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砂录》 第1章 豢婴(一) “天命郎,天命郎,招魂铃,洞新房,稚子易,妻子房,妇伏哭,血泣裳……” 稚嫩而诡异的童谣飘荡在冥界一片被彤色魂雾缭绕的旷原上。 空旷之中,一座乌木小楼孤零零伫在那里,格外引人注目。 小楼里,一名鹅黄衣裙的少女正站在比她高半个身子的壁柜前,整理上面五颜六色的琉璃瓶。 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个光团,那些都是阳间人留下做交易的寿命。 “安阳城李黄氏,易寿五年。” “杏酒村张水川,易寿八年。” “扶光镇刘元宾,易寿十一年……” 每念一张标签,她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猫耳就抖一抖,看起来很是聚精会神。 偶尔从她头顶的楼阁上传来一声轻软的呵欠,也只是支起耳朵认真地听上片刻,又埋头继续整理起来。 “叩叩。” 忽而两声敲门声响,黄衣少女抬头看了看,放下踮起的脚跟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面色仓惶的女人,发髻凌乱,两行泪痕挂在脸颊两侧,还不曾消减。 她身后跟着两个身穿麻衣的孩童,一边唱歌一边抬起面具一般苍白的笑脸,一对空洞的黑色眼窝直勾勾盯着她看。 待门开的那一刻,孩童便化作青烟四散消失了。 而那妇人魂气尚清,原是个将死不久的人。 “青鳞,来客人啦!”黄衣少女扭头朝内屋招呼。 不久,隔着两屋间的烟色纱帘便被掀开了一条缝,走出个与黄衣少女年岁相仿的青衣少女来,缀着两枚铜铃铛的白色发带将她的头发牢牢束在脑后,左额前上端的一截小小的银色鳞角尤为惹人侧目。 她轻步走来,口中道:“境主尚睡着,请回吧。” 女人不甘央求:“是孟婆指引我来的!” “都说了我们境主还在睡觉,你想见她,下次再来。”黄衣少女死死拦在女人身前。 吵扰间,楼上传来动静,幽幽一声呵欠,声音细微,却霎时凝固了空气一般,所有人都陷入安静。 “青鳞,狸奴,放她进来。” “是,境主。”青鳞扯了把唤作狸奴的黄衣少女,给女人让出一条道来。 女人走进,仰面看着楼梯通往的阁楼二层,烟色纱帐袅袅然浮荡着,蒙了双眼般看不清纱帐后的一切。只忽然从那后面步出一双赤足来,携了玄色的裙摆,踩上乌木的楼梯,停在转角处。 “是孟婆让你来找我的?” 女人不敢继续看下去,急忙低了头,连连点着下巴:“是,她说我怨气太重,过不了桥。” “哦?”冷冷的声音自楼上飘来带着些许隐隐笑意。 倏忽一阵风过,女人再抬眼看时,便有一人贴近眼前。 一袭黑衣如在水中一般婆娑,包裹着的身段轻盈婀娜,如初雪白的脖颈下一侧锁骨上用玄墨文了朵半开芙蕖,隐隐约约藏在滑至肩前的长发里。 她发丝及踝,比这黑衣还要黑,柳眉细展,杏眼乌瞳,好似如水墨画中出来,唇上的朱砂红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 女子唇角带笑,而视线依旧带着冰冷和凛冽,上下细细打量着女人。 压迫的眼神让女人不由得有些腿软,喉头发哽说不出话。 “别怕,既是孟婆指引,我自然好好招待。我是这朱云境的主人,名唤向沉烟,你有解不开的心结,我可替你解。”女子说罢,朝青鳞抬手轻轻一勾。 青鳞即刻便明白了,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发梢的铃铛清脆作响。 狸奴引妇人进屋入座,这才发现这妇人行动异常沉重缓慢,每走一步她的魂就像水一般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立马散掉一样,她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鬼魂。 待女人坐下来,青鳞便端着两盏茶回到了前厅,一盏小心递到向沉烟手上,一盏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茶盏掀起一点盖子,小心啜了口茶润润喉咙。 然而原本温热的茶水刚沾上她的舌头进了喉咙,就突然变得灼热起来,仿佛吞下了一口装满热炭的铜炉,顺着喉咙一下子坠到了胸口。 一股滚烫热息就此越发**,生前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像决堤的潮水聚涌而来,漫过喉咙,像活物一般急切地想要倾吐出来。 “我姓姜名绮兰,虽是小户人家出身,但自小也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从不曾受得半点委屈。” 女人不由开口讲述,眼泪止不住扑簌掉落。 “后来,我认识了我相公林羡渊。他虽是个不得功名的书生,但我父母见他为人勤勉好学,我又喜欢他,念想着他总会有出头之日,便贴了许多嫁妆,将我嫁了过去。” “婚后他对我很好,我一直觉得自己实在是走了运,直到……” 姜绮兰抽抽噎噎地讲着,时不时拿袖口轻轻沾着眼角的泪。 而向沉烟则微微眯起了眼,唇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慢慢靠坐在另一边不远处的榻椅上,一条玉臂支着脑袋,听着姜绮兰一字一泣地道来,渐渐有了些兴趣。 …… 姜绮兰家境还算可以,父亲是县城衙门里的师爷,母亲虽是普通人家出身,但也温婉贤良,知书达礼。 她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个比她晚一刻钟出生的胞妹姜窈窈。 姜绮兰出嫁那日,姜窈窈哭得像个泪人儿,就差随着姊姊一起嫁了去。 红盖头像霞云落在姜绮兰头顶,姜窈窈忍着哭腔紧紧抓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反复交待道:“阿姊这般嫁了去,莫不要像往日那么的好脾气,万万一受了委屈,可不许自己一个人躲着哭,你就回家来,我替你去讨理!” 姜绮兰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却蓦地红了眼眶,反握住姜窈窈,抽出一只手来轻拍了拍她手背:“好妹妹,羡渊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我知道,我就是……”姜窈窈哽住,咬着嘴唇想再说点什么,屋外的喜娘已经赶到屋里催了。 “快点快点,好时辰可不等人!” 姜窈窈只好松了她的手。 将到门外时,姜绮兰回头望着父母妹妹好一会儿,才抬手放下红盖头,爬上喜娘的背。 轿帘盖上时,姜绮兰的脑海中浮现出从小到大她与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与林羡渊情意绵绵的眼神。 她像所有出嫁的姑娘一样,心中忐忑不安却又甜蜜期盼。 可她怎么都想不到,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第2章 豢婴(二) 在这锣鼓喧天的喜庆中,一顶大红花轿一浮一沉地游走在街道上。 周围全是挤来看热闹的人,时不时有大把的喜糖从接亲的队伍里抛洒出来,惹得众人一片哄抢。 “这是谁家的姑娘嫁人了?”人群里有些个不通消息的人就着身边人询问。 “这你还不知道呢?那花轿里坐着的可是咱们县衙师爷的掌上明珠。” “那师爷家不是有一对同胎生的姊妹吗?你说的是姊姊还是妹妹?” “是姊姊。”回话的人不知为何摇了摇头,“我见过的,在咱们县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了。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要嫁的人是个没名没户的穷书生,还不是本地的,连个底细都不知道。” “哟,这可使得?” “我还听说,这桩婚事里,新娘子一家可是倒贴了不少钱,真是瞎了眼。” “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这咱可管不着……诶,别说了,要撒喜钱了!” 眼下,花轿里满心欢喜的姜绮兰却是听不到这大街上的闲言碎语。 说来也是缘分,她与林羡渊的相识,是通过一只纸鸢。 他们这里有个习俗,每年三月初十,家家户户都会到郊外的城隍庙附近放纸鸢,大家会用红丝线串起铜币挂在纸鸢尾部,再在纸鸢上写下心愿和生辰,希望能通过放飞纸鸢向上天求福。 被当做大家闺秀教养的姜绮兰平日很少出门,因此也最是盼望这一天。她早早准备好纸鸢,三月初十一大早就跟着家人一起来到了城隍庙外。 她的纸鸢用料轻巧,很快就飞了起来,不消一会儿,就比其他人的纸鸢飞得都高。 这惹得妹妹姜窈窈分外羡慕。 “姊姊你快来帮我看看啊,我这都跑了好一会儿了,怎么就是飞不起来!”姜窈窈道。 姜绮兰斜过脑袋看了看姜窈窈手里的纸鸢:“你的钱串挂错地方,当然飞不起来了。” “好姊姊你快来帮帮我嘛!”姜窈窈一边说着一边把姜绮兰手中的线轴接过来,一边把自己的递上前。 可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怎么的,姜绮兰线轴上的线嘣地一下便断了。 线那一头的纸鸢忽然没了拉力,在空中转了两圈,就头朝下直直地栽向地面。 “姊姊对不住,我怎么笨手笨脚的!” 姜窈窈急着就要去追,被姜绮兰拦下。 “我去捡吧,你在这里等我。”说罢,她便匆匆朝着纸鸢掉落的方向跑。 直跑到一处小树林的边缘,才找到自己的纸鸢,可是纸鸢好巧不巧挂在树梢上,怎么跳都够不到。 “这位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姜绮兰闻声转身,终是遇见了另她此生都挪不开眼的人。 这位叫林羡渊的书生帮她从书上取下纸鸢,无意间看见纸鸢上写的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林羡渊笑了笑,将纸鸢还给姜绮兰。 被窥见心思,姜绮兰脸上一阵热臊:“你、你怎么还要念出来……” “是小生失礼。”林羡渊躬身朝姜绮兰做了个揖,“姑娘字迹娟秀,小生这才忍不住脱口而出。” “谢谢你替我拿到纸鸢。”姜绮兰回礼道谢,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 林羡渊抬眼看了看周围,转身又道:“此处偏僻,不如由小生陪同姑娘回到人多的地方去吧。” 姜绮兰并没有同意,她家教严谨,若是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回去,再被旁人看到,免不了生出流言蜚语。 但偏偏林羡渊体贴入微,虽然遭到拒绝,仍旧远远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回到人群与家人相聚,才默不作声地离去。 这令姜绮兰很是感怀。 原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可此事过后没过多久,两人就迎来了第二次相遇。 那日姜绮兰正坐在楼阁上眺望院外景色,无意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外不远处的湖水边,手中正拿着书看。 那身影实在是让姜绮兰回避不开。 不知偷望了多久,对面的林羡渊终是察觉到了,慢慢放下手中的书,朝姜绮兰笑了笑,随后从身后的背包取出纸笔来,就着脚边青石写了些什么,写完叠了几叠,系在旁边杏花树的树枝上,又抬眼看了她一眼,躬身一礼,退步离去。 姜绮兰不知他所做何意,却是心头一阵悸动,确定林羡渊已经离开,急忙下楼跑到院外,解下树上纸条。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短短两行字,让姜绮兰的心荡漾起一股热流。 就这样,两人时常隔着院墙,以纸笔互诉衷肠,字里行间的情意绵绵,越发让姜绮兰朝思暮想。 她推掉了父母张罗的所有婚事,一心一意想要嫁给林羡渊。 而林羡渊一没功名,二是外乡客,姜家父母自然不同意。 但架不住她几番苦苦哀求,再加上林羡渊的确有几分才气,姜师爷最后还是松了口。 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替女儿在县城置了房,又贴了许多嫁妆,收了林羡渊两头羊,同意了这门亲事。 一番波折,姜绮兰如愿以偿坐上了这顶花轿。 大婚当天,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二人拜天地,入洞房,软语温存,细腻体贴,正如她之前日夜相思幻想的那般。 婚后的生活也是预期那般美满,林羡渊白天苦读,晚上悉心陪伴,总能讲出许多各地各色的故事来哄她开心。 林羡渊忙着的时候,她就陪着婆婆一起做些家务,虽然娇生惯养,却也不计较吃苦。 婆婆是个老实木讷的村妇,新婚第二天就来投奔,看起来是个勤快持家的,话不多,没事了就待在自己房间里掐珠念佛,从来没有难为过姜绮兰,只是好像对林羡渊这个亲儿子也很少过问。 这种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多月,渐渐的,姜绮兰开始觉出有哪里正渐渐改变。 一开始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林羡渊苦读的时辰越来越久,甚至从白天一只读到深夜,连书房也不允许她进。 即便问起,林羡渊也只会说考期将至,担心她让自己分神。 直到一天清晨,婆婆张罗了几个汉子,挑了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柜子进了院。 而一直闭关在书房的林羡渊第一次大白天出现在外面,亲自监督着把那柜子抬进了婆婆房间,平放在地上,不许有任何磕碰。 直到柜子平安摆置,他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双目无神却又无比沉重地凝视着,口中似乎沉吟着什么。 姜绮兰隔着窗缝偷偷打量着外面发生的一切,看着阳光打在林羡渊的身上,但他身周反而散发着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连同躲在墙后的阴影里的那面柜子也一并显得阴冷异常。 就在疑惑之际,林羡渊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猛然抬起头朝她这边看来,双目猩红,迅速伸手抓住门板,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第3章 豢婴(三) 被林羡渊的古怪行径吓了一跳,姜绮兰忍不住后退一步,没想后背竟撞到了什么。 转身一看原来是婆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慌,她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娘,这柜子里装了什么东西吗?我看羡渊他……把这柜子宝贝得紧。” “就是个柜子。”婆婆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道。 姜绮兰还想问些什么,这时林羡渊突然又打开门走了出来,脸色从未有过的阴沉,一下子把她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婆婆在林羡渊前脚出门后,后脚就进了房间,没等姜绮兰再看一眼,就把门关上落了闩。 姜绮兰内心不由不禁疑虑重重。 这柜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不竖着摆好,偏要横着放在地上? 姜绮兰虽然从小被教养得很好,识大体,懂礼仪,但本质上也不过是个初为人妻,心思细腻敏感的女儿家,最受不得的,就是婚姻里的胡思乱想反复猜忌。 林羡渊的态度转变,再加上婆婆屋子里神秘的柜子,这让她一晚上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林羡渊这件事情,一直以来都是林羡渊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如今一团团疑惑抓心挠肺地在她肚子里搅缠,无数个猜测揣摩填满她的脑袋。 林羡渊会不会实际上很有钱,只是不想花在和她成亲这件事上,所以故意不在她面前显露,要用一个大柜子装着,欺瞒她的眼睛。 更甚是,林羡渊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那柜子里也许放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万一是偷来抢来的,姜绮兰自己是无所谓,唯独害怕连累了自己娘家的人。 可猜测终归是猜测,她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 差不多持续到三更,她才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当中,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撞击,吓得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 “怎么回事?”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窗户边,透过窗纱往外看,院子里却是连条猫狗的影子都没看着。夜色下院子死一般沉寂,只有对面书房的灯还一直亮着,门窗紧闭。 “莫非是我梦癔?”姜绮兰盯着院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皱着眉头重新爬回床上。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婆婆已经坐在院子里准备今天要吃的菜。 她挨着婆婆坐在一边,顺手从笸箩里捡起一把还没择的菜,并趁着婆婆埋头择菜的工夫,偷偷往婆婆屋子方向张望。 门好像并没有锁。 “叶子黄了也能吃。”婆婆冷不丁开口道。 姜绮兰心下一抖,急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菜,发黄的叶子被她摘掉扔在地上。 婆婆站起身,扶着膝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黄叶,吹了吹上面粘着的灰土,放回到自己手心,慢吞吞坐回原位。 原以为婆婆还要再说教自己几句,没想接下来空气又陷入沉默。 “那个……我去前院洗菜。”姜绮兰抱起菜盆,相处一段时日,她还是很害怕婆媳间这种充满距离感的尴尬。 “嗯。”婆婆头也没抬。 姜绮兰跑到前院洗菜,经过书房外面,她刻意侧耳听了听,但听不到半分动静。 她低头思索片刻,匆匆跑回后院,朝婆婆说道:“娘,我看门口过来个菜贩,菜挺好的,价格也便宜,但媳妇不太会挑,要不娘您过去看看?” 那婆婆平日里省吃俭用惯了,听见有这么个消息,自然是要出去瞅瞅的,也没多问,放下手里的活就出去了。 眼见着婆婆出了后院,姜绮兰急忙看了看周围,蹑手蹑脚跑到婆婆屋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昨天的大柜子已经被好好得竖起来摆在墙一侧,上面的锁扣半开着。 她鼓起勇气走到柜子前面,扳开锁扣,深深吸了一口气,吱一声打开了柜门。 霎时间,浓郁的香料气味扑到她脸上,像一盆水泼过来一般,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柜子上。 然而柜子里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儿媳妇,找什么呢?” 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绮兰后背一僵,转过身:“娘,我……” 婆婆叹了口气,走过去重新把那柜子的门关好。 “这是渊儿他爷爷留下来的老柜子……”婆婆的眼神有些忽闪,这句话说道一半时便像卡住了一样没了后文。 良久,她沙哑的喉咙才又掏出寥寥几个字来:“这就是个柜子。” 姜绮兰不明白婆婆到底想说什么,她看见婆婆此刻转头朝屋外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作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娘,我就是好奇来看看,您别生气……”姜绮兰自觉理亏,话说了一半堵在嗓子眼。 “你回娘家看看吧。”婆婆没理会姜绮兰的话,兀自又道,“趁着渊儿要读书,多回去一阵子。” “娘您是不是生我气了?”刚才被空柜子暂时打消了疑虑的姜绮兰,开始担忧起自己所作所为是不是会惹婆婆不悦。 但婆婆的态度丝毫没有什么起伏,除了眼睛里多出来的那一股让人看不明白的哀愁。 “有什么好生气的。”婆婆摇摇头,“那就是个柜子。” 姜绮兰实在有些懵了,垂下手臂:“那好吧,我明天就回娘家看看。” 就在姜绮兰决心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的当晚,不知怎的,书房里,传来了林羡渊与婆婆的争吵声,婆婆的声音很少,几乎都是林羡渊在歇斯底里,隔着院子,只听见一些言语的片段。 “……少在这里碍事!” “……不可能放弃!” “……功亏一篑了!” 姜绮兰有些害怕,她从没见过林羡渊这个样子说话,正当她打算出去劝一劝的时候,忽然自己屋的门被推开了。 林羡渊一身戾气地站在门框里,却在看见姜绮兰的时候,瞬间变换了神情。 “娘子,你怎么收拾起包袱来了?”林羡渊轻柔问道,声音放得很软,一副生怕吓到她的样子。 他眼角带笑,深情款款,仿佛刚刚身上带着的那些戾气,都只不过是姜绮兰一时恍惚的错觉。 第4章 豢婴(四) 姜绮兰还没能从刚才屋外的争吵声中缓过神来,看见林羡渊朝自己这边走来,下意识向后缩了一缩。 “是我的错,吓到娘子了。”林羡渊苦笑,走到床边挨着姜绮兰坐下,拉过她的手,沉默了片刻,道,“是娘想让我放弃科考,去做些小生意,我不想,所以才和她争执了几句。” “真的吗?”姜绮兰小声问。 林羡渊郑重点了点头:“我何时骗过你?最近我为了应付考试,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错了,娘已经说过我了,我保证,以后多抽些时间来陪你。” 林羡渊言辞恳切,丝毫不像作假,这让姜绮兰开始自责之前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胡思乱想了一堆子虚乌有的事情。 她还是没有看错的,林羡渊就是她这辈子要找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陪我?”姜绮兰娇滴滴垂下头,语气里带着些许嗔怪。 “今晚你就知道了。”林羡渊笑着把她搂在怀里。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屋檐,梁上的燕子一只一只地飞出巢外,似要去啄天边新出的辰星。 在姜绮兰看来,这一夜他们二人仿佛又回到了新婚一般。 第二天,婆婆依旧早早地在院子里做活计,对于昨天提出的让姜绮兰回娘家的事不再过问。 林羡渊还是一大早就钻进了书房,仍旧劝说姜绮兰不要在他读书的时候进书房打扰到他。 姜绮兰很听话,昨天的一番安慰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临近傍晚,婆婆忽然拿着一碗汤药来到了姜绮兰房间。 姜绮兰放下手里替林羡渊做的新衣,起身迎接婆婆:“娘,您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碗好东西。”婆婆把手里的药放在了桌上。 “这是?”姜绮兰不解。 婆婆轻轻咳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里黑黢黢的药汤:“你也知道,渊儿是我们林家的独苗,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结了亲,娘觉得,也是时候给林家延续香火了。” 姜绮兰脸上一红:“娘,您看羡渊现在一心扑在科考上,这件事要不要等到……” “你放心,娘说过他了。”婆婆抬了抬眼皮子,少见地露出了点笑容,“不过这事我也知道急不得,这药是我问大夫讨来的,能养身子,你多少先喝着吧。” 婆婆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姜绮兰也没有理由拒绝。 “好,谢谢娘。”姜绮兰拿过药碗,就往嘴边送。 “儿媳妇!”婆婆不知怎的忽然抓住了姜绮兰的手腕。 碗里的药差点洒出去。 “怎么了,娘?”姜绮兰不知所以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婆婆。 婆婆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顿了好久,扯出一个不像是笑的笑容来:“慢点喝,别烫着……要是觉得苦了,也……可以不喝。” 姜绮兰笑着摇了摇头:“娘的一片心意,媳妇怎么好辜负呢。” 说罢,端起碗仰头喝了下去。 药汤有点涩,但不是很苦。 婆婆的手还以抓握的姿势僵在半空,看着她把药喝干净,沉默不语地收了碗,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眼下太阳还没落,姜绮兰又缝了一会儿手上的衣服,等到光线渐渐昏暗到看不清针脚,她渐渐觉得有些困乏。 “大概是太累吧。”她心想,“不如先靠在床边打个盹,等夫君读完书回房再起来吧。” 然而等她刚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此时,屋子的窗纱上突然附上一张黑影。 原是林羡渊站在窗外,隔着窗纱静静地看着屋子里沉睡的姜绮兰。余晖铺在他身后的院墙上,在他身前打出一团暗色,淹没了他此刻的表情。 次日,日上三竿,姜绮兰才困顿地睁开了眼。 “我怎么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 下一刻,她看见林羡渊正坐在床沿上,双目含笑地盈盈望着自己。 她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相公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有什么可奇怪的?”林羡渊笑道,伸出手轻柔地把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捋到鬓角一边。 姜绮兰顿了顿,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带着些许晨起的沙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怎么没去书房了?” 林羡渊笑着摇了摇头:“你昨夜早早就睡了,今天早上又是这个时辰才醒,我担心你病了,哪有心思去看书。” “都是我不好,偷懒多睡了。”姜绮兰愧疚地蹙了眉,“我身体无碍,想来只是困急了,所以才睡这么久。” 林羡渊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后又道:“你出身金贵,打小没做过什么活,如今嫁给了我,整日里洗衣做饭,实在是委屈,以后家里的家务就暂且先交给娘去做,实在不行,咱们去外面买个丫头回来好伺候你。” 姜绮兰连忙摇头:“没关系,我可以的。之前我虽带了些嫁妆过来,却也不是可以挥霍的数目,现下人头钱贵,买了丫鬟进来还要再给工钱赏钱,实在不划算。” 她停了片刻,握住林羡渊的手继续道:“咱们家的钱,是要留下来给你科考用的,不仅是科考,往后倘若相公中了榜,免不了还要银钱四处打点疏通。我这不打紧,家里的活没有很多,大都让娘做了,我不过打打下手,累不着的。更何况,你让我什么都不要做,整日里闲着,反倒要闲出病来了。” 林羡渊听完姜绮兰的一番话,不知为何怔怔地望着她的脸好一会儿,眼眶甚至有些微红。 直到姜绮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缓过神,转身从端来的早饭中拿过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粥米,放在嘴边吹了吹,喂到姜绮兰嘴边:“娘子,你相信我,等我有朝一日榜上有名,一定带你和娘过上富贵日子,再也不用吃苦受累了。” 姜绮兰的心窝里仿佛被倒满了蜜,张嘴吃下那一勺热粥,继而笑道:“好,我相信你。” 吃了几口粥,姜绮兰便把林羡渊劝去读书了。 她拿着碗准备下床,不料刚支起身子,左手的手腕便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疼。 她急忙放下碗撩开袖子去看,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破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细得像头发丝一样,但稍微动一下手腕,就能感觉到撕彻的疼痛,让她不禁汗毛直立。 第5章 豢婴(五) “奇怪,什么时候伤到的?”姜绮兰望着伤口喃喃自语。 不过转念一想,昨夜她是在给林羡渊缝制新衣的当中困睡了的,兴许是那个时候不小心被针尖划到。 她这般想着,转头看了看柜子上早已被林羡渊收起来的针线箩筐,一边自嘲自己的笨手笨脚,一边去桌前吃早饭去了。 她来到院子里,婆婆正在院子里浇菜。 “你醒了。”婆婆拍掉手上沾的泥土,侧目看向姜绮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带着几许忽闪。 姜绮兰并没有发现婆婆眼神的不对,只是感慨婆婆连自己晚起都没有责备:“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婆婆叹了口气:“你累了就好好休息。” “不累。”姜绮兰摇摇头“娘,我帮您吧。” 她走过去,想要接婆婆手里的水瓢。 但婆婆却抬起粗糙黝黑的大手朝她用力摆了摆:“不用,你去歇着,刚好我要出门一趟。” 说罢,便把瓢往水缸里面一丢,双手在上衣的衣摆上反复蹭了几下,抓起一边的竹篮往前院走。 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林羡渊从门里走了出来,两人撞了个正面。 “娘,记得买些莲蓉糕来,绮兰爱吃。”林羡渊温声嘱咐道。 和平常一样的语气神情,婆婆不知为何却打了一个冷战,肩膀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着了邪似的,婆婆抱着竹篮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与儿子之间的距离,拘谨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行,知道了。” “谢谢娘。”林羡渊始终如一的温和。 婆婆却再没多看他一眼,加快了脚步,匆匆走了出去。 “娘这是怎么了?”姜绮兰把刚才的一幕看了个真真切切,她再迟钝,也该发现婆婆的反常。 可是林羡渊却丝毫不担心:“娘她不久前生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就容易受惊,大夫说是什么年纪大了心血不足,好好养养就行了。” “那还是别让娘出门了,换我去买东西吧。”姜绮兰忧心道,说着就要往外追。 林羡渊拽住她手腕:“你身子才是要紧,就留在家里吧,可别累着。” 姜绮兰尽管不再坚持,但心下不由纳闷,婆婆看起来明明不太好,可林羡渊不仅丝毫不慌,反而过分关心她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 还说什么“身子要紧”,实在想不通。 一上午的清闲,姜绮兰再抬头看时,太阳已经快要到头顶了。 趁着婆婆还没回来,姜绮兰打算先去把厨房收拾一下。 刚进厨房,就看见灶台上摆着一个碗,似是洗过了放在灶台上晾干,姜绮兰顺手把碗拿起来准备收在架子上,无意间撇到那碗沿上沾着些污渍。 她凑近细看,那污渍呈黑褐色,略微带了些红,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竟然还散发着一些淡淡的腥气。 她皱了皱眉头,她想不出这个碗里曾经装了什么东西,但这个味道实在是让她不太舒服。 正疑惑间,手里的碗突然就被谁夺了下来。 “啊?”姜绮兰吓得叫出了声,定睛一看原来是婆婆,“……娘,您怎么突然……” 婆婆把那碗丢进水池子,转过身来埋怨似的看了姜绮兰一眼:“你怎么不去歇着,跑厨房来了?” “媳妇就是看这碗好像没刷干净。”姜绮兰解释道。 婆婆睐了池子里的碗一眼,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我来洗。” 姜绮兰抿了抿唇角,忍不住好奇还是开口问道:“娘,这碗里之前装的什么啊,我怎么觉得这味道有点怪。” 但是婆婆把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否认道:“什么怪味儿,我没闻到。” 姜绮兰有些懵:“可是我真的闻到了。” “好了,你快出去吧,这次娘来做饭,再耽误下去要来不及了!” 容不得姜绮兰继续问,婆婆就连推带搡地把她从厨房推了出去。 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中午,婆婆做了好大一桌子菜,有鸡有鱼,还有姜绮兰最爱吃的莲蓉糕。 香气早已飘满整个饭厅。 姜绮兰本还在为婆婆把她轰出厨房心生郁闷,上了桌,气顿时就消了一半。 “儿媳妇,快多吃点。”婆婆把碗筷送到姜绮兰面前,“嫁到我们林家,是委屈你了。” “娘,儿媳妇不觉得委屈。”姜绮兰笑道。 其实按姜绮兰的性子,就算有什么委屈,也不会摆到面上来说。 她作为家里名义上的长女,家教颇严,母亲温和内敛,从小就教导她做女人要温柔贤良,父亲更是注重礼义廉耻,这让本就生性腼腆的姜绮兰长成了标杆榜样般的传统女性。 这辈子她就只有反抗过父母一次,就是要嫁给林羡渊这件事。 如今得偿所愿,相公努力,婆婆又宽容,不挑事,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婆婆往姜绮兰碗里夹了一大块鱼。 这时林羡渊也走了进来,挨着姜绮兰坐下,边吃边同她有说有笑。 满桌的和谐让姜绮兰不由觉得自己是可以一辈子都这样简简单单地幸福着。 但奇怪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甚至连姜绮兰自己都找不出理由来解释和无视这些奇怪之处。 那顿丰盛午饭之后的好几天里,婆婆都是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每次都生怕她吃得少了,一直给她的碗里加菜。 除此之外,每天晚上也是雷打不动地煎药给她喝,而她也困得越来越早,甚至是喝完药不过一刻钟就困意来袭早早睡去了。 更可怕的是,每天早上起来,她的手臂或者手腕上,都会出现奇怪的伤口,细长一条,只泛着隐隐的红色,残留一点点痛感,蛛丝一样缠绕着她敏感的情绪。 