又有人帮忙,随便一个狭小的地方便能躲避,竟引着那些官兵折腾了不少时辰。贺之接到信报便察觉出不对,毕竟郭二无论放在何处都是极为显眼地目标,他与武平斗了这么多年,自知武平还未蠢到自甘暴露,唯一可解释的,便是武平另有图谋。他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如往常一般留下几人照常警戒,暗地却派成骅在暗处盯防跟踪,很快离开清月阁赶了过去。 守卫被有备而来的匪寇用迷烟迷昏,等贺之赶回,便只看到了一封信和匪寇进过作坊的消息。成骅不知踪影,也无任何计划失败的信号,不出意料的话,应当已成功跟踪。 贺之立刻进作坊查看,香桔也被叫了进去,看多了什么或者失了什么。香桔自幼训练有素,一眼便看出东边的架子上丢了一个模具,是叶蓁做暗器用的;南边的柜子上丢了四样东西:萃汁的压机、特质的刀具、炼丹鼎和一本《齐民要术》。 “这《齐民要术》是姑娘炼药时必须要用的书吗?”贺之回想着这些丢失的东西,百思不得其解。 香桔回道:“不,姑娘是书痴,有时炼丹需要耗费时间去等,她便取书来看。此书奴婢记得是姑娘新得的,没听说与炼药有何关系。” 贺之皱了皱眉头,又看了一遍工具的布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的心急速跳几下,顺手拿过纸笔,将东西丢失的方位及器具的名字全写了下来,又想起香桔的话,思索着圈了好几次,最终有三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东、南、齐”。他将“齐”字改成“祁”,又转头问香桔:“你确定只丢了这四样东西?” 香桔再次环视一周,回道:“奴婢确定!” 贺之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心中冒出了一个可能。他回到正厅,将地图又取了出来,当心中的想法确认之后,他露出了惊喜之色。而后喊来随行副将:“明日一早,你去县衙换上捕头的衣服,带着捕快去趟祁月族圣女的府邸,就说奉命缉拿逃犯,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将军这是知道姑娘的行踪了?” 贺之没有回答,又问:“那位祁月族圣女家中排行第几?” 曲副将道:“四,传言她在祁国杀了她的三位姐姐才坐上圣女之位,圣父对她颇为忌惮,才奏请祁国皇帝将她驱逐出境。” 贺之默默点头:“早些年桓之曾拿过一样东西命人去查验,据说是那圣女赠与叶蓁姑娘的,王爷对圣女的旧事早有耳闻,对她一百个不放心。既然她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叶蓁若知晓圣女些许情况,那我的猜想便没错。” “将军的意思是,此处遭窃是姑娘在为给将军递消息?” “若我猜得没错,姑娘给我们留的信息便是:东南方,祁国,四。意思便是东南方月府的圣女。”贺之将信递给曲副将,“还有信上说他们将叶蓁‘请’去只是有要事相求,过几日便会送回,现替叶蓁报平安,要我们勿念。你说一群杀人越货的匪寇怎会如此知礼数?” 曲副将冷笑:“断然不会,他们的目的无非是要我们莫要轻举妄动。” 贺之点点头,望着窗外的圆月:“报平安是假,目的实为拖延和安抚,他们要做的事应当不会一时半刻便能完成,倒与做腕弩和炼药所耗时长能对上!只是,救人不能仅凭猜想,若处理不当还会打草惊蛇,等等吧,等成骅回来再行商议。” 临近五更,成骅不辱使命匆匆赶回:“一共有六人,进入后院的只有二人,另外四人外面接应和望风,行动极为迅速利落。拿到东西后他们立刻兵分两路,属下跟的那路先去了一处赌坊,耽误了约莫两刻钟,又去了一家茶楼,打烊后才鬼鬼祟祟回了城东南方的月府。属下派人跟的另一路直接去了那位马屁商的住处,未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入,兄弟们均已返回,未曾打草惊蛇。” 听完,贺之心中更加笃定,决定按之前计划行事。 第二日一早,武平便命人将刚用过早膳的叶蓁“请”到了另一处院落,与之前的院子不同,此处小而隐蔽,虽同属一个大院,但所有的装饰、摆设明显潦草一些,相比起来,更像是下人们住的地方。院子中央有一棵粗壮的大树,叶子已落光,在寒风中挺立着。叶蓁偷偷留意周围的环境,侧耳细听这院子一不靠路,二不临街,极为安静,举目远眺,离墙外的树林也有段距离,应该是院中偏中间的位置。 第13章 营救 叶蓁被带到一间布置简单的房中,此房外看普通,里面竟另有乾坤通往着一间宽大的密室。密室中所有的器具均为新制,只有从她院中偷来的那些有使用过的痕迹。她虽研究过许多暗器,但做成的只有三种,有杀伤力的只有被贺之改良过的腕弩。叶蓁那晚用的是便是改良过的,威力比之前大了许多,倘若距离得当,这小小的铁球便会没入被打之人体内,流血、骨折、断筋,均是轻而易举之事,若打中要害,也有取人性命的可能。 叶蓁其实有些不明白武平做腕弩的用意。虽说此暗器有许多优点,但并不适合出去打家劫舍,毕竟它的杀伤力比不上弩箭,铁球的制作也较耗时费力。瞧着武平手下的人应有几百,真若每人装备上费用也是极高,真不值得他将自己大费周章地掳来。倘若是为了那保命的药丸,更是耗时又金贵。不过,她也只是想想,毕竟受制于人,为今之计只能听话。好在制作这些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只能寄希望于贺之可读懂她想要传达的话,尽快解救她出去。 除了工匠武平还派了一队人去,一则监工,二则戒备。不过,叶蓁比想象得要配合,或者说,一进了作坊,她的心思便全放到了那些瓶瓶罐罐和器具上,不止不懈怠,反而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废寝忘食地连请来的工匠都不敢偷懒了。 早上的时候,衙门来了两队人,说是接到线报此处有歹人出没。毕竟是在他国地界,祁月族圣女的身份也没了用处,交涉几次未能拦住,只能放那些衙兵入府搜查。 那些衙兵好不粗鲁,在偌大的府邸中横冲直撞,看到可疑之人便拉住询问,闹得整个月府鸡飞狗跳。圣女交涉不成干脆躲入房中。她昨夜夜观星象,为自己卜了一卦,卦上并未显示今日有劫,不知这官兵闯入只是小插曲不值得上天给予提醒,还是那卦象不准。如今她时常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已几次失手,比如上次吕县之事,本是大吉之卦,却得了个极差的结局,搞得青王爷对她多有微词。她坐立难安,想到后宅那些扮作奴仆、长工的几十匪寇,也不知道他们的粗鄙和野蛮会不会露出马脚,于是派了一个婢女前往后院,至少传个信,让密室的人有个防备。 光天化日不好隐蔽,贺之与成骅提前换好月府下人的装扮,赶在破晓之前探查好地形,将潜入月府的地点选在院外的河边。河的另一边是一处树林,树木粗壮,冬季,那里人迹罕至便于隐蔽。 有了前院的骚乱,后墙外的守卫格外警觉,原本极其懒散的四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停看向四周。贺之一行在天还未亮之时用大树做掩护已靠近后墙,骚乱一起,他静待时机,在守卫从两侧聚拢交换位置的那一刻一同以弩箭射杀。而后,树林中又围拢过几人,有四人迅速换好侍卫服侍藏匿尸体装作他们的样子继续巡逻,贺之则带成骅攀入府中,余下地继续隐蔽随时支援。 月府占地二十余亩,府内楼阁参差,地形复杂,奴仆众多,又不确定叶蓁真的被藏匿府中,贺之不敢轻举妄动,行动颇为艰难,只盼着前面的曲副将真能查出点什么,这样也省些力气。 前门的曲副将一路向里,几次被拦,几次毫不客气地闯过。等搜到作坊附近时,已是半个时辰后。密室极其隐蔽,保险起见,叶蓁还是被绑起堵住了嘴。曲副将没有查出任何可疑之处,很快去了隔壁院子。耗费大半天,搜了一圈并非一无所获,但曲副将并未声张,就此撤兵。圣女此时才有了底气,叫嚣着要找县令讨个说法,曲副将不卑不亢地用“请便”两字给顶了回去,大摇大摆地出了月府。 武平对衙役的到访非常怀疑,又请军师研究了一番叶蓁昨夜要的东西,仍然未得要领。之后,圣女派人来报,那些衙役不止搜了月府,周围的府邸无论大小全都搜过,想必是他们找不到叶蓁没了办法遍地撒网,并非只针对月府。得此消息武平稍稍放了心,其他匪寇也全都放松了下来。 叶蓁费了四个时辰才将腕弩的外壳制作流程讲解完毕,并成功做出一个,因得了有进展要先报告的命令,工匠在确认无误后,请叶蓁稍作休息,拿着弩身准备去给武平看。那场骚乱之后,叶蓁便怀疑是贺之在派人试探,料定武平还需要她不敢将她怎样便想赌一把,借机做出放松的样子,踱步到密室门口,在工匠出门之际,突然喊住他,趁其不备迅速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掖到了其后背的腰带上,而后道:“请师傅一定告知大当家,这腕弩的材质需要大量生铁,倘若量产,模具也要增加。听说吕县的铁矿如今官府查得严,这铁成了稀罕物,还是需尽快寻到才是。” 工匠此时已对叶蓁言听计从,道了声谢,迅速出门,而一直在外面假装忙碌的女仆立刻走了进来,立在一旁盯着叶蓁。叶蓁瞥一眼她们,喝了半盏茶,又研究她的瓶瓶罐罐去了。 工匠一身下人装扮,行色匆匆地穿过一个个院子,前去武平所居之处。贺之趴在一栋二层小楼的屋顶,居高临下观察着下面形形色色的众人,从他们异于普通家奴的行为举止中确定此处藏匿大量匪寇,而工匠闯入他地视线正是因为那块帕子。 月府下人均为深色粗衣装扮,男子为黛蓝色,女子为秋色,叶蓁的帕子是月白色滚青莲色的上等丝绸,在黛蓝色的对比下,格外显眼。贺之在叶蓁的房中见过这帕子,立刻激动起来,紧蛰伏半日总算有了收获,为防止他人留意到这帕子,他悄然下房,急速追上工匠,一把扯下帕子迅速低头向相反的地方走去。工匠察觉到了什么,转身时只看到了一个下等杂役装扮的背影,他未作他想,也不敢停留,继续前行而去。 工匠将弩身拿给武平瞧,转达了叶蓁的叮嘱。武平总觉得她配合得让人心生疑窦,又详细询问了工匠,工匠答:“瞧着倒是想尽快做完好赶紧离开。” “今儿的骚乱她听到了吗?” “听是听到了,但我们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在密室中就算不堵她的嘴喊了外面人也听不到,更何况这些府衙也不见得真是为她而来,而她依旧配合,未挣扎也未出声。” “她倒聪明,不做无用功!”武平冷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逼着她,再快一些!” 工匠为难道:“大当家,这是个精细活,急不得,在下还唯恐那姑娘讲得快了记不住,万一以后自己做再有什么纰漏。” 武平弹一弹袍子上的尘土:“放心,她回不去了。” 工匠早已料到,又问:“若想多造,铁也是个问题,姑娘也未在唬人,密室中的量就算无损耗也只能做几十个,与需要的相差甚远。” 武平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只管做你的,我去找圣女,她有办法!” 工匠看了武平一眼不再言语,出门原路返回密室中。 重新爬上楼顶的贺之记住了工匠的行进路线,看一眼天色,发出一声鸟鸣,不远处的成骅循声悄然靠拢过去。 叶蓁一直与工匠忙到戌时三刻,晚饭也是在密室中草草用了几口,倒是工匠实在熬不下去,差人将叶蓁送回房里,打算明日一早再继续。叶蓁依旧配合,不声不响地被护送回去,被人伺候着洗漱过后,躺在了榻上。 一合眼,叶蓁的脑中全是这一天发生的事,那些衙兵到底是不是为她而来,工匠回密室的时候她明明看到帕子不见了,是半路丢掉了还是被人拿走,亦或者被人发现?思来想去,被人发现似乎不太可能,或者就算发现也不见得就能确定是她的,毕竟工匠回密室后无论是他还是来来回回的守卫和丫鬟均无任何异常,倘若真的被人发现并猜到,断不会如此平静,至少警告会有的。 贺之一直在楼顶趴着,直到夜深才重新看到工匠,待看清身旁女子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马上要冲出胸膛。有了夜色的掩护藏身便容易些,成骅身后警戒,他悄悄下楼,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一直到了叶蓁的院子,摸清守卫的情况又绕到了后面,本想着通过窗户爬进去,没想到所有的窗户全被封死。贺之不敢轻举妄动,此处聚集太多乌山匪寇,想兵不血刃地悄然带一人出去,不太容易,硬攻地话,需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圣女虽然被祁国驱逐出境,但明面上还是祁月族圣女,属祁国贵族,倘若她有什么闪失,祁国极有可能会借此问罪。况且,乌山匪徒是一群亡命之徒,为了叶蓁的安全,此时,动静越小对她才越有利。 贺之隐在夜色中,又等了许久,听到五更敲更过后,才重新回到后窗轻轻地敲了两下。房内没有任何回应,贺之又加重力度再敲几下,侧耳细听,突然,一个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 月光将一个发冠投射在窗户上又很快消失。叶蓁看得真真切切,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激动。 这短短的一个字,贺之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叶蓁的声音,正想着如何去确认,只听她又道:“小女叶蓁。请问外面是何人?” 贺之确定了声音,顿时大喜,立刻小声回道:“在下舒贺之,前来营救姑娘。” 果然是贺之找到了自己!叶蓁迅速冷静下来,迅速扫一眼周围,道:“府中有匪寇盘踞,再加府兵,仅凭你我二人,过于冒险。倘若正攻,会伤了两国和气,将军莫要因小女一人影响大事。” 贺之心下既喜又佩服,一个身处险境的弱女子,竟然如此深明大义,实属难得。他不自觉地离窗户又近了些,柔声道:“我不会弃姑娘不顾。我已在外面设下接应之人,如若姑娘能出了这门,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不知姑娘是否有办法?” 叶蓁想了想,问:“将军进这府中的,有几人?” “二人。” “够了。”叶蓁说完看了一眼门外,“不知将军可否携带匕首等易隐藏的兵器?” “有。” “给我。” 贺之立刻用剑将窗纸戳破,将藏在袖中半尺余长的匕首送了进去。匕首被接过,月光洒了下来,孔中露出一只眼睛如秋水一般,再没有冷漠和茫然,竟然有了一丝近乎于喜悦的色彩。贺之瞧得真切,瞬间愣住。 “外面有六人,我会先引二人进房,然后设法再引二人,将军见机解决外面二人即可。若我失败,将军千万莫要暴露。” 贺之回过神,道:“小心,莫要勉强。” 外面有巡逻的府兵经过,贺之向旁边一躲,藏在了阴影中。 叶蓁将匕首藏于身后,走到门口咳了几声,道:“请将火盆撤出去一个吧!” 火盆死沉,以一人之力很难抬起。门外的守卫知道叶蓁何等重要,赶忙进来两人。叶蓁跟在他们身后,就在他们蹲下身准备搬火盆的时候,突然拿起匕首直将身旁的人抹了脖子。须臾之间,还没等另一人反应过来,叶蓁已上前捂住那人的嘴,将匕首插入其喉中。守卫挣扎几下,用最后一丝力气踢翻了火盆。叶蓁立刻跑向窗边,敲敲窗户,而后又冲向门边,藏在了门后。 外面还剩四名守卫,听到房内打翻火盆的声音迅速又冲进去二人,几乎同时,贺之与成骅在屋顶射出弩箭,一人一个先悄悄解决掉外面二人,而后翻身落地,冲进房内与叶蓁一同杀死最后两人。这场截杀配合默契,干净利落,除了打翻火盆发出了些许声响,再无其他。 “快!”贺之一把抓住叶蓁的手飞奔出门,成骅断后,三人躲在阴影处向后墙行去。在约好的地方,曲副将出现,他已摸好巡逻守卫的路线,带着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奔后墙。 只是,武平还是发现了叶蓁逃跑一事,骚乱声很快出现,府内陆续亮起了灯,慢慢有火把飞奔至各处。贺之与叶蓁对视一眼,她立刻点头,三人又加快了速度。 后墙上已放好攀爬的软梯,外面有人接应,贺之先托着叶蓁上梯,带她翻过之后,爬上了梯子。 一队火把向后墙处冲去,眼看着就要靠近,叶蓁看到有弩箭,向贺之伸出手与身旁的人一起将他拉了上来。 “在那!”话音刚落便有箭矢飞过,叶蓁一个没防备立刻跌落下去,待挣扎起身,她立刻服下一颗藏在内衣暗袋中的药丸,一把将肩上的箭拔了下来,撕下一片衣摆,将伤口处狠狠地扎实了。 贺之立刻跳下墙,背起叶蓁淌过河水向树林里冲,翻身上了早已等在一旁的骏马。 第14章 情不知所起 “快,去清月阁,将所有人速速转移!”贺之向曲副将吩咐完,用披风将叶蓁裹了个严严实实,夜深风大,他已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又将她抱紧了些,直冲最近的城门而去。 城门已被提前到达的成骅打开,贺之一路畅通无阻纵马飞驰而过,刚冲出去,城门便立刻关闭,并设下关卡。 寒风将中箭昏迷的叶蓁吹醒,她将一双眼睛露出,清醒片刻举目四望,目光所及是一望无垠的土地,在弦月下阴暗不明,看不远却又望不到头。身后的人单手纵马,一手环抱着她,唯恐她摔下马去,她想知道他是谁,便回身去看,一张清俊的面孔便出现在了眼中。她看着他,想起那一年清月阁后院拱门下的第一眼,话本中刚过舞象之年的将军便有了模样。 见叶蓁有了动静,贺之将披风往她的头上盖了盖,道:“撑着些,前面路口便有马车了。” 叶蓁转过身,冷得紧,不自觉地又向他怀中靠了靠,忍着痛回了句好,忽地又昏了过去。 贺之低头看一眼叶蓁,下巴蹭过她的脸颊,湿湿的,不知是汗还是泪,将她又箍紧了些。 事发突然,曲副将也未想到今夜竟能顺利救出叶蓁,更没有想到她会中箭,虽然提前安排了接应马车,但还是有所延误,等两队人汇集,她已是浑身冰冷气若游丝。贺之已顾不上其他,在晃动的马车中连人带衣一同将叶蓁拥进了怀中。 车子行驶一个时辰,在天要破晓时抵达军营。贺之用披风将叶蓁全身连同脸蒙了个严严实实,一路抱着进入自己的营帐,又派人将军医请了过来。 军医先查看叶蓁的伤势,伤口虽深,但血竟已止住。清理包扎好伤口,他又为她把脉,半晌未语,眉头越皱越紧。贺之一阵紧张,却又不敢打扰,只得在一旁焦急等候。 “这脉象很是奇怪,在下竟是头一次见。” 贺之赶忙问道:“是有性命之忧吗?” “血流迟缓应当便是血止住的原因。”见贺之眉头紧皱,医官赶忙补充道:“将军放心,虽然受了伤,但失血并不多。姑娘应当提前服用了药物,并无性命之忧,这会儿伤口的血也已止住,昏迷不醒应是在身体虚弱时又受了风寒所致。将军需命人生姜煮水,放凉至可沐浴的温度,切忌不要掺凉水,泡上两刻钟,在下再煎上内服的汤药,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贺之稍稍放了心,立刻命人去准备,亲自试了水温,等一切就绪,却犯了难。再怎么说,叶蓁也是女子,可偏偏此刻军营中全是男子,连个能帮忙的女人都没有。但,保命要紧,他也顾不上许多,只将叶蓁的外衣脱下,非礼勿视地连人带中衣一起放入桶中,又取了木勺,避过左肩的伤,将热水缓缓浇到她的右肩上。 不消一刻,叶蓁幽幽转醒。刚睁开眼睛时,目光所及全是水雾,犹入幻境。适应好一会,她才看清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不像平常人家的屋子,倒更像书中所写的军营。又一勺温热的水浇过她的左肩,她缓缓转头,只见一个全身白衣的男子背对着她,别扭地转着身子,将桶中的温水舀起,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向上,小心翼翼地浇在她的肩膀上。 叶蓁瞬间想起那映在窗上的发冠,这会儿瞧仔细了,竟是通体的白玉做的,很是雅致。她突然抓住了又落下的勺子。 贺之猛地回头,四目相对,他立刻转了回去,慌道:“多有冒犯,实在因为姑娘染了风寒……” “我知道,谢将军相救。”叶蓁打断了贺之的话,许是不想让他因此等小事难堪,又道,“我已大好,烦请将军能否为小女拿一件干衣?” 贺之这才想起,他的军营中不仅没有女子,女子用的东西更是稀罕。此时清月阁断不能回,离城中开市还有一段时间,总不能让叶蓁一直泡在水中。思忖过后,他默默起身,走到放置衣物的箱笼旁,取出一套相较新的中衣,仍然背对着穿过屏风,搭在浴桶旁的衣桁上,立刻又走到了屏风外面。 “你的衣服染了血,先将就一下,等天亮我派人去置办些新的。” “谢将军。”叶蓁说完,毫不扭捏地脱掉湿衣,扯过屏风上的帕子擦净身子,换上了贺之的衣裳。熟悉的气味扑入鼻翼,她忽地想起寒风中马背上那温暖的怀抱,马车里残留着熏香的气味,原来那会儿不是在做梦,抱着她的也不是爹爹,而是贺之。叶蓁看一眼屏风,他的影子被烛火映在屏风上,健硕又挺拔,衬得那花鸟鱼虫仿佛都要活了过来。 贺之的衣服实在过于宽大,叶蓁只能拎着下摆才可以勉强不被踩到。没有鞋子,她只能踮脚行走。走到贺之面前,她行了一个大礼:“叶蓁谢将军搭救。” 贺之不敢看叶蓁,低着头虚扶了一下,略显慌乱地指指另一处屏风,道:“帐中冷,莫要再着凉,时辰尚早,还是再歇息会吧!” 叶蓁明白,她若不躺下,熬了一个晚上的贺之肯定也不会去休息,立刻听话地向屏风后走去。贺之忍不住悄悄去看她的背影,这才发现她还赤着脚,暗骂自己粗心,跨步向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叶蓁的身体不知为何抖了一下,立刻缩成一团,窝进了他的怀中。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心中奇奇怪怪,心虚一般不敢瞧他的脸。 贺之将叶蓁轻轻放至榻上,为她盖上两层棉被,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抚到一旁,柔声道:“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叶蓁非常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贺之又陪叶蓁片刻才起身去隔壁营帐,那是成骅临时为他收拾的,虽然比帅帐小了些,但东西一应俱全,里面早已候了几人,见他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曲副将见贺之神情疲惫,将月府的消息简单讲了。月府的一小队府兵追上了断后的队伍,缠斗一会后全都被杀。前去月府的人已全数回来,无一人伤亡。而后又道:“清月阁的人已全都撤离,暂时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这一群女人着实扎眼,还请将军拿个主意,如何处置。” 贺之思忖片刻,道:“告诉她们清月阁已回不去,恢复她们的自由身再给些银两,让她们去想去的地方吧!警告她们,近日发生的事谁都不许外传,违抗命令者,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姑息。” 外面有人来报,香桔到了,顺道还送来几本书和一盒果子。 贺之听后道:“姑娘身上有伤多有不便,身边不能没个伺候的人。但有了甜樱的背叛,恐怕她不再信任身边的人。先给她安排住处,待我询问过之后再决定她的去留。” 曲副将向贺之投去疑惑的一眼,见他看过来,忙低下头,回道:“是。”而后又想起什么,道,“末将搜查月府时在一处不起眼的院中看到几个箱子,将军还记得之前我们奉命查吕县铁矿一案时缴获的那些块炼铁吗?我特意留意,所用的箱子与月府中的一样。” 贺之缓缓抬头,看向曲副将:“你的意思是,月府与吕县铁矿案有关系?” “也不排除是私下购买的可能,毕竟,他们将姑娘掳去是为了腕弩,而腕弩的弩身必须铁制。” “箱子特别吗?” “是,箱盖上有个兽头图案,属下记得清清楚楚。” 贺之沉思片刻,面上的疲惫又深了几分:“先去歇会儿吧,此事不急。时刻监视月府的动静,匪寇一旦现身,格杀勿论,倘若他们不出府,也不必去惊扰,等奏请皇上再议。另外,去乌山寨埋伏几人,如有人回去便擒了来。再派几个人前往祁国,打听下那位圣女的事,最好弄清楚她与乌山寨的关系。福金不日便会回来,看到他,先给他安排个住处,待叶蓁伤势稳定之后再做打算。最后,飞鸽传书给前往京城的人,让他们不要着急回来,盯着桓之的动静,如发现甜樱,想办法控制住。” 曲副将领命,与其他将士一起出了营帐。 贺之又坐了一会,刚刚静下来,他才觉得乏极了,困极了,可是脑中全是事儿。他的腰塌下去,一只手臂支撑在腿上,双眼盯着几案,一动不动。突然,他伸出手来,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叶蓁的体温,让他静不下心来。 贺之本是一个将情爱视无物之人,年少一心习武,成年后立志保家卫国,父亲身死,他更是将所有的心思全放到了军营里。身为长子的他肩负家族传宗接代的任务,家中一妻一妾均由母亲做主张罗。妻子是门当户对的名门之女,父亲去世后母亲又让他纳了身边的丫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只是被动接受,没觉得好与不好,身边的友人也都是这般过活的。前些年他常年驻扎军营,一年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自打皇上下令要母亲和弟弟前往京城,心忧成疾的母亲临走时百般叮嘱,他回府的次数才多了些。如今他也是儿女双全之人,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没想到,偏偏出了一个叶蓁。 贺之不知是何时将叶蓁放到心上的,是初见的惊鸿一瞥,还是与她相处时的细水长流,是那夜清月阁的共同迎敌,亦或是这几日营救她时的心有灵犀?他们相识四年,相见次数并不频繁,少则几月,多则大半年不见面也有,每次见面均有正事要谈,闲聊反而少些。但是他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每次见每次都能发现她的变化与成长。他看着她逐渐长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拿她当做朋友,敬她的聪明和无畏,也可怜她囿于方寸的无奈,更担忧她晦暗的将来。 但是,叶蓁不是普通人。先不说王爷那边,就她自己,也与这世上的女子有着极大的不同。她没有感情,更不知情爱为何物,对身份尊崇面容俊朗的逸王爷都不肖多看几眼,那万事比不过王爷的他,又算得了什么呢?在遇到叶蓁之前,贺之也不是俗人,从不屑与他人比较,可如今,他竟无法抑制地连续落入俗套,真是造化弄人! 贺之直起腰来,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暗中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儿女情长。但他还是不想去睡,又记挂着叶蓁身上的伤,站起身来,拎着那盒果子悄然进了隔壁营帐。 贺之本一直在屏风外站着,想着若她睡得熟便不去打扰,恰好军医差人送熬好的汤药来,他自不会假手他人,将药接到手中进到了屏风后面。 叶蓁从小跟着爹爹习武,身体底子好极少生病,就算是生病也鲜少用药。此次的伤来得突然,那会儿又吹了风,沐浴过后盖上厚棉被发了一身汗,衣服湿哒哒沾身上的很是难受,她翻个身将被子掀起一角,刚伸出手,一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塞回到了被中。叶蓁清醒了些,幽幽睁开双眼,看到了一身便装的贺之。她的眼睛缓缓向下,落到他的手上,又慢慢抬起,与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交织在一起。 叶蓁看着贺之,突然笑了。 贺之本想移开目光,却被这难得的笑引了回去,怔怔地看着叶蓁唇角的梨涡,心狂跳起来。 “同师傅学的,不差吧?”叶蓁的嗓子微微有些嘶哑。 贺之回过神,叶蓁的表情已恢复到平日的漠然。他定了定,柔声回道:“极好。” 叶蓁挣扎着想要坐起。贺之赶忙上前扶她,将那碗不冷不热的药递到她的嘴边。她先喝一口,却是苦得厉害,皱皱眉将余下的一饮而尽。 “里面有许多苦药可防止伤口感染,之前我喝过,是难喝些。” 叶蓁看向贺之,印象中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和风细雨的声音讲话,让她不由地想起了小时候嗓门极大的父亲在哄姐姐时用的也是这样的语气。 贺之放下碗拿出果子,用同样的语气又道:“庆和堂的果子,喝了这药口中必定是苦的,吃点甜食能增加食欲。你还未用早膳,我让伙房熬了清粥,备了小菜,等会儿便送来了。” 第15章 提醒 叶蓁的眼睛眨几下,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抬起头看向贺之:“是香桔来了吗?她喜欢买庆和堂的果子给我吃。” “是。”贺之看着叶蓁:“你介不介意她来伺候你?” 自从进入清月阁,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叶蓁的意见。她早就习惯了渊逸的直给,不管她需不需要更不管喜不喜欢,是了,她不知喜恶,可是都知她天性如此,贺之还是会问上一问。 叶蓁顿感身体舒畅许多,道:“她虽是桓之公子派来监视我的,但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反而一直本本分分,我自是不会介意。甜樱是甜樱,她是她,她们虽同是我的侍女,但关系疏远并非一路人。” “谢你信我和舒家,是舒家识人不明对不起你。”贺之一想到桓之安排的甜樱,心下汗颜,低下头去。 叶蓁忙道:“将军言重了。此次为甜樱自己所为,与舒家无关。真要论起,我也有责任,不该明明早已看出她有问题还一昧放任。” 贺之有些好奇:“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甜樱的脾性不像丫鬟倒像是谁家宠坏的大小姐,眼高于顶,清月阁的姐姐们她一个都瞧不上,此为其一。原本我并不知她与月府有勾结,只觉得她对桓之公子过于上心,以为她要攀高枝,便放任了她。之后也发生了一些琐碎小事,比如我每做一个暗器她都会先讨要一个,比如每次你来,她总想方设法在一旁侍奉,纵使我将她支走也会设法返回。我收买了一个护院监视她,那晚她假借我名将护院引去鹿鸣寺之事我收到了信,未阻止是想弄清她到底要做什么,将军可设法寻到此人询问一二。为监视她,那晚我去哪都将她带在身边,直到匪徒出现。我将她藏起,一来为保护,二来倘若他们真是一伙的,便尽量不让她与匪徒尽早接触,也可拖延些时间。真正确认她与匪徒关系,是她在暗中拿腕弩对准我,我以华表作掩护,她无法伤我悄悄去了二楼,估计那些匪徒逃命的飞索也有她的功劳。” 贺之微微颔首:“按你所言,甜樱的目标应当不止你,或许还有舒家。” “是。其实我一直在想桓之公子是真不知甜樱的底细还是故意为之。” 贺之忙道:“桓之绝无害你之意……” 叶蓁摆手制止贺之:“将军误会了。将军真的了解胞弟吗,他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将军真的全都知晓?若我是王爷,有与舒家这层姻亲,与你亲近岂不是更好掌握舒家?毕竟桓之公子无论在营中还是舒家均无实职。” 贺之微微怔忪,脸色却突然越来越白:“你的意思,桓之对于王爷,有其他用处?” “以王爷事事利益为先的性子,很难不让我这样怀疑。他与你未深交是因他不想,以他的手段若要与你亲近应当也不是难事,至少你不会驳他的面子。” 的确如叶蓁所言,渊逸从未与贺之主动亲近过,之前他只当渊逸是为避嫌,毕竟他有兵权在手,可桓之也是舒家的子孙,这厚此薄彼的做法实在是掩耳盗铃。桓之自小性格顽劣但却极其聪慧,只是那洒脱的性子注定了他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贺之自记事起一直跟随父亲常驻军营,对于这个养在府中的胞弟的确了解极少。叶蓁的话倒是给他提了醒,或许桓之真的瞒了他许多。 “将军,清月阁如今怎么样了?”叶蓁看着贺之的脸色,问道。 贺之回过神,暂时将紧皱的眉头松缓些许,道:“已将所有人接出清月阁。妈妈许是受惊过度,病了一场,如今被安置在郊外的一处宅子里,由两位无处可去的姑娘陪着。其余的姑娘已是自由之身,拿了银两或回家或另谋他处。你院里的东西我已派人收拾好搬进一所宅院中,红叶姑娘伤未痊愈无处可去,便在那宅子暂住下,等伤愈后再做打算。” 叶蓁挣扎起身,在榻上向贺之行了一个大礼,道:“谢将军思虑周全!我虽获救,但也担心王爷与那些匪寇会寻清月阁的麻烦。我虽未与她们深交,终究不想她们因我受连累,如此这般,我便放心了。” 贺之赶忙起身:“姑娘不必谢我,若清月阁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我这驻边大将军没能保护好百姓,不配这将军的头衔。你安心养病,不必牵挂其他。” 叶蓁对贺之的话略显意外,觉得这世间的官差也不全是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混子,总还有贺之这种爱民之人,不自觉地想帮他做些什么,又道:“还有一事。我与圣女有过一面之缘,聊过几句,她身上有种特别的香气,而我在武平身上也闻到了这种气味,别人却没有,所以,我想,或许此二人应当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当年舒老将军败于乌山,我曾仔细推衍过几次,总觉得败得蹊跷。”她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多言。 贺之很容易便从这段话中嗅出了他这些年一直想不通的关键,身子不自觉地向前探了探:“你的意思,圣女是武平与幕后的中间人?” 贺之明显看到叶蓁的眼底闪过一丝亮色,虽然短暂,却极其绚烂,让他忍不住想要再去捕捉。 “是我班门弄斧,将军如此睿智怎会想不到。” 贺之断然摇头:“不,我的确没想到。家父枉死,我知朝中有人作梗,但那次战役乌山寨装备太多祁国军械,原本一群乌合之众,不过几日便成了训练有素的高手,而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便是这串起幕后指使与乌山寨的关键之人。” “如此讲来,就算圣女不是直接中间人,也应当起了作用,不然,一个只知占卜和祭祀的巫女,怎会窝藏众匪,还要掳我只为装备大量腕弩和保命之药。当年她是否真的是被驱逐,还是以此为借口来乌山镇做其他事情?我曾听王爷提起过,她靠占卜、讲经可是结交了不少身份显贵之人。” 贺之起身,躬身向叶蓁深深一揖:“感谢姑娘的提醒,舒家世代忠良不可毁于我手,而边疆百姓甚众亦不可沦为政治斗争或疆土之争的牺牲品。我必会将此事查清,边疆安宁自有姑娘一份功劳!” 望着贺之匆匆离去的背影,叶蓁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什么国家大事联系到一起,也从未想过将来要做些什么,似乎她的命运在踏入清月阁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而此时,她将贺之口中的“朝中”、“疆土”、“百姓”、“安宁”记在了心里,至于那条注定的路,不走也罢,反正她也没在怕的! 叶蓁正胡思乱想,香桔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冲她直跪了下去。 “谢姑娘深明大义。” 叶蓁看着香桔,淡淡地道:“昔日在清月阁,我冷落你,是因我知道你不是依草附木之人,之所以为桓之公子所用,想必是身不由己,就同我一样。如今我能被将军顺利救出,想必也有你的功劳,你且不必跪我,我还需谢你。” 香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叶蓁:“姑娘并没有冷落奴婢,比起舒家的日子,在姑娘身边才是奴婢最宽心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事,奴婢就算回了舒家也会因护主不利落个非死即卖的下场,还请姑娘能留下奴婢。” 叶蓁奇怪地看着香桔:“我这不已经留下你了吗?” 香桔立刻磕头谢恩,她自是了解叶蓁,便解释道:“以为姑娘只是暂时留下奴婢,所以才有此一求。” 叶蓁微微点头:“知道了,得空了我会求将军,以后你不会再受舒家约束。” “谢姑娘!” 叶蓁不喜这些虚礼,但也知香桔是真心道谢,便受了她这一礼。为了能让身体尽快恢复,明明没有胃口,她还是喝光了碗里的粥,过了三刻又喝了汤药,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身体明显爽利了许多,她便有些躺不住,起来走动了一下。 在榻上未看出,起身的时候香桔才发现叶蓁身着男子的衣服,而看那质地和裁剪,应当是上等货,在这军营里,只有一人会穿,那便是舒大将军。香桔心下一惊,联想早上副将带着她去为叶蓁采买的事,更觉得这事儿不同寻常。想着她的这位主子是个许多事都不懂的木头人,就算跟着先生学了几年,一些事还是不开窍,得想个法子提醒她才是。转念又恐自个儿会错了意,便悄悄留意起来。 贺之傍晚的时候来过一次,见香桔在便没进屏风后面,只是说回来的时候顺手打了一头野猪,交给厨子做了,不知叶蓁是否有胃口进些略微油腻的菜肴。 香桔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贺之在舒府是出了名的面冷之人,与他的那两位妻妾也从未有过轻声细语的时候,在人前讲话也甚少,断不会因为打了一头野猪特意跑来询问。况且,他也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之所以这样关心叶蓁,肯定不是为了讨好她背后的逸王爷。或许是习惯了取悦主人,香桔唯恐叶蓁说话不当惹怒贺之,便忍不住巴巴地看起她来。 叶蓁的确想拒绝,但一看到香桔的眼神忽又明白了什么,便改了口,说可以少用一些不太肥腻的。贺之一听明显高兴起来,命人选了几块纯瘦的切成小块,又恐她中午刚喝了粥晚上再吃容易腻烦,便让人煮了面。 看到这些,香桔更加确定贺之的反常其实就是动了心,不自觉地为叶蓁高兴起来。在她的认知中,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倘若能攀上像贺之这样为人正直顶天立地又家世显赫的大将军,就算是个妾室也是极其幸运的。至于她背后的逸王爷,实在过于遥远。 尽管叶蓁没有胃口,但还是吃了许多,香桔收拾完碗筷便扶她下床又走动了一会儿。外面下了雪,风吹起帐帘的时候便能飘进几朵雪花来,叶蓁在一旁看着,觉得挺有趣。 香桔为叶蓁披上斗篷,又将一个手炉放到她的手里,提醒道:“风大,姑娘还是躺着吧?” 叶蓁看着飘进来的雪花没有动,停了一会儿,忽地转身看向了香桔,问:“将军用过晚膳了吗?” 香桔愣了一下,道:“用过了,刚刚看到有人往他的帐中送了吃食。” “哦!”叶蓁没了下文。 又过了一会儿,叶蓁又问:“傍晚的时候看到将军穿着戎装,是有什么事吗?” 香桔回:“奴婢不知,许是为打那野猪?” 叶蓁转头扫一眼香桔,对她的话并不满意,又“哦”了一声,愣起神来。 “姑娘还是回榻上躺着吧,这会儿瞧着风又大了。” 叶蓁默默转身,刚坐回榻上,又问:“将军歇息了吗?” 香桔瞧着叶蓁觉得好笑,大着胆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怎么记挂起将军来了?” 原本以为叶蓁听到这话会害羞得着恼,正当香桔后悔不该多嘴的时候,没成想,她只是歪头想了一下,回道:“我挂着月府的事儿呢,不便出门,只好问你了。” 香桔怔怔的望着叶蓁,对这个回答颇为意外,刚刚心中升起的那一丝郎情妾意的猜测瞬间冷了下去,不由暗中大大地叹息一声。一腔热血遇到块木头,将军以后可有的苦头吃了。 见叶蓁还在翘首以盼,香桔便道:“奴婢去将军帐外瞧一眼,倘若将军有公事不便打扰奴婢就回来。” “去吧!” 许是白日里睡多了,叶蓁这会儿精神的很,连肩膀上的伤都疼得轻些了。她将靠背取过垫在背后,又想着在榻上与将军聊天有些不礼貌,等想起身时头突然晕了一下,只好又靠了回去。 香桔疾步到贺之帐外,白天一直挑起的帐帘已垂下,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不敢妄动,正犹豫要不要回去,门口守卫却喊住她,未通传便带她直接入帐,必是贺之早有吩咐。 第16章 失控 帐中只有贺之一人,他已卸下戎装,着一身白衣,跪坐在矮几前写着什么。待到香桔近前,他放下手中的笔:“可是姑娘有事?” 香桔绝不敢在贺之面前多说一个字,头也不敢抬起,垂首道:“姑娘请将军前去一叙。” 贺之一听立刻站了起来,几步便已到了叶蓁的帐中,隔着屏风,问了几句她的身体,叶蓁也一一答了,待香桔奉上茶后退出,他却没了话。 火盆中的碳要烧尽,外面风大有些冷,叶蓁想续些碳,便坐起身来。贺之瞧见她的身影,也跟着站起,问:“是有什么需要吗?” 叶蓁回:“炭火要灭了。” “我来。”贺之说着转身进了屏风后,也没敢看叶蓁,往盆中续了些炭。又恐火会熄灭,便在一旁盯着。 叶蓁道:“将军坐吧!” 贺之拨炭火的手顿了一顿,将不远处的矮凳取来来坐下,迅速瞟一眼叶蓁,见她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脸突然像被火烤了一下,道:“还是躺着吧,这会儿火弱了,帐内冷,小心着凉。” “失礼了。”叶蓁说着靠回到榻上,盖上被子,将手炉抱在怀里,道,“傍晚时见将军着戎装,可是去月府了?” 贺之回道:“月府有人盯着,并无异动。我是去了乌山,看了一下地形,想着有一日报请朝廷派兵驻扎。” 叶蓁一歪头:“为何之前不派?” “乌山横亘于祁国与我国之间,之前常年被不同匪寇盘踞,之所以未曾派兵是为免于两国争端。派兵牵扯两国,祁国不会善罢甘休。” “那将军要派兵驻扎?” 贺之微微一笑:“只是由你被掳一事想到祁国或许有异动放心不下怕起战事有此一想,此事的确不容易,一旦上书,舒家难免又要落于争端之中。” 许是想到此事前路坎坷,两人沉默起来,贺之原本就不是健谈之人,见叶蓁不语,他意识到不该同她讲这枯燥的国事,但在她面前,他总是忍不住话多,仿佛同她讲一讲就算没有结果心中的忧虑和烦闷也能纾解一二。 过了一会儿,叶蓁率先打破沉默:“我是有个想法,但有些冒进和荒唐。” 贺之还是第一次见叶蓁如此踯躅,更加好奇:“什么想法?” 叶蓁有些犹豫,沉默片刻才道:“用我们的人做匪寇占了那乌山如何?至少能瞒着祁国那边。” 贺之愣住了。 “武平他们已不敢再回乌山,山上并不需兵强马壮,能巡逻有眼能听可传信即可,想必营中应当有受伤或年衰之人,他们若去,应当不会引起祁国怀疑。只是此举或许会让他们背负骂名,这样做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此想法过于大胆和荒诞,贺之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只有叶蓁果然与常人有异,许是不想看她失望,他道:“朝廷中有一群老古板,若此事真的可行,他们会认为有损国之尊严,若届时派我们去讨伐,胜了败了都是难事。” “是我考虑欠周。”叶蓁原本极慎重并不多话,不知怎的冒出这想法便讲了,讲完却又有些后悔。 贺之盯着叶蓁,如鼓励一般微笑道:“但是,你又提醒了我。既然不能明着派兵,那便找个由头让人占了。此事容我好好想想,如你所讲,也需同皇上为他们讨个恩赏才可。” 叶蓁缓缓抬头:“将军不觉得我的想法荒唐可笑?” 贺之迎着叶蓁的视线笑得越发温柔:“如何可笑?这是个好主意啊,只是顾虑有些多而已,我还要谢你的知无不言。” 火苗窜起,帐中暖了起来,叶蓁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贺之贵为大将军竟能听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子谏言实属难得,她立刻释怀。 贺之的心情明显见好,关切地问:“住得惯这里吗,可还有什么需要?” “很好。”叶蓁道:“只是给将军添麻烦了。” 贺之确定叶蓁不是客套才收回视线,盆里的火苗窜了一窜,烧得更旺了,映衬着他的脸红了些。他道:“我并未有任何不便。那些匪徒还未抓获,你在此地是最安全的。只是营帐的确条件有限,这几日天气有变,让你受苦了。你我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彼此都莫要客气,这样彼此都自在些。” 贺之说完这段话又觉唐突,便忍不住抬头去瞧叶蓁的脸色。这段话是他的真心流露,他想与她亲近些,虽然人多眼杂,尽管男女有别,碍于礼制,他一直在克制,但他却很希望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从不考虑得失,亦可畅所欲言。 “好。” 听到这段话,叶蓁看着贺之的笑容,很自然地也回了一笑,笑过之后却又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眼中又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以前的她不知缺失那些情感意味着什么,甚至觉得做个没有感情的人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刚刚不自觉的那一笑突然让她的心里生出了异样,她想,倘若她也知喜怒哀乐,也懂何为爱何为喜欢,是不是也是件好事呢? 贺之看着这样的叶蓁不知为何突然心疼起来。十一岁的她便失了父母,从此之后身边便再没有了亲人,清月阁的教习是制式的,是教条的,是毫无感情的,她学了,为了应付敌人,她也能做得有模有样,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是刚刚自然流露出的那一抹笑,是外面广袤的天地,而不是清月阁后院的四方天。贺之觉得,他可以满足她,不管以后如何,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待她,起码,在他这里,她是自由的。 贺之站起身来,走到榻前,看着仍然茫然的叶蓁,启口道:“叶蓁,在我这里,你自在些,不会再有人盯着你了。” 贺之的声音轻柔得让叶蓁想起了庆和堂那软糯的糯米糕,是了,叶蓁想,她不知何为喜欢,却在饥饿的时候一直念着那糯米糕。 叶蓁忽地抬头看向贺之,不知怎的,两行泪突然滑落下来。可她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像个木头人一样,只是这泪流的凶猛,怎么止都止不住。 贺之那常年握缰绳和拿剑而粗糙的手落在了叶蓁的脸上,他就那样看着她,眼中没有平日中的严肃,没有面对部下时的凌厉,更没有面对敌人时的凶狠,他甚至没有像刚才那般小,眼眶红了一红:“不哭。”他的声音又轻柔了许多,明明身上带着帕子,却固执地用自己的手为她擦拭着。 叶蓁看着贺之的眼睛,泪水流得凶猛,眼中却更加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懂贺之的眼神中藏了什么,只觉得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每一个器官都仿佛有了主意,想要脱离木偶的躯壳,要变得鲜活起来。 贺之仔仔细细地看着叶蓁,像是要看透她一般,见她强忍着的样子突然又叹息着改口:“算了,想哭就哭吧!” 可叶蓁还是忍住了,她似乎一直都是如此,爹娘和姐姐葬身火海之时,她也偷偷流过泪,可当外人提点她要打起精神处理好后事的时候,她便说忍住就能忍住。对于她来讲,流泪代表不了什么,似乎也只是身体偶然失控而已。 贺之依旧看着叶蓁,坐在她的身边,靠她近了些,寻着她的眼睛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叶蓁愣了一下,她没有心事,只是身体又不受控制了而已,但此话无法说出口,贺之也不见得能理解。沉淀片刻,她转而道:“那些匪寇是如何知道我的腕弩的?甜樱虽然知道我会做,但也清楚那暗器的威力根本不足以杀人。还有那丹药,有一味非常难寻,实在不适合量产。因为这两样不成熟的小玩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还抛弃自己的老巢,我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这事儿蹊跷。” 贺之移开目光,身体向外转了转,沉默了片刻才回道:“以下我的话你自己知道便可,断不可外传,明白?” 叶蓁点点头,举起手:“我发誓……” “不需要。”贺之立刻打断了叶蓁的话,忽地将她的手拿了下来。她的手依旧带着凉意,就像雪花触碰到肌肤融化后的感觉。贺之不愿放开,拿在手里摩挲着,道,“我们将腕弩改了之后,逸王爷又找童将军去改,还记得前些年圣女给了一个聚魂囊吗,说此囊可以解你前世带来的劫数。” 叶蓁道:“那囊已被王爷取走多时,说是找人查验是否有诈,但从此之后再无消息。我对什么前世今生也是半信半疑,便未再留意。” 贺之道:“王爷已经将那聚魂囊弄明白。那囊中装的是火药。” 叶蓁只从书中看到过火药,只知道这东西不但会变成极美的烟花飞到天上,还会伤人性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炸得四分五裂比五马分尸还要残忍。“我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东西,美的时候极美,狠的时候也是极狠的。” “是。童将军将你的暗器研究了个透彻,原本改良之后威力的确强了许多,但用在行军打仗上还是不够,但自从解了那聚魂囊的秘密之后,王爷便明白了,命人做了许多空心的铁球,将那火药放入了球中。做成之后,那暗器竟变成了瞬间将人置于死地的厉害武器,比箭、弩还要厉害。如今王爷还在命匠人找量产的法子,已花了不少银子,用的便是边疆将士们的俸禄和修缮损坏的盔甲、兵刃的银钱。之后,他们将你那腕弩又做了些大的,像这塌一样大,装上更大的火药铁球,发射出去便有了撼山镇海之威力,再坚固的城墙都能攻破。只是,这武器只做成了一件。还有那药丸,那味难寻的药王爷已经寻到当地的农户设法种植,今年是第二年,已长得漫山遍野了。” 叶蓁眉头微颦:“漫山遍野?那药生长条件极为苛刻,需大火烧尽后等待重生。也就是说,王爷为了这味药烧了一整座山?” “死百户,伤数十,就因他们不肯搬走。” 叶蓁全明白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之瞧着叶蓁心里难过,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还是讲透彻为好。“这两件事成之后,那些工匠和农户全被保护和监控了起来,武平包括他背后的势力断不会冒那么大风险去官府和军营中截人,估计是见你那防守松懈再加上又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容易得手,才去掳你。而且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估计也是想故意让王爷知道,万一你做不出同样的,他们也好拿你去威胁。” 话至如此,叶蓁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拿我去威胁?没用的。从王爷把我接进清月阁开始,教我读书,教我各式各样的本领,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为他所用。我知道我应该学,也学得很认真,娘说,我虽然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但脑子却是极聪明的,瞧,如今我给了他一个伤人性命的,又给了能救人性命的,也算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吧?” 叶蓁说得极为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之事。贺之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神态也并非一成不变,说什么木头人,只是那些人从来都没有认真瞧过她,或者只是为她的外表迷惑,忽略了其他的一切。她的情绪全在眼睛里,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会有不同的变化,所以她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懂不会去分辨和表达。 “不想这些。”贺之果断将话题转开,道,“到了此处就不要去想了。这几天你好好养身体,等养好了,想做什么便告诉我。听香桔说你是个书痴,我为你寻了些书籍,只是不想让你累到便没给你,瞧着你精神也好多了,明儿吧,我派人给你送过来。” “有《世说新语》吗?”叶蓁问。 贺之想了想:“没有,不过,明日我就派人去给你寻了来。” 叶蓁抬头看向贺之:“月府有。” 帐中有片刻的安静,贺之迎着叶蓁的目光,似乎在等她给自己一个更为明确的答案。 叶蓁看懂了,毫不避讳:“将军算是帮我一个忙,先弄清楚圣女当年被驱逐是真驱逐还是有诈,也想办法查清楚她是政客还是掮客。” “你想做什么?” 叶蓁茫然摇头:“不知,总觉得只有搞清楚这些才能进行下一步。将军若觉为难或荒唐,便罢了。” “不。”贺之忙道,“确实有必要清楚这些。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还想要什么吗?” 叶蓁看一眼门口的方向,道:“我想学骑马。” 贺之皱了皱眉头。 叶蓁盯着贺之的表情,抽出了一直被她握着的手:“是不是你也觉得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学骑马?” 贺之攥住空掉的手,笑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伤未痊愈,还生着病,这几日天冷,实在不是学骑马的好时机。” 叶蓁明白了便不再坚持,又道:“那你能教我武功吗?之前师傅教过我一些,但还是没有办法自保。” “为何要自保?” “这世上不止一个武平,也不止一拨刺客。我不能一直等着你去搭救,也不想一直依靠王爷的权势,关键时刻,我也想靠一下自己。爹爹拼命将我推出火海的时候要我一定活下去,我会活下去的,替他们好好活着。” “好,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会亲自教你。” 第17章 因爱生恨 京城逸王府。洪太妃已入土为安,淳世子与渊逸只相处三日便被皇上召回宫中,引得夏绾又哭了一场。处理好家事,渊逸回到书房,刚坐下,下人便将一封密信呈了上来。此信为贺之所书,路途颇为波折,先是飞鸽传书到郊外一个不起眼的农户家,后农户又扮作送菜的仆役,将信带入府中,交给固定之人,再传到渊逸手上。 渊逸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看到叶蓁被救出已在军营安顿后,多日来烦躁终于得以疏解。信上再未提及其他,连他之前问及的何人所绑,贺之只用一句“乌山匪人在逃”匆匆带过。他自知贺之谨慎,不确定的事从不妄言,并未多想,立刻回了信,命贺之好生照料,并继续追捕匪寇查出幕后主使。 刚将信送出,又进来一人,乃是监视桓之的密探,他告诉渊逸,舒桓之最近一切正常,只是又纳了一个小妾。 渊逸已经对桓之的好色见怪不怪,未放在心上,听过之后便命人将一直候在偏殿的童将军请了过来。 这些年渊逸在封地,与童将军均以密信联系,此次进京,为避嫌,两人未曾在在明处有过任何接触,只能在夜黑风高之时见上一面。此次童将军到访,仍为巨弩之事。 “制作腕弩之人必是怕误触动机关才会将发射按键设定成长按,末将曾与部下实验过多次,今日午后才确定正是此机关阻碍了铁球,冲力不够,铁球过重打不远,里面的火药也无法炸开。” “成功的那部是怎么回事?” 童将军回道:“正是因为按键的机关在装时失灵才成功。” “那之后的也让它失灵不就好了?” 童将军立刻将图纸取出,指着一个部位道:“成功的那部前几日又卡住了一次,拆掉弩筒才将铁球取出,末将怕操作不当会伤着自己人。” 渊逸皱起了眉头:“童将军的意思是?” “还请王爷将做腕弩的那位匠人请来,或许他能指点一二,至少能将这按键改动一下,解决这个难题后,想必之后的便不难了。” 渊逸冷冷地道:“将军那里有那么多能人志士,总不会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 “王爷,实不相瞒,这些时日,末将与那些匠人将能想过的办法全都想过了。这腕弩本就是个极精巧的,依葫芦画瓢去仿制勉强可以,可里面牵扯的机关太多,一旦放大或缩小都需要做大改动。皇上自从知道巨弩后日日催着要,前几日又派人来询问,末将也要顶不住了,还请王爷体恤,将那匠人请来!”童将军说完竟跪了下去。 渊逸何尝不想这巨弩赶紧成功,前些年的皇太弟一事令皇上大怒,以结党营私为名差点将他下狱,若不是他献上这腕弩以表忠心,甭说是去封地,随便找个由头杀了他也未可知。如今皇上对这巨弩表现出了极大兴趣,倘若真的可以制成,那便又是功德一件,再回京城重新掌权也不是难事。只是,他还不想叶蓁暴露在众人面前,如今她被掳刚获救,又受了伤,这天寒地冻的,奔波千里,再加上乌山寨的人也在盯着她的行踪,幕后之人还未露面,实在过于冒险。打定主意,他道:“转眼便是腊月,年关将至,实在不宜弄这些,等来年开春吧!” 童将军还要说什么,渊逸已不想再听,他心中乱得很,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挥挥手让童将军先退下。 夏绾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中时隐时现,这些年她因思念淳儿整日郁郁寡欢,如今这身子越来越重,再加上渊逸的侧妃连续诞下一子一女,让她更加心灰意冷,与他的关系也疏远了许多,再不像以往那样日日盼着,在封地,明明住在一个府里,两人见面的次数竟屈指可数。 书房中只剩下渊逸一人,他枯坐片刻,站起身来,原本想去看一下夏绾,却又改了道,将书架上的一个暗格打开,取出一片丝帛来。那上面画了一个美人,是叶蓁的模样。渊逸每年都会派一位画师悄悄去给叶蓁画像,真应了女大十八变那一说,这些年她出落得越发动人。以前的桃儿就是太子府一等一的美人儿,而她的女儿叶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渊逸多想见到她,他不用她再去做什么棋子,也不用把她当成讨好皇上的工具,他要将她留下,留在自己的身边,哪都不许去。可是,她的脸与桃儿如此相像,真能留得住吗? 被劫一事让渊逸明白他给叶蓁带来了多大麻烦,倘若放在别人身上,他断不会有任何内疚或者难过的想法,他认为,能为他所用是那人的造化,可叶蓁不行,这世上也唯有她不行。 只是,童将军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了叶蓁,或许巨弩之事便会迎刃而解。他讲的年后并非随口一说,虽然时间极短,那也是考量过的。皇上体恤他生母刚逝,留他到来年开春天气回暖之后再走,倘若叶蓁元宵节后动身,到达京城需要半月左右,离三月还有一整月。这一个月就是渊逸给自己的期限,倘若叶蓁真的成了,或许在动身去封地之前,他便能留在京城,倘若不成,那他便会带她回封地,横竖都是如了他的意。 章氏已经一整天没有见到桓之,自从嫁给他,她已习惯夫君整日沾花惹草流连花丛。只是,老太太身体不适,不去请安也太不像话了些。那个叫甜樱的新妾室也是个不懂规矩的,看她脾性好连早上的请安都省了,她不想生事,但也不会一直纵容。 章氏还是第一次进西边的院子,脚未踏进便听到了一阵颇为轻浮的浪语,她出身名门,自小规规矩矩,听到这话不免脸红,脚忍不住向后一缩。可是,她又想起了作为正妻的责任,咬咬牙,重新走了进去。 婢女通传,桓之立刻从榻上起身叮嘱甜樱不要出去,也未请章氏进门,而是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走了出去。他颇为胆怯地看一眼站在院门口章氏,道:“夫人有事?” 章氏向桓之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回:“医官说,母亲的咳症又犯了,还请爷前去探望。” 桓之一听,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立刻随章氏出了院子。两人一路无话,等为母亲请过安又一同走了出来。桓之不停地用余光偷瞄章氏,待到她院子附近的时候,突然叫住了她。 章氏立在院前沉默不语,她的身后有一株如火如荼的腊梅,明艳的红色,映衬着她雅致柔美的容貌,是桓之无论哪些个妾室都比不上的,包括甜樱。 “前些日子岳丈来信,询问你的状况,信到了我手上,一转眼给忘了。二老身体都很好,让你别挂念。”说着,将一封已经拆封信递给了她。 章氏静静地听着,伸手接过,看一眼火漆开启的地方始终没有抬头,片刻之后见桓之没了话,便行礼道别。 桓之看着章氏的背影脸色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许久没能说出话来。随从问他回哪,一转身,他便又笑嘻嘻地向甜樱的院子冲了过去。 章氏站在檐廊处默默回头,看着桓之雀跃的背影,心比这冬日里的寒冰还要凉上几分。她回房取信看了起来,表面上,这是一封再平常不过的家书,看过之后,她特意留意到了“待桃花盛开之时”、“听闻王妃薨逝,叩慰王爷安”、“有将军坐镇军营,边境一切安好,勿念”这几句话,立刻将信放到一旁,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婢女,道:“给娘娘递个话,说我有要事要报。” 两刻后,宫中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请章氏前去叙话。 章氏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女,两人时常有来往,桓之听到消息后未做任何反应,倒是甜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缠着他说没见过宫中的娘娘什么样,很是好奇。桓之便信口开河起来,不一会儿连腊八节后皇后去庙里祈福的事也说了出来。 皇后娘娘的寝宫中,所有的下人均已屏退,只留下了章氏一人。 “娘娘,做出巨弩之人确实是桃儿的女儿,王爷并未参与营救之事,派了舒大将军,如今已接入军营保护了起来。但绑架的幕后主使还未查出,请娘娘宽限些时日。” “无妨。消息属实?”皇后立刻站了起来。 章氏立刻回道:“属实,是家父亲自传来的消息。” 皇后在殿中踱着步,许久才道:“我当舒贺之是什么难啃的硬石头,也不过如此!明叶蓁一旦牵扯进来,渊逸也好,舒贺之也罢,都甭想全身而退!届时,你想做大将军夫人,指日可待!” 章氏立刻跪下身来:“臣妇谢娘娘成全!” 皇后斜睨着章氏,懒洋洋地道:“起来吧,你是个忠心的,吾知道,不过你那位官人似乎一直不怎么安分,如今都这境地了,还未忘了沾花惹草。约束好他,不然朝中那些老古董仅凭这一条亦能阻拦他登上高位!” “臣妇谢娘娘提点。”章氏磕头道。 皇后将一个小小的瓷瓶拿在手中把玩着,转头道:“回去吧,最近我们的王妃要做一件大事,机灵些,那边有何动静及时来报。” “臣妇,领命!” 几日后,入夜,福金等叶蓁换好衣服坐下才敢进入营帐。见她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着总算可以与王爷交差了。他与几位随行之人将两个大木箱搬入营帐,放到她面前,道:“王爷说,马上就是姑娘的及笄礼,京中有事,无法赶来给姑娘庆贺,先将这些礼送上。里面除了锦衣、首饰和一些珠宝,还有宫中的秘药,能助姑娘身体尽快恢复。另外的匣子里有些银两,王爷说姑娘只身在外,花钱的地方多,多些银两方便些。” 叶蓁似乎已经习惯渊逸的这种送礼方式,未动,也未推辞,淡淡地道:“谢王爷。” “姑娘可有什么话让小人带给王爷?” 叶蓁将手边的一方丝帛递给福金:“那药炼制有简单的方法,小女都写在上面,烦请带给王爷。” 福金双手接过,见叶蓁已交代完毕,仍然未动。叶蓁不明,问道:“还有何交代?” 福金道:“王爷挂念姑娘的身体,命奴看着姑娘用完药再走。” 叶蓁看着药,嗅了嗅,皱皱眉,犹豫片刻将药丸放入口中嚼几下吞了下去。 福金慢慢退出,门口遇到一旁等候的贺之,他走上前去见周围没人,才悄悄开口:“京都郊外的农舍被有心人放火烧了个干净,王爷提醒将军,近期不要再飞鸽传书,等他的消息。” 贺之眉头一皱:“那我传给桓之的信……” 福金看着贺之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又看一眼周围,再次压低声音:“将军小心这营中有探子。”他双手一抱,向京城的方向轻轻一揖,“宫里的。将军应该知晓是谁了吧?” 贺之瞧一眼帐帘,取出一锭金子,放到福金手中:“回京后烦请照应一下府中。” 福金行礼道:“小人明白将军的意思,自当尽力。” 福金很快出了大营,准备进城休整一夜明日好继续赶路,王爷还在等他的消息,自是半刻都不敢耽搁。 送走福金,贺之进叶蓁帐中。两个箱子都被打开,正如福金所说,里面装满了宝物。叶蓁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对着一个盒子颇感兴趣,放在鼻边不停嗅着。 贺之对叶蓁的动作很是好奇,见她皱着眉头,便问:“有何不妥吗?” 叶蓁道:“王爷说是救命的药,宫里的,可助身体恢复,但我闻了下,似乎并非如此。许是我孤陋寡闻,想着若真是救命的药,知道里面都有什么,好拿来研究,以后给将士们用。不过这是药丸,从外表实在辨别不出来,而这气味……”她歪一下头,“还是学术不精,明明能闻出点什么,可总是无法区分。” 贺之不懂药,不敢多言,便道:“既然是宫里的应该有药方,改日请王爷寻来便是。” 叶蓁抬头看向贺之:“你信任王爷吗?” 贺之不动声色地侧身看一眼身后,确定无人冲叶蓁摇摇头:“桓之不在,便只能由我向王爷传递你的消息,奉命行事而已。”他似乎很不愿意谈论此事,伸手试了一下茶盏的温度,又往里面添了些热水,推到了她面前,“天色已晚,刚服了药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就可以学武功了。” 叶蓁听话地喝完茶盏中的水,点点头,目送贺之出了帐子。香桔进帐为她将头发散下,服侍她换了衣裙,等她躺到榻上,吹灭油灯,在一侧的小榻上睡下了。 第18章 虎狼之药 半夜时,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着营帐呼呼作响。香桔睡不踏实,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呻吟声,正迷瞪着想听个仔细,呻吟声大了起来。她立刻跳下榻,奔至叶蓁床前,一阵血腥味直冲鼻腔。帐子里只有外面火把透进来的光,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将油灯点亮,这才看到叶蓁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手捂小腹样子看上去极其痛苦。香桔顺着血腥味掀开被子一看,立刻瘫软下去,片刻之后才踉跄着爬起,向外奔去。 叶蓁昏死过去一次又被疼醒。她能感觉到一阵阵热湿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像是癸水,又像是单纯的鲜血。她想叫香桔,可怎样都发不出声来。 香桔跌跌撞撞地跑到贺之营帐外,贺之已经睡下,倘若在以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打扰,可她已顾不上许多,拉着守门的卫兵腿又软了下去。卫兵见状立刻进了营帐,不一会,贺之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冲了出来:“何事?” “血,姑娘身上全是血!” 贺之也顾不上衣冠不整,立刻冲进了营帐。 鲜血已经将叶蓁的下半身浸透,白色的中衣上鲜红一片。她的头垂在榻下,又昏死了过去。贺之大吃一惊,喊一声“快请军医”立刻上前将她的上半身抱起,吩咐屏风外候着的人去烧热水取止血的药。他不停地喊着叶蓁的名字,拍着她的脸,掐她的人中,可是她却像死去了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贺之害怕急了,一边狂喊着“军医”一边晃着叶蓁,可她仍旧毫无反应。 军医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看到此情形亦是惶恐万分,一番察看之后,他请贺之将叶蓁放平,又为她施了几针。忙活了足足一刻钟,他问:“上次姑娘受伤为保命吃的药还有吗?” 一旁候着的香桔立刻道:“还有最后一颗。” “快拿来给姑娘服下!” 香桔立刻冲到柜子旁,取出一个小匣子,拿出药丸刚要给叶蓁服用,却被军医阻止:“碾碎泡入水中,姑娘这会儿不省人事,不可直接服用药丸,容易呛咳。” 香桔一听,赶忙照做。贺之一直不敢打扰军医,见叶蓁还在昏迷,忙问:“军医,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医瞧了贺之一眼,面色沉重未吐一言。 贺之明了,将所有人包括香桔全支了出去。他扶起叶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将浸泡开地药丸水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姑娘最近是不是服用了什么药物?” 贺之道:“王爷送来的药,据说可以让她的身体更快恢复。” “药呢?” “盒中只此一颗。” “盒子呢?” 贺之左右看看,指着矮几的方向道:“在那!” 军医立刻取了过来,药丸之前被蜜蜡封着,盒子上没有任何残留,蜜蜡上倒是沾染了星点,军医细细地瞧了一会,用手指将残留的药捻开,凑在鼻口处嗅了嗅,脸色大变。 “此药是否出自宫中?” 贺之连连点头,心中升起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 “之前我在京城之时,曾诊治过一个女子,用的便是此药。” “什么药?” “听闻有王公贵族为了不让那些低贱的姬妾有孕,用此种虎狼之药让她们失去生育能力,那药便出自宫中。” “你说什么?!”贺之突然抓住军医的手腕,脸色顿时煞白。 军医叹道:“老夫不善妇人之疾,那女子本就体弱,用药时恰好遇到月信引发血崩,第二日便没了。听说此药服过后虽然会腹痛但并不严重,极少有此种血崩的情况,想必姑娘与那女子一样才会如此。老夫已为姑娘诊治,虽说失血过多,但应不至于伤到性命,将军暂且放心。我认识一位精通妇人之疾的大夫,立刻便派人请来看有无补救之法。老夫先给姑娘开药,顾了性命再说。” 贺之木然地看着军医,忽又回过神,样子看上去虚弱不堪,仿佛流这么多血的人是他,他无力地回道:“好,我那还有几棵上好的人参,一会儿让成骅给你送去。” 军医赶忙退了出去。贺之将成骅喊进营帐,吩咐完几件事后,又对进来的香桔道:“我已让人烧好热水,你给姑娘擦擦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她也能舒服些。一会儿去我帐中,这里不要打扫,今晚我会给你安排别的住处。”说着,将叶蓁抱起放到了香桔睡的小榻上。 香桔立刻领命。不一会儿几个守卫拎着几桶热水进来,待他们和贺之退出后,她手脚麻利地为叶蓁擦净血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香桔拎着一桶桶的血水出营帐,在战场厮杀多年,看过无数鲜血和尸体的贺之却一眼都不敢看,背对着帐门始终未转身。又过了一会儿,香桔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还需将军帮忙。” 贺之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与香桔一起进了营帐。 叶蓁依旧昏迷着,半靠在小塌上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塌塌的,贺之突然不敢动她,只是在一旁盯着,挪不开脚步。香桔唯恐叶蓁再受凉,忙提醒道:“将军,请将姑娘扶起,外面冷,奴婢要为她披件衣裳,以免受寒。” “血,止住了吗?”贺之这才回过神,抱起叶蓁,觉得她仿佛流尽了身体里的血,轻得如羽毛一般。 “姑娘的药管用,已止住,将军放心。”说着,香桔很快用斗篷将叶蓁包了个严严实实,又拿了几件觉得她晚上有可能会用的东西和一床没有染血的被子,一路小跑着跟着贺之去了他的营帐。 贺之轻轻将叶蓁放到榻上,喂她喝了参汤,见她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忍不住又派人去请军医。军医很快赶到,再次为叶蓁诊脉,道:“姑娘的药果真是神药,血已止住,但毕竟损耗过大,需得养一养才能醒,将军莫要着急。” 贺之将帐中的人都赶了出去,拉着军医问:“军医,你说实话,叶蓁是不是以后真的不能生育了?” 军医叹道:“就如今情况来看,能保住命已经是造化。” 贺之闭上眼睛,颓然跌回到榻上。 军医盯着贺之有些为难:“老夫不清楚姑娘自备的药药效能达到何种程度,姑娘正值月信之日,今夜唯恐还会出现流血情况,还请将军派女眷盯着。汤药还需半个时辰,老夫会亲自送来,再次为姑娘诊脉,请将军宽心。” 贺之点点头,无力地摆了摆手,待守卫进来,他道:“成骅一回,无论何时,让他立刻来见我!还有,让香桔进来。” 隔着屏风,贺之看一眼走近的香桔,发现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手还在轻微发抖,想必是哭过之后又后怕了。想起她那会儿做事利落的样子,他的语气放柔了许多:“你且回去休息,一个时辰后再来,今晚要劳烦你盯着。今日你做得很好,待姑娘好些了,我会重重赏你,去吧!” 香桔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贺之,忙又低下头去,回了声“谢将军”便退了出去。 猎猎的风声一时紧过一时,叶蓁仍旧昏睡着,贺之摸摸她的手,见仍有些凉便将锦被又掖紧了些,坐在榻边看着她那巴掌大的小脸,妄想着能瞧出一丝血色来,可是没有。 贺之回想着叶蓁之前的样子,几年前的她脸是饱满的,圆圆的,虽然总是冷眼瞧人,但稚气满满,一瞧就是个孩子模样。如今,她快及笄,原先的圆脸慢慢变成了鹅蛋脸,那双圆眼睛也有了魅人的弧度,不肖用石黛仅是那密密的睫毛便能勾勒出好看的形态,尤其是睡着的时候,又更好看了些。还有她那挺翘的鼻子和嫣红的小嘴,尽管这会儿失了血色,也一样动人。贺之知道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贪恋着她的美色,可是他忍不住,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也不知瞧了多久,忽然,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传了过来,贺之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仔细去瞧,才发现叶蓁虽然脸未动,但那细长的脖子有了吞咽的痕迹。他赶忙站了起来,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叶蓁!” 叶蓁颇为艰难地睁开眼睛,油灯的光将她移向贺之的眸子映得亮亮的,总算让她有了一点活气。 “疼。” 贺之一听,刚要冲出去喊军医,身子只起来一半,一只满是凉意的手握住了他的。他愣了一下,缓缓转身,却见叶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吐出了两个字:“别走。” 贺之立刻又坐了回去,将她那不听话的碎发拨到耳后,哄着她:“不走,我去叫军医。” 叶蓁艰难地摇摇头,挣扎着要起身。 贺之的榻上没有靠枕,他坐到叶蓁身后,扶她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叶蓁很是虚弱,样子看上去仿佛只吊着一口气,连说话都是极缓的。她的嘴唇蠕动几下,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却是极小,贺之不想她多费力气,便将耳朵凑了过去,恰好叶蓁抬头想靠他近些,两人均是猝不及防,不知怎的碰到了一起。 贺之只觉得一个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触碰到他耳垂下方,仿佛按动了某个机关,让他浑身酥麻了一下。按说,他也不是不谙情事的愣头小子,也是有妻有子之人,总不至于因为这不经意的触碰便激起什么,可是,他偏偏就是这般没出息,不止心狂跳起来,连一向不喜形于色的脸都满是仓惶。他想知道叶蓁又是什么样的神情,缓缓转过脸去看她。 叶蓁愣了一瞬,也去看贺之,抬眼的那一刻,他正好转过脸来,于是,她便看到了一双迷迷蒙蒙的眼睛,就像春日晨起时挂在翠绿叶子上的露珠,又像夏日里滂沱大雨过后的溪水,还像秋日傍晚山峦间罩来的薄雾,这些,都是她遇到时要停下多看几眼的。若不是他那擂鼓般的心跳让她莫名心慌,其实她还是想再多瞧上一会才肯与他讲话。 “将军……” 贺之的视线落到叶蓁翕动的唇上,将她的话打断莫名打断:“不要叫我将军。” 不叫将军,那要称呼他什么?叶蓁有些撑不住,小脑袋向贺之的肩上一靠,道:“那叫你贺之哥哥可好?” 贺之的心跳得更快了,仿佛一张嘴就要从口中跳出一般。他闭紧了嘴巴,微笑着点了点头。 “渴。” 贺之一手仍抱着叶蓁,另一只手将一直小火温煨在桌炉上的参汤倒出一点,浅尝一口,有些烫,吹一吹,再试一下,再吹吹,放到了她的唇边:“有些烫,小口喝。” 叶蓁喝了两口,靠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一些,又喝两口,瞧着帐上不远处挂的一张赤狐皮幽幽开口:“不是王爷。” 贺之的神情有片刻的怔忪,语气冷了下来:“你怎知?” “倘若他要害我,必定要下死手,断不会用这些妇人们的招数。” 贺之若有所思:“妇人?” 叶蓁轻咳一声,问道:“福金走了吗?” “派人去追了。” “嗯,我那榻别收拾,倘若能追回来,让他亲眼去瞧瞧。再让他回去告诉王爷,让王爷自个儿去问。他会问的,因为他容不得别人私自动他的东西!若他不问也没什么,我就当他和那人一伙儿的好了。” 第一句与贺之想到一块去了,他静静地听着,刚刚心中那丝因她维护王爷而升起的异样随之消失。他不懂的是第二句,她仿佛认定了王爷早就知道有人要害她一般。听到外面有动静,他止住想要继续询问的心思,扶她躺回到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道:“你且歇着,我去外面瞧瞧。我会派个人在屏风外候着,有什么事就让他去叫我。” 叶蓁以为贺之有军务,强撑着点点头:“我已大好,这会儿也不那么痛了,去忙吧,不必记挂我。” 贺之不自觉地伸出手,摸一摸叶蓁的脸,转身走了出去。 已是寅时,帐外的雪又大了些,被风卷着变成雪粒砸得人脸有一丝疼。贺之站在营帐外,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听到马蹄声渐近,才缓缓转身,入了叶蓁之前的营帐。一进去,血腥味立刻扑鼻而来,他皱紧眉头,任由成骅带着福金去了屏风后方。 一回到贺之面前,福金立刻跪了下去,喊道:“小人冤枉,望将军明鉴!” 贺之单手扶起福金,面上是极冷冽的神情:“莫要着急赶路,待明日请了大夫为姑娘诊治过后再走吧,也好回去给王爷复命。” 福金不敢抬头,只好应着。 第19章 棋子的下场 贺之握紧了拳头,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可有治疗的法子?” 大夫缓缓摇头:“那药实在歹毒,恕在下无能为力。” 这倒与军医昨夜讲的一致。贺之看一眼成骅,成骅立刻将大夫送了出去。他转过身,对福金道:“本将军就不留你了,还望如实禀告王爷。”说完直接入了帐中。 军医还没走,在等贺之,待他一进来,立刻摇了摇头,道:“这是我们两人再三确认的结果。” 贺之心知肚明,异常紧张地向屏风后扫了一眼,面上有了愠怒之色。军医道:“姑娘已经知道了。” 贺之立刻急了起来,呵斥道:“怎么能告诉她?!” 军医忙道:“姑娘自己也懂医术,是她自己瞧出来的。” 真是忙中生乱,倒是忘了叶蓁也是懂医术的!贺之怒从心起,却不敢去面对叶蓁,仿佛这药是他下的一般。他枯站了一会儿,送走军医屏退掉众人,才入了屏风后。叶蓁自己坐了起来,气色看上去比前一晚的确好了许多,脸瞧着不那么苍白了。 叶蓁目视着贺之缓缓走到她面前,在榻边坐了,见他一直沉默不语,便道:“能保住一条命我就很知足了。” 贺之心想,到底还是年幼,不知在这世道不能生育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原本他就是讷言之人,看到她遭这么大的罪,平白受这无妄之灾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他倒更想她像那些普通女子一样,哭一场大闹一场,找个人泄个愤做点什么,也不要像现在这般平静。可是她只是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又似乎在瞧他的反应。 贺之不想让叶蓁瞧出他的无力,默默地将脸转向了一旁。 “贺之哥哥。”叶蓁突然唤道。 贺之不由自主地回头。 叶蓁很努力地笑了笑,道:“你何时教我武功?说好的马上,不能因为我昨晚流了血,便要推迟。” “怎么总想着学武功,好好歇上一段时间不好吗?” “我不但要学武功,还求了军医教我医术。军医说瞧着我天资聪慧,决定收我为徒了。” 贺之心中一紧:“学了这些,是不是想着以后便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叶蓁回望着贺之:“对。” 昨晚之前,贺之还总想着对叶蓁说要保护她让她安心的话,可现在,他却说不出口。她的想法没错,这世上可以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保护她的只有她自己。 “好,七日,就七日。你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知道。” 一出侧妃的寝殿,渊逸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看了一眼周围,不动声色地向前走去,直到出了院门,那人才凑了上来,道:“王爷,马脚露出来了。” 渊逸一听这话,转头道:“所为何事?” “皇后娘娘。” 渊逸沉吟片刻,道:“你悄悄去一趟皇卫司,给吴大人捎句话,就说,临近年关,街上流民增多,为防引起骚乱,皇后娘娘祈福之日再加派些人手。” 那人领命,很快便消失了。 渊逸虽在封地待了些时日,京城里的关系网还在,况且皇太弟的呼声虽然表面上销声匿迹,但私底下还是有不少官员在议论,想要讨好的人大有人在,况且甭管他能不能成为皇太弟或者今后的皇上,王爷的身份在这。自打洪太妃薨逝,皇帝对他的态度有了些许转变,暂时留他在京中,没出几日又将京城和皇宫的守卫工作重新交还给了他。外传是因皇帝幼时生母早逝,洪太妃受命抚养将他视如己出的原因,也有人传是因为小世子,不过无论何种原因,渊逸的确有要回归的迹象。 皇帝之子自从胎死腹中,后宫嫔妃的肚子再无动静,那硕果仅存的小公主也是体弱多病的主儿,曾有人私底下怀疑皇帝将渊逸之子接入宫中是想过继,但皇帝毕竟还年轻,现在就着急子嗣的事儿也的确有些为时过早,不着急呢法制又说不过去。不过,这皇家的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妄论的,只能静观其变。 不远处夏绾被两个侍女扶着一边赏梅一边向梅亭中走去,花园中种了许多株梅树,这会儿全开了,粉的粉红的红,的确很值得一赏。他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超过夏绾,旁若如人地坐到了上位上。原本心情极好的夏绾愣了一下,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下去吧!”渊逸对侍女和守卫道,待周围无人,才转头看向垂手不语的夏绾。他将手臂撑在扶手上,脸靠过去,一副闲散公子的模样,让清俊的容貌又多了一丝慵懒,极是撩人。夏绾余光瞧着,将视线移过去,愣了一瞬,脸红了一红,又转了回去。她的心突突地跳着,想着,成亲这几年,他似乎从未这般瞧过她,让她那本已死掉的心又要重新活过。可是,他为何要这样瞧她,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脸瞬间一白,心虚了起来。 “我当王妃是个不落俗套的,没成想与那些个善妒的妇人也没什么不同,那药是宫里的吧,我逸王府可没有这种腌臜东西!”渊逸的表情未变,眼神是极冷的。 夏绾突然跌跪下去,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渊逸的视线追着她,瞧着她的样子又笑了笑:“王妃贵为公主,怎会如此没有胆识,想当年逼着我在先皇丧期娶你的勇气哪去了?” 夏绾双眼一闭:“只要王爷舍得即将出世的儿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淳儿不在身边我也不想活了!” “你不用在这跟我要死要活的,我要想杀你,必会杀到你老家去,给你来个斩草除根,你算什么,值得我去费这力气!” 夏绾一听,忽地站了起来,瞪着渊逸动了气:“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王爷这话也太让人心寒了!况且,我娘家也不是您想杀就杀的,王爷似乎忘了当年为何在孝期未满的时候娶我了!”许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她反而不怕了,走到渊逸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我是用了下作手段,可王爷为何不阻止呢?您明明知道,却默许我去这样做,您对那女子又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渊逸的脸瞬间变得可怖起来,一把抓住夏绾的手腕:“倘若我阻止了,我们的淳儿怎么办,难道宫里的那位不是拿淳儿与你交换做这件事的吗?!” “别拿淳儿当借口!”夏绾吼了起来,猛地甩开渊逸的钳制,不停地向后退着,“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了那孩子吗,因为我觉得她与我一样可怜!今儿,我想问问王爷,你拿她当什么?豢养的宠物,还是调教的棋子?你明明知道那药是什么,没有阻止难道不是因为她年后要进京?军中人多眼杂,宫中的耳目众多,以她的才干迟早会引起皇帝注意,再加上她的那张脸,你知道自己藏不了几时了吧?或者原本你就想借由这个时机将她献给皇上,于是你顺水推舟,让她以后再也无法生育,那样就算他被皇帝宠幸也不可能为他诞下皇子!后宫不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此一来不但解了你的心头大患,还让你那因嫉妒而蒙蔽的祸心得以纾解!” “住口!”渊逸狠狠地给了夏绾一耳光,却不再敢看她,握紧拳头转头望向了别处。 夏绾的耳朵“嗡”地一下响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道:“都说我们女人家没见识,只知道用这些下作手段,可你呢,你又能高尚多少?!我想那孩子必定是极相信你的吧,听说你送了药去连想都不想立刻服下,你自诩疼她喜欢她,可你从未给她选择的机会!皇后娘娘恨毒了她的娘亲,连她也不想放过,想斩草除根,可是,一听说她有可能助你们永乐国造出威力强大的武器立刻收起了杀心,说务必要留她性命以便日后为国为民所用。我们是不光彩,可是你呢,我的逸王爷,你难道不是只为自己见死不救?!我其实可以杀了她的,杀了她就不会再对我们祁国造成任何威胁,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她吗,因为我觉得就算你们有了那东西,也必定不是我们祁国的对手!” “放肆!还容不得你一介妇人在我永乐国大放厥词!既然如此自信,那又何必派人将她掳走?!你敢说此事与你们祁国没有任何关系?!” “我当然敢说!王爷耳目遍布天下,大可自己去查!”夏绾说得斩钉截铁,一双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渊逸。 渊逸愣了一瞬,不是祁国那郭二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位将火药放入聚魂囊中圣女。夏绾虽然远嫁,但与祁国不可能断了联系,今儿都到这种地步,也断然不屑撒谎。他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待要离开时,又听她道:“那个孩子倘若知道是你默许我做了这件事,你觉得,她会怎样想你?” 渊逸背对着夏绾,没有回头,冷冷道:“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你当她猜不出来?” “那,明知如此,你为何还要这样做?” 渊逸缓缓转身,目光冰冷之极:“你也说我是个极为自私之人,既然如此,区区一个女人,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本王倒想劝王妃一句,叶蓁迟早会入宫,无论皇后想如何阻拦本王都会将她送进去,她可是他心心念念的桃儿的女儿,待她得到宠爱,如果皇上知道了皇后和你做的事,你们的命还要不要了?” “那就不劳王爷操心了!”夏绾冷冷地回道。 原本想出府的渊逸又折回书房,一整天,他未再踏出房门一步,也未叫任何人,连送午饭的仆人还未进门也被轰了出去。夏绾听到后,原本就异常落寞的脸上又添了一丝冷笑,在无人的殿中喃喃自语:“就看你嘴硬到何时!” 傍晚时分,福金风尘仆仆地赶到,立刻被渊逸叫进了书房。福金一看到渊逸便跪了下去,急急地将药的事讲了,而后道:“姑娘是半夜出的事,血流得凶猛,浸满了被褥,染了一榻,整个帐子全是血腥味,军医说幸亏姑娘自制的药丸还留了一颗,不然恐怕连性命都要搭上。” “你走的时候,她如何了?”太阳完全下了山,未掌灯的书房中黑了下来,渊逸躲在阴影中,话飘忽得仿佛鬼魅说的一样。 福金有些纳闷为何王爷一点都不惊讶,也不敢妄自揣度,回道:“身体虚弱得很,将军请了善妇人之疾的民间大夫,说,说……”福金不敢讲了。 渊逸吼:“说!” 福金立刻将头磕到地上未敢抬起:“说,说姑娘以后恐难有子嗣了!” “啪”的一声,笔洗砸落在地,立刻四散炸开。福金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渊逸紧握拳头,指甲将手掌刺破流出血来也未感觉到疼。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怎么会流那么多血,不是说那药都不怎么痛苦吗?” 闻言福金一惊,很快回神语无伦次地回着军医的话:“军医讲恰逢姑娘那日来月信。” “来月信?”渊逸愣了一下,记忆中,叶蓁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几年不见,她都是大姑娘了。他想起了画师给他的画像,里面的女子已脱了稚气,倾国倾城的,还哪有小时的样子。 “她可有话带来?”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没有。” 渊逸只觉浑身发冷,叶蓁果然什么都猜到了。他闭上了眼睛:“下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讲!” “是。” 又剩下独自一人,渊逸站起身来,移步到书架前,想要触碰暗格的手却停了下来。窗外的灯笼将一丝光亮投到他的脸上,那一行泪在这黑夜中尤为触目。 第20章 争分夺秒 叶蓁在榻上躺了三日,第四日便戴着面纱去医帐做学徒去了。她最大的优点便是认真,是人都会心有杂念,可她不是一般人,多余的事情从不多想多看,想做什么便一心只做什么,身外的纷扰和忙乱都与她无关。军中的医帐与儿时学徒和请个师傅去教课完全不同,在这里,她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外伤、内伤、疾病均有,仿佛为她开了一副新的眼界,让她瞬间觉得自己学过的那些过于寥寥。 戚军医并未着急教授叶蓁,一开始只让她在帐中随意看看。她只看了不到一刻钟,便开始自己找活干,一会儿给军医打下手,一会儿又去帮他的徒弟煎药,一个时辰后,她开始有样学样自己动手去帮外伤伤员清创、包扎、换药,又过了一个时辰,她便可以在旁人监督下准确又麻利地配药。军医确信自己捡到了宝,很是欣喜,使出浑身解数,一心要将毕生所学传授予她。 在此期间,贺之探望伤员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他会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瞧着叶蓁忙活,每当此时都忍不住纳罕,怎会有如此心无旁骛又聪明的奇女子,连他都自叹不如,倘若她是男子,该有多大的成就!此刻,他真的很希望有朝一日女子不再被束缚,可以同男子一样能为自己做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叶蓁也知道贺之经常来医帐,大多时候顾不上他,因为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军营有这样的学习机会,只能争分夺秒,多学一分便多赚一分,她很珍惜。 但叶蓁也不会一直将贺之冷在一旁。那日,因她独立处理好一个严重化脓的伤口,戚军医很是赞赏,将徒弟孝敬他的一小罐蜜饯赏给了她。那时贺之为了不妨碍他们,退到门口背着双手望向帐外正出神,她要去帐子的另一边忙别的,看到他之后便悄悄走了过去,将罐中的一枚蜜饯取出,在路过时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的手中。察觉到异样,他回头去瞧,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开。他望着她的背影,盼着她能回头,她果然回头,四目相对,他冲她温和一笑,她的表情在面纱下仍木木的,但他却固执地看出她的眼底有了满满的笑意。他将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细细回味,认定了是这一生吃到的最香甜的蜜饯。 为了不让叶蓁过于劳累,医官勒令她每日晌午用过午膳后休息一个时辰,往往此时她是无法入睡的,但她听话,会老老实实地歪在榻上,实在躺不住便坐起身看书。虽然不至于过目不忘,但她读过的书能记个八九不离十。戚军医的房中存有大量医学典籍,她每日都会借来看,又过了几天,便可用从典籍上学到的东西与军医和师兄们讨论一二了。 几日后,成骅带来了消息,圣女当年被驱逐是因逃命,并无可疑之处。叶蓁被掳,圣女一开始的确只扮演着掮客的角色,但后来应当是有了私心。至于甜樱和郭二的身份,还未查出。根据这些消息,贺之又重新调整了月府及各城门的布防,甚至是祁国,他也悄悄增派了几人过去。 贺之按照约定开始教授叶蓁武功,他先试了她的功底,认为她已是认识的女子中武功中等以上,只是还是以防御居多,仍缺少一些狠辣致人死地的招数。贺之师出名门,师傅年轻时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他的武功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教叶蓁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她的身体虽已无大碍毕竟还未完全恢复,只能循序渐进先从一些相对轻松的教起。但她似乎很是心急,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总是催促。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时不时,心情会低落下去。 半月后的一天,乌山那边有了消息,抓住了四个偷偷回去的匪寇。照理说,这些人抓住后应当尽快押送回营,但贺之却送信给带队的中尉,让他直接带到县衙去,不但送还要大摇大摆地送,人尽皆知最好。 傍晚,两人在用膳之时县令匆匆而至。叶蓁已来不及出帐,只好躲在屏风后。县令向贺之详细禀明了审问的情况。匪寇在府衙的大牢中仅仅只待了一天,刑具还没能全用上一遍,便交代了回乌山寨的目的。这些天官府缉拿,他们行动处处受限,听说乌山的山洞中埋着前寨主无数金银珠宝,正愁逃跑没有盘缠便想趁无人之际去寻寻宝。贺之对此并不关心,示意县令讲劫人和余下匪徒身处何处。县令只道,余下的刑具均用遍了,也没能吐出一点有用的消息出来。贺之明白那些匪徒必不是重义气有骨气之辈,吐不出那便是真的不知道,便命县令收了手,扔进牢中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送走县令,叶蓁从屏风后走出,见贺之眉头紧皱,便问:“是你引他们去乌山的?” 贺之道:“是,我让人散布消息说乌山上有前寨主埋下的巨额财宝,他们打家劫舍无不为钱财,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叶蓁微微颔首,道:“我想去一趟府衙。” 贺之看向叶蓁:“他们应当是地位最下的喽啰,你去只会污了眼。我已安插人去守城,想必匪徒已知道我们捉了这几人,胆小的必定试图逃跑,余下的或许会有所动作,应当很快便能抓住他们。” 叶蓁思忖片刻:“那就再抓几人之后让我去一次。” “不行,不能再让你去冒险。” “他们能抛弃乌山寨,必是有更诱人的东西,说不定已经安顿下来。你无法完全保证能再抓到人,更无法保证抓到的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喽啰,倘若我去了,起码可以引一些重要之人出现。一来,他们会为了继续让我做未完成之事而冒险,二来,毕竟我去过月府见过他们许多人,为灭口会趁离开军营之时杀之以绝后患。” “所以我才不会让你去冒险!”贺之当然也能想到这些,才让军营加强巡逻,断不可再生事端。 叶蓁绕到贺之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想让我躲到几时?我能躲到几时?” 贺之看着叶蓁平静又淡然的神情,愣住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一切也都预料到了。 叶蓁继续道:“贺之哥哥,这段日子是我偷来的,是不属于我的,这里或许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世外桃源,迟早我会走出这里,届时,你还能用整个军营去保护我吗?离开这里,没有你,你想要我去依靠谁?王爷?不,我宁可自己去面对,也必须去独自去面对。我不想给自己留后患,所以,我不躲。” 这便是这段日子贺之一直在逃避的东西,他的视线缓缓从叶蓁身上移开,沉默。半晌之后他用极细微的声音道:“那便等到再有贼人落网之时。” 叶蓁点点头,像是鼓励一般,冲贺之笑了笑。 又过了两天,离府衙相对最远的北门、西门发现匪人踪迹,逃了一个,就地斩杀十余人,活捉了三个。在狱中人辨认过之后,确定他们也参加过那日劫人之事。第二日,贺之遵守承诺,带着叶蓁一起去了府衙。 叶蓁进入大牢去辨认,此三人她却均未见过,应属外围接应之人。贺之颇为失望,原本想带她尽快离开,可她却异常坚持,立在一旁任谁都无法劝动,直到平静地看完整个审讯过程。 没有审出有价值的消息,是夜,叶蓁与贺之一同出了府衙。马车行至离城门一里左右的地方恰好到了宵禁之时,街上空荡荡的,原本在马车前骑马前行的贺之立刻警觉起来,绕到后面与马车并行,同时叮嘱随从加强警戒。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忽然一阵尖啸的声音直破长空,从两旁的小楼中冲出二十几个黑衣人来。贺之早有防备,立刻放出信号,与手下一同应敌。那些人目标异常明确,直冲马车而去。贺之未敢离开马车一步,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着不断扑来的敌人,与手下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眼看着局势渐好,楼上突然飞出几支箭来,擦着贺之的脸直接穿过车窗飞入马车之中。 贺之喊过一声“小心”当即跳上马车,车帘还未掀开,左右两支箭又射了进去。 “叶蓁!” “下车!”叶蓁一边喊着,猫腰钻出马车跳了下去。贺之将一把剑递到她的手中,冲上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有几人刚将贺之引开,一个大刀砍向叶蓁的小腿,她身轻如燕,轻松躲过,与眼前的蒙面黑衣人缠斗起来。那人的身材实在矮小,让人一眼便能瞧个真切,就是郭二! 叶蓁集中精力迎战,铆足了全力。郭二虽擅攻底盘,但叶蓁却不同于那些遇到危险便要防守的普通人,不怕死地只知进攻。他擅攻下盘,她便攻他的上部,他去防御,她便学他的样子也去攻他的下盘。他躲,她便紧贴,他用蛮力,她便利用自己的灵巧去躲。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竟不分伯仲。 贺之打退那几人,想去帮叶蓁,不想楼上刚停了一会的箭又密集了起来。眼看着一支箭飞向她,他刚要去护,只见她一个转身绕到了郭二身后。郭二并未发现那箭,知道她的手段转身去攻时,那箭头直没入他的后背,只听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叶蓁立刻举起剑,毫不犹豫的几下,他的手筋、脚筋已全部被割断。旁边的人均是一愣,再冲向她时便有了几分忌惮。 小楼上传来厮杀的声音,很快有人掉落下来,箭慢慢少了许多。黑衣人见事不妙有了退意,只因郭二已无法行动而畏首畏尾在救与不救之间徘徊,几次退去复又攻回,而后被打得再退,再攻,几次下来,贺之的人士气越来越高,而那些黑衣人却是越打越无章法,完全不似打劫清月阁时那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叶蓁被几人护着便有了心思去观察,正当黑衣人再次撤退之时,她突然指着一人喊了一声“上”,率先冲出去目标明确地向那人攻去。那人的体力已远不如初,虽然身边有人帮助,但也是节节败退。不远处的贺之见状也奔了过去,仅用了两招便将那人制服在地,那人见已无胜算突然跃起攻向郭二,贺之一时未能掌握好力度,一剑下去,那人立刻毙命。余下的黑衣人更加没了章法,不到一刻,便完全失了战斗力。 贺之命人清点人数,手下有三人轻伤,一人重伤,两人被箭射中身亡,而匪寇那边,粗略一算,逃走的不超三人,余下的二十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唯恐他们还有援兵,贺之命六人骑马护送重伤的手下先回府衙顺便调遣仵作及运尸的辕车,并叮嘱一定在日出之前将街道完全清理干净,万不可引起居民恐慌,而后又派八人往府衙的、方向沿途探路,将受伤的郭二扔进马车,余下伤者移交给赶来的捕头。 贺之与叶蓁共乘一匹骏马,带十余名手下往府衙押送郭二,连夜审问起来。贺之唯恐叶蓁看到用刑的场景心中不适,命副将带她出去。她未动,道:“他们与那晚的不是一拨人。” 贺之也已发现,今晚的人与那晚掳人的差别太大,之前的一眼便能看出训练有素,今晚的却更像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乌合之众,虽用的也是那日的方式,但却漏洞百出。他道:“你最后攻的那人可见过?” 叶蓁道:“不,他从头至尾一直有人保护,并在郭二与我缠斗时推了他一把。如此一来,就算他不是重要人物也是可以与掌权者能直接接触之人。” 贺之并没有发现郭二被推,那会儿他的心思全在叶蓁身上,忽略了许多细节,这是一个领兵打仗之人最不可取的,他不禁有些汗颜,忽地又想起忙乱中叶蓁没有杀死郭二只是断了他的手脚,看着她冷静的样子又多了一丝敬佩。 第21章 审讯 郭二已与废人无异,像滩泥一样趴在刑具上,根本不必用刑,便开始哭天抢地,供出此次行刺一是为杀人灭口,二是想为牢里兄弟出气。再问及同行之人,他只知此次参与的乌山寨匪寇占大多数,另外那些并非出自月府,至于是谁,他回答不知。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叶蓁行至郭二身前,突然问:“武平呢?” 郭二艰难抬头:“早就逃了。” “你为何不逃?” 郭二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因为我太容易被你们认出!” “怕被我们认出,今晚做什么出头鸟?” 郭二的脸明显白了一瞬。 叶蓁又问:“你和月府什么关系?或者,你和圣女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众人将视线全都集中到叶蓁身上,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郭二此时却成了硬骨头,咬着牙不肯再开口。 越是如此,叶蓁越能确认自己的猜想,心中更加有底。“你是因有月府护着才没想过逃走吧?不想回答没关系,那你回答我,今晚同你一起来杀我的,到底是谁?” “不知!” 县令突然失了耐心,大喝一声:“用刑!” 叶蓁被冷不丁的一嗓子唬了一跳,猛地转头瞪向县令。县令与叶蓁并不熟识自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刚要再喊,却被成骅直接带了出去。 刑房中只剩下贺之、叶蓁与郭二三人。似乎已察觉到伪装被识破,郭二原本胆小如鼠的样子突然消失,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叶蓁并不着急再审,只是不停地在他面前踱步,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又似乎在拖延时间。贺之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离开片刻,再回时向她递了个眼色。 叶蓁缓缓开口:“我给你个选择。” 郭二理都不理。 叶蓁兀自道:“我猜,今夜刺杀,你应当不是幕后主使,迫于想保护月府才不得不参与。真正的主使见今夜计划失败应当会转去月府,他肯定想让知情人死,不然,怎会带着你,又将你推到我的剑前?我还猜,今夜的刺杀目的,我只是其次,要你和你手下死才是最主要的,毕竟,若真被官府真抓住,难保没有几个明白人供出点什么。” 郭二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 叶蓁又道:“想做英雄,无妨,我成全你。不过想想你要保护的人,会不会因你这泾渭不分而遭受横祸。” 片刻的沉默后,郭二开口:“你被掳,月府出了力,我不信你能就此放过!” “圣女只是个掮客,不是幕后主使也不是劫人的主力,要论罪也论不了重罪。更何况,她可以做他们的掮客,也可以做我们的。我可以请求舒大将军派人前往月府保护,你现在若能听我一句劝,交易还有效。” “你怎知月府一定会出事?你刚也讲圣女只是个掮客!” 叶蓁蹲到郭二眼前,盯着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可是,她是个贪心的掮客,不然不会将我藏入月府,那晚也不会让你亲自出马。” 话音刚落,外面急匆匆冲进一人,向贺之呼喊道:“将军,月府出事了!” “少诈我!”郭二突然大吼。 叶蓁起身便走,冷冷地甩下一句:“那便让官府派兵,借救人的由头顺便端了月府吧!” “等等!”郭二在刑具上挣扎着,狂喊起来,“等等!等等!” 蓁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贺之。 贺之已听来人汇报完,向叶蓁耳语道:“是真的,月府突然闯入多人,表面上是掠夺财物,但见人就杀,我已派人通知月府周围的兄弟前去营救。” 叶蓁微微颔首,又走回刑房。 郭二涕泪横流,明明四肢已不能动弹却仍拼命挣扎着。贺之唯恐他伤到自己,派来两人,将他扶起,放到了一个木椅上。 “是暗教。”郭二平静了些,“他们得到消息,你那腕弩装上火药能做成杀人的凶器,不用近战便于隐藏。” “暗教?”贺之似乎在哪听过,但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随即问,“是杀手组织?” “是。” 贺之眉头紧皱:“腕弩的确可远程射击,但杀伤力比不上弩箭。一个杀手组织应当极为谨慎,怎会在不明情况之下如此大费周章?” “情报来自你们的皇宫,信中言之凿凿提到你们的京郊大营已配备腕弩并仿造出可毁天灭地的巨弩!之前甜樱进入清月阁目的只有舒桓之,只因她做出这稀罕东西才连她也一并算计上。腕弩初做成时如孩童玩的弹弓,毫无杀伤力,是圣女清了高人说可用火药才有她与圣女的偶遇,圣女想借此提醒,只是渊逸过于阴险,竟然将火药私藏又命人暗中研究,才制出那可炸死人的腕弩!” 听到此处,蓁蓁已明白大半,她向贺之递了个眼色,先一步出了刑房。贺之喊来成骅命他继续审问,跟着叶蓁走了出去。 阴暗的走廊上,叶蓁走得极缓,那单薄的背影看上去格外孤单。贺之疾步追上,与她并肩而行,没有说话,等着她先开口。 “皇宫是一个国家的权力中心,从那里传出情报可不是好事。”蓁蓁似在喃喃自语。 贺之赞同,补充道:“只是还不清楚皇宫中传出的情报是否只冲你。” 叶蓁转头看向贺之,眸子在油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贺之哥哥是关心则乱,我还不值得他们费如此大周章对付。我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我担心的是,能传出情报说明宫中已有人有了二心,也不知是否有别的消息传出,此为国之大事,我倒宁可他们是冲我而来。” “国,你,都不可。回去我便修书一封提醒皇上此事。夜深了,城门已关,我已命人在客栈订好房间,先歇息去吧,我在这盯着。” 叶蓁不再勉强,与贺之告别后去了客栈。贺之一直审到天亮,念着受伤的士兵,早膳也没用便带着叶蓁上了回营的路。路过昨夜打斗的街道时,叶蓁特意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外面已被打扫干净,一丝血迹和打斗的痕迹都没有,百姓们依旧像往常一样走街串户,一幅祥和安宁的景象。无意中看到马上的贺之,他腰杆微微有些塌,比昨日稍颓了些,想他一夜未眠。便朗声喊道:“不知可否请将军进车叙话?” 贺之以为叶蓁想知道审讯的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跳下马将缰绳递给随从,进了马车。一进去,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皱了皱眉头,道:“此行仓促,待回营给你换辆马车。” 叶蓁道:“无妨。” “唤我来是想知道审讯的事?” 叶蓁摇摇头:“军中和官府的事我不便知晓,昨夜之所以在场只是想知道我被掳之事是否还有其他阴谋。” 贺之恍然大悟:“得亏有你在场,不然也问不出这许多。那你叫我来是有其他事?或者哪里不舒服?” 叶蓁仍旧摇头:“你昨夜又是一宿没睡,军医说过,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熬。车里暖和些,离军营还有段路,我想着你回去肯定又要忙军务,倒不如趁赶路小憩片刻。” 贺之怔怔地看着叶蓁,心中涌起一波感动和欣喜,倘若是别的女子,似乎是平常不过的关切,可从她口中说出,他知道是有多难得。他听话地将头靠在车壁上,对她柔声道:“你也睡会儿吧!” 叶蓁点点头,将一张旧毯子向地上一扔,盖住还未完全擦净的血迹,也掩盖住了大部分血腥气。而后拿出随身携带的香囊,亲手挂在了贺之的腰上。香气袭来,贺之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默默地瞧,待她看回去时慌忙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却无法抑制微微笑了起来。叶蓁看不懂这笑,总之他的眉头已舒展开,便也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许是真的乏了,又许是有叶蓁在很是安心,贺之很快睡着,一路上车颠簸得厉害也没能将他晃醒。快到军营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继而嗅觉也开始复苏,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是香囊,像极了叶蓁身上的。他悄悄睁开眼睛,发现他正枕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她的一只手扶着他的脸,似乎是为防止车子晃动他的头跌下去,那香味便来自她的手上。贺之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她发觉自己醒了,可惜,没撑一会儿军营便到了。 叶蓁轻轻拍着贺之的手,语气极其轻柔,似乎怕吓到他一般:“贺之哥哥,醒来了。” 贺之不得不睁开眼睛,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小小地伸个懒腰,向叶蓁抱歉道:“压着你了吧?” 叶蓁道:“无妨。” “多谢。”贺之不敢看叶蓁。 叶蓁一边回着“不谢”,一边戴上面纱下了车。 守营的太尉迎了上去,见贺之一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样子猜测必是昨晚的引蛇出洞成功了,忙换上了一副开心的样子,行礼道:“恭迎将军。”说完竟偷偷仔细打量起叶蓁。 叶蓁原本打算去医帐,被太尉盯得忍不住停下脚步,也瞧起他来。 整个军营都知道叶蓁是将军救回来的贵人,之前她未出营帐无人瞧见过她的相貌,之后她去医帐帮忙也一直戴着帷帽,后来觉得帷帽实在碍事才换了面纱。但无论叶蓁是以何种面目出现,营中的将士都很少盯着她看,就算有胆大好奇者,也是看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只有这位太尉,那眼神倒是真想瞧出点什么来。 叶蓁一双眼睛盯着太尉,直看得他承受不住移开视线,才重新迈开脚步,向医帐走去。 重伤的士兵已经苏醒,只是身子还不太能动,叶蓁照着军医的提示为他施了针,又在接过骨的地方抹了活血化瘀的药,见贺之进来,便走到他身边小声道:“那位太尉……” 贺之瞧一眼周围,小声道:“我瞧见了,你且安心,我一会让人去查。” 第二日,月府传来消息,圣女已被安全救出,问询后,她说出的确是暗教一直派人与她联络,但暗教要的是叶蓁本人,猜想到这背后必定还有更大势力,她才冒险将叶蓁藏入府中,想引出其背后势力直接与其交易。 曲副将道:“圣女言,暗教的目的是将姑娘活着带到祁国,一来为腕弩,二来为的是那保命的药。圣女一心也想要腕弩复仇,这才逼着姑娘先做了。” 贺之颦眉:“那保命的药并不容易得,且名贵,他们着急要所为防范?不可信!” “末将也觉得蹊跷,便派祁国的兄弟打探了一下祁国是否有大人物得了重病,今日一早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国主病重,二皇子举荐一名神医,神医言需切腹取物才可保国主一命。但切腹风险太大,止痛、止血都是问题,二皇子便命人四处寻找办法。姑娘的神药并非月府传出,而是由教授姑娘的那位医者吹嘘自己教了个天才无意传出。” 贺之沉吟着:“是二皇子派人?那前夜他又为何杀叶蓁,比起灭口,他应当更需要她活着。” 曲副将挠挠头,这也是他一直不明白的地方:“末将已通知祁国那边继续打探消息。此事牵扯太多,许得从长计议。” 贺之赞同:“先不要告诉姑娘,免得她忧心。圣女应当并未完全说出实话,让祁国那边尽快探出圣女被驱逐是否与国主或皇室有关。另外,她出自祁国,又是掮客,就算她没有隐瞒,消息应当能更快一些,请她帮忙吧,告诉她,我可以助她复仇。” “是,末将领命!” 贺之派人足足盯了太尉五日才发现他偷偷将一封信塞给了一位收泔水的仆役。成骅尾随仆役进了一家赌坊,趁其不备将信偷出,待看清信的内容后又将信还了回去,速回军营禀报给。 信上写道:“身体已无碍。眼睛十分相似。未做武器,只行医。未见其私下与王爷联络。” 贺之一看便明白信的内容,只是,虽然能猜个大概但并不确定这收信之人到底是谁。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人再盯紧太尉。 第22章 何为爱情 又过几日,乌山寨那边再次传来消息,又杀死两名擒获三名匪寇。那些匪寇以为贺之抓获郭二后已放松警惕,殊不知他一向最为谨慎。这乌山是军事要地,之前虽剿匪不断,却因怕引起祁国注意不便大规模出兵而未能成功,如今正是荡平他们的好时机,断不会再还给那些匪寇。只是如今形势未完全明朗,匪寇与祁国那边到底勾结多深也不清楚,请旨调兵过去还需些时日,为今之计只能先派出一小支队伍乔装先去守着。 那些匪寇与之前供述基本一致,都是为了前寨主埋在那里的金银珠宝。不过,让贺之不明白的是,巨额财宝一说是他设的一个陷阱,之前已经有人上过当如今还在大牢中关着生不如死,有了这前车之鉴,怎就引得他们一次次铤而走险?难道乌山真的藏了什么东西,他们不停冒险是不得已? 事情未明朗之前,贺之命人将此事保密,匪寇暂扣乌山寨。安排完这些,他喊过随从:“月府换班的人回了吗?” “已回。” “请曲副将进来。” 曲副将回禀:“祁国那边还未传来消息,圣女也不肯再多讲,只同意可为我们所用,但将军必须要坚守承诺。这几日月府并没有可疑人进出,每日出府人数与回府的也都能对得上,圣女近日依旧称病未出府也未接待过任何客人。” 贺之微微颔首:“明日你找几人故意散布一些话给月府的人听,就说,乌山寨前寨主的金银珠宝现世,前去寻宝之人发生内斗,死的死逃的逃。” 而后,贺之又传令县衙和乌山寨驻守人员,再次审问他们为何笃定乌山寨藏有财宝,又为何要赶在此时铤而走险。 第二日,县衙和乌山寨均有了回信,匪寇供述是因奉了武平的密令前去寻宝。贺之断然不会相信乌山寨真有财宝一说,倘若如此,武平只需守着便可享受荣华富贵,何必弃了那寨子冒险下山与月府勾结做下这官府通缉之事?那他哄骗自己人自投罗网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与月府又有什么关系? 叶蓁是贺之从月府中救出的,如果不是怕影响两国关系,抓圣女个现行亦无不可,还省下找证据的麻烦。只是,圣女想脱身也不难,毕竟这月府仆人众多,借口手下人私自行动,只落个监管不严的罪名她便能不痛不痒的推个干净。如今能如此配合真的是因他的出手相救知恩图报?还是玩鹰啄了眼,走投无路了?亦或者,又是个陷阱? 许多问题杂乱无序,贺之将所有地可能想完一遍,纷纷做了应对之法,将此刻可行之事一一吩咐下去,之后他再次拿出皇上回的密信细细研读。皇上对他提到宫中有奸细之事大加赞赏,但对派兵前往乌山之事态度暧昧,贺之不明圣意不敢私自动兵,只能暗中叮嘱驻山之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盯好祁国那边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贺之起身踱步出帐,先去了叶蓁帐中,里面空无一人,问过外面的守卫才知她又去了医帐。此时已近二更,估计她那废寝忘食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贺之先去瞧了一眼受伤和生病的士兵,安抚几句,见叶蓁不在便拐进了医官的营帐。 叶蓁与戚军医还有两位师兄正对着一些瓶瓶罐罐研究着什么,很是专注,连贺之进帐都未能察觉。戚军医请贺之上座,众人行礼。贺之盯着叶蓁瞧了一会,见她表情平淡,眼中却又有一丝淡淡的焦急,便知她必定又遇到困难。如今他已经能从她的一些细微表情中分辨出为数不多的情绪,每次都极为准确。 当着外人的面贺之没有去问,而是道:“二更了,医官年事已高,该休息了吧?” 医官瞥一眼叶蓁,立刻明白过来,忙道:“老夫竟忘了时辰,是该歇着了。” 叶蓁抬头瞧一眼贺之,顺手将一本医书拿起塞进袖笼中,与他一起出了帐。 医帐与帅帐的距离不过百步,这几日天气好,无风之时也算暖和。贺之见叶蓁穿着斗篷,伸出手握一下她的手,确认不凉便迅速松开,指着不远处的山坡道:“要不要去走走?” 叶蓁抬头看一眼漫天的繁星,点点头。山坡有些陡,贺之走在叶蓁前面,一路拉着她登上去。顶端相对较平整,他将大石上的浮尘拂掉,与她一同坐在了上面。两人沉默着看了会星星,贺之才道:“今儿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叶蓁道:“军医说朝廷每年拨来的钱不富裕,需得省着花才能勉强维持。我之前做的救命的药丸造价太高,改良之后也不便宜,可是又一直找不到可以替代的配方。” 原来是因为药的事。想来也是,似乎极少有什么事情能牵动叶蓁的情绪。他道:“慢慢来,不急于这一时。” 叶蓁看了贺之一眼:“我离开是早晚的事,早一些做出来,你和那些将士们便能多一个保命的依仗。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你们都是娘亲的儿子,妇人的夫婿,孩子们的爹爹,多少人牵挂着呢!” 贺之的心沉了一下,半晌之后又启了另一个话题:“在月府的时候,你身边的人是月府的还是乌山寨的?能分辨得出来吗?” 叶蓁道:“能,都是乌山寨的人。开始时我以为是两拨人,毕竟他们与那豪华的府邸过于不符,后来经我留意观察才知,他们只是换了仆人装扮,其实是一拨人。但工匠不是,他的相貌虽与我们无异,但偶尔流露出的口音和一些习惯应当常年居住祁国。” “你竟观察得如此仔细,不怕吗?” 叶蓁想了想,垂下头:“横竖不过一死,何必非要贪恋这人世,更何况,我也不知什么是怕,与其浪费那些时间,不如先想想还有没有活路。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怎会拖到现在才问?” “之前没想那么多,这些天我又多了些疑问,想确认一些事情。” 叶蓁没有问是何事。事情发展到今日牵扯出太多,已不是她一人被掳之事,万一牵扯到军务,恐贺之会为难。她知道,如果他有事要问,也必定会开口。 “我在想,月府与乌山寨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合作?那圣女为放任武平出逃?郭二与月府和武平关系匪浅,若不止合作,武平又怎会弃月府于不顾?” 叶蓁歪头看向贺之:“你知道娉儿是谁吗?” 贺之道:“是圣女的乳名,祁国送来的情报中有讲。” 叶蓁将头枕到膝盖上,依旧看着贺之:“你说,爱到底是什么?真的会让人盲目会让人铤而走险吗?” 贺之怔怔地回望着叶蓁,夜色正浓,只能看清她的面部轮廓和那双如星光般闪耀的眼睛,而后,如同有人推着一般,他回:“或许我会。倘若我爱上一人,我会用尽浑身解数让她平安,甚至包括她的家人,我都会好好保护,只希望她此生再无遗憾。” 叶蓁愣了一瞬,似乎很努力地想要理解此话的含义,而后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娉儿和武平不是,至少武平在防备着颦儿!” 贺之盯着叶蓁的眼中露出了点点失望,却又很快自嘲地笑了笑,问:“何以见得?” “如果武平真的爱圣女,那便不会将她的月府作为据点;如果圣女真爱武平,会在当晚便想方设法将他们送出城,而不是将他们所有人扣押继续为她做事,毕竟那时我们并没有充分准备,想出去要比现在容易得多。” 贺之微微颔首:“你这样说倒提醒我了,或许第二拨去乌山寨寻宝的不是武平的意思,而是圣女的。毕竟,他们去的时候,武平已经逃了。” “你觉得圣女让我替她做武器是为了什么?” “她说是为报仇。” 叶蓁思索一下,道:“不要想得过于具体,最简单的,武器本身是为了发起战争,小到两人,大到家族、帮派、国家均有可能;那发动战争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权便是为钱。乌山到底有什么秘密,钱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必定是极重要的。还有,圣女不可能永远躲在府中不出,她之前的装神弄鬼想必不是为了骗那几两香火钱,目的应当是人,达官贵族、能人志士都在她的笼络之列。之前便听说她的信徒很多,之所以还没有引起朝廷的注意应当是那些人还没有派上用场,倘若她真的存有野心,这些信徒将会是一股很大的力量。” 贺之突然眼前一亮:“祁月教!远在祁国的祁月教教主已年近古稀,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他也难逃一死。圣女的姐姐们已全被圣女杀死,家中男丁单薄,江湖上未有任何传闻,应当不成气候无法与其抗衡。祁月教在祁国的势力极大,圣女倘若顺利夺权,其实力便不可同日而语,届时,对于我们永乐国也是个隐患。乌山介于祁国与永乐国之间,地形险峻,位置极为重要,家父当年战败真的只是因为轻敌?结合圣女的事再想,会不会月府乃至祁国暗地帮过武平他们,只为了不让我们将那地夺了去?武平嗜钱如命,真的会为你或者圣女甘心弃寨?” 叶蓁静静地听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道:“火药!圣女有火药!如果乌山寨埋了火药,那你派去驻扎乌山寨的人便会有危险!” 贺之霍然起身:“你怎知那里有火药?” 叶蓁回想着在月府中的一切:“若腕弩做成,那便需要大量铁球,圣女已想好火药入球的方法,没有火药,腕弩威力发不出来便没了意义。月府不可能存放如此危险的东西,武平贪生怕死嗜钱如命,能让他甘心离开如此重要的据点无非是足够的钱和威胁他生命的东西。所以,乌山上应该藏有火药!” 贺之沉吟着:“可如今也是我们进驻乌山寨守护边界的最好时机。” “不,这也许是个陷阱。如此重要的地方说放弃就放弃本就不寻常。你有没有派人前去摸清乌山寨的地形?” “有,我之前奏请皇上分一批人前去驻扎,不摸清无法衡量人数。” “如今在寨中的,有几人?” “五十人左右。” 叶蓁思索着,却又有许多事想不通,只好道:“贺之哥哥,此事务必要谨慎,这不但关系到守山将士的生死,还关系到整个永乐国的安危,必须尽快摸清乌山的情况,倘若真如我们所预料,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我要与军师好好商议一番了。” 叶蓁一听站起身来,道:“回去吧,莫误了大事。” 贺之先下坡,而后扶着叶蓁慢慢走了下去,行至营地入口处时,他道:“你若是个男儿该有多好。这世道对女子存有诸多偏见,可惜了你的才情和智慧。” 叶蓁仰望着星空:“或许这便是上天给我的枷锁吧,给了我许多常人没有的东西,偏又拿走了许多,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家人,还有我平静无虞的生活。”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这句话如同咒语在贺之的耳边不停回荡着,是啊,军中不可能一直留着民间女子,不论她是王爷的人亦或者是他这位大将军的人,于法不容于理不合。可是,离开后她会找回属于自己的平静无虞吗?她的未来会在丛生的荆棘中踏出一道坦途吗? 贺之不敢想下去,停下脚步:“叶蓁,你会恨这世间的不公吗?” 叶蓁道:“怎样才算公平?不怒,也算一种公平吧,毕竟体会不到便不会徒生烦恼,也感觉不到不公。” “可是,我恨。桓之已去京城月余,皇上对舒家的猜忌仍未消弭。而这边外有祁国内有皇后和王爷,只要我行差踏错半步,他们便毫不犹豫地置我于死地。可是,我还想守国为民,还想兄弟们能建功立业,我不怕死在沙场,怕的却是在权利斗争中败下阵来。那不止体现我的无能,更重要的是会连累太多人。” 这是盘绕在贺之心中多时的隐忧,他克制着,咬着牙试图自我消化,却不成想在今日讲了出来。他知道叶蓁必会理解他,因为她是那样的聪明和通透。他久久地看着叶蓁,她的步摇缠上了一缕发丝,引得贺之不由自主地向前,细细地将发丝取下。他离得她极近,近到仿佛在拥抱她。他想拥抱她,无关情事,只为给这个可怜的女子一丝安慰。可转念一想,她不可怜,她的坚韧和无畏世间少有,相信她断不会让自己陷入可怜境地。 贺之缓缓后退,离叶蓁远了一些,起风了,他想带她回去,也想让自己尽快回归到那个恪守礼教的君子,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冲向他,扑进了他的怀里。整个世间都安静了下来,他一动都不敢动,甚至不敢去回应。第一次,他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小心翼翼的,有力的,仿佛跳入他的胸膛,让他悸动,令他感同身受。 “贺之哥哥,叶蓁孑身一人无牵无挂,可是你怎么办?你肩负国家重任边疆百姓安危,身后有几万舒家军,背负着舒家百年基业,你不能有事,知道吗?” 瞧,叶蓁果然能懂他!贺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有的担忧、不确定似乎瞬间消失,他又有了满腔的勇气,他的理想、事业,他想守护的一切,纵使前路艰险,也必会有繁花盛开的那天! 第23章 暗教 不久,京城传来密旨,准了贺之派兵驻扎乌山的奏章,但此事须得秘密进行,以免引起祁国注意。 武平及那些前寨主们盘踞乌山之时,两国维持了许久的和平,原因便是乌山寨处于中立,他们人数众多,两国人均有,且不分彼此两国都有作案。此次武平与月府勾结,显然已为祁国所用,那乌山寨极有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成为祁国的囊中之物,甭管是不是陷阱,先占便掌握一份先机,这是皇帝的想法,也是贺之的想法。只是,与皇帝不同,贺之顾虑得更多一些,好在离派兵还有些时日,排查乌山的任务要抓紧了。 贺之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偶尔会在叶蓁还没睡时赶来瞧她一眼,问她这一日可好,每次她都会非常认真地回一个“好”字。叶蓁依旧在医帐中一待便是一整天,只是军医不敢再让她熬夜,用过晚膳便会哄她回去。 马上就是小年,贺之那日抓回一人,差了人去请叶蓁,她一眼就瞧出那人正是月府中见过的工匠。确认过后,曲副将又立刻将人带走了。 “你猜的没错,乌山果真存放了大量火药。”贺之道。 叶蓁立刻问道:“那抓了他,岂不会打草惊蛇?万一火药在此时炸了可如何是好?” “我已命驻山之人全部撤到山下,并秘密守住了上山的几个路口。我知道,我能想到的月府也能想到,才会快马加鞭尽快带工匠前去乌山,找出藏火药的地方。” 叶蓁奇道:“工匠怎会如此配合?” 贺之将看向叶蓁的视线移开:“我命人绑了他的妻女。” 叶蓁点了点头:“但愿事情能顺利解决,不要再有杀戮。” 听到这话,贺之很是意外:“你不觉得我绑了他的妻女威胁他很卑鄙?” 叶蓁看向贺之,一脸无辜地道:“他们不是也绑过我?我能绑,他的妻女就绑不得?” 贺之微微一怔,有些哭笑不得。叶蓁一向爱憎分明,或者过于爱憎分明,将所有的事情想得极其直接,不过这样也好,如她所言,如此便不会徒增烦恼。 叶蓁见贺之不语,便又道:“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更何况这是关乎于千万将士乃至两国百姓的大事。贺之哥哥倘若心中内疚,善待那母女便是。” 贺之向叶蓁展颜一笑:“好,听你的。”说完喊过随从,命令下去。 “这几日你是去抓工匠去了吗?”叶蓁问。 贺之回道:“本是要抓武平,前几日在月府周围放了话,以为他知道后会有所动作,可惜一直未露面。没能抓住他,倒是看到圣女派了一拨人去乌山,如此一来,我更确定之前是她假借武平之名派的人。昨日,圣女又派了一拨,而此次不再全是打手,竟还有这位工匠。我们未敢在城内动手,在出城十里左右的地方抓了他们。曲副将抓住了工匠的仆人,将他们妻女绑了,才审出乌山埋藏火药之事。许是怕我们报仇,他怎样都不肯承认参与绑架你之事,我这才把他带来给你认。” “他的确未参与,是之后被带去月府。”叶蓁靠近贺之一些:“贺之哥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将那火药取出,为己所用?” “这火药是祁国所产,永乐国这些年能接触到的最多就是年节时放的烟花,至于武器,知道的人甚少。” “工匠知道呀,我也知道一些。”叶蓁眼睛一转,在帐中踱起步来,一边思索着一边道,“反正都绑了他们的妻女,如果以礼相待说服她们将工匠招安,那我们岂不是又多了一位强有力的能人?他为妻女背叛祁国,我们就算事后放了他,他也无处可去,说不定还会被祁国或者月府的人追杀。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可以保护他,留着好好用,岂不更好?” 贺之看着叶蓁难得流露出的一丝狡黠,笑道:“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叶蓁认真点头:“倘若真能招安,先让他做我师傅可好?” 贺之无奈:“你怎如此好学?你可知,我为何同意你学医,从不同意你碰武器?” “知道,你不想我再陷入危险。” “所以,我会应你去学那劳什子火药吗?月府为何绑你难道忘了?” “那便偷偷学。”叶蓁是最听话的,难得逆着贺之,见他不理自己便绕到他眼前,将以前在清月阁师傅教的哄男子的手段也使了出来,握着他的手臂轻轻晃着,“好哥哥,就应我这一次,以后我必不会让你为难。”说完还冲他笑了一笑。这笑虽然是故意做出来的,但因为加了讨好变得真实起来,竟让贺之瞧愣了。 叶蓁见贺之沉默以为他还在犹豫,便又凑近了些,仰起小脸贴近他,又问:“好不好?就这一次!” 贺之的脑子已完全不受控制,几乎是脱口而出:“好。” 叶蓁立刻放开了贺之的手,小脸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无波无澜:“我信你。” 贺之张口结舌地瞧着叶蓁,好半天才咬着牙道:“真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叶蓁拨弄着矮几上的瓷瓶,道:“先生教我学了求人之法,我用了,你也应了,我还用它作甚,怪累的。” 贺之顿时愕然无语,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外面传来曲副将求见的声音,贺之起身到帐外,片刻之后又返回,对叶蓁道:“圣女有事要谈,我去去便回。工匠身份不明不宜带入营中,想学,让成骅带你去。不过,不许太晚,万事小心。” 叶蓁立刻起身冲了出去,连帷帽都忘了戴。 一旁的香桔有些坐不住,取下帷帽向贺之怯生生地道:“若出营,姑娘多有不便,奴自幼习武,虽比不上姑娘但聊胜于无。” 贺之默默颔首,一起走了出去。 火药对于叶蓁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物什,儿时,大多孩子喜欢烟花炮竹,她不知何为喜欢,对此只觉得是味道刺鼻短暂绚丽的无用物,万没想到竟然也可以杀人。而她之所以想学,并非单纯好学,只是,她在得知火药威力的那一刻,便有了隐忧。 以前,叶蓁从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将来要做什么,她就是那庙里的和尚,活一天就撞一天钟,仅仅只是活着。 儿时的她对于国家的概念来自于父亲,他会怀念为保卫疆土冲锋陷阵杀敌的日子,也怀念为保护储君在深宫大院中如履薄冰的日子。长大后,她对于国家的概念来自于清月阁中的说书先生,舒家军如何守卫边疆,如何让这兵家必争之地数十年安稳和平如今竟成为两国通商要地。如今,军营中的这段时日,她不再只是道听途说,也没有神话渲染,热血在眼前,伤痛和现实的窘迫也同样在眼前。此时的国家已不是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它似乎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物什,有好的一面,更有无奈和不堪的一面,它有远在京城的皇上、朝廷,也有尽在咫尺的军队和百姓,他们鲜活又具体,第一次,让她有了想做的事,那便是如贺之一同,去守护,去让它变得更好。 工匠见到叶蓁一点都不惊讶,似乎已预料到两人总有一天要再次相见。叶蓁说明来意,他也如她在月府般一样,极为配合,短短两日的时间便将火药的性能、用处讲了个彻底。叶蓁感激工匠的知无不言,也亲口做了保证,必会请求贺之让他与家人团聚。许是这最后一句话让他彻底放了心,向她说了另外一件事。 “腕弩无论如何改都无法杀死人,将铁球中装入火药也无用。炸不开,里面的火药就是无用之物,与泥沙无甚区别。” 叶蓁赶忙问:“那月府为何费尽心思要做?” 工匠叹息一声:“圣女被骗了。” 叶蓁有些意外:“被谁骗?” “应该是埋在你们京城的暗桩,具体是谁,在下也不清楚。” “先生可否说得详细些?” 工匠思索了一下,似乎在想从何说起,片刻后,他道:“我知道的仅是皮毛。你们的京郊大营依照你的腕弩制出了可用火药杀人的神器,此神器不再如弩箭般单箭发射,可同时射出几枚弹丸,还可用毒,但那火器早已不是腕弩的样子,是由竹筒所制,因需点火无法绑在手腕故绑在了木棍或类似的器具上。祁国有探见其威力大骇,立刻将信传至祁国。国主身体有恙,无心国事,想要仿出这神器的其实另有其人,包括暗教都是为他所用。” 叶蓁颦眉:“先生对二皇子是否了解?” 工匠闻言立刻冷笑:“荒淫无度的无能之辈!” “他与暗教或此人有无关系?” “姑娘太看得起在下。皇家之事在下一无所知,之所以知晓那神器,只是因在下对武器极为痴迷。更何况,贵国在做出此神器后并未隐藏,反而大肆宣扬,想知道并不难。知道那幕后之人,还是因武大当家。计划失败后,暗教第一个要暗杀的便是他,也不知他有何稀罕物,竟与那人再次交易,还被那人派人救了去,这才让他逃脱。可怜了圣女独自一人不但要面对你们,还要应付暗教和那人。 “先生的意思,暗教与那人只是交易关系?” 工匠坦言道:“详情在下实在不知,这些也是在下从很多消息中拼凑而出。” 叶蓁赶忙道谢,与工匠告辞,并叮嘱看守一定要善待工匠,保护他与家人安全。 回到军营,叶蓁一眼便看到了贺之的马,直接去了他的营帐。守卫不敢拦,赶在她入帐之前先行通报。 贺之的帐中出来许多人,叶蓁背过身去,待他们走远才拾步而入。贺之起身笑脸相迎,只是那笑过于刻意,叶蓁一眼便瞧了出来,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贺之并未回答,转而问叶蓁是否有事找他。叶蓁自知他是为军事,便不再多问,将这一路上推衍的事讲了出来:“工匠说武平被暗教的上家救走是因他与那人做了交易,我这一路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件东西能值得他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匪寇。” “乌山地形图。”贺之平静地道,见叶蓁惊讶的样子,他笑道,“你果然聪慧。” 叶蓁颦眉:“你如何确定?” 贺之脸上的笑消失了,牵起叶蓁的手坐在案前,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我刚收到了桓之的信,才知,他就是那暗教教主。” 听闻此消息,叶蓁竟一时无法反应。 桓之与贺之为一母所出,但两人从小无论学识还是性格相差甚远。贺之作为嫡长子,从小便众星捧月由父亲亲自教导,相比之下,桓之贪玩爱闹比贺之逊色许多。为了让他成器,舒老将军将桓之送到京城最有名的书院求学,舒家非召不得入京全靠书信往来,一别五年,本以为他已学成,没成想,真正去学院的是成骅,而他那五年一直在祁国。 “几年前,桓之突然求父亲求亲,要娶章氏女为妻。章家与皇后是远亲,那时我还奇怪,桓之明知皇后与我家不睦,怎会执意求娶,但他行事一向荒唐那时父亲也有意与皇后缓和关系,便允了这门亲事。如今我才明白,桓之这位教主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面,而章氏的父亲便是前教主的傀儡,之所以结为姻亲为的就是更好地监视他。” “章父有了二心?” “应当说,一直都有。” “桓之公子是如何创立暗教的?” “此事说起来有些复杂。祁国这些年冒出不少势力,暗教并非桓之创建,而是早就存在,被他接手纯属巧合。我曾经有一部下名叫路轲,因伤离开军营在祁国做起了玉石古玩生意,他虽无法再上阵杀敌,但却心系国家,在祁国暗中布下情报网,这暗教也是他亲手创立。为了不牵连到舒家,他从未与我提过此事。这些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与祁国的皇室也有了频繁往来,为了更好地探取情报,也怕暗教教主的身份容易带来麻烦,他才与桓之商议将教主之位正式传给桓之。一来舒家这些年一直与祁国打交道,想不受牵连根本不可能;二来,桓之做事灵活,暗教本来就是为舒家而立,让舒家人掌权也算是顺理成章。桓之一心想做出些名堂,便与路轲套好话暂时隐瞒,好在这些年他不辱使命,的确为我们探出许多消息。只是章家有了异心,再加上甜樱又参与其内,才不得不将此事说出来。” 第24章 盘根错节 “甜樱?” “对,她最近有可能会有动作。”贺之瞧一眼叶蓁的脸色,道,“圣女已亲口承认,甜樱是她的亲妹妹,而郭二,则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甜樱已不受她的控制,送去的信均无回音。” “甜樱要做什么?” “还未探清。” “她与皇后有无勾结?” “圣女言应当是有人拿她的性命威胁了甜樱,至于做什么,她并不知晓。” “那乌山地形图是暗教探来的消息还是圣女告诉你的?” “是暗教送来的消息。” “章家是否知道暗教真正的教主是桓之公子?” “不知,不然他们不会以为桓之会是个好拿捏之人。”贺之瞧着叶蓁,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何不问我暗教掳你之事?” 叶蓁呷口茶,面无表情地道:“之前匪人供述,他们接到的密令并未打算让我活着回清月阁,桓之公子受王爷所托保护我,若是他下的命令岂不是自掘坟墓?若为了武器和药,那也是多此一举,他一句话我断不可能不给。我倒觉得,下这密令之人应当出自王府或者后宫,他们不想让我这张脸继续存活于世。我想,掳我是那傀儡教主的命令吧?至于要我死,那次的秘药为何不直接换成毒药呢?” 贺之唯恐叶蓁多想,忙道:“的确是那傀儡教主的密令。桓之在京城行动受限,消息受阻,送去的信很难进入舒府,我们又想了别的办法,他也是近些日子才得知暗教参与你被掳和甜樱是奸细之事。皇后觊觎舒家军已不是一日两日,章氏最近与其来往频繁,桓之怀疑她们是在预谋收编舒家军之事,故他决定以身入局,一来探清甜樱的目的,二来便是搞清楚圣女与皇后有无勾结,如果顺利,那幕后主使也能探个一二。桓之信中拜托我与你赔个不是,他无意害你。” 叶蓁摆摆手:“无需在意,如今我们要担忧的是你和桓之公子。皇后的手段我已见识过,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无武德可言。而桓之公子的以身入局能否全身而退也待考究,后果很难预料。另外,最近所有的矛头均指向舒家。甜樱是圣女的妹妹,如今又在桓之公子身边,舒家世代守护边疆,若一个不慎恐会惹出通敌叛国的罪名来。我在此地被掳是你与桓之公子照看不周,若被有心人利用,那便是挑拨舒家与王爷。由此看来,此人要将舒家置于死地,且还要打破王爷这唯一的后盾。” 贺之的眼神甚是温柔:“舒家与王爷的关系仅仅只是那一层姻亲,不过你分析得对,外人眼中,一直将舒家与王爷联系在一起。而且,我还想过,那人让圣女入局应当也是为一箭双雕。圣女的势力不容小觑,不然他也不必对一个驱逐出境的圣女如此费心。如此以来,我们更要将圣女拉拢过来。今日好巧不巧又救了她一次。歹人是两名女子,据说之前还看管过你。” “我猜圣女的势力应当来自于她的信众。”叶蓁立刻想到了被关押在月府时负责看管她的那几个婢女,“我当那些婢女是圣女所派。” “的确为圣女所派,只是,她们本就为那幕后之人安插入府。今日圣女很受打击,如惊弓之鸟,我将曲副将派了过去,先助她肃清身边之人。她将所有知晓的事情和盘托出,宫中的奸细夸大了腕弩的威力,似乎在引她以身犯险。这桩桩件件联系起来不难看出,无论掳你之事是否成功,他都未打算放过圣女。” 叶蓁一时没有想到这之间的关联,不过,无论如何此次圣女倒戈是好事,至少他们少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个盟友,更重要的是,那幕后之人失去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中间人。 第二日,贺之叫来香桔,道:“之前说赏你,总有事绊着,马上小年,我让成骅备了两份银子,一份是给你的赏,另一份你拿着去个宅子,好好打扫置办些节庆的东西,待会儿我会找人带你去。” 香桔忙道:“奴婢斗胆多嘴问一句,是姑娘要住的宅院吗?” 贺之道:“对。过了小年没几日便是除夕,大年初一又是姑娘的生辰,是得好好给她办个及笄礼冲冲晦气了。” “是,奴婢替姑娘谢过将军。” 贺之微微一笑:“去吧,捡你们姑娘喜欢的,越喜庆越好。” 皇后祈福的日子一直拖到腊月二十八。 