她问过林羡渊,但林羡渊每次都说可能是不小心被床上的木刺划伤了。 为此她还专门找来节节草把床架子里外都打磨了一遍。 可伤口还是会在第二天早上继续出现。 “相公,你说我是不是遇鬼了。”一日清晨,姜绮兰忍不住再次问了林羡渊。 而这次,林羡渊没有再用床架子上有木刺这种理由搪塞她,却是一脸严肃地拉着她的手坐在了床边。 “娘子,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林羡渊神色凝重,看似十分犹豫。 “相公,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好。”姜绮兰按下心中忐忑耐心问道。 林羡渊叹了口气,言辞闪烁:“其实,娘子你……每天晚上入了三更都会起来一次。” “三更?起来一次?什么意思?”她被林羡渊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我晚上从不起夜的啊。” “不是……”林羡渊努力解释,“我是说,娘子你可能是在……梦行。” 第6章 豢婴(六) 听罢林羡渊所说的话,姜绮兰脊背一阵发凉:“相公的意思是,我得了离魂症?” 林羡渊表情痛苦地点点头:“我之前不想说是怕吓到娘子,娘子每晚睡熟了就会突然起身,跑到屋外去,大约两刻钟便又回来继续睡。一开始我也只是以为娘子出去起夜,但是这两天我才隐约发现不对劲。” 姜绮兰只觉得脑袋仿佛猛然间灌满了凉水。 离魂症这三个字她以往只从别人口中听来,从不曾想过竟有一天这三个字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一想到自己深更半夜无知无觉地外出游荡,她便感到无比恐惧。 “相公,相公,我该怎么办……”姜绮兰无助地抓紧林羡渊的袖子。 林羡渊连忙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娘子别怕,我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来治好你。” 姜绮兰躲在林羡渊怀里点了点头:“要不,我回趟娘家,我父亲刚好认识几个好的大夫。” 可这话刚一出口,林羡渊瞬间变了语气。 “娘子,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林羡渊脸色阴沉,“你这样,好像在责怪我没有把你照顾好。” 姜绮兰被林羡渊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身子僵硬了一瞬,缓过神来急忙解释:“相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羡渊脱开姜绮兰的手:“娘子不必觉得我草包无用,不过是好一些的大夫,还用得着劳烦岳父出面吗?” 这下把姜绮兰给说怕了,的确她家里父母都看不上林羡渊这个穷书生,偏偏林羡渊自尊心又强,她觉得自己刚才说要回娘家找大夫的话或许是真的过分了。 “相公,是我说错话了,不要生气好不好?”姜绮兰将头贴上林羡渊的肩膀,主动认错。 林羡渊这才缓和了态度,重新牵起她的手:“我知道娘子没有瞧不起我,只是我自己还瞧不起现在的自己,等我考上了功名,一定风风光光地带你回娘家,给岳父岳母一个交代。” “嗯,相公才华出众,一定可以得偿所愿!”姜绮兰笑了笑,可这笑容实在挂不上嘴角。 自己可能有离魂症的事情让她感到害怕,与此同时,林羡渊的话让她总觉得硌在心里一般不太舒服。 她嫁过来之后,除了三日回门那天,再没有回过娘家,尽管都住在一个县城里。 之前父母托人过来探望过,都被林羡渊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且着实没让姜绮兰受过什么委屈,渐渐地,娘家人那边也放了心。 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父母再心疼女儿,终归不好去婆家探望。 林羡渊走后,姜绮兰倚在窗边呆呆地望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眼下已经入秋,黄叶衰草已渐显萧索之色,这让她越发觉得寂寞。 林羡渊如约给姜绮兰找了大夫来看,大夫左瞧右瞧瞧不出什么毛病,只得先给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她好歹先吃着。 “离魂症不像寻常病,的确不好诊治,大多是心病引起。”大夫临走前交代,“这段时间还请夫人务必遇事宽心,按时服药,相信不久就会痊愈。” “多谢大夫。”林羡渊起身道谢。 大夫走时,已经到了傍晚。 姜绮兰正寻思着明天再出门抓药,婆婆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她最近一直在服用的“养身子”的药。 “儿媳妇,该吃药了。”婆婆把药放在姜绮兰手边。 姜绮兰突然起了好奇心,问起婆婆:“娘,用了这么些日子的药,都还不知道这药用的什么方子呢。” 姜绮兰不问也罢,这一问,婆婆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阴翳:“这方子是秘方,是我直接从大夫那里取来的药粉,药方是不兴透露出来的。” 姜绮兰心下生出疑惑,想了想,又道:“可是方才来的大夫又给开了方子,我担心这两个方子药性相冲,一起吃了对身体不好。” “没事,不会。”婆婆毫不犹豫。 “可是,娘不是也不知道这方子里有哪几味药吗,怎么这么确定药性不会相冲。”姜绮兰似乎意识到什么,追问。 婆婆的脸色愈发难看了:“是给这秘方的大夫说不会有事的,大夫都这么说了,你还不信吗?” 姜绮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婆婆软了语气,“你身子养好了,才能给我们林家延续香火。” “媳妇知道了,娘。”姜绮兰没有继续纠扯这个话题,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顺,“既然大夫说了没问题,媳妇肯定不会不信。” “那就好,快把药喝了吧。”婆婆把药往姜绮兰面前推了推。 姜绮兰这次并没有直接喝,只道:“婆婆先把药放这吧,方才晚饭吃得多了,喝不下,等过一会儿我自己喝了把碗送厨房去。” “那也行。”婆婆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那你别放太久,药凉了药效就弱了。” “好的,娘放心,我一会儿就喝。” 婆婆看了看表情认真的姜绮兰,便留下药自个儿放心离去。 等屋子里没了旁人,姜绮兰垂眸盯着眼前的药看了半晌,皱紧了眉头。 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但最近确实有太多奇怪的事情让她不得不反复猜测。 那些乍看之下无可厚非的不同往常,林羡渊和婆婆不合常理的言辞行事,无一不透露着些许古怪。 包括眼前这碗药。 仔细回想一下,正是她开始喝这药之后,才突然变得嗜睡,也是从那时开始,早上起来自己身上总是莫名出现奇怪的伤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药碗,起身将里面的药全部倒进了花盆。 药汤很快渗入花盆土中消失不见。 姜绮兰把空碗放在桌子上,转身爬上了床,闭眼假寐。 她想知道,在这么多天她早早睡着之后,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就在此时,屋子的门被谁轻轻推开了。 一道影子蹑手蹑脚地来到她床前,弯下腰俯身凑到姜绮兰面前,鼻息微凉地扫过她的脸。 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第7章 豢婴(七) 周围的空气似乎已经凝固了,姜绮兰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击着,忐忑不安促使她想要立刻睁开眼睛。 但是她一旦睁开眼睛,就会暴露自己假睡的事情,可能会因此永远失去得知真相的机会。 她强忍不安,紧闭眼睛,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似乎过去了好久,那人才重新直起了身子,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婆婆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念叨了一句。 随后她拿起桌子上的碗,蹑手蹑脚退出了房间。 婆婆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这让姜绮兰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屋子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浓重的寒气一点点逼近她,她连忙再次闭紧双眼,一动不敢动地绷紧了身子,感受着这阵不合时宜的寒凉在黑暗中一寸一寸朝自己逼来。 熟悉的气息伴随着这股寒意笼罩在床榻之上,她立刻就认了出来,当下站在她旁边的人正是她的相公,林羡渊。 林羡渊看着在床上俨然已经“睡死”过去的姜绮兰,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她从床上横抱了起来,朝屋外走去。 他要做什么?! 他要带我去哪里?! 姜绮兰内心的恐慌越来越多,身体却越来越僵硬无法动弹,不只是因为她想要知道更多,还是因为她那没骨气的恐惧让她不敢有所动作。 林羡渊一步一步将她带向书房,身上的寒气正渗透衣服一点点浸没她的皮肤。 可等她被带入书房,屋内的寒气竟然更甚。 随后便见林羡渊腾出一只手在黑暗中,于书架后面摸索了几下,接着,那书架传来“咔啪”一声脆响,稍稍用力一推,便移向了一边,同时一大团携着浓重香气的凉风从后面涌了出来。 这味道和那天柜子里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姜绮兰也是死都想不到,这所房子的书房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密室。 难怪当初林羡渊软磨硬泡地想要买这套房院,难怪在住进来之后便不允许她进入书房。 原来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里。 什么梦行,什么离魂症,甚至包括她身上莫名其妙的伤口,恐怕都是林羡渊的谎言和阴谋! 姜绮兰终于绝望了,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目的?究竟对她隐瞒了多少? 而此刻她最担忧的,就是林羡渊接下来会对她做些什么。 一瞬间,她的脑袋无比清醒,知道此时她若是有所反应挣扎,一定会彻底撕开林羡渊脸上的面具,逼得林羡渊对自己硬来。 不如继续装睡,看看林羡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不出意外的话,她还会和往常一样,会在一切完毕之后,带着新的伤口被送回卧房。 那么她就有机会在天亮后找理由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诡异的男人。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了。 林羡渊把姜绮兰带进密室,放在冰冷的地板上。 趁着林羡渊转身的空挡,姜绮兰偷偷睁开眼窥视周围。 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靠着墙壁整齐码放着的一整面墙的冰块,白色的冷雾从冰块上冒出,氤氲着滑向地面,再在地面上慢慢摊开。 而堆放冰块的相邻那面墙,贴着墙放了一张木床,因为她躺在地上,看不见那木床上有些什么。 但是她能看到林羡渊背对她跪在木床前,从那床上握起一只枯瘦、灰白的手臂,紧抓在两手之间,口中喃喃有词。 “萍儿,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林羡渊目不转睛地望着手臂的主人,深情款款,“萍儿,我知道我已经留不住你了,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做到,你相信我。” 林羡渊的话让姜绮兰震惊又不解。 萍儿是谁?林羡渊口中的孩子又在哪? 难道林羡渊早已有了妻儿?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费尽心思娶她?! 林羡渊身上的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让姜绮兰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反胃恶心。 就在此时,林羡渊突然起了身。 姜绮兰来不及多想,连忙重新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林羡渊朝自己走来,然后蹲在自己身边,伸手把她从地板上扶起,把她身子摆正,以坐着的姿势椅放在墙边。 接着,林羡渊又走到一旁的小桌子旁边,从桌上拿起一只碗和一把匕首,重新返回到她身边。 姜绮兰努力压制着紊乱的气息,静静等着林羡渊动手。 她心下安慰自己一定不要慌张,等林羡渊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会把她送出去了。 可是她并没有等到林羡渊动手,四周冰冷的空气几乎也要在这死寂一般的氛围中结成冰。 就这样沉默了好久好久,林羡渊突然开了口。 “我知道你在装睡。” 声音很轻,贴着她的耳朵,仿佛把她一把推进了深渊谷底。 “别装了。”林羡渊发出轻笑,“你睡着的时候,眼珠是会动的,但是今天,打从我把你一路抱过来开始,你的眼睛一下都没有动过。” 怎么会这样?! 姜绮兰紧闭的眼睑下,眼珠止不住一阵颤抖。 尽管被拆穿,她仍旧硬着头皮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仿佛刚才林羡渊不过一时试探,只要她足够坚定,就一定能够瞒过他。 但是她错了。 林羡渊见她不动,放下手里的碗,腾出的左手拔掉匕首的鞘。 密室里油灯昏暗的红光在这柄匕首锋利的刀刃上折射出丝丝寒光,照在姜绮兰颤抖的睫毛上。 “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我是不可能放过你的,你若是乖乖听话,我还能让你少些痛苦。”林羡渊道,一边拉起姜绮兰的手臂,用刀刃抵在她手腕的皮肤上。 “你看,这匕首马上就要划烂你的手腕了。”林羡渊抬眼观察她的脸,脸上的笑容玩味,“这把匕首虽然刀刃比纸还薄,伤口比头发丝还细,可你若是醒着,它带来的痛可远远比开肠破肚还要痛苦。” 姜绮兰依然一动不动。 下一瞬,林羡渊猛然扯动手中的匕首,刀刃生生从她娇嫩的手腕上滑过。 霎时,撕心裂肺的痛感便贯穿了她的全身。 第8章 豢婴(八) 就在匕首划过的一刹那,还看不出有任何伤口的手腕上,一道发丝般极细的伤口凭空裂开,鲜血跟着喷涌而出。 强烈的痛感一下子透过骨头钻进了姜绮兰的心里,手臂像是被野兽一口咬掉,更像是被熊熊烈火烧灼。 根本无法忍受的巨大痛苦让姜绮兰下意识惨叫出声。 “啊——!” 这无比的疼痛让姜绮兰很快认识到她当下的处境,这次一,她恐怕真的会死。 “你放开我!”姜绮兰的理智溃散崩塌,她大喊着想要从林羡渊手上挣脱。 可娇小柔弱的女子哪里是林羡渊一个男人的对手。 只见林羡渊一手钳住姜绮兰带伤的手臂,一手掐住她的喉咙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腾出右腿用膝盖压住她的胸口和肩膀。 此时此刻,姜绮兰除了拼命踢她的双腿,上半身已经一动也动不了了。 林羡渊见姜绮兰挣扎的力气逐渐弱下去,于是松开掐着她喉咙的手,从一边拿过碗放在她受伤的手臂下面,左手用力一握,更多的鲜血被挤压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碗里和地面上。 鲜血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下也化成氤氲白雾。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鲜血便装了慢慢一碗。 压在胸口的腿让姜绮兰几乎窒息。 直到林羡渊小心翼翼地把血碗远远放在一边,才把自己的腿从她胸口上放下来。 然后又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根粗实的铁链子来,两三下就把姜绮兰的脖子和手腕捆锁了起来。 “你放开我!”姜绮兰虚弱地吼他道,但是对林羡渊来说毫无威胁。 林羡渊并没理会她,自顾自端起装满了血的碗,小心翼翼走到那张木床旁边,从床上扶起了一个女人,把碗送到那女人唇边,翘开牙齿,将血倒进了那女人的嘴里。 这一幕让姜绮兰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的汗毛也随之立了起来。 因为靠在林羡渊怀里的那个女人,形容枯槁,面色苍白,眼框深陷,睫毛都快要融化在那黑黢黢的眼窝里。 这分明是个死人! 可死人是无法吞咽的,但姜绮兰亲眼看见林羡渊将她的一碗血倒进了那死人的喉咙时,女人喉咙处泛起细微却不难察觉的吞咽动作。 一整碗的鲜血甚至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血液被灌入尸体之后,那尸体的肚子居然怪异地动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面,只消几下,又平静下来。 太诡异了!怪物……一定是怪物!他们两个全都是怪物! 姜绮兰浑身发软,满脑子只剩下逃跑这一个念头。 可是她努力尝试了几次,腿软地根本站不起身,情急之下,顾不得手腕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汩汩不止的血,疯了一般拼命往密室门口爬。 她要逃离这里,林羡渊就是个疯子,一定会杀了她! 可还没爬出去几步,她的脖子就被狠狠地勒住了,冰凉的铁链绞着她的皮肉,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她的喉咙,把她整个人都给拽了回去。 另一端,林羡渊扯着手里的铁链,冷冷地看着被绞了喉咙喘不上气的姜绮兰。 “都说了,让你乖一点。”林羡渊冷声道。 直到姜绮兰再也反抗不动,林羡渊才又蹲下身,把她扯拽到墙边坐好,再度抓起她受伤的手。 “你放开我……”姜绮兰吃痛,扭动手腕想要挣脱那只有力的手,却是怎么都挣脱不掉。 “闭嘴!”林羡渊低声呵斥。 林羡渊手上更用了些力气,警告她道:“你最好别反抗我,不然我就任你流干了血,死在这里。” 阴暗的脸色和冰冷的语气让姜绮兰阵阵发怵。 这还是往常那个待她温柔如水的男人吗? 不,一定不是了,或许,从一开始,那些温柔都只是给她看的一场戏。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 昏暗的密室越发显得阴沉混沌,她仿佛跌入泥沼,林羡渊阴鸷的脸在她瞳孔里越放越大,甚至覆盖了她所有的感知,仿佛世界就只剩下这张逼仄的脸孔,压制着她,让她反抗不得。 见这个女人总算安分了,林羡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来:“放心,我不会随便就让你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瓶子来,推掉瓶塞,把里面的粉末仔细撒在那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只见那些粉末在触碰到伤口的同时,那血便慢慢地不再流了,沾了血的药粉像雪一样慢慢融化,最后消失不见,只在手腕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处理好伤口,林羡渊舒了口气,松开姜绮兰。 姜绮兰盯着方才的伤口,双目发怔,这新鲜伤口周围,布满了十几条一模一样的伤口。 本来就绝望的心一下子被撕得粉碎,眼前让她深爱入骨的男人,已经用这种方法放了自己十几天的血。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姜绮兰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质问林羡渊。 林羡渊耸了耸肩,蹲下身子,望着她因强忍泪水而略显变形的脸,嗤笑一声:“怪只怪你的生辰不好。” 姜绮兰睁大了眼,瞳孔里尽是茫然不解,融在眼泪里,啪地一颗掉了下来。 林羡渊抬手用拇指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捏起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没有丝毫爱意,姜绮兰清楚,这只不过是林羡渊在宣誓对她这个猎物的掌控权而已。 “既然都被你发现了,告诉你也无妨,”林羡渊得意地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木床上躺着的女人,眼中流出一瞬温柔。 “看到了吗?”林羡渊指了指那张床,看回姜绮兰时,眼睛里再度变得冰冷,“那边躺着的女子,是我林羡渊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可是……她死了……”姜绮兰木然地看着床上那具早就没了生气的尸体。 “住口!”林羡渊突然变得狂躁,将手边的碗砸向姜绮兰。 姜绮兰下意识歪头闪过,那碗便中在墙壁上,“乒”一下碎成了好几瓣。 姜绮兰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血色全无。 随着碗破碎的声响,那死去女人的身体里突然发出一声低微的嘤咛。 林羡渊顿时僵住,愣了片刻,慌张跑到尸体旁边,弯下腰轻柔地抚摸着尸体枯锈的头发和她高耸的腹部。 “是我不好,吓着你们了。”林羡渊满脸歉疚抚摸了好一会儿后,继续把注意力放回到姜绮兰身上。 “看在你我拜过堂,成过亲,你又为我们献出这么多血的份上,”林羡渊道,“我也不吝于给你一个明白。” “你知道吗,三个月前,我,萍儿,我娘,我们一家人还住在临县郊外的乡下,家里很穷,萍儿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还要出门找工补贴家用……” 林羡渊一边说着,一边陷入往昔的回忆当中。 第9章 豢婴(九) 林羡渊原配妻子名叫张采萍,有一日照常外出给别人做绣活,没想回来的路上,因为踩了积水,不慎滑了一跤,虽然下意识护住了肚子,头却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当天晚上人就不行了,张采萍临死前,还能感受到肚子里的胎动,她请求羡渊趁她还活着,把孩子取出来,兴许还能保住。 可林羡渊哪里下得去手? 这个可怜的女人最终抱憾离世,林羡渊无力回天,恨自己穷且无能,一个大男人坐在棺材旁边哭得肝肠寸断。 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就在将要下葬之前,突然一位陌生男子朝林羡渊走来。 这位陌生男子穿着奇异,看起来并不是中原人该有的打扮。他的周围散发着不可言喻的陈旧气息,身上尽是遮掩不掉的神秘与威压。 “无需着急下葬。”男子抬手拦住林羡渊。 林羡渊悲痛难解,听罢这话,根本顾不得对面是谁,当场便急了眼。 他妻子已经死得很无辜了,这男子怎么还有脸拦着他给妻子入土为安? 正当他气冲冲地要去轰走那男子时,男子又说了起来。 “你娘子虽然回天无力,但腹中胎儿尚有一线生机,你救还是不救?” 林羡渊听得一愣,随后又生起气来:“你是哪里来的疯子!我娘子已经死了三天了,肚子里的孩子哪可能还活着?!” 说罢就推搡了那男子一把。 男子倒也不气,抬手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直接把装人的棺材给隔空拆开了。 林羡渊又急又恼,转身就要叫人,可接着,那男子手心聚力,一颗暗自色的灵力便在他手心化成团,随后运力将那团灵力推送到萍儿嘴里。 下一刻,萍儿的肚子真的动了起来。 林羡渊看得呆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胎儿尚有生息,我不过用自身力量将这股生息暂时催发,好让你看个真切。”男子道。 这回,本就心怀悔恨的林羡渊,就算再邪门的事情也彻底相信了。 他扑通一下跪在男子身前,涕泗横流:“求高人救我孩儿!我娘子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儿!” 男子默默打量了林羡渊片刻,点了点头:“我可以告诉你方法,但接下来救不救,怎么救,还要看你自己。” “若能救我孩儿一命,圆我娘子遗愿,就算要我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林羡渊斩钉截铁。 “我有一术,可保你妻肉身不腐,胎婴生息不散,但只能维持两月。两月内,你若是能寻到命格至阴的女子,入夜子时,取其鲜血,灌入尸腹,如此直至胎儿足月,便可顺利娩出。”男子道。 “取人血……”林羡渊有些犹豫,“这个方法,岂不是要让我仁德尽失?” “我说了,救与不救,你自己定夺。” 妻子愿望和孩儿性命当头,林羡渊也顾不得什么仁德道义了,他咬咬牙:“救!一定要救!” 那男子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扬手便召出一团暗紫色烟雾,徐徐包裹住张彩萍的尸体,很快,那团雾被尸体尽数吸收到了体内。 他又从身上拿出一枚丹丸,一柄匕首和一瓶药粉。 “这枚丹,在第一次喂服鲜血时给你妻子灌下。另外两样物件你也一并拿去,该怎么用你自会明白。” “多谢高人指点!”林羡渊跪在地上朝那男子磕头,再起身时,那男子已经没了身影。 …… “从那之后,我拼命寻找高人口中所说命格至阴的女子,跑了好几家媒人馆,假借寻姻看了不知道多少女子的生辰八字,终于让我找到了你,你八字纯阴,毫无一刻偏差,正是我日思夜想的血引子。” “你怎么可以相信这样的邪魔歪道!”姜绮兰崩溃道,她不敢相信林羡渊居然会因为这样荒唐的事情就这样算计伤害她。 “只要能救活我和萍儿的孩子,了确萍儿生前遗恨,就算是邪魔歪道我也认了!”林羡渊歪着头斜睐着姜绮兰,上扯的嘴角在脸上做出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 “还有十日,就剩十日,我和萍儿的孩子就能顺利出生了!在这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你寻死也没用,高人给我的那瓶药,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治好!”他眉飞色舞地挺直身子,嘴角快要咧到了耳根。 似乎马上就要迎来这大喜的日子。 “你疯了!”姜绮兰呼喝道,但软糯的声音对林羡渊没有任何的震慑力。 林羡渊低下头看向姜绮兰,眼眶里一片漆黑:“我是疯了,那又如何?” “你老实待在这里休息,我明早会来给你送饭,你要好好养身子,才能有足够的血。”林羡渊俯身紧了紧姜绮兰身上的铁链,把铁链另一端锁在柱子上。 然后收拾好地上陶碗的碎片。 有铁链的限制,姜绮兰的活动范围只有两步左右,密室里除了冰块,木床和木桌什么都没有,想寻死只能撞墙。 但凭姜绮兰软弱的性子,就算撞墙,大概也死不了,更何况他手上还有灵药。 他撇下姜绮兰,独自离开了密室。 只听一阵沉重的移物声,这间密室被从外面彻底封死。 密室里的油灯已经快要熄灭。 灯火闪烁间,姜绮兰忽而看见桌角的地面上残存着一块碗的碎片没能被林羡渊收走。 她努力伸出脚,一点点靠近那块碎片,用脚尖慢慢把碎片朝自己方向拨弄。 终于,她抓到了那块碎片。 一定要逃出去!姜绮兰捏着碎片心想。 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要试一试! …… 自从被关进密室以来,约莫已经过去六七日了,每天林羡渊都会按时来给姜绮兰放血,喂食喂水。 林羡渊不在的时候,姜绮兰便用那枚陶片一点一点磨着手上的铁链。 “咔……咔……咔……” 黑暗中摩擦的声音从未停止过。 她手里的陶片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一个边角,而手上铁链的铁环边沿,才刚刚被开出一个豁口。 照这样看来,别说再给她两三天,就算再给她三个月,也不可能破开这条铁链。 姜绮兰用手指摸索那个豁口,良久,终于忍不住,将手上的陶片摔在地上,失声痛哭。 “爹!娘!我错了!我想回家!” 可这个密室里,没有疼爱她的爹娘,只有一具冰冷的尸骨,和尸骨腹中的怪胎。 就在这时,密室外面传来了响动。 密室被从外面打开了,姜绮兰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 难道又到了林羡渊来割血的时间了? 第10章 豢婴(十) 外面的光顺着台阶漏到姜绮兰脚边。 同样顺着楼梯一级一级滑下来的影子看起来比往常要单薄了许多,脚步声很轻,且不是很利索。 随后,姜绮兰听见熟悉而小心的呼唤声。 “儿媳妇,儿媳妇!” 一点点向她靠近。 婆婆,是婆婆! 可是婆婆为什么来这里?她是林羡渊的亲娘,莫非,连婆婆也来害她了吗? 婆婆下到密室之后,看见坐在地上的姜绮兰,不由得怔住了。 借着稀疏的光,只见姜绮兰的脸上,脖子和手腕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手和脖子都被铁链锁着,拴在柱子上,铁环把皮肤磨出一圈的血泡。 “孩子……你怎么……怎么这样了?!”婆婆着实被姜绮兰的样子吓到了,她快步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姜绮兰散乱的头发。 姜绮兰浑身一战,仿佛就这般轻微的触碰也会给她带来尖锐的痛感。 “渊儿他……怎么竟然把你弄成这个样子……”婆婆混浊的眼睛里落出两行泪。 姜绮兰止不住地颤抖,缩在角落里,本能地抗拒着婆婆的触碰。 婆婆含着眼泪重叹一声:“唉!真是造孽啊!造孽!娘这就放你出去!” 放她出来?婆婆竟然要放她出来? 姜绮兰不敢置信,也不敢报有任何希望,她艰难地张开早被被打破了的唇角,微声嗫喏:“你们不是……要杀了我吗?你还……骗我吃药……” 婆婆懊悔地锤着自己的胸口:“是娘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渊儿是娘的亲儿子,娘不忍心他痛苦,可娘也没想害你去死啊!娘以为,渊儿他得了血,等孩子出生,他就会放过你了,没想到,他竟然……竟然……” 婆婆的哭诉让姜绮兰心头一酸,重新看到了希望。 仿佛抓到了求生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姜绮兰心口的防备肆意决堤,痛哭着朝婆婆身前爬去:“娘,我求求您……您放了我,您救救我!林羡渊他每天都来割我的血,我稍有反抗他就往死里打我!我还不想死,我给您磕头,下辈子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了,娘!” “孩子快别这样,娘这就救你出去!”婆婆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双手摸索着姜绮兰身上的铁链。 婆婆的脸色越来越沉重,这铁链是用铁环锁在姜绮兰身上的,如果想救姜绮兰,就必须先找到钥匙打开铁环。 想要徒手破坏铁链,就凭她一个暮年老人,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折腾了许久,婆婆还是放弃了,她扶着姜绮兰的肩膀:“孩子,这链子拴得实在是太牢了,娘眼下也救不动你……但是你别担心,娘今天是趁着渊儿不在家偷偷过来的,你再忍两天,娘想办法把钥匙找到,再来救你。” “娘……”姜绮兰抓着婆婆的袖子,生怕她这一放手,就再也没有出去的希望了。 “你放心,菩萨在上,娘既说了,绝不食言!”婆婆郑重道。 随后她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离开密室。 姜绮兰重新抱紧膝盖缩在角落,如今她只有婆婆这一个希望了。 然而,还未等她把这星点的希望在心里藏好,密室外面,就传来了林羡渊那令人绝望和窒息的声音。 “娘,你怎么在这里?!” 一句话,像万年雪水迎头浇了她个通透。 她彻底绝望了,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还要心存希望,这一刻她恨不得自己直接去死,再也不用受这担惊受怕的痛苦。 密室入口,林羡渊一把推开自己娘,快步走下台阶,查看姜绮兰是否还好好地待在密室里。 当他看见姜绮兰还在时,显然松了一口气。 婆婆追在林羡渊的身后:“渊儿,娘求你了,你就放过她吧!” “娘,你说什么呢?”林羡渊道,“再有两天,孩子就要出生了,娘,我们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能让我和萍儿的孩子活下来吗?” 婆婆哭哭拉扯住林羡渊的衣摆:“死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那还是人吗?!渊儿,你醒醒吧,别再造孽了!” “我清醒得很!”林羡渊吼道,“你放开我,这件事情不用你管!” 林羡渊用力甩开婆婆的拉扯,朝姜绮兰走去。 “儿啊!放过她吧,杀人是要偿命的!”婆婆被甩开在墙壁上,来不及疼痛,又扑过去抱住了林羡渊的腰。 她实在不能再纵容自己儿子继续犯错了,自打张采萍死后,林羡渊没日没夜痛哭,她疼在心里,但是看着林羡渊居然把将要下葬的萍儿尸体拉回家,她就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开始变得不正常。 可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看着自己的儿子因为听信什么高人指点,把尸体存放起来,四处寻找女子来救所谓还活着的胎儿,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诫。 直到林羡渊娶到了姜绮兰,并且和她提起要用姜绮兰的血喂养萍儿尸体,她终于慌了,这哪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反应会如此激烈,甚至对自己这个娘也怒气冲冲破口大骂。 “老东西你少在这里碍事!告诉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是不可能放弃的!你现在去告诉她,我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如果我和萍儿的孩子没了,我就立刻去死,下黄泉跟他们娘儿俩团聚!” 儿子的以死相逼让她不得不妥协。 她以为儿子只是求血不求命,直到她今天看见了订购姜绮兰棺木的收据单。 婆婆死死抱住林羡渊,林羡渊晃动着身体想要摆脱自己母亲的纠缠。 “儿啊,醒醒吧!” “你松手!我就要成功了!老东西你放开我!” 就在他们纠缠间,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林羡渊的腰带里掉出来摔在地板上,闪着一点明黄色的光。 姜绮兰原本害怕地躲在一边,看到这东西掉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激动起来。 那是一把钥匙,看大小,刚好和她身上的锁扣一致。 林羡渊此刻正一心想要摆脱纠缠,而完全无法注意到她。 趁着这个机会,姜绮兰蹑手蹑脚地向那没钥匙爬去,钥匙掉得不远,并没有花多少力气就拿到了。 她慌张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林羡渊根本顾不上自己,连忙尝试用钥匙开自己身上的铁锁。 因为太害怕,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锁眼里,但身上的锁链最后还是被打了开。 密室的门还开着,外面的天仍旧明亮。 只要爬上眼前的台阶,跑出院子,她就能够得救! 第11章 豢婴(十一) 一阶……两阶…… 姜绮兰手脚并用着向上爬,身后拖出长长的血迹,她却感觉不到疼痛,满心满眼都是头顶那团明亮温暖的光。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脱身的时候,忽而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她转过头去,就看见自己的婆婆倒在自己的脚边,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血液顺着石板渐渐涌了出来,沾在她的脚趾上。 “啊——!”姜绮兰惊叫出声。 林羡渊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母亲的尸体,竟不觉得悲痛,等听到姜绮兰的惊声尖叫,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竟然已经爬到了台阶上。 他一步跨过母亲的尸体,追到姜绮兰身后,一手提着她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就把她给拎了回来。 “想跑?”林羡渊扬手扇了姜绮兰几个巴掌,“告诉你,你再敢逃跑,我真把你杀了!” 姜绮兰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得眼前一阵昏黑。 一次次希望燃起,再一次次破灭。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这十几年来,从不忤逆长辈,听话乖巧,逆来顺受,争取一举一动都做到别人眼里的完美有教养,说到底这些又究竟换来了什么? 欺骗,背叛,虐待…… 她提了提唇角,抬眼看着林羡渊,眼里的绝望渐渐凝出一股天地不惧气力来:“杀了我,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林羡渊愣住了,他一直以来见到的姜绮兰都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可眼前的这个人,眼里充满了反抗和倔强,他不认识。 “你是在吓唬我是吗?”林羡渊掐着姜绮兰的脖子,咬牙切齿,“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就算你死了,你还有个同胞的妹妹,她只不过比你晚了一刻出生,我用她的血,照样可以救活我的孩子!” 姜绮兰瞳孔猛然一缩。 “你敢!”姜绮兰大吼,“你敢碰我妹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家人就是她的底线,她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至亲至爱的妹妹,她绝不能,也绝不许林羡渊像害她一样残害姜窈窈! “你看我敢不敢。”林羡渊挑衅道,从腰里抽出那把匕首,抵在姜绮兰脸上。 “你这个疯子!禽兽!”姜绮兰厉声大骂。 歇斯底里的吼斥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抖,匕首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了。 “你这个疯妇!”此刻的林羡渊已经彻底沦落癫狂,抬手就要用匕首刺向姜绮兰的心口。 就在这个关口,姜绮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提起膝盖用力撞在林羡渊的下腹。 林羡渊疼得几乎昏厥,下意识松开姜绮兰,惯性向后摔去。 手中的匕首也一并掉落在地。 姜绮兰见状,连忙弯腰把那匕首捡起,举在手上,刀尖对准林羡渊。 “姜绮兰,你给我把刀放下!”林羡渊倒在地上,怒目圆睁指着姜绮兰,似乎仍旧觉得她还是之前那个软弱可欺的小女人。 可是,当无数的恐惧与绝望反复撕扯,姜绮兰的心早已无法容纳这不断坍缩的精神与灵魂。 再加上林羡渊的威胁,姜绮兰被无数种情绪反复刺激着。 最终,无数恐惧绝望在一瞬间喷薄而出,像无数黑暗的鬼手,掐碎了她最后的理智。 “林羡渊!你去死吧!”姜绮兰手握匕首,她的眼里只剩下林羡渊那副扭曲丑陋的身躯,那是全部噩梦的来源。 她尖叫着扑向林羡渊。 只要这个男人还活着,她和她的家人全都不得安宁! “去死吧!” 锋利的刀刃闪过尖锐寒光,姜绮兰高举匕首,对准林羡渊的胸膛。 姜绮兰握着匕首的双手颤抖地僵滞在半空中。 然而一瞬犹豫之后,姜绮兰闭上眼,用力狠狠刺了下去。 “呲——”的一声,姜绮兰就觉得一股热气溅在了脸上。 这把匕首刺破林羡渊心脏的同时,一缕黑紫的烟雾就着殷红的血液蒸腾而升,攀缘着她的手臂。 她的脑内像卷起了狂风暴雨,呜咽与嘶吼交错在杂乱的混沌中,唯独血液的灼热让她能清楚地感知到。 她的内心只充满了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必须死! “去死吧!去死吧!”姜绮兰发疯一般反复将匕首刺在林羡渊身上,一股股鲜血随着拔出的匕首喷涌成柱,喷溅在周围的墙壁上,染红了她的衣服和脸。 直到匕首之下的那个人再也没了呻吟,胸口一片碎烂,姜绮兰木然地坐在地上,匕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乒”地一声,才重新恢复了理智。 “啊——!” 姜绮兰惊恐望着惨死在血泊中的林羡渊,连连后退。 密室外,光亮渐渐消退,夜色依稀落在台阶上。 婆婆的尸体,林羡渊的尸体,还有身后那女人的尸体,它们将她团团围住,血腥味和腐臭味像无数虫子爬满了整间密室,再密密麻麻地钻入她的口鼻。 “呕……”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 可就在这时,身后猛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似是有一双手在撕扯着什么,伴随着的,是一声又一声轻微的嘤咛。 咿咿呀呀,稚嫩而诡异。 姜绮兰僵硬地转过身,目光一点点投放在密室最里面的那张木床上。 灰暗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女尸的体内破腹而出,借着密室外照进来的稀薄余晖,可以看见一双小小的手印正烙在女尸的肚皮上,从内侧向外用力撑起。 莫非那个用血喂出来的怪婴,眼下就要出生了吗? 这个想法不过才刚刚出现在姜绮兰的脑子里,紧接着,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只见女尸的腹部突然“噗”地一声被撑破,一只像荆棘般布满血管的小手手臂从肚皮下面探了出来,像一只破壳而出的小兽,努力向外探着身子,想要脱离孕育他的这具尸体。 事情来得太突然,姜绮兰甚至一时间忘记了逃跑。 那幼小的小兽从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同最初那只露出来的胳膊一般,身上布满了红色的血管,却在遇见空气之后,满满地,像是被吸收了一样,那些血管逐渐变淡,融进皮肤,很快,那个婴儿就像普通活人生下来的婴儿一样,变得白白胖胖。 “怪物……连你也是怪物!”姜绮兰不愿被这表象迷惑,她从地上捡起匕首,蹒跚地从地上站起来,朝木床走去。 她不相信这个靠血喂养出来,又从尸体腹中分娩出来的婴儿,会是真正的婴儿。 没错,一定是怪物,是林羡渊这个疯子造出来怪物! 姜绮兰举起匕首,朝着那婴儿也狠狠刺了下去…… 第12章 豢婴(终) 密室重新遁入黑暗,空气安静地只能听见姜绮兰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姜绮兰抱着怀里已经冰冷的婴儿尸体,惘然了失神。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以前那个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的姜绮兰,还是如今这个杀人不眨眼,连婴儿也不肯放过的疯子。 可是,她知道,不管她是谁,她再也走不出这片压抑的黑暗了。 姜绮兰怔忡片刻,有一次举起匕首,这次,刀刃对准的是自己的心脏。 …… “我杀了林羡渊,杀了他的孩子,婆婆又因我而死……”姜绮兰端着只喝了一口的茶,哭得满脸泪水,“我不配回去从前的日子了,我杀了人,再要苟且偷生,只会连累我的家人。取血养尸这种事情,就算我说了,又有多少人会相信。” 向沉烟低头拨开茶盖,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在她舌尖上慢慢融开,苦涩难耐,不禁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一生良善,懂事孝顺,最终却这般下场。”向沉烟轻叹一声,而后放下手里茶盏,抬起手臂,朝着身侧轻轻一勾食指。 一团红色软烟随之缭绕而生,跟着,自那烟雾中,缓缓化出一册空白书卷和一支墨竹毛笔,飘浮在向沉烟身前。 “你得父母生养之恩,未及报还,便自绝性命,徒增杀业,本该在寒冰地狱受上千年寒苦,才能得以重入轮回。”向沉烟道,“但你既然能来到这里,想必也是一殿慈悲,顾及你遭遇奸人所害。” 向沉烟对着面前的笔轻轻一弹,那支笔便迅速飞至姜绮兰额前,笔尖指在眉心。 下一刻,笔尖金光闪现,姜绮兰觉得自己生前的所有回忆像走马灯一般,包括她嫁给林羡渊之后那些光景,全都不可控地频频闪现。 “境主大人,这是……”姜绮兰有些害怕。 向沉烟微微勾起唇角:“从你踏进朱云楼那刻起,你我的交易就开始了,由不得半点反悔。” 说话间,那只笔已经离开了姜绮兰,回到了向沉烟的手里,原本干净的笔毫上,此刻居然沾满了朱红色的墨。 向沉烟接过笔,对着空白书卷轻轻一抖,朱红墨点洒落在白纸上,瞬间演化成无数小字,密密麻麻排列在纸面上,仔细看去,尽是姜绮兰生前过往。 “交易……”姜绮兰看起来有些紧张,“可是……我身上没有什么能拿得出的东西。” 向沉烟抬眸轻笑:“我要的不多,取你来生五载寿命即可。相应的,我会予你一颗朱砂痣,载你今生未尝之债,未报之恩,化你怨气,免去狱劫,轮回往生,再续前缘。” 说罢,起笔行咒,只见那纸上朱砂字纷纷脱离浮起,旋转着向笔毫汇聚,最终在笔尖上凝成一点朱砂,落在姜绮兰的眉间。 “银货两讫。”向沉烟开口道,并以毛笔作簪插入发髻,同时收起空白的书卷抛向半空,那书卷即刻化为红烟消失不见。 姜绮兰对镜看着自己眉间新得的朱砂痣,心怀忐忑:“这样……我就可以过奈何桥,入轮回境了吗?” 一直窝在对面椅子上打盹的狸奴眯开眼,温吞打了个呵欠:“我们境主刚刚已经说了,银货两讫,你就放心走就是了。” 姜绮兰看了看狸奴,又看了看向沉烟。 “去吧。”向沉烟斜倚在床榻上,闭上眼睛,“我倦了,青鳞,送客。” 青鳞走过去将门打开。 姜绮兰朝向沉烟屈膝行了个礼,一步一挪地朝门外走去,好似背着大山一般。 一阵风吹入楼阁,向沉烟睁开了眼,姜绮兰佝偻疲倦的背影印在她瞳孔里。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坐起身,朝姜绮兰的后背伸出手掌,五根手指化出五根红色雾线,游鱼一般冲向姜绮兰,缠绕在姜绮兰的上半身。 “境主这是……”狸奴吓了一跳,她不明白向沉烟为何要对姜绮兰下手。 “嘘。”青鳞抬手拦住狸奴。 只见向沉烟放出的线状红雾缠绕在姜绮兰身上后,从姜绮兰的身上扯出一团黑紫色的雾气,而姜绮兰突然脚步一轻,挺直了背,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很快离去且消失在了朱云境的彤雾当中。 再看向沉烟,此时她手的手心里正抓着一副婴儿模样的魂气。 “境主,那个女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狸奴凑过去,对那团暗紫色的魂气很是好奇。 青鳞也忍不住凑了过去:“这该不会是……” “这是寄鬼婴。”向沉烟神色凝重,“看来孟婆所说的怨气太重,并非指的是姜绮兰自己的怨气,而是这只寄鬼婴的怨气。” 狸奴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刚才那个女的看起来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还手刃了害她的那个坏男人,应该早就解气了,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怨恨!” “只是,这么一个小东西,竟然会怨气大到连奈何桥也撑不住吗?”青鳞问道。 向沉烟看了看青鳞与狸奴:“我同你们说过的,能转生为人的魂,不过百之一,机会本就难得。而寄婴鬼,是胎死腹中时魂元未能及时脱离胎体,被术法困于胎中,后又以至阴之血供养月余,乃成魂器,供他人魂魄寄附重生,而它自己再不能转世轮回里。如此一来,难免怨气及天。” “这么说来,林羡渊是被骗了?”青鳞得出结论。 向沉烟点了点头。 “那这个林羡渊可真倒霉。”狸奴挠了挠耳朵,“忙活了几个月,原来是替别人做嫁衣裳。” “狸奴,去给我拿只空的魂瓶来。”向沉烟道。 狸奴腿脚很快,没几个眨眼的功夫,就从内屋取了只拳头大小的,锥形窄口水晶空瓶来交到向沉烟手中。 向沉烟把手上的寄婴鬼注入魂瓶中,召出一团红雾,封于瓶口上。 “明日跟我去孟婆那里一趟,寄婴鬼的怨气,还得交给她来化解。”向沉烟随手将瓶子抛给青鳞,脸上的凝重却没有丝毫缓解,甚至更加微妙和复杂起来。 毕竟炼出寄婴鬼的术,只有那个人才会,然而那个人早已经死了四千多年,炼化寄婴鬼的术法也绝迹四千多年。 如今却为何突然出现?难道…… 向沉烟不敢细想,或许她只是过分担心了,也或许这其中另有缘由。 但无论如何,寄婴鬼的出现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既然那个幕后之人故意引导林羡渊替他完成寄婴鬼的炼制,那目标必然不会只有林羡渊一个。 “但愿那个人不会是你……”向沉烟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重重彤雾,暗自沉吟。 这一切,需要等到明日见了孟婆,从她的鉴阳镜里或许就能看清几分吧。 第13章 八字篆(一) 夜色阴沉,阵阵寒风刮过树林,发出喑哑的呜咽声。 此时,某地一处小树林外,一个身穿苍蓝色布衣的男子,手持火把,正站在一棵系有草结的树下,口中止不住地念叨些什么,脸上尽覆肉眼可见的惊恐与慌乱。 “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 这男子名叫辛良,家就住在这树林东头的长丰村里,打小就在这树林子里走惯了的,闭着眼就能走上个来回,可不知怎的现下竟迷了路,原本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宿,又回到了原点。 雾似乎是越来越大了。 他举着火把四下照了照,浓厚的雾气仿佛把人都罩在了纸罩子里,在火光里慢吞吞地摇曳,直遮得人目不识物。 “不行,还不能放弃。”辛良咬了咬牙,想到家里老娘还在等他找大夫回去,辛良一阵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他硬着头皮再次扎进小树林浓密的雾里。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再和之前一样绕回原点,正当他庆幸终于找到出去的路时,身后突然掀起一阵刺耳的鸦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群乌鸦,正黑压压一片,暴风一般朝他飞扑过来。 “哇——!哇——!”振聋发聩的鸦鸣回荡在整个小树林里,这些乌鸦仿佛饥饿的狼群,而辛良就是它们的猎物。 它们飞到辛良身侧时,便张开尖锐的指爪,撕扯他的衣服,刺啄他的皮肉。 “啊!啊!救命——!”陆良被这些突如其来的乌鸦扑倒摔在地上,衣服领口已经被抓破,脖子上的抓伤往外冒着血,疼痛让他止不住惨叫。 他不知道这些乌鸦都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袭击他,他本能地举起手里的火把拼命挥舞试图驱赶,可他很快就被鸦群覆没。 “救命啊——!救命……”呼喊声越来越弱,他浑身的皮肉火辣辣地疼痛,眼窝也被啄透,视线蓦地堕入一片虚无当中。 最终,呼喊声沉寂在鸦鸣之中,只剩下那些乌鸦还在疯狂啄食他的身体,翅膀搅动着周围的雾气仿佛海上的漩涡与巨浪。 正当它们贪食血肉之时,忽而一道银光乍现,如利剑刺破雾障,正中鸦群,随后又啪地散作银粼点点。 那些被击中的乌鸦霎时化作一团黑烟散去,其余的受了惊,扑棱着翅膀一哄而散,在地上留下一副血肉模糊的躯骨。 树林再次归于沉寂,随后,辛良的尸骨旁,默默走来一位白衣的男子,白色素鞋如雪似光,衣摆旁悬着一只白玉琉璃灯,灯芯散发的明亮银光将林中浓雾驱开一片。 却又在不久后,随着一声轻微叹息,银色灯光与同男子一起,慢慢消失在浓雾之中。 被冲散的雾气重新聚拢在方才男子站过的地方,地面上只留着辛良的尸体和他挣扎时凌乱的脚印与痕迹。 而就在几里之外的浓雾当中,一片破败的小村落上空,正蒸腾着一片暗橙色的火光。 长丰村里,中央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一堆篝火烧得正旺,周遭稀稀落落围了七八个举着火把的人,火堆旁置着口棺材,一对年迈的老夫妇站在棺材前面,哭得是肝肠寸断。 围观的村民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安慰,只能一边干看着,一边忍不住地唏嘘。 “这当哥的才横死没几天,妹妹也离奇死了,我看这咱村子怕不是真遭了邪了!”其中有个胆子大的村民压着声音道。 他旁边的妇人连忙用胳膊肘撞了下那人腰窝:“嘴欠的别胡说八道,村长听了更要难受。” “我哪里说错了,你看看这雾,都好几天了没下去,那些出去的人至今没一个回来的,我看咱们就是被困死在这村子里了!”那人被自家婆娘说了,心里头反而更不痛快,声音也大了些许。 棺材旁站着的老头闻声将视线瞥去,吞了口粘稠的口水,喑哑着嗓子问道:“辛家小哥回来了没?” 她旁边的老妇顿时止了痛哭,挂着满脸泪水转头朝向老头抱怨:“咱一双儿女都没了,你还有心思挂念别人家娃!” 老头皱了皱眉,推搡了老妇一把,没接茬,一双哭干了的眼睛红通通望着那个人。 这副憔悴模样实在令人不忍,方才在旁说闲话的小哥顿时软了语气,抓了抓脑袋朝老头道:“村长,您就甭操心别的事了,春妹子后事儿要紧。” “回没回来?!”老头又重复问了一遍,声音高了一调,窝了些闷气在里面。 他杨怀善在这村子里当了三十年的村长,扪心自问并没做什么亏心事儿,相反,村里大家伙儿谁有困难,有需要,他都尽量替人安排妥当,这村子里没有人不信服他。 如今村子遭了这等邪雾困锁,又突然暴毙了一双子女,他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得罪了老天爷。 旁边的人看他这个样子,只能连连摇头:“还没见人。” 杨怀善脚脖子一软,歪倚在棺材上,神色木然,愣了半晌,才又道:“跟村民们说,这些时日都不准再出村了,除非亲见着出去的人能回来一个。” “嗯,村长放心,我们保证替您传话出去!”村民们道。 随后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中间那两口棺材上:“村长,您看这差不多……” 杨怀善重重叹了口气,抬起枯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在眼睛上按了一按,疲惫地摆摆手:“送了吧……” 话音方落,他身旁的老妇人顿时再度哭嚎起来。 旁人也不得劝,只默默地站出来将那口棺材抬到火堆近挨处,拆了几坛子酒统统浇了上去,再有人举着火把过来,仔细把棺材点着。 大火愈烧愈烈,灼热的气流甚至把大雾都给冲散到一边。 可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哀悼的氛围中时,忽然从那棺材里传来一声犀利的女人的尖叫。 “啊——!” 接着,那棺材在熊熊大火中突然裂散了架,一团乌黑的气团从中翻涌而出,黑烟之下压着一具已经烧成了碳的尸体,口目皆睁,形成三个黑黢黢的空洞。 “不得了,不得了!真撞了邪了!”众人霎时间慌作一团。 “孩子啊,你死得冤啊!”老妇人恸喊一声,当即便昏死过去。 杨怀善也吓得不知所措。 难道说这村子真有鬼邪作祟,竟连死人也不肯放过? “因果报应!因果报应!”不远处,不知谁狂笑着大喊。 视线循声而望,原是个男人站在那边,双眼盯着此处的火光与人群,衣衫褴褛,状似乞丐,脸上虽笑着,手中的拳却握得又硬又紧。 “这村子早完了!”男人大笑一声,整张脸不知何故憋得通红,说完这句话,便噗通一声仰面栽倒在地。 第14章 八字篆(二) 就在长丰村一片大乱的同时,冥界深处也即将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异常。 奈何桥前,驱忘台边,那里摆着一方小桌,一口大锅,锅下绿色的火焰裹着黑色木柴噼啪响个不停。 一个被黑灰色大罩袍藏得严严实实的人手持一柄大勺从锅里舀出泛了微微紫光的粘稠液体,倒入桌上那只白瓷碗里,顺手递给排在第一位的鬼魂。 “苦受诛心小地狱,你可是反省明白了?且饮了这碗汤,往木板桥上去吧。”罩袍之下那声音婉转清透,像晨曦的露珠滑过柔嫩的花瓣一般。 驱忘台上,向沉烟正轻伏在阑干处,一边漫不经心地绕玩着自己身前散落下来的一缕青丝,一边低下头津津有味地望着台下那裹在罩袍子里的忙碌身影。 青鳞和狸奴站在她身后,青鳞怀中抱着那个被装在瓶子里的寄婴鬼。 就这样等了约莫半天工夫,等那大锅里的汤被舀得一滴不剩,罩袍子里的人才放下手里的汤勺,转头朝着屋子里唤了几声。 “孟姜,孟庸,孟戈,收摊了!” 话音方落,屋外的花池中,三株曼珠沙华蓦地抖动起来,跳出泥土,落地瞬间便化作三个红裙绿袖的娇俏少女,点着步子轻快赶了过去,帮忙收拾锅碗桌子。 而那罩袍子里的人,转身向驱忘台上走去,将走到向沉烟面前时,抬手褪掉了盖在头上的兜帽。 一张玲珑粉嫩的脸从兜帽下显现了出来。 “孟婆今日也是好生意呀。”向沉烟笑道。 “大人难得来我驱忘台一趟,来便来了,还要打我这个糟老婆子的趣?”孟婆解开罩袍系绳,顺手递给一旁经过的孟戈,口中带着点嗔怪地与向沉烟寒暄。 “咦?老婆子?”狸奴打了个哆嗦,仔细盯着身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明明一副少女模样的人物,忍不住就想要伸手去戳戳那张粉嘟嘟的脸。 向沉烟随即伸出手掌来按在了狸奴头上,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家伙给拨了回去:“狸奴,不可失礼。” 狸奴身子软得一缩,躲到了青鳞背后。 孟婆吃吃一笑:“多日不见,哪里又掳来个猫儿养在身边?” “冥河里捡来的,原本以为是没了魂元的魂骸,没想提起尾巴一看,竟还有口气,可惜醒来后便没了记忆,索性先养在身边解个闷儿。”向沉斜眸烟似笑非笑睐了眼狸奴,随后从青鳞手里拿过魂瓶,跟着孟婆进了屋子。 “今天找你来也不为别的。”向沉烟把手里的魂瓶递给孟婆,“这点怨气你肯定没问题。” 孟婆挑高了眉,略显吃惊:“这便给剥下来了?老身瞧这东西附着魂元而生,想来要费些功夫,这才引那女子往大人处寻求帮助。” “这东西我是见过,所幸是找了我,换作旁人,恐怕要连她魂元也要一并折损了。”向沉烟褪去唇角浅笑,“不过……让我意外的是,这东西竟还会现世。” “然凡事都讲个因缘际会,既是旧事重现,总该有迹可循。”孟婆沉默了片刻,老成地摇着头道,这动作与她的外形极不搭调。 向沉烟乐了,抬起手指捏住了孟婆脸蛋:“小小年纪,竟在我面前装老成?” 孟婆被捏得合不上嘴,想要退掉向沉烟的手又推不动,只得委屈巴巴地解释:“老身债(在)人世时也是活到这一把睡(岁)数的人了啊!” 向沉烟啪地松了手,眼中笑意更浓。 孟婆委屈巴巴地揉着被捏疼了的脸蛋:“大人是人神骨子少年心性,也得给老身这种寻常老妪一点活路才是!” “好,那我们且说回正事上去。”向沉烟伏在桌边,左手支起下巴幽幽地看着孟婆的脸,“你也说了,凡事因缘际会有迹可循,我今日来,就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大人可是想借鉴阳镜?” “没错。” “大人稍等,老身这就去取。”孟婆痛快答应,跳下椅子带着一阵风就往里屋去了。 不消一会儿,她怀里就抱了个比脸还大的鎏金八卦盘的镜子走了出来。那镜子的镜面镶在八卦中心,光净如水,全然没有一般镜子的铜黄色。 “大人想看什么?”孟婆把鉴阳镜摆在向沉烟面前。 向沉烟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魂瓶:“先瞧瞧这寄婴鬼是生在哪吧。” 孟婆点点头,闭上双眼,双手置于胸前,食指与拇指并作塔状,其余三指指背相抵,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金光自孟婆指间生出,照在鉴阳镜上,镜中景色突变,市集巷陌,山川树木交替闪现。 然而片刻之后,镜中景象弥起大雾,半晌,孟婆睁开眼,一筹莫展地摇摇头:“不行,看不到。” “真是稀奇。”向沉烟凑过去,眼前果然一片白茫茫。 人间界万事万物,按理来说极少有鉴阳镜照不到的地方。 正当向沉烟与孟婆正埋头鉴阳镜的时候,这屋子里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们不必看了,此地阴气极重,鉴阳镜亦无用。” “谁?”狸奴一个激灵,耳朵也给吓出了原形,竖直在头顶。 向沉烟面不改色抬起了头,目光施施然落在声音主人身上:“陆无还。” “是我。”名叫陆无还的男子朝向沉烟点点头,回应间,他手中的白玉琉璃灯更亮了几分,银光幻作两尾游鱼,绕着灯芯,光影攒动。 他不知何时进来屋子,一袭白衣如雪捏的一般伫立着,乌发披肩,发髻以白锦发带束起,脸上挂着一页白绢,丝线穿起固定在鬓角,白绢像帘子一般从眉峰遮至鼻梁,没有人知道这面帘之下究竟长了一双怎样的眼睛。 他是冥界的引魂人,通常会在冥河随往生船引渡亡魂,若人间界有异魂无法归入冥界,他便会亲自前去收取,几乎从无失手。 不过眼前他既来了,想必是遇到了连他也解决不了的麻烦。 “你怎么来了?”向沉烟问道。 陆无还将灯执起,右手手掌对准灯芯稍力一推,忽地一团魂魄便从那灯里飘了出来,浮在空中渐渐聚成人形。 “这亡魂便是我从此地收来。”陆无还道,“早先有无常报知此地积聚大量亡魂未归,却又靠近不得,如今我去了也是难有收获。碰巧在边缘地界遇见此人遭尸鸦围攻丧命,才带了回来了。” 孟婆皱了皱鼻子问道:“怎不交给一殿阎王审问?” 不等陆无还作答,向沉烟起身靠近那鬼魂,一瞬讶异:“竟丢了四魄?” 陆无还沉默着点了点头。 孟婆这才发觉,眼前的鬼魂的确有残缺。 陆无还重新把这魂收入魂灯,又对向沉烟道:“他被强行剥离了四魄,神识缺失,没办法从他身上查探到那片大雾的起因,我便想着找你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巧了。”向沉烟笑道,“我正想去那里看看。” 青鳞在旁边听得一愣:“境主是要去阳间?可……” “不必担心。”向沉烟微微抬起下巴,“后土大殿虽封了我的灵力将我困在冥界,但我若真想出去,又有谁能拦得住?” “我会跟随境主的。”青鳞低下头。 “走吧。”向沉烟含笑的目光轻轻拂过青鳞脸庞,随后走到屋门边,伸手将门推开,“孟婆,过些时候我再回来,到时候烦你多备几锅汤。” “好的,大人。”孟婆起身恭送。 一瞬间,向沉烟便拉着陆无还的袖子,如雾一般消失在了门框里。 青鳞拉着狸奴朝孟婆行了一礼,也跟随而去。 第15章 八字篆(三) 入夜时分,长丰村内,一方小院灯火通明,但被浓密的雾气限制在方寸之间。 一股温热的药香流入鼻腔,隔着眼睑逐渐透进橘色的朦胧灯光,原先那个乞丐模样的男人抖了抖眼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的了,记忆只停留在白日葬礼上焚烧尸棺时,突如其来一阵眩晕感的那一刻。 “醒了?”旁边有人问道。 他睁开眼,村长杨怀善的脸出现在眼前。 男人用力抬起脖子看了看周围,此刻他正躺在床上,身上的破烂衣服也换了新的。 “这里是我家,你昏倒了。”杨怀善解释道。 男子疲倦地阖上眼皮,闷嗯一声。 “你不是我们村的人,但我好像见过你。”杨怀善把药放到桌上,一双眼始终不离床上的男人,仔细打量着他,毕竟这男人昏倒之前说的话很是让他在意。 男人没睁眼,笑也没笑地答道:“我来这村子已经月余了,是跟村长您有过几面薄缘。” 杨怀善看男人态度敷衍,便也不想与他东拉西扯,直问:“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听这般问话,男人侧过头眯开了一只眼缝:“我有疯症惊厥,说了什么胡话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也说不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挂起似有似无的笑:“是被鬼上了身。” 杨怀善眼神一顿,抬头看了眼窗外诡异的夜色,转而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朝风。”男人倒不遮掩。 杨怀善抿了抿嘴,不甘心于方才这人的搪塞,捡了几句他昏迷之前的话追问道:“你之前说因果报应,又说这村子早完了,难道说我们村子惹上了什么大麻烦?” 石朝风登时睁开眼皮子,表情诡异:“今日你们焚烧那女尸,现下在哪里?” 杨怀善脸色一白:“她是我闺女,白天经那么一遭,也不敢再烧了,现在正摆在院子里……只是样貌已经……” 他边说着,原本干涩浊红的眼睛又湿了起来。 恰好这时他外甥孙真从屋外进来,听见这么一句,急忙站出来安慰:“舅,这事儿虽然怪,但还是让表姐入土为安的好,不要急,等明儿早天亮了,我就去办。” 石朝风看着眼前这个微胖圆脸肉鼻头的少年,想起他前几日是见过这小子的。 他叫孙真,那时候村子里已经下了大雾,孙真跟着他娘从别村回来省亲,被困在村里。 后来杨怀善的大儿子杨佩安意外横死,也是他前后帮忙张罗料理的,是个能干的。 石朝风起身把那碗药仰头喝了干净,一掀被子:“带我去院里看看那女尸。” “这……”杨怀善很是迟疑,他闺女死状凄惨,虽已看不出样貌细节,但毕竟是个姑娘家,不好被外人乱看了去。 见杨怀善如此犹豫,石朝风忍不住提醒:“老村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儿子也是才去没几日,同样走得离奇,如果这背后真有什么邪物作祟,你就不怕你全家,甚至整个村子都给搭进去吗?” 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杨佩安死得确实离奇。 就在大雾起来的第二天夜里,杨佩安所住的房屋莫名其妙就突然塌了,当时杨佩安的痛嚎声整个村子都能听见,赶过去的人都被吓得捂眼,杨佩安被房梁砸中了下半身,从肚子到大腿,都成了稀巴烂。 更怪的是,房梁砸了他之后,他意识还很清醒,血流了一地,竟然都没昏过去,疼得在地上直叫唤,连嘴皮子都被自己咬破了。 后面大家伙叫来大夫,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眼见着血慢慢不流了,谁知道突然从倒塌的废墟里飞过来一块石头,正砸在他太阳穴上,啪一下可就断了气。 按村子习俗,人死后要停三天再下葬,杨佩安的棺材在院子里停放了不到一天,棺材板不知怎的就裂开了,更离奇的是,从裂开的棺材板里,一直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水来,不消一会儿就流了一地,还散发出阵阵恶臭。 村长一家子急忙打开棺材来看,发现杨培安仅剩的上半段完好肉身早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 要说这人才死没多久,又值秋末冬初,尸体不会腐烂这么快。 此时已经有人发现这大雾困住了村子,起先有些村民外出会在村外林子里迷路绕回村子,再后来,出去的人便彻底没了踪影,日夜里附近总能听到成片乌鸦叫声,实在不详。 于是村子里开始传杨培安是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祸上身又连累全村,且如今尸体腐坏成这样根本没办法土葬,索性将杨培安连尸带棺烧祭了,以求个安心。 回想起这茬子事儿,孙真也觉心里慌得狠,拽了拽杨怀善的袖子:“舅,要不就让他看一眼,看一眼也没事儿。” 杨怀善支吾不语,但想到自己一双儿女确实死得离奇,万一真是被鬼怪邪物所害,那其余人说不定也要跟着遭殃。 徘徊几步后,杨怀善最终点了头:“行,看看!” 石朝风得了准许,立即起身就往院子里去了。 院角摆着一口烧裂了的棺材,旁边一张窄架子床,床上盖着张白布,中央凸起,显出一具人形来。 他全然不惧地上手就掀了白布,眼前果然是一具黑黢黢的焦尸,外附一层早已炭化了的皮,上面遍布着依稀可见的裂开的伤口,不像焚烧所致。 而这女尸口目皆张,眼珠子已经没有了,徒留两个黑黢黢的窟窿。 石朝风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她是被吓死的。惊惧至极,又被戾气缠身,魂气难聚,所以死不瞑目,看来是真的撞了鬼了。” “那要怎么办才能让我闺女安心啊?”杨怀善捉住石朝风的胳膊求问道,眼底尽是心疼。 石朝风看向孙真:“你去取些糯米和香油,再拿只碗过来。” 孙真连连应下,很快就把三样东西送到石朝风面前。 石朝风抓了一把糯米撒进碗里,混入香油徒手拌匀,想了想,伸出自己的右手中指放到嘴边咬破,滴了几滴血进糯米里,随后抓了一把迅速塞进女尸口中。 那女尸诡异地抖动了一阵,便安静了下来,原本大张的嘴也慢慢闭紧。 “好了。”石朝风双手合十,慢悠悠道,“明日便可顺利下葬。” 