皇后出行自是声势浩大,整个京城的守卫几乎全被调了去,唯恐出什么岔子。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凤辇上的皇后身上,没有人发现一辆马车向寺庙相反方向的城门驶去,那里是盘查和守卫最为松懈的地方。 马车出城后立刻加快了速度,一路狂奔出四十多里才停下。甜樱一副贵族夫人的装扮,端坐在马车中央,等了半刻,密集的马蹄声传来,有两人下马进入车厢。甜樱轻轻起身,上前几步下巴向身后抬了抬。两人立刻上前,将甜樱刚刚坐过的垫子粗鲁地扯到地上,下面露出一个箱子,打开一瞧,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蜷缩在箱中,似是晕过去又似睡着了。其中一人伸手指探了探鼻息,冲身边的人点点头。那人拿出一枚令牌,跪地喊道:“恭迎五小姐!” 甜樱盯着那方方正正刻着圆月的令牌瞧了好长时间,拿起时已红了眼眶。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抛下一句“他便交予你了”,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京城,结束祈福大典的渊逸一回府便得到桓之的消息,很是惊讶,喃喃自语:“我还当她要刺杀皇后,没成想,费这么大周章竟为了绑一个二世祖!” 福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知会贺之将军一声?” 渊逸许久未讲话,而后答非所问:“福金,你说,本王如今一人之下,还缺什么?” 福金沉默片刻,鼓足勇气回道:“军权。” 渊逸微微一笑:“贺之心高气傲远不如桓之好拿捏。我猜,宫里那位马上便要坐不住了。”之后,他很快又道,“即刻起身,准备接姑娘来京,莫让她收到波及!” 福金瞧一眼渊逸,千头万绪映在眼底,最终却只回了一个“是”。 除夕那日,军医休沐告归,大多数将士归家过节,只留下部分守营。 叶蓁一大早去医帐看了伤患,临走之时,一位断了一条腿的伤员突然喊住了她。叶蓁以为他有何不适,正要询问,突见他向自己行了一礼,并将一枚小巧的平安扣递到了她的眼前:“谢姑娘这段时日的悉心照顾,这小玩意是我们哥几个托人买的,昨日又拜托兄弟去庙中为姑娘开了光,不值钱,图个吉利。”说完向后看了一眼,几位能动的立刻聚拢过来,整整齐齐用雄浑有力的声音喊道,“愿姑娘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叶蓁怔住了,连贺之进来都未发现。她双手接过平安扣,当着那些伤员的面郑重地系在了腰间,突然解下从未摘下的面纱,向后退一步,行了一个万福礼,道:“各位勇士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叶蓁只能尽绵薄之力,在此谢过!叶蓁也助各位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众人纷纷还礼,目送叶蓁出了医帐,行至门口时,叶蓁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他们一眼,视线挨个扫过,瞧着他们脸上露出的笑容,她也一一回笑,这才重新戴上面纱走了出去。 “他们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你这些日子的辛苦,他们都看在眼里。” 叶蓁默默走了几步:“贺之哥哥,我是不是以后不便回来了?” 贺之没有说话,站在了马车前。 叶蓁环视这营帐一圈,好似要把这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缓缓上车,车厢里放着一个大箱子,应当是未来得及拿走的东西,她打开瞧了一眼,从里面拿出一个妆匣,里面放的是前些日王爷送来的几锭金子,她立刻掀起帘子:“请等一下。” 贺之骑着马折了回来:“怎么了?” 叶蓁道:“这些留下吧,给守营的和受伤的将士加些吃食,也算叶蓁为他们拜年。叶蓁还没有谢过他们的救命和守护之恩。” 其实贺之都已用自己的贴己钱安排妥当,原本想拒绝,又想到她能有这样的举动必是真心想做此事,便又应下,吩咐随从立刻安排下去。叶蓁这才满意,坐回进车里。 车子一路往东,行了几个时辰,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小院停下。叶蓁被贺之扶着下车,刚踏进院子,便看到香桔和红叶朝她奔了过来。两人先对贺之见了礼,香桔指挥着随从们置放东西,而红叶则用手绕着胸前的发丝,一双眼睛打量起叶蓁来,许是因为贺之在不敢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之未进屋,等随从们放好叶蓁的东西出来,小声对她道:“今儿除夕,我得回府,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明儿便来看你。”说着,便又上了马。 叶蓁微微点点头,目送着贺之越行越远。 屋内,红叶坐在叶蓁对面:“几日不见,你倒越发好看了。” 叶蓁未发一言,伸手将红叶的手拿过,为她诊起脉来。片刻之后,她松开手,道:“你的带下之疾越发严重了,倘若不讲究正月不用药,便赶紧用起来吧。” 红叶惊奇道:“你能治?” 叶蓁抿一口茶:“治不坏。” “你怎么会这些?” 一旁的香桔突然用力咳了一声,冲红叶拼命使眼色,却被叶蓁给瞧了个真切。 叶蓁道:“我因不孕之疾闲暇时看了不少医学典籍,也同师傅讨论过,香桔你也倒也不必如此避讳。” 红叶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前几日香桔叮嘱的事,尴尬地笑了笑,对叶蓁道:“对你不住,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叶蓁眨眨眼,一本正经的纠正:“你错了,我没有伤心。” 红叶还要说什么,被香桔喝止,她只好转了话题:“我在这,你有没有瞧着不开心?” 叶蓁道:“没有。将军说你无处可去,这里院子大,房子多,不差你一个。”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不喜欢?” 红叶愕然,又不死心地道:“可我之前害过你。” “你那些女子的小把戏我瞧不上,不都还你了吗,还变本加厉。如此看来,你应该最恨我才对,我劈的那一剑让你也遭了不少罪,那你不也留下了?” 红叶辩不过叶蓁,忽地又正经起来,站起身冲她行了大礼:“姑娘若不嫌弃我的出身,留我在身边做个仆人可好?我实在无处可去。” 叶蓁看着红叶:“我为什么要嫌弃你,我也是清月阁出身,比你也高贵不了多少。” 红叶目光炯炯地看着叶蓁:“可姑娘今后必是大富大贵之人。” 叶蓁的神情有片刻的怔忪,而后拿起茶杯掩饰过了:“我不需要仆人,你和香若想跟着我当然可以,但若日后寻了好去处我也不耽误你们。” 红叶与香桔异口同声:“谢姑娘。” 叶蓁托腮道:“但我有个条件。” 两人一同看向了叶蓁。 “你二人的卖身契将军均已解决,从此便是自由身,忘记过往的一切,无论是出身还是经历。你们要记得,女子不是必须要依附谁才可以生存,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想好要学一样什么样的本领,技不压身,倘若以后我们被迫分开,你们还没有找到去处,也好有个傍身之技能,总不至于饿死。” 红叶和香桔的眼中均闪出了泪光,红叶哽咽道:“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错!” 香桔习惯谨小慎微,也难得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一抹脸上的泪:“大过年的,我们应当高兴才是。这里的吃食多,先用了午膳,下午我们早些准备年夜饭,若是还有空闲,想一想明日姑娘的及笄礼该如何操办?” 红叶立刻响应:“那我们便忙去,姑娘舟车劳顿,先歇息一会儿,若是不想歇便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叶蓁没有歇着,因为她还没瞧清楚这周围的环境。 贺之虽然没有明讲,但月府之事一日不解决,匪寇们一日不抓干净,叶蓁便一日不得安生。她不会去做没有把握之事,更不想在这年节之时给贺之和那些暗中保护她的将士们添麻烦,所以,她必须小心谨慎。 第25章 卖身契 院子与叶蓁儿时住的地方有些相像,虽然不大,但很是精致,室内的陈设也颇为考究。院子的东、北、西面环绕着一整片树林,冬日里落光了叶子瞧不出是什么树,甚是挺拔。最南边是一片空地,再往前是一条小河,据红叶讲,此河通往城中。叶蓁照着马车行进的时间和速度计算,此处离城应十里开外,不像在某个村中,倒更像是单独建的宅子。 “这一片全是舒家的产业,宅子是贺之将军幼时练武时所住,清月阁出事后,他便命人将宅子重新修葺,又将姑娘的东西全搬了过来,前几日才让我和红叶也来了此处,好好布置了一番。”香桔拿着劈柴的斧头,对叶蓁道,“此处很安全,姑娘可以放心住。” 叶蓁点点头,指着屋檐下的红绸问:“这也是你置办的?” “当然是将军的主意,姑娘明儿及笄,总要喜庆些。” 叶蓁盯着那些红绸,面上无一丝喜色:“香桔,你说,女子长大是好还是不好?” 香桔看向叶蓁:“女子们生来便是受苦的,无论孩提时亦或成人后,不顺心总比顺心多,不过,总要活下去。” “这世道对女子约束太多,要求也颇多,我们便不要苛责自己了。日后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谨小慎微的,好歹没人的时候我们也活得自在些。” 香桔重重点头:“姑娘进屋吧,这会儿瞧着要起风了。” 叶蓁没动,见红叶走过来,便问:“妈妈如今住的地方离此地远吗?” 红叶垂首说:“不远,就是路有些绕。” “她近来可好?” 红叶看着叶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叶蓁眉毛一挑:“但说无妨?” 红叶嗫喏片刻,想必是知道瞒不住,道:“算了,我也不瞒了,妈妈是中了毒,如今已经讲不出话了。贺之将军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已到听天命之时。” 叶蓁立刻问道:“王爷的人做的?” 红叶摇头:“不知。妈妈那毒中得蹊跷,我们还当是那些匪寇做的。” “匪寇?妈妈何时中的毒?” “搬出清月阁之后。” 叶蓁沉吟道:“不是匪寇,他们达到目的断不会再去做容易暴露行踪之事,更何况妈妈也不见得知道些什么,想毒哑或者毒死她的人是怕她讲出之前的事,应当与我有关。大夫有说是何毒?” “是一种叫腐萤的毒,祁国的,妈妈仅用一口食管便烂了,如今不止不能讲话,连吞咽都颇为困难,只能用些稀软的。” 叶蓁的心似被谁揪了一下。她转身看一眼院子周围,看一眼眼前重伤刚愈的红叶,再看一眼回房中忙得热火朝天的香桔,原本想要跨出院门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她执起红叶的手走到门边,冲空无一人的院周喊了一声:“叶蓁有事相求。” 一个黑衣人立刻从东边的树林出现,很快到了叶蓁面前,也不多话,只是向她行了一礼。红叶被唬了一跳,脸都白了,赶忙躲到了叶蓁身后。 叶蓁有些瞧不出来人的品阶,只好含糊道:“可否有劳壮士送我姐姐去个地方?” 那人问:“何处?” 叶蓁将红叶拉到眼前,悄声道:“莫怕,是将军的人,他会保护你。” 红叶这才平静下来,说了一个地名。那人立刻道:“请姑娘稍候片刻,这就派马车过来。” “不急,我们去收拾一些东西。”叶蓁说着,拉着红叶一起进了屋,简单收拾几样东西后,叮嘱道,“我不方便出门,你替我给妈妈送些吃食和银子过去,再瞧瞧她有没有缺医少药。她身子底子好,怎也不至于说垮就垮。” 红叶赶忙应了,带着东西走了出去。 贺之送完叶蓁又去了一趟府衙,再次提审了乌山的匪寇,又乔装去月府周围转了一圈,详细询问了值守之人近几日的情况。回府时已过戌时六刻。家宴因他的晚归迟开了些时辰。夫人听到家仆传报,忙命人叫醒了昏昏欲睡的小公子。贺之一踏入客厅,一众家眷奴仆便开始行礼,他不露声色地一抬手,径自在上位上坐下。 看着满桌的珍馐美馔,一抬头见所有人都还杵着,贺之和颜悦色地道:“都坐吧,一家团圆的日子,不必拘束。”众人诚惶诚恐,这才按规矩分桌坐了。看着他们屏气凝神、万分拘谨的样子,贺之不知怎的竟没了食欲,但碍于过节,只好勉强坐着。 用过年夜饭,夫人按照往年的规矩,以贺之的名义将红包分给小辈和下人们。见他们欢天喜的样子,贺之心中一暖,待众人出门放烟花,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来,递到了夫人眼前。 夫人迟疑着接过。贺之无意抬头,被夫人那胆怯又不敢置信的眼神刺了一下,心中无比愧疚,声音越发柔和起来:“这一年你辛苦了,打开瞧瞧,喜不喜欢。” 夫人轻轻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竹枝形状的玉簪,看成色应当是极好的。夫人爱竹,贺之一直都知晓。 夫人将盒子合上,福了一福:“谢将军。” 贺之摆摆手,起身走到门口,却听夫人又道:“将军倘若想纳那女子为妾,等三年孝期一过,奴家便会张罗,必不会亏待了她。” 贺之闻言缓缓转身,目不转睛地看了夫人一会儿,道:“我是真心谢你辛苦,也是真心想送你这玉簪,并不是为了纳妾讨好你。是不是下人们又嚼舌根了?” “妾身不该妄自揣测将军的心意。”夫人惶恐不安地摇头:“妾身自知将军必不屑为了谁去讨好谁,只是这话前几日我便想与将军讲,一直没得机会。我虽未见过那女子,但将军看中的人,必是极好的。” 贺之转身又坐回到案前,示意夫人也坐,为她空了一半的茶盏中添了些茶,道:“你倒不必如此贤惠,那女子不会成为我的妾室,以后我也不会再纳妾。这些年我自知冷落了你们,只因军务繁忙并非心系他人。” 夫人慌张起身:“将军这是哪的话,妾不是那只知吃醋的女子,讲这些话均出自真心。将军为国为民在军中操劳,断无冷落我们一说,更何况您还辛苦养我们这一大家人,多个妾室伺候也再正常不过。” “她叫叶蓁。”贺之突然道,“叶蓁说,这世间对女子太多不公,今儿听了你的话,仿佛的确如此。我的确爱她但更敬她,此生我亦无太大心愿,国家太平,府中安宁,子女们平安,她万事遂心,我便知足了。” 夫人颦眉,贺之是冷性子,平日里从未说过这样的话,甚至难以看到他的笑脸,今儿虽是除夕,但也过于反常:“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贺之忙摇头:“吃了些酒醉话而已。夫人看烟花去吧,成骅今年寻了些好看的烟花,再不去,便让那些浑小子全折腾了。” 夫人从不违抗贺之的命令,虽满腹疑惑,但还是走了出去。门打开,外面的烟花又起了一波,在天上开得正欢。仆人们和年幼的公子、小姐们追逐着玩闹,一副安宁祥和的景象。贺之微微露出了笑脸,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桓之七日一封的平安信已晚两天了。 红叶一回来便到处找叶蓁,香桔指了指后院:“劈柴呢,劈一下午了。” 红叶将一个盖着花布的竹筐交到香桔手中,道:“路上给姑娘买的点心。”说完拐到后院去了。 大冷天,叶蓁只着一件夹袄襦裙,劈了小半院的柴火,满头大汗这会儿还在劈。红叶唯恐她出汗后再被冷风激着,小跑上前去拉她:“小祖宗,你这样会生病的!” 叶蓁道:“闲来无事,今儿没练武,练练手劲儿。” 红叶嗔道:“你哪还有个姑娘家样子,谁家大小姐没事在院里劈柴火?!” 叶蓁抬眼瞧一眼红叶:“妈妈是不是好些了,瞧着你眉头都舒展开了。” 红叶一边拉着叶蓁往屋里走,一边冲香桔喊:“给姑娘烧些热水沐浴。”听到回应后,两人进了屋。 叶蓁等着红叶的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红叶将她按在矮桌前跪坐了,坐在了她的对面,将一方丝帛递到了她的眼前,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道:“妈妈已经去了,两天前的事,贺之将军厚葬了妈妈,许是觉得大过节的怕惹你不快便瞒了下来。” 叶蓁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停了一瞬,道:“凡事要往好处想,去了,便不受罪了。你走后我研究过那毒药,不将人内脏烂个干净是不会罢休的。” 红叶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好在,妈妈还想着你,给你留了这个。”说着又将那丝帛往叶蓁眼前推了推,“我去帮香桔烧水,姑娘慢慢看。” 叶蓁将丝帛展开,里面还包着一张薄薄的叠成方块的纸和一个桃花形状的金簪。 “姑娘垂鉴:老身自知姑娘有诸多疑问,今在灯尽油枯之际泣血成书。送姑娘入我清月阁那人早有预谋,想必姑娘冰雪聪明早已察觉。现将姑娘卖身契奉上,此为歹人与逸公子互相牵制之举,其心难料,老身拼死护住,倘若姑娘有一日飞上枝头,这必是牵制姑娘之物,万望妥善处理!我清月阁无辜,遭此横祸实属冤枉。老身虽身陷青楼,自知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阁中姑娘均为无家可归或被家人驱逐贩卖之可怜人,虽做了着肮脏的行当,实属无奈,还请姑娘垂怜,护她们周全,莫要落到老身之下场。老身只望来生托生男子,再不受此屈辱!另,姑娘及笄,赠姑娘一礼,往笑纳,留个念想。” 叶蓁知晓妈妈出身大户,家道中落后被不学无术的亲哥哥卖入青楼,挣扎多年后才攒钱盘了这清月阁。正如信中所讲,她的确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也从未强迫过任何人,之所以做这下贱营生实属这世道对于女子的苛刻,如今竟因她落到如此下场,也是冤枉。 叶蓁看着丝帛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仅是想象便知妈妈写此信时有多痛苦。她将丝帛叠起,又将叠成方块的卖身契展开。她一直当这卖身契早被王爷或桓之拿走,万没想到竟还在妈妈手中,她不知信中提到的牵制为何意,但无论如何此卖身契到了自己手中便少了一丝危险。她细细地看着,“清月阁”三字赫然在上,落款人的名字她牢牢记在了心里,周邡。 做好这一切,叶蓁点燃三炷香,向妈妈最后停留的地方拜了三拜,也算谢她未曾苛待自己之恩。 沐浴过后,红叶和香桔已将饭菜摆上桌,虽只有她们三人,但也有鱼有肉很是丰盛。红叶回来的时候还买了点心和酒,也一并端了上来。见叶蓁看向门外,红叶笑道:“放心吧,已给外面的壮士们留了一份,同样有鸡有鱼有酒。” 叶蓁看一眼红叶:“你如今倒是越发懂我了。” 香桔和红叶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姑娘是这世间最好懂的人了。” 叶蓁看着她们若有所思。 长这么大,叶蓁从未喝过酒,抿一口,总觉得味道很是辛辣,着实奇怪怎有如此之多的人喜欢这个味道,但也没放下酒杯。 “红叶,你还喜欢王爷吗?”吃了一会儿,叶蓁突然问。 红叶的脸红了一红,落落大方地回道:“喜欢他作甚?以前是被他的皮囊迷了眼,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才知道男子最靠不住,这有权有势的男子尤其。” “那,倘若有一天你再见到他,会守住自己的心吗?” “为何守不住?姑娘我也是见过许多男子的,能靠得住的我瞧着只有我们的贺之将军。香桔,我说得对不对?” 香桔立刻啐道:“以后跟着姑娘,快改一改你那轻浮的性子,别害得我们姑娘也被你连累让人笑话!” 红叶性格大大咧咧自不会往心里去,也知香桔的话有几分道理,忙正襟危坐:“知道了。” 第26章 绾发及笄 叶蓁一双眼睛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主动拿起了酒杯:“今儿我在营中听到了一句话,新春嘉平,长乐未央,现在,也赠与你们。” “什么意思?”红叶一脸懵懂地问。 香桔无奈:“让你多读些书!” 叶蓁学着香桔的样子:“让你多读些书!” 红叶和香桔难得见叶蓁如此,立刻笑了起来,叶蓁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笑,一会拍手一会跺脚,心中竟神奇般的有了一丝隐约舒心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远不是一串冰糖葫芦或学更多本领相比。隔着烛火,她瞧着对面的两人,许是初次喝酒有些醉了,竟想起爹娘和姐姐,便笑得更开了些。 叶蓁熬不住,也不讲究,不到子时便睡了。红叶和香桔却不敢睡,按照风俗准时在子时摆供请神,许是贺之叮嘱的,一个黑衣人在仪式快结束时悄悄进了院子,燃炮放鞭,而后很快便消失了。 “我以为将军回来陪姑娘守岁。”红叶看着漫天的烟花,悄声道。 香桔也仰头瞧着:“将军以家国为重,儿女情长反而是其次。好在咱们姑娘是个没心肝的,不然有的心伤,如此也好。” 两人不再言语,许是由此及彼想到了自己的遭遇,眼中慢慢储满泪水。从小到大,她们从未像今日舒心过。儿时因为是女子备受家人轻视,长大后又被卖身为婢为娼,更是要处处看别人脸色。她们巴望着,过了年,希望上天给这天下的女子一些好日子。 大年初一,贺之早早起床,端坐在正屋接受小辈和各庄庄主拜年。人群中,他仍没有看到桓之的信使,心中的不安又重了许多。待送走所有人,他与随从一起去了军营。曲副将来报,工匠已抵达乌山寻到火药,正设法搬离。贺之稍稍放了心,又犒劳了值守的将士们,之后去了叶蓁那里。 红叶和香桔天刚亮便醒了,两人很是欢乐地洗手、净面、漱口,换上新衣后,悄悄溜到叶蓁房中商议着要给她如何打扮。南边的衣桁上挂着渊逸送的紫色留仙裙;东边的衣桁上是贺之给她置办的胭脂色的袄裙,外面配了件月白色滚胭脂色绣桃花边的披风。两人端详半天,一件贵气,一件喜庆,做工都极考究,尤其那留仙裙,单是衣襟上坠的宝珠单颗便能够一家农户吃上一年的,更不用说足足坠了十六颗。她们不敢决定,只好将叶蓁唤醒。 叶蓁不知何为喜欢何为厌恶,只记得那紫色的留仙裙是福金送来的,于是,伸手一指:“我要那红色的。” 红叶和香桔颇为那件华丽的留仙裙惋惜,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服侍她换了红裙,头发只用头油梳顺了披在背上。叶蓁起得早无事可做,她们还不许她练武、看书,这会儿趴在台前蔫蔫的,衬着那白肤,漆发,红裙,就算是红叶和香桔看到都忍不住感叹一番,更不用说作为男子的贺之。 三人为贺之行礼拜年,贺之给了赏钱,红叶和香桔识趣离开。贺之走到叶蓁面前,先是瞧了她一会,而后将她拉到梳妆镜前,动手为她绾起发来。 叶蓁没有动也没有推辞,她想起姐姐及笄礼的那天,是娘亲为她绾的发。 “我们家乡的风俗,及笄礼那日,要请家中最长寿的长辈绾发。我虽不是最长寿的,也不是你的长辈,但总不能让你连个绾发的人都没有。不过,我手拙,倘若不好看,你将就些。” “无妨。”叶蓁从铜镜中瞧着贺之,见他一心一意地摆弄着她的发丝,不一会儿一个简单的发髻便成了。他从随身带的盒中拿出一个坠着红宝石的金簪将发髻固定,又拿出一对红宝石耳坠替她戴上,之后便是一只玉镯。平素叶蓁极少戴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乍一下戴上,仿佛换了一个人。 “喜欢吗?”贺之问。 叶蓁看着铜镜中的美人儿,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而后将妈妈送的桃花簪取了出来,递给贺之:“这是妈妈送的,也帮我戴上吧!” 贺之以为叶蓁想起了娘亲,不仅动容,为她戴上后靠她近了些,端详着:“能亲眼看到你及笄,亲手为你绾发,我便很知足了。那些逝去的人倘若看到如今你出落得如此美丽,也会很欣慰的。” 叶蓁仿佛明白了什么,冲贺之笑了一笑:“真的很喜欢。” “鹿蓟山在这个时节是最美的,山上有座庙,今儿初一,应该还能赶上,我带你出去烧香祈福,听方丈诵经。”贺之说着站了起来,将披风取下为她披上。 叶蓁问:“可否戴上红叶和香桔,她们两个也闷坏了。” “当然。”贺之说着便吩咐去了。 马车一路向南走了半个时辰,在一个山脚下停下,贺之下马,与香桔一起将着叶蓁扶下马车。 叶蓁深吸一口气,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雪白,将大山银装素裹得很是美丽。一行人走了一刻钟,赶到寺庙的时候诵经已经结束,他们去上香祈福,准备用过斋饭再走。 贺之与方丈是多年的旧相识,携叶蓁进了他的禅房,其余人被安排去了另一间。 方丈丰神俊朗最多也就不惑之年,看上去不太像本地人,也不完全像祁国人。他端着一个质朴的竹质托盘走了进来,笑道:“打扰了,此为本寺的竹叶茶,将军最爱喝的。” 贺之请方丈入座,彬彬有礼地道:“有劳方丈。” 叶蓁从方丈的手中接过茶盏,仔细一看,才知茶盏也是由竹子做成,为了保持原有的清香,只去掉了里侧的竹膜,连外侧都保持着竹子的原貌,并未上色。滚烫的茶水注入,轻闻,香气扑鼻,细品,却是苦涩。叶蓁饮了一口,口中说着“好苦”,面上却无一丝表情。 方丈细细地看着叶蓁,脸色微微一变,迟疑片刻,转头看一眼贺之,低头捻起了佛珠:“佛说,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 贺之听明白了,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学生谨记。” 叶蓁垂目聆听,片刻之后又品了一口,淡淡地接上了方丈的话:“原来一念放下,方能等到回甘。” 方丈呵呵笑了几声,对贺之道:“这位女施主倒是极有慧根之人。” 贺之道:“方丈可否再告知一二?” 方丈转向叶蓁,又细细地端详了一番,问道:“姑娘的生辰是?” 叶蓁见贺之向她微微点头,便将生辰八字告诉了方丈。方丈细细一算,沉吟半晌,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转身面向贺之,意有所指:“身之所形,心之自由。这世间处处都是束缚,万事皆有无奈之处,不念,不想,便可无形。将军不必纠结于形,这位姑娘无论大富大贵还是平庸平常,均是自由之人,无谁可束缚,困于不困只取决于施主本人。” 贺之看着方丈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一凛,连脸上那刻意伪饰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方丈又道:“有些事,是天定,既然是天定,上天必会帮姑娘,将军不必多虑。而且,恐怕日后,将军说不定还要仰仗这位姑娘。” 贺之的嘴角还噙着一丝笑,那丝笑像是刻意的,有些勉强,更有些无奈。 叶蓁瞧着两人的神色,突然道:“方丈必不是闲来无事才讲此话,可否说得明白些?” “施主都懂了,何必又让老衲多费口舌。” 说话间,有僧侣将斋食送了进来,叶蓁又瞧了几眼方丈,便不再坚持,安静用过之后,为不打扰方丈午修,便起身告辞。下山时,两人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尤其是贺之,想藏都藏不住。 山下,叶蓁驻足回望鹿鸣寺,像是在喃喃自语:“这方丈不像出家人啊!” 这个年看似热热闹闹也比往常温馨许多,可不知为何,所有人的心中仿佛都藏了心事,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贺之哥哥,我想学骑马。”马车旁,叶蓁突然道。 贺之看了一下天气:“等开春吧,现在太冷,骑马容易着凉。” 叶蓁也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好。” 平静了两日,信使仍然没有任何消息。贺之刻意不去想,虽仍在休沐但还是每日都要去一趟军营。乌山那边出了点纰漏,因没有合适的运输工具,搬运火药之事暂时搁浅。贺之又派了一批人过去,为的是看好那些火药,以防被炸或者被偷,并打算过了元宵节再派一些人过去。 初四那日,贺之又来看叶蓁,刚说上两句话,香桔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将军,姑娘,外面来了好多人!” 贺之心中一颤,该来的还是来了,立刻奔了出去。 平日里觉得宽阔的院子因为站了四五十人变得狭小起来,为首的是营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尉,他手中举着圣旨,见贺之出门,立刻朗声喊道:“舒贺之,接旨。” 一听此称呼,贺之心中已明白大半,冲未出门的叶蓁悄悄使了个眼色,关上了门。 太尉离屋子有些远,刚刚喊得起劲儿,这会儿宣圣旨了倒没了力气,在房中一点都听不到说了些什么,只能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贺之跪地接旨,起身的那一刻便有全副武装地官兵围住了他。贺之不知对太尉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只见许久不见的福金小跑上前,对太尉一阵耳语,再之后,贺之昂首走了回来,在喝斥过身后跟随之人后,推门进屋,又将门关上。 叶蓁看着贺之进门,问:“出什么事了?” 贺之没有回答,只是瞧着叶蓁,眼睛一眨不眨的。他走向她,走得极慢,像是走过他们初识、错过又重逢的那四年,又像是要走过余下无法相守的每一个四季。他脸上的不安和悲痛全都不见了,看向叶蓁的眼睛是明亮的,就像年少随父初入军营看到骁勇之师时那般。 叶蓁是极有耐心的,平静地等着贺之的回答,等他走到自己眼前。而后,听他说:“叶蓁,我要去京城了,你猜得没错,桓之私逃,皇上震怒,怀疑我们兄弟通敌卖国,要我回京问话。对你不住,本想着过几天教你骑马的,如今看来,要爽约了。” 叶蓁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莫名狂跳的心上:“是问话,不是问罪对吗?” 其实,这在贺之心中已无甚区别。桓之未经告知私自出京,几日后竟在祁国被发现。皇上震怒,立刻发了密令,若不是乌山今日不太平怕影响军中士气,京城离此地路途遥远,恐怕贺之连春节都过不好。他一直忧心的事如今应验了,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和不忿,相反,竟有些平静。只是他还有太多牵挂,京中的老母,府中的妻儿,还有死心塌地跟着他的那些忠勇将士。他应该早做打算的,如今竟因他一人拖累了他们。 还有,他的叶蓁。 贺之多想与叶蓁好好吃杯酒,再多几次促膝长谈,他们一直有说不完的话,从兵器到阵型,从治军到战场,从一个小小的步摇到鸾灵坊名师数月打磨一件的发簪,如今瞧着却无机会再聊了。他庆幸早早打消了要与她相守的想法,至少,她不会因他而受牵连。 贺之不想叶蓁担心,顺着她的意思道:“对,是问话。” 敲门声响起,院中一阵骚动又平息了下来。 叶蓁想起了什么,转身到矮几前拿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了贺之。 贺之狐疑地接过,问道:“给我的?” “对,新年礼物,知道你今日要来,这几日总算赶完了。打开看看。” 贺之轻手轻脚地打开,里面有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帛,上面似乎写着字。他展开一看,才知道是叶蓁誊写的《孙子兵法》。前几日偶尔聊起的时贺之曾对叶蓁提过此书,说儿时读过,自从进了军营便没了时间再看,如今很是想静下心来再看一次。叶蓁记在了心里,趁着闲暇时将此书全都撰抄在了丝帛上,有些地方还有他口述的典故和注释,她竟也一一地写了下来。字体娟秀有力,工工整整,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贺之抚摸着丝帛,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原来,你和成骅要丝帛是为了写这个。” 叶蓁道:“你可喜欢?” 贺之看着叶蓁,道:“喜欢。” “切记,若皇上真要问罪于你,你便将这丝帛给他看,虽不知能不能帮上,但看到此字,他必会有所动。” 第27章 夜袭将军府 刚刚心思不在字上,闻言贺之仔细去看,才发现那字体竟然与皇上的一模一样。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摇头。叶蓁不由分说将那丝帛塞入他的怀中,急急地道:“当年我娘的字便是当今皇上所教,他想要的生辰礼是我娘誊抄的一卷《孙子兵法》,我娘逃走之前并未完成,离开后每年都会写一卷然后烧掉。我知我娘在思念皇上,那是我所能理解的最好也是最美的情谊,我也写了一卷,送与你。” 贺之还想说什么,门被猛地推开,叶蓁立刻转身背对着门。贺之挡在叶蓁身前,厉声呵斥:“放肆!” 太尉冷笑道:“还请将军莫要为难在下,大伙儿还要着急赶路。” 贺之气愤不已,怒道:“周邡!” 叶蓁的身影顿了一顿,徐徐转身,问贺之:“你说,他叫什么?” 周邡一听此话,将头迅速转向门外,急速道:“将军,请吧!” 贺之其实已看出叶蓁和周邡之间的异样,只是已无机会再去询问便被两个官兵给拉了出去。不一会儿,院中人撤去大半,剩下的十几人竟全是跟着福金来的。 福金以往最多带三个随从,此为第一次如此劳师动众。叶蓁意识到了什么,喊过香桔。 香桔正在抹泪,不知道因惊吓的还是为贺之不平,见叶蓁依旧无动于衷,明知她一直如此,还是着急起来:“姑娘难道就不着急吗?将军被带走了!” “不许哭!”叶蓁极少疾言厉色,无论是做出来的,还是真实反应,倒能瞬间将香桔唬住。一旁的红叶也被唬了一跳,未敢上前。 叶蓁对香桔吩咐道:“你有功夫,和舒府的人也最熟悉,即刻前去,一来报个信,二来瞧一下那里的动静。周邡不是个好相与的,搞不好会趁火打劫。倘若今日无事便买通一人时刻盯着,待我寻到曲副将货成骅再做打算。倘若今日有事,那便点燃信号。”说着,她从一个箱笼中取出两锭银子和两个鸣镝,叮嘱道,“一次放两个,这样更容易区分,听明白了吗?” 香桔慌乱地点头,指着门口道:“可是,福金来了……” 叶蓁握着香桔的肩膀,眼神越发清冷,叮嘱道:“我会稳住他,你不要多管多问,现在只想这一件事,懂吗?” 香桔呆呆地看着叶蓁的眼睛,不自觉道:“懂,懂,懂了。” “那便赶紧去!” 香桔立刻跑了出去。叶蓁这才转向红叶:“请福金进来。” 片刻之后,福金走了进来,开门见山道:“王爷让我来请姑娘进京。” 叶蓁淡淡地问:“何时走?” 福金道:“今日。” 叶蓁眉毛一挑:“福金倒是越发霸道了,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不给?” 福金赶忙行了一礼:“姑娘恕罪,实在着急赶路。至于行李,自然有人替姑娘收拾妥当。” 叶蓁原本就不怎么笑,脸一冷瞧着更是严肃之极,霸道地道:“我不为难你,也不同你废话,明日。” 福金想要再劝,一瞧叶蓁的眼神不知怎得突然想起了死在她清月阁房中的那人,随即改了口:“是小人过于心急,总得给姑娘留些收拾行李的时间,明日一早,小人过来接姑娘。” “把你的人留下。”叶蓁看着门外,对福金道:“舒将军这一走,估计暗中保护我的人便没了,如果你不想我出事,便听我的。” 这也是福金想到的,只不过,他留人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叶蓁逃跑,其次才是保护。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顺水推舟道:“是。” 接下来,叶蓁像往常一样用过午膳后小憩了一会,醒来后读了会书,又在院中练了会剑。香桔一直未归,红叶便一直留意着有没有信号发出,偶尔有顽童放炮仗,她也能紧张上一会儿,见不是后,才暗暗舒一口气,继续收拾行李。两人用过晚膳后天便黑透了,又有声音响起,连续两声,叶蓁和红叶对视一眼,红叶立刻将叶蓁的面纱和斗篷取了过来。 门口有两名守卫,不远的地方有四个,见叶蓁要出门,拦住了她。 叶蓁道:“我要去救人,如果你们不放心便跟着,倘若敢禁我足,那便日后在王爷前领罚吧!” 守卫对视一眼,为首名叫王安的喊了一声:“给姑娘备车!” “马车太慢,我要骑马。” “姑娘不会骑马,快拦住她!”还未等红叶喊完,便听到马嘶鸣一声,下一刻,叶蓁摔下马来,倘若不是她有功夫在身必会摔出伤。众人立刻上前将她扶起,被她甩开。 红叶从来都没见过叶蓁如此任性又不要命的样子,急出了哭腔:“姑娘!” 叶蓁一言不发,再次上马。此次比上次好了许多,但也只坚持了片刻又被摔下。她倔强地再次上马,一个名叫王平的侍卫瞧着不忍,将一匹相对温顺的马牵到她身边,扶她上去,教导一番后,见马未惊便松了手。她将王平的话刻进脑中学得极快,再照着平日贺之和将士们骑马的样子,先安抚马匹,又顺着走了几步,而后慢慢加快速度,也不过小半刻钟,她的双脚突然一夹,马立刻窜了出去。身后守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紧紧跟着,唯恐她再次摔下。好在有惊无险,从未去过将军府的叶蓁竟然顺着信号的方向,一路奔了过去。城门已落锁,王安亮出令牌,一群人得以顺利入城。 将军府大门紧闭,门口有守卫。叶蓁不想过早与他们起冲突,佯装路人绕了过去,打算找一下侧门。前门还算安静,等绕到侧门才能听到里面的哭喊声。她刚要往里冲,突然从门旁蹿出一人来,不是香桔,竟然是圣女。叶蓁立刻举起了剑,可圣女与身后的随从却无一丝反击之意。 “我是来帮你的。”圣女一身习武装扮,去除了繁琐的发饰,手中拿着双刀,却并未指向叶蓁。她下巴向将军府抬了一抬,“里面有数百人,单凭你和身后的这几人只会去送死。” 叶蓁冷冷地问:“我凭何信你?” “贺之将军救过我几次,我还指望他日后继续护我。”圣女停顿片刻,一咬牙,“还有,此事因我妹而起,我不想将军府遭此无妄之灾,总要补救一二。信不信随你,不放心的话,我们打头阵,尽量救更多的人,夫人和孩子们应当在南边的楠樾阁,你便去寻他们吧!”圣女说完,立刻命人搭起人梯爬进墙内。 门内有短暂的厮杀声,片刻之后,侧门被打开一道缝隙,叶蓁领教过圣女的手段自是放心,更何况仅凭她带的几人也顾不上太多。她毫不犹豫地冲入进去,一路向南直奔楠樾阁。 楠樾阁已乱作一团,许多黑衣人到处抢砸东西,叶蓁被夜色掩着溜到后窗,挨个听过去却并无动静。她趁人不备悄悄翻上二楼,在唯一掌灯的房中看到了几人。 地上躺了两个守卫装扮的人,看上去已无气息。四个黑衣人,有三人挟持了两个年幼的孩子,看样子像首领的一人逼着端坐在书桌前的一位夫人要写些什么,夫人不从,只听身着小公子服饰的孩子惨叫一声,一支胳膊便被卸了下来,旁边稍大些的女孩一边喊着“弟弟”一边大哭。夫人不停地说着“娘亲对不起”,咬紧牙关不肯写。正当黑衣人要对女孩下手之时,突然一个弩箭破窗而入,黑衣人立刻倒在地上,痛苦哀嚎起来。 叶蓁凛然转身,看到的竟是拿着弩箭的甜樱! “快进!”说着,甜樱又向里面射了一箭,躲在了窗下。 叶蓁顾不上其他,破门而入,开始与冲过来的人缠斗。那人武功远在叶蓁之下,不出五招,便死在了她的剑下。王安携一人此时也跟了进来,与挟持孩子的另一黑衣人打斗起来,他们都是逸王府严格甄选出的高手,须臾之间,另一黑衣人也倒在了地上。 “保护好孩子!”叶蓁说完,慢慢向书桌靠近。 黑衣人将剑横在夫人的脖颈上,恶狠狠地道:“再往前,老子杀了她!” 叶蓁盯着黑衣人,转身走向门口,与门外的甜樱对视一眼,将门关了起来。不急不徐走到正对着黑衣人的窗边,道:“今日,她若不死,你还有条活路,她若死了,你,你的家人,你的九族包括你身后的主使,都要为她陪葬!” “你少唬我!” 叶蓁的身体向侧前方走了几步,远离窗子,微微一侧身后又转向黑衣人:“我从不唬人。有本事,你便将这房中所有人都杀了,不然,你逼夫人写什么,我们迟早会知道,届时想查出谁是幕后指使而你们又想耍什么阴谋易如反掌,你觉得,到那时,你,你的家人还能活得成吗?” “我没有家人,烂命一条!要我死,那老子也要拉个垫背的。”黑衣人激动起来,举剑四处乱舞着。 “放!”叶蓁突然大喊。 一个暗器急速飞过,黑衣人下意识要躲,并未打中,此时叶蓁已冲了过去,跳上书案拉过夫人用力一踹,黑衣人瞬间倒在地上,而下一刻,叶蓁的剑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安一把扯下了黑衣人的面巾,叶蓁看着那张时常在周邡身边的脸,皱起了眉头:“我还真没高看周邡,就料到他会如此!挟持女人,伤害孩子,如此下作之事,你也是战场上为国拼过命的铮铮英雄,不觉得可耻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在此废话!” 叶蓁立刻挥剑刺穿了他的喉咙,那人挣扎两下很快咽了气。 王安瞪着叶蓁似是动了气:“听你刚刚的话,他应当是知情人,你这样一剑连个活口都不留,难道就不怕将军府蒙冤?!” 叶蓁转向王安,面容依旧异常平静:“你逸王府确定要管这闲事?或者你们王爷会管?如果会管,以他与这将军府的关系怎会让贺之将军突然被带走,连个让他妥善安置家眷的时间都没有,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你!” “你是王爷的贴身侍卫,留一个活口就多一份让逸王府和将军府勾结的危险,你似乎已经忘了你们王爷是如何去的封地!” 王安顿时哑口无言,转念一想的确如此,便冷着脸道:“既然如此那便快些安排,多留此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险,倘若有贼人认出姑娘,对我们逸王府也一样无什好处!” 叶蓁不卑不亢:“偌大的将军府必会有马车,还请王侍卫去寻一辆,在侧门候着,有劳了!”说完,她不再理王安,见小少爷疼得直掉眼泪却咬着牙不哭出声,便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握着他的上臂,另一只手在肩膀处轻轻捏了几下,一推一拉,伴随着小少爷的嚎哭,胳膊已恢复原位。 夫人惊魂未定,身体不停地抖着,连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叶蓁环顾四周,待王安出去后,向外喊了一声:“甜樱。” 甜樱应声而入,盯着叶蓁,却是许久未说出话来。 叶蓁请王安留下的侍卫去外面查探一下情况,后问甜樱:“圣女是为报恩而来,她的队伍中我并未看到你,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甜樱看了夫人一眼:“我的确不是同姐姐一起来的。我要带走夫人,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叶蓁也不跟甜樱废话:“我知道你带走夫人的目的,既然知道,那必定不会让你得逞。” “好歹我们主仆一场,你也救过我,我不想为难你。但别忘了,现在外面都是月府的人,你带不走。” “是吗?你确定月府同意你的一意孤行?”叶蓁话音刚落突然飞速冲向甜樱,甜樱虽已防备但却并不是叶蓁的对手,更何况援军未至亦无人可帮,她只得拼命往外逃,试图传个信出去。可是,叶蓁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旦识破她的意图立刻守住了门口。 甜樱逃不出去只能拼死抵抗,原本并不想伤叶蓁此时已然顾不上,用的招数也狠辣起来。叶蓁不像她心中那么多弯弯绕绕,就一个目的,那便是打倒她,救贺之的夫人和孩子们出去,而为达到这个目的,她完全可以不顾甜樱的死活。 第28章 同仇敌忾 一旦拼死相搏,甜樱显然不再是叶蓁的对手,很快,她的手臂和腿负了伤,败下阵来。叶蓁抓住时机,扯下夫人的臂弯上的披帛,将她摁在地上,几下便捆了个结实。 “你要做什么?!”甜樱拼命挣扎。 叶蓁不理甜樱,堵住她的嘴。直到外面再无打斗声,她拉起夫人问:“香桔呢?” 夫人没听过这个名字,茫然摇头。叶蓁顺着窗外瞧了一眼,挟持甜樱,带夫人和孩子们下楼。她喊过楼下的两个守卫,询问府内情况。 守卫立刻吹响哨声,查探情况的守卫飞奔而回,报告歹徒已被月府的人击退。 叶蓁这才将夫人和孩子交给三人,道:“道:带夫人和孩子们出去。若王安还未回来,那便先往军营的方向去!” 事不宜迟,几人立刻向后门而去。行走几步,夫人突然回头喊:“叶蓁姑娘万万小心!” 叶蓁愣了一瞬,转头冲夫人点了点头。 “已结束,杀死歹人三十余人,府中守卫和下人死伤大半,能全身而退的已派往侧门守护夫人。”赶回的王平道,“您说的香桔姑娘并无大碍,困在柴房被我们发现,已让外面守候的兄弟送回去了。香桔让我提醒姑娘,甜樱入府是姨娘开的门。” “将军的姨娘?人呢?” “已不知所踪。” 现在还不是追究姨娘之时,叶蓁又问:“月府的人呢?” 王平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道:“来了。” “今夜多亏各位壮士相助。这本不关你们的事,让月府知道你们的身份着实不妥,请先出府,留下匹马便可。” 王平双手抱拳:“在下奉命保护姑娘,断不可在如此危险之时弃姑娘不顾。” 叶蓁指了一下院中的大树:“那便请暂避片刻吧!” “是。” “你怎会在这!”圣女一看到甜樱眉头便皱了起来。 甜樱再次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叶蓁将堵住她嘴巴的布取出,只听她道:“有了夫人和孩子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国,姐姐快去追!” 圣女大怒:“同样作为女人,你怎会打夫人还有孩童的主意!更何况将军几次出手相救难道你就不怕被人说忘恩负义?!” “姐姐,舒贺之阴险狡诈只是在假意救你!难道你不想昭雪,难道你还想窝在此处做那谁都可以欺辱的掮客?!” “住口!”圣女转向叶蓁,“实在对不住姑娘,是我教妹无方,还望姑娘海涵,放了舍妹!” 叶蓁平静地看着圣女:“放了甜樱可以,但需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姑娘请讲,必知无不言!” “一,舒桓之如何去的祁国,跟你们月府到底有没有关系?” 圣女立刻转向甜樱:“你来同姑娘解释!” 甜樱颇为不情愿:“是我又如何?” “目的。” 甜樱却闭口不言。叶蓁毫不犹豫地将剑刃放到甜樱的脚踝处,刚要下手,便听圣女大喊:“姑娘且慢,留我妹一条生路!” 叶蓁收回剑,色厉内荏:“那便回答!” 甜樱看一眼圣女,眼一闭:“那人说,若我能将桓之公子带到祁国,便会助我们姐妹昭雪回国。” 叶蓁平静地又问:“第二个问题,此人是谁?” “不知。他从未露过脸,也未曾听过他的声音,有命令也是身旁人传达。” “第三个问题,今夜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那人出尔反尔,说要我擒了夫人才肯帮我和姐姐。” “就凭你自己?”叶蓁奇道,“你是有三头六臂吗,敢独闯将军府?还是你和你的姐姐早就串通好了在我们面前演戏?!” “不!”甜樱急切否认,“与我姐姐无关。是那人告诉我今夜将军府会有骚乱,我,我想浑水摸鱼……” 圣女愤不可遏:“妹妹,你糊涂!他这是让你送死来了!将军府为何遭此横祸,正是因为你绑了桓之公子!如今你又贸然闯入将军府,周邡见到你必会捉去邀功,而将军府的人会同你要人,若我是叶蓁姑娘恨不得杀你后快!” 甜樱眼泪汪汪地瞧着圣女:“可是姐姐你怎么办,你是冤枉的,为何要背此骂名颠沛流离?”说着她转向叶蓁,睚眦欲裂,“凭什么我堂堂贵族小姐要给这个青楼贱婢做侍女!”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到甜樱的脸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姐姐:“我都是为了你!” 圣女攥紧火辣辣的手,瞬间平静了下来:“同为女子,你为达目的不惜出卖身体和尊严,忘恩负义助纣为虐,何来的脸面自称贵族小姐?叶蓁姑娘出身青楼是被迫,你瞧她低贱是因你只看到了她所谓的出身,可除了这出身,你有哪一样比得过她?!这世间对女子有太多不公,如今我才明白,贺之将军说得没错,不止是这世道和男子们对女子不公,总还有些不知轻重女子在自轻自贱!你不用拿我做借口,我就算被冤枉被驱逐也从未求过谁,靠着自己才有了这方寸立足之地,若你想做回五小姐,宁愿为了那贵族荣耀去让那老狗挖心掏肝,那尽管回去,不必在此委屈!” 叶蓁伸手拦住愤而转身的圣女,淡淡地道:“你的妹妹,你自个儿带回去,莫要让她再出去害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她,别急。”说着转向甜樱,“你和那人在哪见面,如何传递消息?” 甜樱被圣女这一痛骂很是不服,但也的确怕会真的抛下她不管,颇不服气地抬头瞧了一眼圣女。可圣女拒绝与她对视,拧着身子不肯看她。她知道叶蓁是个死心眼,不问出什么,她必脱不了身,于是便道,“鹿……” 一枚弩箭划破夜空尖啸着飞入甜樱的喉咙,叶蓁根本来不及反应。甜樱圆睁双眼,似乎很不相信自己会有如此下场,仅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拼命伸向不远处的圣女,想唤一声姐姐,却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声来。圣女转身冲去,抱着她恸哭不已。 王平迅速赶来,将叶蓁护到身后,悄声道:“若我是那幕后指使,会先杀了姑娘,断不会留下姑娘去继续查。” 叶蓁从短暂的震惊中回神:“人呢?” “月府的人已去追。姑娘还是先出府吧!” 叶蓁不停环顾四周,确认不再有暗杀者才走到圣女面前,伸手将甜樱圆睁的双眼合上,而后道:“回去吧,甜樱爱美,给她换件好看的衣裳。” 圣女抹一把脸上的泪,将甜樱的尸身小心翼翼地送到随从怀中,目视着他们远去才又转向叶蓁。她向叶蓁深深一揖:“姑娘是有情有义之人,若查到什么,还请知无不言!” 叶蓁将圣女扶起,道:“他们没杀我,便代表不想让我死,而如今觉得我还有用的,是永乐国的人,绝非祁国。我想,必是永乐国有人与祁国那边勾结,杀甜樱灭口除了不想让我们知道她与那人的接头地点,更要的应当是不想让我们查出到底两方是谁在勾结。” 听到此话,圣女也冷静了下来,道:“本想着日后找姑娘报断我弟弟手脚之仇,如今算来似乎也没了资格,搞不好我们欠姑娘的更多。” 叶蓁淡然道:“不必算得如此清楚,正如你所说,同为女子,若能携手抗敌,比算计着谁欠谁多要有意义得多。” 圣女微微一笑,又抹了一把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如此,我们就算达成共识,姑娘要查出幕后主使,而我要为胞妹报仇雪恨!为助姑娘一臂之力,我透露个消息。得知将军府出事是因我派人监视了周邡,此人阴险狡诈,清月阁的妈妈便是被他所害。” 叶蓁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女:“你为何要监视他?” “因为他是舒家军中最好收买的一个,有钱即可。掳你没那么容易,虽然王爷派了人护你,但若要出城需得过舒家军这一关。护院好对付,舒家军却无异于与虎谋皮,我要知道他们的动向,便只能从军营中找可提供消息之人。” “将军说那些护院已平安,是否属实。” 圣女回望着叶蓁:“我们不是屠夫,最起码,我不是。将军并未哄你,那些护院我们只是支开,并未对他们如何。” “为何要支去鹿鸣寺?甜樱刚刚似乎也提了一个“鹿”字,不知是否也是指鹿鸣寺?” “鹿鸣寺周围人迹罕至方便行事,仅此而已。至于甜樱,我实在不知。” 此话叶蓁并未完全相信,但圣女倒也没有瞒着的必要,想必她也不甚清楚。王安又派人来催,二人告别,临行时竟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意。圣女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叶蓁举目望去,将军府一片狼藉。王安悄然而至,还未开口,叶蓁便转身与他一起向侧门走去。三人上马,向着军营方向狂奔,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夫人的马车。叶蓁未作停留,先一步到了军营。 营口的守卫面生,叶蓁对周邡多有防备,并未让王安他们跟上,而是戴上帷帽装作一副着急的样子,远远地向守卫喊求见军医。守卫原本不想理会,但她却嘤嘤地哭了起来,自述是军医的亲人,如今家中出了事,这才不得不在深夜前来,还望军爷代为通传。说着,将一小袋银子扔了过去。 守卫接过银子,对视一眼,却未动,喊过一个路过的士兵将叶蓁刚刚的话复述了一遍。士兵唯恐有诈走了出来,举着火把瞧了叶蓁一眼,见她带着帷帽又是独自一人心中正疑惑,突然看到她腰间系着的平安扣,呆了一下,赶忙跑回了军营。 隐藏在暗处的王安心中着实着急,想着叶蓁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这军营守卫与杀进将军府的人是一伙的,尤其刚刚士兵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万一他也是,她又当如何,莫不是又要将王爷搬出来? 不一会,军医从营中跑了出来,慌忙向守卫道了谢,一看到叶蓁便急急地将她拉到一旁,怒道:“你怎么来了?将军出事了!如今此处是太尉的人当权,他们一向唯他命是从,看到你必会对你不利!” 叶蓁将军医的这段话咀嚼一番,全军营都知晓她是王爷的人。周邡区区太尉人微言轻必然不敢对王爷的人不利,只能说明他所做一切均受人指使,而这幕后之人也必与渊逸站在对立面上。有这一点,又能将贺之和将军府在瞬息之间置于如此境地的,全朝野也没有几个。 叶蓁收起思绪,问军医:“周邡呢?” “不是押送将军回京了吗?” “他亲自去?” “如此大的事儿,必然要亲自去。” “那曲副将和成骅呢?” “都在乌山。” 叶蓁不解:“在乌山?” 军医道:“大年初二那日,将军突然将月府的人都撤回派去乌山,之后命成骅也去,老夫从不过问军事也未多问。” 叶蓁思忖道:“想必是将军感觉到了危险,想要先守住乌山才将自己的亲信全派了去!” “谁又曾为将军着想过!”军医愤道,许是意识到不可多言,看一眼周围,“回吧,让周邡的人认出你徒生事端。” “这军营中还有忠于将军的人吗?” 军医叹道:“大部分亲信已被将军派往乌山,余下的不是被周邡夺了权便是些人微言轻的低等兵,能有何用?” 叶蓁已明了,向军医行了一礼:“谢师傅解惑,徒弟告辞,还望保重!” 军医嗫喏着,呆立在当地半晌没回,不知是替将军难过,还是忧心叶蓁没了将军庇佑日后会不会行得艰难。 叶蓁与王安在半路拦住了护送夫人的马车。 叶蓁进入马车,先同夫人见礼,后又看了两个孩子,而后开门见山道:“原本想送夫人去军营,将军虽蒙冤,毕竟那里都是他的人,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刚刚小女打听过后才知,里面的人已换大半,是小女思虑不周,害夫人走了冤枉路。” 夫人忙握住叶蓁的手:“姑娘舍命搭救,我已感激不尽。” 叶蓁一时没了主意,与夫人商议道:“我虽与将军相处过些时日,但对对将军府的事一无所知,如今一时竟想不起将夫人送往何处才是最稳妥的。您的娘家必不能回,林舍那边也属将军府,他们若想对您和孩子不利必会寻到那里,并不安全。为今之计,有两个地方可去,一,夫人走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待将军冤屈洗刷后再设法与其联络;二,乌山寨。如今乌山大部分是将军的人,曲副将和成骅都在,他们必不会为难夫人,只是,这乌山并不太平,也难保没有周邡的奸细,还请夫人拿个主意。” 第29章 向他奔去 夫人深吸一口气:“我虽不是什么将门之后,但也好歹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倘若找个无人之地逃了,岂不是被有心人抓了把柄说我们畏罪潜逃,那将军的嫌疑便更难洗清。我一介弱女子,做不了什么,只巴望着管好自己不再给将军添乱,想来那乌山应当是最稳妥的地方,倘若有人问起,我也会说是为了替将军犒劳驻山士兵才会前往,这样的事此前也有先例,外人挑不出错。” 叶蓁看着夫人惊魂未定的样子,听着她一心为贺之的话语,突然懂了一点何为情何为爱。夫人与贺之都是这人世间极好的人,两个极好的人在一起纵使经历再多风雨也会不离不弃一心为彼此。她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柔软起来:“还是夫人思虑周全,事不宜迟,此地离乌山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小女送夫人过去。” “有劳姑娘。”见叶蓁要出马车,夫人赶忙拉住了她,“外面天寒,姑娘还是莫要骑马了。” 叶蓁看一眼熟睡的两个孩子,松开了夫人的手:“夫人容小女先去乌山打探一番。”说完,跳下了马车。 叶蓁在王安的带路下一路狂奔,很快到了乌山脚下,她不敢贸然进山,而是在山下放了一枚鸣镝,很快,山上燃起了一小队火把,领头的人认得叶蓁,见她独自一人着实有些吃惊。叶蓁并未说明来意,只道是有要事求见曲副将。领头人立刻飞奔回去,不一会儿,副将跑了下来。 “姑娘怎会深夜来此?” 直到此时,叶蓁才知乌山这边压根儿不知贺之已被带走,她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讲明,并将夫人和孩子的事也一起说了出来。副将悲愤不已,作势要去为将军鸣不平,被她拦住。 “如今夫人和孩子才是最紧要的!” 曲副将道:“这乌山也不是太平之地,这几天总有祁国探子,而且那些火药还留在山上,万一着了,整座乌山都无法幸免。” 叶蓁叹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她是有骨气之人,不想在夫君蒙难之时独自逃离。虽然乌山危险,但相对来说还有你们。” 曲副将恍然大悟,双手抱拳:“末将必不辱使命,保护好夫人和公子、大小姐!” 叶蓁向副将回礼:“叶蓁谢过!” 曲副将又道:“将军那边?” “我明日便会赶往京城,有消息会尽快告知与你。对了,夫人在乌山之事不需隐瞒,一来,夫人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地进入乌山,倘若朝廷问起,容易徒生事端,也容易连累你和乌山的将士。二则,乌山人数众多,难保那些想对付将军的人又想出什么法子对夫人不利,所以越多人知道,他们便会有一分忌惮。另外,今日有人派人去抢劫将军府,我怀疑是周邡,幸得有圣女搭救,你需带几人尽快去将军府将一些值钱的东西取回暂存,将军府断不可就此一蹶不振,夫人和孩子也不能受委屈,还有一些人的嘴,也需要银钱堵上。” “姑娘想得周到,末将立刻去办。” 谈话间,马车已至。曲副将快步迎了上去,向夫人行了大礼,抱起了熟睡的公子。小公子睡得很不踏实,惊跳一下,刚要挣扎,一看到曲副将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大哭起来。曲副将很是心疼,不停地安抚着,远不是平日里粗粗拉拉的样子。叶蓁一旁瞧着,遂放了心,请夫人上山。 夫人却不着急,看一眼跟她而来的五个侍卫和三个奴仆,行了一礼,道:“春节未过完便连累大家遭此横祸,我心里实属不安。如今将军前途未卜,各位如不想跟着我们母子担惊受怕,便就此分别吧!此次虽走的匆忙,但我已命人备好银两,还请各位笑纳。” 人群骚动起来,其中有二人念及家中老小领了银两之后便离开,余下的则仍跟随夫人一起上山。 临别时,夫人拉着叶蓁又说了感激的话,并道:“那人逼我写下揭发夫君通敌叛国的自白书,我虽是一介女流手无寸铁,但也知分寸,不想将军以及跟随他多年的将士蒙冤,誓死未从,但难保幕后之人不会想旁的法子,倘若姑娘有机会一定设法提醒一下将军,可否?” “夫人放心,叶蓁必会将此话带到。” 众人告别,曲副将带着夫人和孩子上山,叶蓁则与隐藏在林中的王安一行汇合,策马回程。等回到林舍,已是五更初。叶蓁诚心谢过几个侍卫,其余人觉得事情能圆满解决也算是件幸事,所幸无人员伤亡,更何况王爷也交代一切听叶蓁调遣,唯有王安,似乎非常不情愿接受此谢。叶蓁不是个不会瞧脸色的,也不勉强,兀自回房去了。 香桔和红叶正趴在矮几上打盹,一听到动静立刻惊醒,拉着叶蓁一阵检查,确定她未受伤才将心放回肚子里。她与香桔将将军府发生的事又简单通了气,越发确定就是周邡所为。她随即向红叶道:“你与清月阁那条街上的其他商铺熟悉吗?” 红叶回道:“自然有几家,比如街头的水粉铺子,街中的点心店,还有那些个卖酒、卖米什么的,都有接触。” 叶蓁点点头:“那我可否麻烦你件事情?” 红叶随即笑道:“你要麻烦我必不会是我做不到的事,说吧,什么事?” “明儿一早开市你便去街上,找几个相熟的,说几句话,就说,祁国人得知贺之将军被囚之事后,公报私仇企图泄私愤,杀害了不少将军府的家奴,幸得夫人带着孩子去乌山犒劳将士们晚归才幸免于难。” “将军被囚?不是还未定罪?”红叶忙问。 叶蓁回道:“你可看到周邡带走将军时并非‘请’而是羁押,这不算‘囚’?还有,将军府被抢是事实,周邡嫌疑最大,有了祁国人这个幌子和夫人在乌山的消息,一来断了他继续找夫人麻烦的念头,二来,这京城里的人倘若知道了,也能明白将军与祁国是势不两立,那通敌叛国之说便会添些疑虑,总不至于草草便定了罪。还有,将军爱兵如子,而夫人亦是如此,这样的人,又怎会弃将士性命于不顾去通敌叛国呢?” 红叶和香桔连连点头,说到此处,香桔又想起了什么,道:“那周邡其心可诛,前脚带走将军,后脚便撤了将军府的守卫,我到的时候,原本各门还有府外巡逻的一个都没有,这不等着让一些人来寻仇吗?!” “那便再加一条,将军被囚还未定罪,便有人撤了将军府的侍卫,才让歹人有可乘之机,不知这撤侍卫之人与将军的死敌祁国人背后有何关联!” 红叶应下之后,突然道:“光顾着答应,可明儿不开市啊,咱这的风俗,要到元宵节灯会!” 叶蓁不懂这些,“哦”了一声,问:“那有别的办法传出去吗?” 红叶看了两人一眼,道:“有些青楼、赌场会迎客,不过那些大多都是晚上的生意,福金催着我们走,恐怕等不到晚上吧?” “既然是晚上的生意,这会儿是不是还有开着的?或者没开能否找一两个相熟的人?” 红叶思索片刻眼前一亮:“姑娘会写话本子吗?还记不记得咱清月阁有一个说书的师傅?这书一说,岂不传得更快?” 叶蓁一听,立刻让红叶取来纸笔,依着平日里说书人的语气写了起来,两刻钟后便完成一稿。她道:“潦草了些,你取些银子给师傅,烦请他润色一下,如不方便提将军府便匿了,再买通几人私下里将此事传出去便可。” “明白,明儿一早我便去!”红叶说完便与香桔一起服侍叶蓁睡下。 叶蓁的确是乏极了,咕哝了一句:“明日早去早回。”便睡了过去。 红叶听到忍不住笑了起来,悄悄对香桔道:“我瞧着我们家姑娘也是个操心的命,这是她缺失了许多,倘若如你我一样,必会烦心不已,还能经历过生死之后倒头便睡?” 香桔瞧一眼床上的叶蓁,叹道:“也是,不过,这样也好,少了许多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烦恼。” “我瞧着也是。” 第二日一早,红叶便找借口要了马车直奔城里。福金一大早便来了,指挥着手下的人将叶蓁的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要走的时候还不见红叶回来。福金想催,却又不敢,只好一遍一遍地在叶蓁面前转悠。香桔在一旁颇为无奈,将他拉到了一旁,小声道:“她若是个正常人也便罢了,您说您也不是不知她的性子,这样不是折腾自己吗?” 福金急得直跳脚:“这王爷下了命令,灯节前必须到京城,你们姑娘不知道怕,可我这脑袋悬在脖子上,我怕啊!” 一旁的叶蓁一个字不落地全听在了耳朵里,起身道:“我倒有个法子。” 福金赶忙向前:“姑娘请讲。” “你、我还有王安、王平骑马,香桔等着红叶与这些行李一起坐马车走。” 福金一听,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山高路远,叶蓁一娇滴滴的女子,天寒地冻的,骑马自是不如坐马车舒服,万一吃不消得个风寒什么的,王爷也一样会怪罪。想到此处,便有些犹豫。 叶蓁瞧出福金的疑虑,走到他身边悄悄问道:“将军一行是如何去的京城?” 福金眉眼一跳,硬着头皮答道:“走的水路。” “这样的冷天走水路?没有结冰?” “有条常年通船的河可行。此处地处边疆,气候相对冷些,等一路向南过了这个地界,便一地比一地暖和,到了京都,整个冬季也下不了几场雪。” 叶蓁微微颔首:“如此便这样定了。我还有事要与将军禀报,你告诉我个能与他们汇合的办法,我自会让你准时抵京。” “姑娘莫要在下为难!”福金急了。 叶蓁取下衣桁上的披风,不紧不慢地道:“好,那不为难你,你在这继续等,我自己走。”说完,直接走了出去。 福金一跺脚:“我这是做了什么孽!” 外面的王安一行亦是一脸错愕,尤其王安,直接拒绝道:“如今将军是带罪之身,姑娘也不方便与其接触。” “他还没被定罪!”叶蓁本要上马,听到此话猛地转身折了回去,立在王安面前仰着头瞪他,“你是哪门子的判官,敢定将军的罪!” 王安盯着叶蓁那平静无波的一张脸,明明能察觉出她动了气,可偏偏从面上丝毫看不出。王平见状赶忙打圆场:“姑娘莫要着急,容我们哥几个商量片刻。” 叶蓁不再理会,转身直接上了马,晃了晃手中的司南:“你们慢慢商量,我也不是非要你们跟着。”说完,连人带马直接冲了出去。 “还不快跟上!”福金大喊。 王平招呼两个侍卫一起上马去追叶蓁,王安别扭片刻也只好跟了上去。 贺之已经连续两日未曾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全是乱七八糟的噩梦,不是夫人和孩子出事便是叶蓁,每次都是大汗淋漓地惊醒。他已被关在船底舱两日,除了出恭从未让他出去过,这不是囚禁是什么?但他也懒得计较,唯一比较难过的便是无法尽快知道府中和叶蓁的消息,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贺之盘算着,离午膳刚过没多长时间,必不是送饭的,那来人又要用刑审问吗?这一次,又是什么恶毒的刑罚?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坐了起来,动一动因前一日砍掉两枚脚趾马上要溃烂的左脚,咬咬牙,将钻心的疼痛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门被打开,进来两人将贺之拖了出去。此次倒不是去什么刑房,而是上了甲板。他不知他们是何用意,也不问,任由他们推搡着,站在了船尾。光线太刺眼,他好久无法睁开眼睛,只能低着头,慢慢适应。 周邡闲庭信步地行至贺之眼前,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将一个千里镜放在他的眼睛上,逼着他睁开了眼睛:“看,那是谁?” 贺之这才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他睁开眼睛望去,入眼是一团火一般的红,再仔细瞧,一个穿着赤色衣裙的女子骑在马上,顺着船行驶的方向飞奔着。他看不清她的脸,但眼睛却没缘由地立刻湿润,那种既喜悦又难过既着急又渴望的心情四处乱撞着,让他的心禁不住狂跳起来。 为了能让贺之看到自己,叶蓁着一身红衣特意在寒冷的冬季脱掉了白色的斗篷,火焰一般在马上驰骋。东边是不断后退的旷野,西边一眼望不到头的河流,前方是漫漫长路,她什么也不想,死死地向着一个目标奔去。胯下的骏马似乎通了人性,四蹄翻腾,这一人一马心无旁骛,不知疲倦毫不畏惧。 第30章 还之彼身 贺之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火焰,心里想着,他给她训的马匹还不够温顺,未敢送她。他还没来得及教她骑马,她是如何学会的,不知马儿听不听话,有没有伤过她? 叶蓁很快追上大船,放慢速度与船同速而行,有些远,看不清贺之的神情,只能从站姿和身形判断出哪一个是他,可那人似乎又不是他,在她眼中,他从未如此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过,只是那挺拔的脊梁,望向她时的感觉,让她在众多人中一眼便能分辨出。 “姑娘,他们似乎对将军用了刑。”赶上来的王平向叶蓁道。 叶蓁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面色又多了几分清冷:“王府的令牌在何处?” 后面的王安突然喊:“莫要给她!” 叶蓁转头默默看王安一眼,突然加速度往前冲去。王安看一眼前方不远处的石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追!拦住她!” 周邡盯着贺之的反应,抢回千里镜,讥笑着:“怎么样,失望了吧?她可是逸王爷的人,你救过她又如何,大难临头时,她不是一样弃你而去?瞧这速度,想必是巴不得要离你越远越好吧?” 贺之猛地甩开周邡,内心却并未被他的话影响。此时此刻,他倒宁可她自私一些,离他远些,越远越好! 叶蓁下马,手持佩剑,立在了桥中央的边上。风吹起她的衣裙,在身后蓝天苍山的映衬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正愁找不到理由杀你!”周邡大喊,“弓箭手!有歹人试图劫囚,格杀勿论!” 贺之哑着嗓子大喊:“不可!” 周邡将贺之一脚踹倒在地:“给我绑起来,我倒要让他看看,他心尖上的女人是如何死在他眼前的!” 贺之立刻甩开守卫的钳制与他们缠斗起来,只是他伤得太重再加已两日两夜未尽一粒水米,未过几招便开始晕眩。守卫们趁机一拥而上,很快将他绑在了一旁。 大船缓缓通过石桥,叶蓁眼睛未眨一下,纵身一跃跳了下去。赶来的王安唯恐那些箭矢射到她身上,忙将王府的令牌亮出,大喊:“奉王爷之令,谁敢!”说着,也跟着跳了下去。 弓箭手面面相觑,船上的守卫亦不敢上前,手执武器踯躅着。 叶蓁平稳落到船上,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在他们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周邡,以及他身后的贺之。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周邡瞧不出,但贺之却看了个真切。四目相对,他红着眼轻轻摇头,可是,他忘了,当她拿定主意时,任谁都无法改变。 王安在人群中穿梭,如临大敌,赶过来的王平和侍卫迅速与他站到一起围拢叶蓁,试图将船上的人与她隔开。 叶蓁毫不犹豫地举剑冲向周邡。周邡见过贺之教她练武,自以为就她那点花拳绣腿根本不必放在眼中。只是,他不知道叶蓁从不用拳脚打架,用的是头脑,纵使武功比不上行伍出身的他,但会利用一切办法去应对,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周邡虽力大无穷但却身形笨拙,叶蓁不吃眼前亏,也不与他蛮干,灵巧地躲过几招后,虽未能近他的身,却大体知道了他的招数,当他再次举刀劈来时,她突然抓起了桅杆的绳子,借力爬到半空,丢掉手中的剑,将一枚暗器射向他,第一枚没射中,挣脱绳子的贺之突然冲上前攻击周邡,她立刻连发四枚,其中两枚打中周邡的腿和手臂并成功炸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暗器唬了一跳,正惊慌失措地拍打着身上的火苗,她迅速跳下桅杆,趁其不备将剑抵在他的脖子上,意有所指:“周邡,你可知我是谁?!” 周邡何尝不知叶蓁的意思,咬着牙啐道:“我只后悔当年没一起将你杀了!” 叶蓁仍旧木着一张脸:“我可不像你,做件事拖泥带水!我不但会杀了你,还会杀了你的老父,你的妻儿,杀过之后,还要同你做的一般将他们挫骨扬灰连个好看的尸首都不留!” 周邡目眦欲裂:“你敢!” 叶蓁不紧不慢地回道:“你杀我爹娘姐姐时可一点都未手软,没杀成我时就应当就知道,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敢与不敢。” 周邡愣住了,原本想让手下进攻的手势突然落下,冲他们狂乱地喊道:“退下,退下!” 叶蓁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贺之,看一眼他那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后背和血肉模糊的脚趾,面无表情地冲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道:“将你们太尉绑起来。” 士兵不敢上前,叶蓁似乎巴不得如此,毫不手软,一剑穿透了周邡的左脚,在他那失掉人声的惨叫中冲士兵挑了挑眉毛:“绑不绑?”说着,将剑抽出又指向另一只脚作势要刺下去。 “绑!”周邡哭喊着回答。士兵立刻上前,将他绑了起来。叶蓁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底闪过一丝看破一切的冷笑。 “押到舱中,叫医官,传膳,做些稀软的。”叶蓁说完,转身扶起贺之。 王安一听作势要发火,被王平悄悄拦住。王平看一眼周围的人,耳语道:“你能拗得过她?” 周邡怎可轻易妥协,见叶蓁背对于他立刻松开并未绑紧的绳子,一把夺过士兵的剑向她刺了过去。 贺之环抱着叶蓁躲向一旁,抬脚踹倒周邡。见王平和王安要上前,叶蓁回身喊一声“别动”,手中的剑干脆利落地刺向了周邡的腿。周邡躲闪不及,生生地又挨一剑,哀嚎不已。 叶蓁俯视着船板上的周邡,面无表情地道:“正愁找不到理由报复你,有本事尽管使出来!” 周邡已无暇再去对付叶蓁,疼得冷汗淋漓,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蓁命人押着周邡,搀扶着贺之进了最大的房间,王安几人不放心也跟了进去。见里面有仆人,她吩咐他们为贺之简单净了身,找了件周邡的衣服为他换上。不一会儿,医官匆匆赶来,刚要去给哀叫连天的周邡诊治,看到叶蓁的剑这才明白,转向了一旁的贺之。又过了一会儿,厨子将饭食送至,叶蓁一一验过,只留下清粥和小菜,将河虾那些发物通通退了回去。 在叶蓁的监督下,医官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为贺之处理伤口。断趾已无处可寻,叶蓁盯着那露出的森森白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医官手一抖,瞧一眼她的脸色立刻垂首,下手更轻了些。一旁的周邡侧耳听着,哀嚎声戛然而止,拖着伤腿往角落处又缩了缩。 处理好贺之的伤,医官瞧了一眼周邡,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的伤……” “医官辛苦了,余下的,小女来即可。”叶蓁打断了医官的话。 医官只好退了出去。 贺之虽然饿急,但用膳时仍是斯文的。叶蓁瞥一眼周邡不停流血的伤口,也不着急审,陪着贺之吃完粥又喝过一盏茶后,才开了口:“是谁派你杀我亲人的?!” “我并未杀你亲人,只是奉命救姑娘,将姑娘送到清月阁。虽然清月阁是青楼,但我打听过,那妈妈人极好,从不苛待手下的姑娘,所以,我并未想害姑娘!” 在场人听到此话全都露出了鄙夷之色,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叶蓁,似乎在看她是否真的被周邡的这些鬼话给哄住。 叶蓁并无任何反应,转头看向周邡,直接了当地道:“再讲谎话割掉你的舌头!” 周邡的脸突然白了一下。 叶蓁很满意周邡的反应,又道:“我们不讲废话,你回答我,为何载我的马车在半路换了方向,但最终地点还是清月阁?” 周邡怯生生地抬头看一眼王安他们,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蓁扫一眼二人,心中已明白大半,又问:“你是怎样说服王爷将我送入青楼的?” 周邡大吃一惊。 “初始,王爷是想救我,但半路改了主意。我猜,要么是不想因为我这个孤女得罪当时正受宠的戚贵妃,也便是如今的皇后;要么是与这位贵人做了什么交易。” “放肆,王爷也是你一介民间女子可以随便妄论的?”王安怒喝。 贺之已缓过些许,见王安如此便有些动气,挣扎起身挡在了叶蓁前面。 “无妨。”叶蓁说着,搀着贺之扶他坐下。而后看向王安,一本正经地道:“我不妄论,只讲事实。渊逸是你的主子,但不是我的。你不必如此瞪我,看不惯尽管离开,本姑娘是死是活全凭命数,从不强求,也不需谁来保护!” 王安平日里也是极稳重的,尤其做了王府侍卫长之后更是沉稳老练,此时不知为何总有一股气在胸口乱窜,忍不住要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计较一下:“一边怀疑着王爷,一边还借着王爷的名义逞英雄,说什么生死有命从不强求,小人竟不知姑娘竟还有如此本事!” 叶蓁眨眨眼:“哦,你的王爷可以利用我,我便利用不得他?更何况,我向你讨令牌时你给了吗?没给,是你自己跑来,如何又冤枉我借王爷名义逞英雄?” 王安一时气结,摔门而出。王平让另外二人赶紧跟上,陪着笑脸解释:“姑娘莫气,他就那脾气,并无恶意。” 叶蓁看着王平,非常认真地回道:“我没有生气。” 王平看一眼贺之和周邡:“姑娘问话我们在此多有不便,在下在外面守着。” “谢王侍卫。” 王平前脚一走,叶蓁转向了周邡:“你是皇后的人?” 周邡咽了咽口水,仍不回答。 叶蓁道:“我不用刑逼你的供,但我讲的话必会说到做到。而且,就算我不杀你,你觉得,皇后若知道你还在为王爷做事,以她那阴损的性子,你的家人们还用我动手吗?” “我没有为王爷做事!”周邡急道,“是,当年王爷想救你,为了能完成任务我是劝了,他也不过是审时度势后才决定将你重新交还与我。但那称不上为他做事!” 叶蓁盯着周邡:“不,这不重要,你会为王爷做事的。” 周邡回盯着叶蓁,这才反应过来:“你,你想陷害于我!” 叶蓁思忖着,在房中踱步道:“律令有文,身体残缺者不可入仕亦不可从军,将军还未定罪,王爷便授意周邡在护送将军回京途中加害与他,为夺得兵权断其脚趾致其身体残缺,旨在借王妃之姻亲与祁国私下结盟。如今皇上还未完全打消对王爷的疑虑,这个说法,还是可信的,届时,你俩便是同谋,谁都逃不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连王爷都想害!” 叶蓁死死地盯着周邡,缓缓靠近他:“你怎知,我讲的不是事实?还是,切断将军脚趾是你想夺得兵权?那你便是与那祁国勾结的主犯,一样死无葬身之地!如此,你想做这主谋还是想让王爷做?” 贺之赶忙拉了一下叶蓁,轻声道:“慎言!”说着,看了一眼门外。 叶蓁瞧着贺之脸色看上去比之前有了血色,微微一笑,道:“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那会儿瞧着好憔悴。” 贺之呆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却见叶蓁又转向了周邡。 “你派人洗劫将军府,逼夫人写下冤枉将军的自白书,这些如果传到皇上耳中,会不会加重你和王爷的嫌疑?” 听到此话,贺之猛地冲上前扼住了周邡的喉咙:“我待你不薄,你怎会如此对待我的家人!” 叶蓁也不拦,就算贺之此时掐死周邡,也是他该得的报应。她道:“放心,我已将夫人和孩子救出,只是将军府被破坏得厉害,为了安全已将他们送到乌山。” 贺之松开周邡,面向叶蓁,疑惑道:“乌山?” “是,周邡已夺权,还将你的亲信大多派去了乌山。虽说乌山埋了炸药,但亦如今的形势来看,那里更安全,而且有了夫人和孩子之后,曲副将也会加强对存放火药之地巡逻,放心。” 贺之瞬间明了,指着周邡吼道:“那些也是同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你怎会如此恶毒!” 周邡怒道:“以前是舒老将军,现在是你,我都太尉多少年了,何时有出头之日?!我也没有将他们怎样,那些本就是你要派去乌山的,凭什么我不能派他们去?” 第31章 大局 “贺之将军派他们去并无私心,只为卫国守疆,且,那些都是他的贴己人,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他担着,更何况将军会想方设法护他们周全!你派他们去是假公济私,同样一件事怀着不同目的去做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就像,你将我送入青楼是为完成皇后的任务,而王爷明明答应娘亲所托,还要如此就是想将我圈养成他的武器一个道理!”叶蓁虽然面容平静,但讲出的话却铿锵有力。 外面的身影顿了一顿,贺之看过去,拍了拍叶蓁的肩膀,试图给她一丝安慰。 叶蓁用眼神回应着贺之,继续对周邡道:“你也不必在此为自己脱罪,想做坏人那便痛痛快快地做,做不成好人那便就此恶下去!可是,做坏人也要有脑子有本事,如今这般狼狈也怪不了别人!” 周邡突然冷笑一声,目光炯炯地瞪着叶蓁,手指指向贺之,嗓音一声高过一声:“瞧,我不是将他的将军府屠了吗?我不是将这位高高在上人人称颂的戍边大将军给弄残了吗?我不是将他的亲信全都扔进龙潭虎穴了吗?!我没本事,他一个大将军连自己的家人和亲信都保护不了,你敢说我没本事!” 叶蓁回望着周邡,缓缓蹲下,面色平静:“坏人易做,你做的这些只要心存恶念背靠大山谁都可以成功。将军未能设防的确是一着之失,落此下场只因他始终心存善念。他的确错了,错在轻信王爷不会弃整个将军府和舒家军乃至整个边疆于不顾,错在轻信你周邡不会目无法度薄情寡义恬不知耻!” “你是个疯子!”周邡越发得狂怒起来,“你就是个怪胎!” “住口!”贺之大吼。 周邡瞪着贺之:“你心中有什么龌龊心思当我不知道?你喜欢她,为何不纳了她?是不是也怕惹怒王爷?你自以为光明磊落,到头来还不是个趋利避害的小人,与我又有什么区别?!” 叶蓁毫不留情地甩了周邡一个耳光,反手又是一个。 “你不是不知喜怒哀乐?为何我一骂舒贺之你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为何看到我对他用刑便刺穿我的脚!”周邡啐出口中的鲜血,吼到最后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叶蓁看一眼门外:“斗不过便开始往儿女情长上扯,就凭这一点,你永远也比不上将军!你不必费心在此混淆视听,我在来追之前便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你听,还是不听?” 周邡的气焰瞬间小了许多,却又好面子兀自强撑着,又忍不住道:“先说来听听。” 叶蓁也有些累,在矮几前坐下,为贺之的茶盏中续上茶,要为自己倒时,被贺之拿了过去。贺之将杯子洗了两遍才斟上茶,推到她面前。她用宽袖掩着喝了,一副窈窕淑女的样子,哪还有那会儿的狠戾和乖张。 “我让人放出话去,说洗劫将军府的是祁国人,因他们将贺之将军当作宿敌,在他蒙难之际趁火打劫。所以,你对将军府所做的一切可暂时不必担心。” “我原本就不必担心,没有证据你就是诬告,就是信口雌黄!” “防着你呢!”叶蓁眉毛一挑,放下茶盏,“于是,我还命人又加了一条。” 周邡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邡,你太心急了,将军还未定罪,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先不说对将军用刑,单是撤走将军府的侍卫,便能将你与祁国人扯上联系!若你觉得还不够,还有。没记错的话,将军被带走之后,营中最大的掌权者便全都换成了你的人了,知道近日乌山频繁出现祁国人吗,偏偏在你打压戍边大将军之后!倘若这些话传到京城,那到底是谁通敌叛国呢?别忘了,夫人抵死不从,而你并未拿到将军通敌叛国的自白书。” 周邡走前的确私下命人拿到夫人揭发贺之通敌叛国的自白书,只是为了将贺之的罪坐实,好让他永无翻身机会,那些打劫杀人是顺带手的事,而撤掉守卫只为方便行事,万没想到竟让叶蓁设计成为了关键一环。周邡心中满是懊恼,说不出话来。 “瞧着我们的话都说得很清楚了,从现在开始,倘若再让我知道你苛待将军……”叶蓁说着站了起来,“你应该知道我会如何。” 周邡已完全没有了那会儿的嚣张气焰,垂首不语。 叶蓁继续道:“若我是你,会让将军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回京城叙话,不然,你使再多阴招我也有办法让你担上一份,不,或许会更多。别忘了,你是薄情寡义,可我……”她走回到周邡身边,捏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看向自己,“可我,可是无情无义。” 周邡的脸彻底失了血色,眼神慌乱做着垂死挣扎:“可是,我还有皇后,皇后断不会放任你!” 叶蓁站起身来,俯视着周邡:“你果然还是亲口承认幕后主使是皇后了!” 周邡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试图再去找补,却听叶蓁又道:“你都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了,高高在上的皇后还会与你同流合污?” 此时此刻,周邡已彻底说不出话来。 叶蓁不再理会周邡,取出腰间的两个小药瓶递给贺之,道:“黛色瓶中装的是救命药,每日吃上一颗,连用三天,若身体再无任何不适便莫要再用。另外白色瓷瓶中是毒药,倘若周邡再敢对你用刑,你便下到他的饭食中,保准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贺之不知怎得有些想笑,便道:“你也不用唬他,他都知道了,我还如何下毒?” 叶蓁一本正经地回道:“我没有唬他,是真的。趁人不备下毒那是小人行径,他做得出,我们是君子,不可。当着他的面下毒是为了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我瞧这周太尉脑子可不怎么灵光,不然也不会被我一个最不入他眼的小女子拿捏了。” 周邡的头狠狠转向一旁,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 叶蓁瞧一眼外面的天色,转向贺之,“将军保重,此地叶蓁不易久留,但愿京城再遇,你我可共饮一杯。” 贺之听后不免动容,向叶蓁深深一揖:“我,舒贺之代表将军府谢姑娘搭救之恩。” 有些话不便说透,叶蓁回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去驿站的路上,王安突然主动找叶蓁问道:“王爷待你也不薄,虽说在清月阁,但也没让你受过什么委屈伺候过什么人,反而将你当成大小姐供着,什么好东西都舍得送你,倘若放在平常姑娘身上,必会拿他当恩人,你又为何对他如此大成见?” 叶蓁知道王安必听到她与周邡的谈话,当然,她并未打算背着谁,毫不顾忌地回道:“我不知道什么是成见,也不知道何为感激,但,就算我是个正常人,也不会感激他。当初我娘写信求他救我,他若做不到或者不想做不做便是,没人会埋怨,又何必一边哄着我娘亲赌咒发誓会护我和姐姐周全,一边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被活活烧死一个又入了青楼呢?” “将军这样做必是有他的苦衷。” 叶蓁看向王安:“他的苦衷便要必须牺牲我和我的家人?他将我一个清白女儿家十来岁便送进那青楼里,在如今这世道,我的悲剧便已经开始。甭说为我请师傅送那些金银珠宝,那是什么地方,他又让我学了些什么,难道不是看上了我的皮相为了把我养好以便日后更好地为他所用?他为何让我学房中之术?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出卖色相?这与皇后想作践我作践我娘的想法又有何不同?也甭说我被掳之后他派将军去救我,难道我不是因为他才被掳?况且舍命冒险的人又不是他,我又何必知他的情?我知道,在你眼中我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其实,无情无义最好,交易而已,两不相欠,也不必用这惹人恼的感情牵绊彼此。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去做,如了他的意我也算对得起他的栽培了吧?” 这一次,王安没有反驳,又问:“那你对贺之将军……” 叶蓁看向王安:“我虽不知道喜怒不知情爱,但我分得清是非对错,就凭他将我从月府中救出,我也要回以同样的报答。我会用尽办法让他平安,甚至包括他的家人,都会好好保护,只希望他此生再无遗憾。这是他教我的。” 王安不再多言,其实在他心中并不完全赞同叶蓁的想法,之所以不再为王爷辩解一来他的身份受限容不得他多嘴多舌,二来,都知道她是个怪人,那便没意义再去费些口舌去计较,再者,他才是带有偏见的那一个,因为从头至尾他都是站在渊逸的立场去审视叶蓁。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承认,叶蓁的话虽然冷得让人寒心,还颇有些不识好歹,抛去根深蒂固的主仆观念,她的话并无道理。只是,这世道就是要分个主子和下人,人就是要分个高贵低贱,从未有过公平一说。 去京城的脚程叶蓁算得比福金还要精细,虽然马匹看上去快,但总有累的时候,夜晚也要休整,而走水路便不用,可日夜兼程。四日后他们又在临县遇到一起,这一次,叶蓁没有上船,倒是王安,不知怎得,竟提出亲自去一趟。她未阻拦,只是拜托他一件事,将医官请来。王安也未多想,以为她牵挂贺之的伤,便很痛快地应了。 王安将医官带回,并主动向她回报道:“周邡虽不是什么好人,这医官请得倒不错,再加上将军习武之人,底子好,仅是这几日,面上看上去已与之前无异。” 叶蓁听后表情没有任何波澜,道:“营中的军医都是将军的人,周邡若想折腾他,必不会将他们带着,估计是外面请的有威望之人,毕竟这医官他是为自己所备。若王侍卫不想真让王爷牵扯进此事,要控制好此人证才好。” 王安疑惑道:“姑娘为何非要将王爷牵扯入内?” 叶蓁抬头望向王安,眨眨眼,满是无辜:“不是我非要,是你们王爷不该做那甩手掌柜。更何况,皇上的命令非常清楚,请贺之将军回去叙话,皇上还未定罪,他便定了,传到皇上耳中这是什么?王爷与舒家有姻亲,又与桓之公子交好,公子的事你认为他真的一无所知?纵使他真的不知,皇上会信?甭说什么王爷大义灭亲,若知情,他为何不主动报给皇上?若不知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何不去补救,却一昧放任?还有,周邡并非可成大事之人,千不该万不该如此着急对付将军,此举极有可能会令皇上起疑。” “此话怎讲?” “舒家满门忠烈,虽之前皇上有所忌惮但所用之手段只是平常并未伤及两方和气,毕竟他还要靠舒家军守住边疆,而放眼周边各国,祁国的国力对于我国来说最具威胁。这些年西南那边的剿匪一直不顺,就算为了稳定民心,皇上也断不会对舒家如何,换句话说,朝廷与舒家其实在互相牵制,只不过舒家并无此意而已。如此一来,周邡在未取到舒家叛国实证的情况下毫不顾忌先对将军用了重刑,你认为皇上会如何想?” 之前的王安最不屑附和叶蓁,但此刻他却忍不住回道:“皇上会认为是有人陷害舒家军。” 叶蓁立刻回道,“不止,要再延伸,皇上也会认为是有人要对边疆不利,对边疆不利便是对整个永乐国不利,如此一来,你觉得周邡还能全身而退吗?” 王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叶蓁并非单纯为了维护贺之冲动行事,而是她早已看清楚了形势,才会对周邡如此肆无忌惮:“那姑娘将那医官请来,并非为私?” “是。医官能证明周邡所做的恶。如今永乐国的形势,不宜起内乱,无论王爷还是皇后都动不得,此事若能以周邡妒贤嫉能结束最好,起码能保住大局。相信,这也是将军所希望的,因为他永远都将国之安危放在首位。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安怔忪片刻,语气更加缓和,瞧着她的脸色小心问道:“姑娘此次为何不亲自去看将军?” 第32章 掌中之物 叶蓁垂首道:“你说得没错,我总不能老打着王府的旗号给你们添麻烦,万一真出点什么纰漏,王爷不见得会怪罪我这个罪魁祸首,搞不好会治你们的罪,那你们该多冤枉。” 王安瞧着叶蓁不像是在打官腔,这几日也确实安稳了不少,便拱手一揖,道:“之前,在下多有得罪,前几日王平告诉我正是您的药救了他一命。” 叶蓁眼前一亮:“现在那药可以多加炼制了吗?” 王安起身道:“在下不知,只知道倘若有重要任务,此药与我们手中的兵器一样,是必备的。” 叶蓁“哦”了一声,叮嘱道:“倘若药方没变,那药也不能多用,原本那药以止血为主,止血为的是让血凝固,用多了血液结块便会危及生命。王爷拿走药方后我又与军医商讨了几次,现在的比起之前更安全。”说着,叶蓁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王安,“你拿着,等到了京城,我多做些给你们用。” 王安看着叶蓁清亮的眸子迟疑着:“这药必是极金贵的,姑娘还是留着吧!” 叶蓁道:“没有全给你,我还有,拿着,不希望你们真用到,备个不时之需。” 王安双手接过:“既然姑娘医术了得,为何前几日不亲自为将军诊治呢?” “将军受的都是外伤,瞧几眼便能了解大概,医官是敌是友当时并未清楚,由我在一旁瞧着在确保安全的同时还能能多了解一些情况,再说,那会儿我正审周邡让他道出当年事,怕分心。” 王安倒没想到叶蓁竟如此坦诚,瞧着她策马奔腾去救将军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心急如焚,再多想一些这两人必会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可今儿再听她说,仿佛将军在她心中也不过如此。王安有些相信底下人嚼舌根说她不懂情爱那话了,一想到王爷书房暗格里的那些画像,不知道为何,竟替王爷担忧起来。 叙完话,叶蓁与王安一同去请医官写下证词。这医官原本不想介入朝廷之争,有些不情愿,叶蓁便劝到:“小女只希望医官写清将军何时受伤,伤情如何即可,其余均可不提。” 这本就是行医者日常诊病必做之事,的确无需顾虑。想到此处,他挥笔写下,的确只涉及伤情,其余一概未提。 送走医官,王安问道:“如此即可?” 叶蓁将证词放入袖中,淡淡地道:“派人跟着,若他未与他人接触如此即可,反之,便控制起来吧!” 王安立刻领命。 原本这一路走得极为顺畅,可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时竟飘起了雪,风也刮得厉害。福金不敢让叶蓁冒着风雪赶路,命人在前方城中买了马车。一换马车,速度便降了下来,等他们到达京城时,已是灯节的傍晚。福金一刻都不敢耽搁,带着叶蓁一路向东,在城边一所宅院前停下。 叶蓁戴上面纱,下了马车。福金绕到叶蓁身旁,指着门匾上的“陶苑”二字,脸上满是兴奋,道:“王爷亲自为姑娘选的院子,以后,这里便是姑娘的家了。” 叶蓁看着鱼贯而出毕恭毕敬的侍卫和奴仆,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谢王爷。” 福金一愣,垂首一想,立刻便释怀,引路带叶蓁进了院子,又道:“今儿元宵节,王爷府中设宴无法陪姑娘,但已让厨房备了山珍海味,姑娘稍作歇息,马上便好。” 叶蓁突然停下:“照理说,将军应当昨日就到了,可有消息?” 福金扫了一眼周围,身边的奴仆立刻退下,他又靠近了叶蓁一些,回道:“将军被下狱了。” 叶蓁微微皱了皱眉头:“因何?” 福金摇头? “是不是桓之少爷还没消息?” 福金道:“具体情况小人实在不知。” “好,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另外,你不必如此小心,以后在王爷和他的眼线面前我不会再提将军,也不会让你为难。” 福金尴尬一哂,本想着解释一二,突然想到叶蓁虽然聪慧但心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便躬身一揖,道:“谢姑娘体谅。” 陶苑不大,但极为精巧。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巧的花园,假山林立水到渠成,旁边错落着腊梅和一些不知名的小树。往里是二层木质小楼,再往里是下人们的小院。周边是成片的竹林,远处错落着几处房舍,均为极为精巧的小院,看上去很像富庶人家的别苑。 渊逸给叶蓁拨来两个贴身婢女,一个年龄大些,十六岁,唤作鹊儿;另一个十四岁,唤作竹儿,两人看上去都是做事稳重沉默寡言。她们是姐妹,因为父母双亡,家里无力安葬才卖身做了奴婢,与叶蓁有着相似的经历。 入夜,叶蓁简单用过晚膳后便有些撑不住,连日来的赶路舟车劳顿也将她的精神耗尽,沐浴过后,见福金并未回来回话,便早早上榻歇息。 天刚破晓,渊逸便出现在了陶苑。他没有让任何人通传,一路冲到叶蓁的房前,等进门时才按下狂跳的心。唯恐吵醒还在熟睡的她,他蹑手蹑脚地放慢脚步。几年未见,她果然大变样了,越发得让人心动。 渊逸突然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踯躅着脚步不敢上前,只是在不远处瞧着叶蓁的睡脸,想象着这一路、这些年她是如何过来的,想着想着,耳边便回荡起王安的回话,那满是激动的脸上便出现了一丝落寞,而这分落寞因为想起某个人又有了一丝狠戾。他抬步向前,坐在了她的床侧。 叶蓁立刻便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渊逸,默默起身在床上行了一礼,哑着还未完全苏醒的声音道:“叶蓁见过王爷。” 渊逸的心颤了一下,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仔仔细细地瞧着她。她的脸上带着熟睡乍起的潮红,眼中是还未完全苏醒的茫然。她未施粉黛未绾发,只着中衣,如出水芙蓉般清新美丽。她的表情仍旧木木的,一点都没有王安口中所言“偶尔会不一样”。他想,她应当是没有看到想见的人才会如此。福金受了罚,还在柴房关着,她还在盼着他的消息吧? 渊逸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我在期待什么?” 叶蓁低垂的睫毛一颤,只装听不到,道:“还请王爷容小女整理好衣冠……” 渊逸再也听不下去,猛地将叶蓁拉入怀中,俯下脸,用自己的唇堵住她的嘴。 叶蓁瞪大眼睛,先是颦眉,而后是茫然,或许想起了什么,一朵红云飞上脸颊,刹那间便是嫣红一片。渊逸并未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急急地将手伸入她的中衣里,揉搓着,带着一股愤怒和悸动,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道:“你早就应当知道你是我的,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我等了你四年,等到你长大,你不能去喜欢别人!” 叶蓁任由渊逸捏着,用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回望着他,突然勾起嘴角笑了笑,问:“什么叫喜欢?” 短暂的错愕之后,渊逸才知叶蓁根本不是在讨好自己,而是在挑衅!她在用她学过的,用他希望她变成的样子去挑衅于他!他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猛地将她压倒在榻上,咬牙切齿地扯着她的衣服:“现在本王就告诉你什么叫喜欢!你不是跟先生学过男女之事吗,今儿我就要让你见识一下你未曾学过的!” 叶蓁目不转睛地看着渊逸,突然推着他的肩膀问:“那王爷倒是先要告诉小女,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先生教过小女许多种勾引男子的办法,还教过更多种取悦男子的办法,王爷喜欢哪种,小女便用那种,以便让您检验小女的功课学得好,还是不好。至于未曾学过的,那必是无聊至极,令人憎恶之极不是吗?” 渊逸怔怔地看着叶蓁,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能看到彼此眼眸中的影子,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她的眼中的确令人憎恶,像个畜牲,像个暴徒,又像个怪物,总之不像人。可是,那又如何,他虽贵为王爷,但也是个男子,难道连个女人都要不得? “你以为你讲出这样的话我就会放过你吗?” 叶蓁默默摇头:“在王爷眼中,小女本就是掌中之物,放过?小女倒从未想过。” “掌中之物?这些年我宠着你,给你最好的,你竟然说我将你当作掌中之物?!你果然没有良心!”渊逸越讲越气,粗暴地将她的手甩开,撕扯着她的衣服,恶狠狠地说,“如今,你到我身边来了,折磨你的方法和时间有很多,不要总想着激怒我!” 叶蓁清晰地看到了渊逸眼中的暴戾和越来越深的欲望,她没有挣扎,也没想逃,或许在先生教她这一课时她便明白总有一天她会经历什么,只不过,她以为他会将她的完璧之身送给他最想对付的人,那样才不枉他请人培养她一场,可现在,妒忌让他失控,他已经忘记将她送入青楼的目的是什么了! 渊逸异常粗暴,完全不顾及叶蓁的青涩,当尖锐的刺痛一波波不断传来的时候,叶蓁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他疯了一样像野兽般地对待她,疯狂地噬咬着她,想要把她的肉一片片咬下来,嚼碎,吞入腹中,这样,她便再也不会有机会去青眼别人。 叶蓁凝脂一样的皮肤上布满了齿痕,有几处已深到渗出血来。有那么一瞬间,渊逸怕了,很想停下来。在他的心底,他并不想伤害她,他已经对不起桃儿,不能再对不起这个无辜的女子。他慌了,可就在他要停下的时候,理智终究没有斗过身体的渴望,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变得更加疯狂,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渊逸久久地抱着叶蓁,吻着她紧闭的双眼,泪眼朦胧,艰涩地说:“对不起,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 叶蓁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渊逸,轻轻摇头,说:“小女不知何为恨,先生未曾教过,大约小女的娘是知道吧。” 渊逸愣住了,突然看到叶蓁假人一般的眼睛里,两滴泪滚落下来。 渊逸不敢看叶蓁身上的伤,将自己最信任的奶妈请了过来。叶蓁其实不怕疼,只是这些伤让她莫名感到羞耻,上药的时候脸一直瞥向一旁。渊逸早就误了上朝的时辰,差人随便找个理由去告了假,哪也未去,就在叶蓁的房中呆坐着。等奶妈为她上完药离开,他才重新坐回到她的身边,道:“一会儿,我让人带你去见贺之。” 叶蓁转过头看向渊逸,一字一句地问:“兵权,王爷拿到了吗?” 渊逸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要自以为聪明便口无遮拦!” 叶蓁没有回答,也没有向其他女子那般在渊逸发火时诚惶诚恐地跪倒在他的脚下祈求着他的宽恕,只是垂下了眼睛。 渊逸余光瞧叶蓁一眼,又觉得自己做得过了,复又坐回去,语气柔和了许多:“我是为你好,京城不是别处,遍地都是眼线。” “那王爷还敢将桓之少爷骗出去。” 渊逸脸一白:“你非得惹我生气是不是?” 叶蓁垂首下榻,脚一沾地身体突然疼了一下,她强忍了,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饮尽。而后道:“不劳烦王爷安排。王爷还是想好如何同皇上解释吧,将军被周邡针对动了酷刑,如今还是入了狱,那便说明这幕后之人本事了得,如今王爷这形势,想去同她夺此兵权,可不容易。皇上根基未稳,国家动荡,若此事被祁国或者其他有冒犯之意的边国知晓其中真正原因,祸国殃民的便不再是你们男子口中的妖女,而是血脉纯正食民之粟的王爷!失人心容易,得民心难,王爷可要慎重。” 当初叶蓁被掳,桓之派人查到甜樱是月府的奸细后便与渊逸商议,两人决定来个将计就计。原本只是想借此查清月府的真实目的,没想到,有探子报叶蓁与贺之有了私情。永乐国一南一北两大边疆的兵权渊逸觊觎已久,只是,这南边的,由皇后的家父戚将军握着,暂时动不了,而相对根基浅一些的舒家便成了他的首选。原本,如果一直与舒家合作下去也未尝不可,只是,自从舒老将军去世,舒贺之握权之后,渊逸才发现舒家原没有想象得那样好控制。于是,他也想出了一个计中计,将桓之的罪名坐实,再利用自己的身份控制或者趁早除掉舒家!只是,这几日时常有声音传入耳中,说舒家是被人陷害,并在字里行间直指他与皇后。 第33章 引蛇出洞 当初叶蓁被掳,桓之派人查到甜樱是月府奸细后便与渊逸商议,决定将计就计。原本只是想借此查清月府的真实目的,继而探到祁国动向,没想到,有探子报叶蓁与贺之有了私情。永乐国一南一北两大边疆的兵权渊逸觊觎已久,只是,这南边的,由皇后的家父戚将军握着,暂时动不了,而相对根基浅一些的舒家便成了他的首选。原本,如果一直与舒家合作下去也未尝不可,只是,自从舒老将军去世,舒贺之握权之后,渊逸才发现舒家远没有想象得那般好控制。于是,他想出了一个计中计,将桓之的罪名坐实,再利用自己的身份控制或者干脆除掉舒家!只是,这几日时常有声音传入耳中,说舒家是被人陷害,并在字里行间直指他与皇后。 前一日,王安去王府汇报,将叶蓁设计周邡一事讲了出来,起初渊逸并未放在心上,世人都知周邡父亲是皇后的家奴,如今皇后和戚将军大权在握必定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眼里,就算揪出了周邡也伤不到戚皇后一分一毫。直到听到叶蓁已料到如此又提到以大局为重之后,他才明白,她在救贺之的同时,连他所想所行已全都预判到。如今三方拉锯,戚皇后显然占了上风,若他不急于求成事前提前知会一声贺之,至少能保住无辜地将军府。想到此处,再联想叶蓁的话,渊逸心中泛起些许内疚,走到她身旁,柔声道:“我记下你的话了。” 叶蓁绕开渊逸的靠近,又道:“小女希望王爷以大局为重,这世间无论谁掌大权,百姓才是最终承受结果的那个。” 渊逸沉默片刻,瞧着叶蓁的脸色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好。” 渊逸离开陶苑时奶妈还未离去,一直立在马车旁候着。渊逸看到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内,低声道:“今日之事,不可记录在册。叶蓁的月份按照侧妃的标准,每次由奶妈亲自送来,断不可借他人之手。” 奶妈回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渊逸再次回头,攥紧了拳头。 马车声远去,叶蓁踱步到院中,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鹊儿见她穿得单薄,便取了斗篷给她披上。叶蓁瞧了一眼,这斗篷从未见过,便问:“我昨日穿的那件呢?” “烧,烧掉了。”鹊儿不敢看叶蓁。 叶蓁顿时明白,走进房中一阵翻找,发现贺之送她的及笄礼全都消失不见,她愣了一瞬,突然喊了一声:“鹊儿!” 一直在门口候着的鹊儿立刻小跑着进屋,本以为免不了一顿责罚未敢靠前,没想到叶蓁竟只是问:“今儿京城开市了吗,可有卖金银首饰和衣裳的地方?” 鹊儿忙道:“有,姑娘想去逛逛吗?” 叶蓁扯下身上的斗篷便往外走:“我带来的衣服首饰都不时兴了,总不能丢了王爷的脸面,你全给我翻出来,都烧了去。” 鹊儿不敢抬头,怯生生地问出一个字来:“都?” 叶蓁看一眼鹊儿,淡淡地道:“不然,赏你也行。” 鹊儿立刻跪下:“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收拾。” “烧完你便陪我去逛逛。”叶蓁说完,转身又回了屋。 叶蓁手上的书已握了一会儿,却是半个字都未瞧进去,这是从来都未曾有过的。她的心中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渊逸向她施暴时没有,在两人争论时未有,可偏偏,在得知他将贺之送她的东西全都烧掉之后,却有了。不止有,还一会儿比一会儿强烈,让一向自持冷静的她不止无法静心,反而还有种无头苍蝇的忙乱,她想找点事做,或者想找个出口,可是,她找不到,在这精致如牢笼般的房中,只会让她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未关的窗子飘进来几片雪花,起初只是一片两片,之后便多了起来,一会儿比一会儿大,纷纷扬扬。叶蓁放下书,起身到窗前,看向外面越发阴沉的天,心里想着前几日还听人说这京城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雪,偏偏让她赶上了。 “姑娘……” 叶蓁循声去瞧,那会儿心中乱,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王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正隔着檐廊瞧着她,眼中全是歉疚。身上的伤又开始作痛,叶蓁瞬间便明白他为何用这种表情来瞧她,垂下眼去。他似乎在等她的回应,一动不动地立在雪地中。片刻之后,她抬起头,面上的茫然全都消失不见,用最冷静最平常的声音道:“你还能帮我做事吗?” 王安立刻拱手一揖:“万死不辞。” “进来。”叶蓁说着,将窗户关上,折回到案前坐下。 近前的王安一眼便瞧见了叶蓁脖颈上的齿痕,立刻跪了下去:“小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害姑娘遭罪,请姑娘责罚!” 叶蓁瞧着王安,面无表情地道:“你本就是奉王爷之命保护和监视我,回话是职责所在,并未做错什么。真要论起错来,也是施暴之人的错,与你无关,不必如此。” 对于这段话,王安很是错愕。在他看来,纵使未行纳妃之礼,但叶蓁已然是王爷的人。既然已是王爷的人,就算是妾也高于他们这些侍卫一等,想打想罚不过随她们的心情。隐约中,他似乎明白叶蓁的志向并非屈居一隅,什么王妃也好,侧妃也罢,她都不稀罕。她有她的志向,有她想做的事,这与这世间一心嫁个好人家的女子有着很大的不同。他觉得很难得,应该保护这份难得,只是,他不知该如何保护,或者,他不知,她是否真的需要他的保护。她是如此豁达,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他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姑娘……” 叶蓁依旧瞧着王安:“说了错不在你。”顿了顿,她又道,“王妃是否问过你话?” 王安老实回答:“的确托了人来让小人回去。” “那你便回去,将你看到的,联想到的,一五一十全告诉她。” “小人不敢!” “我要你这样做。”说着,叶蓁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再次将窗户打开,仿佛喃喃自语般道,“你必须要这样做!” 檐廊下,鹊儿捧着一个妆奁垂首候着,听到开窗的声音跪了下去:“这些东西烧不净,您看……” 叶蓁不为难鹊儿:“那便收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鹊儿怯生生地问:“姑娘还要出门吗?这会儿雪下得大,路上恐怕不好走。” “明日。”说着,叶蓁瞧一眼王安,又坐了回去。 王安无声退出,刚出门,便在檐廊的尽头看到王平向他急急地招手。他知道所为何事,本想不理,想起叶蓁的话,又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王妃自打生了翁主后脾气一日大过一日,你是不想活了吗,还不赶紧去回话!以前最瞧不上姑娘的是你,如今最想维护她的还是你!你能躲得了几时?现今这院中谁都可以做王妃的眼线,难道他们就不会添油加醋做那趋炎附势之人?” 王安皱皱眉,一言不发地走出门,上马直奔王府。 傍晚,渊逸又去了陶苑。一进门便阴沉着一张脸,将一方丝帛直接扔到叶蓁面前的书案上,厉声诘问:“这便是你给舒贺之的护身符吗?!” 叶蓁打开一看,不紧不慢地回道:“用了才是护身符,未用便只是一方丝帛。” 渊逸恶狠狠地指向叶蓁:“仗着我宠你,便用这样的话来气我!” 叶蓁缓缓起身,走到渊逸面前,将衣襟向一旁一扯,露出大片肌肤,那伤痕依旧历历在目:“王爷便是如此宠小女的?” “你!”渊逸气急,瞪着双眼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蓁不再理会渊逸,拿起丝帛,仔仔细细地叠起,放入到之前一个装首饰的木匣中。鹊儿与几个女仆鱼贯而入,将晚膳一一摆到案上,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叶蓁走向前瞧了一眼,转头问渊逸:“王爷在此用膳吗?” 渊逸还在气头上,本想着赌气离开,说出来的话却不受控制,回了一个不情不愿的“好”字。 叶蓁背对渊逸迅速从腰间掏出一个药瓶,取一些药粉倒入碗中,而后取勺盛汤,将汤覆与药粉之上,待渊逸坐下,她将汤奉与他的眼前,才在他对面入座。 “王府的规矩,本王不发话,谁都不敢坐。” 叶蓁头也未抬:“明儿小女便去王府学规矩。” 渊逸又被噎了一下,见叶蓁只垂首并未动箸,便先取箸,夹了一片腊肉放到她眼前的碟中:“用膳时不怄气。” 叶蓁不怄气,很快吃掉腊肉,为自己盛汤喝起来。汤是用细火煨的老鸭,里面放了些降燥去火的药,是她亲自开的方子。渊逸自然知道,也用了起来,乍闻有股淡淡的药味,入口甘甜清爽,味道很是可口。房中火盆干燥,一日未好好饮茶,他正觉口干舌燥,不自觉一碗汤见了底。 二人沉默着用完晚膳,待仆人收拾干净,一起坐到了书案前。叶蓁仍然一副不想多话的样子,聚精会神地瞧着一本《本草经》,时不时还会执笔记上几个字,看似一如平常,并未受渊逸影响。 可是,渊逸却无法安坐,本想着陪着叶蓁多待会儿,就算他还在气她,还在恼她,他还是想留在她身边。四年,他们分别了四年,连渊逸自己都不知是如何喜欢上她,是那一幅幅画像还是那每隔几日传来的消息?总有一种错觉,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他仿佛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成长,可偏偏真的重逢了却又连陌路都不如。 困意袭来,渊逸缓缓抬起了眸子,发觉叶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强忍着汹涌而来的困意,手哆哆嗦嗦地举了起来:“你,你要害我?!” 对于这句话,叶蓁有些不屑,起身越过做好防御姿态的渊逸,冲外面喊了一句:“王安,去王府将王爷的朝服取来,明日,王爷要从此处直接去上朝。” 外面传来一句回应,不是王安,是王平。 叶蓁并不在意到底是谁接了话,能送到即可。 第二日,渊逸是被叶蓁唤醒的,她已穿戴整齐,手中捧的正是他的朝服。 渊逸瞧一眼外面的天色,垂首沉默片刻,突然自嘲地笑了几声。脑中昏昏沉沉,但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却清晰在目,他抬起头,盯着叶蓁:“我以为你会趁机杀死我。” 叶蓁淡淡地道:“我不会因为私仇杀你。” “为何?” 叶蓁不语。 渊逸自问自答:“因为贺之告诉你,本王对这个国家还有用,对吗?” 叶蓁仍旧不语。 渊逸冷笑道:“的确,他,包括他的舒家一心为国,可那又怎样,他的国家为了某种所谓的平衡和安宁已打算抛弃他,如敝履一般!这便是他与家人拼死守卫的国家!” 叶蓁立刻反唇相讥:“那是王爷口中、眼中的国家,只因王爷立于峰巅之处,生于握有生杀大权的皇室之家!并非国家抛弃将军,而是你们眼中的权力之争将他当成了牺牲品!他守卫的也不止你们这寥寥几位上位者,还有万千百姓和这片疆土!” “明叶蓁!”渊逸猛地冲到叶蓁身边,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你是真不怕死!” 叶蓁昂着头,毫不畏惧:“王爷还是去上朝吧,免得误了什么。” 渊逸眯起眼:“你做了什么?” “连一个王妃都管不好,何谈去管理国家?!”叶蓁甩开渊逸的牵制,在渊逸那茫然又愤怒的注视下,一件一件将朝服亲手为他穿上。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任何消息,无论是宫内还是王安。叶蓁似乎并不着急,先是练过一套拳,后又继续写《孙子兵法》。用过午膳,天开始放晴,阳光突破连日来的乌云暖煦煦地洒了下来,此时正好写完,她将丝帛放置一旁,待晾干,仔细叠了起来。 外面传来仆人们的嬉闹声,叶蓁打开窗户去瞧,发现一个仆人从院门口的方向急匆匆赶来。她盯着他的步伐,伸手将放置在案上的匕首和刚写完的兵法塞入袖中,又坐了回去。鹊儿推门而入,说是奉王爷之命带叶蓁出去采买金银首饰和衣裳。 叶蓁欣然允诺,戴上帷帽跟着鹊儿走了出去。门口的马车豪华精致,远不是之前她乘坐的那辆,没有看到王安,马车旁的仆人和侍卫均面生,却拿着逸王府的令牌。叶蓁起了疑心,但却未作声张,上车时无意中一瞥,发现鹊儿和竹儿满面紧张。 “妹妹跟着吧,姐姐便不必去了。”领头之人冷冷地说完,将准备上马车的鹊儿挡在了身后。 叶蓁已在车中落座,听到此话撩起车帘向鹊儿道:“回吧!” 鹊儿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碰到领头人凌厉的视线立刻将眼泪憋了回去。 第34章 女子的尊重 马车向南行驶了一会儿,经过竹林中央时突然停下。叶蓁正想心事,听到车外的吵闹声便就着竹儿掀开的帘子看了过去,却是什么都没看着。 竹儿出马车探听消息,回车时对叶蓁道:“昨日雪太大,路滑,马车收不住好像撞了人。那人不依不饶的,非要主子出去主持公道,侍卫大哥正斡旋着。” 叶蓁微微一怔,此处地处偏僻,周围均为贵族、富商的别苑,鲜少有闲杂人随意走动,此人的行径甚是反常,显然是冲她来的。想到此处,她从袖笼里抽出匕首,拔掉刀鞘,叮嘱竹儿一声“你留下”,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被撞的是一个书生装扮的人,头受了伤,血将衣襟染红了一片,半蹲在地上,捂着额头,哀声不止,好似很痛苦的样子。叶蓁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用眼神向紧跟着她的侍卫询问。 侍卫没有想到叶蓁会下车,面露不耐,并未打算回他,草草一揖,颦眉道:“姑娘请回,在下自会解决。” “废什么话!”叶蓁毫不客气地瞪一眼侍卫,突然举起匕首向书生刺去。书生一个鲤鱼打挺蹦起身来,利落的跳到一旁,轻松躲过。 叶蓁嗅一嗅那血腥味,盯着书生的一举一动,道:“这位公子感情是将自己当妖了吧,怎尽弄些狗血往自个头上撒。” 书生一看事情已经败露,冷笑道:“你怎知不是人血?” 叶蓁擦着袖口上沾的血迹,漫不经心地回:“气味不对。而且,一个书生的虎口怎会有如此厚的茧子,惯常用刀吧?” 话音刚落,书生突然吹响口哨,退后几步冷笑道:“自作聪明,那便去死吧!” 侍卫立刻警觉,飞身上前将叶蓁护在身后,盯着两旁的林子如临大敌。只是,那书生并未等到同伙。 啪啪啪!三声脆响,竹林里走出来三个男子,中间的男子披着一件黑色绣有祥云图案镶毛披风,头戴玉冠,面容华贵,气质儒雅,拍着手掌饶有兴趣的看着叶蓁。旁边的两人像是随从,身形健壮,面上无一丝表情,打眼看上去也均是不俗之人。 “姑娘好聪明。” 叶蓁没理那人,冲书生道:“想杀我也不瞧一瞧时候。回去告诉你主子,我这人记仇,之前那次未防备,再之后她不见得讨到什么便宜。走吧!” 书生看看众人,本以为已无活路,听到此话转身向后狂奔而去。 “追不追看你主子。”叶蓁向那侍卫说完,瞥一眼男子,转身要回车上。 男子身后二人将弩箭对准逃窜的书生,只等他一声令下。可他并未发令,而是向一人使了眼色,淡然道:“活的” 那人立刻追了上去。 男子拦住要回马车的叶蓁:“不杀他?”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不杀,留着他回去报信。”说完,扫一眼自他出现便神态肃穆任由事态发展的“逸王府”侍从,行了一个大礼,“贵人来访,小女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男子神色微怔,继而大笑起来,虚指着叶蓁道:“果然冰雪聪明,你怎知是我派人将你诓出来的?!”说完,男子抓住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上了马车。 叶蓁坐在马车一角,道:“此处已无外人,贵人想说什么问什么可以开始了。” “你果真不知害怕。”男子拍拍身上的浮雪,饶有兴趣地盯着叶蓁:“诓姑娘出来只为请姑娘吃口热酒,可好?” “不好!”叶蓁说得斩钉截铁,毫不客气。 男子不以为杵,却望着叶蓁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你不怕我?” “我娘亲说过,掌权之人最重权势,唯一人特别,从不喜发号施令,更不喜他人视其为洪水猛兽。观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贵人画的人物全为平民百姓无一皇室贵胄且贵在神态,必是常行于市井之间。如此雅人怎喜他人畏惧于他,除非他坐于庙堂之上,而非在这山野之林中。” 男子很是意外:“你见过我画的画?” “我娘亲一直珍藏,有幸见过。” 男子怔怔地瞧着叶蓁,一双手揉搓起膝上的锦袍来。 叶蓁又想起什么,问:“竹儿呢?” 男子回神道:“放心,她已经被我的侍从送回陶苑。” 叶蓁微微颔首:“如此看来,小女如今是独自一人孤立无援了。” 男子看着她平静的样子,玩味地笑着:“你不想知道那人为何杀你?现在就带你去,让你明白一下!” “我要去买衣裳首饰,不去王府。”叶蓁道。 男子突然伸出手,叶蓁立刻去挡,这才发现,他竟然一丝武功都无。看着他抱着手臂丝丝吃痛的样子,似乎觉得胜之不武,她停了下来。男子再次伸出手,试探着,迟疑着,却又停在了半空:“我能,瞧一眼你的相貌吗?” 叶蓁慢慢地将帷帽伸到了男子手边。 第一次见相似的脸庞是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府中来了几个丫头,养母让他先挑,他一眼便看中了那个叫桃儿的女子。她人如其名,如蜜桃般水灵,尤其那双眼睛,古灵精怪的,让人只瞧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他死死地盯着叶蓁,脸上的玩味消失不见了,取代的是惊喜和交织的痛苦。她不愧是桃儿的女儿,模样简直像比着她复刻出来的一般,再细看去,她的眼睛似乎比桃儿的要大一些,鼻梁也要高一些,竟有些与桃儿私奔的侍卫的影子。男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慢慢移开了视线。 “你果然是他们的女儿!”男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蓁看着男子的神情,跪了下去:“小女拜见皇上。” 渊拓缓缓回头,俯视着叶蓁,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他伸出手扶起她:“不必多礼,你娘当年最讨厌的便就是这些繁文缛节,她讲过,倘若有一日她做了大官,必会上奏折将这些全都省掉。” “所以您才纵得她胆大包天。” “你胆子也不小。”渊拓盯着叶蓁,忍不住苦笑起来。 从叶蓁一出门,渊拓的马车便一直远远地跟着,本想着将她直接带到逸王府再做打算,没想到路上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还是担心的,怕她出危险也怕她受惊,所以才会改变主意半路与她相见。可没成想,她压根儿就不需要他。若是往常的女子遇到这种事,肯定要吓得不知所措,她竟然还能去试探。 “刚刚你说,要去买衣裳首饰?” 叶蓁看一眼渊拓,淡淡地回:“对。” “知道我身份后,还想去吗?” 叶蓁回答得一本正经:“皇上请自便,小女自个儿去便可。” 渊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想去王府瞧一眼吗?我知道你不爱那荣华富贵,但成了王爷的人,却无任何身份,你不憋屈?” 叶蓁的脸颊上飞上了一丝红晕,眼中却如同从前般清冷:“这世间的女子都如此轻贱了吗,被人强取豪夺了便必须要心甘情愿地依附他一辈子?” 听到此话渊拓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他盯着她,看着她说这话时的无畏和坦荡,慢慢垂下了眼睛,而后拱手一揖,竟为她行了一礼:“对不住,是我梦浪了,不该讲这样的话。” 叶蓁落落大方地受了这礼,突然攒出一丝笑来,道:“这世间懂得尊重女子的也不多见。小女一介草民,受不起皇上这大礼,但小女可代这天下的女子谢过皇上。”说着,又拜了下去。 叶蓁的笑与桃儿有着太大的不同,但也各有各的味道。渊拓将她扶起,道:“那,我与你打个商量,我陪你去买衣裳首饰,买完,你陪我去趟王府可好?” 叶蓁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只是觉得一个高高在上的皇上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给足了她体面,或许,他还在给予她尊重吧。她想起了姐姐定亲前她们在一起闲话家常,娘亲望着遥远的东方说,这世间总有一个男子不会将女子作为他的附属品,无论他的地位如何高贵,他的呵护却是因为珍惜因为希望那女子快乐,而不是为了取悦自己。如今,叶蓁知晓了,原来娘亲口中的他便是眼前这万人之上之人。 “你引我出来,难道不是想利用我摆脱王爷?”许是怕叶蓁不答应,渊拓又道。 叶蓁的面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为何这世间总有女子自轻自贱?不瞒皇上,小女并未有自信此计可成,不过在赌王妃的善妒和不计后果,没成想,她真的做了!” “你料到她去找我,有没有料到她会半路截杀你?” 叶蓁摇头:“小女已瞧出马车并非出自王府,但也并未料到皇上会屈尊来此。刚刚那人为何不直接刺杀,想必是因不敢确定马车中有没有您这位贵人。小女斗胆,皇上此次应当为秘密出行,如此便是行踪泄露,这宫中必有奸细。另外,若真是王府派来的马车,想必小女走不到这林子便已被杀死。而,若不是有皇上一直护着,小女也无法有幸与皇上同行。” “果然聪明,听说你好学,那我给你留个题目。你猜一下这宫中奸细是谁?为何王妃将你的事告知于我却又要杀你,将你送入宫,她同样能达到目的。”渊拓温和地笑着,“不急回答,待从王府回来再说也不迟。” “小女领命。”说着,叶蓁从袖中取出丝帛,双手奉于皇上面前,“此为娘亲的心愿,每年一卷,只是不幸毁于大火。小女不才曾得娘亲悉心教导,如今也能模仿一二,还请皇上笑纳。” 渊拓还未打开,便已知这丝帛中写的是什么。他的手微微抖了起来,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那些字的第一眼,他的眼眶瞬间泛红。他看了许久,一字一句,一笔一划,而后,又仔细叠起,放入袖中,长叹一声,道:“我如今心浮气躁,已写不出如此好看的字了,甚好!” 叶蓁怔怔地望着渊拓,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娘亲写完一卷临窗而望时讲的那句话:“那样有才情的男子,为何偏偏生在处处受约束的帝王家?” 一路上再无话,渊拓似乎已陷入回忆中,时而颦眉,时而微笑,时而回抚一把丝帛所在之地。叶蓁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异常平静。 “你,为何不问我贺之之事?”进入大街,渊拓突然问。 叶蓁回道:“皇上之命必有所考量,叶蓁一介草民无权干政,不问,便不会令皇上为难。更何况,小女有自知之明,纵使问了,也左右不了结果,如此一来,不问为好。” 渊拓垂首而笑:“贺之教出来的好孩子。今儿我给你托个底,贺之近日所承受的,他日我必会为他讨回。只是朝中之事多变,许多事情就算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也无法随性,你可理解?” 叶蓁立刻回道:“皇上乃一国之主,自当权衡利弊,无论小女还是将军,自会理解。” 马车停下,渊拓冲叶蓁温和一笑,等她戴好帷帽,他先一步下车,而后手伸出,将她扶下马车。她的手很冰,与她的神情倒是很相称。他很快松开,命人取一个手炉过来,递给了她。 叶蓁其实不觉得冷,但还是接过。两人一起进入一家气派的铺子,伙计一看渊拓的装扮便知来了贵客,百般殷勤,问他们是要裁衣还是要成衣。渊拓没回答,只是拿眼睛去看叶蓁,示意让她自己决定。 叶蓁一眼扫过去,只选了一套褚红色的袄裙,外加一件白底红边镶狐狸毛的披风。渊拓却嫌不够,指着另外几件问她是否喜欢。见她兴趣缺缺,便道:“你烧了那些衣裙,余下的也没几件好的,不如多选几件。” 叶蓁却没了兴致,道:“小女本就是可惜了那件恩人送的礼物,不缺衣服。” 渊拓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忽地笑了:“原来你也会赌气。” 叶蓁似乎没太听懂,瞧一眼渊拓,似乎又懂了,点了点头,往外走的时候道:“其实如今小女花的也是他给的钱,赌气没意义。” “过几天你就要去营中瞧巨弩,若成了,我赏你的便是你自个儿赚的,想买几件便买几件,再也不用管他人喜好是什么。” 叶蓁抬头瞧了渊拓一眼,嘴角又露出了一丝浅笑,却未再讲什么。 旁边便是珠宝铺子,找了一圈却没寻到相同或者相似的款式,叶蓁只好画出样子请师傅定做。渊拓看到后放软了语气如哄孩童一般又劝:“定做需要时日,也不能一直素着用一根木簪了事。咱不用他的银子,我送你,当谢礼。”说着,拍了拍放丝帛的地方。 叶蓁大大方方地点头,见有外人在场,小小地行了一礼,道:“谢伯伯。” 第35章 前尘往事 渊拓猛地回头去看叶蓁,哑然失笑:“我不做你伯伯。你有三个伯伯呢,不差我一个。” 叶蓁眨眨眼,显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渊拓却一直笑着不去解释,挑完首饰两人一同出门,他扶叶蓁上车,待她坐稳,挑起车帘向外指着一人道:“呶,你的大伯明风。过几天你便会见到二伯明雨,还有三伯明雷。你父亲本名明熵,熵字犯了一个贵人的忌讳,入宫做我的近身侍卫后跟着你的三位异姓伯伯改名为李滇。风雨雷电,当年可是名震江湖的四大侍卫。” 叶蓁瞧一眼明风的背影,不知怎的,心中突然暖了一下。 此时的逸王府已乱成一团。府中下人从未见过王爷发这么大的火,那吼叫声隔了三个院子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渊逸死死地抓着夏绾的手腕,瞪着血红的眼睛,质问道:“谁允许你这样做的?!” 夏绾金枝玉叶,哪受过这种委屈,挣扎了一会,痛得流出了眼泪。她已料想到渊逸会生气,却没想他竟然气成这样。她表面上仍倔强着,心中却开始后悔不该逞一时之气,这显然是着了明叶蓁的道!可事已至此,已无法回头。 “王爷,你抓痛我了!” 渊逸又用上了几分力,睚眦欲裂:“痛?夏绾,你还知道痛?” “王爷!”夏绾痛得惊叫一声,强忍着道,“想必您当初把叶蓁接来就是为了送到皇上身边,妾身只是做了您想做的事,为何又如此对我?” 渊逸骤然松开夏绾的手,踉跄一下,几欲站立不稳。他的眼中全是悲戚之色,墨一样的眸子仿佛又深了几分,晶亮得呈现出一种疯狂的气息:“你给我闭嘴,要送也是本王亲手去送,还容不得你插手!”他俯下身,狠狠地捏着她的下颚,附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早就知道本王派人将叶蓁接来了,一直等到今日是因为你知道本王要了她吧?!你明知道失了清白的女子入宫会有什么下场,你好狠的心啊,是想让她死吗?!” 夏绾摸一把满脸的泪,冷笑道:“或许,我们的皇上不在乎呢?” “夏绾!”渊逸失了方向般在房中打着转,许久,才冷笑道:“你和皇后打的什么算盘本王很清楚,但是,你坏了本王的好事!你这个妒妇,这原是本王向皇上示好最好的机会,这样我们便有机会留在京城,你就可以时常见到儿子!如今你却将叶蓁由皇后之手送给皇上,一下朝皇上便离了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起疑了你知不知道!” 夏绾心中一惊,只知道生气,竟忘了还有这些。但她却并不完全相信渊逸的话,兀自强撑着:“莫要自欺欺人,在你要她的那一刻你便已经打定了主意不送她入宫!我不过做了一个顺水人情,为了我们的孩子,甭说一个叶蓁,十个我也送得!” “本王为什么要她,是因为你和皇后断了她生育的路,仅这一点她便无法成为嫔妃,难道你不懂?如果我们将这样的叶蓁献给皇上只会引起他更大的猜忌,只有从制作武器、制药或者别的地方让他注意到她,这样才不会让他起疑,懂不懂?!” “借口!怎么,一个破了身子又不能生育的女子还有何价值?难不成我们的王爷是为了给明叶蓁加码才舍身取义吗?!” “价值?你有何颜面谈什么价值!同为女子,叶蓁不靠姻亲甚至不靠任何男子只靠自己便能做出一番成绩,你算什么?满脑子儿女情长,只知道拈酸吃醋,有点本事也只会在这四方内宅之中耍威风,唯一可取之处还是这点出身,与她有着云泥之别,有何可比之处!” 以往渊逸从不屑讲这些话,如今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竟如市井小民一般!夏绾很是不齿,毫不示弱:“不靠我的出身,王爷敢生出那野心?!” 渊逸气急,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外面仆人急急来报,皇上最信任的内官于公公求见。渊逸神色一凛,狠狠瞪一眼夏绾,整理衣装亲自迎了出去。 于公公面色平静,看到渊逸如往常见礼,后道:“皇上今日微服出宫,拟与王爷饮酒畅谈,即刻便到。” 渊逸略显意外,屏退下人,将袖中时常把玩的一个极品玉麒麟悄悄递到于公公手中,满面堆笑:“还请公公透露一二,皇上今日心情如何?” 于公公迟疑片刻,收下玉麒麟,道:“好,也不好。” 渊逸心中一颤:“还请公公赐教。” “昨日皇后将画像交与皇上,皇上看到后很是感慨,也对王爷这些年对故人之女的照拂很是感激,只是,皇上心疼一闺阁女子怎会造那武器,这些年是否受了什么委屈。二者,皇上与王爷兄弟情深,若这画像由王爷亲自奉上,是否更好些?三者,今儿一早皇上亲自去陶苑接姑娘,结果半路亲眼瞧见姑娘遇刺,好巧不巧,那刺客远不去近不去,偏偏进了这王府的后门……” 话已至此已无需多言,渊逸退后一步,向于公公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于公公自不敢受此礼,忙虚扶着,连口道:“王爷折煞奴!” 渊逸陪着笑脸:“是本王思虑不周造成这些误会,还望于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一二。” 于公公似乎有所迟疑,思忖片刻,缓缓开口:“乌山镇传来消息,将军还未定罪,府中便进了贼人,据说是祁国人所为。将军与姑娘熟识,偶有一些传闻,但又有传闻姑娘已被王爷纳为侍妾,今日刺客刺杀姑娘,奴瞧着皇上很是疑惑这其中的关系,到底是为私情还是为国事?” 原来叶蓁派人散出传言祁国人抢劫将军府不止为将渊逸拖入局中,连王妃也未放过!渊逸心中苦笑,敢情请了名师去教授她,而她学成之后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他。若说是私情,那是他管教内眷不严意图草菅皇上故人之女;若说是公事,便是他默许王妃指使祁国人谋害戍边大将有通敌叛国之嫌,无论哪一边都是大罪!有与舒家的姻亲关系,渊逸无法辩解对将军府被劫之事一无所知,皇上也定然不会相信,正犹豫如何解释,却见于公公又开了口。 “奴私以为兄弟之间血脉相连,自然最是亲近,好在事情也并非无法挽回,莫伤了兄弟和气才最要紧,王爷意下如何?” 于公公从不乱传话,这番说出便是皇上的意思。渊逸听得明白,暗中稍稍舒了口气,附和道:“于公公的话自然在理,本王正是此意。” 于公公笑道:“奴愚笨,此话本就是皇上的意思,奴斗胆揣摩圣意,又斗胆告知王爷,也不枉王爷的一片赤诚之心。至于王妃所作所为,王爷还是约束些为好,身处皇家百姓的眼睛都盯着,很多时候任性不得,莫酿成大祸。” “谢于公公,本王谨记!” 偷偷躲在一旁的夏绾将两人的话全听了去,心中更是忐忑。昨日,王安一同她报告叶蓁之事,她便立刻昏了头,当机立断命人偷了叶蓁的画像和当年桃儿送来的那封信,一刻未停地入宫见了皇后,一下朝,这些便摆到了渊拓的御案上。 渊拓展开画卷,当看到画中女子容颜的那一刻,那已经慢慢死去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画中女子的相貌承袭了桃儿的九分九,尽管她已离去多年,可再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却依然如同昨日般清晰。渊拓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封信启了几遍都没能打开。他拒绝任何人帮助,并赶走了那些碍事的奴仆,在空无一人异常冷清的大殿中,打开了那封信。 那是桃儿在得知自己身入绝境时向渊逸托孤的信,一直被他藏在最隐蔽的地方,信中未提害她之人,提到了渊拓。她说,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渊拓,她辜负了他的爱,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以一种最为伤害他的方式离开,如果可能,她希望渊逸转达她的话:“此生,桃儿只爱过拓儿一人,奈何地位悬殊,倘若一意孤行必会令其陷入泥沼至太子之位不稳引起国家动荡。桃儿做不得祸国殃民之人,也不想让拓儿做那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只能做逃兵。如今拓儿已贵为九五之尊,只望他爱国爱民,成为人人爱戴的明君。” 看完信,渊拓在殿中痴坐了半日。这么多年,他设想过多次桃儿的下落,或是隐于山林,或是已到了别国,或是根本就没有离开,只是躲在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就像往常他不听夫子话不好好读书时那样。有千万种,但无论哪一种,都无关乎死亡,纵然她背叛了他,不,如今看来,她从未背叛过他,她至死都在爱着他,念着他,那他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他还是不想她离开,总想着有一天会再次见到她,他会告诉她,就算她真的背叛了他,就算他怨过她,可他还是不舍得让她受哪怕一丁点的伤害。现在,他已经贵为皇上,再没有人可以控制他,也再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回到他的身边。可是,她却死了。 这些话渊拓再也没有机会向桃儿说了。那个他爱了那么多年,寻了那么多年,怨了那么多年又想了那么多年的女子,竟然死了。 渊拓仰天长啸,那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金殿中回荡,碰到墙壁又折射回来,越传越远,整个德宣宫似乎都浸在了无限的绝望和悲伤之中。殿外的奴仆跪了一地。 有了信上的那句话,渊拓欣然接受了桃儿去世的事实。在他的心中,相知相守固然重要,但只要她爱他,心中有他,纵使阴阳两隔,他也甘之如饴。他派于公公出宫打探,势必尽快了解那孩子所有消息。于公公不辱使命,三个时辰后赶在宫门落锁前回了宫,马不停蹄地向他回禀。他安静地听完叶蓁在家中失火后被卖入清月阁以及来京的所有经历,尤其是她对渊逸和贺之的态度,问得极为详细。 “乌山镇传来的消息真真假假,皇上之前也曾怀疑过是有人故意陷害,但最终按下不发,旨在安内,而叶蓁姑娘故意派人散播的那些话也正是如此。姑娘已从周邡口中确认其杀死全家是皇后指使,能将事态控制,并暂时不牵连到戚家,作为一背负深仇大恨的弱女子,实属难得。奴远远地瞧了姑娘一眼,容貌昳丽,神态娴雅,举止大方,颇有大家闺秀风范,但又与深闺女子有着莫大的不同,讲话做事果干爽利,王爷送的东西说烧便烧,初始奴觉得她在侍宠持娇耍小性子,但看到她对王爷那不卑不亢的态度才明白,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王爷烧了将军送她的东西,她以牙还牙,想必与私情无关,只因她恩怨分明。” 渊拓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对叶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听你说这天上有地上无的,平日里可不曾听你夸过谁。” 于公公躬身道:“皇上明鉴,奴从不偏倚,更不随意夸赞。今儿知道姑娘经历这么多波折还一心为国以大局为重,实属有感而发。朝中之人众多,哪个没有私心,哪个不为名利不为权势,这姑娘不一般啊!” 渊拓沉吟着:“桃儿是识大体之人,她的女儿也差不了。只是,她被关在清月阁多年,逸儿那性子教不出,难道是贺之?” “奴去黄衣司瞧了一下将军,问了几句,将军的确曾在营中教过姑娘武功,戚军医也曾收姑娘为徒。将军爱民如子,耳濡目染,再加上亲眼所见将士们的疾苦和边关的风雨,姑娘聪慧正直不用教也能明白。” 渊拓微微颔首:“对了,贺之如何?”于公公转身瞧了一眼身后,并未回答。渊拓立刻命其余人退下,又问道,“可曾受苦?” 于公公这才回道,“的确被周邡断了两根脚趾,至于身上的皮外伤,还好。” 渊拓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周邡好大的胆子!” 于公公瞧着渊拓的脸色:“周邡虽在黄衣司下狱,但并未受任何刑罚……” 渊拓烦躁地摆摆手,似乎很不愿听下去:“这几日,你偶尔照拂一下贺之,其余事,莫管。另外,明日寡人打算去见一下叶蓁,也想去提醒一下逸儿王妃自作主张之事,但有些话不好明说,你提前去通报一声,将寡人的意思告诉他,家有贤妻不遭横事,兄弟之情大于一切!” 于公公为贺之悬起的心只能落下,暗暗叹息一声,领命退出大殿。 下一刻,于公公去黄衣司见贺之之事便传到了皇后的耳中。密告之人添油加醋,言二人屏退狱卒,私下密谈半个时辰有余,之后于公公便密见皇上交谈许久。皇后听后眉头紧锁,似乎很怕贺之会说出什么。思忖片刻,她传令道:“收编之事不可再出差池,让周邡尽责吧!” 第36章 陷害 听完于公公的话后,渊拓整夜未眠,清早刚从榻上起身,便看到了于公公的身影。照例,于公公会在他盥洗完毕后才会近身伺候,若此时出现,必是有要事。果然,他刚屏退众人,于公公便上前道:“皇上,将军被关入血行阵中了腐萤之毒!” 渊拓愣了一瞬,突然发怒将手边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谁做的!” “说是奉巽公子之命,要查出桓之公子所在之处!” “这是要坐实舒家的通敌叛国之罪吗?!”渊拓气急,突然想到了什么,眯起双眼,“巽儿?戚巽?他鲜少插手政事,为何偏偏在这节骨眼寻贺之的麻烦?莫非,戚家在向我示威?” 于公公心中正有此意但却未敢搭话,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渊拓,连喘息都要屏住。 渊拓眉头紧皱,在殿中来来回回踱步,忽地冲到于公公眼前,问:“你说,舒家军若与戚家军打,有多少胜算?” 于公公迎着渊拓期待的目光,艰难地摇了摇了头:“舒家军只有三万余,怎可与十几万戚家军比,更何况,贺之将军如今已丢掉半条命,军中无将便已输了一半。” “军中无将,军中无将……”渊拓喃喃地重复着,心中突然打定了主意,转而问道,“祁国那边可否传来消息?” 于公公忙道:“今早祁国的暗桩来报,桓之公子临行前信中所言属实。章家的确在暗教中散布谣言,意指他才是真正的教主。桓之公子一入祁国便没了踪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前青王爷属地,如今已划入四皇子之母泓妃名下。” 相对来说,这是近日来最好的消息。桓之被绑之前已预料有事发生,派人提前将暗教教主身份及想将计就计试图引出祁国暗中势力一事写信告知渊拓。渊拓半信半疑,但还是默许他的行动。毕竟国家大事容不得冒险,为防万一,他命贺之回京,一来为拿住舒家军命脉做人质,二来,也为保护,毕竟戚家军的野心已写在脸上。只是,他并未料到周邡会如此大胆,或者,他未料到皇后如此大胆,还未等他问话,不但用了刑,还以黄衣司名义直接将贺之下了狱。他并不讨厌有野心的女人,但却极其讨厌抛却国家利益只顾自己权势又自作主张的女人。只是,养虎已为患,为今之计他只有隐忍,只等国力再强盛些,才可大刀阔斧地铲除异己。 渊拓一直很清楚,渊逸之所以与他一直有二心,最大原因便是皇后及她背后的整个戚家军。在渊逸眼中,这永乐国不属于渊拓,而属于戚家,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只是这个弟弟过于任性,似乎意识不到与其三足鼎立,不如手足联手一致对外,如此,他以后真若能登上高位,才可坐得安稳。如今这三方,不,加上舒家是四方错综的乱麻将视线全都放于叶蓁身上,对于此关键之人,渊拓是要有所行动了。 带着这些杂乱的思绪,渊拓一下朝便微服出宫。起先他并未打算惊动王府之人,便借了王府的名义想先将人接出再说,没成想,半路又杀出个刺客,这才有了之后的事。 华丽的马车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逸王府的门口聚集了王府的人,立在冰天雪地中翘首以盼,虽然冻得浑身没有一丝热气,但仍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样子。 为首的便是逸王爷。 熟悉逸王爷的人都觉得他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坏,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雨来,一点都没有皇帝亲临的荣耀。 “来了,来了!”随着仆人的快马回报,众人都打起了精神,向不远处的马车垂首。 马车缓缓停下,帘子打开,逸王爷刚要下跪高呼,等看清车内的情形,却愣住了。 皇上与叶蓁对面而坐,不约而同地看向渊逸。渊逸忘记了行礼,只是呆呆地看着,心,瞬间像被掏空了一般。 众人本来就垂首而立,远远地看了眼天颜,并未看清里面的情形,唯恐失了礼数,赶忙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渊拓先下马车,懒懒地挥了下手:“都起来吧!” “谢皇上!”又是一阵振聋发聩的呼声,叶蓁仍端坐着一动未动。 “下来吧!”渊拓说着,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随从将叶蓁扶下马车,很快退下。叶蓁垂眼面朝渊逸的方向,刚要跪拜,却被渊拓阻止。 “地上凉。”渊拓说着,冲她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进了王府。 渊逸呆愣在原处,若不是门客提醒,他仍回不过神来。 夏绾已盛装等候多时,见皇上牵着叶蓁的手,苍白又满是不安的脸上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继而行叩拜大礼。叶蓁盯着夏绾看了一会,在她起身看过来时,只行了一个蹲礼便自行起身。夏绾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碍于渊拓在场只好忍了。 渊拓的嘴角噙着笑,侧身而立,向夏绾懒懒地一瞥,冷冷地道:“过不了多少时日,你见了叶蓁要行大礼,仅凭此,她得谢你!” 夏绾心中一惊,再次跪拜下去,直到渊拓走远才敢起身。 渊拓在正殿上首坐下,渊逸和夏绾下首落座,叶蓁未坐,按照渊拓的示意在他的身旁垂手而立。奴仆鱼贯而入上了热茶和精巧的点心。渊拓一眼瞧过去,转头看了叶蓁一眼。叶蓁没心思吃,轻轻摇了摇头。 渊逸余光一直偷瞄着,手越攥越紧。 “后日叶蓁便要去营中了,王爷可都安排妥当?”渊拓问。 渊逸赶忙起身回答:“均已安排妥当,臣弟在离军营三刻钟路程之地寻了一处宅子,还算干净安静,已修葺完毕。” 渊拓微微颔首,又转向叶蓁:“这可是关系到国、民的大事,叶蓁可有什么需要的,比如人?”讲到此处,他挑了挑眉。 叶蓁立刻明白,绕到渊拓面前跪拜下去,道:“先前遇劫,叶蓁承蒙贺之将军搭救,于军营中住过些时日,将军知我喜医术和兵刃是以请了医官教授医术,将军亲自教授兵刃和武功。叶蓁改良巨弩离不开将军的提点,还请皇上开恩,准许将军继续做叶蓁的师傅。” 渊拓静静地听着,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叹道:“这桓之行踪未定,舒家的嫌疑还未洗清,王爷认为叶蓁提的如何?” 渊逸脸色苍白,抬头想与叶蓁对视一眼,试图从她的眼中瞧出点什么,譬如她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将贺之救出,还是为了报复他。忽然,他留意到她身上着的是与那件烧掉的红裙相似的衣裳,还有那披风,怎么看都是比着之前置办的,联想到鹊儿讲的那些话,他的心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狠戾起来,回道:“启禀皇上,舒桓之的小妾乃祁月族族长家的五小姐,此次桓之偷逃入祁国,目的实在令人起疑。而舒贺之作为他的哥哥又手握兵权,不得不防,还请皇上明鉴。” “听闻……”叶蓁突然站了起来,直视着不远处端坐的夏绾:“王妃乃祁国国主最宠爱的公主。自从联姻起,祁国便与我国交好,边境通商,两国通婚,往来频繁,不知何时在祁国出现便会有通敌叛国嫌疑了?” 渊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厉声呵斥道:“别忘了桓之是逃出去的!” 叶蓁毫不示弱:“哦?所以,王妃便迫不及待地让自己的国人去劫了将军府?” 夏绾按捺不住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指着叶蓁怒吼:“你想陷害于我!” 叶蓁不理夏绾,转头向渊拓道:“皇上明鉴,那日将军府被劫,祁月族的五小姐便是首功!” “她已经死了,你是觉得死无对证才如此口出狂言吗?!” 叶蓁猛地转向夏绾:“看来王妃承认知道五小姐是劫府匪首了?”夏绾一愣,刚要反驳,却又听叶蓁又道,“将祁国奸细安插到桓之公子身边做妾室,如此行径,王爷是知还是不知?若知,怎可放任?若不知,王妃好手段,倒成我永乐国之隐患!” “明叶蓁你血口喷人!”夏绾再次怒吼,忽而转向渊逸跪了下去,“王爷,妾身不认识什么五小姐……” “那你怎会在意她死没死?”叶蓁在一旁凉凉地道。 “好了。”该敲打的也敲打了,该争的理也争了,再纠缠下去恐会难以收拾。渊拓道,“桓之不经通传擅自离京必是有罪,这点毋庸置疑,贺之也有教管不严失察之罪,只是这罪不至残。听说他被用过刑,如今已无法再行军打仗,如此一来已算罚得过了,王爷,你说是不是?” 渊逸立刻回道:“皇上所言极是,是臣弟不知变通。” “既然已达成共识,那便由叶蓁亲自去狱中将将军接出来吧。事不宜迟,别耽误了后日的大事。” “谢皇上!”叶蓁见好就收。 说话间,渊拓站了起来,扶起叶蓁向门口走去。渊逸与战战兢兢的夏绾紧随其后,目视着他们上了马车,在此期间,叶蓁未曾看过渊逸一眼,而渊逸的视线却仿佛黏在了她的身上,有不甘,有埋怨,有讨好,还有一丝丝恨。 “将军没有错,更没有罪。”马车上,叶蓁开口道。 渊拓瞧着叶蓁,道:“无畏的确让人佩服,但是不知死活却是下策。” “所以,小女只能在无人之处,悄悄说与皇上。” 渊拓似乎有所触动,淡淡一笑,将本想讲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救人要紧,先去黄衣司吧,之后的事,再说。” 马车行驶一段时间后,在一座无比威严的院子前停下,叶蓁下车,瞧着周围的环境,看着这又像府衙又像大户人家庭院的地方,心中不免奇怪,再看门楣上的匾额,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这里是黄衣司。”渊拓没有下车,从窗中伸出头来,“进去吧,已经打好招呼。” “谢皇上。”叶蓁说着,目视着马车离开后才直起身,进了大门。 渊拓把玩着手中的珠串,喊过明风,吩咐道:“保护好叶蓁。到底是年轻,今儿把王爷和王妃全给得罪了。” 明风回了一声:“是。” 渊拓瞧一眼明风,笑出了声:“明风,你当年放走明滇和桃儿时想过他会有一个极像他的女儿吗?好神奇,叶蓁继承了桃儿九成九的相貌,却也有明滇的五成,以前老听奶妈讲什么夫妻相,是不是便是如此?” 明风不敢回话,跪倒在地,将头垂得低低的。 渊拓欠身扶起了明风:“起来吧,过去了,昨儿寡人才知桃儿的心意,那便不与明滇计较,之前说让你找到他杀掉挫骨扬灰的话便当句戏言吧。” 寒风刺骨的大雪天,明风的额头竟滴下汗来:“谢皇上开恩。” 渊拓转身撩起了窗帘,喃喃道:“我说怎么前儿下雪了,原来是瑞雪。” 一进黄衣司大门,便走过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白面男子,身形消瘦,塌肩含胸,一副病秧子的样子。只是面相上看,此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眉挺目秀,面露锋芒,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叶蓁并未戴帷帽,只用面纱半遮面,乍一下被人这般直愣愣地瞧心中不免惶然,面上却并未露出,只瞥过那人,与其擦肩而过。那人似乎并未料到叶蓁会如此目空一切,收起呆愣的眼神,赶忙冲了过去,拦住了她。 “在下戚巽,可为姑娘带路。” 叶蓁眉眼一跳,淡然启口:“你姓戚。”说着,环顾四周,再次看向戚巽,“要监视也不必如此明显。” 戚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拱手一揖刚要说什么,叶蓁却昂首挺胸再次越过他走到了前面。 远处的明雨默默地瞧着这边的动静,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笑意,向身旁随从道:“专儿,你去给姑娘带路。”顿了顿,他将手中地佩剑递给他,又道,“带上。” 专儿领命上前,先是瞧了几眼戚巽,而向叶蓁道:“牢中阴暗,地形复杂,还是由在下引路。” 叶蓁瞧一眼专儿,再瞧一眼他腰间的剑,转身,视线远远地落在明雨身上。而后,垂首,回身,目不斜视地跟着专儿向前走去。 第37章 带你去那阳光之下 专儿带着叶蓁穿过前院,七拐八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房前,打开门,里面漆黑一片,须得掌灯才能瞧见是间空屋。他在墙上摸了一下,又上下推了两下,地面凭空现出一个方形的缺口。他点燃墙角的一根火把,举着先下,而后转身为她照着路。待她下了石头的阶梯,是一条一人半宽极长的甬道。前方一片黑暗,墙壁上的烛台发着微弱的光,纵使有千盏万盏也无法照亮这如地狱般黑暗阴森之地。见她踯躅,专儿以为她怕了,刚要启口询问是否就此回去再派其他人去接,却见她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两人又顺着的甬道走了足足一刻钟方一起进了一间巨大如洞穴一般的地方。 放眼望去,洞内放置了相同大小约莫二十多个铁笼,那些铁笼乍一下看上去密不透风,仔细去看只在最下方有一个像是方便送饭的活动缺口。各个铁笼之间隔了大约五六尺的距离,中间有路可以行人。远远地立在高处看,这笼子摆得极为讲究,像是运用了某种邪术的阵型。 叶蓁想起幼时姐姐贪玩不肯睡觉,父亲讲的一个故事。说祁国有一贵族之家生了一个吃人血的怪胎,为了控制他,便请高人设了一阵,这阵不但能控住他的身体,还能控制他的精神,让他无法离开那个地方。当年父亲画出了那阵型,二十六个阵眼,里面均关一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普通人往常能撑上五六天,也有不会超过三天便崩溃而死的,而死去的人便会成为怪胎的食物。那时叶蓁只觉得那人血忒难闻,有什么好吃的,才不信父亲的话,如今再看这地方,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异样,这一二三四的铁笼数过去,不多不少,恰好二十六个。 专儿沿阶慢慢走了下去。叶蓁紧跟着,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去听那些时不时从笼中发出的惨叫、嘶吼和撞击的声音。蜿蜿蜒蜒又走了一会,两人在一个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地方停下,一个满手是血侍卫装扮的人看到他们,打开了身旁的铁笼。 叶蓁清晰地听到了流水和跑马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过细微。她循声抬头,跑马声再次传来,恰有灰尘落下,便断定,此声来自上面。如此来看,这地窟是直通往城外的。 铁笼内,火把映出了贺之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也不过几日未见,他的样子竟比上次在船上还要凄惨。叶蓁闻到了一股恶臭从笼中传出,她面色微变,打量着昏迷不醒的贺之。先不说身上的新伤加旧伤,他那失去了两根脚趾的脚竟然只剩下了半个脚掌。 “谁?”叶蓁突然开了口。 侍卫正面无表情地擦着手上的血迹,转头瞧了叶蓁一眼,恰逢她也看向他,那双眼睛是极美的,只是这极美的眼中仿佛没有一丝情绪,却又寒得刺骨。能进入这里接人的都不是普通人,不是达官便是勋贵,但能在此处保持平静的更加不一般,他在此十几年,第一次见女人进来,也是第一次见一个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有心思开口询问的女人。 “姑娘的意思是?” “谁行的刑?” 侍卫扔掉沾满血的帕子,闲散地道:“在下还是劝姑娘莫要打听,凡是进到此处的都是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人,无论受什么刑罚都是罪有应得,我黄衣卫行刑也是奉命行事。能出去算是他的造化,小姐还是尽快将他带走吧!” “罪有应得?”叶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此事上与侍卫磨牙,盯着他道:“周邡什么时候成你黄衣卫的人了,我怎不知?” 侍卫的眼睛闪烁一下,正要狡辩,却见叶蓁盯着他的眼睛闪过一道寒光,竟让他硬生生地咽下了到口的话。 叶蓁转身看一眼专儿:“我当你们黄衣卫都是英勇之才,如今一瞧,竟是些连话都藏不住的草包!” 侍卫道:“皇后是念及国之安危才命在下仔细审问……” “那你审出什么来了?” 侍卫不再言语。 叶蓁又问:“周邡呢?” 侍卫依旧沉默。 叶蓁扫一眼周围,冷哼一声,突然抽出专儿腰间的佩刀,抵在了侍卫的脖颈上:“到底说还是不说?!” 侍卫很是不耐,也并未将叶蓁放在眼里,冷哼道:“在下是奉皇后之命行事,你又是谁,敢质疑皇后……” 话未说完,叶蓁卯足全力向侍卫劈了过去。侍卫差点没躲过,出了一身冷汗,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还击。两人缠斗在一起,专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出去喊人,却见于公公和戚巽一起赶了过来。 “住手!”于公公大喊,飞奔向前,将叶蓁护在了身后,冲侍卫吼,“真是胆大包天,皇上派来的人也敢不敬!” 专儿闻言立刻跪了下去,可那侍卫颇为不服,直挺挺地站着道:“在下只听到放舒贺之的命令,并未接到可探视周太尉之令。皇后有令,周太尉劳苦功高却为奸人所害,在此关押只为等一个清白……” 一听到这两个称呼,再加上这颠倒黑白的话语,叶蓁已明白大半,一双眼睛缓缓转向了一旁的戚巽,冷冷地道:“戚家好大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永乐国姓戚呢!” 于公公大惊失色,立刻向叶蓁道:“姑娘慎言!” 戚巽盯着叶蓁,冷笑一声:“我若是你便不会逞这口之快,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叶蓁一把推开于公公,再次举刀劈向侍卫。这一次,自以为已有戚巽撑腰的侍卫完全未防备,直接送了命。 戚巽吓了一跳,立刻暴跳如雷,冲叶蓁吼:“他只不过是奉命行事,如此,你便是草菅人命!” 叶蓁循声回头,却见戚巽义愤填膺瞪着她,似乎生了很大的气。她看着他,缓缓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站定,极为突兀地笑了一笑:“你一个戚家子,教训本姑娘草菅人命?哪来的底气?”说着,她将手中的刀直接架到了戚巽脖子上,“他死了,你来说,周邡在哪?!” “姑娘莫要动气。”于公公试图要阻止,却又怕激怒叶蓁,只好道,“将军似乎醒了,他的身子已虚弱不堪,姑娘还是先顾一头吧!” 叶蓁仍旧瞪着戚巽,却将于公公话听了进去,缓缓抽回刀,深吸一口气,向戚巽道:“你若不知草菅人命为何意,便去找你的姐姐问一下!五年前,明家一家四口只剩了本姑娘一人,这,叫不叫草菅人命?”说完,将剑扔在戚巽脚下,转身回到了贺之身边。 许是听到了吵闹声,贺之已悠悠转醒。感觉到有手伸向自己,他突然向后躲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叶蓁尽量将声音放轻柔一些,再轻柔一些:“贺之哥哥,是我,叶蓁。” 贺之缓缓睁开眼睛,迷蒙消散,只消看一眼那双眼睛便已确定眼前的人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叶蓁。他费了好大的力,推着她,焦急地喊:“走,快走!” 叶伸出冰凉的小手握住贺之滚烫的手掌,眼底闪过一丝肃杀之气。她用单薄的身躯费力地将他扶起,于公公想上前帮忙,却被她拒绝:“今日带将军出去,是我明叶蓁一人所为,不想连累先生。小女谢过先生提醒,余下的便由小女独自来吧!” 于公公看一眼戚巽,再看一眼叶蓁,伸出的手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而戚巽在听到“明家人”三字之后便失了神,连叶蓁走都未回过神来。 叶蓁扶着贺之慢慢向外走着,只是他的脚溃烂得厉害,根本无法沾地。她突然在他身前蹲下身来,轻声道:“我背你。” “不可!”贺之断然拒绝,手狂乱地摆着,“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再害你被人指摘。你走吧,能来瞧我,我便很知足了。快走!” 叶蓁不由分说抓住贺之的手臂让他趴在了自己的背上,费力将他背起,道:“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叶蓁!” “别乱动!”叶蓁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和严厉,贺之听得出来,只得乖乖趴在她的背上再也不敢乱动。 铁笼里的人许是听到了声音,更加狂暴起来,哭喊着“放我出去”,连贺之都被惊了一下,叶蓁却无动于衷,盯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着。幸得之前习武时为了能让身体轻盈一些曾负重锻炼过,背着贺之虽吃力倒也能走。她也不逞强,遇到上坡或者累急的时候也会停下来歇息片刻,等攒足了力气再重新背起他继续往前走,只是,这路似乎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爬完那些台阶,前面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两面是高耸入云的石墙,阴森潮湿,墙角长满青苔,有喜阴的小虫在砖缝中爬来爬去,丝毫不避人。叶蓁歇息了半刻钟,贺之刚才的清醒是短暂的,此时,高烧又让他昏了过去。她坐在潮湿肮脏的地板上,坐在鲜血和臭虫之中,脸上全是汗,一双眼睛目不斜视地望着甬道的尽头,微微喘息着。 戚巽和于公公一直跟在二人身后,叶蓁走得快,他们也会快走几步,她走得慢,他们也会慢下来。有几次,于公公再次伸出手,却仍被她拒绝。戚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差了专儿出去叫人,人来了,足够,有八个,却全被她轰走。戚巽不知她在倔什么,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何,明明极其厌烦又无奈,却总也迈不开腿就此离去,如同被下了降头般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那消瘦的背影如同背了一座万斤重的大山。此时的她一点都不美,也不够矜持,甚至因为过于吃力还有几分狼狈,可不知为何,他却移不开眼。 叶蓁再次站起身将贺之扶起,让他趴在她的背上。她背着他,走得极为艰难,但却仍在坚持。寒冷刺骨的冬日,她的汗顺着发丝往下滴,脸红红的,眼神中满是坚毅和决然,她不怕路没有尽头,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她只怕他就此睡过去,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跟他说着话,说会将他平安带离地狱,如果带不出,她便留一丝力气踏平此处。她说她并非自不量力,会说到做到,毫无顾忌尽自己一切所能。走了一半,她耗尽了力气背不动他了,于是脱下披风,将他裹紧,用拖,用拽,用推,一个时辰,或者不止一个时辰,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拼命将他带到了阳光之下。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叶蓁昂首看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将不省人事的贺之拥在怀中,而后,手指指向高悬于空的金乌,用最最温柔的声音呢喃着:“瞧,贺之哥哥,我做到了。金乌之下,以后,此处所有肮脏的一切都会远离你,他们再也近不了你的身了。” 戚巽异常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本就畏寒的身子如坠冰窟。 大门被打开,叶蓁再次背起贺之跨出黄衣司的门槛。门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边站着的是明风。见到如此情形,他满是惊讶,转头瞪了一眼正与专儿说话的那人,立刻冲了上去,从叶蓁背上接过贺之,将他送进马车。叶蓁也跟着上了马车,毫不避讳地拥住了贺之。 “姑娘打算去哪?”明风问。 叶蓁思索了一会儿,道:“可否请明侍卫带小女和将军去个安静的居所?” “不回舒府或者陶苑吗?” 叶蓁看一眼仍昏迷的贺之,凑近明风低声道:“陶苑回不去了。舒家老夫人倘若看到将军变成如今模样必会心急,还是缓一缓再回吧!” 明风冲叶蓁笑了笑,道:“倒是个细心的孩子。对了,你也莫叫我明侍卫,叫我大伯,可好?” 叶蓁乖巧地叫了声大伯。明风听到一副极开心的样子,驾起马车走了一段,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处宅院前停下。他将贺之背入房中,放到榻上,道:“你歇一会,累坏了吧?” 叶蓁环视着简单冷清的屋子:“这里是?” 明风忙着手里的活计:“我家。我孤身一人,平日里大多数时间宿在宫中侍卫营,只有休沐的时候才回来住,你若不嫌弃,这段时间先和将军住在此处,等将军好些了再做打算。对了,皇上让我转告你,倘若将军伤得厉害不宜活动,过几天再去营中也不迟,不急在这一时。” 第38章 加码 叶蓁忙谢过明风,道:“原本不想连累大伯。” 明风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皇上都说我们三个是你的伯伯,我们若想做那缩头乌龟,就是抗旨。更何况你是我们兄弟中唯一的后代,怎可不顾。皇上此意是在为你铺路,这京城就是龙潭虎穴,靠你自己,很难,比你将将军背出黄衣司要难上百倍。你若有什么想问的,想做的,可以告诉大伯,别只想着自己。” 叶蓁点点头:“谢大伯!眼下还真有件事儿。” 明风转头看向叶蓁,笑意盈盈地道:“就喜欢你这爽利的性子,说吧!” 叶蓁道:“看周邡那飞扬跋扈又耐不住性子的性格想必他的家人也不见得是遵纪守法之辈,我想请大伯帮忙探一下周家的底细。” “你想替将军报仇?”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已,不止为将军,是周邡将我卖到了青楼,今儿我提起明家,戚巽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想必他应当是知情者。只是,如今的情形无法动戚家,只能先寻一下周家的错处。我知道,或许找周家的麻烦也是在自不量力,但是,若要为将军正名,他必须付出代价。” 明风向叶蓁投去赞许的目光,道:“的确,周家必须动,你想得周到!以你再加我三人之力去对抗戚家的确是蚍蜉撼树,至于周家,大伯先给你透个底,皇后已打算放弃他,所以,此事不难。” 叶蓁稍稍舒了口气,攒出一丝笑来:“谢大伯。” 明风看一眼榻上的贺之,悄声道:“你先给将军喂点水,不要太多,我去烧些热水给将军净净身。”说着出了门。 叶蓁的确累坏了,这会儿才堪堪呼出一口气来。不过她也没闲着,先是仔细检查贺之的伤势,又诊了脉,而后出门去寻明风。 “大伯,将军伤得严重,需抓些药,这附近可有药铺?” 院中堆的柴火因昨日的雪有些潮,一点燃便不断冒出乌烟,飘满了厨房。两人直咳嗽,叶蓁听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勉强睁开眼一瞧才发现坐在灶膛前的人根本不是明风。她抽出袖中的匕首,悄悄上前,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那人顿了顿,无动于衷地翻了翻柴火,等火苗上来烟散了些,突然抽出一个燃着的木棍向叶蓁攻了过去。 叶蓁灵巧一躲,顺手抓起灶上的锅盖去挡。那人立刻攻向叶蓁的手腕,叶蓁反手再挡,另一边直接将匕首戳向了他的喉咙,一点多余的招式都没有。那人也是同样灵巧一躲,很快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叶蓁未再攻击,收回刀,冲对面的人福了一福,道:“叶蓁见过三伯。” 明雷一副柔弱书生的样子,将手中的棍子挽了个花,背到身后笑道:“果然聪明,你这逃命的本事是跟你爹学的吧?你爹还是我教的,不过,我瞧着你使得比他好,他只有一根筋,躲的时候只能躲,无法攻击,你却两边都使得利索。” “谢三伯夸赞。大伯呢?” 明雷惦记着灶里的火,急急跑了过去,道:“他也是半个大夫,去抓药了。刚我在家瞧着着这里烟囱冒烟本想来讨杯酒喝,没成想是有贵人到了。大哥跟我说你累坏了,在房里歇着,我便没进去,想着等一会再去跟你打招呼,这倒好,不打不相识了。” “是叶蓁不对,让三伯受惊了。” “此言差矣,你一个女娃,长得又如此好看,有警觉之心是对的。”说着,明雷打量起叶蓁来,“跟你爹真像,不过,更像你娘。当初你家落难,也不知道与我们求救,白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爹必是怕三位伯伯还在皇上身边当差诸多为难,小时候爹与我讲得最多的便是三位伯伯,也说当年害你们受了连累。” “这小没良心的!”明雷唏嘘一声,突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如今你见过大伯和我了,二伯我得跟你说道说道,其实今儿你已经见过了。” “二伯便是黄衣司中使唤专儿来帮我的那人吧?” 明雷从灶膛的火光中抬起他那惊讶万分的脸,笑道:“你怎知?” “首先,黄衣司能真心想帮我的必是当值的二伯,只是碍于戚巽在,他不便亲自出面这才派了专儿。其次,三位伯伯在外人面前都是不喜形于色之人,大伯看到二伯不帮我很是生气,我瞧着那眼神如不是特别熟悉应当使不出来。” 明雷哈哈大笑起来,而后道:“你二伯那人没恶意,不帮你的确因为戚巽在场,黄衣司是戚将军当年亲手建立,他心中对其还是有敬畏之心,别往心里去。” 叶蓁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道:“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帮我是情分,不帮我是本分,我怎会介意。” “以后的路早晚得你自己走,我们就算想帮又能帮你到几时?就像你爹,之前就是我们太宠着他,才纵得他落到如今的下场!” 说话间,明风和明雨走了进来,明雨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远没另外两位伯伯和蔼可亲。 明风立刻叱责了一声:“做什么跟孩子说这些?!” 明雨“哼”了一声,抛下一句“我去瞧一眼将军”,转身进了屋。 叶蓁也不觉得难堪,接过明风手中的药,打开瞧了瞧,问:“大伯抓的是内服的药吗?” 明风道:“我这边有外用的,是皇上赏赐的金疮药,御医局做的,很是管用。” 叶蓁谢过明风,又道:“还需加些外用药,将军身上的鞭伤和其他刑具造成的伤可以用金疮药,脚上的不行,溃烂得厉害,需得备些化脓生肌的。” “听闻你也学过医术,不如你写一个方子,我立刻去抓。” “还请大伯指点一二。”叶蓁说着,与明风一起进了屋。 明雷瞧着叶蓁的背影,原本是笑着的,不知怎得突然红了眼圈,叹息一声,急速眨几下眼睛,顾他的火去了。 烧完水,明雷拎着水桶往正屋走,余光瞥到门口有黑影一闪而过,他立刻放下桶追了出去,片刻之后,成骅被他推搡着出现在了院中。叶蓁闻声而至,成骅一看到她直接跪了下去瞬间泣不成声。她只当是夫人和孩子们出了什么事,赶忙去问,才知是将士们担忧贺之,将他送出乌山让他来此打探消息,结果他刚到黄衣司便看到贺之重伤的样子,按捺不住才会出现在此。 叶蓁稍稍放了心,却并未请他进房,而是带他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三位伯伯见状回了房,准备趁此先给贺之净身。 叶蓁道:“你不该出乌山。此地不宜久留,若被有心人看到恐又要生出事端。” “在下能去哪?舒府有重兵把守进不去,将军府仍被官兵守着,而舒家军已变成周家军,就连乌山,也是两边受气,不但有祁国人骚扰,还有周邡的人寻衅滋事。将军受了重伤,姑娘开恩,让在下留在将军身边伺候吧?!” “不可!”叶蓁断然拒绝,“谁都知你是将军最信任的部下,也知你应当在乌山,如今非召出现在京城,不止是逃兵的问题,那些想生事的会扯到将军身上。” “可是将军生命垂危……”说着,成骅一个没忍住哽咽起来。 叶蓁厉声呵斥:“不许哭!没了将军你便成无头苍蝇了吗?眼下有多少事等着我们去做!” 成骅胡乱擦着脸上的泪:“在下愚笨,还请姑娘明示。” 叶蓁思忖片刻:“你想办法与祁国那边的人联系,让他们设法悬赏将军与桓之公子的人头,越贵越好,然后将消息传出去,最好尽快传到这里。” 成骅不明就以:“此为何意?” “周邡如今还在逍遥自在,要扳倒他,乌山镇那边的传言必须加码。你与圣女也尽快通上信,告诉她,若她还想日后能仰仗将军,那晚入府营救的真相半个字都不许透露,传出消息,就说她与胞妹奉命刺杀夫人和孩子,要对舒家斩草除根!” “这样岂不是要置将军于风口浪尖之上?万一祁国那边真的有人为赏金要刺杀将军和桓之公子怎么办?” 叶蓁一瞪眼:“路轲是摆设,还是浪得虚名?” 成骅一拍脑袋:“这几日只顾着急真是昏头了,在下这就去办。”说着,站起身来。 叶蓁喊住成骅,柔声道:“万事小心!传完信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可出城,白日不可出门,每日酉时末你乔装成商贩来送吃食和药。若大门口的匾额上有红绳便不要进来了,可懂?” “在下明白!”成骅说完已恢复往日少年老成的样子,向屋内瞧一眼,转身出了门。 叶蓁回屋时,三人已合力帮贺之洗完身子,洗净之后才知他身上的伤远比表面看上去严重。叶蓁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细心地为他上了药,只是这脚上的伤实在溃烂得不成样子,照理说,这才两三天的时间,伤口不至于发展至此,还有那洗都洗不掉的气味,着实可疑。 明风也觉得有些蹊跷,便拿眼睛去问明雨。明雨没回答,问叶蓁:“依你之见,将军为何如此严重?” “用毒,只是不知用的什么毒。” 明雨与明风对视一眼,道:“是腐萤,仅一滴便如此了。” 叶蓁转头看向明雨,问道:“将军未定罪,为何要赶尽杀绝?戚将军组建这黄衣卫是为铲除异己吗?” 明雨严肃起来:“你总说将军未定罪,那又如何,掌权者之言何时讲过道理?但,戚将军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你一黄毛丫头,初到此处,断不可胡言乱语怀疑他!” 叶蓁立刻道:“光明磊落?同样是将军,同样是保家卫国的边疆将领,为一己私欲便举刀向自己人?还未定罪周邡就肆无忌惮私自用刑,入了黄衣司还用腐萤这种恶毒的东西去折磨他,没有戚家在后面撑腰,他们哪来的胆子?我亲眼所见戚巽在黄衣司坐镇,整个黄衣司都是皇后的人,将图谋不轨的周邡护得格外周全,凭什么作恶之人可高枕无忧,无辜之人却遭此横祸,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些!不怀疑戚家,我该怀疑谁?” 明雨怒道:“你懂什么?舒将军是被胞弟连累!戚将军是戚将军,戚家是戚家,怎可混为一谈?这世道没有公平过。我知你心中所怨,只是,我们没有证据,就算有了铁证,也无法撼动高高在上的皇后。所以,在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之前,你必须将所有怨气压在心底,言多必失,懂不懂?!” 明雷有些听不下去,作势要反驳,却被明风悄悄拦住。他向叶蓁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叶蓁看着明雨:“二伯,您是在为戚将军辩驳还是在为心中的信念鸣不平?” 明雨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明风与明雷均是一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皱了皱眉头。所有人都因这句话而沉默,再联想道她在狱中的反应,知道她是个什么都不怕的,唯恐又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明风便做起了和事佬:“叶蓁,二伯也是担心你,这京城处处都是眼线,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叶蓁只想将事情说清,倒未想过他们关注的方向是不同的,她在乎的是戚家一手遮天,而三位伯伯在乎的却是她的安危。想通这一点,她立刻蹲安道:“是叶蓁不知深浅,二伯教训得是,让三位伯伯操心了。” 明雨断未想到叶蓁认错如此之快,顿感刚刚的话过于严厉,挤出一丝笑来,也不好再说什么,用眼神将明风请了出去。一出门,便道:“我怎瞧着这孩子不懂情爱不知喜悲能比滇儿好些?滇儿更迟钝,她像只是不懂,急了也能闪过一瞬,就是不知如何表现出来。只是,这样的人都死心眼,你瞧滇儿对桃儿那不顾死活的劲儿,不就是叶蓁对贺之将军吗?今儿我可听他们嚼舌根说叶蓁是皇上还是王爷的人。难不成将军受难与叶蓁有关系?” “我瞧着是有点,不过肯定也不全是,贵人们的心思,谁能猜透。” “那,叶蓁以后当如何?他可是滇儿唯一的血脉,也是我们三个唯一的血脉,总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明雨说着激动起来。 明风笑道:“偏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刚刚在叶蓁面前急赤白脸,放在一般小女子身上,脸都要挂不住了。” “话赶话不是?唉,也不知她这缺陷是好还是不好。” “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费这心思去想,眼下倒是有个极要紧的。” “什么?” 明风沉吟着:“我今儿听皇上的意思是要保将军,不然也不会让叶蓁亲自去接。只是,将军变成这副样子若就此算了实属窝囊,日后必会被那些趋炎附势之人蔑视。将军出狱,皇后必会找替罪羊,周邡本就自作主张做了孽,当年又害死滇儿一家三口,这帐,眼下要先与他算一算了。” “叶蓁的意思?”明雨抬眼沉思片刻,下定决心道,“先稍安勿躁,等我消息。” 第39章 溯源 贺之一直昏迷,用过汤药后烧退了些,但瞧着脚上的脓肿却是一会比一会重。叶蓁每隔一刻便去瞧一下情况,并在他的残脚上做了标注,一个时辰后,又重了些,毒液造成的青线往上走了半寸,看来外用药并未起作用。 草草吃过晚饭,明雷回宫当差,明雨与贺之是旧识又一直极欣赏他,再加上也不放心叶蓁,便也留了下来。眼瞧着贺之一会儿比一会儿重,叶蓁突然语出惊人:“只能截掉了。” 明雨立刻阻止:“不可,别忘了,将军可是行军打仗之人,没了脚,你让他如何再上战场?” 叶蓁道:“就算不截他也上不了战场,这样拖着迟早连命都保不住。二伯深知这腐萤的厉害,更知道无药可解。” 明雨自是知晓,凡是中此毒之人无一人活命,症状也与贺之极像。先是伤口腐烂,而后高烧不退,接着便是青线顺血脉蔓延,直至殒命。只是,他惋惜贺之的帅将之才,不死心地转向明风:“真的只能截掉?” 明风瞧着这会儿青线似有加速蔓延的趋势,点点头:“叶蓁说的是个法子。之前已用过凝固血液的药,此时再用无疑是饮鸩止渴,不用毒性蔓延得便会更快。”他转向叶蓁,“截肢亦是极其危险,我去请师傅,请他看过之后再做打算,可否?” 明雨赶忙帮腔:“对对对,你大伯的师傅是从御医局致仕的马太医,无愧国之圣手之名,先请他老人家瞧瞧。” 叶蓁闻言连连点头。 明风刚要出门,被明雨拦住:“你好歹也是半个大夫,留下与叶蓁一起照看将军,我去接。”说着,立刻出了门。 贺之还在昏睡着,刚退的烧这会儿又开始反复,脚上的青线马上就要越过脚踝。她为他施了针,瞧着似乎压制些许,便俯下身再次瞧起腐烂处来。 有血水渗出,叶蓁拆下裹帘,外敷药依旧毫无作用,她皱了皱眉头,忽然想到,或许腐烂只是假象,这药的毒辣之处应当是遇到可流动的东西便无限扩散,譬如,妈妈口中的唾液,还有贺之脚上的血。 想到此处,叶蓁取过一个水盆,将贺之脚伤处的腐肉轻轻刮下一点放进去静静观察,除了遇水有些分散并无其他变化。她便又拿过一个茶碗,将手割破道口子血滴入碗中,再将腐肉放进去,也不过一眨眼,血如滚水般竟然变成两倍之多。 叶蓁立刻明白,用烈酒将刀刃洗过,摸着经脉的走向,在离伤口一指宽的地方用力划了下去,血立刻喷溅而出。明风用水盆接着,起初并未看到有何变化,等放了一会再仔细去看,那青线竟静止不动了。她又摸了一下贺之的额头,烧退了些。 叶蓁不敢在贺之重伤情况下放太多血,赶忙又将伤口处扎紧了。只是,他仍旧昏睡着,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她不敢再冒险,伸手顺着断脚处仔细查验,放过血后,那些肿胀的地方已由青紫呈现出灰败之色。 叶蓁请明风来瞧:“大伯,您瞧将军的脚是不是已完全溃烂?” 明风仔细看着,眉头紧皱:“原先以为是淤血,放过血之后再看,的确像是已经腐烂。” 叶蓁心中一沉,取刀在伤口附近一划,脓液夹杂着血水和气泡蜂拥而出,气味与断掌处如出一辙。明风在一旁瞧着深深叹息一声:“的确保不住了。” 叶蓁此时却坚持起来:“还是等马太医瞧过之后再定夺吧!” 约莫半个时辰,马太医匆匆而至。几人见过礼之后,太医查看伤口,又诊了脉,道:“这女子很是果敢,以脚的腐烂程度和毒液的走势来瞧,的确要截,不然必会危及性命。只是,截肢之事也不可鲁莽,将军应当几日未进水米再加高烧未退,若再遭此重创恐怕会撑不住。” 叶蓁颇为受教,言辞极其诚恳:“小女受教,差点闯了大祸,多谢太医。” 马太医这才顾上瞧一眼叶蓁:“听说,你曾师从政清?” 政清是戚军医的表字。叶蓁扶马太医到案前坐下,奉上热茶,道:“小女不才承蒙师傅厚爱,仅学了皮毛,如今听您一句话便知行事武断思虑不够,还需多学多练。” 马太医对叶蓁的态度大为赞赏,宽慰道:“政清是老夫的徒儿,前几日写信于我,还特意提到了你,对你多加赞赏。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先顾其性命并没有错。你瞧。”说着他再次起身到榻前,指着贺之的脚踝处道,“此毒毒辣之处在于可无限扩散,但也有其短处,青线所在之处便是污染之处,截掉便是解毒。你设法抑制血液流动,用针灸控制经脉中的毒液蔓延,行事大胆,但幸得如此。将军正值壮年,身体为一生中之鼎盛,不加以控制整条腿甚至这条命便没了。” 叶蓁向马太医行蹲礼,起身道:“可否请太医指点一二?” “将军的高烧是由中毒的伤口引起,若伤口不愈很难完全退烧,为今之计只有你刚才放血一招。但放血也要适量。老夫先开个内用的方剂,咱们视情况而定。” 叶蓁赶忙道谢,伺候笔墨请马太医写下方剂,而后又按照他的吩咐将四个汤婆子灌满热水,置于贺之颈下。 “汗不能出太多,不然身体会更加虚弱。极虚之时不可大补,容易适得其反,参汤不可多用,用一些温补的,知道当归饮吗?”见叶蓁连连点头,马太医道,“让风儿去熬,多熬,水要多些不可太浓。再熬些米油,分多次喂食。另外,当归饮有活血之效,毒液恐有蔓延之势,用裹帘将青线上二指处扎紧,再行以之前所用针石之术,每隔半个时辰查验,不恶化便无碍,十二时辰后再视情况而定。将军身边不可离人,这几日都仔细一些。” 叶蓁与两位伯伯连声回应,见时辰已晚,明雨先送马太医回府,叶蓁守着贺之,明风去抓药煎药,一直忙到五更,贺之的体温降了许多,慢慢地喝药吃米油也顺利起来,只是人仍旧昏睡着怎样也唤不醒。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两日,马太医每日都会来此瞧一眼,不时地也会指点叶蓁针石及药理之术。叶蓁几乎没怎么合眼,三位伯伯还要兼顾宫中的差事也是疲累不堪。 第三日清晨,天阴了下来,叶蓁又熬了一夜天破晓时撑不住趴在榻边睡了过去。三位伯伯采买的采买,当值的当值,房间中难得清闲又安静。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是爹爹,一会儿仿佛又是贺之。感觉到有什么触碰到脸颊,叶蓁猛然惊醒看向贺之的方向,果然是他醒了。她握住他的手,凑到他眼前,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问道:“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贺之费力点点头,哑着嗓子道:“这几日我都听到了,只是不知为何梦魇一样睁不开眼。累坏了吧?” 闻言叶蓁愣怔片刻,心想,这腐萤之毒果然狠辣,让人清醒着承受这锥心刺骨之痛,也不知这几日贺之是如何熬过来的。可他却偏偏说得云淡风轻,似乎仅仅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是时候要结束了,她打定主意,道:“我不累,你能醒来便好。趁着你清醒,我要告诉你,你的脚保不住了,需得截掉才可,不然腐萤之毒攻脑或心,非疯即死。你信不信我?” 贺之似乎早已做好准备,点头,或许为了安慰叶蓁,还特意冲她笑了一下:“我们叶蓁可是军医的嫡传弟子,又有马太医这几日的悉心教导,当然信得。” “可是,截掉之后,你便不能像常人一样走路了,更不用说行军打仗。” “我如今这副模样已与废人无异,只是老母健在不敢轻易离去,保住命已是万幸,还谈什么行军打仗。” 叶蓁将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到贺之的脸颊上:“你博学多才,就算不行军打仗也可有一番作为,怎会是废人?这世上残缺之人不在少数,也有许多能人志士,倘若真无,你也拿出个样子来给他们做个榜样,可好?” 贺之的眼角滴下泪来,依偎着叶蓁的手:“好。” 叶蓁怔怔地看着贺之那如沾满露水的双眼,仿佛有什么推着一般,她突然起身凑近贺之,又俯身下去,将他轻轻抱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会用尽办法让你平安,包括你的家人,都会好好保护。你且放心,安心养病,总会好起来的。” 贺之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回抱叶蓁,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舒心笑容:“我信你。” 明雨放班回来时,贺之已喝过一碗清粥又睡了过去。他不敢打扰,只在榻前瞧了会,自说自话道:“看上去的确好些了。”说完,将叶蓁叫出了门外。 “这几日我在黄衣司当值,打听了一下周邡的消息,那日,并非那人不想告诉你周邡关押的地方,而是他压根就不在地牢之中。” 叶蓁颦眉:“戚家私放?” 明雨摇头:“我打听过,是他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人买通狱卒夜夜外出笙歌,天亮回来。只是那日他喝得太醉宿在了外头,唯恐被你撞破,戚巽才赶去了黄衣司。” “他如今在何处?” “被戚巽的人打了一顿,昨日至今并未出地牢,但据我分析应当是为提防我做的样子。” 叶蓁微微颔首:“二伯知晓周邡惯常去哪里喝酒吗?” “天韵阁,是个官妓院。”明雨说着,从腰间取出一丝帛,“周邡的家人我已查清,如你所讲,一窝蛇鼠,尽些蝇营狗苟之辈,尤其他的二弟,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据说害死了不少人,此为之前状告他的状子,被前京兆府尹按下不发,后辗转落入周邡仇家手中,我瞧着有用,便取了来。周邡的发妻梁氏出身市井,极为老实本分,自从他得势便开始嫌弃没少折磨她,据说连他的第七房小妾都能肆无忌惮地欺辱梁氏,如今梁氏生育的三个嫡子嫡女也被打压得厉害。若想对付周邡,梁氏可堪一用。” “三个孩子的秉性如何?” “全是老实本分之人,长子十二三岁,极其聪慧,本在书院读书,但周邡崇武,应当是去年,打点关系将他送入了京郊大营,因其体弱没少受苦。另外两个孩子是龙凤胎,年岁还小,出生那年周邡被调至边疆,周家老太爷将双生子视为不祥之兆很是厌弃。” 听完,叶蓁心中已有数,便问道:“二伯能想办法得到周邡行踪吗?” 明雨道:“应当不难。” “只要他出门,请二伯一定告知于我。” “好,我答应你,但你想做什么,必须要同我们讲,不许擅自行动,可否?” 叶蓁乖巧地回道:“那是自然。” 明雨相信叶蓁不屑撒谎,遂放了心。正说着,明风急急忙忙回来,一进门便道:“今早乌山镇递来扎子,传言属实,的确是周邡撤了将军府的守卫,致使二十几个祁国人涌入将军府打砸抢掠,为首的是一个叫甜樱的,据说还是桓之公子的侍妾。祁国那边的暗桩已查明,是有人以可为圣女平反之名命她先将桓之公子绑架,后又刺杀将军夫人,幸得叶蓁带人营救及时,那女子已身亡。此事被揭露后,祁国黑市悬赏将军与桓之公子人头的赏金已加到五千金,这可是亘古未有的,就凭此,将军与桓之公子也不可能是通敌叛国之人。皇上龙颜大悦,已秘密派祁国暗桩打听桓之公子的消息寻找时机加以营救。” 本是件大喜事,可叶蓁总觉得过于顺利,忍不住问道:“怎会如此顺利?手眼通天的皇后竟未加以阻拦?她可是一直意图吞并舒家军。” 明风忙道:“忘了一事,你们知道戚将军为何回京吗?” 明雨摇头:“据说此次戚将军是秘密回京,具体原因只有皇上知晓。” 明风压低了声音:“西南,又败了,此次不止败了,还折损了戚家一员大将。将军的长子在追敌时中了埋伏已殒命!” 明雨大惊失色:“那整个戚家岂不是只剩下戚巽一个男丁?” 明风示意明雨稍安勿躁:“皇上命我将此事告知叶蓁,想必是要提醒,皇后此时忙着与戚家请罪,已无力收编舒家军,舒家暂时安全了。但西边不能无首,许得尽快派人前去坐镇。” 第40章 媚人 叶蓁突然开口:“还请大伯问清楚戚大公子缘何中伏。另外,皇上说西边不能无首的意思,是不是代表周邡回不去了?” 明风点头道:“总要给舒家一个交代,皇后此时不可能动,能动的也只有周邡!只是,如何动还未有定论,听皇上的意思要交给贺之将军亲自处置。” 叶蓁无意转头瞧一眼榻上的贺之,突然发现他是醒着的,想必刚刚的话已全听了去。她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你想如何,我替你去做。” 两位伯伯听到行至榻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贺之,也在等一个答案。 贺之艰难起身,三人忙活着让他靠得舒服一些,待他坐好,又围在了榻旁。 贺之相信叶蓁,也自然相信这几日对他甚是照顾的明风和明雨。他将心中想法据实以告:“周邡不值得费心。我担心此事一出,祁国那边会有异动。但,舒家暂时不可再派人。丧兄之痛总有一日会消散,以戚家军的势力,西南的匪寇也总会有剿灭的一日,皇后收编舒家军之意仍会死灰复燃。舒家军敬请皇上定夺统领人选,一来,西南战败西边不可再出岔子,二来,我舒家军为国为民忠于皇上,舒家军四万将士只听皇上调遣!‘将能执兵之权,操兵之要势,而临群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翱翔四海,随所遇而施之。若将失权,不操其势,亦如鱼龙脱于江湖,欲求游洋之势,奔可得也。’皇帝本为一国之将,我等之权仅冠于姓氏,仅此而已。” 明风与明雨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暗自感叹,难怪皇上要冒着得罪戚家的风险保下舒家,想必也不止为了那四万兵,更重要的是要留住将才!明风道:“将军安心,在下必会向皇上传达。” 贺之挣扎起身,行了一礼:“有劳明侍卫!” 叶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舒家必须要通过正途昭雪,不然,通敌叛国的嫌疑将会成为他们身上永远都甩不掉的疥疤。心头大患解决掉一半,余下的便是要将精力放到贺之的身体上,这,又是一个难关。 晌午一过,明风将马太医接了过来。马太医仔细为贺之诊过,犹担忧午后体温会有反复,决定再观察几个时辰,若无反复,截肢之术便不可再拖延,戌时初即可开始。此时他们要做的除了仔细照顾好贺之便是准备要用的器具。 照顾贺之之事自然要落到叶蓁身上,余下诸多事宜则有马太医指挥,明风和明雨着手准备。 两个时辰后,贺之虽仍昏睡但体温已恢复正常。马太医遂放了心,起身道:“有些器具需去御医局借,明风,你来带我去。” 众人均知御医局早已全是皇后的人,若明风他们去,御医局的人不见得会给他们面子,届时恐会延误大事。马太医救人心切,亲自走一趟是要用自己的威望去压制那些见风使舵之人。叶蓁瞧得真切很是感激,在他离开之时默默行了一礼。 明雨正准备晚膳,黄衣司的人突然而至,言戚将军紧急召见。明雨不敢耽误,想着距离不远打个来回应当能赶上,便与叶蓁打了声招呼匆忙离去。 他们前脚一走,叶蓁随便用了几口饭,给贺之喂了些水,备好止血外敷药粉,并再次检查烈酒、裹帘和银针等。 天黑了下来,外面又开始飘雪,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叶蓁忙完手头上的事,行至榻旁准备为贺之再做一次检查。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急促又极其细微的声音,宛如雪下得急了些,只是短短一瞬便消失了。她立刻警觉起来,取出袖中的短刀,将榻上的帘子放下,屏气凝神,竖起了耳朵。 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却无人说话。叶蓁移步到离门不远的地方,身形未动,耳朵听着四周的声音,未回应。叩门声再次响起,许是见房里的人一直未回应,外面的人便忍不住了,“砰”的一声,一脚将门踹开。 周邡满身酒气,踉踉跄跄,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因为脚伤未愈。他裹着风雪一脸不屑地走进房内,一眼便瞧到了一旁的叶蓁。 此时的叶蓁并未戴面纱,清冷的一张脸,着那件褚红色的袄裙,在飞扬而入的白雪映衬下,美得如同天上的仙女一般。周邡听说过她美,以前只瞧过她的眼睛,却从未想过她的美不止在眼睛,连那挺翘的鼻子和不点而红的双唇也是极美的。他有些痴傻地看着她,笑道:“听说,小娘子在找我?” 叶蓁向周邡的身后瞧了一眼,道:“东四西三,周太尉是多怕打不过本姑娘,带这么多人来?” 周邡大笑起来:“我可不是同你打架来的,听说前几日你见了皇上,王爷也对你青眼有加,倘若,他们知道我们这些从不放入眼中的下等人要了你,你猜,他们还会护着你吗?” 叶蓁眼角一挑:“皇上?你不是也入了黄衣司的地牢吗,如何知晓我与皇上、王爷之间的事?” 听到这话,周邡明显变了神色,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叶蓁盯着周邡的表情,学着他的样子笑了起来,故意摆出了一副魅人的姿态,娇声道,“多下等的人?太尉难道真的要与别的男人分享叶蓁吗?” 周邡回过神,看向叶蓁,哪里见过她这副样子,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又骚动起来,将所有事情瞬间抛诸脑后,如痴了一般:“知道你诡计多端,不过,你若只想跟我一人,倒也可。只是,刚刚你那神态,可是像要杀了我,如今这般,可是怕了?” 叶蓁慢慢向周邡靠近一步,手放到了腰绳上,缓缓撩起。周邡盯着她的动作,身体顿时热了起来。可她瞧了他身后一眼,道:“叶蓁惯会审时度势,将军已变成如今模样,日后想必无法再护着小女,王爷也已自身难保,这京城是皇后的天下,而太尉是皇后最信任的人,小女并非愚笨之人。” “果然机灵!”周邡奸笑着扑向叶蓁。 叶蓁一躲,指着门道:“这冰天雪地的,冷得很。再说了,难不成太尉要让别人看了去不成?” 周邡一听,向后退了一步:“骗我关门?小娘子这算盘可是打错了,我是爱美人,但也惜命。” “原来是大人不相信叶蓁。不过无妨,那在此之前,小女先问大人两件事可好?” “不能答的,我可不会回答。” 叶蓁躬身道:“必不会让大人为难。” “好,那你问。” “我戚将军突然传召二伯,是因为你吗?” 周邡想了想:“难说。还有你的大伯和马太医,被戚将军的兵堵在了宫门口,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所以,甭想着他们会来救你,今晚,我要定你了。” 叶蓁仍是笑着,又问:“那腐萤的解药,大人可有?” “你派人打探我不会是为了这事儿吧?” 叶蓁装出一副极为无辜的样子:“不然呢,难道叶蓁真的会杀大人不可?大人可是皇后娘娘的人。” 周邡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明显放松了许多,转身似乎是向外面人说的,又像是与叶蓁说的:“素闻姑娘杀伐果断,还当姑娘是要杀了在下要为舒贺之报仇呢!” “方才大人都说明来意了,又带了这么多人,叶蓁哪敢啊!” 周邡更加兴奋起来,凑近叶蓁,脸上满是猥琐,小声道:“听说,你在青楼时学过不少本事,本大人给你机会使出来如何?” 叶蓁的手指轻轻戳周邡的胸膛,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道:“此事,还得请大人提点一二。” 周邡再也忍不住,转身关上门,冲回到叶蓁身旁,将矮几上的物什一扫,一把拉过她,将她压在身下,顺手将她藏在身后的匕首轻松夺过,调笑道:“就知道你心眼多。” 叶蓁皱着眉头故意叫了一声,道:“大人这样如何让小女施展,再说,这桌子也硬得狠!” 周邡闻言起身。叶蓁站在周邡面前,伸出手又停下,道:“穿着这披风过于碍事,叶蓁先替大人宽衣可好?” 周邡自知武功在叶蓁之上,外面又全是他的人,加上她现已无帮手,武器也被他缴了,更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一门心思享受起来,乐得她伏低做小伺候他,满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报那日船上羞辱之仇,压根儿没想到她永远都不是会屈服于男人的女子。 叶蓁绕到周邡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叹道:“大人还真是高大威猛,叶蓁以往有眼无珠。只是,叶蓁过于矮小,竟够不到。可否请大人的身子低一些?” 周邡立刻将膝盖弯了一弯。叶蓁的手臂环绕周邡的脖子,将他身前的披风解开,就当周邡要起身的时候,她突然伸腿一踹,两手一绞,将披风的带子交叉,一个利落地转身背对着他勒紧带子扼紧了他的喉咙!周邡立刻喘不过气来,不一会脸便涨得通红,偏偏跪地的腿用不上力,只能两只手乱舞着。叶蓁却是铆足全身力气,直到周邡没了动静,唯恐他装死使诈,又勒了一会,算准时间才松开。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叶蓁探了一下周邡的鼻息,刚刚好,还留着一丝气。她迅速拿起被他扔在地上的匕首,将周邡上衣解开,靴子脱掉,而后照着几个重要部位划破几刀,倒上她自个儿做的毒药,等药渗进血中,摸着他脚趾的骨缝,一刀砍了下去。 周邡痛极,猛地一口气缓了上来,顿时大叫。房外的人立刻冲了进来,一看到眼前的情形全都刹住了脚。 叶蓁坐在矮几上,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周邡倒在地上,蛆虫一样扭动着,一只脚五根脚趾散落四处,上身的渗出血的刀口上不知为何竟冒起了白烟。 领头之人着一身皇宫禁军二等侍卫铠甲,举刀指向叶蓁。叶蓁也不躲,只盯着他,凉凉地道:“砍死我,你们大人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那人问:“姑娘想要什么?”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叫戚巽来!” 那人对叶蓁的话充耳不闻,看一眼周邡,将刀逼近叶蓁的喉咙:“解药!” 叶蓁毫不犹豫将手中剩余的药粉洒向侍卫,趁他躲避闪到周邡身后,扯过地上散落的裹帘,不紧不慢地将周邡绑了个结实,一边绑一遍冲拼命清理药粉的侍卫道:“甭费力了,此药专治有眼无珠不分好赖。既然找不来戚巽,那便将腐萤的解药交出来!” “腐萤没有解药。” “那砍死我,你与周邡一起等死吧!” “等一下!这腐萤从未有解药一说,姑娘莫要为难在下。还请姑娘开恩,放了我和我家大人,您提要求,只要在下能做到,必当竭尽全力!”那人说着,收起刀跪了下去。 “那便把皇后请来。” “姑娘,周太尉吃醉酒对您无礼怪属下没有拦住,与皇后无关……” “周邡明知道前几日皇上刚与我相见还敢来毁我清白,你敢说他不是受了皇后唆使?他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戚将军归京必有要事,皇后可真有闲心啊!” 周邡的叫声又大了些,眼瞧着身上的伤白烟散去开始有红肿的迹象,那人赶忙道:“在下可以先派人将明风侍卫和马太医接回来为贺之将军治病,姑娘意下如何?” 叶蓁思忖着,一个被拦,一个被支开,怎会如此凑巧,看来戚家还是不死心,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救贺之的命。按下心中不安,她道:“此事我不为难你,想去请,便去。” 侍卫果断派出去两人,依旧悄无声息,叶蓁侧耳听着,心下凛然。老天庇佑,不然,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应对这些武功高强之人。 叶蓁从不吃眼前亏,见侍卫不停揉眼睛,便道:“先用清水清洗,待会儿我自会给你解药。” 侍卫谢过,许是被周邡喊得讨厌,将他一把拎起扔到一旁的矮椅上,喂了他一颗药丸,等他睡死过去,侍卫悄悄退出,并关上了门。 第41章 敲山震虎 房间中总算再次安静,叶蓁将火盆中的火拨旺了些,撩开帘子看一眼贺之,见他仍在昏睡才有心思去想刚才的事。 周邡和他幕后之人既然决定陷害贺之,便不可能再让他回军营,船上刑讯弄出的伤必是早有预谋,倘若不是叶蓁及时搭救,以周邡的手段,等到京城,他身上该剁的该切的绝对不止几根脚趾,就算他与桓之有一日昭雪,也会因残疾之身永远再无出头之日。戚将军因西南战败之事突然回京,皇后此时应夹着尾巴做人,为何还要冒险怂恿周邡前来寻衅,难道,目的不止为她?拦住明风和军医,支开明雨,这院中便只剩下她与贺之,包括周邡在内八个高手对付他们两人轻而易举,如此看来,皇后要的不再只是让贺之落罪,而是让他们死。 叶蓁凑到贺之耳旁,压低了声音:“你将兵权交给皇上,看来已惹恼皇后或者整个戚家。临门一脚出了西南的事,收编舒家军只能暂时搁浅,皇后不死心啊,生怕你会重新掌权,那时她便很难再寻到理由去害你。你不能放弃舒家军,更不能放弃边疆的百姓,就算你少一根腿也不能将他们交给一个唯利是图之人,不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桓之公子被绑架一事皇后有没有参与值得商榷,不然这时机抓得过于蹊跷,仿佛未卜先知。这些都需要你好起来去面对,我知道你能听到,你心中一定有了对策,对不对?” 贺之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反应,可叶蓁却坚信,他什么都知道。 两刻钟后,明风和马太医终于赶回,身后还跟着一位,竟然是戚将军。 叶蓁瞧一眼侍卫,心想,他不能请皇后来,倒是将她的爹请来了,如此看来,这侍卫的本事也不容小觑。思忖片刻,她将药瓶递给他,道:“口服一颗,碾碎,用小半盏茶水浸泡融化后清洗双眼。”顿了顿,她又道,“可治疗你的火眼之症。那药粉无毒,只对周太尉有用,与你无害。” 侍卫瞧着药瓶,这才反应过来,向叶蓁躬身一揖,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戚将军打量着叶蓁,绕过她去到周邡身前,扫一眼他的样子,又转头瞧了她一眼,之后才去看贺之。 马太医已经瞧完贺之的状况,见戚将军上前,便道:“事不宜迟,若戚将军无异议,老夫便要为贺之将军施麻痹之术了。” 戚将军神情严肃,手一抬:“请。” 马太医转向明风:“开始吧!”说着,扫一眼门口的一群人,向戚将军道,“可否请将军屏退部下,人多,对将军的伤口不利。” 戚将军手一挥,部下悄声而出。他向后退几步,在角落处站定。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片刻之后,明雨竟然与渊逸同时进了门。戚将军的视线在渊逸与叶蓁身上游曳,施过一礼,许是觉得此时非寒暄之时,二人站在一起均未再多话。 渊逸打从进门视线便未离开过叶蓁,他期待着她能回眸瞧他一眼,可她却只看向贺之,仿佛眼中从来都不曾有过他。 器具准备完毕,一向杀伐果断的明风举着刀却犹豫了,怎样都不忍心下手。为了不让贺之多受无谓之苦,需得越快越狠才好,太医正忙着为他施针行麻痹之术,明雨不懂医术,看着明风直着急。 叶蓁在一旁瞧着,突然向前一步,道:“我来!” 明风猛地回头,十分懊恼:“你一个女子,如何行得这个!” “如何又行不得?只有我最清楚刚刚毒液蔓延至何处,如今您所见为放血之后,倘若按照青线截,必会留下隐患,需将蔓延过的全截掉才更为妥当。” 渊逸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上前一步试图将刀拿入手中,道:“我来。” 叶蓁直截了当地阻拦道:“不劳王爷。” “你不信我?!”渊逸的手极为尴尬地停在半空,与叶蓁无声对峙片刻,颓然缩回。 明风看一眼马太医,见他点头,将手中的刀递给叶蓁,他刚要叮嘱些什么,还没等提起那口气来,却见她手起刀落,已将贺之剩下的脚连同脚踝和一截小腿一同截下。众人均是一骇,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向叶蓁,只见她异常冷静地查看血液颜色,而后施针止血,上止血药,从手边的药瓶中取出一颗药请明风为贺之服下,又观察片刻血流情况,才将裹帘一层一层地缠上。 有马太医的麻痹之术,贺之仍旧昏睡看上去还算平稳,众人提着的一口气总算呼了出来。叶蓁不敢有半点大意,又为贺之诊脉查看裹帘的渗血,见血已止住,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将截掉的残肢用一块布包了,放置到一旁。 周邡不知何时醒了,盯着叶蓁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在她看过来时很快将头瞥向了别处。 戚将军走近瞧一眼贺之,将床幔放下,向叶蓁道:“如今,本将军要与你谈谈旁的事。” 叶蓁淡淡地回道:“小女无解药。” 戚将军叹了口气:“我不管什么解药。今儿周邡轻薄了你,你也没让他得着便宜。本想着此事就此算了,不过,这会儿我倒想听听你如何打算,真的要以眼还眼也让他全身溃烂而死吗?” 叶蓁瞥一眼已不敢与她对视的周邡,面露不屑:“将军的意思,我不该与这种无耻之徒计较?” 戚将军眉头微颦,长叹道:“任凭处置。” 明明说任凭处置,人却如监工一般在一旁杵着。叶蓁见状反而不再着急处置周邡,向戚将军躬身道:“谢将军,既然如此,那由小女亲自将周太尉送回周府可好?” “为何?” “小女实在好奇,是哪位父亲能教出这种唯利是图目无王法之徒。”说着,叶蓁缓缓抬起眼,毫不顾忌地直视着戚将军。 渊逸很快反应过来,没忍住,转身掩口而笑。 戚将军听出了叶蓁的指桑骂槐,眉头皱得更紧了,轻描淡写的侧身指向贺之:“你放心?” 叶蓁做出一丝笑:“有皇上庇佑,小女自然放心。” 戚将军深深地看一眼叶蓁,对她的不屈不挠很是无奈,许是有自信她翻不出什么浪花,道:“请!” 叶蓁转头望向两位伯伯和马太医,在他们焦急又诧异的视线中行了个蹲礼,而后起身转向渊逸:“王爷为何而来?” 渊逸总觉得他与叶蓁有种奇怪的默契,比如此时。他跟在她的身后,一派闲散:“本王去瞧个热闹。” 几人鱼贯而出,明风和明雨面面相觑,心悬了起来。 一出门,渊逸便向福金道:“跑一趟周府,告诉他们周邡的情况,再集齐所有人,记得是所有,一个都不许少。” 为了避嫌,叶蓁单独坐上一辆马车,渊逸难得放下身段,竟然亲自押解周邡。待他们抵达,周府偌大的正厅已站满周家三代人,每人面上均露出惶惶之色。戚将军无意插手周邡与叶蓁之间的恩怨,摆出看客的架势,渊逸亦是如此,只不过悄悄向叶蓁身旁派了几位高手。戚将军对此很是不屑,冷哼一声撇过脸去。渊逸同样看不惯戚将军帮亲不帮理还针对一个弱小女子,向叶蓁的方向又挪了几步。 戚将军与渊逸入上座,叶蓁站在周邡身旁冷眼扫过众人,视线落在了一个衣着简朴的妇人身上,问道:“请问可是周太尉的夫人,梁氏?” 梁氏怯生生地看一眼叶蓁,行蹲礼,回道:“妾身梁氏,见过各位贵人。” “我不是贵人。”叶蓁说着,将立在梁氏身旁的大公子拉到周邡眼前,问,“知道令尊犯了什么错吗?” 周莫瑾紧握双拳,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愤恨之色,一字一句地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我没有这样的父亲!” 话音未落,一个老者突然冲出,向周莫瑾伸出手掌。叶蓁向身旁的侍卫一抬下巴,侍卫眼疾手快,将老者的巴掌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不孝的逆子!”老者怒吼。 叶蓁不动声色地站到莫瑾面前,将他护在身后,向老者道:“周老爷吧?别急,还没轮到您呢!” 周父暴跳如雷:“两位贵人还未讲话,你一个妇道人家在此造次,成何体统……” “聒噪!”渊逸极其不耐地打断周父的话。侍卫闻言再次上前,捏着老者下颌直接卸了下来。老者立刻口流涎水不能言语。 叶蓁这才转向周邡,道:“瞧着周家家大业大,本姑娘倒没主意了,不然你来选?你杀我一家三人,公平起见,我也杀你家三人,两个父辈,一个小辈,不偏不倚,如何?” 周邡不敢回话,怯怯转身看向上座的戚将军。 戚将军并未给与周邡回应,只是将视线落在了隔了一张几案的渊逸身上。渊逸仍旧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甚至比之前的表情还要兴奋,完完全全唯恐天下不乱。 “选吧!”叶蓁平静地说道,“再啰嗦我屠你全家!” 众人立刻骚动,一些幼小孩童虽不知发生何事却被长辈吓坏忍不住啼哭起来。 渊逸的手懒懒一抬,众侍卫瞬间立到周家人面前,将佩剑抽出以示威慑。 周邡骇然,缓缓抬头,扫过众人,垂首,就在叶蓁失去耐心之际,一闭眼,手却准确地指向梁氏、莫瑾和梁氏身旁一个神情木讷的女子,看装扮似是他的妾室。女子立刻冷笑,似乎已料到是此结局,将头颅高高昂起,愤恨道:“从你强抢我入府那一日我便已料到会有如此结局!只是可怜夫人,善良宽厚为你们周家殚精竭虑生育二子一女竟也落此下场!” “住口!”周邡的胞弟周宁原本隐于人群后,此时却突然上前,面上仍残留着惶惶之色却偏偏又透露出一丝迫不及待来,向叶蓁道,“既然大哥已选完,姑娘可以放了我们吧……” 话音未落,明雷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向戚将军和渊逸匆匆一揖,告扰道:“在下有几句话要同姑娘讲,还请两位稍候。” 渊逸立刻回应道:“明侍卫请便。” 明雷又行一礼,行至叶蓁身旁耳语道:“皇上的旨意,命京兆府即刻缉拿周宁,人已在外面,只等你报完家仇。另外,我在外面遇到了大哥的亲信,让我告知你,将军已醒并无大碍。将军捎来一句话,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天经地义,周邡一人作恶莫要牵连无辜。” 叶蓁的表情露出一丝茫然,低声回道:“他杀我三人,我也杀他三人,不多不少。” 明雷一时错愕,便又道:“我猜将军之意是不想让你沾上无辜之人的血。” 叶蓁思忖片刻,点点头:“叶蓁懂了。另外,戚将军紧随必有原因,我怀疑周邡手中或许有皇后的罪证,所以才会一直跟到此处,以他的身份不会将一个家奴之子放入眼中,无论他是太尉还是什么。为防万一,三伯可否派几个人在府周,以备不时之需。” “好,放心!”明雷不敢多耽搁时间,扫一眼众人,道:“量力而行,不可强求。” 叶蓁忙道:“叶蓁谨记。” 也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周宁生怕生变,突然抽出袖中匕首,大喊一声“在下替姑娘报仇”便向梁氏刺了过去。叶蓁猛地转身,几步冲到周宁身旁卯足全力抬脚踹去,周宁无暇躲避生生挨了一脚。叶蓁夺过侍卫手中的剑指向他,面无表情地道:“收起你的龌龊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来人!” “在!” “将梁氏与三个孩子带出去!还有她!”说完指向依旧昂首挺立的女子。 戚将军豁然起身:“慢着!” 叶蓁猛地转向戚将军,声调瞬间高亢起来:“这便是将军所谓的‘任凭处置’吗?现在只是明家与周家的私怨,小女不问周邡为何要杀我父母和姐姐,不问他为何将我这清白人家的女子小小年纪便投入青楼,也不问那幕后指使,更不问他今日冒天下大不违越狱至我家试图对我行不轨之事意欲何为!今儿小女就想在周家撒个泼,报一报仇,泄一下被困多年之愤。私怨,只是私怨,只是两家的私怨!戚将军还要管吗?!”说着,似乎是怒极,将手中的剑用力甩在了地上。 第42章 虚虚实实 剑身碰触地面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畔,周家人噤若寒蝉,就连渊逸也收起了懒散的模样,在地上坐直了身体。反倒是莫瑾,默默地看着叶蓁,稚气的眼中露出几分羞愧。 戚将军神色一顿,缓缓坐下,不再言语。渊逸那想要弯起的嘴角几乎要压不住,手一抬,立刻有侍卫上前将梁氏等五人带了出去。 叶蓁转向周邡,做出恶狠狠的样子:“你想推几个眼中钉来抵罪?做梦!来人,将剑递给周太尉!” 立刻有人将剑塞入周邡手中。 “你做的孽,你来解决!”叶蓁瞪着周邡,手指向身后的周父,“养不教,父之过,你杀我父母,便先用他来抵!” 周邡断不敢行此衣冠枭獐之事,并非他多孝顺,只是,有戚将军在场他的心中还存有一丝幻想,若能成功渡过此劫,日后他还是皇后最信任之人,平步青云并非难事,一旦传出弑父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无异于自毁前程。他将手中的剑猛地扔到地上,义愤填膺:“休想!” 有了儿子做依仗,周父翕动着脱臼的下巴费力高呼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毒妇!” 叶蓁失了耐心,捡起地上的剑转身插入周父的胸口,在众人的惊声尖叫下,周父圆睁双眼颓然倒地,很快气绝身亡。 周邡许久未反应过来,突然大叫:“明叶蓁,你好狠毒,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好。”叶蓁话音刚落,抽出剑冲到周邡身边将整个剑刃没入进他的喉咙,无一丝犹豫,动作极为利落。 血溅了叶蓁满脸,她仍面不改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周邡,直到确认完全断气才缓缓起身。 “叶蓁!”明雷大骇,立刻向戚将军跪了下去,异口同声道,“请将军开恩!” 一旁的渊逸盯着叶蓁,不但未生气,反而对她的爱意又深了几分。他行至她的身旁,取出一方丝帕,细细地为她擦拭起血迹来:“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怪恶心的。” 戚将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抬手让明雷起身,面上却无一丝怒色,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淡淡开口:“为何要杀他?” 叶蓁瞬间平静下来,接过渊逸手中的帕子,草草擦拭几下,放至袖中,向戚将军道:“将军本可以阻止小女,没有阻止便是也希望周邡死。他死了,残害良将的就再无他人;而死在小女手中,也仅仅只是他吃醉了酒调戏小女不成被反杀。此二事到他这里就结束,再无幕后指使,而戚将军今夜阻拦明风侍卫和马太医、突召明雨黄衣卫也只是巧合。” “叶蓁,慎言!”明雷呵斥道,刚要向戚将军说什么却被阻止。 戚将军露出了今夜第一个微笑,继续问道:“倘若今夜我突召明雨真是巧合呢?” 叶蓁躬身回道:“将军行事自是关系着皇上、贵人们乃至整个永乐国安危的大事,小女不值得将军费心,自然相信。”戚将军刚要说什么,突然又听她道,“只是,既然无法让贺之将军死,何必又去阻拦马太医他们多此一举呢?或许,此事并非将军的意思?” 戚将军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望向叶蓁的眸中闪过一丝狠戾,话却是说给明雷听的:“明侍卫在当值之时匆匆赶来必是有要事,本将便不留了,莫误了差事。” 明雷对叶蓁千万个不放心,但的确不能逗留过久,正踌躇,却听渊逸道:“本王奉命而来,明侍卫难道不放心本王?” 明雷赶忙行礼道:“不敢。”说着,与叶蓁对视一眼,招呼过随行侍卫将周家余众全都带了出去。 房中已无外人,戚将军暂时压制的火瞬间窜了上来,毫不客气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有点子小聪明无需急着炫耀!周邡轻薄于你想必也是因你不守妇道在先!你杀了他,便杀了,本将给你这面子,如此便够了,莫要贪心!” 渊逸眉头一皱:“将军此话有失公允,怕是难以服众。” 叶蓁淡然开口:“不守妇道?将军何出此言?” 寻常女子若听到此话必会羞愧难当如何还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一说,真要说出来,没脸的还是女子。戚将军一时气结,咬牙道:“莫非姑娘要否认与王爷的关系?未曾婚配便行苟且之事,还在此刨根问底,你一女子有何颜面?!” 叶蓁立刻反唇相讥:“将军的意思,是要小女咽下这无端指责,还是觉得小女失贞后应当寻死觅活?” “不然呢?未婚女子,最重要的莫过于贞洁。听说,你还无法生育。” “将军……”渊逸听不下去,试图反驳。 叶蓁拦住渊逸,淡淡地道:“或许,在将军眼中,女子存在于世的意义在于小腹之中和两腿之间,可是在小女眼中,那是最不应该束缚女子的东西!” 此话对于戚将军来讲无疑是离经叛道之语,顿时瞠目结舌,怒吼道:“话语粗鄙伤风败俗,一派胡言!” “话糙理不糙,比头脑迂腐轻贱他人好!我现在倒是明白为何皇后总想着要抓住更多的权利,原来也不止因为贪念。”叶蓁缓缓靠近戚将军,直视着他,缓缓开口,“是她因为有您这样一昧轻贱女子的生身父亲,还是她无法给皇上开枝散叶心虚?同样不孕,她存于世的意义又是什么?” “大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戚将军还是先管好自家事吧!”叶蓁说完转向渊逸,“听不出来吗王爷,戚将军在骂我的同时你面上也无甚光彩,因为我所被人唾弃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这便是你用金铸的笼子豢养我的结果,我并未因你而变得高贵,反而比起之前轻贱万分!” 渊逸无言以对,对戚将军极为恼怒,冷哼一声:“戚将军好大的官威,怪不得外面传言这永乐国的主子姓戚!” 戚将军同样不客气:“王爷也无需用此等莫须有的罪名冠于本将之身!” 叶蓁突然插话道:“姓戚的也不止是将军一人。” 戚将军猛地转向叶蓁。 叶蓁继续道:“那会儿贺之将军请明雷侍卫传话于小女,言‘周邡一人作恶莫要牵连无辜’。小女杀周父是因他纵容两个儿子为非作歹还不知悔改,这样的父亲留着也是祸害。但为人父总有无奈之时,尤其在子羽翼丰满之后。”余下的话无需多言,能听懂之人自然懂得,装聋之人也无需白费口舌。 戚将军沉默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向外行去。渊逸紧随其后,叶蓁却并未要走的意思。 “你比你爹强。”立在檐廊下,戚将军突然道。 叶蓁淡然回道:“谢将军夸赞。” 仿佛下定了决心,戚将军道:“舒家世代忠良,舒将军为国为民多次出生入死,落此下场传出去恐寒了众将士的心。还请姑娘为其悉心诊治,至于巨弩之事,本将军自会请皇上宽限些时日。”戚将军说完转身离去。 叶蓁在舒将军身后朗声道:“请将军放心,自当尽力。” “王爷,正好有事请教,可否赏光与老夫一聚?” 渊逸看看叶蓁,突然想起先前被她撵出去的梁氏母子等五人,沉思片刻,跟了上去:“将军客气,请。” 福金正要跟上,被渊逸阻止:“你留下带人保护姑娘。” 他们前脚一走,叶蓁立刻问道:“梁氏母子何在?” 福金道:“回姑娘,在后院。” “带路。”叶蓁拾步而出,忽然问道:“王爷不可能让我脱离控制,今夜周邡是如何能大摇大摆进门寻我麻烦的?” 福金据实已告:“今夜宫门处发生骚乱,戚将军带人支援。皇上认为戚将军回京的时机过于微妙,疑心皇后因释放贺之将军故意生事,故特向王爷传了话。王爷唯恐发生宫变,这才将所有的暗卫全派人宫中,但怎样也未想到周邡会出现。” “骚乱是皇后所为吗?” 福金道:“非也,大理寺还在查,打探来的消息说,应当是姬将军的余孽。” “姬将军?” “之前是东边军的首领,因贪墨军饷早已被正法。” 叶蓁微微颔首:“如今如何了,骚乱是否已解决?” “是。周邡派的人去请马太医和明侍卫,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没人敢做主随便放人出宫,但又怕延误贺之将军的病情,便报了皇上。皇上听后顿时大怒,据说还斥责了皇后,命人赶紧放人,并命王爷将歹人们关入大牢,择日再审。因怕引起百姓恐慌,宫门处的侍卫在打扫完后迅速撤离。原本王爷想留在宫中保护皇上,皇上心情烦闷拒见任何人,戚将军和王爷也没能入宫。后来,得知戚将军去看望贺之将军,皇上又悄悄传了话给王爷,王爷这才赶去瞧姑娘。” 说话间已至后院,叶蓁心中虽然有诸多疑问,但事不关己可暂时搁置。门前,她请福金留步,独自一人进了门。 房内的梁氏双眼无神,紧紧环抱着两个幼儿默默垂泪,听到开门声立刻站了起来。莫瑾犹如惊弓之鸟,上前一步伸开双臂将梁氏、周邡的妾室及两个弟弟妹妹护在了身后,向叶蓁颤巍巍地道:“姐姐若要报仇便杀我吧,娘亲劳苦了一辈子从未受过周邡半点恩惠,五姨娘更是被他强行掳来,弟弟妹妹还小在这府中也备受冷落,周邡没有资格让他们代受惩罚!父债子偿,好歹我是这周府的长子长孙,姐姐开恩将我的命拿去,放了他们!” 叶蓁伸手扶起莫瑾:“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无需为了周邡跪我。我来,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若这交易成了,你们的命我通通不要。” 莫瑾急急地问:“姐姐想要什么?” “周邡与皇后勾结的证据。” 莫瑾眉头微颦:“他的事从来不让我们接触,再加他常年在外,我实在不知从何寻起。” “听说你在京郊大营?” 莫瑾面露羞愧之色:“实在撑不住,年前便跑回来了。” 叶蓁上下打量着莫瑾:“撑不住便不去,男儿不见得只有从军才可为国效力,周邡让你去也是因为他的权利仅限于此。证据的事不急,你可以留心慢慢找,也可从你入京郊大营之事查起。”说着,她走到莫瑾面前,道,“实话告诉你,我已手刃周邡和你的祖父,作为长子长孙,若你想报仇便从此刻开始积蓄力量,我时刻等着你。当务之急,我奉劝你尽快带着母亲、姨娘还有弟弟妹妹收拾所有能带的细软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从此之后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在京城出现,听懂了吗?” 莫瑾向着叶蓁跪了下去,磕头道:“这一跪,莫瑾跪姐姐深明大义。”再磕一头,“这一跪,莫瑾身上流着周家的血,替周家向明家冤魂赎罪。”再磕第三个头,“这第三跪,莫瑾谢姐姐宽宏大量,并起誓,总有一日必会不辱使命寻得姐姐所要!” 叶蓁的眸底闪过一丝欣赏,伸手将莫瑾扶起:“去吧,周府已经不再安全。”说完,转身离去。 众人跪别叶蓁。 叶蓁一出门,福金便迎了上来,耳语道:“王爷派人传来消息,有一匪寇为逃命供出宫门骚乱的指使是一位医者,且来自祁国,与皇后应当并无关联。” “与王妃有关?” 福金摇头:“不知,王爷已被戚将军带走问话。” “戚将军是何时知晓的?” “碰巧而已,原本戚将军找王爷是有旁的事。” 叶蓁点点头:“对了,你派几个人将房内的五人尽快送出城,务必护他们周全。王爷若是问起,便说他们或许是掣肘戚家的关键。” 福金领命道:“王爷已吩咐一切听姑娘安排,在下必会尽力。” “护他们周全的同时也要监视他们,若有异动,擒住莫瑾,其余人先尽量关押。” “是。” “还有一事是我私下请你去办。” 福金撩起袍摆跪了下去:“是在下带去的药害姑娘遭此横祸被戚将军无端辱骂,在下心中不安,姑娘尽管吩咐。” 叶蓁扶起福金:“不是你的错。此事尽量瞒过王爷,你派几个人散播一个消息,就说,在平定骚乱之时,有人四处打听贺之将军在何处,意图刺杀。” “牢中关押之人需要知会吗?” 叶蓁思忖片刻道:“不,这样的事情不需要夯实,虚虚假假更有效用。” “在下立刻去办!” 第43章 义女 急急忙忙回到明风家,叶蓁一进门便被两位伯伯围住。明风突然握住叶蓁的手腕,为她把起脉来。片刻后,他颦眉道:“我瞧着你的医术也不差,怎么不为自己调理一下?” 必是两位伯伯已知戚将军借不孕之事羞辱她,叶蓁抽回手,淡然道:“叶蓁并没有打算为任何男子生儿育女,更何况,那药将我伤得过于严重,已是药石罔效,何必浪费那时间。” 明风急了:“你这孩子!” 许是为安慰叶蓁,明雨赶忙道:“我们叶蓁巾帼不让须眉,虽是女儿身,才情、胆识都不输男子,何必非将她拴在男人身边!” 叶蓁挂念贺之,向两位伯伯道:“此事日后再议,今夜宫门口发生骚乱一事还得麻烦两位伯伯查一下那幕后的医者到底是谁,做此又是为何。” “医者?” 叶蓁这才想起两位伯伯或许还没有得到消息,刚要解释,却听明雨道:“明儿我去瞧瞧,叶蓁先去看看将军。” 叶蓁听话地走到榻前,先检查贺之的伤口,出血量并不多,血液颜色也正常,见他还睡着便将明风拉到一旁:“那会儿不是说将军醒了吗?” “麻痹之术不可久用,不然会伤及头脑和经脉,血止住后师傅便解了。只是将军醒来后疼得厉害,师傅便又开了安神的药,本一直挂念着你,实在熬不住这才睡了过去。” 叶蓁恍然大悟,拉着明风问:“大伯,你可会那麻痹之术?之前在营中听师傅讲过,但师傅说此术对施针者要求甚高,穴位不可偏离一点,入针的深浅、停留的时辰也大有讲究。” 明风连连点头:“我只见师傅用过,我虽学过,但却并未施过。” 叶蓁看一眼床榻:“贺之将军之后应当还会时不时用到,倘若我会了,他便能少受些痛苦,大伯可否教授与我?” “放心,皇上下了密令,准马太医来为贺之将军诊治,只是不能声张。明日他来,你可以请教一二。我就算了,怕教坏你。” 说话间,明雨突然笑了出来,引得明风剜了他好几眼。 叶蓁不明所以,一双眼睛看着两位伯伯。明雨却是忍不住笑,也不顾明风挤眉弄眼,拉着叶蓁道:“你大伯学了此术之后信心勃勃地拿自己练手,结果瘸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 叶蓁眨眨眼:“大伯为何不拿仇人去练手?” 房中瞬间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两位大伯你一言我一语地同叶蓁讲着什么仇人也是人断不可有此想法,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什么女子家家不要动不动喊打喊杀等等之类的话。叶蓁听懂了,但却无法理解,道:“我也知仇人分很多种,有的该杀,有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便可,总有人值得断条胳膊腿什么的。我不乱伤人,但也不会纵着他们对我为所欲为。” 明风颇为无奈:“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你爹?王爷?还是贺之将军?” “在下可从未教过。”细弱的声音传来,叶蓁立刻奔至榻前,查看着贺之的伤势。 贺之虽然一副痛急的样子,但却是笑着的,瞧着叶蓁道:“她是个极聪明的,一向爱憎分明,我竟不觉有何不对。” 明雨瞧着贺之看叶蓁的眼神脸色突然变了一变,拦住了还要继续劝阻的明风,轻轻摇头,道:“将军今晚必是凶险万分不能离开人,我与大哥先去休息,待两个时辰后来换叶蓁。” “有劳明侍卫。” 明雨赶忙拦住要起身行礼的贺之,拉着明风走了出去。一进偏屋,他便道:“莫劝了,我瞧着这孩子和她爹一样死心眼,认准的事谁劝都无用。如今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明风问:“是贺之将军的事?” 明雨点点头:“叶蓁拼死救将军可不是第一次,在黄衣司时,她一弱女子咬牙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来你也瞧见了,更不用说船上为救将军得罪周邡和皇后的事。如今她又杀死周邡,说是为亲人报仇,我觉得也有将军的原因,不然都已打算杀死又何必费力截掉周邡的脚趾划伤身体撒上毒药?她是要让将军受的罪周邡也一点不落地受一遍。” “那说明我们叶蓁是知恩图报爱憎分明的好孩子,也不至于非要往男女之情上扯。” “不是我要扯。连戚将军都已知道王爷与叶蓁的事,我瞧着皇上对叶蓁也很是喜爱,若这两位贵人真的想纳了她,我只是担心叶蓁和滇儿一样,别再闹出什么私奔的事来。” 明风这才恍然大悟,思忖片刻道:“滇儿当年与桃儿逃走是因桃儿对他有救命之恩,当时两人并无私情,至于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叶蓁的事,不好说,毕竟她不是个普通的女子。宫里不是还没有什么消息,莫要杞人忧天,之后再议!” 明雷叹息道:“只有如此了。” 明风笑着打趣:“平日里你的脾气最火爆,如今面对叶蓁倒也有几分慈父的样子了。” 明雷舒展着筋骨,闻言失笑:“我这一生也不想娶妻生子,有叶蓁在,突然有了盼头。都说养儿防老,我瞧着女儿才更好,水灵灵的小模样,听话懂事又聪明伶俐,一瞧见她恨不得把这天下都给她。我这个伯伯,知足!” 话音刚落,二人哈哈大笑起来,明风很是认同这话,那一成不变的生活因为叶蓁的出现有了翻天地覆的改变,些许麻烦,有些不知所措,但最重要的却是有了奔头。或许这就是人们孕育后代的意义。 房中,叶蓁为贺之诊脉。她的眼睛垂着,密长的睫毛凤羽般遮住了眸子。 “叶蓁。”贺之唤道。 “嗯?”专心致志的叶蓁听贺之没了下文抬头瞧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你为何要杀周父?” 叶蓁漫不经心地道:“她骂我是毒妇。” 贺之哑然失笑:“你才不会因为这点事杀人。” 叶蓁看向贺之:“知道瞒不过你。周父是戚家家奴出身,有戚将军在,他的身上便有了免死金牌,杀他,等于是打戚将军的脸,此为其一。其二,我需要周邡的身边人为我搜罗他与皇后勾结害人的证据,有周老太爷在容易多生事端。其三,他是周家晚辈的枷锁,教出两个祸国殃民的逆子已经够了,莫要再影响其他人,最起码被周邡糟践的那些可怜人可以彻底摆脱周府。” 贺之恍然大悟,又问:“你是不是很恨王爷?” 叶蓁将贺之的手放入棉被中,淡淡地道:“何为恨?” “就是,你会对王爷如何,杀了他,伤他,还是报答他?” “漠视他吧,他帮过我也害过我,算不清楚。” “可是我觉得王爷不会放开你。”说着,贺之抬起眼睛,细致地观察着叶蓁的表情变化。 什么都没有,叶蓁似乎并不在意与渊逸的关系,他很难牵动她的情绪。她将裹帘展开,按照伤口剪出合适宽度,平整地放到一旁,道:“现在不是有皇上了吗。王爷还需得听他的不是?” “你喜欢皇上?” 叶蓁抬头瞧一眼贺之,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喜欢他的权利。王爷跋扈专制,戚将军高傲冷漠,可一遇到皇上不管是否情愿都要伏低。我若是有这样的权利就好了。” 明知这是句大逆不道之语,但贺之并未斥责,而是问道:“有这样的权利,你想做什么?” “关掉所有的青楼,让女子上学堂,准女子科举,准女子做一切男人可做的事。” 贺之看着叶蓁熠熠生辉的眸子:“这世道,对女子而言的确不公,想改变,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试试看吧!”叶蓁说完,转头看向贺之,“你怎不说我异想天开,仅仅只是管中窥豹,竟开始贪恋权力。” “我们叶蓁从不做也不想无把握之事,倘若你真的拥有权力,必会为这天下女子创出一个新的世道。” 叶蓁凑近贺之,摸了摸他的额头:“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需要你帮忙。” 贺之看着叶蓁,柔声道:“好。” 有了在军营医帐照顾伤员的经验,叶蓁对贺之的照顾异常顺手和精细,也不过三天,伤口便有了结痂的迹象,腐萤之毒也尽数清除。 红叶和香桔耽误这些天总算到了,两人一看到贺之的样子心都凉了半截。随后,派去舒府的人传来消息,这些天舒府的仆人走的走散的散,老夫人身边剩下的奴仆也不多了,如今老人家又得了风寒,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叶蓁听后便与香桔商议请她先去舒府。香桔对叶蓁唯命是从,自无二话,很快便去了。 傍晚时分,明风从宫中放班回家,顺手带回一人来:“一进巷子便看到他在门口徘徊,估计是寻你的。” 叶蓁定睛一瞧,竟然是莫瑾,遂奇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莫瑾直接向叶蓁跪了下去:“莫瑾愚钝还未寻到,此时来,是有事相求!” 红叶上下打量着莫瑾,突然向叶蓁揶揄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位清秀俊朗的弟弟?” 莫瑾瞬间红了脸,头垂得更低了些。叶蓁不理红叶,向莫瑾道:“但说无妨。” “可否求姐姐将莫瑾留在身边?书童、仆人均可。母亲、姨娘还有弟弟妹妹已安顿好,莫瑾作为儿郎不能总囿于家宅之中,虽不奢望日后能建功立业,但总要多学些本领,哪怕是为了养家糊口。” “你可知,周家全家落罪,你出现在京城意味着什么?” 莫瑾身形一顿,道:“莫瑾已改随母姓,从此与周家再无关系……” “有无关系不是你能说了就算的,户部的名籍也不会因你一句话随便更改。”叶蓁说着将莫瑾扶起,“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连晚膳还未用吧?先去用膳,容我想想再做打算。” 明风闻言将莫瑾带了出去,红叶也识趣地跟在身后一起出门。关上门,叶蓁行至榻前问贺之的意思。贺之见叶蓁有意保住莫瑾,思忖片刻,道:“皇后不会让周家拖后腿,定罪是必定的结局,届时作为嫡长子莫瑾肯定逃不过,流放甚至因诛连或许会被定死罪。此事可大可小,莫要自作主张。若有机会,我倒是劝你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 叶蓁豁然开朗:“证据不止我需要,皇上也要,好,听你的。” 说话间,明风再次进门,道:“将军,叶蓁,于公公求见。” 贺之瞧一眼叶蓁,面色微变,挣扎起身,道:“劳烦明侍卫。” 话音刚落,于公公拾步而入,向贺之和叶蓁行了一礼,公事公办地询问过贺之的伤情之后,说明了来意。 “舒家老夫人感念明姑娘救将军有功,决定收明姑娘为义女,自此之后,贺之将军与明姑娘便是异姓兄妹。皇上念及舒家世代忠良却遭此横祸,心中有愧,决定将姑娘养在自个儿名下,封永乐公主,赐樊锦宫居住。明日便是黄道吉日,老夫人染病,贺之将军伤重不易大肆操办册封之事,请姑娘提前做好准备,莫要误了吉时。” 饶是叶蓁聪明,也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既然是舒家收养,为何又要养在皇上名下,皇上直接收养岂不是更好?既然只是养在皇上名下,换言之叶蓁只是义女,一个义女,怎会直接封永乐公主的名号,纵使只是个虚号,也过于隆重些。难道是为了舒家? 册封公主为国之大事,未下圣旨先派人前来传话,此举有违法度。贺之同样诧异万分,眉头紧紧皱着,总觉得这中间还有什么事是无法摆在明面上的。 于公公似乎已看出两人心中疑问,又道:“以下的话,为在下一面之词,二位听过忘记便可。” 贺之赶忙行礼道:“还请公公指教。” 于公公惶恐还礼:“不敢,不敢。前几日宫门口骚乱想必二位已有耳闻,乃祁国人煽动。皇上大怒,责问乌山镇边疆守卫,才发现近几日乌山已多次发生匪寇袭击,幸得曲副将死守得以击退。那些人怀恨在心,在得知曲副将为贺之将军部下之后,为了悬赏赎金冒险入京,因探听的消息有误闹了乌龙,这才有了宫门的骚乱。” 叶蓁道:“于公公可否告知是什么样的乌龙?” 第44章 舒韧 于公公似乎已预料到叶蓁会问,立刻回道:“贺之将军入京的消息对外一直称述职,鲜少有人知晓将军被下狱之事,那日不知是谁放出消息,将军会在酉时出宫。初始,骚乱发生在离宫门一里路外的街巷,那群贼人发现马车中人不是贺之将军,向宫门方向查探,因带着兵器人又鬼鬼祟祟被皇城护卫营发现,才起了冲突。” “那马车中的人是谁?” 于公公并未着急回答,视线依次扫过贺之和叶蓁后道:“是马太医。” 叶蓁闻言,立刻一语双关道:“果然是冲将军来的!” 贺之猛地拉一下叶蓁的衣袖,示意她不可多言。 于公公只当看不到,继续道:“为证清白,逸王妃八百里加急致信祁国国主,国主自是坚决否认,为表诚意,提出亲上加亲,再提联姻之事为四皇子夏椴求亲。只是,皇上膝下并无子嗣,旁支中亦无适龄之女,于是戚将军亲自出面,提出继养一事。只是皇室过继子女关乎社稷,仪制繁琐,从选定人到入宗册、建文牒、礼部制册宝,再到册封昭告天下至少三月余,实在不利和亲之事,故才想出此计,便可省去前面最为繁杂的流程,可直接册封昭告天下。” 贺之直觉得所有的血全都冲向天灵盖,几乎要冲出去。他顿感一阵耳鸣,像是什么都听听不到了。 叶蓁望向前方,淡淡地道:“说到底,我只是养在皇上名下,若真有什么事首先牵连的是舒家。若祁国不计较则可,万一哪一天计较起来,我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日后若两国冲突,我便是祭旗的那一个,戚将军连这一点都算到了,果然心思深沉!” 于公公面露欣赏,垂眼掩饰,道:“在下言尽于此,还请姑娘早做准备。” “叶蓁谢公公提醒。” 于公公不便多做逗留,告辞离去。 叶蓁回到贺之身旁,并未发现他的异常,道:“戚家人果然擅长抓住时机,是我将祁国在宫门制造骚乱扯到刺杀你之事上,没成想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倒让戚将军抓住掩了皇后刺杀太医的罪行。” 贺之这才回过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片刻道:“若真是皇后派人刺杀马太医,那她不止要杀我,应当是想一箭双雕将王爷扯入漩涡中。王妃也正是瞧出,才有了这和亲之事。”“和亲”二字贺之说得极轻,似乎很不愿意提及。 叶蓁仍思索着,道:“近日为一致对外,皇上与王爷的关系的确有所缓和。” “这是皇后最不想看到的。” “看来,王妃为保王爷,用我做了投名状,向皇后示好。” 贺之抬眸望向叶蓁:“你,真的要去和亲?”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明日我便要进宫了。为何如此仓促,贺之哥哥难道瞧不出来,或许就是为了防止我临阵脱逃。” 贺之一把抓住叶蓁:“为何不在明日一早直接宣旨,偏偏派了于公公来此提前告知,难道不是皇上在给你一个逃走的机会?一个晚上,你完全可以逃出城,藏起来,躲得远远的!” “可是……”叶蓁回望着贺之,“我为何要逃走呢?” 贺之愣住了。他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为叶蓁筹谋,却未想过她在想什么,这样做何尝不是“专制”,与渊逸又有何区别?他骤然松开叶蓁的手,脸色越发得苍白起来。 叶蓁看着贺之,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的异样,重新握住他的手:“贺之哥哥,你看着我。”在他看向来的那一瞬,她突然冲他笑了,极温柔极明媚的,仿佛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哥哥,戚将军为何要让舒老夫人收我为义女,也在防着我逃呢!我逃了,舒家便彻底完了,我们现在已经命运与共了,我怎能逃呢?!” 贺之何尝没有想到,只是根本不想考虑而已。舒家不可成为叶蓁的羁绊,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可是,就算没有舒家这一层,叶蓁真的能逃吗?他缓缓闭上眼睛,浑身再无一丝力气。 叶蓁目不转睛地看着贺之,他看上去脆弱又无助,在经历过如此多波折之后,他从未流露过这样的情绪,如今为了她…… 叶蓁站起身来,一出门便看到了门口的明风。他用同样无助的神情面对她,又如同犯了错的孩子:“大伯无用,明明刚从宫里回来,却一无所知!” “若有心隐瞒,大伯怎会知晓。我去瞧一眼莫瑾,烦请大伯陪陪将军。” “去吧!”明风目视叶蓁离开,长长地叹息一声,进了门。 贺之半靠在榻上,阖着眼,听到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勉强笑了一下,欠身道:“明侍卫。” 明风赶忙紧走几步阻止贺之起身,也不说话,只是陪他坐着。外面的声音很细微,有些听不清。贺之也不像是在听的样子,双眼无神地望着不远的地方,像是在想心事。片刻之后,他幽幽开口:“皇上同意估计是为保我们舒家。我这欠叶蓁的实在太多,就怕日后我这个哥哥还会拖累她。” 明风宽慰道:“叶蓁养在皇上名下也得需要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不止为将军,也在为叶蓁。在下深知将军无奈,只是,这天子有令,将军多体谅。” 贺之唯恐明风误会,忙道:“明侍卫言重了,只是我如今已是残缺之身,恐无法成为叶蓁的后盾,心中难免着急。” “人各有命,和亲之事是福是祸还要看叶蓁的造化,自古有多少出身达官显贵之人随着家族衰败再无翻身之日,这后盾也是把双刃剑。” “明侍卫所言极是。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将军但说无妨。” 贺之的神色已恢复正常,似是已打定主意,他道:“诸位不用再费心莫瑾之事,我这边有一事拜托他去做,可给他一安身之地。” 明风颦眉道:“周家的人可信吗?” 贺之目视前方,幽幽地道:“正因他是周家人,此事才非他不可。” “将军的意思是?” “周邡亲自押送我回京,舒家军则由甘顺暂为统领。此人为西南军甘将军的亲侄子,而甘将军在戚家有意收编之时便主动示好,是戚家最早也是唯一全身而退的边疆大将。莫瑾在莫家并不受宠,周邡的事知之甚少,当今皇上宽厚,就算周邡、周平被定罪也必不会诛周家九族,莫瑾被充军的可能更大一些。而皇后若对周家赶尽杀绝也必会寒了那些投诚之人的心,故,让莫瑾去舒家军最为妥当。况且甘顺与周邡私交甚笃,也会对莫瑾多加照拂。” “将军的意思,要让莫瑾做探子。” “是。叶蓁说得没错,我不能放弃舒家军,纵使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也要为他们负起责任。虽然我已被昭雪,但戚家一日不正式收编必不会甘心放过,我回舒家军的希望更是渺茫。周邡将我的亲信全派至乌山,一来为诛锄异己,二来应当为彻底掌控舒家军铺路,收编之事牵扯方方面面并非一蹴而就,若莫瑾进入后能为我所用,那甘顺的动向便能了如指掌。就算他不为我所用,在那里亦是他的归所,比在京城让叶蓁落个私放刑犯的好。” 明风茅塞顿开:“好,在下立刻去办。听说叶蓁控制了莫瑾的生母和弟弟妹妹,关键时刻,可做筹码。” “在下正有此意。还有,叶蓁虽以和亲名义入住宫中,但筹备和亲至少半年,甚至更长,这段时间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我们,还有希望。”贺之目光炯炯地看向明风,似乎很希望得到他的认同。 和亲此等大事一旦确定,怎可随意更改。看着贺之期待的视线,明风甚是不忍,只好点头称是。 这一夜,明风院中大多数人一夜无眠,只有叶蓁,如无事人一般酣然到天亮,一大早便精神抖擞地迎接宫中来人。 于公公携马太医率领三十六宫女及三十六侍卫浩浩荡荡而来,圣旨宣过后,他将一枚刻有“舒”字的玉佩交予贺之手中,俯身低声道:“老夫人请将军将此传家之物亲手交给大小姐。以舒家如今的状况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宣告,故,皇上特许,由马太医做见证,请将军为姑娘赐名。” 贺之接过玉佩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用笔在红色的丝帛上写下了一个“韧”字,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道:“母亲只生了我与桓之两个男丁,大伯家的堂姐和堂妹名字均为单字,那你便叫舒韧吧。”说着,将手中的玉佩递了出去,待叶蓁接过,他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蒲苇纫如丝。” 叶蓁接玉佩的手稍作停顿,后跪地拜了三拜,道:“舒韧,谢过兄长。” 于公公有意给叶蓁和贺之片刻告别的时间,便道:“舒老夫人身体欠安,言大小姐入宗族之礼由贺之将军代行,离吉时还有段时间,我等在此多有不便,一炷香后奴派人来伺候公主梳妆。”说完,便将房中的人全支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叶蓁和贺之二人。叶蓁仍旧像什么都未发生过那样将心思全放到了贺之的伤口上,细细地上着药。许是前一日放血后止血药用多了,贺之的腿有些发青。叶蓁见状,取了热水,用热帕子敷了一会,开始为他按跷。 贺之盯着叶蓁的一举一动,柔声问:“叶蓁,你怕吗?” 叶蓁没有抬头:“你给我取名一个‘韧’字,难道不是想让我坚强些?” “是。‘韧’字可柔可刚,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你需学会这些才可。” “叶蓁记下了。”叶蓁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贺之。背后的靠枕移了位,他靠着的身躯看上去歪了些,有点别扭。她坐到了离他极近的地方,像平时扶他坐起来或者躺下去时那般抱住了他,将他身后的靠枕位置挪正。忽然,她发觉有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背上,另一只轻轻地将她的后脑按到他的肩上。这一次,她没有着急松开他,依着他的意愿靠着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样拥着过了片刻,叶蓁缓缓离身,一眼便看到贺之那渐红的眼眶。她突然笑了笑,柔声唤一声:“哥哥。” 贺之很干脆地应了一声,回应叶蓁的笑看上去很是开心。 可是,叶蓁看出了贺之的难过,于是便道:“哥哥,我给你跳支舞吧,先生说,这世上的男子都爱美人起舞,我跳得可不差。” 贺之一直笑着,喃喃地重复着“男子”二字,后望着叶蓁道:“好。” 叶蓁平日为了方便做事,一向喜欢着利落的的服饰,今儿因要接圣旨,便穿了那身红裙。 金乌已早早挂在天上,消融着屋顶的积雪,屋檐落的雪水一串一串,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阳光透过窗棂毫不吝啬地洒在叶蓁身上,让她仿佛置身仙境。儿时,贺之曾听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拯救百姓。贺之喜欢这样的故事,更喜欢这样的仙女,于是在脑海中依着自己的喜好描绘出了她的样子。眼前的叶蓁身姿轻盈,翻飞的红袖宛如天边晚霞,“掉荡云门发,蹁跹鹭羽振”,明明无乐声相伴,却舞出了丰富的韵律。贺之移不开视线,他的心随着她的舞步起起伏伏,用他的心弦为他弹琴奏乐。多么美的舞,此生难得一见,也是只属于他的舞,他笑得开心,觉得这一生也值了。可是,为何有泪落下,还如此汹涌? 贺之不想哭,他还没有看够,甚至自私地盼着叶蓁能一直舞下去,仿佛只有如此,他们便不用分离。他努力地笑着,努力地坚持着,只是所有的委屈、不甘蜂拥而至,笑着笑着他却哭了,且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人生第一次哭出了声。 叶蓁的舞在贺之的呜咽声中戛然而止,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只有起舞时才会出现的浅笑,那是学舞时先生一起教的。先生说,没有人喜欢看木头起舞,舞姿再好也无用,表情不衬这舞便没了魂魄。叶蓁一直觉得她的魂魄早在出生之时便没了,可今儿却突发奇想,面对分别她心中的异样是否便是这“魂魄”在作祟?她想起了跳舞,因为只有如此,贺之才能看到完整的明叶蓁,而不是那个被命运捉弄的舒韧。 叶蓁呆立在原地,没有上前安慰贺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犹如相隔一条银河,他们在遥遥相望,在努力记住此时的彼此,无论是否美丽或狼狈,都是最最真实的,也只存在彼此眼中。 第45章 改仪 红叶小跑进屋,瞧一眼两人的情形,忙跑上前放下床幔,道:“喜服送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叶蓁点点头,吩咐红叶将人请进来。她不想离开这间屋子,尽管那厚厚的床幔已将她与贺之隔开。 公主的服饰极为繁琐,十几个宫女分工明确井然有序,一丝不苟地为叶蓁梳妆打扮。叶蓁宛如皮影戏的提线木偶,任凭他们摆布。许是怕误了时辰,她们的动作极快,赶在吉时前一刻好不容易收拾妥当。留下叶蓁,宫女们又跑出去查看别的仪仗。床榻那边一直静悄悄的,叶蓁将所有的精力全放在了床幔之后,哪怕再细微的声音她都不想放过。只是,贺之仿佛睡着了一般没有丝毫动静,于是她便想,睡着了也好,便不用亲眼看着她离开了。 明风、明雨和明雷特意告了假,准备亲自送叶蓁入宫。虽说只相处不到半月,但因为有了明滇的关系,明风兄弟三人已将叶蓁当成了他们的子嗣后代,对她极为上心。做爹娘的总是如此,给自家的孩子永远都是最好的,该操心的一样不能少。从知道她要进宫那一刻起,他们便散尽家财在宫中各处悄悄打点,又费心为她备了细软,只希望她进宫后不会因为一些人的眼高手低人受了委屈。 照例,叶蓁可带两名随身侍女入宫。红叶一直担心自己的出身,不敢给她添乱,犹豫着想重新寻个去处。叶蓁其实不在意这些,但是怕入宫后会有人借此做文章欺负红叶,届时她真不一定能护得住,于是便依着年前的约定问她是否已想好学什么。这一个月红叶的确想了很多,只是她太小便入了明月阁,除了伺候人实在想不出别的。叶蓁想了一瞬,隔着床幔与贺之商议可否将红叶留在身边。女人家再如何也比男人心细,他这身体日后恐怕离不开人,舒府如今这番景象,临时也找不出可心的。贺之不想让叶蓁一直操心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又坚持拜托明风将香桔要了回来。香桔心细沉稳,可陪她入宫。 临行前,有人来报,渊逸派人将陶苑的东西尽数搬了来。明风家院子小,放不下一直摆到外面的街上,引得街坊邻居纷纷引颈而望。叶蓁什么都不想带,只是将两箱书卷、两箱炼药的家什和那日新买的衣裳首饰带着。执事太监道五样陪礼不吉利,直劝她全部带上。叶蓁便有些不耐,于公公见状赶忙上前,好言相劝:“宫中不比外面,有钱的确好办事,更何况,王爷的心意,如今公主还不能推辞。” 叶蓁闻言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或许入宫之后的确不能再由着性子随心所欲,谢过于公公,顺势应了下来,后又悄然问道:“请问,这执事太监今后会在我的宫里吗?” 于公公惯会察言观色,悄声回:“公主若不喜欢,他便无福去公主身边伺候,这点权利公主还是有的。” “那此事我……不,本主便交给于公公。请于公公查清本主宫中之人的底细,无论是王爷的还是皇后的,本主一概不要!”叶蓁瞧着于公公的眼神颇为友善,一本正经地道。 于公公忍俊不禁,退后一步,正色,行大礼道:“奴,领命。公主,吉时已到,我们,该启程了。” 叶蓁转头看向床榻,拾步而去。于公公见状再次将所有人支了出去。叶蓁留下红叶,说有话要吩咐。 贺之躺在榻上紧闭双眼,一听到叶蓁靠近的声音便睁开了眼睛。叶蓁冲他笑了笑,为他诊脉、检查伤口,叮嘱身旁的红叶以后可只敷外伤药不必再用裹帘,又道伤口结痂愈合的时肯定奇痒无比,届时便要加另一种药,说着将新写的药方给了她。 “有任何问题请伯伯们带信给我。”叶蓁啰嗦的毛病又犯了,这会儿说个不停。外面的领头宫女隔着门已催过一次,叶蓁不理,后来,大伯也来催,她不便再继续耽搁下去,与贺之和红叶告别。 贺之一直未言语,只是在叶蓁要走的时候说了句:“保重。” 叶蓁已行至门口,听到此话突然停了下来,就像有什么指引着一般疾步奔回榻前,突然抱住了贺之。红叶见状赶忙走到门口,瞧着外面的情况,却又忍不住,抹着眼泪不停地回头去瞧。 贺之在叶蓁扑过来的那一刻紧紧抱住了她,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着,感觉到肩上有了湿意,他才缓缓松开。他看着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眼底的悲戚,想象着几年前,年幼无助的她被卖入清月阁时是不是也很想找个依靠哭一场。如今,她难得哭了,又是为了什么?是放心不下舍不得他,还是因为命运无常前途未卜? 贺之问不出来,因为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叶蓁将脸上的泪擦净,很快回复正常,两只手包裹住贺之的手平静地道:“没了脚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想哭想骂人的时候发泄一下,莫要一直忍着。你虽是将军,是男子汉,但你也是人,是人就有脆弱的时候,不要觉得丢人,这是我一直担心的。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保重,等你的伤养好了,我必定还要请你出山,届时你再教我熟悉那些兵刃,可好?” 贺之重重点头:“放心吧,你也当心。” 叶蓁很认真:“你要说答应我,不可拿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敷衍我。” 贺之攒出个笑来:“我答应你。” 叶蓁很容易便信了,站起身来,这一次走到门口她未再驻足也没有回头,很快走了出去。 一出门,第一个看到的竟然是渊逸。 叶蓁立在台阶之上缓缓望过去,身形顿了顿,朝着渊逸行了一个大礼,道:“叶蓁谢王爷往日的搭救和栽培之恩,就此别过,望王爷珍重。” 怪不得贺之会在叶蓁及笄礼的那日为她选红色的衣裳,她穿红衣真的好美啊,衬得她肤如凝脂眸深如水。不施粉黛的叶蓁是璞玉般的天然去雕饰,而浓妆艳抹的叶蓁却无一丝媚俗之色,那份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刻在了骨子里。 “你是在骂我吗?”渊逸登上台阶,移不开眼,凑近叶蓁,压低了声音道。 叶蓁也不知平日里谨慎小心的渊逸为何在此时抽风,向后退了一步。渊逸立刻又逼近她,问:“你情愿吗?” 叶蓁道:“不然呢?” “我可以带你走,只要你愿意。” 叶蓁盯着渊逸:“然后再被王妃或者什么人找到,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你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赶回封地还是彻底流放?哦,这次倒没有孩子可以让你们卖了,听说夏绾生了个翁主。” “叶蓁!” 叶蓁垂目蹲安朗声道:“小女舒韧,乃舒府养女,贺之将军义妹,自此之后,小女的命运便与舒家紧紧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王爷真的念一点往日情分,念一点姻亲之仪,还请尽快将桓之哥哥接回,为舒府平反。小女在此代母亲及两位哥哥谢过!” 渊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早就算计好了是吗?你就是为舒家才答应和亲,对不对?!” 叶蓁站直身体,昂首道:“是,我算计好了,因为王爷在我身上花费多年心血,就算不和亲,你也迟早会用别的方式将我像件物品一样献给旁人,与其如此,我为何不自己选择一回?” “吉时已到!”于公公突然喊道,将渊逸到口的话堵了回去。 渊逸似乎已认命,将手递给叶蓁,从牙缝中蹦出一句好:“皇叔亲自送你入宫!”在叶蓁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他握紧拳头,指引她出了院子。 叶蓁向三位伯伯行礼道别,又向贺之所在的方向拜了拜,上了早已停在外面装饰豪华的马车。厚厚的帘子落下,叶蓁与所有人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渊逸踯躅片刻,纵身上马,走在了最前面,众人缓缓而行,准备赶在午时之前从侧门换轿入宫。 今儿因西南剿匪之事朝堂之上又是一阵唇枪舌战,直吵得渊拓着急上火。眼瞧着戚家和渊逸两边从战事扯到兵部那些年久失修的铠甲和兵器,又从兵部扯到度支司不拨银子,度支司拉上户部和礼部做挡箭牌,户部不服,不知怎的又扯到了渊拓的子嗣上。借着这个由头,礼部再提“布衣之女飞上枝头跃为天子女有违礼制”,此话一出,渊拓怒不可遏,直接将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到了礼部张尚书的头上。众人瞬间跪了一地,这才想起眼前的天子本就不是什么和善之人,他之前荒唐任性的诨名可谓响彻天下,坐上皇位刚收敛几年,怎可能就此转性! “布衣之女!你女儿倒是被锦衣玉食养大的,恰好也是刚及笈,大好的年岁必定养得极好。好,来,让她去和亲!” 血顺着额角往下直流,张尚书闻言脸色顿时比白绫还要白上几分,伏地高呼:“皇上息怒。” “寡人息不了!”说着,渊拓腾得一下从龙椅上站起,大步流星地往外冲,路过戚将军,他停下脚步,冷冷地道,“平日主意不是挺多吗?你和你的好女儿惹的事,自己解决!来人!” 立刻有侍卫和内官疾步上前,俯身听令。 “永乐公主到哪了?!” 一内官忙道:“算时辰应该往北门去了。” “请回来,从正门进!一殿堂的七尺男儿,靠一个被皇权践踏至孤苦一人的弱女子委身救国,还敢在此信口开河什么‘布衣之女’,寡人看你们这脸皮都不用要了!”渊拓愤然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喊,“来人,请各位官老爷随寡人一起去接公主,不想去的就地免职,不辨是非之人必是非人,我永乐国的百姓不稀罕!” 各位官员面面相觑,许多人忍不住去瞧戚将军的脸色,转念想到身为王爷的渊逸已亲自去迎接这位公主,脚步按捺不住跟上了渊拓的步伐。 戚将军面色铁青,狠狠地剜几眼张尚书,随着人群也跟了上去。 仪仗队突然停下,不一会儿于公公便小跑着向渊逸耳语了皇命。渊逸很是惊讶,下马行至马车旁,隔着帘子向叶蓁道:“皇上有命,请公主从正门入宫,并接受百官朝拜。” 初始,轿中没有任何回应,正当渊逸怀疑之际,突听叶蓁道:“请王爷赐教,皇上缘何突然大张旗鼓,此事难道不是越隐秘越好?” 祁国态度暧昧,为了寻得暂时安宁无子无女的皇上硬将布衣之女抬籍送去和亲,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故,当时礼部提出“仪仗减半从侧门入”时,渊逸是赞同的,只是渊拓坚决不允,寻的借口为:“舒家女代表国之颜面,不可轻慢”。不知道叶蓁讲此话是否在讽刺,此时追究也无甚意义,只好压低声音讲了实话:“内官来报,礼部因再提公主出身之事惹怒了皇上,被皇上斥责厚颜无耻,这才改了正门。” 又是片刻的沉默,叶蓁幽幽开口:“我一布衣,出身青楼,又无繁衍子嗣的能力,王爷告诉我,祁国是如何同意的?” 渊逸脸色一白,不敢回答,也不想回答。 “嗯,我猜,我明叶蓁能让人生可让人死的威名传到国主那里去了吧?逸王妃的功劳?”没有听到渊逸的回应,叶蓁自问自答,“原来是非我不可啊,我说那么多达官显贵家娇养的大小姐,怎就看上我这个出身微末身体残缺的孤女!你们还真是将我卖得彻底!” 于公公悄然行至马车前,瞧了一眼渊逸的脸色,在他的示意下,道:“宫中人来报,皇上率百官已至东宫门。” 叶蓁突然问:“皇上是否着急?” 于公公躬身一揖:“入门的吉时未到,皇上,不急。” “大胆!”渊逸狠狠地瞪了于公公一眼,转头向马车微微俯身:“一入宫门便意味着生活在百官监督之下,公主的一言一行均会成为他们攻击的由头,届时势必会让皇兄为难。” “谢王爷提醒。那便听王爷的吧!” 摇晃的马车内,叶蓁已将许多事想清楚。渊拓已认定她将是牵制贺之的一枚利器。他对于她的偏爱并非只因娘亲,或许,是因她“有用”,更多的,因舒家有用。桓之的暗教,贺之的舒家军都是难得杀人利器和虎狼之师,被俘祁国算什么,断了一条腿又算什么,皇上要的是忠心耿耿又有治国之才的头脑,还有搅乱祁国内政和抗衡戚家的希望。不过,如此也好,若只因娘亲受到如此偏爱,叶蓁必将心中忐忑,有了利益交换,许多事情反而简单起来,而她,也有了底气。 第46章 公与私 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门后整整齐齐站着一众官员。渊逸站在最前方的中间,着龙袍,戴王冠,手持一枚玉如意,在叶蓁踏下马车之时上前于香案前燃三柱香,敬天,敬地,敬众神,敬祖,后迎接叶蓁入宫门,于香案前跪拜行礼。起身后,撤掉香案,渊拓亲自摘下叶蓁的面纱,面对百官,接受跪拜大礼。 渊拓昂首挺立,悄然开口:“之前,你手无权利,却擅长运用他人之权,今日,我给你权利,你我可否携手?” 叶蓁面对百官泰然自若,低声回道:“舒家,会成为皇上亲手培养的第一股势力。” 渊拓面色微怔,侧身看向叶蓁:“在你心中,我是否也是那唯利是图之人?” 叶蓁转身面向渊拓,在礼仪公公的唱诵声中向他规规矩矩地行叩拜大礼,低声道:“人生在世难免逐利,身为天子食民之粟,做不得弃尘忘俗之事。行得正,善筹谋,造福于民,此等逐利,百姓乐之!” “好一个食民之粟!”渊拓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双眸熠熠生辉,“我果然没看错你与贺之!” 二人携手共同走入深宫,身后百官肃立,在厚重的宫门关闭之时,叶蓁挺起了胸膛。身后是戚将军幽深的目光,已是正午时分,金乌高挂,刺得人睁不开眼。 接下来便是册封、昭告天下,这礼表面上一切从简,其实也花了不少心思。所谓的十六抬大轿、十六宫女、十六太监、十六箱赏赐均是照着前朝公主的仪制而来,就连赏赐的院子也是选了离渊拓所居宣德宫最近的樊锦宫。 作为迎亲使,渊逸原本将叶蓁送到院门口,待她行完入门礼便可以功成身退,可渊拓却派人留住了他,命他在偏殿等候。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虽然叶蓁已及笈并非从小养在身边,但渊拓对她的期许却是情真意切。没有宴席和宾客,是因知她不喜;满屋的藏书和各国搜罗的新奇玩意,是因比起那些金银珠宝和华服,这些更合她意。她有着极美的容貌,却也有着最冷淡的神情。没有旁的小女子的含羞带臊,也没有她们窥见天颜时的战战兢兢。她很平静,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眼前的九五至尊,似乎在等他解释什么。 渊拓将所有人赶出去,道:“你在想,明明是养在我的名下,为何作为正妻的皇后没有现身,这于理不合。” 叶蓁道:“我入宫时,瞥见了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想必那便是礼部尚书吧?皇上砸的,不然他怎敢殿前失仪?” 渊拓忍俊不禁,道:“让他多嘴!今儿原本皇后要同我一起接受你的拜亲礼,惹火了我,让我给辞了!” “那人是戚家的人?” 渊拓并未着急回应,而是闲闲地喝了口茶:“你对朝堂了解多少?” 叶蓁瞧一眼渊拓,为他续上热茶:“不了解,叶蓁只知,有人伤害了叶蓁的家人和最敬重之人,偏偏那人位高权重,不能轻易撼动。” “你的意思是,寻那人,是为私仇?”渊拓目不转睛地盯着叶蓁,期待着她的回答。 叶蓁的眼中仍无一丝情绪,但却诡异地散发着某种光芒,有一丝怜悯,有些许自信,最重要的,还有一丝果决。她言:“永乐国便是叶蓁的家,故,叶蓁无论做何事,都为家,亦为私。” 渊拓先是一愣,而后哑然失笑,突然便明白她眼中的怜悯并非对自己,而是对他。顿了顿,他叹息一声:“我对你好,是为公,也是为私。将你接进宫里并非贪恋你与桃儿极像的容貌,在我眼中,这世上无人可替代桃儿,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行。我是为了遵守承诺。” “承诺?” “对,以前,我对桃儿说过,这一辈子都不会做违背她意愿之事,会一直护着她。若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你颠沛流离,我是真心想补偿桃儿,也为了我的妻子与弟弟补偿他们对你的伤害。你大可以宽心,我拿你当小辈来疼,前几日见到你便想收你为义女,只是朝堂上那些老头子过于迂腐,什么无重大功绩不可无故封赏,什么皇家血脉不容混淆,过于繁杂。和亲之事一提起,倒变相遂了我的愿。当然,我也有自私的想法,祁国一直对我国虎视眈眈,贺之出事后,他们更是按捺不住,时有骚扰。和亲只是由头,王妃拿你去做筹码一来是让逸儿死心,二来其实还是为祁国为她的父皇。” 叶蓁面露迷茫之色:“皇上可否告知,为王妃父皇是何意?” 渊拓思忖片刻:“事情过于复杂,赶明儿我同你细说。简单来讲就是祁国国主年事已高,因后继子嗣无堪大用之人,于是冒出几股势力要争这国主之位。你年前被掳,便是其中一股势力。暗桩来报,你的名头在祁国很是响亮,尤其在祁月教,号称你为可掌握生死之战神,故,国主也对你起了心思,这才有了和亲一说。” 叶蓁眨眨眼:“我做的救命药其实也是毒药,若正常之人去用,会因血液凝固而死。那腕弩本就是做着气王爷的,他总让我学那些闺阁女子之事,我便故意将闲暇心思放在了舞刀弄枪上,只是没成想,他竟然未生气。改良后的腕弩我听说过,杀伤力不足,并不能用于两军之战。如此一来,我与那什么掌握生死之战神差距忒远了些。” 渊拓笑得很是开心,拍拍叶蓁的手:“你能清醒地认知每件事或者每一件物品的长处和短处,这便是你最为可贵的地方。放下这些不谈,按照我国律例,至少还有七到八个月你才会真正前去和亲,而这段时间,你就是我永乐国的公主,至于之后的事,谁都难说,你可懂我的意思?” “叶蓁懂了,谢皇上。”叶蓁颇为平淡地道。 看惯了他人的趋炎附势和谄媚之相,叶蓁的面无表情着实让渊拓极为不适,不过他很快释然,笑道:“我记得你爹也是鲜少有情绪之人,当年在太子府常有人故意欺负他,他从不生气,倒是你娘,总为他出头,还求我将他调至身边,这样他就不用和那些腌臜人在一块了。”说到此处,渊拓突然愣住。以往,这是他最不愿提及也是最不愿想起的往事,如今同叶蓁说起,除了怀念竟然再无任何不甘和难过。意识到这一点,他突得笑了一笑,道,“你一来,我的心病都治好了。赶明儿你同我讲讲小时候的事,也讲讲你的母亲。” “是。” 看着叶蓁的脸色,渊拓问出了这段时日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你还记得那场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吗?又是如何确定是皇后所为?” 叶蓁摇摇头:“爹娘应当早就发觉事情不对,只是一直瞒着我们。生面孔是我自个儿发现的,同他们讲,他们便说我不懂,暗地里却偷偷做着逃走的准备。突然有一天火便烧了起来,纵使我再冷静也想不起是如何烧的。出事后我被卖到清月阁,有多好次我可以逃,可是,我没逃,因为我知道就算逃了总有一天他们还会找到我。后来,又遇到了许多事,被暗杀、被投毒,慢慢的,我也能大体猜出这幕后之人是谁,能确认是皇后还是因周邡的供述。有好多次我就在想,倘若爹娘早就将实情告诉我们,是不是他们的顾虑便少了许多,我们一家就能逃掉了。” 叶蓁说得异常平静和简单,渊拓却听得心里酸涩不已,柔声道:“好在你逃了,对于你母亲来说也是个安慰。” “我从小便被爹爹逼着绑三十斤的沙袋漫山遍野地跑,功夫不行,但练就了一身逃跑的本领。我不会轻易死去,也不畏惧死亡,但我会活着,好好活着。” 渊拓瞧着叶蓁的样子,心中总抑制不住心酸,赶忙改口道:“今儿是个好日子,不说这些。我要提醒一句,在你没有把握能顺利报仇之前,莫要轻举妄动。其次,你要观察清楚,是因为什么没有把握,才能知道真正缺失什么想要什么。还有,虽然我想你报仇,但你的心里不应该只有这些,不然,在报完仇或者确定报不了仇之后你便会失去方向。这世间有无数可做之事,我希望你能将眼光放长远些,将报仇放到次要的地方,懂吗?” 叶蓁目不转睛地看着渊拓,突然学着他的样子笑了一笑:“懂得了。类似的话,贺之哥哥也同我讲过,所以,我不会将所有心思放到复仇之上,他们不值得我付出全部精力。” 听到此话,渊拓很是满意,道:“我与贺之还有你的三位伯伯都是真心希望你好,私下只有你我二人时不必拘礼,若是在平常人家,你还要唤我一声父亲,只是皇家规矩多,此为遗憾。整个朝堂,一半是逸儿的,一半是戚家的,唯我独自一人,现在好在有了你。不说这个,你是否有东西交给我?” 叶蓁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讶:“皇上怎知?” “我同你大伯打听你的事,他对你很是骄傲,提到你扣了周邡的随行官医让他写下了证词。” 听到此话,叶蓁将袖中的丝帛取出,双手递到了渊拓眼前:“这些却只能定周邡的罪。” 渊拓接过丝帛微微一笑:“周邡残害良将罪无可恕,你让人搜罗周平的罪证已在路上,这下,周家将永无翻身之日!你深明大义,我很欣喜,如今为你我厚积薄发之时,终有一日,一切皆遂你我所愿。” “谢皇上。”叶蓁行礼。 渊拓嗔怪道:“说了不必拘礼,你是个不会虚与委蛇之人,难不成以为我是在同你客套?” 叶蓁闻言起身,面露一丝若有似无的狡黠:“只因叶蓁还有一事相求。” 渊拓看出了这丝狡黠,朗声笑道:“但说无妨。” “周邡之子周莫瑾照律例难逃刑罚,叶蓁想以他为饵,诱出周邡与皇后勾结的证据。” 渊拓面露急切:“如何诱?” “一,周邡托人将莫瑾送入京郊大营,托了谁的关系,此人在周邡与皇后之间又是何种角色值得一探,毕竟京郊大营并非随意可进之地。二,周邡发妻并不受宠,连带她所出的子女亦是活得艰辛无比,他们对其在外面做的恶几乎一无所知,但周邡有一宠妾整日在府中作威作福,她能有此底气,是否能知道更多周邡的事?若我以莫瑾为诱饵,许诺保她与所生之子的性命,是否可有意外收获?” 渊拓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好,就依你的意思,不过,此事要快,且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叶蓁遵命!” 渊拓站起身来:“折腾大半日你也乏了,我命人为你做了些精致的小菜,你先用着。我现给你个承诺,桓之不会有事,贺之也不会因断了一条腿遭弃用,你且安心。” 叶蓁跪拜道:“谢皇上体恤!” 渊拓向外走去:“差不多了,逸王爷还在偏殿等着,你歇着吧!” 渊逸煞白着一张脸呆坐在几案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公公通传的声音,他站了起来,退至一旁垂首躬身而立。 渊拓不紧不慢地走进大殿,瞥渊逸一眼,坐在了主位上,屏退众人后,道:“王爷请坐吧!” 渊逸谢过,偏着身体在下方坐了,道:“恭喜皇上得女。” 渊拓又瞥他一眼,道:“行了,违心的话便不要说了。” 渊逸猛地抬头看一眼渊拓,正胡思乱想,听渊拓道:“王妃也好久没有回娘家看一看了吧?以往无此先例,不过我这个皇帝也不是守规矩的,我瞧着她思乡成疾实在不忍,便准你们回去瞧瞧,回一趟祁国!顺便商议和亲之事。” “不知皇上此为何意?”渊逸一想立刻跪了下去,“臣弟绝无勾结祁国作乱之心,还望皇上明鉴。” “这话你已经讲过很多次了,要想让寡人明鉴,带点诚意来,让我瞧瞧回了祁国你能做出什么名堂。” 第47章 立威 “皇上!” “哦,对了。舒将军如今有家不能回着实不像话,你们是姻亲,烦请王爷派人将他安置妥当。北边驻地不能长时间群龙无首,你此次去祁国便将桓之也一并寻回来吧,他舒家军最听主子的话,估摸着桓之历练得也差不多了。” “历练?”渊逸心下重复着这两个字,想着莫不是皇上已知桓之是将计就计去往祁国?若已知,又是何人提醒,难不成是桓之不相信他,早已提前与皇上通了气?想到此处,他瞬间警觉起来,强压了心中不安,回了一声:“是。” 渊拓站起身来,走到渊逸身旁,冷冷地瞧了他几眼,悠悠启口:“桃儿如此信任你,想想你都做了什么!” 渊逸再次跪下,久久未敢起身。 叶蓁并不懂得怎样去讨好人,倒不是她恃宠而骄,只是一来不懂宫中规矩,二来,她有自己的想法,不屑靠趋炎附势在此立足。 照理,初入皇宫虽顶着公主的名头,但毕竟并非亲生,甚至连收养都算不上,只是养在皇上名下,这种情形颇为尴尬,自然要小心翼翼,该示好的要示好,该打赏的也需得打赏,这是惯例,各方各面都需想到。叶蓁身无长物,那些陪礼大多是皇上和王爷所赐不能随意送人,余下是三位伯伯送的,她不贪财但也不舍得将这份情谊送给不相干的人。于是,第一日进宫,那些宫女太监没有拿到赏,一些人便有了闲言碎语,什么“寒酸”、“出身卑微”那些话全都讲了出来,但也只是背地嘀咕,倒是有几个,面上竟带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于公公差人来提醒叶蓁皇上松了口请她去给皇后请安,本想着提醒几句该有的规矩,却被她悄然制止。于公公不宜久留,也知她此举必有旁的打算,便先行离开。他前脚一走,后面便有谣言说这位空有名头的公主一点都不受宠,连脾性最好的于大总管都懒得提点。香桔瞧着心里着急,总要请个人指点一下那些见了皇后如何行礼,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什么,几时几刻进,几时几刻出诸如此类,可问了半天,竟无一人上前。香桔便提醒叶蓁要不打赏一下下人,不过些身外之物,皇上、王爷的赏赐不可动,但总有别的。 叶蓁断然拒绝,指了指几个甩脸色的,又指了指一个干粗活不敢上前的,道:“你给我打听这几个人的名字,出自何处。若不靠金银能结交几个最好,懂?” 香桔立刻便明白,很快跑了出去。 将渊拓的赏赐和带来的东西放置妥当,宫女们看着两箱东西犯了难,香桔不在便请叶蓁去看。 叶蓁瞧着那两箱东西是往年旧物,有两件衣裳和一些首饰也是旧时的款式,直到看到几张字帖,她才恍然大悟是娘亲在太子府时留下的。总觉得有道目光不冷不淡地扫着她,令她脊背发凉,她突然起身,转头打量了那个宫女一番,问:“你叫什么?” 宫女愣了一下,忙攒了笑回道:“奴婢叫春桃。” 叶蓁的眼睛跳了一下,不再讲话,目光转向别处。 春桃一脸莫名其妙,觉得这位新主子真是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香桔在叶蓁去见皇后之前赶了回来,一进殿便将所有人支开,向叶蓁耳语道:“原本咱宫中的人于公公要亲自挑选,被皇上拦了,说什么‘堵不如疏’,先瞧瞧哪些人存心思再说。总盯着你的叫春桃,以前是皇上宫里的人,听说,皇上的贴身宫女名字里都带一个‘桃’字,其余宫的宫女名字则是随便取的。另外的那些由内务府送来,甩脸子的两个名叫雅香和晨星,皇后拨过来的,曾是洪太妃宫里的下等宫女。” 叶蓁微微颔首:“余下的也查一下,问一下她们与哪位嫔妃走得近。” “是。” 说话间,传令太监小跑进了殿:“时辰已到,还请公主起驾至皇后宫中。” 叶蓁“嗯”了一声,道:“还请公公带路。” 叶蓁未坐辇轿,在公公的指引下路过几个宫殿,穿过两个小花园,进了一座比她的院子气派很多的宫殿。还未进殿,便听到一阵莺声燕语的恭迎声,显然不是冲她的。叶蓁定了定神,刚要迈步,又停了下来,将香桔留在殿外,转身对春桃道:“你随我进去。” 春桃看看叶蓁,又看看香桔,道了声:“是。” 一进门,叶蓁便看到了渊拓和跪在前方的一群女子,领头的珠钗满头,衣着华贵,虽然低着头,但也能看出姿容不凡。 渊拓听到脚步声转头,在她走近时握住了她的手,让她与自己并肩而立。叶蓁心中判断此举似乎不合礼数,但又不知是否该拒绝,悄悄后退了半步。渊拓看着她的动作微微一笑,向众嫔妃道:“免礼。” 众人起身,叶蓁注意到领头女子头上的凤凰金钗,在这等级森严处处都是规矩礼制的后宫,也只有皇后才可以佩戴。她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似乎想将她的容貌刻在心底。 皇后将目光落到叶蓁身上,尽管已看过画像,但见到叶蓁,她还是稍稍愣了一下。春桃悄声提醒,叶蓁中规中矩地行了跪拜大礼,待听到让她起身的话才站起身来。 皇后笑容可掬地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温和地道:“公主生得好容貌。” 渊拓原本还想给叶蓁介绍一下,再吩咐她行个礼,毕竟,后宫归皇后管制,如果想在此立足,单靠公主的名头远远不够。没想到,看似什么都不懂的叶蓁,竟是冰雪聪明,该有的礼数,该有的隐忍,她都做得极好。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赞许,刚想拉她的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皇后满脸堆笑:“入宫之后便是一家人,公主不必拘礼。” 叶蓁垂首自谦:“叶蓁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失礼之处还请皇后娘娘莫要见怪,也请您多多提点。” 皇后眉眼一挑,余光瞧一眼皇上的反应,拉起叶蓁的手转身向她介绍其他嫔妃。渊拓有一位皇后,一位昭仪,一位婕妤,美人、良人各两位,还有些地位较低的一句话囊括。叶蓁主动一一见了礼,而那些位分低的也向她回了礼。 给皇后敬完茶,叶蓁刚起身,渊拓便道:“好了,各位都回宫歇息吧,寡人还有事要同皇后商议。” 叶蓁学着众嫔妃的样子屈身行礼,倒也有板有眼,而后,与那些嫔妃一同离去。 “皇上是要与臣妾商议教公主礼仪规矩之事吗?”屏退众人,皇后落后渊拓半步,轻声问道。 渊拓又恢复到威严无比的样子,瞥一眼皇后,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道:“皇后还真是乐此不疲,怎的,用你那些规矩折腾寡人的嫔妃还不过瘾是吗,连寡人的女儿也要染指?!” 皇后闻言立刻跪了下去:“臣妾也是为公主日后和亲做打算,她代表的可是我国的颜面!” “寡人瞧着如此甚好,本就因家庭变故让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硬生生变得呆板寡淡,你还想怎样?” 皇后心中腹诽:“她是因家庭变故才呆板吗,本性就是如此!”想到此处她倒明白了渊拓的意思,叶蓁的家庭变故是她造成的,敢情这是为敲打她才留下! 渊拓性格乖僻,皇后最是清楚,被平白抢白一番,心中纵使万般不服也只能忍着。之前因为许多事两人已生出嫌隙,若不是念在戚将军的份儿上,估计这会儿甭说这皇后的位置,就连她的命都难保,如今看来,是得小心谨慎一些。即位这几年,渊拓只选了四位妃子,其余均为太子之时先皇为他做主纳的太子侧妃、良娣和妾室。这些妃子无不有着雄厚的背景,也都是政治联姻的产物。自古权势滔天之人,无非两个结局,要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能全身而退者鲜少有之,而戚家正行至岔路口,退行不甘,前闯未到时机,如今只有按捺蛰伏。 见皇后面色阴沉,渊拓瞬间厌烦之极,背着双手,一路踱步走出皇后的重华宫,刚到门口,他停下了脚步,抛下句“皇后不用跟着了”,便疾步离去。皇后不明就已,赶忙使眼色让宫人们跟着,自己却不得不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中,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悲伤和落寞,随即又恢复回雍容骄傲的样子。 这是个独立的院落,匾额上写着樊锦宫三个字,位置靠皇宫的东北角,宫里有两殿六房,占地颇广,算皇宫里中上,因离宣德宫最近,故很是安静。宫殿和一路看过来的那些并没有多大区别,一样的雕梁画柱,一样的巍峨庄严,没有一丝家的气息,有的全是无尽的凄凉和冷清。叶蓁初入时无心去看,如今站在院中举目四望,心中便大体有了数。 “外面冷,公主还是进殿歇息吧,小心着凉。”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宫女,有些面生,看衣着应该是樊锦宫的主事。虽然相貌平平,但却慈眉善目,一说话,面上就挂笑,让人觉得亲切。 叶蓁看看她,再看这院中各怀心事的宫女和太监,问:“大娘怎么称呼?” “奴婢姓柳,公主可以唤奴婢柳丹。”柳丹毕恭毕敬地回。 叶蓁对“公主”的称呼有些不太习惯,微微颌首:“柳尚宫。这两日怎么没见你?” “奴今日才被拨到此处。”柳丹躬身回道。 “今日?谁让来的?”叶蓁颇为警觉。 柳丹回道:“是于公公。奴本是御医局生药库的管事,于公公言公主擅制药,想着奴或许能从旁协助,特意将奴派了来。” 叶蓁恍然大悟:“于公公有心了。” “听说殿中的奴仆们还未正式拜见公主,奴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召集至一处,不知公主可有闲暇?” “好,带路。” 柳丹忙道:“哪有让公主屈尊的道理,还请公主稍坐,奴这就将他们带来。”说着,退了出去。 柳丹前脚一走,叶蓁便拿眼神问香桔。香桔凑近道:“公主去皇后宫中时,于公公派人来过一次,将管事嬷嬷带走了,说是管束下人不利。” 叶蓁点点头。 说话间,柳丹带着一众奴仆进了殿内,捡着重要的介绍起来:“春桃想必公主已经认识,这位是晨星,这是雅香,这是采桑。这两位公公分别是蔡智和邓壹。他们都是近身伺候的奴仆,余下的为洒扫、盥洗等杂役,公主可还满意?” 叶蓁顺着柳丹的介绍一一看去,都不过十五六岁最年长的十八九岁的样子,叫到名字便向叶蓁行礼。叶蓁又看了春桃一眼,道:“不满意。” 柳丹和身旁的下人均是一愣,想必没有想到叶蓁会如此直白,毕竟他们的身后还有皇后甚至皇上。柳丹将众人遣出殿外,离叶蓁近了些,俯身问道:“公主是哪里不满意?” “让几个近身伺候的都走吧,本主不需要这么多人。” 柳丹忙道:“公主,每个宫伺候的人根据品阶都是有定数的,人少了怕会失了身份。” 叶蓁歪头瞥柳丹一眼:“我不为难柳尚宫,那你便将那些喜欢嚼舌根的,来做探子的都换掉。” 柳丹一听忙跪了下去:“公主明鉴,奴婢们既然到这樊锦宫自是忠心不二。” 叶蓁淡淡地道:“就凭你这空口白牙我听不出什么真心。我这人天生小家子气,拿不出银子赏赐你们,留在这岂不是亏了你们。” 柳丹顿感这位主人脾性甚是怪异装都懒得装一下,忙道:“公主多虑了,奴每月领取薪俸自当尽心尽力,断不会为了额外的赏赐而懈怠。” 叶蓁扫柳丹一眼,不再言语,刚要起身,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喝:“住口!” 叶蓁复又回过身去,看向门外,柳丹与香桔也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外,看到来人,立刻重新低下了头。 说话的是渊拓身边的一个侍卫,时常与明风一起,叶蓁记得他被唤作徐飞。下一刻,叶蓁便看到渊拓铁青着脸,扫着众人抬脚进了宫门。 叶蓁不知道发生何事,赶忙出去迎接,只见院中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采桑的头已经磕到地上。 渊拓看叶蓁一眼,不再理那些人,牵起她的手往殿内走。 第48章 请君入局 刚刚事发突然,香桔唯恐失了礼数,一出门便直接跪下,没成想跪到了还未融化的积雪上,这一切全被叶蓁看在眼里,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喊道:“香桔,皇上来了还不上茶?” 香桔一听赶忙磕头,站起身奔向了茶房。 于公公先一步将殿门推开,渊拓并不着急进去,站在殿门口看着叶蓁发号完施令,竟然笑了,揶揄道:“你倒知道心疼人,怎么,只有自己带来的丫头合你的意?”说着,扫了一眼另外跪在积雪中的人。 叶蓁将刚刚对柳丹的话又讲了一遍,道:“留一些不与自己一条心的人伺候,还不如我自个儿来。” 渊拓一听,立刻又板了脸,对着外面喝道:“把那个贱婢带进来!” 徐飞立刻将采桑拎到了叶蓁眼前。 “认识吗?”渊拓问。 叶蓁点点头。 渊拓道:“她与皇后宫里的尚仪嚼舌根被寡人听到了,还狡辩说什么为了你好,你说吧,如何处置?” “嚼什么舌根?”叶蓁竟然有一丝好奇。 渊拓怒喝:“当着你正主儿的面,说!” 采桑已吓得话不成句:“奴不敢,请皇上、公主恕罪!” “你敢抗旨?!”渊拓越说越气。 叶蓁赶忙安抚,一下一下拍着渊拓的背为其顺着气:“气大伤身,我来。”说着便冲采桑道,“你不说,我便去皇后宫中问那位尚仪去,届时让皇后处置你。” 采桑这才回道:“公主明鉴,原本是那钟尚仪套奴婢的话。她说,皇上膝下有一位公主,虽然多病养在外面,但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她也只是庶一品,凭什么您一来便封了位阶最高的永乐公主,真真正正的正一品,若各宫的娘娘有了小公主,岂不是都在您之下。尤其皇后贵为国母,若她生了公主,难道也要在您之下?!” 一听这话渊拓又要发火,叶蓁依旧面色平淡,安抚几下后又问:“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顿了顿,采桑才道:“奴,奴只说您是为和亲而封的虚名公主,自古和亲的公主能有几个好下场,何必杞人忧天……” 渊拓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过去。叶蓁见状,思索一瞬,俯身捏着采桑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手一用力,她的下巴便错了位。叶蓁站起身来,冷冷地道:“撵出去,下次再有,直接割掉舌头!” 渊拓一旁冷眼瞧着,这才稍稍消了火,见徐飞拿眼神瞧他,便又吼:“公主的话你敢不听?!” 徐飞立刻拽着采桑的头发将她拖了出去。 叶蓁将其余下人都支出去,扶渊拓在案前跪坐,淡淡地道:“皇上……” 渊拓立刻打断叶蓁的话:“别叫我皇上,叫父亲,叫父皇!” 叶蓁瞧着渊拓的脸色,不敢再拿礼教说事,干干脆脆地喊了一声:“父皇。” 渊拓面色稍霁:“你这样处理采桑不怕得罪皇后?” 叶蓁将火盆拨旺了些,道:“父皇来此难道不是帮我立威来的?” 渊拓便笑:“别太相信人,柳丹在宫中二十余年,心早就像石头般硬。你是她的新主子,她向你示好那是因为她聪明,并不见得就是好人。至于被你卸掉下巴的那个,你还是过于仁慈,放在别的宫,早就不明不白地死去。” “罪不至死,多嘴而已。”叶蓁垂首说着,又道,“父皇今儿怎么发这么大火?” 渊拓冷笑:“皇后还真是不服输,今早,我刚训斥她几句,立刻便派了长舌妇来恶心你,估计是算着我这会儿忙政事不会来看你,我还真是没高看她!” 叶蓁沉吟道:“何必呢,说那样的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想挑拨,趁我们父女感情未深。我想,皇后也会害怕,怕我们会真正联手,怕我不再是孤家寡人。” 叶蓁看着渊拓的脸色,犹豫着开了口:“您不是有个女儿,怎会是孤家寡人?” 听到此话,渊拓的脸色更加阴沉:“这便是皇后的阴险之处,她在威胁我!” 叶蓁有些听不明白。 渊拓犹豫是否要告诉叶蓁真相,或者犹豫有没有必要告知她,或许是想起之前劝她凡事不要隐瞒,作为长辈,他要先打个样,不然早晚有一天会因此被皇后掣肘。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只可烂在心里,谁都不许讲,懂吗?” 叶蓁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重重点头。 “公主已于去年薨逝。” 叶蓁怔怔地望着渊拓:“那为何说她养在外面?” 渊拓叹道:“说到底还是因为子嗣之事。作为一国之君,无论多努力多英明,若没有子嗣便一无是处!公主本就体弱,再加生母因难产而逝只好养在了皇后处。其实皇后一直无所出,对公主很是喜爱,也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只是这孩子命薄。那时,洪太妃刚薨逝没几日,公也跟着离开,若公主的事再传出去,新皇登基刚刚五年,上失养母,下失亲子,民间那些传我为煞星的流言必会再起,届时势必会引起国家动荡。