这一幕惊得杨怀善和孙真瞠目结舌,足愣了好一会儿,杨怀善才回过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石朝风乞求:“大师!大师!如果我这一双儿女当真被鬼邪所害,求大师救救我这一家子,救救我们长丰村吧!” 第16章 八字篆(四) “这声大师我可不敢当。”石朝风伸手捞起杨怀善,“我不过是早年得一位道仙亲传,却也未能学到多少,那道仙就驾鹤西去了。如今我不过依样画葫芦,做些技法,这事我既然插手了,自然会尽力,只是不能保证罢了。” 这话不假,石朝风虽算得上半个道士,却也没多大本事,不然也不会混到状似乞丐的地步,他插手这件事,不过也是因为某些机缘来了这村子,不能坐视不理罢了。 然而对于杨怀善来说,石朝风俨然就是根救命稻草。 这村子被不知缘由的大雾困住出入不能,现下已经知道自己的儿女死于鬼邪作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石朝风身上。 “求大师出手相救!” 石朝风叹了口气:“你信得过我就行。眼下看来,应该是你儿子女儿欠了鬼债,想要平息此事,必须先弄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这样,你们先跟我讲讲,这姑娘死时的具体情况。” 杨怀善不忍说,孙真便接替了把他表妹杨佩春死时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这姑娘是昨日夜里头死的,今天一大早家里人喊她吃饭没人回应,眼见快过了晌午,便推门进了屋去催,没料就看见杨佩春倒在床边的血泊里,只穿了个肚兜,浑身上下的皮肤都被血浸透了。 凑近仔细看去,竟发现身上每一寸都密密麻麻布满了又深又细的伤口,而且伤口一排一排地列着十分规矩,像是被什么刮出来的,连眼珠子都被划开淌成了水。 她手边不远处掉着一把铁梳,梳齿上沾满了头发和皮肤的碎片。 孙真边讲边打寒颤,两只手抱臂不停摩挲自己的肩膀:“我就说表妹死得太怪了,哪有人用梳子把自己梳死的……” “行,我知道了。”石朝风打断孙真的话,“按你这么说,她死时应该正被鬼缠身。” 他说罢想了想又道:“我需要去她房间看看。” “啊?现在?”孙真瞪大了眼,转而看向杨怀善寻求意见。 杨怀善不置可否。 石朝风顾不得唐不唐突:“杨佩春才死不久,魂魄未散,晚上阴气重,更容易看得清楚。” “看、看什么?”孙真眉毛一促。 “看杨佩春是被谁害死的。”石朝风一字一顿,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石朝风当年跟道仙学了项技法,就是媒介通灵之物,可以看到人临死前一段时间内的记忆。 记忆的多少、清晰与否,与亡故的时间,死亡当时的精神力有关,也就是说,距离死亡时间越短,死时情绪越激烈,能看到的记忆画面就越多越清晰。 只是这技法虽好用,却十分折损阳寿,且若以此法撞上了厉鬼,甚至还有生命危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用。 他眼下这般抉择,一来也是过腻了这伶仃一人的漂泊日子,如今自己的本事正好有用武之地,干脆就拿出来一用,往后去了地府阎王面前也有一份功德可报。 二来,他也的确想弄清楚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去准备两根新白蜡烛来。”石朝风把碗拿起来塞到孙真怀里,“再取一碗羊血,一根红绳,待会儿要用。” 孙真办起事来果然麻利,不消一会儿,所需的东西就准备妥当。 石朝风将白蜡烛点着,一边一根摆放在铜镜两侧,用羊血在地板上画了道符咒,剩下的全泼在了铜镜上,将红绳缠在左手中指,随后盘腿坐在地板中央,口中念念有词。 没过多久,他便感到神识迷离,脑袋发沉,耳边轰鸣声骤起,身体由内到外止不住震颤,最后整个人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里。 一阵虚无过后,石朝风慢慢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干干净净,没有蜡烛,没有羊血,不远处桌上一盏油灯在燃烧着,坐在灯沿的那团灯火却抖得厉害,忽明忽暗,连带着屋内的气氛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眼下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摆弄着一只玉镯,一双手白嫩细腻,却不受他意识所控。 看来他这次的术法已经成功了,此刻的他意识已经完全融入将死前的杨佩春身上,并通过杨佩春观感的记忆向他呈现出所发生的一切。 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杨佩春本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这镯子上,这镯子通体莹润,成色在玉器中算得中上乘,但尺寸偏小,她在自己手上试了好几次,都戴不下。 正气的要砸,耳边忽而响起一声叹息。 这叹息声极轻,却听得分外清楚,仿佛就在耳边一般。 “谁?!”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扫视四周。 但是无人回应。 他紧张地攥着镯子,急急忙忙走到梳妆台前,拿过首饰盒,想要把镯子放进去。 无意间,他的目光瞥向了桌上的铜镜,随即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咫尺之外正对着她的铜镜,里面竟然半个影子没有。 “啊!”他被吓得连往后退,镜子里的视野也随之变得窄了,与此同时,镜子里的他身后的那面墙上,隐约显露出一个背影。 那背影此刻正朝镜子的方向转动身体,黑色的长发从灯光找不到的阴影中渐渐显露出来。 他再度尖叫出声,惊恐地转过身下意识将手中的玉镯朝着墙面人影的地方砸去。 碎裂声飞溅,那玉镯在墙上被砸得四分五裂,然而那个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难道是眼花了吗?他惊魂未定,想要再从镜子里确认一下,于是缓步走向镜子。 镜中,一张长发半遮的苍白的脸,正用她那双瞳仁漆黑不见眼白的眼阴阴地盯着她。 呼吸几乎停滞,一股凉意从脚底直透头顶,可又在灯光恍惚后,他才看清,那镜子里的人,不过是他自己。 “我今天是怎么了……”他缓过神来,猜想自己今天或许是太累了才会出现这么离谱的幻觉。 他慢慢坐上梳妆凳,眼睛始终观察着镜子,镜子里一切正常。 他终于松了口气,用手指梳了梳自己的头发,镜中,那张娇柔的脸幽幽露出一个微笑。 他的手霎时凝在了半空。 他明明,并没有笑。 第17章 八字篆(五) 看着镜中诡异自己的阴森笑脸,他的身体忽然间不受自己控制,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向镜子伸去。 他又一次陷入恐惧,想要尖叫,可喉咙僵硬得仿佛吞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慢慢地,他的手朝前方探了过去,握住了桌上放着的那把铁梳,拿到自己面前,梳齿的齿尖对着瞳孔看了一会儿,随后举到头顶,缓缓地落入发间。 “不……不要……”他绝望的嘶喊被无形的限制禁锢在胸腔,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紧攥撕扯般震颤隐痛。 突然,他的声带开始有了震动,可冒出喉咙的并不是他恐惧的求救,而是缓慢吟唱着一支小曲儿。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玉手握梳,一下一下从头顶至发尾慢而轻地梳理着。 镜子里的人笑意渐浓,镜子外的人,一手梳着头发,一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喉咙。 充血的眼睛几欲炸开,梳头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他的头发互相搅缠在一起,在梳子下像枯草般结作一团。 突然,只听得一响皮肉破裂声,她的头顶忽然淌下几股血柱来。 “啊——!” 尖锐的疼痛终于让他喊出了声,可梳头的动作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幽冷的吟唱依旧。 断掉的头发铺满他脚边的地面,一滴一滴的鲜血愈加密集地洒下来,嘀嗒作响。 他撕心裂肺地尖叫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拿着铁梳一下一下狠狠刮着自己的皮肉,从后脑,到两鬓,直到尖锐的梳齿刺入她的脸颊,再用力刮向自己的脖颈,胸口。 刮破的皮肤挂在伤口边缘,或是掉落在满地污血斑斑的地面。 他痛苦的呼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可没有一个人听得见,也没有一个人赶过来救他。 最后,沾满鲜血和断发的梳齿对准了他的眼睛,猛然戳了过来。 “啊——!啊!”石朝风被巨大的恐惧感完全浸没,他没办法再继续看下去了,慌乱凭借仅存的理性,一把扯住左手中指上的红绳,迅速缠了几圈,终于吃痛,从杨佩春的记忆中逃脱了出来。 铜镜上的羊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没了,白蜡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烛火还在不断抖动。 他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打得透湿,脸色苍白,仿佛还未能从那段记忆的刺激中完全逃脱出来。 屋外一阵杂乱的脚步由远至近,们咣地一下被推开,杨怀善像木人一样卡在门框中,一双眼通红且呆滞:“怎么了?我闺女她遇见什么了?!” 石朝风僵硬地转过脖子,眼底的惊惧仍未消散,他发青的嘴唇抖了三抖,缓缓挤出几个字来。 “竟然是她?” 对上杨怀善通红的双眼,石朝风呆愣着忘记了怎么思考,满脑子都是方才窥视的记忆里,那段伴随死亡的歌声。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这句歌如今着了魔一般像暗流游走在他两只耳朵间,一瞬间他的思绪便被拉回半月之前…… 那时的他饿得眼冒金星,奄奄一息趴在路边的枯草丛中,任由那些准备过冬的虫子叮咬。 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死的时候,忽然喉咙里流进一口温热香甜的汤水。 他缓了一会儿,眨眨眼,抬头看去,原是一位姑娘,正举着勺子喂他吃一碗白粥。 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客气地一勺一勺索取,姑娘非常耐心,也不嫌他脏臭,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等他从濒死的边缘缓过来时,意外地发现那姑娘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看见他醒来,姑娘水灵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仿佛一道涟漪轻扣。她面容清丽如梨花白,身形却过于消瘦,眉目间溢满憔悴,眼角青紫的淤伤尤为醒目。 虽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生活的残酷应是在她身上实实在在地体现了。 “你没事吧?”石朝风鼓起勇气问道。 姑娘摇摇头,不答一字,心无旁骛地盯着天边的流云翻卷,泛着水光的眼睛一眨不眨。 就这么从晌午坐到傍晚,直坐到石朝风再也忍不住。 “姑娘不回家吗?”他问。 姑娘歪歪脑袋,顿了很长一会儿,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不想回家。” 姑娘的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清透干净。 石朝风愣了愣,不由苦笑:“我倒是挺想回家的。” “你家在哪?”姑娘问。 石朝风向北方望去,他打绺的头发被风吹到额头两边:“我家离这里很远。” “为什么不回去?” “回不去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太阳彻底沉入山脉,星星在夜幕之中显现,姑娘不知为何忽然哼起旋律,轻音缥缈,堪与那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河一般。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远方传来一声鸦啼。 歌声顿止,姑娘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得回家了。” “今日姑娘救命之恩,石朝风来日必报。”石朝风生怕错过恩人,慌忙留下自己名姓。 然而姑娘却显得毫不在意,既无回应,也未回头。 “姑娘名姓?”他不知道姑娘是不是图不上他的这副狼狈样子,却不愿失了这份际遇,执着又问。 姑娘停下脚步,仍旧背对着他,半晌,轻声道:“他们都喊我颂娘。” “颂娘……”石朝风喃喃重复,再抬眼时,眼前只有杨怀善焦急担忧的脸。 “大师,你怎么了?!”杨怀善抓着石朝风的肩膀拼命摇晃,张着颤抖的嘴唇不断询问,“我闺女她……到底遇见了什么?” 石朝风这才回过神来,面色凝重:“你们认得颂娘吗?” 听见“颂娘”两个字,这舅甥俩脸上同时闪过一瞬不安。 “认得……”两人不约而同又欲言却止。 “她现在人在何处?”石朝风紧紧追问。 杨怀善不知为何显出一丝心虚,垂着眼睛不敢与石朝风对视:“她、她在几日前就已经……死了。” 第18章 八字篆(六) 石朝风瞳孔倏忽间扩散开来,整个人有些发懵,半晌又仿佛想起什么,突然间苦笑起来:“原来前几日死的那个姑娘,就是颂娘?” 这件事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颂娘”这个名字。 “颂娘是怎么死的?”石朝风无视掉杨怀善刻意的回避,追问道,抬起眼死死盯着他的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一滴冷汗从杨怀善额头滚下来,喉咙上下蠕动一番,为难地开了口:“大师既然在村子里待了有些时日,应当知道才对。” 石朝风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对,但也仅限于从村民口中得知的,颂娘死在村长你们家门口这只言片语。” 对于这件事,石朝风猜测杨怀善应该是动了人脉封锁了消息,不然他在村子里待了这么些天,不可能只听到这样简短得让人无从关注的寥寥几句。 只认为不过是某个村妇大半夜在杨怀善家门外暴毙倒地,杨怀善还好心将她的后事给料理了。 孙真害怕地抓了抓脖子:“大师突然问起颂娘,难道说,我表哥表姐的死,是颂娘的报复吗?” 石朝风点头:“刚刚我在记忆里,的确发现有颂娘的踪迹。” “这……”孙真慌看了看仍旧不愿开口的杨怀善,一拍大腿道,“唉,舅,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了吧!还能有什么事儿比咱们家安全重要的?!想想妗子,想想俺娘,还有你那俩孙儿!” 看得出来孙真对这件事并不知情,他怕这鬼也缠上自己,一股脑劝杨怀善把颂娘的事情交代出来。 杨怀善也不想剩下的家里人再出事,叹出一口长气:“颂娘的事,我想来想去,还是因为她娘。” “她娘?”石朝风眯起眼睛细听。 杨怀善一点头:“颂娘还小的时候,她爹在外面和别人起了争执被打死了,她们娘俩孤儿寡母讨生活,十分辛苦。几年前她娘因积劳成疾,生了病,每天都需要吃药调理身体,但那些药材不便宜,为了给她娘治病,家里的积蓄很快就都花光了。” 杨怀善感慨万千,思绪中饱含无可奈何:“眼见着快吃不起药,颂娘便四处借钱,只可惜她娘的病实在是没得治了,倾家荡产吃那些药无非吊着一口气,最终只会人财两空。” “有一日,颂娘又来我家借钱,我之前已经借给她不少了,深知这些钱借给她压根就要不回来,那天我心情不太好,就说了几句重话将她赶出去了。”杨怀善看起来似乎有些后悔,目光有些痴滞,“当时我跟她说,她娘迟早都是要死的,与其天天靠吃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早点死了解脱……” “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孙真怨了一句。 杨怀善摆摆手:“我也是不想看着她再被她娘拖累,一时冲动就说了那些话,实在是罪过。” “后来呢?”石朝风催促他继续说。 杨怀善顿了顿:“后来她娘因为吃不上药,就病死了,没过两日,她就突然在我家院外自杀了,我想,应该是丧母之痛才让她想不开的。” 石朝风沉思起来,如果杨怀善所言非虚,颂娘认定杨怀善拒绝出手相助从而导致她娘的死,一时愤恨自杀身亡,怨气不散缠上了杨怀善,并在杨怀善子女身上报复,倒也说得通。 只是…… 石朝风又想起那日湛蓝天空下如清冽山泉般的眸子,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然而事情走到这里,不管怎样,石朝风都需要做些什么,姑且认为杨怀善方才所讲便是颂娘化鬼作祟的动机,想要结束这一切,必须先平息颂娘的怨气。 “颂娘现在埋在哪里?”石朝风问。 “就在村子后面的鬼坡上,村子里死去的孤寡都埋在那里,颂娘死后,就把她埋在了她娘旁边。”杨怀善连忙回答。 石朝风听罢有了点思路:“走,带我去瞧瞧。” “诶,诶,好!”杨怀善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希望石朝风能帮他解决颂娘的纠缠,“你随我来。” 石朝风跟在杨怀善身后,然而方迈出去一步,脚尖忽然踢到个什么东西,叮叮当当被踢飞到一边。 什么东西? 石朝风好奇弯下腰,发现地上掉着一块反着光的绿色的碎片,捏起一看,原来是一块碎掉的玉石。 好像是在杨佩春记忆中看到的,被砸碎的玉镯子。 他翻过那块碎片去看另外光滑的那一面,看到一点暗红色状如梅花的瑕斑印在上面。 石朝风目光一黯:“这不是杨佩春的玉镯。” 的确,在记忆力,他明明白白看到杨佩春戴不上这只镯子。 这镯子不是杨佩春的,那会是谁的? 石朝风复在地面寻了寻,玉镯的碎片总共有四块,恰能拼凑完整。 孙真直愣愣看着镯子,忽而来了一句:“舅,这不是颂娘她娘的玉镯子吗?” “这什么玉镯子,我不知道。”杨怀善否认。 孙真又道:“舅你忘了,两三个月前我来你家送东西,正碰上颂娘她娘要把这玉镯子抵给你家,舅你说这是她婆婆留给她的东西,就没要……” 杨怀善拿胳膊肘撞了孙真的腰一把:“胡说什么,这肯定是你表姐的镯子,不然怎么会在这里。” 石朝风若有所思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杨怀善舅甥俩,随后把那几块碎片握在手掌里:“不管是谁的镯子,能否暂时交给我来保管。” “大师尽管拿去用。”杨怀善抹了把额头,“佩春没了,这些漂亮打扮的东西我家是没人再用了。” 石朝风收好碎片:“那我们就走吧。” 一行人离开村子,往鬼坡方向走。 鬼坡距离村子并不远,翻座土丘便到了,一路上连树也没几棵,干枯的杂草快要没过小腿,白色雾气在几人燃烧的火把之间来回飘荡。 这边的雾并不算浓,很容易就找到了埋着颂娘和她娘的坟墓。 两座坟挨得很近,没有立石碑,只用木板简单刻了名字插在坟堆前的泥土里。 石朝风从袖子里摸出方才用过的红线绳,在两坟之间比划了一番,发现长度有余,然后又从怀里头摸出五枚铜钱,一枚一枚串进红绳,每串一枚打一个结。 “这可是我全部家当了。”石朝风便摆弄边自嘲道,“此事一了,可得麻烦村长管我几天饭钱。” “这是应该的。”杨怀善满口答应,边看石朝风把串好铜钱的红线绳两端各埋进颂娘与她娘的坟堆里。 第19章 八字篆(七) “这样就行了?”杨怀善看着这么简单的流程,实在很不踏实。 石朝风起身将两只手掌来回拍了拍,打掉沾在手上的泥土,语气轻松:“这是民间平鬼怨常用的办法,没那么复杂,何况颂娘已经要了两条人命泄过了愤,怨气消减,此时用串了铜钱的红绳将她与至亲连结在一起,有亲人傍依,她自然不会再出来作乱。” 石朝风走到杨怀善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每年记得拿些东西来祭拜一下,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心不诚不愧,就是神仙也难救。” “是是是,我一定记住!”杨怀善虚心接受石朝风的提议,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坟堆,眼睛里略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后又怕是再惹上什么麻烦似的,不敢多瞧,拉着孙真便跟在石朝风身后离开了。 但让石朝风无法安心的是,他们从鬼坡返回村子的途中,周围的雾却越来越浓。 他原先以为是颂娘怨气太重,所以召了阴,以雾的形式笼罩着整个村子。 但眼下他已经设法安抚颂娘,那个法子也是道仙往日传授,别看简单,却百试百灵,没道理不管用。 可这雾愈发浓烈,难道说原本这怪雾就和颂娘无关?那又是谁造成的呢? “大师辛苦了,这几日不妨就在我家多留些时日,好让我们以尽招待。”杨怀善此刻内心轻松了不少,便想着招呼石朝风多住几日,招待是次要,主要还是担心这件事仍有变故,石朝风在了他才能安心一些。 石朝风原本也无处可去,有人愿意收留他自然乐意。 现下已过三更,回了村长家,杨怀善让孙真帮衬着,利索收拾了间屋子出来,留石朝风居住。 一夜酣眠。 次日,外面天光似乎不错,连白雾都照出了点浅金色。 石朝风起床不久,杨怀善就给他送来了早饭,白粥,腌萝卜干,还有两个煮鸡蛋,很简单,但已经是石朝风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 然而石朝风抓起勺子舀了勺白粥送进嘴里,嚼了几口不由得皱起眉来,这白粥的香气下面似乎掩盖着一点奇怪的味道,有些腥。 他又试着吃了几口,还是有那个味道。 于是放下粥剥了个鸡蛋,没想鸡蛋入口也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儿,也就腌萝卜干吃起来正常一些。 他有些纳闷儿,从怀里抹了个小号的八卦镜,对着自己的嘴照了照,又用手掀开嘴皮子。 他的牙龈有点发白,好像还有几处溃口。 不过他并没放在心上,日常漂泊,饥一顿饱一顿的,饿的时候他连稻草都吃过,嘴巴里的有溃烂伤口他早已习以为常。 吃粥和鸡蛋时尝到的腥味儿,估计和他嘴里的溃疡有关。 他没放在心上,三两口就把早饭一扫而光,随后心满意足地出去散步。 村子里仿佛比昨日显得更安静了,不知道是不是这大雾影响了人们出门的欲望,路上空荡荡的,鲜有听到村民们交谈的声音。 他忽然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决定再去鬼坡一趟,看看颂娘和她娘两人的坟。 凭着记忆走到鬼坡,远远地,看到颂娘她娘的坟头前跪着个人。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放慢脚步靠近。 跪在坟前的是一个姑娘,背影看起来娇小瘦弱,她正默默地把手里的一篮子纸钱放到面前的铜盆里烧掉。 忽而这姑娘似乎留意到了坟上埋的那根穿了线的红绳,下意识弯腰伸手想要细看。 石朝风连忙出声喝止:“此物不能动!” 没想吓了这姑娘一大跳,尖叫一声往旁处跌坐过去,撞翻了那铜盆,烧的一半的纸钱带着火星子哗啦啦全飞了出去。 石朝风眼疾手快走过去一把将那姑娘捞起,随后拿脚踩灭地上纸钱的火,弯腰又把纸钱捡回盆子里。 “你踩了纸钱,会惹她不高兴的。”姑娘开口道。 石朝风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收得到这些钱?兴许她早就投胎去了。” 姑娘一时语塞。 “你认识这坟的主人?”石朝风问,而后又补充到,“认识颂娘?” 那姑娘低了低头:“认识……我们是邻居,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石朝风眯起眼睛拖长了尾音,“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姑娘轻微地点了头:“还算可以。” “你叫什么名字?” “来香,郑来香。”姑娘小声回答,然后指着那坟上的红线问石朝风,“这个为什么不能动?” “动坏了可就有大麻烦了。”石朝风懒得细说,只用半吓唬半玩笑的方式提醒郑来香。 结果郑来香偏偏一点都不惊讶,竟开口问道:“是因为杨佩安和杨佩春的死吗?” 这话倒让石朝风吃了一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郑来香垂下眼睫,晦暗不明的情绪逐渐布满她的脸,像愤恨,更像厌恶。 “这两人的死,就是活该。” “他们怎么活该了?”石朝风拦住郑来香的去路,想问出个实情。 杨怀善之前给他的那套说辞,他一开始就觉得有点牵强,如今一想,才察觉出哪里不妥。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他认为颂娘绝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对待曾经帮助过自己家的村长,不会因为一次被拒,就怀恨到连杀对方一双儿女的地步。 的确杨怀善这次拒绝间接导致她娘不救身亡,可这一天是迟早要来的。 郑来香作为颂娘的朋友,一定知道些杨怀善不愿拿出来说的事。 郑来香原本并不打算和这个陌生的邋遢男子多说的,然而她离开的路被石朝风拦了个严实,迫不得已,只能说些什么让他好放过自己。 “这事儿我也不见得知道多详细。”郑来香抱着胳膊上的篮子,手指不停摩挲着上面交错的竹片纹路,“颂娘打小没了爹,生活本就辛苦,后来她娘病了,她没钱买药,只能挨家挨户求人借钱,可这钱有去无回,家家也都不富裕,慢慢的就都不愿意再借给她了。” 郑来香垂着眼睫,不急不慢地讲出了这故事的第二个版本。 第20章 八字篆(八) “村长人好,明里暗里地接济了不少。”郑来香讲道,“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村长慷慨不计较,但他家里的人对这件事非常有意见,尤其是村长夫人,两口子没少吵架。” “后来有不少人开始议论村长跟颂娘她娘有那种关系,村长才格外照顾。事情传开后,村长家鸡飞狗跳了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从那以后,连村长也都尽可能避嫌了。” “熬到最后实在吃不上药了,颂娘只能几次三番去求村长。有一次正撞见村长儿子杨佩安,杨佩安贪财好色,见颂娘生得好看,就硬拉着颂娘让她给自己做小老婆,颂娘不依,挣扎间不小心用瓦罐砸破了杨佩安的头。” “从那时起,杨佩安就讹上了颂娘,要颂娘还清欠自己家里的钱,不然就要找人牙子把她卖了换钱。” “而他妹妹杨佩春,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仗着她爹和大哥的宠,也不把颂娘当成个人看了,动辄像使唤下人一样要求颂娘给自己家洗衣做饭,不高兴了更是又打又骂。颂娘欠了钱,还打伤了人,又唯恐连累自己娘,一直以来都任由她们欺负。” 听到这里,石朝风想起他那天遇见颂娘时,颂娘的脸上就带着一块淤伤,没想竟是遭人虐待。 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颂娘自杀的原因是……” 郑来香眼睑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是被逼死的。她娘死后,杨佩安就天天逼她还钱,甚至还想强要了她的人,他是个疯的,一旦被他盯上了,除非死,不然一辈子摆脱不掉。” 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继续道:“颂娘死那晚,我记得她是被杨佩春叫走的,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颂娘死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身上都是血红印子,从死到埋,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兄妹两个没有一个人露脸出现。颂娘一定是被他们欺辱,羞愤自杀的!” 郑来香讲这些话时,视线一直盯着地面,嘴唇发白,手上摩挲篮子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石朝风盯了郑来香一会儿,原本严肃的表情略微收回了一些,脑子里一直在不停地转。 依照郑来香的说法,颂娘冤魂残害杨佩安与杨佩春的动机更能成立。 这是个悲剧,如今颂娘已死,那两兄妹也遭了报复,此事也该是可以了结了。 “但愿颂娘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再别遭这些苦了。”石朝风双手合十,面向颂娘的坟墓低声祷告。 就在此时,两个人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大家快找,火把都举高一点,当心迷了路!” 村子的方向,忽然迎来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其中有人高声喊道。 “出什么事了?”石朝风下意识踮脚望去,扬手在自己眼前摆了两摆,试图拨开面前的雾气,看得真切一些。 郑来香也一同望去,看清那伙人后,脱口而出:“是袁庄头家的下人。” 石朝风听说过这个袁庄头,是长丰村的大地主,但只知道他在长丰村地多势大,很少听人谈及其本人如何。 “他们是在找人吗?”石朝风转头问郑来香,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掉了,无奈之下耸耸肩。 也不知道谁这么大的雾还敢出来乱跑,不迷路才怪。 石嘲讽磕了磕鞋底子,不打算管这桩闲事。 等回到村长家,凳子还没坐热,便见杨怀善火急火燎地赶进来拉拽他。 “大师,你快跟我去看看,大事不妙了!”杨怀善急得卡出一口老痰。 石朝风还没反应过来,屁股更舍不得挪地方,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杨怀善咳了两下,继续拉石朝风:“人命关天,耽误不得,大师,你先跟我走,详细的咱们路上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村子里的雾好像更浓了,两个人虽然赶得很急,走路却比正常时候要慢许多。 “大师,我跟你讲,就在今天早上卯时,袁庄头家的少公子不知为什么一个人从家里跑了出来,直到天亮了也没回去,外头雾大,袁庄头不放心就派人去找,只在路边拾到了袁公子的罩衣和鞋子,人却连个影子都没有。”杨怀善急道。 石朝风想起不久前在鬼坡遇见的那群人。 “咳……咳咳!后来听人指路说,看见袁公子慌里慌张地往鬼坡那边去了。”杨怀善好像被口水呛到了,咳了一阵才又继续说下去。 “那人找到了吗?”石朝风追问。 杨怀善连点好几个头,而嘴里的话又囫囵起来:“找到啦……就是有点不好说……唉!大师您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怀善拽着人一路往鬼坡赶,四周的大雾像得了灵性,绕着两人身周一团一缕地打转。 直走到鬼坡上围着的一群人附近?那雾才渐渐变得稀薄,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挡了那些团雾的跟进。 围起来的一群壮汉个个都显得神色慌乱。 杨怀善拨开人群,朝里面吆喝:“来了来了!大师来了!” 听见吆喝,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石朝风率先挤了进去,这一下不当紧,差点给他也吓出个哆嗦,一股寒意直从他脚后跟蹿上后脑勺。 只见人群围起来的地上,躺着个男人,下半身被埋在土里,只有腰以上露在外面,身上只穿着一件汗衣,发髻松散地垂在一边。 而让石朝风也胆颤的,是这男人的脸以及裸露出来的脖子及手臂上,布满了血窟窿,正不停往外渗着血水。 他的嘴唇也烂了一大块,像是融化了一般,曝出沾满姜黄色脓水的牙龈。 男人紧闭双眼,鼻翼翕动,一口口粗喘从他阔开的嘴巴里喘出,看起来十分痛苦。 杨怀善视线躲着不知道往哪里看,索性拿手挡住,凑到石朝风肩边:“这就是我刚说的那个袁公子,袁璋思。” 石朝风右眼角跳了三跳,心脏猛地一沉:“愣什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挖出来!” 周围的人急忙抄起家伙开始抛土,一些人上前拉住袁璋思的手臂试图把他从土里面拉出来。 谁知袁璋思喉咙里破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下的泥土顿时被染得血红。 袁璋思此时已经双眼上翻,气息微弱,不知道这土里到底是什么绊住了他,但若是想要强行把他挖出来,恐怕是万万不能了。 “快去抓只公鸡过来!”石朝风高呼。 就在众人慌张不已的时候,袁璋思胸口频频起伏,嘴巴一张一合想要说些什么。 石朝风跪下来附耳听,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袁璋思气若游丝,一字一断:“颂、颂娘……” 说罢就昏死过去。 第21章 八字篆(九) 颂娘,怎么又是颂娘?! 她的怨气不是应该已经被平息了吗? 石朝风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他想不明白,他早上才去看过那根坟上的红绳,好端端在那里,并没有被乱动。 如果颂娘怨气未消,仍要跑出来作祟,那根红绳便会断掉。 到底是为什么? “大师,你要的公鸡捉来了!” 身旁有人说道,随后一只扑棱着翅膀挣扎不停的公鸡被抓着脖子送到石朝风眼前。 顾不得做他想,眼下救人要紧。 石朝风抓过公鸡,从身上摸出一截桃木做成的锥子,将手一横,利落割断了公鸡的脖子,鸡血哗啦啦往外冒,顺着他手指缝撒在地面上。 石朝风用另一只手抓住公鸡的脚,将鸡倒悬在袁璋思被埋着的下半身上空,让公鸡不停挣扎着,使热腾腾的鸡血洒满那快泥土。 眼见着有股股白烟刺啦啦地冒出,直到那公鸡再不弹动,石朝风将鸡一丢,半跪下来,口中念了句咒,用桃木锥在血泥地上画了道符咒,最后在收尾的正中央,猛地把桃木锥扎了下去。 “快拉人!”石朝风不敢松手。 旁人反应过来,急忙去拽人。 这次出奇的顺利,不需挖土,袁璋思便被一众人合伙从地里拉了出来,只是两腿血淋淋的,有些肉已经腐烂,看得见森森白骨。 …… 人带回去时,袁庄头带着夫人女儿都赶了出来,袁夫人看见儿子第一眼便晕了过去。 小女儿袁沐芳,却是在看见哥哥之后,失心疯般地尖叫起来。 “是她!她回来了!”袁沐芳惊惧不已,一口气憋在胸口只进不出,吓得众人又一半冲过去想要安抚她。 