于是,皇后便命钦天监借口公主八字不适合养在宫中,需养在外面才可长命百岁,将消息放了出去。” “皇后也是为自己吧,好歹她的名下有位皇上亲生的公主,不然,她便是犯了七出的第二条——无子。瞧着皇后应当循规蹈矩之人,越是如此,越怕被人诟病拿到短处。” “是,将渊逸的世子一接入宫中,她便明里暗里有意将世子过继至她名下,她的野心我最清楚,岂能不防?故,至今世子仍仅仅只是养在宫中。” 叶蓁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世子先入宫还是公主先薨逝?” 渊拓转头瞧一眼叶蓁:“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过,说到底公主是女子,永乐国从未女子做储君的先例,皇后应当不至于因此戕害皇嗣,再说,我也查过,皇后的确未做过。” “不。”叶蓁望着渊拓,“我怀疑的不是皇后,而是逸王妃。我虽未在朝堂,但也听过‘皇太弟’一说,皇后再如何也是您的妻子,自然想保住您的皇位才可能大权在握,她如此精明怎会不知。逸王爷并非对皇位无欲无求,但在遇到强敌之时也能以大局为重与您站到一起,可逸王妃便不一定了。祁国虎视眈眈,逸王府这些年可谓子嗣繁盛,若公主真的被人所害,很难不让我往此处想。” 渊拓愣住了,许久讲不出一句话来。 叶蓁瞧着不忍,便宽慰道:“我也只是胡思乱想,父皇别在意。” 渊拓回过神,深深地叹息一声,仿佛下定了决心:“这样,我让御医局将公主当年的诊籍给你送来,你精通医术,可参详一二。” “是。”叶蓁再瞧渊拓的脸色,又道,“父皇,我何时能去军营。” “不想在这深宫中耗费时光?” “是,倘若真的成了,不但我们的国力增强,那些将士们受伤甚至失去性命的机会也能更小些,留着他们去耕地去娶妻生子岂不更好?” “你应当是个满腹抱负的英雄汉,不应该是个女娇娥。”渊拓宠溺地看着叶蓁,“只是想你过惯了苦日子,多留你几日在身边。” 叶蓁道:“我只有六七个月的时间,只怕届时做不出巨弩。” 渊拓怔怔地瞧着叶蓁,心中突然涌起一丝暖意:“我还得感谢皇后和逸王妃将你寻到,送至我身边。巨弩之事成与不成已对周边各国造成影响,不然祁国也不会着急与你和亲。尽力而为便可,成与不成都无妨。” 叶蓁一歪头:“就算做不出巨弩,也不能徒有虚名。” 渊拓抬头望向叶蓁,品着茶,不经意地道:“你真的甘心和亲?我其实还想时机成熟时放你自由,难道你不是心悦贺之?” 叶蓁似乎很认真思索片刻,道:“贺之将军有妻有子,夫人极贤惠还像他一样有铮铮铁骨,我佩服敬重他们。如今我与将军成了异姓兄妹,那我的眼中便只有哥哥和嫂嫂,绝无觊觎之心。”说完,她低下头拿了块小点心,脸上又恢复到了清冷神色。 渊拓将叶蓁的情绪全收入眼中,随即笑道:“舒家如今七零八落,我还瞧不上呢!” “七零八落不要紧,东山再起即可。知人善任才是好皇帝,总不能一直被那些颠倒黑白之人牵着鼻子走。” 渊拓好气又好笑:“一说舒家你就跟只炸毛的狸猫一般,你这话倘若被旁人听了去必定会治你个不敬之罪!你也甭骂我也跟着那些人颠倒黑白,我听出来了。事出无奈,同样没有实据,我信了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鬼话,得知贺之截了腿我也后悔,但皇上一言九鼎不能后悔,这世上也没后悔药不是。” 叶蓁眨眨眼:“我没骂你的意思,以前不懂,如今也知父皇很多时候身不由己。那话不中听,不是我本意,我跟你道歉。” 渊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儿时你做错事对你爹也这般道歉?” 叶蓁想了一想:“那我便直接到院中蹲马步去了。” 渊拓听了更是乐不可支:“你不知喜怒,却能逗我开心,如此甚好。” 叶蓁托腮道:“还有更开心的,父皇要不要听?” “什么?” “皇后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比如那个叫春桃的。” 渊拓哭笑不得:“此事我为何开心,不该生气吗?” “我们也可将计就计,利用她请整个戚家入局。” “整个戚家?” “对,前几日我曾试探过戚将军。他对皇后的态度很是暧昧,有种不得不帮她善后的感觉。于是我便故意提到贺之将军曾教我‘周邡一人作恶莫要牵连无辜’,又提醒‘姓戚的不止戚将军一人’,瞧他的反应我猜想为了戚家必要时刻或许他会弃掉皇后。” 渊拓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皇后并不能代表整个戚家。” 叶蓁提醒道:“永乐国五大功勋家族,五支精锐边疆之师,戚家不到四年收编了三家,而最后的舒家如今也是岌岌可危。戚将军骁勇善战实为良将,皇上虽忌惮戚家滔天权势,厌恶皇后专权跋扈贪得无厌,但就现在周边各国的形势来看,永乐国还需要戚家军守护。其实皇上也可将皇后与戚家剥离,给戚家一个希望。但在此之前,戚家所有人必须要全部入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反客为主避实击虚。孙子兵法有云,‘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我们要牵着戚家走,而不能任由戚家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渊拓目不转睛地盯着叶蓁:“如何做?” 叶蓁平静地道:“戚家四位公子,两位死于非命,大公子刚刚战死,余下的只有戚巽,既然皇后那般看中子嗣,那,戚巽与对他们来讲应当尤为重要。父皇不防故意私下命人前去调查戚大公子战败之事,皇后得知消息后,戚家便会知晓,届时您再感叹戚家后继无人即可。” “你要逼戚巽上战场?” “这就要看皇后和戚将军的意思,是保国,还是保自家的香火。” “你可知戚巽也是因在战场杀敌时受伤才会孱弱至此?” “这世间有多少从战场上厮杀致残的将士,许多人甚至连抚恤金都要旁人接济垫付,只有戚巽一人可在黄衣司作威作福!皇上有恻隐之心所以才容忍戚家不停坐大,可戚家万一有一日要夺权,他们可曾想过那些百姓,想过那些战死沙场之人?还有,父皇,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四年期间收编三支大军的戚家军为何打不过一支匪寇?我知道,或许他们是怕那些匪寇与邻国有关恐引起两国之间的争端,既然如此为何不提前调查和防备,而是任由他们肆虐这么多年?到底是投鼠忌器还是窝里横外面软?我们的虎狼之师不能只在自己家横行,更重要的是可震慑他国,祁国和亲是只看到了西南那边战败本身,还是由此看到了戚家军或许已不足为惧,父皇可有想过?” “戚家军应当不止于此。”渊拓说完此话不知为何心虚起来,许久未再言语。叶蓁也不着急,她其实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皇后不遗余力地对付舒家又挑拨她与渊拓的关系,那她也要学以致用以牙还牙,将整个戚家都扯进来! 第49章 阴谋与权利 “逸儿曾言我优柔寡断,听了你的话,我似乎明白了。不过,此事容我考虑一下。你去军营的事已交代给明风,在此之前我会借着舒家老夫人和贺之身体不适准你回舒府省亲,瞧过他们之后,你便可以打算去军营的事了。” 叶蓁看着渊拓黑夜一般的眸子,深沉又黑不见底,看向她时,总是带着一丝暖意。他贵为天子,在许多人眼中乖戾跋扈,可偏偏对她如慈父一般小心翼翼。此刻,他的表情很是凝重,讲这段话时几乎没有带任何情绪。她知道他还在消化她的话,更知,戚家在他的心中并非毫无地位。 “在想什么?”渊拓看着叶蓁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想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叶蓁回过神来,知趣地随口提到:“提起西南,我想起了乌山,也不知那里的火药如何了。” 渊拓皱起眉头:“这也是件麻烦事,数量太多又危险。”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好了,你先歇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我虽不喜总拿规矩压人,但该学的礼仪你还是要学。我会派徐尚仪前来教授你,按照皇后的习性,或许会派身边的人来,届时你留心些。” “叶蓁记下了。” “那我先回。”渊拓说着便往外走去。 叶蓁赶忙快走几步,替渊拓打开殿门,随着通传公公的一声喊,众人跪了下去。 回宣德殿的路上,渊拓喊过于公公耳语几句。于公公很快向另一个方向去了。不一会儿,抬了一箱东西去了樊锦宫,将除了香桔之外的人支出去后,他道:“皇上说,后宫的事他虽很少去管,可也知这其中的道道,有些个下人见人下菜碟,势利得很。这箱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并非御赐之物,公主可拿去赏那些下人,莫要因小失大。” 叶蓁知道渊拓在借此提醒,宫中有宫中的生存方式,羽翼未丰之时必须要顺势而为。 “谢皇上。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公主不必客气。” 于公公前脚一走,香桔便将箱子打开,说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但打眼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所用。香桔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便拿眼睛去问叶蓁。叶蓁想了想道:“今儿刚罚了他们,再接着去赏倒显得刻意了,先放着吧,这几天你盯着些,需要赏的便从这里面取即可。” 香桔回了声“是”,又道:“皇上还真是贴心,这些也为姑娘想到了。” 先生们说的没错,叶蓁之所以学什么东西都快是因她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心无旁骛。短短两天的时间,该学的该记得还有该注意的,她已牢牢记在心里。徐尚仪极少遇到如此省心的学生,原本也是极严厉的,却因叶蓁心情好了许多。而皇后身边的钟尚仪却恰恰相反,本就因前几日嚼舌根挨了罚,这冷眼了瞧了两天,回重华宫复命时面上便更藏不住了。 皇后漫不经心地道:“聪明又能怎么样,最容易被聪明误。这世间最容易的便是挑女子的错处,过几日她不是要去军营了吗,找几个能说话的,先找个由头参上一本,我倒要瞧瞧皇上怎么护她!” 钟尚仪又添火道:“之前的册封礼,皇上率领百官亲自去接,原本三个多时辰流程减了一大半,只保留了祭祖、设仗、受册,连原本到皇后您这行礼的仪式也一并省了。只顶了一个公主的名号,也不见她主动来请安,这不是目中无人是什么?!老奴心中有气!” 皇后听说后直冷笑:“那些本该她受累的全都免了,只留了顶重要的。咱们皇上真的是越来越会心疼人了!” 谈话间,有婢女来报,戚巽求见。皇后连说“快请”,特意散掉脸上的阴霾,攒出笑来。 戚巽一身素衣装扮,想必是因兄长长逝的缘故,皇后看着难免伤怀,对于这唯一的弟弟更加怜惜。戚巽瞧着皇后华丽的装扮很是扎眼,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遣散众人,待房中只剩下他与皇后二人时,开门见山道:“我来,只问姐姐几件事。” 皇后拉戚巽坐下,温和地道:“什么事,你问。” “永乐公主的家人到底是不是奸细?” 皇后微怔,却又很快恢复正常,笑道:“我说是,他们不是也得是。” 戚巽整个震惊住,不敢置信地盯着皇后:“当年,为何要骗我?” “她娘亲便是当年勾引太子差点让我失去太子妃位的陶馥,那个叫桃儿的。” “你竟然是因为私仇!她不是已经逃得远远的了,他们一家生活得很平静与世无争,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就为了报当年羞辱之仇便牺牲三条性命吗?!” “不然因为什么?凡冒我权威者必死,不止她死,我还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明叶蓁命大逃过一劫,有逸王爷出面我不好硬刚,但她必不能好过。送入青楼算是我对她的仁慈,不这样做,难消我心头之恨,不然我这皇后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样无情又恐怖的话从最敬重的人口中说出,戚巽那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一丝血色都无。其实,他早就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她手中的人命何止明家三口,那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已经数不胜数了吧?不然戚家军缘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壮大至此? 见戚巽沉默,皇后笑道:“若不是当年你出手果断下令格杀勿论,万一王爷将陶馥的下落告知皇上,我能做上皇后?戚家能壮大至今?如今你只是被那伤拖累了,乖乖养病,依你的才干,总有一天,必会成为家姊的左膀右臂。” 皇后说的是“家姊的左膀右臂”而不是皇上的。戚巽已意识到什么,深吸一口气:“我再问你,当年舒老将军乌山剿匪突遭埋伏,是不是因你派我做的那件事?” 皇后满面惊讶:“你竟然不知?当然是啊,若不是你去给武平送信,他怎可设下重重陷阱还彻底归顺祁国?舒老将军不败怎能让皇上对舒家失去信任,我戚家军如何顺利收编?别忘了,逸王爷的母家与舒家是有姻亲的,这关系不容小觑。而,若武平不归顺祁国,日后我戚家军收编舒家之后,又如何有理由彻底将其铲除?这才叫斩草除根啊我的好弟弟!” “住口!你住口!”戚巽突然大吼起来,“你知不知道兄长也是因为剿匪中了埋伏才无辜送命?他所经历的,便是当年舒老将军经历的,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然如何利用大哥之死去彻底击垮舒贺之?巽儿,舒家军后继无人了知道吗,我们马上要成功了!”皇后的表情浮现出一丝癫狂,与她那雍容华贵的面容很是不符,宛如戴上了一个假面。 戚巽仿佛不认识皇后了一般:“你让父亲拖延回京时间,就是为了骗皇上对不对?你还骗了我,说兄长之死是祁国奸细所为,而贺之将军早已与祁国勾结,他是为了报复才用你当年的计谋害死兄长,你告诉我实话,这些是不是在骗我?!”说着,他忍不住又吼了起来。 皇后无动于衷,娇嗔道:“这孩子,可真是急躁。说了也没什么,兄长的确是舒贺之进京前一日去的,正是因为我听到此事过于伤心,才让你去黄衣司亲自审他。是,兄长的死,我的确不能确认是否为舒家所为,但,不审,又如何能确认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姐姐已经教过你许多次了,你还是学不会。你不该为了不相干的人冲自己的家姊无礼,我都是为了戚家,为了你,只有你亲自将舒贺之赶出军营,你才能服众!” “舒家满门忠烈,你这样对待贺之将军,难道不怕天下将士有兔死狗烹之忧?” “满门忠烈?胜者为王败者寇,那是他技不如人活该被算计,与忠不忠烈又有何干系!” 戚巽双拳紧握,闭上了眼睛:“好,不说舒家,那你告诉我,还有谁是你不能利用的?他是我们的兄长,是戚家的希望,他死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去利用他!你还是人吗!” 皇后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冷冷地道:“戚巽,兄长已经死了,他的死与我的利用并不冲突,我只是擅长抓住时机为戚家铺路,仅此而已!” 戚巽深吸一口气,直至此刻他已完全确认,那个从小便睚眦必报的家姊一直就没有变过,她所有的示弱、大度,所谓的母仪天下全是演出来的,她利用所有人,并非为戚家,只是为她自己!因为她生来是女子,因为他从未在戚家有过说话的权利,因为父亲从未正眼瞧过她,所以她变得偏执,变得铁石心肠,变得如蛇蝎猛兽! 戚巽已完完全全不认识她了,也懒得再同她多讲:“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你是如何说服皇上将贺之将军直接关入黄衣司的?” 皇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上能坐稳这皇位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戚家军?我为何要他同意,他要保舒家,妄图利用舒家牵制戚家,我就要让他瞧瞧,只要戚家不点头,他谁都保不了……” 戚巽冲上前猛地捂住了皇后的嘴,压低了声音怒吼:“你想死别连累我整个戚家陪葬!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讲,我看你是疯了!” 皇后用力甩开戚巽的手,眼眶突然红了:“他拼了命要那小贱人进宫难道不是为了羞辱我?明明知道我的女儿……”她的话戛然而止,片刻之后,才又咬牙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我知道他恨我怨我,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只有我才能保住他的皇位!” 这番话,戚巽听不懂,也不想听懂,面对这样的家姊,他以后再也不想见。 戚巽转头便往外冲,穿过长长的院子不停歇地一直冲到重华宫门口,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皇后见他真的动了气有些不放心,毕竟这宫中之人都揣着心眼各个眼神毒辣无事也能生出事来,他这副样子简直就是要昭告天下他们姐弟不和。她派了两个侍卫跟着,又命钟尚仪在一旁观察路上可碰到什么人,若真的有什么流言传出,她也能提前应对。 戚巽自诩正义,自诩行得正坐得端,却全未曾想过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事竟然全是阴谋。他所做的一切,所针对的人,与正义丝毫无关,他充当了一个刽子手的角色,而将屠刀递给他的,正是他曾经最为信赖的家姊!他愤恨、恼怒自己从头至尾如提线木偶般被皇后牵着鼻子走,让他的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父亲口中的“报应”便是如此吧,不然戚家明明如日中天,为何最亲近的人接连死去? 重华宫外有一条长廊,穿过长廊往东路过两个宫殿,再转弯向南,走半刻钟便是宣德宫。这条路并非出宫之路,戚巽脑中全是事儿,似是被什么指引着一路走到了此处。他忽地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重华宫一阵出神,而后,转身,先是垂首行了几步,然后再次疾步向宫门方向而去。他越走越快,似乎很想逃离此处,尤其在路过樊锦宫时,几乎要跑起来。 叶蓁和香桔刚跨出樊锦宫的宫门,突觉一人冲了过来,叶蓁反应快些,灵巧躲过,只是失手没有拉住香桔,转眼的功夫就见她已被撞倒在地。她定睛去瞧来人,见是戚巽,理都未理,上前将香桔扶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们公子!” 立刻有男子冲上前,甩手给了香桔一记耳光。香桔还未站稳,这一耳光直接将她再次打倒在地,原本受伤的手掌磨蹭在地,渗出血来。 戚巽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刚要呵斥随从,只见叶蓁眼疾手快劈手将那一耳光还了回去,估计是卯足了全力,那随从竟然一个趔趄退后好几步。 戚巽因在三年前剿匪途中被箭射中受伤落下病根,至今未痊愈,自此之后便不再上马打仗。他自幼聪慧,才识过人,在许多人眼中完全可以靠着家世或者姐姐的权势做个文官,可他志不在此,宁可留在家中养病。 第50章 泼妇 这一番疾行,戚巽早已开始喘,这会儿停下越发气喘吁吁。他立在一旁直愣愣地看着几步之遥的叶蓁,才发现,未遮面的她竟有着如此美丽的容貌。一双如深夜时山林般幽深的眸子,嵌在白净的鹅蛋脸上,在不点而红的双唇映衬下,如山涧的溪水般娴静安然。 这是戚巽头一次想看清叶蓁,他站直了身体, 默默地整一下疾行时弄乱的衣襟。与在黄衣司被仇恨蒙蔽双眼时不同,在得知真相之后,心境不同,同样一个人,却也变了样,不然,一向清心寡欲的他,为何再也移不开视线? 叶蓁身着一身浮光色披风,披风下露出一截褚红色的衣领。身旁是高耸的朱砂红城墙,身后是如织锦般色彩斑斓的火烧云。她身体挺拔,虽瘦但并不干瘪。她面色平静,目不转睛地回望着戚巽,有一股天然的傲气,又有一丝独立于世的清冷。她像拂过湖面的白鹤,本不应该在这污浊的世间停留,她应当展翅高飞,而不是被这宫墙困住。 叶蓁同样直愣愣地瞧了戚巽一会,只是面上远不如他精彩,无一丝表情。 “大胆……”随从反应过来,试图再次上前,被钟尚仪拦住。 钟尚仪堆了满脸的笑,行至叶蓁面前,看似恭敬有加,说出的话却是夹枪带棒:“公主何必动气,一个奴才而已,冲撞贵人自然要受罚。公主初来乍到,想必是不懂这宫中的规矩,皇后也自然不会同您计较,此事便就此算了……” “哪来的贵人?”叶蓁突然打断了钟尚仪的话。 钟尚仪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转向戚巽:“怪我,这位是皇后娘娘的胞弟,国舅爷戚巽公子。” 叶蓁漫不经心地看向戚巽,眉眼一挑:“国舅爷?请问官至何处?” 钟尚仪赔笑道:“并无官职……” “可是勋爵?” “呃,并未封赏……” “可有功绩?” 钟尚仪颇为不耐:“戚家自是战功赫赫……” 叶蓁毫不客气地打断:“本主问的是你的贵人国舅爷!” 钟尚仪垂下眼,不情不愿地回道:“未曾。” “那为何是贵人?”叶蓁收回视线,盯着钟尚仪,“钟尚仪是要与本主讲出身,还是要讲一人得道鸡犬如何升天?” 钟尚仪被噎了一下,心中明白,叶蓁这是准备要借题发挥了。不过,身为皇后娘娘的胞弟堂堂国舅爷,纵使无官职无爵位,那也是公认的贵人,争这口舌并无意义。她草草行了一礼,道:“再过一会儿宫门便要落锁,国舅爷要赶在那时出宫,还请公主行个方便。” 叶蓁很是坚持:“你还未回答本主的问题。怎么,本主这个空头公主不配请教鸡犬升天高高在的钟尚仪询问空头国舅之事,对吗?” 戚巽无奈扶额。 暗中嚼舌根的话被如此直白地当面说到脸上,看来这位空头公主压根就不懂什么叫“做人留三分,日后好相见”。钟尚仪尴尬不已,赔笑道:“公主这是哪的话,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送公子出宫……” 话音未落,叶蓁的第二巴掌扇在了钟尚仪的脸上,一旁沉默观察的戚巽也是唬了一跳。钟尚仪是宫中老人,打从先皇还在便已在宫中,皇后还未册封便跟随左右,这宫中大大小小谁不要留几分面子给她,就连他每次亦是好言好语,谁敢让她吃这一巴掌! “身为皇后娘娘的近侍,不想着维护皇后娘娘的脸面,却借由皇后娘娘的名头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皇后娘娘诸事繁杂无暇管束你们这些奴才,这才纵得你们无法无天,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来人!” 樊锦宫立刻冲出几个人来,围在叶蓁身旁。 叶蓁盯着钟尚仪:“给本主掌嘴,既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便不用开口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戚巽。 此时,戚巽心中的气已消大半,这会儿正想做个无事人瞧个热闹,见一个两个的都看他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几分慌张来,忙用略显胆怯的眼神去瞧叶蓁,这一瞧不要紧,发现她也在盯着自己。他立刻站直身体,视线瞥向了别处。 “皇宫之内,公主的命令无人听,竟然都去看一个外戚的脸色。”叶蓁瞥过戚巽,“巽贵人好大的威风啊!” 戚巽一臊,刚要解释,却见叶蓁压根儿不打算理会他。 叶蓁扫向身旁的人,淡淡地道:“香桔,记下他们,待禀告内务府全都撵出宫去!” 香桔不敢不应,回了声“是”。 见外戚干权的帽子要扣头上,戚巽硬着头皮去打圆场,双手抱拳一揖到底:“是在下的错,冲撞了公主,对不住。” 叶蓁不卑不亢:“与巽贵人无关,都是这些仗势欺人奴才们的错。巽贵人不在后宫供职,自然也不便处理这后宫之事,莫误了您的行程,请便。”说完,也不再理众人,撸着袖子向钟尚仪走去。 戚巽被叶蓁一口一个“巽贵人”叫得脸颊发烫,唯恐事情闹大,也顾不上什么避嫌,突然伸手抓住叶蓁,还未开口相劝,她立刻挣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人仅过了四招,他便体力不支,拱手告饶。 钟尚仪见状立刻有了底气:“大胆包天,敢对巽公子动粗,来人……” 叶蓁没有任何犹豫,还是将那一耳光狠狠甩到了钟尚仪脸上。 钟尚仪许是认准了叶蓁是个空头公主,恶从胆边生,指着她撒泼似地大喊起来:“你这个泼妇!”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瞧瞧钟尚仪,再去看叶蓁的反应。 叶蓁似乎只为了这两巴掌,听到有人喊她“泼妇”竟一丝反应都无。 戚巽猛地看一眼叶蓁,这才明白她是在故意激怒钟尚仪。 叶蓁早已将钟尚仪看透,也笃定在受到羞辱之后已被纵得无法无天的她必会做出逾矩之事,比如这句源于市井,对于一个女子德行最为恶毒轻贱的咒骂——泼妇。 戚巽还在气皇后,也不想多管闲事,管了,必会做实那顶“外戚干政”的帽子。可是,事情因他而起,他逃不掉。这便是叶蓁的毒辣之处,她很容易便能利用一个小手段将所有人拉入局内,谁都甭想干净脱身。 戚巽的脊背一阵发凉,故意捂着胸口连连跺脚:“我的钟尚仪,能不能不要再添乱了!” 钟尚仪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慌慌张张地拿余光去瞄叶蓁的反应。 叶蓁认准的事,未达目的怎会罢休。她冷冷地盯着钟尚仪:“本主正一品公主讲的话竟然比不过这位无任何官职的空头国舅,钟尚仪,作为辅助皇后管理后宫的尚仪,你失职了!”说着,冲着钟尚仪的腿狠狠踹了下去。 钟尚仪吃痛,立刻跪倒在地,本想挣扎起身,却被戚巽暗戳戳的眼神吓了回去。 叶蓁将一切收在眼底,故意道:“你便在此跪着吧,没有本主的命令,敢起身本主便敢要你的命!”说完,冲宫内喊道,“柳丹!” 柳丹应声而出,看着外面的情形大气不敢出。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带香桔去上药,让春桃同本主去御医局。” 柳丹赶忙应下,带着香桔赶紧进了门。 叶蓁不理其他人,转身向前走去。戚巽制止要跟上的随从和下人,追上叶蓁讨好地问:“听闻公主医术了得……”话还未讲完,被风呛了一下,突然咳嗽起来。 叶蓁猛地刹住脚,毫不避讳地拿过戚巽的手腕,切起脉来。 触手寒凉,戚巽顿时寒毛直竖,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叶蓁的手冰,竟忘了接下来的话,只是怔怔地瞧着离近后的她。那晶莹剔透的肌肤,小巧挺翘的鼻子,根根分明长而茂密的羽睫,沉思时又是另一番景象。 “公子这肺病没好好治过吗?”诊脉后,叶蓁松开了戚巽的手,“御医局人才济济,怎会拖延至此?” 戚巽回过神,一股热气直向面部冲去,顿时面红耳赤。叶蓁瞧着他,愣了一瞬,行了个蹲礼:“失礼了。” 戚巽赶忙回礼,像怕吓着叶蓁一般,声音刻意放柔了许多:“治过,只是见效甚微。” 叶蓁思索着向前走去:“公子肺上的伤已影响到心脉,倘若再不好好修养,必定会出现大问题。今儿仓促,若公子信本主,改天本主好好给你瞧瞧。” “我知道你不喜欢家姊,也知你恼我害贺之将军至此,可为何要为我诊治救我性命?我又如何信你不是借机毒害于我?” 叶蓁站定,坦然自若地瞧着戚巽:“因为,本主要你活着看本主如何战胜皇后。” 戚巽冷笑:“你在自不量力。” “那你便活着看皇后如何打败本主。不同的结局,巽贵人会作何感想?” 戚巽有些恼怒:“别叫我巽贵人!” “那便改掉你贵人的做派!皇宫不是戚煜的,也不是你戚家的,一帮奴才都能借着你们的势横行霸道,你是嫌戚家的家运太盛了吗?!皇上才是整个永乐国真正的掌权者,其余人无论有多大权利都是跳梁小丑,公子不会连这点都不懂吧?或者你们戚家已经习惯了被人高高捧起,已全然忘记来时路?” 戚巽噤若寒蝉,脸一阵青一阵白,明明反驳的话已到口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对于叶蓁的忽敌忽友他很是不解,拧着眉头思索着,想弄清她的意图,可是实在想不出来。 叶蓁不再理会戚巽,撇下他继续前行,去医药局用小半个时辰挑选了些生药,准备离开时,于公公赶了过来,说皇上请她去宣德宫,临了瞧着她的脸色提了一句“皇后也在”。 叶蓁缓缓前行,漫不经心地问:“钟尚仪呢?” 于公公忙道:“自然是跟着皇后。” 叶蓁的面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得意。于公公瞧着还以为天色暗花了眼,再仔细去瞧,她已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又问:“戚巽呢?” 于公公忙回:“本都已经到宫门口了,被皇后的人又叫了回去,这会儿应该在出宫的路上。” 叶蓁“嗯”了一声,又道:“可否麻烦公公件事情?” 于公公忙躬身道:“公主不必客气,尽管吩咐。” “派人去拦住戚巽,就说本主给他配了药,这会儿得了空要给他好好诊治一番,请他回来。” “他若不肯呢?”于公公将身旁人屏退,低声问。 叶蓁依旧漫不经心:“那你便将皇后带钟尚仪去找皇上的事告知于他。说本主亲口所言,陈年旧疴断无不治自愈的道理,拖久了恐怕要拖累亲人。” 于公公眼睛一跳,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道:“奴亲自去请巽公子,还请公主移步先去宣德宫。” 叶蓁深深瞧一眼于公公,微微欠身:“谢公公。” 去宣德宫的路上,叶蓁遇到了香桔,见她一副焦急的样子,本想着安慰几句让她回去,转念一想又让她留在了身边,而后向春桃问道:“你要跟着吗?若皇后问起那会儿发生的事,你该如何回答?” 春桃似乎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忙毕恭毕敬地道:“公主明鉴,奴还要去司衣局瞧一下公主省亲的礼服,有香桔姐姐陪着,奴真的要去了,实在放心不下。” 叶蓁顺势道:“去吧,这是大事,总不能让你为难。” 春桃一听,匆匆行了一礼,一溜烟地跑了。 香桔仍旧焦急万分:“姑娘让她走了万一皇后要责问钟尚仪的事,我们连个人证都没有!” 叶蓁拿起香桔的手瞧了一眼,淡淡地道:“香桔是皇后派来监视我的奸细,怎可能为我们作证,不反咬一口就不错了。她能识趣地躲开此事,至少我能确定今天下午的威,本公主暂时立住了,不然,等着他们一个一个来欺辱我们吧!” 香桔似懂非懂,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跟着。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西山,宣德宫内已掌灯。叶蓁一进门便听到了钟尚仪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理都未理,先向渊拓和皇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待听到让她起身的话之后才站起身来。钟尚仪的哭诉还未结束,见叶蓁已至,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开口,便悄悄看了一眼皇后。 渊拓原本烦躁不已的脸色因为叶蓁的到来稍有缓和,而皇后却是恰恰相反,原本刻意装出无奈的样子,一看到叶蓁似乎无一丝胆怯之意瞬间挂了脸,一个眼神向钟尚仪甩了过去。 钟尚仪刚提起一口气准备继续哭诉叶蓁如何飞扬跋扈,刚说了一句“公主让奴罚跪思过……”叶蓁突然甩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瞧着这位娇滴滴的公主,心中暗自盘算也不知她哪来的胆子敢当着皇后的面打她的人,这不是打皇后的脸是什么? 第51章 确认 叶蓁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指着钟尚仪咬牙切齿:“皇上可是日理万机一心为国家大事之人,你一个贱奴,因为受了这样一点罚便闹到皇上面前,谁给你的胆子?!” 皇后闻言豁然起身,刚要斥责叶蓁,余光突然瞥到渊拓正盯着她。她反应了一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到口的斥责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但又不甘心这般被叶蓁暗讽,气道:“公主一介女子,怎可随意动手打人?” 叶蓁缓缓转向皇后,一双眼睛很是无辜:“可是,今儿未出正月,若直接杀了岂不晦气?” 皇后一时竟未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叶蓁,满面错愕。而叶蓁毫不示弱,目不转睛地回望着她,竟然还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只等着看她如何反应。渊拓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面色一沉,转向了皇后。 钟尚仪倒吸一口冷气如石化了一般,再也不敢多说一字。 就在这暗潮汹涌之际,于公公悄然而至,瞧一眼殿内的情形,小心翼翼地道:“皇上,皇后娘娘,戚巽公子同公主拿药来了,在外面候着。宫门还有三刻钟落锁,您看?” 渊拓收回视线,淡淡地道:“请巽儿进来。” 刚刚在殿门口,戚巽已将叶蓁的话听得清楚,也知她是在讽刺皇后视人命为草芥之事,于是才请于公公尽快通传。他应声而入,先向渊拓和皇后行礼,起身后,瞧一眼跪在地上的钟尚仪,再瞧瞧一旁满面不解瞪着他的皇后,转身向叶蓁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见过公主。” 叶蓁从容受过,行了个蹲礼:“见过国舅。” 戚巽生怕叶蓁再次称呼他“巽贵人”,听她如此称呼,虽然也不喜,但却松了口气,故意道:“忙着出宫倒是忘了取药。” “国舅稍后。”叶蓁说完,转向渊拓,“父皇,今儿有幸与国舅相见,儿臣见其喘得厉害,便为其诊脉,发觉国舅的病似乎已被延误。儿臣不才,曾师从名医,又幸得马太医亲自指点,不知可否能为国舅诊治一二?” 皇后自是不会相信叶蓁心存善意,刚要拒绝,却见戚巽跪了下去:“臣饱受病痛折磨苦不堪言,还请皇上成全。” 渊拓断然不知叶蓁何时与戚巽关系变得如此融洽,更不知戚巽如转性一般对叶蓁示好,说到底,总比剑拔弩张强些。更何况,诊病而已,又不是做什么危险之事,便应道:“可。” 叶蓁谢过,请戚巽在案前坐下。 皇后甚是紧张,但有渊拓在不便发作,只能死死地盯着叶蓁,生怕她会做出什么伤害戚巽的事。这可是戚家仅剩的独苗,关键时刻,纵使与皇上翻脸,她也必须保下! 叶蓁诊脉半晌,发觉戚巽的肺气的确很弱,心脉也有些不稳,除此之外他身体的底子还是很好的。她抬起手指,问道:“是不是总觉得乏力、心情郁烦?” “是。” “从何时发觉的?” 戚巽认真思索片刻:“近一年了。” “听闻国舅是因中箭伤了肺脉,何时伤的?” “五年多了。”说完此话,戚巽突然不敢瞧叶蓁,脸转向了一旁。而皇后亦是紧张万分,双手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心突突直跳。她完全有理由怀疑叶蓁发现了什么,说是诊病,其实是在确认心中的疑虑。不过,毕竟叶蓁无实证,似乎也不急于阻止,不然必会露出马脚。 叶蓁沉思片刻:“可否让本主瞧瞧你的伤口?” 戚巽瞧一眼周围:“在这?” “当着皇上、皇后还有众位内官、宫女的面,本主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若去别处反而有诸多不便。皇后娘娘提点过,闺阁女子需安分守己,本主要维护那远在祁国未来夫君的名誉,故,还是避嫌为好。” 戚巽压低了声音,笑道:“公主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叶蓁不在意戚巽的调笑,下巴不经意地向皇后的方向一抬,依旧盯着他胸口的地方,只关心他的伤。 戚巽这才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必须要脱吗?” 叶蓁仍旧盯着戚巽的胸口,漫不经心地回:“放心,本主不会让你坏本主的名声。” 戚巽哑然失笑:“公主此话何意?” “那会儿你瞧本主的眼神可谈不上清白。” 戚巽脸一红,闭上了嘴巴。 “脱吧。”叶蓁道。 戚巽看一眼周围,笑得有些忐忑,磨蹭着将腰间的束带解开,露出了半个胸膛。 叶蓁绕过矮几凑到戚巽面前,在看到伤口的那一刻,她的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仔仔细细地研究起伤口来。她越靠越近,轻微的呼吸喷在戚巽裸露的肌肤上,令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见状,她以为他冷,顺手将火盆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轻声说了句“忍一下”,便从腰间取出一个窄窄的布袋,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针,就着烛火烧了几下,抬头看一眼他,道:“可能会疼。” 想当年戚巽也是个驰骋沙场的铮铮铁汉,这点针并未放在眼里,只是,他怕的哪是针,而是拿针的美人。 “住手!”皇后突然大喊。 渊拓的声音盖过了皇后:“皇后,你是不相信公主还是不相信寡人?” 皇后神色一凛:“臣妾不敢。” 叶蓁再次靠近戚巽,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胸膛,引得他一阵战栗。抬头瞧他一眼,她缩回手,将手指搓热,再次放上去时顺道攒出一丝笑来,柔声道:“别怕。” 这句话便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消除戚巽的些许紧张。他挺直脊背,眉眼低垂,盯叶蓁再次靠近,而后将一根细细长长的针由伤疤中央位置刺了进去。 叶蓁跪坐得离戚巽稍远一些,上身拼命前倾着,宫装巨大的裙摆一泻千里地铺陈在身旁地板上,宽袖上绣着的彩蝶跟随着她的动作翩飞起来。她缓缓抬起头观察着戚巽的表情变化,手上感觉着针头触碰的地方,以此判断进入的深浅。他瞧着她,两人脸对着脸,隔了不过两寸许,近得连呼吸都要屏住。虽然周围全是人,但他却不像她那般冷静,心跳得连针都开始颤了起来,盯着她那双好看地眼睛,默默地想着,这双眼睛像什么呢?狐狸?不,她的眼睛是如此纯洁;小鹿?也不是,似乎又多了一份妩媚;凤?有点影子,但也不全是,总之极好看,好看的似乎这世界上所有美好地事物都无法比拟。 片刻之后,叶蓁将针缓缓抽出。戚巽仍旧盯着她,观察着她的表情会不会有一丝丝波澜,可是,没有,她还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样子,拿着针在鼻尖嗅了嗅,歪头想了一下,又嗅了嗅,才抬头看向他,面色沉了下来。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又恢复正常,淡淡地问:“疼吗?” “还好。”戚巽压根就没感觉到。 “之前,是不是用了不少补药?” 戚巽回过神,这才发现入针的地方的确有一丝隐约的疼,揉一下,道:“是用了不少。” “现在还在用?” “对,一直在用,太医叮嘱的。” 叶蓁盯着戚巽:“哪位太医?” “郑太医。” “停了吧。”叶蓁说着站了起来,面色有些凝重。 戚巽赶忙整理衣裳,忙问:“为何停了?” “信本主便停了。”叶蓁漫不经心地说完,四下寻找着什么,一旁的于公公见状立刻将一套笔墨纸砚递到了眼前。她瞧他一眼,接过,用同样漫不经心地语气转向戚巽,“你这毒本主可解。” “毒?”皇后大骇,“你如何得知巽儿中了毒?!” 叶蓁站起身来,缓缓行至皇后眼前:“皇后竟然不知国舅当年中箭之时中了毒?” 皇后面色一白,与不远处的戚巽对视一眼很快移开:“太医并未讲巽儿中了毒。” “那,若只是普通的箭伤,为何会将身体拖垮到如此程度?” 皇后不懂医术,自然讲不出,便要差人去请郑太医。 叶蓁制止道:“郑太医正统学派出身,自然瞧不出这种小儿淬出的毒药。” “小儿?”皇后对叶蓁的口气很是不满,但也不好发作,“那如何解。” 叶蓁回到案前,很快写下两张方剂,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一同递给戚巽:“随身携带便可解毒。只是,因久未对症,国舅的身体已损伤,想要恢复到从前,需要至少用药两年。此方剂上的药为内服,每日服用,每三日找本主复诊,或许要调剂药方。这一张药剂为药浴,必要的话也可放入枕头、被褥。” 戚巽盯着叶蓁,急切地问:“我真的可以痊愈?” 叶蓁抬眸:“听话的话便会,若未痊愈任凭处置。” 戚巽已顾不上去怀疑叶蓁的话,饱受病痛折磨闲赋在家的他突然看到希望瞬间忘记了他与叶蓁还是敌人。他冲到皇后面前,如孩童般在蹦跳了一下,语无伦次地喊着:“听到了吗姐姐,我能痊愈,我将不再是病人,两年,两年之后我便可以重回战场!” “注意仪态!”皇后口上嗔怪,也不好泼戚巽冷水,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将香囊和药方从戚巽手中取过,欲盖弥彰地道,“本宫这就命人去给你多配几副,宫门要落锁了,别误了出宫的时辰。” 戚巽忙返回道叶蓁身边,向她一揖到底:“谢公主,日后必有重谢!” 叶蓁回礼:“国舅客气。” 戚巽深深看一眼叶蓁,向渊拓与皇后告别,跟着指引公公出宫去了。 戚巽已走,众人这才想起还有钟尚仪在一旁跪着,只是有了诊病这档子事,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便不再重要,既然不重要,那也不便再次提起。皇后最会审时度势,向钟尚仪使个眼色,对渊拓行礼:“皇上劳累一日必是乏了,臣妾告退。” 既然皇后识趣,渊拓也必会给她面子,如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向皇后点了点头。皇后一行鱼贯而出,待听不到脚步声,叶蓁才行至渊拓面前跪了下去。 “儿臣任性让父皇为难了。” 渊拓屏退众人,哑然失笑,伸手将叶蓁扶起:“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瞧得出来。只是我还未答应要让整个戚家入局,你怎沉不住气了呢?” 叶蓁扶渊拓坐下,如平常人家女儿向父亲献宝一般道:“因为我一眼便瞧出戚巽的病症所在,于是便想顺势而为。更何况,皇后的势力遍布整个皇宫,纵使不让戚家全家入局,那至少父皇身边需干净一些。钟尚仪为后宫之手,皇上身边人的调遣必是由他授意,打蛇打七寸,不釜底抽薪父皇清净不了。” 渊拓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会气你自作主张?” 叶蓁看向渊拓,站直身体,道:“叶蓁身有缺陷,不知怕,也不会怕,若父皇有何不满请一定知无不言,以免叶蓁坏了大事。” 渊拓这才想到叶蓁还是个极认真的,忙拉她的手让她坐下:“随口一句玩笑话,今儿事出有因,不怪你。皇后身边的人在宫中横行霸道我早有耳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总觉得那是女人之间的事,如今想来倒狭隘了。你今儿倒提醒了我,外戚的权利的确过于大了,不约束迟到会出大事。成也外戚败也外戚,历朝历代皇宫内包括豪门望族的联姻均为权利互通,切断骨头连着筋,这一路数下去每个阶层的家族恨不得都能攀上姻亲,牵一发则动全身,不容易啊!” “父皇也讲成也外戚,那些可自我约束有利于国的不必因为是外戚便故意避嫌,改封的官改进的爵,与其他人视同一律即可。只是,是人都会畏权,所以才会助长位高者的气焰。我倒觉得,或许父皇可以试着选出一人去监督约束。” “这倒不难,只是,你刚与皇后的人生了龃龉,马上派人去监督,似乎有些刻意。” “儿臣无妨,倒是可以从周宁之案入手。” 第52章 名声在外 “周宁与皇族并无关系,他的父辈只是戚家的家奴。” “那便扯上关系。我朝律法其实有一很大漏洞,对于主仆关系并无约束,主人作奸犯科往往会让下人顶罪,一来惩罚不到真正的罪人,二来,仆从受到的压榨亦是变本加厉,但畏于强权无人敢言。” 此类事件渊拓早有耳闻,亦是无奈:“这世上本就无公平一说,自古律法均为当权者约束他人之利器,主家获罪,仆从会受牵连,但仆人获罪,主家只需弃如敝履便可。只是,要修律法何其艰难,一旦触碰到那些位高者的权利,必会引起腥风血雨。” 叶蓁也明白自己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一旦牵扯到国之大事必须三思再三思,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才可维持安定的现状,但是不解决此事,纵使有一天能确认皇后罪行,她也可以借周邡之名甚至随便哪个奴才轻易脱罪,这是叶蓁最不想看到的。 见叶蓁沉默,渊拓轻笑:“我们皇后似乎并不擅长管束自己的人。只是,约束下人强权即可,但约束强权,的确有些难。故,负责周平一案之人必须要慎重选择。” 叶蓁思索着:“皇城势力盘根错节,位低之人自然无人信服,可位高之人大多奸猾老到,此事若一昧地权衡利弊很容易隔靴搔痒。今儿我得罪了皇后,本来皇后找父皇是兴师问罪来的,只是碰巧给岔过去了,父皇何不安抚一下皇后,卖个人情给她?” “你的意思是让戚家去办周家的案子?” “确切地说是戚巽。我有信心治好他的病,如今他心中必定充满了希望,说不定已经开始盘算日后是回军营做个大将军还是入仕途做个清官。戚家的父辈只剩他一根独苗,父皇仁慈,何不顺势劝一下戚将军,让戚巽远离战场选择入仕,若真能入仕,便从周家之案开始吧!” “你的意思是让戚巽留在京城?” 叶蓁目光炯炯:“与其让雄鹰展翅,不如将斗兽困于牢笼驯化。” 渊拓沉思片刻:“可是,戚将军将希望全都寄予戚巽身上,比起入仕,他肯定更希望戚巽能接手戚家军。” 叶蓁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但却先问了另一个:“戚家三位已逝的公子可留下子嗣?” 渊拓有些记不起来,便喊来于公公。于公公记得清楚,回道:“大公子有三女一子,二公子有一独子,三公子长年跟随戚将军在军营虽已娶亲但并无后代。戚巽公子中箭之时只有十五岁,这一病就是四五年,无心娶妻亦无后代。” “两个孙辈什么年岁?” “大的十一岁,小的五岁。” 确认过后,叶蓁不假思索地答道:“可将两位孙辈入宫为世子伴读,再赐婚给戚巽。” “这又是何意?” “子嗣一事已成为戚家的心病,家大业大的戚家怎可能只满足于此,赐婚是为保戚家子孙昌盛,而入宫伴读为的只是约束。或者,戚将军若坚持让戚巽回军营也没什么,京郊大营有一半是戚将军的人,同样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治病一事至少能拖戚巽两年,两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做许多事情,或许还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渊拓微微颔首,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如何笃定能治好戚巽的病?” 叶蓁看向渊拓:“因为他中的毒是由我亲手炼制而成。” 渊拓愣了一下,豁然起身。于公公也明白了话中的意思,看向叶蓁满眼的不敢置信,想必是万未想到明明已知真相她却还能如此淡定从容。 渊拓急急地道:“如何确认?” “那毒是从半夏、蜀椒等生药中提炼而出,本是我在医堂学徒时为爹爹所制。爹爹时常去打猎,此毒可起到一定的麻痹作用。只是,因猎物是用来食用,故毒性并不大,只为暂时减缓牲畜逃跑速度。戚巽的毒早就没了,之所以那样说是想牵制他。还有,我之所以发现戚巽与娘亲、父亲和姐姐的死有关是因为他的伤疤,与普通的羽箭不同,父亲的箭头为三棱,这样的伤口不容易愈合,且必会留疤,正如戚巽身上的。我清楚记得,黑衣人刚出现在我家周围时,父亲曾与他们对峙过,且射伤过二人,擒贼擒王我便是那时学的。只是我不懂为何是戚巽亲自去做此事,算起来那时他不过十五岁,戚家怎会舍得。” 渊拓的脸色已完全阴沉下来,他咬牙切齿地道:“因为皇后知道你娘亲在我心中的地位,她不会也不敢假手他人!另外,我奇怪的是,戚巽其实是戚将军四个儿子中最像他的,老大好大喜功,老二是个纨绔,老三性格懦弱,只有戚巽小小年纪便随父从军,为人单纯正直大公无私,若说有何缺点,可能是因年纪小行事有些冲动脾气也有些暴躁,但他绝对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你娘亲他们,还有贺之,都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那便是皇后挑拨。”叶蓁道,“皇后城府颇深,想蛊惑单纯的戚巽再容易不过。听父皇的话似乎对戚巽很是喜爱,想必这便是不想让整个戚家入局的原因。但是,父皇有没有想过,戚巽迟早要面对皇后带来的风雨,与其从此刻便护着,不如直接将伤疤彻底撕开,若他是个汉子,总会设法挺过,若不是,只能是您错爱。更何况,戚巽是敌是友还未可知,父皇莫要太心软。” “那你呢,在知道戚巽是凶手之后,你还会继续留他吗?我想,你应当有许多办法置他于死地,你会让他死吗?” 叶蓁坦言道:“在我心中,戚巽与周邡一样并非罪魁祸首,我不止不杀他,还会投父皇所好,好好为他治疗。若他真的是大将之才,纵使暂时困于牢笼,总有一日也会冲破枷锁,那才是父皇真正所需之才。” “那若他如雄鹰,与戚家一起鹏程万里呢?” “那此刻整个戚家必须一同入局!另外,父皇也说戚巽从小随父从军,必然极受戚将军宠爱。皇后让戚巽卷入其中过于特意,想必是有其他目的,若没猜错,她很有可能在逼戚将军成为她的退路。那夜,戚将军能去看贺之将军说明他还有惺惺相惜之意,但去周家显然是为皇后善后,如此摇摆我们还有机会,若有一日真的因血亲不得不去做一些违心之事,届时悔之晚矣。父皇可要慎重。” “的确,戚将军与皇后不睦多年,如今却不得不频繁为她奔走。”最后一句话成功令渊拓警觉,他已不想再犹豫,站起身来,向于公公道:“温瑞,立刻开宫门去传我口谕,待明日一早,再请御史正式拟定册书!” 叶蓁瞧一眼陷入沉思的渊拓,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了眼底。 第二日一早,戚家两位孙辈便早早入宫开始为世子伴读,戚巽入职廷尉府,任廷尉右监,负责审理周平一案。周邡残害忠良一案押后审判。随后,皇后收到了戚将军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个字。 “退。” 皇后看完信发了好大的火,随便找了个由头将钟尚仪罚了十杖,并将消息放了出去。叶蓁听说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本主说过,没有本主的命令,她敢起身本主便敢要她的命。”此话很快传到了皇后的耳中,皇后怒不可遏,但头一次,忍了下去。 香桔有些不解,悄悄问叶蓁:“既然公主铁了心要让钟尚仪死,为何不直接求皇上杀了她?” 叶蓁漫不经心地回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想,那十杖落下,钟尚仪必是恨死我了,我还等着她犯错呢,怎舍得现在就杀了她。” “那公主就不怕皇后暗中对付您?” “不然我为何去替我的仇家治病,我其实远没有你想的那般大度。” 香桔似懂非懂,但看着叶蓁笃定的样子,她的心便不再悬着。 回舒府省亲那日,尽管仪式流程缩减不少,但仍然繁琐。礼服是春桃一直盯到四更才取回的,回樊锦宫又跟着柳丹马不停蹄去查看珠宝以及随行的礼单,确认无误后刚到五更便将叶蓁叫起梳妆打扮。赶在天亮前,外面的仪仗已整装待发,叶蓁由女官引领着去给渊拓和皇后请安道别,行三叩九拜大礼后接受公主大印,而后回母家省亲,此为“念本”,待回宫之后,公主册封大礼才算真正结束。只是往常惯例省亲大多在一月之后,叶蓁三天便走完仪程,也算破了例。 仪式一结束,源拓便命人送叶蓁出宫,并很快派人去了廷尉府,看样子远没有口上说的那般信任戚巽。 公主回门纵使再不张扬也难免会引起围观,更何况这位公主的身世还颇为传奇。一时之间,舒府的周围挤满了看热闹之人,有人为了看清楚甚至还爬到了树上。警戒的守卫由明风亲自带队,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叶蓁一下轿,便引起一阵惊呼,她权当没听到,余光扫一圈,定定神,思索片刻,再扫一圈,入了府。 明风察觉叶蓁的异样,跟了上去:“有可疑之人?” 叶蓁一边走着,问:“京城中的祁国游商多吗?” 明风道:“有,不多。” “那便值得一查了。” 明风听完立刻转身,吩咐后面的手下。 第一次见舒家老夫人,叶蓁按照香桔的提醒备了几件礼物,被呈上之后,老夫人随手放到了一旁。叶蓁瞧着心中便有了数,并未在房中多逗留,也未曾喊过一声母亲,均以老夫人称之。 回到贺之的房中,贺之已设好宴,与明风坐在一旁品茶等她。见她进门,众人行礼。在陪同的宫女和公公面前,叶蓁受了,等将他们支出去,她便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先是给贺之诊脉,又查看了他的伤口。 贺之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好,不像病态,倒更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叶蓁也不便多问,道:“你的伤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今儿我换个药方,马太医看过之后,便可将之前的停了。” 贺之拿一双眼睛去寻叶蓁的眼睛,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憋了许久才开口:“皇上,对你好吗?” 叶蓁毫不犹豫地回答:“好,与三位伯伯一般对我好。” 贺之这才舒出一口气:“那便好。”而后又问,“我娘没对你说什么吧?” 叶蓁没有回答,将贺之从躺椅上扶起,净了手,将他扶至餐桌前,往他的碟中布了几道菜。瞥到他那越发变差的脸色,她拍了拍他的手:“你不必如此,老夫人不想认我这个义女我是理解的,毕竟,你们舒家这么多年靠的是真刀真枪真本事,怎么也不会因为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重新得势,而且外面人的话也不好听,瞧瞧那些看热闹的便明白了。但是,你就不要如此了,我难得回来看你,你还给我脸色看,那我岂不是很冤?” 贺之看向叶蓁:“是不是府里的下人给你嚼舌根了?” 叶蓁摇头:“我瞧出来了。我多会看脸色,老夫人压根儿就不想与我讲话。不过,你也不用和老人家别扭,桓之哥哥行踪不明,她心里也不好受。” “一大早就跑到我这里来牢骚,我讲了,不想沾你光那便不沾,她继续被人监视着,我重新回黄衣司那吃人的牢里,桓之也不必找了,爱去哪去哪,不回来正好,省的吃那些酷刑。她便哭,说什么舒家世世代代光明磊落,到我这一辈偏要借一个外人的势,然后又说外人讲舒家遭此劫难说不定也是因为桓之助王爷匿藏你,我便急了。刚问你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你偏又不回答,干脆,我把这话讲明了,你也心中有数。” 明风听着放下了筷子,一双眼睛盯着叶蓁,小心翼翼的,不知道是怕她生气还是等着看她有何反应。 第53章 罗家 叶蓁不生气,不生气的原因倒不是不知生气,而是,她觉得贺之说的这些话是窝心的,就像儿时姐姐在娘那里受了委屈会找她牢骚一样。她安抚着他,哄着他:“好,我有数了,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我一直信奉如此,你只要不气我不与老夫人亲近便可。咱们还是吃饭吧,菜都凉了,我与大伯难得来一次,你总不能让他们吃些冷炙回去。” 贺之赶忙向明风揖了一揖:“对不住,见笑了。” 明风回礼笑道:“没想到我这侄儿还挺会哄人。” 叶蓁又给贺之夹了一箸青菜,小声提醒:“多吃些清淡的。”而后转向明风,一本正经地回道,“都是学来的,儿时娘亲教我如何与人相处,总怕别人说我是怪胎,后来是先生教,教我如何反应如何取悦别人。我会,就看想不想用。” “好大口气!”明风说着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旁处时却露出了伤感的神色。 贺之瞧了叶蓁一眼,听到这话心中也不是滋味,便转移话题:“听说你马上就要去军营?” 叶蓁吃着菜:“明日。” “那里不比舒家军,倘若有人为难你,你忍着些,莫吃眼前亏。” 叶蓁看向贺之:“我知京郊大营里戚将军和王爷的人各占一半,是如此吗?” 明风接茬回道:“是。之前全是戚家军的人,戚家成功收编西南军后,王爷便安插了自己人进去,想必也是不放心戚家。那里有两位大将军,一位姓苟,是戚将军多年的部下。戚将军与宫里那位皇后女儿向来不睦,政见也多有不同,故,这位苟将军到底是听命于戚将军还是皇后很难界定。另一位姓童,逸王爷私家军出身,皇上登基后便将王爷所有的私军全都收编。但这些年,逸王爷被打压得厉害,童将军与苟将军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以前是两足鼎立,现在,苟将军更胜一筹。” 叶蓁细细地听着,又问:“那黄衣卫是?” 明风道:“黄衣卫原本是先皇在时所立,主要为守卫皇宫。皇上登基后,戚将军换了一批旧人,名义上是为保护皇上,但具体是真保护还是为了自己女儿难说。” “不是说戚将军与皇后不睦吗?” “打断骨头连着筋,两人毕竟是父女,皇后倘若出了事,戚家也必会受牵连。贺之将军便是很好的例子。” 叶蓁转头看向贺之,道:“大伯,您说,那日戚将军亲自来看哥哥,又帮哥哥,除了监视周邡,会不会也有物伤其类之意?” 明风道:“我瞧着有这层意思。我知道你对戚家有偏见,但莫忘了正是因为戚将军,我国的东、南、西南、北四方才得以太平,他是有功之臣,有些事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旦与皇族联姻,他们的一举一动也会引起国之动荡,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江山社稷,弃小保大有时是无奈之举。” 叶蓁淡然道:“我不知何为偏见,只是觉得,戚家如此肆无忌惮地扩张自己的势力并非好事。大伯也说四方边境离不开戚将军,功高可以盖主,可是对于整个永乐国来讲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若有一日他出什么意外,那四方边境会不会就此大乱,届时能不能抵御外敌?” 贺之与明风对视一眼,身体微微一侧,附耳与叶蓁道:“戚将军乃光明磊落之人,与皇后不一样,如今的所作所为的确更像是为了家族但也无法讲不是为了整个永乐国,毕竟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戚家的动荡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各大军事家族大多采用世袭制度,譬如舒家军也是如此,这一点想要改变的确很难。” 叶蓁若有所思,也知道这般大事并非她一空头公主可置喙,听话道:“记得了。”而后又道,“或许我是真的对戚家有偏见只是自己未明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是我片面了。” 贺之忙安慰道:“不是,你眼光独到,所讲这些的确是很大的问题,只是还未能有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不宜冒进。” 叶蓁赞同地点头。 用完膳,说了一会儿话,叶蓁又为贺之施了针。等起针时,外面来了消息,明风便起身出去。趁此机会,贺之向叶蓁道:“祁国那边传来消息,与你和亲的四皇子患有心疾,从小便不被国主重视,曾有传言他的寿命活不过成年。” “那他如今贵庚?” “长你一岁。” 叶蓁算了一下,道:“若真是如此,与我成亲后,他的命数便到头了,怪不得不在意我不能孕育子女,看来这和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哥哥有没有查过四皇子的生母?” 贺之忙道:“我们两个想到一起去了。祁国明明有二皇子更像是储君,若要和亲自然是先以他为主,怎么也轮不到体弱多病的四皇子。我怀疑四皇子背景雄厚,于是便派人查了一番,果然。四皇子是泓妃所出,泓妃是的父亲是祁国的文人之首,虽不为官,但在祁国影响力极大,曾是两位宰相之师。当年前公主曾下嫁于他,亦是为拉拢,如今他的声望比以往还盛,故,纵使四皇子患心疾不得势,国主为了天下文人也断不可怠慢泓妃。泓妃因了父亲的原因,自幼得到了很好的教育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仰慕她的才俊也不在少数。而她天生好强极有野心,暗地里培养了不少势力。” “哥哥认为泓妃会是掳我的幕后之人吗?” 贺之摇头:“难说,泓妃擅长拉拢文人墨客,对于军中之事鲜少涉猎,我瞧着不像。二皇子瞧着倒是像,但若真是他,怎会甘心放你与四皇子和亲,说不过去。不过,那边的人还在查,等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叶蓁倒不着急知晓这些,问道:“桓之哥哥有消息了吗?” 贺之瞧一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放心,他很安全,而且此次的以身入局真的探出来一件大事。” “何事?” “祁国近期与我国的周边各国联络频繁。” 叶蓁颦眉:“是因巨弩之事?” “我猜是。只是,此事还未完全确认,桓之只是同我通了气,待确认之后再告知皇上不迟,不然容易引起动荡。” “哥哥所言有理,若有机会,桓之哥哥亲口同皇上说最好。” “自然如此最好,看时机吧,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叶蓁起身为贺之起针:“舒家长年被围,很难传递消息,老夫人知晓我在宫中的事情应当是皇后派人故意告知,哥哥不必纠结此事,若真因此而烦闷与老夫人生了嫌隙倒正好中了皇后的计。” 贺之瞧一眼叶蓁,默默点了点头。 “对了,章氏呢?” “说是染了风寒怕过病气给你,未敢出现。” 叶蓁抬眸:“心虚?” 贺之突然笑了,道:“估计是,你教训钟尚仪的事整个舒府传得甚是邪乎。” 叶蓁一歪头便有了娇嗔之色:“钟尚仪骂我是泼妇。” 贺之瞧着叶蓁的小模样却是愣了神,直到听到门有响动,才慌忙垂首。 明风疾步行至叶蓁身边,道:“官府来信,从一月前便有一些祁国人陆续进入京城,说是行商,但他们日日在天韵阁花天酒地。” “天韵阁?”贺之奇道,“天韵阁乃官妓院,只有达官显贵才可进入,往常并不接待他国之人,除非有贵人引荐。” 明风道:“将军所言极是,既然能轻易查到,那便说明是正规渠道进入,我已派人去查,毕竟刚出了宫门骚乱之事,查也是名正言顺。” 叶蓁突然道:“这风向不太对!。” 贺之看向叶蓁:“你的意思是,最近的风向全都指向王爷?” “前脚是你,后脚王爷跟上,不让人怀疑都难。看来,你这里也不能掉以轻心。” 贺之颦眉,似是怕叶蓁担心,故作轻松道:“不必忧心,先得到消息再做打算。” 宫里的规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回宫,明风见时辰差不多,便提醒叶蓁。叶蓁先去与老夫人道别,又叮嘱贺之几句后便不得不离开。 叶蓁走后,贺之将所有的奴仆全赶了出去,独自沉默良久。几日未见,叶蓁像变了一个人,平时总散在肩上的头发全盘了起来,梳成了宫中最流行也是最繁琐的耸云髻,珠翠也插了满头。他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有变化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今儿是省亲的日子,更要珠光宝气,才可彰显皇家恩宠。可是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仿佛是谁将他心中的叶蓁抹了去,强行换了一个人一般。 下车从侧门入宫,叶蓁虽仍面无表情,但能看出来比以往要沉默,偶尔,眉头会微微颦起。 侧门通往樊锦宫需路过几个宫殿,叶蓁无心交际,走得匆忙,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等她。 眼前的女子二十出头,衣着朴素,头上的发簪也甚是简陋,模样算是有几分姿色但不至于惊艳。 明风附耳道:“是罗良人。”而后向身旁的人招手,退到十步以外。 叶蓁正犹豫作为晚辈是否该向罗良人行礼,却见她已行蹲礼。叶蓁回了一礼,道:“罗良人有事找我?” 罗良人温和地笑着:“听闻公主医术了得,妾身患有妇人之疾不便请御医,不知公主可否屈尊为妾身诊治?” 公主注视着罗良人忐忑又急切的目光,向院中伸出手臂:“夫人请。” 两人一同入院。此处明显比樊锦宫要小许多,侍卫和奴仆寥寥几人,倒很是安静。 罗良人并未请叶蓁进房,而是在海棠树下的石桌前落座,奉了热茶和点心。 叶蓁察觉到什么,并未多言,先为罗良人请脉,而后才道:“夫人具体哪里不适?” 罗良人左右瞧瞧,面露羞涩:“这话怎好开口。” 罗良人身体非常康健,脉象正常,之所以如此必定另有隐情。想到此处,叶蓁微微靠近:“那夫人悄悄讲与本主听。” 罗良人这才凑近,用极快地语速悄声道:“皇上不孕有蹊跷,此处全是眼线,后宫也不止皇后一人。”而后,又做出羞涩的样子,故意道,“让公主见笑了,实在难以企口。” 叶蓁对于“后宫也不止皇后一人”这话略显疑虑,但很快便想明白,想必罗良人的意思应当是在后宫兴风作浪的不止皇后一人,如此看来,之前怀疑后宫中有奸细是正确的,只是此人是谁,是否与皇上不孕有关,是否与祁国那幕后之人有关却不得而知。 叶蓁附和道:“这病不难治,只是本主并不擅长妇人之疾,能想到的办法也不过宫中惯用的那些秘方,夫人可曾用过?何时用的?” 罗良人看着叶蓁道:“未曾,妾身也是最近才有此难言之隐。” “最近。”叶蓁心中念着这两个字,冲罗良人又道,“这样如何,罗良人先清淡饮食几日,若还不见好再去找本主,病症不显,怕用错药可就不好了。” 罗良人款款起身,向叶蓁福了一福:“谢公主,恭送公主。” 叶蓁回礼。 出了院门,叶蓁问明风:“罗良人的娘家是?” “前西南军罗将军之女,罗良人。” “前?” 明风道:“是。此事说起来复杂,笼统来讲,西南原本一直由罗家驻守,甘顺之父甘猛是大骠车卫骠骑将军,地位仅次罗大将军。先皇在世时,罗家主张将匪寇彻底剿灭并立下军令状准备直捣老巢,但那时先皇已病重,朝中主和派便上书弹劾,说罗将军贪图功名逞匹夫之勇,恐此举会引起周边国家怀疑。先皇听信了那些话便按下不理,罗将军却很坚持,二人因此事很是不愉快。那时罗良人已是太子侧妃,先皇不想赶尽杀绝,便以其主动‘致仕’为名削了他的职。后来,皇上登基,也没能再启用罗将军,而罗良人因受父亲牵连旁的夫人们全升了位分,只有她的一直停滞不前。” “皇上与罗良人可还和睦?” 明风仔细想了想,道:“还好,这些年为了子嗣皇上雨露均沾,谈不上更宠爱谁。” “那罗将军现在何处?” “已回老家。” “罗家是否有入仕者?” “许是罗将军心灰意冷,并无。大公子经商,据说资产雄厚富可敌国,但怕影响罗良人很是低调。其余几子资历平平,倒是有一表亲在京郊大营供职,但也只是个负责军械的都尉,姓苗。” 第54章 天子之意 说话间已行至樊锦宫门口,叶蓁需换下省亲的宫装才可去见渊拓。她道:“大伯知道得这般清楚明了,是否说明皇上一直在派人观察罗家的动向?” 明风并不隐瞒:“那是自然,当年罗将军手握十一万大军,又是罗良人的生父,早无自由可言,只是换了个地方坐牢而已。” 叶蓁若有所思,喃喃地道:“所以,罗良人今日的话到底是为了皇上还是为了娘家?” 明风接话道:“罗将军一位正室两位妾室共孕育九位子女,八位公子,罗良人是唯一的小姐,可谓备受宠爱。与戚家不同,罗将军简直要将其捧在手心里,当年他能甘心交出兵权其实就是为了女儿。” “将唯一备受宠爱的女儿嫁给当年的太子,是先皇指婚?” “是。” 叶蓁若有所思,但又不敢确认,只能留个疑虑在心里。她又道:“我记得皇上曾经还有一位皇后,对吗?”叶蓁行至屏风后,展开双臂,宫女们为她解下外褂。 明风转身背对屏风,回道:“是。先皇后无福,皇上登基第二年便薨逝了。” 此处人多眼杂,叶蓁不便多问,想起一事,转而道:“今儿在舒府并未见到红叶,想必是舒家念其出身不许她出现。大伯若是得空替我跑一趟,问她一声,若觉得委屈,我会求兄长放她出府。” 明风回了声“是”,抬眼看到缓缓走来的于公公,迎了上去。 于公公只是扫了众人一眼,所有的侍卫和下人们全部悄无声息退下。叶蓁听到声音,屏退为其更衣的婢女,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于公公迎上前行礼道:“见过公主。” 叶蓁道:“于公公不必客气。” 于公公又道:“公主明日要去军营,皇上将王爷召入宫询问京郊大营的情况,觉得还是由王爷亲自同您讲更合适。王爷就在门外,不知公主是否方便?” 叶蓁眉头微颦,却很快又恢复如初,道:“快请。” 话音刚落,渊逸拾步而入,脸色略显阴沉,一边走,一边冲于公公和明风道:“请二位院中稍候吧!”说完径直进入殿内,转身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明风原本就不放心渊逸,更甭说他还阴着一张脸,作势要冲进殿内。于公公上前阻拦,将他拉至一旁,瞥一眼殿门,压低声音道:“明侍卫不可能时时护着公主。再说,以公主的脾性怎会轻易吃亏,你我在外面守着竖起耳朵便可,若真有事再冲进去不迟。” 渊逸知道见叶蓁一次不容易,更何况他马上要与夏绾前往祁国,开门见山道:“你今儿去舒府在贺之房内逗留大半日,做了什么?” 叶蓁原本要为渊逸奉茶,再如何名义上他是自己的皇叔,至少礼节还要遵守,听到此话,将拿起的茶壶又放了回去,面无表情地道:“反正不是做你对我做的那些事!” 渊逸一臊,顿时颜面扫地,冲到叶蓁眼前步步紧逼,一直将她逼到墙边。他伸手将她禁锢,一双极美的眼睛像要蹦出火来:“看来是想过,不然怎会用这样的话来堵我!” 叶蓁觉得渊逸甚是莫名其妙,不想与他多费口舌,想从旁溜走,却被他拦住。他的头压了下来,试图去亲吻她嘴唇,还未触碰,突然感觉胯下之物一紧,他停下,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叶蓁的手上:“你疯了?!” 叶蓁淡淡地道:“若管不住,不要也罢。”说完又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渊逸立刻举起双手,撤离身体,以示投降。 叶蓁达到目的便松了手,道:“你有反心我瞧得出来。”见渊逸急着要反驳,伸手制止,“听我说完。” 渊逸难得听话,不再坚持。 叶蓁继续道:“你想反或许并不单纯因为贪恋那皇位,有很大原因是因戚家的势力以及皇后试图把握朝政。你认为是皇上性格优柔寡断造成今日局面,你认为他不配做一国之君,对还是不对?” 渊逸看向叶蓁的眼神略显意外:“是。皇兄博学多才,写一手好字画一手好画,在许多方面远胜于我,唯独这治国,他不行。” “自古立长,不论治国谋略。更何况,你所谓的治国谋略也只是纸上谈兵,不然也不会让戚家打压至此。甭说是受皇上无能的牵连,若你真有本事,先帮自家兄长脱困不比放任戚家不停做大要好?” 渊逸明明气急,却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围在他身边的人大多阿谀奉承,顺着他的喜好看着他的脸色斟酌讲出口的每一个字,极少有人敢如此直言。静下心来想,叶蓁的话并非无道理,渊拓不是没有给过他权利,也不止一次流露出要与他联手之意,可他并未很好地利用这些权利,真正计较起来,这几年,他也未真正为这个国家为百姓为皇族做过什么,反而还添了不少乱,比如由桓之带来的舒家军差点易主一事。 叶蓁看着渊拓的表情变化,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先一步坐在了案前。渊逸回神后去瞧,这才发觉,她又变了,变得不止有公主的仪态,还有了公主的威严,这些便是所谓的权利为她带来的。联想到她入宫几日便敢惩罚钟尚仪一事,他忽然觉得,她才是那个天生便会利用权力之人,而他,只因从小生长在皇家天生拥有权力,反而不知该如何运用。 “你也不用将兄长看得那般好,他只是爱屋及乌。”渊逸犹自嘴硬。 叶蓁将茶往渊逸眼前推一推,道:“比起你,他确实对我好,不止对我好,还给予我足够尊重,让我身为女子可看到希望,在这对女子满是恶意的世间立足。” 渊逸又生气了:“你怎知他不是借你去牵制皇后?” 叶蓁眨眨眼:“是又如何,难不成我真的要做一个空头公主?有用才有价值,有价值才可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何要计较这背后的目的?你可以说他是在利用我,但如何被其利用还能全身而退达到双赢是两方之事,不在他一人。更何况,你当初将我送入清月阁难道只为养着,心里也有盘算不是吗?” 渊逸知道叶蓁在骂他五十步笑百步,打心底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但他却做不到如她般洒脱自信,只好用饮茶演示。 叶蓁看一眼外面,道:“王爷来此应该不止是为吃醋挑拨吧,必是还有旁的事。时候不早了,要不,我们说正事儿?” 渊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又被牵着鼻子走了,但还是开口道:“近日有大量祁国人进入京城,此事与王府和王妃没有任何关系。” 叶蓁面无表情地看着渊逸:“我知道。” 渊逸很是激动:“你知道?” “你自诩有治国谋略,怎会犯如此小儿错误,想必应当是有人要彻底将你撵出京城故意为之。” “此话你是否有对皇上讲过?” “未曾,我是今日省亲发现舒家周围出现许多祁国人才有此想法,未能与你确认,还未来得及讲。” 渊逸颦眉:“他们怎知你今日省亲?” “这便是问题所在。他国之人怎会清晰得知皇家私事,又为何如此关心此事,需得探究一番。” “那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渊逸面露担忧。 叶蓁躲开渊逸的视线:“未曾。只是露面给我瞧,目的应当不为伤害我,而是让民众知晓有大量祁国人入京,毕竟今日那里聚集的人数最多。” 渊逸舒口气:“那就好。” “我现在的疑问是到底是皇后所为还是另有其人。” 渊逸立刻附和:“我与你想的一样。皇后近些日子因你的出现与皇上生了嫌隙,当然,嫌隙早在许久之前便有了,只是最近连表面上的和平都维持不下去几乎要摆在明面上。戚将军回京之后曾与皇后见过一面,据探子回禀,戚将军走后皇后偷偷哭了小半个时辰还砸了许多东西,想必应当是挨了训斥。” “挨训斥不见得是因皇后与皇上之间的事,也不见得是因为我。我一直怀疑戚大公子离世一事颇为蹊跷。” 渊逸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瞪大了眼睛,思忖着:“算起来戚将军回京也有几日了,戚大公子也已入土为安,若是为国捐躯,该有的封赏、厚葬都应在如土之前便昭告天下,如今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皇上没有告诉你是为何?” 叶蓁摇头:“我们未讨论过此事,也不便讨论。在外人看来,戚大公子牺牲在战场,若此时皇上去追究原因,对于戚家来说无异有薄情寡义之嫌,不可。” “你倒是舍得维护他!” “你是他亲生的胞弟不去维护他,他是收养我的父皇,我为何不去维护?” 渊逸怒极反笑:“我发现了,你如今越发放肆,同我讲话再去之前的谦卑之色,尽挑我的刺!” “以前我也没谦卑过,是王爷将我想谦卑了。” “我没有!” 叶蓁作势又要去扯自己的衣领,渊逸赶忙伸手制止:“你是真不避讳,外人瞧见了会说你不知羞耻。”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你做的恶,他们却来骂我,这世道果然对女子不公平!” 渊逸在此求饶:“好,说回正题。皇上让我携王妃回祁国,你觉得是何意?” 叶蓁很快恢复到平常的样子:“我猜是想保护你,让你远离这京城之地。不然早不讲晚不讲,偏偏宫门骚乱之后讲此事?” 渊逸也想过,只是有些无法相信,毕竟当时渊拓的态度明显怀疑王府与宫门骚乱的祁国人有关。“他有这好心?” 叶蓁小声嘟囔:“小人之心。” 渊逸瞥一眼叶蓁不与她计较:“既然如此那我便走这一趟,顺便还可以查一下宫门之乱背后那位医者到底是谁。” 叶蓁抬眸,盯着渊逸:“王爷真不知道?” 渊逸的目光突然闪烁起来:“当然不知。” 叶蓁垂眸,顺势而言:“好,既然不知,那便查吧!只是,王爷一定要慎重,若真遇上熟人什么的,可要问清楚他到底有何用意。” 渊逸不再言语,站起身来,向叶蓁告辞:“明日我去居所等你。”许是怕她拒绝,又补充道,“在军营的那段时日往返皇宫多有不便,临时居所已修葺完毕,我总要交代一下。” 叶蓁未置可否,送渊逸出门。 看着渊逸的背影,明风问叶蓁:“你相信王爷?” 叶蓁果断摇头:“不信,他筹谋多年怎会因我这一两句话便能改变想法。不过,他能依着皇上的意思离开京城我觉得是件好事,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计较他心里的那段弯弯绕绕了。对了,大伯,黄衣司在祁国有多少暗桩?” 明风摇头:“此事只有戚将军和皇上知晓,你问此作甚?” 叶蓁摇摇头:“那大伯可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信给贺之将军?” 明风笑道:“你小看大伯了,这点事儿不在话下。” “那好。”叶蓁说着折回房中,取纸笔迅速写下一行字:“请速查与王爷、王妃以及姬将军有关之人,此人为医者。” 晚膳刚用过,叶蓁奉诏去了宣德宫,门口遇到戚将军从殿内出来,她行了晚辈之礼,还未等他行礼便与其擦肩而过。 戚将军的礼行了一半,自行起身,向叶蓁的背影喊道:“公主请留步。” 叶蓁驻足,转身,等戚将军行至眼前。 戚将军躬身行了一礼,道:“谢公主赐药。” 叶蓁坦然问道:“可有问过太医,是否可用?” 戚将军神色略显尴尬,许是这几次的相处已知叶蓁并非表里不一之人,虽然不习惯她的直言不讳,但好在她也不计较那些客套的虚话,便道:“问过,太医大加赞赏,且已看出此诊治方法来自江湖上消失已久的傅高神医。” 叶蓁平淡地道:“本主以为师傅姓高。” 戚将军愣了一下,想着估计叶蓁并非在说笑,便又道:“请问他老人家……” 叶蓁停顿片刻才道:“家遭变故之后我们便不再联络。”又顿了顿,“不方便。” 戚将军立刻联想到自己的好女儿,按下歉意和难堪不表,又行了一礼道:“犬子已开始按照医嘱用药,以后还请公主费心。” 叶蓁大大方方地回道:“将军放心,医者不可谋私,此为师傅日日耳提面命的一句话,本主自会遵守。” “谢公主。” 第55章 利用 一看到叶蓁,渊拓将闲杂人等支了出去,只留下于公公,而后将放至案上的一个竹简拿起递给她。 叶蓁展开一看,是从未见过的,连个名字都没有,上面的字鬼画符一样让人看不懂,好在有图可看。第一遍,叶蓁没有看懂,第二遍隐约感觉是在讲述某种仪式,等第三遍时,她已猜出大概。 “看懂了吗?” “黄衣司中的监牢。” “血行阵。” 叶蓁微微颦眉:“血行阵为祁国邪术,那日去接将军时我就奇怪,为何在我们永乐国也能见到如此邪恶之术?” “是先皇在世之时所建,为的是给自己续命长命百岁。” “日月更替,生老病死是天命无人可违,这世上没有什么长生不老。” “可是至今还有人信。我不信,采纳了皇后的建议将那个地方改成了监牢,专关罪大恶极之人。可祁国的国主却是信的,甚至还残害了成千上百人在一直延续此阵。” 叶蓁回想着:“之前听说过祁国贵族之家有一怪胎,专食人血,为此设下的阵便是这血行阵。” 渊拓面色沉重:“那怪胎便是你未来的夫婿。” 此为叶蓁今日第二次听到她未婚夫婿的消息,一个是从小患有心疾,一个是食人血的怪胎,无论哪一个都非良人。只是,对此她还未能形成一个准确的认知,没有,便无所谓。 渊拓见叶蓁无反应,以为她心中有怨气只是发不出来,想安慰,突然想到自己并无解决之法,既然如此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虚伪至极,便选择沉默。两人相对无言安静了一会儿,叶蓁却已经在心中将一些想了个清楚,于是便将精力再次放到眼前的书简上,问道:“这阵有何讲究?” 渊拓摇摇头:“筑此阵的是钦天监,先皇驾崩之后,钦天监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殒命,样子看上去不像自杀也不像他杀,个个都是筋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但却没有任何外伤。此为皇室秘辛,消息未出过皇宫,当年的知情人也均遭灭口。直到前几日你为贺之疗伤断其腿我才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腐萤之毒所致?” 叶蓁思索着:“倘若真是腐萤之毒所致,首先要知道如何进入血脉,没有外伤,很难解释。” 渊拓微微颔首:“有道理,我知你懂医术,此事你放在心上,得空的时候琢磨一下。” “为何不问太医呢?” “一来,他们不懂腐莹,大多人未曾加过此毒,用后之症状更像伤口溃烂并不会联想到中毒。贺之的毒为周邡暗中所下,倘若只是他一人中毒,那便是周邡勾结祁国弄来此药,可是,我突然想到,我的第一位皇后似乎也有过相似的情况。” “听闻皇后因难产而逝吗?” 渊拓摇摇头:“起先,只是被绣花针扎破了手指,之后那点小伤口便大了些,怎么也不见好,后来早产,一尸两命。” “没让大理寺查吗?” 渊拓看向叶蓁:“你会因为一枚绣花针联想到早产和难产吗?” 叶蓁一想,的确如此,又道:“先皇有无异常?” 渊拓的表情变得有些难堪:“因你娘亲之事,我与父皇几乎决裂,甚至前些年宫中还有传闻道先皇是被我气死。若说有何异常,我未亲眼见过实在不知,但也未听太医提起。” “是哪位太医侍奉先皇?” “马太医。” “我记下了,我会想办法弄清楚。” 渊拓微微一笑:“不急,也不见得真如我所想的一般。对了,今儿明风应将京郊大营的大体情况告知与你,去了之后,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注意些,我虽会派人专门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但你自己也要当心。还有,我会派一个信使给你,每日让他来报给我情况,不止是巨弩,包括你的生活起居一切琐事均可写,倘若受了什么委屈,也一定告知于我。” 叶蓁仰起小脸问:“倘若无事呢?” “那你便写个‘无事’亦可。” “哦,懂了。” “今儿渊逸找你了吧?” 叶蓁心念一动,“嗯”了一声,而后道:“我已劝他远离京城,去往祁国。” 渊拓看着叶蓁的表情浮现出一丝内疚,而后微笑道:“还是你懂我的心意。”说完,仿佛自言自语般又道,“总得保一个。” 叶蓁垂眸,未做回应。 边疆大营离京城二十余里,叶蓁暂住的居所离军营近些,位于村落外围东南角上,开门见山,背后靠水,半池荷花三面柳,楼台轩榭,一点都不似渊逸说的那般简陋,虽然还未到时节,山景萧瑟,但也别有一番风味。打听后才知是京城一位富户纳凉的宅子,渊逸见到后于一年前花重金买下,又请工匠修葺了缺损的地方,往荷塘里扩建了榭台。 “都是照着您的喜好来的。”讲话的是一位老妇人,逸王府里的老人,做事持重,早就派来看护宅子。 这样的马屁话叶蓁也不是第一次听,搁在平时她大多不予理会,但不知为何,今儿却想堵她一句:“本主连自己喜好什么都不知,王爷竟知。” 老妇人顿时张口结舌,看看身后,悄悄退了出去。 叶蓁站在荷塘边,只听脚步便知是谁,也未回头。 渊逸踱步到叶蓁身边,在离她半步的地方站定:“此处,还合你心意吗?” 叶蓁缓缓转身:“清月阁后院你送的梅花瓶、琉璃盏、五彩驹、青鸟鼎,这些只有王公贵族才能拥有的东西,王爷像不要钱一样往我那送,难道不是因为我不懂喜好才送的?我知道,这也是要学习的一部分,只不过不用先生教而已,靠的是潜移默化。” 许是不在皇宫那个牢笼中,渊逸很是放松,这一放松便忍不住故技重施,总想与叶蓁套个近乎:“我就说,你是极聪明的。但送那些东西,不止为培养你的品味,也是我真的想送你。看到稀罕的想送你,看到好看的也想送你……” “王爷如今似乎不再适合与我讲这些话了吧?虽然此处只有你我两个,但也不能失了礼数。在帝王家,我是公主,就算是在普通的人家,论起来也算你的侄女,是不是得避讳些?” 渊逸向前走了一步,与叶蓁平齐站着,笑了笑:“从昨儿开始,你便总是拿身份压我。” “昨儿我以为我们已达成共识,今儿却听王爷又开始老生常谈。”叶蓁转身,看向渊逸,一本正经地道,“不拿身份压你,等着你给我指派任务吗?那我是接还是不接?” 渊逸露出了一副无奈的神色:“得,早知道不让先生教你这么多了,明明是个清冷不多话的性子,如今学得伶牙俐齿!”顿了顿,他又说,“我来找有正事,放心,不敢给你派什么任务,只是因昨夜得了消息,借此来解释一件事。” “王爷请讲。” “不赏杯茶喝吗?” 叶蓁转身向房内走去。香桔早已备好茶点,见二人一直在外面讲话未敢打扰,听到门响刚要沏茶,被叶蓁阻止:“晌午了,你去做些简单的菜肴,留王爷用膳。” 香桔应着退下,与渊逸擦肩而过,低头行了一礼。渊逸本已走进房内,又停下脚步转头去看,而后在叶蓁对面坐下,问道:“这婢女你还用着呢?” 叶蓁挑眉:“怎么,舒家出来的人,我不能用?” “别抬杠,你今儿是吃爆仗了吗,昨天还不是这样。我就不能问一声关心一下你?毕竟她是桓之找来的人,如今他犯了事总要避讳些。” 叶蓁抬眼,盯着渊逸,将斟了茶的杯子往他眼前一顿:“你喝不喝?” 渊逸愣怔一下,竟有些不敢看叶蓁的眼睛,低头饮了一口茶,又抬起眼看她的脸色。想来他也不是那窝囊的人,怎么就被她这样唬住了呢?他道:“原是我选错了人,以为你一孤女是好拿捏的,结果竟不是这么回事。” 叶蓁盯着对面渊逸,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张开,密密的睫毛不断地轻颤着,像个翩飞的蝉翼一样。其实就算再无喜好,她也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许是出生在皇家,天生贵气气宇轩昂,可偏偏笑的时候眼睛格外温柔,脸上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全然消失,薄薄的嘴唇弯得像个月牙儿,只是这皮囊与心性有着太大的差别。 叶蓁托起腮来,突然道:“你真好看。” 渊逸对自己的相貌一向很忌讳,尤其当年祁国公主求嫁事件发生之后,整个永乐国都在拿他的相貌说事,他最不喜欢的便是别人说他好看。以往的时候,曾经有人当面赞叹他的样貌,他竟拂袖而去,丝毫不给人留情面。今儿被叶蓁这样说,他心里先是激动,而后看着她的表情才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你不用在这戳我肺管子,专捡我不爱听的话说。” 叶蓁道:“那你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呢?既然知道我不好拿捏,那便有事说事,咱俩的关系也不适合闲聊。” 渊逸不说话了,又呷了口茶,还是烫,入口有些难。 叶蓁不急,就等着渊逸开口。渊逸也不知心中想什么,沉默良久才道:“此处有个密室,里面给你配了炼药所有的物什,还有很多我这些年搜来的孤本珍藏本。另外,密室极为隐蔽固若金汤,危难之时也可防身。” “为了一味药烧了两座山,以后这样的缺德事儿还是不要做了,那药已经有替代品。还有,我只是暂时居住,总有一天还是要离开。” 渊逸但笑不语,而后道:“军营里人多眼杂,童将军现在已经不可信,但我还有两人可给你,福金如今是军中佰长,不起眼,但可以为你做一些杂事,比如传信之类。还有一个是古太尉,能在军中说得上话。” “王爷,你的人,忠于你。”叶蓁没有说下去,意思最明显不过,她连他都不信任,怎可能会去信任他的人。 渊逸用茶碗掩口:“以备不时之需吧,明儿我便走了!” 叶蓁淡淡回了声:“谢王爷。” “另外,今儿我来是要告诉你,昨夜宫里传来消息,戚将军又去找了皇后,并警告她,在你治好戚巽病之前不许再动舒家和你。由此可见,我并未对贺之做什么。” 叶蓁听到这段话毫无反应:“我知道,你是未做什么,什么都没做。” 面对叶蓁,渊逸是从未有过的敏锐,他能从此话中听出讽刺之意,无奈笑道:“你还在气我事发之前不送信给贺之。” 叶蓁毫不避讳:“他的腿有一半是因你而断。” 渊逸顿时哑口无言,见叶蓁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起身准备告辞。叶蓁坐着未动,道:“留下吃顿便饭吧,就当叶蓁为王爷饯行了。” 渊逸立刻坐回到原处,忍着溢出的喜悦,问:“你不怕这事儿传到皇上耳中会对你疑心?” 叶蓁看着渊逸:“那王爷请便。”说着便要起身。 “哎,我只是随口一说。”渊逸原本想拉一下叶蓁,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讨好地笑道,“怪我多嘴,都好些年没有同你好好说过话,陪我,不,我陪你说会话。” “那便说。”叶蓁重新坐好,端端正正的,问,“桓之怎么去祁国的,我已知晓,皇上也不见得就蒙在鼓里,我劝王爷,那些小心思还是收起来吧!” “倘若我说一开始我想让桓之假意被绑,为的是去祁国探听消息,如今却真的失了他的行踪,你信吗?” 叶蓁的眼神一点都不掺假:“我信。” 渊逸的双眼立刻亮了一下:“你信我?” “为拈风吃醋去害一家人性命,传出去有损王爷声誉,更何况,皇上猜到了大半,这计划也算失败了,既然失败那便没有再坚持下去的必要,无端生些嫌隙。” “我还当你信我这人。” 叶蓁盯着渊逸:“那王爷倒是同我讲讲为何要让桓之去祁国?” “知道越多,你越危险。” “王爷的意思是,我蒙在鼓里就脱离危险了?” 渊逸被噎了一下,佯怒道:“你以前虽然冷冰冰的但从不如此与我讲话,这才去宫里几天。” “我跟着先生学本领,跟着皇上学如何运用自己的权力,虽然也是狐假虎威,但也用得顺手能省不少麻烦。” 第56章 善守者,善攻者 渊逸盯着叶蓁回话时认真的样子,瞬间决定不再纠结下去,回道:“甜樱是祁月族圣女的胞妹这你已经知晓,之前,都道圣女之所以逃至我国是因杀死自己几位姐姐,可我们得到的消息却大相径庭。还记得之前圣女送你的聚魂囊吗?在发现里面装的是火药之后我派人潜入祁国去调查。发现祁国正在大量储备火药,而首领就是圣女的父亲。” “这与圣女的姐姐们有什么关系?” “还未查到。本想从甜樱口中套些话,她未上当。后来桓之与其虚与委蛇,发觉她打听皇后出宫祈福之事,以为她要谋害皇后,后发现只是利用此次机会将桓之带离京城,于是我们才将计就计。将军府的事发生后,我们才知,圣女派甜樱挟持桓之并非想害舒家,只为逼舒家军为她所用。只是没想到甜樱后来不受控制被他人利用。” “她应当知道贺之将军的品性,为何做此无用功?” “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了桓之,随她怎么讲,祁国那边自会疑心她是否投靠永乐国,与你一样,狐假虎威,就算贺之不肯就范,她也可借此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是,她在谋划一件大事,不然不会扣下你做那些武器。不过,未经证实还不敢妄断。” “那此次前往祁国,还请王爷费心查探。” 渊逸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瞧着叶蓁:“你真的能放下和贺之的感情?” 叶蓁端起茶碗:“兄妹之情而已,为何要放下?” 渊逸盯着叶蓁的反应,微微一笑:“那你想上一想,同样是兄妹之情,你对桓之和你对贺之,是否不一样?” 叶蓁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炯炯地看向渊逸:“同样是禁锢我的人,我对皇上和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你猜?”叶蓁道。 渊逸怔怔地看着叶蓁。她垂下眼,密密的睫毛铺陈着,冬日里山峦上的树木一般着了墨,抬起眼,一双星辰般的眼睛看向他,那漆黑的眸子犹如深渊,让人怎么看都看不透。 “公主,传膳吗?”门外响起了香桔的声音。 叶蓁应了一声,起身,向渊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她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一些,但每样吃得都不算多,吃相也极为好看,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渊逸自小锦衣玉食惯了的,有很多吹毛求疵的小毛病,但到了这里,全改了,就连平时碰都不碰的野菜,吃着也成了山珍。两人喝了几杯温热的酒,他再想喝第三杯的时候,叶蓁直接命人将杯子收了起来,引得他的随从一阵紧张,不过,他还是没发作,样子看上去极为受用。 用过膳,渊逸不想走,借口带着叶蓁去密室走了一遭,随从们不敢进入,只在外面等着。 渊逸教给叶蓁如何开关密室,在门关上的一刹那,他突然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抵在了墙上。其实叶蓁想过喊人,只为验证一下这密室是否真有他说得那样隐蔽,之所以没喊是因为她估摸着应该让渊逸占不了什么便宜。 渊逸很快将叶蓁的腿也禁锢住,有了昨日的经验他将她的手也一并抓住,继而去寻她的嘴,见她躲,腾出一只手来捏她的下巴,眼中的情欲毫不顾忌像是要溢出来一般:“难道你就不想我?” 叶蓁淡淡地回:“我又不是牲口。” 渊逸的双眼骤然一跳:“你这是何意?” “先生教我时讲了许多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可没有讲被人噬咬和强迫,不讲,想必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王爷阅人无数,这一点还用我教?” 渊逸臊了一臊,手无意识地松了些。叶蓁趁机抽出,刚要劈向他的脖颈处,还未发力,他却突然抱紧了她。 “对不起。”渊逸哽咽了,话说得不成句。 “我以为王爷是个正人君子。”叶蓁道。 渊逸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松开叶蓁,平静片刻后向她施了一礼:“那天,是我没有控制住,我被嫉妒蒙蔽才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希望你能原谅。” 叶蓁坦然受了这一礼:“我接受。” 渊逸很是开心,一得意,得了便宜又要卖乖:“你也甭骂我畜生,幸亏这密室里无外人。” 叶蓁盯着渊逸:“王爷,倘若你心中真的藏着大愿,莫要因为谁阻了脚步,这样会什么都得不到。” 渊逸深色微怔:“你希望我如愿以偿吗?” “至少不要像现在这般处处被人掣肘。京郊大营的童将军、王妃、桓之乃至整个舒家,还有,我,与你离心的,与你反目的,你身边的人可不多了。” 渊逸后退一步,垂首沉默片刻,又开始嘴硬:“或许,我的人不止这些。” “如今勉强能用得上的,也就剩下后宫里的那两位了吧?” 渊逸猛地抓住了叶蓁的手腕:“你知道些什么?” “春桃不顶用,我一眼便瞧出来了。” “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之前不确定,现在确认了。” 渊逸想过叶蓁是在诈他,他也不怕,不过,倒没想过是为了诈而诈,按照惯常路数,有了怀疑便会暂时留着顺藤摸瓜,就她这样立刻向幕后主使主动暴露的,还是头一个。“你的聪明或许在那深宫中施展不开,那些女人的招数比我们男人狠毒和龌龊多了。” 叶蓁极认真地点头:“谢王爷,叶蓁记下了。只是后宫中还有重要的一位,估计王爷不会在短时间内一下上两次当,那便之后再诈。”她说得一本正经,渊逸瞧着她,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忐忑。 这样的回答让渊逸不知该如何回应,或许是怕久待易引起外面人怀疑,渊逸试探着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叶蓁弄乱的发髻,只是,他的手在她的鬓前停留太久,恋恋不舍的。她按下身后的开关打开密室,他放下手,眼睛却还长在她的身上。两人先后而出,渊逸告辞,叶蓁驻足相送,这一次,他未再回头,二人很快便各奔东西。 香桔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叶蓁:“公主,王爷没再伤你吧?” 叶蓁看着远处的山峦:“他自以为懂我,却连我真正想要何种生活都未曾问过一句,这样的喜欢要来有何意义?” “公主。” “没事。” “我大伯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候着呢,说皇上叮嘱了,要等姑娘午休后再去军营。” “无事的时候晌午才休憩小会儿,这会儿不睡了,我去换件衣裳,你让他们准备一下吧!” “是。”香桔说着疾步走了出去。 婢女将叶蓁头上、身上那些繁琐的缀饰全摘了下来,换一件素净的棉布袄裙和披风,将匕首和药分别放入袖中和腰间,又为她准备了些充饥的果子。待香桔来叫,一同走了出去。 草木还未发芽,放眼望去是黄土连天的萧瑟。路上并不好走,马车一路颠簸,等到军营的时候叶蓁觉得骨头都要散了。门口已聚集了许多人,见她下车,依着官职级别行着各式各样的礼,她头戴帷帽,只将手抬了一抬,便随着领头的童将军一起走了进去。 巨弩放在兵器库西边的空地上,再走一段便是校场。到处都是人,远远看着戴着帷帽的叶蓁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盯着好奇,或窃窃私语。叶蓁没有去营帐歇息,无视那些人,从容地走到巨弩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足足两刻钟,又接过随从递来的草图研究了一会,才问道:“童将军,我竟有些看不懂,这是照着我之前做的腕弩来的吗?” “回公主,正是,但也做了改变,只是越改越糟,变成了如今的四不像。” 叶蓁道:“听说还有两台坏掉的,在何处?” “一台已被烧为灰烬,另一台残骸在那边。”童将军说着指向了不远处的荒草丛。 叶蓁闻言走了过去,残骸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四下散落着,她道:“拼起来吧,照着之前的样子。” 童将军立刻向身后喊了一声:“苗都尉。” 叶蓁一听“苗都尉”三字,立刻将视线转到了眼前之人身上,心中想着,这便是罗良人的表兄了吧! 一个身材魁梧但面容清秀的男子行至眼前,面上的表情十分冷淡,似乎很不愿做这差事,不过手脚倒是麻利,很快便拼凑了起来,只是,有地方实在破得厉害,只能瞧出大体模样。 叶蓁瞧了一会,问道:“巨弩是苗都尉做出来的?” 苗都尉回了一声“是”,没了声响。 叶蓁左右看了一下:“烦请哪位帮忙取把弓箭过来。” 童将军回头示意,立刻有人从库中取了一套弓箭来。 叶蓁取出一支箭,对着苗都尉先是轻轻一拉,箭落到了一步开外的地方。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也不理,又取了一支箭,稍稍用了力,箭落到了稍远的地方。以前叶蓁跟贺之学过射箭,架势学了个十成十,但没练多长时间,准头不太行。不过她从小练武手上有力,也不射靶子,唬唬人足够了。她屏气凝神,拉了满弓,松手,箭擦着苗都尉的耳畔飞驰而过,落到了更远的地方。嘲笑声不见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叶蓁,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蓁仍不理,又取出一支箭,此次,她并非平行而射,而是将箭头举高了一些,用了与上次相等的力气,但落箭的距离相应近了些。 苗都尉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紧了:“公主的意思是,铁球射不远,是因弓未拉满。” 叶蓁用弓指着巨弩的尾部:“你将此地锁死了,仅靠着机关的那点力气如何射出去?” “所以,防止误射的机关不是关键。” 叶蓁皱眉:“防止误射的机关?” 童将军忙道:“公主之前做的腕弩发射按钮需长按铁球方可射出,难道不是为了防止误射?” “当然不是。”叶蓁道,“关乎性命的紧要关头,唯恐射得慢了,怎还会想什么防止误射!” “在下不才,请教公主,为何有此设计?” 叶蓁重新将弓举了起来,一点一点拉满,道:“此设计是为蓄力,不然铁球必定打不远。腕弩与箭弩不同,腕弩体积小,弩机也小,弦又短,倘若每射完一枚铁球便像箭弩一样去装箭,耗时不说也失去了本身的意义。铁球置于匣内,这长按的机关相当于装载铁球和拉满弦的过程,这样容易实现连发,补足其威力不足的缺陷。当然,制造的本意不为杀人,只为逃脱制造机会。” 不远处的明风听到此话神情微怔,缓缓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真是实心眼,不教她杀人,她便只想如何去逃。” 童将军有些急了:“以公主所见,这巨弩竟然无法依着腕弩仿制?” “倘若仿制,还不如那投石器来得痛快。” “这可如何是好,老夫可是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的!” “对了,听闻将军依着腕弩造出了火枪,可否让本主一看?” 童将军立刻挥手,片刻之后,有一士兵扛着一根小手臂粗的竹子行至叶蓁眼前,在眼前人退到两侧之后,由一人用火折子点燃引信,随着一声巨响竹子顶端喷出一条长长的火舌,火蛇中还有坚硬的杂物顺势飞出。饶是已见过多次,士兵们仍忍不住大骇而后退,叶蓁不止不退,反而又靠近了些 叶蓁道:“请问将军,是哪位想起要仿制的?” 苗都尉拱手回道:“是在下。” “那,都尉是想这火枪用来防御?” 苗都尉面露惊喜之色:“的确,此火枪杀伤力不足,的确不适合进攻。” 叶蓁围着火枪绕了一圈,道:“用竹子代替铁管,是因竹子重量相对较轻?” “是。还因生铁稀罕,如今的冶炼技术不足,恐难制造出合适的铁管。” “莫要放弃。”叶蓁道,“竹子虽轻,但不耐热,若真上战场一根用不了几次。另外,若这火舌和弹丸喷得再远些,更能保护我们的人,但若要实现远攻必须用到更加坚硬的铁管。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功也。善守者,敌无形可窥,善攻者,如神兵天降。我们不可能永远防守。” 第57章 刺客 童将军显然未曾想到叶蓁竟还有如此见地,一直以为之前她能做出腕弩是小孩子贪玩,歪打正着而已。此刻他已不敢再小看,连连称是。 叶蓁又道:“还有,苗都尉能想到在火枪中添加坚硬物增加杀伤力,也可加些别的东西,比如,毒药。只是这毒药不能见火即燃,不能因受潮等影响火力,需好生斟酌。” 苗都尉很是惊喜,吩咐身旁的随从赶紧记下。 放回火枪,叶蓁又转向巨弩,问:“这巨弩是打算用来防守还是进攻?” 苗都尉与童将军对视一眼,回道:“还请公主赐教,防守如何,进攻又当如何?” 叶蓁扫一眼周围人,转向童将军:“还请将军准许,请苗都尉将造这巨弩的一干人请入帐中,闲杂人等便不必了。” 童将军扫一眼周围,忙道:“是老夫疏忽了,公主请。” 一行人行至军营中间偏南的一顶帐中,看大小和里面的沙盘应当是童将军的。叶蓁想了想,将香桔和所有的随从都留在了帐外,只带明风进入帐中。 不一会儿,苗都尉带了四人过来,分别向叶蓁报告之前做巨弩时的情况,又在她的授意下讲述他们心中所认为的失败缘由。听完后,叶蓁站了起来,众人跟着她的脚步移动着目光,唯恐漏掉了什么。 叶蓁仍旧拿着那把弓,以箭和长刀做例,向列位展示:“重量不同,弩机的制作方式也要有所区别。侥幸留下的那台,应当是三台中射得最近的吧?” 童将军忙道:“回公主,的确如此。” 叶蓁踱步想了片刻,眼看着天色渐暗,便道:“恐怕巨弩要重新做了,且是忘掉腕弩和做出的这三台彻底重新做。” 营帐内立刻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每人的脸上均露出焦急神色。叶蓁有心安慰,想了想又将话咽了回去,道:“各位军务繁忙,请自便吧!还请童将军和苗都尉留步。” 众人行礼告辞,叶蓁对二人道:“重新做也不见得比修改慢,只是此事要秘密进行。王爷明日启程出使祁国,如此敏感时刻,传出去恐有不妥。” “公主思虑周全,所言极是。”一位士兵打扮的人端着两杯茶进来,童将军又道:“公主恕罪,一时情急竟然连口茶都未奉上,请坐。” 叶蓁坐回到矮几前,端起茶盏,拿起碗盖,刚吹了一口浮茶,突然隐隐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她看向童将军,发现他已将新上的茶一饮而尽。片刻之后,确认他并无异样,她转向明风,撩起帷帽的白纱一角,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明风立刻疾步上前,将送茶之人拦住。那人初始并未敢有所动作,见明风面露凶色,突然拿出隐藏在托盘下的尖刀向其攻去,明风去挡,只交手三招便将他拖回到了叶蓁眼前。 叶蓁瞧着那人面生,想拿眼去问童将军,这才想起还戴着帷帽,便站起身来,走到士兵面前:“谁派你来的?” 原本以为那士兵会狡辩一二,没成想竟然毫不避讳,脖子一梗,道:“无谁派我!” 童将军一时没看明白,赶忙凑了过去:“公主,这是?” 叶蓁并未回答,又问:“好,不问这个,你倒是让我明白一下为何要用这种毒药害我?” “你是狗皇帝的养女,老子进不了宫,让他唯一的养女生不如死也算值了!” “皇上如何得罪你了?” “他杀我全家,害我妹妹沦为官妓!” 叶蓁深吸一口气:“我不问你是谁,省的说出来让你那可怜的妹妹再受连累。但你要明白,有冤诉冤,你这法子是最蠢的。我死了便死了,倘若真的伤到皇上,你连累的就不止是妹妹,很有可能是整个军营,甚至这永乐国的万万臣民都要跟着你动荡遭殃!” “我呸,少在这给老子打官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就算做鬼也绝对饶不了狗皇帝!” 叶蓁点点头,冲明风喊:“明侍卫,将他拖到教练场!” 明风得令,拎着那人的衣领拖了出去。 童将军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脸都白了,作势要行礼解释,还未开口,却见叶蓁端着那碗茶路过他直接出了营帐。童将军招呼还在一旁懵懂的苗都尉赶紧跟上,冲出去又唤来几人,一边喊着“保护公主”,一边紧跟其后。 一行人一直走到教练场,此时正有士兵在此操练,看到此情形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全都停下驻足观望。明风将那人扔在观台上,待叶蓁上台,将其死死摁住。 叶蓁将茶杯递到士兵口边:“既然你如此大义凛然,行,依你,这茶赏你了。” 那人突然变了脸,露出惊恐的神色,猛地将头撇向一旁。明风立刻按住他的下巴,叶蓁二话不说,将茶灌入他的口中。 士兵剧烈咳嗽起来,很快便涨红了脸。叶蓁示意明风松开,也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冒出许多水泡,许是瘙痒难耐,他忍不住在地上打起滚来,看上去无比痛苦。 下面的士兵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有胆大者开始窃窃私语。 童将军大惊失色,立刻跪了下去,呼道:“公主恕罪,这,这老夫实在不知!” 叶蓁请童将军起身,继续瞧着那人挣扎,约莫两刻钟后,水泡已经蔓延至全身,他渐渐没了声响,但眼睛却圆睁着。叶蓁走到那人面前,又瞧了他一会,命人拿来一方帕子,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为他诊起脉来。 片刻之后,叶蓁命人取来火折子,将方帕烧毁,附身问那士兵:“你是想继续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还是痛快的死?” 士兵仍旧怒睁着双眼,喉咙中发出嘶嘶的声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道:“杀了我!” “不可!”童将军赶忙上前,“此人胆大包天竟行刺公主,断不可如此便宜此人。” 许久未讲话的苗都尉也跟着一起道:“军中戒备森严,他是如何混入需要彻查,只是,要查他的底细不难,但此事瞧着荒唐,恐有幕后指使,保险起见……” 叶蓁转向二人:“倘若此事被皇上知晓,恐怕整个军营都要跟着受累。巨弩之事迫在眉睫,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此事必须要查,查完还要严惩,既然是在童将军眼前发生的事,那此事便交于您。” 童将军道:“请公主将此人交于老夫处置。” 叶蓁却很坚持,转头向明风:“明侍卫。” 明风踱步向前,道一句“莫脏了将军的手”,须臾之间便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叶蓁起身:“还请将军费心,将此人处理了。” 童将军看一眼那人的尸体,垂首道:“是,公主。” 叶蓁这才面向下面的士兵们,朗声道:“进入军营,你们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不止是自己,还有整个军营!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此话说与将军听,也说与各位来听,不严不成军,若再有作奸犯科者,必然严惩,绝不姑息!” 台下的士兵发出震天响的回应,叶蓁冷眼扫过众人,气定神闲地走下台,向营外走去。 “天色已晚,本主不便久留,先行告辞,明日再见。”叶蓁向童将军一行此行。 众人出言相送:“恭送公主。” 回去的路上,叶蓁又被马车颠了个七荤八素,等到府邸连胃口都颠没了。一入房中,明风立刻支开左右:“为何要杀那人?” 叶蓁摘下帷帽:“大伯,你认为童将军可疑否?” “倒没瞧出什么。” “两杯茶,如何能精准地将有毒的那杯放至我的眼前,毕竟从茶汤的色泽来看是毫无区别的,气味不仔细闻也闻不出,且无人配合的话,也不知我会坐哪一边。还有,童将军为何要急着要那人,难道是想要留他性命?” 明风思忖着:“莫不是将军真的想查一下幕后指使,日后好有个交代?” “他又如何肯定一定能查出?倘若查不出,岂不是更被动?谋害公主,这个罪名他真能担得起?” “可是,就算留下那人性命,他也占不到便宜。届时宫内一旦插手,真查出两人是一伙的,他的罪过岂不是更大?!” “所以,那人的身份必须要查。”叶蓁思索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上午王爷来过此处,是他自个儿来的,还是奉皇上之命?” “没听皇上提起,想必是自己来的。王爷虽然行踪被监视着,但皇上也未限制他的自由。此处府邸是他为你准备的,来看一眼也无可厚非,纵使皇上那边也说得过去。” 叶蓁点点头:“请王爷去查此人,他军中有人,比我们更容易查到。” “是。” 叶蓁的作息如日晷一般准时,用过晚膳,看会书,又琢磨了一会巨弩的事,不到亥时便躺到榻上,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隐约之间感觉有人靠近,她在半睡半醒间想着一进这里便四下看过,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最容易进歹人之处做成了荷塘,除非熟悉水性的人从水底进入,否则很难靠近。此是崖底,山峰耸立地势险峻,四周和唯一平坦的通道都有重兵把守,就算是来了歹人,她也不可能一点都听不到。应当也不是香桔,因为香桔最清楚不可在睡觉时打扰她,难道是府里其他的奴仆?可他们已明令非传召不可入内,想到此处,叶蓁瞬间清醒过来,断定来人只有两种可能,如果不是高手,那只剩下一人。 可来人并未靠近,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隐约有熟悉的熏香味传来,叶蓁松开枕下的匕首,坐了起来。 渊拓正就着微弱的烛光看叶蓁那会儿画的巨弩草图,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微笑道:“吵醒你了,我已经将动作放得极轻了。” 叶蓁下榻行礼,渊拓赶忙将她扶起:“说了就你我二人时不用这些虚礼。”说着,将衣桁上的披风取下,给叶蓁披上。 “皇上怎么来了?” 渊拓仍看着草图,叶蓁又点燃了几盏灯,放置他的眼前,等着他回答。渊拓看了一会,放下,抬头去看对面的叶蓁:“今儿你受惊了。” 叶蓁猜着就是因为此事,淡淡地道:“无妨。” “听明风说,你觉得童将军可疑?” “猜测而已,并无定论。童将军以前是王爷的人,今儿王爷来提醒,如今此人摇摆不定,不可全信,估计是受此话影响,许是我多疑了。” 渊拓未置可否,只道:“你将此事交给逸儿去查了?” 叶蓁有些摸不清渊拓问此话的用意,抬头瞧了他一眼,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实话实话更为妥当,便道:“童将军曾是王爷的人,那说明,至少有段时间王爷是最熟悉他的,查起来更容易些,这是其一。其二,我其实就想让更多人知道此事,但又想让你装作不知道。” “为何?” “京中最近涌进许多祁国人,这些人可以是行商更可以是探子,此事可大可小,且纸里包不住火,就算瞒着,也总会有消息传出去,倘若以讹传讹,倒不如直接宣告于天下。此事到底是治军不严还是仅仅只是那人胆大包天,无论是那种原因必须要警戒全军,不然今儿是对我,以后也会对他人。而且,这事若传出去,或许我会落个悍妇的名声,但我军的威严却得以保全。想让您装作不知是觉得若知道了,不处置,有失皇家颜面,若处置,务必要牵连一些人,似乎也没必要。” 渊拓听后立刻便笑了:“还是你考虑周全。”隔着烛火,她久久地看着叶蓁:“倘若我真的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今生也算死而无憾了。” 叶蓁淡然道:“皇上来只是为白日之事吗?” 渊拓收回视线,道:“是,你刚入军营便出这样的事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要借你来挑起事端。你说得对,倘若此事被我知晓,京郊大营必定要给个说法,从上到下不知道要牵连多少,更何况还是在王爷前往祁国之时,极容易出岔子。” “所以我们是想到一块去了。” 渊拓笑道:“谢你顾全大局,受委屈了。” 第58章 身份 叶蓁摇摇头:“我将那人杀了,不委屈。” 渊拓笑得更开了些:“你还真是有怨报怨,半点都不含糊。对了,听说,巨弩要重做?” 叶蓁将巨弩的情况一一禀明,道:“那所谓的巨弩从根上就是错的,留着无用,再去修改也于事无补。” “重做的话,需要多少时日?” 叶蓁站起身来,绕过矮几到渊拓跟前,跪坐在他的身边,仰头看着他:“皇上,我知后宫不可干政,作为公主无论是嫡亲还是收养也不可,可我不是为干政,只想知道,您为什么着急做这巨弩,是祁国有何异动吗?” 渊拓怔怔地看着叶蓁,国家大事,原本不宜与后宫讨论,更何况,这是极为机密之事,叶蓁是敌是友仅凭着那些生平记录无法断定,倘若她真的是奸细,那他的话一出口,便会让整个永乐国陷入危难之中。可是,渊拓却打从心底信她,断定了她和桃儿一样,是永远都不会背叛他的人,没有任何缘由。 叶蓁极有耐心地等着渊拓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衡量,她头一次如此固执,其实,她很想告诉他,问这些话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为了那些有家有业的无辜将士和千千万万的子民们。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怕会影响渊拓的判断力。 “你知道吗,就因之前那三台巨弩,祁国消停了许多。王妃这些年过得并不顺心,唯一的儿子还在我处。”渊拓顿了顿,又道,“有消息称,祁国正在大量囤积火药,还在许多地方设了探子。他们还在周边各国之间斡旋,似乎有意与我们为敌。” 这些倒与贺之告诉叶蓁的消息一致。或许远拓真的没有外人眼中那般有治国谋略,但至少,他触觉敏锐,能积极地去直面问题,从不消极。她道:“或许我也不见得能帮上忙,但至少,巨弩的事我会用心。” 渊拓拍拍叶蓁的手:“起来,地上凉。时候不早了,歇息吧!”说着站了起来,“我就是放心不下来看你一眼,瞧你没事便好,你这心性有时也是好事,不必为些俗事烦忧。” 叶蓁也不知自己的心性如此是好是坏,也从未想过去探究,道:“恭送父皇。” 第二日一早,叶蓁收拾妥当准备前往军营,此次她未带任何仆人,也不要马车,与明风和另两位侍卫一同骑马前往。没有了马车的颠簸,感觉人都清爽了许多。 离军营还有几丈远,明风便让马慢了下来,盯着不远处的入口,冲叶蓁道:“像是逸王爷的马车。” 叶蓁没有明风的好眼力,一听也慢了下来,问:“此地是去往祁国的必经之路吗?” “刚出城,哪来的什么必经之路。”明风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焦躁,似乎很不愿看到渊逸的人。 “大伯,过去吧,别因为他们误了正事。” “不回避吗?” “也不见得是寻我来了,就算是寻我,回避了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必。” 明风一听也是,纵马开路去了。 叶蓁下马,众人立刻高呼行礼,那样子一看便是在等她。叶蓁无奈行至马车前,道:“叶蓁给皇叔请安。”说着,撇过一旁的夏绾,自行起身,向走下马车的渊逸道:“山高路远,还望王爷珍重。” 夏绾听到此话脸色变了一变,渊逸也是一愣,余光扫一眼夏绾的脸色,不知怎的,原本沉重的心忽地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晴朗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叶蓁,道:“谢公主。公主珍重,告辞。” 浩浩荡荡的王府车队也跟着行礼,很快上了路。叶蓁待他们走远,进了大营。 “你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今儿这是怎么了,理都不理王妃?”明风悄声道。 叶蓁盯着前方:“我与她无话可说。” 明风无奈苦笑:“恐怕王妃又要借题发挥了。”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做的事我心里都清楚,也不必在此演戏。” “可她毕竟是王妃,外人面前多少还要留些颜面。” “我不。皇上说了,给了我权利就是为了让我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做我想做之事。” 明风哭笑不得,不死心地劝着:“这权利不是这样用的,我是怕你树敌。” 叶蓁猛地刹住脚步,微微向后转身,后面的人立刻四散而去。她道:“我知道大伯是关心我,但王妃已经与我为敌,明里暗里没少害我,今儿是我任性了,但对她,我以后只会变本加厉。至于旁人,还请大伯时常提醒。” 明风多少知道一些王妃与叶蓁之间的恩怨,见劝不动也不好再劝,只好道:“那是自然。” 渊逸一进马车,便听夏绾冷笑道:“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怎的,现在便如此无视本王妃吗!” 渊逸闭目养神,回想着刚刚的情形,脸上仍挂着笑,这让夏绾更加恼火。他道:“连个青楼女子都比不过,自贬身价,真当自己多高贵!” “你!”夏绾咬牙切齿,尤不服输,“我知道王爷是在气我怂恿父皇将明叶蓁与四弟和亲之事,但这是你的亲皇兄答应的,怪不得别人!” 此时的渊逸心情极好,好到都懒得与夏绾计较,当然也不会放任她,眼睛也未睁开,道:“你那短命的四弟能不能挨到和亲之时还两说。” 这下夏绾彻底无话了。 这一次叶蓁没有进童将军的营帐,而是命人在军械库旁边的空地上扎了一顶,虽然小,但也备了休息和待客的地方。童将军只待了两刻钟便借口繁忙先行离开,叶蓁与苗都尉还有一位巧匠将她昨晚画的草图研究了一番,在以守还是以攻方面又讨论了半日,最后决定,先以守为主。 想法可以天马行空,但真正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连续十几日,叶蓁早去晚回才勉强做出框架来,最重要弩机因工匠未做过,频频出错,已废弃一个,第二个瞧着与想象的也不尽相同。叶蓁与苗都尉他们又讨论了一番,又寻来几位工匠,打算几处同时进行。 渊拓近日国事繁重,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想悄悄去看一眼叶蓁那边的情况,没想到被一份札子给气着了,在殿内大发雷霆。明雷拦住了想要入殿的那些个不长眼的言官们,命人跑去太医院备好顺气的药,自己带了一队人守着殿门。 细想起来,自从封叶蓁为公主,渊拓的脾气好了许多,对待下人们也是和颜悦色的,远不是以往喜怒无常的样子,此次发火让下人们刚刚松懈一点的弦又紧绷了起来,议论着是哪个不长眼的非要惹怒他。此事很快传到皇后耳中,不用想,她便知道所为何事,很快打着关心圣体的旗号去了德宣宫。 原本渊拓不想见任何人,一听说是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改了主意。 皇后瞧着渊拓的脸色行礼起身,移步到他面前,宽慰着他。渊拓瞄几眼皇后明明容光焕发却又刻意装出忧心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更甚,听她问是为何生气,便顺水推舟道:“谢大夫进言,说公主作为女流,在军中安营扎寨,整日待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有损皇家声誉,皇后说,可不可气!” 皇后道:“作为谏议大夫,谢大夫必是考虑周全才有此言,皇上莫气坏了身子。” 渊拓斜眼瞧皇后:“皇后也是如此想的?” 皇后忙道:“臣妾自知公主是为了军中大事,只是这谢大夫的话也不是无中生有。皇上广开言路,为的就是能听到臣民的声音不是?” 渊拓盯着皇后:“皇后倒是谁都不得罪,以你之见,此事如何处置?” 皇后道:“臣妾乃后宫之人,断不可妄议朝政,更何况是军中大事。” 渊拓心中腹诽:“你也没少说不是?”但她的话也挑不出错,倘若驳斥倒会让他落下个偏袒和不分是非的名声。想到此,他将札子扔到一旁,“皇后无事便退下吧!” 皇后瞧了皇上一眼,面上露出了温柔又贤惠的笑容:“是。” 四个弩机总算成了一个,虽然还有些不足,但已是极大的突破。就连从不喜形于色的叶蓁也松了一口气,心情跟着舒畅了起来。于公公匆匆而至,言,皇上已到府,问叶蓁何时能回,并刻意叮嘱按照平日的安排即可不必特意提早回去。 叶蓁一听原本已站起身,又坐了回去,将弩机又端详了一遍,回了一句:“日入时分。” 苗都尉一脸错愕,但也不好说什么。于公公似乎已经预料到,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但他也未着急走,而是四下走了一圈。 苗都尉隔着帷帽瞧了几眼叶蓁:“其实,也不急,下官可以先将弩机试着安上,明日公主来看便可。” 叶蓁未做回答,将悬刀按下试了试,缓缓摇摇头:“还是有些重。现在还未装到弩上,空按都要费些力气,倘若装上,恐怕更是费力。” 苗都尉想着叶蓁虽有些武功,但毕竟女流,力气总归要小些,于是便上前也按了几下,没想到的确极重,她说得没错,倘若装到巨弩之上,连上钩心再加以固定必是更费力气,届时到了战场之上,必定非常受限。 “是否可将悬刀改一下位置?”说着,苗都尉将弩机换了一个方向,使悬刀向下,又道,“这牙也需修改一下。” 叶蓁没想明白,便道:“将做成此弩机的工匠请来吧,再商议一下。” 这一商议又是一个多时辰,明风记挂着府里的皇上多次提醒,叶蓁仍不为所动,直到工匠与苗都尉将修改的方法讨论明白,她才起身。 叶蓁快马回府,被下人伺候着换了外衣,又净了脸和手才去正厅。晚膳已备好,叶蓁向渊拓见礼致歉,待他屏退下人,才在他的对面坐了。 “皇上有心事?”叶蓁老元便瞧见渊拓心不在焉。 渊拓将几本札子放至叶蓁眼前,她刚想拿起,他又将其按住:“先用膳,吃完再看。” 看来应当不是什么好事,竟怕倒了胃口。叶蓁心里想着,瞟一眼那些札子,先用起膳来。 渊拓没能吃上几口,很快放下了匙箸。叶蓁见状,喊来仆人将饭菜全撤了,拿起札子看了起来。果然都是与她有关的,大多揪着她女子的身份不放。有讲她不应整日混在军营的男人堆里,不成体统;有讲作为准备和亲的公主不该日日抛头露面;还有人将逸王爷也搬了出来,说他在前往祁国之时特意去军营与其道别,容易引人遐想,等等诸如此类。 待叶蓁看完,渊拓已用完一盏茶,便问她有何感想。叶蓁没什么感想,总觉得这些话虽然难听了些,但在如今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仿佛也不过分,更何况,比起那些深闺中的女子,她的确算是离经叛道。不过,她也不怕,也不在乎,只是觉得让渊拓白白生这些闲气有些莫名。思忖片刻,她道:“皇上驳斥他们了吗?” “他们是言官,有纠察百官、指摘朝政之责,倘若我真驳斥了,他们上的札子就不止这些了。” 叶蓁道:“那,倘若我驳斥了他们的话,会有何后果?” 渊拓瞧着叶蓁:“照理说你应深居内宫,连见他们的机会都少有,如何驳斥?” “叶蓁断不会让皇上为难,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皇上可否让这几位大人去军营一趟?” 渊拓满面狐疑:“你想做什么?” “皇上放心,自然会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只是眼见为实,想让他们瞧些东西。” 渊拓眼睛一亮:“巨弩有眉目了?” “没有眉目也不打紧。叶蓁有两件事相求。” “讲。” “一,请皇上不要驳斥这些言官,所有札子留中不发,待明日之后再见机行事;二、贺之将军如今已大好,虽行动多有不便但已可出门,即然皇上也早有此意,还请准许他与我一同见那些言官,并从明日开始与我们一同行制作巨弩之事。不知可否?” 第59章 入营 “贺之之事只要他身体允许,此时便可下令。只是,那些言官,你真能应付?” 叶蓁道:“或许不能,尽人事听天命。” “不过一日的时间,信你便是。明日,我便让他们去,余下的事由你定夺。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他们虽然讲话难听,有些人也确实带有其他目的,不过,也有一心为国之人,你这脾气我也略有耳闻,倘若他们真要把你惹急了,也别着急发落,我自会给你个交代。” 叶蓁忙道:“我一内宫女眷,何来的权利可发落当朝官员,皇上大可放心。” 渊拓看着叶蓁总算露出了笑容:“就知道你懂事,那我便放心了。” 叶蓁看着渊拓神色倦怠,想必不止为她被弹劾一事,便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还有心事?” 渊拓叹气道:“今早我去瞧世子,他长得极好,小模样比逸儿还要好看,虽然刚满三岁,但已识得千字,一些晦涩难懂的诗词也能背过不少,极为聪明伶俐,于是我便心中矛盾。我的确是拿世子做储君来培养,可这样做等于是默认自己日后无子,我还年轻,怎就在子嗣上栽了跟头?” 叶蓁瞬间想起罗良人的话,宫中人多眼杂之前一直没寻到机会,在此倒是可以一探。于是便道:“叶蓁不才,也学过些医术,不知可否为父皇瞧瞧?” “倒是忘了你。”渊拓说着,将手伸了出去。 叶蓁上前切脉,发觉脉象之中并无中毒迹象,又瞧了他的眼底和舌头,看了手掌才问:“父皇是否有头疼的毛病?” “是。” “多长时间了” 渊拓想了想:“有年头了。” “被寒风或者冷水激过?” 渊拓盯着叶蓁,点了点头:“怪你娘,因为找她,被我父皇扔在雪山上冻了一夜,之后便落下了这个病根,一见风就疼,生气了也疼,累了还疼,轻时只是耳鸣烦躁,重了视物不清,昏过去的时候也有。” “怪不得有人说您脾气暴躁性格古怪。” 渊拓颇为无奈地看着叶蓁:“他们还说我什么了?” 叶蓁这才反应过来,忙绽开一个笑:“还说你勤政爱民。” “我才不信!” 叶蓁拉着渊拓问:“太医应当给你瞧过吧,有没有说这头疼的毛病如何医治?” “无用!一群庸医!” “不怪医官们,您这病真想好,需静养不可操心,否则就算治好了也还会反复发作。还有。”叶蓁眼睛转了一转,扫一眼周围摆放的几个大火盆,以及他不离手的手炉,凑近渊拓悄悄道,“太医是否给您用了驱寒的法子,比如热水沐浴,再比如,这些火盆和手炉之类的。” 渊拓道:“每隔一日热水沐浴,这些火盆也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 叶蓁又压低了声音:“皇上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语,叫做‘女怕寒,男怕炎’就是与这繁衍子嗣有关的。雪山跪那一夜,让你落下头疼的毛病,这许多年一昧地去以热驱寒,恐怕会影响孕育子嗣。” 渊拓猛地转头看向叶蓁:“此话当真?” 叶蓁道:“皇上还记得我曾被人下毒失去繁育能力之事吗?为我诊病的虽然是个乡野大夫,但在此方面颇有建树。他知道我喜医术,也为了以后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便教了我一些,男子怕炎虽是他一语带过,但细想起来我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可治?” 叶蓁为难道:“我实在没治过。现今若大张旗鼓寻那大夫容易引起各方猜忌,但儿臣认为,他应当能瞧此病,只是瞧好瞧坏还要请父皇放过此人。” 渊拓洒脱地一挥手:“我不是那滥杀无辜之人,能否治好给个痛快话即可,别像那些太医们为了保命糊弄我便可!” “儿臣记下了,这便修书给那边。” 第二日,叶蓁抵达军营之时,舒府的马车已经抵达。叶蓁未让贺之下车,而是让人敞着车帘,进了马车之中。贺之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一看到她便行了一礼。叶蓁知道,当着外人的面,这礼她必须要受,便没阻拦。 有叶蓁在,马车畅通无阻直接进了她的营帐。一个身强力壮的仆人上车将贺之背下马车,一路进入帐中,将他放进了一早准备好的摇椅中。 听闻贺之已到,久未露面的童将军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与贺之是旧识,但并未深交,不过,作为钦点的公主母家人,虽然是戴罪之身,但这面还是见得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童将军寻了个借口离开。叶蓁没有传苗都尉进帐,让人给他传了口信。 帐中无外人,叶蓁为贺之把脉查看他的身上的伤,最后才去看断腿之处。断肢处伤口已经愈合,长出的皮肉看上去极为鲜嫩,让人不敢触碰。 “看来,红叶将你照顾得极好。”说起红叶,叶蓁忽然想起什么,四下看着,“红叶呢,上次去府里便没瞧见她。本想请大伯捎话给她,这几日事忙也未能顾上。” 贺之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神色,道:“家母做事讲究,对红叶的出身成见极深,倘若不是因为她照顾我比较妥帖,再加我坚持,估计早已被撵出府去,断不许她抛头露面,尤其是与皇家打交道。” 叶蓁有片刻的沉默,而后将帷帽摘了下来。贺之无法控制地被吸引,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寻着她的眼睛,待她看回去,又慌慌张张地移开。明风在一旁瞧着难过,便走到营帐门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贺之又道:“桓之至今还未回京,母亲缠绵病榻已有数日,实在不忍心逆着她让她生气,所以,是我对你不住,没有照顾好红叶。” 叶蓁将一瓶药取了出来,混入水中调成糊状,用裹帘包在贺之断腿之处,道:“这是止痒的,我瞧着你这新长出的皮肉上有抓痕,是不是痒极了自个儿挠的?” 贺之似乎有些局促:“痒得抓心挠肝的。” “怪我,之前配的药应当是不顶用了,早几日给你换就好了,还是没能把握好时间。”叶蓁说着,在盆中净了手,接着之前的话道,“红叶的事我明白,你不必道歉。之前在清月阁包括在舒家军军营,你们都将我保护得极好,来到此处才明白这世间对女子多有苛责。你也不必因她与母亲生些龃龉,犯不上,倘若为难,你告知我,我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的。” 贺之忙道:“断不可让红叶再和你有何瓜葛。昨日传旨公公已将言官的事告知与我,倘若被他们知道,必然又有话说。红叶之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断不会让你为难。” 叶蓁道:“哥哥不必如此,我不会为难。” 明风听到外面动静回头看向叶蓁:“他们来了。” 叶蓁起身,冲贺之笑了笑:“我给你做了一个好东西,一会儿再带你出去瞧个热闹。” 贺之看着叶蓁的笑容,突然道:“如今,你笑得越发好了。” “是吗?”叶蓁摸摸自己的脸,又笑开了些,“哥哥喜欢,我就多笑笑。” 明风立刻轻咳了一声。叶蓁狐疑地瞧他一眼,未做他想,重新戴上帷帽,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贺之将军要出门。” 营帐口放着一个两侧带着轮子的木椅,上面铺了厚厚的垫子,连靠背也用蓄着棉花的软垫包了起来。仆人按照明风的指示将贺之放到椅子上,只需轻轻一推,椅子便走了起来。 “如何,是不是很方便?” 贺之很是惊喜,仰着头问走在身旁的叶蓁:“你做的?” 叶蓁点点头:“前几日我们做巨弩的时候分成了两种,一种以守为主,一种为攻。守可固定,但攻却要移动,当时苗都尉想到了马车,便拆了一辆去试,结果,巨弩没成,倒让我想到了这个轮椅,也算是意外收获。” “有了它,我以后便可出门了。” 叶蓁冲贺之直点头:“装义肢还需要些时日,这轮椅便是哥哥的腿。以后还请哥哥辛苦帮我将这巨弩尽早完成。” 听到这,贺之突然伸手,让随从停下,待他们退到稍远的地方,道:“以前,我知你说我精通兵器教你兵器是为了让皇上网开一面,好尽快带我带舒家脱困,但事实上我并未在此方面教你什么,恐怕帮不上你。” 叶蓁蹲下身,在贺之面前道:“怎么没教?以往你教我习武之时让我挑顺手的武器,将短刀、剑、棍、弓箭都教了个遍,并将它们的优缺点全都告知与我,这不是教是什么?更何况,你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不能说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但也能了解个大概,这么好的师傅,不找你找谁?” 贺之看着叶蓁,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谢你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些用处,还能拖着残躯为国家效力。”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用处何止这一点。只要你还有报效国家的心,总有一天会用上。” 叶蓁站起身来,绕到贺之背后推着他继续前行。 苗都尉远远地看到,小跑着迎了上去,道:“所有的巨弩包括之前烧掉的那台的残骸均已摆放完毕,还请公主示下。另外,下官得到消息,前几日有人在皇上面前参了童将军一本,说是巨弩之事久未定论,是否是他玩忽职守。” “声东击西,双面夹击,这办法妙啊!不愧是将门之后。”叶蓁停下脚步,“把大人们带过来吧!” 苗都尉领命,冲武器库旁警戒的两人挥了挥手,两人将长矛拿开,对五位大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谢大人在前,先去向叶蓁行了礼,又与贺之和苗都尉互相见了礼。大人们被引领着去了放置巨弩的地方。苗都尉从那些残骸开始,一一介绍着那些巨弩,将其失败的原因捡着重要的说了,最后是连夜装好的新巨弩。 新巨弩比之前的体积要小一些,但看上去却是威风凛凛。苗都尉有意请叶蓁来讲,毕竟制造巨弩的主导者是她,而这些在他眼中无事可做只喜欢挑人短处的大人们也是冲她而来,于是远远地请她示下,可她却没有上前的意思,他只好捡着不泄密又唬人的方式讲述一番。 待讲解完毕,一些言官脸上的傲慢和看好戏的神态已经有所转变,叶蓁看在眼里,准备趁热打铁,请人向苗都尉传了话。 苗都尉会意,命人取出三枚装着火药的铁球来。叶蓁这才推着贺之上前,向各位大人道:“为防误伤,还请大人们退后一丈。”说着,将手中的弓箭递给轮椅上的贺之,自己也拿了一个。 大人们议论着后退几步,等着看叶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蓁看了一眼铁球上的标记,先命人装了一枚“甲”,士兵用力按下悬刀,铁球呼啸而出,落在了近百丈的地方,但却并未炸开。 叶蓁又让人装上了“乙”,此铁球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做引信,在按下悬刀的同时,需另有一人在旁将其点燃,这一次,铁球成功炸开,巨大的声响将那些大人们唬了一跳,有胆小者,捂住了耳朵。 最后是“丙”,此铁球外表看起来与甲无异,装到巨弩上之后,叶蓁向贺之示意,在铁球快到极限距离的那一刻,一同弯弓射箭。铁球被命中,立刻炸开,只是,此次炸开多了一些灰白色的烟雾,不一会儿一股恶臭传了过来,众人纷纷掩住口鼻,直到举旗士兵放下手中的旗子才拿开。 演示完毕,叶蓁请各位大人上前,这才启口:“请问各位大人,对这三枚铁球有何高见?” 众大人窃窃私语,因也是第一次见,一来怕露怯,二来,这位一直带着帷帽的公主瞧着甚是不寻常,再加上宫中流传出来的传言,有些摸不着她的脾性,当面都不敢多言。 谢大人是带着使命而来,就此退缩显然交代不过去,便上前一步道:“第一枚铁球未曾炸开,倘若在行军打仗之时不但毫无作用还白白给地方送去了弹药。” 叶蓁微微颔首:“那第二、第三枚呢?” 谢大人想了想,道:“瞧着还是有些杀伤力的。” 隔着帷帽,看不清叶蓁的表情,谢大人抬头瞧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睛。贺之能想象地出,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叶蓁见状,便对贺之道:“请将军为大人们解释一二吧!” 第60章 舌战言官 贺之又看了叶蓁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第二、三枚的确有杀伤力,只是受限太多。第二需要点火,对引信的长度需要精确测算,另外,倘若遇到大风、下雨、雾天等极潮天气,引信很容易出现熄火的情况。第三枚,不但需要神射手,还需其掌握好时间,赶在铁球落地之前炸开,不然里面的毒药便会失去作用。其实,公主与苗都尉他们还实验过超过十种铁球,反复试验后最终选出此三种为暂时可用。在下讲的这些,只是各位大人能用眼睛直接看到的,其实这里面还有许多门道,譬如这铁球重量与射出的距离有着很大的关系;球壁的厚度关系着是否成功炸开;里面炸药的含量也影响着威力的大小,等等诸如此类,均需要精确计量不断实验,要费极大的心思和精力。” 听到这,很多大人的口风已有了转变,谢大人仍兀自强撑着,硬着头皮道:“下官自知,做成一件事情必是要经过千险万难,只是,公主此意?” 贺之刚要说什么,被叶蓁悄悄制止。她道:“谢大人和各位大人觉得这新的巨弩如何?” 四位大人纷纷道:“自是威力无比,必可壮我国威。” 叶蓁道:“这便是我混迹在军营男人堆中的结果,各位大人可还满意?” 大人们均没了话,谢大人暗地咬咬牙,道:“自古女子德行有失便会遭人诟病,更何况贵为公主,又已确定和亲,您的一言一行关乎着我国声誉,更需要为天下女子做出表率。臣自知公主近日辛苦,只是我永乐国能人巧匠繁多,公主是否也不必凡事均亲力亲为。” 叶蓁上前一步道:“谢大人还真是体贴。这巨弩做到如今地步也算是有了重大进展,既然谢大人发话了,不如即刻禀明皇上,今后改造悬刀、铁球等那些事便交于谢大人这位男子,我作为女子,回避便是!” 谢大人赶忙道:“公主万万不可,下官为文官,从未接触过军中事务,更不用说这从未见过的巨弩。眼看着这巨弩已有了眉目,断不可交于下官误了军中大事,请公主收回成命。” 叶蓁的语气突然凌厉起来:“从未接触过军中事务却在此大放厥词,以本主性别为由干预军中要事,谢大人,事儿出了,话也已说出口,你一个轻飘飘的‘文官’便想搪塞过去,避重就轻就是你言官的本事吗?”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谢大人平日里惯会能言善辩,在言语上从未输过谁,今儿竟被怼了个哑口无言。 叶蓁并没有给谢大人转圜辩驳的余地,又道:“言官进谏天经地义,只是,本主借此提醒各位,在上札子之前要做出将解决方法一并奉上的觉悟,不然,你们的进言意义何在?哦,或许我们的谢大人已经想出更好的人选,可举荐个能做此事的?” 谢大人赶忙道:“下官听闻苗都尉对此方面多有建树,且一直全程跟着公主制作巨弩,必是可以全权负责的。” 苗都尉一听立刻急了:“我们所制造的巨弩已彻底失败,新巨弩全凭着公主的设计造成,在下自知没有能力负责接下来的事,还请谢大人慎言!皇上亲口下令此事由公主负责,在下必不敢越俎代庖。” 谢大人一听自知失言,脸色瞬间煞白,他也知此次上书自会得罪这位公主,但他有地位更高的皇后支撑,自是不怕,只是照苗都尉这话的意思,他似乎将皇上也一并得罪了。定定神,他道:“还请公主下令,全国搜集能工巧匠!” “全国搜集。谢大人是唯恐祁国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或者,知道了也无妨,谢大人必是有办法保我子民安危,抵御祁国?” 谢大人又弯下身去:“公主!” 叶蓁不理他,又道:“那就又要麻烦谢大人去寻那些能工巧匠了。” 谢大人头疼不已:“请公主收回成命。” “既然如此。”叶蓁转向巨弩,抚摸着,道,“那本主与谢大人打个商量,我做我能做之事,你做你该做和能做之事,言你该言之语,咱们互不干涉可好?” 谢大人扫一眼众人,双眼一闭,道:“只是,这朝中多有议论,竟还有人称公主早年曾长居青楼,所以才视这男女之界与无物,下官也是为了皇上和公主的颜面着想!”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噤若寒蝉,明风摆出了杀人的架势,就连苗都尉也变了脸色,贺之早按捺不住,想要驳斥一二,却又被叶蓁伸手制止。 叶蓁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谢大人说自古女子德行有失便会遭人诟病,那本主要问一句了,那男子德行有失又会如何?” 谢大人的声音微微颤抖:“自然也会被诟病,如此一来才会有约束,有了约束才可正其身。” “大人说得没错,那今儿本主便要和你讲讲理了。大人认为,狎妓算不算德行有失?” 谢大人脸色已白:“自,自是算的。” “那本主再问,这世上的女子又有多少是自个儿情愿走进青楼里的呢?” “自是极少。”谢大人抬头瞧了叶蓁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就连那帷帽也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忙又改了口,“想必是无一人甘愿。” 叶蓁又道:“你们男子为了一己私欲将那些可怜的女子强买强卖,打骂、威逼,就连那些犯了错的官宦人家的女儿也大多充为官妓,自身不正,如今却反过头来瞧不起她们沦为人人践踏的娼妓,谢大人,做人做成如此,算不算德行有失?” 叶蓁知道谢大人又要搬出法度律令出来驳她,在这一方面,她也不见得能占便宜,便赶在他开口之前用她的权利和威严直接堵了回去:“谢大人和各位大人只看到本主在军营的男人堆里,但却从未看到我与他们保持界线,更不曾想过我是缘何从你们所谓的青楼中千里迢迢奔波至此,其实我大可以躲在安逸的深宫中做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只等着靠这身躯去和亲换你们暂时的平安,好让你们继续在此恬不知耻吹毛求疵,何苦在这军中为永乐国万万臣民的安危披星戴月。”她伸出手,将掌中长长的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展露在众人面前,“想必各位大人没有被这几十斤重的弩机砸过吧,也未被弦割伤过,更不用怕那点燃的铁球因操作不慎落在脚下差点将人炸个粉身碎骨,这些都是我和这些将领们每天都要承受的。下次如果还再想参我或者参我们的将领一本,还请各位大人将我们在军营的种种全都经历过一遍再参,不然,你们让我们如何服气?!” 各位言官没了声响,包括谢大人,甚至不敢再去看叶蓁。 叶蓁见差不多了,便道:“各位言官的职责首先是为了国家臣民好,而不是守着迂腐的观念到处洗垢求瘢。