可是人越多她反而越怕起来,抓着头发步步后退:“别过来!别过来!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 最后,一步踩空,整个人跌进了莲花池里。 本来就乱糟糟的袁宅顿时陷入一团浆糊里,抬人的抬人,下水的下水,掐人中的掐人中,唯独袁庄头神色木然地站在人群里,许是一时间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导致他一时难以有所反应。 这下被牵扯进来的人更多了,石朝风感到太阳穴异常胀痛,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怪雾,颂娘,杨家兄妹,袁家兄妹……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把两家人牵连在一起,甚至让整个村子都陷入异常? 他俨然已经察觉到这件事情并非他所能控制得了的,束手无策让他感到格外慌乱。 “坟……对了,坟!”他突然想到什么。 他那天将串了铜钱的红绳埋在了两座坟之间,今早去看红绳完好无损,就证明这两座坟一直安稳,既然颂娘的坟安稳,为何又见颂娘怨鬼作祟? 除非…… 他猛然一个激灵,站起身来:“找两个人,跟我去鬼坡挖坟!”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对这个帮忙顺利解救袁公子的大师产生任何质疑,袁宅管家连忙点了两个人,跟着石朝风往鬼坡去。 鬼坡的大雾已经浓得看不清五步之外,逼得石朝风只能以罗盘导向,将近找了一刻钟,才找到颂娘的坟墓。 三人不由分说,一铲一铲挖开坟上的土。 雾气聚集在脚边,又像水一样流进坟墓被挖开的坑里,黏腻缠绕,冰冷刺骨。 石朝风一声不吭地拼命挖着,直到挖出一张草席的一角。 石朝风愣了愣,又拼命挖了几铲子,跟着把手里的铁锹一丢,跳下坑用手去拨席子上的土,等到那席子已经露了一半出来,石朝风握住席角用力一掀,席子顺势摊开…… 眼前的一幕让人吓到一个字都说不出。 深埋的坟墓下面,那张原本裹着尸体的草席里,现下竟空空如也。 “哈哈哈……”石朝风忽而疯魔般大笑起来。 原来这里面根本没埋着颂娘,他的术法当然没丁点作用! 可颂娘的尸体又在哪里?! …… 袁宅前厅里,冷不丁爆发一声斥喝:“颂娘究竟为什么死的,你们再不说实话,整个村子都要跟着完蛋!” 石朝风捏着拳头,骨节发白,脖子上也爆出了青筋。 一向硬派的袁庄头瘫在椅子上不吭声。 几个侍女躲在远处切切私语了几句,石朝风看过去:“你们大声点说!” 那几个侍女都连忙噤若寒蝉。 这时,袁二小姐的贴身婢女翠薇从内屋跑了来,哭着向袁庄头磕头:“家主,小姐的状态很不好,快救救小姐吧!” “芳儿她怎么样了?”袁庄头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袁沐芳是他的心头肉,着实让他心疼不已。 “小姐她不知为什么怕的要命,一直尖叫,还用指甲抓自己的脸,力气不知怎的特别大,要两个家丁才按的住……”翠薇抽噎着道,“奴婢们……只能用绳子把小姐捆起来了。” “袁庄头,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石朝风有些疲累,尽管他这么说着,却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唉!”袁庄头大叹一声,看来已然做好了决定,“本来我是不打算家丑外扬的,可现在……” 他用手使劲捋了一把脸,比方才混乱的情绪清醒了一点,跟石朝风讲了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情。 原来,在颂娘她娘病逝后,杨佩安和杨佩春便每天都去找颂娘的麻烦,逼她还钱,没钱还,就拉着她到处做苦力,稍有错处,就会被拳打脚踢。 颂娘欠钱理亏,遂只好忍耐,可她的忍耐退让换来的确实杨家兄妹的得寸进尺。 就在五天前,袁庄头过寿,杨佩春突然去颂娘家里找她,说是有件大好事等她…… “颂娘,欠我们的钱凑齐了吗?”杨佩春笑得张扬。 颂娘胆子小,直到杨佩春找她准没好事,缩着肩膀摇了摇头:“没、没有……” 杨佩春看见颂娘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就莫名觉得讨厌,走近一步扬手就要朝颂娘脸上扇,却忽然有了个想法,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一双圆眼滴溜溜打量着颂娘那张还不错的脸蛋。 而后扬起下巴笑了一笑:“有个活计,你去做了,能马上把欠我们的钱都还上,你做不做?” 第22章 八字篆(十) 看着杨佩春不怀好意的笑脸,颂娘摇了摇头,眼睛里泛出水光:“是不是佩安哥又找了人牙子卖我?” 杨佩春咧咧嘴哂道:“嘁,他那个猪脑子,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话,绝对不会把你卖了。” 颂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也想早点把欠杨家的钱都还完,好让这对兄妹再也没理由缠着自己,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杨佩春道:“那……那是什么活计?” 杨佩春眉毛一挑:“今儿是袁庄头大寿,你知道吧。” 不等颂娘反应,杨培春就继续道:“他们家今天好生热闹,要连办三场呢,天黑了恐怕都停不下来。” 说这些话时,杨佩春眼睛里冒着光,然而颂娘怎么也想不到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见着颂娘一脸茫然,杨佩春的厌恶感又冒了起来,伸手推搡了颂娘一把:“你个傻子,到底想不想赚钱啊!我跟你讲,今天寿宴上多的是官老爷,袁宅缺下人使唤,你听我的,去那边帮个忙,把那些官老爷伺候好了,少不了你赏钱。” 听起来虽然有钱赚,但颂娘下意识觉得这活计并不该接,摇了摇头:“我……我不会这些。” 杨佩春噌地一下冒了火,照着杨培春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再不还钱,我就让我哥真把你给卖了!卖窑子里去!这一辈子都要给我家还钱!” “不要啊……”颂娘吃痛,忍不住掉了眼泪,一边摇头一边苦苦哀求,“不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看着颂娘卑微求自己,杨佩春满意地又笑了起来:“那你听我的,不会让你吃亏的。” 颂娘还能有什么选择呢,她没办法拒绝杨佩春,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却不知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杨佩春扯着颂娘,心里暗自得意,她如今不过是吓唬了几句,颂娘就乖乖唯她命是从,这让她很是受用。 也只有她知道,她口中所谓的“伺候官老爷”到底意味着什么。 袁庄头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好施客,算是善名远扬,今日袁庄头过寿,附近村县有名有姓的人必然都要过来捧场,到时候官老爷,公子哥儿,怎么说都一抓一大把。 颂娘天生一张俏脸,又孤苦无依,这要是被带过去让哪个有钱的看上了,不管买去当家奴也好,讨个小老婆也罢,那还不是往她们杨家送银子。 心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拉着颂娘就上了袁宅。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颂娘这一遭,根本超出了杨佩春的预期。 前厅里觥筹交错,礼乐和乐,后院里,一众纨绔子弟,在袁大公子袁璋思的带领下,喝得意乱情迷,逮着宅子里的侍女们就往屋里拽。 其中就有颂娘。 那些侍女好歹还有袁庄头的关系在里面,那些公子哥儿们不敢过分,可颂娘就不一样了,没有背景,没有亲人,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那一晚下来,屋子里的哀吟求饶声一刻都不曾间断。 直到天光大亮,衣衫不整遍体鳞伤的颂娘才被人拎着从后门扔了出来,连带一起的是一包银子,正丢在颂娘松散的衣襟里。 血从她双腿之间流下来,染红她的脚,在地上一步一个血脚印,艰难地朝家走去…… 石朝风听着袁庄头的讲述,胸口仿佛烧起一团火:“你们有钱有势,就可以这么欺辱他人吗?!” 他的眼睛瞪得通红,似乎下一刻就要杀人一般:“你们得这样的报应都是咎由自取!” 袁庄头害怕了,跪下来给石朝风磕头:“大师!大师!我已经骂过我儿子了,而且他现在已经那副模样,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沐芳她也是无辜的啊!求大师救救我们吧!” 石朝风恨却不能,他此生已经背负太多孽债,跟着道仙也是为行善积德。 纵使杨家兄妹和袁璋思再坏,也不能见死不救。 他叹了口气:“可现在颂娘尸身下落不明,要想镇住她,只能开坛做法将她召来。届时冤亲债主再行叩罪,若能求得她原谅,兴许还能有所挽回。” “要是……要是她不肯原谅呢?”袁庄头嘴角颤抖着道。 石朝风没有回话,良久,沉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正午时分,大雾汹涌。 石朝风在村中空地摆开祭坛,黄符批身,朱砂点眉。祭桌上放置阴木,前方设铜铃阵,桌子正中摆着一个无字牌位,牌位前放着一碗糯米饭,上插三炷香。 这番功夫下来,村中人前来帮衬的人寥寥无几,大都是袁家的家丁,袁沐芳被围在中间,旁边的担架上躺着半死不活的袁璋思。 石朝风开坛做法,不消一会儿,那铜铃阵便疯狂作响。 见此势,石朝风连忙招手示意袁庄头带人过来。 袁庄头急忙喊人从地上抬起袁璋思,拎着供品往祭桌走去。 袁庄头面对不停乱晃的铜铃阵,同下人一起把带来的供品一一摆上桌子,接着把瘫软如泥的袁璋思从地上捞起来,摆成下跪叩头的姿势,随后自己也跟着磕了几个响头。 “吾儿璋思,根性甚劣,欺辱了姑娘,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姑娘原谅,但求姑娘平息怨怒,饶恕无辜,我等愿为姑娘立牌位,设灵堂,诚心超度,后半辈子更会吃斋念佛,行善积德,以偿此罪!”袁庄头言辞恳切,想必是诚心忏悔,一句一磕,甚至还抓着袁璋思的后领,也一同磕头。 袁璋思这会儿倒是清醒一点了,满口念着“我错了”。 那些铜铃依旧晃动不断,原本站在一边旁观的杨怀善,最终还是忍不下去了,也冲上前跪在地上磕头:“我也认错,我家儿女同样欺侮了你,是我管教不严,颂娘你要是真想以命抵命,就把我的命给拿去吧,放过我家人,放过长丰村吧!” 吵闹的铜铃突然全都静止了。 成功了吗? 就在大家终于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那些铜铃再度响起,甚至比刚刚更为激烈,连带着祭桌也不停震动,最后啪地一下,那桌子忽然像被砸了一般一分为二塌陷下去,桌子上的供品无一外乎全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袁家的家丁全都无缘由地抽搐倒地,只剩袁沐芳一个人垂着脑袋站在原地。 石朝风大喊不妙:“坏了,镇不住她怨气!” 第23章 八字篆(十一) “咯咯咯……咯咯咯……” 袁沐芳的喉咙里忽然冒出一阵怪异的笑声。 石朝风发觉有异,举起桃木剑挡在众人与袁沐芳之间:“你不是袁二小姐,你是谁!” “咯咯咯……咯咯咯……” 袁沐芳还是一个劲儿笑。 石朝风皱了皱眉,掏出一张黄符,甩手朝袁沐芳掷去:“镇!” 那符如令箭一般飞了过去,却在将要击中袁沐芳时,突然化作碎屑。 这是道仙留给石朝风的镇鬼符,灵力高强,算得上石朝风最后的杀手锏,竟然毫不起作用。 不过这一击,令袁沐芳抬起了头,只见她眼瞳尽黑,血泪从眼尾不停流淌,脸上却带着诡异笑容,嘴角几乎咧至耳根,撕扯出伤口,同样淌着黑血。 “咯咯咯……我是颂娘呀。”袁沐芳抬起下巴诡笑,“不是你们召我现身吗?” “鬼,鬼呀!” 众人全都慌了神,鸟兽般四散逃跑,却仿佛被困在这茫茫大雾中,不管朝哪个方向,总能看到被颂娘附身了的袁沐芳就那般怪异地挡在他们身前。 “不是说要给我立牌位,设灵堂吗,怎么见我就跑了?”颂娘走到袁庄头身前,抬了抬眼睛,一道黑气便像蛇一样攀上袁庄头的脖颈,狠勒着将他吊了起来。 袁庄头被勒得翻了白眼,两只脚悬在空中不断弹动挣扎,鲜血一口一口从他喉咙里被挤出。 颂娘望着袁庄头将死的惨状,黑色的煞气从她体内纷纷涌出,包裹着她全身。 她的声音顿时变得粗犷且怨恨,“骗子!都是骗子!都要去死!” 说罢,一扬手臂,她身上的煞气化作千丝万缕,游走四周,但凡碰到了人,便钻进体内。 中了煞气的人眨眼间脸色变得乌青,身体皮肤开始溃烂,倒地不断抽搐。 “颂娘,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暴戾的人,你现在乱杀无辜,最终也会害了自己!”石朝风朝颂娘大声道。 场面已经无法控制了,再这样下去,全村都会被颂娘屠杀得一干二净。 然而颂娘根本不在乎,她释放的煞气越是见血便越是疯狂。 忽然,从石朝风的胸口散发出一点盈盈的绿光。 颂娘像是被这点光吸引,躁动的煞气瞬时安稳了许多。 “娘……娘亲……”颂娘抬起手,一步一步向石朝风走去,想要去触碰那一点亮光。 石朝风意识到,急忙从怀里掏出那只碎了的玉镯,摊开掌心:“这是你的东西吧,我认得的,这是你娘的镯子,我还给你,你不要再生气了。” “娘亲……娘亲……”颂娘好像恢复了些许理智,她用沾满黑血的手,拿起玉镯的碎片,口中喃喃。 原来化解颂娘怨气的是她娘留下来的玉镯,石朝风忍不住舒了口气,可还来不及放松,颂娘的脸忽然又变得狰狞。 “……是你!是你!”不知何故,颂娘比刚才更显暴虐,一把掐住了石朝风的脖子,另一只手化出无根尖锐的指甲,对着石朝风的心口就刺了下去。 看来是全完了。 石朝风闭上眼睛,等待剧痛和死亡的到来。 过去的片段如走马灯一般在石朝风脑海里闪现,他幼时家破人散,小小年纪就被买去做苦力,被工头打得半死后设法逃了出来,却无处可去,漂泊流浪,靠乞讨为生。 人之幸事也就是遇见了那位好心的道仙,可惜道仙还未传授给他多少东西,就驾鹤西去,他凭借着学来的皮毛本事,继续流浪,糊弄着过活,直到来着长丰村,遇见颂娘,他觉得他这辈子也该到头了。 还不完的债,也只能下辈子再慢慢还。 然而就在他准备好赴死的时候,那预期的痛感和黑暗并没有到来,反而一道明亮的银光穿过眼睑照进他眼底。 他惶惶地睁开眼睛,发现一位陌生的男子正挡在他身前。 一袭白衣如皑皑山上雪,在这浓雾之中也显得尤为亮眼。 男子手举一只银色灯笼,另一只手抚于灯笼前向灯内施法,那些银光便是从这灯中散发出来,像罩子一般将颂娘的攻击和那些黑色的煞气隔绝在外。 “是仙人……”石朝风悲喜交加,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是否已经死去。 颂娘被来历不明的人阻碍了复仇,愤怒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用更猛烈的姿态不断地召唤煞气攻击那些银色光芒,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喊:“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银光始终不惧颂娘的疯魔,比方才反而更亮了许多,四处冲撞的煞气如同烈日烧灼下脆弱的露水般蒸发殆尽,甚至连颂娘的鬼身也有了被销融的迹象。 “收手吧,已经够了。” 魂灯的银辉之中,渐渐显出一位女子的身影,高束的发丝被风吹往一边,左额侧长着一截短短的角,身着竹叶青色衣裙。 她怀中抱着一尊泥塑的人偶,刚刚那句话,正是从这泥偶体内传出来的。 陆无还释了法术,银光如海汐缓缓褪去,周围的雾气并没有常理般填补回来,似乎有种无名的力量依旧存在,阻挡着那些雾气侵入。 石朝风藏在陆无还身后,双目直勾勾盯着青鳞手中抱着的泥偶:“泥、泥狗……说话了?” 青鳞吸了口凉气,急忙侧身将泥偶与石朝风的视线隔开。 好在并没人在意石朝风。 周围的煞气已被陆无还悉数净化,颂娘倒在地上,依旧不肯放过被她附了身的袁沐芳。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青鳞开口道,“不如快些受降,尚能保你免受炼狱之苦。” “逃?”颂娘扬起下巴,咧嘴发笑,“我可不打算逃,他们害我至此,我绝不放过他们!” 说着,她抬起手,意欲掐住袁沐芳的脖子将她掐死。 同一时刻,青鳞怀里的泥偶忽而散出一道红光,倏忽冲向颂娘处,将她整个人包容起来。 瞬间颂娘对这副躯体失去了掌控,却又逃不掉,眼睁睁看着这道红光将她四肢敞开着悬于半空中,无论怎么挣扎都半分不动,好似静止一般。 第24章 八字篆(十二) 颂娘肉眼可见地感到慌张,她猜不到究竟是如何强大的力量,能将吸收了无数戾气与煞气的她像蚂蚁一般被轻易钉死在这里。 “再这么任性下去,也只会害惨了自己。”向沉烟一贯轻佻却不轻浮的声音霎时间静止了四周所有的纷乱与躁动。 颂娘愣住片刻,旋即又有一小股黑色煞气堪比她的愤怒爆发出来,只不过依旧被那道红光捆锁住。 “我还不够惨吗?”颂娘接近咆哮,“你为何看不到他们都对我和我娘做了些什么!这些村民,这些恶鬼!他们用假药骗我,害死我娘,昧我钱财,逼我还债!” 她一边说着一边使出浑身力量去挣脱那红光,丝毫不顾挣扎间那些红光像利刃一般切割她的魂魄,魂魄的碎片像燃烧的纸灰飞散风化。 因为这些痛远远不及她心中的痛:“杨佩春骗我赚钱还债,把我送进袁宅受尽袁璋思一众人的凌辱。我忍气吞声想要还钱换个解脱,杨佩春却贪得临时加利,抢了我娘唯一留给我的玉镯抵债,还怂恿杨佩安轻薄我,让我以身还债……” 滴滴血泪顺着脸颊流了满脸,可怖之下纵横交错的不过是莫大委屈衍生的浩浩悲愤:“我无退路,只能以死相逼,他们却真的将我杀死,看着我血一点点流尽身亡!” “但你同样伤害了无辜之人。”陆无还道,声音清冷又平静,像一汪净水。 颂娘听了这话却越发怒火滚烫:“无辜?何来无辜?他们冷漠无情,趋炎附势,视我娘与我如同瘟疫避之不及,我不过把我身上的痛还给他们百千之一!这世间既然没有公道,那我就自己讨回公道!”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道。”向沉烟蓦然开口,言语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反而像锥子刺入了颂娘牢不可破的怨念。 颂娘怔了怔:“你说什么?” 一声轻飘飘的笑从泥偶腹中透出,像花叶轻落在河流上:“世人妄言的公道,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戏码罢了。世间既无公道,亦无对错,无非因果。乾坤万物皆有因果,皆为因果。” 向沉烟的红光愈发浓烈,笼罩着村子的浓雾相反被这红光逼得寸寸后散。 “所以,我不会说你错了或是对了,他们向你施了因,就必然该承受你予的果,因果反复恒常,你与他们也一样。眼下任谁去挣扎,充其量也就是在天道当中寻求一个平衡而已。”向沉烟道,字句如烟清淡缥缈。 颂娘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底的恨意依旧未消散:“那我和我娘的仇要怎么报!” 向沉烟又笑了起来,围绕着颂娘身周的红光一点点撤去。 “镜主,你怎么收手了?”青鳞小声询问,又见怀中泥偶再也不说一个字,急得又向陆无还求助,生怕颂娘趁此机会再开杀戒。 陆无还没有出手,他虽心有疑虑,不过既然是向沉烟所为,必然有她的道理。他顿了顿,连手中的魂灯也收回了背后。 在青鳞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颂娘集聚出身上最后一股煞气:“是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此生却如此悲惨至极,生无立锥之地,死无尸骨可依,全都是你们害的!” 石朝风猛然惊醒,颂娘说自己死无尸骨可依,是了,她的尸骨的确不知去向,看来这件事才是颂娘无法安息的根本原因! 他突然觉得有些什么事情他明明注意到了,却没有放在心上。 母女两座坟,串了铜钱的红绳,空空如也的坟墓,漫天飞散的纸钱……纸钱…… 对了,他那日碰见自称颂娘朋友的郑来香,在两座坟前烧纸钱的时候,唯独只坐在了颂娘娘亲的那一边,她不去祭奠颂娘,难道她本就知道那座坟里根本没有人! “颂娘,你的尸骨……”石朝风刚要说什么,他的身边突然跑出个娇娇小小的身影,迅速冲到了颂娘的面前。 定睛一看,居然是郑来香。 “颂娘,我求你了,不要再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大家吧!”郑来香哭着扑倒在颂娘脚边。 颂娘低下头,黑黢黢的眼眶没有意思光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知道错了,是我向杨佩春提议送你去袁宅家宴赚钱的,是我偷了你娘的玉镯送给杨佩春的,你那闹着要自杀,杨佩春怕事情败露,趁我去抢你剪刀的时候推了我一把,我……我才不小心把剪刀扎下去的!”郑来香哭道,“杨佩春她一直在欺负我,我真的害怕她,怕她们打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颂娘俯下身,伸手掐住郑来香的脖子,将她一点点提起,从牙缝里一字一字道:“还我尸骨。” 郑来香被掐得说不出话,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挤出几个声音:“在……牧场粪池……里……我……错了……原谅……我吧。” “你该死!” 颂娘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一大口鲜血从郑来香口中涌出。 “小娆……对……不起……”郑来香在最后意识消失前,吐出最后一句话。 “你该死,你该死……”颂娘的肩膀渐渐颤抖起来,连同她的手臂与手指。 小娆是她的乳名,从小到大,只有她娘和郑来香这般叫过她。 她猛然松开手,郑来香的身体砰地摔到地上,又从喉咙里摔出一口血来。 她并没有杀掉郑来香,而她身上残存的煞气和戾气,不知为何也肉眼可见地消减了。 “怎么可以……这么对我……”颂娘之前的锋芒顿时消敛得毫无踪迹。 她仰头看了看被雾气遮掩的白茫茫的天空,转眼间,她所附身的袁沐芳像失去所有支撑,重重跌了下来。 石朝风一个箭步冲过去将袁沐芳接下,再看时,发现颂娘早已从这具身体里离开。 “颂娘去哪里了?”青鳞问。 “自然要去寻她的尸骨。”向沉烟缓而回答。 石朝风安置好袁沐芳,又去另一边扶起郑来香把了把脉,松一口气道:“还活着。” 青鳞歪歪脑袋,一头雾水:“颂娘没有杀她,是已经原谅了吗?” 向沉烟轻笑:“原谅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她是选择了要保护自己。” 青鳞还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看向身边始终不发一言的陆无还。 陆无还的双眼被遮住,青鳞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 石朝风趁此机会,壮着胆子同他们攀谈。 “两……不,是三位,三位可是神仙?” 青鳞抱着泥偶转身面向石朝风,看起来有些生气,拖起手中的泥偶,冲石朝风道:“既见过了境主,为何还不下跪!” 石朝风瞪着青鳞手中被捏的奇形怪状的泥偶,当真想不出会是哪位神仙的至宝,但毕竟见识了他们的高强法力,还是满怀着无比的敬畏之心跪了下来。 跟着就听见泥偶“噗嗤”笑了出来。 “青鳞,不必戏弄他了。”向沉烟笑道。 青鳞仍旧气鼓鼓地记恨着石朝风说她怀里抱着的是你狗,当场摇头否认:“境主,我可没有戏弄他的意思。” “几位神仙,咱们还去找颂娘吗?”石朝风不敢轻举妄动,不过这件事明显还没完。 一直不声不响的陆无还微微向着泥偶侧了侧头:“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 第25章 八字篆(终) 向沉烟听罢陆无还的话,低低嗯了一声,转而问石朝风:“小道士,你可知道八字篆?” 见向沉烟一句便点到了关键,陆无还轻轻吁了口气。 石朝风有些懵:“八字……什么?” 向沉烟又笑:“小道士学艺不精啊。” 石朝风顿感惭愧:“还请神仙指点。” “我可不是神仙。”向沉烟对指点一事兴致寥寥,“无还,你同他讲。” 陆无还点头,道:“简单来说,八字篆依附魂魄而生,是魂魄之脉,投生时,八字篆作为命格左右人一生,死后,八字篆记录人在阳间善恶功过,在生死殿上由阎王审判。” “那这八字篆……”石朝风隐隐有所察觉,“可以被破坏吗?” “可以。”陆无还不假思索,“人死后七日之内,尸骨被投入污秽之处,八字篆即损,不可入冥界,不可投往生。” 石朝风心脏砰砰直跳:“那……颂娘岂不是被……” 陆无还复以沉默。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石朝风磕了个头,“请救救颂娘,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向沉烟的声线没了之前的轻佻:“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石朝风重重点了点头:“石朝风不敢有所欺瞒,颂娘之所以幼年丧父,是因我家造成。当年她父亲在我父亲的矿山当劳工,因为一些事情,与我父亲产生了矛盾,我父亲气性大,一时失手便将颂娘父亲打死了,我父亲也因此入狱被斩。后来官府收缴了我家的矿山,我也落魄到如今这样。” “我知道,我家欠她们家太多了,我必须有所偿还,否则生生世世背负这些冤债,我生生世世也不得安心。”石朝风言辞恳切。 “你怎么这么确定颂娘是你口中的那个人?”青鳞听罢发问,“我瞧着,你也不像专门跑到这来还命债的人。” 石朝风苦笑一声:“我起初的确不知道,但我认得她那只玉镯,当年她娘亲去认尸时,带的就是那只玉镯。” “这世间当真是因因果果。”向沉烟感叹,“小道士,八字篆确实可以易换,可没了八字篆的后果你也知道,你要想好,今日你拿自己的八字篆偿还给她,你可就再也没什么生生世世了。” “我不后悔。”石朝风磕了个头,“只要能救颂娘。” 向沉烟沉默了一会儿,泥偶上析出一道红光,正停在石朝风眉心一寸前:“剥离八字篆,会遭受万虫噬骨之痛,即刻身死魂销,你真的想好了?” 石朝风闭上眼睛:“不要让她知道。” “唉……”一声叹息如烟如雾,悠悠飘荡在寂寥的村子中。 …… 两刻之后,陆无还带着青鳞,在村中牧场找到了正在发呆的颂娘的鬼魂。 “我找不到了。”颂娘浅声说道。 四周的白雾由浓变淡,最终稀薄得能够让风一吹就散。 颂娘低头看着手里碎成四片的玉镯,一滴眼泪滴在上面红色的瑕斑上。 她的怨气所剩无几,缺了八字篆的她,没有怨气的加持,魂魄也如同这些雾气一般正逐渐消散。 看见陆无还与青鳞走来,颂娘转头向他们看去,她的眼睛不再是一片漆黑,干净的眼白与清澈的黑色瞳仁被泪水浸没,越发显得柔软清澈。 “我想好了,我不要报仇了,我想去找我娘。”颂娘声音软糯,提起她娘的时候,喉咙颤抖带了些许哭腔,“可是我好像找不到了,我的尸骨,它好像不是我的了。” 没有八字篆,魂魄无法对自己的尸骨有任何感应。 陆无还慢慢向颂娘走去。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陆无还凑近颂娘耳边,同时将右手轻抚向她后颈,他的掌心,悬着一枚金色的符,耀眼,灿烈,他用手掌将这符缓缓推入颂娘的脖子,“他说……” 一双唇齿轻动,陆无还在颂娘耳边说了些什么。 只见颂娘的眼睛愈发明亮起来,随后闭上眼,身体化作粼粼银光,流入陆无还手上那柄魂灯的灯芯中。 大雾终于消散,整个长丰村都暴露在日光之中。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早已破败不堪的废墟,累累白骨被埋没在倾倒的颓墙之下。 风卷起干燥的黄土吹得漫天漫地,苍蝇四处盘旋,寻找散发恶臭的腐肉。 “这个村子,早就死了。”向沉烟道。 青鳞从未见过这样死气弥漫的场景,胸口好像被压了块石头一般沉重:“可是那些村民不是才死不久吗?对了,还有那个姑娘,她还没死。” 说着,青鳞就要去寻找郑来香。 然而立刻被陆无还伸手拦住了。 “你仔细看。”陆无还用下巴点了点前面方向。 青鳞定睛望去,一副白骨正穿着郑来香的衣服,只有她旁边的石朝风,依旧是一副刚死不久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青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境主,刚刚我们不是……” “或许那些都只是颂娘自己解不开的结,现在心结已解,孽债已偿,这幻境自然褪却。”向沉烟道,语气听来颇为无奈,“不过就此看来,我们应该是被人摆了一道。” “没错。”陆无还俯身观察着脚边白骨上附着的一缕黑气,旋即抬手用手指召出一道银光,将那黑气掐灭,“之前有浓雾障目,我们没能发现这里其实被人布了阵。” “既布了阵,那这附近必然设有阵眼。”向沉烟接着陆无还的话音道,而后,她在这一片死寂之地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气息,“无还,青鳞,你们带我看看方才石朝风摆放祭桌的地方。” 两人朝祭桌方向走去。 方才的祭桌眼下已散了架,那些铜铃和符咒散乱地躺在地上。 桌子下面,一团黑紫相间的雾气像火焰一般扭动闪烁。 青鳞弯下腰去看:“好像是棵草?”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团黑雾,发现黑雾对自己并没什么影响,于是着手把那株草拽了出来,呈给向沉烟与陆无还。 然而还未等向沉烟看得仔细,忽然从远处飞来一道黑气,迅如箭矢,嗖的一下就将青鳞手中的那株草击成了碎片。 却还未等三人有所反应,第二道黑气又攻了过来,正中青鳞怀里的泥偶。 只听啪的一下,那泥偶裂成两半,掉落在了地上。 向沉烟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与人间界断了通感。 第26章 梦中人(一) 冥界。 向沉烟斜坐在扶椅上,一只脚踩在椅面,一条腿滑出裙摆,垂在椅外悠悠摇晃,脚趾轻点着地面,左手腕支着脑袋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青鳞。 “裂开的是那泥偶,又不是我,你哭什么?”她笑道。 青鳞显得垂头丧气:“泥偶上还有境主的几分元神。” “不过一丁点元神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向沉烟抹正身子,“不过你这次实在让我失望,不仅鲁莽到徒手去抓阵眼镇物,还让后背暴露在危险下,且毫不自知导致镇物被毁,你自己说说看,当不当罚?” 青鳞抿了抿唇,小声回应:“当罚……” 向沉烟的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眯起双眼:“自己去吧。” “是,境主,青鳞这就去冥河受罚。”青鳞起身朝陆无还望了一眼,乖顺地退出房间。 青鳞走后,陆无还敛了敛下巴。 这不是向沉烟第一次处罚青鳞了,每次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并非小气挑剔的人。 但他有时候的确看不透这个女人,尽管两人已在冥界相识数千年。 表面上看着她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似乎从不把任何事放进心里,却没人能真正摸透她的心思。 “你也不必对她如此严苛,在长丰村遭袭一事,连我都难以察觉,更何况她神识尚未全开。”陆无还不忍劝道。 “怎么,这就心疼了?”向沉烟似笑非笑,将一丝若即若离的视线投放到陆无还身上,“在我手底下做事,须得分毫无错。” 青鳞是向沉烟手下跟得最久的仆从,久到陆无还刚来冥界当引魂人的时候,就看到青鳞像影子一样跟在向沉烟的后面。 她们主仆之间的事情,陆无还自觉不宜过多插手,便不再言语。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向沉烟捏起一缕自己的头发放在手指间把玩,既问出口了又显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陆无还早已习惯她这样,知道从她嘴里出来的,必然已在心里走过一遍,于是在屋中寻了个位置坐下来,打算将此事好好说一说。 “他击碎你的泥偶之后,并没有再攻击我们。”陆无还道,“不知是有意针对你,还是防备着被我们察觉他的位置。” 向沉烟丢下手里的头发,好笑道:“我在冥界待了四千多年,在外头别说敌人了,就连亲友也是半个都没有,谁会来针对我?唉,算了,估计是嫌我捏的那个泥狗丑巴巴的,打碎了才高兴。” 陆无还呆了有两三瞬,没想到向沉烟竟还惦记着石朝风说她捏的泥偶像狗这件事。 他左手食指尴尬地挠了挠右手背,生硬地岔开话题:“之后我与青鳞又将长丰村里外调查了一番,发现村民无一活口,皆已化为白骨,不过看骨骼表面,这些人死亡不会超过三天。” 陆无还停顿了一下,语气之中鲜有地透着点茫然:“更奇怪的是,在我收回那些人魂魄之后发现,其中四魄皆是被强行剥离,与我初时在村外林中遇见的魂魄相同。” 向沉烟把眸子一抬:“和那阵法有关?” 陆无还微微敛起下巴:“我从未见过这种阵法,不敢妄下定论,况且我们发现阵眼之前布阵之人便已收阵,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魄是在阵中丢失的。” 尽管陆无还说得严谨,但事情已然明了。 向沉烟低头思考:“可要这些魄又有什么用?” 她的疑惑不是没来由的。 毕竟人生来有三魂七魄,三魂为阳,七魄为阴,人死后七魄会自然消散,只有三魂会入冥界。七魄只蕴含了人生前的脉力,既不能用来提升修为,又不能拿去炼丹制药,谁会要这些东西? 想不通啊,想不通。 向沉烟最讨厌去想这些麻烦没头绪的东西,索性摊手不管了,反正任谁再怎么闹,无非就是图个钱权色寿,只要不扰了她在冥界的清净,她才懒得操这个心。 “这事你还是随便拿给哪个鬼帝说说吧,真出了事,自有他们顶着。”向沉烟步下椅榻,双手相扣在头顶伸了个懒腰,“我去瞧瞧狸奴这个不争气的小东西,还说要跟我们一起去,结果村子还没进自己倒先晕了过去。” “我去交差。” 陆无还起身跟在向沉烟身后。出了门,两人便各朝两边去了。 向沉烟进屋时,狸奴正蜷在窝里吧嗒着嘴做着吃小鱼干的美梦,忽然感觉自己的胡子被扯了一下,下意识抬起爪子扒拉扒拉,没想耳朵又被捏着一顿揉,她没好气地睁开眼,下一刻就看见向沉烟脸贴近自己眼前。 狸奴当场被吓得身子一弓四肢离地弹起,连后背上的毛也炸起了来,旋即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又忙化出人形,慌乱地朝向沉烟伏身道:“境境境境主!” 向沉烟一脸饶有趣味地笑:“是我长得可怕,还是你胆子太小?” “境主长得最好看!”狸奴疯狂否认,头顶的猫耳朵被她甩得啪嗒啪嗒直响,忽然又记起来什么,耳朵蔫地耷拉了下来,尾巴却紧张地扥得笔直,“境主恕罪,是狸奴太弱了,所以还没进村子就被臭晕过去了。” 向沉烟满意地坐直了身子,她那覆盖在睡垫上的乌黑发丝如水一般流回到她身边,她笑了笑:“那村子里的人早就死了几日,会发臭也是正常,他们两个被大雾阻了感观,但你嗅觉比常人灵敏百倍,被熏晕了头也不奇怪。” 向沉烟的理解让狸奴感动得快要哭出来,她原以为向沉烟会像平日里罚青鳞那般狠狠惩罚自己一顿。 “既然都醒了,就陪我出去一趟吧。”向沉烟拍拍狸奴的头。 “去哪?”狸奴抬头眨眨眼,印象里向沉烟并不怎么喜欢出门,有空就爱在楼上睡觉。 “之前捏的那个泥偶用料不好,只能附着少量元神,通感后视觉听觉模糊不清。”向沉烟边道边把狸奴从窝里拎出来,“我想去冥二殿后的花坛里挖点泥巴来,楚江王平日里没事儿就爱种个花什么的,那里的冥土让他养得灵力很是充足。” “诶?楚江王是那个凶巴巴的小老头吗?”狸奴小鼻子一皱,“他居然喜欢种花?” “可不是呢。”向沉烟抬袖捂唇笑了笑,“可惜这偌大的冥界除了曼殊沙华什么花都长不出来,土壤养得再好也是无用。” 一抹黯然在向沉烟的眼底转瞬即逝。 两人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路边盛开的曼殊沙华用狭长的红色花瓣轻轻勾扯着她的裙角,像有意识一般地去崇敬和向往着。 “到了。”向沉烟停下脚步,眼前就是冥二殿后的花圃,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花都没有。 向沉烟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绕了一圈,接着一个麻袋突然冒出来掉在了她手掌心:“多挖点再走。” 狸奴看着那个连她都能装得下的麻袋吞了口口水,好家伙,要是挖这么一袋被楚江王看见了,高低得骂几句娘。 可谁让她只是个小跟班,只能蹲下来搭上两只手卖命刨地。 就在两人挖得正起劲儿的时候,一路牛头马面领着几个阴差,从前边沿着路超她们的方向走来。 而那些鬼差手中各牵了一根锁链,锁链中间捆着一位浑身是血的少年,嘴唇惨白,奄奄一息地被拉拽着,身后拖出长长一道血印。 第27章 梦中人(二) 牛头马面领着这一小队鬼差将要经过向沉烟。 向沉烟站起身拍掉手掌上的泥土。 马面走在最前面,率先看了过来,急忙喊停众鬼,朝向沉烟行礼:“朱云境主。” 向沉烟点点头,用视线指了指后面俨然已经没了意识的小妖:“犯什么事了?” 马面又行了个礼,头上的一对长耳朵和他一般一丝不苟地竖在头顶。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回朱云境主,事情是这样的……” 搁后面的牛头是个急性子,嫌马面一句话说得罗里吧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扯了***里的锁链:“境主不知道,这妖怪胆子大得只身闯到我们二殿来,当着阎王的面就是一通大闹,还想往寒冰狱里头闯,这不,被我们给好好收拾了一顿,正准备押往冥河去。” 马面胳膊肘杵了杵牛头,示意他话实在是太多了。 向沉烟勾起唇角,客套着附和了一句:“胆子是挺大的。” 牛头打了个响鼻:“胆子大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耐不是,要我说也就像境主这样的,有通天的本事在身上才行,当初大闹酆都城,这事儿到现在都还被咱们津津乐道呢!” “闭嘴,这是咱们能议论的事吗?”马面急了,一把拽过牛头的鼻环让它闭了嘴,随后又急忙朝向沉烟赔笑脸,“这憨牛平日里失心疯惯了,境主大量,别与咱们计较,我一会儿一定好好说他!” 向沉烟笑着摆摆手:“无妨,差事要紧,可别在这里耽误了。” “那小的们先告辞了!”马面行罢礼,连忙喊着牛头和鬼差们继续赶路去了。 狸奴用手抓了抓耳朵,心思还停留在刚刚牛头说的那番话上:“境主……大闹酆都城?” “呵。”向沉烟自嘲般笑了一声,“许多年前的事了,早忘了。” 说罢,又若无其事地催促狸奴:“我们得快些,楚江王被人闹了场子,现在心情定是不大好,要是再发现我们刨他园子,指不定要去告我的状。” 两人很快就刨了一袋子土,心满意足离开。 向沉烟看起来是真的心情不错,破天荒地想要绕个远路散散步。 一路上狸奴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寻思着这一麻袋的冥土合着都能捏个一般大小的她了,便问道:“境主,不就是捏个小泥偶吗,干嘛要挖这么多泥巴?” “狸奴,你记住,凡事有备无患才能放手一搏。” 向沉烟说得很认真,认真到狸奴都不敢回话了,只反复琢磨着那个被打碎的老泥偶,想到那两半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泥巴块,隐隐有所顿悟。 行至冥河边,向沉烟忽然停下了脚步,狸奴险些撞过去。 “镜主怎么了?”狸奴揉了揉鼻子问。 向沉烟没说话,只静静盯着前处,狸奴从向沉烟身后探出脑袋,看到前面河岸边躺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是他?”狸奴发现那少年就是刚才在冥二殿那边遇见过的,被鬼差扔出来的小妖怪。 向沉烟在原地停了片刻后径直朝少年走了过去。 少年趴在地上,浑身缠绕着残魂之气,看来是刚从冥河里爬出来的。 他阳寿未尽,按照惯例,不管是谁擅闯冥界,都会被镇压后打上一顿,由鬼差押上回生船送回阳间。 但看他这一身狼狈,应是在被返送阳间的途中跳下船又游了回来。 向沉烟不由有些佩服。 因为冥河虽然叫河,但里面流淌的并不是水,而是恶鬼的残魂。 有些人生前穷凶极恶,死后就会被判永世不得超生,判决一下,便由鬼差将恶人的鬼魂撕成数片,投入冥河再也无法翻身。 但这些残魂仍旧保留挣扎的意识,一旦接触到生魂,就会拼了命的想要侵占进去试图跟随它们一同进入往生,与此同时那些生魂也会承受万箭穿心之痛,更严重的甚至会被彻底吞噬。 少年被打成这样,还毅然决然跳入冥河一路折返至此,必然有所执念。 许是感受到旁人的气息,少年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努力朝向沉烟爬去,尽管已经虚弱到连头都抬不起来。 “救、救救……”他抓住向沉烟的裙角。 向沉烟垂眸睨着少年,突然起了兴致,蹲下身用手捏住他的脸,托起他的下巴,笑着问他:“是求我救你?” 少年努力睁开乌青肿胀的眼皮,眼神已经涣散,面对向沉烟仿佛像抓到最后的机会一般,使出全身的力气道:“救救……救救她……” 救救她? 向沉烟敛起笑容,这小妖怪自己都快死了。 “她是谁?”向沉烟又问,但可惜的是,这少年已经用尽了力气,脑袋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狸奴蹲在少年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死了吗?” 向沉烟丢开少年,起身挥动衣袖,施法将少年身上的残魂洗净,叹了口气道:“原本还能活下去,如今是离死不远了。” 她跟着又摇了摇头:“可惜了,还是只玉山狐狸,若能好好修炼,少说赚个仙位。” 灵力逐渐消散的少年维持不住当下幻化的人形,开始显露出原有的耳朵和尾巴出来。 黑色的尾巴泛着薄薄一层银光,一共四条,眼下也蔫萎地摊开在地上,像枯死一般。 能让一只已经修炼出四尾的玉山狐妖拼尽性命也要救的人,向沉烟不禁感到好奇。 她摊开手掌召出方才挖的那一麻袋泥土,丢给狸奴:“替我带回去。” “哎哟……”狸奴被沉甸甸的泥土袋子砸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境主不回吗?” 向沉烟没有理会狸奴的话,伸出食指,一点红光从她指尖显现,如游萤般徐徐飞到少年额前,眨眼间钻入他的眉心,再一瞬,从少年眉心置换出一团金色光团,慢慢飞起,围绕着向沉烟身周盘旋了两圈,朝一个方向飞去。 金色光团翩跹远去,沿着冥河水,越过三生石,跨过曼殊沙华海,穿过冥王殿,直飞往冥二殿后冷光翻涌的寒冰狱,倏地钻了进去。 寒冰狱里冰柱如林,每个寒冰柱上都用冰制的锁链锁着一个魂。 这些鬼魂生前或伤人身体,或奸盗杀生,死后鬼魂便会被下放至寒冰地狱,捆在这些寒冰柱上,受千年极寒之苦。 那光团穿梭在冰柱之间,似乎在寻找某个人,兜兜转转,终于在一个冰柱前停了下来。 那根冰柱上捆着个女子,双眼紧闭,表情痛苦,浑身已被冻得发青,紫色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白霜布满了她的头发和睫毛。 她被迫沉溺在极寒之苦中,已然对外界失去了感觉,任那光团在她眼前来回摇晃也未有反应。 忽地那光团散成一片,金缕衣般包裹着那女子的身体,没多久,那女子竟然微微睁开了眼。 “好冷啊……”女子微弱呻吟着,“我好痛苦……我要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就……不会那么苦了……” 金色光芒在女子身上一明一灭,女子复合上双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殊白,你终于……回来了。” 第28章 梦中人(三) 女人颤抖的嘴角止不住上扬,已经不存在的心脏此刻却迸发出阵阵暖意。 她的思绪也随之回溯到许多年前,那是她至今都无比珍藏的,仅有她一人知晓的美好往事。 还记得那年,她刚满十五岁…… “出来了!出来了!是许念卿!” 宝镜楼下,挤满了围观的人,大都是些文人雅士。 “这么多人,是有什么热闹看吗?”不知情的人问了一句。 “看到楼上那位姑娘了吗?”一位公子摇着扇子,眼睛始终牵挂在楼上那位少女身上,“那姑娘是本县知县的宝贝千金,芳名许念卿,今日是她的及笄礼。” “一个及笄礼就搞得这么隆重?” “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许念卿可是县城内外出了名的才女,今日及笄便是到了适婚年纪,宴席隆重,一来是许县令为表爱女之心,二来则是为许念卿谋求佳偶良婿,不然怎的这么多公子哥们前来观礼?” 正说着,宝镜楼上,那名唤作许念卿的女子抱着琵琶走到阑干边,立刻有下人抱了张凳子放在许念卿身后,再将金丝软垫铺在凳面上。 许念卿环抱琵琶,一身青衣,虽然以面纱遮面,但那一对远山眉和杏眼,仿佛携了雾雨清风醉打山花一般,烂漫中带着几许撩人的娇羞,直叫那些公子哥儿们看直了眼。 此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也走到阑干前,朝下面的人群扫视一眼,开口道:“今日我家姑娘及笄礼,为感谢诸位前来捧场道贺,姑娘愿与诸位献曲一首,聊表谢意!” 楼下一片哗然,众人皆知许念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可极难有人听到,如今竟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够一饱耳福,不由管家提醒,众人皆屏息敛声,静候仙乐。 许念卿朝管家微微点了点头,就着凳子坐了下来,侧脸看向怀中琵琶。 十指如葱,指尖蔻丹如花朵绽开,许念卿一双手在琴弦上频频拨捻,珠玉之音犹如泠泠泉水般倾泻而下,流入所有人耳中,一时间欢风悦云,让人魂牵梦萦。 及笄礼办得很是成功,甚至当场就收到了不少公子哥们递过来的写了姓名身家的扇子手帕。 婢女宝蝶把这些东西抱给许念卿看的时候,许念卿只是皱着眉不发一言。 “姑娘要是不喜欢,宝蝶待会儿就拿去烧了!” 许念卿冲着宝蝶摆摆手,不再多看那堆东西一眼:“外面人都散了吗?” 宝蝶拉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看了看:“散是散了,但还有些人一直守在下面,看样子是想守着姑娘下楼去。” 许念卿朝宝蝶勾了勾手掌:“事先让你准备好的衣服呢?” “带了带了!”宝蝶忙去取一边的包裹,“但是姑娘,咱们真的要这么干吗?万一被老爷发现了可怎么办?” 宝蝶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还是把衣服递给了许念卿,是件寻常百姓穿的布裙。 许念卿接过,丝毫不担心宝蝶所说:“你放心,父亲之后约了人去应酬,不会同我们一起回家,你喊宝雀扮成我的样子,坐在车里不要露面,不会有事的。” 宝蝶想了想觉得也是,老爷不回家,家里除了管家就只有仆人,管家眼神不好使,仆人们也都不敢直面自家主子,宝雀身形与姑娘相似,又遮着面纱,只要不说话,应该没人认得出来。 “那姑娘先去里面换衣服,我去喊宝雀来。”宝蝶道。 不多时,假扮成许念卿的宝雀坐进了马车。 等马车走远了,许念卿便带着宝蝶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许念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外出逛街,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叫卖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巷尾,路边的小吃虽然没有自家的精致,但香得馋人,还有不少卖胭脂水粉的,琳琳琅琅地摆了一桌子,挑得人眼花缭乱。 “姑娘,你慢点走!”宝蝶刚付完账,转头就要跟不上许念卿的脚步。 一直逛到太阳快落下去,宝蝶气喘吁吁地提醒许念卿:“姑娘,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再晚一些,老爷可就要回家了。” 许念卿脸上满是失落:“可是我还没看够呢,听说今天晚上城隍庙里有灯会,我们去看看?” 宝蝶有些着急:“姑娘还是别惦记了,咱们能溜出来这么一下午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让老爷知道我带姑娘满大街跑,一定会打死我的!” 许念卿叹了口气。 她不愿连累宝蝶,只得先打道回家。 行至半路,许念卿的目光就被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店吸引了,隔着巷口虽然看不见招牌,但店内时不时传来的馨香惹得许念卿驻足。 “那是什么店铺?”许念卿问。 宝蝶踮着脚往巷子里探望:“引……梦斋?光看名字也不知道是干嘛的。” 话音刚落,宝蝶就被许念卿拉进了巷子。 这家店铺并不是很大,然而刚跨过门槛,许念卿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店铺中央摆着一张宽桌,桌子上整齐地码着木质的无盖方盒,盒子里装满了香粉,两边各有一排架子,上摆着各形各色的琉璃瓶子,最深处的窗户敞开着,金色的夕光照在这些琉璃瓶子上,散发着宝石一般的光辉,连墙壁也被映得五色斑斓。 桌子后面坐着个裹着深灰色大袍的人,应是这家店的老板,不过他袍子的兜帽快要盖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与这古朴的店铺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此处可是香店?”许念卿徘徊在货架前欣赏那些瓶子,一边问那人道。 那人并没有回答。 宝蝶看他不说话,提高了嗓门大声道:“我家姑娘问你呢!” 许念卿摆手:“宝蝶,不可失礼。我看这铺内香料齐全,且尽数上等货色,老板定是内行的,是我明知故问了。” “姑娘也懂香料?”那人突然开口说道,与他那枯旧的穿着不同,他的声音听来异常温润干净,似是位翩翩少年。 第29章 梦中人(四) 许念卿爱听这样的声音,不由放松了许多,自谦道:“作为消遣研究过一些皮毛。” 那人轻轻笑了笑,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掐丝珐琅的盒子:“姑娘既懂,不如对这香也稍作品鉴?” 许念卿看见这更为漂亮的盒子,眼睛一亮,接过来扳开盒扣,便见里面装着一些十分细腻的暗红色粉末。 她凑上去闻了闻,只闻见一股极淡的梅花香,是再寻常不过的味道。 许念卿按捺住心中不悦:“老板是在同我说笑?” “姑娘心急了,这种香不能只靠闻就可以品鉴的。” “那这香要如何品?”许念卿问。 “等入了夜,姑娘取香粉于铜炉内打篆,静寐之时自能品得这香中玄妙。”那人回答。 “说得这么邪乎。”宝蝶拉起许念卿手腕,“姑娘,我看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别信。” 许念卿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香盒,尽管她也信不过这连脸都不肯露的陌生人,但他所说的话,显然勾起了她的兴趣。 “好,那我就试一试。”许念卿道,“请出价吧。” “姑娘!”宝蝶还想劝,但许念卿心意已决。 那人冲许念卿摆摆手:“此香只赠有缘人。” 这香被说得这么神秘,竟然还不要钱,许念卿更好奇了,她真得见识见识到底有什么玄妙在里面! 待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所幸偷跑出去的事儿并没被人察觉。 然而刚进到屋中,不多时就有下人抱着一堆画卷敲开了她的房门。 “姑娘,老爷今日挑了一些画像,让奴拿来给姑娘过过眼。”下人道。 许念卿看着那叠了好几层的画卷,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什么画像?”宝蝶接过那些画,问道。 “是一些世家公子哥儿的画像。”下人回答,“今日姑娘在及笄礼上一展华彩,事后好多世家托媒人前来说亲。老爷不在府上不便接待,就留下了不少画像。”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许念卿打发道。 待人走后,许念卿直接让宝蝶把这些画像全收起来。 “姑娘不看看吗?”宝蝶问。 许念卿颦着眉:“有什么好看的,今日看得还不够多吗?及笄礼上,我不过随意弹了首琵琶,楼下那些男人的眼睛就跟黏在我身上一般,着实叫人恶心。” 她回忆着今日宝镜楼时的场景,心下一阵恶寒:“与其让我嫁给那种俗不可耐之人,还不如让我去死。” 宝蝶抬了抬眉,自家姑娘的脾性她再了解不过了,打小勤学苦练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人是风雅了,但也更孤高。 书读得多了,难免觉得处处世俗,若这时候硬要把她往世俗里拖,她肯定生不如死。 许念卿是宝蝶的主子,宝蝶自然站在许念卿这边,她把画卷抱去锁进柜子,一边说道:“不看就不看,明天我就把它们都还回去,咱们姑娘这般优秀,是得挑最好的。” “我倒没这个意思。”许念卿摇摇头,“我也算不上多优秀,只是从小被给予的多了。要知道天下之大,多的是我得不到的,可惜即便再懂得知足常乐这个道理,有时也难以委身屈就,因为人都有欲望,只愿往上走。” 宝蝶笑了起来:“那万一姑娘想要的注定永远得不到,那不就成了痴人说梦了?” 许念卿有些恍惚:“痴人说梦不是所有人都会吗?只不过大多人对自己的欲望羞于出口。” 宝蝶把热水端给许念卿洗脸,跟着跑到床榻去铺被子:“姑娘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许念卿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路遇的那家香店,转头问宝蝶,“今日拿回来的那盒香放在哪里了?” “我放到柜子里了,姑娘真打算用吗?”宝蝶抖了抖枕头。 许念卿起身走到柜子处伸手去翻,把那只盒子摸了出来:“说得这么神,我当然要试一试。” 她说着取来铜香炉,熟练地打了个香篆,取火点燃,扣上盖子,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之,一股淡淡的梅花香飘了出来。 与她今天下午闻到的不同,这香被点燃后,这梅花香浓郁了不少,烟香如丝绸一般顺滑轻柔。 梅花香气中,隐隐藏着另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带着丝丝清凉的甜味,困意也伴随这些香味渐渐上涌。 许念卿爬上床榻,闻着香很快便陷入了酣眠。 又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是一切虚无的睡眠中,逐渐亮起一道光,许念卿被这道光照着,慢慢恢复了意识。 “这是……哪里?”许念卿看着周围漆黑的空气,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做梦,眼前的光明亮又温暖,她情不自禁迈开脚步,跟随光芒向前走去。 周围安静得能清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向前走了十几步,前方的光源随之越来越大,继续向前走,那光源幻成一个洞口。 潺潺琴声从洞口另一边流淌进来,许念卿从未听过这般灵动高雅的琴音,不禁加快了脚步穿过洞口。 下一瞬,那温暖明亮的光芒填满她四周,她才发现自己正处于山谷之中。 绿境清幽,落英缤纷,翅膀闪烁的蝴蝶徘徊在百花丛中,脚下青草柔软,路边河水泠泠。 她伸手接住一朵粉色落花,那花瓣在掉入手心的一刹那又化作蝴蝶纷飞,许念卿忍不住笑了起来。 四周景色皆不同寻常,奇妙梦幻却又近于真实,所看,所听,所嗅,所触,无一不切切实实,仿佛并不是梦。 难道她真的到了仙境? 琴音依旧在山谷中悠扬回响,许念卿突然很想知道弹琴的人是谁。 于是顺着谷中小径一路寻找,走了片刻后,一座白玉石搭建的小亭子映入她的视线,那白玉亭坐落在较高的山丘上,松柏半遮半掩,隐约见有人影。 亭下是白玉石的台阶,一路蜿蜒而下,铺至前方不远处。 许念卿走到台阶前,深深吸了口气,跟着她拾级而上,一步一步向白玉亭走近,终于,她来到了亭子前。 亭顶刻着“清风霁月”四个字,亭中,一位半束着发髻的白衣男子正背对着她坐在那里抚琴,一抹一挑间,曲声如具化般化作银光点点萦绕在指尖。 恍惚间,许念卿心口升起一丝不可名状的熟悉感,仿佛有什么情绪已在心底留存了好久好久,惹她不由得想要走得更近。 第30章 梦中人(五) 许念卿不忍打断琴声,默默站在一旁倾听,直到一曲弹罢,她方吁出一口气来,鼓起勇气对男子道:“你的琴……弹得真好。” 她觉得这是她最失败的一次夸奖,因为她完全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词语去形容这琴音的绝妙。 她羞赧的低下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弹得都要好。” 男子浅笑一声,转过身面向许念卿:“得姑娘抬举。” 许念卿望着男子的脸,一时竟痴了,因为男子清秀俊雅的容貌与他的琴技一般,世间再找不出第二。 “姑娘何故一直盯着在下?”男子笑道,敛了敛眸,纤长的睫毛一同垂下,有一些影子打在他干净白皙的脸颊上。 许念卿这才缓过神来,红着脸道歉:“失礼了,只因小女子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人。” “怎样的人?”男子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仿佛刻意地想要听许念卿说个究竟。 许念卿心口怦怦直跳,压都压不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说得出话。 男子见状,也不再问,走上前朝许念卿一礼:“今日与姑娘相遇,是为缘分,不知姑娘可愿赏脸,与在下共饮一杯?” 当然愿意! 但许念卿怎么说也是个知书懂礼的闺秀,肯定不能允许出口这种话。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微微点点头:“承公子盛情,小女子却之不恭。” “姑娘请。”男子邀许念卿上座,拿起桌上玉壶斟了两杯清酒。 许念卿执杯浅啜一口,道:“方才我听公子曲中似有追忆故人之情?” 男子神色闪过一丝诧异,旋即笑道:“此曲确为故人所写,只不过一直以来我从未弹与他人听过,姑娘与在下初遇,竟能听出此中情绪,可谓知音。” 许念卿抿唇莞尔:“不知此曲叫什么名字?” “此曲名为寄月思昙。” “寄月思昙……”不知为何许念卿心口猛地一沉,一股伤感潮水般撞了一下他的胸口,吓得她急忙又饮了口酒。 “酒须慢些喝才好。”男子柔声道,又替她斟了一杯。 许念卿喜欢听他说话,像甘霖雨露,她举了举杯:“好酒。” 两人在亭中愈发聊得开心,然而时间却过得飞快,似乎不过一个晌午的时间,这山谷中已是从黎明转为黄昏。 “以后我还能来这里找你吗?”许念卿问,夕光照出她眼底拼命遮掩的不舍。 男子并没有对许念卿的直率而感到惊讶,只笑着迎上许念卿温热的目光:“任凭姑娘意愿。” 许念卿松了口气,然而四周夕光逐渐变得昏暗,她预感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趁着最后的机会,她更靠近男子一些:“我叫许念卿,敢问公子姓名?” “在下……” 然而男子的话还没说完,许念卿就坠回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时,她正躺在自己床上,转头看见桌上的香炉,最后一截青烟正徐徐升起,最后消散不见,正如她方才的梦境一般。 她猛然清醒,难道是这香让她做了这个梦吗? 许念卿回味着方才的梦境,她已经记不太清那位男子的模样了,但初见时的惊鸿一瞥,还有小鹿乱撞的怦然心动的感觉,始终让她挥之不去。 她好想知道男子的姓名,许念卿念着,忽而翻身下床,跑到桌边将香炉清理干净,重新用那香打了个香篆点燃,匆匆回到床上,试图重新入眠回到那个梦境。 可惜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入睡。 宝蝶抱着水盆推开房门,看到许念卿还在床上躺着,瞪大了眼,要知道她家姑娘从来没有无故赖床晚起过。 “姑娘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宝蝶担忧问到。 许念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摇摇头:“没有不舒服,只是觉得很……” “很……?”宝蝶等着许念卿下文。 许念卿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道:“我昨夜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了一个男子。” 宝蝶捂嘴笑了起来:“咱们姑娘可算是长成大人儿了。” 许念卿脸上一红,嗔道:“不许胡说。” 宝蝶仍是笑着:“好好,我不说。姑娘快些洗漱更衣吧,早饭都准备好了。” 许念卿点点头,在宝蝶的服侍下收拾完毕,来到偏厅用饭。 许知县早早就在了,看见许念卿,脸上溢满疼爱的笑容:“卿卿饿了吗?” 许念卿朝许知县行礼:“爹爹早,眼下还不太饿。” “那也要按时吃饭。”许知县朝下人摆摆手,很快早饭便端上了桌。 饭桌上,许知县有意无意地,提起了昨日的那些画像:“可有让卿卿入眼的?” 许念卿摇头:“爹爹,昨日女儿有些疲累,还未曾看过。” “这种事情可不好拖着,若是瞧不上,还要早些派人去打发了。”许知县搅着碗里的粥。 许念卿拿到嘴边的勺子停在了半空,顿了顿,放回碗里:“爹爹,女儿这才刚及笄,并不想嫁得太早。” 许知县面上泛起愁容:“卿卿啊,为父何尝想你这么早嫁人呢?只是……唉,咱们就是先看看,不着急。” 许县令并不想逼着许念卿这么早谈婚论嫁,但他这么早就做打算,也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许念卿是他老来得子的宝贝女儿,他夫人生许念卿时,因为年纪大,又撞上难产,硬是拿自己的命换了许念卿的命。 许知县把对夫人的爱也尽数浇灌在许念卿身上,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给了许念卿一切他能给的,哪怕是上天摘星星他也愿意。 一路又当爹又当妈地把许念卿拉扯大,还培养得这么优秀,他可是舍不得随随便便就便宜了别人。 可是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渐渐出了各种毛病,积累成疾,他开始担心自己哪天真的撑不住了,还有谁能像他这样好好照顾许念卿。 许念卿并没有察觉许知县脸色的变化,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的那个梦,还有那个男子,甚至有点心不在焉起来。 “如果他不只是在梦中就好了……”许念卿心想。 第31章 梦中人(六) 今日的琴课,许念卿学得十分认真,每一弦都弹得十分努力,她仿佛又看见那双抚琴的手,银白色的流光在那双手的指尖上起舞。 只可惜她怎么都弹不出他的灵动和高雅。 “我们休息一下吧。”女先生看着许念卿汗涔涔的额头。 许念卿笑了笑,转头吩咐宝蝶:“去给先生奉茶。” 就在女先生喝茶的工夫,许念卿回忆着昨日梦中听到的寄月思昙,凭借着记忆,怀揣忐忑弹奏了起来。 梦中的记忆在白日并不是十分清晰,她只弹了一半,便已记不起后面的谱子了,而且她所弹奏出来的,无论是音准还是情绪,都尚不及男子所弹的十分之一。 然而等她悻悻收了手,抬头才发现女先生正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她,连手中的茶都忘记喝了。 “先生怎么了?”许念卿问。 女先生脸上的诧异转变为浓浓的欣慰:“姑娘刚刚所弹的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未听过?” 许念卿有些不好意思:“是我随意弹的。” 女先生摇头:“这可不像是随便就能弹出来的,这曲中有几处指法难度极高,姑娘还欠了点,但仍能听出来此曲绝妙。” 女先生眼中少有的激动和兴奋:“如果可以的话,姑娘能否把曲谱写下来?让我带回去稍作研究。” 女先生说话含蓄,但能听得出她很想要这首曲子。 许念卿并不愿把这曲子让给外人,甚至有些后悔今日在女先生面前弹了它,并非什么私心,而是这曲子本就不属于她所有。 “先生见谅,这首曲子还不全,我想……”许念卿委婉拒绝道。 “无妨,我能理解。”女先生没有为难许念卿,这么好的曲子,的确急不得。 一如既往的一天终于在种种课业中结束了。 许念卿抄完了书,看见屋外的月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窗扉。 她吞了吞口水,心口有些发痒。 “宝蝶!宝蝶!”她唤道。 宝蝶小跑进屋:“姑娘写完了吗?” 许念卿点点头,从椅子上起身,懒懒地拨下头上玉钗,乌黑的发丝瀑布一般泄下。 “宝蝶,我想要睡觉了。”许念卿边说边朝柜子走去。 宝蝶急忙过去铺床,时不时转头看着许念卿小心翼翼伏在桌子上打香篆。 比昨天打得还要谨慎,甚至连呼吸好像都屏住了,生怕吹跑了任何一颗香粉。 宝蝶忍不住笑道:“瞧姑娘这样子,还以为这香有多宝贝金贵呢。” 许念卿歪着头朝宝蝶眨了眨眼:“你不懂,这香说不定还真的既玄又妙。” 宝蝶听这话,忙抬了鼻子狠狠吸了一口:“我怎么闻不出它的又玄又妙,我觉得还不如姑娘自己调的香好闻。” 许念卿又气又笑,也不管宝蝶有没有把床铺好,就走过去把宝蝶推搡到门口,临了还抓起自己之前的一盒香塞到宝蝶怀里:“那这个给你,拿回去好好闻,我要睡了,没我的话,不许任何人进来!” 宝蝶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怎么了这是?” 许念卿啪地一下关上门,便迫不及待地吹了灯爬上床。 甘甜的香气缓缓进入鼻腔,不消多久,困意袭来。 朦胧之中,眼前又见到那熟悉的明亮光束,她这次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双腿朝那光束源头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那光束突然间散开,茫茫白光照得她睁不开眼,下一瞬那些光又消失了,许念卿看向四周,自己不知何时上了一艘花船。 无数花灯挂在船桅上,随着风一摇一晃,天空万里无云,一轮圆月高高悬于头顶,如伞般大小,格外明亮。 而这艘船正静静地停在大海之上,四周一望无际看不到海岸,海浪温柔地拍打着船身,海风带着些许咸咸的气息,穿过许念卿的发丝。 她从未去过大海,没想到竟在梦中见到,她甚至无法想象出大海正如她眼前这般广阔无垠,将这船衬得如同一片落叶。 此时一个声音从船舱内传来,清澈温润,与这海风一般。 “是许姑娘来了,快请进。” 许念卿当即听出来,这正是昨日梦中的那位男子的声音。 竟然真的能再遇见他! 许念卿有些激动,拨开船帘的手也有些发抖。 船内,那位公子手握玉杯,言笑晏晏:“我等姑娘许久了。” “你在等我?”许念卿胸口一热,随即这热又迅速蔓延至双颊。 她忙抬手用较凉的手背想要替自己的脸降降温,没想男子却站了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掌:“上次姑娘不辞而别,不由挂怀,便想着何时能再见姑娘一面。” 许念卿只觉得脑袋轰地一下,原本就红的脸更是越发的烫了。 “上次一别匆匆,我还未知晓公子姓名。”许念卿可不愿再放过这次机会。 “在下殊白。”男子浅笑着替许念卿斟好酒。 这次的酒与上次的清酒不同,散发着浓郁的果香。 许念卿将酒杯凑在鼻下闻了闻,忽而又抬眸问道:“公子是我的梦吗?” 殊白倒酒的手顿了一顿,转而又笑:“姑娘以为呢?” 许念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殊白举起酒杯,食指有意无意摩挲着杯沿的月光:“杯中逢知己,皆是梦中人。” 他的双眼躲在窗棂的阴影下看不真切那情绪,很快的,他抬起眸来,将手中的酒向前送了送,眼神依旧清澈且温和:“许姑娘,请。” 二人酒杯相抵,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明亮的月光佐酒而下,不消几杯便已微醺。 许念卿兴致盎然,拉着殊白去甲板上赏月,清凉的风吹走几许醉意,她仰头望着当空明月,朦胧梦幻,似把她往月亮上牵去一般。 “诗中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先前我总不能体会其中滋味,因为我从未见过海,这诗与我而言不过是纸上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她饮尽杯中酒,笑得沉醉,“现在我懂了,明月之遥,沧海之阔,世人之微如星辰一粟身不由己,也难怪欲说渺无处,天涯共此时了。” 殊白盈盈笑眸凝望着许念卿无比认真的脸庞,听过她一番话,转而看向远处海平线上的粼粼月光:“但沧海有垠,明月有缺,纵然我们再是一颗星,一粒砂,只要我们愿意为之所求不断前行寻找,我相信总有一天将得偿所愿。” 他说罢将手中酒杯当空一扬,杯中酒霎时倾洒而出,飞溅天幕,竟在月边化作一道银河,点点星光凝成一片,与明月竞辉。 许念卿被这一幕惊艳,杯酒在腹的温热变成一股无法压制的温热悸动一下一下冲撞着她的思绪,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将要从她眼眶溢出,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怔怔地与殊白对视,望着殊白眼睛里同样璀璨的星河。