你我各尽各的职责,等我真的德行有失了,再参我也不迟。还有。”她停顿片刻,凑谢大人近了些,道,“这天下女子的表率,有皇后便够了,你说是不是,谢大人?” 谢大人神色一凛,忙俯身一揖,却未再说出话来。 “军中食物粗糙,唯恐各位大人不惯,我便不留各位用餐了。军事要地,巨弩乃我永乐国秘密兵器,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请各位画个押,保证不将此泄露出去再走。”叶蓁说着,让随从将她连夜拟的文书取了出来,亲眼看着各位大人一一画押。 至此,各位大人已无话可说,冲叶蓁行过大礼后由一队士兵“护送着”出了军营。 叶蓁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苗都尉道:“估计能延上一段时日,最起码,这几人不会再上书拿巨弩重做之事做文章了。此事虽不是做给他们看的,但我们还是需加快进度。” 贺之在一旁道:“就今日的演示来看,此巨弩无论从装填弹药、射程还有威力上均已不容小觑,若非想做个更完美的,其实此巨弩已初见雏形,沿其做下去也无不可。针对不同的环境用不同的弹药,这本身便是很大突破。我的建议是先上报皇上,若皇上同意,则可两方同时进行,先制造出一批,同时也不耽误继续研究更好的。” 叶蓁眼前一亮:“好主意!” 苗都尉和身旁的将士对视一眼:“不用先上报兵部吗?” 叶蓁不紧不慢地道:“要那些草包来给我们使绊子吗,你们吃得亏还不够多?此事必须要秘密进行,对外便说正在研究新的弹药,巨弩未成即可。这京城人多眼杂防不胜防,不可轻率。” 苗都尉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是”。 叶蓁扫一眼周围,突然问苗都尉:“你们童将军这么忙吗,如此热闹的事竟不出来瞧瞧。” 苗都尉面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鄙夷,隔着帷帽看着叶蓁,躬身一揖:“公主今日身陷流言还能为我们说话,在下和将士们感怀在心,自此之后必当竭尽全力,公主以后尽管吩咐!” “苗都尉言重了,你们的辛苦我看在眼里,必不会让你和将士们白忙。”帷帽下的叶蓁注视着童将军营帐的方向,慢慢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神情。 回到营帐,贺之仍心有余悸,他将所有下人都支了出去,与明风一道,劝着叶蓁:“据我所知,你之前在清月阁的事京城人并不知道,逸王爷将此事瞒得极好,怎么会传到谢大人他们的耳中?和亲公主的出身是关乎朝廷的大事,此事万不可轻率。” 戴着帷帽有些憋闷,叶蓁摘了下来,放至一旁:“我是被皇后卖到清月阁的,不是王爷。” 明风大骇:“此话怎讲?” “当年王爷收到娘亲的信是想救我,但权衡利弊后被周邡说服了。周邡将我卖入青楼,王爷又将我保护了起来不受他人践踏,估计皇后还不想与王爷撕破脸,再加上,一个女子一旦进入青楼就算没做什么名声便已经毁了,故才未做追究。后来因为巨弩之事我被召入京城,王爷那时已经打消了让我去皇上身边念头,只是王妃的一封信让皇上知道了我的存在,阴差阳错地到了现在这种境况。我猜测,皇上知道我家遭遇,应当因此事与皇后产生了龃龉,之所以表面上还维持着,与哥哥被周邡下毒之事有关。” 明风问:“此话怎讲?” “因为戚将军。”贺之思索着,“皇上知道戚将军为人正直,四边还靠他守着,倘若他与皇后有了嫌隙,必定会连累将军。而将军此次回京,知道皇后所作所为不可能不提醒或者加以约束,不然整个戚家都会遭殃。” 明风接着道:“你这一说我还真想起一件事,皇上初次见过叶蓁之后曾去皇后宫中一次,当时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脸色极差,皇后在他走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估计就是因这些事。明雷换班的时候同我讲的,让我打起精神来。” 贺之道:“那便说得通了,只是为何消停了没几天,又将此事爆出来了呢?” 叶蓁道:“皇后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把柄的,毕竟无论是对一个公主还是对于普通女子,出身青楼将是毁其终身之事,而且,一个不小心还会连累舒家,就看她如何操作,或许如今是为了投石问路也未可知。今日谢大人提及此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之前周邡下毒害清月阁的妈妈,但却并未将我的卖身契拿走,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倘若他们想用我的出身拿捏我,那卖身契就是最好的铁证。” 贺之看着叶蓁突然道:“此事我知。” 叶蓁讶异转身:“你查过?” “也不全是。”贺之道,“这件事我最近才知晓,也无机会说起,便没提。你的卖身契桓之之前曾提过,但因王爷的关系我一直未与妈妈交涉。周邡去杀妈妈,那时王爷已有意接你去京城,皇后便开始打卖身契的主意。其实卖身契已被周邡拿走准备加急送往京城,但是半路被桓之的人给掉了包又放了回去,所以,皇后手中那份是假的。” 第61章 关键 “假的?皇后会瞧不出来?”贺之道:“事实上,她一出身高门的大家闺秀,的确未见过卖身契真正的样子。” “那如何辨别真假?” “印章。上面只有周邡卖人的手印,却无清月阁接收的印章。若以后真将此事翻出来,那便是清月阁从未接收过一个名叫明叶蓁的女子。” 一旁的明风忍不住插话道:“那真的卖身契为何不销毁,若被人发现,岂不坏了大事?” 叶蓁与贺之异口同声地道:“不可销毁。”二人相视一眼,贺之道,“若那上面没有周邡亲笔签名和手印此卖身契的确需尽快销毁,有了,便是罪证,就算周邡死了也可对证,届时若找到周邡与皇后勾结的证据,那她害明家之事便可大白于天下。” 明风恍然大悟。 叶蓁思索着:“总之,我被卖青楼一事皇上是知情的,倒也不必紧张,至于我那远在祁国的未婚夫婿,估计应当自顾不暇呢!如今我认为最要紧的是将这巨弩尽快做出来改进好,不然,不止那些言官们,肯定有更多的人借由此事为难我们,届时,恐怕会因我连累更多人。” 明风连连点头:“言之有理!” 许是不想让贺之过于担忧,叶蓁说起了其他:“哥哥还说不懂武器,今日你只瞧了一遍演示便能看懂这其中的利害,这可是许多人都无法做到的,所以,巨弩之事必须有哥哥帮衬,还望莫要再推辞。” “如果能出一份力我自会全力以赴。” “那以后哥哥便住在这帐中可好,这样也能省下每日的奔波劳累。只是,这里条件艰苦,要委屈哥哥了。” 贺之笑道:“这有什么,以往行军打仗也不是没有风餐露宿过,放心。” “还有。”叶蓁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据实相告:“童将军今日的行为想必你已清楚,日后哥哥还需小心谨慎。” 贺之严肃起来:“那是自然。” 用过午膳,苗都尉在帐外求见,叶蓁将他请了进来。此次苗都尉只身前来,似乎有话要说。叶蓁会意,屏退下人后,请他入座。 苗都尉不敢坐,躬身回道:“公主,在下接到密报,戚将军和苟将军巡营结束,不日便会赶回京城,两天之后便到了。另外……”他看一眼明风和贺之,神情有些犹豫。 叶蓁道:“他们都是我的至亲,但说无妨。” 苗都尉压低了声音:“古太尉求见。” 听着这称呼有些耳生,明风看向叶蓁,她附耳低语道:“王爷的人。” 明风恍然大悟,见贺之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又将叶蓁的话传到了他的耳中。贺之听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很不想让叶蓁见他。 童将军摇摆不定,有他在,古太尉想必也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此时求见,必定是有着要紧事,想到此处,叶蓁请明风将贺之推到屏风后,将人请了进来。 见完礼,古太尉起身,叶蓁这才发现虽然未与他说过话,但这些天他一直在自己的周围,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在保护她。 “古太尉找我何事?” 苗都尉一听,躬身告辞,待他出了营帐,古太尉才道:“公主,福金今日传来消息,那下等兵的妹妹找到了。” “确实如他所讲?” “是,他们原本是京兆尹冯大人的儿女,冯大人入狱后,冯伽就是那下等兵被发配充军,两年后又被调入这京郊大营。其女冯宓儿沦为官妓,至今还是贱籍。” “官妓?”叶蓁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瞬,“京城官妓院也就天韵阁吧?” 古太尉道:“正是。” 叶蓁转向明风方向,隔着帷帽能清楚地看到明风也正回望着她,见她转头,立刻做出了一个口型“祁”,显然是与她想到一起去了。 叶蓁不想让古太尉知道太多,毕竟他是渊逸的人,而渊逸的正牌夫人是地地道道的祁国公主,难保里面会有什么事情,她故意道:“那谢大人今日拿出身刺挠人?这可真是乌鸦落在猪背上,只瞧得见别人黑,自己的,瞧不见?” “在下特意来见公主正是因为此事。原本福金想打听清楚冯宓儿还与与朝中哪些大员关系亲密,听说谢大人来闹了一场,便将此事先告知在下。” “他自己怎么不来?” “福金身份低,若非奴役无法进来此处。” 叶蓁忽略了这一点,又问:“他还说旁的了吗?” 古太尉忙道:“福金会继续调查谢大人与冯宓儿一事,是在下还有话说,这关系到公主的母家人。” 叶蓁闻言瞥一眼屏风后:“贺之将军?” “是。” “快讲。” “公主精通医术,想必已查出贺之将军中过腐莹之毒,而当年冯大人下狱后也中过此毒,据说死状极其可怖,肠穿肚烂浑身无一块好肉。” 叶蓁面露急切:“知道具体情况吗?” 古太尉有些犹豫:“知道,只是恐会引起公主不适。” “无妨。”叶蓁道,“见都见过了,还怕有何不适?” 古太尉实在不习惯与一弱女子谈那些腐肉、血腥诸如此类,但事情总还是要说,思忖片刻道:“冯大人当时是因贪腐罪入狱,用了刑,与贺之将军一样,被人暗中在伤口上下了腐莹之毒,只是那时无人见过此毒,外加地牢蛇蝇鼠虫横窜很是脏乱,医官也未曾往中毒方面想。只是这腐烂之势过于迅速,加之冯大人身上伤口又多,不出三日,他便浑身溃烂。冯大人写得一手好字,作的一手好画,对自己的手极其爱惜,便将手上的腐肉咬了下来,毒入口,由口入喉,几日之后便死了。死之后,他贪腐藏匿的那些银两也失去了踪迹,追了好些年都未找到。” “冯大人的事,有冤情吗?” “并无冤情,人赃俱获,据说仅家中密室中的金银珠宝都快赶上国库了,更不用说外面还藏匿甚巨。” “那冯伽又哪来的底气如此对我?” “他之前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就连那日给你下的也是可以与腐莹之毒媲美的毒药,能毁人容貌,但却不会伤人性命。” 叶蓁点点头:“除了查冯宓儿,你再帮我查件事。当年是何人给冯大人用刑,中间有没有人去探望,下毒之人有没有查到。” “是,在下立刻去办。” “等等!”叶蓁又道,“不要牵扯到军中,找人私下去问。” “在下明白。” 古太尉前脚一走,叶蓁便走向屏风后,向贺之道:“哥哥如何看天韵阁之事?” 贺之沉吟道:“我现在倒有些明白为何冯宓儿没有被灭口了。天子脚下贪腐如此之巨若说没有幕后指使或者仅为钱财说不过去。” 叶蓁对金钱一事并不敏感,也未曾往这方面想,如今被提醒,也觉得此事蹊跷。京兆府尹贪腐还牵扯到了军中,好像无论哪边都能与谋反牵扯上。是渊逸?那他为何要让古太尉来告知自己这些事?是皇后?若真是她,冯大人应当落不到此下场,更不用说她一心想收编姬家军。那到底是谁? “后宫的奸细是要好好查一查了。”贺之目光炯炯地望着叶蓁,“我知你心中所想,若觉得无头绪或许是因有些事情你并不清楚,我可以帮你捋一下。” “哥哥请讲。” “皇上初登基时根基并不稳,再加大病初愈有一段时间其实是戚家在辅政,朝中议论声四起,为了平衡各方利益,当然也是为了稳固地位,戚将军建立了黄衣司,名义上是为巩固皇权的情报机构,但发展到今日几乎已沦为皇后的私军。也是在那时,逸王爷的职权几乎被架空,王爷极为不满,认为皇上握不住皇权才有了反意。而那时姬家军发觉到戚家意图试图抵抗,结果也是个经不起深查的,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贺之说着转向明风,“还有冯大人狱中审讯一事,明侍卫应当也有耳闻吧?” “将军所言可是戚巽?” 叶蓁眉头微颦:“又是戚巽?!” 贺之斩钉截铁地道:“是!冯大人入狱后,与其接触最多的便是戚巽。当年冯大人的案子与姬将军的案子有牵连,戚家那时一门心思想收编姬家军,戚巽想将姬将军的罪定死,在冯大人身上没少下功夫。” 明风道:“此事外人不知,但也并不是秘密。皇后那时野心已起,戚巽被三个哥哥压着总想闯出点名堂,对于皇后的话可谓言听计从,所以,他的确没少参与。” 叶蓁微微颦眉:“你的毒便是他下的,他若给冯大人下毒,不奇怪。只是,他到底从何处得到的此毒?” 闻言,贺之的表情微变,垂下头去,片刻之后又恢复正常,向叶蓁道:“对了,天韵阁里的冯宓儿据说相貌平平,但仍有许多文人雅士趋之若鹜,只因她如冯大人一般习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画,且温柔贤淑,是如解语花般的女子。” 叶蓁摘下帷帽,盯着贺之:“哥哥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贺之愣了一下,随即忍下呼之欲出的那抹笑:“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之前有传闻,冯宓儿与他的低等兵兄长一样纨绔,是个骄纵跋扈的主儿。” 叶蓁颦眉:“许是家遭变故收敛了脾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贺之与明风异口同声,贺之接着又道,“天韵阁中的冯宓儿身份存疑,若真的是李代桃僵,那此人有何目的,真正的冯宓儿又去了哪里必须要深查,毕竟,她的手中很有可能握有巨额财富,说不定还有姬家军的余孽。” 叶蓁仍盯着贺之:“哥哥再同我讲讲,你还知道冯宓儿什么?” 贺之突然笑出了声,又用手去掩饰:“没有了,只有这些。真的,你别这样瞪我,真的只有这些,还是待寻个明白人去天韵阁查探一番。”说着转向明风,“明侍卫,明雨廷尉一直在黄衣司任职,应当对冯家颇为了解,可否请他辅助一二?” 明风闻言行至屏风后:“我立刻去问他。”说完疾步走了出去。 明风前脚刚走,贺之便拿不同以往的眼神去瞧叶蓁。叶蓁读不懂,便用直愣愣的眼神去瞧他,仿佛在研究那总是搞不明白的巨弩一般。他被瞧得心虚,便难掩笑意地去躲,她不许他躲,低下身子歪头去寻他的眼睛,恰好他垂首,两人差点碰到一起。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呼吸相闻,近到他能从她那如点漆般的黑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愣了一下,缓缓抬起手来,握住她的脖颈。眼瞧着她的睫毛开始频繁颤动,脸颊上飞上两片可疑的红晕,他微微笑了一笑,将她拉远了些。 叶蓁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脑中蹦出来的全是在清月阁时女先生教她的那些如何取悦男子的话,越想脸越红,越红越觉得疑惑,越疑惑便越不知所措,起身时不是忘了这个便是碰倒了那个。对于未知和无法确认的事,她一向果决,要不论个明白,要不直接放弃,可是如今这莫名的难题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叶蓁走出屏风外,许久才将不受控制的心跳归于平缓。她悄悄转身瞧一眼屏风后,贺之似乎仍在端坐,一动不动,如泥塑的一般。她不想去打扰他,也不敢去,便强迫自己拿起巨弩的草图,很快,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便被赶到了九霄云外。 而屏风内的贺之将刚刚的意乱情迷收纳入心底,将戚家、姬家、冯家之间的恩怨又重新梳理了一番,只等着明风报信而来。 两个时辰后,明风没能赶回,来的竟然是成骅。见他大摇大摆地进帐,叶蓁突然意识到什么,忙起身问道:“是皇上让你来此?可是出什么事了?” 成骅瞧一眼屏风上映射出身影,用颤抖的声音回道:“是明侍卫派人将在下来送来此处,得了皇上的允准。另外,明侍卫让在下告诉姑娘,一会儿会有传旨公公接您回宫。具体因何事在下实在不知。” 第62章 乌山之炸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传声,立刻有传旨公公疾步入帐,免了贺之与叶蓁跪拜接旨,直接宣皇上口谕,命公主即刻赶往宫中,不可延误。 贺之听后很是担心,有公公在场,叶蓁不好多话,便用眼神安抚他,出了军营。 叶蓁命人回府取了那些繁琐的服饰,在城外汇合,于马车中换了,又命人补了妆。等宫门换车的时候,又恢复到了雍容华贵的样子。 叶蓁被公公引领着直接去了德宣宫,恰逢明雷当值,看到叶蓁,做了一个极其严肃的表情。叶蓁会意,左右没瞧见明风也不敢问,立在殿外等候须臾,待起传召声,走入殿内。 渊拓半歪在椅子上,面前的书案上横七竖八扔了好几个札子。书桌前跪了两人,站着一人,站着的那人是戚将军,另外跪着的面生,叶蓁从未见过。 一看到叶蓁,渊拓的身体坐正了些,但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笑也是极勉强。叶蓁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听到“免礼”、“赐座”的声音才站起身来。见另外两人还在那跪着,她正犹豫要不要做,见渊拓向她使眼色,便侧身坐了。 “公主来了,你自己同她讲吧!”渊拓的声音透着威严,一点都不像平日与叶蓁说话那般。 其中没有穿戎装的一人转向叶蓁,未敢抬头,道:“下官接到急报,乌山,炸了。” 渊拓单手支起额头,似乎很不想再次听到此话。 叶蓁只是愣了一瞬,却未做任何反应。戚将军三人忍不住悄悄抬头瞧了她一眼,见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以为她没听清,便又说了一遍:“公主,乌山炸了。” 叶蓁转头看向渊拓。渊拓放柔了声音,道:“有话问吧,想问什么便问什么,不必避讳。” 叶蓁问:“炸了多少?” “整个火药洞全炸了。” “确定?” “确定。” 叶蓁却不相信,但并未表现出来,又问:“可有人员伤亡?” “死三十二,重伤百余,轻伤未计。” 渊拓突然大吼:“说重点!” 那人立刻将身体伏到地板之上,慌慌张张地道:“贺之将军的夫人重伤,两个孩子一重伤一轻伤。” 又是沉默,难挨的沉默,连渊拓都有些沉不住气,看向了叶蓁。 叶蓁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道:“这火药是人为炸的吧?我猜,是昨夜,最迟今日炸的。” 一听此话,戚将军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了叶蓁。 “看来我猜对了。”叶蓁转向渊拓,“请问这位是?” 渊拓很自然地回道:“兵部,蔡尚书。另外两位是戚将军和苟将军。” 叶蓁转向蔡尚书:“火药运出多少?” 蔡尚书与苟将军对视一眼:“未,未曾运出。” 叶蓁道:“看来蔡尚书并不知乌山埋了多少火药。” “公主这是何意?” “据我所知,乌山原先的火药倘若炸了会将整座山夷为平地,死三十二?不可能的,会一个都不剩。现在驻守乌山的是何人?还是之前那些吗?” 苟将军赶忙回道:“回公主,大部分人员未动,只是增派了些。” “增派的不是舒家军的人吧?” 苟将军猛地看向叶蓁,忽又低下头,咕哝道:“公主这是不信在下!” 叶蓁立刻回道:“我与你第一次见面,连你是谁都不知,苟将军会信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吗?信你也可,那便请将军与我讲讲,为何离火药洞最远的夫人和孩子受了重伤?别拿他们在附近玩耍之类的话来敷衍我,不然我真的就不信你了。” 苟将军说不出话来,叶蓁料到他答不出来,又补充道:“舒将军回京城述职,将军府被贼人入侵。贼人挟将军的两个孩子逼夫人写贺之将军通敌叛国的罪证,夫人不想将军含冤,誓死不从,被救后便送往乌山。舒家军护主心切,断不会将夫人和孩子安排到离火药洞近的地方,也不可能让他们靠近,若收到波及受个轻伤或者不受伤我都信,现在你告诉我他们受了重伤。蔡尚书,苟将军,你们将这些事联想一下,我能信吗?” 蔡尚书突然硬气了起来,道:“公主未免武断了些,这世事无常,凡事皆有可能。” “是,蔡尚书说得没错,凡事皆有可能。” 蔡尚书抬头看一眼叶蓁,搞不懂她的口风怎会转得如此之快,刚要找补点什么,却又听她又道:“可能,尚书也说是可能,那我也可怀疑。所以,蔡尚书,劳烦你,拿出个合理的解释来吧,让我打消这疑虑!” 蔡尚书这才知道叶蓁是在挖坑给他跳,赶忙跪行转到皇上面前:“皇上,京城离边境相隔千余里,这急报刚到微臣手中,便立刻来报,哪有什么合理解释!” “我不为难你。”叶蓁突然打断蔡尚书的话,“也不是现在就让你解释,只是让你心中有个数,此事,早晚要解释。另外,还请蔡尚书先审一下送信之人,为何谎报军情说乌山的火药全炸了。是根本未查明情况还是在危言耸听意图制造混乱,无论哪一条,本主非参他一本不可!”最后一句话她是咬着牙讲的,再加上一直面无表情,她的样子看上去竟有了几丝凶狠。 蔡尚书气得直抖,愤恨地转向一旁不再言语。苟将军在一旁沉不住气,嗓门高了起来:“后宫不得干政,这里历朝来的规矩。公主能来此听这些话,是因皇上宽厚仁慈,怕公主忧心娘家人。末将与蔡尚书自会给您一个交代,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渊拓眼睛一瞥,看向了叶蓁,原本要发作一番,却又忍了,毕竟当着朝廷官员的面,他也不好过于袒护于她,这不是,就有人拿后宫不得干政来压人了吗? “后宫不得干政。”叶蓁平静地重复着这句话,一双烟胧如画的眸子缓缓转向跪在脚下的苟将军,“所以,苟将军才将巨弩做成那般德行吗?” 苟将军反应了一下才知叶蓁在讥讽他靠她制造巨弩之事,还想要辩驳,被戚将军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叶蓁又道:“这就是我的底气,我可以为了巨弩尽快完成甘愿被言官骂,被你质疑;我还知道乌山的重要性,知道那里埋了多少火药,知道造成如今境况大约有多少火药炸了!苟将军,请您同本主讲一讲,贵为一国将领,刚巡完各边疆大营,为何那边送来的消息连辨别真伪的能力都没有!另外,无论京郊大营还是乌山,我敢发誓没有丝毫私心,苟将军,你呢?” 戚将军唯恐苟将军讲出不合时宜的话,忙道:“老夫理解公主的心情。我朝司法严明,遇到此事,就是普通人家也可报官鸣冤。家人蒙难,总要有个说法。只是,还请公主宽宥一二,乌山如今极为杂乱,又因爆炸之事引起了祁国那边的警惕,所以,要调查清楚确实需要些时日。” “戚将军不必避重就轻,本主说的是你们的消息为何有如此大差错,与我母家人没有任何关系!您的人,想维护想鸣冤,也可以有个说法,但请拿出事实来,而不是在此一昧地混淆视听!” 此为官场惯用的招数,一旦事情无法自圆其说,便左右而言他。往往此时,事情便会因主导者的身份而变化,位高者言,位低者听后借坡下驴即可。可叶蓁不会借坡下驴,也不会任由他们是非不分,这与夫人和两个孩子并无关系,且从头到尾她一直强调的也不是自己的母家人,只因乌山地形关系到两国安危,再如何,如今也不是扯皮的时候! “放肆!公主竟如此无状,戚将军乃国之干城……” 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盏“嘭”的一声摔碎在三人面前,将苟将军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喉中。 叶蓁也被唬了一跳,垂手思索片刻,悄悄抬头看向渊拓。渊拓似乎一直在等她看过来,默默点头,示意她可畅所欲言。 叶蓁起身向戚将军行了一礼:“小女口不择言还请将军见谅。” 戚将军对于叶蓁能屈能伸的态度很是不适应,回了一礼:“不敢。” 叶蓁起身,又道:“王爷已经到达祁国了吧?” 苟将军猛地抬起头,与叶蓁的视线恰好碰上,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在他眼中一向弃之敝履柔弱可欺的女人竟也有如此凌厉的眼神,而这种凌厉与同样威严的皇上还有着极大的不同,皇上来源于他的尊重的地位,这女子却发自于自身。 苟将军缓缓低下头去,身上如冷风过境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殿中寂静无声,戚将军不得不回答:“回公主,按照脚程,昨日便到了。” “真是巧。”叶蓁轻蔑一瞥。 戚将军未再言语,默默后退一步,这下,跪在地上的苟将军和蔡尚书尽收叶蓁眼底。 叶蓁看一眼戚将军,转身向渊拓道:“皇上,臣妾可否向戚将军讨几样东西?” 渊拓大手一挥:“讲。” “一,乌山将士名单和现状。二,舒将军为了保护那些火药和乌山,曾寻了一位祁国工匠,此人之前一直在乌山,现在是死是活,倘若活着,在哪里,状况如何。三,乌山现状。四,祁国的边防图。” 戚将军一直驻守南边,而舒家军驻守之地偏西,两边原本没有任何交集互不干涉,叶蓁这样做,明眼人一瞧便明白这是要拉他下水。其实,戚将军久经沙场和官场,对于叶蓁的这点小伎俩一识便破,也有的是法子去推脱,甚至还会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但他却并未那样做,不但没做,反而非常痛快地答应下来,引得渊拓及下面跪着的两位都忍不住抬眼去瞧他。 渊拓见状心气顺了不少,又叮嘱几件乌山将士安抚和善后的事后便让他们散了,待殿内只剩下他与叶蓁,他才问道:“你觉得这事儿不是意外。” 叶蓁坐直身体,道:“乌山早不炸晚不炸,偏偏在王爷抵达祁国的时候炸了,若我猜测的那幕后主使没错,此举不但阻了逸王爷的路还顺道让宿敌的亲眷受了重伤,这一箭双雕之计,皇上应当也察觉出哪里蹊跷了吧?” “你的看法是?” “我们的王妃看来是错信人了。我跟皇上打个赌,皇后过不了几天便会找你要人。” 渊拓眼睛一跳:“要谁?” “世子。” 渊拓豁然起身:“你的意思是,皇后要杀王爷?” 叶蓁摇摇头:“也不见得会杀,动静太大,让他回不来即可。” 渊拓呆立着:“我知她素来与逸儿不睦,只因之前的皇太弟事件,本以为将逸儿撵到封地皇后便会收敛些,现在想来,倒是我天真了。” “皇上让王爷去封地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他?” 渊拓听叶蓁这样问,也知一些事根本瞒不过她,回道:“也不全是,我根基不稳,少一些权力之争国家也能少一些动荡。” 叶蓁点点头:“如今我有些明白了。王爷将我养在清月阁原本是为了献给皇上好做他的内应,至于是为了自保还是为夺权,不可知。但自从我来到京城,王爷打消此念头倒真不一定是因为想要我,一个女子无法与皇权和江山抗衡,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是戏本子里才有的事。或许他真的在慢慢改变对父皇的看法,只是心中有太多不确定,才犹豫不决。” 这句话非常精准地戳中渊拓一直以来兄弟不睦的痛点,无论真假,的确让他心中宽宥了不少。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了,连连指着叶蓁:“你这孩子,还真是什么都不避讳,大庭广众公然讨论别的男子想要你,真像那些言官说的,成何体统!” 叶蓁也学着笑:“那皇上还如此开心?” “我开心是因你对我不设防。谢大人他们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好!不过,之后再遇到你也收敛些,毕竟自古女子多有限制,混在男人堆里,总会有些迂腐之人看不得,你也要理解。” 叶蓁不理解,但也未犟嘴,毕竟渊拓此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又赌对了,渊拓对渊逸兄弟之情远胜于对皇后的夫妻之情。 第63章 拉拢 渊拓一拍脑袋:“一打岔差点忘了,你说逸儿犹豫不决是……?” 叶蓁一歪头:“或许他理解了您的苦衷?” 渊拓眼中满是期许:“真的?” 叶蓁思忖片刻,却又转了口风:“也或许是因世子的缘故,这不比多少奸细来得保险?只是这王妃目光不够长远,王爷想得还是透彻,一来他了解你,以你的性格不会对一个孩子怎样,二来,他的心里保不准也存有一丝希望,做不得皇上,做个太上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渊拓知道叶蓁口风突变是为了什么,便故意引着她,道:“难道你没想过我将世子接进宫中,只是为拿他当质子?” “之前的确这样认为,可听了皇上的一席话之后我便不这样想了。不过有些事还是想不明白,可否听皇上解释一二?” 渊拓坐回到龙椅上:“我知你想些什么,你信我,我也信你,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不许与旁人讲。” “我发誓。” “你猜对了,或者,逸儿也猜对了。我膝下无子,总有一天要定继承大统之人,我只有渊逸一个弟弟,在晚辈中,他的孩子便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叶蓁有些不解:“我是猜到了,但是还是不解所以才未说出口,您驳斥了请封皇太弟的札子,却接了他的亲生儿子入宫?” 渊拓笑道:“我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这万一哪一天我的哪个妃子有了皇子呢?皇太弟好封,撤起来难,更何况,皇后权利心重,不可能容下的。还有,我还担心,倘若世子真的过继或者养在皇后名下,他的生母恐怕就留不住。王妃可是祁国国王最疼爱的女儿,届时若因此让两国生了嫌隙,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皇上思虑周全。” “不过,皇上,可否允我一件事?” “何事?” “皇上可否下旨命我前往乌山?” 渊拓吃了一惊:“今儿你刚与那苟将军和蔡尚书舌战一番,应当猜到这两位是皇后的人,而乌山那边肯定也全是他们的人,你去,恐怕会陷入危险,他们巴不得你出点什么事,其余的也做不了什么啊!” 叶蓁目光炯炯地看着渊拓:“皇上,舒家军再不用就要散了。” 渊拓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倍,他看着叶蓁从腰间的香囊上摘下一个极其普通的平安扣来,放至他的眼前:“舒家军均为有情有义的铮铮铁汉,不求给他们多少恩典,但也别寒了他们的心。乌山是父皇下令让他们去的,出了事,只派个死对头去善后,父皇真的相信苟将军和蔡尚书可以秉公处理吗?” “我也没想过只让他们两个去,只是贺之在朝中并无势力,一时半会也寻不出能帮他的人。” “所以父皇可以派我去啊!我在军中因为巨弩已待过些时日,连那些言官们都知我不是循规蹈矩的妇人,乌山的火药正是巨弩所用,我去,也并非名不正言不顺。” “自古就没有公主去处理边境之事的先例。” “可我不同,我是准备要与祁国和亲的公主,或许此时不便暴露身份,那我便隐了身份去即可。” “没了身份,你以何傍身,那是龙潭虎穴,再不是之前贺之在的时候,万万不可!” 叶蓁唯恐生变,道:“即然谈到子嗣,父皇还记得我之前提到的那大夫吗,这么久没有消息许是出了什么差错。他就住在乌山附近,若我去了,还可以悄悄将其请回来。” 渊拓立刻心动,但还是不敢让叶蓁冒险:“你容我想想!” 叶蓁看着渊拓,道:“父皇,可以请戚将军返回吗?一定赶在三人还未分开的时候请。” 渊拓盯着叶蓁,冲外面喊:“来人!” 交代完毕,待传令公公出殿,渊拓站了起来,让叶蓁坐,指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札子道:“我累了,我说你帮我写。” “这,恐有不妥吧?” 渊拓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病态,似乎头疼病又犯了:“无妨,我这会儿眼睛都是花的,也写不成。你的字迹与我的最像,你来。” 叶蓁只好拿起笔。渊拓口述一句,她便写一句,一字不差,字迹普通人看上去与之前他写的的确没什么不同。他看后很是满意,拉着叶蓁又写了十几个马上到晚膳时辰才肯放过她。 那边戚将军一出皇宫,蔡尚书和苟将军便将其拦在了马下,口中自是无一句好话,声讨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妇人!戚将军起先也未言语,见他们说得过了,冷着脸上了马。两人心里无一丝主意,怎会放将军走,便耍起了赖。 戚将军看着这威严的皇宫,再看看马下二人,心中不停地发紧。是啊,想必这世上所有人都将他与皇后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也都觉得他们父女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数,可是,或许没有人知晓,倘若皇后真的将他这个生身父亲放在眼里,真的想过戚家这个大家族,她便不会擅自做主惹出乌山的大麻烦,事情已被叶蓁瞧了个清楚明白,如今戚巽的命在她手中,说不准整个戚家的命数也掌握在她的手中,事情还能比此更糟? “将军请留步,戚将军,请留步!”宫门打开,明雷一路狂奔而出,冲戚将军大喊着。 戚将军立刻下马,迎了上去,还未开口,又从皇宫里冲出一人来,看到明雷,脚步立刻刹住,默默隐到守门士兵旁。他明明瞧见了,却装看不到,向明雷道:“明侍卫,何事?” 明雷赶忙行礼,道:“皇上请将军回去,有要事商议。” 蔡尚书悄悄碰了一下旁边愣神的苟将军,向明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苟将军的目光仍然放在守门士兵的方向,未曾理会。 戚将军向明雷做了个“请”的手势,转头看向身后二人,厉声道:“老夫劝你们赶紧回府,天要黑了,莫要走错了路!”说完转身往皇宫走去。 戚将军目不斜视地路过守门士兵旁边那人,手悄悄攥紧了。 那人待戚将军走远才一路小跑至蔡尚书和戚将军身旁,压低了声音道:“今年节气早,眼瞅着一日暖过一日,那些野花野草也四处露头,娘娘瞧着心里不舒坦,干净些才是。” 蔡尚书立刻回道:“只恐那些杂草早已被人看上,动不得。” 那人捏着嗓子道:“那便麻利些,杂草而已,有何动不得的?” 蔡尚书赶忙道了一声:“是。” 戚将军这一路上心中总是不平静,眼皮跳得让他心慌,原本他也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但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不由地加快脚步,与前面引路的明雷并肩,问道:“明侍卫,不知皇上唤老夫所为何事?” 明雷心中一喜,想着叶蓁这丫头还真是料事如神,竟然连戚将军会向他询问也算了进去,于是便依着她教的回道:“在下也不知。”他看了看周围,凑近戚将军,耳语道,“您和两位大人走后,皇上又和公主说了会儿话,我听着那意思是瞧着您与那两位大人是不同的,才会单独将您请回。在下瞧着是好事儿,将军不必忧心。” 皇上身边的明风和明雷包括黄衣司的明雨都不是多话之人,尤其是明风和明雷这两位侍卫,今儿能多讲这句话,在戚将军看来,应当是感念他当年的提携之恩,自然是信的,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瞬间安稳了不少。 待抵达德宣宫,看到戚将军,于公公立刻上前,将其引到了偏殿。小厨房备好了晚膳,皇上特请戚将军一起用餐,称呼也变成了“岳丈”。戚将军心中一暖,赶忙谢恩,在下首坐了。 殿内除了他们三个再无他人,就连平时布菜和伺候茶水的也全退了出去。在戚将军眼中,渊拓与叶蓁的相处方式才是普通人家父女样子,尤其是没有那些仆役在场时,他们会安静地吃饭,遇到好吃的,便会夹一箸给对方,而后两人相视一笑,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倒也不完全将“食不言”的规矩教条化。 戚将军的心中泛起一丝沉重,他想起多年前中秋节回京述职,先皇赐宴,特许他在太子府邸用膳,那时还有太子正妃在场,作为侧妃的女儿规矩就大得很了,整顿饭吃得万分拘束,让人食不知味,比上刑还不适。如今,她贵为皇后,身边的人更是噤若寒蝉,倘若让她看到渊拓和叶蓁的样子,必会训斥一番没规矩。 皇后忘了,喜欢立规矩的是先皇,而渊拓正是因为厌倦了先皇的限制才会喜怒无常,没成想他的枕边人竟是比先皇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两人的嫌隙和疏离就是这样出现的吧,尤其在皇后搬出先皇还在时立的规矩来逼渊拓就范时,连他都能看懂渊拓有多厌恶。所以,真的是渊拓无情吗?还是贵为皇后的戚煜过于贪婪? 戚将军也不想守规矩了,旧时,为了让多病的渊拓强身健体曾教过他习武,也算他的师傅,在徒弟面前,在女婿面前,自是不用过于将尊卑放在心里。想到此处,他再也不是战战兢兢的样子,像在军营那般吃了起来。 渊拓很快便注意到,与叶蓁又是相视一笑,夹了一箸牛肉放到戚将军眼前的食碟中:“记得将军喜欢食肉。” 戚将军未像往日那般跳起身来行礼,致谢后道:“是,皇上竟然还记得。” 渊拓笑得很开心:“我记得许多,只是没有机会让岳丈知道而已。儿时缠着您讲行军打仗,一讲就是大半天;我在雪山罚跪,跪了多久您就陪了多久,知道我落下了病便督促我习武;登基之初您怕有歹人盯着那皇位,不眠不休地建了个黄衣司出来。是我无用,生出这么多事来,让岳丈已近杖乡之年还如此操劳。” 这段话情真意切,听得戚将军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双手抱拳:“老夫还是辜负了皇上,那黄衣司的地牢改成如今模样是老夫没有预料到的。” 渊拓又给戚将军夹了一块肘子:“我说这些可不是让你道歉来的,是想让你明白,你我虽为君臣,但也是有诸多情分的,我记得,一直都记得。” 戚将军感动不已,只是口拙说不出话来,嗫喏片刻,道:“为皇上肝脑涂地是臣子本分,纵使私下,作为岳丈,最希望的无非是看到自家人平安顺遂。” “今儿将岳丈请回来,还有一桩事。”戚将军作势要起身,被渊拓按下,道:“不是公事,不必行礼,只是想向您讨个主意。叶蓁不放心乌山那边,想亲自走一趟,将军可有法子?” 戚将军一点都不意外,虽然没想到叫他回来是因为此事,但他已经预感到她不可能放下乌山那边。不过,公主出宫确实不易,自古以来也没这规矩。但如若不以公主的身份出去,她一个弱女子,一旦进入龙潭虎穴,很多事情便无法控制。戚将军管不住自己的女儿,况且据他所知,想动叶蓁的也不止皇后一人。 思忖片刻,戚将军道:“公主的身份的确不宜大张旗鼓地去乌山,不过,倒可以私下前往。只是还得需皇上的信物,此信物必是地方官员都认得的,真到了危难时刻,也可拿出来自救,倘若需要沿途县郡协助,也方便些。” 渊拓连连点头:“这方法可行,只是这信物着实得好好思量一番。” “我倒有个主意。” “将军请讲。” “凤牌。” 渊拓和叶蓁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戚将军。 “皇后乃后宫之首,依照着制度,公主也算皇后管辖,拿凤牌替朝廷做事无可厚非。” 渊拓苦笑:“皇后素来循规蹈矩,恐怕不会同意。” 戚将军面色一沉:“皇命难违。” 渊拓沉吟着:“岳丈言之有理,看来,小婿要亲自寻一趟煜儿了。另外,护送公主的人选,将军可有可靠之人?” “必是皇上身边之亲信.,寻两位名头较响做事得力的公公和宫女,再加上皇宫侍卫和黄衣卫的人,虽不至于万无一失,但总能吓退许多人的。” “将军言之有理!这事儿交于你,可否有为难之处?” “末将必当尽心尽力!” 叶蓁站起身来,向将军行了跪拜大礼:“谢将军体恤。” 戚将军伸出手将叶蓁虚扶起来:“不敢当。” 戚将军前脚刚出殿,渊拓便问叶蓁:“你觉得,戚将军是真心的吗?” 叶蓁为渊拓换着新茶:“不假,也不全是真心。” 第64章 拉拢(下) “此话怎讲?” “凤牌是为方便皇后宫高阶尚宫出宫做事们用的,见凤牌如同见皇后。戚将军这一招我觉得应该有两个意思,一,投诚,让皇上打消对皇后的疑虑。二,倘若乌山真的全是皇后的人,这凤牌的出现刚好能约束他们,也可防止将事态扩大。” “打消我对皇后的疑虑?看来我们这戚将军真的是打仗打傻了,难道看不出这乌山之事与皇后逃不了干系吗?” “皇上可有证据?没有实证那便只是猜测,就还有挽回和辩解的余地。” “戚将军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只可惜皇后不见得能领他的情。” 叶蓁道:“素闻戚将军与皇后不睦,是真的吗?” “一个为稳固地位四处招兵买马惹是生非,一个为了国家和家族安危想方设法地去弥补,能和睦才是怪事!” “皇上知道皇后做的事?那为何不去约束呢?” 渊拓短促地笑了一声,看向叶蓁:“之前,我的确不知道皇后做的那些事,她也算聪明反被聪明误,扯出藤蔓带出瓜,坏事做多了总有露马脚的时候,这还还多亏了我们的逸王妃。” 原本渊拓想点到即止,见叶蓁听得专注,只好接着讲了下去:“皇后不止与她的生父不睦,从我还是太子时便因为皇位之争与逸儿明争暗斗,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抢功,她帮着王妃将你的画像放到了我的案上,只是,她不知道,王妃为了让王爷摆脱嫌疑和世子的安全留了后招,在画像卷轴中夹了一封你娘亲手写给王爷的托孤信。至此我才知桃儿被杀,且与逸儿并无干系,那,能做此事的还能有谁?我派人去查过,很快便与桓之叛逃之事连在了一起,之后明雨悄悄向我报告周邡向贺之下毒和将军府之事。总之,这根藤越扯瓜越多,扯到最后我竟然怕了,毕竟四方还要靠戚将军撑着,乌山那边也不太平。” 叶蓁这才确认为何皇上明明知道皇后所为却一直隐忍不发,道:“想必之前,您是极相信皇后的。不过,以我所见,她做的事肯定不止杀几个人这样简单,此时不变深挖那便不挖,苍天有眼总会有真相大白之时。另外,腐萤之毒是祁国皇室的密钥,周邡人微言轻如此肆无忌惮地用此毒本身就很有问题。我一直怀疑,皇后应当只是害怕皇权旁落,在自己国折腾,而真正通敌叛国的,另有其人。” 明明知道殿内无他人,外面也如铁桶一般透不出风声去,叶蓁这毫无顾忌的话还是让渊拓禁不住心中一颤。不过,在这个世上,的确已经没有人不别着心眼同他讲话了,高位之上,失去得太多太多,她,的确难得。 渊拓也不再话说半句留半句,沉吟片刻道:“首先,腐萤之毒知道的人少,周邡是个极其自负之人,当全天下人无知。皇后是个很会隐藏的人,她会借那些规矩啊礼制啊当借口,将自己的野心、不安和善妒全藏在心里。以往我只觉得她虽无趣,但也是个安分守己之人,如此才明白,大错特错。好了,不说这些,搞得人心情都糟糕起来。你回吧,明日去军营交代一下,这几日我会想办法让你尽快出发。对了,看时机,你自己决定此事要不要告诉贺之,告知我一声即可,他毕竟大伤初愈,别再落下新病。” 叶蓁替贺之向渊拓道谢,在于公公的指引下走出大殿,刚出宣德宫,甬道上,于公公突然小声道:“皇后派人来请戚将军,戚将军未应,皇后不死心又派人在出宫的路上拦了,戚将军无奈,此时应当已见到皇后。此去乌山危险重重,公主一定要三思啊!” 闻言,叶蓁停下脚步,左右瞧瞧确认四下无人才道:“于公公,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你为何处处帮我?” 或许没有什么人能如此直白地问出此话,于公公颇感意外,笑道:“公主果然直率。无他,只因皇上。您来之后,皇上的心情眼瞅着好了许多,而且,宫中乌烟瘴气已有多时,或许想改变现状的不止奴一人。奴记得皇上经常说一句话,这天下不是他一人的,也不是皇家的,更不是戚家的,而是千千万万百姓的。而在公主的心中,也有这同样的想法。奴虽为贱奴,但不怕公主笑话,奴也有着爱国之心,也真心希望有一日这天下的百姓真可以安居乐业。故,奴请求公主,一定要保重。” 纵使再迟钝再铁石心肠,听到此话也忍不住动容。叶蓁向后一步,突然向于公公行了个蹲礼:“于公公,叶蓁还有诸多不足之处,得您厚爱实在有愧。公公多年行走在皇上与朝廷之间,见多识广,此去乌山恐有许多变数,不知公公可否陪叶蓁一起前往,方便提点一二?” 于公公愣住了。从七岁净身进宫,他看惯了冷脸也看惯了傲慢,头一次感受到尊重竟然是这位在许多人眼中离经叛道的公主。他的鼻头酸涩,或许为掩饰,将头垂得低低的,躬身道:“承蒙公主不弃,若能成行,奴万死不辞!” 当天夜里,渊拓就下令让人将皇后请到了德宣宫。皇后果然对叶蓁需要凤牌前往乌山之事颇有微词,祖宗也搬出来了,规矩礼法更不用提,长篇大论地让渊拓觉得她不去考科举简直浪费了她的好记性。一开始他还给她些面子,听得仔细,过了一刻,便有些乏了,之后是不耐烦,等到第三刻,她的话便开始重复,他便无法控制地焦躁起来。 “寡人听明白了,皇后说了这么多也累了,歇歇吧!”渊拓说着站了起来,宽大的袖子将书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令皇后和身旁的仆人均吓了一跳。 渊拓抬头看了看窗外,问身旁的喜公公:“钦天监说几时可出发?” 喜公公忙道:“回皇上,后日是吉日,易出行。” 渊拓点点头:“告诉钦天监,连我的一起算了!” 喜公公领命就要走,被皇后急急忙忙拦住。她转到渊拓面前,道:“皇上不可离开皇宫。” “为何不可?你又要搬出先皇贺祖宗法制来吗?先皇也曾带兵亲征和西下巡视,皇后还有什么要说的?” 皇后不知是急还是慌,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渊拓挥挥手,将人都支了出去,对皇后道:“寡人瞧着你现在嫉妒起来都不避人了!公主为何不守规矩非要千里迢迢地去这乌山皇后难道心中没数吗?这帮人做的这些好事瞒得过初一皇后觉得能瞒得过几时?公主是个聪明的,也识大体以大局为重,寡人相信她,说不定你也还要感谢她!” 皇后立刻冷笑起来:“皇上是觉得我朝中无人了吗,为何非要派一个容易惹人议论的后宫公主去?后宫不得干政是皇上曾对臣妾说过多次的话,如今对这公主倒是宽宥得紧。臣妾的话是不好听,但也是忠言逆耳,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是为了你自己的大局着想吧皇后!”渊拓嗓门瞬间高了许多,“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难道不是从皇后这里坏的吗?怎么,皇后还需要寡人来提醒?!” 皇后脸一白,立刻跪了下去:“臣妾冤枉!” “无可救药!”渊拓的吼声四处回荡着,盘桓许久才安静下来,“凤牌不是你那后印!不想拿出来,寡人不勉强。不过,有一点你要搞清楚,乌山之事可大可小,万一让那几个草包搞砸了,可是真的要掉脑袋的!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三年的好日子早就过了,寡人倒是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非要让寡人开这个杀戒!” 皇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着急没收住恐怕要弄巧成拙,联想那会儿戚将军的警告,她想服个软解释一二,可渊拓似乎已预料道她要这样做,扭头出了殿门。皇后跪了一会,心里没了主意,缓缓起身,踉跄着向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戚将军的句话。 “你杀了她的父母姐姐,如今又要对她母家嫂嫂和小辈大开杀戒!我知你想什么,你兄长离世,戚家就剩下巽儿一个男丁,你想让舒家也绝后是吗?当年你将那个女子安插到舒府,你以为舒老将军瞒着所有人答应给贺之将军做妾室是因慑于你的淫威?告诉你,不是,是因舒老将军唯恐新皇登基世家之争会引起国家动荡只能选择暂时妥协!你让那个贱婢引周邡入将军府大肆屠杀还用孩子逼迫夫人写什么自白书!这是一国之母该有的胸襟吗?公主暂时还不想找你复仇,只因大局未定,你得感谢她给了你一个补救的机会!”皇后万没想到,戚将军最后这句话竟然与渊拓如出一辙。 对,大局,倘若不是料定渊拓顾全这大局,她也不会像个赌徒一样,一再地加大筹码,如今一个不小心,似乎真的要栽跟头了。想到此处,皇后抹一把不知道何时流下的泪水,对身旁的贴身宫女道:“去找一趟戚将军,问问他,何时回南边。” 半个多时辰后,皇后听到了回信:“待事情解决之后。” “将军有没有说何事?” 送信之人不敢看皇后,战战兢兢地道:“乌山之事。” 皇后怒目而视,紧紧攥起了双拳。 “来人,告诉那边,手脚麻利些,不然,就别想再看到他们的家人了!还有,告诉戚将军,本宫可以同意明叶蓁去乌山,但戚巽必须跟着!要生,大伙儿一起生,要死,谁也甭想落下!” 酉时末,明风匆匆赶到幽兰居,一大壶温热的茶下肚,气总算喘匀了:“这一天过的!” “发生何事了大伯?” 明风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说起,停顿一会,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干脆,我叫个明白人来。”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与明风一起进门的竟然是莫瑾。 叶蓁看着莫瑾风尘仆仆的样子,不自觉地站立起身,很是诧异:“你不是去乌山镇了?” 莫瑾头发蓬乱,冻得两颊通红,身上的衣服也甚是单薄,整个人的状况瞧上去还不如当初在周府之时。叶蓁赶忙将他拉至火盆旁沏了热茶给他,吩咐香桔去烧水、做饭。等待的功夫,他才开了口:“让公主失望了,莫瑾又做了逃兵,还偷了匹战马。” 叶蓁与明风对视一眼,明风道:“今日我从京郊大营出来,在城门附近瞧见了他。京兆府自从递了要将周家满门抄斩的札子后,大狱更是如铁通一般,仍旧不许外面的人接近周家人,而且,如今到处都是缉拿周家余孽的告示,莫瑾这不止是逃兵的问题,唯恐被旁人发现,我这才将他藏了起来。赶上皇上差我去做了件事,耽搁到现在才将这孩子送到此处。我听说乌山的事了,不知你有没有与将军通气,这孩子回来得太是个时候,唯恐有什么牵连,我便未敢擅自过去。” 叶蓁忙道:“做得好,大伯。乌山之事瞒着将军呢,此时莫瑾若出现,的确容易惹他不安。”说着,她转向莫瑾,“莫瑾,同姐姐讲讲,到底为何要做逃兵?” 莫瑾脏兮兮的脸上一双晶亮的眼睛格外醒目,他正握着茶盏暖手,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听到问话立刻坐正身体,恭敬地回道:“因在下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甘顺听命于贺之将军的妾室。” 叶蓁豁然起身:“你说谁?” 莫瑾似乎察觉到自己判断准确,眼睛又明亮了几分,重复道:“贺之将军的妾室。” “在哪见的,如何见的?” 莫瑾忙道:“在下按照贺之将军的指示悄悄赶到乌山,拦了甘将军的车驾,以要为祖父、父亲报仇为由求他收留,可他并未立刻同意,将在下关了一夜后,第二日乌山传来爆炸的消息,他带着在下直接去了那里,便是在那,见到了贺之将军的妾室。” 第65章 裁决 叶蓁奇道:“你怎知那是贺之将军的妾室?” “她不止是贺之将军的妾室,还是皇后的人。” 叶蓁猛地望向明风。明风却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莫瑾继续道:“在下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甘将军对那女子满腹牢骚,在她走后便开始大放厥词,原话是这样说的‘莫以为曾是皇后调教过的便目中无人,舒贺之是如何忍受这傲慢的性子,妾室而已,还真当自己是舒家的正牌夫人,胆敢命令我如何调派舒家军,待哪日大事已成,必让她跪着喊我爷爷’!” 沉默片刻,叶蓁又问:“那你为何跑回来?甘顺知晓吗?” 莫瑾冷笑,神情又转为委屈:“在下并非贪生怕死习惯做逃兵,更不是不明白贺之将军的用意,只是甘顺带在下去乌山本就为杀人与无形。上有生母未尽孝,下有兄妹未成年,莫瑾不想如此不明不白死去!” “你回来,除了明侍卫,还有谁见过你?” “无人。在下看到了通缉周家余孽的告示,于护城河附近的树林躲了两日才拦了明侍卫的马。在下虽愚钝,但贺之将军被害至此,他的妾室竟与鸠占鹊巢之人同仇敌忾,这期间必会有阴谋,故,在下拼命赶回,只望用此消息换公主庇护。” 说话间,香桔进门道热水已烧好是否请周公子去沐浴更衣。叶蓁还未开口,便听莫瑾冷冷地道:“莫瑾之名为母亲所赐,在下已更名梁莫瑾,世上再无什么周公子。” 香桔神情略显尴尬,抬眼瞧向叶蓁。叶蓁微微侧身,点了点头,香桔便改了口:“还请梁公子随奴这边来。” 莫瑾这才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叶蓁和明风行过礼之后,与香桔一同出了门。 待房中只剩二人,明风才道:“莫瑾这孩子的话应当可信,毕竟,他对贺之将军并不熟悉,除非有人教他这般说。” 叶蓁道:“若真如他所言,贺之的妾室应当是个关键人物,之前必定不会轻易暴露,莫瑾一个孩子应当也未见过她,更不用提说出这样的谎话。至于教,太刻意了些,原本将军的这位侧室本就不是什么起眼的人物,甚至无人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只是这孩子与周家真的势如水火还是与我假意逢迎还有待考究。他的身份的确不可待在京城,京兆府那边又是满门抄斩的札子又是通缉告示的,他的出现容易有变数,此次去乌山,他需得跟着才可。” “你想去寻那妾室?” “正是。” 明风沉思片刻:“也好,若那妾室能除,皇后再想伸手去乌山倒便没那么容易了。” 叶蓁望着不远处,冷冷地道:“甘顺一样留不得。仅凭他借乌山之炸杀人一事,便能看清此人绝非善类。舒家军宁可无首,也不可断送在此人手中!”说完,许是怕明风担忧,她转而问道,“大伯今日去了何处?” 明风看一眼门口方向,向叶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天韵阁。” “白日?” 明风嗔怪道:“自然不是为玩乐而去。天韵阁鱼龙混杂,我一皇宫侍卫与其也无甚交集更不可轻易暴露身份,便动用了些小关系,去瞧了一眼那个叫冯宓儿的,得了这画像。”说着,明风从怀中掏出一小幅卷轴出来,展开给叶蓁瞧。 画上的女子容貌清丽神态端庄,的确与“相貌平平”四字相差甚远。 明风继续又道:“还有一个消息,那位苗都尉也是冯宓儿的座上宾,据说二人之间的关系还不止于此。” 叶蓁从画像上缓缓抬起头来:“苗都尉?” “对,而且带那些祁国人去天韵阁鬼混的也是他。” 叶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苗都尉到底是敌是友?他也是皇后的人?但他是罗良人的表兄,以我对罗良人的观察,她应当也是与皇后为敌的,只是位份太低又无娘家助力无法明着抵抗而已。” “他应当不是皇后的人。”明风似乎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从今日得到的消息来看,他更像是个兵痞,有点才情,但私下也确实放荡些,除了不沾赌,其余样样不在话下。” 叶蓁将画像卷起,递给明风:“看来,此人需深查。” 明风接过画像,拿在手中晃了晃:“放心,我已通知你二伯,此二人都必查个清楚。另外,今日皇上还给我安排了一件旁的差事,我去了一趟京兆府,你交代给二伯做的事奏效了,周邡的妾室果然急了,今晚,我们便可以见到她了。” 前些日子叶蓁以探望为由想入京兆府大牢几次被阻,皇上不想让她借由公主身份,怕他们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几次三番下来,竟毫无应对之法。三日前,京兆府贴了缉拿周府余孽的布告,作为周家嫡长子的莫瑾果然还是未能逃过,再之后,梁氏娘家也被牵连,原本并不富裕的家被抄得家徒四壁,梁老太太气得一病不起。叶蓁因巨弩一事脱不开身,听到消息便请三位伯伯帮忙给他们重新安排了住处。至此,她才真正体会到皇后的势力有多恐怖。好在她向来对所有事情均不强求,原本只是想通过周邡的宠妾知道是否真的有实证,不过,既然她能想到这一点,皇后的人也必然会想到,所以这条路一开始便不见得一定走得通。周邡的家已被抄,若真的有何证据估计也差不多被取走或者销毁,想到此,她反而更不急了。不过,她不急,并不代表渊拓不急。 京兆府呈上的周府之案结论为“罪证确凿,均已认罪”,此为近百年来京兆府审得最快也是最早得结论的案子,比起之前一件小小的盗窃案动辄都要审上半年可谓是神速。渊拓看着最后的那句“依律应满门抄斩”一句话气得直冷笑。他派人召来京兆府尹,亲自问其周家那些女眷孩童处斩是依了哪条律法,京兆府尹的回答却是一句:“主罪大恶极,九族灭之。新皇登基三年大赦已过,必须严惩才可告慰天下!” 京兆府这斩草除根的意图过于明显,不过他那句“新皇登基三年大赦已过”倒是提醒了渊拓,于是他便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皇后。 其实,在渊拓的眼中,周家人保还是不保并无太大意义。周邡是皇后众多喽啰中并非不可或缺地存在,不然她也不会放弃得如此干脆。而那所谓的能拿捏皇后的罪证是否存在还两说,就算存在,起码现阶段也动不了皇后。 掌权者可掌一切,那些所谓的国之律法也掌握在他们手中,渊拓并非无远见之人,只是迫于形势,犹豫之时,却发生了乌山之事。 转移视野,以大掩小,一箭三雕,皇后果然是将门之后,连渊拓都忍不住要佩服她了。可是,周家这条线真的要放弃吗?叶蓁一心保下莫瑾和梁氏仅仅只是动了恻隐之心?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时,明雨查探到了一个消息,并及时报于渊拓。 周邡的宠妾是冯大人外室生的女儿。 渊拓的脸色更加难看:“何时又出现了个外室?!” 明雨道:“冯喻当年以清正廉明自居,家中有一妻二妾,但外面其实还养了一个。许是为了保住清誉,他极为小心,更无人知还生了个女儿。直至京兆府判周家满门抄斩的札子递上去,下官便同公主商议还要不要继续在此妾室上费工夫,公主言死马当活马医,甭管结局如何,先试上一试,于是便动用下官安插在大狱中的人,将京兆府的判决透露给了她,当时她便吓傻了。不过,她还算机灵,一开始并未相信,也一直在试探我们的身份,直到公主秘密将梁氏与莫瑾的消息传给她,她才起了心思,用自己的身份做筹码,求公主救自己和孩子。” 渊拓急道:“糊涂,如此这般皇后必会知晓叶蓁的意图!” 明雨忙道:“皇上莫要着急,一来,大狱中的线人做事很是稳妥并无旁人知晓,二来,仅此身份,这女子也值得一救。” 渊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你是指冯喻藏匿的那些财物?” “正是!” “冯喻的嫡子嫡女都不知,她一个外室生的,能知?” “可她为何自爆自己的身份呢?冯喻早已被正法,她是他的私生女,这边又有周邡一案牵连着,一旦说出是罪上加罪,想保命便更难了!” “你的意思,她主动说出这层身份手中必定握有筹码。” “这也不是在下的意思,是公主想到的。公主道,人之将死为了握住最后一丝希望往往会拿出最有价值的筹码,她主动暴露此身份,能让人想到的只有两点,一,财宝;二,冯家是否还有别的隐情,综合现在的情形来看,这隐情必定与皇后有关,不然也前些日子也不会发生借姬将军之名的宫门骚乱。” 渊拓转着手上的扳指半天未言语。今日他刚与戚将军以家人之名重修旧好,这会儿若让叶蓁去救那妾室,等于变相与皇后宣战。但若不救,恐会失去重要线索。冯喻已死,但那些财物未死,前些日子还有人借着同他一同死去的姬将军之名在宫门口闹事,如此看来,叶蓁分析的的确有道理,那妾室还真是个关键人物。 下定决心,渊拓转向明风:“你们是否有办法救那妾室?” 明雨行跪拜大礼,道:“此事暂且不提。还请皇上亲自下令同意将周家成年男子斩立决,女子及孩童赐以毒酒,再以杀人偿命为名命公主监刑,同时同意那些被周宁祸害的女子及家人观刑,以儆效尤!” 渊拓目不转睛地盯着明风:“叶蓁要以此举警告那些轻视女子的男人们?” 明雨不敢抬头:“周宁不止强抢民女,私下,京城的一半青楼都是他的产业。为了给这些地方源源不断地输送年轻貌美的女子,他还做着放贷的勾当,只要哪家女子被他瞧上,此家必遭横祸,为了生存,便会找其借贷,暗地里他会不停作梗让债越滚越多,还不上不止全家成为奴隶,这女子也顺理成章被送入青楼,官府出面便有借据和卖身契为证,任谁都奈何不了他。四年期间,仅经周宁之手的良家女子多达六百之巨,那些不堪受辱自我了断的近百人,被折磨至死的也有百人,余下的女子均沦为低等娼妓人人践踏。公主听到此事之后足足半个时辰未言语,如今巨弩初成,这才以此要我求皇上讨个赏。” “为何京兆府呈上来的案卷上此事提都未提?!”渊拓气急,将案卷重重地摔到明雨面前。 明雨回道:“因做此事的不止周宁一人,还牵扯到旁的达官显贵。” “京兆府尹还真是一条好狗!”渊拓越说越气,“那叶蓁呢,她为何不亲自来同寡人讲,还要通过你?” 明雨立刻道:“皇上,莫忘了公主也是女子,更是从青楼出来的女子,前几日还被谢大人他们追着骂,若她出面替那些女子请愿,那便有假公济私之嫌。这天下的女子做一件事太过艰难,容不得一丁一点的差错,不然便会被有心人往其他方向引,引着引着便不了了之。这不仅是六百名良家女子的事,是天下女子活路,公主也是不得已啊!” 渊拓只觉得一股血直往脑袋里冲,令他头晕眼花。他定定神,强忍着无奈道,“传令,明日行刑,周家成年男丁除周宁外斩立决,成年女子赐毒酒。孩童便罢了,未成年的全部释放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至于周宁,列清罪状判凌迟,不用刽子手,所有受害女子及家人均可行刑!” 明雨一愣,这是选了个折中的办法,既堵了皇后他们的嘴,又给了莫瑾那些小辈一个活路。至于冯氏,毒酒而已,办法还是有的。他悄悄抬头瞧一眼渊拓,烛台的映照下,他的身材看上去挺拔了许多,只是那面色过于阴沉,令人不敢直视。他垂下头,用无比洪亮的声音喊了一声:“皇上圣明!” 明雨退下后,渊拓大喊:“温瑞!” 于公公疾步入殿,躬身听命。 “派人将丞相、大理寺、刑部请来见寡人,立刻!” 第66章 藤上瓜 明雨一出皇宫便马不停蹄地去了幽兰居,将渊拓的裁决一五一十地讲了。明风愁道:“莫瑾倒是安全了,这梁氏怎么办,没有她来牵制莫瑾,许多事还真不一定好办。” 叶蓁闻声从书案的一叠纸张中翻出其中一张,递给明雨:“早就准备好了,还请二伯尽快派人送给梁氏。” 明雨打眼一瞧,竟是一纸休书,内容大意是梁氏上不敬公公下纵容亲生子忤逆长辈,故拟此休书,自此之后周邡与梁氏一别两宽再无瓜葛。落款有周邡的亲笔大名,还有手印画押。 明雨与明风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时冒出这封休书出来,但瞧着却是很真,该有的都有,纵使送去官府也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 叶蓁淡淡地道:“我仿着周邡字迹写的,这指印也是我的。京兆府若聪明,此事便认了,若想较真,那我便要将谢大人请来好好辩一辩这国法了。” 明雨啧啧称奇:“你这孩子,胆子真是大!那冯氏怎么办?” 叶蓁转向明风:“大伯,今日我们不去见冯氏了,抻上一抻,明日先去去会一会戚巽吧!” 还有一日便要前往乌山,时间如此仓促,整个幽兰居的人天还未亮便起来忙活。叶蓁被吵醒,披衣起身,将香桔喊到身边:“搬家吗,带点盘缠和换洗的衣服即可,何必如此麻烦!” 香桔不敢忤逆叶蓁的意思,又开始张罗仆人们将东西各归各位。叶蓁再无睡意,便看着天边还未完全落下的弯月发呆,思绪慢慢转到了被周宁祸害的那六百多名女子身上。余光瞥到香桔忙前忙后的身影,她便又将其喊到身边,问:“若你是自由身,最想做的是什么?” 无外人之时,香桔已经逐渐习惯与叶蓁如小姐妹一般。她坐到叶蓁身旁,认真想了想:“女子不能从军,不然,我也想去军队有一番作为。我从小习武,正因女子习武无出路才被卖了做丫鬟,其实我还是喜欢学武,之前你让我选一门手艺时我便想说了。” 叶蓁将头靠在香桔的肩上,喃喃地道:“刚刚我也认真想了一下,却发现,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 “可是,你已经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了,比如周宁的案子,这天下的女子若知晓是你影响了皇上的决定,必会对你感激不尽。” 叶蓁的声音懒懒的:“可是,我只能在暗中发力,却不能正大光明地为她们做些什么。这只是一时之愤,无法从根上解决问题,世间的女子也依旧难以立足。” 香桔叹息:“这世间哪那么容易改变……”远远看到护院行来,她拍拍叶蓁,站起身来。 护院躬身道:“公主,门外有一姓章的男子已等候半个时辰,没见您起身,便未敢通报。”说着,将一枚玉佩呈在叶蓁眼前,叶蓁打眼一瞧,竟然是贺之平时随身携带的。 叶蓁与香桔对视一眼,香桔立刻道:“奴去瞧瞧。”说着同护院一起走了出去。 没多久,香桔带成骅进了门,见叶蓁面上无一丝惊讶,成骅忍不住问道:“姑娘猜到是在下?” 叶蓁吩咐香桔去准备早膳,又命成骅将沾满寒霜的外衣脱下,引他在燎旺的火盆旁坐了,道:“如今将军身边就你一个贴心的人,他不会随随便便将贴身的东西交给旁人,不管姓章还是姓成,总归也就你一个。” 成骅忍不住笑道:“公主与将军果真心有灵犀。” “你同护院讲姓章,是章氏出了什么事吗?” 成骅忙道:“周宁一案牵扯到了章家,将军特意派在下前来同公主知会一声,毕竟军营人多眼杂,怕无机会。” “好,请讲。” “章氏与皇后的关系公主应当有所耳闻,之前两家虽常有来往,但只在私底下,表面上接触其实并不多。直到周宁的案子出来,将军突然想起之前章家也开过赌坊和妓院,便命桓之公子的暗桩去查两家有无牵连,昨夜,狱中传出话来,有人悄悄给章氏送了信。暗桩悄悄跟着,看到章氏放了信鸽出去,射下来一瞧,上面写着周宁以罪证为要挟,要章家去劫狱。” 叶蓁思索着,许是有人将皇上的裁决告诉了周宁,为了活命,他们才去找了章氏。这倒是个意外收获:“那信鸽……” 成骅道:“公主放心,为防意外,章氏在传递重要消息时不会只放一只信鸽出去,至少三到五只,如此才可确保对方能收到信。暗桩只射下一只,不会影响大局。” 叶蓁颦眉道:“章氏的习惯很是奇怪,难道就不怕如我们这般?” 成骅道:“想在深夜射下飞鸽并非易事,章氏从未在白日放飞过信鸽,均选在半夜,就是为防止有人偷信,故,比起消息送不出去,此风险还是小些。” 叶蓁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道:“对章家,将军有何打算?” 成骅道:“将军言,周家的案子已动了皇后的人,若此事再有章家的人牵扯进来,皇后必会反击,建议公主不要冒进。” “章氏出事对刚刚有起色的舒家也无甚好处,的确暂时动不得、”叶蓁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来来回回许久才又道,“此处肯定有皇后的眼线,将军让你以章家的名义来寻我,是为了故意让皇后知晓?” 成骅道:“如此才可让他们之间互相猜忌,我们才可有机可乘。” “互相?” 成骅笑道:“公主的反应与将军设想的一模一样。周家一出事,章氏那边便开始不安,屡次请求面见皇后,均被否了。京兆府的札子一递上去,皇后便派人去警告章氏,但还是未接见她,如今章氏正惶恐不安,不然也不会听了周家的话之后冒险去送信。” 叶蓁这才稍稍放了心,随后又自嘲道:“将军本就是睿智谨慎之人,是我爱操心。” “公主这般事无巨细地想着,将军自是心中明白才特意派在下走这一趟。” 想到乌山之事瞒不了多久,叶蓁便向成骅道:“明日我便要启程去乌山,我同你说实情,你可要见机行事,护好将军。” 成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蓁用最快的速度简单将乌山的事讲了,最后道:“我去乌山便是为解决问题,你在此护着将军,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尽量瞒着,实在瞒不住再讲,明白吗?” 成骅还未从震惊中回神,白着一张脸连连点头,而后才悲切地道:“便如此迫不及待吗,非要赶尽杀绝?” 叶蓁无法回答成骅这个问题。 辰时三刻,命叶蓁监刑的圣旨便早早抵达,随圣旨抵达的还有一颗小小的药丸。刚接完旨,戚巽每隔三日的看诊时间已到,他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院中。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他的气色渐渐好了许多,不再是整日郁郁寡欢的样子,只是今儿他将心事全写在了脸上,让叶蓁一眼便瞧了个透彻。 “用了那些药之后,你心中的郁烦应当能好许多,今儿怎又垮了脸,是哪里不舒服?”叶蓁明知故问。 戚巽把玩着一个玉蟾蜍,垂首不敢瞧叶蓁,半晌未答。叶蓁也不觉难堪,专心致志地写药方。房中寂静了好一阵,仍是戚巽忍不住先开口:“贺之将军是你的兄长,他会算计你吗?” 叶蓁头未抬,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们又不姓戚。” 戚巽一时气急,但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悻悻地别过身去:“我不是不想去乌山,只是不想像牛一样被牵着鼻子去!” 叶蓁这才抬起头来,面上的惊讶毫不掩饰:“你去乌山作甚?” 戚巽猛地回头:“你不知?” 叶蓁奇道:“我为何要知?” 戚巽转过身,盯着叶蓁:“你不是天天盯着皇后和戚家吗?” 叶蓁用同样的表情盯着戚巽:“你们不也天天盯着我吗,怎么,盯出什么来了?” 的确无任何异常。戚巽讪笑一声,不再言语。 叶蓁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道:“我想让你们知晓的,自然会让你们知晓,我不想让你们知晓的,也有的是办法瞒过你们。至于皇后和戚家,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没有任何我的眼线,对于你们一些行动的推测只是因为我足够了解你们。高位者的思维,利益为先,什么亲情、道义均可不顾,巽贵人,我说的,对与不对?” 戚巽猛地站了起来,孩子气地在房中急走两圈,明明气不过还要强行压抑着,如此反复,令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见时机成熟,叶蓁道:“想不想反客为主?” 戚巽看向叶蓁,疾步行至她的身旁,眼中的急切呼之欲出,却在开口之时又忍了下来:“想拉我一起对付家姊,公主好不贪心!” 叶蓁收拾着手边的笔墨纸砚,斜睨着戚巽:“那巽贵人便等着被家姊害死吧!哦,对了,戚家家大业大权势滔天,手握重兵,有如此多陪葬,也不枉此生。” “你!” “今儿是你家姊的喽啰周家的末日,本主还要去瞧热闹,便不奉陪了!”叶蓁说着便要往外走。 戚巽在后面追:“明叶蓁!” “放肆!”叶蓁慵懒又严厉地喊着,这语气便是皇后管用的,“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戚巽不知怎的从叶蓁的身上突然看到了皇后的影子,不,那无情又威严的劲儿比她还要甚,让他不由自主地低眉敛目大气不敢出。 叶蓁走回到戚巽身边,开门见山地道:“如今你的家姊已不再满足于做一国之母,但戚家以及手下的兵却不见得希望看到这江山易主。巽贵人,你想清楚,是要做铮铮铁骨的忠臣还是要做遗臭万年的逆臣贼子!本主明告诉你,今儿我要救周邡的一个妾室,这女子手中握着某种东西,这个东西有可能将来会牵制皇后,也有可能是为了活命在唬我。我要赌一把,你,担负着戚家未来的唯一男丁,赌不赌?” 戚巽没有回话,而叶蓁也没打算等他回。行刑的时辰已近,纵使骑马前去,也要紧赶慢赶,她需得抓紧了。 如今,叶蓁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之处,面对他人之事,在拿不定主意时,她也学会着去询问亲近的人。比如,在不确定是否该告知贺之乌山之事的时候,她问了明风。明风听后也不赞同告诉贺之,按照他的说法,这事儿还未解决,就算告诉了也是让贺之跟着着急,更何况贺之今时不同往日,身体状况摆在这,知道了却使不上劲那种感觉更绝望,的确要慎之又慎。 叶蓁认为明风说得非常有道理,就此决定暂时隐瞒。 明风知叶蓁不是个听话的孩子,自从得知她要亲自前往乌山并未勉强去劝,只是打算与她同去,可她还指望他保护贺之,便拒绝了。明风说什么都不同意,坚持要去求皇上,叶蓁灵机一动,问道:“二伯是不是可与我一同出行?” 明风眼睛一瞪:“怎么,你打量着我不如你二伯武功好?” 叶蓁道:“大伯医术高,二伯武功高,三伯善占卜,我爹好脑子,你们四人各有各的长处,谁都不比谁差,我留下大伯是有私心的。” “何私心?” “贺之将军的身体虽然比起之前好了许多,但并未痊愈,我想请大伯留下,一来是为保护他,二来,也盯着他的身体一些。此次去乌山,虽然凶险,但也是打着为皇后做事的名号去的。贺之将军不同,那幕后指使已经将他的家眷伤了,万一想斩草除根转向将军,那以他现在的情况,岂不是要坐以待毙?” 明风沉吟片刻,也觉得叶蓁说得有道理:“皇上也是这个意思吗?照理说,你若不在军营,我需回皇宫当值。” “皇上何等英明,必是想到了,想不到也没关系,我会在求他。” 明风点点头,看着叶蓁的眼中满是担忧:“万事小心,不要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懂不懂?” 叶蓁重重点头。 第67章 救与囚 京兆府的地牢纵使在青天白日也阴沉得无一丝光亮,需长年点灯。灯油燃烧的气味混杂着腐臭味、血腥味和潮湿发霉的气味,没有几人可以忍受。此处极少有贵人出现,叶蓁一身华丽的宫装,即使遮了面也难掩其光芒,引得牢里的牢外的均忘了什么身份、避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她似乎看不到这些人的视线,也闻不到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跟着京兆府尹一路向前,在最深处,看到了周家众女眷和孩童。 叶蓁一眼便认出了冯氏,因在那些女眷中数她最扎眼,也数她最不安分,在一众瑟瑟发抖惶恐不安的女子中,她焦躁、急切,还有几分山崩于前的绝望。 府尹伏低做小,派人搬来椅子,待叶蓁坐下,言辞恳切:“下官以为公主要去观周宁行刑,未曾想会来此处,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叶蓁瞧一眼明风。明风立刻上前,走到狱笼旁先是瞧了冯氏一眼,确认她看到自己的眼神之后,向府尹道:“药呢?” “药”字一出,女眷中便有哭声传出。冯氏借机立刻上前,冲到明风身边哭天抢地:“求公主开恩,妾身冤枉!”拉扯之时,一颗药丸悄然滑落到冯氏手中。 狱卒很是不耐烦,用手上的铁棍乱敲一通,震得人耳朵疼。 “真真是无法无天,连自己主子是谁都分不清,目中无人也要分个场合,谁让你敲了?!”叶蓁凉凉地讲完,一双眼睛斜斜地扫向众人,直到众人低下头去,最后看向府尹。 四目相对,府尹神色尴尬,借口吩咐取药转过身去。就在这一瞬间,冯氏在叶蓁的注视下将药丸一口吞下。片刻之后装着毒酒的玉壶送至叶蓁眼前请其查验,确认无误后,行刑人冲入狱笼,将毒酒粗鲁地灌入众女眷喉中,直到她们全部咽气,行刑结束。 “尸首如何处置?”叶蓁问。 府尹道:“罪大恶极之人的家眷自然挫骨扬灰才可告慰天下。” 皇后还真是谨慎,果然没有看错她,叶蓁想着,抬眼默默看向地牢入口方向,仍然没有戚巽的身影,看来,只能靠她自己了! 叶蓁转向府尹:“府尹之前对待罪大恶极的死囚遗属也是这般吗?” 府尹面色一僵,立刻道:“国法无外乎人情,每件案子不尽相同,自然处理的方式也不会相同。” “那便不烧了,扔到乱葬岗任其被野兽撕咬,受风吹日晒雨淋岂不更能告慰天下?” 府尹的腰更弯了些:“上头决定的事,还请公主莫要为难下官。” “上头?你的上头是谁?刑部?皇上?还是……”叶蓁顿了顿,手臂支撑在座椅扶手上,单手支颐,懒懒地问,“还是皇后?” “素闻公主与皇后有诸多误会,在下特意前来,还请公主摒除成见,莫要为难府尹。”戚巽的声音传来,府尹立刻挺直了腰板。府尹向身后的人疯狂挥手,不一会儿,又有一把椅子搬了过来。 叶蓁一动不动,盯着戚巽行至眼前。戚巽很自然地撩起衣袍刚要落座,一歪头,却见她嘴角含笑却目露寒光。他那落了一半的屁股缓缓抬了起来,向叶蓁行了一礼:“见过公主。” 叶蓁拧过脸,缓缓起身,道:“本主今儿大仇得报心情好,不计较国舅妄言,给国舅个面子,也不为难府尹,这就离开,免得各位有何见不得光的事要做本主在不方便。”说着抬脚便走,行至戚巽身旁时,她停下脚步,“皇上自从登基以来极少亲自改判,听说昨夜又召刑部进见,府尹真的是好大的面子,不止如此连我们的国舅爷也亲自来为您保驾护航,看来对此案是异常重视啊!”话是说给府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戚巽。 戚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咬咬牙,道:“鄙人必不辱使命!” 叶蓁心下了然,直接出了狱门:“去军营。” 明风问:“不去看周宁行刑?” 叶蓁斩钉截铁:“不去!让香桔遮面扮成受害女子家眷,若无人敢上前行刑,让其待行即可!” 明风得令立刻吩咐下去,而后又道:“冯氏怎么办?” “派人盯着,他们不可能在京兆府焚烧尸首,必会送去炼化厂,若戚巽铁了心要帮他的家姊,那便传个消息给他,他的长兄死于皇后的贪念,若非她急于剿匪立功命戚大公子带伤追击中了埋伏,未来的一代名将绝不会落此下场!” 明风很是讶异:“这是从哪来的消息?” 叶蓁面不改色:“我编的。” 明风大惊失色,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如此,皇后和戚将军必然不会放过你!” “戚大公子的死因绝对有问题,纵使没有问题,这虚虚实实的,戚巽不见得能信谁。若他还固执己见,那便杀之!死我一人又如何,我看没了戚巽,皇后还要这破天的权利有何意义!如今这地步,不是我非要戚巽入局,皇后也没放过他,从她将他派往乌山便能得知,所以,大伯,如今真的到了看谁豁得出去的地步了!” 明风不再言语,带上一队人亲自返回京兆府。 一见到贺之,叶蓁便谎称皇上命她回宫向他告别。贺之虽觉突然,但想到那些言官,再联想巨弩如今已有所成,便未做他想,只是接下来的笑都透着勉强。叶蓁瞧着不忍,但还是公事公办地交代当务之急要以制造巨弩为主,改进一事,可在闲暇时进行。贺之并未多问,心中已开始盘算从备料到制造再到后续的测试等需至少十日,若几台同时进行,需要的日子便会更多,那时,他便有理由递札子请公主对新巨弩进行验收,届时,他又有理由正大光明见到她,而她也可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想到此,他的心又宽慰了许多。 事实上,渊拓远比叶蓁想得周到。下午时分,他便派人传来了圣旨,恢复舒贺之大将军职位,全权行制造巨弩之职,有进展可直接向他禀报。明风暂驻军营从旁协助并随时报告巨弩消息。另传旨给苟将军,让其全力追查乌山之事,倘若贺之的家眷身体条件允许,将他们带回安置到京城舒府,倘若不宜带回,那便接到城中将军府,并派舒家军保护其安危。另外还有一道给叶蓁的秘旨是由他亲自书写,并盖了大印,大意是:“乌山之事牵涉甚广,必会有人从中作梗,一切以大局为重,倘若遇阻碍之人无论官职大小格杀勿论!另,设法派人去弄清逸王爷的状况,如有必要先以保护其安危为主。”余下的便是叮嘱她万事小心的话,还有一张盖着大印的空白信笺。叶蓁看过之后命人将其装匣以便随身携带,这是渊拓给她的“尚方宝剑”,真到了关键时刻,比凤牌还要管用。 明面和暗地里的命令传达完毕,传旨公公又给了叶蓁一样东西,并附在耳边道:“此为腐莹之毒。” 叶蓁的眼睛闪了一下:“谁给的?” “戚将军。”传旨公公比较常见到叶蓁,平日里她总如画上的人一般面无表情,这会儿见她面露似是惊讶之色,忙又补充道,“奴才已禀告皇上,皇上同意了,请公主以备不时之需。” 送走传旨公公,叶蓁请苗都尉到锻造坊,将弩机改造的方法和需要特别留意的一一讲明,倘若在她回来之前巨弩做成,必会为他论功行赏,倘若未制成,也保证不会追究。 “我还有一事相求。”回营帐的路上,叶蓁道,“我的三伯明雷也是京城守卫,他家住在榆孟巷最东边第二户,每隔两日便会休沐一日,倘若贺之将军和明风侍卫有什么事,烦请务必去报个信,不知苗都尉是否有为难之处?” 叶蓁这是将亲人的性命托付给他,苗都尉心中自是清楚,但是也顿感讶异,毕竟他们两人的关系更多的是上下级,还不至于到托付家人。但此为荣光,他不敢多想,赶忙道:“这军营中眼线耳目众多,但在下常年混迹也有自己的法子,请公主放心,必不辱使命。” 叶蓁道:“万不可让自己陷入危险,送不出便不送,我最看不得的是以一危险去解另一困境,得不偿失。” 苗都尉万没有想到叶蓁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习惯了高位者的任意指使和不顾他人死活的命令,而她的话让人心中感动。他躬身一揖:“在下谨记!还望公主一路平安!” 叶蓁四下环视,见无人,退后一步,向苗都尉行了个蹲福礼:“叶蓁谢苗都尉。” 苗都尉受宠若惊,回了个大礼,刚起身,却又听叶蓁道:“罗良人一切都好,都尉勿念。” 苗都尉身形一顿,直到叶蓁离开也未起身。 回到幽兰居,明雨已等候多时,待叶蓁一进门,便直接带她去了密室。 冯氏还在昏睡,她的两个孩子极为惊恐,蜷缩在榻边,稍有风吹草动便缩成一团。 叶蓁扫一眼两个孩子,为冯氏诊脉,确定无碍后,无声无息地又走出了密室。 “巽公子只有一个要求,若这冯氏真吐出点什么,请务必告知他一声。” 叶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才道:“冯氏大约明日晌午便会醒来。让他们母子三人团聚半日,夜里将孩子送出去吧,莫要闹出动静!”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方丝帛,“送到这个地方。” 明雨展开一看,问道:“梁氏肯照顾这两个孩子?” “会。告诉她我将莫瑾带走了,她必会。”顿了顿她又道,“一定在冯氏清醒的时候将两个孩子送走,不要告诉她孩子送去哪,只说等我拿到想要的自会让他们母子团聚。另外,天韵阁那边不要动,留将军一人在京城我不放心,莫要节外生枝,一切等我回来。” 明雨抬头瞧一眼叶蓁,神情略显复杂,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第二日,苟将军一脸不情愿地到达叶蓁在山涧的府邸。不一会儿从门口出来一公公装扮的人,小跑至苟将军马前,见他明明是来等公主的却并未下马,便挂了脸,原本想将公主留的话讲得委婉些的,这下一字不差地讲了出来。 “我家公主说了,想必苟将军也不愿与其同行,她就不给您添麻烦了,各走各路各行各事,您有难自会有人搭救,她若有难也不劳将军费心。将军不必过问公主去了哪做了什么,她也自不会过问,各自做好皇上交代的差事即可。” 苟将军脸上忽青忽白,赶忙从马上跳了下来:“公公的意思是,公主已经走了?” 公公抬头看一眼日头:“将军,我们公主去军营也未曾这样晚过,更何况要赶这么远的路,天未亮便出发了,这都过了两个多时辰,想必将军已追不上了。” 苟将军赶忙拦住了转身要走的公公:“公主未坐马车?” 公公转头,满脸不屑地打量着苟将军:“赶路,坐马车不合适吧?” 苟将军不再言语,立刻翻身上马,冲身后的人大喊:“出发!” 倘若日夜兼程,驿站换马,五日也能赶到乌山,自从沿路听到探子汇报苟将军一行的行程之后,明雨担心叶蓁身体承受不住,再加上越往乌山方向走气温越低,便放慢了速度,等到达乌山的时候是第六日的晌午。 “我们的苟大将军浩浩荡荡带了三十几号人,据说还藏着女眷,走得快才怪,估计再有两天也无法抵达。” 叶蓁此行一共带了三人:明雨、红叶和于公公。原本红叶是不会骑马的,叶蓁给了她两日时间。一想到为了救贺之的夫人叶蓁不到一刻便学会骑马,她也执拗了起来,在摔了无数次之后竟然也骑得像模像样,一点都没拖后腿,连明雨都忍不住夸赞她。 抵达乌山镇,他们先去了城里,在将军府的附近找了一家客栈,稍稍休整,用了午膳,红叶换身装扮出了门,半个时辰后回来,直接去了叶蓁房中。 “打听到了,乌山炸了三次,但不是同一天炸的,而是隔了好几天。第一、二次就是你在京城知道的,隔了有半个时辰。第二次,是四天前。第一次,附近村子里的人听得清楚,但城中几乎没有人注意,据说炸了之后只有几棵树烧着了,火很快被扑灭。第二次只听到了声响,之后就抬下来许多人,但山外面看上去几乎与之前一样并无异常。第三次声势比较大,还有厮杀的声音,好多树都烧着了,如果不是当时下大雪,估计整座乌山都要遭殃。” 第68章 前因 “快三月了仍飘雪?我记得以往此时应当暖起来了。” 红叶道:“乌山那边比这里还要冷,之前也有这边春雨那边冬雪的情况。” 叶蓁点点头,又问:“将军府的事打听了吗?” 红叶将第二杯茶灌入口中:“将军府最近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样子看上去荒废了一般。” 叶蓁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了叩门声,不像明雨或于公公那般重,倒更像是女子的。她站起身来,悄悄走到门口,问:“何人?” 外面的人回:“里面是叶蓁姑娘吧,在下娉儿。” “是圣女。”叶蓁冲红叶说了一声便要去开门,立刻被红叶拦住。 红叶堵着门口着急忙慌地道:“你忘了贺之将军缘何断了一条腿?通敌叛国!” 叶蓁将红叶拨开:“那你便出门给我放风去。” 红叶自知拗不过叶蓁,更何况人家都找上门来,倘若真的有探子,早已被发现。她一跺脚,将门打开,狠狠地剜一眼门口的圣女,将她的两个随从拦在门外,待她进入后,将门合上。 圣女刚要行礼,叶蓁便道:“你我二人也无寒暄的必要,客套话不必说,请圣女直接讲来找我的目的吧!” 圣女一听,也不客套,道:“姑娘还记得你我初次相见,我道你是大富大贵之命,还说你上一世是杀伐果断的女将军,这一世自有前世的追随者替你消病挡灾的话吗?” “圣女此次冒险前来是给我算命来了?” 圣女笑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想提醒姑娘,我这些话当日说出时虽有旁的目的,但也不是信口雌黄,都应验了不是?而且,若我没猜错,姑娘应当体会到了亲情,比如,隔壁二号房的明雨大人。” 叶蓁豁然上前,立刻与圣女交起手来。 “姑娘大意了,不该将那清月阁的头牌扔在外面。” 叶蓁知道圣女是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偏偏不上当,第四招就将她的脖子掐在了手中。叶蓁察觉到不对,抬脚一踹,使其跪倒在地,将她的手腕摁到了椅子上。 切脉片刻,叶蓁问:“如何受的伤?” 圣女咳了几声:“被我爹打的,你信吗?” “下如此重的手?再不好好医治你时日不多了知道吗,仅凭那点药吊着,也是饮鸩止渴!”叶蓁松开圣女,为她倒了一杯茶,“歇会儿吧!” 圣女知道叶蓁要去隔壁房间,就那四招,她已经气喘吁吁,笑道:“你就这般不信我?” 叶蓁头也未回:“你有何可信之处?” 叶蓁推门而出,走廊上空无一人,红叶不知去向,而隔壁房中亦是空空如也。 “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们!”圣女不知何时站在了叶蓁身后,“放心,他们很安全。” 两人一同下楼,上了一辆马车,叶蓁没问圣女要去哪,只是不停地端详她,见她不自在才问:“以你的聪明,不应该学五小姐那掳人家亲人逼人就范的招数。” 圣女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眼眶红了一红,道:“你们的逸王爷被祁国软禁了知道吗?” 叶蓁压抑住心中涌起的不安,不动声色地问:“这与我有何关系?” “桓之公子被我们丢到祁国境内后很快被人带走,本以为是雇我们的那人,前些日子才知道压根儿不是,而且,至今都未查到带走桓之公子的人到底是谁。甜樱是个傻的,以为任务已完成,还想解决完我的事情后救他出来,结果,却是羊入虎口被人控制,这才有了那夜挟持将军夫人之举!她不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救桓之公子!” “接不到人却不讲明,又利用甜樱去害夫人和孩子,这人的心思还是真是难测!”叶蓁盯着圣女,“话又说回来,你们这两面三刀的做派着实让人瞧不懂,口口声声救舒家,却将舒家害到如此境地;心里明明求想我,却又绑了我的人。圣女,你行事一向如此吗?” 圣女不敢看叶蓁,也未回答。 叶蓁已经确认圣女有事相求反而不再着急,至少被她掳走的人暂时是安全的:“看来圣女对我隐瞒的事情不少,倘若继续这样下去,那咱们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别以为用几个人便能威胁我,我若是吃这套,便不会上你的车。” 圣女抬起头来,突然向叶蓁跪了下去:“求公主救命!” 叶蓁平静地道:“你先将知道告诉我。” “这事儿说来话长。” “我不急,你可以让马车走慢些。” “公主真的不怕我会杀了你身边的那些人?” “不是我杀的,又不是杀我,我为什么要怕?” 圣女愣了一瞬,随即自嘲地笑了:“是了,你是个不知怕的。” “所以,讲吗?” 圣女颓然坐在地上,叹了口气:“如今我就算不讲,公主也迟早知晓,还不如借此来搏公主一助!” 叶蓁道:“我只做自己认为该做之事,真不一定助你。不过,为谢你当时搭救将军府,我会酌情考虑。” 圣女无奈笑道:“甜樱果然说得没错,姑娘不是凡人,也不受凡俗束缚,当真洒脱。” 叶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顺手将圣女从地上拉起,让她坐到软垫上。 “说吧!” 祁国的国主迷恋邪术,对于圣女的父亲也就是祁国当今圣父的话一直深信不疑,总巴望着真的能练就刀枪不入之身,好去称霸四方,万没想到几年之前突染恶疾。为治病,他召集名医,此时二王子恰有一幕僚,恰会治疗此病,便被引荐了去。 “这般巧?你们这国主着实好骗。” “不好骗能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刀枪不入的躯体和那些劳什子邪术?”圣女瞧一眼叶蓁,继续讲了下去。 二皇子与圣父不睦多年,那幕僚借口为国王治病,竟信口雌黄言需最圣洁的圣女之心做药引方可痊愈,国王对此深信不疑。圣父明知有诈,为巩固地位还是先后将三个女儿献了出去,等到第四位女儿娉儿的时候,她却带着妹妹樱儿逃了。 娉儿和樱儿被二皇子的人一路追杀到乌山之界,被武平所救,原本他是贪图娉儿的美色想收她做压寨夫人,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与祁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父套上关系,可娉儿也是个有骨气的,不想刚逃出狼窝又入虎穴,便与其虚与委蛇,为了能得他长期帮助,熟悉祁国地形的她为他出了不少主意。 有了这活地图,武平在祁国边境着实横行了一段时间,抢掠金银财宝无数。而借由这些财宝,圣女买通了周邡,又由周邡引荐与永乐国当时的戚贵妃扯上了关系。 “为了显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请讲。” “你们的前皇后并非因难产而死,而是被人杀死,用的便是腐莹之毒。” 叶蓁一惊:“你有证据?” “并无。但她的死法与祁国一位皇妃死法一模一样,外面看不出任何症状,只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肿。这红肿有可能在手,也有可能在颈部,但必定是可以出血的地方。倘若在大的经脉,死得能快一些,死状也更难看,照此推断前皇后的伤口必定不在经脉之上。我想,下毒之人应当在孩子还未娩出之前用一种特殊的细针刺入皮肉释放了腐莹之毒,此举中毒之人暂时并无不适,外人也看不出异样,但只要她用力生产,血液流动加速,纵使当时不死,也迟早会抵达心脏,届时必死无疑,且外表看上去同样无任何异常。这断子绝孙的招数正是出自那幕僚之手,据说是他炼药时无意得此毒。唯一让人不解的是,此毒于三年前出现在祁国,而贵国前皇后已薨不止三年。” 叶蓁很快联想到之前渊拓所讲先皇后绣花针之事,纵使再迟钝,还是被这恶毒的招数给唬了一下。女子产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却还被有些人当做成争权夺利的机会,这一下便是一尸两命!她定了定神,问:“你的意思是这腐莹之毒最先出现在永乐国?” “是。由二皇子的幕僚带入祁国,故,以此推断,这幕僚很有可能是永乐国人,而非祁国人。” 此推测不无道理。联想前些日子的宫门骚乱,据说幕后指使为祁国的一名医者,且曾是姬将军身边之人,由此来看,这人很有可能是圣女口中二皇子的那位幕僚。若推断无误,当年姬将军意图谋反与前皇后被毒杀应当也脱不了干系。心中纵使有千万个不解,叶蓁也未表现出来,家丑不可外扬,国丑更不可。她不想同异国之人讨论自己国家之事,转而道:“那这腐莹之毒你是否给过戚煜?” 圣女摇头:“我可以对着祁月教供奉的神兽起誓,从未碰过那毒。前皇后死时我还是人人敬仰的圣女,永乐国在何处都不知晓,与我绝无关系。” 叶蓁没想到圣女又将话题绕了回来,此话倒是提醒了她,遂又问道:“那你是如何知晓前皇后死因的?” 圣女道:“各国皇宫的秘辛向来是他国显贵茶余饭后的谈资,二皇子的幕僚是个不安分的,对这腐莹之毒很是骄傲,曾在一次醉酒时提起过。二皇子觉得自己捡了宝,也曾炫耀过。我有三个姐姐,她们将此事说得更是神乎其神,直到有一日祁国一皇妃也死于此毒,这话题才被勒令制止。另外,不可否认的是,能知晓前皇后如此详细死状的必是宫中之人,故,早在那时,你们的皇宫中便已经有了奸细,只是这奸细勾结的是祁国还是他国便不得而知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前皇后之死是戚煜的手笔?” “不知,以我所见戚煜并未将前皇后放入眼中。听说贵国前皇后是个愚笨之人,无法统领后宫一直是由当时的戚贵妃代为管理,她这种心高气傲之人是不会将这种没有威胁的人放在眼中的,反而是那些害怕她诞下皇子的。另外,我曾听过一种未曾印证的说法,当年永乐国新皇登基,周边各国对永乐国态度暧昧,各自派出使者试图与戚煜勾结,甚至有人以杀前皇后做投名状助她坐上后位。据说祁国也曾派人与戚煜接触,只是后来此人不知为何销声匿迹,这才有了长公主与逸王爷联姻一事,而此人我一直怀疑便是掳你那人。” “何以见得?” 圣女略显茫然:“不知,只是直觉。” 叶蓁讶然,见圣女不是在说笑,便将此事放在了心中。 圣女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在前皇后仙逝之后,戚煜还悄悄调查过此事,倘若真是她所为,大可不必做这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事。” 叶蓁点点头,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愚笨”。她从未听说过前皇后有何缺陷,当然,关于钱皇后的消息后宫一直讳莫如深,她也从未想过这之间有何联系,但瞧着圣女的样子以为她是知晓的。为防止引起圣女怀疑,她道:“此事我记下了,再讲你与戚煜搭上关系之后的事。” 戚煜是个非常有心机的人,起初并未给落难的圣女任何回应,反而在其走投无路之际,让周邡传话给县令,娉儿可以圣女之名在县内置购田舍也可行商,并要以礼相待。消息传到祁国,许是怕圣女与永乐国搭上关系,那边立刻将三位姐姐的死栽赃到了她的头上,可即便如此,圣女还是以出色的卜卦和预言能力结识了许多达官贵族,目的就是为站稳脚跟有朝一日杀回祁国为姐报仇,为自己洗清冤屈。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慢慢囤积火药,原本想利用周邡结交贺之,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直到得知其弟桓之流连青楼并帮逸王爷藏了一女子在清月阁,她才派甜樱去给叶蓁当了婢女,只为打听舒家和渊逸的消息。 “之后的事你都已知晓,我们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贺之将军的能力,或者,也低估了你的,没想到他那么快将你救走,以至策划多时却功败垂成。此事令周邡大发雷霆,唯恐他与我私下来往之事暴露便跑来威胁。当时甜樱来给我送信,他认出了她,为了护她周全,我便骗他说是我买通了妈妈和甜樱这个婢女。那时你在军营养伤,周邡怕夜长梦多为杀人灭口,摸到了妈妈的藏身之处,没找到甜樱,便给妈妈下了毒,才造成妈妈之后惨死。而我为了保护甜樱,将她派去了京城,让她继续与桓之公子周旋。” 第69章 威胁 “也就是说,是你害死了妈妈,不是戚煜。” 圣女冲叶蓁磕了一头:“是,有我之因,但戚煜也未打算放过妈妈。关于你的卖身契,是我提醒妈妈在信中特意提醒你的。” 叶蓁沉吟着:“所以,皇后和周邡迫害贺之将军,还因为他从你的府中将我救出,而你总有一天会牵连到他们。那我有一事不解,若怕事情败露,为何不直接杀了你呢?” “关系到两国,将军可杀,我却不行。别忘了,我有一个好战又妄想称霸四方的国主,我虽然是逃出来的,名义上还是祁国圣女,如果我死了,他便有了借口起兵。为防此事发生,周邡给将军安上了通敌叛国罪名,好借此脱罪,更何况,他觊觎将军之位已经很久,曾多次与我商议待我事成之后要助他一臂之力。而你们的皇后,与我的国主有着同样的野心,她认为永乐国所有的军队都应该姓戚,舒家早就该除了! 事情已基本明了,叶蓁又问:“乌山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次救了夫人,我与她成了好友。许是听工匠提到那些火药会将整个乌山夷为平地,她担心没了乌山如今舒家军又被打压,倘若此时祁国派军必会失守,便派人寻我,劝我将火药运走。我也怕仇未报国主大业若成我便再无机会,便分数次将火药悄悄运出了大半,就在准备将剩下的运走时,出了事。” “逸王爷抵达祁国,有人不想让他回去?” 圣女看向叶蓁的眼中全是欣赏:“公主果然冰雪聪明。还有一事,便是你的巨弩。” “你的意思是,京郊大营里中也有奸细。谁?” “倘若我知,手中的筹码便更多,我也不欺你瞒你,实在不知。” 叶蓁看着圣女不像扯谎,道:“为何炸了三次?” “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针对夫人,第三次是为掩盖前两次。” “以你所见,炸乌山之人是个内行,可以精准掌握火药用量。” “这也瞒不过公主,的确如此。不想让王爷回去之人必是为了权利,所以只需要让祁国注意到山上有火药便可,还指望着这天然屏障抵抗外敌,怎可让其夷为平地。第二次爆炸必是打着一举两得的算盘,倘若有机会公主可以仔细看一下伤亡名单,里面舒家军的人占了绝大多数,而夫人和孩子正是被舒家军的人护在中间的。至于这第三次,原本动静很小,是贺之将军的副将为了保护夫人拼死闹出了动静。我实在不忍心看夫人再次遇险,便帮了他们一些。本想将他们接出乌山,可夫人誓死要与乌山和舒家军共存亡,我只好帮她料理完居心叵测之人,而后将剩余的火药趁乱运走,如今,乌山已无半两火药,那些想做文章之人,是做不成了。” “瞧着这好人和坏人都让你做了。” 圣女讪笑道:“身不由己而已,我不想害人,从来都没想过。贺之将军是自找的,他害我弟弟成了废人我害他废一只脚也算两清了,但没想过舒家其他人、妈妈包括我的亲妹妹也都落到此般下场!” 摇摇晃晃的马车停下,叶蓁挑起帘子,在要下车的时候,转过身去,对圣女道:“你弟弟郭二不是被贺之将军挑断筋脉成了废人,是我。” 圣女愣了一下,跳下马车拦住了叶蓁:“你说什么?” 叶蓁平静地看着圣女:“我说,是我挑断了郭二的手筋和脚筋,我还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曾在你的府中对我动手动脚行不轨之事,他还妄想在那巷子中杀死我,他落到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技不如人,你也甭想着替他去祸害贺之将军,现在知道真相了,像你这般恩怨分明之人,难道不觉得欠他的吗?” “我杀了你!”圣女怒吼着冲向叶蓁。叶蓁一个转身,攻向圣女的命门,将她死死地摁在了马车上。 “你没资格杀我,你欠我的更多!你若是聪明,现在就将我的人还给我,我没时间跟你在此耗!倘若坏我大事,甭说你弟那点筋脉,你的,你整个月府的,也都休想逃过!” “公主倒是会有样学样,会威胁人了!” 叶蓁松开圣女,突然转向了驾辕之人,只一下便将他打晕了过去,然后将匕首放到了他的手腕处:“四面楚歌之时出门在外好歹请个会武功之人,看这人半点武功都没有样子,圣女的处境不容乐观啊,那日在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府兵们是不是被你爹损毁得差不多了?” 圣女已无话可说,看一眼昏迷不醒的老者,道:“他是无辜之人,求公主放过。” 叶蓁立刻收起了匕首,冷言道:“带路!” 圣女走在前方:“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处境了,与我在一块说不定会更危险,以你的聪明才智,想找到那三人也不难,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我帮你。”叶蓁道。 圣女停下了脚步,用一双水汪汪的泪眼去瞧叶蓁:“此话当着?” “走!” 圣女只好继续往前走,但心里仍然惴惴的,总想着再确认一下。 叶蓁在圣女的背后道:“我有条件。” “公主请讲。” “将逸王爷在祁国那边发生的事一一与我说清楚,你若不清楚,就去打听清楚。还有,帮我和他取得联系。” 圣女满口答应:“没问题。” “看来你在祁国皇室还有些根基。” 圣女冷笑:“我这几年结交的人并不全是些泛泛之辈,况且我们的国主这些年吃掉的少女心可不止我那三个姐姐。” 叶蓁凑近圣女,附耳低语:“想办法弄清你们的国主得了什么病,是何症状。” “是!” 圣女带叶蓁去了郊外的一处荒宅之中,那宅子离乌山不远,看来,她选此处还是花了些心思的。 圣女的府兵由原来的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不足二十,大多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彼此之间互相照料着,瞧着这荒宅里的情形他们应当已经住过一段时间,看到圣女被挟持,有几人做出了剑拔弩张的架势,有几人却认出了叶蓁的容貌,未敢上前。叶蓁理都没理,押着圣女一路走到荒宅的最里面,在一个外观看上去还算完整的房间里见到了明雨他们。 圣女也没有薄待他们,只是将他们用迷烟迷晕了,这会儿三人还在睡着。 “你打算在此长住?”见几人无虞叶蓁放了心,与圣女面对面坐在两张还算干净的蒲团上。 圣女道:“月府已回不去了。” 叶蓁已察觉到:“我在这边还有些之前的东西,一会儿等红叶醒了,让她带你去运了来,修葺一下这宅子,外面破一些不打紧,好歹让那些伤的病的有个干净的居所,仔细着点伤口。” “你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为何要帮我到如此地步?” “我那些宝贝本就是逸王爷以前送的,如今你要为他做事,也算是预付酬金,所以,买卖而已,不算帮。” “公主倒是洒脱。” 叶蓁看着外门一闪而过的人影:“事成之后,我还可以把你弟弟还给你,虽然他已经是个废人,聊胜于无不是?” 圣女将到嘴的狠话和怨言生生咽了下去,站起身来。 叶蓁收回看向门外的视线:“你这般示弱用在男人身上或许管用,在我这,行不通。” 圣女转过身来:“公主这是何意?” “外面那高手别窜来窜去的了,知道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圣女的脸红了一红:“他只是为了警戒,毕竟此地不是月府,公主身份尊贵,小心些好。” 叶蓁瞥一眼圣女:“你做的戏已经够足了,明知道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偏偏要演着苦肉计。” “不是演的,只是想让公主看清我的处境。” “嗯,瞧清了,该讲的话也已讲完,把你那人借我用用。你迷晕了我的侍卫,还不知何时能恢复,总不能让我一个人上乌山吧?” 红叶不知何时已经清醒,只是头仍然昏昏沉沉的,一听叶蓁讲此话,强撑着摇摇晃晃地冲到她身边拉着她:“好歹等明侍卫和公公醒了再说。” “无妨,奔波了这么多天,你们趁机歇着吧!”叶蓁说完转身对圣女道,“圣女带个路?” 圣女知道叶蓁压根儿就不放心她留在此处,带路只不过是个幌子,不过,既然两人打算结盟,这点小事也是帮得的。 圣女冲外面喊了一声“月戟”,一个比叶蓁高了足足一头多的高壮男子出现在了门口,将外面的阳光都挡住了大半。叶蓁平静地看着他,叹道:“如此体型四处飞奔还能无声无息,着实让人佩服。” 月戟在圣女的示意下向叶蓁拱手一揖:“公主过誉了。” 叶蓁脸庞轻侧,看向明雨他们:“这应当是壮士的手笔吧?” 月戟的脸上划过一丝得意,道:“在下万没想到这位公公竟然比这皇上的贴身侍卫功夫还要好一些,若不是迷香,险些打不过他。” 这倒是叶蓁没有预料的,在宫中日日见于公公,从未见他用过功夫,而皇上同意派他来此,她以为只是为了日后提起乌山之事,防止朝堂上那些官员们说她是一面之词好有个见证,倒没想到竟也为了保护她。 叶蓁不咸不淡地道:“防君子不防小人,这凶险之地倘若没有会用迷药的小人,有这两位保护足够了。” 月戟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了别处。圣女忙道:“事权从急,用些非常手段不过是为了将事办成,不这样做,公主怎肯与我来此处,就算公主肯两位高手也不肯,倘若不来,你我又能如何达成协议呢?!” “用讲的即可。”叶蓁抬眸看向圣女,平静地道,“圣女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审时度势的本领,弱了。故,之后有何事,还是及时与我沟通,不然出了事,我也兜不住。” 圣女的神情微微怔忪,思忖片刻,低头回了一字:“是。” 与圣女所讲无异,乌山非常平静,外面看上去与之前并无二致,就连因爆炸起火烧掉的那些树也已被全部砍掉。只是山下的入口处守山的兵多了许多,盘查得也严,连偶尔一两个上山采药的老翁也给拦了下来。 三人将马拴到山下的树上,圣女和叶蓁均戴着帷帽,遮住了脸。 “你在这些人面前露过脸吗?”叶蓁问。 圣女回道:“未曾,乌山的事不必我亲自来做,只是为了探望夫人来过几次,均是夜黑风高戴着面纱。” “那月戟呢?” “同样。” “你爹追杀你是因为乌山之事?” “还因那二皇子,他知道了我囤积火药准备报仇。” “也就是说,之前,甜樱叛了。不过,到底叛的是二皇子还是那神秘人,亦或者此两人是否同一人,不是同一人又有何关系?” “若我知晓,第一个告诉你!”圣女的脸色有些难看,伸手指向东侧,“我知道有条小路,就是难走些,公主请跟我来。” 叶蓁脚步未动,环视四周,问:“你那小路倘若要逃的话如何?” 圣女思忖片刻:“可逃,到处都是山洞怪石,只是仓惶之间容易出岔子。” 叶蓁仍旧昂着头瞧着四周,漫不经心地道:“嗯,死不了便可。还有,当着这些人的面不要再叫我公主。”说着直向守山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圣女和月戟对视一眼,赶忙追了上去。 隔着帷帽的纱幔,叶蓁仔细瞧了几眼山下的几个守卫,全部面生。叶蓁在军营医帐做学徒的那些时日见过不少舒家军的人,虽不能说全都认识但大多混个脸熟,如此看来,这乌山的人果然换个差不多了。 “从此刻开始,什么话都不要说。”叶蓁说完,站到了守卫面前。 守兵立刻将他们拦下,非常不客气的道:“军事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一群蠢货!”叶蓁突然怒斥,“生怕祁国不知道我们将这乌山占了吗?!” 几位守兵面面相觑,虽看不到叶蓁的容貌,却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不敢轻举妄动。为首的行至身前,端详叶蓁片刻,潦草地行了一礼,问:“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叶蓁从袖笼中取出凤牌来,向来人眼前一亮:“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 第70章 凤牌的用法 待那人看清是凤牌,立刻跪了下去,刚要呼颂,被叶蓁再次呵斥道:“起来,速去!” 那人惊了一身冷汗,走在了前方:“您请。” “如今是谁在此当差?” “甘顺,甘校尉。” 叶蓁明知故问:“从属何处?” “西南边境。” “何时来的?” “舒将军去京城之后不几日。” “周邡叫来的?” 那人擦着汗:“都尉大人们的派遣都是将军们的意思,小的不敢妄言。” 叶蓁不再问话,走进山门。守兵们不敢再拦,目送他们上了山。 四人一路前行,在半山腰处停下,那里有块两亩左右还算平整的地方,建了几间看上去极新的木屋,四周木屋较小,中间最大,周围散落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也均是面生之人。那人刚要去通传,被叶蓁喊住。她向月戟做了个上前的手势,指向了中间的木屋。月戟会意,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将门口阻拦的人拨到一旁,冲进了木屋之中。 片刻之后,叶蓁带着圣女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木屋中很是昏暗,刚从明媚的阳光中走进去,乍一下什么都看不清楚。叶蓁立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就这一会,她听到了男子的咒骂声,女子的惊呼声,还有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身,待与圣女四目相对,头往门口的方向撇了一下,将凤牌递给她,低声道:“玩去吧!” 圣女愣了一瞬,这才看清楚叶蓁给她的是凤牌。这凤牌她之前也见过,当然明白代表了什么,行至门外,冲着门口聚集的人故意拿捏出狐假虎威的架势将凤牌举到众人眼前,而后四下看了一眼,向着路上急行一人直冲了过去。 “小哥,这是要去哪里啊?” 下等兵模样打扮的男子被圣女拦下,也不敢瞧她,陪笑道:“小人只是去山下办点事。” 圣女将凤牌在她眼前晃了晃:“今儿,这山封了,不许进,更不许出,倘若胆敢违抗命令,格杀勿论!” 那人立刻跪了下去:“小人不敢!” 待叶蓁看清楚木屋中的情形,月戟已经将榻上那衣冠不整的一对男女拎到了她的面前。她未理会甘校尉的叫嚣怒骂,而是转向了跪在一旁的女子。那女子衣不遮体,抓着胸前的衣襟将头垂得低低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伤痕累累,看那些伤的程度应是新伤叠着旧伤。 叶蓁缓缓蹲了下去,将那女子的下巴轻轻抬了起来,待看清楚她的容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甘校尉对叶蓁的不理不睬颇为恼火,虽被月戟强摁着,仍挣扎着不停地用一些下流话怒骂她。月戟瞧叶蓁的脸色,对这位不苟言笑的女子有几分惧怕,唯恐这些污言秽语惹恼了她,几次想堵甘校尉的嘴却被她制止。 “衣服穿好。”叶蓁说完站了起来。那女子赶忙跑回到榻前,颤抖着将衣服穿戴整齐了。 叶蓁这才面向甘校尉,在他又要吐出污言秽语之时抬头给了他一耳光。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女子唬了一跳立刻跪了下去,叶蓁余光瞧见,语气中明显带上了一丝严厉:“起来!” 女子立刻又站了起来。 “你竟然敢打老子!”甘校尉再次挣扎着要站起身,被月戟一脚又给踹倒。他大喊,“外面的人都死了吗,来人!” 没有人敢进木屋,甘校尉这才发觉哪里不对,突然收了声,直直地盯着叶蓁,似乎想看清她到底是谁。 叶蓁又道:“月戟,你出去瞧瞧娉儿。” 月戟一听,取过墙角处的绳子,将甘校尉绑了个结实,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木屋中只剩下了三人,叶蓁才冲甘校尉讲了第一句话:“今儿我来,是整顿军纪的。” 甘校尉冷哼:“我永乐国从未有什么女子敢来整我的军纪!” “我做这第一个。”叶蓁说完,从袖中取出匕首,将一旁的女子喊至身前:“你是因何在此?” 女子看一眼甘校尉,恰好对上他的眼神,立刻打了个寒颤,没能说出话来。 叶蓁盯着女子:“这是你唯一逃离此地的机会,说还是不说在你。” 女子一听立刻跪在了叶蓁脚下:“奴说!奴是被送来此处的,起初和另两位姐妹关在附近村子的一间旧屋里,正月末的时候先是被带到了舒家军驻扎的军营,半月前才被大人带到此处。” “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是他!”女子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甘校尉,而在她伸出手指的那一刻,眼中的畏惧全变成了愤恨,恨不得立刻啖其肉。 甘校尉冲女子怒吼:“蠢货!你原本出身青楼,是本大人看得起你!不知好歹!”说着,他转向叶蓁,“自古卒妻本就是军中默许的,本校尉战功赫赫,只因这一个贱人想整我的军纪,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那,白日宣淫,怠慢军务呢?!” “怠慢军务?这乌山炸了本就是因为之前乌山寨擅自囤积火药舒家军看管不力造成的,与我有何关系?” “我不管乌山炸没炸,我只管今日之事。”叶蓁行至门前,看着外面,幽幽地道,“过一会儿便知你为何怠慢军务了。” 甘校尉脸色微变:“你意欲何为?不,你到底是谁?!” “待会儿,你也会知道。” 说话间,有传令兵慌慌张张地从山上跑了过来,不顾外面守兵的阻拦直冲向木屋,在门口停下,喊道:“校尉,大事不好,寨子的门,开了!” 甘校尉这才有了惊惧之色,不断地看着叶蓁,冲外面大喊:“退下!” “校尉!” “我让你退下!” 外面没了声音,远远地看圣女奔来,叶蓁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冲外面那些手足无措的守兵喊:“没听到寨门开了吗,都愣着做什么?!” 众人瞧不清叶蓁的表情无人敢妄动,直到听到有喊打喊杀的声音传出,才飞奔而去。圣女与他们擦肩而过,很快行至叶蓁面前,趁四下无人,急急地道:“未出所料,舒家军受伤的士兵全被关在上面的乌山寨中,缺医少药,情况很不好,我让月戟留下帮他们了。” 叶蓁伸出手:“凤牌给我,你和月戟赶紧趁乱从小路逃。” 圣女皱皱眉头:“你是不是出卖我们了?” “还未,马上。” 话音刚落,圣女将凤牌往叶蓁怀中一扔,扭头便跑,跑了几步又停下,一跺脚,转身道:“我让明侍卫他们来助你!” “多谢!”叶蓁说完,转身进了木屋。 甘校尉正威胁女子帮他松绑,见叶蓁进门,又忙跪了回去。叶蓁瞥一眼女子,道:“你且在此乖乖等着,我自会带你出去。”说完又转向甘校尉,将凤牌举到他的眼前,让他仔细看清楚了,“走吧,镇压舒家军还得我们甘校尉亲自出马不是?” 甘校尉面色苍白,不敢起身,态度瞬间变得恭敬无比,干笑道:“镇压?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在未调查清楚爆炸原因之前暂时看管驻守乌山的舒家军,他们闹事,这中间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谈不上镇压。” “甘校尉还在这搭台子唱戏呢?”叶蓁再次将手中的凤牌晃了晃,“知道我是谁的人了吗?” 甘校尉点头哈腰道:“知道,知道。” “所以,你是任由舒家军在这乌山横冲直撞还是劝他们回去?” 甘校尉为难道:“姑娘好歹给在下松个绑。” “行。”叶蓁说着从腰间取出一个药瓶来,倒出一粒药,“吃了。” 甘校尉咽着口水,视线在叶蓁和这药丸之间游离着:“恕在下眼拙,那会儿未认出姑娘,冒犯了姑娘,在下给您赔不是,您看这药……” 叶蓁在甘校尉未闭嘴之前直接将药扔进了他的喉咙中,而后抬手将他的下巴扬起,见他喉咙处吞咽了两下才放手,用匕首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叶蓁先一步走了出去,站在路口处看着二十多名面生的士兵拿着长矛和盾牌阻挡着试图要冲进木屋的十几位舒家军。由贺之的副将曲松寿为首的那些舒家军看上去如战败的流兵般狼狈不堪,且身上都有伤,群情激愤,不停地喊着要讨个说法。叶蓁在一旁冷言瞧着,断定平日里甘校尉的人肯定不会对他们如此客气,必是因她在才有所收敛。见没有起太大的冲突,并未上前,等到甘校尉穿戴好走到近前才道:“请大人示下吧!” “都给我拿下!”甘校尉一嗓子吼出,举起剑冲上前,凶相毕露,向着领头的曲副将劈了下去。曲副将保护着身边的人,一只胳膊已完全不能动,腿上也有伤,赤手空拳强撑着躲过这一剑,却全然无反击之力。 叶蓁已完全看清情形,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剑向甘校尉直冲了过去,将曲副将护在了身后。见此情形,甘校尉心中隐约觉得上了当,但又想到她手中的凤牌并不敢确定,只好抵挡着不敢进攻。几招下来,叶蓁已经摸清了甘校尉的功夫,再加上他心有顾虑,便有了胜算,在他后退之时,突然使出了杀招,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胸。 “收兵!”叶蓁冷冷地冲只剩一口气的甘校尉道。 甘校尉强忍着剧痛,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一个字:“收——!” 曲副将怔怔地看着叶蓁的背影,尤其是她持剑而立的姿势,越看越觉得眼熟。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身旁的一个士兵突然拉了他一下,悄声道:“副将,平安扣!” 曲副将往叶蓁的腰间一看,面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立刻想要上前,却被她悄然制止。 叶蓁取出凤牌,向舒家军一亮:“小女奉皇后之命前来调查甘校尉渎职一事,还请各位先行回去,必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有没认出叶蓁的舒家军开始骚动,被曲副将拦住,他向叶蓁长长地一揖:“谢公,谢姑娘搭救!” “请回吧!” 叶蓁目视着戚家军往乌山寨的方向艰难行进着,转身向不知该如何处理甘校尉的一众人道:“死不了,该避开的要害都避开了,请军医来吧!哦,对了,这种贯穿伤最拿手的是舒家军的戚军医,寻他来。” 一人赶忙上前道:“姑娘明鉴,我们自有医术高明的军医。” “那我问你,这些舒家军是谁治的?” 那人道:“自是我们的军医。” 叶蓁早就预料到此结果,冷笑道:“便治成那副样子?隔着三丈远本姑娘便闻到皮肉腐烂的气味了!” 那人自是不敢说是因为甘校尉不许人送药导致,为难道:“据在下所知,戚军医已不知所踪。” “那便让甘校尉死吧!”叶蓁平静地道。 众人大骇,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叶蓁将手中的剑一扔,喊道:“我奉皇后之命来这此,万没想看到同为永乐国的将士,竟然苛待自家人,就算是牢狱中的犯人也断不会受此待遇!今日之事还望各位将士管好自己的嘴巴,倘若走漏出去,因甘校尉一人连累你们还有西南军的名声,届时就算是皇后,也帮不了你们!” 众人传来此起彼伏的“是”。叶蓁问:“甘校尉身负重伤,除了他,谁的官职最大?” 无人回答,叶蓁已猜到,虽说甘校尉是打着驻守乌山的旗号来此,但毕竟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这些下等兵对他唯命是从,命贱可任由他处置,届时真若有什么事纵使灭口也不会有人过问,但若说一个带官职的都没有那也说不过去。想到这她不再为难这些人,故意道:“怎的,一个校尉驻守如此重要的边境之地竟然只带你们这些下等兵连个部下都没有吗?!” “我这不是来了吗!”入口处,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在上山的路上,为首的,竟然是苟将军。按照密探送来的消息,叶蓁估算着他们应该明日才到,没想到竟提前了些。不过她也不惧,原本就在她的计划之内,提前一些也无妨。 第71章 反客为主 苟将军下马,立刻有士兵喊出他的名号,甘顺的人呼喊着行了军礼。叶蓁身形未动,而苟将军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死死地盯着她,在众人行过礼之后才走到甘校尉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虽说剑贯穿了甘校尉的左胸,但失血并不多,流出的血液也较为浓稠。苟将军瞧着那血液凝固的程度,瞬间想起之前军中为他们制作的药丸,据说,就是出自这位公主之手。刺伤他,还提前做好防备不让他死,想到此,苟将军已经明白大半,这显然是个陷阱,这娇滴滴的小娘子竟然赶在他抵达之前先下了手! 苟将军站起身来,面向叶蓁:“敢问公,敢问姑娘,这甘校尉做错了什么,竟被您伤成这样?” 叶蓁看向苟将军:“将军怎知是我伤的甘校尉?” 都是聪明人,苟将军也没打算瞒着:“自会有人与我报信。” 叶蓁扫一眼周围:“将军果然神通广大,我当这乌山是西南那边支援的,没想到我们京郊大营的苟将军也有探子在里面。” 苟将军这才明白叶蓁在这等他,心中慌了一下。乌山明面上的确是西南支援的,与这千里之外的京郊大营本没有任何关系,奈何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才会派了甘校尉前来乌山。明知他并非做事妥帖之人,但此事有皇后罩着,由着他折腾,只是,万没想到中间杀出一个公主来,更何况,这位公主名义上还姓舒! 苟将军其实并不怕叶蓁知道他与甘校尉的勾结,也料到她早已猜到,只是,知道归知道,话不可说在明面上,一旦说出,这事儿就会变得复杂起来。如今,被她这样一搅和,这乌山变得越来越烫手,看来需得慎重再慎重,才不会被甘校尉殃及池鱼。 苟将军微微一笑:“奉命行事。” 叶蓁立刻道:“既然是奉命,那敢问将军是奉谁的命?” 苟将军腹诽着“老子奉谁的命难道公主心中没数吗”,嘴上却回道:“自是朝廷之命。” “那太好了。”叶蓁说着,对身旁的士兵道,“请房内的姑娘出来吧!” 士兵未动,拿眼神直瞅苟将军。苟将军不知道这房内的姑娘又是何种情况,正猜着叶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听她突然道:“小女人微言轻,还是不劳苟将军人的大驾,自个儿来。”说完,冲那木屋喊了起来,“青儿姑娘,出来吧!” 苟将军狠狠地剜了士兵一眼,唯恐得罪了这位得理不饶人的公主,毕竟,她的身后还有皇上,忙向前陪笑道:“您误会了,这些人不长眼,怠慢了。” 青儿缓缓走近,直愣愣地看着眼前戴着帷帽的女子,越来越觉得她的声音如此耳熟,再加上她竟知晓其名,更是联想到一人。只是,青儿不敢认,毕竟,那位已被抬了身份成了舒将军的义妹,又被皇上封为公主,怎会为一个低贱的女子出头。可是,假如,她真的是呢? 这世上有那么一位女子,她从不为世俗所累,看似冷漠却心存天下,看似无情却恩怨分明,她是很多人的希望,更是很多女子的希望。青儿便认识这样一位女子。 叶蓁未理会苟将军,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儿近前,才转头对苟将军道:“请将军命人将甘校尉抬入房中静候军医到来。让这些人散了吧,有些话当着他们的面不好讲,恐会有损甘校尉的军威。” 苟将军指挥几人:“将甘校尉抬进去,我这里带了些上好的金创药,先用着,等军医来了再好好瞧瞧。” “等一下!”叶蓁朗声道,“先不说贺之将军的夫人和孩子,这乌山寨中还关着他的副将和一位太尉,听说,这两位军衔都比甘校尉高,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未曾得到过丁点的药。为防此事传出去外面人说我们厚此薄彼,让旁的将士听到寒心,我看甘校尉也不便用药了吧!我奉皇后之命来此,断不可让这样的事坏她的清誉,苟将军,您说是不是?!” 苟将军转过身在叶蓁看不到的地方咒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转脸面对她时已堆满了笑:“姑娘所言极是!”一挥手,众人立刻四散而去,顺道将甘校尉抬了进去。 苟将军上下打量着那位名叫青儿的姑娘,很快明白了她的身份,陪笑道:“虽说这卒妻的确无法摆到明面上,但这么多年也是军中默许的。姑娘宅心仁厚,心疼这女子,放她离开便是,闹大了有损军中声誉不是?” 不远处飞奔而来两人,待叶蓁看清他们的面貌,不紧不慢地道:“将军所言有理,既然是你们默许的,我一外人也不便插手。只是,在甘校尉白日宣淫不思军务,被祁国的奸细打开了关押舒家军的乌山寨大门,差点引起大乱,苟将军又如何解释?” 苟将军黑红的脸上竟白了一瞬:“竟有此事?!那祁国奸细呢?” “我还要问您呢苟将军!”叶蓁突然嗓门大了许多,“难道您的人没有告知祁国奸细制造骚乱后人都跑了咱们甘校尉还沉浸在温柔乡中?这不是怠慢军务是什么?!” 苟将军不甘示弱地回道:“那姑娘又是如何知晓是那祁国的奸细打开的寨门?” 叶蓁微微靠近苟将军:“不然苟将军也可以讲是甘校尉的人打开的寨门,亦或者,皇后的人也可,目的是唯恐天下不乱,要让这乌山之事搞得人尽皆知,我倒觉得此说法甘校尉死得能更快些!” “你!” “放肆!”于公公突然绕到苟将军的面前,厉声道,“将军还是注意些自己的言行!姑娘来此是得了谁的令将军比谁都清楚,如此态度,是有何不满吗?!” 苟将军万没想到皇上最信任的于公公也来了此处,顿时后退一步,躬身道:“末将一时失言。” 于公公冷哼一声,转身对叶蓁行了一礼,见有不认识的女子在场,道:“在下来迟,还望恕罪。” 叶蓁道:“无妨,正好给贵人的信该送了,有这位青儿姑娘做人证,苟将军做见证,还请尽快将这乌山的情况详细禀明,为避嫌,我便不在此了。明侍卫,烦请陪我走一趟吧!哦,对了。”说着,她掏出一颗药丸递给青儿,青儿毫不犹豫地服下,她又道,“这位青儿姑娘自愿做甘校尉的药人,已服下解药,若不想让甘校尉死得更快些,需得好鱼好肉地将此女如祖宗般供着,每隔七日饮一次她的血即可。” 苟将军显然不信,却又不敢冒险,毕竟甘顺的身份容不得他置之不理,只得默认。 于公公恭恭敬敬地向叶蓁行礼,在她与明雨走远之后才起身向苟将军道:“将军,请吧!” 行至无人之处,明雨拉住了叶蓁:“二伯给你拖后腿了,我都不知如何中的迷烟,你有没有伤到哪?” 叶蓁道:“二伯放心,拿着皇后的令牌,我可是好好耍了一顿威风,他们怎敢伤我。祁国的毒药、迷药向来防不胜防,二伯莫要自责,权当长途奔波休整了半日。” 明雨道:“圣女回去后同我们讲了一些,你真的打算去祁国救王爷?” “嗯。先去瞧一眼夫人和舒家军那些受伤的将士吧,我还需再找两个人,等这些处理完再从长计议。” 明雨紧紧地跟着叶蓁:“从此刻起,你不能再独自行动,今儿已经得罪苟将军,估计皇后马上会知晓。此处离京城远,出点什么事太容易隐瞒,我们需防着些。” “是,二伯,你们也当心些。” “走吧!” 乌山寨门口聚集了七八个士兵正窃窃私语,远远看到叶蓁立刻各归各位,大气不敢出。 明雨扫他们一眼,厉声道:“开门。” 守门的士兵不敢怠慢,赶忙将门打开。 乌山寨在靠山顶的一处平地上,房屋大多为就地取材建的木屋,但新旧不一,最新的看上去也已有几年,比起半山腰上的那些木屋肯定要早上许多年头。房子围绕着一个上坡而建,与半山腰的相反,两侧的较大,像是许多人一起住的地方,中间有六七间较小的,相对来说精致些。 曲副将听到通传,从东侧的一间大屋中拖着一根断了的胳膊和一条伤腿飞奔而出,直冲到叶蓁身边跪了下来。明雨以为他要行刺,招式出了一半,赶忙又收了回去。他警觉地回头,见寨门的守卫向内探头探脑,立刻走了过去。 “姑娘问话,也是你们能听得的?!” 几人悻悻退出。为防他们重来,明雨干脆站在了门口。 “公主,求您救救夫人吧!” “带路!” 曲副将立刻起身,引着叶蓁进了一间小屋之中。已是黄昏,房中还未点灯,显得尤其昏暗。东南角上摆着一张塌,塌边错落着坐着三人,两大一小,最大的曾是舒家军医帐的学徒,也算是叶蓁的师哥,另一个是贺之之前身边名叫曲卓的随从,也是曲副将的侄子,小的是贺之的女儿名唤鸾儿。听到有人进门,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叶蓁。 叶蓁脚步未停,直接走到榻前,一股恶臭传来,她皱了皱眉头,只见夫人的半边脸上全是烧伤,部分已溃烂。她看一眼周围,对身边的人道:“都散开,将所有的窗户打开。” “你是叶蓁师妹?”师哥面露惊喜之色。 曲副将瞧一眼叶蓁,压低了声音厉声道:“放肆!” “无妨。”叶蓁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称,又道,“去烧一些热水,取些盐来。” 曲卓一听立刻跑出去烧水,曲副将为难道:“我们已经断盐好些天了。” 叶蓁沉默片刻,道:“师哥,烦请你到寨门口将明侍卫请来。” “是。” 师兄前脚一走,叶蓁转向一旁拿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直瞧她的鸾儿,蹲下身,将声音放得极柔:“鸾儿可是怕了?” 鸾儿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一双溜圆的眼睛噙满了泪水,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好半天才用带着哭腔又佯装镇定的声音回道:“不怕。” 叶蓁看着鸾儿,突然摘下帷帽,拉起她的手,道:“看着我,讲实话,母亲危在旦夕,你到底怕还是不怕。怕就是怕,不要佯装坚强,你还小,承受不了这些。” 鸾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搂着叶蓁的脖子不肯松手。叶蓁回忆着儿时妈妈安慰姐姐的样子,轻轻地拍着鸾儿瘦弱的脊背:“你要知道,会怕、知道怕,对一些人来说也是极难得的事,这并非怯懦,因为只有知道怕才会明白如何变得更加坚强。” 鸾儿在叶蓁的肩上不停地点头,见明雨进门,她缓缓松开,却又不肯离开,拉住了叶蓁的衣角。 叶蓁下意识地搂住鸾儿,使她离自己更近一些,向明雨道:“请二伯找苟将军帮我要些东西。” 明雨瞧一眼叶蓁,又再瞧一眼泪眼婆娑的鸾儿,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好,你说。” “地丁、黄连、黄柏……”叶蓁见师兄在门口站着,便道,“带着师兄去,他知道需要何种草药。” 明雨未搭话,思忖片刻道:“还是让大夫将所需药材写下来吧,带着他明目张胆地去找苟将军,怕会给他留下话柄。” 叶蓁一想是这个道理,便交代了下去,而后又向明雨道:“此处不止缺药,盐、食物、衣裳都缺,二伯觉得我们下山去寻些带上来好,还是与苟将军要来好些?” 沉默片刻,明雨道:“我去寻,打着皇后的旗号出入他们也不敢阻拦。从此刻开始你就当没有苟将军这人,余下的事,我会和李公公瞧着办。”余光瞥一眼床榻,他又道,“这会儿天要黑了,我得赶紧下山,先置办一些,有多少先应个急,余下还有需要,明日一早我便去办。” 这边还未商量完,门口出现了一人,喊着苟将军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明雨与叶蓁对视一眼,走到门口,问:“是送谁的,什么东西?” 第72章 活着 那人道:“于公公道,甘校尉渎职,苟将军准备将他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总要为舒家军这边做些什么好弥补过失,所以便送了些救命的东西。” 叶蓁一听不对,抓起帷帽胡乱戴上,走到门外,那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人,推着两车东西。叶蓁盯着那人看了几眼,一开始并未瞧出什么,等再看一遍时,却发现他的手中非常不合时宜地捏了一块青色的布条。她转身向明雨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向半山腰冲去。 还未到木屋,叶蓁便听到了争吵的声音,她急步到门前,听到苟将军道:“一个青楼出身的贱人,甘顺抬举她才让她做了卒妻,杀了便杀了,留着她这张嘴今后也是个祸害!” 于公公永远是不疾不徐的性子,讲话也慢吞吞的,却是掷地有声:“将军杀甘顺,在下不管,毕竟你们同属军中,将军又奉命前来调查乌山之事,他渎职闯祸,杀了也算是交差,在下不拦将军。可这位姑娘一不是你军中之人,二她未犯错,杀得没道理,这与犯了偷窃之罪却将窃贼与失主一起打进大牢有何区别?昏官都不敢这样判。” “那万一她日后胡说八道坏了我永乐国大军的声望,届时,公公又当如何?” “作恶的是甘顺,将军却惩罚被害女子,这本末倒置的做法难不成便能保住永乐国大军的声望?将军多虑了,顶多坏的是西南军的,哦,瞧我这记性,苟将军也是西南军出身。” “于公公!” “苟将军!我人还没走呢,您这脸翻得也忒快了些!”叶蓁抬脚踹门而入,将要扑向于公公的苟将军唬了一跳。 青儿缩在于公公的身后瑟瑟发抖,看到叶蓁,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就连于公公也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苟将军黑着脸:“甘校尉已被公主亲手拿下,断气也是迟早的事,至于这个贱人,既然是个祸害,那便由我来解决,皇上那边倘若问起,我自会分说!” 叶蓁拦到于公公身前:“想杀人灭口?当着我的面?苟将军,你是算准了皇上不会因为一个你口中的贱人去要你的命是吗?那你觉得我会不会?” 苟将军怒目圆瞪:“公主要为了一个卑贱的妓女来威胁我,若日后被外人知道,不怕被人怀疑公主的出身吗?!” 于公公怒目而斥:“苟将军慎言!” 叶蓁抬手制止,语气平淡:“谢大人是第一个,苟将军是第二个敢拿我的出身说事的人。不过,我要是在乎,便不会回乌山镇了。可是,就我这种出身的弱女子竟然一心想为将士们讨个公平,苟将军这般又是在做什么,难道您高高在上地还不如一个出身青楼的人?” 苟将军从未想过叶蓁会毫不顾忌地将自己的出身说出,俗话说,揭人不揭短,这倒显得他一大男人小家子气了,这让他尤为恼火,便道:“为将士们讨公平,哪些将士?公主敢说没有私心?为的只是那舒家军吧!” 叶蓁摘下帷帽,似乎为的就是让苟将军看到她脸上那好不容易做出的讥笑:“我是为舒家军,那苟将军甘愿与我为敌试图草菅人命又是为了哪家军?” 于公公原本站在叶蓁的身后,一听这话,上前一步与她平齐,瞪着苟将军向叶蓁问道:“公主若是不喜欢听人威胁,无妨,奴可以让他从此说不出话来。” 苟将军向后退了一步,身形看上去未动,但已做出了攻击的准备:“于公公何时也开始妇人之仁了?” “从这位青儿姑娘认出您的那一刻开始。”于公公说着,仍旧盯着苟将军的动作,微微歪头对叶蓁道,“青儿是非常重要的人证,我已飞鸽传书禀明皇上,故,无论她是卑贱还是高贵都必须活着!” 叶蓁听完,对苟将军道:“想在我们面前杀她,看来是没那么容易了,除非我们三人都死了。如果我是你,倒不如请教一下戚将军该如何处理,想必,他一生正直严谨,还能给你指条明路。” 苟将军身形微动,看上去松缓了许多,沉思起来。叶蓁这才转头看向青儿,见她要行礼,扶住了她:“从此刻起,你跟着我,没我命令,哪都不许去。” 于公公收起手中的剑,打开门:“公主,请。” 三人走出门,叶蓁看向仍在愣神的苟将军,冲于公公道:“甘顺还不能死,但也不可恢复元气,不然他与苟将军联手我们会很被动。还是要尽快找到戚军医。” 于公公拱手一揖:“属下立刻去办。” 于公公很快没了踪影,眼看着天又黑了不少,在这山中放眼去瞧寂静深幽,胆小的便开始怕了,叶蓁不知怕,心里正想着事,走得极快,青儿身上有伤原本就走得慢,很快便落下。叶蓁只好放慢脚步,慢慢等她跟上。 青儿怯生生地道:“我还当姑娘已不认得青儿了。” “怎会。” 青儿看一眼叶蓁:“姑娘真的会救我出去吗?” 叶蓁停下脚步:“如果我让你得罪一个权力极大的人,你会怕吗?” “怕。”青儿的声音极小,但看得出来,她没有撒谎。 “怕什么?” “怕死。我选不了出身,但我还想活着。” 叶蓁“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一直到夫人房中也未再与青儿讲话。 热水已放凉许多,师兄又烧了一些来掺了半桶。桌子上放着一些草药,有叶蓁讲的那几味,也有别的,她一一瞧过了,对师兄道:“研粉吧!” 师兄手脚麻利地做了起来,鸾儿也不闲着,为他打起下手。叶蓁将装满盐巴的布袋取在手中,抓出一把用透气的裹帘裹住,将口扎紧,放入温水中。待盐融化的差不多了,将干净的棉布用开水烫过拧干,在盐水中沾湿,细细地为夫人擦拭起来。 夫人的伤主要集中在左半边的脸、脖颈肩部和上臂,据曲副将所言,是为护两个孩儿所伤。当着孩子的面,叶蓁没让曲副将继续讲下去,用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将化脓的地方清理干净,在露出的新皮肉上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裹帘仔细缠好。这期间本是极疼的,但夫人却一直未醒,这才是叶蓁最为担忧的。 叶蓁为夫人诊了脉,喊来青儿将夫人扶坐起身,在她脖子、后脑处摸了几下,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下,而后问曲副将:“夫人可是磕到哪了?” 曲副将看了鸾儿一眼,师兄见状借口还要用热水将她带了出去。 看到门关上,叶蓁才问:“一直忘了问你小少爷如何了?” “小少爷的伤好多了,之前大伙儿将仅剩的那点药全留给了他,好在没耽误。只是,您也瞧见夫人的伤势,还是不要让孩子看到的好,也怕他哭闹,扰了夫人静养。” 叶蓁点点头:“夫人昏迷不醒似乎不是因为烧伤,更像是磕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硬物击打过后脑,你且详细与我讲讲是如何炸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明雨起身开门,向叶蓁道:“是于公公。” “快请。”等于公公进门,叶蓁问,“如何了?” 于公公未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片刻之后又进来几人,将一些吃食送了进来,放好后立刻退了出去。“此处不便让外人入内,我向边境军营那边借了几人,各屋都有,吃的用的都送过去了。听说他们已好些日子每天只用一餐,今儿先吃些清淡的,等肠胃缓过来,再犒劳将士们。” 曲副将感动不已:“多谢于公公。” 于公公回礼道:“要谢便谢皇上和公主吧,奴只是奉命行事。” 叶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她道:“以前觉得这般客套总透着些虚伪,今儿看来,倒让人窝心。”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都笑了起来。曲副将的目光慢慢落到叶蓁腰间那枚毫不起眼的平安扣上,不知怎地,他竟觉得与得了皇上的赏赐一样荣光,心中因遇到不公而产生的怨恨瞬间消失了大半。 众人一起用了饭,地方小,叶蓁也不是讲究尊卑礼节的人,一群人围着小小的矮几,虽然略显拥挤,但也异常温暖,让她久违地想起了儿时与父母姐姐一起用膳的日子,不自觉的,她的脸上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吃过晚饭,好学的鸾儿缠着师哥又去了药房,叶蓁将青儿和曲副将留下,连同于公公和二伯,让人取了笔墨纸砚,问起来乌山爆炸之事。青儿与曲副将倒是互补,曲副将不清楚的青儿恰好知道。 如圣女所言,她与夫人商议好之后,打算将火药分为七次运出,均在子时,每次运十二箱,最后一日只剩六箱,专门挑了月半那几日,可就着月光行事。月府靠着护城河,为了这些火药,圣女还特意命人偷偷在墙根挖了洞,一开始都很顺利,可在最后那日时,乌山炸了。 “至今也未查清是谁做的。驻守乌山的全是舒家军,那日当值的近两百,除了常驻六十,余下的全都散到各处乔装成猎户或者采药的农户,在十二个时辰内不间断地巡山,以防这干燥季节有山火,二来也防止有祁国奸细混入。大约是天刚亮那会儿,只听一声巨响从存放火药的山洞那边传来了过来,那里还存着六箱,倘若全炸了,也是极危险,于是我便赶忙带了一队人冲了过去。守洞的人全都死了,不是炸伤和烧伤,全是箭伤。火药并非在山洞里爆炸,而是在离山洞越三四丈远的地方,也是乌山的最高点。那时我便察觉不对,正打算去看祁国那便是否有动静,突然又听到寨子方向也炸了。” “也就是说,夫人和公子是在寨子中被炸伤的。”于公公问。 曲副将回道:“不是,是寨外的一处空地上。据大小姐讲,山洞那边炸了以后,便来了几人带着他们往外跑,他们也未多想,结果刚跑到那处空地便炸了。慌乱之中大小姐并未看到夫人如何受伤,只记得正忙着逃跑,夫人却突然倒下,再也叫不醒。” 叶蓁问:“是有预谋的?” 曲副将回答:“我也这样认为,但这些时日我们被关在寨中,根本没有机会去查,况且,据鸾儿讲,带他们出去的那几人已被炸死了。” 于公公道:“可甘校尉并未提及此事,照理说,这是条很重要的信息。这条消息可以证明爆炸之事不是戚家军守卫不力,而是有人故意陷害。” 曲副将叹道:“守卫不力也好,故意陷害也罢,说到底还是我们责任,我只庆幸那些火药没有全炸,我们的命丢了是小事,万一为祁国做了嫁衣裳,那我们舒家军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们的命同样重要。”叶蓁说着又看了一眼夫人的情况。烧退了些,但仍未清醒。 于公公奋笔疾书着,写了一段后又问:“这第三次又是何种情况?” 青儿看了叶蓁一眼,见她点头,才怯怯地道:“那日我在甘大人的房中听到有人来报说都准备好了,甘大人接着便出了门,约摸着一刻钟左右,我便听到了响声,外面阴天,本以为是打雷也没多想。大人很快便回来了,一回来便轰我出去,又叫了几人进去。我听他嗓门极大地训斥着那些人,说什么‘连个用量都算不好,那些寨子里的人肯定如受惊的野兔一般了,如何再有下一次’。又问到底死没死,那边回答的声音小不甚清楚,只听甘大人又吼,说让他们等着舒家军卷土重来第一个先拿他们磨刀。我见事情不对唯恐大人迁怒我便躲进了房中,没多久便听到山寨那边呼声震天地要到这边讨个说法,我偷听到有人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了事,管他是炸死的还是被杀死,甘大人本是同意了的,正计划着,却来了好多黑衣人。” 第73章 为人医者 曲副将接着道:“是圣女。我料到甘顺他们要杀我们,那时我们被关在寨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和还有气的将士们拼了命喊出了动静,试图将消息传出去。圣女因担心夫人每日都派人来附近打探消息,于是才有了那日的一战,只是,没想到的是,圣女不知因何事元气大伤,还害她折进去好几人。我见事不妙,便和几位兄弟拼死护着他们逃了。因不知圣女他们的底细,或许是怕他们逃走后会将山上的情形告知他人,甘顺未敢伤我们性命,将我们又重新关了回去。” 于公公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道:“他还算有点脑子,倘若在圣女来之前你们死了,他可以随便编个理由,什么伤重不治之类的便可搪塞过去。一旦有了目击者,还逃了出去,留着你们的命,便是给自己留后路,甘顺就还有辩驳的机会,那时再去杀便坐实了乌山之炸是阴谋了。”说着,他转向青儿,“还请姑娘据实告知苟将军之事。” 青儿怯生生地看一眼众人:“前些日子甘校尉收到了一封鸡毛信,看完信,他便吩咐身边的人说苟将军带贵人的话来,言可以除根了。本以为说的是夫人他们,结果杀的却是一直跟随他的几人,那几人身上总有一股硫磺的气味,很是刺鼻,我猜想是整日鼓捣火药的那些。” 叶蓁思忖道:“照这样来看,曲副将他们并不知道事情全貌,那位贵人和苟将军应当害怕事情暴露,才先将引爆之人灭口。” 于公公接话道:“公主言之有理。”说着将一张纸条递给叶蓁。叶蓁疑惑接过,只见上面写道:“乌山炸后,戚将军多次与皇后见面密探,每次均不欢而散。原本巽公子要与我们同行,却又临时改了行程,想必父女两人正在拉锯也未可知。” 叶蓁知道这样的事并不方便让曲副将他们知道,看过之后将纸条直接就着火苗燃尽,道:“事情已大抵清楚,便实话报与皇上。如今引爆之人已被灭口,日后调查起来应当很是费力,既然如此,那便咬住贼喊捉贼甘校尉不放,若能将苟将军一锅烩了最好不过,若不能,那便先将甘校尉钉死。” 周围传来异口同声的“是”,于公公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青儿。叶蓁见状才想起有些话要避讳,便抱歉地向于公公牵了牵嘴角。于公公赶忙垂首行礼,面上闪过一丝惶恐。 曲副将看向叶蓁:“公主,敢问我们将军是否遇到难事?自从他去京城之后我们便没了他的消息,将军府被屠,外面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将军入了大狱,有人说将军已死,还有人说将军早就逃了。我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倘若不是将军蒙难,他们绝对不会这般对待夫人。我也不怕与将军一同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却怕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太窝囊!公主可否告知在下一句实话,将军如今到底如何了?” 叶蓁看一眼伤重的夫人,沉默片刻,道:“将军是被入了狱,但如今已出来,只是事情未结还不能回来。他,伤了一条腿,以后可能不能再做你们的将军了。” 曲副将弹跳而起,扯到了伤腿的痛处,也顾不上,急切地问着:“怎么被伤了呢?” “是周邡,先是断了他半只脚,后又给他下了腐莹之毒,为救他的命,我只好断了他的脚。” “我的将军啊!”曲副将突然高呼起来,七尺男儿吊着一根断臂瘸着一条腿坚持了半个多月未吭一声,却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哭天抢地起来。叶蓁第一次明白何为痛彻心扉,不为自己,也不为亲人,为的是这世上同样动人的战友之情同袍之意。她有些不忍心,缓缓地看向榻上的夫人,才发现,不知何时,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眼角竟然有泪流了出来。 叶蓁赶忙凑上前,呼唤着夫人,起先,夫人只是眼球不停地滚动,却睁不开,似乎用了好大的力,两只眼睛只睁开了一只,另一只耷拉着,似乎再也无法完全睁开。叶蓁看着夫人那未受伤半边脸的娇好,回想着昔日她温婉秀丽的模样,不知怎的,竟想起了母亲和姐姐葬身火海后的的可怖,心中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悲愤。 “娘,你可算醒了。”鸾儿由曲卓领着,一路狂奔到夫人身边,大哭起来。 夫人看到鸾儿全须全尾一点伤都没有,很是欣慰,明明眼中的泪止都止不住,却仍拼命冲女儿笑着。众人看着这般情形均是唏嘘不已,但也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于公公看上去比所有人都高兴。叶蓁怔怔地在一旁瞧瞧这个瞧瞧那个,突然有些讨厌自己的冷静。 夫人的身体还是太过虚弱,话也说不太成句。叶蓁让众人散开一些,又为她诊治了一番,命曲卓做了些米糊,和青儿合力喂她喝了小半碗。这一番折腾下来,又是近两个时辰,外面的天早已黑透,男人们不便在夫人房中久留,便一道去了院子。 “给公主添麻烦了。”夫人看上去缓过来一些,盯着叶蓁好一阵打量,不自觉地低声叹道,“真是生得好容貌。” 叶蓁扯开嘴角冲夫人笑了笑,仍旧忙着配药,未做回应。青儿比较会看脸色,忙对夫人道:“夫人好生歇息,您好了,姑娘才高兴,不怕麻烦。” 鸾儿也跟着在一旁帮腔,一双眼睛盯着叶蓁,很是崇敬的样子:“以后我也想像姑姑一样治病救人。” “我教你。”叶蓁轻声道。 鸾儿一听立刻跑到叶蓁身边:“那我给姑姑打下手吧!” “好,认得这些药吗?” “认得一些,记不全。” “那你可有的学了。” “我会用功的。曲副将说,姑姑之前在军营做学徒的时候学什么都快,不止因为聪明,还因为心无旁骛能沉下心来,我也会的。” 叶蓁看看鸾儿,将药臼推到她面前道:“姑娘家有心事是件极美好的事,那是上苍的恩赐,莫要学我木头人一般。学的时候可以沉下心心无旁骛,平日里就罢了,我瞧着你这鲜活有泪有笑的样子才是极好的。” 鸾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道:“鸾儿记下了。” 叶蓁问:“你怎会叫我姑姑?” “你是我爹爹的妹妹,不是要唤你姑姑吗?” 叶蓁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道:“是这么个理儿。” “之前,我还以为你会是我的姨娘,娘说,爹爹喜欢你。” “鸾儿!”夫人一急咳了起来,强撑着对叶蓁道歉道,“孩子不懂事,公主莫怪。” 鸾儿看着夫人的脸色,向叶蓁行了一礼:“鸾儿错了。” 叶蓁冲鸾儿笑笑,取过一味药闻了闻,道:“你爹爹喜欢的是你娘。”转头看着鸾儿,“这一辈子都喜欢,他那么好的人,绝对不会辜负你娘的。” 夫人听着这话面色微怔,缓缓躺了回去,眼中汪了一包泪,似滴未滴。鸾儿不敢搭话了,乖乖地捣起药来。夫人久久地看着叶蓁,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露出的是惋惜的表情。 夫人刚醒,叶蓁惦记着她脑后的包,有些不放心便命人寻了床新的被褥,打算在躺椅上凑合一宿。夫人怎敢劳烦她,得知她奔波几日赶来都没来得及休息,更是不忍心,说什么也不肯,只是她拗不过叶蓁,最终还是答应。明雨和于公公不便在寨中留宿,也不放心苟将军,便依着他的意思在半山腰的木屋中歇下了。一夜无事,折腾了一天大伙儿都累了,各怀心事地都睡了过去。 戚军医一大早上了山,这一次没人敢再拦他。一路上听曲副将讲述夫人的凶险和前一日叶蓁救大伙的事,他很是欣慰:“有人说她是个不懂感情的怪物,我倒觉得,这孩子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真!” 叶蓁看到戚军医仍旧与平日一样,没有过多的寒暄,行了一礼便开始讲夫人的伤势,讲完夫人又讲了甘校尉的。戚军医静静地听着,待叶蓁说完,问道:“你想让他死,还是让他活?” 叶蓁平静地道:“半死不活。” “剩一口气?” “能说出话来便可。” “这可不是医者所为。为人医者,不看病者身份,不论其是否有罪,不考虑其人品,必当全力以赴。” “所以叶蓁成不了医者,也料定师傅会秉持初心,故,叶蓁提前喂其吃了药,一种师傅都无法解的毒药。不会让他死,但活着也不能太舒服了。” 戚军医看着叶蓁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有句话叫难得糊涂吧,活得这么通透做什么!” 叶蓁瞥一眼戚军医:“我倒是希望师傅也能糊涂一些,师傅不是也不肯吗。不然你为何明明姓戚,却做着舒家军的军医,还被戚家的势力撵得不得不躲出去?” 戚军医哑口无言,又气又无奈,装着检查夫人外敷药物好不容易掩饰过去,才忍住没笑出来,又咽不下这口气,半晌之后又绕到叶蓁面前,指着她半真半假地道:“一句都不肯让我,不尊师!” “我将您教的学个透彻学个精,这才是真正的尊师。师傅喜欢听那些虚话套话吗,我学过,会的,师傅要听吗?” “得,我可听不得!不过,你是我这辈子教的最好的学生倒是真的,没丢我的脸,只是,以后少搞一些稀奇古怪折腾人的药便更好了。” 叶蓁一本正经地道:“嗯,师傅放心,以后出去我不会讲是师傅教的。” 为夫人又上了一次药,叶蓁与戚军医一起走了出去,在四下无人的地方,道:“徒弟此次前来,还有一件要事。” 戚军医停下了脚步。 叶蓁又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将皇上的身体状况讲了,戚军医听着连连点头,但却又有些担忧,道:“你判断的倒也没错,只是这种说法并未证实,怎可轻易讲给圣上?万一不对,你这可是欺君!” 叶蓁道未想这么多,当时也是话赶话正好想到那便说出来了。她道:“要紧的不是欺君,不知那位大夫还能寻到吗?” “这倒不难,但为师认为将他大张旗鼓地请到皇宫并非明智之举,我与他有些交情,想办法与他商议一下,先把他请到京城再说。” 叶蓁道:“也好。还有一事,师傅,夫人的眼睛会不会永远这样了?” “不乐观。” “我瞧着她后脑的伤不像是自己磕的。” “对,肯定是被人击打过。你可有问过是谁?” “曲副将不知,别人也未看到,我在替夫人检查后脑的时候瞧着她特别紧张,似乎很怕我问,便没问。她身体还很虚弱,想着等稳当些再问保险些。” “你记得,夫人若实在不想讲也不要勉强,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或许是为了保护你或者保护寨中的戚家军才会三缄其口,知道真相并不见得是好事。” “叶蓁记得了。”叶蓁说着突然想起一事,“师傅真的被戚家人撵出军营了?” 戚军医冷哼一声:“我虽姓戚,都知我是舒家军的人,如今这天下的军队还能容得外姓?罢了,做个闲云野鹤也挺好,若不是这乌山炸了闹这么大动静,说不定你早不知去哪寻我去了。” “师傅认得戚将军吗?是什么样的人?” 戚军医向着南边拱手致意:“戚将军是位不折不扣的良将,戚家有如今这般滔天的权势全是靠他一点一点打下来。他用兵如神,为人刚正不阿,倘若不是先皇想借联姻牵制他,他这一辈子便只想做个闲时养兵战时冲锋陷阵的武将,不涉朝堂不问皇家不贪富贵。戚将军这一生生了六个子女,两个女儿,四位公子已有三位战死沙场,造化弄人啊,偏偏生了这么个野心勃勃的女儿。” 第74章 犯我疆土者 叶蓁微微颔首,应了心中所想,心中的担忧散了不少。 “你问此做甚?” 叶蓁老实回答:“担心皇上日后会孤立无援。”面向山寨,她驻足而望,“外人只觉得是舒家败落了,殊不知,败的是这边陲重地,永乐国的缺口已经打开,若不是祁国如今内忧,说不定,百姓们已经陷入战火。” “可是,戚家,你尤其动不得,就连皇上也动不得。” 叶蓁收回视线:“所以,叶蓁只能想个法子先将王爷救出来与之抗衡,不然,祁国那边迟早按捺不住,而皇上的实力会越削越弱。” 戚军医一听便急了:“你去?你一弱女子,就算是会些功夫,如何去那蛮荒之地,不行!” 叶蓁面向戚军医:“师傅,夫人他们便交给你了,这一趟,叶蓁非去不可。往大了说是为了这家国大业,往小了说,舒家能否东山再起在此一举。” 戚军医猛地拉住叶蓁,压低了声音:“你是想救桓之?” 叶蓁目光灼灼:“贺之将军已没办法行军打仗。舒家两百多年的基业,四万多名将士,不能毁在他手里,我不想让他背这个骂名,这不是他的错!” 戚军医急道:“你要量力而行!” “师傅也觉得我一介女流成不了大事?” 戚军医连连摆手:“我从未如此想过,你的能力我清楚,只是祁国那边我们不甚了解,这里面不止牵扯到两个皇族的恩怨,中间过于复杂,就算是贺之亲自带人去也不见得有百分百的成算,更何况你身边只跟来了两人,你让我如何放心?难道,你已经有了计划?” “大致有,具体的,见机行事。师傅莫要挂心,别忘了,我们还有圣女。” “与她联手你不怕日后被人诟病?” “他们若想找我麻烦,没有圣女也一样。” 戚军医沉默了,许久才道:“我知拦不住你,你是个不知怕的,遇到事只会往前冲从未想过往后退。便这样吧!你放心,这边有我,有曲副将,下面的军营还有着近四万舒家军,你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前去救人。只是,为师再啰嗦一句,遇事不要逞强,该逃命的时候便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懂吗?” 叶蓁看懂了戚军医的担忧和急切,表情微怔,道:“师傅,您也担心叶蓁?” 戚军医立刻道:“废话!” “为何?” 戚军医这才反应过来,原本平常人最容易理解的事,于叶蓁却是迷茫的。在很多人眼中,她是个寡情的女子,尤其是对逸王爷,可是在懂她的人眼中,她才是最爱憎分明至纯至善的那一个。对于许多情感来说,她知道的方式不是体会,而是因学过才会懂,这的确是件悲哀的事情,可是,偏偏她是最聪明的,尽管是学来的,但却学得极透彻,让身边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好,都死心塌地地想对她好。 戚军医深深地叹口气,待孙女一样拍拍叶蓁的肩膀:“因为我知道,倘若有一天我遭了难你也一样会担心我,会拼了命去救我,这样的好孩子,我能不记挂不担心吗?” 叶蓁似乎明白了什么,向戚军医行了个蹲礼:“叶蓁记下了。” 见于公公进寨,戚军医回了房中,叶蓁则立在原地等他。 于公公近前行了一礼:“将军府已荒废,里面竟有拾荒者暂居,给了些银子打发出去了。” 叶蓁的面色有些沉重,片刻之后才回应:“我想听公公说句实话。” 于公公肃穆道:“公主请讲。” 叶蓁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皇上对罗家到底是何态度?” 于公公猛地抬眼看向叶蓁,又很快垂眸,思忖片刻道:“当年罗将军被迫致仕与甘将军主动向皇后投诚有着莫大的关系,有很长一段日子,他的权利几乎被暗渡陈仓的甘将军架空。奴不敢妄自揣度皇上的想法,只知道他每次私下面对罗良人都是和颜悦色小心翼翼,与面对旁的娘娘是不同的。” 叶蓁深深吸了口气:“公公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去做,只是此事要掌握好度,毕竟我对军中之事不甚了解。” “公主但说无妨。” “我要借甘顺在乌山的所作所为大作文章夺回舒家军的控制权。苟将军如今动不得,京郊大营还得靠他,但动了甘顺,甘猛必定不满,故,我想请你去一趟西南查清楚一件事——戚大公子的死因。若真的与甘猛无关,那便想办法将他牵扯进来,至少,不可让他再借着皇后的势对舒家不满。” 于公公皱眉道:“公主是否知晓,西南匪寇一直不除是因那里面有许多邻国之人?若动了甘猛,是否会雪上加霜?” 叶蓁摇头:“此事公公大可放心,一来,戚大公子之死戚将军必会憋着一口气,对西南只会收紧不会放任。二来,我已想好拉拢邻国的办法,过些日子便会请贺之将军去做。” 于公公虽心有疑虑,但并未表现出来,折衷道:“奴先去西南打听一下消息,公主再做决定如何?” 叶蓁清楚于公公一向谨慎,忙回道:“有劳公公。” 叶蓁在乌山待了三日,这三日她都未见苟将军,第四日,渊拓的亲笔信抵达乌山,只有一句话:“一切由公主定夺。” 苟将军盯着信上的私印好久未回过神,一个时辰后,戚将军派的人抵达,给他带来了回信:“位高者裁决。”看到这句话,苟将军出了一身冷汗,在这乌山,或者在这边境之地,谁是位高者?当然是公主,那之前与她针锋相对会不会落得与甘校尉同样的下场呢? 关系到边境和戚家甚至是整个永乐国,戚将军到底还是坐不住,同意皇后的要求将戚巽派来了乌山,但不许他插手乌山之事,只许他监管苟将军和甘校尉,以及边疆军营的几位将军。苟将军心中极为不畅,也意识到戚将军已不再完全信任他,这或许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是否戚将军也意识到此事的危险,特意来保他和戚家在乌山将士们一命? 戚巽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虽日夜兼程难掩疲惫,但精神头看上去很足。他着一身淡青色广袖布衣,远远瞧上去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苟将军派人请了三次,戴着帷帽的叶蓁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寨门,一眼便瞧见他身边站着的戚巽。戚巽中规中矩地见了礼,不知为何人却突然矜持起来,扭捏的样子还不如身为女子的叶蓁大方。叶蓁见不得一个男子如此,藏在帷帽后的眼睛翻了一下,看向了苟将军。 人见到了,苟将军又不讲话,只是一脸讨好地看着叶蓁。叶蓁倒不是在摆架子,只是实在无话跟他讲,见他不语,便想回去继续交代她的事去,扭头便走。苟将军见状赶忙拦住她:“还请公主示下。” 叶蓁转身,透过纱幔瞧着苟将军:“我示下,将军会听吗?” “那是必然。”苟将军急切地道。 叶蓁转头对身后的于公公道:“烦请公公陪我走一趟。” 戚巽立刻侧身而立,等叶蓁先行。 几人一起回了木屋,苟将军派人奉了茶,又上了几道精致的点心,才在叶蓁的示意下在她的对面侧身坐了。戚巽未坐在两人旁边,而是和于公公一起在苟将军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靠着一张小小的矮几跪坐了。 叶蓁扫一眼两人,道:“长话短说,我希望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本已经打谱被叶蓁好好拿捏一番,万没想到她竟然主动大事化小。戚巽端茶的手停顿一下,不自觉地转头看向了叶蓁。 苟将军忍不住道:“公主此话当真?” “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但我是有条件的。” “公主请讲。” “不管你们承不承认,乌山三炸无非就是为了控制王爷、彻底打垮舒家。既然皇上已经知道,断没有由着你们继续折腾下去道理,这两件事便不要再做了,就算做不了主,也劳烦转达给能作主之人,将军认为能做到吗?” 苟将军微微转身,向戚巽的方向瞧了一眼,得到回应,尴尬一笑:“在下必会转达公主的意思。” “谢将军。乌山之炸,曲副将作为守山将领难辞其咎,只是,因没能及时就医他的手臂和腿已无法恢复如前,之后恐难再回军营,也算是得到了惩罚。甘校尉在事发之后不但没有善后反而激化朝廷与舒家军的矛盾,致使流言遍天,边疆大营差点骚动,并引来祁国探子进入乌山,这在曲副将当值之时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而此时甘校尉竟然还沉浸在温柔乡中不思军务。故,甘校尉即日起逐出军营,褫夺一切职务及功名。” 苟将军的身上直冒冷汗,犹豫几次,拧过头再次看向戚巽,见他无任何反应,偏又不死心,转过身冒死道:“在下就算不讲,公主估计迟早会知道,这甘顺是西南军甘将军的公子,本想着来乌山搏个功名,没想到如此不成器。但,话又说回来,这祁国奸细本就是无法证实之事,如今他身体已这般模样,是不是惩罚得也够了,至于逐出军营褫夺职务和功名是否可以商量?” “无法证实?那我们要不要证实一下乌山之炸到底是谁的阴谋?苟将军当我真没有证据,还是没这个胆子?” “公主息怒……” 叶蓁果断打断了苟将军的话:“或者我将甘校尉的手臂和腿打断后让他自己滚出军营如何?甘校尉如此爱美人,家中应该不止一位夫人吧,我们也去点箱火药,放把火,再给他们一闷棍,让她们倒在火海中烧毁你们男子最为在意的容貌,对了,还有他的孩子……” “在下失言,请公主恕罪!”叶蓁话未说完,苟将军立刻道,“一切任凭公主做主!” 叶蓁抬手请苟将军起身:“看来这两件事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还有两件事,请苟将军派人送夫人、曲副将和其他伤者回将军府,从此不许再打扰。同时派舒家军护他们安全,这是你们欠他们的,原因就不用我赘述了。舒家军接手后,他们的生死便与你们再无关系,若你们还想摆脱嫌疑,此为最好的法子。” 戚巽轻咳一声,苟将军忙扭头看了过去,只见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苟将军立刻会意,道:“属下领命。” 叶蓁盯着戚巽看了一瞬,又道:“还有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事,请苟将军与边疆军营商议,派舒家军前来乌山操练,声势越大越好!” “公主想要借此震慑祁国?” “不止如此,我还要让祁国知道,这乌山本就是我永乐国的疆土,就算它被夷为平地,也是我永乐国的平地,没了这道屏障他想趁虚而入,没那么容易!” 此话成功激起了戚巽的斗志,他干脆将身体直接转向叶蓁,似乎很想听她继续说下去。只是不看眼色苟将军打断了她的话:“在下劝公主慎重,祁国对我永乐国虎视眈眈多年,况且王爷还在他们手中,届时真要引起战事,恐会一发不可收拾!” 叶蓁道:“不主战,并非怕战,只是不想让百姓们跟着受苦。苟将军的顾虑我清楚,但将军也要明白,犯我疆土虽远必诛是我永乐国一直所信奉的。比起开疆拓土我们更向往安居乐业,国强并不单纯指兵强,文、礼、技、业还有经世济民等这些的繁盛都要依靠和平。祁国虎视眈眈,但我们也不是软弱之辈,他们胆敢扣我们的王爷,那我们也要让他们明白,若是家事,私下商议;若是国事,我永乐国的人,动一下要掂量掂量!我要说的话都已说完,将军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再回答。”她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于公公,“烦请公公禀明皇上。” 于公公一向软绵绵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起来:“奴立刻就办。” 第75章 私心,公正 戚巽和苟将军跟着起身送叶蓁,行至门口时,看到青儿从山坡上走了下来。叶蓁拾阶而下,停下脚步:“将军道卒妻为不成文的规矩,既然不成文,那便做不得数。我在舒家军待过些时日,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偏偏甘顺一来如此不人道之事倒成了理所应当。既然只是个别人行为,那便禁了吧,传出去一样有损我永乐国大军的军威。” “公主所言极是。”苟将军道,“只是将士们常年练兵打仗,日日在这军营中一年到头也就几日的休沐时间,有些人管不住自个儿……” 于公公以手掩口轻咳一声:“将军不必解释。” 苟将军忙噤声,向叶蓁躬身赔礼。 叶蓁缓缓转身,突然问向戚巽:“公子亦是常年在军营中生活之人,如何看待卒妻一事?” 戚巽看一眼众人,笑了笑,双臂张开,道:“所以在下已开始修道。” 叶蓁干脆走到戚巽身边:“叶蓁倒不认为一昧的压抑自己清心寡欲是件值得称颂之事,此同样不人道。战时行军打仗,非战之时为何就不能回家娶妻生子耕田行商呢?这在前朝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戚巽不卑不亢:“公主刚刚也曾提过要让舒家军到乌山来演练一番,此时亦是和平之日,倘若照公主的想法让这些士兵们回家种田,疏于训练,战力下降,军心涣散,恐怕就没有什么震慑之力了吧?那公主又如何向祁国立威?倘若祁国真的打了过来,公主觉得这样的兵能抵挡得住吗?” 苟将军迅速扫戚巽一眼,嘴角都要压不住,受了这半晌的窝囊气,这会儿总算是出了一口小气!戚巽感觉到他的反应,表情微微有些怔忪,但话已说出口,就算驳了叶蓁的面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叶蓁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突然向戚巽行了个躬身礼,道:“是叶蓁思虑不周坐而论道,公子所言极是,受教了。” 戚巽愣了一下,赶忙回了一礼:“公主过谦了。其实公主的想法的确并非不可行,只是需要拿出个章程来,待这边的事结束,在下必会同兵部商议。” 戚巽的话很中肯,叶蓁并无反驳之意,向二人道别,与于公公和青儿一同回了寨子。 “果真是妇人之见!”苟将军一进门便一副不吐不快的架势。 戚巽垂首道:“将军知道每年国库要拿出多少银子来养你们吗?这些银子又是哪来?妇人之见,不见得吧?” 苟将军上了气:“不是妇人之见是什么?口口声声要公平,结果胳膊肘直往她舒家拐!” 戚巽坐到矮几旁,闲闲地喝着茶:“那,苟将军认为曲副将他们就活该死的死残的残,你的人别人便碰不得?非战时受此横祸,明明是为保护乌山,朝廷却连点抚恤都无法正大光明地拿出来,你还想怎样?我知你心中所想,对,皇后是我戚家人,但她做的事戚家也不见得苟同,而你也不必拿这一点来压我,就事论事来讲,我们对舒家军,已经理亏在前。” 苟将军目光闪烁支吾道:“下官并没有这样想,只是觉得乌山被炸本就是曲副将监管不力……” 戚巽突然将茶盏往矮几上一顿,茶水立刻泼溅出来。他甩甩手上的水冷言道:“行了苟将军,乌山怎么回事人家已经瞧出来了,你一个局内人难道不知内情?她舒家已经退一大步,倘若换做是你,不见得有此心胸!父亲让我大老远的来此却不让我插手难道你还不明白?他不是要我给你撑腰来的,是让我监督你来的,就怕你偏驳过甚!别忘了,这下面还有近四万舒家军,你当他们按捺不动真的是怕你或者怕戚家军吗?是因为舒贺之的威望还未倒,等你真的引起公愤试试,届时你要打的恐怕就不是祁国了,第一个对战的便是舒家军!真到那时,你是能调动京郊大营,还是能指望西南军?莫忘了,自从罗将军被逼致仕,西南军已连个匪寇都剿不了了!” “可是公子,她一深宫之中的妇道人家,顶着一个公主的头衔在此耀武扬威,当着众将士的面,口口声声奉皇后之命调查甘校尉渎职一事,这不是当下就定了甘顺的罪是什么?!她有何资格,就算定罪也是军正定!” 戚巽深深叹口气,总算明白“存私心不能谋公事”这句话的含义,难怪父亲明明不想合了皇后的心意却又不放心苟将军巴巴地让他快马加鞭赶过来,果然是孺子不可教!他突然有些不耐,在矮几上支起腮来:“你还在为甘顺谋不平?那他在乌山炸了之后不去安抚,又炸死舒家军二十二名将士,私自关押,断他们食物和伤药也是奉军正之命?” 苟将军猛地看向戚巽:“公子,甘顺虽不是奉军正之命,但也不敢私自做此决定!”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大家都是聪明人,怎会不知这中间到底是谁在策划指使。 戚巽愣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和落寞:“将军,你知道吗,我这一路走来听到了许多人称颂皇后,说她惩奸除恶,为舒家军正名。而有了舒家军,边疆的百姓便不再怕祁国。我想有必要提醒将军一件事,你眼中的乌山之炸是打着边疆安宁的旗号,实则是惦记着如何打垮舒家一家;而公主因乌山之炸做的一切表面上是在为自己的母家,实则为的却是我永乐国千千万万的臣民。这便是差别。还有,她拿着凤牌耀武扬威,处处以皇后的名义行事,但行的都是深入百姓之心的事。你当她在讨好皇后吗?非也。借此举,皇后被架到了道德制高点上,自此之后须得谨言慎行,一旦行差踏错那便摔得更惨,这叫捧杀!倘若皇后知道收敛,就此各安天命,倘若她还一意孤行,以后,热闹有的瞧了!此为公主的警告,不止警告你,也警告为她卖命的人甚至包括戚家!” 苟将军听得心中直颤,却尤自嘴硬着:“公子将公主想得过于聪慧了吧,她一介女流,何来的此些见识?” 戚巽不想再与苟将军聊下去,冷哼道:“一介女流?难道苟将军不是在奉一介女流的命行事?还有,你当皇上为何派公主来此,真的单纯只是因为她出自舒家?” 苟将军闭上了嘴巴。 用过午膳,苟将军便带着一队人将寨中所有人全都送到了将军府。叶蓁命曲副将半路下车去选护府和乌山操练之人,并特意请于公公陪同。 曲副将对离开军营一事虽心有不甘,但想到自己的腿和手臂总有一天会在战场上拖累战友,只能接受。叶蓁与戚军医商议了无数次,还是没有办法让他恢复如初,也只能作罢。 将军府空置多日,竟有了萧瑟之相。贺之虽已出大狱但并未官复原职,周邡的那次洗劫,令其损失不少。叶蓁命红叶清点了逸王爷之前送她的金银珠宝,从竹苑搬了过来,本想着支援一下夫人,却被拒绝。将军的田地和商铺颇多,当然不至于养不活这些伤员,只是,原本这些人该是朝廷抚恤,如今却只能靠着将军府的私产,名不正言不顺的,着实让人心中不快。 跟着去将军府的人回乌山将叶蓁要拿私房钱抚恤伤员和死去的舒家军被舒夫人拒绝之事同戚巽一一讲了,推己及人,同为行伍出身,他生出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意,便在向戚将军传信之时也将此事禀明,搏不了功名,只希望能为这些无辜的将士或者家属们能博一些实在的东西。 边疆军营里的舒家军听到曲副将他们的事后虽仍有微词,但也算是听到了好结果,一听要去乌山操练,立刻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为的就是要让这天下人看看,舒家军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何事都是最精锐的军队,永远都不会打垮! 乌山派了几队人马,按照曲副将之前的安排重新开始每日的巡逻,只是,这山洞内已没有了火药,似乎最危险的时日已经过去。 夫人和伤员们一走,本以为叶蓁也会跟着回将军府,毕竟山寨条件有限,夜晚如深冬一般冷,像她这种身娇肉贵的女子怎能吃得了这苦,可她并未离开,不但没离开,反而天亮便起床练武,用过早膳后在明雨的陪同下去巡山,下午与于公公一起不知研究些什么,也不与半山腰的人相处,只是在甘顺受伤七日后的那日派人送了一小瓶血过去,说是青儿的血。连续几日之后,戚巽才被请进寨中。 被晾了这些天,戚巽早就坐立不安,不止为戚家,也为他自己。在京城时,通过每隔一段时间的诊病,两人的关系比初见时亲近了许多,当然,此更多为戚巽一厢情愿,毕竟叶蓁本就为冷淡之人,想从她的身上看到亲近的确不容易。来到乌山之后,他也设想过很多种情境,尤其在得知乌山和夫人真实情况后,想着以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活撕了他也不是没可能。他甚至已经想好对策,或哄或骗或耍赖,只是这些都需要两人单独相处时才可去做,有外人在场,他还是要做样子。可她似乎猜出了他的意图,偏偏不给他这机会。 戚巽独自一人站在寨门口,本想平复一会儿再进去,却见叶蓁正在院中收拾军医走前还未来得及收的草药。粗布麻衣,漆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枝桠状的黑檀木簪将两鬓的发丝在后脑盘了个简单的发髻,余下的柔顺地散在背上,再无任何首饰。她耳朵极灵,许是不方便干活,未戴帷帽,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将视线牢牢地锁在了寨门口的戚巽身上。片刻之后,她向他走了过去,迎着他的视线在他面前站定,将手中的簸箕放到身旁地上,而后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将他的手拿了起来。 “还算不错。”诊完脉,叶蓁放下戚巽的手,“路上奔波煎药可还方便?” 戚家什么地位,煎药这种小事自然不会因赶路耽误。戚巽道:“方便,一日未落。” 叶蓁拿起簸箕,先一步向院中的石桌走去,道:“此次请你来,是想商议一事。” 戚巽看着叶蓁的表情,慢慢找回了在京城时两人相处的感觉,语气放松了不少:“何事?” 叶蓁举目四望:“你可有瞧过这乌山的地形?” 戚巽老实回答:“未瞧过实地,瞧过舆图。” “你说我们若在那边建座了望塔如何?可以派人轮番驻守在里面,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察祁国那边的动静。”叶蓁说着伸手指向西边的一处地方,“那里不是山顶,相对来说没那么扎眼,倘若在树木繁茂之时还能很好地隐蔽,也不会引起祁国那边注意。” 戚巽思忖片刻:“为何要建了望塔?” “以前不建,是因为与祁国有君子协定,如今,王爷被扣,这君子协定能不能算得数还要两说。防患于未然吧,总不能一直过于乐观。人可以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但要说起打仗,不可。” 戚巽抬眼看向叶蓁:“你是主战派?” 叶蓁将一杯茶递给戚巽,略微奇怪地看向他:“我什么派都不是,主张的是,他敢来,我便敢打,他不来,那便各自安好。当然,我一后宫女子不便参与军事,所以才请你前来商议,如果认为此为多此一举,便当我没说。” 戚巽接过茶杯,垂首思索着:“了望塔就算再隐蔽迟早会被发现,待我与将军商议过后再给你答复,可否?” “有劳了。” “客气,分内之事。” “苟将军任职于京郊大营,乌山之炸就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办完甘顺的事,想必他也要回去。讲实话,我实在不放心,此处虽不是戚家军管辖之地但还请周旋一二。明日我便走了,就此别过,望公子珍重。” 第76章 祸水东引 “公主这就要去祁国了吗?”话音刚落,戚巽便觉得有些不妥,公主的行踪,岂是他可以随便过问的,问了又要做什么?戚巽心中一慌,再次低下头去。 叶蓁心中没有戚巽那么多弯弯绕绕,压根儿未多想,道:“再拖下去,真的要夜长梦多。该做的事我已做完,也没有了继续逗留的道理。” 戚巽不再多问,脸色却越发苍白,几次抬眸看向叶蓁,想说什么,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来此是要解决问题的,而非制造更多问题。我知皇后派你来的目的,无非是要监视我,顺便牵制戚将军为她善后。我主动退让不劳你们父子动手是因你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戚巽臊得满脸通红,也不敢看叶蓁:“何事?” “戚大公子亲自带兵却未能剿匪还枉送性命,之前我一直做过各种猜想,直到见到甘顺才略微明白一二。” 戚巽皱起了眉头:“明侍卫向我传过话,说是兄长枉死是因皇后的贪功冒进。” 叶蓁坦然道:“那是我的猜想,虽未经证实,但你可以仔细想象有无这种可能。” 戚巽虽然有点生气,却很快认同叶蓁的话。 叶蓁又道:“甘顺以支援此处为名将乌山之事矛盾激化,此为最愚蠢之行为。反观之,甘顺带来的西南军数以千计,上,被一个寨门拦了去路;下,又无法控制舒家军,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作为西南未来的统帅,甘顺过于草包。二,我不知道为何甘将军会派甘顺来此,如此重要的事,他应当最清楚自己儿子的能力。既然知晓,那存了什么样的目的?是消极应对,还是巴不得乌山事情闹大?” 戚巽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你这是何意?” 叶蓁盯着戚巽:“或许我是在挑拨,但也是善意提醒。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乌山一炸,西边动荡,离此最近的西南若再出什么事,整个西边防线都会失守!当年甘家是唯一未让戚家军动一兵一卒便甘愿被收编的军队,正因此才成功逼迫罗将军致仕,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我们无法知晓。但就近几年的情形来看,剿匪多年未见成效,之后又拉上戚家军一起屡战屡败,到底是真的技不如人还是另有所图?大公子之死到底是因皇后还是因匪寇,亦或者因甘家,还请公子仔细甄别。” 听到此话,戚巽已是坐立不安。他站起身来,向叶蓁深深一揖:“此行凶险,还请公主珍重。” 叶蓁看着戚巽按捺不住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淡然道:“谢公子。” 第二日一早,戚巽便等在了下山的必经之路上。于公公已下山先去做准备,只有明雨陪着叶蓁,见到戚巽,他行了一礼,快走几步在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叶蓁倒没想到戚巽会刻意来为她送行,她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两个药囊来,递给戚巽,道:“原本想让人代为转交,正好。这个药囊里面换了些理气安神的药,可缓解公子平日里的忧虑和气短等症。另外一个里面装了些黄芪等药,公子可以泡水当茶喝。” 戚巽愣了半天才伸手接过,苍白阴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然的微笑:“戚巽,谢过。” 见戚巽如此正经,叶蓁有些不习惯。微风掠过帷帽的纱幔,露出了她那小半张脸很快又被掩盖,他余光瞥见,脸突然红了。 “昨日,我为父亲修书一封,写的时候才发现有许多事情的确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不管公主处于何种目的,此次的提醒对戚家尤为重要。戚巽,再次谢过。” 叶蓁昂首挺立,望着不远处的山脉,淡淡地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戚家真的没有要做这永乐国主子的心思,该舍弃的必须要舍弃。”说完,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明雨与叶蓁一路走到山下,确定身旁已无外人才道:“京城传来消息,冯氏还是未松口。” 此为意料之中,叶蓁道:“之所以没有等她开口再离开,正是因为此。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她不会轻易松口的。在她眼里,一旦将知道的事情说出便代表她的死期到了。其实,我们并非草菅人命之人,与她之前遇到的那些均有不同。不过,留下她我们便有了筹码,不说便不说,不必强求。” “那孩子?” “梁氏待他们如何?” “梁氏还算忠厚,并未苛待孩子们。” “那便如此吧!对了,莫瑾如何了?” 明雨道:“从抵达乌山镇便一直留在圣女处,一切正常。” 叶蓁微微颔首,与明雨一同上了马。两人一路疾驰,顺道先去了圣女所居之处。 萧瑟的庭院中不知何时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练武场,伤已大好的护院们正在操练,看到叶蓁均停下动作,目送着她向后院走去。很快,从拐角处闪出一人,冲叶蓁奔了过去,追上之后并未搭话,而是默默跟在了身后。 叶蓁脚步未停,微微侧脸瞧了一眼那个既兴奋又怯怯的身影,继续向前而去。 圣女的伤势已恢复不少,看到叶蓁很是热情,如见到多年旧友。月戟见状将明雨和莫瑾拉了出去。 “此次去往祁国,由我随行。” 叶蓁抬眸瞧一眼圣女,这才知道她面上的喜色是源于要回故乡。叶蓁对此并无概念,就连“家”对她来说都是个模糊影子。她未置可否,只是道:“随行便不必了,毕竟桓之公子未归,舒家还背负着通敌的罪名,我们各走各的。” 圣女只顾着兴奋,倒未想到这一层。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要结束漂泊在外的生活了。 叶蓁观察着圣女的神情,问:“怎么突然可以回去了?” “多亏了贺之将军。”圣女说完此话,余下的却不肯多说,转而说起旁的,“按照约定,我已为你在祁国备好住处,入城之后自然有人带你去。另外,桓之公子的下落我已查到。”说着,她将一个布条放到了叶蓁眼前。 叶蓁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五个大字:“二皇子大牢。” 叶蓁对此半信半疑,倘若被二皇子捕获,桓之怎还会时不时与贺之通信?难道他初入祁国是安全的,后来才有了变数? “他一直被关在此处?” 圣女道:“应当不是,最初的消息是他不知所踪,若一开始便关在二皇子府,我的人应当能查到。” 这与叶蓁的想法不谋而合,不过,此变数的确让人难安。 圣女瞧着叶蓁的表情变化:“你来寻我,是有事?” 叶蓁道:“我来接莫瑾。” 圣女突然笑出了声:“你这小兄弟很是惹人喜爱,不止人长得俊俏,脑子还好使得很,整日里盯着我,就差把‘探子’二字写在脸上了!” 叶蓁漫不经心地呷口茶:“他还是个孩子,别打他主意。” 圣女媚眼一挑,调笑道:“不是说你不懂情爱吗,怎么会知道这些?” 叶蓁放下茶盏,向圣女回一个媚眼:“我是不懂,又不是傻。” 圣女瞬间看愣了,见叶蓁很快恢复如常,啧啧称奇:“乖乖,幸亏你不懂,你若懂了,这天下女子便没活路了!” 叶蓁不再理会,起身告辞。 傍晚,将军府灯火通明,总算有了一丝烟火气。叶蓁立在府门口,瞧着里面的热闹很是感慨。鸾儿早就等在院中等候,听到护院通报,立刻带着弟弟迎了出去。 “姑姑,这是睿儿。” 叶蓁回过神,睿儿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日太过忙乱,也未曾仔细瞧过他。他似乎被吓坏了,见人就躲,叶蓁也不勉强去套近乎,只是同鸾儿道:“回了家,是不是很开心?” 鸾儿重重点头。 叶蓁不想破坏孩子的欣喜,但是有些话却又不得不讲,于是喊过莫瑾带睿儿回府,牵着鸾儿的手落在后面。鸾儿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似乎已察觉到哪里不对,拉了拉叶蓁的手,问:“姑姑可是有事要交代?” 叶蓁身后有一方池塘,原本里面种了许多睡莲,那次将军府遭劫几乎毁坏殆尽,水质在夜色下瞧上去也不甚清澈。她拉鸾儿在旁边的凉亭中坐下,并未着急开口。她行事一向果决,从未像此刻般犹豫,嗫喏半响终于还是道:“娘亲伤重,弟弟初愈,你现在就是将军府的顶梁柱,要保护好他们,知道吗?” 鸾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姑姑的意思,那些歹人还会来?” “姑姑只是防范于未然,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 “为何同一个孩子讲这些!”一阵呵斥声传来,叶蓁闻声抬眸,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疾步行来,后面还跟着红叶和跛脚的曲副将。她将鸾儿护在身后,等着他行至眼前。 曲副将向鸾儿招招手,鸾儿瞧一眼叶蓁,得到肯定后跑向他们。红叶牵着鸾儿的手离开池塘,向主屋走去。 曲副将上前,向叶蓁介绍道:“公主,这位是路轲,路东家,是……” “不用介绍,我知道他。”叶蓁说着,指了指对面,向路轲道,“路东家,请坐。” 路轲面色不善,似乎带着气,在叶蓁对面落座,开门见山道:“此次前来是奉二公子之命。” 叶蓁未理,垂眼瞧着石桌的纹路,似乎出了神。 路轲见状颦眉,继续道:“听闻公主明日要去祁国,我已打点好一切,明日亲自接公主过去。” “二公子如今在何处?”叶蓁明知故问。 路轲老实回答:“在二皇子处。” “为何?是被俘还是有何事要做?” “被俘。” “何时?” “乌山爆炸那日。” 叶蓁深吸一口气:“如何被俘?” “二公子忧心夫人和孩子,试图过境,没想到二皇子早就悄悄布下天罗地网。” “甜樱的幕后之人是二皇子?” “非也,二皇子只是后来得到消息才有此动作。若消息属实,应当是泓妃那边。”许是怕叶蓁不清楚泓妃为何人,便又补充到,“便是四皇子的母妃,您未来的婆母。” 叶蓁沉吟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复杂了。”而后又转向路轲,“你还能与二公子联络?” 路轲面露骄傲:“祁国皇室以及各皇子府都有我们的暗桩,此事不难。” 叶蓁点点头,又问:“二公子被俘时,你在何处?” 路轲收起骄傲,看向一旁:“在铺子,是在下办事不利,没有保护好二公子。” 叶蓁很满意路轲的表情:“你的意思,你并未暴露?” “二公子独自闯城门,身边并无旁人,以如今的形势来看,应当并未供出我们。” “以贺之将军的谨慎,应当将你们安排得极好,二皇子他们不见得知道祁国有舒家的暗桩,是我多虑了。”叶蓁明显舒了口气,“不过,今儿你不该来。” 路轲一听便恼了:“我不来,难道公主指望鸾儿一个女娃儿去为舒家冲锋陷阵?” 叶蓁立刻反驳:“女娃怎么了,女娃儿不该知道真相提高警惕保护母亲和弟弟?” 路轲拍案而起:“看来公主并未将我们放在眼里!” 叶蓁随之站起身来:“路东家就不应该出现在此处,明明知道将军府如今是是非之地,一旦暴露,将军好不容易埋下的暗桩便会连根拔起!” 路轲嗓门立刻大了起来:“我不来,难不成指望你?” 叶蓁平静地道:“不指望我,夫人和孩子能正大光明回府?你做什么了,连个活蹦乱跳的舒桓之都看不住!” “你!”路轲气得直跳脚,被曲副将一把摁住。 曲副将向叶蓁陪笑道:“公主莫怪,路东家脾气暴躁,冲撞了您。” 叶蓁不怪,也不气,只是在讲事实,她甚至有些不清楚路东家气在哪。“鸾儿必须要清楚将军府如今的现状,只有如此她才会提高警觉!今儿我回府时,她带着睿儿在门口等我,丝毫未防备。”她的手指伸向门口,“我知道那些守卫是你精心挑选的,但我们在明,敌在暗,谁都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戚家、甘家、甚至祁国那边都对舒家虎视眈眈,小心驶得万年船,不防不行。” 曲副将连连称是,刚要回应叶蓁的话,却听一旁的路轲凉凉地说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 周围瞬间安静,落针可闻。曲副将不可思议地看向路轲,心中很是奇怪他怎会对叶蓁如此大成见,转过头再去瞧叶蓁,讨好的笑还未堆上脸,却听她不紧不慢地回了句:“对,怪我,都怪我,既然路东家好大的本领,那便想出个法子来解决吧!”说完,扭头出了凉亭。 “气死我了!”路东家暴跳如雷,作势要冲上去与叶蓁继续理论,被曲副将拦住。 “我不是已经同你解释,皇后早就想对付舒家,打从将那贱婢安插进府开始便动了心思,与之前将军营救公主一事并无干系,你怎还往此处扯?!” 路轲闻言更气,指着叶蓁的背影,手指直哆嗦:“我们将军一世英明,平日里多冷静聪明一人,就因为认识了她!你敢说他没对她动心思?那为何千万个不放心,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托我照顾?红颜祸水,红颜祸水!让我说几次,我看你也被鬼迷心窍了!” “我懒得同你解释!”曲副将知道路轲又上了牛脾气,懒得与他白费口舌,“怪不得老天赐了八个女儿给你,就是为整治你来的!让你瞧不起女子!” “曲松寿!你说什么!” 曲副将扭头就走,不想再理路轲。路轲跟在他的身后追,一副要跟他掰扯清楚的架势。 第77章 登徒子与小娘子 留下青儿和莫瑾,叶蓁在舒家军震天响的操练声中扮作商人带着红叶和明雨一同进入祁国境内,为避嫌,圣女特意延后了三个时辰出发。而于公公还在西南未归,过些时日便会与他们会合。 只是隔了一个国境,两国之间竟有着如此大的不同,无论从建筑、人的穿衣打扮还是生活习惯,处处都不一样,就连人的长相,也有着些许不同。此处的女人可以随意上街,与男人结伴同行,亦可同桌用膳,不必遮面,更不用避讳,令戴着帷帽的叶蓁反而变成了异类。 进入祁国边境城市之后又往北行了三日才抵达他们的都城。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而都城的季节还是深冬,冷的刺骨,到处都是白雪茫茫。此处的民风更是开放,人流窜动到处都是身着华裳之人,雕梁画柱的精美建筑遍地都是,放眼望去异常繁华。 三人刻意换了祁国装扮,依照圣女的安排,一进城便有接应带他们去一座与将军府差不多大小的府邸,同样的雕梁画柱描金画银,唯一不同的是,此府没有任何婢女,只有几位守门的侍卫。 所有的东西一应俱全,尤其是被褥,全都带着新布料的气味。没有婢女,红叶和叶蓁便亲自下厨,只是,叶蓁虽然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但在膳食方面却无一点天赋,或许是对饭菜无甚喜好的缘故,偶尔做来实在寡淡得让人提不起食欲。这一点红叶最清楚不过,怕她糟蹋了那么好的食材,便借口她身份高贵让她在一旁歇着。她与红叶算是最知根知底的,也不在意红叶这玩笑话,便趁着这点空档将宅子走了一遍,看一看院子的布局,再瞧瞧周围的环境,而后又回到了厨房这边。 厨房所在小院的外墙靠着一条小路,因为地处最北,相对来说,这条小路上的行人极少。叶蓁听到脚步声是红叶气她菜叶又没洗干净之时,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而后便抄起了案板上的菜刀。 红叶一瞧这架势唬了一跳,忙噤了声,在叶蓁的示意下躲在了角落里,绝不敢给她添麻烦。 墙头很快露出一颗人头,模样还未看清,叶蓁倒先看到那人发冠上镶嵌的眼珠大的珍珠,在阳光下还有些刺眼。那人也没想到叶蓁竟拿着菜刀瞪他,唬了一跳,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又被下面的人给扶住了。 那人爬上墙头坐稳了,冲叶蓁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道:“皇姐告诉我有一绝美女子进了这院子,我还当他们诓我,小娘子,你果然长得美啊!我是这祁国的二皇子,跟我走吧,我纳你为妾,赐你锦衣玉食,这样你便不用在此辛苦做饭伺候一家子了。” “二皇子?”叶蓁看着眼前跟二傻子一样的男子,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按照圣女的描述,二皇子不应该是个城府极深颇有谋略之人吗,为何今日一见,竟然是个举止轻浮的登徒浪子?莫非是圣女骗了她,还是,他在刻意伪装? 想到此处,叶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判断每一个人,她总习惯用自己眼睛看对方的行为举止来判断真伪,从未想过去验证。圣女善于洞察人心,会不会也骗过她?或者,没有骗,只是刻意隐瞒了重要的事情,比如眼前的二皇子。 “小娘子,愣着做甚,暖轿我都带来了,走不走?”二皇子晃着两条腿,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往嘴里送着,马嚼草料一般嚼着,一副悠闲的模样。 明雨闻声而来,站在叶蓁身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叶蓁轻声道:“外面肯定高手如云,不然,他不会如此大胆。” 明雨盯着二皇子:“我去外面探一探。” 叶蓁伸手制止:“不可冒险!”说完,又看向二皇子,“不走大门却来此爬墙,祁国皇室的待客之道还真让人刮目相看。” 二皇子仰天长笑:“走正门就是外交,爬墙头便是登徒子与小娘子,一切不关两国,只关你我。我还纳闷呢,永乐国的公主们不是都要深居后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偏偏你要坏着规矩跑到我们祁国来救人。不但来救人,还明目张胆地与那逃走的圣女联手。不但联手还让许多人知晓你要来我祁国,这可不是你们永乐国缩头缩尾的做派,一点都不知避讳,难道就不怕我们半路堵你?” 叶蓁平静地道:“我若是想瞒天过海地过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二皇子便无法主动找上门来了不是?” 二皇子的讥笑僵在了脸上:“怎么你还盼着我来堵你怎的?” 叶蓁一歪头,露出了一丝调皮的笑容:“那是当然。谁来找我,我便找谁谈,谈好了,便是有利可图,倘若谈不好,那二皇子还是走正门去吧!” 二皇子脸上的笑全部消失,拧着身子瞧了一眼墙外。整条小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人,足足上百,倘若用这些人绑了这个让他一眼瞧上去便垂涎欲滴的小娘子那也不是什么难事。管她是不是永乐国的公主,管她是不是四弟的未婚娘子,自己先享受了才是正道。只是,皇姐为何要将此消息透露给他,难道真像姬楼说的没安好心?不过,那又如何呢,到了他的地界,又有求于他,他有什么好怕的? 二皇子手一抬,长长的外墙上立刻飞上许多手持弓箭的人来,全部拉满弓对准了他们。 于公公咬着牙低吼:“欺人太甚!” 叶蓁却无动于衷,仍旧盯着墙头上的二皇子,浅浅地一笑:“二皇子确定要杀了我们吗?” “本皇子不开心,也不在乎你的那点‘利’。我呢,生性不喜别人不识抬举,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得谈了,不如杀了利索。” 叶蓁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二皇子的地界,当然您说了算。我呢,生性不喜别人威胁,既然如此,我们确实没得谈了,让我死,那你也甭想活着。” “你拿什么资格威胁我?就那点舒家军,真当我看在眼里?” “不,我拿夏绾的野心,还拿她的世子。我敢打赌,你这些侍卫里面肯定藏了她的人。”叶蓁说着,扫一眼墙头上的弓箭手们,将手中的菜刀往地上一扔,喊道,“夏绾,你敢杀我,我就敢让你永远见不到你的孩子!”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人退下墙头,复又上来几人,一些人控制住了其他弓箭手,有两人一左一右将二皇子拉了下去。 “快进房内!”叶蓁说着,跑到角落拉起已软做一团的红叶,向前院奔去。刚跨出院门,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叶蓁吃痛,一抬头见是戚巽,愣在了当地。 戚巽先是惊,后慢慢露出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来。 叶蓁顾不上问戚巽是何时来的,来做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向房中奔去。 几人一进门便排了一排蹲在了墙根下,叶蓁仍抓着红叶和戚巽的手,耳朵贴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是一阵脚步声,只是这一次不再整齐划一,似乎异常杂乱,而后便传来争吵的声音,这声音里,数二皇子的最大,隔着半个院落两堵墙,她都能听到他在喊“我要杀了她”。叶蓁不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他亲姐姐的几率更大一些。 房内寂静得很,叶蓁平复片刻,才想起还抓着两人的手。红叶倒没什么,这会儿正怕得紧,死死地回握着着她的手不肯放。可戚巽?叶蓁缓缓转头看向戚巽,第一眼,便看到了他那红得似要滴血的耳朵,而后是脸,再往下看,他的脖子也红了。 叶蓁将戚巽的手翻了过来,放到自己的腿上,手指刚搭到脉搏上,他猛地抽了回去,并猫着腰坐到她的对面去。 明雨还在慌着,没注意到戚巽的异样,直到外面消停了,他才看向叶蓁。 叶蓁仍盯着戚巽,问:“你的心疾莫不是又严重了?” 戚巽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也不敢看叶蓁,支吾了一句什么。众人都未听清,全都盯着他,有人是担心他的身体,有人纯属未听清好奇。戚巽这下更不敢瞧人了,慌慌张张地道:“刚刚二皇子若不下去,我都要出兵了。” 明雨问:“公子怎会来此?” 戚巽迅速瞧一眼明雨:“边疆军营出兵不便,我是带着府兵和贴身侍卫来的。你们只有三人,还有一位不会武功,容易吃亏。” 自从戚巽受伤之后,戚将军便将戚府的府兵调了一队来专门保护他,平日里他极为排斥,没想到竟用到了此处。明雨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谢过之后,道:“皇上派我和于公公来协助公主,是因我们对祁国的势力分布、最有实力的世家及朝堂上的一些事比较了解,如今见了这二皇子,总觉得他与传言中的狡诈诡谲不太相符,公子可知这二皇子的底细?” 戚巽瞥一眼叶蓁,言语含混:“听说过一些,只是一些风月秘闻,我当是那些纨绔说来玩的,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明雨很快明白戚巽指的“风月秘闻”是什么,当着两个女子的面未再问下去。 叶蓁道:“前几日圣女找过我一次,我知大伯知道一些明面上的,于是便问了她一些不为人知的。她告诉了我许多夏绾的事情,二皇子的只简单提了几句,与大伯知晓的差不多。如今看来要不就是她没说实话,要不就是对他并不了解。今儿一见,他也算是人中翘楚,莫不是这祁国皇家没一个正常的?” 戚巽突然笑出声来,忙掩饰了,刚要开口却听一直未讲话的红叶突然开口道:“我倒也知道一些他的风月事,但不太好听。”说着,看向了叶蓁。 戚巽挪了挪麻掉的腿,脸又红了:“那就别说!” 叶蓁眨眨眼转向红叶:“别听他的,说来给我听听。” 红叶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道:“只是坊间传闻,以前在清月阁时道听途说的,不知真伪。” 叶蓁拍拍红叶的手背:“但说无妨,不对我们就当听个故事。” 红叶这才道:“传闻这位二皇子极其好色,府中的侍女足有几百人,几乎全被他染指。而且,他的性格古怪暴躁,传闻,就因一侍妾在他生辰宴上弹奏琵琶错了一个音,他便大发雷霆,不但杀了此女,还将她的头颅砍下,用头骨做容器养了一株绝美的彼岸花。只因那花开得过于美艳,有友人瞧了一眼甚是喜欢,他竟又杀了一侍女,用她的头颅又养了一株送给了友人。” 戚巽的脸总算恢复了正常,看一眼叶蓁,又迅速低下头,道:“我听过的差不多,是之前进宫见皇后闲聊时她讲与我听的。这位二皇子深信府上一位医官的话,养这么多女子是因他隔段时日便要饮她们的血。祁国国主建了个血行阵要食女子的心,还嫁祸给你那位怪胎未婚夫婿,而这位二皇子也不遑多让,如此说来,这祁国的皇族的确个个都不太正常。”说着,他看向了叶蓁,笑意吟吟,似乎要看她有何反应。 叶蓁向来对什么未婚夫婿无任何概念,见戚巽笑,她也回一笑,只是这笑不带任何情绪也无任何意义,只是为了笑而笑,而也就是这一笑,又让戚巽失了神,连旁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明雨道:“祁国这位国主野心勃勃,不止血行阵,似乎经圣父之手搞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据说祸害了不少人,而他最大的帮凶就是太子妃。” “夏绾?”叶蓁奇道,“她不是一直长居永乐国,如何帮国主?” 明雨回道:“有些丧天良的事也不必她亲自去做。当年她还未出阁时便亲手建立了一个以女子为主力的情报机构名叫集罗,到处搜罗消息,后来又开始养女死士,她嫁出去的这些年,这些都正常运作,为祁国朝廷办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未出分毫差错,而国主对她的信任也是有增无减。” 叶蓁突然明白了:“所以,皇上派王爷前来祁国,表面上是因为动气故意刁难,实则也是为了让王爷来探一下虚实。” 第78章 三方势力 明雨接过话:“王妃倘若能安分守己皇上的疑心也许能少一些,只是,这些年不只是你,她与皇后及后宫的嫔妃生出不少事来,有祁国做后盾,皇上虽厌但不愿与一女子计较,如今因为世子也因为国家,不计较是不行了。” 听到此事叶蓁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圣女曾说过当年前皇后之死与皇后关系不大,应当另有其人,而这人很有可能是后宫的其他嫔妃,此嫔妃会不会与太子妃有关系呢?倘若真是如此,那有些事便说得通了。 “桓之公子自去祁国后便没了踪迹,往小里说,是我永乐国的士族在祁国出了岔子,往大里说,他作为舒家军的一员,囚禁他便是对我国居心叵测。这种时候派王爷来祁国,警告和讲和各占一半,不出问题的话,祁国也不会赶在世子还在宫中的时候对王爷如何,倘若周旋得当,或许还能将桓之公子一并带回。只不过,万没想到乌山偏偏炸了,这下不止桓之公子未救出,连同王爷一起关了起来。” 众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面的戚巽。戚巽略微心虚地转头看向了别处,余光扫过叶蓁,见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一丝迷茫,复又看了回去。 “如此看来,我们进入祁国的一切行踪是王妃的集罗探出来的,报给她之后,她又引了二皇子过来,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若想杀或者想控制我们,都没有必要让二皇子出面。” 红叶突然道:“别忘了二皇子的名声,哪个女子跟他扯上关系想必都很难全身而退。” “我可是他皇弟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那会儿你看他那色胆包天的架势压根儿就不在乎。” 明雨一拍手:“这不就清楚了,三股势力混战,逸王妃、二皇子还有四皇子,三方互不相让,便用你先让两方斗起来。” 叶蓁沉思着。 明雨又道:“红叶姑娘说得有道理,咱们这位王妃可是一直很忌惮你,他们夫妻之间有嫌隙大多也因为你,若将你搅进二皇子与四皇子之间的争斗中,她可是一箭三雕!” 叶蓁的腿坐的有些麻了,外面已完全没了动静,她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那些老古板一直反对我没能在后宫乖乖待着,就等着抓我错处呢,这下好了,王妃亲自送了一个登徒子上门来。还有你的姐姐。”她看向戚巽,“她可是最讲规矩的。两人看来算计好了要让我在这上面栽个跟头。” 戚巽也跟着站了起来,跺跺脚:“我倒觉得我那好姐姐与王妃已经产生嫌隙,不信咱走着瞧。” 菜已凉透,红叶又热了一下,张罗着大家用了午膳。本想着第二日再去见黄衣卫安插在此处的探子,经过这一闹,明雨不放心,便先出了门。打听了半日也无有用的消息,黄昏时分,不得不回了府。叶蓁不急于这一时,见大家都因二皇子的到访惶恐不安,便借口跋涉疲惫,拉着他们安心休整了两日。 这两日很是平静,众人的精神也松快不少。第三日,叶蓁无心午休,想着出去逛一逛,毕竟之前只听圣女口述,不亲自瞧瞧心中还是没底。戚巽一听赶忙跟了上去,又嫌红叶碍事,将她留在了家中。 既然夏绾的集罗无孔不入,那便没什么好遮掩的,更何况在这民风开放之地一女子戴着帷帽反而更加扎眼。 叶蓁身穿的是入祁国之前提前备好的襦裙和褙子,这是祁国如今最时兴的穿法,因此地比永乐国冷太多,故褙子做得非常厚实,还在宽袖和门襟处缝了皮毛。叶蓁着的这件为淡蓝色,上面零零碎碎地绣了许多明黄色的黄素馨,远看淡雅,近看精致。她仍旧不爱挽发髻,学着此地女子的样子将两鬓的散发编了几个辫子松散地梳在脑后,再配上一个银链红玛瑙的眉心坠,本就秀美无比的一张脸,更是眉目如画顾盼生辉。在戚巽看来,她的清冷和些微的刻板都是为其增色的,让她与那些俗世的女子立刻区分开来。再看周围人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他更是得意。 出门往南走百步便是一条繁华的街道,那里聚集了许多商贩,偶尔也有模样更像永乐国人的,卖的是永乐国的特产,看上去很受欢迎。 叶蓁无心买东西,一路看过去对周围的环境已了解个大概。再往前走有几家点心店,明雨嗜甜,想到此,她便走了进去。 一看叶蓁和戚巽的装扮,掌柜立刻迎了过来,殷勤地介绍着店里的东西。叶蓁挨个看过去,点心都做成了各种花的样子,看上去好看,里面却不知是何味道,便有些犹豫。倒是戚巽见多识广,对她说哪种味道是酸的,哪种是甜的,哪种是牛羊乳做的,哪种是不掺奶的。 听到这些,叶蓁忍不住撇过头去看戚巽,道:“你怎知我不吃牛羊乳?” 戚巽道:“临走前我与戚伯伯见过一面,他同我讲的,说你吃了会浑身痒。” 叶蓁盯着戚巽瞧了一瞬,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腰间的药囊上。这药囊还是她帮他做的那个,做工有些粗糙,与他的矜贵有些违和。她问:“去找戚军医验过了吧,怕我毒害你?” 戚巽挠挠鼻子:“毕竟我那亲姐害你不浅。” “我信奉冤有头债有主。” 戚巽怔怔地看着叶蓁,向她一揖:“我错了,是我小人之心,戚伯伯同我讲你不会害我时我便后悔了。” “所以原本就知此行必会左右为难,却还巴巴地跟了来?” 戚巽看一眼一旁的掌柜,嗫喏着:“总要有人补偿你不是?” 叶蓁的视线从戚巽的脸上移开,又落到了那些糕点上:“谢谢你,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补偿我。你姐肯定不希望你出现在这里,赶明儿便回去吧!” 戚巽装听不到,指挥着掌柜捡着没有奶偏甜口的买了几样,临了叶蓁又补了两份带奶的,见戚巽拿奇怪的眼神瞧她,便解释道:“给大伯他们尝尝。” “不好吃。”戚巽道,“一股子怪味。” 叶蓁瞥一眼戚巽:“不给你!” 掌柜的遣人打包,笑道:“公子和夫人还真是恩爱。” 叶蓁看向戚巽,他的脸果然又红了。她心里明白了什么,扭头故意对掌柜道:“我家哥哥说话比较欠打,不是掌柜的东西不好吃,是他不习惯,您别介意。” 掌柜的赶忙行礼:“夫人客气了。” 戚巽怔怔地看着叶蓁,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猛地别开脸。看着他那红得充血的脖颈和耳垂,她的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弯,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犹如平静的湖面上落入雨滴,看似微不足道,而那一圈浅浅的涟漪似乎已经将这湖面变得比从前不一样了。 两人一路前行,路过一个牌坊再往南,在一处极大的府邸前停下。 “这便是王爷和王妃回来后住的地方。”戚巽道。 叶蓁看着这宏伟又奢华的府邸:“夏绾不住皇宫?” “据说与国主的几位妃子极为不睦,再加上还有两个事事与她争抢的妹妹,未出阁时国主便赐给了她这座府邸。素闻国主的嫔妃们为他孕育了二十多个孩子,活到成年的有十四个,其中有九位公主五位王子。公主们大多远嫁,如今还在宫中的就只有夏绾的两个妹妹。五位王子最被人所知的是二皇子,大皇子当年带兵亲征因偶感风寒不治而亡被国主视为不吉之人,都未允他葬入皇陵。二皇子与大皇子一母所生,兄弟感情甚笃,此事发生后二皇子也受了连累,有好些年未得国主召见,等其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已是性情大变。” “他能再次成为国主眼中的红人是否与那位名叫姬楼的大夫有关?” “无从查证,但极有可能。” “听说另外三位皇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 “是,三皇子与五皇子的生母是国主的堂妹,两人孕育了五个子女,只活了这两位,三皇子痴傻,五皇子是个疯子。四皇子的生母与国主也沾着亲,他一生下来就带着心疾,据说整日泡在药罐里,之前也有许多关于他的妖妖鬼鬼的传言,甚是邪乎。” “夏绾的生母也与国主的沾亲?” “不。甄皇后是当朝宰相的女儿,与国主家并无姻亲。几位嫔妃生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国主迷信,废黜了几位,又变相圈禁了几位,偏偏甄皇后生的三个女儿个顶个聪明出挑,再加上她颇有心机,这才登上后位。” “她没有生下皇子?” “祁国与我国不同,女子与男子一样被重视,除了因肩担繁衍子嗣教养子女的重任不得入朝做官,她们的地位一点都不比男子低,故,纵使甄皇后未能诞下皇子但还是登上了后位。” “二皇子的生母呢?” “大皇子去世之后积忧成疾,前年薨逝了。” 叶蓁转身看向戚巽:“临来前,皇上与我讲起过这位国主的许多事情,但听说他对自己的后宫及子女们讳莫如深就连本国的人也极少有人知道如此详细。于公公和二伯知道的也不过是关于二皇子和集罗的一些事情,还是在这里的黄衣卫费尽心思打听到的,你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为何那会儿当着他们的面不讲?” 戚巽的目光闪烁:“我其实挺怕明侍卫误会我,他毕竟是黄衣司的,换而言之也是皇上的身边人,手里握着黄衣卫的大权,连他们都不知道这些,我却知道,必会让他们以为我故意隐瞒。毕竟,王爷和桓之被扣与我那好姐姐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叶蓁很容易便明白了戚巽的话,默默转身往回走。戚巽以为她生气了,便不敢再多话,只是不停地用余光去看她。 这一次叶蓁没有走主街,而是绕到了东边。东边有一汪池塘,不大,水倒是很干净。沿着池塘建了几栋小楼,茶馆酒楼客栈应有尽有。叶蓁站在伸向池塘内部的木榭上,举目四望,扫过一圈,目光恰好与戚巽对视。她其实有些不明白为何他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用心想了想,才想起之前讲的话来。她道:“你和你的姐姐不一样,你不是她,也莫要被她连累或者影响。你比我年长几岁,虽说我的身份比你高些,但那是在永乐国,过了这国境,你、我,还有二伯和于公公包括在你们眼中身份卑贱的红叶,都是一样平等。如果你真的是来帮我们的,那便与我们一条心,既然一条心,那便不要猜忌,也不必费尽心思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坦坦荡荡的,与我们一起做我们该做的事情。戚巽哥哥,你能做到吗?” 戚巽目光灼灼地看着叶蓁:“能,当然能。那,既然我们都是一样平等,再喊你公主不合适,叫你韧儿可好?” “他们都唤我叶蓁。” 戚巽立刻道:“我不想与他们一样。” 叶蓁盯着戚巽:“尽管过了国境,你也可以忘掉地位之差,但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我是要和亲的公主,这一点你不能忘。” 戚巽目不转睛:“或许皇上从来都没有拿你当成要和亲的公主,不然,他是不可能让你在外面抛头露面的。知不知道,你长了一张非常不让人放心的脸?” 叶蓁不生气,只是从之前所学的知识中判断出戚巽说了不该说的话,且这些话有些莫名,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属不该:“倘若在永乐国,这段话可以治你个不敬之罪吧?怎么,国舅爷如此不将皇权放在眼中,是单纯因为有个皇后姐姐还是因为功高盖主的戚家?” 戚巽面色一白:“这不是在永乐国……” 没有风,却听到了什么东西呼啸而至的声音,叶蓁的耳朵狐狸一般竖了起来,伸手将戚巽的话堵在口中,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前一看,就在箭马上就要射中他脊背的时候,突然扑向他一同倒在地上。下一刻,十几个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在了木桥上。 第79章 美人,计 叶蓁弹跳而起,将袖笼中的匕首握在手中。戚巽咳了两声,也跟着站了起来。叶蓁下意识地挡在他的前面,看向不远处茶馆二楼。 雕龙画柱的围栏上瞄着金边,尽管天是灰蒙的,但仍然耀眼无比,将围栏后的一双碧人衬托着更是华丽高贵。 渊逸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叶蓁了,夏绾烧掉了他随身携带的画像,但他将叶蓁的相貌刻在了脑中。他自以为非常清晰,如今再看到她却突然觉得脑中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她。他从来都没想过穿着异国服饰的她竟然比之前还要惊艳,是了,她的确不适合宫中那繁琐雍容的装扮,她的美是天然雕饰的,多一些饰品便是多一些累赘,反而阻碍了她的美。 夏绾手握弓箭,不时地用余光去看一眼渊逸。他的视线果然一直黏在叶蓁身上,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便是如此。夏绾已经说不清自己是嫉妒还是反感,如今又生出几分心灰意冷,向着等候命令的领头人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叶蓁从来都没有和祁国人交过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戚巽虽然受过伤,毕竟还有些功夫底子在,尤其是在他想要保护叶蓁的时候,竟也能恢复到以前未受伤时的英勇和敏捷。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并不是想要他们的性命,招式虽然狠辣,但却更像是要活捉他们,可是他还有曾经作为一个战士的血性,不甘心被擒,更不甘心他喜欢的女子被擒。 也就是从这一刻的焦急,戚巽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他就是喜欢叶蓁,在他活了二十一年的光景中,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女子。高高在上的皇后姐姐说他是被家人宠坏了,一向任性得让人头疼,他不在乎叶蓁是谁的未婚娘子,也不在乎她不懂情爱,他只知道,他喜欢她,从他们第一次交谈开始,从看到她的面貌开始,一切便都由不得他了。 二楼上又飞来一支青羽箭,呼啸着飞向叶蓁,戚巽夺过敌人的剑挡了过去,箭被弹到空中,落下的时候被叶蓁抓在了手里,不过须臾之间,便插在了杀手的脖颈上。她面无表情地一拔,血立刻喷涌而出,喷了她半脸。 叶蓁想起在用过那恶毒的药丸之后从她身体里涌出的鲜血,也如这般温热,腥气扑鼻。她伸手胡乱摸了一把,在杀手劈过来的那一刻,一个下腰直捣那人的胯部,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后,那人跌落池塘,片刻之后没了动静。 眼前还有七八人,戚巽手臂受了伤,那会儿爆发的英勇已成颓势,体力渐渐不支。叶蓁仍旧用手中的一箭一匕首左右开弓,专心致志地攻击着涌来的人,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无,招招捅向来人的要害。 剧痛传来之时,叶蓁甚至听到了十丈之外的耳光声。渊逸还是没能忍住,扼住了夏绾的喉咙。 突然又有一群黑衣人涌来,就在叶蓁以为渊逸的那一耳光彻底将夏绾激怒她要痛下杀手之时,那群黑衣人手中的刀剑却对向了杀手。 叶蓁得以喘息,这才去顾身后的戚巽。 戚巽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叶蓁摇头:“不是我的人。” 叶蓁再次惊觉起来,心中怀疑莫不是黄衣卫或者路轲的人,虽然他们的确犹如神兵天降,但却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叶蓁捂着胸前的汩汩冒血的伤口,踉跄着站起身,靠在了柳木做的栏杆上。栏杆被刚刚的打斗摧残得摇摇欲坠,怕是无法支撑她的身体,木头的断裂声刚响,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便伸了过来,将她一把捞进了一个有些咯人的怀里。叶蓁抬头去看,戚巽的眼中没有一丝战斗中陷入败势的焦虑和恐惧,从容的仿佛下一刻就让他赴死都没有关系。叶蓁原本略显焦急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冲他笑了。 戚巽惊讶得像得了什么宝贝,突然将她搂紧。 不远处的夏绾看到此番情形仰天长笑:“渊逸啊渊逸,你心心念念的女子看来一直就没将你放在心上啊!瞧见那笑了吗?我想,就连舒贺之都没见到过吧?谁说舒韧是个木头人,笑起来也是极为动人的啊,可惜了,我们的王爷却看不到。” 渊逸冷着一张脸,目光从叶蓁的脸上缓缓转向戚巽,眼中的狠戾仿佛恨不得立刻啖其肉! “明日巳时中,南郊四里筑云台,请舒姑娘赏光!”夏绾摆脱掉渊逸的钳制,心情大好,朗声喊道。 叶蓁扭头去看,二楼已没有夏绾的身影,只有渊逸和两名女死士杵在那里,似在看她,又似在看戚巽,或者在看他们两个。很快,他们的身影也消失了。 战斗结束,世界终于安静,救他们的黑衣人并未散去,似乎在等着什么。叶蓁并未着急离去,总要知道到底是谁出了头才能继续应对后面的麻烦。 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从巷子中传来,叶蓁听到后挣扎着离开戚巽的怀抱,看了过去。 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巷口,上面下来一中年女子,看穿衣打扮像宫中的嬷嬷。 嬷嬷走到叶蓁身旁,眼高于顶,瞥一眼叶蓁身后的戚巽,语气分外傲慢:“四皇子不便出门,请姑娘入府一叙。”说着,眼角一垂,“瞧公主这血淋淋的样子实在不吉,奴做主,改日吧!”自说自话完,竟又自顾自地走了。 叶蓁与戚巽面面相觑。戚巽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问道:“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叶蓁回过头,片刻之后才道:“以后少轻薄我!” 戚巽百口莫辩,再次听到马蹄声传来,他立刻来了精神:“我的人!” 只要不是黄衣卫或者路轲的人便好。叶蓁默想着,放了心。 “快带姑娘走。”戚巽说完,拉着叶蓁一起奔了过去。 好在叶蓁和戚巽都是皮外伤,尤其叶蓁,看上去流了许多血很是吓人,但也只是伤到了皮肉,上了药包扎过后便好多了,倒是戚巽,明明伤口比她的浅,血流得也比她少,可那样子看上去像是要昏死过去一般。 一包扎完,叶蓁便去了戚巽的房中。明雨在他的榻前守着,见她进来小声道:“应当是许久没有动武,今儿一折腾用了太多力,累了。瞧着并无大碍,不必担心。你怎么样,伤口是不是很疼?” 叶蓁瞧一眼双目紧闭的戚巽,小声道:“二伯放心,我没事,皮外伤。” “你这孩子长了一副娇弱的样子,对自己个儿的身子一点都不知爱惜,回去歇着吧,这儿我守着。” 叶蓁刚要说什么,便听到戚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睛便看了过去。只见他眉头紧皱,抬起手扶着受伤的手臂,颇为艰难地要起来,只是挣扎了几下没能成功,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瞧着叶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叶蓁却没有动,回看着戚巽的表情微微有些怔忪,片刻之后,明雨似乎也发现了端倪,脸拉了下来,但碍于戚巽的身份却未能发作,只得撵叶蓁出去。她未发一言,行至门口,又看了回来,幽幽开口:“我当你不是见色起意的君子。” 戚巽也不虚弱了,一下坐了起来,斩钉截铁地道:“我就不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女子如此冷静、聪明、果敢,但是喜欢不见得必须要做什么。我可以望着你、念着你,什么都不做,也不需要你来做什么。” “那你倒是莫让我看出来啊!”不知为何,叶蓁突然有些气急败坏,原本她是不知何为生气的,可现在,她就是有点想对戚巽发火。 明雨原本也气戚巽,瞧见叶蓁的样子突然忘了这茬,惊讶地半天没合上嘴。他拼命地回忆着明滇之前遇到不平事时的样子,仿佛他就没有因为何事或者何人气过急过,而叶蓁的反应,给人一种小女儿的娇憨,有点气,有点恼,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羞赧,这可是从来都未曾有过的。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有些害怕,怕戚巽是第二个明滇,怕叶蓁又去走桃儿的老路。 戚巽干脆跳下塌来,光着脚大跨步走到叶蓁面前,孩子气地道:“不是都讲你是个不知情爱的木人吗,谁让你瞧出来的?!” 叶蓁做出了一个怒目而视的表情:“谁说我是木头人!”说完扭头冲了出去,走了两步不甘心又回过头来冲他吼,“我是迟钝,但又不傻!” 明雨一把抓住要跟出去的戚巽,急道:“知你任性,本以为经历生死之后能老成一些,没成想,只是面上,这骨子里还是个不知死活的。平日里你叫我一声叔,我也不管什么身份地位,今儿我要说你一句。叶蓁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为何还要生那心思?这是害人害己的知不知道?!” 这会儿戚巽也不端着了,赌气似的一转身连连跺脚。明雨哪肯放过他,追在他身后不停唠叨:“打你身子骨不好了,将军和夫人便不让你再在军营待着,京城里多少勋贵的女儿争着抢着要嫁你,你理都不理,自那之后连女色都避而远之,整天只知道修道,还当你真的能成个仙呢,结果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家姑娘是个傻的,不知你们这些凡人的情爱,扰了她的清净也就罢了,你这样会坏了她的名声!你姐弄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就等着挑她的错处,怎么,你姐俩一伙的对吧?” “明二叔!” “别叫我叔!” “师傅!” “我可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明雨越讲越气,戚将军对他有知遇之恩,平日里对戚将军和家人极为尊敬,当主子供着,还是头一次发火。这祁国果然不是个好地方,打从踏进的那一刻开始,看来大伙儿都疯魔了! 戚巽给气笑了,又去哄明雨,师傅长明二叔短地轮换叫着,见他不理便拿那根受伤的胳膊甩到他眼前给他看。远远地看到于公公走来,明雨立刻捂住了戚巽的嘴,压低了声音道:“祖宗,不要再提这茬了行吗,于公公可是皇上最亲近的人,让他知道了,迟早会传到皇上耳朵里,你想让叶蓁窝囊死吗?!” 戚巽不闹了,变脸一般瞬间恢复到了平日里的老成稳重,只是那眼中的落寞却掩都掩不住。他呆在原地一会儿,拖着灌了铅的腿躺回到了榻上。 于公公风尘仆仆,一身行装,见戚巽的房门开着便径直进了屋,走到榻前瞧了戚巽一眼,转头看明雨面色不善,忍不住关切道:“我刚来便听到公主和公子中了埋伏。不是说只是皮外伤吗,为何明侍卫是这副表情,难不成公子引发了旧疾?” 明侍卫皮笑肉不笑:“对,旧疾。”说完,指了指脑子。 于公公万分不解,却还是将心中的疑问压了下去。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这是他在宫中这么多年青云直上的法宝,用在哪里都没错处。心里挂着叶蓁,他也不兜圈子,道:“我来是想与你们商量明日公主去筑云台的事。今儿遇袭,王妃居心叵测,在下担心明日会是鸿门宴。” 一听这话,戚巽立刻坐了起来,冷冷地道:“那便让戚家军和舒家军联合练一次兵吧!王妃似乎并不认得我,明儿我就让她知道一下本公子是谁!” 于公公瞧一眼戚巽,似乎明白了什么,面露担忧之色,他未作久留,见戚巽无事匆匆离去又去了叶蓁的院子。 敲了两声门,红叶从房内走了出来,顺手接过于公公肩上的行囊,福了一福:“公主在房内等公公呢,您请!” 于公公回礼,整理好衣襟才进门。红叶在外守着,顺手关上了门。 叶蓁刚换过药,外衣随便搭在肩上,面朝火盆正愣神,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过去,于公公仍像在宫中时那般规规矩矩地行礼,回避着不敢直视她。无旁人时,她却是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请他坐,而后亲自为他斟了热茶。 “公主的伤可严重?” 叶蓁道:“无碍。西南那边如何了?” 于公公道:“公主猜得没错,戚大公子的死的确不简单。” 第80章 模仿案 西南剿匪剿了多年,原本罗将军在时一直主张斩草除根,不管这些匪寇的出身为哪国,只要作奸犯科便就地正法,无需避讳。可是朝中总有人怕引起两国争端,使出浑身解数去阻止,以致匪寇如菜园中的韭菜,一茬接着一茬无穷无尽。 戚家成功打垮罗将军收编西南军后,初始的确抱着彻底剿灭匪寇的心思,只是那些老顽固能束缚罗将军的手脚也能束缚戚将军的。 “之前弹劾罗将军就是皇后授意,她生怕罗将军彻底剿灭匪寇立下大功之后动不得才出此下策,而阻止戚将军剿匪的,却是甘将军的人。” “为何,甘将军不想立功吗?” 于公公叹息道:“具体情况不知,但以在下这几日的打探,甘将军并不像传言般甘心屈居人下。戚将军本常年驻扎南边,虽说戚家已收编西南军,但戚家与甘家接触并不多两边各自安好。年前,大公子受皇后蛊惑亲自前往西南,立誓剿匪,目的只是想让皇上看到戚家军收编别家军队后的成效。但大公子的职位很是尴尬,明明比甘猛低上两极,却俨然成了西南军的主子。这其中发生了何事在下并不知晓,但大公子的死因让在下查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竟然与当年舒老将军之死如出一辙。” 叶蓁猛地看向于公公:“公公知道舒老将军的死因?” 于公公这才去瞧叶蓁:“猜得出,却并未得到印证。” “如何印证?” “戚巽。” 叶蓁豁然起身:“你的意思,舒老将军之死与戚巽逃不了干系?” 于公公并未回答,叶蓁只当他是默认。 叶蓁又问:“皇上知晓吗?” 于公公跟着站起身来:“与在下有同样的怀疑。当年舒老将军中伏,曾有消息传出是因匪首武平归顺祁国。交火前夕,武平手下从几百人一夜之间突增到上千,那一仗打得很有章法,完全不是之前如乌合之众一般。后来黄衣卫得到消息,乌山寨是得了祁国边境军队的助力。当时有传言王爷曾示意桓之公子剿匪,故,皇上一度以为是王爷与祁国勾结才害死舒老将军。也就是在前些日子,因您曾被武平掳入月府,皇上暗地派人去查,才知戚巽与武平有段时日联系颇为频繁,而那时正是在舒老将军剿匪之前,将军死后,两人又立刻断了联系。” 叶蓁已明白大半,为收编舒家军,这样的事戚煜做得出来。眼下要紧的是要不要去找戚巽求证,求证了,又能做什么。叶蓁在房中踱步良久,待于公公喝完两盏茶,她才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戚大公子的死与皇后逃不了干系,但也不全因皇后。” “是。若真是仿照舒老将军剿匪一事,那这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此人与戚家也必定有着深仇大恨。这世间有无现世报两说,但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模仿之前的旧案,必定有着别样的目的,若没猜错,或许此人与舒家或许也有关系。” “会是桓之公子吗?” 于公公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公子的手伸不到西南。” 叶蓁沉默着,片刻之后才道:“之前,在清月阁时,先生教我如何与男子相处。今儿,我瞧出来了,戚巽对我生了别样的心思,于是,我便顺水推舟用了美人计,想彻底拿捏他。回房时,我心中有一丝不快。对,那种感觉应当就是不快。我替戚巽开脱,他心思单纯,做了那么多错事或许是被皇后蛊惑,可是,今儿听了你的话,我又有所犹豫。我现在分不清他是真蠢还是随了他的姐姐,舒家的种种悲剧都有他的影子,而我的坎坷也是拜他所赐。” 叶蓁说不下去了,抬头望向窗外。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眼底似乎有了泪意,可面色依旧平静无比。这样的叶蓁很让人心疼,于公公从未瞧过她如此,有心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能在一旁默默地陪伴着她。 圣女的到达比约定的晚了一个时辰,据说是为了躲巡夜人费了些力气。叶蓁虽然不完全信她,但也没有不去信,只是觉得她总藏着些什么。 几人在叶蓁的房中商议了大半日,一致认为渊逸的事相对来讲比较容易,毕竟有世子在皇上手中,夏绾除非不想要这个儿子。更何况原本祁国就以为是皇后派人炸了乌山借此挑衅,倘若联合练兵之事能达成,那这番说法便会不攻而破。戚巽果然深谙用兵之道,这一点,连叶蓁都未曾想过。或者,也不是她没想过,只是各路军队为一家是她心中的希望,也是渊拓的希望,从未想过会因为自己或者渊逸而实现。 原本永乐国有五大功勋家族,南边的戚家,西边舒家,北边的褚家,东边的姬家以及西南的罗家(如今易主甘家)。自从戚煜登上后位,戚家军便如日中天,戚家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不可同日而语。皇后的野心并非一日而成,打从她还是贵妃开始便一直与自己的两个哥哥做着让戚家军一家独大的努力,或拉拢或打压,事实上,他们的确成功了,用了五年的时间逐渐将三家吞并,只有舒家军一直挺了下来。戚将军并非不知自己的孩子在做什么,不管不问也非默认他们的行为,只是,他的心思只在打仗上,其余的一概不关心,直到两个儿子在一场战争中牺牲,最小的儿子受重伤,他才明白,或许就是因为自己的纵容,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那本是敌弱我强实力悬殊的一场战斗,没有轻敌更有着周密的计划,谁都没想到,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密探泄露了作战计划,便让两位公子带领的先遣军困在了峡谷之中,最终被乱石砸死。而那一战,敌方仅用了不足三千人便战胜了戚家军一万余人。当戚将军听到需要增派人手之时,甚至不敢相信,原本是用来磨炼两个儿子可以独当一面的实战,没想到却成了这种结局。增派的援军是戚巽带领的,很快将敌方击退,也打出了戚家军应有的水准,只是,虽说此战最终胜了,但戚家军却损失了两员大将和几千将士,戚将军也失去了两个儿子。之后,在一次追击残兵的途中,一心想为哥哥报仇的戚巽也被暗箭所伤,自此拖着病体失去了上阵杀敌的机会。 那个密探名叫应楼,原是姬将军在世时收养的弃婴,还未成人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做军医。姬将军被参贪污受贿,与妹夫京兆尹冯大人同流合污买通户部贪墨军饷,姬家二百多口人一日之间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而他因为不在族谱幸免于难。从此之后,他的眼里只剩下了报仇。 估计夏绾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一心想吞掉舒家军的戚家军会因为一个女子与其联手,不,这种想法很是狭隘,他们为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子,还为逸王爷,更为边疆子民。夏绾的这步棋错了,她不应该让二皇子招惹叶蓁,更不应该让他用无赖、轻浮的语气去试探。这种羞辱或许叶蓁不懂,但是却能感受得到。而明明知道她的身份还如此狂妄,在她的眼中,就是外交,就是没有将永乐国放在眼中!或许这些叶蓁暂时能忍,但池塘边的袭击过于明目张胆,无论是私仇还是国恨,夏绾越界了! 夏绾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满脑子都是要趁机泄私愤。她知道皇后比她还要恨叶蓁,作为同胞姐弟的戚巽自是要与其同仇敌忾,压根儿就没想过他会与名为舒家人的叶蓁联手,更没想到只剩半条命的他会拼死护住了叶蓁,甚至还动用了戚家军! 震天响的操练声很快引起了祁国边境军的注意,飞鸽传书到夏绾的集罗各分部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而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叶蓁和戚巽在明雨和于公公的陪同下刚进入筑云台,热酒还没来得及喝上一盏。 筑云台地处南郊筑云山的半山腰上,因常年积云而得名,原本祁国国主是为某个得宠的妃子修建的,只是那妃子福薄,还没建成便因病而逝,建成后闲置了些时日,如今夏绾看好了此处,便经常拿来宴请宾客,顺道将此地当成了囚禁渊逸的地方。 原本就是剑拔弩张的局势,因这联合操练让夏绾更加紧张,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讲话的语气和行事变了许多,不再是一副人为刀俎的样子。 叶蓁一向从容,该吃吃该喝喝,也不提让夏绾放渊逸的事。两丈远的石阶顶部是夏绾和渊逸坐的地方。渊逸着一身胭脂色绣祥云暗纹的曳地长袍,外披玄色白狐毛领素面大氅,长长的发丝没有束起,慵懒地披在宽阔的脊背上,在这云山雾罩的地方,犹如仙人下凡般清俊,偏又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妖娆,连身旁服侍的婢女都忍不住直拿余光瞟他。只是,他的脸臭了些,让人不敢亲近。他比夏绾出来的晚些,打从他出现,夏绾便拿一双眼睛瞪他,而后便攒起火,一门心思想着在何时发泄一下。 渊逸的视线毫不避讳地在叶蓁和戚巽身上游弋,每每与戚巽对视,都要弹一弹衣服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而由始至终叶蓁未曾看过他一眼,无论他是仙人还是凡人、贵胄或是乞丐似乎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他过于执着,一门心思全在叶蓁身上,耳朵听不到夏绾半真半假的客套话,眼睛更不曾瞧过她一眼。 夏绾向叶蓁坐的方向瞟了一眼,冲身后待命的仆人动了动手指。仆人向着一个方向拍了两下巴掌,立刻便有一群身着永乐国服饰的女子鱼贯而出,共有七人,其中一人衣服的颜色竟与叶蓁今日穿得一样。 于公公和明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叶蓁,只见她仍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明雨忍不住道:“这点事不知道避讳吗,怎可与贵人着同样颜色衣裙?!” 于公公附耳道:“且看吧,应当是故意的。” 美艳的歌姬舞了一段水袖舞,名义上是献给叶蓁的,但一双勾魂的眼直往渊逸那瞟。叶蓁在一旁冷眼瞧着,那原本是她在清月阁时学过的,也是最擅长的,舞得比全永乐国的舞姬都要好看。她知道,夏绾这是在拿出身的事刺激她,明的不行,那便暗的,哪里痛戳哪里。 可是,夏绾忘了,叶蓁如果在乎出身如果能动怒那便不是叶蓁了。 一曲舞毕,渊逸果然将视线转向了夏绾:“到了祁国便不用守我永乐国的规矩了是吗?你是王妃,时常在宫中行走,难道不知这舞姬的衣裙与公主衣裙的颜色相同是犯了忌讳?” 夏绾就看不惯渊逸护着叶蓁的样子,她就是故意的,他能奈她何?!她不理他,轻轻鼓起了掌,朗声道:“真是精彩,不知公主可否评价一二?我这舞姬养了着实不少年岁,虽说到了该回报主人的时候,但若本事不行,光凭着一股热忱那也是无头乱窜的苍蝇,什么都看不清,白费。” 明雨豁然起身,刚要说什么,却见叶蓁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踱步到舞姬身边,打量了她一圈,微微弯起了嘴角,道:“姑娘哪里人士?” 舞姬立刻跪了下去:“回公主,奴为祁国人。” 叶蓁拉舞姬起身:“学我们永乐国的舞不习惯吧?我瞧着这两国的风俗不尽相同,你们祁国的女子应当更奔放些,而这水袖舞要的却是含蓄,再加点欲语还休的朦胧,还有一些顾盼留恋的期许,难为你了。” “回公主,奴尽力而为。” “难为你费这么多力来投其所好讨好我们逸王爷,只是,王爷虽爱这水袖舞也爱美人,但也不是谁跳都可的。我知你藏了什么心思,我们那有句话,叫上赶着不是买卖,虽说你是舞姬,但也不能掉了身价不是。这女子也要活得有尊严些,不然,不被人放在眼里是必然的。”说着,她那双浸了晨露般清澈的眼睛缓缓地看向了台上,看到夏绾铁青的脸,似乎非常满意,转身喊道,“来人!” 第81章 苦肉计 渊逸掩口而笑,故意小声嘟囔:“当年王妃的求嫁在你们祁国人眼中可是足以称颂的英勇之举,叶蓁不懂,别介意。” 夏绾知渊逸猫哭耗子,明着安慰,实则是怕她听不懂叶蓁的内涵故意提醒,冷哼一声暗地里咬了咬牙。 于公公一听赶忙小跑上前,拱手道:“请公主示下。” 叶蓁昂首挺胸:“虽说这人和舞不尽人意,但可怜她一片痴心,赏点什么吧,总不能让人白费了这些年的力气。” 于公公朗声回道:“是,公主!” “这女人的勾心斗角到哪都不新鲜。啧啧啧,还以为你是个不一样的美人儿,没成想,也落了俗套。”二皇子拾阶而上,停在叶蓁和舞姬中间,捏起了舞姬的下巴,左右瞧瞧,皱了皱眉头,懒懒地道:“俗艳,杀了吧。” 舞姬一听立刻软了下去。叶蓁瞥一眼二皇子,扭头往自个儿座位上走去。二皇子却不肯放过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娘子别急啊,我又不杀你,怕什么!” 明雨和戚巽二话不说立刻冲了上来,渊逸本暗喜着叶蓁夹枪带棒的反击,一见二皇子抓住叶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刚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四位死士团团围住。 叶蓁缓缓转身,甩开二皇子的手,直视着他:“杀我?要不要借二皇子一个胆试试?” 二皇子眉毛一挑:“你真当我不敢?” 叶蓁缓缓靠近二皇子,转过身背对着夏绾,悄声道:“你说,你们祁国皇室谁才是不祥之人?为何那么多子女,偏偏只有一人得国主另眼相待?” 二皇子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阴狠起来:“你这是何意?” “二皇子没胆子,脑子也没有吗?这么多年屈居夏绾之下,就算她远嫁了归来仍然可以掌控一切,二皇子,您可是嫡出的皇子,真的就连个女子都比不过吗?莫非,你们的国主想立个女帝不成?那敢情好,她如此迷恋我们的逸王爷,那我倒要劝一下王爷了,什么爱不爱的,放下身段拿捏住夏绾,这祁国,不就是他的了吗?” “舒韧!”二皇子一伸手向叶蓁的脖颈处劈了过去。叶蓁身体往后一撤,抬脚一踢,气急的二皇子一个踉跄没站稳,冲出去好远才停下,待他要重新回来反击时,突然见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那小模样带着几分狡黠,让他的脚步忍不住滞了一滞。 叶蓁再次走向二皇子,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本主屈尊来祁国的目的二皇子最清楚不过,当然,夏绾也清楚。既然清楚,却还怂恿你去羞辱我,你猜她为何要如此?是觉得您天真烂漫逗着开心,还是等着哪日我永乐国不堪受辱第一个先斩狂妄之辈祭旗?” 二皇子似乎从未想过这一点,愣住了。 叶蓁很意外二皇子竟然真的不知,趁热打铁道:“你一向视我们女子的生命为草芥,却偏偏让自己同为女子亲姐姐拿捏得死死的。二皇子,我如今总算明白了,原来你就是这般欺软怕硬之人,我若是夏绾,对待这种无能的弟弟,也必是要见一次打一次的!” 二皇子怒吼:“舒韧!” 叶蓁掩口而笑,模样越发得娇俏起来:“知道二皇子中意小女,那也不必如此一时一念,自古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前一个巧取豪夺的前车之鉴在上面摆着呢,二皇子莫不是连家姊的这点也要学?啧啧啧,还真是姐弟情深啊!” 二皇子只觉得心中的火直往头顶蹿,瞬间让他头昏脑涨,他转身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气势,向叶蓁直冲过去。叶蓁身形未动,伸手制止要冲上去的戚巽三人,就等着二皇子,而后在他刺向要害的那一刻向一旁一闪,剑擦着她的身体冲了出去。她闪到他的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脚向他的腿弯处狠狠地踹了过去,只听“喀嚓”一声,伴随着一声嚎叫,二皇子向着永乐国的方向跪了下去。 “这赔礼,本主受了。”叶蓁踢掉二皇子手中的剑,两手死死地摁着他的肩膀不许他起身。侍卫们涌了上来,纷纷将剑指向她,她也不惧,扯下身上的披帛缠到二皇子的脖子上,双手收紧,附身到他耳边:“二皇子的身体未免也太虚了些,如此纵欲难不成真想成全了夏绾做女帝的美梦?莫非国主一直不立储君是因知道你斗不过姐姐,亦或者,活不长?” 二皇子死死地抓着脖子上的披帛,膝盖上的剧痛传来,也不知是怕还是疼,身体忍不住抖了起来,却仍硬撑着:“舒韧,你到底想做什么?” “提醒你啊!” “鬼才信!” “那二皇子好好想想,我刚刚的这些话,有哪句说错了吗?”二皇子的脸色变得越发得苍白起来,却听叶蓁又道,“你再想想,我都与你讲如此难听的话了,夏绾可有帮你说一句?” “难道你讲这些话不是为了刺激她?” “是啊,如果她帮那便承认了,所以宁可看着你气急败坏看着你死,她都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二皇子,我很奇怪你如何能在这宫闱之中活到现在,难不成只是因为命好?” “舒韧你够了!”夏绾徐徐而来,带着她的雍容和不可一世,看向二皇子的时候,眼中的嫌弃和厌恶是掩都掩饰不住的。 二皇子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缓缓转头看向叶蓁,所有的桀骜全都消失不见,眼眶竟然红了。叶蓁看着他,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夏绾在叶蓁面前站定:“在我的地方撒野,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叶蓁瞥一眼夏绾身后的渊逸,微微一笑:“你调查我那么久,难道就未曾听探子提过,王爷当年派人教我的可不止水袖舞,还有孙子兵法,其中有一课教的便是‘离间计’。破其行约,间其君臣,要攻就先攻其心。你若是坦荡,我这便是昏招,可惜的是,你不坦荡,而二皇子偏偏因在这宫闱之中起起落落变得多疑。这里的确是你的地方,我们区区几人硬攻丝毫没有胜算,但也无妨,就算你有胆子杀了我们,只会显得你心虚,你的这位皇弟也不会再相信你。” “我不需要他的相信。”夏绾脱口而出,眯起眼,“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量你不敢!”叶蓁一点都不意外夏绾的回答,低头看向二皇子:“听,我说什么来着?” 夏绾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只是也不屑于解释,毕竟从小到大她从未将任何一个兄弟姐妹放在眼里。不过,输人不输阵,她不会甘心白挨叶蓁这一顿抢白:“你来的目的似乎也不是为了离间我们姐弟吧?”说着,微微侧身,将身后的渊逸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叶蓁面前。 起风了,将薄雾又吹散了些,渊逸垂在两鬓的碎发飞起又落下,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为他的姿容又增添了几份色彩,想必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不心动吧?戚巽有些看呆了,突然想起几年前除夕进宫赴宴那几位娇滴滴的世家小姐为看一眼渊逸在冷风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的事。他将视线缓缓移向叶蓁,对她的不懂情爱突然有些茫然,她真的不懂吗,遇到如此清俊秀美的男子,面对他的痴情,如若不是已被赐婚,她是不是也会有几分心动? 四目相对,叶蓁的眼中仍旧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王妃莫不是忘了,难道不是你将我们请到此处的?看一场不伦不类的水袖舞,赏一下这筑云山的薄雾,再看一场姐弟情深的好戏。嗯,今儿还真没白来。” 王妃冷着脸转向渊逸:“看来我们王爷要失望了,他们竟不是来救你的!” “呀!救?王爷来此地不是陪王妃省亲吗,何来‘救’一说?莫非二位的伉俪情深是谣传?” 夏绾大吼:“放肆!来人!” “在!”几十名侍卫又向叶蓁靠拢了些,做出了随时进攻的姿势。 叶蓁猛地将手中的披帛收紧,二皇子这一次却未再挣扎,明明面部已憋得通红,眼球似乎要凸出去一般,但却强撑着,呆呆地看着不远的地方,只是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叶蓁的视线顺着这滴泪缓缓落到了他的脖颈上,表面上依旧用着力,但手却悄悄松了许多。 于公公顺势上前,向王妃躬身一揖,悄声道:“还请王妃三思,您最清楚,我们公主公主是个不知怕的,如今正得宠,又被皇上娇惯着,还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再说了,贺之将军爱妹如命,戚将军也及其宝贝巽公子,知道两人来祁国,一直在山那边候着。不看僧面看佛面,咱这小世子一日比一日大,也一日比一日聪明,马上就到认人的时候了,王妃不想他回到自己身边吗?” 夏绾吼:“你少拿世子来压我!” 叶蓁突然朗声道:“戚家和舒家不重要,世子也不重要,那二皇子若是死了,国主连唯一的儿子都要失去,在你的地方,出这样的事,你觉得你的女帝梦又当如何?” “住手!”夏绾狂乱地舞着双手,突然抽出一把剑来,冲身旁的人大喊,“退下都退下!今日的事倘若说出去半个字,本王妃诛你们九族!” 侍卫们立刻收剑退到了十步之外。叶蓁瞧一眼夏绾手中的剑,也松开了手中的披帛,二皇子立刻大口地喘息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于公公与叶蓁交换了一个眼神,向夏绾行了一礼:“谢王妃大度。有几件事要与王爷商议,不知在下可否将王爷先接到敝舍暂住几日?” 夏绾拂袖道:“他若想去,我能拦得住?公公也太瞧得起我了!”说完也不管他人,转身要离开。 “夏绾!”叶蓁突然直呼夏绾的名讳。 夏绾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手中的剑指向了叶蓁:“舒韧,你未免太狂悖了些,真当我无法奈何你?!” 叶蓁却不再给夏绾犹豫的机会,突然迈开脚步向她冲去。许是为自保,夏绾握着剑的手用了力,下一刻便刺向了叶蓁的胸膛。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人赶在叶蓁倒下之前去扶她,瞬间乱成一团。而夏绾惊恐地丢掉手中的剑,不停地向每一个人重复着三个字:“不是我!”说完,转身奔离此地。 叶蓁被明雨抱在怀里,用帕子按着渗出的鲜血,却见血渗出的并不多,这才想起为了手臂上的伤口,她服用过止血的药丸。心中刚刚舒一口气,便听渊逸非常不合时宜地道:“给你请了那么多先生,便教你折种昏招?” 叶蓁吃痛,不想理渊逸。她心中有数,在撞上剑的那一刻收了力,不然必定会伤及内脏。以她自诊的情况来看,应当只是皮外伤。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虚弱的样子,移动身子与还未回神的二皇子面对面:“二皇子的腿如果没有名医会落下病根,把你的应楼,哦,不对,是姬楼大夫请出来吧!” 二皇子缓缓抬起头来:“你怎知他也在?” 叶蓁转身看看一眼戚巽:“他是不是一直很遗憾巽公子保住了性命?躲在祁国这些年,难得有机会戚巽亲自送上门来,他能错过?” 二皇子大骇:“你怎知道!” “只不过改了个姓而已,看来这位姬楼大夫也没打算躲着我们。” “我是没打算躲你们。”话音刚落,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走了出来,站到了戚巽面前,冷笑道,“看来戚将军也不过如此,寻遍天下名医竟然只知道你得了肺病,却不知你是因中毒至此。瞧着你活着甚是痛苦,不如让我来帮你了结此生吧!” 叶蓁想都未想,忍痛起身,冲上前一把将戚巽拉到身后,赤手空拳地与姬楼缠斗起来。戚巽怔怔地看着叶蓁,看着她那看似柔弱的身影灵巧地在姬楼身周游走,由始至终未让他靠近自己分毫。在这个人世间,能将他护成这样的恐怕只有亲生父母了吧! 第82章 拿捏 渊逸对叶蓁千般埋怨,但也容不得他人对其动武,很快加入战斗。姬楼对付受伤的叶蓁绰绰有余,但渊逸一加入他便开始疲于应付,本以为小命或许就要交待在此,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叶蓁却突然停了下来。 于公公与渊逸一同将姬楼很快制服,明雨则将叶蓁护在了身后,就在渊逸落剑杀人的那一刻,叶蓁突然喊道:“不可!” 渊逸立刻收手,转头不解地看着叶蓁。 “我有话问他。”说着,叶蓁走到姬楼面前,问,“巽公子中的什么毒?” 姬楼盯着叶蓁,冷笑道:“我为何要告知你?他死了,黄泉路上我候着他,再找他报仇!” “少与他废话!”渊逸说着,突然打横将叶蓁抱了起来,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吼,“都磨蹭什么,没看到公主伤了吗?!” “等等。”叶蓁挣扎下地,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去瞧二皇子,而后道,“和亲公主遇刺,你、夏绾都甭想全身而退!若想活命,将我想要的亲自送来!” 渊逸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叶蓁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取出一颗药丸递给明雨,看着他将药丸塞入姬楼口中,再看着他不得不吞下,对身旁的二皇子道:“最聪明的不屑与你为伍,偏偏弄个愚笨的你还拿着当宝贝。这人,我带走了。” “不可!”二皇子忍着膝盖的剧痛站了起来,“他现在是父皇钦点的御医,你们将其带走,本皇子该如何交代?!”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这好办。我借他一日,明日你带舒桓之来换他即可。” “他不在本皇子处。” 叶蓁不想跟二皇子废话,拿出袖中的匕首,靠近姬楼,左右瞧了瞧,捏起他的耳朵,像是在自言自语:“只知道道听途说,这耳朵不要也罢。”说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便扔到了二皇子脚下,“听闻国主对臣子的面貌仪态极其重视,像这般残缺的,想必日后连进宫的机会都要失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可以让国主坏了规矩!” 二皇子大骇,却未敢说出半个字,片刻之后才咬牙切齿地回道:“明日,本皇子自会去找你!” 说话间,姬楼原本直往外喷的血已止住,二皇子见之惊奇万分,深深地看叶蓁一眼,一瘸一拐地亲自送他们下山。 “你早就想让姬楼见点血了是吗?”渊逸与叶蓁一起坐进马车,戚巽带着五花大绑的姬楼与于公公坐进了另一辆马车。 叶蓁捂着伤口靠在软枕上小憩,听到渊逸说话缓缓抬起头去看他,片刻之后才想起来回答:“嗯,像二皇子这种虚张声势的人也是最胆小的,我费尽口舌说那么多他不见得真的听得进去,但给他点厉害便不一样了。” 渊逸回想着那会儿发生的事,突然笑了笑,道:“之前,你话少,今儿确实有些絮叨。” “我自知与你们不一样,讲这么多只是怕词不达意。不过,是我多嘴,想懂的,不用多说,几个字便可,不懂的,说上一天也是对牛弹琴。” 渊逸盯着叶蓁的视线温柔无比:“叶蓁?” “嗯?” “所以我讲我中意你,说上一天你也只当我是个不会讲人话的蠢牛对吗?” 叶蓁盯着渊逸:“你也不是儿女情长的那种人,心中的大业呢?” “你会助我完成大业吗?” “祸国殃民的缺德事我是不会做的。” 渊逸笑出了声:“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叶蓁又不说话了,样子看上去有些疲倦,脸色也有些苍白。渊逸一双眼睛依旧含情脉脉地盯着她,见她闭上眼睛,悄悄地坐在了她的身旁,手刚伸出想要将她的脸掰到自己的肩膀上,却听她说:“王爷,叶蓁这辈子是注定孤独的,家人、清月阁的人包括舒家都没有好下场,我唯一希望的便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留在身边的,他们对我很好,是我此生的依靠,所以,别为难我,好吗?” 渊逸的手缓缓垂了下去,复又坐回到叶蓁的对面:“那我只问你一句,你以身涉险来到此地,是为了救我吗?” 叶蓁睁开眼睛:“我是为了救我的国家和臣民们。无论是你亦或者是桓之哥哥,谁出了事,在这种时刻都可能引起战争的烈火。我不想陷入战争,不想皇上陷入,更不想让我身边的人陷入,更不想让我所见的百姓陷入。” “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心中有大义之人。” 叶蓁看着渊逸:“王爷,巨弩若成了,你是想用来防守还是进攻?” 渊逸想都未想:“先防守,后进攻。” “所以,王爷费心与王妃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到底查到什么了?” 渊逸微笑着,看向叶蓁的眼神变了,更多的是赞许和佩服:“圣女说你前世是女将军,如今,我真的信了。”一阵寒风吹过,有几朵雪花飘了进来。他脱下身上的大氅,向前一步,靠近叶蓁,屈膝将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却未着急坐回去,仰着头看着她,“你长大了,又聪明,许多事瞒不过你。只是,他对你好吗?若换做你娘,怎会舍得让她长途跋涉来此虎狼之地?” “是我要来的。我不担心你,因为你是此事的操控者。我担心桓之哥哥,因为他压根不知已落入你的陷阱。你和皇后之间的权力之争,拿舒家军来做牺牲品,你当皇上赐我舒姓是因为舒家遭难好拿捏吗?” “所以他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叶蓁眉头微颦:“到底是哪个昏聩之人说心狠才可堪当大任?仁爱治国又有何不可呢?” 渊逸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你不必拐着弯骂我,我发现了,自打你被封公主对我便一日比一日放肆。” “学会利用权力是你亲自教的。” 渊逸很快转移话题:“他志不在此。” “那不是你意图谋反的理由。” “你这帽子扣得大了。”说着这样的话,渊逸却又笑了。 叶蓁也学着笑:“话题已经拐得够远了,王爷是不想对我讲查到了什么,对吗?” 渊逸起身坐回到叶蓁对面,却不再看她:“知道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叶蓁慢慢凑近渊逸:“王爷,你乱了。你之所以不告诉我查到什么,是因你还未想好应对之法。还有,你从未将我放在眼里过,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你豢养的一枚棋子,有些话不必费口舌告知,对吗?” 渊逸越来越确信为何这全天下的女子都中意他唯独叶蓁对他视而不见了,但他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回答了,只会让自己难堪。 雪越下越大,落在地上很快铺了薄薄的一层,慢慢的,看不到筑云山的薄雾,倒是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铺天盖地的,宛若要将这所有的一切都要掩盖一般。 戚巽一下车便跑到了后面的马车前,撑着一把油纸伞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叶蓁下车。先下来的是渊逸,看到他脸上立刻挂上了九层寒霜。叶蓁随后而出,面对伸出来的两只手,谁都没扶,跳下马车,也不打伞,转头对明雨道:“圣女在,将姬楼直接送到戚巽府内。” 圣女和红叶一直在檐廊下候着,看到叶蓁进门,红叶忙撑了伞过去,伞还未举过她的头顶,眼睛里突然跳进一人来,让她瞬间石化在了当地。叶蓁走了两步没见红叶与伞跟过来,回头去看,视线在渊逸和红叶身上溜了一圈走回去将伞拿过,道:“浇点雪,让你的脑筋清楚一些。” 红叶回过神,赶忙向渊逸行礼,渊逸懒懒地回了一声“免礼”,追叶蓁去了。 渊逸一来,院子里的侍卫和仆役又多了十几个,住的地方便拥挤了起来。圣女见他的架势似乎想要长住,便盘算着自己换个地方,与叶蓁告别。叶蓁却不同意,天下着雪,天寒地冻的,伤员们不宜挪动,要走也是他们走。 月戟一听这话远远地指挥侍卫们不要再收拾,感觉到渊逸就在不远处,叶蓁故意逗月戟:“你就这般巴望着我走?我还想留在这讨教你的轻功呢!” 月戟尴尬地挠挠头:“公主说得对,那些兄弟实在不宜挪动,您若想学,在下每日去府中教你便是。”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月戟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那是自然。” 渊逸看着二人你来我往有问有答的样子,扭头进了房。 叶蓁余光瞥见,立刻恢复到之前的清冷模样,道:“我虽未摆明身份,但王爷不同,住在此处的确不合适。” “说的也是。”圣女说着又问,“那你们要住何处?” 叶蓁道:“请于公公安排吧!” 圣女便不再问。 一旁的于公公听到,顺势站在了叶蓁身旁,圣女见状,本想询问今天发生的事,尤其是关于二皇子和姬楼的,这会儿瞧着似乎不太合适,只好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进了屋。 于公公看着圣女离去的背影,将叶蓁引到门口,小声询问:“公主打算如何处理姬楼?” 叶蓁微微侧身看一眼身后:“待我们问清楚再说。” “路上时,他要寻死。保险起见,便与王爷借了两个侍卫。” 叶蓁赶忙道:“王爷不可信。把人都撤了,你替我传句话,就说,冯大人的女儿没有死,知道许多事情,他若配合,想问什么,我可以设法让他们见上一面。” “公主要带他回去?” 叶蓁挑一挑眉毛:“于公公怎么还实诚起来了,先将话带到,瞧瞧他的反应。记着,不要让王爷的人靠近他。还有,你去寻个住处,我不懂王爷的那些规矩和排场,总之,不要让祁国人看轻了我们便是。” 于公公回了一声“遵命”,抬头看一眼叶蓁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打从渊逸一来,红叶便不再是叶蓁的跟屁虫,虽然近不了他的身,但也一直在能看得到他的地方转悠,连平日里不舍得用的胭脂也涂上了。叶蓁瞧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房内,渊逸和戚巽一上一下坐着,两人也不讲话,前者把玩着一个玉石雕刻的茶宠想事想得出神,后者则不停地用眼睛瞄瞄这个,看看那里。女仆们前前后后地忙活着要清扫屋子,见叶蓁进来均停下行礼,叶蓁受了,顺道将他们赶了出去。 “不必费力了,一会儿我们便换地方。” 戚巽站了起来:“我那有地方住,很大的宅子,也有人守卫和伺候。” 叶蓁道:“你得回了。” 戚巽立刻急了:“为何,是因姬楼那话吗?你也当我是个病入膏肓的废物?” 叶蓁看着戚巽的反应,淡然道:“能容我先与王爷讲几句吗?” “那我在外面等你。”戚巽看到叶蓁点头才走了出去。 戚巽前脚一走,渊逸便盯着叶蓁不停冷笑:“男女情事,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叶蓁懒得与他磨牙,很自然地坐在他的下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问:“你真不打算讲探到了什么?” 渊逸顾左右而言他:“戚巽胆子也忒大了些,当着本王的面,竟也不知收敛,看你是什么眼神!” 叶蓁瞥一眼渊逸:“王爷是在五十步笑百步吗?” “你拿我与他比?” “怎么,王爷是觉得自己不配?” 渊逸死死地盯着叶蓁看了一会,她也回盯着他,用毫无感情的眼睛。他败了,气急败坏起来:“从未有人敢如此与本王讲话!” 外面待命的女仆立刻跪了一地。 叶蓁面无表情地起身:“不用再虚张声势了,不讲以后也不要讲。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王爷的大业不屑叶蓁参与,那叶蓁也不便留在此处,就此告别!只是,咱丑话说在前头,若叶蓁查出了什么,又做了什么,王爷休怪叶蓁不与您通气!” “明叶蓁!”渊逸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叶蓁默默转身:“渊逸,我叫舒韧,从此刻起,你最好记清楚!”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第83章 居心 戚巽莫名地焦躁,已经在院中踱步几个来回,看到叶蓁出门,立刻迎了上去:“为何要赶我走?” 叶蓁疾步前行着:“将你的宅院给我住,你赶紧回去,将今天的事告知戚将军。” 戚巽紧走几步拦住叶蓁:“找个随从便能传话,我要留在此处!在外,王妃和二皇子虎视眈眈,在内还有个逸王爷,你要我如何放心?!” 叶蓁盯着戚巽:“祁国要出大事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这不是儿女情长,如今你的安危也关乎国家大事!”戚巽一惊,“是王爷同你讲了什么?” 叶蓁摇头,绕过戚巽继续往前走着:“他若轻易说出,我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你若信我,便赶紧回去,连同我刚刚的那句话一并讲给戚将军听。如果不信,随你,我不勉强。” “信!国之大事岂能儿戏,我这就回去。不过,你也听我一句。” “讲。” “王爷心思深沉,不是好相与的,我走了便少一个人帮你,你要加倍小心。我留十个府兵给你,莫要推辞。” “好。” 说话间,已走到门口,叶蓁又看到了翘首以盼的圣女,突然刹住脚步,示意戚巽等她片刻。走到圣女身边,叶蓁道:“你同我讲一句实话,那日回来,你为何晚了一个时辰?” 圣女急忙道:“我没有骗你,不知为何京城城门处盘查得特别严,我们从南门转到西门,又从西门去了东门,最后没办法还是月戟找了以前熟识的同僚才勉强混了进来。可等我们混进来天色已晚,还要躲避巡夜才迟了那些时辰。” “特别严?” “对,以往从未如此严过。” 叶蓁思忖片刻:“关于姬楼,我会给你个交代,现在你要做的,莫要再与任何永乐国的人接触,待我们走后将此地严加看管,非必要不要让任何人进出。” 圣女急急地道:“是有大事要发生吗?” “或许吧!” “那公主何时能给我交代?” “如果你安分些,很快。” “我可以信你吗?”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好好想想。对了,还有一事,乌山被炸之后,那工匠在何处?” 圣女看着叶蓁:“你终于想起他来了?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放心,我一直想着他,不然,你那几十箱的炸药运出去可不容易。之前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现在想来应该不止一件。不过无妨,现在我要跟你做个交易,用姬楼和王爷送我的那些金银珠宝换你的月府和存放在月府中的火药。你不必着急回我,先考虑一下,等考虑好了,便去巽公子的住处寻我。”叶蓁说完很快消失在了圣女的视线中。 回到戚巽府邸,下人们已经将厢房准备好。叶蓁谢绝他的好心,对着铜镜仔细查看伤口,确认无大碍后请红叶帮忙上了药。忙忙叨叨这半日,刚歇息会儿才发觉止疼的药效已过,无力起身索性歪在榻上歇了会儿。她也不是铁打的,连续受两次伤身体也遭不住。 过了一会儿,等在门外的戚巽才得以入内,见她神情恹恹的忍不住又啰嗦几句,发觉她似在神游,便改口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王爷并未被软禁了?” 叶蓁懒懒地道:“不,他的确被软禁了,只不过,因为你的联合练兵今儿又被放了而已。” “可今儿你也太从容了些,都不怕的吗?” “有什么好怕的?在你眼里王爷就这般没用,没听到王妃说的话吗,就算没有我们,他想走,谁都拦不住。” “那他为何不走,还让我们来此为他冒险?” 叶蓁这才扭头看向戚巽:“谁说我是为他来的?我是为我二哥!” 门口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渊逸听到此话,猛地滞住脚步,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叶蓁抬头瞧见,毫不示弱:“你不必甩脸子给我,若二皇子不将桓之哥哥送回,王爷也难逃干系!” 渊逸瞪着叶蓁,此时此刻觉得她就是狼心狗肺,扭头又走了出去。 顿了顿,叶蓁也出了门,戚巽见状赶忙跟上。以往,她总是不疾不徐,今儿却有些反常。戚巽不敢多问,只是跟着她,见她要进关姬楼的柴房,一把将她拉住:“那是个疯子,仔细伤着你!” 叶蓁一只脚踏过门槛,转头望着戚巽:“你不想问清楚是何毒伤了你?” 戚巽松开叶蓁,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进来。”叶蓁说着,推开了柴房门。 姬楼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闭着眼睛歪在一旁,动也不动,死了一般。明雨见叶蓁进门,下巴向府中抬了抬:“要让圣女知道吗?” 叶蓁摇头:“等等吧。” 听到叶蓁的声音,姬楼睁开眼睛,耳朵的疼痛还未散去,他咬咬牙,坐直了身体:“想问什么?” “祁国皇室可有要事发生?” 姬楼斜眼瞪着叶蓁,冷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昏君诛我义父全家,我恨不得祁国赶紧灭了他,让他也尝尝被诛九族的滋味!”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做这卖国贼了。” “卖国?何为国,我一孤儿,连来自何处都不知,怎就知道永乐是我国?” “冯宓儿你也不想见了是吗?” “是!义父已经去了,还纠缠过去有何意义。知你阴险狡诈,但用此事牵制不了我!” 牵制不了那便放弃,反正叶蓁手中的筹码也不止这一个,想了想,她干脆换了个话题,又问:“你给巽公子用的什么毒?用冯宓儿换这个答案如何?” 姬楼略显尴尬地瞧了叶蓁一眼:“当真?” 看来,姬楼也不是嘴硬时说得那般不在乎当年事情的真相,这下,叶蓁手中的筹码又增加不少。 “当真。” “无名,原本是我调配腐莹时无意做出来的,口服不会伤人性命,但是见不得血,只要一碰到伤口便会慢慢将其石化,至于多久完全石化未曾计算过,不过瞧这位巽公子状态再活个十年八年应当没什么问题,只是过程痛苦而已,也算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叶蓁制止冲上去的戚巽:“可有解药?” 姬楼道:“当得知舒将军中腐莹之毒被你砍下一脚后,我特意打听了关于你的事。幼时师从傅高神医,后又师从戚军医,可谓内外兼修,是多少医者求之不得的。只是他们共同之处便是对于用毒极不擅长,倒是你,做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令血液减缓流速的药。” “嗯,知道更好,便不用我多费口舌。既然你研究过,应当知道再吃几粒,你全身的血液将会越来越浓稠,直到凝固。这种死法倒不算痛苦,只是若死不了,便会是个吃喝拉撒全在榻上的废物,你若想变成那副样子,我倒可以试验一下我的药,到底要用多少颗耗费多长时间才可让你求死不能。” “你甭吓唬我。” 叶蓁盯着姬楼:“既然研究过我,你便应当知道,我从不吓唬人。” 姬楼的表情一滞,很快移开视线,沉默了。叶蓁也不着急,不但不着急还阻止了按捺不住的戚巽。 等待的时间比较长,再次像死过去一般的姬楼总算有了动静,道:“没有解药,本就是无意中做出来的,那次抹到箭上也是临时起意。我买通一位曾为戚巽治病的游医,由他的叙述得知以戚巽的身体中一箭肯定不至于此,便捉了几只猫狗用了此毒,才得出此结论。那药有个缺点,不能见风,故,进入戚巽体内药效已失大半,他才能苟活至此。但我并没有去做解药,凡是我所炼制的毒药都无解药。” “药方写下来。” 姬楼将绑住的双手凑到叶蓁面前。 “你说,劳烦巽公子记吧!” 说完药方,叶蓁看姬楼的表情索性又大胆了一些:“当年冯大人中的毒是你给戚巽的吧?为了杀冯大人灭口好掩盖姬将军贪墨的真相?” 姬楼突然变成一副睚眦欲裂的模样,挣扎着想要将叶蓁撕碎一般:“你闭嘴!闭嘴!义父是清白的,他一生忠肝义胆清正廉明是被冤枉的!是你,是戚家军,是那个狗皇后,为了戚家一家独大设计陷害,该死的是她,该诛九族的是戚家,他们都不得好死!” 叶蓁默默转身,看一眼深受打击的戚巽,转过身又问:“为何要交给戚巽?” “为了羞辱他,让他知道什么是现世报!戚家权势滔天,遍访名医去给他治病,病未治好,他又用此毒生出的腐莹去害旁人,公主难道不觉得很好玩吗?” 戚巽紧攥的拳头青筋暴起,几乎要按捺不住,但看着叶蓁的脸色并未敢上前。另外,他也觉得理亏,这些年,他的的确确没少用腐莹,甚至有那么一段日子,他爱上了看旁人用过此毒后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挣扎模样,仿佛只有如此,他的心理才可平衡,身体上的痛苦才可减轻。 叶蓁又问:“是通过何人交的?” “不知!我当年只是买通了一个狱卒,让他将此毒献给戚巽,那人姓甚名谁我压根不知!” “如此草率?”叶蓁不敢相信。 姬楼瞥向戚巽:“对,就是如此草率!当年整个京城都是戚家的,随随便便一个人都是戚家的走狗,我用得着费心思?” 叶蓁默默转身,戚巽已不见踪影。她回过身去,又问:“那之后你又如何将毒交给戚家?别告诉我你不知戚煜的私牢用的是腐莹,包括她的走狗也极喜爱用此毒。” 姬楼冷笑:“是戚煜爱用还是戚巽爱用?我知道公主为何处处帮戚巽,无非为了他手中的兵权。这一点,我佩服你拎得清,能控制戚家,我乐见其成。自从冯大人死后,戚巽便到处打听腐莹,我便通过中间人高价卖给了他。” 叶蓁很快捕捉到重点:“中间人是谁?” “章善。” 叶蓁明知故问:“章善又是谁?” 姬楼看向叶蓁:“公主姓舒,怎会不知章善是何人?” 叶蓁斩钉截铁:“我不要听明面上的。” 姬楼目光一滞,不情不愿地道:“当年祁国暗教的三当家,如今已是教主。” “他现在在何处?” “就在京城。” 叶蓁立刻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回到房中让红叶将戚巽请了过来:“你在祁国有没有自己的人?我说的不是府兵。” 戚巽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支支吾吾地道:“想有还是有的。” 叶蓁眉头微颦,见戚巽目光躲闪便不再多问,道:“我想让你帮忙查两件事。” 戚巽很高兴叶蓁能用得上他,立刻道:“何事?” “一,祁国皇室最近是否有变故。二,帮我找到章善。” 戚巽脱口而出:“章善?舒桓之的岳丈?” 叶蓁看向戚巽,原本平静无波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揶揄:“别忘了巽国舅与章善还是姻亲。章善是祁国暗教的教主,作为国舅同他走得近,一样有通敌叛国之嫌!” 戚巽来了气:“你舒家难不成与他不是姻亲?” 叶蓁捂着伤口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行至戚巽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所以,明知舒家与祁国暗教的教主有姻亲,仅此一条便可达到你们的目的,为何还要费尽心思让周邡派人逼夫人写什么通敌叛国的认罪书?就因为皇后与章家也有姻亲?” “你是故意让我查章善的对吗?是何居心?” 叶蓁的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轻蔑:“起因是你的好姐姐,这其中还有你做的好事!我只是在想方设法地去应对去补救,这会儿想置身事外了?我可不答应!事儿已经到这份上,谁都别想逃!今天我就将话撂这儿,你去查,我便信你还有悔过之心,你不查,我也有无数种办法查出,只是到那时,你便要离我越远越好了!” 戚巽再次红了脸,随便寻个借口要遁。叶蓁不难为他,只是在他逃时抛下一句话:“此事最好不要让你的姐姐知晓,不然,还指不定又横生出什么枝节。” 戚巽的背影滞了一滞,未回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84章 玉娇 刚送走戚巽,守卫通报逸王爷还未离开,正在院外等她。叶蓁深深吸一口气,又挣扎着走出院外。 渊逸还在生气,看到叶蓁头未抬,只是将围绕在身边的所有下人轰到了远处。 叶蓁觉得很是疲乏,也不与渊逸废话,直截了当地道:“王爷找我何事?” 渊逸道:“你要查章善?” “桓之哥哥进入祁国之后曾被人接走,后又落入二皇子之手,若我未猜错,应当是章善做的好事。指使他这样做的,有可能是皇后,但王爷您应当也逃不了干系。” “信口雌黄!”渊逸低吼,却始终未看叶蓁。 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且一时比一时严重,叶蓁强撑着,语速快了许多:“王爷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只是好心提醒,章善此人绝非善类,明知您与皇后的关系还在你们二人之间摇摆,我怀疑他应当还为旁人做事,只是这个旁人是否为祁国人还两说。舒家那通敌叛国的帽子还未扣实便被打压到如此境地,若有人拿王爷与章善的事做文章,您这又是王妃又是章善的……叶蓁言尽于此,王爷好自为之。”说着,转身走进门去。 叶蓁并未着急回房,见渊逸并未跟上行了几步又折了回来,隐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渊逸抬手向身后示意,亲信们立刻上前,有些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见那些亲信很快又小跑出了府。叶蓁似乎很满意看到此景象,这才回了房。 “王爷可以搬过去了。”于公公的斗笠上全是雪,脸和手冻得通红。 叶蓁刚歇了一会儿,听闻此言挣扎起身唤过红叶,吩咐了几句,转身对于公公道:“公公与明侍卫今晚便搬过来吧,我不在,圣女那多有不便。今儿天太晚,瞧这天气明日路上不能好走,最晚后日吧,派人护送国舅回去。一会儿还要劳烦于公公再跑一趟,将王爷安全送到住处,守他一夜,瞧瞧他都做些什么。” 于公公会意,立刻回道:“是。” 说话间,红叶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碗姜汤和一个汤婆子。叶蓁对于公公道:“趁这会儿先暖暖身子,王爷是个讲究人,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出来。” 于公公没想到这些是为他准备,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见叶蓁催促,他才感激地收下。等他喝完姜汤将汤婆子抱手中才又道:“得空时于公公给皇上写封信吧,将今日发生的事详细禀明。我求了个恩典,请皇上告知我冯大人与姬将军到底有无冤情,连同你的信一起送出去。” “是,公主。”于公公转身要走,却看到一向讲究的渊逸竟如此迅速地进了院子,便停下了脚步。 渊逸看一眼托盘里的空碗和于公公手中的汤婆子,转身看一眼飞雪的天空,阴阳怪气冲身旁打伞的女仆道:“这天还真是冷,想要冻死本王吗?!” 女仆吓得赶忙躬下身去,战战兢兢的伞跟着抖了起来。 叶蓁冷眼瞧着,连榻都未下,不紧不慢地冲于公公道:“王爷的谱也摆差不多了,公公引他们去吧。” 于公公应了一声,抱着汤婆子很快走出门去。 渊逸余光瞧着,心里越发地窝火,却又不舍得冲叶蓁,只好拿身边的人撒气,一会儿嫌地滑,一会儿又嫌雪落到了他的披风上。叶蓁原本想着等他发完疯去道个别,听了一会,直接命红叶关门。渊逸一声“哎”直喊了出来,也顾不上他那普通人家三年口粮的披风了,扫着积雪冲进房去,站在榻前扯叶蓁的衣服。 叶蓁的伤口正疼,起身、躺下都是难事,正在酝酿咬牙躺下,被这一拽,一个没防备差点倒在榻上。转头的时候,原本平静无波的双眸中带上了一丝似怒似冰的气息,竟将天不怕地不怕的渊逸唬了一跳,手瞬间松开。 叶蓁冷冷地道:“王爷真的是越发地返老还童了。” 渊逸有些不敢看叶蓁的眼睛,问:“你不同我一起?” 叶蓁最是有仇必报的,既然他不肯告诉自己祁国皇室到底发生了何事,那她为何要合他的意?她理都未理,直接将床幔放下。渊逸被晾在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窘还是该气,扭头出了门。 这一天过得很是动荡,夜里叶蓁一宿未睡好,一来伤口疼,二来心中全是事儿。天似亮未亮时,她已完全醒来,试着动了动筋骨,练武恐会牵动伤口,只能卧榻继续休息。窗外有人影一晃而过,此时她才确定凌晨时那如鬼魅的身影并非幻觉。思忖片刻,她并未去追,毕竟以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拖累人便不错了。不过她也没闲着,起身打开窗户,将一个鸣镝扔了出去。 外面很快起了喧嚣声,而后便是打斗声,安静须臾,敲门声响起。 叶蓁披衣下榻,开门,入眼的是月戟憨笑的模样。视线缓缓下移,一个瘦瘦小小女扮男装的黑衣女子被他揪着后颈领,正挣扎着。 “公主这院中的侍卫不怎么样啊!”月戟一笑便会露出雪白的牙齿,显得本人更憨了。 叶蓁越过月戟看向院中聚集的侍卫,身体一侧,待月戟和那女子进门顺手关上了门。 戚巽衣衫不整地奔进院子,“哎”字刚出口,被叶蓁关在了门外。 叶蓁不审女子,而是问月戟:“你是刚到,还是早就到了?” 月戟仍旧未松手,大咧咧地回道:“圣女说你藏了姬楼那厮,我来瞧瞧,蹲一夜了。” “瞧见什么了?” “未看到姬楼人,但应当在柴房,不然你这尊贵的公主怎会屈尊去那种地方。” 叶蓁不置可否,这才转向那女子:“你又是何人?” 女子脸涨得通红,一副要窒息的模样。叶蓁示意月戟松手。月戟一松手,她便如抽了筋骨般瘫软在地。叶蓁瞧着,奇道:“你给她用药了?” 月戟点头如捣蒜:“此女轻功了得,不用药,跑了可怎办!” 叶蓁注视着月戟:“你可认得她?” 月戟原本是个心智未全之人,只是未那般严重,比起普通人笨些,比起笨人又能机灵些,偶尔也有出人意料之举,比如关于姬楼关押之处,比如关于此女子,他的眼神和言语可不像完全不认识。 月戟几乎没有半刻犹豫,立刻道:“认得,以前在将军府周围转悠时可没少见她。” 叶蓁瞬间便知晓此女身份,缓缓将视线投向她。她的模样算是中上,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大而不媚,垂眼时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样,举手投足也有绰约之姿。叶蓁无甚喜好,对她产生的那些微好奇亦是因了贺之。这样看来,比起夫人大家闺秀的清心玉映,此女倒尽显小家碧玉的楚楚动人,算是个妙人。 见叶蓁不语,月戟又道:“她便是贺之将军的妾室……” “妾名唤玉娇,拜见公主。”玉娇稍稍缓过来,晃晃悠悠地行了一礼。 叶蓁的心中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感觉,以之前所学,应当是厌恶。她有些懒得启口,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直接杀了了事,但她并未这样做,只是手攥紧了些。 玉娇怯生生地抬头看一眼叶蓁,见她未开口,直接便招了:“皇后对玉娇有恩,那夜接应周邡的人入府,奴的恩就算报了……” “本主不听废话。”叶蓁面无表情地道。 玉娇的面上露出一丝胆怯之意,犹豫片刻,道:“奴接到密令,要将凤牌取回。” “取回做什么?” “前往吕县,查县令与商贾勾结一案。” 叶蓁看向月戟:“你先出去,姬楼的事我会给圣女交代。” 月戟最擅长听令,半句废话都无,得令离开。 目视月戟离开,叶蓁向玉娇道:“以你做的那些事,杀了你都不为过,如今倒是坦诚,又是何居心?” 玉娇的身体仍旧有气无力:“公主要杀要剐易如反掌,奴也绝无二话。只是,奴在死之前可否知晓贺之将军如何了?真的失去了一条腿吗?” 叶蓁颦眉,仔细观察着玉娇的表情。她心中并无成见,正因如此才能读懂玉娇眼中的急切和痛苦,也能读懂这些流露绝非惺惺作态,她的心再次颤动,那个“是”字讲得甚是飘忽。 玉娇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却又强忍着,面向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仅此三下,额头便渗出血来。 叶蓁冷眼瞧着未言语,等着玉娇下一步动作。 玉娇胡乱抹了几把泪,转过身来,又向叶蓁磕了一个头:“奴求公主,今日先放过奴。”说着,她身体微侧,手伸进里衣,取出一个香囊来,双手奉至叶蓁眼前:“此为奴最为珍视的东西,以此为筹码,求公主放奴离开,最多三日,奴必会给公主一个满意的消息。” 叶蓁迟疑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对青玉耳坠,看质地成色应为上上品,照理说一个妾室不应该有这样的配饰。 “之前奴只是管家身边的奴婢,将军刚纳奴时,夫人派人寻了好料子打了两副。取一副送了奴,言,将军身边仅有二人,并无尊卑一说,只希望日后能携手侍奉好将军,管理好将军府。奴食言了。奴知晓公主不爱听,但奴还是斗胆说一句,奴人微言轻,从未想过会以一己之力掀起轩然大波拖垮整个将军府,如今这情势是奴死都未曾想到的!之前奴目光短浅,一心想着报答完皇后的恩情后好一心侍奉将军和夫人,如今却是再也回不去。” 叶蓁对这段话半信半疑,只是如今这形势的确不宜节外生枝,毕竟桓之还在二皇子手中,而王爷亦未能安全回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确不值得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乱了大局。 叶蓁从袖笼中取出一瓶药来,取出一颗放入手心,伸到玉娇眼前。玉娇没有任何犹豫,拿起,吞了下去。叶蓁很满意,道:“你先同我讲讲,是谁要你来偷凤牌调查吕县之事?” 玉娇道:“奴心中其实有疑问,怀疑此命令并非皇后所下调查吕县之事只是幌子,之前以为是皇后的命令,如今想来也是矛盾,毕竟,吕县之事皇后从来都不过问,倒是戚将军,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 “所以,你以为是谁?” “巽公子。” 叶蓁眼睛一跳,怪不得月戟说戚巽的侍卫是草包,原来并非什么草包,若玉娇所言属实,他们只是在为她行方便!戚巽不日便会离开,在离开之前想拿到凤牌顺道去吕县也不是不可能。 “吕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传言县令与商贾勾结走私铁矿,而那商贾为某地的首富,行踪颇为隐秘,前段时间戚家查出此人是前罗将军的长子亦是罗美人的胞兄。” 怎么又与罗家牵扯上了?叶蓁心中想着,但并未表现出来,装作并不感兴趣地样子,问:“戚巽认得你吗?” 玉娇摇头:“未曾见过,但奴曾躲在暗处见过他,故认得他的样貌。” “缘何怀疑他?” “奴家中以制香为生,自幼对气味尤其敏感。因那信上有一种很特殊的药味。五更时奴路过一个房间,也闻到了那药味。奴偷偷瞧了,正是巽公子。” “信呢?” “当着苟将军的面烧掉了。” 想起外面的戚巽,叶蓁皱起了眉头。倘若真的是戚巽所派,那放走玉娇还真是不容易。 “此次失手,你会死吗?”沉默片刻,叶蓁突然问。 玉娇坦言道:“会,故奴不会再回去。办完要做的事,任凭公主处置。” 冥思苦想半刻,见月戟给玉娇下的药已失效大半,叶蓁示意她戴起面纱,向外面喊道:“请明侍卫!” 明雨听到动静早已侯在门外,应声而入,第一眼便瞧见了玉娇,剑立刻出了鞘。 “请二伯护送她出府,戚巽若问起,便说是我命令即可。” 明雨看看二人,一言不发地收起剑,将玉娇从地上拉了起来。 行至门口,玉娇停下脚步,道:“公主,皇后想掌控的不止永乐国所有的军队,她更想掌控戚家。戚家三位公子的死绝对没那般简单!” 闻言,叶蓁豁然起身。 第85章 还施彼身 “每隔半月来我这里取一次解药,若你还想活着的话。”叶蓁很快平静下来,向玉娇讲完,向明雨使了个眼色。 玉娇又向叶蓁磕了头,抬头时已泪流满面:“奴,谢公主救将军和夫人!” 戚巽见玉娇出门并未阻拦,只是神色有刻意掩饰的慌张,窗后的叶蓁全看在了眼里。他在院中呆立片刻,又踯躅半晌,还是未能忍住敲响了房门。 叶蓁用过药后看了片刻书便乏了,这会儿刚打了个盹,听到敲门声知道是戚巽,便吩咐红叶将人请了过来。 戚巽知道叶蓁聪明,也知道瞒不住,一进门,索性便承认玉娇是他派来的,目的与她之前讲的并无二致。 “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只是怕同你讨厌凤牌你会为难才出此下策。”戚巽笑得颇为尴尬。 若说叶蓁原本对戚巽有五分信,此话一出,便只剩两分信了,可她偏偏要表现出八分信来,好脸好模样地迎合着他的话:“确实。还是你有心,知道我一直在找此女,竟将她送上门来,解了我心头大惑。” 戚巽瞧着叶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何惑?” 叶蓁装出一副思索的样子,道:“照理说舒家并非寡情之人,对她应当不薄,能做下如此忘恩负义之事想必与舒家有着深仇大恨,若当真如此,此人必不能留。今儿我审问了她,才知她与舒家并无仇怨,只是之前承了皇后的恩。”她缓缓抬眸,看向戚巽,“说到底,还是你那位好姐姐的错。冤有头债有主,念在她有悔过之心,我便饶她不死。如今她又为你所用,要杀要留,随你,我不干涉。” 戚巽陪笑道:“我也不是那草菅人命之人,你不想杀便留着,好过杀了家姊再起疑心。” 这是亡羊补牢来了。叶蓁想着,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而后又道:“凤牌我还有用,给不了你。以你国舅爷的身份,无凤牌也能畅行无阻,何必多此一举。” 戚巽已不再敢去瞧叶蓁,直觉后背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让他顿感冷飕飕。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惊扰了公主,在下赔罪。” “好说。” “在下还要收拾行装,告辞。” 叶蓁不语,目送戚巽转身行至门口才道:“巽公子的手可真长,何时又伸进矿司了?还嫌这坊间传言戚家收编各家兵权是为谋反的罪名不实落没?” 戚巽脚步一滞,缓缓回身:“公主为何提醒,你不是也盼着戚家的罪名坐实吗?” 叶蓁坦然看向戚巽,不紧不慢地道:“因为戚家还有用,只要我觉得有用便代表其气数未尽。” 戚巽的脸瞬间苍白一片:“公主好生狂妄。” 叶蓁的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她未发一言,而是将手中的凤牌缓缓举起,在戚巽的眼前晃了晃。 戚巽不知如何出的门,一口气跑回自己的院子,一看到随从,一脚踹了过去,怒吼道:“谁让你派她来的?!” 随从连滚带爬地起身:“甘校尉原本只是外伤,不知公主给他下了什么毒,都这些时日了竟一直不见好。甘将军那边已知晓,连送几封信质问苟将军,苟将军认为公主是个祸害,为了稳住甘将军这才听信了玉娇的谎话,同意她来偷凤牌,然后,然后刺杀她……”讲到最后,那声音如同蚊蝇。 戚巽猛地看向随从,指向他的手气得直抖:“你回去告诉苟照霆,他若再敢自作主张,再敢伤公主的性命,我屠他全家!” 