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这双眼睛里逃脱了。 第32章 梦中人(七) 黎明将至,她的梦也随之结束。 眼前一成不变的卧房此刻对她来说好像一只精巧的鸟笼,屋外的天空也绝不会有那样明亮的月与星河。 她低下头,巨大的空虚感仿佛从地面的砖缝中探出,锁链一般将她牢牢束缚,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只是梦,这只是梦……”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可显然没用,她脑海中不断显现出昨夜梦中的每一幕,素白掌心的温度,白玉杯的冰凉,果酒的甜香,星河的浩瀚…… 那些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醒着才是个梦。 “姑娘今儿怎么又起晚了?” 直到宝蝶的声音将她从茫然无绪的念头里拉出,她才在恍惚中找回一些真实。 “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给姑娘瞧瞧?”宝蝶进屋看许念卿脸色苍白,吓得急忙跑过去摸她额头,还好不烫,“姑娘到底怎么了?” 许念卿下意识往桌上的香炉看了一眼。 宝蝶寻着视线一同望过去,愣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气愤道:“是不是这个香让姑娘睡不好了?我就说那一定是个骗子!” 说着,宝蝶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珐琅盒:“我这就把它丢了去。” “不要!”许念卿脱口而出,急得声音都高了许多,“别丢了它!” 宝蝶被吓了一跳,急忙把那盒子摆回桌面:“好,好,我不丢,姑娘可别吓我。” 许念卿松了口气,放低了声音:“宝蝶,别担心,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而已。” 宝蝶听罢凑到许念卿身边:“姑娘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宝蝶说。” 许念卿支吾:“宝蝶,你说,喜欢一个梦中的人,这正常吗?” 宝蝶愣着抓了抓脑袋,这问题太稀奇了:“小姐是不是偷着看了什么话本?” 许念卿压了压眉毛没说话。 “宝蝶有阵子也在看画本,对里面的角儿喜欢得不得了!”宝蝶倒不藏着掖着,“宝蝶觉得,要是有谁让自己喜欢,不管对方是真的假的,活的死的,能让你觉得开心,那就是值得。” “那你觉得这样对吗?”许念卿问。 宝蝶摊摊手:“喜欢还分个对错的话,那不是更累了,如果不会对姑娘造成困扰,又不会给周围带来麻烦,姑娘想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宝蝶绝对支持姑娘!” 许念卿笑了:“宝蝶,帮我把那件攀云追月的绣裙取来,我今日想去后花园弹琴。” “好,我这就去拿!”宝蝶应声而去。 许念卿说服自己后的接连几天都非常愉快,白天学习课业,勤练琴艺,入夜便沐浴更衣,焚香入梦。 每至梦中,都是一番新的景色,有时是皑皑雪原,有时是巍峨山巅,在草原骑过马,在悬崖打过秋千。 而不管在哪里,殊白都始终陪在她身边,带她游览山河,把酒言歌。 她更是让殊白手把手教自己抚琴,二人共坐琴前,双手交叠,许念卿回眸时总能与殊白炽热的目光相对,伴着他温柔的吐息,仿佛整颗心都只为此刻而跳动。 短短几日,一盒香已经用得见底,许念卿怅然若失地抱着空盒,盘算着怎样才能再溜出去一趟。 于是她喊来宝蝶,说了自己的想法。 宝蝶听了连连摇头:“姑娘还是省省心吧,女先生都已经在书房等着姑娘过去了。” 许念卿愁着脸绞着手里的帕子,想出了她生平以来第一个谎:“不然你去跟先生说,我病了,今日就不上课了。” “这不太好吧?”宝蝶瞪大了眼,“老爷知道了,一定会让下人守着姑娘安康的。” 许念卿早想到了这里:“所以你留在家里,我自己出去。” “那更不行了!”宝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姑娘一个人跑出去,我怎么能放心!” “宝蝶,你帮帮我,我今天必须要出去一趟。”许念卿拉住宝蝶的手。 宝蝶原先仍是不同意,但经不住许念卿苦苦哀求,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姑娘一定要早点回来啊!”宝蝶扶着梯子担忧地朝许念卿嘱托道。 许念卿朝下向宝蝶点了点头,翻出了墙。 照着记忆的路线,许念卿终于在晌午时分找到了那家香店,进到店铺便看见老板依然裹着布袍坐在老位置上。 “老板,我还想要上次那种香。”许念卿把手中空盒递到老板身前。 老板抱着袍子挪动了一下,似是在打量那盒子,片刻后,从袍子里伸出手把那盒子接了过去。 那只手白皙且骨节分明,煞是好看,在接过盒子的一刹那,指尖碰到了许念卿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吓得许念卿忍不住一缩。 所幸那盒子已经被老板接住收回袍子里,然后拿出另一只盒子来,递到许念卿身前。 许念卿见老板也不说话,干脆从荷包里拿出几个碎银子摆在桌子上:“多谢老板。” 说罢,急匆匆地就要走。 “姑娘。”老板忽然开口叫住,“此香虽妙,但也不宜多用,最好三日一次,还望姑娘谨记。” “我知道了。”许念卿应下,急忙往回赶。 然而刚回到家里,就见宝蝶满脸是泪地朝她扑来。 “姑娘,姑娘,老爷他出事了!” 许念卿脊背一凉,抓起宝蝶便往家赶。 …… “姑娘放心,许知县暂无大碍。”郎中背起药箱,想了想,又开口道,“不过许知县年事已高,又得此病必然大伤元气,我先下几服药吃着,但能不能好转,还得看天意。” 许念卿脚下一虚,险些摔倒,在宝蝶搀扶下勉强朝郎中行了一礼:“多谢。” 送走郎中,许念卿陪坐在许知县床边,内心五味杂陈。 她深知爹爹年纪大了,隔一段时间就会生病,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也总是找上门来,她只能指望着郎中医术好一些,能替爹爹药到病除。 可惜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许知县的病久久不见好转,宝蝶见许念卿愈发伤悲,去后花园抚琴。 近日因为殊白的指点,她的琴技如今已是突飞猛进,甚至比她的琵琶弹得还要好了。 一首寄月思昙,弹得已有殊白的七八成了,指法也十分熟练,拨弦间,曲韵四起,如仙露琼浆滋润闻者心田,鸟雀屏住啼鸣,就连周遭的一花一木仿佛也得了灵性,随风舞动。 宝蝶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听得如痴如醉,全然没有发现教琴的女先生已经来到了她们身后。 曲罢,女先生情不自禁鼓掌夸赞:“妙哉妙哉!姑娘此一曲,已胜过千万琴师。” “先生夸赞,念卿愧不敢当。”许念卿起身向女先生行礼。 女先生摆了摆手:“我在京中领会过不少琴艺高绝的琴师,姑娘此曲实在让我惊叹。” 许念卿服了服身。 女先生看起来很是高兴:“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姑娘。” “先生请讲。” “五日后是定安侯诞辰,侯爷自幼酷爱音律,这次诞辰将从各处募请乐师参宴。”女先生说了一半,笑眯眯地望着许念卿,“我向司乐大人推荐了姑娘,这也是许知县的意思,万望姑娘把握好这次机会。”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但许念卿听了却是心下一沉。 她听说过定安侯的名号,朝堂上战功赫赫,私底下才情过人,可家里的妻妾也多,风流的名号更是响亮。 她爹爹也定是知道这些的,为何会打定算盘同意让她去参宴? 第33章 梦中人(八) 第二日,许念卿借着给许知县喂药的机会,忍不住问起这件事来:“爹爹怎么能同意这件事?” 许知县猛咳了几声,吓得许念卿急忙拿手帕给他擦嘴。 许知县摆了摆手,声音尤显疲累:“老了,不中用了。” 许念卿默默低下了头:“爹爹……” 一只大手轻轻抚摸着许念卿的头发,许知县满眼慈爱,可内心的不舍与不安也尽数溢出在他脸上:“卿卿啊,爹这几日想了许多,这辈子到头来爹也只混到了这个位置,不能再给卿卿更多了,往后爹不在卿卿身边,一切都只能靠卿卿自己,爹实在是不放心……” 许知县捂着胸口又咳了一阵,方才吃进去的药又吐出来好多。 许念卿红着眼将许知县扶躺下来。 许知县苦笑一声:“卿卿,这次定安侯的生辰宴,势必有许多宫官参宴筹备,爹不说别的,以卿卿的才艺,再加上爹的一些打点,至少能谋个乐官的职位,多少可以自己谋个好生路,爹啊……就能放心去了。” “爹爹!”许念卿心下动容,原来爹爹竟是这般为自己谋算,忍不住伏在许知县怀中大哭起来,“女儿一定会好好表现,不会让爹爹失望的。” 许知县欣慰地笑了起来,拍着许念卿的背,轻轻安抚着她:“爹从来没有对卿卿失望过。” ……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房中的,许念卿神思混沌地倚在床头发愣。 宝蝶看着许念卿这副模样,难过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学着许念卿以往那样,拿出香粉和铜炉来打了个香篆,点燃后摆在桌子上。 袅袅青烟略有颤抖地腾空而起。 许念卿抬眸看了那青烟一眼,眼眶又红了起来。 “姑娘,早些睡吧。”宝蝶拉开被子盖在许念卿身上。 许念卿怔了一会儿点点头,乖乖躺下来。 不消多时便已入梦,梦中她走入一座辉煌的宫殿,大殿的高台上,殊白着一身绣金祥云的玄色黑貂绒领袍,正跪坐在一张琴前弹着那曲寄月思昙。 长发高束,头顶挽着一支流云形状的白玉簪,这一身衣装衬得他既华贵又儒雅。 许念卿看得听得皆失了神,直至一曲毕,殊白抬头朝她望来,眸中尽是笑意,如一泓清泉,又似琼浆甘露。 “你来了。”殊白笑道。 许念卿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殊白同样起身向她走去,挽起她的手,将她领到自己身边。 “你今日心情不好?”殊白很快就察觉到许念卿表情的异样。 许念卿心中一股苦涩涌上喉间,忍不住将今日的事情告诉给殊白。 殊白听罢略作沉思,随后认真点了点头:“你父亲的确在为你做着最好的打算。” “可是……”许念卿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以我身份和家境,在那般场合中必然是最不起眼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我担心……” “只要你愿意去做,便无需想那么多。”殊白语气坚定,握着许念卿手腕的手越发的紧了,“我会帮你的。” 许念卿心头温热,渐渐化开了她胸中的悲凉,随着殊白的牵引,她坐在那张琴前。 “这次生辰宴上,你将我教你的曲子弹予他们听。”殊白道。 许念卿一愣:“你是说……寄月思昙?” 殊白点点头。 “可这不是你与故人……”许念卿原本并不打算将这曲子拿到众人面前去弹,不管这个梦真实与否,她始终觉得这首曲子独归殊白所有。 然而殊白笑着打断了许念卿的顾虑:“它早该属于你。” 许念卿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的心脏仿佛有一块终年缺失的地方因这句话而显露,又因这句话而填满。 她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在这无比真实的梦境中,她愿意反复咀嚼和享受这些情绪的变动,尽管这些情绪有些无从,有些陌生。 因为手把手纠正指法的原因,殊白的胸膛微微贴靠在许念卿身上,一些温度透过衣服偷偷传递到她的后背上来,蓦地连脖子和耳朵也变得热了。 一曲弹罢,殊白好笑地抹过许念卿的身子,用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啊,总是这么心不在焉的话,要如何才能弹得好?” “还不是因为你。”许念卿羞赧地低下头小声抱怨,红彤彤的耳朵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 殊白牵起许念卿的手:“殿外的梅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梅花?许念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殊白拉着一路走下殿台,来到殿门前。 大门打开,殿外竟是茫茫白雪,雪花一片片从天而落,视线远处,一大片胜红梅林像火一样盛开在白雪之中。 “会冷吗?”二人并肩走在梅林中,殊白问身边的许念卿。 许念卿原本不觉得冷,但殊白这么一提醒,发现有些雪花冰冰凉地落进了衣领,还未点头,身上就披上了一件外袍。 原是殊白将他那件脱给了自己。 许念卿歪着头用脸颊轻轻蹭领子上的貂绒,忽而抬眸问殊白:“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殊白眼睛里蒙上一层笑意:“会的。” 许念卿突然有些恼丧,她用力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是梦,但我不想只在梦里见到你。” 殊白愣了一会儿,嘴角慢慢落了下去,他极少出现这样的表情。 许念卿有些怕了,她忘记了,美梦如泡影,一旦戳破,就再也没有了。 她惶恐地盯着殊白逐渐失去笑容的脸,又拼命摇头:“不,不是的,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然而殊白举手从梅树上折下一枝梅花,递到许念卿手中:“会有这么一天的。” 许念卿握紧梅花,枝条深深刻入她掌心,钝痛自掌心一点点向外蔓延,如此真实。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来,融入她雾水朦胧的眸子里:“那我们约好了。” “约好了。”殊白的声音渐渐变远,但也无比清晰地烙入她的脑海。 耳边一阵清脆的啼鸣,许念卿睁开眼睛,屋外又是天光大亮。 她有些失落地眨了眨仍旧湿润的双眼,忽而一阵清幽的梅花香气飘至她的身边。 她身子猛然一震,转头看去,就在她的枕边,一枝梅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34章 梦中人(九) 许念卿小心翼翼拿起那支红梅反复看了又看,内心的激动仿佛一股猛流,顺着细小的泉眼一点点克制而又不断地迸发出来。 没错,和梦中的一模一样,现下又非冬春季节,绝不可能有梅花盛开,所以不会是别人摘来给她,这只能表示,她晚上梦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梅花是真的,仙境是真的,殊白也是真的! 她像小鹿一般欢快地跳下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冲出了房间。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宝蝶在院子里收拾花草,被许念卿的样子吓了一跳。 许念卿开心地抓住宝蝶的手:“宝蝶,你快些帮我找一个人!” “找谁?”宝蝶虽然不清楚状况,但也还是点头应下。 “一个叫殊白的男子!”许念卿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提起这名字的时候,嘴角挂着的也都是满满的甜蜜。 “那这位殊白公子是何许人?家住哪里?殊是他的姓吗?”宝蝶又问。 许念卿的笑容一瞬僵滞,她只顾着高兴了,不曾想自己对殊白并未了解多少。 她慌乱地收回抓住宝蝶的手:“对啊,这些我还都不知道……没关系,下次我见到他了,再问一问。” 宝蝶愣地瞪大了眼,心里头震惊又不解:“姑娘既然能见他……为什么还要找他?” 一大早的,许念卿就乱说胡话,任谁见了,都得怀疑她是不是睡懵了头。 许念卿摆摆手,低头看到自己还没穿鞋袜,什么话也没说就径自回了房间。 宝蝶看着许念卿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后几日,许念卿都乖乖地待在房间里苦练琴技,她记得香店老板的话,一直以来都是隔两天才用一次香。 不过并不是担忧这香对身体不好,只是那盒香实在不禁用,况且她很难有机会外出,课业又多,不舍得这么快地消耗,也担心频繁打扰殊白,会让殊白烦忧。 距离定安侯生辰宴还有两天的那个晚上,她再一次入了梦,与殊白吟诗品酒赏景一番后,早早起床梳洗,准备前往京中。 马车晃晃悠悠地在小路上奔行,许念卿被晃得累了,就倚在车窗边小憩。 忽而马车急停,许念卿险些被惯性冲出马车。 “姑娘没事吧?!”宝蝶扶起许念卿,一边气呼呼地掀开车帘责问车夫,“怎么赶车的!” 车夫也是一脸委屈,朝侧前方指了一指:“二位姑娘,是这个人他突然冲了出来,我才勒停的马。” 宝蝶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一看,那边站着个青衣银冠的男子,相貌俊秀,腰间挂一柄长剑,剑柄上刻着孤松纹,恰与他衣襟上的流云刺绣相辉映,衬着他一身出尘脱俗的气质,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坏处去。 “你拦我家的马车干什么?”宝蝶盯着那男子质问道。 男子朝宝蝶抱拳行了一礼:“在下沧琅山靖门弟子沈唤。” 男子很是礼貌,仿佛冲出来拦下马车的并不是他一般。 宝蝶上下打量了这名叫沈唤的男子一眼,从相貌看不过是位少年,眉宇间带着英气,眼神中却透着温和,脊背站得笔挺,又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正气。 眼瞧着应不是什么歹人,宝蝶遂也不再咄咄逼人,只又问了一遍:“那你拦下马车所谓何事?” 沈唤再次行礼:“姑娘恕罪,是在下察觉到车内有妖气,才斗胆贸然截下马车。” “妖气?”宝蝶先是一惊,跟着生起气来,瞪了沈唤一眼,“车里只有我和我家姑娘两个人,你说有妖气,那我是妖怪还是我家姑娘是妖怪?” “在下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两位姑娘允许在下查验一番,好确保两位姑娘安全。”沈唤道,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礼数。 宝蝶回头看了车内的许念卿一眼,随后冲沈唤摆摆手:“我们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你还是赶紧让开吧。” “姑娘莫急。”沈唤又向前迈出一步,郑重劝告,“此妖气惑人心智,扰人睡梦,致人沉沦,若是接触得久了,必将有损精神气脉。” “还不快走。”许念卿低声催促道。 沈唤再度被拒绝,只能无奈地让出一步,显然马车内的人本就知道些什么。 无论如何终究也都是命数注定,沈唤既见劝不动,也只能作罢,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无奈摇了摇头,正了正腰间的剑,继续赶自己的路。 马车里,宝蝶忍不住同许念卿抱怨:“姑娘,别听他胡言乱语,许是骗我们钱来的!” 许念卿脸上抿出个极淡的笑,没有回应宝蝶的话。 进了京城,已将近生辰宴。 宴会扮在侯府里,许念卿递交了函帖,进了府就被吸引住了。 那庭院极大,内设有假山流水,松柏葱郁,奇珍异草摆成景致,甚有落英缤纷,柳暗花明的意境,彰显主人品味。 因为是定安侯的生辰,府上来往人很多,有不少衣着华丽的贵家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许念卿看着,不由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起京都,她一个县城里来的知府之女在这里实在不起眼得很。 她抱着琴,带着宝蝶跟在引路的仆人身后,一路上有好些贵家女抛来视线暗中打量着她,这让她感到不太自在。 “这是哪家的姑娘?” “哦,她啊,平成县知县家的,听说琵琶弹得很好。” “小地方的姑娘看起来就是小家子气得很。” “别说了,当心人家听到。” “怕什么,不就是个知县。” 细细碎碎的话传到许念卿耳中,她皱了皱眉,只当没有听见。 可跟着忽然有人从侧面走来撞了她一下,她急着护住怀中的琴,脚没站稳倒向了一边。 “姑娘!”宝蝶惊呼,却已经来不及扶了。 正在这时,一只手将伸过来抓住了许念卿的手臂,下一刻,许念卿就被带入一人的臂弯里。 许念卿本就受到惊吓,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男子的脸,慌慌张张地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多谢公子。” “不必客气,你有没有事?”那人问道。 许念卿连连摇头。 不知为何,此处的动静竟惹得不少人小声惊呼,跟着更多女子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向她丢来或羡慕或嘲讽的目光。 许念卿好奇地抬头看向那人,只见那人衣着华贵,身姿挺拔,且长了一张好是俊美的脸,深邃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尤其一双含情的眼,正满溢关怀地望着她。 虽不知是何许人,但凭这一张脸,也难怪如此惹得姑娘们瞩目。 第35章 梦中人(十) “见了小侯爷,还不快些行礼?”男子身旁的仆人抬高了音调提醒许念卿。 许念卿一怔,没想这人竟然是这府上的小侯爷,连忙后退几步屈膝行礼:“许念卿见过小侯爷。” 小侯爷方显之爽朗一笑:“不必多礼,你是被安排在宴会上献艺的官家女?” 他说着朝身边下人看了一眼,下人立马知会,介绍道:“这是平成县许知县家的千金。” 方显之一点头:“带下去好生安顿。” 仆人一连串好好好地点头应下,比方才更加恭敬地把许念卿带往侧厅。 宝蝶偷偷扯了扯许念卿的衣角小声道:“姑娘,那小侯爷长得可真好看啊。” “不可无礼。”许念卿低声警示道,“今日此地处处高官显贵,你这般言语轻佻,若是冲撞了谁,我可救不了你。” 宝蝶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侯府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下人们也都守规矩,并没有见人下菜碟的情况发生。 但让许念卿不安的,便是定安侯比她想象中更难以取悦。 大喜的日子,又请了这么多琴师乐伶,一曲一曲演下来,那侯爷的脸上愣是没半点笑容,甚至无聊到跟旁的人聊起了天。 这让许念卿万分紧张起来,倘若她的曲子没有演奏好,得不到侯爷的肯定,那她来这趟便是什么意义都没有了,更会让爹爹失望。 她抓着琴身的手指骨节泛白,直到外面有人报了她的名字喊她上台演奏,她才深深呼了口气,抱着琴起身往台上走。 而就在此时,侯府的高墙之外,有一个裹着黑袍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猫在墙角偷听。 一墙之隔的院内,再度响起悠远的琴音。 那黑影定了定,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截白皙削尖的下巴,似乎正在认真聆听。 这琴曲弹得实在美妙,每一个难度高的细节都被处理得很好,仿佛像丝绸般的月华倾泻而下,落入雪白的花丛之中,让人感触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琴曲,月光,白昙,故人…… 黑影微微叹了口气,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并拢着在半空画了个圈,随后起身迅速走掉了。 侯府中,许念卿正弹奏着那曲她苦练多时的寄月思昙,台下,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甚至连定安侯也板正了身子,闭眼静静听着。 一曲弹罢,侯府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一声唏嘘哄闹。 突然有个小孩子伸了小手往上一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快瞧,树上有好多小鸟!”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发现周遭的树上,竟然停满了各样的鸟雀,那些鸟雀默不作声,只静静地看着许念卿的方向,似乎也在听她的曲子。 一瞬间,整个侯府掌声雷动。 定安侯从座位上站起身为许念卿鼓掌。 许念卿起身向台下行礼致谢,与此同时停在树上的那些鸟儿也全部飞了起来,在侯府上空盘旋了几圈后才纷纷离去。 迎着众人惊叹的目光,许念卿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下了台,还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有人过来喊她。 “许姑娘,我们大人请许姑娘前去说话。” 来通报的是个女官模样的人。 “你们大人是谁?”宝蝶率先问道。 许念卿冲宝蝶使了个眼色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无礼。 但那女官却并不在乎,脸上始终带着笑:“我们大人是如今的司乐掌教,曾和许知县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听了姑娘的琴曲后,很想见姑娘一面。” 许念卿一听便知晓,这应该就是爹爹打点好了的事情,不过眼下这般主动请她,想必也和她的表现脱不开关系。 “还请大人带路。”许念卿屈身一礼。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边又有人喊了许念卿的名字。 “许姑娘,我家侯爷有请!” 许念卿有些为难。 不过按辈分按官级,怎么的也是定安侯比较大,那女官只道先回去禀明情况,让许念卿见完侯爷再去见司乐。 许念卿便先去拜见侯爷。 没想到了地方,第一眼就见小侯爷方显之正眉眼带笑地盯着自己看。 “问侯爷安。”许念卿避开方显之的目光,走到定安侯面前行礼。 定安侯一抬手,很快后面两个仆人替许念卿搬来了椅子。 “你爹可是叫许盛乡,如今在平成县任知县?”定安侯问。 许念卿点点头:“正是家父。” 定安侯嗯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盏,又继续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侯爷的话,十五岁。”许念卿答。 定安侯意有所指地看了方显之一眼。 后面的问题,便都是些家常了,看过什么书,能写多少字,家里是否还有兄弟姊妹。 许念卿口上一一答着,心里头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担忧。 窗下的台上,仍旧陆续上来些人演奏,不过定安侯都没再看,直等着这宴席都快要散了,才让人把许念卿送了回去。 之后见了司乐,顺理成章地受了乐府的聘请,第二日便收拾行李返回家中。 许念卿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父亲,没想刚进了院子,就发现院中央停满了红纸红布包盖着的大箱子。 堂内,许知县正拄着拐杖,同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讲话。 一见到许念卿,那妇人便靠了过来,左右打量了一番,夸赞道:“这就是许姑娘吧,哎哟,果然是个美人儿!” “爹爹,这是……”许念卿被这妇人看得有些发毛。 还未等许知县开口说话,那妇人便喜洋洋地同许念卿道:“我可是京城专程过来的冰人,替人送彩礼来了!” “彩礼?”许念卿想着院子里那码成山的东西,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那冰人连连点头:“是侯府里头送来的,姑娘,可要恭喜你了!” 许念卿脚下一软,还好那冰人手快一把搀了过来,嘴上还一个劲儿说着:“不过咱还是要说明白的,侯府那可不是咱这样的家室就能随随便便就能攀上的,所以定安侯还是有要求,嫁过去只能做妾室。” “是,是,你的意思我们明白。”许知县脸色不大好,但是侯府下来的亲,他一个小小知县又怎么能拒绝。 但是许念卿可管不了这么多,这关乎到她的终身大事,况且她心里早已有了人。 “爹爹,女儿不要嫁侯府!”许念卿眼泪即刻滚出了眼眶,摇着头,拼命想要否决,“女儿不能嫁去侯府!” 第36章 梦中人(十一) “姑娘,这可是大好事啊,你哭什么?”冰人不理解,还以为是许念卿误以为要嫁的人是定安侯,忙拍了自己的嘴一下,“怪我,没说清楚,姑娘要嫁的是小侯爷,小侯爷年纪只比姑娘长四岁,英俊潇洒,多少女子梦里都想嫁给他!” 原以为这话能哄人,没想许念卿一听,哭得更是凶了。 冰人面子上挂不住了,耷拉下嘴角来:“姑娘可别不识好歹,侯府既然提了亲,定然也是要上表朝廷,得皇上授意的,你能高攀上,那可是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爹爹……”许念卿完全听不进去,抓着许知县哭得喘不上气。 她怎么能不知道,侯爷这亲下得和指令根本没差别,她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县千金,任她如何哭闹都拒绝不掉。 许知县再心疼女儿也没办法,只能应了这门亲,打发走了冰人,抱着许念卿含着眼泪安抚:“卿卿,侯府是个好地方,你去了,不会亏着你的。” 许念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是爹爹,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 许知县很是吃惊:“是谁家的公子?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许念卿抹了把眼泪,喉咙里发紧:“是因为……因为……” 她总不能说是在梦里认识的。 许知县叹了口气,拍着许念卿的后背:“不管是谁,也不能再惦记了,只心疼我的宝贝女儿要去给别人做妾。” “不行,绝对不行!”许念卿摇头,挣脱起来跑出了厅堂。 暮色垂垂,许念卿回到房间疯狂翻找自己的包裹,双手因为着急而颤抖着弄掉了好些东西,最后终于翻到那盒香,打了香篆,抽噎着回到床上。 今日的梦境在一处江南烟雨的石桥上,桥下菡萏正盛,殊白正站在桥上默默看那些盛开的花。 许念卿见到殊白,提了裙角朝他跑了过去。 “今日怎么如此匆忙?”殊白问她。 许念卿冲过去抓住殊白的手:“殊白,你是真的存在的对不对!你找到我,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 但殊白却面露难色:“念卿,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许念卿大声道,“我马上……马上就要嫁给小侯爷了,我和你要怎么办!” 殊白没有说话,眼神中全是藏不住的落寞。 许念卿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你做不到是不是?你只能……在我的梦里出现是吗?” 殊白垂下眼眸:“念卿,我……” 许念卿突然苦笑,松开手:“你根本就是在骗我,我才不要什么镜花水月,殊白,你说过的,你会从我梦中走出来的。” “对不起,我现在还做不到……”殊白黯然。 “你骗我……”许念卿一双眼比桥下的菡萏还要红了,“镜花水月,全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一时间,周遭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即将把这个梦扯碎撕裂。 “念卿,你快醒醒,这个梦要塌了。”殊白握住许念卿的肩膀。 但许念卿没有丝毫反应,如同被困入漆黑的牢笼,她开始排斥梦见,也同样排斥现实。 见唤不醒许念卿,殊白只得挥手,用自己的力量将许念卿推了出去。 梦境立即化作碎片,一瓣一瓣,幻灭湮尘。 …… 五日后,大红花轿,十里红妆。 许念卿迎亲的队伍侯府全然是给足了排面,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小侯爷对新娘子的重视。 只是坐在轿子里的人,双目空洞,无喜无悲。 宝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一路都隔着轿帘安慰着许念卿:“姑娘,要知道娶妾是不能坐大红轿子的,如今小侯爷许了姑娘这份殊荣,往后定然也不会亏待姑娘。” “……” “姑娘能嫁给小侯爷,往后锦衣玉食不说,老爷的病也能请得上御医来瞧了。” “……” 宝蝶咬咬嘴唇,也快要哭了:“宝蝶知道姑娘有心上的人,如果姑娘有什么话要说,尽管告诉宝蝶,宝蝶一定把话带给他。” 轿子里传出一声低微的啜泣。 宝蝶不停地和许念卿说话,但任凭说什么,许念卿始终不发一言。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朵已经枯萎了的红梅,花瓣随着轿子的颠簸一片一片掉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拾起一片,捻在指尖,一滴眼泪啪嗒摔落在那花瓣上。 她还是认了命,无论这梦境是真是幻,她这辈子都注定等不到殊白,梦只是梦,她无法永远活在梦里。 可她还是好不甘心啊。 “宝蝶。”许念卿哑着嗓子道。 “我在呢!”宝蝶连忙回应。 “那盒香带出来了吗?” 宝蝶连连点头:“带出来了!我知道姑娘最爱用这香,所以一并收拾出来了。” “还剩下多少?” 宝蝶攒眉想了一想:“好像没有多少了,大概还能用两次?怎么了姑娘,需要宝蝶再去买一盒来吗?” “不必了。”许念卿疲惫地闭上眼睛。 两次……足够她好好道别了。 行了两日,终于到达了侯府,可惜的是,一路上再怎么风光,到了侯府,也只能从侧门进入。 宝蝶心里面很不是滋味儿,但是许念卿根本不在乎。 对许念卿来说,所嫁之人既不能是殊白,任谁都是一样。 她小心把那枝枯梅收进衣襟里,在喜娘的搀扶下,进了所谓的洞房。 没有喜宴,没有宾客,许念卿盖着盖头独自坐在偌大的房间里,满屋子的清冷寂寞静悄悄地扎根生长着。 不知坐了多久,终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接着,她的红盖头被掀起,眼前,方显之那张俊美却有陌生的脸朝她靠了过来。 许念卿下意识向后躲,方显之愣了一下,发现许念卿脸上挂着的两道泪痕。 他心疼地用手替许念卿擦掉泪水:“卿儿,这次委屈你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提为正妻,到时候补你一场盛大的婚宴。” 许念卿没有说话,只默默流着泪。 这不禁更勾起了方显之的怜爱之心,他伸手将许念卿拦腰抱住,整个身子都压了过去,温柔而渴求地,试图用他的一切去弥补他所认为的许念卿的遗憾与委屈。 