歇了半日,直至傍晚来临,二皇子始终未出现,倒是差人送来一封信,言突被国主召见分身乏术,明日必将人送至。 叶蓁倒也不急于这一日半日,平静地用了晚膳。戚巽安静了大半日,在天黑透后又敲响了叶蓁的房门,说是明日要赶早离开,怕吵到她特来提前告别。 叶蓁已躺不住,索性出了门,邀戚巽一起走走,说是走走,目的只为摸清院子和守卫的情况。 于公公伺候渊逸去了,明雨又被叶蓁派了出去还未归,府里除了红叶剩下的全是戚巽的侍卫,全副武装威风凛凛地杵在四周,不知是做样子还是在补救早上玉娇之事。叶蓁扫一眼,一边走,一边对戚巽道:“几班岗?” “三。” “明天你便离开,今晚开始值夜的减半,两个时辰一换让他们都好生休息,雪大路滑,赶路才是最磨人的。” 戚巽飞快瞧一眼叶蓁:“想了想,我决定多留一多半给你。” “不需要。” “仅凭明侍卫和于公公?双手难敌四拳,别忘了,你在祁国,真有什么事,届时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哎,别说你有圣女。” “她靠不住,我知道。但我很快便有侍卫,要多少有多少。” 戚巽停下脚步:“哪来的?” 叶蓁脚步不停:“很快你便知道了。” 戚巽没想明白,赶忙跟了上去。叶蓁却不再说什么,将府内看了一圈后与戚巽道别,回了房。 两刻许,于公公遣人送来密信,信上道王爷耐不住寂寞去了青楼却独将他留在了住处。叶蓁立刻警觉起来,在房中踱步半天,又遣人给于公公传了话,让他明日一早便找借口回来。又过了一刻,明雨才匆匆赶回,直向叶蓁房中冲去,给了她一包药,灌了三杯茶水之后才道:“瞧着那位姬大夫大义凛然的样子我当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成想,竟然是个色鬼,据说之前他日日流连青楼,死在他手下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大多是先被他玩弄,厌了之后便被他当成试药的工具,二皇子折磨女子的那些缺德法子很多都是出自于他。” 叶蓁听着眼前一亮,站了起来:“什么青楼?” “听雨。” 叶蓁眉头一皱:“这京城中就此一处青楼吗?”于公公密信上提到的青楼也叫此名。 明雨不明白叶蓁这话是何意。 叶蓁又道:“先不管这些,既然姬楼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那我们便不必手下留情。” 明雨赶忙拉住叶蓁:“等等,你又要对他做什么?见血的事让我来,你一个女子,莫要整日里做这些骇人之事,传出去,又有人要说话给你听!” 叶蓁从行囊中取出一套针灸的针来,道:“今儿不见血,没瞧见吗,姬楼不怕,不然他不会留一手。走,再去会会他,今夜我们必须问出点别的什么来。叫上戚巽。” 姬楼仍旧关押在柴房,外面有重兵把守,房内的窗户也被封了个结实。他已被松绑,耳朵简单包扎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也没了,看到叶蓁三人立刻站了起来。 叶蓁扫一眼房内,命人又多掌了几盏灯,向明雨使了个眼色。明雨大步向前,不出三招,便将姬楼摁在了榻上。 叶蓁转向戚巽:“脱!” 戚巽满脸错愕:“在这?” 叶蓁不语,只是瞪着戚巽。戚巽不敢不从,磨磨蹭蹭地褪下上衣。叶蓁上前在戚巽胸前的伤口处刺了一下,停留片刻将针拔了出来。 “脱下他的裤子。”叶蓁举着针走到榻前对明雨道。 “你是个女子!”明雨急了。 叶蓁面无表情地将针递到明雨眼前:“不然二伯来。” “还是你来吧!”明雨说着喊了一声戚巽,两人一个摁上身,另一个很快将姬楼的裤子扒了下来,只留下了亵裤。 姬楼这才发觉不对,脸都白了,嘶喊着:“你要做什么?!” 叶蓁再絮叨也不想与人渣废话,毫不犹豫地将针刺向了姬楼的下体。姬楼立刻嚎叫起来,拼了命地挣扎着,若不是明雨和戚巽力气大,险些摁不住她。叶蓁一旁冷眼瞧着姬楼的反应,随后又取出几根针,依着记忆,在他的足三里、太溪等几个穴刺了下去,很快,姬楼的下半身便不再挣扎,变成了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姬楼的上半身也停止了挣扎,靠在墙上,满面恐慌地盯着叶蓁。 叶蓁缓缓看向姬楼:“你用在巽公子身上的毒药也分你一份。” “你怎知这毒药对我还有用,毕竟戚巽中毒已经多年。” 叶蓁踱步到姬楼身边:“腐莹之毒厉害在何处?便是它能见血生存,并可无限蔓延。巽公子身上的毒与腐莹出自同宗,有很多相似之处,那便是,人不死,它不灭,不然,巽公子也不会被此伤折磨至今。况且,你亲口所讲,这毒药可以将他受伤的脏腑石化,那姬大夫可以猜一猜,染了此药之后,你这用来害人的命根子会不会也如你的心肠一般是花?” 姬楼冷笑:“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以为这样便能唬住我?浑浑噩噩玩弄女子的日子我早就厌倦了,这下,正合我意。”说着,眼睛却心虚地瞥向了一旁。 叶蓁盯着姬楼的反应,也跟着一笑:“我呢,只是听说姬大夫擅长用女子来试验自己的新药,我也正有此癖好,以前的时候伯伯们教导不可视人命为草芥,我不如你狠,断不会让你死,待我试验够了,便放你走,姬大夫便安心留在此处吧!” 叶蓁说完转身便走。姬楼却远不如刚才镇定,又喊了起来,只是无奈下半身一点都动不了。之前学医的时候他也知麻痹之术,但此法极其精妙,刺针的力度、位置容不得一点偏差,刚刚他挣扎得厉害,难保叶蓁刺针之时有没有纰漏,万一一不小心这下半身便如此了。死他的确不怕,怕就怕在死不了还做了有根的太监。 叶蓁见时机成熟,道:“我只问你一件事,答了,我自会给你解了这禁锢。” 姬楼的汗流得满脸都是:“何事?” “国主的病是否非常严重?”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外面传言遍地早已瞒不住。姬楼答得很是痛快:“是。” “若今日二皇子未来救你去了宫中,有无可能是为侍疾?” “国主并不喜欢二皇子,不会让他侍疾,若他去了宫中只有可能一件事,便是皇上的病又重了,作为储君,他必须随时听令。” 二皇子傍晚的信说明日来送人,这便说明国主命并不至于明日便没了,那姬楼也不着急送回去。想到此,叶蓁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戚巽见状赶忙去追,明雨不知如何处置姬楼,只好叫来两名侍卫,吩咐他们仔细盯着他,有事立刻来报。 “就审这些吗?这会儿瞧着他答得挺痛苦的。”明雨追上叶蓁。 叶蓁也不回答,只是道:“明日若二皇子赴约,二伯直接领他去见姬楼即可。另外,一会儿请二伯陪我出去趟。” “你的意思是要威胁二皇子?” “姬楼最大的用处在国主和二皇子那,威胁倒谈不上,刺激还是可以的。姬楼是滚刀肉,但二皇子不是,他的头如今悬在脖子上,没有了姬楼,只怕会掉脑袋。今儿他信上说被国主急召,应当与国主的病有关,明日送人来说明现在急需姬楼。” 明雨微微颔首:“就依你说的办。对了,刚刚让我陪你出去,天色都晚了,去哪?” “青楼。” 一旁的戚巽瞪大了眼睛:“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叶蓁转身冲明雨微微一笑:“我不放心二伯的眼光。”说着,转向戚巽,“不然你去?” 戚巽心思活络,立刻义正严词地拒绝道:“鄙人洁身自好,一向不去那腌臜之地!” “你这副样子真的像极你的姐姐。”叶蓁说着抬脚走了出去。 戚巽这才发觉失言,追着叶蓁去找补:“我知道青楼里的女子都是迫不得已才做此营生,我并不是看不起人,只是说那地。” 叶蓁漫不经心地回应:“嗯,明白,所以巽公子继续洁身自好便可。” 戚巽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叶蓁与明雨消失在了夜色中。 路上,叶蓁向明雨叮嘱道:“倘若二伯打听的消息没错,姬楼害了那么多女子,恨他的人必定数不胜数,二伯只管寻个与他有仇还要与他接触颇多的,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要会勾引人。” 明雨的脸板了起来:“之前听说王爷给你请了许多先生教你东西,就教这些?” 叶蓁淡淡地道:“何止这些,就看如何去运用了。” 第86章 拆穿 “你大伯说你比一般人都更能明辨是非,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这富贵迷人眼,二伯不求别的,只希望你不要像你爹娘姐姐般短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什么公主,咱也不稀罕,平安就好!”明雨说完紧走了几步,见叶蓁没跟上又停了下来转头去看,却见她愣在当地傻了一般。 叶蓁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的明雨,头顶上是一家酒楼的琉璃灯笼,映着她那极美的一双眼睛闪着耀眼的光:“二伯,倘若叶蓁没有入宫,必会找个上门女婿给三位伯伯养老送终。叶蓁也希望三位伯伯长命百岁无痛无忧,叶蓁是个让人操心的,您多担待。” “说什么傻话,我不爱听,以后不许说!” 面纱下的叶蓁第一次笑得开怀:“好,不说。” 在叶蓁眼中,祁国的青楼与永乐国的也没多大区别,虽说装饰和女子的相貌略微不同,但同样都是莺声燕语,到处充满轻浮和醉生梦死。不过,有一点稀奇的是,永乐国的青楼是为男子而开设,而祁国的,却是男女均可。所以,当戴着面纱的叶蓁一踏进此地,便有几位面容姣好的小唱凑了上来,明雨不敢动武,眼睁睁地看着叶蓁瞬间消失在了攒动的人流中。感觉到哪里不对,他胡乱拨开身边的莺莺燕燕,四处找了起来。 叶蓁有些闻不惯这青楼中的气味,一楼还好些,有些淡,到了二楼便更浓郁起来,她不自觉地皱眉,掩住了口鼻。 一小唱见状,凑近叶蓁耳边,暧昧地解释道:“要多闻些才好,一会儿才更舒坦。” 叶蓁立刻便明白,刚想脱身,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四目相对,她的心中冒出一句话来——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公主还有此嗜好。”鹊羽阁是这青楼最大也是最奢华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位形神俊逸风姿不凡的男子,那张脸,瞬间便能将叶蓁周围的小唱们都比下去。不对,确切地说,这三个小唱姿色加起来也比不上眼前人的一半。 叶蓁扫一眼周围,将视线放在了王安和王喜身上,许久未见,他们应当是最近才到。她冲他们微微点头致意,二人对视一眼,完全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向叶蓁行了拜见礼。叶蓁进门,从容地在矮几前坐下,摘下面纱的那一刻,三个小唱均愣住了。渊逸一眼扫过,手一挥,王安和王喜立刻将三人拖走。 房间中还有一人,男,约莫刚到知天命的年纪,肥头大耳,看向叶蓁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戏谑,并未将这位“公主”放在眼中。想必此人才是渊逸不顾身份进这烟花之地的目的。 渊逸知道迟早瞒不住,只是,今夜还不是时候。他向那人道:“这便散了吧,本王还有事。” 那人的双眼如同长在了叶蓁的脸上,听到这话很不情愿,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却饶是意犹未尽,路过叶蓁时,故意伸出手臂蹭了他一下。叶蓁也不是那小心眼儿的,对男女之防也没那般讲究,只是,这白送上来的机会,她怎会错过,于是脚一伸,那人完全未设防,一个踉跄差点冲了出去。叶蓁灵巧回身,一把揪住那人的脖领,卯足了力气,竟生生地将一个比她重了一倍还多的男子给甩回了房间,与此同时,袖中的匕首滑落手中。 “公主息怒!”渊逸立刻跳起,挡在了二人中间,眼神向门口的王安、王喜一扫,待他们冲到眼前,才向叶蓁陪笑道:“这怎么说的,素昧平生的,怎就惹着公主了?” 叶蓁不信渊逸没看到那人色迷迷的腌臜样,他不是爱吃醋吗,连于公公这种无根之人的都吃,怎会甘心为此人打马虎眼?叶蓁心中冷笑起来,看来,逸王爷的多情只局限于对他无威胁之人身上,但凡牵扯到利益的,她便自动沦为可弃之列。叶蓁顿感自个儿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只是比起如红叶般花痴的女子更明智些而已。 外面的调笑声仍不绝于耳,叶蓁反而不着急离开,将王安喊到身前,道:“你同明雨侍卫讲,今儿本主开心,给他放假,让他在此好好松快松快,不尽兴的话,便带两个回去,银子本主拿。” 王安看一眼渊逸的脸色,领命跑了出去。 叶蓁这才面向渊逸:“王爷何时开始与这种人同流合污了?” “公主言重了,故人而已,吃多了酒失了德行,公主大人大量还往海涵。”渊逸仍陪着笑,向王喜使了个眼色。王喜将那人扶起,半拉半拽往外走去,上上下下透着心虚。 叶蓁决定暂时放过渊逸,故意道:“王爷的故人还真是三教九流,杂得很。本主还是第一次知晓。” 渊逸听不得“本主”二字,一双白眼翻到天上,但还得耐着性子:“你也是我的故人,他混账,但他好控制,你可不一样。” 叶蓁不语,独为自己斟了杯酒,入口甘冽,甜而不辣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瞟一眼渊逸,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着,眉头微皱,不知在忧虑何事。她为他斟了一杯酒,趁其不备,掠过酒杯的手指一松,推到他眼前,等他喝完,吞下,才坐正身体:“我们来谈正事吧,长话短说,也不妨碍王爷访亲寻友或继续寻找下一个玩物。” 渊逸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何事?” “我是带着皇上之命来的,要将你和桓之哥哥安全带回。” 渊逸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渊拓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帮他?” 叶蓁打量着渊逸:“你身上这身锦袍,衣桁上的大氅,腰上配的,手里把玩的,发冠上镶嵌的,都是来自皇帝的赏赐,而皇上所有的赏赐都出自百姓之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如今做的桩桩件件,是忠君了,还是忠民了?” “少拿官帽压我,妇道人家,学几天知识真以为自己便懂得家国大业了?笑话!” 叶蓁托起腮,平静地看着渊逸:“您请的先生教给我,王爷现在地样子就叫恼羞成怒。” “你!” “之前你不是一直很纳闷为何我独对贺之将军青眼相加吗,现在便可以告诉你。他也是我的师傅,在军营的那些时日,他不止教给我武功、兵器,还教了我许多之前先生未曾教过的东西,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便是国家与君与臣民。或许,在你眼中,所谓的国家是在你手中以及在他人手中的区别,但在贺之将军和许多人的眼中并非如此。他们心中的国家是疆土是君臣之义是子民的温饱,是大家与小家,是生计与繁衍子嗣,当然,还有战火和死亡。” 渊逸静静地听着,青玉雕刻而成的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叶蓁的这段话结束。她说得没错,在他的眼中,所谓的国家和江山与什么臣民并无多大关系,谁能坐上那把龙椅谁才有资格去考虑那些,而在他将江山握在手中的过程中会死伤多少流离失所多少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对于他来讲就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叶蓁研究着渊逸的表情变化,心中感叹着自己的明智。她早就看透了他,从见他的第一眼起。 沉默良久的渊逸突然大手一挥:“我跟你说不着什么家国大义,你这妇道人家……” 叶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面色仍是无一丝表情的,但眼神却凌厉了起来:“妇道人家在生你之时也未曾料到你的家国大义如此偏门!也不知道是谁耗费了如此多的人和财只为将一个妇道人家训练成成就自己大业的棋子!” “放肆!”渊逸一拍桌子,吼了起来。 叶蓁周身散发着寒气,冷冷地道:“逸王爷,如今你已没有资格在本主眼前叫嚣了!” 门外立刻有了动静,王喜露了露头见两人的样子很快又缩了回去。 渊逸愣怔一下,咬着牙越过矮几冲向叶蓁,试图掐住她的脖子。叶蓁的武功学得虽杂但并非全都不精,毕竟无论哪位先生教授她,首先教的便是如何去逃,其次才是杀人的招数。她也是极聪明的,学成之后便将那些招数去繁留简,一点花架子都无,每使出一招便有一招的用处。 渊逸轻敌了,确切地说,他从未将她放到眼里过。他的脖颈很快被她劈了一掌,腿上也挨了她一扫腿,若不是他底盘够稳……等等!渊逸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三步之外的叶蓁,满脸狐疑:“你竟然没有用全力?!” “我们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渊逸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不,我是想问,你对我是否只是有几分怨怼,并非一丝情谊都无?” 叶蓁翻出了她此生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白眼,扭头便往外走。 渊逸却不肯放过叶蓁,猛地将她拉进了怀里:“来了还想走?自那夜之后,我可是对你日思夜想!” 叶蓁一把抓住渊逸飘散在背上的头发,趁他还未反应过来,另一只手的手肘直向他的下巴甩去,他险些没躲过去,直退后好几步才站稳。 “明叶蓁!” “王爷真健忘,本主名叫舒韧,哥哥赐名,皇上亲许,王爷如此不放在眼中便是欺君!” “少给我扣帽子!” 叶蓁慢慢走向渊逸:“王爷真的觉得本主在给你扣帽子?” 渊逸神色更冷了几分:“你这是何意?” “王爷与王妃打的好算盘,不出几日便要见分晓了吧?筑云台上,王妃几百府兵,想要拦住本主带走姬楼易如反掌,你真当这个顺水推舟本宫瞧不出来?!” 渊逸走向叶蓁,死死地盯着她:“你还瞧出什么来了?” “现在不一定瞧出什么,但如果明日本宫若见不到舒桓之,该瞧的,不该瞧的,便都瞧出来了。” “你威胁我!” “对!” “你!” 渊逸猛地向叶蓁攻去,可还未近身,胸口突然一阵绞痛,令他瞬间收了招式蹲坐在地。他用一只手支撑着未让自己倒下,恍惚起来,眼前的叶蓁也开始歪歪斜斜,他猛地甩甩头,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强迫自己冷静,又清醒了些,而后,他便看到叶蓁蹲下身小脸慢慢凑到了他的眼前:“这药是帮王爷磨心性的,不运功,不生气,便如常人一样。待你心平气和,想通了,再找本主寻解药。本主不急,这便回府等你。” 渊逸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襟,果然,只要稍微一动气,心便又绞痛起来。他强忍着,咬牙道:“你觉得你还能活着见到桓之吗?!” 走到门口的叶蓁缓缓转身:“本主见不见得到没关系,倘若王爷还抱着那大逆不道的念头,你怕是真的见不到想见的了!” “没想到,你竟然对渊拓如此忠心!为了他,给我下毒!” “不,我忠心的是永乐国,贺之将军曾说过,所有的战争都是在拿将士的血肉做刀枪,毁掉的是百姓的安居乐业,他这一辈子都不想看到,我也不想看到,相信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想看到。倘若此毒可以换一个好的结果,那王爷就算无法活着回到永乐国,也算得其所了。” “明叶蓁!” 叶蓁深吸一口气:“本不想拆穿的,看来王爷还是不死心。今儿二皇子未能赴约,据说是国主派人将其请入宫中。我是永乐国来的,比不上有祁国公主做后盾的王爷,但国主与二皇子的那点儿事儿我还是知晓的。本来已约定明日一手交人,今夜王爷便急匆匆地来了这烟花柳巷,若你告诉我不是为了明日阻拦桓之回国,我死都不信!那个肥头大耳的蠢猪便是章善吧?本以为王爷是个高雅之人,如今才知那畜生行径竟是骨子里本就带着的,真真可惜了这幅好皮囊!” 渊逸臊得满脸通红,胸口再次绞痛起来,让他无法支撑倒在地上。叶蓁死死地盯着他,只见他那红色的锦袍血一般地在地上流淌着,让那张脸平添了几分妖冶。真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啊,可惜了,却长了一副蛇蝎心肠。 “气吧,最好一直气下去,明日便可乖乖待在房中养病了!”叶蓁果然对渊逸极为了解,此话压根儿不是提醒,他果然更气了! 第87章 假意 门开了,外面的莺声燕语瞬间涌了进来,好一幅繁华盛景。王安和王喜一左一右站在门侧,看到叶蓁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恭敬地行了一礼。叶蓁看到了不远处的明雨,见他向身旁抱着琵琶的女子悄悄抬了抬下巴。她立刻意会,转身对王安二人道:“王爷累了,服侍他睡下吧,今晚便不要请姑娘伺候了。” “是。”话毕,王安冲回到房内,将渊逸扶起送至榻上。 渊逸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待略微缓和才缓缓睁开眼睛,道:“请王妃。” 不消半刻,门被打开,夏绾走了进来,见渊逸的样子眼底露出了焦急之色,但却忍了忍,没有上前,依旧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冲着暖塌的方向坐在了矮几旁。 渊逸将王安支开,又缓了一会才道:“用舒桓之威胁舒家军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而我们想要的兵权,怕是难上加难。” 夏绾道:“之前王爷不是还讲,舒贺之已残,明叶蓁封公主之后必会重新重用舒家,断绝戚家收编之路。舒家军不可群龙无首,只要舒桓之登上大将军之位,加以威逼利诱,他必会为我们所用吗?” 渊逸有些失神:“你猜皇上为何派我们的公主假意来救本王?” “假意?” 渊逸冷笑:“叶蓁几次在我面前提她的舒贺之,什么家国大义,不过是讲与本王听的。先不说她有没有如此见识,万一真是皇上授意,那我们这些年做的戏全都白费了!” 夏绾听罢立刻站了起来,冲到塌前:“自从世子被送入宫,你便假意你我夫妻不睦来让皇上放松警惕,如今又讲这样的话,难道这些年我们的努力真的都白废了吗?既然如此,我们便留在此处,父皇的时日已不多,我已拉拢大多数大臣,龙驭宾天的那一刻,弑父的罪名便会安在二弟的头上,就算我这远嫁之人做不得女帝,我也会携那心智不全的幼弟登基,整个祁国便顺理成章被我们收入囊中,我的,便是你的,我以整个祁国做聘礼,你一样可以成为这一国之君!” 渊逸垂首看向夏绾,将她揽在了怀中:“是本王识人不明,竟将心思全都花在了一根木头上。有你这句话我便知足了,只是,永乐国本就是我的,还有我们的儿子,不夺回来,我咽不下这口气!” 夏绾离开渊逸的怀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要夺回的,只是江山和儿子吗?我们其实可以等,从我在后宫疏通好关系让皇上再无子嗣可能的那一刻,从你暗中命人上书给皇上将世子接进宫的那一刻,我们其实已经赢了一半,可是,明叶蓁一进宫,你便乱了方寸,这原本就是我们计划中的一环不是吗,为何为了她你的心思又变了?” “我不是为了夺回她而变,我担心的是,她已经看透了我们的局。” “此话怎讲?” “从她制作巨弩到乌山之事,再借由戚巽让戚家军与舒家军联手练兵,一切都不对劲了。她是个不懂情爱的,可是却能将戚巽拿捏住,你猜她对戚巽有几分真?想来也可笑,这些竟然还是我派人教授与她的。” 夏绾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沉思片刻道:“王爷会不会将她想得太过聪明了?” “她的父亲明滇与她一样,不知喜悲,但却聪明绝顶,不然不会在如此小的年纪便升为禁军统领。当年的太子府守卫何等森严,他能带着桃儿全身而退还保全了三个义兄,这样的本事,你我都不见得有。叶蓁与她的生父一模一样,不,她比他还要聪明。你可以仔细想一下,叶蓁为何将我救出又晾着我,明知道戚巽的心思与他走得那般近,却又着急让他回去?还有,你觉得这世上有几人逛青楼的时候还带着毒药?” “是于公公报了信!”夏绾说着猛地站了起来,冲外面喊道,“王安!” 渊逸一把抓住夏绾:“算了,你拿于公公威胁不了她,更何况,于公公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我们若是动了他,那真的就落下大逆不道的话柄了!” “真是好深的心思,他将于公公派去伺候你看来本就存了别的心思!” “我是猜到了,只是没有猜到于公公连王爷逛青楼这种极私密又难企口的事也要上报给一个未出个的公主!失策啊!” “王爷!” 渊逸摆摆手:“我乏了,就照我说的办吧!放心,她想拿捏我也没那般容易,退一步是为了先稳住你这边的局势,永乐国那边,长着呢!” 夏绾一听的确是这个理,便服侍着渊逸躺到榻上,悄悄退出,离开了青楼。 躲在暗处的叶蓁在看到夏绾的那一刻长舒了一口气,向身旁的明雨道:“看来,今夜我们要去会一会我的未婚夫婿了。” 明雨盯着夏绾离开的方向,拉起叶蓁一言不发地巷口走去。 阴暗潮湿地地牢中鼠虫横行,散发着恶臭,夏绾以口掩鼻却还是难以呼吸。地牢的最深处一南一北有两个大铁笼,各关押一人。他们衣衫整洁面色红润,与其他衣不遮体皮开肉绽的犯人有着天壤之别。 舒桓之端坐在铺满干稻草的榻上打坐,眼前的食物用了大半,还未来得及收走,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夏绾展颜一笑,命人打开了牢门:“舒公子,王爷命本王妃救你来了。” 舒桓之面色微怔,很快露出了平日里惯常露出的灿烂笑容,感激涕零道:“可把王爷和王妃盼来了!” 夏绾嘴角抽搐一下,再掩住了口鼻,向身边地人吩咐道:“还不赶紧将舒公子请出去沐浴更衣好生伺候!” 众人忙中有序地行动起来。桓之瞥一眼对面的铁笼,那里关押的是祁国的圣父,见他要出去,困兽一般在笼中不停地奔来奔去,大喊着:“我是圣父,快些放我出去!”可是,无人回应他。 青楼送客的马车慢悠悠地在门口停下,戚巽立刻迎了上去。先出来的是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之后是明雨,最后才是叶蓁。戚巽仿佛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一双鹿眼在白雪和橘色的灯笼映衬下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叶蓁闻到院子里飘出来的汤药气味,道:“先给姬楼将药服下,再照我说的做吧!” 明雨扫一眼戚巽,对叶蓁道:“好歹多穿点。” 戚巽一听赶忙将自己的披风脱了下来,叶蓁接过却没有穿,顺手又给他披上,还系好了带子:“别推辞了,你这身子骨还不如我,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戚巽怔怔地看着叶蓁,心里急急地暖了一阵。雪虽小了不少,但这会儿又下起了雪粒,砸在脸上隐隐得疼,他放弃了与她赏夜雪的念头,提着灯笼带着她又回了宅内。 两人漫步在院中,戚巽一双眼睛不时地瞄一眼叶蓁。叶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极少见她这样,停下脚步,忍不住问道:“我还是不放心,你走后我撒出去了几个人。往往酒肆、青楼、赌场那些地方是消息最多的,虽然说这些消息真真假假,但还是可以一听。” 叶蓁抬头看向戚巽:“何事?” 戚巽压低声音:“都在讨论国主时日无多了。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怕消息不实打乱了你的计划。” 叶蓁停下脚步,联想着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倘若以祁国国主病重为前提,似乎很多事情便说得通了。想到此处,她道:“今夜要看好姬楼。” 戚巽赶忙道:“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叶蓁又发了片刻的愣,神游一般地喃喃着:“戚巽哥哥,你说,王爷和王妃不睦是不是假象?” 戚巽被叶蓁的这一声“戚巽哥哥”唤得心中一颤,忙掩饰了,问:“此话怎讲?” “倘若从头到尾就是此二人的阴谋呢?先不论是为了皇位还是世子,皇太弟事件一出,王爷便被发往封地,他们以不睦为由打消皇上和大臣们疑心他与祁国勾结的目的,待回京之后设法栽赃给舒家,将他们推至风口浪尖,一来转移视线,二来,倘若将桓之控制住,那便等于控制了舒家军的兵权。”叶蓁再次看向戚巽,“或许你那善妒又专权的姐姐也被王爷算计了。” 戚巽的脸煞白,在叶蓁提到舒家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想到了:“如此看来,皇上派王爷王妃祁国省亲,目的一是为了加深两国关系,二是救回舒公子。皇太弟事件让我姐明白,在永乐国,最能威胁到她地位的只有逸王爷,她这些年大肆夺兵权都比不上‘皇太弟’和手中的世子稳靠,所以才有了乌山之炸,想借此挑起事端,最好那暴虐成性的国主一怒之下让这位好女婿再也离不开祁国。只是,她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国主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已无暇顾及。” 叶蓁仍旧思索着:“我还在想,或许国主病重的消息早就传到王爷和王妃耳中,不然怎么会如此凑巧,偏偏皇上在那个时候让他们省亲。” “他们想知道不难,皇上让他们省亲的节点的确蹊跷。”戚巽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也怀疑后宫和大臣中有王爷的人?” “有他的人不奇怪,只是,这人的分量应当极重,不然以皇上谨慎的性格怎会安心放他们省亲,他们勾结的风险远高于救舒桓之的风险。” “有道理。”戚巽连连点头,而后笑道,“你这般不避讳我,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叶蓁从杂乱的思绪回过神,冲戚巽弯弯嘴角:“戚家的血再如何心术不正再如何贪恋权利都是在自己国内争,容不得别国来犯。” 戚巽哭笑不得:“你是有多恨我姐?” “她杀了我父母姐姐,我不该恨吗?” 戚巽地笑僵在了脸上:“他们说你不知喜恶。” 叶蓁向前走出,走到自己的院门口才回答:“但我知好歹。” 戚巽三步并作两步,想抓住叶蓁,临了却又胆怯了,又不甘心将到嘴的话咽下去,便拉住了她的袖子,“那你也会恨我吗?” 叶蓁看着戚巽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他似乎总喜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像欠了她什么似的。她其实有些看不起这样的戚巽,做就做了,既然做了那便去承担后果,如今又是这副模样,给谁看?让她这个苦主可怜? 戚巽还有用,不然为何违心唤他“戚巽哥哥”?叶蓁心中想着,看似敷衍却又像安抚地道:“我的确不知喜恶。” 关押姬楼的房间今儿格外热闹。舞姬曼妙的身姿通过烛火映射在窗上,连外面的守卫都要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上几眼。与戚巽分开,叶蓁的心又沉了几分,连侍卫们行礼都未看到听到。她径直走进房内,琵琶声停了,舞也停了,榻上躺着的姬楼脸色铁青,腿仍旧僵直着,而一旁的明雨却是无法掩饰的得意。 叶蓁猛地回神。 明雨凑到叶蓁身边,低语道:“果然废了。” “舒韧!你杀了我吧,何必用这样的手段羞辱我!” “为人子,眼看着养父做那贪赃枉法的事却不去阻止就是不忠不孝;身为医者,将人命视为草芥那便是欺师灭祖;身为男子,欺负弱小女子肆意践踏她们便是不仁不义!你说你身份不明不知是哪国人,没错,我们永乐国也无你这种败类!我不威胁你,也无意听你说什么,毕竟你这样的人口中的话也不会让人相信!” 姬楼一甩手将榻旁矮几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怒吼道:“那你为何如此对我!” 叶蓁的视线缓缓移向身旁的女子身上:“我花的可不是听曲看舞的银子,两位姐姐为何要耽误这春宵一刻呢?” 两名女子相视一眼,掩口笑出了声:“姑娘可莫要为难奴家,这事儿仅凭我们可做不来。前些日子姬大人还是雄风威震呢,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奴家可是使劲了浑身解数……” “住口!通通给我住口!滚出去,你们是不想活了敢如此羞辱本大人!” 叶蓁转身向明雨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声道:“两位姐姐劳苦功高,重重有赏。” 歌姬和舞姬喜笑颜开,行礼退出,明雨将她们送到门口,装作无意的样子,问道:“姑娘们口中的姬大人与现实中竟是天壤之别,好生奇怪。” 第88章 美人计 刚刚还喜笑颜开的二人一听这话立刻跪了下去:“求大人饶命,奴家已照您说的做了,奴家说的都是实话!” 明雨扶起二人:“姑娘莫怕,我们大小姐宅心仁厚怎会要你们性命,只是,我们听说他吹嘘自己以女子之命做药引来强身健体,这才打抱不平出此下策加以惩戒好为这枉死的姑娘们讨个公道。如今看来,他竟全是吹嘘,可笑至极,竟是我们抓错了人!”说完,转身要走。 两位女子相视一眼立刻冲上前拦住明雨,其中抱琵琶的那位恸哭流涕道:“大人明鉴,姬楼的确害了我们无数姐妹,也不知他练了什么邪门功法,所有被他带回去的姐妹几乎都是血尽而亡,侥幸被他折磨够放过的也是形容枯槁精神失常。不止如此,他还曾掳过好人家的女儿,她还未及笄啊,被他挖了心!” 明雨向虚掩的房门扫了一眼,故意抬高了嗓门:“哦?据我所知,自从有了姬大人为国主诊治,圣体已大安,那食心延寿法子早就不用了,你莫要诳我。” 房内的姬楼听到女子的话蠢蠢欲动,试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叶蓁将冰冷的刀刃抵到他的脖子上,给了他一个他若敢动便会血溅当场的眼神。姬楼的耳朵痛了起来,瞪着叶蓁又缓缓靠回到靠背上。 琵琶女急急地道:“奴家亲耳听到,姬大人在一次醉酒时说国主命不久矣,病急乱投医无奈之下才又用了食人心的法子。因此圣父还特意跑到那永乐国去寻他两个逃走的女儿,只是不知为何未能寻回,圣父还被关了起来。” 叶蓁走到门旁,冲外面的明雨使了个眼色,待他们走远又退了回去。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踱步到姬楼身边,仍旧木人一般的脸,偏偏眼中射出了一丝异常明艳的光芒,这样的光芒令姬楼的气焰瞬间泯灭。 叶蓁平静地道:“从乞儿堆里打滚,为了一口吃的受尽屈辱,姬将军给了你重新活过的机会,而国主和二皇子又给了你做人上人的权利。你特别怕回到过去吧,还怕死后见到姬将军。你不是一直觉得姬将军是冤枉的吗,假如我告诉你他和你一样就是个卖国求荣贪赃枉法之人你会怎样?” 姬楼缓缓闭上眼睛:“你猜我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博学而后成医,厚德而后为医,谨慎而后行医。师傅说,德行不好的人行不得医,那些年我学做人的时间比学医用的精力还要多,而我的榜样除了师傅更多是便是义父。在我的眼中,他就是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事发时,我到处去喊冤,也坚信义父是被戚家冤枉,为的就是夺兵权一家独大,直到我亲眼看到那些牺牲将士的遗孤被卖做为奴,那一刻,我的天真的塌了。可是,也有人告诉我那全是冯大人一人所为,我也愿意相信义父是被栽赃,可是我查不出来,我能怎么办?!” “你果然知道冯大人与姬将军勾结之事不冤枉,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制造宫门之乱?” 姬楼猛地回头,急急地向叶蓁道:“我若讲宫门之乱并非我所为公主可信?” 叶蓁那木人一般的脸有了几丝阴沉之色。 许是怕叶蓁不信,姬楼又道:“在下承认,为了靠近国主是用了些手段,但那并非毒,只是一些为了让他愉悦的猛药。国主最初是腹痛,发作时能昏死过去,我冒了险,在他极痛之时用了能控制他神志让他身体舒畅的药,自此之后,我便成了国主的座上宾。但我并未想过害国主,还巴望着他给我做靠山,继续享受这世间的荣华。只是我学艺不精,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听闻公主曾亲手斩断贺之将军的伤腿,我这才一心想求您同我一起救国主,在这种时刻,我怎可能去永乐国制造混乱?” 叶蓁对姬楼的话半信半疑,不过倒是很好奇他用的这种能控制人神志的药是什么。 姬楼又急切地道:“那会儿我思来想去才明白公主是为我行了麻痹之术,能行此术且成功的医者极少。既然你可以行此术,那国主便真的有救了。倘若国主活了,我便活,你们永乐国便安全了,甭管夏绾的身份是什么公主也好王妃也罢,便都没了弑弟称女帝的理由。” 垂首的叶蓁微微侧脸转向姬楼,眉眼一挑:“你怎知夏绾要弑弟称女帝?她都蠢到如此地步,连你都给瞧出来了?还是,原本她才是你的主人?” 姬楼这才发现一着急竟失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叶蓁越想越觉得蹊跷:“当年姬将军被株连九族,虽说你是养子并不在族谱之上,但你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能逃了,还偏偏逃到了祁国,姬将军驻扎的地方与周国一江之隔,而与祁国则隔了大半个永乐国,如此舍近求远,姬大夫,你应当是得了王妃的助力吧?” 姬楼的手紧紧地抓着锦被,见事已败露,索性全盘托出:“对。当年的确是王爷和王妃将我救至祁国并送至二皇子身边。国主如此依赖我的药本就是计划好的,祁国就二皇子一个储君,待国主龙驭宾天王妃便嫁祸二皇子,毕竟明面上,我是二皇子举荐的。公主擅医术,应当也能看到二皇子早就药和美色掏空身体,若不节制加以调养,最多活不过两载。所以,就算计划失败他成功登上龙位也坐不了几天,早晚还是王妃的!二皇子一死,他们怎可能让我活?王爷和王妃做下宫门之乱是因发现我还与他人接触,目的是威胁,逼我继续为他们做事。如今我是左右为难,为了活命,我才必须救国主!” 叶蓁心中的疑惑已解开大半,便不再与姬楼纠缠,便接着之前的话题问道:“救人我责无旁贷,只是,国主得的是什么病?” “需剖腹取出肿块。只要你答应,我们便能携手救他!” 叶蓁瞪着姬楼:“姬大夫,你似乎想得过于简单了。” “我有把握。” 叶蓁的恩怨分明让她因渊逸对自己家人的见死不救、对她的利用、对舒家的迫害和那夜的伤害等等而对他敬而远之,另一方面又因为他的帮助和教导而心存感激。她的确一直怀疑他的野心,一旦被证实,才明白原来她还对他还抱有希望,希望着他的野心只存于想象,希望着他能顾全大局,还希望着他明智些不要将自己置于无法挽回的困境。如今看来,是她错了。她的心不断地往下沉着,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姬楼不停地偷看叶蓁,判断着自己的境况,或者,判断着这个看上去瘦小的女子是否真的有翻天覆雨力挽狂澜的本领。可是,他看不透她。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不言不语,看上去更像是在发呆。这下,他心里更没底了。 姬楼决定再次加码:“我还知道王妃安插了人在你们后宫,害死你们的前皇后,让你们的皇上至今无一子嗣,方法还是我传授与她的。” “谁?!”叶蓁色厉内荏地盯着姬楼。 “具体何人并不知,只知那人擅长用药,害你永无子嗣的药便出自她手。” “有何解决之法?” “我有药方,只是只用药不行,还需加以针石调理,并停止皇上日日所用的热疗之法。只要公主能助我救国主,我必双手奉上!” 叶蓁看着姬楼:“先容我考虑一下。” 一出门,叶蓁便去寻了明雨,先将刚刚从姬楼那听到关于后宫有奸细的话和盘托出,又道:“二伯,我们要小心王爷了。那日的宫门之乱应当是王爷在判断京城布防和宫中守卫情况,如果判断没错,京城中突然涌入的祁国人实为接应,只等着祁国这边的大动作!国主非救不可,不止救,还要救活,不然,一旦让夏绾掌权,边关和京城必会大乱!” 明雨大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叶蓁难得表现出烦躁的情绪,在房中踱着步,“我怎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可是,二伯,怎么办,此处加上戚巽我们只有四人,而戚巽也不可全信!可我们面对的很有可能是整个祁国!” 明雨微怔,忙上前按住了叶蓁的肩膀:“不急,此事过于重大,我们要想办法送信给皇上。” “不,先不要,估计这里早就被王爷的人盯牢,送信恐会打草惊蛇。” 明雨点点头,颇有些心疼地看着叶蓁:“回房歇着吧,天大的事也得养足精神再说。我会和巽公子商议,这几天让护卫们盯紧些,以免那边警觉到有异动。” “巽公子明日必须离开,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便会成为渊逸手中最大的筹码。还有,原本想今夜会一会我那未婚夫婿,瞧此情形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毕竟他是敌是友还不清楚。” 明雨微微颔首:“的确。你先回房,容我想想办法。” 叶蓁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中。刚坐下,红叶送了一碗姜汤过来,说是见叶蓁这一天在外面奔波怕她染了风寒。叶蓁见她小脸颇为严肃,不知怎的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便故意道:“你没听说过‘晚食姜赛砒霜’这句话吗?” 原本平日里她们偶尔也开这样的玩笑,今儿红叶却有些反常,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要将姜汤拿走。叶蓁瞟了她一眼,转过身闻了闻姜汤,眉毛不经意地一挑,转头又看她一眼,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 红叶怔怔地瞧着叶蓁,在她喝完的那一刻立刻垂下眼,急急地道:“我先出去了,累了一天,你早些睡。” 叶蓁看着红叶慌慌张张地样子,脸上像挂上了九层寒霜,“嗯”了一声,躺了下去,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红叶在叶蓁的房门外呆立许久,直到屋内完全没了动静,才回了自己的房内。 也不过一刻钟,叶蓁便醒了过来,她看了下窗外的月牙和院中静悄悄的情形,摸着狂跳的心,第一次觉得慌得要命,连脚步都虚浮起来,头也昏昏沉沉的,浑身燥热,身体里也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酥痒感。她用微弱的声音喊了一声红叶,没有得到回应,许是声音太小,传不了多远。她甩甩越来越不清醒的头,披上件外衣,踉跄着走到门口,门刚打开,便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幸好戚巽担心叶蓁安全悄悄派了几个侍卫在暗处,及时接住了她,不然她真的会狠狠地摔上一跤。 “快,去请巽公子。”叶蓁说完,几乎要昏死过去。 暗卫将叶蓁抱回到榻上安顿好,见她眼神迷离面色潮红,暗叫不好,派人在房外守着,用最快地的速度冲去找戚巽,将刚刚的事简单讲了。明雨刚从戚巽房中离开,戚巽还未从叶蓁的猜想中回过神,一听这话立刻冲了出去,一边走一边问:“在此之前公主接触过何人?” 暗卫立刻回道:“明侍卫还有红叶姑娘。对,应当是红叶姑娘,属下亲眼看到她端着一碗汤进了公主的房中,出来的时候,碗是空的。” 戚巽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之前征战沙场时的杀伐果断,厉声道:“拿下!” “是!” 戚巽与叶蓁前后院住着,离得非常近,不一会儿便到了。戚巽推开门,脸色从未有过的狠戾,对守在房中的暗卫道:“都回到暗处,今晚的事倘若传出去一个字,都不用活了!”说完关上门闭上了门闩。 榻上的叶蓁已将外衣脱掉扔在了地上,许是热得厉害,只着中衣的她领口扯开了大半,露出了半截香肩,下面有几道红色的指痕,将她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戚巽猛地转过身去,脸瞬间红了,心狂跳起来,再也不敢上前。 叶蓁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讨厌”,这种感觉太磨人了,还不如挨一刀来得痛快。眼瞧着戚巽停下脚步,不知怎的,她突然心急了起来,似是埋怨又带着一丝撒娇,软软糯糯地开了口:“是巽哥哥吗?” 平日里叶蓁的声音都是毫无感情的,戚巽哪听过这娇滴滴的呼唤,脸红得更甚,头也不自觉地转了过去,只一眼,却移不开了。 叶蓁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中衣又往下滑落了些,露出了大半亵衣,他已经看清那衣服下的起伏,山丘一般的饱满耸立,修长的脖颈上脸像熟透的桃子一般粉粉嫩嫩,那一双冰冷的眼中春水荡漾,垂眼抬眼间都是勾魂摄魄的妩媚。 戚巽拼命吞咽着口水,脚不自觉地上前,行两步停下,又行一步再停下,再行两步便触手可及,理智不停地拉扯着他,可在叶蓁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全都消失,他仅用了一步便到了她的身边,将她一把拉进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微启的樱桃小口中发出了一声无可名状的呢喃,戚巽抱着叶蓁的手又用了几分力,舌尖顺势滑了进去。好甜啊,蜜一般的,不,比蜜还要甜,引得自小节制的他拼了命的想要更多。 “叶蓁。”戚巽唤着叶蓁的名字,她搂住了她的脖子,他一路向下的吻着,划过她的耳垂和脖颈落在了锁骨之上。 第89章 真真假假 外面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声响,一道光穿过窗户飞向天空,戚巽突然冷静下来。他将叶蓁滚烫的身体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试图让她清醒过来。一开始,她仍然挣扎着,甚至开始主动亲吻他的脖颈,可没一会儿她的动作缓了下来,慢慢的,靠在他的肩上没了动静。 戚巽缓缓松开叶蓁,垂首去寻她的眼睛。她却不让他看,拼命地躲着,是从未见过的窘迫。戚巽的心漏跳了一拍,语气越发地温柔起来,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用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叶蓁,我喜欢你,真心的,一心一意的喜欢。我想要你,但不可以趁人之危,你能明白吗?” 叶蓁的眼中汪了一包泪,神情是一时比一时清醒,抬眸看向戚巽的眼睛,也用了最温柔的声音:“假如我骗了你,你会不会很失望?” 戚巽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欺骗也没什么,要我命都行。” 叶蓁愣住了,片刻之后,伸出手指在戚巽的身体几处轻点了几下,道:“这几个穴位,记好了,倘若以后你也中此种迷药,按下,停留片刻,再按,连续三次,便能缓解些许。” 戚巽盯着叶蓁,满脸地不可置信,哭笑不得地问:“所以,那会儿你是清醒的?” 叶蓁摇头:“一半,刚刚才完全清醒。” “你为何……” “孙子兵法的美人计,你停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不该如此对你。” “我不明白。”戚巽说着,将叶蓁的中衣拉到肩上,仔细为她整理整齐,怕她冷,又将外衣给她穿上,连束腰也一并系上。 叶蓁垂下头,有些不敢看戚巽的眼睛:“红叶给我姜汤的时候她的神情便有些不对,我闻了一下,虽然姜的味道很大掩盖了其他的,但还是闻到了今晚在青楼中闻到的气味。明明知道里面肯定掺了肮脏的东西,我还是饮下,只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红叶一直对王爷青眼有加,能指使她做这件事背叛我的,除了他,我想不出别人。今夜我让王爷吃了亏,想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会轻易放过我。” 戚巽一听便急了:“你真是大胆,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给你用!” 叶蓁看一眼戚巽,继续道:“我知道你今夜多派了暗卫,暗卫瞧我的样子必会去告知你,我便想将计就计,借此说服你也好威胁你也罢,好让你请戚将军与舒家军彻底联手。舒家落到这种地步,很多人都觉得舒家军已是戚家军或者逸王爷的囊中之物,从未想过他们其实完全可以东山再起,此次联合练兵想必更多人会萌生此想法。我的确有私心,不想让舒家军就此没落,但也有为国之心,祁国情况不明,在这种时候倘若我们的军队先开始内斗是大忌,而舒家军一旦落入王爷之手,那更是乱上加乱,故才出此下策。” 戚巽盯着叶蓁:“假如我今晚真的忍不住要了你,你真的就甘心委身于我?在你眼中,你的身体你的尊严你的名节都比不上舒家军重要?” 叶蓁摇头:“这迷药少说也能控制我一个半时辰,除非真的行了鱼水之欢,从药效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三刻多些顶多半个时辰我已清醒,就是因为我已提前做好准备,断不会将你我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只是,我还是失算了,未能掌握好时间晚解了一会儿才让自己有那一时半刻的不清醒。”说完,立刻扭过头去,又不肯看戚巽了,瓮声瓮气地道,“好吧,是我错了,对不住你,差点害了你。” “你倒坦诚,都让我不忍心责怪你了!”戚巽听着颇有些无奈,板着叶蓁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好了,我不怪你,我贱,听到你肯用美人计来算计我不但不气反而还有些欢喜,你也莫要多想,这事儿过去了。想让戚家军与舒家军心无芥蒂地联手的确不太容易,斗了这些年,甭说那些身居高位的将士,连士兵见了都跟仇人一样眼红。不过,你放心,回去后我会努力促成事的。你说的对,于公于私,戚家也不可以再继续下去,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个道理,我懂。错在戚家,至少先拿出求和的姿态来。家父一生征战沙场,不图权利不图富贵,只是个喜爱军队的痴人,相信,他也会同意的。” 叶蓁一听在榻上直跪了下去:“谢公子!” 戚巽赶忙扶起叶蓁:“我不爱你如此客套,就算不肯叫我巽哥哥,戚巽哥哥总是还叫得的,再不济,巽公子也凑合。只是,看在今夜的份儿上,你可不可以答应我,私下里叫我巽哥哥可好,就当你今儿赔罪礼。” 叶蓁望着戚巽点点头,明明神情已恢复往日的不喜不悲,眸中却闪着光,令戚巽又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心中又惋惜了几分。 “说正事儿。”戚巽定定神,“刚我看到了信号,想必背后指使已经知道。我已差人去拿红叶,可到现在未给回信,她会不会逃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声音最大的竟然是于公公:“王爷稍安勿躁,毕竟是公主居住的地方,容在下先去通报一声。” “通报一声便让那奸夫跑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亦是中气十足,一副丝毫不留情面的架势。 叶蓁与戚巽对视一眼,戚巽刚要去跳窗,被她一把拉了回来:“说不定后面就有人候着你,放心,你且坐,有酒,先喝着。”说着将床幔放下,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向门口走去。 叶蓁与戚巽讲的都是实话,她的确用了美人计,也知如今只有此法对他才是最有用的。她就是要用这种真真假假的说法来扰乱他的心神,让他意气用事,让他失去判断,让他因她冲冠一怒,想当年皇后正是知道戚巽的简单才稳稳地拿捏住他,而她只不过是有样学样。只有如此,戚家才会真的放过桓舒家,桓之才可安全回国! 门一开,冷风直灌了进来,叶蓁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不远处的渊逸,他的身旁站着地正是红叶。她瞥一眼两人,脸色瞧着比冷风还要刺骨。 渊逸看着叶蓁衣冠整齐与平时无异瞬间便收住了脚,他已看到房内背对着他端坐喝酒的戚巽,倘若此时进去,硬拗一个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成体统也不是不可,只是,捉奸在床,两人不但不在床还衣冠整齐,实在无甚说服力,搞不好还落个故意陷害的罪名。 叶蓁似乎看到了渊逸心中所想,冷笑着故意道:“费尽心思将王爷救出,竟得到如此报答,本宫真是见识了!” 渊逸心中不免腹诽:“恩将仇报方面咱俩彼此彼此。”但还是脸一臊,眼睛一转转手给了红叶一耳光,吼道:“敢诳本王,你可知构陷公主该当何罪!” 红叶滩成一团,跌落在地,也不敢看叶蓁,捂着脸啜泣起来。 渊逸的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身旁立刻有人上前将红叶拉远了一些。 叶蓁冷眼瞧着红叶被渊逸弃如敝履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些许不忍,只是她分得清轻重,也不言语,只是在门口立着。渊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院中站满了他的人,本是防止她与戚巽逃走特意带来的,如今反而成了“构陷”的证人,他懊恼不已,手一挥,待人全部散去,才道:“我有话同你讲,行个方便?” 叶蓁再瞟一眼红叶,冲于公公使个眼色,待得到回应,才对渊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他进屋后,也跟着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渊逸一进门便看到不远处的床幔是放下的,戚巽背对着他坐着,看上去倒无甚异样,再转头仔细去看叶蓁,外面天黑看不清楚,这会儿才发现,她的头发是就寝时才会散下来的样子,束腰上所有的饰物均未佩戴,就连衣襟也有一点不整齐。他的脸立刻拉了下来,胸口再次绞痛,扭头冲戚巽道:“请戚公子出去,本王有话与公主讲。” 戚巽装作刚看到他的样子,赶忙站了起来,笑容可掬:“王爷深夜来访,未能远迎,还望恕罪,属下这便告辞。”说完转身的那一刻冲叶蓁抬了抬下巴。 叶蓁会意,立刻拦住了戚巽,道:“巽公子还是留下吧,王爷刚刚说过,我这房中有奸夫,只是未能捉奸在床闹了乌龙。你可不能走,需在此做个见证,那会儿吆五喝六地想必外面的人都已知道我有水性杨花之嫌,这会儿三更半夜与王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的名声已然毁了,污了王爷的可不行。” 渊逸猛地转身,按着越来越痛的胸口,冲叶蓁冷笑:“少拿话激我,那些都是我的人,怎么就能传了出去,你以为是你自己手下的人吗,甭说传话,连让她下药都无二话,管教无方!” 叶蓁不知怎的突然就笑了,立刻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王爷的手段,为了让我的人背叛我给我下药,估计色相都卖了吧,多光荣的事,也值得王爷亲自口述给我们听!我可算明白何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了!” “是你先给本王下药的!” “我下药是想让王爷静心,顺便牵制一二,说到底是为自保,从未想过去害你。你可不同,你是冲着要灭我和戚家九族的心思下的!” “你!”渊逸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冲出胸膛,但还强忍着不去开口要解药,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便很容易被叶蓁拿捏。他坚持着,手指着叶蓁直冲了过去,只走了一半,突然停下了,怔怔地看着她,“你这是,生气了?” 听到此话叶蓁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渊逸疾步到她身边,一把拨开想要拦上来的戚巽,握着叶蓁的双肩:“你想想,是不是很气?我和红叶都背叛了你,我们合起伙来害你,你是应当生气。” 叶蓁猛地甩开渊逸的钳制,面上虽然平静无波,心中确实升出了几分不忿:“气又怎样?” “不怎样。我懂了,你不是不气而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这药还真是神奇,没想到竟然让你有了情绪。你知不知道你生起气来尤为生动迷人?虽然只有一点点的变化,但我瞧见了,是惊艳的。叶蓁,你乖,再用一次此药试试,说不定真的能治好你的病!” “王爷!”戚巽一听便急了,挤进两人中间义正严辞地道:“先不说王爷是抱着何种目的去做这样的事,未能得逞竟用如此可笑的理由要公主再次服用此种肮脏的药,王爷真说得出口!” 渊逸冷冷地看向戚巽,盯着他眼中的愤怒,冷笑道:“莫不是我们的戚公子瞧到了什么,怕什么,才会如此怕你的公主再次服用此药?” 戚巽的脸在渊逸的注视下唰的一下红了。渊逸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测,抓心挠肝的烦躁起来,但偏又说不得,只好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房中乱窜,看上去一点都不是平日里冷峻稳重的样子,颇为失态。 叶蓁不知怎的,头又忽地晕了一下,险些没站稳,戚巽见状赶忙扶住她,满脸的担忧:“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还是?”渊逸在心中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怒火已无法掩饰,原本想再警告叶蓁几句,可是心痛得实在厉害,险些让他支撑不住。他唯恐落了下风,如今也是心灰意冷,转身冲了出去。 戚巽能看出渊逸的愤怒,只是,他的身体再弱,骨子里的勇敢和倔强却一直都在,与叶蓁天生不知怕不同,他的不怕来自于多年军营中的摸爬滚打和沙场征战,他的底气不止来自他的家族权势还有自身。 叶蓁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只是仍旧心悸着,心跳得极快,喃喃地道:“没想到此药如此厉害。想必姬楼就是用此药来控制国主的。”话音刚落,突然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第90章 明修栈道 戚巽这才知道,不止王爷在忍,叶蓁也一样,她也在忍着唯恐落了下风被王爷拿捏,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想起,将叶蓁抱到榻上一边往外冲一边派人去喊随随行大夫。大夫已睡下,一听召唤还以为是自己的主子出了什么事,随便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跑,听过侍卫的解释才知是公主出了事。戚巽不敢隐瞒,将她被下药和用穴位解药的事和盘托出。大夫听过之后大体已明白叶蓁吐血原因,胡乱整理下仪容跟着还没来得及走的于公公一起进了叶蓁的房间。 那口鲜血吐出来,叶蓁反而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心悸和头昏的症状也有所缓解。见大夫进门,她将床幔掩好,只露出了一截手臂。 大夫仔细试过脉之后,凝重的表情明显缓和不少,走到一旁道:“受伤之后,为了能支撑身体,公主用了止痛和强身健体的猛药,这两种药对身体有损伤,再加上中那药后又刺激穴位强行清醒,体内积攒的火气散不出,又因气血两虚无根基支撑才会如此。此药甚是歹毒,不止能让人暂时魂识丧失,还会攻心,公主能保持清醒已经很了不起,在下先给公主行针石之术,很快便能缓解。只是,这几日便不要再操心劳累,静养最好。” “她可没那静养的命。”明雨说完,拉着于公公一起出门去了红叶的房间。 红叶还在哭,明雨不胜其烦,直接拍了桌子,吓得她立刻收了声。 “叶蓁待你不薄吧?”话一出口明雨又觉得懒得费这些口舌,便吼,“你且说清楚,王爷到底怎样同你讲的!” 红叶怯生生地坐直身体,抽抽噎噎地说:“他说叶蓁……” 于公公难得严厉:“放肆,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红叶吓得一哆嗦,忙改口道:“王爷说公主不是来救他而是要杀他,他迫于无奈才让我给她喂那药,只是想抓她个把柄好保命。” 明雨给气笑了,指着红叶对于公公道:“你听听,听听!这漏洞百出的话也就她这种没脑子的能信!把柄?一个配了婚要和亲的公主,你知道这把柄是能影响两国局势能诛九族的吗?!” 红叶一听立刻跪了下去,哭天抢地地说知错了。明雨烦不胜烦,扭头出了门,行了几步又停下,等着于公公出来,一看到他,便问:“你如何看待此事?” 于公公垂首道:“红叶姑娘如何与王爷接触,何时接触,还有她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我竟一概不知。” 一阵冷风吹过,明雨后背开始阴丝丝的冷,寒毛都要竖起来一般:“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早有勾结?” 于公公沉思着:“明摆的事。但还有一点,今晚王爷一直在青楼,红叶未曾出过门。如此看来,与红叶接触的,另有其人。” 明雨倒吸一口冷气,警觉地看向四周,悄声道:“这府中还有奸细?” “以王爷的性子,会亲自与这低贱的青楼女子接触?” “走!”明雨说完,与于公公一起回了叶蓁房内。 大夫刚施完针,见两人面色不善,借口寻药先行离开。明雨打戚巽还在襁褓中时便认识他,虽有身份地位隔着,但两人的关系却如叔侄般亲密,他直接将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思量着护卫中是否混入了渊逸的人。戚巽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便将侍卫长叫进房内,仔细询问院中有无可疑之人,每个人又有何可疑行迹,侍卫不敢确定没有,却说出了另一件事。 “红叶姑娘并不知公子还有暗卫,明面上的守卫未发现红叶姑娘的异常,那会儿王爷的人满院子叫嚣要捉奸,我便趁乱问了暗卫队的人,守在后门的人告知在下,一个时辰前,圣女的人来找过红叶。” “圣女?” “看来,圣女按捺不住了。”戚巽沉吟着,行至榻前,隔着床幔对叶蓁道,“圣女应当早与王爷联手了。” 榻上传来淡淡的回应:“以王爷的心思监视你我实属正常,至于圣女,我与她原本便是互相利用,她要的东西我没给她,与别人联手正常,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做。” “可她伤了你!”戚巽是正常人,没叶蓁这般冷静,很是气不过。 “乌山之上,我引了一山头的守军去追杀她,她也未对我如何。好了,此事便过了,我们现在要论的是桓之公子的事。” 戚巽也知现在不是讨论恩怨之时,便止住不再多言,静候在一旁听着。 叶蓁思忖片刻道:“于公公,安全起见,你不必再去王爷那了。” 于公公忙道:“回公主,在下若不去更不知王爷作何打算。” “那便不知,你的命更重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祁国地界,王爷总会收敛些的,他中了我的毒,还不敢对我怎样,你们跟着我便是安全的,总比去了他那让他暗算的好。” 于公公与明雨对视一眼,明雨默默点了点头,于公公只好回了声“是”。 “姬楼应该可以动了,将他请来,我有话跟他讲。” “我去吧,你们商议着。”明雨说着出了门。 叶蓁对戚巽道:“巽公子可否借我一队精锐?” 戚巽想都未想:“当然。” “一会麻烦公公跑一趟二皇子府,替我传个信,就说,为了国主的康健我愿意今晚就将姬楼还给他,条件有二,一、用舒桓之作为交换;二、派兵支援我处。” 戚巽问:“你这是?” “王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想拿捏我除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只有桓之哥哥。我有些担心桓之哥哥会不会出事了。” “在下即刻便去。”于公公说完,立刻出了门。 戚巽又问:“圣女那边如何处理?” “索性再乱些!告诉她,我捉了姬楼,本想审出点什么再交于她,但今晚的事逼得我们不得不去用他来换我们的命,怨不得我出尔反尔。她若想要人,那边来抢,若还信我,便按兵不动!” 戚巽道:“若圣女经此一事万一倒戈彻底与王爷联手,就算有二皇子,我们又能有几分胜算?为今之计,我倒是想先送你走,我留下等舒公子。” “王爷与王妃布局久远,远到就像天意使然瞒过了几乎所有人。”叶蓁顾不上身上的针,坐了起来,停顿片刻道:“你不可意气用事,倘若他们将你掳走,整个戚家军都会跟着被掣肘。” 戚巽怔怔地看着叶蓁:“之前你赶我走,原来是怕我也陷入危险?” 叶蓁身上松快些了,一波一波的热意也散去了许多。她给自己起完针,发髻刚挽了一半,门外传来了急急的敲门声。应声之后,戚巽的贴身侍卫疾步而入,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戚巽脸色大变,对叶蓁道:“我们的宅子被围了,有百余人,为首的说是为了公主的安危特来护驾。” 叶蓁的手滞在半空,片刻后问侍卫:“于公公出去了吗?” “回公主,出去了,与那些人前后脚。” 叶蓁遂放了心,转向戚巽:“以你和那些精锐的身手带一个人悄悄出去不难吧?” 戚巽眉头紧皱:“你让我把你丢下自己走?” 叶蓁目光灼灼:“不,我让你去搬救兵,带姬楼去二皇子府。” 戚巽本不想走,但也明白现在已箭在弦上,不得不走。他未再发一言,出门后将暗卫一分为二,多数人留给叶蓁,自己只带六人。 叶蓁趁戚巽不备,将他的贴身侍卫请入房中,用最快的速度讲道:“再悄悄增加十人,公子一旦出了这个宅子你们的人便兵分二路,一路护送姬楼去二皇子府找到于公公,倘若二皇子同意交出舒公子,那便将姬楼给他;倘若不交,便送至圣女处。待办完此事,护送于公公赶紧离开,告诉他,将这边的事尽快传到皇上耳中。另一队护送公子即刻离开祁国不要再让他回来,姬楼不重要,死了都没关系,一定要护好公子,懂了吗?” 侍卫吃了一惊:“公主是要假借让公子去搬救兵之名保护公子?可是,公子断不会丢下公主的!” 叶蓁瞪着侍卫眼睛:“我是死是活也没关系,莫要忘了,公子是戚家如今唯一的男丁,他的安危关系着整个戚家军还有皇后,而戚家军和皇后关乎着整个永乐国!他必须走,必须安全!我会想办法让他听话,但你们,必须听我的!” 侍卫还要说什么,被叶蓁用眼神制止。 明雨将腿脚还有些不利索的姬楼拎到叶蓁房中,叶蓁不与他迂回,言简意赅道:“我同意与你一同救国主,倘若能顺利见到二皇子,烦请转达。你的问题,等尘埃落定再说。” “我要见冯宓儿,有些事情我必须要问清楚!” 叶蓁微微一笑:“首先,本主得先保住命。逸王爷和王妃今晚要杀我,我不知你们是何关系,目的又是什么,如果想顺他们的意要国主死,那刚刚的话当我没说,如果你真心要救国主,那便驷马难追。姬大人,你可要想好。” 姬楼愣了一瞬,刚要企口讲什么,被折回来的戚巽用剑柄捣晕。侍卫扛起姬楼,很快冲了出去。戚巽急急地道:“不与他废话,我去二皇子府请援兵,不出兵我便用他来威胁,放心!” 叶蓁一把抓住要走的戚巽,走到几案前背对着他倒了一杯酒,转身递给他,满面庄重:“万事小心!” 戚巽觉得心中似乎有热血不停沸腾着,如同之前去战场前一般,这种感觉自他受伤之后再也没有过。他毫无防备地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冲入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 “一天一夜,足够脱离险境了。”看着戚巽离去的背影,叶蓁喃喃地道。 侍卫深深地看叶蓁一眼,用最快的速度给她行了一个大礼,跟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叶蓁和明雨二人,明雨看着叶蓁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是不是?” 叶蓁回道:“原本戚巽便不在计划之内,他应该离开。于公公也是无辜的,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当离开。二伯,其实你也可以离开,以你的武功现在走,来得及。” 明雨洒脱一笑:“你也可以逃,之所以留下不就是为了给王爷的眼线留下一个一切正常的假象好给戚巽、于公公争取逃走的时间?我若是走了,你的戏便很难。二伯不怕,你不是说要给我养老送终吗,倘若今儿死在这,也算是由你送了二伯一程,二伯知足了!” “叶蓁会设法护着二伯的。”叶蓁说着,走到几案前,研墨,落笔,不一会儿一封借渊拓之名写给渊逸的信便完成了。 明雨在一旁瞧着,那熟悉字迹及口吻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你可知这与假传圣旨无甚两样。” 叶蓁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在明雨眼前晃了晃。上面刻有两个字——“乐君”,正是渊拓为自己取的别号,取自诗经的《樛木》篇,桃儿的《桃夭》乐君的《樛木》,原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临行前,皇上给的。”叶蓁道,“是不是假传圣旨你我说了都不算,就看王爷认不认。” 明雨瞬间明了,叹息道:“这个赌局我们是输家。” “若救了永乐国,那就不算输。二伯,帮我弄些火药和火油来吧。” 明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做什么吗?” 叶蓁目不转睛地看着明雨:“保护你。” “我不需要。” “我还要保护这院中无辜的人和永乐国万万子民。二伯,你也曾上阵杀敌过,也看过多少平民百姓流离失所,真的想再经历那些场景吗?” “总会有办法的!” “我会伺机而动,也不见得真就怎样,有备无患。” 明雨远不如叶蓁聪明,但与她一样心中有大义,当个人生死与众生放在一起时,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只是,他宁可被牺牲的人是他,而不是视为女儿的叶蓁。他必须要想个办法! 第91章 欲加之罪 院中的侍卫和暗卫全都进入备战状态,只等着叶蓁一声令下。叶蓁却不急于出去,先是遣人给渊逸送了信,又派人将红叶请了出来。 夜已深,叶蓁却换上了全套宫装,端坐在梳妆镜前。外面的侍卫每隔一刻钟便来报一次,说逸王爷与王妃仍未出现,围宅的人亦无任何异动。话音未落,又进来一名暗卫,道:“公主,紫色信号升天了。” 叶蓁似乎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点点头,对两位侍卫道:“将所有人都叫起来吧,我们要迎接贵客了。” “是。” 红叶不敢看叶蓁的眼睛,站在她的身后低垂着头,明雨不放心在一旁盯着,让红叶更加不自在。 叶蓁从镜中看着红叶:“给我梳头吧!” 红叶迟疑片刻,从几案上取了两滴橙花油用手搓匀抹到叶蓁黑缎一般的发丝上,越过她的肩膀拿起梳子,一梳到底,再细细地挽了一个较为隆重的发髻,将公主的头面一一佩戴上,又在她的额前描画出荷花状的花钿。看着镜中的叶蓁,红叶忍不住叹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明知比不上,却还对他心存妄念,是我傻,对不住你。” 叶蓁未接话,打开几案上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小袋碎银和一小袋金子,递给红叶:“你走吧,这些钱虽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置些田产或者盘个铺子够了。” “你这是要让我自生自灭了?”红叶苦笑。 叶蓁看着镜中的红叶:“瞧,你自己都不见得是可靠的,又能指望谁?走吧,今晚若不走,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未知,走出一个算一个,门口的人应该不会拦你。” “因为我是个被人鄙弃的奸细,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吧?” “对,正因为你的无足轻重才留得一命,不好吗?” “公主,我们还有正事要做。”明雨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完,在叶蓁转头看过来的那一刻下巴向窗外抬了抬,“红色。” 叶蓁站起身来,嘴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又似乎不屑。她雍容地向门外走去,一直走到门口才停下脚步,而后深吸一口气,用无比清亮的声音喊:“开门!迎客!” 红叶在叶蓁的身后跪了下去。叶蓁未动,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道:“你我不是仇人,无需为了一个男人伤了感情。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想要的一样未得到,何必呢?” 红叶身形一滞。 “你应当庆幸在京城舒府时的安分守己,不然,今天我不会让你走出这道门的。” 话已至此,红叶自知已无颜面对叶蓁,原本踟蹰的脚步瞬间加快了速度。门口的人的确未拦她,不管她是微不足道还是举足轻重,渊逸交待的,由始至终只有一个叶蓁。 马车由远及近,从只闻其声到近在眼前叶蓁一动未动。奢华的马车上先下来一人,是二皇子贴身奴仆,从他惶恐的神情中叶蓁不难看出,后面肯定有好戏等着她。果然,接着下来的是渊逸与舒桓之二人。 看到叶蓁,桓之很是惊讶,打量了她好几次才想起行礼。渊逸亦步亦趋地站在桓之身侧,手里捏着叶蓁伪造的那封信,已没有了那会儿的跋扈,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叶蓁请桓之起身,一双美目扫一眼渊逸周围,道:“王爷这是唱的哪一出,两国交换人质,同国的人瞎忙活,你是代表永乐国啊还是祁国?” 渊逸暗暗扫一眼周围,盯着叶蓁轻笑:“公主送信给本王不就是为了引本王来商议大事吗,恰好碰上了而已,这位便是二皇子派来的人。”说着一闪,一个侍卫装扮的彪形大汉出现在了眼前。 “王爷想多了,本主一妇道人家,不配与王爷商议大事。” 渊逸一哂,想要再说什么,却见叶蓁转向了二皇子的侍卫。 叶蓁看着大汉的样子,既不是完全祁国人的样子,也不是完全永乐国人的样子,更像两边都沾上一些。 明雨呵斥道:“见到公主还不行礼!” 侍卫极其敷衍地双手一抱,算是行礼了。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辛苦王爷亲自护送本主母家兄长,我们还有些贴己话要说,便不留王爷了。” 桓之一会看看渊逸,一会又看看叶蓁,转头的那一瞬露出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 渊逸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垂下头去。一个曾是他唯一能称得上好友的桓之,一个是他心心念念等着长大的女子,原本他们的相处是和谐和愉快的,如今却像隔了万丈鸿沟一般心中所想竟要靠猜想揣度。可那又如何,他是要成大事的,不过一个好友一个女子而已。 渊逸抬头的那一刻才发现叶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次,并非木人一般的冷漠,而是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有些发怔,耳中听到她说“王爷请回吧”,脚却不自觉跟着她的身影走。 明雨不动声色地拦在渊逸面前:“王爷,夜深了,请回吧!” 二皇子侍卫上前一步,用非常不客气的语气道:“讲好了人质交换,在下还未见到姬大人,差事未完成,如何离开?” 叶蓁驻足,转身先看一眼渊逸,这才明白他已堵住二皇子的救援之路,顺道还借桓之挑起她与二皇子的事端,便道:“本主不信任你,已派人将姬大夫送回二皇子府,不信的话,可以差人去问!” 侍卫颇为意外,转头去看渊逸。渊逸暗暗摆摆手,侍卫竟干脆地转身离去。叶蓁突感不妙,看向了渊逸。 “二皇子?”渊逸笑得越发耐人寻味。 一侍卫会意,突然大喊:“舒贺之通敌叛国之案还未盖棺定论,如今作为舒家养女的舒韧私下多次与祁国二皇子相见!国法有云,后宫及将领家眷不得随意与外国重臣接触,舒韧明知故犯,今夜亲口承认与其私下接触,证据确凿,请王爷示下!” “皇上还未定罪你便直呼公主名讳,是要造反吗?!”明雨话音刚落,甩手几枚袖剑射向侍卫,正中其喉部。侍卫很快断了气。 “拿下!”渊逸说着抽出手中的剑,一刻未停,直冲明雨刺了过去。 叶蓁由始至终都在留意着渊逸的细微动作,在他刺过来的那一刻,立刻伸手将要躲闪的明雨拉到身后。头上的步摇晃得厉害,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随手甩向不远处一攻过来侍卫,侍卫立刻倒地,抽搐几下没了气息。再面向渊逸时,她袖中的匕首已指向他。 叶蓁义正言辞地冲要围攻过来的人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爷的理由也忒潦草了些,也就是你们这些草包能信!” 桓之悄悄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叶蓁身侧。 从外面涌进一队人来,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院子里有一棵只剩下枝丫的大树,粗壮的树干需得两个人才可抱过。树杈上有两只落脚的鸟,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鸟一飞走,树杈晃动落下些雪来,飘到叶蓁的脸上,让她又清醒了几分。 渊逸的脸上又露出了那丝妖冶异常的笑,抬手间,涌进来的侍卫们与宅中的侍卫混战起来。百人对三十,看来,他一点活路都没打算给他们留。 暗卫长并未恋战,带着十几人向渊逸攻去。渊逸早预料,立刻有两队侍卫护了上来,暗卫们根本近不得身。 仿佛一切都已成定局,叶蓁再聪明也无法从这百余人的包围中突围出去,心中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只是,她还想保护桓之,想保护将她当亲生女儿疼的明雨,还想保护这些她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侍卫们。眼看着侍卫们一个个倒下,她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突然冲渊逸喊道:“王爷难道不想在我死之前得到解药吗?” 在一旁悠闲观战的渊逸突然看向叶蓁:“我死不了,甭想唬我!” “是死不了,但王爷可以与我一战,试试现在还能不能打得过我!” 渊逸一愣,暗中运气,只是开了个头,心立刻又绞痛起来。明雨刚要趁机去攻,围在渊逸身周的侍卫们立刻由防御换成了进攻的姿势,叶蓁再次将明雨拉到身后,冲他摇了摇头。 一旁观战的桓之捡起地上的剑,悄悄走到叶蓁身后,趁她不备横在了她的脖颈上,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道:“信我。”而后大喊道:“交出解药!” 渊逸盯着桓之愣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此举是否真心。 桓之却没有给渊逸更多机会,又大喊道:“都住手,公主已被我擒获!” 众侍卫果然停了下来。 桓之看向渊逸,满脸急切:“王爷还不快去找解药,此处有我!” 渊逸仍旧盯着桓之和叶蓁,未动。 明雨气道:“狼心狗肺的东西,公主费尽心思救了你们两个,你们竟恩将仇报!” 桓之立刻反驳:“是王妃将我从那暗无天日的牢中救出,与公主有何关系?!” “她可是你义妹!她救了你们整个舒家,救了舒家军!” “哼!我舒家何时要靠一个来路不明出身青楼的女子来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明雨只觉得自己要气炸了,早知道舒桓之是个纨绔可从未想过竟是如此是非不分,念在与舒家多年的情分上,不想与他为难,但也容不得他如此狼心狗肺,遂吼道:“你知不知道如今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拜所赐!”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只有侍卫手中的火把发出燃烧时噼啪的细微声响。渊逸立刻向明雨投去狠戾的视线,恶狠狠地道:“明侍卫,话不可以乱说!”说完,扫一眼众人,犹豫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杀光干净。 桓之见状道:“在下曾也敬明侍卫是条铮铮铁汉,没想到为了活命竟颠倒黑白,实在令在下不齿!” “认贼作父,要谋反的是王爷!”明雨直跳脚。 “王爷手中拿的是皇上写给王爷的亲笔书信,信中已写明本主来意,谁敢冤我谋反!”一直不讲话的叶蓁突然喊道。 渊逸本已举起一半示意进攻的手突然滞在半空:“这信我怎么读着蹊跷!” 桓之在一旁帮腔:“王爷莫要上她的当!” “王爷难道不想知道这信蹊跷在何处?”叶蓁说着,身体一侧,“里面请,本宫亲自为您解读。” 渊逸未动,既然已做好要除掉他们的准备,那皇上的信也好,圣旨也罢,都已没了任何意义。 叶蓁似乎已预料到,将手中的凤牌向那百名侍卫缓缓举起:“见凤牌如见皇后,尔等被王爷蒙蔽,此刻散去本主当今晚之事从未发生过,若还一意孤行为虎作伥敢伤这院中人的性命,他日本主回宫必诛你们九族!” 侍卫们骚动起来,有几人露出了恐惧之色。 渊逸得意地盯着凤牌,故意冲桓之道:“她早就成为皇后的走狗了!别忘了贺之是谁害的,又是谁砍断他的腿!全是她的阴谋,这下你信了吧?!” 桓之一把夺过叶蓁手中的令牌,狠狠摔向别处,怒吼:“我杀了你这个毒妇!” “不可!”剑刃的寒光在火把的映衬下尤为刺眼。作为差点成为“皇太弟”的渊逸太明白何为人言可畏。他的确很想杀了叶蓁,不念旧情也不管今后会不会后悔,狠心一次,亲眼看着桓之将这个一直坏她好事可他还心心念念的小女子斩于剑下,这样不止少了她这个大麻烦,而贺之在得知是桓之杀了她之后,兄弟二人必定反目,如此一来,他便能得到由桓之率领的舒家军四万精兵,这可是多少年他梦寐以求的!可是,那句话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瞧她那是什么眼神,她是不是笃定他不忍心,是不是在轻视他的优柔寡断?! 桓之又喊:“王爷,莫要信她!杀了她,我便是舒家军的大将军,王爷答应过我的!”说着看了叶蓁一眼。 叶蓁心下一动,平静地看着渊逸,故意道:“王爷既然知道凤牌代表了什么,真的有自信仅凭舒家军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你怎知我只有舒家军?”渊逸才想起一直没有看到戚巽,暗叫不好,却犹自强撑着,向身后的侍卫喊道,“有贼人试图逃走,给我追!” 第92章 同归于尽 叶蓁的语气颇为平淡:“王爷要去哪里追?祁国的京都,单城门就有六个,王爷倒是猜猜,巽公子走的是哪个门?” 渊逸最后悔的便是教了叶蓁太多的东西,直教的她一肚子心眼,姬楼和戚巽偷偷被送走他的人竟然一点都未察觉。倘若回永乐国,最近的方向是东门,但为了逃脱追捕,以她的聪明和谨慎还真不一定走那里,余下的还有东南和东北两门也不算远,一来他并不知道护送戚巽的有几人,二来,戚巽身边的都是戚家军一等一的高手,就院中的这些侍卫数量来看,跟着戚巽的应在十人以上,倘若兵分三路,一路至少要派出二十人才勉强有胜算,而余下的,便无法再控制这宅子。还有一种方法,那便是动用王妃的兵力,但一旦动用,不止他与王妃假意决裂的计划会暴露,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怀疑他觊觎皇位的人便必会拿此大做文章。以现在的形势来看,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出此下策! 渊逸已想到叶蓁会有异动,只是没想到她会将交换人质的时间提前。戚家军是隐患,祁国的军队能为他所用真打起来他至少能有五成胜算,前提是,舒家军必须保持中立。如果舒家军与祁国联手一起对抗戚家军,那他的胜算便能增加到七成甚至是八成。王妃放下身段亲自接桓之占了一个救人的先机,他在路上大倒苦水,将自己被俘说得真真假假,有意无意提到叶蓁与戚巽暗中勾结。以贺之的血性,纵使被冤枉被迫害哪怕丢掉性命也断然不会造反,但桓之就不同了,凤牌一出现,桓之显然已与叶蓁、戚家如同仇敌,那叶蓁戚、舒两家联手的愿望便彻底破灭! 只是杀叶蓁之前,要先堵住悠悠众口,不然就算有一天登上高位,也会有无数质疑他的声音,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得到的东西,总归是心虚的。更何况,她手里还有解药! 叶蓁目不转睛地看着渊逸,思绪跟着他的细微表情急速运转着,在他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她突然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道:“王爷想好了吗?” 渊逸不看叶蓁,手不自觉地在胸口处揉了一下,冷冷地道:“本王便与公主一叙!” 叶蓁伸手捏着脖颈上的剑缓缓推向一旁,侧身而立:“王爷请。” “王爷,小心有诈!”桓之突然急了,话是冲渊逸讲的,手却不自觉地要将叶蓁往身后拉。 渊逸未理会,跟着叶蓁往房中走去,身后跟着王喜和王安。叶蓁知道渊逸信不过她,加上他现在不能运气打不过她,防着她是应该的。桓之与明雨亦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明雨是为了保护叶蓁的安危,那桓之又是何目的? 门口,渊逸停了下来,转身对桓之道:“你便不用跟进来了,帮本王看好明侍卫。” 明雨气愤难平作势要往前冲,被叶蓁悄悄制止。明雨眼睁睁地看着她与渊逸及两名武艺高强的侍卫走进房内,回头看向他时竟然还露出了笑容。明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偏偏又被桓之一把拉住,他一向相信叶蓁的判断,也怕自己直性子坏了她的事,甩开桓之,走到一旁,竖起耳朵随时听着里面的动静,眼睛不停地向四周看着,期盼着有援兵到来。 一进门,渊逸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放眼望去,靠近床榻的周围地面上有蜿蜒的像是油状的东西。叶蓁向来喜欢弄些稀奇古怪的实物,以前在清月阁时便是,只是这气味的确有些难闻,引得他直皱眉头。 “你什么时候和皇后联合起来了,你不是爱憎分明吗,应该恨她才对。” “罪魁祸首是该恨,但假意帮助实则别有用心的也不值得相信。” 渊逸一哂:“合着你的意思就是故意拿着皇后的凤牌来对付我?” “你俩明争暗斗这么多年,明眼人都瞧见了,打着别人的旗号多不合适。”叶蓁的面无表情也分许多种,此时的她眼神中充满了凛冽的气息,“你猜皇后为何甘心将凤牌给我?你为何这般沉不住气要诬陷戚巽与我有染?别人养大的世子,是不是已经入不得你的眼了?” 渊逸猛地冲向叶蓁,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叶蓁没躲,任由他掐着,尽管涨红了脸喘不上气也未曾有一丝求饶的意思。可是,他下不了手,还是放开了她。 叶蓁平复了一会,继续道:“在你心中,除了皇位已经再无其他,什么兄长、子嗣,什么发妻、好友,都成为了你的工具,这样的你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渊逸不再去看叶蓁,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手上。他的手中拿的是一封家书,没有君臣,只有兄弟亲情。渊拓信上写着希望渊逸能尽快归朝,有好多事情需要他去做,还有世子,再过几日,便要请师傅为其启蒙,如何选、选谁,还需要他亲自定夺。最后,渊拓写由叶蓁亲自去接才显得他重要,还望莫辜负一片苦心。 “我记得你很擅长模仿他的字迹。”平静良久,渊逸将信在叶蓁面前晃了晃。 叶蓁扫一眼渊逸的反应,到底还是没能说动他,到底这失望是必然的。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踱步到几案前,将一截快燃到头的蜡烛取了下来,道:“我还很擅长模仿他讲话的语气。” 渊逸盯着叶蓁,皱起了眉头:“所以说,这信是假的。” 叶蓁打开了几案上早就摆好的盒子,盒子里有方绣着团花纹的锦帕,帕子下藏着三两火药还有一个铜制的球,球外有引线,里面也装着火药,是叶蓁闲暇时研究着玩的。 “瞧见信上印的印章没?王爷觉得这信假,那便是假,撕掉即可,想做什么便继续做。王爷若觉得这信真,那便真,照信上所说与本主回去便可。倘若明日动身,一切都还来得及。王爷,你要如何选?” 渊逸左右看看,走到榻前,毫不犹豫地将信扔进了身旁的火盆中。 叶蓁明白了。这是预料之中的,她没有犹豫,拿着锦盒走向站在火盆旁的渊逸,而后对不远处的王喜与王安道:“我能和王爷单独说句话吗?” 渊逸颇有些无奈:“你想挟持我?别费力了,我虽不能运气,但仅凭拳脚功夫也不输你。” 王喜与王安对视一眼,两人均是一副着急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却不敢说,只能远远地看着。 叶蓁道:“我不挟持你,还要谢你当年的教导之恩,你不是总说我忘恩负义吗,今儿,我都还给你。”说着转向王喜他们,“不放心的话,便在门口等着吧,我真要动手,以你们的武功,须臾之间便攻过来了,我没胜算。” 听罢,渊逸冲王平二人摆了摆手。二人退到门外,门未敢关。 渊逸将视线落到了盒中的锦帕上,那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方帕子,女人用的,看绣工绝非出自叶蓁之手,因为之前师傅就说过,她没有刺绣的天赋,总会绣得歪歪扭扭一团糟。 “是红叶绣的,应当也不是绣给你的。” 渊逸皱了皱眉头,一点都不想听到红叶的名字,扭头看向了一旁。 叶蓁盯着渊逸,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隔着老远将锦盒扔进了火盆。 还没等渊逸反应过来,便听到了一声巨响,火盆中的火苗窜出老高,几乎是在瞬间,整个房间陷入火海,易燃的纱幔和木质的家具,地上则是一条条直往外延伸的火龙,根本未来得及给人反应。一个黑影猛地冲了进来,用一件披风将她身上的火扑灭,全然不顾自己全身已被烧着,她抬头去看,看到王安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她拼命地摇头,在他准备冲向渊逸的时候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襟。 叶蓁的眼中汪了一潭泪:“不要,求你了。” 王安很快便明白,紧握着拳头,踌躇片刻卷着全身的火挣扎着往外冲去。 “救火!”外面传来明雨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叶蓁的耳朵像被灌了水,手臂上是难忍的剧痛,感觉一切都混沌起来。不远处的渊逸躺在地上,半边身体都处于火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他艰难地抬起上半身,看向叶蓁的双眼中已赤红一片。 “别挣扎了,房里除了油就是火药。还是没有把握好,这威力小了些,竟然没将你我直接炸死!” 血顺着渊逸的脸、耳边流了出来,明明已气若游丝,却偏偏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得有些凄惨,在熊熊的火光中宛如要涅盘重生。此时此刻,或许他真的已经不再惧怕死亡,也不再想未完成大业的遗憾,怕的却是那道火隔开了他和叶蓁。他用宽袖将火龙扑开了两边,拼了命地要去牵她的手:“你早就想好要我死了。” 叶蓁不语,闭上了眼睛。 渊逸清楚地看到有一滴泪从叶蓁的眼中滑落下来,流进她的发丝中,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他读懂了,是解脱的释然的笑。平生,他最讨厌的便是画本子里那些一同赴死或是殉情的故事,他觉得,人生不过几十年,爱是什么,情又是什么,抓不着摸不到的东西,只有权势才是真理。如今,他都快感觉不到痛了,甚至连舔舐自己的火苗都觉察不到热来,他知道,或许他真的要死了,他应该恨她的,可是看到她的泪和笑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他看到了她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可怜又无助,在许多年前让她家毁人亡的大火中,她便是这副可怜相吧。他明白了,或许正是没有亲身经历,才将她作为棋子,也正是未经历过真正失去她的痛苦,才觉得可以毫不在乎。现在,他后悔了,应该对她再好一些的,最起码,在她孤立无援时刻伸出的手要毫无杂念的。 房中突然涌进一群黑衣人,这些人不属于王府,也不属于戚家军,渊逸突然就明白了,原来自己口口声声的喜欢比不上那人的一星半点,每当关键时刻,每当她需要人帮助的时刻,他总能及时到达他的身边,而自己只配在一旁看着。他突然变得没那么想得救了,就在纷乱的脚步声传进耳中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先救叶蓁!” 两日后。 祁国有一种鸟,鸡头凤尾,很是好看,但叫起来有些难听,连鸡叫都不如,听上去如老妪吵架,急切又聒噪,与那漂亮的羽毛极不相衬。院中养了两只,一公一母,公的极为漂亮,母的却如家鸡一般普通。 叶蓁在睡梦中便想,早晚要弄清楚这两只鸟到底哪一只叫得欢,非掐断它的脖子炖了做下酒菜不可。 叶蓁觉得睡了许久,久到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活着。 那日的清晨又飘了雪,风大得要将窗户纸吹破一般。榻边响起了像是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叶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没怎么用力,眼睛便睁开了。 先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得像是在眼睛上蒙了一层水雾,眨眨眼,清楚了些,再眨,便看到一张风尘仆仆、消瘦又不失清俊的脸。叶蓁一下便看清了,想说什么,嗓子却说不出话来,于是便笑了。 “大夫说,公主吸入了太多烟尘,嗓子需养些时间才可恢复。” 听到声音,叶蓁缓缓侧脸,一张陌生的面孔跃入眼中,细看,此人长了一张与二皇子几分相似的面容,脸色苍白身形瘦弱,虽身着侍卫服饰,但面相却带贵人之色。叶蓁一边感知着身体状况一边在脑中过了一遍祁国皇室一族,约摸着想到了一位,再次抬眼去瞧,他也瞧着她,用一双带笑的眸子。他不是怪胎,亦没有外界传言那般可怖,与飞扬跋扈的夏绾和荒唐无状的二皇子不同,反而是一位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 明雨见状行至榻前,对叶蓁道:“那夜多亏四皇子派了府兵,公主才得以脱困。” 贺之不想流泪,在他的生命中,眼泪似乎一直离他很远,可自打遇到叶蓁,这泪便变得不值钱,总想往外涌。他也说不出话来,喉咙哽住了一般,见她挣扎起身却失败,手明明已经伸出,却又停了下来。 第93章 夏椴 夏椴向叶蓁施了一礼:“能醒来想必公主已无大碍,在下不宜久留,先行告辞,还请公主保重身体。”说完又向贺之行了一礼,垂首敛目而去,似乎很怕被人瞧见。 明雨免不了又讲一些道谢的话,与贺之一起送夏椴至门口,待他走远复又折回。 再入眼的是香桔,她还是那稳重的性子,明明已红了眼眶偏又忍着不哭出来,手中的汤药是叶蓁每日要喝的,实在是苦,她虽不知道厌恶,但也不想喝。香桔不依她,一副她不喝就要灌的架势。贺之是真怕她灌,明明他才是主子,却看着她的脸色赶忙将药碗拿在了手里。 叶蓁动了动,钻心的疼,比睡梦中还要疼。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被火燎成什么鬼样子,恐怕不能见人了吧?贺之是怎么回事,他今儿应该刚来,还有那位四皇子,不是他的未婚夫婿吗,竟然都未被她吓到。她又动了动,却被贺之的大手摁住。 叶蓁咳了一声,喉咙发出粗粝的沙哑声:“我想坐起来。” 人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不一会,叶蓁便靠在了软乎乎的靠垫上。 叶蓁抬眼,向明雨行了一礼。明雨已担惊受怕两天,这礼受得坦然,不但坦然,还憋着一股子火要与她理论一二。尽管之前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真的发生了,他还是受不了,非要问她一句是谁给她如此大的胆子,是谁允许她自作主张,又是谁明明说着要给他们养老送终却又差点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过,气归气,还是心疼占了上风,没能说出一句责备的话来。 “走吧,出去给你交代一下。”明雨说着,将香桔拉了出去。 贺之的腿不方便,手臂倒更灵活了,单手一撑,便离叶蓁更近了些。那药实在是苦,谁喂都苦,叶蓁喝得只想再睡过去。 漱完口,嗓子里清爽了许多,声音便没那么难听了。叶蓁问:“哥哥怎地来了?” 贺之挑眼看向叶蓁,将碗放到不远处的角几上,深吸了一口气:“你安顿好拙荆和孩子们之后,皇上便准我回来,估计是觉得边疆形势复杂不放心你一人怕你遇到事孤立无援,只是虽一路星夜兼程我们还是错过了。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多一些保护总是没错,我也怕你出事,眼皮直跳,皇上说我乌鸦嘴,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了。” 不用贺之明说,叶蓁也明白,心里很是熨帖,毕竟再愚钝的人也希望有人将自己放在心里呵护着。她又问:“四皇子怎么会出手相救?” “打从你在乌山之时我便派了人,只是因有戚巽在,不宜露面。舒家刚喘口气,此时不宜卷入是非,若舒家彻底倒了,对你来讲也是个更大的麻烦。桓之被囚一事二皇子一直瞒着国主,逸王爷唯恐你得手,便请王妃去告密。国主大怒,以为二皇子要与舒家军勾结谋反这才将他骗至宫中软禁,并以他的名义给你传消息,只为看你下一步动作。好在你只是为救人,再加上戚、舒两家联合练兵一事的确起了作用,国主接纳王妃建议,由她将桓之接出并送还归国。王爷借此机会在送桓之途中夸大你截我腿之事加以挑拨和4拉拢,桓之将计就计假意劫持你,只为取得信任看清他的下一步动作。那夜你的确该骂,事情怎就到了这一步值得你与王爷同归于尽,直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万般无奈之下,我请这边的暗桩求了四皇子。四皇子这些年并不受国主重视,日子过得很是艰难,若此时大张旗鼓地救你,肯定会令国主猜忌,这才派人乔装闯府。” “哥哥许了四皇子什么?” 贺之抬眸看向叶蓁:“你如何成为他的未婚妻子当真从未怀疑过?” 叶蓁迅速回忆着:“之前我们议过此事,说他是个短命的。” “你瞧他的样子,像吗?” “虽说看上去弱不禁风,但不至于,顶多身子虚了些。” “这便是问题所在!”贺之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恼怒,“泓妃的身后必有高人指点,听闻她的幕僚无数,如今看来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她不但骗了国主,还骗了我们。对于国主来言,若夏椴将死,你与其和亲便等于将你变相囚禁,一下可解决你和泓妃两个隐患。对于夏椴来言,若他是康健的,一旦与你联姻首先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仅冲永乐国、舒家和你,国主便不可再视他于无物。二皇子恶名昭着德不配位,剩下的皇位继承人便只有四皇子!所以,四皇子必须要救你,压根儿不需要我许什么!” “哥哥觉得是四皇子的主意还是泓妃的?” 贺之沉默片刻,略显纠结道:“这两日,我派出了所有人去查祁国皇室,尤其夏椴。所谓的‘怪胎’、‘嗜血鬼’其实源于储君之争,也因此传言使国主认为不祥,对他极其冷落,甭说名师,连启蒙的先生也未曾请过一位。而他的生母泓妃,自此之后不闻不问明明出自文人之家又是人人交口称赞的才女,却未对他教授半字,致使他目不识丁沦为皇族笑柄。为了生存,夏椴已倾尽全力,若说他一点心机都无,我不信,毕竟以他的处境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若说他有心机,那他也忒惨了些。以我所见,他是个可怜人,却非能人。但若说和亲一事全是泓妃的主意,我也不能全信。既然答应了和亲,总要有奔头才敢将你送来。我让路轲找了中间人,辗转传了话,我向泓妃建议,她若想做什么,以自己的身份很难做成,靠别人纵使他日登上高位,也是提线木偶傀儡命,母子连心,母凭子贵,她最该依靠的只有夏椴,除此之外绝无旁人。” 叶蓁恍然大悟:“哥哥的意思,泓妃的背后还有人。” 贺之目视前方,眼神坚定:“泓妃心高气傲,多年对亲生子不闻不问,仅靠自己的声望也能荣华一生怎的也不会想起那个令她颜面扫地的儿子。巧的是国主生了重病,祁国的葬制有云,君主大行,只有皇后和新帝生母可奉为太后及次太后,由新帝奉养;已赐封地的亲王可将生母接出宫外,贵妃及以下需终生守护皇陵直至薨逝,而低阶嫔妃需殉葬。泓妃是贵妃,夏椴也未封亲王,虽不至殉葬,但以她的出身和心气断不会甘心守陵。必是有高人指点,才让她想起夏椴,而能让他在极短时间内尤其是国主大行之前封上亲王甚至登上高位,和亲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两国和亲也许门当户对身份对等。” 叶蓁默默颔首,很快便不再纠结此问题,毕竟,那是祁国的事,她一日未嫁,便轮不到她操心。她又问:“王安如何了?” 贺之低下头:“你怎么不问王爷?” “嗯,你的腿他是帮凶,我烧他半边身体,很公平。” “你也说他是帮凶,毁我腿的可不止他一人,你要所有人都血债血偿吗?” “为何不可?” “叶蓁,我要你平安。” “我也不全是为你。”一直盯着贺之的叶蓁垂下眼睛,咬咬唇,道,“好,我错了,害你和伯伯担心。” 贺之又伸出了手,这一次,他没有退缩,轻轻握住她的:“知道你主意大,也知道你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我不希望你将自己搭上。” “好,我记得了。”叶蓁又问,“王安到底如何了?” 贺之沉吟片刻,许是知道叶蓁的脾性,不问个清楚明白不会善罢甘休,想了想,道:“王妃怪他没有保护好王爷,将他关进了地牢,不许任何人探视,他烧伤得厉害,许是时日无多了。” “那天,他将我身上的火用披风扑灭之后其实完全有时间救王爷,但他却没救。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他的心中一样心存大义,他太知道王爷的野心,或许他也不想看到战争看到百姓流离失所。” 贺之点点头:“我也相信。” “那桓之哥哥呢?怎没瞧见他?” 贺之看着叶蓁的眼睛:“你信他?” “他是暗教的教主,又是主动以身入局,在此期间也一直想方设法与皇上联络,为何不信?我怕的是王爷不见得就完全信他倒戈,心中很是担忧他的安全。” “放心,他已归国,若计划不变,过些时日便能坐上大将军之位。” “王爷不是伤了吗,如何助他坐上大将军之位?” “章善,为了能让女儿成为大将军夫人,他早就按捺不住。” 叶蓁恍然大悟:“在皇后看来,王爷忙活大半日或许是给她做了嫁衣裳,毕竟,章善是她的人,而那日在青楼,王爷的游说似乎并未成功,不然他也不会急着让王妃出面去救二哥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若无皇后从中作梗,兵权便能得的容易些,先握入手中才是正经。不过,皇上是何意思,会顺水推舟吗?” “舒家军自然要让舒家人掌权,不然也不会让你成为舒家的养女,此想法皇上一直未曾变过。札子已八百里加急送了去,很快便有回音。” 叶蓁这才稍稍松口气,挣扎着坐直了些,动了动脖颈,再动一动受伤的胳膊,又动动腿,发现疼痛的地方只在右臂,她又试过自己的脉搏,顿时觉得有些奇怪。 “大夫说是因爆炸的缘故,伤到头部引起昏迷,养几日便好了。” “我以为那些分量的火药能炸死我们两个,结果,还是计算错了。” 贺之的表情有些愠怒:“莫要再说这些浑话,我不爱听!” 若贺之的腿是完好的,估计此时便拂袖而去了吧?叶蓁想着,不知怎的开始看他的脸色起来,见他满面怒气,便试探着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不理,却也未挣脱,她便又拉了拉,干脆利落地道歉:“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说这话了。” “了”字犹在口中滚着,叶蓁小小的身体便被拉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中。还是熟悉的气味,像阳光曝晒过青草的清香,又像是某种皂角的,叶蓁虽没有什么喜好,但却觉得这气味好闻得紧,引得她忍不住深吸了几口,仿佛要将这气味留住一般。 贺之闭上眼睛,摸索着叶蓁的头发,平复了许久才道:“叶蓁,谢谢你为我为舒家做的一切,是我们拖累你了。” 叶蓁靠在贺之的肩上没有动:“那你以后对我好些,莫要总生我的气。” 贺之不自觉地笑了,拍拍叶蓁的背,用极柔的声音“嗯”了一声,而后松开她,再看向她时,便是满眼满脸的笑了:“你还是要多休息,手臂上的伤估计还得疼一段时间,慢慢便好了。” 贺之不自觉地笑了,拍拍叶蓁的背,用极柔的声音“嗯”了一声,而后松开她,再看向她时,便是满眼满脸的笑了:“你还是要多休息,手臂上的伤估计还得疼一段时间,慢慢便好了。” 叶蓁转头看一眼包着裹帘的手臂,叹道:“要留疤了。” “怕吗?” 叶蓁看向贺之:“疤而已,丑是丑了些,没什么可怕的。本以为我的容貌也会毁掉,没想到,竟没有。” 贺之有些哭笑不得:“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也没必要如此糟践,你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女子羡慕你的容貌。” 叶蓁一歪头:“哥哥如今也俗气起来了,还以为你与这世间的男子不一样,不会总盯着女子的容貌看。” 贺之回答得极其坦然:“人都有向美之心,无论是人还是美好的事物。我其实就是一俗人,最普通不过的男子,有七情六欲,有贪嗔痴念,是你将我想得太好了。” 叶蓁一本正经地点头,觉得贺之的话甚有道理。 “再躺会吧,大夫叮嘱过,你必须静养。” 叶蓁未动:“躺不住,哥哥可否将我二伯请进来?” 贺之看了叶蓁一眼,点点头,双臂一撑,挪到榻旁的轮椅上。叶蓁看他熟练的样子知道他肯定不知练习过多少次,本想着帮他的手又缩了回去,目视着他在轮椅的帮助下缓缓行至门口,推开门。与门口的侍卫说了句什么,贺之回头看向叶蓁,冲她笑了笑,道:“我去派人给你熬些清粥,你安心躺着,一会儿明侍卫便过来。” 叶蓁点点头,视线却仍黏在他的身上,看着成骅和另一个她没怎么见过的随从将他搀扶出门,成骅又折回来搬轮椅。 成骅不敢瞧榻上的叶蓁,虽说照规矩应该给她行礼,但离得远,她也未发话,此时行礼似乎又过于刻意,便低着头想悄悄溜出去。叶蓁正好有话要问,便喊了他一声,并道:“你且先将轮椅拿出去,然后再回来,我有话问你。” 第94章 放你走 成骅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扶贺之坐好,悄声同他讲了。贺之其实已经听到,思忖片刻小声道:“旁的事只管实话实说,许多事公主心中已经明了只为确认,瞒不过的。至于我的事,你且掂量着,见机行事。” 成骅躬身领命,立刻又跑了回去。 “坐吧!”叶蓁指着榻旁的矮凳道。 成骅不敢坐,诚惶诚恐地向叶蓁行了叩拜礼,伏地嗫喏道:“那日属下判断失误救驾来迟,害公主受伤,请公主责罚!” “那并非你的错,起来。” 成骅缓缓起身,仍垂首不敢坐,叶蓁却很坚持:“瞧着你的腿伤了,是救我烧伤的吧,那夜的黑衣人中是不是有你?我瞧见王爷的眼神了。想来也是,哥哥怎会放心全让四皇子的人来救我。”见成骅还是不肯坐,她道,“我是医者,让你坐你便坐。我知你心中所想,主子的命大于天,但是,成骅,你要记住,在你为主子效力之前,你需得是你自己,愚忠不可取,你若连自己都顾不好,我如何相信你能顾好哥哥?” 成骅心中触动,犹豫片刻,脚步缓缓挪到矮凳旁,侧身坐了:“谢公主赐座。” “你同我讲实话,王安到底如何了?” 成骅狐疑地看向叶蓁:“难道公主不是为了问王爷的状况?” “王安无辜,比王爷重要,你先回答我的问话。” “遵命!将军所言句句属实,王侍卫的确被关押在筑云台的地牢。” 叶蓁点点头:“见谅,并非我不相信哥哥,只是怕他顾忌我伤着有所隐瞒。那你再说说,王爷如何了?” “身体一侧烧伤严重。” “竟然没伤着要害?还能动?” 成骅听着叶蓁的语气心中发寒,毕恭毕敬地回道:“这会儿是不太能动,听探子的消息养些时日便能好起来。” “那晚二皇子府中有没有动静?” “起初没有。原本未见到桓之公子暗卫要将姬楼送至圣女处,许是听到风声,二皇子府派了一队侍卫要抢人。那时我们得到消息桓之公子已被王妃接出并由王爷送至您处,便又让暗卫改了方向,将姬楼好好地送回了二皇子府。自此之后,二皇子闭门谢客,再无动静。后来,我们将公主救出后被逸王妃的人拦了,王妃见到王爷的样子很是愤怒,下令格杀勿论,幸亏泓妃的人借着救未来儿媳的名义及时赶到,我们才得以顺利脱身。这几日倒是四皇子的兵一直在护卫,咱们才能在此安顿不被人打扰。只是自打搬进来,周围总有可疑人出没,将军派人查到是王妃的人,与二皇子并无干系。” “泓妃?”叶蓁颦眉,“她怎会肯与炙手可热的夏绾为敌?” 成骅道:“之前的通信泓妃对将军很是欣赏,用一个逸王妃换将军的帮助,在下觉得值得。” 叶蓁眉头一颦:“哥哥露了身份?” 成骅忙道:“非也,将军用的是暗教教主的身份。” 叶蓁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桓之哥哥、章善,现在又有一个贺之哥哥,一个暗教三个教主,泓妃会信?” 成骅笑得颇为神秘:“将军亲口所言,就是要搅乱,不然这暗教迟早会毁在章善手中。算起来,暗教是路柯设在祁国的情报集聚地,足以完胜逸王妃的集罗,二公子接手之后,曾经一度给咱们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边关的安宁有暗教的一份功劳。自己人把持如虎添翼,若真落入像章善此类别有用心之人手中,恐会有灭顶之灾。故,暗教不可无主,亦不可无良主。” 叶蓁对成骅的话深表赞同,又问:“将军的腿过于显眼,祁国人对他极为关注,怎会不知他的境况?” “公主放心,戚军医已为将军做好义肢,虽说现在日子浅不易久戴,但短暂见客是可以勉强的。” 叶蓁微微颔首:“除此之外,将军还有别的目的值得他冒险亲自出面?” “为了让桓之公子无后顾之忧地登上大将军之位。”说完成骅突然噤声,欲言又止。 叶蓁的身体向后一撤,盯着成骅仔仔细细地瞧了半晌,见他不敢看自己想必是有话不便说出口。她向来不强求,倒也没勉强他,只是叮嘱道:“无论要做何事,首先要注意安全。如今哥哥行动受限,还要请你多上心,只希望遇到困难时不要瞒我。” 成骅赶忙道:“谢公主体谅。” 沉吟片刻,叶蓁问道:“成骅,你觉得你们家将军还想回军营吗?” 成骅飞快地看一眼叶蓁又低下头去:“身虽残,心未死,怎会不想。” 叶蓁扶额,揉揉头,苦笑起来,无意中一瞥,发现成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副很稀奇的样子,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冥思苦想一会,才想起还有正事儿没办,又道:“此地将军不宜久留,还是要早些劝他回去。听他的意思皇上有意让他继续操心舒家军的事,做不成将军,军师也可,毕竟桓之公子得需要个鼎好的师傅才能让人放心。” 成骅搓搓手,似乎有些窘迫,犹豫片刻附和道:“公主所言极是。” “我乏了,想睡会。烦你件事,去打听一下,圣女最近有什么动静,还有姬楼有没有进宫,有没有再去青楼。” “是!” 成骅一走,叶蓁便将靠枕拿到一旁躺了下去,自打醒来,手臂便疼得厉害,其实她也不是累了,只是不想让身旁的人看到她不适而担忧。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烧伤,仔细查过之后才发现上臂有个口子,应当是爆炸时飞出来的碎片所致,再加上之前受的伤,身子怕是要消不住。她想起渊逸趴在火中的样子,那满头满脸的血也一样是同种情况,只是当时过于混乱以为或许就这样去了,未曾多想,如今再想起来那装满火药的铁球倘若运用得当,完全可以发挥更大的威力。想到这,她立刻忘记了疼痛,复又挣扎着坐起身,下榻,腿脚上有点小伤无需在意,虽说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可,便走向门口。 撩起门帘的一角向外望去,风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棉絮一般簌簌地下着,大雾一般将天地万物笼罩。门口的侍卫站在廊檐下,火盆抵御不了扑面而来的寒气,原地跺着脚,试图借着小幅度的活动来取暖,可偏又怕吵着房中的贵人,谨慎又小心。这是个陌生的地方,美得不像话:西边不远处是一个宽阔的瀑布,水声可闻。正对的东边是座山丘,山丘上建一六角亭,正可观瀑布。南边是一条一望无际的大河,河一侧是成片的树林,另一侧有几处错落的楼台轩榭,离得远,虽看得不甚清晰,但却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美。她转身走回到后窗前,开窗一望,后面正北是座耸立的高山,刀削一般陡峭高高竖起直入云霄。 折回,撩开厚厚的门帘,叶蓁向外问道:“这是哪里?” 侍卫听到声音赶忙转身向叶蓁跪拜,答道:“回公主,是四皇子的私邸别苑。” 叶蓁挑眉:“请各位前来一叙。” 片刻之后,香桔端着一盆热水匆匆走了进来,伺候着叶蓁漱口、净脸、更衣,又为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待结束后才让人通传请各位进来。 “你怎不像他们那样劝我躺下?”叶蓁在香桔离开之前突然问。 香桔手边收拾着,听到这话停了下来,懵懵地道:“姑娘口中的他们必是身份高贵之人,劝得的,奴婢是家奴,只管听话怎敢劝。更何况姑娘必定是觉得有大事必须要见人才会离开床榻,香桔跟姑娘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叶蓁听着有些发怔,今儿她已听到两个人同她讲类似的话,在她的心里,她不是谁的主人,那些服侍她、守卫她的人只是职责所在,他们应该是该属于自己,但是她也知道,有些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她的想法没有人会认同,在那些达官贵族眼中,家奴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都比不上摆在房中供人观赏的死物来得重要。 叶蓁看着香桔忙碌的样子,拉过她的手,道:“你想学的东西,我今儿想兑现承诺了。” 香桔怔怔地看着叶蓁,有些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听到门外有跺脚清理残雪的声音,叶蓁没有再讲下去,柔声道:“去吧,不用奉茶。” 贺之被人扶进来的时候叶蓁的视线还在香桔身上打转,他也顺着她的视线去瞧,而后明雨和成骅也瞧,后两位不明就以,但贺之却明白她在想什么。 有男子在,香桔极少抬头瞧人,帮众人挑完帘子,又仔细关上门确定不透风了才放心离开。 叶蓁许久没有讲话,只是愣愣地瞧着门口的方向,待三人落座,她才回过神来,道:“明日,哥哥便回去吧!” 众人又将视线投向贺之,等着他回应。他没有看叶蓁,只是问:“是公主的命令,还是……”停顿片刻,“还是作为妹妹的体恤?” 叶蓁毫不犹豫:“妹妹的体恤,不过,哥哥若一意孤行那皇后娘娘的凤牌便要请出来了。”说着慢慢悠悠地将视线转向了贺之。 这话说得隐晦,但贺之瞬间便能明白。皇后的眼睛一直盯着舒家,桓之通敌叛国的帽子还在头上扣着未能完全脱掉,贺之大将军又频繁出现在祁国四皇子的府邸。他们两个代表着舒家,而舒家的背后是舒家军,此事倘若传回国,有心人很容易便能再将通敌卖国的烙印给他们打实了。更何况逸王爷的受伤是叶蓁所赐,一个不小心还会被冠上损伤皇室血脉的大罪。两罪并罚,就算皇上有心偏袒,舒家想再翻身或者想留条命怕也是难上加难。 见无人回应,叶蓁抬头又瞧了一眼门口:“怎么一直未见于公公?” 明雨回道:“这几日于公公一直在逸王爷处,他说要替皇上好好照料王爷。” “王妃同意?” “自然,她还等着巴结好于公公这个人证好回去在皇上面前告你状呢。” 叶蓁斜斜地往椅背上一靠:“那便让她告去,告了我便不回去了。” 明雨睨一眼叶蓁,不知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再看看周围其他人,似乎这样地话从她口中说出也没有什么问题,便笑自己大惊小怪,转头问贺之:“将军意下如何?” 贺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敲着,听到这话,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叶蓁,轻声道:“你若不想回去那便不回,只是有一点,以后遇事莫再走极端,总会有法子,皇上在这边安插了不少人,我会交代好。就算没有皇上的人,还有我的人,总不会让你落入绝境。还有,你不欠舒家的,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不要顾虑舒家也不必顾虑舒家军。我此次来边疆对外宣称是为养病,朝中之人一听我要回舒家军驻地便不停上书唯恐我亲自或助桓之重掌军权,这说明乌山之炸,皇后并未尝到教训,故,之后我们要更加谨慎小心。” 叶蓁目光冰冷:“舒家军本就是舒家的,如今竟然还要听他们置喙!”说完又叹息一声,“我这句话本身便是错的,舒家军不止舒家的,是永乐国是皇上的!皇后将整个戚家军当成自己的私家军才大肆排除异己,舒家军一直坚挺到现在,就是因为老将军和哥哥从未有过此种想法,你们一心只为保卫边疆,从未用舒家军去满足自己的私欲!只是,这些又有几人知晓?” 明雨道:“世人眼中他戚家军就是姓戚,而舒家军就是姓舒!能有你这番见地的能有几人?!” 贺之看向叶蓁的眼中满是赞赏,在矮几下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叶蓁会错了意,以为他想起了这段时日因为舒家军遭受的一切,反过来悄悄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想借此满脸急切地道:“我话又多了,你能懂我意思吧?” 贺之笑得极其温柔:“当然。” 叶蓁这才放心,想要将手抽走,却又被贺之反手握住。不知怎的,看着围绕在身边的人,叶蓁突然不敢动了。 眼看到了与于公公信使见面的时间,这是明雨与他提前商量好的,主要为互通两边的消息。明雨见叶蓁没有别的话要说起身告辞,贺之未动,成骅最有眼力见,便也起了身。 房中又只剩下贺之与叶蓁二人,两人都未说话,她只觉得他的手越攥越紧,她都有些疼了。 第95章 送别 “明日,我便走了。”贺之垂首盯着眼前的矮几,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去瞧过夫人和孩子们吗?” 贺之骤然松开叶蓁的手,牵起嘴角扯出个笑来:“那是自然,还未谢你。” “一家人,不必谢。”叶蓁说得漫不经心,又问,“巨弩如何了?” 贺之忙道:“进展很是顺利,你离开的这些时日已做出十二台,另有还有三十手持火弩。考虑到之前你提起到火弩威力小不适合用于两军对垒,我与苗都尉想出一法子,里面的弹药换成小的散弹,又加了石块、碎铁,还有砒霜等毒药,已实验过,虽无法瞬间置人于死地,但可以重伤人,足以起到震慑作用。” “周边各国有何动静?” “并无异动,就连西南的匪寇也消停了许多。” 叶蓁思索着:“看来,西南的匪寇的确不止是匪寇。” “若只是匪寇,戚家大公子身经百战不至于一败涂地。” “巨弩已成,再加火弩傍身,周边各国总要忌惮几分,现在让人操心的,反而是我们的国母和王爷。” 贺之没有立刻答话,沉默片刻才道:“王爷重伤,估计要养段时日。至于皇后,总还是与戚家是扯不断的关系。” 叶蓁缓缓转身,瞥一眼贺之,没头没脑道:“前几日,为了能让戚家军与舒家军联合,我用了美人计去勾引戚巽。” 贺之一点都不意外,显然已经知道此事:“你喜欢他吗?” “我知道和亲公主的本分,哥哥问我这样的话,是否有些欠妥?” 贺之缓缓抬起头,一双如缀满璀璨星辰的眼中浮起了一层水雾:“你来祁国的那一日,皇上微服到了乌山,一是为寻访你提起的那位大夫,二是为了戚家军和舒家军,三是为了乌山的边防。在乌山上,他与戚巽长谈了一次,特意留我在场。” 讲到此处,贺之却不讲下去了,叶蓁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问:“讲了什么?” 贺之移开视线不去瞧她,直视着门口的方向道:“皇上对戚巽说,四皇子将死,之所以让你去和亲,是为助你摆脱渊逸的控制救你出水火,也算弥补对你母亲的亏欠。他还说,总有一天,他会放你自由,至于那时你会与谁相伴一生,全由你自己决定。只是。”他停顿了一刻,才又道,“只是,你舒家养女的身份永不可改变。”说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的断腿之上。 “难怪戚巽如此大胆。”叶蓁说着,为贺之斟茶,“哥哥是觉得皇上要用我来牵制戚巽?” 贺之摇摇头:“我倒觉得皇上是在撮合你们两个。戚家对皇上来说,除了皇后满门忠烈,这世间能与你相配的,除了皇家也只有戚家。只是戚巽身子染恙……” “等等。”叶蓁皱起了眉头,“一旦和亲,就算孀居后能设法离开,等待我的除了死亡便是隐姓埋名,断无再嫁之理,纵使皇上不在意,也不可不顾忌两国与群臣的目光!” “皇上自会思虑周全才会让你后顾无忧地离开……” 叶蓁却断然拒绝:“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戚家是普通人家也便罢了,偏偏是皇后的娘家还手握兵权,是牵一发动全身的豪族!我很不明白为什么皇上和哥哥你明明是极聪明极谨慎的,怎会有此种想法?” 贺之怔怔地看着叶蓁:“或许,是我们太想让你过上你想要的日子了。” “将我从一个男人手中拯救出来,再推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我便会过上想要的日子吗?”叶蓁突然焦躁起来,小小的手握起了拳头,语气中也透出了一丝冰冷,“哥哥觉得我如此努力学这学那、强身健体,真的是为了依附更好的男人?这世上还有谁比皇上的身份尊贵,还有谁比他更疼爱我,倘若真是如此,我便永远做我的公主好了!” 贺之明明看到叶蓁动了气,但却又不确定,只是不停地拿一双眼睛去瞧她,耳中响起的是戚军医的那句话:“瞧着公主似乎能感知到一些强烈的情绪,只是她自己还意识不到,也不懂得去如何表达,这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作为一个特别的人独立于世或许不会被众人理解,但却活得潇洒自在;作为一个普通人湮没于茫茫众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譬如皇上与他的想法,还是落了俗套,自以为她是个女子,最好的归宿便是择一良婿安居乐业,不求功名富贵,只求余生安稳衣食无忧。而戚巽,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个勉强能配得上叶蓁的人。 叶蓁见贺之沉默才明白自己不该冲他发火,聪明如她怎会不明白他与皇上的想法,只是,她打从心底不希望再去过被人安排被人牵制的日子,这种想法之前只是朦胧,这几日不知为何却越发地强烈起来,尤其在见过四皇子之后,那种明知是陷阱还要一往无前的感觉让她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甘,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从小到大,叶蓁一直觉得,过什么样的生活,甚至是生是死一切随缘,不强求也不追求什么。尽管她也不甘过,也暗自神伤过,但那些只是瞬间之事,转眼,便会忘个一干二净。她知道,这要感谢自身的缺陷,但在看到别人的喜怒哀乐后,尽管不知道何为羡慕,她也会忍不住多瞧上几眼。她想起了爹爹,他也是不知情爱的木头人,却在母亲整日临摹皇上字迹的时候会沉默上好一阵,她看不出他心中所想,总之,那是他为数不多流露情绪的时刻。那种情绪名叫失落,她学过,认得。现在,她懂得,也有些失落,只是,她与爹爹的反应却有着很大的不同。 叶蓁突然明白了什么,蹲在贺之身侧,一双玉手放在了贺之的膝盖上。那是一双常年习武而略显粗糙的手,远不如世家大小姐那般柔软,她便用这双手握住了他的,扬起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小脸,一字一句地问:“舒贺之,你也想我有朝一日嫁与戚巽?” 贺之被叶蓁的直呼其名惊了一下,他也意识到了什么,可那又能怎样呢,先不说皇命难违,如此花朵一般的女子,纵使再喜欢,他都不舍得让她受一丝一点的苦。他要做一件大事,而此事注定了前路寂寂,又怎舍得蹉跎她的青春?咬咬牙,他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但是,为今之虑是四皇子并非短命之人!先不说这些,聪明如你,难道没有看出皇上在利用我?当年王爷为何与皇后作对将我救下,是因为我长了一张与娘亲极为相似的脸,他知道在我长成的那一日便可送到皇上身边让我去做他的奸细做他的内应做他谋权篡位的垫脚石!同父异母的两兄弟,流的血有一半是相同的,你以为皇上能有多良善,他与渊逸一样在利用我!只是,渊逸霸道,他更会懂得让我如何心甘情愿而已。他用和亲牵制王爷、安抚皇后,又指引戚巽对我生出非分之想好利用此去牵制戚家!我配合他不是因为我感激他或者需要他的庇佑,而是我知道这是捷径,是拯救舒家可以止战可以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捷径!”叶蓁缓缓站了起来,胸膛不停起伏着,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盯着贺之突然牵起嘴角笑了一笑,“舒贺之,你当初不该听王爷的话救我的,现在想逃避了?好,我放你走!” 贺之放在腿上的双手青筋暴起。他已经不敢直视叶蓁,在她光芒四射的映衬下,他似乎越来越卑微。 天刚破晓,贺之便已收拾停当,他一夜未睡,几次在叶蓁门口徘徊,天空露出鱼肚皮时枯坐一刻还是没能亲口与她告别。香桔从侧房出来,未敢进叶蓁房中,瞧着贺之的样子于心不忍,说姑娘昨夜睡得不踏实,似乎做了噩梦。贺之什么未回应,只是默默转着轮椅向侧门而去。雪停了,明明已经出了正月,这雪下得竟如此之厚,的确不是赶路的好日子。他想起年前他回京时叶蓁一袭红衣去追他的情景,那时他还心存幻想,巴望着有一日能得到如此美丽、聪慧、勇敢的女子青睐,现如今他们在世人眼中已是兄妹,而他这位义兄却成了禁锢她的帮凶。或许这就是造化弄人吧,这世上再无明叶蓁,往后余生,只有一个名叫舒韧的女子。 行至山丘处,马车停了下来。成骅料到叶蓁必不会连送都不送一下拖着残身千里迢迢巴巴赶来的贺之,看着六角亭中的她笑得很是开怀。 贺之似乎意识到什么,几次想要撩起车帘却总也鼓不起勇气,倒是成骅急性子,斗胆直接在外面故意喊:“将军,公主送您来了。” 贺之仍然未动。 瀑布的流水声听得真切,不一会儿,突然响起了歌声,清雅的声音并不大,哀婉悠扬,如黄鹂啼鸣,在这水声中忽隐忽现,引得人只想竖起耳朵听个究竟。车帘起初只掀起了一角,而后是一半,再之后却又落下了。 叶蓁许久未曾唱曲了,也不知为何今儿来了兴致,一曲清月阁中歌姬们常唱的《送别》脱口而出,送情郎,送亲人,送挚友,送师长,送过往。一曲唱罢,她才转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道上的车队,向着车里的人行了一个久久的蹲礼。 车里的人始终未露面。 “行——”领头人得令喊着,车队重新动了起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明雨一声“将军保重”后未再跟随,目视着车队转弯,消失在眼前。他顺着一条小路上了山丘,八角亭里的叶蓁面向瀑布看得正入神,待他站到身后才道:“这两日桓之哥哥已回到舒家军驻地了吧?还顺利吗?” 明雨瞧一眼贺之离开的方向,再瞧一眼叶蓁,道:“顺利。王爷和王妃虽并未完全信任桓之公子,但总好过让舒家军落入皇后之手,所以未再作梗。章善那人是个墙头草,这次反倒帮了忙,有他在,皇后也不再对舒家军步步紧逼。” “这是贺之将军早就想好的吧?我瞧着引章善上钩应当也是他的主意。” “形势所迫,权宜之计,如今看来是最好的了。” 叶蓁未置可否,转身时已恢复到平时的样子,道:“二伯陪我去公主府要个人?” 明雨面色清冷:“不,是两个!于公公出事了!” 叶蓁愣了一下,加快速度往山丘下走:“如今我与舒家已是一荣俱荣,至于一损既损的隐患还是规避了好。为了让桓之哥哥顺利登上大将军之位,烦请二伯给二皇子捎句话,国主的病不能再耽搁,我可以入宫助姬大夫一臂之力。另外,你捎封信给二皇子,告诉他见信后可见机行事。” 明雨应过,又道:“圣女那边贺之将军已加以安抚,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来找你要人,只要国主病情稳定,他自会将姬楼交与她处置。” “将军还真是思虑周全。” 明雨飞快地瞧一眼叶蓁,他能从这句话中听到她的不满,至于为何不满却全然不知。 一回房,叶蓁便将提前写好的信交与明雨。明雨不敢耽搁,直接去了二皇子府。 一宿没睡踏实,用过早膳叶蓁又在榻上歪了一会儿。香桔留在房中先为叶蓁换了药,又查看了之前的伤势,那手法已很是娴熟。 “你真的是聪明,做什么都妥帖,真舍不得你。”叶蓁突然道。 香桔收拾的手突然停顿一下,抬眼满是疑惑地瞧着叶蓁:“公主是要让奴走吗?” 叶蓁瞧着香桔:“你跟在我身边永远只是个婢女,不会有出息的。” 香桔眨眨眼:“可是奴同公主学到了许多,知道女子立足于世不能只想着依附亲人或者夫婿,还想着女子无论身份多低贱自己首先不可自轻自贱。逆天改命的确很难,挣扎过努力过了才知是否能改变,改变不了也不必怨天尤人,卑微之人也能活出自己。” 叶蓁许久未能说出话来,她非常确定自己的心中是欢喜的,喜于香桔的聪慧和通透,更喜于原来这世间的女子并非孺子不可教,若给他们足够的阳光和土壤,待她们看过世间广阔自会明白囿于方寸之地的困顿及天下任我游的畅快。她们被困于世俗礼教太久太久,久到她们已忘记每个人无论男女均应当是独立和自由的。 叶蓁深吸一口气:“若有机会,我准备送你去舒家军驻地,名义上是我的信使协助二哥哥,实际为监视。你可愿意?” 香桔跪拜道:“奴,愿意!” 叶蓁瞧着香桔:“舒老将军在世时曾有两位女将军,你可知?” 香桔心下一动,朗声道:“奴知晓。” 叶蓁下榻,伸出双手将香桔扶起,瞧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道:“我希望你是第三位女将军!” 香桔讶然,却很快重重点头:“奴,必当努力。” “所以,你不能再只是一个做杂役的婢女,从此刻起,要练习洞察之力,要有自己的主见,更要忘掉身上的奴性,明白?” 香桔重重点头。 第96章 我不会让旁人困住我,要困也是我自己来 午膳将近时,明雨匆匆而回,与平日的稳重不同,他的脸上满是焦躁之色,未经同传便直接推门而入,引得香桔频频侧目。 叶蓁身体仍有些虚弱,正歪在躺椅上瞧着香桔捣外敷的草药,她似乎早已料到明雨会有此反应,一个眼神将香桔支出门去,而后,看向了明雨。 明雨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何逼二皇子进宫告御状逸王妃在筑云台伤了你,还借赠送巨弩来加码?!” 叶蓁仰着小脸,目不斜视地盯着明雨,一字一句地道:“我要王妃永远回不了永乐国,还要断了逸王爷仪仗祁国的这条路!” 明雨不知是气还是急,立刻反唇相讥:“想报仇也要看时机,如今内忧外患,一旦出差子,你就是永乐国的罪人,你懂不懂!” 叶蓁仍旧仰着小脸,同样的平静无波,不知怎的眼角却突然落下泪来,她道:“二伯,侄女要嫁人了。” 明雨瞬间愣住,很快明白叶蓁话中的意思,冲到她面前气急败坏:“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听劝,非要卷入这漩涡之中吗?将军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莫要冲动,凡事有皇上和他给你兜底,你这是要做什么?!” 叶蓁抹一把脸上的泪,眨着打湿的睫毛,淡淡地道:“二伯身经百战早已看出王爷与王妃的不和其实是做给他人瞧的。或者,他们的确有过不合,但却在这段时间已重修旧好。国主若一命呜呼,祁国的掌权者纵使不是夏绾,也会因生母甄皇后太后的身份而荣宠无二。能牵制夏绾的只有国主,想断了王爷的路,必须救国主,且必须由国主亲手斩断!” “仅凭那几台相赠的巨弩和你与四皇子的婚事?” 叶蓁挣扎着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门口:“对,就凭这两样。我已写信给皇上,巨弩并非只赠予祁国,周边各国有意向与我国交好者均可赠送。我们赠巨弩,他们可以休战、通商、联姻等方式作为回报。那些不屑者,我们视情况而定,可继续互不干涉老死不相往来,亦可将巨弩推至挑衅者边境,来一次练兵,将该夺的城池夺回来,该镇压的镇压下去!只有如此,皇上才可以最快的速度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 明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做巨弩原本就不为打仗对吗?” “做巨弩并未我所愿,只是王爷将我推至皇上面前的手段!而且,谁想打仗,二伯您想?百姓们想?皇上想?依靠巨弩若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获得和平,何乐而不为呢?” “你就如此笃定拥有巨弩者可平天下?”明雨对巨弩的作用表示怀疑,更对叶蓁的想法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认为她莽撞、幼稚、意气用事! 叶蓁何尝不知明雨的想法,许是不想与二伯生出嫌隙,她颇为耐心地解释道:“二伯觉得皇后为何在新皇登基之初便开始肆无忌惮收编各功勋家族的军队?” “因她妇人短见,嗜权如命!” 叶蓁转过身,摇摇头:“非也,因为她在害怕。” 明雨一愣,皱起了眉头。 “皇后之所以坐上皇后之位倚仗的是戚家。戚家祖上追溯百年出过无数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二伯可还记得,自先皇宾天前十余年永乐国并无大型战事,顶多剿匪捣寇,就连边疆偶有冲突也是极小无需动用太多兵力,这与五大功勋家族戍边有很大关系,而另有原因则是周边各国各有各的乱子自顾不暇。皇上登基时三十有六,皇后长皇上两岁,算起来她今年已四十四岁,女子到了这个年纪还会指望靠孕育子嗣来稳固地位吗?既然无子嗣指望,那她便只能依靠戚家。天平盛世本该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可她却开始害怕,近二十年无战事,戚家这将门之家并无人在朝中为官,若再无功勋傍身,她又能仪仗什么?反之,若永乐国所有的军队都姓戚,二伯觉得,皇后还有费心去依靠子嗣依靠旁的什么吗?” 明雨将叶蓁的话全听在心里,她说得没错,只是,会不会是她妄自揣度小题大做呢? 叶蓁知道明雨对戚将军的敬佩之情,爱屋及乌,对皇后极为宽容。只是,在她眼中,这便是学琳琳的事实,皇后并非安分之人,不然也不会生出如此之多的祸事。她又道:“我不强求二伯认同叶蓁的想法,只是,还有一事要提醒二伯,戚大公子那一战是因皇后暗自下了命令任其贪功冒进才会枉送性命,而那一战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她已被蒙了双眼,大公子已逝,戚巽在她的挑唆下做了不少错事,长此以往戚家军迟早有一日不再是守国为民的英雄之师,而会变成她铲除异己的私家军!届时,二伯也只剩痛心疾首的份儿了!” 明雨立刻警觉起来:“此话当真?” “二伯不信可去问于公公。” 明雨沉默良久,在矮几前坐下,许久未能讲出一句话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听到叶蓁的回应,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香桔的半张脸:“公主,四皇子府的仲嬷嬷求见。” 明雨闻言站立起身,与叶蓁对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你请的人?” 叶蓁淡淡地道:“要谈也是与四皇子本人谈,与一个嬷嬷费什么口舌?” 明雨心想也是,向香桔喊了声“请其稍后”,又转向叶蓁:“你且将话与我说清楚再去见什么嬷嬷!” 见香桔不敢走,叶蓁向她使了个眼色,直到她离开关上门才又道:“王爷的路不断,他的心思永远不会回归正途。皇后早已与皇上离心,纵使与周边各国顺利建交,但皇上后方势单力薄还得需有人稳固政权,除了舒家与那些忠于他的臣子,王爷是他的胞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道理二伯比我懂。” “牵强!断了与祁国的联系,王爷便能与皇上一条心了?” “或许不能,但没有了退路他能施展的地方便只能在自己家,若他还有觊觎龙位之心,皇后便是最大的障碍!故,纵使不是一条心,他也只能暂时与皇上联手。至于日后,那是两兄弟之争,谁有本事谁去坐那龙椅,再如何打得头破血流那皇位也落不到旁人之手,除非天要灭我永乐国!” “休得胡言!”明雨飞快地环视四周,确定无外人才又道:“那你又为何急着嫁与四皇子那个短命鬼?送了巨弩又搭上你,就为一个夏绾?” 叶蓁瞧着明雨的表情知道他是着急语无伦次,道:“二伯怎的也矛盾起来了,前儿还质疑巨弩和我与四皇子的婚事换不了一个夏绾,这会儿又觉得亏了?” 明雨一时语塞,扭头看向了旁处。 叶蓁心里却是暖的,忙道:“一来,四皇子应当并非短命之人;二来,赶在永乐国做出巨弩而祁国国主病重之时将两国联姻斩断,祁国恐会自危,届时真出了什么乱子的确对谁都不利。若我与四皇子的婚事成了,那姻亲的关系还在,可起到安抚作用,我们也有足够时间去解决自家事。祁国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打一下还是要拉的,不然两国真的打起来,我们不见得能完胜。今儿我的话有些多,二伯可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若觉得我是在害人害己,那便告知我一个更好的办法,我必会听话照做!” 见叶蓁要走,明雨上前几步拦住了她,盯着她的眼睛问:“是将军说错了什么话让你灰心失望了,你才要急着嫁人?” 叶蓁反应了一回才明白明雨的话,心中顿觉无奈,道:“若我真的是那儿女情长之人,怎容得舒贺之连个面都不露便放他离开?二伯,我并非冲动,只是比平常的女子更清醒些而已。情爱是什么?旁人想用此将我拴牢,那我又为何不用此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不会让旁人困住我,要困也是我自己来!” “还有戚巽……”明雨未能继续说下去。 叶蓁的视线转到门口方向,停顿片刻才道:“对不喜欢的人我才能使出美人计,我一和亲公主若与国舅生出什么绯闻,可真的要滑天下之大稽了!更何况……”又顿了顿,她才道,“皇后是主谋,戚巽是刽子手,杀了我的父母姐姐逼我入青楼,我若真与他有何瓜葛,连我那不懂情爱不知开心愤怒为何物的爹爹也要气得活过来了!” 明雨满是惊讶:“瞧着你平日里与戚巽很是投机,还一心一意为他诊病,我还以为是你天性不记仇。” 叶蓁眨眨眼:“不记仇,我对付王爷和皇后做什么?另外,我与二伯透个底,行医方面,我学的极杂,我能让戚巽生,也能让他死。”许是想到明雨对戚将军的忠心,唯恐坏事,她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找补道,“戚巽若能痊愈,戚家后继有人或许真的能控制皇后,不然,待戚将军百年之后,这戚家的子嗣青黄不接的,还真要如了皇后的意了!哦,说到此,二伯不防再去查查戚二公子和三公子的死因。” 明雨立刻不说话了,瞧着叶蓁离去的背影,这才发现原来自视阅人无数的他竟然一点都瞧不懂这个刚及笈的小女子。他深深地叹息一声,理着满头满脑的乱麻,却无论如何都理不出头绪,倒是她最后那句话让他的心不由动了一下。 仲嬷嬷在偏厅的上首位坐着,身前的几案上摆满了茶水、糕点和此季节稀罕的水果,训斥下人的语气一点都不像个嬷嬷,十足十的主子相。叶蓁在外面扫了一眼并未着急进门,用眼神询问香桔。香桔依旧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微微侧脸用余光瞧一眼房内的仲嬷嬷,趁其不备悄悄挪到叶蓁身旁,道:“说是奉泓妃之命探公主您的病来了,许是没能立刻见到您,在这指桑骂槐,说这里的仆人看不懂个眉高眼低活该一直呆在别苑里。” “好威风啊!”叶蓁说完转头便走,一边走一边中气十足地喊,“香桔,我们走!果然是寄人篱下,连个奴才都敢在本主面前造次,这祁国皇室的门风还真是让人难懂!” 房中的训斥声立刻停止,立在门口的一个婢女被唤了进去,不一会儿,仲嬷嬷那臃肿的身子便出现在长廊,“公主”二字还未喊完,叶蓁直接进了房,下令闭门谢客收拾行囊。外面的仲嬷嬷说了几句讨好的话,叶蓁却一直不予回应,自讨没趣半晌,只得匆匆离去。 “真要走?”明雨听香桔讲过之后有些疑心叶蓁如此做的目的,毕竟刚刚她还急着要嫁给四皇子。 叶蓁漫不经心地回道:“不瞻前也能顾后,今儿本主就想依着性子闹上一闹,动静怎么大怎么来!泓妃特意派这么个眼高于顶的奴才来不就是为了探我的虚实?我能让她探了去?她还不是我的婆母呢!还有,派人再去二皇子府,就说我身体不适,伤口痛得厉害,还请国主再等等,或者另请高明也行!” 明雨道:“你就不怕国主怪罪于你?” “我只认渊拓这一位皇上,他给我的任务是救王爷和桓之哥哥,至于这祁国的国主,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若不想与我国交好了,尽管降罪便是,我有一整个永乐国替我撑腰,何惧之有?” “你怎确定永乐国不会为了大局弃你于不顾?” 叶蓁行至明雨面前,盯着他的一双眼睛道:“二伯,出门在外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坚信永乐国就是我的依仗,倘若真发生你所言之事,那也是到了我为国效忠的时刻,国家没有选择的权利,但,人有。” 明雨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那会儿得罪一个泓妃,这会儿又去得罪国主呢?!” 叶蓁看向明雨:“二伯,若我着急嫁给四皇子,你猜国主会不会疑心?” 明雨沉吟片刻:“会。” “四皇子后盾为泓妃以及泓妃身后的文人们,他的一切也均由泓妃做主,我要将泓妃得罪了,那二伯再猜,国主对我的疑心会不会少一些。” “那国主那边?” “不这样做,国主又怎会知晓我得罪泓妃了?” 明雨这才恍然大悟,斩钉截铁地命令道:“搬,现在就搬!闹出点动静来,越大越好,让他们祁国知道知道,我永乐国的公主可是他们可以欺辱的?!” 第97章 救人 不远处浩浩荡荡行来一群人,所用仪仗依的是祁国皇族最高仪制。甭说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未婚妻子,就连后宫那些尊崇无比的娘娘们也未有几人享受过,算是给足了面子。守卫见状冲入院中禀报,叶蓁听闻也不着急,命香桔为她换了宫装戴上面纱才款款走出去。 为首着官服的老者为祁国的大鸿胪,见到叶蓁立刻上前向她行祁国最高礼,后面几位官员纷纷效仿。她受了,该回的礼也丝毫不马虎。只是,她心中略有疑虑,昨日虽说冲那位仲嬷嬷摆了架子,只是在她心中的确认为永乐国就是高于一切,而她在异国没有自己代表的只有国家,倒没有想到竟令国主以两国之间最高礼仪遣使者来见。以往祁国自诩最强之国向来傲慢,对待外国使者从未有过如此大阵仗,更何况此时国主要极力隐瞒重病之事,肯定不会打着请她治病的旗号,必定还有着别的什么事情。想到此处,叶蓁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竟有二皇子的人在队伍的末尾处东张西望。 叶蓁微微转身,明雨将早已准备好的表文呈给大鸿胪,并奉上礼单,直言道:“因此次为逸王爷而来,原本不想惊扰国主,准备不周,还望国主海涵。” 大鸿胪毕恭毕敬回道:“公主屈尊前来为我祁国之幸,与四皇子之联姻亦是延续两国交好,自然不敢怠慢。” “有劳大鸿胪。”官话听不出端倪,叶蓁不敢冒然问话,瞥一眼队伍末尾,试探着道,“此次前来,本宫带了皇上的手书,恐王爷不适贵国水土,欲接回乌山县修养,不知贵国……” 大鸿胪立刻躬身回道:“自当好生护送。” 叶蓁眉毛一挑,又道:“还有皇上最信任的于公公及本宫的一位兄弟与王妃产生了些误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二人继续侍奉王爷养伤。” “那是自然。王爷不幸受伤国主心急如焚,公主有何要求尽管提,必当全力配合。” 叶蓁闻话轻咳几声,做出虚弱的模样,香桔赶忙上前搀扶,架势拿了个十成十。她又道:“照理要跟随大人前往皇宫谢恩,只是本主来此地之后频繁受伤……” 大鸿胪直接一揖到底,颤颤巍巍地道:“公主身体要紧,无妨,无妨。” 听闻此言叶蓁已明了,见目的已达到立马见好就收,承诺第二日便会进宫谢过国主。得到这个答复,原本紧张无比的大鸿胪笑逐颜开,告辞而去。 “这算什么?见亲礼不似见亲礼,接待使臣也不是,这礼好生奇怪。” 叶蓁盯着末尾处频繁回头的侍卫,道:“祁国向来不讲究,目的不为什么礼,目的是要给我们一颗定心丸,告诉我们国主知道了,也应了。不过,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事出反常必有妖,殷勤得过于刻意,我们要当心。先去公主府接人吧,我们还有账要同夏绾算。” 闻言,明雨立刻压低声音道:“你真要王妃死?” “此处不能无人,你留下。”叶蓁向香桔说完,目视她去准备马车,面无表情地向明雨道,“并非非要她死,若国主不舍得,软禁起来亦无不可,我的目的只是断了王爷的后路,至于她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何干。” 明雨稍稍舒口气,解释道:“二伯只是不想让你手上沾上血,更何况是未来夫婿亲人的血,结怨容易结恩难,日后你会很难的。” 叶蓁对夏绾与夏椴之间的姐弟情很是怀疑,不过她又何尝不明白明雨是以娘家的人的身份在担忧,冲他牵了牵嘴角:“咱先去救人,想必这会儿夏绾应当不敢阻拦。不过,为保险起见,我们先去接上二皇子。” 明雨亦将刚刚的一切尽收眼底,将叶蓁扶上马车,纵身上马指挥众人向二皇子府行进而去。 叶蓁着一件繁琐无比的宫装,烟紫色的衣裙滚着芍药花的绣边,一层压着一层,明明是厚重的,却偏显出了她的细柳腰肢。头上的金钗坠着各色宝石,一路颠簸压得她脖子都僵硬了,但她还是硬挺着。这次,她的凤牌没有藏起来,直接挂在了腰上。 别苑出去七八里是二皇子府,再行四来里才是国主赐给夏绾的公主府。嫁出去的公主不宜久居宫中,住驿站又恐委屈了,于是才有了那恢弘的府邸。 马车在二皇子府正门停下,焦躁不安等候多时的二皇子总算放下心来,拖着伤腿向叶蓁行了礼,等她授意后才敢上车。马车继续前行,该说的话两人在这相隔四里的路上已说清,二皇子知道自己此时的处境,叶蓁提的所有条件就算再过分他也必须应下,更何况她也没提什么出格的。于是,一下车,他便派了亲信去皇宫听信去了。 没有拜帖,二皇子亲自通传。片刻之后,板着脸的夏绾出门迎接,脸上的不情愿纵使再愚钝的人一眼都能瞧得明白。叶蓁不是来吵架的,刚踏进门便将一封信递给了身边的随从,待他呈到夏绾眼前的时,才悠悠启口:“皇上派我来探望王爷,本要宣圣旨,只因身在异国多有不便。皇上的手书,王妃请看。” 夏绾不想接,接了必没好事,但是不得不接。渊逸这一受伤,很多事要搁浅,此处虽说是她的地盘,但前有二皇子虎视眈眈,后少了渊逸的倚仗再加上今日一早国主派了大鸿胪表明态度,风向已改,甭说那些见风使舵的,许多原先支持她的大臣们也有了退缩之意。她知道,龟缩多日的叶蓁正是看清这一点才会大摇大摆穿着永乐国的宫装佩着凤牌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毕竟,从王爷受伤的那一刻,她便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肉了! 夏绾许久没接,叶蓁远不如之前有耐心,走到她身边,余光瞥一眼围绕在她身边的人,那不怒自威的样子令众随从立刻退至远处。她转向夏绾,视线落在头顶悬挂的匾额上,粼粼的“公主府”三个大字耀眼夺目很是气派。她压低声音道:“逸王妃因善妒与王爷多年不睦,省亲期间试图用舒家次子舒桓之牵制王爷致使两人发生龃龉。王爷一心为国苦心相劝却不慎发生意外,身负重伤。念王爷养病期间不宜长途跋涉,亦不宜长居祁国,故特请公主迎接至乌山县将养。国主身体染恙王妃可暂缓归国,以尽孝道!” 叶蓁视线缓缓下移,向夏绾微微一笑,又昂起了头:“皇上如此体恤王妃,还不谢恩?” 夏绾气得脸色苍白,一遍一遍地观察着叶蓁,巴望着能看到那张让人嫉妒的脸因大火而彻底毁掉,可是,没有,那张脸依旧完美如初,唯一能看到受伤的地方只有脖颈处隐约的一点和不太能动的左臂。王安果然被美色迷了心智,竟将她护得如此周全,反观如今躺在榻上仍不省人事的渊逸,那血淋淋的半边身子,夏绾的心忍不住一阵绞痛。 “体恤?舒韧,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本事?怎么,现在连颠倒黑白的招数也使出来了?!” 叶蓁仍旧微笑着:“我本事多着呢,还会治国主的病!倘若国主身体康健了,你觉得,你还有几分胜算?良心劝你一句,自古造反之人没几个好下场,不止造反的人没有,带累地她最珍爱的人也没有,你可要想清楚了。”说着,她的手臂缓缓抬起,细长的手指回落,落在身上的两处伤口上,“拜王妃所赐,让原本可使两国亲上加亲的和亲公主屡屡受伤,此举令永乐国皇上大怒,来信诘问祁国国主是否有意撕毁盟约。王妃,你猜,国主会如何作答?” 大鸿胪的态度已表明一切,夏绾耳目众多岂会不知!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筑云台的那一剑分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叶蓁转身看向二皇子:“是吗?” 二皇子看向夏绾,露出扼腕神色:“皇姐莫要再狡辩,父皇如今病着,还要多靠公主帮忙,气坏了公主,父皇会怪罪的!” 未等夏绾反驳,一个侍卫装扮的人急急跑了过来,附到她身旁耳语一番。夏绾面上露出了惊讶之色随后便是惊恐,愣怔片刻刚要抬步,突然看到一旁叶蓁的随从仍坚持举着那封所谓皇上的亲笔信,明明心中不胜其烦,但还是一把接过塞入袖中。 “说吧,来此有何贵干?”夏绾瞥向叶蓁,话说得不情不愿。 叶蓁淡然回道:“奉旨要人。” 夏绾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府中,不一会儿奄奄一息的王安被王喜和王平抬了出来,并让他们带了一句话:“王爷不宜挪动,何时公主回去,随时来接,届时于公公会一同回去。” 叶蓁不置可否,只是盯着浑身无一处好肉的王安好一阵观察,暗地里向夏绾离去的方向递了一个如万年寒冰的眼神。 明雨观察着叶蓁的脸色,赶忙派人将王安接过送上了马车。王喜和王平不敢与叶蓁多接触,只是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很快折返回府。 “二伯就别跟着了,好好看护王安,再查一下最近永乐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叶蓁在上马车之前悄悄与明雨道。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大道。隔着一扇大门,夏绾久久未动,直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完全消失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昂头望向寝殿的方向,大喊道:“来人!” 这是于公公第二次来这地牢,第一次还是为偷偷审王安,那一次,他没能套出渊逸谋反的话来,这一次,受尽酷刑的轮到他了。在叶蓁的眼中,夏绾是个非常蠢的女人,明明有着这世间女子无法企及的优势,却毫无建树只知道在男人身上打转,甚至好不容易生出的女帝梦,还是为了给渊逸的谋反铺路。以往,作为半个男人的于公公并不认为女子依附男子以男子为中心有什么错,自打有了叶蓁作对比,他也觉得,夏绾错了,大错特错。 如此美丽的毒药于公公第一次见还是在周府,如今再见仍觉得它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淡淡的水绿色装在描金画银的水晶瓶中,在昏暗的地牢中发着莹莹的光,它似乎一直在流动着,纵使无人触碰也好生不安分,仿佛要冲出这瓶壁摆脱这桎梏一般。它就放在夏绾手边的几案上,案上有血,恐怕还会有皮肉,衬托着腐萤妖媚如鬼魅,于公公就想,那不止是毒药,应当是集所有世间之恶而产生的秽物,只是披了件漂亮的外衣而已。他缓缓抬头看向夏绾,不知她要如何用它对付他,是要灌入他的口中,还是滴到他的伤口上? “只需要你的一份手书,就写舒韧勾引王爷不成恐事情败露才与他同归于尽,损伤皇族血脉,罪该当诛,我便放了你!” 于公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苍白的脸上全是溅上去的血点子:“王妃,公主真的是高看你了,你能想到的,全是围绕着男女之事,就连想当个女帝也是为了王爷,真真上不了台面!” 夏绾咬牙切齿:“怎么,本王妃哪里说错了?勾栏院中出的下贱货,若不是她勾引王爷,王爷怎会多瞧她一眼?公公不必嘴硬,知道你贼心不死,瞧着她脸蛋漂亮便帮着她说话,你们男人都是如此,只是,你这眼巴巴地等了许久,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救你!”说着,她将一片锋利的竹片刺进于公公刚被鞭笞过的伤口中。他的口中发出呜呜的闷响,强忍着不喊出声去,似乎只有如此才能留住自己的骨气。 “你怎知本主不会?” 清亮的声音响起时,于公公以为自己太痛而幻听。抬头有些难,但他还是将一双血红的眼睛对准了眼前敞开的大门,泪便忍不住了。他其实不想叶蓁冒险救他这个奴仆,他一直都清楚,就算位居宦官之首也没用,总归还是皇上和那些嫔妃们的下人,事实上,除了亦主亦友的皇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们大多也的确如此看他,平日里的任意使唤还是好的,那些从未将他当人看的亦是比比皆是,时间久了,就连他都觉得自己的命如操贱,死了就死了更不用说谁来冒险救他。他的泪不是因受刑罚痛极而流,比起当年胯下的那一刀,他甚至觉得这算不了什么。他的泪更多的是因他没有看错人,他一直都心存希望,坚定地断定,叶蓁的确是这世上的独一份,宛如上天下凡的仙人,明明无喜无悲无痛无欲却悲悯豁达,明明是弱女子却刚强坚韧,她不会轻易抛下任何一个人,更不会因为他们是奴仆而轻看他们。 于公公觉得,只有在叶蓁面前,他才是一个完整的、可以挺直腰板的人。 第98章 就凭我 夏绾惊讶回身,守门的侍卫全都消失不见,门口只站着叶蓁一人。 叶蓁似乎看出夏绾心中所想,目光凛然:“不同你要人只是为了弄清你到底打什么算盘,果然没有高看你!对了,为防你造谣本主人多势众欺负你,本主已将所有人撤走。” “夏修!”夏绾毫不避讳地吼着二皇子的名讳,向后退一步,为防止消息外泄,这牢中她只留了两个侍卫,如今能依仗的也只有他们,“给我抓住她,生死不论!” 两侍卫对视一眼却并未上前,其中一位是护国大将军的嫡子,奉命保护这位外嫁公主的安全,原本想着有朝一日她真的可以成为女帝,家族跟着蒙荫,没成想最强有力的依仗竟被眼前这位容貌不凡的女子给搅了局。再迟钝的人也能看清眼前的局势,这位于公公说得也没错,瞧着夏绾就算成了女帝也是想着要给外婿做嫁衣裳,这可如何是好! “公主,好歹舒公主也是国主的座上宾,有话好好说。” 夏绾怒斥:“狗奴才,吃里扒外的东西!” 两侍卫再次对视,一咬牙,冲夏绾一揖:“公主,在下告退!”说完竟扬长而去。 夏绾气急,扔掉手中剜人肉的竹片,举起扔在一旁的鞭子,那上面还沾着于公公的血。 叶蓁盯着鞭子瞧了一会儿,缓缓进门。宫装有些碍事,她边走边将宽大的裙摆撩起,而后突然加速,在夏绾甩起鞭子的同时猛地一脚踹了过去,只听一阵哀嚎外加东西摔碎滚落的乒乓声,夏绾竟堪堪甩出丈许,若不是被墙挡住,只怕还会被踹到更远的地方。 “当你有多大本事,纸糊的一样!”叶蓁瞧着半天缓不过神来的夏绾,心里想着原来那些讲她文武双全的碟文都是为粉饰来的,自己竟使重了力!要不说有些牛不能吹,这便是个好例子。 叶蓁拿起身旁几案上的匕首,几下便将于公公从立柱上救下,只是,她也没想到夏绾为了控制他给他下了软筋散,再加用了重刑,他的腿竟一丝力气都无,一被解开绳子,无法控制地向叶蓁扑了过去。叶蓁没躲,硬生生地接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地上。 “多有得罪……”于公公窘迫不已。 叶蓁将一粒药丸放入于公公口中,柔声道:“公公莫多言,存些体力,一会儿救你出去,你且喘口气,等我下。” “公主请便。”于公公刚要欠身,被叶蓁摁下。 叶蓁一边观察着刚挣扎坐起身的夏绾,踱步到她身旁,伸出手指将要站起的夏绾又戳回地上:“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作为他的枕边人你应当最清楚不过。留着一个躯壳甚至要拿一个国家的荣辱和安全去讨好他,不觉得很荒唐吗?还有,你与他真真假假,可知他怂恿你成这女帝并未安好心?祁国再开明,嫁出去的女子也失了娘家的继承权,除非这家男丁死绝了,你还有好些个弟弟,何来的自信能登上这帝位?他不要你成为女帝的结果,要的是在此过程中倒戈向你的人脉和势力,只可惜,让我给搅了。这一脚,让你好好清醒一下,作为一个女子,你的尊严在哪,你能做的事要做的事最该是什么!于公公我带走了,王爷我也带走,不服的话你便折腾,你若厉害,我命赔给你都不在怕的,但倘若你再妄想动我身边的人,我绝对让你生不如死!” 夏绾总算将气喘匀了:“威胁我,就凭你?” 叶蓁盯着夏绾,一字一句地回:“就凭我!” 将于公公扶出地牢,明雨见状赶忙命上前接过,忍不住道:“救人上瘾怎着,前有一个舒贺之被你连拖带背近一个时辰才从那暗牢救到日头下,今儿又一个于公公,怎么,就这般不放心我们,非要亲力亲为?” 叶蓁不疾不徐地回:“夏绾这会儿还是我们的逸王妃,少一个人在场这世上便多一条人命,二伯难道不知道她的手段?” 明雨冷笑道:“怕她不成?” “我怕。唯今之愿,便是身边的人莫要再受无妄之灾,平平安安的,二伯便成全了我吧!” “不好了!” 叶蓁与明雨闻声回头,就连歪在明雨身上的于公公也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来人。那人慌慌张张地行了一礼道:“公主,王爷不在房内!” 叶蓁愣了一下,拧着眉思忖片刻,转身冲回牢中,将呆坐在地上的夏绾一把揪了起来:“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渊逸已经醒了!” 听到这话夏绾与叶蓁一样愣了一瞬,而后她的眼中漫上一丝悲戚,那丝悲戚就像滴落到水中的墨滴,越染越大,直到将整汪水晕了个透彻。她再次颓坐在地,又呆愣片刻狂笑起来,毫无公主仪态更无一丝王妃的雍容,她笑得凄凉又狷狂,直到笑够了,才喃喃出一句:“他果然骗了我,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骗自己,他对我的坏我宽慰自己是他迫不得已,而他对我的好尽管不安我还是当成他的回心转意,现在我才明白,我的确不如你,我连棋子都不算,棋子少一颗不成局,我就是敝履,或许在我嫁与他的那一刻,他便弃之不及了吧?” 夏绾的手边是叶蓁那会儿扔掉的匕首,不,其实那不是匕首,更确切地说是剥人皮的刀,上面沾满了于公公、王安以及无数个在她眼中如草芥一般的人的血和皮肉。世人都不知,这位美丽娇蛮的公主有个喜欢剥活人皮的癖好,与她那食人心的父亲以及拿人头颅做酒器的弟弟一样,都是嗜血如命视人如蝼蚁之人。 报应啊!夏绾想。 温热的鲜血喷到叶蓁脸上和身上时,她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她已经预料到夏绾要做什么,以她的反应和武功想去阻止,不难。她不想阻止,或者打心底巴不得夏绾不得好死,这是夏绾自己的选择,倒省得她亲自动手了。 明雨越过叶蓁冲到夏绾身边,脖颈上的血止不住,喷得到处都是,不一会,她的脸便呈现出了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只是,临死她都在嘴硬,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对叶蓁道:“你的下场必定好不了哪里去,告诉渊逸,他想娶夏纾,起码要守完我这正妻的三年孝!三年,这天下瞬息万变,这三年谁又知道能发生何事?!” 夏纾?叶蓁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叶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在夏绾的弥留之际用极快又极响的声音道:“渊逸如果能在意你一点,你都不会被逼至此,何必呢,临死了都还要自欺欺人!” 夏绾终于还是一翻白眼彻底没了声息,明雨转头瞪着叶蓁:“她都将死的人了,俗话说得好,逝者为大,连我都觉得她有一丝可怜,你又何必在这个关头再插她一刀?” 叶蓁不说话,转头便走,走了两步还是没能忍住,又滞住脚步回头,对身后的明雨道:“就看不惯她这般没出息的样!一个女子,要相貌有相貌要权利有权利,自幼有最好的先生教授饱读诗书,锦衣玉食养着,怎么就养出了这点见识!为了一个男子,大好的前程不要,亲生子不要,最终连自己都舍弃了,真是自轻自贱,活该!” 明雨盯着叶蓁:“你这好不容易动次气,竟是为了自己的死对头,何必呢?!” 叶蓁疾步往外走着:“我不为她动气,大伯,我们应当是落入圈套了,得想个法子送信出去。” “如果真的落入圈套,逸王爷必会做好万全准备防着我们,就怕来不及还会打草惊蛇。”明雨的脚步也急了起来,“只是我有些不明白,王妃为何要自戕,王爷到底又做了什么?” 一旁的二皇子忍不住插话道:“父皇认为王爷因公主受伤,只有将人送还公主才能摘清干系以免永乐国兴师问罪,可皇姐不肯执意留王爷在公主府养伤与父皇大吵一架。父皇很是失望,后又得知皇姐为争风吃醋多次刺杀公主不成,再加上公主提出的条件,今儿宫里传出消息,父皇下了皇姐禁足的命令。” 于公公虚弱地道:“王妃已众叛亲离,就连王爷,也未曾交付真心。王爷其实早已醒来,秘而不宣连王妃一起瞒过。许是察觉到公主的用意,他想先下手为强送密信给夏纾公主,应了结亲之事。” “夏纾公主?”叶蓁对此名很是陌生。 二皇子忙道:“与夏绾均为甄皇后所出。她早已对逸王爷心生爱慕,此次王爷携王妃回来省亲,更是按捺不住。父皇极其宠爱夏纾,这几日已然松口。” “原来我们的国主也做了两手准备。”叶蓁说着,果断结束此话题,转而道,“夏绾舍弃争权的最佳时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舍弃了,结果,最心爱的人转头与她的胞妹暗通款曲。我想,一直以来,她都心存幻想,儿子留不住,以为用权利便可以将他留在身边,现在,她认清了,却也心灰意冷。我说国主怎会轻易放弃夏绾一大早便跑去同我示好,巨弩和治病以及我与四皇子的联姻只是一部分,他做了另外的打算,便是夏纾!” “真真是可悲,这世上就王爷一个男子吗?”明雨很是不解,继而叹道,“王爷心机深沉,我们是得谨慎些,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一侍卫飞奔前来,向二皇子耳语片刻又迅速跑走。二皇子面露惶恐之色,道:“这里已经被围了。” 叶蓁倒也不惧,问:“谁的人?” 二皇子道:“人很杂,不像是一拨,但肯定有逸王爷的人。” 叶蓁一听是王爷的人反而放了心,倒不是觉得渊逸不敢杀她,只是,在她心里,渊逸做事还是极有分寸的,至少不会在祁国要她的性命。如今她要担心的是另外的那些人。 “先离开吧!”叶蓁说着,向门口走去。 “公主且慢!”一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叶蓁刹住脚,闻声回头,不远处的树下有一仆人打扮的女子正盯着叶蓁,竟然是前不久离开的红叶。 红叶左右看看,紧跑几步将叶蓁拉到一旁:“长话短说,我可以帮你送信或者请援兵,告诉我,要找谁?” 叶蓁盯着红叶仔仔细细地瞧着:“你先同我讲讲,我为何信你?” “凭我不想下场与王妃一样。凭我潜入公主府是为了杀死王爷完成你未完成的事!”红叶回望着叶蓁,手指指向地牢方向,“她是个赌徒,将所有的赌注全都押在一个只知道利用自己的男人身上。我虽贱,但也只是见色起意,看过了,醒悟了便不会再回头。或许你不知晓,我觉得王妃自戕或许在试图让自己不成为祁国的罪人,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叶蓁眼前一亮:“你这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吗,有如此见识也是难得。” 红叶撇嘴:“知道你总小瞧我!” 叶蓁脑中的乱麻这会儿稍稍顺了些,外面的动静大了许多,眼看就到眼前,她决定赌上一把,就赌在她的心中从未将红叶看成坏人。 叶蓁从发髻上取下一枚金钗,递给红叶:“如果可以,你便将这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圣女,这金钗便是谢礼。” 红叶也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停地伸头看着,听叶蓁说完狐疑地接过金钗:“不是找戚公子或者四皇子?” 叶蓁回得斩钉截铁:“不。” 红叶自知大多时候瞧不懂叶蓁心里的盘算,便道:“你要真的有本事不让逸王爷造反,我以后甘愿当你的奴才。我曾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十几年前与祁国的那一仗,我的爹爹和年幼的兄长也不会战死沙场,我娘也不会一病不起。祁国欠我们的你得给我们讨回来。”说完深深看一眼叶蓁,转身顺着墙边溜向了侧门的方向。 外面女仆的尖叫声多了起来,中间还混杂着男人怒斥的声音。叶蓁喊过明雨,请他将夏绾抱出地牢,一起走向门外。 原本碧空万里的天空应景地阴沉起来,猎猎地起了风,吹着屋顶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明雨抱着夏绾的尸体一路向前,路过的婢女们除了慌乱又多了一份恐惧,这才明白原来这前一日还辉煌无比的公主府瞬息之间便败了,只是,想到了伴君如伴虎,想到了皇妃们的嗜权如命,想到了二皇子的虎视眈眈,却从未想过这公主府败在了驸马手中,曾经他们以为这两位是鹣鲽情深无奈蛰伏的伉俪,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假的。 第99章 家事,国事 渊逸坐在辇中,四方垂下的纱帘被风吹起,露出他被裹帘包裹的大半边身体。他那完好侧脸仍旧如狐狸一般妖媚,连女子都自叹不如。他在吹起又落下的纱幔后面观察叶蓁,从头至尾竟连瞧都没瞧一眼死去的夏绾。他面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又带着一丝无奈和怨怼,叶蓁看不懂这样的表情,只是觉得今日的他格外矫情和碍眼,而因他死去的夏绾便更加毫无价值。 “公主,别来无恙啊!” 将王妃交给管家折回的明雨猛地回头看一眼渊逸,又看向叶蓁,见二皇子不在身旁,轻声道:“王妃的死与二皇子有关。” 叶蓁递给明雨一个眼神,明雨会意,退至她身后。 叶蓁道:“王妃不幸薨逝,想必王爷必定有诸多杂事要处理,本主还有要事便不叨扰了,告辞!” “公主留步。夏绾的死因还未调查清楚,还请……” 叶蓁驻足,侧身回望,定定地看着渊逸,脸色阴沉得仿佛这应景的天气,咬牙切齿地发狠,颇有一副小大人般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必想着将王妃的自戕栽赃到本主头上,本主若怕这个便不会来这狼潭虎穴!你的家事自个处理明白,若是处理不明白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代表的是整个永乐国,届时别被蒙蔽双眼成千古罪人!本主若是你,从现在开始为了自己也要将这场戏唱好唱完,夏绾再如何也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拿出你一个做男人做丈夫的样子来,拿出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样子来,别让祁国轻瞧了你!夏绾的死明明是他们夏家的事、祁国的事,别犯蠢,牵连到本主或者你自己身上,国主正愁没个把柄可捏!” 叶蓁说完扭头便走。这次渊逸没有再去阻拦,隔着飞扬的纱幔瞧着她挺拔的背影,心中不由去想,她到底是被他请的那些师傅教出来的骨气还是天生什么都不知却偏偏只留下了傲气,原本是想吓唬她恐吓她或者拿几个人威胁她一番的,好解自己半边身体受这无妄之灾的气,可一看到她,他又气不起来了,而她的这一番话更让他汗颜,不免庆幸有这纱幔挡着,不然必会被她瞧见自己无地自容的样子。她说得对,甭管是谁害死了夏绾,于私,他这做夫君的逃不了干系,于公,在祁国的地界,总不能将这事儿让永乐国惹一身骚。 伤口又疼了起来,渊逸忍不住咝一声。手指试探着触碰到伤口之处,尽管隔着裹帘什么都触碰不到,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伤口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好起来。他想到出事的第二天从昏迷中醒来,医正告知他得亏舒家军送来的神药,不然受了这么重的伤能醒来便是谢天谢地,更不用说伤口还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一直以来,叶蓁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过活的,一天之中见了什么人,学了什么东西,又做出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就连吃了几碗饭都一清二楚。他能不知这神药是出自她之手?他能不知她腰间从不摘下的那个无法入眼平安扣是如何来的?他是骄傲的,尽管他觉得更应该恨她,可是一听到医正的话,他高兴得连身上的剧痛都全然忘记。 不过,还有一点,本以为舒家以后要躲在叶蓁身后苟延残喘,没想到的是,断了一条腿的舒贺之胆识竟一点都不减当年。作为舒韧的叶蓁,身后是整个舒家,她做出谋害皇家血脉的事,一旦暴露九族都不够诛的,放在许多达官贵族那里,不过是个不得已收养的养女,亲生孩子也弃得!可贺之没有弃,不但没有弃,还拼了命地去补救,这神药便是最好的例子。 “贺之将军如今在何处?” 辇旁的随从忙回:“将军已经回了。” 渊逸一听顿感诧异,挣扎着转向随从:“才来几日就舍得回了?” “公主撵回去的。” 渊逸停顿一瞬,怔怔地望着叶蓁离开的方向:“这孩子本王倒是有些看不懂了。那日她不顾自己死活不顾舒家死活要将本王置于死地之时必是没有想过会牵累舒家,如今这是缓过神了吗?难得见一次,竟给撵走了!还是,她的确还是那个不懂爱恨的,对于舒贺之的感情只是我的臆想?”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讲到最后随从竖着耳朵也无法听到。 风越来越大,渊逸在飞扬落下的纱帘后坐得笔直,周围仍是四下逃窜的奴婢和男仆们,令这昔日威严无比的公主府如要天塌地陷了一般。渊逸似是在瞧着这景象,实则脑中想的还是叶蓁为何不顾舒家之事。这不是她的做事方式,她从来都想将一切做得周到又缜密,此次到底是为何呢? 渊逸受不了这疑问在心中挥之不去,立刻又喊随从:“公主去了哪里?” 随从看向不远处的同僚,依着他的手势回道:“像是四皇子府。” 渊逸猛地拍向扶手:咬牙切齿:“备车,追!” 二皇子自打被叶蓁请进马车中便一直避着她的视线没敢正眼瞧她,他能感觉到她在盯着他看,用审视的、冷淡的甚至有些鄙夷的视线,将他看得如坐针毡。他不敢开口,不对,他也不必去怕她,除了父皇他的确没有怕过谁,但不知为何,一到叶蓁身边他就遍身紧张,大气不敢出,膝盖也跟着疼得厉害,如同在父皇面前一样。 马蹄声渐近,马车暂时停下。为避嫌请进来的侍卫立刻跳下车,明雨裹着大风的寒气冲了进来,瞟了二皇子一眼,坐在了离叶蓁半人外的地方,道:“王安和于公公都安顿好了,正如你所说,皮外伤,虽然遭了不少罪好在没伤到筋骨,将养些时日便好了。” 叶蓁仍旧瞧着二皇子,面无表情地道:“夏绾多心狠的一个人,连孩子都能撇下,却没敢对王安和于公公下死手。在她的地界,她想做点什么没有人拦得住,却为了王爷只是撒了撒气。她的这股劲头倘若用到正地方这女帝也不是做不得,终究还是男色误人。二皇子,你说,夏绾是不是很可怜?” 二皇子讪笑一声:“人各有命。” “所以你们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利用夏绾又逼得她去不得不自戕?她能舍下世子,舍不下王爷,二皇子倒与本宫讲讲,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二皇子这才看向叶蓁,嘴角漾起了一丝似是嘲讽的笑容:“仅仅是因为你的一句善妒,让我们的国主决定将甄皇后的另一位女儿嫁给逸王爷。此事夏绾打从回来省亲便已挣扎数日,最终抵不过了而已。我能做的便是在甄皇后耳旁吹吹风扇扇火,谁知她竟也是个为了自己不顾亲生女的货色!” “自古两国联姻一个便足以表达诚意,我既然答应与四皇子和亲,以祁国的国力,似乎也犯不上再舍下另一位身份高贵的公主。据本主所知,国主能嫁出去的女儿所剩可不多了,以祁国现在的境况,估计急缺呢吧?何必独独浪费在渊逸一人身上?” 二皇子的脸渐渐泛白:“公主以何依据判断祁国现在情况的?远的不说,近百年来祁国可是足以称霸周边各国的强国。” 叶蓁垂首:“所以你们的手才不停地伸向周边各国,不断挑起别国战争,你们好去做所谓‘锦上添花’的事?可是,二皇子,为何你们现在不敢骚扰永乐国了呢?本主也不说十几年前远的那些,就说最近。五年前,东北边的弹丸小国,整日地动,天没收了他们还给他们练出胆子来了,做了整整一年的‘海寇’,你们给出的主意吧?四年前的西南,原本依附永乐国的小国,民风还未开化吃饭都要用手抓还妄图骚扰我国边境,三年前、两年前,且不说受过永乐国多少恩惠倒戈做白眼狼的,去年,西南那边又多了不少强盗。这算什么,故技重施?是不是觉得我们新皇登基又不重兵是进攻的好时候?结果呢?”她直起身来,继续盯着二皇子,“祁国强,不骚扰永乐国,那便强去,我们不眼红也不依附,但本主多说一句,连本主这身居后宫之中的妇道人家都知我永乐国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们又何来的底气多番试探?” “公主可不能信口雌黄,我祁国与永乐国多年交好,捕风捉影的事,说不得。” 叶蓁冷笑:“那你绑我桓之哥哥作甚?” “并非祁国所绑。” “甜樱是祁国人吧?” “呃,并非我本意。” “并非本意为何不早放了,偏让人生此误会?” “呃……” “二皇子不必遮掩了,本主来回答为何祁国要将另一位公主嫁与渊逸。在回答之前,我先给你透个底,为何我会不顾舒家要与渊逸同归于尽。” 二皇子猛地转头看向叶蓁:“莫非你不是一时冲动?” 明雨一听这话冷笑起来:“公主冲动?二皇子莫不是在说笑?” 二皇子立刻禁言,移开了视线。 叶蓁道:“原本你我两国可以一直交好下去,无奈巨弩一成,你们祁国又按捺不住。我们联姻是带着两国和平的诚意,可时至今日,在你们的眼里王爷与王妃的联姻不再是什么佳话倒快成遮羞布,你们用这一层关系肆无忌惮地在我永乐国制造事端多番试探,一被我们查出,便拿此来给人戴帽子,如今,我要撕破它,要让你们知道,就算没有这虚假的联姻,我永乐国也不会怕你们!你不用急着反驳,我不相信你不知王妃多次干预朝政,指使大臣上书“皇太弟”,在后宫频繁生事干预龙嗣,怂恿王爷生出谋反之心,我不信这些只是王妃个人行为,她没有那雄心也没那脑子!你知晓我们皇上为何将世子接入宫中?那是在给予王妃和祁国以警告!这并非什么伯侄之亲,是人质,而这一切都是你们王妃一手造成的!” 二皇子立刻反唇相讥:“莫将你们的皇上说得如此无辜,他若没有野心又何必拿自己的亲侄子做人质!” 叶蓁好整以暇地盯着二皇子:“你的意思,若有一日你登上皇位,你的那些兄弟姊妹可以随意觊觎你的皇位?” 二皇子一愣,顿时哑口无言。 “最让人生厌的一点,你们祁国的内乱,战火却波延至我们身上!我想,这国主之位除了你们这些皇子公主们还有觊觎者吧?王爷若在你们祁国死了,你觉得我们永乐国会善罢甘休吗?在国主病重之际反过来去借此拿捏你们,你们又能如何?还有,王妃还能回得去吗?日后你们又如何利用王妃在我国继续生事?这一下,既解决我国内乱,又能断了你们的路,一举两得!” 二皇子目露凶光:“拿捏我们?真当我们会怕?” “二皇子,真正内忧外患的是你们,作为储君,你还没看清楚呢?!” 二皇子仍旧拧着脑袋:“你怎会好心告诉我目的为何,说,是不是又憋什么阴谋呢?” 叶蓁眼神一派清明:“是,你不是国主的传声筒吗,我便借你的嘴去讲,为了斩断你们的路,我连王爷都敢杀,你们觉得我能容忍你们再塞一个夏纾来?” “好大口气,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和亲公主,还不是什么正牌公主,本王就不信你能有这翻天覆雨的本事!” 叶蓁扭头看向明雨:“我要你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明雨的眼中仿佛闪过一道光,瞧一眼二皇子,本想着避讳一下,一想到祁国肯定已知道消息,便道:“公主料事如神,是西南,匪寇已被彻底打退。而且,贺之将军想出了法子,巨弩和火弩,可以量产了!” 闻言,二皇子的脸瞬间白了。 叶蓁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故意道:“所以,贺之将军此次前来,是又出事了对吗?” 明雨再瞧一眼二皇子,有些不清楚叶蓁为何在此时提起祁国的死对头贺之,犹豫片刻向她点了点头。 “那京郊大营的童将军呢?” “童将军并未背叛王爷,福金这个百夫长就是王爷放在京郊大营的眼线。” “原来国主答应的那般干脆是为了安抚我呢?”叶蓁死死地盯着二皇子,“国主许了渊逸什么好处?兵?还是财帛?” 二皇子已完全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疯狂摇头:“真不知!公主饶了我吧,我怎能知晓这些!” 叶蓁突然抬高嗓门:“那便去查!” 二皇子吓得一激灵,手不自觉地又按上膝盖处,大气不敢出。 “当我不知吗?想用渊逸来牵制我,国主打得好算盘!如此没有诚意还要我去救其性命,哪来的底气?!” 二皇子一听这话不知怎的突然又来了底气,猛地转过头:“在我的地盘,绑你也是绑得的,唤你一声公主,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还未落,叶蓁突然抡圆了手臂甩了二皇子一记清脆的耳光:“威胁我?我若是怕,便不会只带这几人便来你这龙潭虎穴!夏修,回去告诉你的父皇,他若要再使手段,大不了鱼死网破,死我一个换他的命,我觉得很值!” “大胆!” “滚出去!” 二皇子气急败坏,还要试图分辩什么,被明雨揪着衣领拽了出去。马车继续前行,留下二皇子狼狈地立在原地愤恨不已。 第100章 处境 “接下来该做什么?”明雨见叶蓁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这才想起她压根不知何为生气,刚刚的色厉内荏全是做给二皇子瞧的。 叶蓁平静地道:“等我们这不安分的王爷自己滚回国去,倒让我省心了!” “国主会同意?” “病急乱投医,他不是快死了吗,还如此多弯弯肠子,不驱逐渊逸,休想让我就范!夏纾的婚事他不会轻易反悔的,且等呢!” 明雨无奈:“你果真天不怕地不怕。” 叶蓁盯着前方:“瞧着吧,我倒要看看国主和王爷到底要折腾到什么地步!” “对了,刚刚你为何故意提起贺之将军?二皇子可一直视他为眼中钉,不然也不会冒险去绑桓之公子。” 叶蓁整理着身上的宫装,挺直腰板,道:“想着哥哥也是出事了,为防祁国落井下石,让他们知道哥哥已无威胁是为保护他。在这种时候,祁国不会将心思放到一个毫无用处的人身上的。” 明雨恍然大悟:“那还去四皇子府吗?” “当然!国主能在我与王爷之间挑事,我便不能离间他们父子?笑话!” 明雨盯着叶蓁:“你讲实话,是不是生气了?” 叶蓁极为认真地想了想,道:“这会儿我恨不得亲手杀了国主,算吗?” 明雨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还不算?” 叶蓁摸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原来这便是生气。” 明雨的笑僵在脸上,眼中慢慢露出一丝悲戚之色。 “对了二伯,皇宫如今什么形势?” 明雨道:“戚将军与公子已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不日便抵达,周边可动的兵力也向京城集结,必不会让奸人得逞!” “苗都尉如何了?” “苗都尉?” “将制造巨弩的一干人全都找个由头抓起来,罪名不要太大,随便罗织,关押到你可控制的地方。” 明雨四村片刻应道:“好,即刻去办。” 车子又行驶一段,在一幽静处停下。这里又是一番不同的风景,紧邻湖泊,一眼望不到边际。宅院围湖而建,与京都中的雕梁画柱不同,眼前的府苑虽大,但却装饰极其简单,匾额上未写一字。门口有侍卫守护,看衣着打扮和行为举止倒像出自皇家。 还未通传,门被打开,十几名仆人鱼贯而出在叶蓁面前停下行拜见礼。为首的一位笑容满面,对叶蓁道:“公主请。” 叶蓁没有问他们怎会知晓她会来,想来这皇家虽神秘但也无甚秘密,今儿公主府闹出那么大动静,叶蓁一行也并未背人,夏椴若是有心,自然知晓。 叶蓁于正门进入,想必这正门许久未开过,两扇门一动便会发出轰鸣巨响灰尘飞扬,她用余光去观察,那些仆人们亦是一副仓惶模样,手忙脚乱得仿佛未曾接待过宾客一般。绕过大大的影壁,穿过一条长廊,路过一处空地,进入一个偌大的庭院。入眼的亦是质朴又不失典雅的院落,除屋脊上错落的几个戗兽和蹲兽以及简单的花窗,再无多余的修饰。宽阔的院中仅在四周种了树木花草,平常大户人家最喜欢的流水假山此处一概不见。 顺着石子铺成的小路一路向前是一座恢弘的大殿,离得近了,叶蓁才看清无论是屋脊上还是殿门前的挂落上均雕刻着与公主府中相同的兽像,这些神兽或坐或卧神态各异,表情生动颇为精致,一看便知出自名匠之手。自古以来,神兽是祁国皇族的守护者亦是身份的象征,故,在祁国只有皇族和御赐府中才可出现。 叶蓁在正殿前驻足,再一次环顾四周,心想,这四皇子府好生奇怪,无论建筑还是装饰均充满矛盾,奢华又苍凉,精致又潦草,以此便能看出建筑此府邸时那些人有多敷衍。同时,叶蓁也能看出此处的主人明明在极力摆脱皇家的束缚可又保留了许多皇家的影子,或许这便是他的心灵写照吧,明明极厌恶皇家给他带来的伤害,可却无力摆脱桎梏。看着那些精美的身后,此时的她才略有实感,这里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皇家府邸,不然,入目的萧条景象还以为踏错地方。 夏椴披一件白狐大氅,行走时露出的里衣却是粗衣麻布,他带着吟吟笑意,疾步行至叶蓁面前,躬身一揖,轻声道:“公主莅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话音未落,仲嬷嬷从旁边的院中闪了出来。拖着肥胖的身躯,跑得气喘吁吁,人隔得老远,声音已尖啸着传来:“公主伤势未愈为大不详,殿下怎可轻易相见?!” 夏椴闻言面色一变,却并未作出任何反应,只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许是觉得不妥,又刹住脚步垂下头去。 明雨向前看向叶蓁,听她指示。 叶蓁不动声色地摇头,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面向夏椴还了一礼,道:“此次前来与殿下有要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夏椴抬头瞧一眼已近在眼前的仲嬷嬷,向殿中侧身:“公主请。” 仲嬷嬷在叶蓁眼前停下,特意换上一副笑脸,讨好道:“公主莫怪老奴多嘴,殿下身子虚弱,圣父有云为邪祟作怪平日需避讳不祥之人与物,尤其身染鲜血者,照规矩您此刻不易见殿下……” 叶蓁缓缓走向仲嬷嬷,还未等她反应,袖中的匕首已落到她的脖颈上,下一刻,一道浅浅的口子便渗出血来。她道:“照我永乐国的规矩,多嘴多舌者处以割舌刑,以下犯上者处以绞刑。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本主宽宥你,小惩而大诫,这会儿嬷嬷也是身染鲜血的不祥之人了,回避吧!” 仲嬷嬷已在叶蓁身上吃过一次亏,也知道她不可以平常人视之,心中固然气急,却唯恐再惹出祸端引泓妃责罚,未敢上前,转身看一眼身后,将平素最为厌恶的婢女木槿推向前,命令道:“你去伺候!” 闻言,夏椴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向木槿。二人眼神交错,木槿略显慌张地低下头去,而夏椴脸色微变,收回目光又去瞧叶蓁的脸色,不巧恰好碰上她正瞧着她,四目相对,他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此时的叶蓁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或许她并非不懂情爱之人。 叶蓁提起繁琐的裙摆,无视夏椴向殿内走去。那衣襟上还沾着血,夏椴瞧了个真切,不自觉地,他又看向木槿,而木槿却再未敢抬头。 殿中陈设的质朴和简单让人很是意外,物什越少,越发显得偌大的宫殿空阔无比,让人有一种有钱置宅却无钱过活的错觉。夏椴请叶蓁入座,待她入座后在她的平位坐下。木槿上前将夏椴的大氅解下,那套粗布麻衣尽显眼前,如同这大殿一般。 叶蓁似乎已明白一切,知初见那日,他根本不是在乔装成仆人的样子,他一直以来的处境或许连个仆人都不如。 叶蓁并未着急说正事儿,而是盯着忙碌的木槿瞧了一会儿。除了她,这殿中竟再无旁的婢女,殿门两侧分别站着四人,两小厮,六侍卫,不知怎的,那神情与这皇子府的主人总有一种貌合神离的感觉。 “木槿?是木槿花的木槿吗?” 木槿手边的动作一滞,迅速瞧一眼夏椴才小声回道:“回公主,是。” “冒昧地问一句,此名是哪位所赐?” 木槿转头瞧一眼夏椴,慌乱得如同做了什么错事。夏椴下意识地向前挪了挪,挡住木槿些许,回道:“是在下。” 叶蓁盯着夏椴,他果然已按捺不住慌张起来。她不为难木槿,柔声道:“本主与殿下有几句话要讲,烦请木槿姑娘行个方便?” 木槿诚惶诚恐,迅速行了跪拜礼,疾步而去。明雨见状也走了出去。 殿中已无他人,叶蓁取茶盏嗅一嗅,并非什么名茶,与夏椴的身份一样不符,不过好在她不挑,折腾大半日,的确渴了,举杯一饮而尽。夏椴见状立刻提壶斟茶,动作娴熟,一看便知平日里没少做此事。或许在平常人家此为最平常不过,但相较夏绾和夏修的做派,夏椴同样作为皇嗣他的一举一动格外不同寻常。 “木槿又名椴,朝开暮落花,非吉利名字。”叶蓁抬眸看向夏椴。 夏椴的神情怅然所失:“我的名字为母妃所赐,木槿名字为我所取。我们都一样,都是朝不保夕之人,或许母妃在为我取名时便已为我想好结局了吧?所有人都知我是短命的,除了李先生。” “李先生?”叶蓁疑惑。 夏椴赶忙解释道:“望公主恕罪,在下并不知李先生真名,第一次见其真容也是在探望公主时。” 贺之?叶蓁心中想着,夏椴的意思莫不是贺之救了他的命?既然他称呼贺之为“李先生”,那便说明他隐去姓名,若贸然去问恐会惹来麻烦,想到此处,她果断跳过此话题,直奔主题:“今日来是要谢殿下救命之恩。” 夏椴诚惶诚恐,忙道:“并非在下所为不敢居功,在下只是派人求了母妃。” 叶蓁再次抬眸,到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嗫喏片刻,见夏椴一直不敢正视她,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她站起身来道:“今儿是我莽撞伤了贵府的嬷嬷,给殿下添麻烦了,望殿下见谅。” “公主言重了!”夏椴飞快打断叶蓁的话,似乎很不愿提及仲嬷嬷。他跟着站起身,向前一步拦住叶蓁急急地道,“公主此次前来必不是仅仅为了道谢吧?那日我见李先生很是担忧公主,想必你们二人必是情深意重,我听过公主的手段,李先生的好友必非凡人,不知公主可否告知来此的真正目的。我被关了二十年与外人极少接触,不知如何交谈,还请公主莫要因我的寡言而误会有所顾虑。” 叶蓁盯着夏椴讲话时不敢看人的样子断定他并非在客套,他在盼着她来,不,或者也不是只盼她来,而是在盼一个救星,一个能打破现状之人。 叶蓁重新坐了回去。夏椴见状赶忙坐下,鼓足勇气瞧一眼叶蓁,却又很快低下头去。叶蓁瞧着心中升起一丝不明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焦急还有一丝丝光火。 “敢问殿下,你刚刚道被关了二十年,那日怎会出现在我的住处?” 夏椴道:“母妃言公主为在下未婚妻子,在祁国出了事总要去探望以示诚意。” 叶蓁盯着夏椴又问:“之后您的母后可有问过您什么?” 夏椴缓缓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叶蓁:“问了,问得极为详细。说是要我去探病,却只字未问公主伤势,问的全是与公主伤势无关的。譬如,李先生为何要救公主,你们又是何关系。” “哦?那殿下是如何回答的?” “回话是李先生教的:‘李先生为暗教之主,掌祁国与永乐国情报,公主作为和亲公主至关重要,自然是请了中间人引荐。永乐国皇帝似乎非常信任公主,有意让其全权处理两国之事,在公主危难之时施以援手只为取得公主信任,有了这层关系也可更好为娘娘效力。’” 叶蓁道:“刚刚你说,我与李先生情深意重,如今又说这话,是想威胁我吗?” 夏椴目露坚毅之色:“非也,在下只想表示诚意,不该说的话在下半个字都未吐露。这二十年在下就像个傻子,目不识丁什么治国谋略甚至连最基本地与人相处之道都未曾有人提点过,浑浑噩噩连人都不算一心等死,是李先生给了我希望,我虽什么都不懂,但却能分辨利弊,也知道只有李先生能助我逃出这牢笼。你们是我的救命稻草,我不怕将软弱给你们瞧,在我得知这二十年的濒死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以后,我才知何为可悲,这种绝望中又给了希望,希望中又让你绝望的感觉真不如死了好受。”后面的话他说得又急又怒,与那会儿的温润有着极大的不同。 夏椴红了眼眶,却并未忍着,让泪水流了个痛快。叶蓁没办法感同身受,虽她也被关过几年,但这几年她一直憋着一股劲并确信总有一日会靠自己的力量冲破桎梏,而夏椴的可悲之处在于所有人都说他说将死之人,就连他自己也坚信不已,而一个将死之人活着都是奢侈,何谈去摆脱什么又去争取什么呢? 叶蓁未再讲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夏椴,用一种温柔又善解人意的眼神。片刻之后,夏椴在这种眼神中平静下来,又垂下头去。叶蓁静静地看着他,将袖中的帕子取出,递到他眼前,道:“伸手。” 夏椴愣了一下,将手伸出。叶蓁将帕子递到他的手中,顺手搭上他的脉,仔仔细细诊过之后,她异常突兀地轻笑出声,愣怔片刻道:“你的确不是将死之人,以后好好过活吧!” 第101章 比较 在叶蓁缩回手的那一刻,夏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急切地道:“公主,我知你想要什么,我会努力,只要你觉得我有用、可利用,我会听你的!” “你知道?” “你想要两国和平,想要国泰民安,想要舒家军脱离困境。” 叶蓁很意外,这个被关了二十年近些日子才走出牢笼的皇室弃子竟然懂她!她看着他,突然毫不顾虑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为何会将软弱展现在我的眼前?为何将我作为你的救命稻草?” 夏椴回答得斩钉截铁:“在下不同公主虚头巴脑地迂回猜忌,在下的软弱能让公主清楚准确地看清在下的处境,我知二哥也对您动了心思,公主可两相比较,只有如此才可准确判断是否要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视公主为救命稻草是因公主不止有自己,身后还站着永乐国、舒家军还有李先生和整个暗教,在下不求翻云覆雨做上那九五之尊,只求好不容易活了回来,留着这条命好好活下去!” 叶蓁一点都不觉得夏椴是在贪生怕死,反而欣赏他的坦诚,在这种节骨眼的确不宜藏藏掖掖猜来猜去。只是,她留意到一点,从头至尾夏椴并未提及一句他那最大的后盾——泓妃。 叶蓁再次饮尽杯中茶,问:“你明知自己最大的后盾是你的母妃,为何只字不提?” 夏椴顿了顿,道:“此为心照不宣之事,若不是因为母妃,贵国皇帝也不会甘心将公主嫁与在下这不受宠的皇子。只是,她是她,我是我,利益捆绑的关系向来不牢固,亲生母子也一样,故,希望公主能将我们母子分别视之莫要捆绑在一起。当然,此时在下还不能完全脱离母妃,但总有一日……”夏椴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将手中的杯子握紧了。 “莫要与外人讲这样的话,他们会觉得你忘恩负义。”叶蓁站起身来,“殿下,你是一个非常通透之人,叶蓁佩服。但有一点,请不要妄自菲薄,从此刻起,抛去脑中的杂念,你是皇子,不在谁之下,与我面前不必自谦,与那些奴才面前更要抬头挺胸,若想达到目的,你首先要挺直脊梁。再者,你我也是利益捆绑,真遇到取舍之时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不牢固,所以,莫要依附任何人,你要学会自救,要将我当做媒介当做跳板,却唯独不能当做救命稻草,任何人都不能,当然包括你的亲生母亲。我知你心中没底,但你也要清楚,被关了二十多年还能有如此胆识和见识,是非常难得的。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教授你指引你的先生,静下心来,那些凡是影响你思考和判断的都尽量不要再去想,朝着你的目标心无旁骛地冲过去!” 夏椴也跟着站起身,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又汪了一汪泪水在打转,这次却未流下来。“当下,我们或许是在互相利用,但我知道,你能说出这番话是因你有自信不怕被利用,我也不怕被你利用,是因我也有自信我没看错人。”他走到案侧,向叶蓁深深一揖,“祁国四皇子谢公主坦诚相待!” “殿下不必多礼,若可以的话,殿下可否告知接下来的打算?” 夏椴想都未想:“我会奏请母妃请先生为我授课,而这先生只能由李先生帮忙物色。” 叶蓁一想便知夏椴是不信任泓妃手下所有的人,不然放着文人之首的外祖父家何愁找不出教授之人?她道:“此举是否过于刻意?” 夏椴摇头:“也就是这段时日母妃能收敛些对我百依百顺,我心中有数,刻意便刻意,就当我赌气任性好了。” “你是想让李先生被套牢进这层关系中吧?” 夏椴目光炯炯:“李先生难道不想尽快与泓妃拉近关系吗?” 叶蓁回望着夏椴,平静地回:“好主意。”说着她的心里也拿定了主意,本想着将婚期提前,这下,反而有了旁的法子。也不错。 叶蓁出门,木槿仍在门口候着,小脸已被春风吹木,唤人时表情都是僵的。原本在殿门口的小厮和侍卫们退到院中,那地方显然无法听到殿内的谈话声。叶蓁在木槿眼前驻足,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珠串放至她手中,道:“谢你的贴心。” 木槿不敢接,诚惶诚恐地去瞧夏椴。夏椴不知叶蓁为何意,更不知那珠串价格几何,正要推辞,抬眼时突见院门口有人影闪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踱步到叶蓁面前,道:“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蓁盯着木槿道:“就在这儿说。” 夏椴却说不出口,只是拿一双眼睛直在木槿脸上打转。 叶蓁淡淡地道:“拿着,若你还想在殿下身边久些,便收下。”说着,转向夏椴,“若殿下想保护谁,我可助你。” 未等夏椴反应,木槿双手接过串珠,跪地朗声喊道:“谢公主赏赐。” 走出四皇子府登上马车,明雨忍不住道:“你何时生了慈悲心,救那木槿作甚?” 叶蓁面无表情地道:“她或许就是夏椴的软肋。二伯,皇子府中有没有我们的人?” 明雨毫不避讳:“当年王爷在各公主、皇子府都安插了自己人,皇上知道后也命黄衣司收买了些。这些人恐不能成大事,打探点消息还是可以用的。” “那便打探一下,收了我的东西,仲嬷嬷会如何对待木槿,夏椴又作何反应。再盯着瞧,此事会不会传到泓妃那边,泓妃又是何反应。” “好。” 身上的伤又开始作痛,叶蓁险些撑不住,歪在车厢壁上假寐。明雨不敢打扰她,将身上的披风取下盖在她的身上,又坐回到原处。 “二伯,将军回去了吗?”叶蓁突然问。 明雨道:“那日不是你亲自送的,怎会有此一问?” 叶蓁动了动身子,缓缓睁开眼睛:“他不会平白无故来此地,别说是为了我,在舒家军生死存亡之际,他不会冲动。传信给将军,若泓妃找他为夏椴请先生,我去,至于身份,让他瞧着办。另外,烦请二伯帮忙打听一下,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雨嗔怪道:“好。歇着吧,莫要多想,保不准将军就是为了你冲动了一次,能出什么事儿!” “他才不会,我也不许!”叶蓁咕哝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其实,明雨心中并无底气,听到这话他也不敢去反驳,只好又安静下来。 车子摇摇晃晃开回府时已近傍晚,天边的夕阳染红了晚霞,锦缎一般铺得绚烂。叶蓁驻足而望,就在那晚霞之下走来一人,让她瞬间明白了“煞风景”的含义。 明雨也看到了,脸色比叶蓁的难看多了,若不是怕她会吃亏,他恨不得掉头就走。 二皇子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摸一摸鼻子,悻悻地道:“上午是本王口不择言,望公主见谅。” 叶蓁身体侧向明雨:“二伯不必担心,烦请回避下吧,我有事要对二皇子讲。” 明雨看一眼二人,犹豫片刻还是千万个不放心地进了府内。 二皇子向前一步道:“今儿父皇下了令,皇姐自戕触怒神兽,不得以公主之礼下葬。神兽庙卜了卦,依着今日的天色,应越快越好,今夜,便会葬于西郊,不入皇陵不立碑。至于贵国皇帝,国主已派人送去亲笔信,言此事为我祁国皇家之家事,家丑实在不易外扬,还请皇上体恤莫要追问缘由。” 叶蓁不信夏绾有如此大本事可让这天色现异,在这春初铺得漫天锦色,若她真的有此本领,也不至于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不过,结果对永乐国有利便可,其他都不重要。 “倒也不必麻烦二皇子亲自跑这一趟。”叶蓁说完,忍着伤口的痛行了一礼便要进府,被二皇子上前一步拦住。 “公主莫急,听我一言。永乐国分两派,一,当今皇上;二,逸王爷。公主处心积虑对付皇姐断逸王爷羽翼必是为了皇上,如今皇姐已死,父皇仍未松口夏纾去做逸王爷续弦一事心中肯定有别的盘算,公主是否也要为皇上争一下我们祁国这个最强有力的后盾?”二皇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见了,弹袖抚袍,倘若不是之前见过、听说过他的荒唐事,乍一瞧倒也能看出几分帝王之相。 叶蓁气定神闲:“你们祁国的事,与本宫无关。我们永乐国的事,与你们祁国也无干系,你们最好还是少操些闲心。弟弟不听话,自有哥哥去教训,拉回家打一顿便老实了,待几日过后还是好兄弟。你们国主有旁的盘算那就盘算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永乐国也不怵。” 二皇子最头疼叶蓁油盐不进,尴尬一笑:“既然公主说永乐国的事与我们祁国无关,那我说个别的,国主好战,可本皇子不好,这总与公主有关了吧?” 叶蓁明知道二皇子所言“后盾”就是他本人,也知他肯定得了她去四皇子府的消息生怕将他撇了才巴巴又跑来用这三寸不烂之舌试图说服她。论心眼,两人不在一个段位,论心机,二皇子实在是白长这好几年,那点子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叶蓁都无需动脑仅凭两眼便能看个透彻。 “二皇子不用在本宫面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若不了解你们我还真不敢踏进这块地。国主的好战是因祁国曾经国力强盛,而他亦是有谋略的英勇之士,只是英雄迟暮身体垮了,又用血行阵、食人心等邪门歪术失了民心。不瞒你说,本宫刚得知姬楼身份的时候还以为是永乐国派的奸细,只是,他不配做这奸细,能得逞归根究底只是因国主老了、昏庸了,不然也不会让你和夏绾钻了空子。你不好战,是因清楚这些年祁国好战导致国库亏空,再加内乱四起,再想去骚扰别国只会自寻死路。二皇子不想做短命国主,蛰伏了这些年,总不能万人之上的日子享受不了几天便被踏入泥沼。渊逸名不正言不顺,二皇子聪明人,掂量完了才与本宫讲这话,是掂量到若夏纾真的与王爷成了便没你什么事儿了吧?可我的未婚夫婿是四皇子,让我抛却正牌夫君与你这大伯联手,这世间哪有这种道理,知道二皇子行事不落俗套,那也不能不遵守人伦之理吧?” 二皇子哭笑不得,这一段话国事、家事都扯上了,他偏偏无一句可反驳之话。他的拳头越攥越紧,叶蓁说的这些的确是众所周知之事,但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讲出来。血行阵、食人心、纳百妃,筑云山围猎活人,祁国皇室做的孽岂止这些,无人讲,他便默认什么“人各有命”,如今被叶蓁说到脸上,以往的事岂止是荒唐,简直无人性!一个国家容不得不知人性的国主,故,各地都有了反声,只是被悄悄镇压了而已。养兵千日,国主也未曾想过这些精悍的士兵不是出去开疆拓土反而用在了自己的臣民身上,多讽刺的一件事,不然他也不会突然病重!二皇子也没少做荒唐之事,只是,与国主的固执不同,他最懂审时度势,于是便有了与渊逸密谋合作,可是,她说到了点子上,渊逸真的可靠吗,他能做出背叛兄长的事,就连最拿得出手的筹码巨弩都是眼前这位看似弱小的女子做出来的!今儿,正因全看透了,二皇子又转头来找叶蓁,结果却被她夹枪带棒一阵抢白给他个没脸,他能如何?忍着,只能忍着。 定定神,二皇子松开没有血色的手:“这些日子在下瞧明白了,公主不爱金银不爱红妆,不爱俊男更不爱那种让俗人痴狂的爱恨情仇,却独爱保家卫国。其实在下非常纳闷,这是何故?” “二皇子未曾在军营中住过吧?你所见到的血肉顶多也不过是奢靡享乐后对那些柔弱女子落下的屠刀,你也未曾见过为保一寸疆土不眠不休的将士们,更未曾见过好不容易从战争中苟活下来的平民们听到马蹄声吓得四散逃窜的样子。这些我都见过。以往,我也以为这些与我无关,可自从知道了老贺将军,认识了贺之将军、戚将军、戚巽等等,我便全都明白了。一个国家,是位高者的私有吗,还是臣民的?二皇子也曾饱读诗书学过帝王之术,当做储君精心养着,可你到底学到了什么?” 二皇子却是冷笑:“公主敢说不是因为贺之将军?” 第102章 男女之事 叶蓁原本垂下的眼角立刻扬了起来,凑近二皇子:“你知道你的软肋是什么吗?不是你做的那些荒唐事,更不是你资质平庸,而是太自以为是。你激不得,看不到自己的错处别人点出你还嘴硬!之前你是不是觉得与渊逸合作便可以坐稳国主之位?如今你是不是还觉得本主一个没有见识出身青楼的女子怎会懂什么家国大业,必是为了某个心仪的男子才会爱屋及乌萌生出此想法?你错了,祁国皇室失信于民才会让整个国家的人对家国大事避之不及,我们永乐国不是,信不信,倘若你们祁国敢踏进永乐国半步,首先站出来的,或许就是你最瞧不起的那些所谓的贱民!”叶蓁说着,眼前突然出现红叶临行前转身回眸时的眼神,是坚定,从未如此坚定过,“你懂何为本末倒置?本主是受了贺之将军的影响,可是,夏修,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何不想想自己的身边为何没有能将你引向正途之人呢?你姐的下场还没给你点警醒吗?总纠结这些男女之事,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二皇子似乎已被打垮,只是强撑着嘴硬,“如果不是夏绾与逸王爷的男女之事,祁国这些年怎会只是试探永乐国,还妄想当上女帝以江山为聘与他永结同心?若不是渊拓与戚煜的男女之事,渊拓怎会坐上那九五之尊,戚煜又怎会恨屋及乌处处针对你?若不是你与逸王爷的男女之事,夏绾又怎会因爱生恨与戚煜联手,恰好让她的好妹妹夏纾抓了她的把柄,逼得她自尽?” 叶蓁道:“二皇子,明人不说暗话,你也不用在这跟我绕弯子。将祁国稀罕至极能拿得出手的两位公主嫁与一人,这并非是什么佳话,如果真是为了两国关系,夏纾与皇上联姻岂不更好,为何非要让同胞姐妹共侍一夫?所以他你们的国主一早就将赌注压在了我们王爷身上,根不正,目的不纯,与这样的人合作,当我永乐国傻吗?” 二皇子讪笑一声:“公主似乎想多了……” “你们不会到现在还不知我们皇上为何要让逸王爷省亲吧?” 这是二皇子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倘若渊拓早有察觉,必会防着渊逸,为何还要给他们送个枕头? 渊拓的确早有察觉。从儿时的太子之争到之后的皇位之争,三四十年的时间围绕在渊拓和渊逸身上关于立尊还是立贤的问题一直未停过。渊拓的生母虽贵为皇后且贤良淑德,但并不得宠,渊逸的生母虽只是美人但却一直宠冠后宫,先皇爱屋及乌对渊逸一直极其宠爱,再加上他天资确实比渊拓高,而渊拓的志向一直不在治国,故当年要立贤的声音一直存在,而渊逸很早暗暗生了要登上这九五之尊的心思。只是,先皇后虽不争不抢,但却足够精明,之所以为渊拓绸缪不为权利,更多的是为了保渊拓性命,于是,重病之时求皇上为渊拓和戚煜指了婚,又助戚家不断壮大,至此才成功将渊拓送上了皇帝的宝座。 渊拓不贪恋权势,处处提防渊逸是不想让国家和百姓因他们兄弟二人争斗陷入险境,他曾与叶蓁讲过这样一段话:“倘若逸儿真有那个本领,无妨,江山给他也是国家幸事。只是,我不放心祁国,联姻是把双刃剑,能助他亦能害他,暗地里的争斗和猜测伤的不只是兄弟之情,恐要连累子民。”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渊拓早就知晓祁国和国主的情况,也早就料到许多事情,而叶蓁也成为他手中牵制渊逸的棋子。 “到底为何?”二皇子仍旧不死心。 叶蓁回过神:“必不是为了多纳一个弟妹。” 二皇子还想追问,叶蓁却摆出了送客的架势。二皇子自是不甘,本想再提医治国主之事,却因她的那一番话踯躅起来,想着她必是不情愿的。只是,他已在国主面前立下军令状,此事做不成,夏绾便是白死,如此潦草下葬更是丢尽祁国颜面,国主岂会善罢甘休!届时,甭说那储君之位,估计连性命也难保。 马车行至眼前,叶蓁请二皇子上车。二皇子未动,满脸满眼的心事。天色已晚,伤口的疼痛又加重了些,叶蓁这一日没好好用膳这会儿饥肠辘辘,人更是虚弱不堪,便道:“为人医者不论出身与恩怨,三日,我必会去为国主医治,在此期间还请姬大夫将所用器具、药物准备齐全。此事非同小可,需再三查看!” 二皇子一听赶忙躬身一揖,起身时,脸上的心事已全然消失:“公主还有何吩咐?” “剖腹取物是极危险之举,若你不想落下一个谋害亲父的罪名,从今日起,请神兽庙为国主祈福吧!” 二皇子面露尴尬:“神兽庙已多日无主事,祈福一事恐难成行。” “二皇子还不舍得将圣父放出来?” “不是我不放,是圣父得了重病,已不能动。”二皇子见叶蓁不语,赶忙补充,“我发誓,只是将圣父关了起来,并未苛待他,至于他为何生病为何又病入膏肓,我一概不知,连御医都查不出病因,只道是忧虑过度。”说到最后,二皇子已不敢看叶蓁。 叶蓁才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对于这位从未谋面却为虎作伥的圣父也无甚好印象,甚至觉得,他病得很是时候,原本她的目的本就不为救他。只是,意图也不能过于明显,于是,她又道:“神兽庙无主事便代表你们这些凡人失去与神兽沟通之媒介,怪不得祁国这些时日频繁起战事,国主久病不愈,没有了这媒介神兽又如何保佑?” 二皇子大惊失色:“公主慎言!圣父虽病重,但他还有儿子有女儿可继承主事之位,本王这就去寻找,三日,就这三日,必会给公主答复。” 叶蓁眨眨眼:“我不需要祈福,不必给我答复,需要祈福的是国主和二皇子不是吗?” 二皇子闻言立刻噤声,告辞而去。 晚膳过后,香桔为叶蓁换了药,服侍她在榻上刚躺下,她又要请明雨。香桔心疼她,却也不敢阻拦,只好听命。 “二皇子这一打一拉应当能安稳些时日暂时掀不起风浪,余下的就看我们那不省心的王爷了。外面可有什么消息?”叶蓁问。 明雨道:“于公公和王安本想来谢恩让我拦了,你这伤得也不轻,折腾了一日必是乏极。至于消息,皇宫那边有戚将军亲自做阵,王爷的人翻不起风浪。巨弩按照你说的,皇上已答应,大部分已在路上,有了这巨弩,西南的战事果然停了,周国那边也递了探亲的文书。” “周国?”叶蓁仔细思索着,“褚美人?” 明雨点头:“对。皇上登基那年周国派褚美人前来和亲,算起来也有四五年未见到亲人了。” 叶蓁对渊拓的后宫了解不深,便没再多问,又道:“贺之将军回去了没?” 明雨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已回,不过,确实出了事。莫瑾来了,正在外面候着,还是让他同你讲吧!” 叶蓁一听捂着药效已失疼痛无比的伤口从榻上坐起身来。本想下榻,动了动更疼,只好又坐了回去。 这才几日不见,莫瑾看上去又成熟了几分,只是见到叶蓁仍如以往那般紧张,行礼时不敢抬头也不敢瞧人。叶蓁见他脸颊通红,便让他靠前,她的榻边有一个火盆,能更暖一些。 “说吧,出什么事了?” 莫瑾急急道:“将军府这些日子不太平,有贼寇出没,前些日子又伤了小公子导致小公子惊厥万分如今连觉都睡不好。夫人的伤虽说好了许多,但头总是昏昏沉沉,这些日子越发不清醒,一日之间有五六个时辰昏睡着,纵使醒来也只是坐着发呆。夫人的娘家人解了禁足令差舅父来瞧,恰好碰到将军回府,看到此情形好一阵闹腾,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将军大发雷霆将人全赶了出去,他们不肯善罢甘休到处造谣生事。戚军医认为夫人和小公子的病情不可再拖延下去,请将军找公主拿个主意看看有无别的方法医治,将军却不肯答应,说如今您也浑身是伤,不能让您再忧心旁的事。这消息不知怎的又传到了舅父耳中,那动静闹得更大了。戚军医觉得拖下去不是办法,便差我来给公主报个信。”说完,他怯生生地抬头瞧一眼叶蓁,试图察言观色,却是什么都未瞧出来。 叶蓁淡淡地道:“那难听的话与我有关是没?” 莫瑾有短暂的沉默,许是清楚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便据实以告:“舅父说将军是因为对公主有非分之想才惹祸上身,将军反驳说公主是为救将军、舒家和舒家军才甘愿做和亲公主被困牢笼。舅父气急,搬出了老夫人,说老夫人有言,舒家满门忠烈,从不靠裙带关系立足,将军气急将舅父赶了出去。” 叶蓁默默点头,又问:“将军不是请了我师傅,师傅人呢?” 莫瑾愣了一下:“师傅?戚军医吗?他一直都在将军府。” 叶蓁有短暂的错愕。她试过夏椴的脉,结合他之前的病情、现在的身体恢复状况以及脉象能推测出做过哪些治疗,而精通此疗法的除了她的师傅神医傅高实在想不出第二人,更何况夏椴也亲口承认病情好转是因贺之。既然贺之请动了师傅,为何不带他去为夫人和公子诊治,莫非是有别的什么缘由? 叶蓁顾不上什么缘由,只知道若夫人和小公子真的出了什么事他绝对不会好过,于是挣扎着起身,挪到书案前,对莫瑾道:“你且将夫人与小公子的症状详细告知与我。” 莫瑾很是细心,对于夫人和小公子如何受伤、病情发展及用药事无巨细记得一清二楚,这下也不紧张了,滔滔不绝足足讲了两刻钟,而后又将戚军医的诊治方案与药方一字不差地全都背了出来。叶蓁听后很快动笔写了新的治疗方法并开了药方。 “这信不必你去送,我会请二伯派人去送。你休息一夜,明日尽快离开,去帮我做两件事,只是,此两件事不可让将军知晓。” 莫瑾想不出叶蓁有何要紧事要瞒着贺之,但还是将耳朵凑了过去。 “第一件,帮我带封信去一个地方,此处不在舆图上,一会儿我会画个图给你。你去帮我找个人,若那人在,便将信交予他,盯着他给我回信。若他不在,你将信放至东边药房的当归盒中。盒子上有个机关,左一右二左一各旋转半圈即可打开。往东六里有个村落,最北边靠山有个被火烧了一半的凶宅,你去找村长就说看中了那个地方要买下来。”说着,叶蓁从一旁的盒子中取出两个金锭,“这些够建座新房了,多请些匠人,要快,待建造完毕想办法给我传信。” 莫瑾想都未想,道:“莫瑾领命。” “将军府那边可有人替你?” 莫瑾认真想了想:“除了小公子有些粘我,其余还好。不过有大小姐在,也无需担忧。” “想办法给军医捎个信吧,以免他担心。” “是,公主!”莫瑾瞧着叶蓁越发苍白的脸和额上的汗珠关切地问,“公主,您的伤好些了吗?” 沉思中的叶蓁攒出一丝笑来:“谢你记挂,我无碍。” 莫瑾又道:“公主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您之前让我办的事我已有眉目,待确认之后必会给公主一个答复。” 叶蓁眉毛一挑:“哦,可否说来听听?” 莫瑾有些犹豫:“还无法确定,是打听来的。” “无妨,先说来我听听。” “当年我入京郊大营父亲托的是苟将军。” 意料之中,苟将军本就是皇后的人,周邡托他帮忙顺理成章。 “然后呢?”叶蓁看着莫瑾的表情觉得事情并未这般简单。 “不知道这封信与公主要查的事有无关系。”莫瑾看着叶蓁,犹犹豫豫地从里衣中掏出一封信来,信上并未提到周家半个字,提的却是前段时间西南的剿匪之战,大体情况与于公公打听来的八九不离十,最后一句引起了叶蓁的注意:“恨一腔热血无处挥洒,怒骁勇之师被权利裹挟,前路茫茫,泣血成书,望彦梁尽早兑现承诺,还永乐国清明盛世!” “这信哪来的?”叶蓁一脸茫然。 莫瑾道:“是一位女子,她说她叫玉娇。” 第103章 戚震与罗彦梁 叶蓁瞪大眼睛:“你在何处见到的她?” 莫瑾道:“鹿鸣寺。来此处鹿鸣寺是必经之路,只是临时起意,小公子受到惊吓多日不愈想请神明保佑,于是便进寺祈福,好巧不巧遇到苟将军曾经的部下甘顺也在那寺庙。甘顺像变了一个人,骨瘦如柴,人也是精神萎靡惶恐不安,身边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之人,看样子像是他的长辈。因曲副将之前曾怀疑将军府的匪寇是甘顺吃了亏携私报复,看到他那副模样我也信了,便悄悄跟着想探听一二,却遇到了这女子。据她所讲,信是她从甘顺的住处偷来的,她认得我,知道我们周家的事,还知道我现今留在将军府。她让我想办法将这封信交给公主,若无法交给公主给将军也可。对了,还有一句给公主的口信:‘吕县之事过于复杂,还请公主宽限些时日,若无法赴半月之约,玉娇甘愿身死谢罪。’” 甘顺的身体状况是意料之中的,只因叶蓁给他服的那颗药本不是什么毒药,但可扰乱心神,她的目的本是为了引出甘将军,没成想,甘将军没上当反而去求神明。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她不在乎甘顺死活,如此一来也不亏。 叶蓁将信折好放置一旁:“你认得那女子?或者,知道她是谁吗?” 莫瑾茫然摇头:“认得我的大多因为父亲,认识父亲的除了帮凶便是仇人,我不知那女子是敌是友斗胆打开了那封信。信中的内容让我想起了一事:几年前的一个春初也就是这个时候戚大公子曾在父亲回京述职时闯入府中与父亲大吵一架,倒不是为信上提到的西南战事,为的什么罗家。” 叶蓁颦眉:“罗家?” “对,他们提到好多次罗家,后来戚大公子气得厉害,父亲怕极跪了许久。” “他们说罗家什么了?” “彼时父亲不许靠近实在听不清,只是他们嗓门抬高时能听到,便只记住了‘罗家’二字。” 叶蓁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浅笑,用欣赏的目光瞧着莫瑾:“还好你机灵。辛苦了,夜已深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莫瑾行了一礼告辞而去。 叶蓁又写了一封信,枯坐半刻,有些事还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便不想,总有明白的那一日,她从不在不确定的事情上耗费心神。她向门口喊了一声,香桔应声而入,扶着她坐回到榻上,又仔细查看过伤口,确定无碍才暗暗舒了口气。 叶蓁一双眼睛跟着香桔的身影游走,等她一切收拾妥当才道:“你明日便回吧,先去将军府找戚军医送封信,再去舒家军将这封信举荐信交给桓之公子。另外这封信是给你的,我有事要你做,现在不要打开,等到了舒家军后再看。”说着,将三封信递给香桔。 香桔接过信,道:“贺之将军已回乌山镇,有他在,如此公主还不放心桓之公子吗?” 叶蓁表情淡然:“我入清月阁舒桓之也有一份功劳,能做出逼良为娼之事的人,我为何要信?” 香桔能看出叶蓁还有心事,这句话讲得真真假假不甚清楚,或许不方便讲,或许是讲不出来,她不再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叶蓁一眼,退出房间时,道了一声:“公主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香桔胸无大志不想去做什么有本事的人,还巴望着以后能常伴公主左右。” 叶蓁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引得她攒了一个笑给香桔,道:“我还想我们的香桔能成为骁勇善战的女将军,不可说什么胸无大志的话。” 香桔也笑,依依不舍地推门而去。 叶蓁平静了一会,又将候在门外的明雨请入房中,犹豫片刻还是未敢将莫瑾带来的信交给他。只是问:“二伯可知道一个名叫彦梁的人?” 明雨拧着眉头想了片刻,问:“是哪两个字?”叶蓁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出此二字,明雨看完又问,“是玉娇给你递消息了吗?” 叶蓁奇道:“二伯何出此言?” 明雨道:“你不是派她去吕县?彦梁是罗将军的大公子,就是传言与吕县令合谋走私铁矿之人。” 皇后也在查铁矿走私案意图彻底打垮罗家?叶蓁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矿司的大权一直由她的心腹把持着,若想查点什么很是容易,暗中操作便可得知一切。如此一来,玉娇去吕县或许真的不是在阳奉阴违,必是知道了什么。只是这罗家到底是何用意,明知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为何还要往莽撞?难不成是被陷害? 叶蓁回神,想起那信上的落款为东辰,又问:“二伯可知东辰又是谁?” 明雨想都未想,脱口而出:“东辰是戚震的表字,戚震就是戚将军的大公子,你问这作甚?” 叶蓁并未回答这话,又问:“那戚大公子与罗大公子相识吗?” 明雨道:“年龄相仿,家世相近,幼时在一个学堂读书自然相识,不止相识,两人关系曾经很是要好,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容不得他们继续交好,久而久之便生分了。你今日好生奇怪,怎会问这些?” 叶蓁犹豫片刻还是未能将信取出,只是道:“好奇而已。” 明雨盯着叶蓁瞧了会儿:“我知道你心有顾虑有些关于戚家的事不敢同我讲,二伯不逼你。只是莫忘了,戚家对我再有恩,你唤我一声二伯,孰近孰远我心中有数,真到了关键时刻,我也是个帮亲不帮理的浑人。” 叶蓁闻言汗颜,解释道:“其实不是不信任二伯,只是怕二伯为难。” “二伯懂。你这年纪轻轻操的心还真不少,瞧这脸色鬼一样,快歇着吧!”明雨嗔怪着,盯着叶蓁回到榻上躺好才吹灭油灯悄悄退出房去。 三日的时间叶蓁闭门谢客好好休养了一番,顺道又将国主和夏椴的病推算出几种医治方法,只等着莫瑾的回音。第四日一早,有传信的飞鸽落下,明雨将一个小小的布帛递给叶蓁,那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可”。至此,她已确认贺之的确找了傅高师傅,只是他是如何寻到,又是如何请来为夏椴诊治却不得而知。 虽说伤还未痊愈,经过这三日的休整叶蓁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有了师傅的肯定她心中也有了底,将需要用到的器具命人打包后,用过早膳安心等二皇子来接。不到一刻,侍卫来报马车已到,二皇子正在院中等候。叶蓁起身行至院中,只带了明雨一人,随二皇子上了马车。 前些日子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已说尽,车中很是安静,二皇子也难得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叶蓁知道他心中忐忑,乐得清静,趁此机会又将治疗方案在脑中过了几遍。 小半个时辰后,皇宫近在眼前,还未到门口,车子停了下来。二皇子将头伸出车窗向外看,瞧清楚外面的情形,翻个白眼又将头缩了回去。叶蓁看着他的表情,不经通传便直接下了车。 渊逸瘸着一条腿走得颇为艰难,叶蓁难得在脸上挂了笑,端着她的公主架子走得容雍华贵颇为得体。他没见过这样的她,也顾不上什么体统,直瞧着她愣神,而后在她走近的那一刻突然撇过脸,将半边脖颈上的伤疤藏到了一侧。 叶蓁驻足,盯着渊逸瞧了会,没动。 渊逸垂眸瞧一眼叶蓁嘴角的笑,决定开门见山,压低了声音道:“在要与我同归于尽的那一刻,你就没有想过会连累舒家?” 追到此处只为问这样一个问题,叶蓁有些意外,但还是回道:“王爷怎知我没想过?” 渊逸皱眉:“你想护着的人可不少,舒家是头一份,我说得没错吧?” 叶蓁嘴角的笑更深了些:“舒家不需要我护,贺之将军尤其不用,他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帮他的、伤他的甚至害他的,他都会明白。王爷巴巴地跑来问我这个,瞧着是让王爷失望了。” 渊逸的确很是失望,丝毫未掩饰,不止失望还嫉妒:“知道为什么你将我害成这副样子我都没有怨你吗?因为最起码,你是要同我一起死,我当你是心中有我的。” “我没有想过同你一起死。”叶蓁说着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渊逸,“我只是不想连累外面无辜的侍卫,我知道,许多事都有死士替你做,但我不可,我还有人性。” “连那些侍卫都比我在你的心中重要!”渊逸突然抓住叶蓁的手臂,睚眦欲裂地想要从此话中听出一丝违心来,可是,并没有,“你不必讽我刺我,你是心疼外面的那些侍卫吗?你心疼的是舒贺之派来暗中保护你的舒家军吧?!” “还有戚巽给我留下的护卫!”叶蓁猛地甩开渊逸的钳制,“一个不会心疼将士和百姓的人,纵使有天大的本事有再厉害的武器再大的倚仗也坐不得高位,就算坐了,也不会得善终!今儿我就把话挑明了,且看吧,这句话就是你的下场!” 渊逸冷笑:“今儿我来还真不是只为了问这一句,我来是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贺之将军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前几日有匪寇夜闯将军府惊吓了夫人,那时贺之正在探望重伤的你,听闻此事抛下你立刻赶了回去。他与夫人可真是鹣鲽情深,据说他衣不解带一直在亲自照顾,而你,明明也受了很重的伤却被他狠心抛在此地。别说是你撵走了他,若他有心,赖也能赖上几日!” 叶蓁突然想起送贺之走的那日,他连脸都未敢露。深吸一口气,她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王爷到底想说什么?夫人受伤,作为夫君,贺之将军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不是应该的吗?总好过像王爷这般王妃还未死透便选好续弦之人吧?” 渊逸咬牙切齿:“你不用激我!” “难道王爷不是为激我才讲这些话?”叶蓁向前一步,离渊逸更近了些,盯着他那双让无数女人神魂颠倒的眼睛道,“你倒提醒我了,夜袭将军府的事是你做的吧?就为了不让贺之将军入祁国?” 这一次渊逸未再遮掩,直接承认:“对,就是我做的!桓之若想坐稳大将军之位,舒贺之必须死,这就是所谓的长幼有序!既然我改变不了,那便更狠一些,没有了长,还有什么序可言!” “那你试试看能不能得逞!” 渊逸预料到叶蓁会发狠反驳,可是,这一次她却没有,不但没有,反而依旧笑吟吟地瞧着他,而后转身向宫门口走去。渊逸被晃了一下,着急去追,无奈腿不中用,跑了两步便因剧痛而不得不停下,眼睁睁地瞧着她大摇大摆地远离他,坐进一顶辇中。 起驾的那一刻,叶蓁悄声对明雨道:“去散播一些模棱两可的含混话,就说我与渊逸在宫外拉拉扯扯争论不休。另外,给香桔传信,就说月府该活动了。” “你是公主,名声比命重要。” 叶蓁不屑一顾:“本公主不稀罕!” 未出意外,明雨被拦在了宫外,叶蓁只带两名戚巽留下来的侍卫进了宫门。沿着御路一直走,等穿过几道门后,两位侍卫也被留下。叶蓁留意着周围,发现这里的建筑普遍要比永乐国的要高大,连宫墙都要高上小半丈,以黑、红色为主,瞧着威严,但更让人觉得压抑。 再跨过一道门,眼前出现的是沿路过来最为气派和恢弘的一座宫殿,四周墙面上镶嵌着护国神兽的青铜兽首,兽首口中衔着各式各样的神器,似是祭奠所用,又似是某种武器。殿门外的垂花柱上除了不知名的花样也雕刻着神兽,形态各异,但大多凶狠威严。叶蓁抬头,就连正脊上的脊兽亦是凶狠无比的神兽。她歪头一想,四皇子府中的神兽虽然也是神态各异,但如此凶狠的却极少见,不知是否随了主人。 “渊逸最不甘心的不是你爱别的男子,而是由始至终你就没将他放眼里过,对吗?”候传之时,二皇子小声道,“不过,我挺惊讶,一般女子若有你的经历必会将渊逸视为主人,忠心耿耿等着他去将你榨干,纵使抛弃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如你这般不受控制的确实少见。” 叶蓁目不斜视:“清月阁后院的四方天中,我甘心被控制是因羽翼未丰,纵使离开也逃不开他的手掌。他不该让我学那么多东西,更不该把我送给皇上,这才是他最该不甘心的地方!”她转向二皇子,“反观二皇子,你豢养的死士、细作也不在少数,为何还是如今这般气候?” 二皇子飞速地看一眼叶蓁:“你不怕世人唾弃你忘恩负义?” 叶蓁斜睨着二皇子:“你不也不怕世人唾弃你荒淫无度胸无大志吗?” 二皇子哑然失笑:“如此一听你我倒是半斤八两。” 叶蓁的嘴角又弯了起来,盯着从殿中匆匆行出的内侍,语速极快:“好好巴结巴结圣女吧,不然神兽们便不会再守护你们了。” 第104章 布局 二皇子一愣,待要继续再问,传令公公已近在眼前将他的话堵了回去。瞬间,他觉得叶蓁就是故意为之,好让他先去想个透彻。只是,圣女他去请过,却吃了闭门羹,以他高傲的性子绝不会再去第二次给她长脸。虽探子来报说她在永乐国积攒了不少人脉,势力不容小觑,但因圣父那一战有些许损伤,似乎也不足为惧。想到此处,他那原本揪起来的心又宽慰些许,迈开大步跟过去。一抬头,却发现叶蓁正扭头盯着他瞧,嘴角那丝意味深长的笑很是让人心中打鼓。 二皇子沉不住气,紧走几步,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何意。” “你能在逃出国境之后还有如此多信徒吗?你能在三月不到的时间弄到足可以夷平乌山的炸药吗?你能在侍卫损伤大半之后还敢大摇大摆地回来吗?” 二皇子脚步突然一滞,走不动了。墙上的神兽瞪着一双凸起的眼睛盯着他瞧,毛骨悚然的,将他心中仅存的侥幸给散了个干净。 那夜夜袭,将军府又是损伤大半。自打仆役们散去后,诺大的将军府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城,荒废的院落也顾不上收拾,到处都是枯枝和四散的杂物,再加上出出进进的都是伤员,看上去更是萧瑟。 贺之在后院前,盯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出神了许久。鸾儿抱着一床厚厚的虎皮毯久久不敢靠前,曲副将知道爷俩见一面不容易,不停地用眼神鼓励着,她才慢慢移动脚步。 贺之腿虽伤了,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仍然令他十分警觉,只是细微的脚步声,隔着很远,他便感觉到了。蓦然回首,便看到小小的女儿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盯着他瞧,一副想靠近又不能靠近的样子。他向她伸出了手。 鸾儿拾步走近,将虎皮毯盖在贺之的腿上,蹲在他眼前,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贺之:“爹爹,叶蓁姑姑为何未与你一同回来?娘说,您肯定会带她回来的。” 贺之捂着鸾儿冰凉的小手,眼中似乎有东西在闪:“她有事要做。” “她还好吗?” “为何这样问?” 鸾儿左右瞧瞧,仿佛想起了什么道:“成骅哥哥说过,叶蓁姑姑在,我们家就会平安,娘亲也会很快好起来。我还想同她学医术,学武功,学知识,娘说好羡慕她,这才是女子应当活出来的样子,纵使身不由己也要去挣扎,而不是一味地去认命。长大了鸾儿也想做这样的女子,爹爹,好不好?” 贺之温和地笑着:“鸾儿只管去做喜欢的事情,不必去问任何人。” “娘说,其实叶蓁姑姑也可以如此,只是,她亲手绊住了自己。自私会被人诟病,但无私伤己,这也是两难吧?爹爹,你如今亦是陷入了两难境地吗?” 贺之怔怔地看着鸾儿,未言语,只是将她轻轻搂在怀中,许久才道:“叶蓁是心甘情愿的,爹爹亦是如此。鸾儿,爹爹对不起你和娘还有弟弟,让你们受苦了。你长大了,以后还要请你帮爹爹照顾娘亲和弟弟,可好?” “爹爹放心,鸾儿都懂。” 贺之仰起头,心中暗下自嘲,果真离军队和战场久了,如今竟也时常伤感起来。 鸾儿回房后,贺之将曲副将请至身前,又问了乌山之事,越听心中越没底。又是沉默许久,他道:“自古乌山便是祁国与永乐国的必争之地,虽说前些年以乌溪为界一分为二,但祁国总觉得吃了亏这些年也没少动作,必须想个法子了。” 曲副将未做回应,兀自愣神,见贺之瞪他才回道:“朝廷对您如此,将军府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您还要为他们操这心作甚?知道这话您不爱听,末将就是来气,想想心中就憋闷!” 本以为贺之会厉声喝止,没想到他却没有,只是又沉默良久才问:“这样的话你还同何人讲过?” “末将只同您讲过,只是这话原本也不是末将先讲的,而是说的人多了自然便听到了。”曲副将瞧着贺之的脸色,“知道将军不爱听,这话也确实讲不得,被有心人听到恐会落口舌,末将这就去叮嘱他们。” “不。”贺之立刻阻止,“不必,心中有何烦闷随便讲,听的人越多越好。另外,你再帮我做两件事。一,所有去过乌山的将士列一个清单给我,包括已故家中还有男丁的。二,准备一下,派成骅去京城送信,老夫人年事已高该回乡了。” “末将领命。” “还有。”贺之突然喊住曲副将,“查一下当年送叶蓁平安扣的有哪些人,请他们来,我有话讲。” “是。” 两日后,一个小小的竹筒被一位侍卫装扮的人悄悄呈至渊拓御前,传信公公瞧见后同身旁的人使个眼色。这一切全被渊拓看在眼中,待屏退众人,他将小小的纸打开,上面写了两行小楷:“有匪占山在公不在私,请君示下。” 渊拓微微颦眉,片刻之后,回了一行字:“国危不宜剿匪。”随后又叫过另一不起眼的公公,将信递给了他。 两边的飞鸽几乎同时出发,第三日一早,渊拓便收到了叶蓁的信。祁国那边的信使收到信将消息传到叶蓁耳中时是第四日,这四日,她做了许多事情,不但助姬楼成功切掉国主腹中如孩童拳头大的肿块,还成为了夏纾的眼中钉。回信后,算着日子,渊拓的回信应当至少两日后才到,这两日她还能做许多事情。 下午,莫瑾的信送至叶蓁手中,信上言房屋修葺完毕还有至少七日。叶蓁盘算着时间,怎样算怎样都觉来不及,她决定提前行动。 当晚,将军府再次遭劫,府中人被无色无味的迷药迷倒大半,金银丢失无数,夫人和睿儿被匪寇掳走,原本那些匪寇还想带走鸾儿,却被机灵的鸾儿躲过。 将军府乱了大半夜,天亮时贺之命人清点伤亡人数,却发现院中的那几具着侍卫服的尸体竟非府中之人,也非匪寇,全是生面孔,有些甚至已死亡数日,而将军府的人除了轻伤三人余下的只是因中迷药导致的头脑混沌。 “像是逸王府的人。”曲副将说着,扯下一具尸体的里衣递到贺之眼前,“与上次闯府人的是一样的,几具均是。” 贺之坐在轮椅之上许久未有反应,远处传来鸾儿的哭声,他心中难过,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派出去寻人的侍卫还未有回应,桓之听到消息按捺不住想回将军府,被香桔拼命拦住。桓之发了好大的火,口不择言叱骂香桔吃里扒外狗仗人势,跟了叶蓁不认旧主子,若不是叶蓁将军府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没成想,一向逆来顺受的香桔竟然斗胆反唇相讥,直言她此行就是监视他来的,因为公主压根儿就不相信他! 桓之闻言愣怔半日突然发了狂,抽出宝剑要将香桔碎尸万段。香桔不怵他,从容迎战,这个看似瘦弱不起眼的小女子如突注神力,赤手空拳堪堪迎下他十几招。再之后,她抢过一士兵的佩剑全力反击,竟也不输他。 营长外冲来曲副将,将战得正酣的二人硬生生隔开,当着一众人的面责问桓之明明已成为大将军却置将军府于不顾,守卫空虚,才导致如今局面。现在再来马后炮只知道添乱! 桓之已气急,扔下手中的剑耍赖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曲副将这才转向香桔,冷言问道:“你又何故来此?” 香桔毫不避讳:“桓之公子与王爷是一道的,公主不放心这种人守卫边疆,特意派我来监督。此事已禀明皇上,皇上已默许,曲副将若不信大可以去问!” 曲副将自然不敢去问高高在上的皇上,心中却起了疑心。见帐外的人越聚越多,生怕再生旁的事,这才说出来此处的目的:“夫人与公子下落不明,将军府伤亡惨重,还请大将军派兵支援!” “伤亡惨重”这四字引起了桓之的注意,令他一团乱麻的脑子突然射进一道光,他抬头去瞧曲副将,发现曲副将正拿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瞧着他。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犹豫起来。 曲副将突然抬高嗓门,大骂桓之忘恩负义,又言贺之将军之前如何如何疼他,夫人又如何如何照顾他。桓之哪受过这种责骂,直接一句话吼了出去:“父亲将最好的全都留给了舒贺之,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这大将军的位置本就应该属于我,是我应得的,轮得到你来此大放厥词!” 曲副将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桓之转头迁怒香桔:“你不是公主派来监视他的吗?便监视成这忘恩负义罔顾人伦的德行?说是监视,我瞧着你们就是一丘之貉来帮他的!当年王爷派他囚禁公主,又派我们将军去救公主,都是圈套对不对?公主亲手断了我们将军的腿,让他再也不能入军营,所以才便宜了这个纨绔,你们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香桔怒斥:“到底是谁忘恩负义?明明是因了我们公主,舒家才免于危难,你们不知感恩竟然如此诋毁,赶明儿我就告诉公主,让公主非参你们舒家一本不可!” 曲副将瘸着一条腿气得直跳脚:“参就参,老子不伺候了!她算什么舒家人,我们老夫人从来就未承认过!为了攀龙附凤竟然还恬着脸冠舒姓,整日拿着皇后的凤牌到处招摇撞骗,舒家忠勇万世尊贵无比,若不是将军心软,你那所谓的公主连个边儿都摸不着!甭说什么因了你们公主,老子今儿就做主了,把这姓讨回来,以后我舒家不承认!” 香桔亦是气急,指着曲副将破口大骂:“一群白眼狼,不攀龙附凤也比你们活得有尊严,你算什么东西,舒家的走狗而已,一样连我们公主的边都摸不着!忍你们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我们公主冠了这舒姓哪过过一天好日子,甭说受的那些伤,还硬逼着去与一个病秧子和亲,当我们想姓舒呢?!讨回去便讨回去,老娘不稀罕,我们公主更不稀罕!滚,给我滚出去,舒贺之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以后再敢来此处,老娘就依着公主的名头见你一次打一次!给我滚!” 闻言桓之立刻蹦了起来,冲到香桔面前扯了她一把:“此处我说了算,你又算什么东西?” 香桔冷笑:“别忘了你这大将军之位是怎么当上的!我什么东西公主说了算,与你何干!”说完,竟扬长而去。 曲副将懒得再与桓之废话,压着心中的怒火问:“你到底给不给人?” 桓之道:“你还真拿舒家军当我的私军了?你说给便给?” 曲副将一边往外冲一边道:“连调动几个人的本事都没有,还妄称自己什么大将军,真是可笑!”说完,拨过人群,也扬长而去。 桓之给气了个够呛,冲着围观的人一阵狂哮,直到他们完全散去才将自己的心腹唤入帐中,丝毫不背人地吩咐:“给王爷送信,请他示下,这兵我是派还是不派!”说完将一个竹筒递给心腹,在他伸手去接的时候,另一个竹筒悄然滑入他的袖中。 三人大吵的事很快传得人尽皆知,不消一日便传入京城。渊拓听后勃然大怒,斥责叶蓁治下不严,又大骂桓之不分轻重,对贺之也颇有微词,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透露出怀疑贺之对朝廷不满才导致手下人迁怒公主。下面的一众官员噤若寒蝉摸不清圣意不敢随意搭话,生怕引火上身,谢大人见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先躬身行了一礼。 渊拓盯着谢大人从众官员中走出,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喜公公使了个眼色。喜公公立刻会意,悄然离去。 外面起了风,殿门一开便有冷风吹过,一副风雨欲来的景象。 第105章 落草为寇 谢大人头不抬眼不睁,直接道:“皇上圣明,这三人说的虽是气话,但也能从中窥见一二。舒桓之觊觎大将军之位已久,虽得了王爷的助力,毕竟难堪大任,许得有人监看随时提点才可。公主应当亦是想到这一点才派心腹常驻舒家军,此举颇有远见,值得赞赏。” 远拓微微抬眸,寻思着今儿这谢大人是怎的了,竟然会夸叶蓁,刚想给他个笑脸,却听他又道:“只是,公主乃后宫女眷,派自己的亲信前往边疆军营重地名不正言不顺,恐惹人非议,更何况,据悉,公主所派之人同样为女眷,于礼不合。” 渊拓翻个白眼,斜斜地靠在了龙椅上。熟悉他习惯的人便知往常这种时候他已开始烦躁,接下来便是生气,在场之人无不小心翼翼,垂下头生怕与其对视。谢大人不知死活,仍在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老生常谈仍旧是女子不可从政、女子不可涉猎军事等等,最后连女子属阴会带来厄运这样的话也毫不顾忌地讲了出来。起初,渊拓的确很气,因为这话怎么听怎么都是冲着叶蓁去的,讲到最后,他突然不气了,不止不气,还对谢大人露了笑脸。 离得最近的同僚已察觉到渊拓的反常,趁他不注意,悄悄拉了仍在滔滔不绝的谢大人一把。谢大人虽然会意,但最重要的话还未说,怎肯停下。 “皇上,舒贺之不该回舒家军属地。在京城,自有人监督其言行,离开之后,有了舒家军的倚仗,便恣意妄为必是经常表达对朝廷之不满。所谓上行下效,观其部下言行便可知。皇上仁慈,念其家族戍边有功才宽宥其罪行,给了恩赏亲自照顾伤重妻子,没想到此人以怨报德,若不加以惩戒,在军事重地恐会引起驻军恐慌,还请皇上三思尽快定夺!” 这边谢大人话音刚落,喜公公从侧门跑了进来,见此情形不敢上前在一旁静候。渊拓见状向他招了招手,他立刻上前,在渊拓耳边耳语道:“今日卯时初,皇后宫中的小厮去了宫门处,等各位官人进门后才离开。守门的并未看清他做了什么与何人接触。” 这已经很是清楚,不必看清。渊拓想着,用眼神示意喜公公退下。 这方谢大人还躬着身等候渊拓回应,见许久未反应,试探着抬起头,这一瞧恰好与渊拓对上视线,吓得他赶忙又低下头去。 渊拓并未着急回答,而是问众位官员如何看待谢大人的话。 这哪是谢大人的话,谁都知晓是皇后的意思,无人敢应。尽管已料到,渊拓还是气了一下,便向谢大人道:“谢卿先回答寡人几个问题。” 谢大人赶忙回:“皇上请讲。” “谢大人觉得乌山闹出那么大动静是因为什么?” 谢大人脸色一白,他当然知道乌山之炸是皇后主使,但肯定不能讲实话,不能讲实话就得有替罪羊。他飞速想着对策,模棱两可地道:“想必有歹人出没。” 渊拓不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哪里的歹人竟然知道乌山上藏有炸药?” “呃,应当是祁国。” 渊拓步步紧逼:“祁国为何在此时生事?” “呃,许是知晓舒家军生变趁此机会想占据乌山。” “舒家军缘何生变?” 谢大人不敢回答。舒桓之已平安回归,且从头至尾假意被掳实则为探听皇上都知晓得清清楚楚,虽中途生变并未达到目的,但带回来的情报足以证明他的忠心,故,舒贺之就是被陷害被冤枉,此事不能再提,若再提就是上了皇上的当,好让他趁机给舒家彻底平反,届时为了补偿,舒贺之会跟着封荫加爵,以后再想动他必是难上加难!舒桓之不足为惧,但只要有舒贺之这个后盾,舒家军便永远都倒不了。收编之事不易再提,但皇后也不可能看着舒家与王爷联手任其做大! 还未等谢大人想出对策,渊拓又道:“谢大人久居朝堂看不清形势变化有情可原,寡人不为难。那你再回答寡人一个问题。” 谢大人汗颜:“皇上请讲。” “既然祁国频繁生事,那为何乌山炸了之后又没了动作?” 许是怕渊拓再给他扣上“久居朝堂看不清形势变化”的帽子,谢大人立刻答道:“自然是因巨弩和火弩,此两样兵器壮我国威,周边列国哪个不是俯首称臣!” “巨弩和火弩是谁的功劳?又是谁提出分享给周边各国?” 谢大人已意识到上当,或许,这也不是什么陷阱,原本他的那一段讨伐檄文就是颠倒黑白的浑话。他的背出了一层又一层汗,此时已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渊拓站起身来,众官员跪地高呼。渊拓目视前方,冷冷地道:“蠢货!答不出来便不要答了!议郎谢忠育廷诤时妄加雌黄颠倒是非,若不加以惩戒恐会有龟玉毁椟之祸,今削去官职,幽禁居所,无令不得出府,其他人等不得探视,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一官员立刻高呼:“请皇上三思,国法有云谏言不究谏官不罪……” 还未等他讲完,渊拓厉声补充:“那便再添一道命令,从此刻起,若再有无凭无据为一己私欲挟私报复攀咬他人者,无论是否为谏官、官居几品,一旦查实,不论往日之功,一律削官为民,后果严重者,按律论处!”见还有蠢蠢欲动者,他立刻又道,“谁再敢为谢忠育一类人求情,一律割舌!来人!” 殿内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声,众官员俯下身去,再无一人敢起身。 消息很快传到戚煜耳中,原本等着瞧好戏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后勃然大怒,立刻召戚巽入宫。 “他为何在你和父亲守卫京城时下我的人?”一看到戚巽,戚煜迫不及待地问。 派去的人已在来的路上将早朝时发生的事全都告诉戚巽,戚巽听后无奈至极,若不是怕戚煜又生事,恨不得立马掉头回去。他道:“好歹你们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皇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在挫你的锐气灭你的威风,他在告诉你,戚家仅靠守个京城便可肆意妄为?主子是他,不是你戚煜!” “你这何出此言,什么叫恣意妄为,若我不炸了乌山,不困住渊逸让他有了那三年孝期不赶走舒贺之,你和父亲能顺利回京?怎的,在边疆还未待够?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手握几十万大军又如何,也是鞭长莫及!” 戚巽惊讶道:“你什么意思,王妃的死与你有关?” 戚煜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斗法吗,乳臭未干的明叶蓁真不见的能斗得过我。她还是不够狠,本来她可以无情无义,却偏偏要生出菩萨心肠,能怪谁?等着瞧,这事儿还没完,敢撤我的人!” “你还想做什么?!” 戚煜却不肯再理会。 戚巽觉得自己懒得多说一个字,抛下一句“你不生事便不会出事”,扭头离开。 离开皇宫,戚巽直接纵马疾驰而去。潜意识中,他觉得此事绝对没那般简单。叶蓁是什么人,怎就会与舒家尤其是舒贺之生出嫌隙。舒贺之又是什么人,怎又会纵容下属大闹边疆重地。就连那不起眼的香桔,何时又变成得武功高强肆无忌惮?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七日后,边关传来消息,贺之将军妻儿仍不知所踪,有传言二人在被掳当日便已被害,尸首有说被抛至荒野,有说被沉入水底。桓之抵挡不住压力派人搜寻,却一无所获。 戚煜等了七日,一直未等到渊拓下令助舒家寻找,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甚至还撤了守护京城舒府的侍卫,想必已完全放弃舒贺之。至于舒桓之,为了断了戚家收编舒家军的念头许是对渊逸还心存幻想也料到桓之翻不出什么大浪,才会继续放任。由此,戚煜认为渊拓尽管撤了谢大人的职,却也信了他的话,于是决定再次加码,秘密派人夜袭京城舒府。 不日传来舒老夫人暴病身亡的消息,贺之悲痛万分心生不满,与袖手旁观的桓之彻底决裂。桓之盛怒之下将贺之赶出将军府,并召集宗族长老要将其除名,被长老再三规劝才将此事暂时搁置。 贺之心灰意冷命曲副将率部分旧部及乌山被炸遗属,仅用两箱火药将驻守乌山的将士逼退,抢占乌山,落草为寇。至此,乌山再次落入匪人手中,吏部、兵部联名上书,请皇上下令发兵剿匪。 渊拓先是问贺之妻儿有无确切消息,又问舒老夫人如何被害,两部尚书只知舒老夫人是急火攻心所致,其余一概不知。为表功,他们特意提及已责令开棺验尸,确认不是诈死。渊拓听后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先是斥责两部为何未做好安抚和善后事宜,逝者为大竟对耄耋老人的尸身不敬简直人面兽心,开棺验尸是火上浇油简直愚蠢至极!而后连下几道命令,先降了京郊大营苟将军、禁军统领、京兆府尹等一众官员的职,又命黄衣司责问驻守乌山将士为何如此懈怠竟然让一群乌合之众仅用两箱火药便将他们逼退,之后是彻查舒老夫人死因与乌山镇将军府被劫一事,最后的指令则是暂停舒桓之大将军一职幽禁府中。 兵部与吏部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待走到宫门口才想起皇上并未示下是否发兵剿匪,两人正争执着谁折回去触这个霉头,只见戚将军全副武装目不斜视地进了宫门,连他们的行礼都未理会。 “戚将军如何看待此事?”以往干净整洁的御书房像刚经历过战争一般一片狼藉,内官和宫女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喘气都需小心翼翼。 戚将军如炬的双眼一扫,未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渊拓。 渊拓会意,手有气无力地一扫,众人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渊拓与戚将军二人,静得有些可怕。渊拓心中无法平静,一双疲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戚将军,扶在书案上的手将一本痛斥贺之的札子捏破了都未知。 戚将军一路上都在斟酌如何开口,只是,皇威难测,尤其这位任性起来不管不顾的皇上,纵使他有天大的功劳,也需得斟酌清楚值不值得因他人而惹怒皇上牵连自身。但这话他又不得不说,一来,皇上的口谕就是要他入宫商议,二来,没有了舒家人为首的舒家军,戚家军便是一家独大。皇后筹谋多年终于要如愿了,在他入宫之前还特意派人叮嘱要抓住时机,可她不知随即而来的便是更大的隐患。戚家军不可做第二个舒家军,为国为民为戚家,都不可。 定了定神,戚将军卸甲叩首向渊拓道:“末将听闻祁国近日多发动荡,百姓频繁起事,据传是因皇室行事乖张,朝廷懈怠公务贪赃枉法。” 渊拓冷笑:“寡母就这样被害不想着查明真相去安抚,还开棺验尸,谁给他们的胆子!戚将军这是何意,映射贺之将军甘落为寇也是因我皇室行事乖张?那你们这些为官为将的,又当如何?” 戚将军俯身道:“皇上息怒!末将并无此意,虽说贺之将军是被冤枉遭此劫难,但皇上已对舒家尽力补偿。” “补偿?戚将军,你道同寡人讲讲,补偿舒家什么了?” 戚将军硬着头皮回:“不但破例赐封舒韧为公主,还派公主亲赴乌山查明真相。” 渊拓的心沉了下去:“戚将军,难不成你忘了公主是如何去的乌山?”一甩手,手下的札子恰好甩到了戚将军的眼前。 戚将军抬眼一扫,俯身下去尤自回道:“末将认为,祁国之事已在我国传得沸沸扬扬,皇上切不可发兵剿匪,毕竟舒家数辈驻守边疆一心保家卫国,落此下场倘若再赶尽杀绝无法堵住悠悠众口。二来,自古有言,穷寇莫追。三来,贺之将军虽落草为寇占据乌山,但并未做危害我国之事,也并未伤百姓一分一毫,就连对待乌山的驻军,亦是以驱赶为主,并未伤及他们,想必他只是一时愤懑想不开,倘若以真心感化之,说不定可化危为安,毕竟他驻守边关多年,祁国对他很是忌惮。其四,祁国那边形势不明,我国不可先出内乱。故,末将恳请皇上,以招降为主!” 渊拓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原本惨白一片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许血色。他在书案前坐了下来,道:“戚将军向来主战不主和,此次对舒家倒是额外开恩,怕是有私心吧?” 戚将军咬咬牙,将身体俯得更低了,一语双关地道:“皇上明鉴,末将乃一粗人,一心保家卫国并无他想,今日之形势,实非末将之所愿!末将还想请皇上保留舒家军的编制,并将西边所有驻军全拨化给舒家军!” 第106章 论罪 渊拓冷笑:“留个编制有何用,姓舒又能如何,群龙之首已堕深渊,日后也难恐有出头之日,掩耳盗铃!” “末将再次请求皇上,留舒家血脉留任舒家军!” 渊拓赫然起身,怒吼道:“寡人看你是老糊涂了!舒桓之一旦成为西边将领,乌山上还有贺之驻守着,你想让他们兄弟两人联起手来给寡人脸色瞧?!别忘了,老夫人离世,桓之要守孝三年,这三年他必须卸甲归田,何谈什么舒家血脉留任舒家军!”真是打的好算盘,他越想越气,偏偏有些还是不能明说,毕竟他刚除掉一个谢忠育,若再继续动作恐会引起旁的麻烦。 戚将军早已料到,立刻回道:“那便请公主尽快完婚,有了这层关系,舒家必会投鼠忌器!三年孝期总有可商量的余地,尤其军中大将,如遇特殊境况也可通融。” 渊拓猛地看向戚将军,这才明白原来戚煜下了好大一盘棋!如今有三年孝期的不止舒家,还有渊逸。桓之是军中大将,可渊逸不是,为了断了他谋权篡位的路,渊拓一个实职都没给他,只是哪里有需要便去哪里顶上,连正式的文书都没有下过,再加上这三年孝期,他甚至连和亲王爷的身份都要失去。 渊拓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瞧了戚将军一眼,决定暂时将渊逸的事按下不表,故意提及相对更突出的叶蓁:“她只是个养女,还是寡人硬塞给他们的!如今他们之间已经生了嫌隙,你当关键时刻舒家会舍不得她?” 戚将军微微抬头瞧一眼渊拓,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表情,回道:“在外人看来,毕竟是因了公主的册封舒家才逃离困境,舒家百世英名断不可毁于一旦,将军也好,匪寇也罢,贺之将军毕竟未做通敌叛国之事。至于公主,她的任务已经完成,闺房女子久居他国实属不妥,还是先归国待嫁为好。只是公主伤了王爷,损害皇嗣血脉一事已人尽皆知,虽是无意,但不可放任,令其回宫闭门思过,也不失为一警告!” “思过?”渊拓死死地盯着戚将军,本以为他真的是大公无私,可说到最后还是有私心在里面。他的确保住了舒家,保住了舒家军,这个方法虽然没明说,实则就是怕西边的舒家军会反,这一打一拉,确实能牵制舒家,也能解决很多问题,只是,明明是他戚家军与舒家军的争斗,明明是关乎国家安危之事,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叶蓁来承担,她为戚家为舒家乃至为这个永乐国做得还不够多吗? 渊拓再次攥紧了拳头,冷冷地道:“你这便为公主定罪了吗?” 戚将军缓缓抬起头:“末将只道公主是‘无意’,不算有罪。” 书案上的东西再次被扫在地,渊拓扶着书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许久才瞪着戚将军低吼道:“你以为你这样做舒家军就该对你感激涕零吗?你以为软禁公主让她尽快嫁人戚巽就会死心吗?将军,你小看你的儿子了!” 戚将军的脸顿时煞白一片,缓缓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又是许久许久的沉默,外面传膳的公公已悄悄来过几次,还是未敢进门,三刻钟后,殿内传来了唤人的声音,一公公立刻小跑入内,只见戚将军已站立起身,渊拓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传令下去,公主即刻回宫,关入幽兰居闭门思过,未经召唤,不得出宫!” 听到“幽兰居”二字,戚将军忍不住飞快地看了一眼渊拓。渊拓立刻瞪了回去,待他垂首,拂袖而去。 门外偷听的宫女听到后立刻转身,一路小跑着出了宫门,向久站门外的皇后耳语一番。皇后原本紧张无比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昂首挺胸回了宫。 “幽兰居,连皇宫都不能待,瞧着皇上是真的气急了。”身旁的嬷嬷很是得意。 皇后未置可否,只是面上的笑容一直挂着,这可是许久未有的事了。 戚家在京城并未购置府院,照理说,为官至此,戚将军的家眷完全可以于皇都定居,但他却一直很是坚持,至此,戚家家族依旧久居家乡老宅。戚将军回京述职住的是南街一处府邸,院落不大,仆役也不多,府门口匾额上未写半字。 戚巽已早早地等在院中,戚将军一踏进门,他便迎了上去,还未启口,便被伸手制止。戚巽与跟着进宫的仆人对视一眼,大跨步跟着戚将军一路进了书房。 刚落座,戚巽便凑到戚将军身旁,瞧他那满面焦急的样子,想必已经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事。戚将军皱皱眉,思忖片刻,便明白这消息是如何传到戚巽耳中,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了书案上。戚巽吓了一跳,到口的话未敢说出。 戚将军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下意识地垂首去看戚巽腰间的香囊,比起他腰上的那些金玉环佩,这香囊属实不起眼,相较之下甚至还略显粗鄙,只是,他也明白,就是因了这香囊和从叶蓁那不时传回来的方子,戚巽的身体才会一日好过一日,治疗也不到两月,他已开始重新练剑。想到此处,戚将军垂下了头。 “非得要牺牲她是吗?” “你做的好事!”戚将军怒从心起,“惯得你无法无天,她你也敢惦记!” 皇上与戚巽的密谈两人从未与他人提起过,如今想来,戚巽倒有些怕皇上的那句“叶蓁早晚会自由”是在故意试探他。他身上不自觉的起了一层冷汗,心中却偏有些不服,犹自嘴硬着:“孩儿也未曾与她如何,只当是知己。为知己鸣不平,也有错?” 戚将军冷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有脸替他人鸣不平!知己?有你这知己才是她的罪过!” “爹!” “闭嘴,什么话都不要讲,出去!”不知为何,一个女子而已,戚将军却心中烦闷异常。都说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为大局着想,牺牲一个可以救千千万万的人,的确是个划算的买卖,只是,这买卖赚得实在窝囊! 戚巽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拧着身体回头:“戚家人早晚被戚煜害死,等着瞧!” 戚将军挺直的脊背突然坍塌下去,在寂静的房间中愤懑地闭上了眼睛。 为方便照顾国主,叶蓁暂居宫中,从掺沙的膳食到藏针的衣裙,从无芯的宫灯到打湿的棉被,这些叶蓁都当未发生过,直将幕后之人胆子越养越大。那日,赐婚渊逸的答复抵达祁国,一起来的还有礼部几位权重的官员。二皇子亲自接待,以国主身体抱恙为名全权负责结亲之事。 其实叶蓁有些不明白渊拓为何会同意二人和亲只是,但她并未多问,只是又动了心思。 国主虽然已脱离危险,只是时而糊涂,痛极之时还需叶蓁施麻痹之术。叶蓁行医者之事尽心尽力,连二皇子都不敢再打扰她。 经过细心照料,国主清醒的时间多了些,痛感也降低不少,夏纾多次前来请安,完全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令国主很是受用。只是,她是个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主儿,等到了叶蓁面前,却是藏不住的阴狠。叶蓁瞧见了只当瞧不见,她知道,夏纾已得知她获罪之事,如今国主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马上她便是无用的罪人,而这样的人,作为新晋王妃,完全可以处置她。 只是,夏纾不懂,一日还未坐上王妃,便不可得意一日,不然迟早出岔子。 算着圣旨到的日子,最多不超过三天,叶蓁命人给渊逸传了话。 夜晚,渊逸如约而至,后面悄然跟着的,正是夏纾。 叶蓁不信一向警觉的渊逸不知道身后有个如此蹩脚的尾巴,不过,这不重要。 昏暗的宫灯下,叶蓁端坐在矮几前,脱簪素衣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人。渊逸已许久未见这样的叶蓁,如何走近都记不清了,只是怔怔地望着她,脑中全是初见她时的情形。那个动如脱兔大胆狠戾的小女子就是这副模样,让人气不得恨不得又爱而不得。 “王爷果然狐狸变的,这尾巴还真不少。”明明是讽刺,叶蓁却说得极轻柔。这样的神态和语气平日里她做不出来,师傅倒是教过,渊逸考过她,学得不是一般得好,比如现在。 渊逸瞬间清醒,余光不动声色地向身后瞥去,却被叶蓁拦住。白色的外袍无意中滑落,露出薄如蝉翼的中衣,那圆润的肩膀,绸缎般的肌肤在宫灯下时隐时现,直看得渊逸红了眼。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他无法控制地去噬咬她,恨不得将她吞进腹中,这样她便永远与他一起,他生,她也生;他死,她便陪他一起魂归黄土,可不是如今这般恨不得他先死的样子。 “你又要玩什么鬼把戏?”渊逸冷静了些。 叶蓁绕身到渊逸身后的时候,顺手关上了殿门。 “勾引你。”叶蓁回得理直气壮。 渊逸完全冷静下来,本要生气,却偏偏打心底笑了出来,再抬头看叶蓁的时候,眼中的温柔像是化开了一样。 叶蓁捕捉到了,同样还是师傅教的,如何观察男人的脸色,可是最重要的一课。不过,仅仅是知道,这样的温柔她从另一人的眼睛中看到过,那人不止温柔,还有包容,包容她的好,也包容了她的所有不好,他接纳她的一切,不会让她试图变成正常女子,也不会教给她如何去取悦男人,他要她做自己,只做自己,他说,她可以闯祸,因为总有他来给她兜底。 叶蓁垂首,有片刻地沉默。 火盆里的火不算旺,脱掉外衣,叶蓁仅存的那点热气这会儿也散尽了,冷得直起鸡皮疙瘩,她兀自强撑着,不动声色地往火盆旁靠了靠,而后像是无意地道:“王爷怕是享不了齐人之福了。” 渊逸伸出一只手抓住叶蓁的手腕:“你不是最看不起以色诱之?怎么,黔驴技穷了,鬼主意不是挺多的吗?” 叶蓁不躲,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我这也算因人制宜,招不在损也不在下不下作,管用就行。” “明叶蓁……”话音未落,叶蓁突然一个手刀劈向渊逸的后脑。渊逸应声倒地,利落地晕了过去。 “还是这般不设防。”叶蓁盯着地上的人,从榻上扯过一床棉被胡乱扔到了渊逸的身上。 灯,灭了。 “传姬楼!”拱门外直跳脚的夏纾低吼。 渊逸醒来时天已大亮,殿中只有他一人,冰冷的地板无法抵御直往上冒的寒气,盖着锦被也没用,他是被冻醒的。甩甩昏昏沉沉的脑袋,扫一眼周围,他有些哭笑不得,将视线默默地投到了香炉上。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渊逸想站起身才发现腿是软的,本以为是迷香所致,还未站起又摔倒在地,本是摔得极重却并未感觉到疼痛。榻边的角几上有几根细细的银针,阳光透过窗棂悉数洒进,投射至银针之上,寒寒地散着光。渊逸盯着几根针愣神,很快,哑然失笑,索性又躺了回去。 那边国主的寝宫已乱成一团。 叶蓁被两把剑逼到了角落,面色依旧如水般平静,连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害怕都没有。国主的榻前围了一堆嫔妃和子女,夏纾也在,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灰白着一张脸,时不时地便要瞧上叶蓁一眼。 国主又急抽了一阵,嘴角的黑血涌得少了些,面上的脓疮却更重了,若不是手被按着,他真想亲手撕掉脸皮。刚刚被血呛的那一下又牵到了伤口,这会儿捂着小腹疼得说不出话来。他被一群号丧的女人围得烦躁,甩手的时候用了力。几位嫔妃立刻止住哭声,闪出一条缝,让姬楼得以近前。 姬楼大气不敢出,只拿眼睛瞧叶蓁,叶蓁却偏不与他对视,仍旧一副木然的样子,仿佛架在她脖子上的不是削铁如泥的剑,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二皇子眼睛一转,跪在了国主的塌前:“父皇明鉴,倘若真的是舒公主下毒,当初她又何必救您,更何况,连姬先生都言此毒药本是他平日里控制那些莺莺燕燕的,只会让人毁掉容貌,并不致命。” 姬楼一个没忍住,抖了一下。 国主瞪着一双牛一般的眼睛,漱了两次口才就着血腥勉强说出话来。 “松开!” 侍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夏纾。夏纾回瞪他们一眼,剑这才被拿开。这一切都未能逃过国主的眼睛。 第107章 说服 叶蓁向二皇子微微一抬下巴,二皇子立刻会意,冷笑道:“果然还是皇姐孝顺,连父皇的贴己侍卫都被感动,只听皇姐的吩咐。儿子没用,如今见父皇一面都要得皇姐批准才可,想尽些孝道亦是无门。” 国主从这段话中没有听出这位硕果仅存的亲儿子有多孝顺,煽风点火的意思倒是感觉出来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时却忍不住扫了下不远处都夏纾,目光已没有了往日的疼爱。 叶蓁缓缓移步至榻前,在国主的示意下为他请了脉,很快开了处方。早已候在一旁的太医们赶忙接过,几人仔仔细细看过之后连呼了几声“妙”字,并回禀国主:“此药剂以泻为主,看上去大胆,亦不宜用于元气大伤之际,但体内之毒倘若不排出恐会侵入肺腑更会伤及根本,故又加入固本培元之药,看似矛盾,因药性之故却又是相辅相成,在如此短的时辰内能想出此良方,的确令人佩服。” 国主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向身边的人摆了摆手。众人鱼贯而出,国主睁开眼睛,向二皇子使了个眼色。 二皇子疾走几步,拦住了夏纾。 “皇姐一大早便为父皇尽孝,送来膳食,只是父皇似乎有些消受不了啊!” 夏纾立刻反唇相讥:“你什么意思!我明明送来两份,是你们不长眼弄混了也未可知!” “两份?”二皇子一挑眉,身体微微向叶蓁侧了侧,“那另一份是送与谁人的呢?” 夏纾这才发现情急之下失言,慌乱之际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为使大家能更好地照顾父皇,犒劳一下,便让小厨房多做了些,这也有错吗?!”说完一副极其委屈的样子,几乎要落下泪来。 国主冷笑一声:“我们四公主聪明能干贤惠懂事孝心可嘉的确难得,既然如此,寡人倒不舍得公主远嫁了,那与逸王爷的亲事便罢了吧!” “父皇!”夏纾急了,提着裙子往回冲,冲到国主跟前看到叶蓁突又收敛了些,陪着笑道,“君无戏言,怎可儿戏?更何况是两国联姻,这永乐国的和亲旨意都下了,现在再说这话恐会让两国生出嫌隙……” 国主一甩手将角几的东西扫到了地上,怒吼:“我当你不知这利害关系,敢情你也全都清楚!孽障!你也知道做什么两国会生嫌隙,也知道生了嫌隙会如何,既然知道还做这种下作事,这与乡间野妇吃醋撒泼有何分别!左右还有公主与椴儿的婚事,你这一遭本就是多此一举,如此罢了更好!” 夏纾自小是被惯坏的,本是极聪明的女子,急火攻心昏了头听不出国主的话外之音,不管不顾地指着叶蓁便咬牙切齿:“她一与皇弟定亲的外邦女子竟在我国宫内与我的未婚夫婿苟且厮混一夜未出,父皇,我可是未来的逸王妃,难道就管不得吗?!” “你有何证据?逸王爷有伤在身昨夜突发昏厥,舒公主为其诊治之后为避嫌与修儿一起来到寡人寝宫,特意经过寡人同意才让逸王爷留宿。昨夜寡人身体不适,舒公主一直与修儿陪着寡人,直到凌晨才在嬷嬷的陪同下回殿中更衣,看了眼王爷的伤势,简单施针后便又急急地赶了回来,这么多人在这瞧着,想说什么做什么,倒是先搞清楚状况!” 夏纾猛地看向二皇子,二皇子垂首看着脚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可是……” “可是什么?”二皇子看着国主的脸色试图阻止夏纾继续讲下去。 叶蓁见状打断二皇子,淡淡开口:“永乐国女子未嫁从不见外客,本主知道祁国没有这些规矩,也懂得入乡随俗,只是,咱不能乌鸦落在猪背上,只瞧见别人黑,瞧不见自己黑。” 国主面色一凛,瞬间没有了周旋的意思,冷冷地道:“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叶蓁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祁国的皇宫什么都好,夜深之时尤为安静,幽月当空夜景也美得惊人,瞧着让人忍不住心旌摇曳。昨晚王爷昏倒之后本宫来探望国主的路上看到这样的美景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四皇子府中的未婚夫婿,一转眼突然看到姬大夫与一位女子正躲在暗处说悄悄话,本宫实在好奇,仔细瞧了一眼。”说着,她转向了夏纾,“姬大夫虽然平日里有些荒唐,但深得国主信任也算是年轻有为,公主马上要远嫁我国,许是对这联姻也有着不情愿之处,无法与情郎相守,想来也是憾事。对吧,公主?” “公主不可信口开河……” 叶蓁直接打断国主的话:“昨晚,本宫还看到姬大夫亲手交给公主一件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定情信物呢?未婚男女私相授受在我国是伤风败俗的大罪,不知民风开化的祁国又当如何?” 国主顾不上腹部的疼痛,霍然起身。夏纾也着急起来,指着叶蓁便要冲上去与她撕扯,却被她灵巧躲过。二皇子很快捕捉到叶蓁的眼神,心里突突急跳几下,略一犹豫,移动脚步,上前拦住了夏纾。 “就知道你们二人沆瀣一气栽赃我!”夏纾猛地推开二皇子又要向叶蓁冲去。 二皇子什么话都没说,何其无辜,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退至一旁做起了甩手掌柜。国主却是气急指着二皇子吼:“没出息的东西,你就这般干瞧着,拦住她!” 二皇子这才又上前去拦,临了还未忘了招呼姬楼。 一旁的姬楼已面如土色,死死地盯着叶蓁,趁混乱之际,突然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向她攻了过去。叶蓁迎战,未攻只守,几招下来,姬楼连她的身都未能近。 国主虽听说过叶蓁武功不错,但只觉得她是一年轻女子,许是只会些花拳绣腿,这会儿看下来,心中不免后怕,忙暗地里命人控制住了姬楼。 “你要过河拆桥!”姬楼挣扎着,睚眦欲裂。 叶蓁奇道:“你求本主助你救国主,本主也是为了两国交好出了这份力,姬大夫这样讲仿佛是本主得了多大的好处,你倒是讲讲,本主除了不眠不休了几夜,被人冤枉了一次,被双剑差点削了脑袋,还被猜忌了几番,趟过了什么河又做成了什么事达到了何目的?” 姬楼一愣,竟然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叶蓁入宫之前明显是带着某种目地,可是,她的确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心医治国主,表面上确实未做出任何有利自己的事。 叶蓁瞥一眼姬楼,转身看向国主,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道:“虽说你我两国搭界,但没想到竟有如此大的不同。大的不说,就讲琐事。本主竟然不知祁国吃饭的习惯是要掺沙子,睡觉盖的锦被要被打湿了才能睡。哦,对了,还要在榻上撒上糖稀,这样便可以与鼠虫同眠。待哪日回国之后必要同人讲一讲说一说这与众不同才好。本主虽不是什么锦衣玉食养大的,但这样的生活实在不习惯,瞧着国主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本想着王爷的身体再将养几日便可启程,没成想倒又被冤枉是别有目的。姬大夫,再讲你昨晚没有同公主趁着夜黑风高商议了什么阴谋,本主可真是不信了!说回这毒药,今儿可是公主打着犒劳我们的旗号送进来的,无论是不是弄混了,国主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们亦是难辞其咎想活着回去怕是不易!更何况,国主何等尊崇,膳食自有专人侍奉,如何又能混了呢!瞧着国主的贴身侍卫都要看四公主眼色行事,容不得本主这个外人多言,还用我栽赃陷害?!” 人都有两副面皮,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这些话看似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子在告诉心中不满,其实却话外有话。先不说作为使臣的友国公主在出使他国时受到的待遇如此不堪,单说祁国皇室对待救命恩人的做派传出去也恐会让人耻笑!更何况,这毒药之事确实蹊跷,国主原本就多疑,这会儿心中疙瘩不免又多结一个。偏偏这位伶牙俐齿的公主一点都不懂得收敛,说了这么多话,那翻飞的眉眼,那架势,嫣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国主冷了脸,道:“都出去,寡人与公主有话要讲。” 夏纾拧着身子要使性子,被诚惶诚恐的侍卫“请”了出去,二皇子走得倒是痛快,余光瞥过姬楼,见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心中气他吃里扒外的那股恶气总算出了些。 “此处已无外人,公主有话便讲吧!” 叶蓁未开口,见国主仍旧捂着腹部便上前查看。伤口并未有何异常,想来是毒药和急火攻心所致。她取出随身的针灸袋,施下几针,待国主脸色有所缓和才道:“医者仁心,这是师傅一直教导的。因一己私欲拿别人性命做筹码做赌注的,不配为人医。” “公主含沙射影说的是姬大夫。” 叶蓁未置可否,只道:“所谓旁观者清,原本是国主的家事或者贵国的国事,本主是永乐国的人,有些话不便讲,不过,不讲恐怕本主的命便要搭在这里,不值,故,不得不讲。国主深明大义,若本主的话讲得不对,也高抬贵手,原谅本主的愚钝。” 国主语露不安:“准,请讲。” “都说姬楼是二皇子的心腹,当年是先给国主下毒后又以食心的法子成功取代了圣父,世人都认为是二皇子的计谋,其实不然。” 国主瞧一眼叶蓁,显然早已想到,并未言语。 “姬楼是在夏绾的帮助下入的祁国,本主若给他扣顶永乐国探子的帽子去对付他其实更容易,但他不配,故,我们就事论事。虽未证实,但夏绾的志向不在普度众生,她也没有那份善心,帮助姬楼必定有她的目的,这目的,如今国主已经猜到。前些日子夏绾借姬楼之名在我皇宫门口引起骚乱并搞得人尽皆知,国主可以试想一下,一个为两国和平而和亲的他国公主,不顾使命不顾祁国利益做下此等祸事为的却只是控制祁国的政权,这是藏了什么祸心?本主与四皇子的婚事本就为结两国之好,且已定下多时,此时四公主却要执意嫁给我们王爷实属让人不解。夏绾死得蹊跷,四公主难辞其咎,若说是为了争风吃醋不至于要人命,这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更何况娥皇女英先例在前,姐妹共事一夫也不至于水火不容。更重要的是……”叶蓁停顿一下,看着国主紧皱的眉头道,“姬楼为何会听命于四公主?下毒害人,甭管害谁,在宫中出的事,有本主这个他国外人在场,国主请想想,这事儿是大还是小?” “以公主所见?” “二皇子是不怎么聪明,行事也有些荒唐,不过,瞧着更多的是为自保,毕竟放眼整个祁国皇室,能坐上高位的,也只有他。但是,祁国出过女帝,也难保公主们不会有心思。只是,女帝也好,男皇也罢,倘若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想必国主是乐见其成的,有道是以贤治天下,无关乎性别。只是,夏绾前车之鉴在前,女帝做得,只怕不是为做‘帝’,为的是给他人做嫁衣裳,不然她也不会冒着两国决裂的风险派人骚扰我宫门大肆挑衅。” 国主不顾身上的针,猛地坐起身来,厉声道:“公主慎言!你虽贵为永乐国公主,但也不可在他国信口开河,随意议论他国之事!” 似乎早预料到国主会有此反应,叶蓁面色平静,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谢国主提点,只是,乱子处在我永乐国,也不算随意讨论他国之事。” 国主的胸膛不断起伏着,呆坐片刻复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送客。叶蓁的嘴角不经意地弯了些许,为国主起针,临要退出时,突然道:“本主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永乐国一向爱好和平,潜心研制巨弩为守不为攻,从不觊觎他国国土。国主虽然身体抱恙,但此次治疗甚是及时,再好生将养些时日,按时服用汤剂便可大好。”叶蓁说着,看向地上的那摊被国主吐出来的血。 国主微微张开双眼,无神地盯着一个地方,语气冰冷:“公主的意思是,寡人只要不是死于非命,还可以多活许多年。” “姬楼设计害圣父入狱又下毒使其疯魔,还让国主食了几位圣女的心,导致如今神兽庙连个主事都没有。无法上达天听,护国神兽又如何护国,如何又保佑祁国国运昌盛?这可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就算有再大的仇怨再怎么如何任性也不可如此恣意妄为!今日的中毒无论冲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利用国主行不矩之事。” 第108章 后路 国主怔怔地看着叶蓁,这会儿倒想着她能继续说下去,偏偏她又不讲了。他也是极骄傲的,回想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他的隐忧,不承认并不代表不存在,只所以放任除了力不从心也只是在逃避,如今她将这些伤疤扯破,血淋淋地暴露在他眼前,他还能躲吗,能躲到哪去? “许久没有去神兽庙祭拜了。”国主收回视线,瞬间仿佛苍老十岁,缓缓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叶蓁缓缓后退,向殿外走去。 殿外只有二皇子一人,姬楼和夏纾已不知去向,叶蓁不用想便知晓他们已被控制。她无视二皇子,往寝殿的方向走着。二皇子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殿门口才将她拦住,行一大礼:“还请公主示下!” 阳光正好,是这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正午,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地从廊檐外滴下水来。雪厚,水滴得也急,水帘洞一般将她的视线隔了些才投向殿内倚窗而立的渊逸身上,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她想起多年前,她也曾隔着雨帘这样瞧过他,那时她还未下定决心,而他的野心也还未完全展露。她曾想得过且过,想着棋子便棋子,一辈子转瞬即逝,早晚要魂归黄土,怎么活都是一生,像她这般迟钝之人,少些纠结和痛苦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可是后来,叶蓁遇到了那个让她一眼难忘的人,他救她,用宽阔的怀抱温暖她,把她带到军营里,让她看到了士兵的牺牲和无奈,让她明白覆巢之下必无完卵,还让她懂得何为大国何为小家。她改了主意,怎样活都是一生,那为何不活得坦荡一些,有意义一些?制巨弩不为开疆拓土也不为称霸列国,为的只是在他国进攻之时,那些血肉之躯和“国”能有个依仗,只有如此,才能让千千万万的“家”安居乐业。这是他教给她的道理,聪明如她一点就通,只是,他教会了她,却没能逃过那些人的陷阱,这不公平。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她懂得了气愤,也下定了决心搅浑这水。 叶蓁缓缓转身,看向二皇子:“我给你指两条明路。” “公主请讲!”二皇子越发急切。 “第一条,弑君篡位,逸王爷有办法助你。”身后的树丛传来沙沙的声响,又很快安静。叶蓁缓缓侧身,余光瞥过,淡定回身。 二皇子一双如炬的眼睛盯着叶蓁,“大胆”二字还未说出口,便又听叶蓁道:“不过,我断定你这皇帝做不了多久。以你的能力,以祁国如今的形势,你继不了这霸业,也守不了。倘若我是那些临国国主,我会借此起事,报往日侵略之仇。” 二皇子紧紧地攥着拳头,想要反驳,不知怎得却开不了口。 叶蓁又道:“第二条路。你对国主未有私心,或者说,私心不多,相对于你那些兄弟姐妹,也的确是你在一直忧心国主的病,也只有你在想方设法去救国主,而其余的,或是力不从心,或是已开始只想着国主龙驭宾天之后的打算。至于原因,二皇子比我清楚,纵观整个朝局,每个有希望继承这皇位的大多都有支持着,或权或财或兵,只有你,要什么没什么。这一次你也算是聪明了一回,因为无论他们有多少后盾,只要国主还在一日,那最正统最有力的后盾便只能是他。既然救了,那便做个孝子贤孙,做好你皇子的本分,少做荒唐事,多学多看,直到能力真的达到了,再想那皇位也不迟。” 二皇子冷笑:“永乐国巨弩已成,我怎知你是不是缓兵之计,趁国主抱恙也来报那割地之仇?放眼周边各国,似乎永乐国更有可能。” “若我有此心,刚刚殿中只有我与皇上二人,以我的武功,你觉得我会杀不了病重的国主?要知道,你们这一辈无一人可堪大任,若国主去了,如今祁国内乱四起,你觉得,你们能撑得了几时?” “大胆!” 叶蓁不惧,迎着二皇子的视线坦然道:“所以,如果你不想有此结果,那便祈求上苍保佑国主长命百岁。无论抱恙还是昏聩,他都是你们祁国的护国神柱,有他在,他国便有忌惮。你,此时此刻还做不了这护国神柱,也抵御不了他国滔天的仇怨。” 二皇子怔忪片刻,垂首思忖,片刻之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皇室已失信于民,只怕还有人妄图起义。” 叶蓁非常坚持:“国主垂危之际都能镇压,你还不承认他是祁国的护国神柱吗?” 二皇子盯着叶蓁,退后一步,躬身一揖:“谢公主指点!只是,公主为何要助我们,倘若祁国内乱,岂不是对永乐国更有利?” 叶蓁转身向殿内走,一边走一边道:“祁国气数未尽,永乐国也不会为了开疆扩土去伤害无辜子民。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起事必要仰仗逸王爷,而王爷想做点什么,也要仰仗登上高位的你。我断定国主不会受制于他,故,倘若你登不上皇位,逸王爷便只能乖乖跟我回去,你们的浑水我们永乐国也不必趟,至此,我们皇上的目的便达到了。” “你能不趟吗?毕竟你与四弟的婚事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礼部与钦天监已合了好几个时辰,若不是因为父皇病重,大婚的日子早就定下。就算未定,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赶在冬日之前,你还是会来我祁国。” “所以,我更希望国主长命百岁,不然,我与夏椴的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殿门口出现渊逸挺拔的身影,明明伤口未愈,但却倔强地将身体挺得笔直。他目视着叶蓁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每近一步,他便觉得她多一分陌生,等走到眼前,似乎不认识她了一般。 看到这副情形,二皇子在叶蓁身后深深一揖,识趣地转身离去。外面的树丛晃动几下很快没了动静。 叶蓁在渊逸眼前站定:“毒药是我掉包的,怎么掉包的,我也可以告诉你,借了圣女的手,许了她一条人命,做这些就为给国主一警醒,说出我要说的那些话,以便引出这些事来。夏纾比夏绾还要蠢,你想成大事,不娶也罢,会拖你后腿。” 擦肩而过时,渊逸一把抓住叶蓁的手腕,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来:“你不怕我恼羞成怒在此处杀了你?” “什么是怕?”叶蓁一歪脑袋。 渊逸松开叶蓁,站在她的对面,直视着她:“那你怕不怕我杀了舒家的人?你心心念念的人自甘堕落落草为寇了知道吗?现在我便有充分的理由去一锅端了他们,一个都不留!” 短暂的沉默候,叶蓁突然笑了一笑:“你有那个本事吗?落草为寇?在哪?乌山吧?就算要端,那也要皇上下令,皇上未下令,你便是师出无名,就是拥兵自重,就是要造反!扣帽子谁不会?王爷身在祁国不是在永乐国,还是管好自己吧,不然帽子多的是,我都不用费心便能不重样地给你安上几顶,个个都能让你回不了京城!” “明叶蓁!” “本主名叫舒韧!舒贺之将军的义妹,就算他成了匪寇也还是!”叶蓁说着,利落地接下了渊逸攻来的一招,面无表情地道,“不想残废,那便不要得罪医者!” 渊逸踉跄一下,在一旁站定,缓了缓才道:“还真是小看你的铁石心肠了!不过,你这招妙啊,是不是早就知道国主派人监视你才对二皇子说出那样的话?你那劳什子未婚夫婿不成气候指望不上,倘若不是我与二皇子提前联手断了你的路,与他联手的应该就是你吧?你不是连毒药都已备好了吗?”说着,他的眼睛下垂,落在叶蓁腰间的荷包上。 叶蓁踱步进殿,为自己斟了杯茶,听到此话扭头看向渊逸,面无表情地道:“王爷错了,我这毒药还真不是准备给国主的,祁国的国事家事都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插手,就算我与夏椴成亲也轮不到。今儿在国主和二皇子面前讲那么多废话纯粹是形势所迫,想着倘若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动他们,那永乐国便能少处理一个叛徒,不费一兵一卒倒也是件划算的买卖。王爷说,是不是?” “所以,你这毒药,是给我备的?”渊逸坐在叶蓁的对面,一双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却是满含紧张地等着他回答。 叶蓁迎着渊逸的视线摇头:“非也。我从不认为只有心狠之人才可坐上高位,那只是为踩着尸骨上位之人寻的借口。皇上早就看透了你的心思,只是,他不舍得杀你,不然,你以为山高路远能遇不上几个不长眼的盗匪吗?只是,这一点我明白的有些晚,差点会错他的意。故,我不杀你,不但不杀你,还要好好地把你护送回去,继续让你做你的王爷。” “那你到底要毒死谁?” “夏纾。” 渊逸眼皮一跳:“为何?” 叶蓁的眼睛一派清明:“为断甄皇后的路。夏纾算什么,顶着一个嫡亲公主的名号却长了一个浆糊脑子,她甚至连夏绾都不如。能抛弃亲生大女儿将赌注压在小女儿身上是甄皇后为今唯一的路,没有皇子,只能靠女儿的和亲做仪仗,日后哪个新皇还会尊她为太后,随便找个理由便能将她和国主一起埋了。所以,明明是自己舍弃了亲生女儿却迁怒于我对付我的一直都是甄皇后,夏纾只是做了把钝刀而已。好在国主清楚孰轻孰重,已经将夏纾控制,看来王爷这新王妃是娶不成了。” 一阵风吹来,甄皇后密见承诺借兵一事犹在耳边,本以为是天衣无缝,没成想却还是未能逃过叶蓁的眼睛。渊逸突觉脊背一阵发凉。 “国主精明一世只可惜生了些不成器的子女,我那会儿对二皇子的话是有几分真心的。永乐国爱好和平,也不希望他国之战殃及我国池鱼,二皇子资质远不如国主,国主如今身体抱恙内忧深重顾不上攘外,必要时还要防着外患。故,无论是他长命百岁还是二皇子坐上皇位,我们都能宽心。”叶蓁没有提除了国主与二皇子还有一个幕后推手,而他才是永乐国最要忌惮的。她抬头看向渊逸,“但前提是,你不能掺和。你那岳母,也不能掺合。” “你觉得国主信你的几率有多大?” “以如今的形势,他不信也得信,因为我说的全是他最为担忧的,也正因此,他才提着一口气不敢死去。” “所以,昨夜你勾引我,只是为了激怒夏纾,好达到你的目的!” “不然呢?自古多有女子因王爷容貌才学而倾心,可是,王爷似乎一直忘了,我是个不懂喜好的人。昨夜王爷其实也并未完全上钩,之所以没有警惕,说到底,你的心里也在犹豫。犹豫着是不是真的要反,犹豫着是不是将第二个夏绾娶到身边再过一段麻木的夫妻生活,犹豫着你那岳母是否真的有能力调动那些兵。兵部尚书的确是甄皇后的胞弟,但是,她与戚煜不同,戚煜的底气在于戚家军姓戚,但祁国的兵可是没有一家姓甄的,所以,断了这个念头吧,甄皇后学不来戚煜。还有,你想对了,时机并未成熟,皇上将你派到祁国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让你看清祁国的真实情况,百闻不如亲眼所见,它已是强弩之末,王爷还要执拗吗?你觉得有胜算?” 渊逸的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却犹自嘴硬着:“你知道,我不会甘心的。” 叶蓁抬眸:“胜者为王败者寇,有本事你便使出来,你不是经常讲我狼心狗肺吗,那我现在良心建议你,别轻举妄动,那一天还没有到来,依靠祁国,你必输。” 渊逸走得不情不愿,叶蓁也未相送,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香桔走后叶蓁一直没有贴身婢女,这在宫中极为不便。夏纾心术不正,送来的侍女手脚都不干净没少给她苦头吃,倒不是她怕事,只是在等着给甄皇后和夏纾攒个大。如今仇也报得差不多,这殿内果然清净了不少。至此,她才放心将圣女派来的人唤进殿内。 “圣女手眼通天,想必朝中和神兽庙都安插了自己人。回去告诉她,做好准备,想办法造些声势,准备入宫。国主多疑又迷信,不日便会想起圣女,找人去国主面前游说请圣女做神兽庙主事,毕竟离你们的神兽节也没多少日子了。危机四伏时刻若慢怠神兽,等着被降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