红烛燃尽,月光透过窗户洒下一片华光,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许念卿披上薄衫悄悄走下床,赤脚漫过月光,停在铺着红布的桌子旁边,上面置着那盒香粉,她颤抖着双手伸过去将那盒子捧在手上,一只手扶住盒盖。 她的肩膀开始不停抖动,泪从她脸上滑落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月光里,良久,还是没有勇气打开那一盒香。 第37章 梦中人(十二) 从那日起,她的生活好像突然没了盼头,往日尚能以琴棋书画为乐,如今也都味同嚼蜡。 好在方显之对她挺好,虽然只是个妾,但家中没有别的女主人,侯爷夫人平日不爱见人,她也只需偶尔应付一下几个姨娘。 一日,宝蝶在屋子里清扫,许念卿捧着本书不知有没在看。 宝蝶擦柜子时无意间翻出那盒香粉,便没话找话地同许念卿说道:“姑娘近日怎么都不爱熏香了?” 许念卿抬起眼睛,那里面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小侯爷不怎么喜欢这些东西。” “哦。”宝蝶接不上话,她知道许念卿喜欢用香,自己也爱调制一些,如今嫁到侯府,却仿佛变成了傀儡,原先喜爱的东西很少再碰了,像变了个人一般。 “这香粉剩得不多了。”宝蝶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眸子一动,转头看向许念卿,“小侯爷这几日不是有公事要办,得有几日回不来了,姑娘若是想用香,也不必顾虑小侯爷了。” 宝蝶说完巴巴地看着许念卿,盼念着,哪怕只找回一点点她往日的模样。 许念卿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书更是看不下去了。 入夜时分,房子里安静得仿佛没有住人,许念卿坐在桌边盯着眼前的香盒看了很久很久。 “能郑重道个别也是好的。”她心道,终于说服自己,取出铜炉,打开香盒打上一个香篆,仔细点燃,就像她第一次用这香时一样,小心又忐忑。 熟悉的味道随着青烟袅娜而上。 许念卿深深吸了几口,转身走向床。 床上是她特意嘱咐宝蝶换上的崭新的床单被子,她躺上去闭上眼睛,默默等待梦的降临。 然而一夜过去,直到阳光将她唤醒,她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做梦。 起初她只是不安,可是第二夜仍是无梦。 “不可能,怎么会没有用……”她开始有些慌了,抖手将香炉里的灰全部倒在桌面上,捻着香灰反复细嗅查看,“一定是有人换了这些香,一定是这样!” 可惜的是,这些香并没有被人替换过。 或许是放得太久了,或许她点香的方法生疏了,她呆呆望着空空如也的盒子,前所未有的空虚和不甘席卷着她每一寸的神经。 没有香,便没有梦境,就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殊白。 她不能见不到殊白! “宝蝶!宝蝶!”许念卿眼睛一亮,慌张起身去喊宝蝶。 宝蝶惊慌跑进屋里:“姑娘,怎么了?” 许念卿忙乱地冲到梳妆台打开抽屉,从里面抓起一沓银票出来塞到宝蝶手里:“你现在就回平成县,找到那个香店,把这种香全部买回来,有多少买多少!” “姑娘?”宝蝶被许念卿的样子吓到。 “快去!”许念卿扬声催促,眼中写满了贪求和执念。 “好、好!我这就去!”宝蝶有些害怕,连忙抓着银票冲出了房间。 …… 宝蝶回来得很快,只是回来时,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宝蝶,我要的香呢?”许念卿冲过去抓住宝蝶的手。 宝蝶嘴唇嚅了嚅,嗓子有些发抖:“姑娘,我回了那个巷子,可是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店,原先香店的位置,只有一堵墙。” 许念卿一愣:“会不会是你找错了?” 宝蝶摇头:“不会找错的,我记得那个地方。姑娘……难不成真的有妖怪……” 许念卿脸色苍白,踉跄了一步倒坐在桌子旁。 “不可能的,怎么会没了……”许念卿不愿相信这一切,仙也好,妖也好,她不在乎,她只想见到殊白。 许念卿脸色苍白,踉跄了一步倒坐在桌子旁,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来,最后像火星子遇到了大雨一样,噗地一下灭得干干净净。 她的梦彻底不见了,连同她的殊白,包括那段时光里的春花秋月也一并和她留存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寄托一同支离破碎了。 自这天起,每个晚上她开始会做同一个噩梦,梦中下着瓢泼大雨,紫色的闪电将殷红色天空撕成无数碎片。 雷声的悲鸣贯穿她的头颅。 那暴雨下着下着,就掺杂着血滴下来,染红了她身边的泥土地。 而她不知何故哭着在地上艰难爬行,悲哀,痛苦,绝望,心碎……数不清的情绪促使着她漫无目的地寻找些什么。 “殊白!你在哪里,殊白!” 如同往日一般,许念卿从梦魇中惊起。 但在她还未彻底从梦境脱离出来时,一声脆响落在了耳畔,片刻后,火辣辣的疼痛在她的左脸蔓延开来。 “殊白,又是殊白!许念卿,你到底从哪找了个奸夫要天天这么恶心我!”方显之恶狠狠地盯着许念卿仍旧懵怔的脸,一气之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榻上提跪起来,抓着她的肩膀猛晃了几晃,咬牙切齿质问道,“说,你口中的殊白是谁,他在哪,我一定要去杀了他!” 许念卿被突如其来的晃弄摇得眼前发黑,但听到方显之话里的威胁,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方显之推到一边。 方显之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一贯顺从的许念卿竟然为了别的男人反抗他,旋即恼羞成怒,朝着许念卿又甩去一巴掌。 比方才还要响亮的一声,许念卿因冲击力撞上内侧的墙,眼前顿时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视觉,口中逐渐析出一股浓烈的腥锈味儿。 她冷不丁苦笑一声,扭头看向方显之,眼中尽是厌恶和疏离,嘴角一滴血色尤其嘲讽:“当初若不是你们侯府请旨上门提亲,我又何尝会嫁进这侯府大门为妾?” 方显之陡然一僵:“你说什么?” 许念卿抬起手腕擦了擦嘴角,这两巴掌彻底令她一直以来压抑着的痛苦与不甘决堤迸发。 她直勾勾盯着方显之,眼中满溢着疏离:“我心中从未有过你,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予我父亲的一个交代而已。” 方显之脸上原本的愠怒因这句话迅速冷却下来。 他自问一直以来从未亏待过许念卿,试图用自己的温柔转变许念卿一直以来的冷淡态度。 可惜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也从一开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好好好……”他顿了许久才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又看了许念卿一眼,转身抱起衣服披上外袍,毫不犹豫离开了卧房。 重重一声关门声后,沉重夜色随之漫过窗纱,凝固一般填满了只剩下许念卿一人的空荡房间。 第38章 梦中人(十三) 自从这件事之后,方显之再也没有踏入许念卿房间一步,甚至即便两人在屋外碰面,方显之也再不看她一眼。 失了宠的妾室有时候甚至比不上一个婢女。 看着桌子上日益粗糙的饭菜,宝蝶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太过分了,姑娘好歹也是他们的主子,小侯爷不过冷落了一些,竟然都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宝蝶故意冲着敞开的大门嚷道,但除却院子里几声鸦叫,再没半分人声。 许念卿摇摇头:“算了宝蝶,这些也能将就吃。” “可是姑娘……”宝蝶见不得许念卿受委屈,眼眶红了一圈,刚要说什么,就被许念卿打断。 许念卿摇摇头,夹了口半凉的青菜叶子放进嘴里。 她后悔了吗? 是的,是有些后悔,方显之明明并无过错,却平白遭她奚落。 而且有些话本应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一旦出口就再无转圜之地了。 可是她依旧不甘心,这段姻缘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默默承担着对错。 她明明也有梦可做,有路可选,却偏偏被父亲以爱为名裹挟着选择了她最不愿选择的生活。 或许旁人眼里一切都是好的,可这日子终究得她自己来咀嚼吞咽。 又过了几日,方显之身边的仆从再次进了小院,然而这次带来的并不是方显之的回心转意,而是她父亲的噩耗。 当她哭着收拾罢行李准备回平成县守丧时,却被大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求求你们了,我父亲已然病故,我必须要回去见他最后一面!”许念卿攥着侍卫手中短戈,红肿的眼睛水雾朦胧。 可侍卫只会无可奈何地摇头拒绝:“小侯爷吩咐了,没有他的允许,您不能踏出府门半步。” “你现在就去禀明小侯爷,他会同意的!”许念卿苦苦哀求。 侍卫叹了口气:“小侯爷这几日都不在府上,您还是快回屋里去吧。” “求求你们了,我只是回家,我哪里都不会去的!”许念卿伏倒在地。 可是那些侍卫也再不瞧她一眼。 到头来,方显之即便再不理她,也要将她圈死在这一方之地。 直到有一天,小侯爷终于回来,侯府里也忽然张灯结彩,管家下人不断传送着宴请宾客的名单和菜谱,许念卿才知道,方显之这次还是娶了正妻回来。 “姑娘,你别难过。”宝蝶伏在许念卿的膝盖上,“我会永远陪着姑娘的。” 许念卿轻抚着宝蝶的头发,掩盖不住的落寞夹杂在她一字一句之间:“宝蝶,我从小待在闺房里长大,琴棋书画一样不落,爹爹把我教得很好,可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生活。” “我向往书中的山川河水,星辰大海,离离草原,巍峨苍山,我想要过自在日子,身旁有个能让我一直笑的人陪我一起领略这人间。” “我很幸运,我想要的,已经有人带我经历过了,所以我应当没有遗憾。”许念卿微微笑着,眼睛望着很远的前方,“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百花山谷,大海星河,胜红的梅林……” 许念卿顿了顿:“宝蝶,帮我把那枝梅花拿来。” 宝蝶起身去花几把那枝干枯的梅枝交给许念卿。 许念卿细细抚摸枝条上的一痕一脉,枯败粗糙,却又刻骨铭心。 “我没什么可等的了。”许念卿沉默了片刻,转而笑了一笑,“宝蝶,你替我回家给爹上柱香吧。” 宝蝶点点头,她这些日子难得听许念卿说这么多话,开心地擦掉溢出眼眶的眼泪:“那姑娘等我回来,我带姑娘最爱吃的桂花糕。” “好。”许念卿淡淡道。 然而宝蝶不知道,她这一走,竟成了永别,等她回来的时候,迎接她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脖子上青紫的淤痕像手掐断了许念卿短暂的一生。 “姑娘!” 宝蝶哭着扑过去,怀里的桂花糕滚落满地,摔成碎末。 …… 几点金光从女人额前析出,一路折返回向沉烟掌心。 向沉烟手掌一握,将那几点金光攥住,片刻,浅浅一笑,从桌上拿起一只陶盏来,从床上扶起玉山狐妖,把其中的液体一点点喂给他。 几口下去,狐妖睫毛微微一抖,便睁开了眼。 “你总算舍得醒来了。”向沉烟抬了抬眉。 狐妖怔怔看着向沉烟,忽而瞳孔一扩,挣扎着就要下床:“我得去救她!” 向沉烟手指轻抬,旋即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狐妖按回了床上。 “不急。”向沉烟声色从容,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强过自己不知多少倍的向沉烟,狐妖虽急却没办法,好在对方看起来并没什么恶意,只得照着她的话答道:“玉山溟。” “哦。”向沉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拖长了音点着头,转而笑容更深了几分,“你拼了命也要救的那个许念卿,可是你心上人?” 玉山溟听了这话立刻别开脸,耳朵尖憋得通红,转而一想又觉不对,看回向沉烟,眼睛里充满疑惑和防备:“你知道她?” “我知道的可不止她一个。”向沉烟下巴微扬,“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讲讲。” “讲什么?”玉山溟一双黑色狐耳强打着精神竖立着,看得出他内心焦灼但又不得不忍耐。 向沉烟眯起眸子,目光所及之处,任是哪般命数都无所遁形:“以我所知,那殊白早在五百年前便因遭受紫雷劫而魂飞魄散了。既不在轮回,便无法入梦,那许念卿梦里的又是谁?” 玉山溟别开视线不说话。 “你若是不愿回答,那我恐怕也没什么兴趣要救她了。”向沉烟不慌不忙地斜靠住椅背,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悠悠晃了两晃,云淡风轻地威胁着眼前这只无助的小狐狸。 玉山溟有些迟疑,不过还是被迫切的希望掩盖住了,他眼瞳微闪:“你能救她?” 向沉烟但笑不语。 玉山溟思索片刻,开口道:“殊白的确已经不在了,他身为仙,对凡间女子动了真情,犯了仙规,于是自请脱离仙道。脱离仙道需遭受紫雷劫,碎了仙骨,剥去灵根,才能真正投身为人。” “但是他没承受住。”向沉烟低声道。 玉山溟点点头:“他在紫雷劫中殒命,注定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他临死之前,仍然记得与那凡人女子的誓约,纵然轮回千百遍,他也会生生世世找到她,可惜他已经无法履行这个约定了,于是用最后的力气召唤了我。” 向沉烟眼中略过一丝诧异:“难道……他想让你替他履行这个约定?” 第39章 梦中人(终) “没错,殊白让我替他履行他的约定。” 玉山溟看着窗外漂浮着的明灭的粼光,记忆回溯到不知多远之前:“他曾救过我性命,我必须答应他的请求。” 向沉烟笑了笑:“玉山狐妖并不精通幻形,无法易容成普通人类的模样,但却擅长入梦幻梦,所以你给许念卿造梦,并且在梦中幻作殊白的模样与她相会。” “每一世我都会找到她,不管她是什么模样。”玉山溟轻声道,“可我只能给她美好的梦,永远无法超越现实这道界限。” “那日梦中的桥上,她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能走出梦境在现实中找到她,我很害怕告诉她我做不到,因为我只是一只狐妖,相貌在凡人眼中古怪可怕,她怎么能接受?” “所以那日起,我决定暂时离开她,回到玉山修炼幻形之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以殊白的形象真正地站在她身边。” “可是我错了,我站在妖的立场,觉得不过是暂别几世,等我修炼成了,依旧可以在轮回中再度找到她。可她终究是个凡人,妖有千年寿命,人却只有数十载,对凡人来讲,一世便是永远,这一世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 玉山溟低下头,苍白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那些悔恨歉疚积满了他身体的全部,透过皮肤不可遏制地散发出来,使他身周的空气也都变得苍凉。 向沉烟皱了皱眉,竟觉得些许烦闷,她极少产生这样的情绪,几千年来她住在冥界,本就看惯了生死,眼下不知为何,早年那些尚不成熟的情绪忽然间像发了芽。 “所以当我得知她这一世自尽的消息,便离开玉山闯入冥界,她不该为我而死。”玉山溟缓了片刻又继续道。 “可她是自戕,无故自戕同样犯了杀孽。”向沉烟也将视线投像窗外,仿佛多看一看这冥界万年不变的景,她的内心才能平复如初,“她被判入二殿寒冰地狱受苦,是该得的报应。” “不,不对!”玉山溟眼神忽而变得锋锐,原本平息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是我害的她,她不该承受那些痛苦,我一定要救她出来!” 向沉烟听他所说忍不住嗤笑:“你就算救得了她又能怎样?把她的亡魂带回阳间?留在身边?一辈子当一个孤魂野鬼?” 玉山溟嘴角颤抖了抖,声音因心虚比方才小了一倍:“总有办法救活她的。” “超越能力极限的逆天改命,下场只会落得和殊白一样惨。”向沉烟一语点中要害。 说到底,玉山溟也不过是个赤子之心的妖族少年,他们眼前永远都是情义为先,热烈肆意却也不计后果,就和当年的向沉烟如出一辙。 她兴致寥寥地站起身来,不打算再同玉山溟说教些什么。 转身正要离开,玉山溟开口叫住了她。 “你可以帮我救她吗?” “你还是没听懂我的话。”向沉烟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回身去,“你有什么值得我去帮你?” 玉山溟垂眸想了许久,认真到根本听不出向沉烟这话里的婉拒。 “我愿意拿出我所有的灵力,还有妖丹,当做和你交易的筹码。”玉山溟正色道。 “没有了妖丹,你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灵力尽失,等待你就只有一死。”向沉烟道。 但是玉山溟早已下定了决心:“我不后悔。” “真是可笑。”向沉烟冷冷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出房间。 狸奴在她身后替她关好房门,转而又打开隔壁的房间。 向沉烟跨步走了进去,房间内,一个轻飘飘的亡魂坐在那里,已是哭得泪流满面。 “都听到了?”向沉烟问她。 许念卿点头,掩面拭泪。 向沉烟走到她面前,勾起唇角:“五百年灵力外加一颗妖丹,是挺划算。” 然而许念卿却突然在向沉烟身前跪了下来,伏身哀求:“请境主送我回寒冰地狱吧,不要伤害他!” 向沉烟睨着许念卿:“你要清楚,他是玉山溟,可不是你的殊白。” 许念卿摇头:“不论他是谁,我只知道这么久以来,陪在我身边的始终都是他。我至此无法回报他,必不能再害了他!” 许念卿的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再次道:“请境主送我回寒冰狱吧!” “可惜我做事从来只凭自己心意,我既将你救下,又岂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向沉烟叹息一声,双方心意既已试探清楚,该怎么做她早已心中有数。 只见向沉烟抬起右手在空中摊开手掌,掌心化出墨竹笔与空白书卷。 手腕轻抬,朱砂笔飞过去直指许念卿眉心,一些金色的光自笔尖散发出来,千丝万缕飞跃至空白书卷,很快,那书卷上便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向沉烟收回笔,仔细望着上面的字句,一边又道,“你不用急着害怕,同我做交易,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他的灵力和妖丹,换我救你绰绰有余。” 她控笔在那书卷上快速写了些什么,旋即那些字又纷纷收回笔尖,随后她伸手托起许念卿的脸,用笔在她的眼角下轻轻点上一颗朱砂。 “那我便再送你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 朱云楼又回归了往常的安静。 狸奴蹑手蹑脚把茶奉到向沉烟身旁的小几上,没想下一刻向沉烟就睁开了眼。 “境主,你醒啦。”狸奴晃着尾巴道。 “都送走了?”向沉烟问。 狸奴忙点头:“直接送到玉桥上去了,孟婆说今天的汤熬得不够多,就免了狐狸的那碗,反正没了记忆,喝不喝都是一样。” “对了境主,楚江王那么凶,你是怎么说动他把许念卿给放出来的?” “自然送了他个好东西。”向沉烟打了个呵欠。 “什么好东西?”狸奴好奇得耳朵都立了起来。 “我累了,改日再说。”向沉烟伸着懒腰上了楼,完全无视狸奴跟在后面喵喵叫。 二殿近旁,陆无还沿着小路走来,经过后院时,不由停下脚步,面朝院子中央的方向,怔然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一棵本不该在冥界出现的红梅开得正盛,花瓣一片片缤纷飘落,铺下一地的温柔。 第40章 洪元变(一) 朱云楼的门被推开,陆无还带着些许粼光走入屋门,很快那门便在他身后自行合上了。 这门板用的是许多许多年头的老槐木做出来的,极有灵性,认主,除开朱云境的主人向沉烟外,遇见青鳞和陆无还也都会自己开合。 狸奴对无法征服这扇门一直心有不甘,曾经有一次她为了跟这扇门套近乎,拿自己最爱喝的鱼汤浇在门板上,跟着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门板,从此她进出便只走窗户。 陆无还脱掉沾染着冥河魂气的外袍,挂在入口的衣架上,正面朝着厅内,似乎眼前的那片遮帘根本阻碍不了他的视线。 厅内正中央不知何时加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五六个泥巴团,桌角挨着个半袋子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狸奴此刻正枕在麻袋上,揣着一罐小鱼干呼呼大睡。 不过当陆无还跨过玄关,一只脚踩进屋内地板上的一瞬间,狸奴的耳朵便朝他这边转了过来,警觉地睁开一只眼 见是陆无还,狸奴立刻放下戒备,伸了个懒腰从地上跳起来,把怀里的小鱼干放在桌子上,跟着去墙边搬来一把椅子:“境主在楼上睡觉呢,无还大人可以先在这坐会儿!” 陆无还走到桌边,鼻尖对着桌子上的泥巴团:“这些是什么?” 狸奴挠挠鼻子,一时竟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辩解道:“境主闲来无事……捏泥巴玩。” “这些都是她捏的?”陆无还虽然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发颤的尾音听起来显然是被吓到了。 狸奴绷着嘴,回想起不久前,向沉烟按着她的脑袋把桌上的东西挨个儿指给她看。 “这是猴子,这是兔子,这是狗,这是猫……狸奴,看清楚了吗,捏得是不是还算有模样?” 当时狸奴只顾着违心地点头,现在看起来,什么猴子兔子阿猫阿狗,完全就是一个样子,哪里还认得出来! 陆无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着凳子坐了下来,顺手从麻袋内掏出一大团泥巴,放在两掌之间来回把玩揉捏。 狸奴不太熟悉陆无还,既好奇又畏惧,试探一般瞥着视线一下一下地打量他,一心想弄清楚他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 感受到这不自然的目光,陆无还轻咳了一声,开口打破眼前的尴尬:“我之前路过二殿,看见那边竟有梅花盛开。” 狸奴意外于陆无还主动搭话,有些高兴,翘起的尾巴尖尖儿悠悠地摇晃着,两只眼睛正大光明地朝他看了过去:“楚江王是不是老开心了,他那个光秃秃的院子里总算长出棵人间的花。” “沉烟做的?”陆无还问,虽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狸奴点点头:“前几天从楚江王那里讨了个女鬼出来,原本开了好多价格,那小老头愣是不肯,后来境主小声跟他说了什么,他居然毫不犹豫答应了,最后我才知道,境主许他的就是那棵梅花树。” 陆无还旋即便明白了,他记得楚江王生前酷爱花卉,自打到这冥界当阎王时起,就整日琢磨着要在冥界种出人间的花,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毕竟冥界没有太阳,除了曼殊沙华什么花都长不出来。 向沉烟能许他一棵梅树,对楚江王来说可比什么金钱道行要吸引得多。 尽管这并不像向沉烟一贯的作风。 向沉烟是个怕麻烦的人,且极少愿意吃亏,在冥界弄出一棵梅树,少不了要消耗她的一些命力,而命力在冥界恢复起来十分困难。 “她不像是会管闲事的人。”陆无还摇摇头,食指轻浅地抹着手中泥团上面的凹痕,那泥团很快就有了一些类人的雏形。 “但是她拿了狐妖的妖丹。”狸奴说道,又自证一般补充,“还有五百年的灵力。” 陆无还浅扯了扯嘴角:“妖丹对她毫无用处,五百年灵力对她来说也只是聊胜于无。” 狸奴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故意拉长声音道:“境主大人的心思一向很难猜,就连青鳞跟了她这——么久有时候也会猜错。” “说的也是。”陆无还点了点头,看起来极为赞同这一说法。 就在此时,楼上传来赤足的脚步声,紧跟着,向沉烟的声音也慢悠悠飘了出来:“背后讲人闲话可不行。” 狸奴吓了一跳,急忙扥直了尾巴辩解:“没有没有,我们只是在夸境主大人英明神武,法力超群,心地善良……” “还想哄我?”不知何时向沉烟已经下了楼,来到狸奴身侧,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接着走到椅塌前撩裙坐下,望着陆无还调侃道,“陆无还,你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是门自己打开的。”陆无还气定神闲地把锅甩给了大门板。 向沉烟不由一笑。 陆无还在冥界任事引魂人三千多年,却始终没有固定的住所,没事的时候偶尔会来她的朱云楼歇脚,对于常年冷清的朱云境来说,陆无还的到来反而增添了几许人气,比那些来往匆匆求她办事的哀魂怨鬼讨喜多了。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陆无还忽然换了话题。 向沉烟敛住笑容:“你说。” “上次从长丰村收回的亡魂,其中那名叫郑来香的女子的魂魄受损并不严重,我试着修复了一下,暂时恢复了她的神识。”陆无还道,“她说她并不知道八字篆这种东西,之所以会将颂娘的尸骨扔入污物,是因为有人告诉她这样做可以让颂娘的怨魂不再缠着她。” 向沉烟低头思索:“这么说来,长丰村发生的所有事情,是有人背后一手策划出来的。” “可以这么说。”陆无还道,“另外,我在颂娘尸身上发现了这个。” “颂娘的尸体?”狸奴竖瞳一扩,小鼻子旋即皱出了个川字出来,“你是说,被扔在粪坑里的?颂娘的尸体?” 她下意识揉了揉鼻底,不是很愿想象陆无还到底是怎么从颂娘尸体身上翻找出来的线索。 陆无还没作答,只起手将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就被一团银光送至向沉烟面前。 向沉烟原本也有些嫌弃这东西的出处,但等看清时,她的脸色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第41章 洪元变(二) “狸奴,拿条帕子给我。” 向沉烟从狸奴手里取过一条帕子,衬着手捏起那东西仔细查看了一番。 这是一只某种虫类的虫蜕,颜色暗红,六只须爪抱拢在腹部,腹部上生有白色花纹,纹路状似骷髅。 “亡灵甲?”向沉烟低声道,继而看回陆无还,“这是被炼成蛊的亡灵甲,可使死人缠怨,用以操控怨魂,制造杀戮,怨气散时,则会化蛹成蝶。” 陆无还微微偏过头:“这么说来,他是先用蛊操控颂娘怨魂屠杀长丰村,后设阵引雾封锁村民魂魄,并强行剥离魄气。我们过去时,长丰村已然成为死村,颂娘只不过一枚弃子,因怨气积重未消,所以在她的怨气中不断回溯虐杀村民时的场景。” “你推测的没错。”向沉烟道,“那个叫石朝风的道士,大约是因为受过道仙庇护,又并非颂娘怨恨的对象,所以仅仅是被困在阵里,并以此为契机化解了颂娘怨气。” 狸奴听得一头雾水:“那他到底图什么呢?听你们说的,好像是拿长丰村泄愤一样。” “泄愤?”向沉烟脑海中忽然划过一瞬清明,静心反复思索着种种细节,忽而抬眸,“无还,你可知道颂娘全名?” 陆无还回忆片刻:“查过生死簿,姓祁,叫祁颂娴。” “呵。”向沉烟自嘲自己的后知后觉,“我险些忘了,如今长丰村所处的位置正是当年的轩辕丘。” “轩辕丘?”狸奴的好奇心冒了出来,“那是什么地方?” “是当年姬轩辕……”向沉烟顿了顿,“也就是黄帝所居住的地界。” 陆无还经向沉烟点拨,立刻明白了七八分:“长丰村的村民,大都是黄帝一族的后人,只不过隔了数千年,早已时过境迁,黄帝血脉已没有多少,更无人在意这种事情。” 向沉烟点头:“我原本也想不到这上面来,只不过那只蛊虫让我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当年九黎族有一支系部族巫族,擅长用蛊,亡灵甲更是他们通学的蛊术。” “算起来之前遇到寄婴鬼时我就已经心中有疑,它和亡灵甲一样属于巫族蛊术。不过后来轩辕与九黎二族决战,九黎战败,族人早已死绝,按理说寄婴鬼和亡灵甲已经失传,怎么还会……”向沉烟欲言又止。 “许是留有后人?”陆无还问。 向沉烟耸耸肩:“我不敢肯定,不过长丰村遭此泄愤式的摧毁,除了与轩辕族有深仇大恨的九黎,着实让人想不出其他。” 向沉烟又思索了片刻:“不过仅凭这些无法猜出那人的真正目的,暂时先做观望吧。” “再有疑似相关事件,我会带消息给你。”陆无还始终背对向沉烟,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过。 然而向沉烟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正想着怎么推脱,忽然感到一瞬心悸,话到嘴边转成一口凉喘。 “你怎么了?”陆无还手上一顿,立即起身转向向沉烟。 向沉烟抬手示意自己无事,定下神来却不由皱眉:“似是地脉异动,虽不强烈,但人界定然出了什么事。” …… 也就在此刻的人间界,沈唤正站在一片空无人烟的废墟前出神地想着些什么。 上月初他来此拜访时,这里还是盛极一时的修真大派,青琼派的巍峨楼宇。 他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会使一个偌大的门派一夜之间变成一片荒芜废墟。 “师兄,那边我也找遍了,没见一个人影!” 师弟范萧气喘吁吁地从前处跑来禀告。 沈唤眉头紧蹙,敛起下巴陷入了沉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原想着或许此处是遭了地震才会变成这样,可就此看来,事情恐怕远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回忆起三日前,正准备闭关修炼的他被执剑长老传唤到大殿,告诉他青琼派全派遭遇不测,但原因尚未查明,江湖上其他宗门纷纷派遣弟子前往支援,他们沧琅山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沈唤作为亲传弟子,又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真奇才,便肩负重任,带着范萧卞昭两个师弟一同奔赴青琼。 没想到了这里,别说青琼弟子了,甚至连救援的宗门子弟都没见一个。 实在古怪。 无功而返不是他们沧琅山的作风,沈唤一番忖度后,毅然指着那些尚未被完全摧毁的楼阁道:“我们往深一点的地方再做探查。” “是,师兄。” 几人朝深处走去,在他们头顶,几团浓密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这一片废墟之上,衬得整个青琼一片死寂,一只黑鸦停在半倒着的松树顶端,侧着脑袋不知在看些什么。 一路上踩过满地的碎砖瓦和撕碎的卷轴,一些折断的武器掉落在各处,但仍旧不见任何活物,甚至连虫鸟也没见一只。 “那些武器大多都沾了血,此地一定发生过打斗。”小师弟卞昭推测道。 沈唤踢开当着路的一柄弯刀,率先跨入主殿的殿门:“师弟说的不错,青琼派武器清一色为剑,你们看地上,除了剑还有匕首和弯刀两种武器。” 范萧在脑海里努力搜索:“各大宗门中,以匕首和弯刀为武器的,就只有煞影堂和鸣金门,难道……” 沈唤摇头否认:“煞影堂与鸣金门结怨已久,前段时间还决战一场,双方折损不少,不会这么快就能结盟,更遑论把青琼这第一大派打成这个样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内力扳开一扇门前倒下的石柱,那门上头的牌匾已经被毁去,隐约辨认出上面“典经”两个字。 “这里应该就是典经阁了,青琼的经要法籍基本上都收藏在这里。”沈唤来过这里一次,是受掌门之命来这里讨要一本内息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青琼给得很痛快,顺便带他来这里见识见识。 如今也已是废墟下的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书架上很多都空着了,一些看起来很是普通的书册乱七八糟地躺在书架四周。 仿佛是被洗劫过一般。 卞昭拉了拉沈唤的袖子:“师兄,你看那里。” 顺着卞昭手指的方向,沈唤看到这阁的最深处另开了一扇门,看门的花纹正与墙壁一致,应该是一道暗门。 既是暗门,却如此大门敞开,难道门后面就藏着这次青琼灾灭的玄机? 第42章 洪元变(三) 好奇心促使沈唤走近那道暗门一探究竟。 范萧跟在他身后,也探着脑袋左瞧右看。 这暗门另一边是一间十步见方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尊不知名的青铜神像,四周围着一圈冂形连轴木架,架子上贴了许多小签,看起来是有很多书册曾码放在上面,可眼前同样凌乱且丢失了大半。 “难不成是有歹人想要掳夺青琼的这些典藏?”卞昭抚摸着小签,眼睛闪闪发光,“药王论,佛目十要,御山诀,万里恸云术……天呐,这些都是早已失传的秘术,没想到都被收录在这里!” “可惜一本都没了。”范萧捡起脚边散开的一本《命司咒》,正欲看上两眼,忽然被沈唤捉了手一把合上。 “盗学功法最为可耻,萧师弟,别忘了师尊平日的教导。”沈唤拿过范萧手中的书册,顺手放回架子上。 范萧撇撇嘴:“这里都乱成这样了,少一两本又没人在意。” “师弟。”沈唤加重了语气。 范萧背过手,摆出一副知错了的模样。 这时,卞昭好像发现了什么:“师兄快来看,这里有个很奇怪的东西。” 绕过木架,最里面的墙壁上有个一人高的落地壁龛,墙壁齐眼高的位置刻了一幅由圆圈和直线组成的图案,之下一个腰高的木台贴墙摆放,上面躺着一块玉板。 “墙上所刻的好像是副地图。”沈唤附身贴近细看,接着俯身去对照下面那块玉板。 玉板外围镶着金银交错的镂花,玉的质地细腻,白中泛青,泛着冷光,不带一丝瑕疵,玉面上刻着陌生的文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块玉板似乎都是极其贵重的东西,说不定记载着更为隐秘的事物,为何这一屋子的好东西都被抢遍了,却唯独没有人动它? 卞昭看着玉板上的字:“师兄认得吗?” 既然一屋子的宝贝唯独它还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必然有它的特殊之处,兴许是这次变故的线索,沈唤想着,于是弯下腰细细辨认。 这些文字刻上去有些年头了,好消息是他曾见过这种文字,坏消息是这些字实在远古,他虽然曾经研读过,但可供参考的资料实在不多,他只能识得其中一小部分。 “天地之初……元始天尊……”沈唤看得极其吃力,“置……于地脉……万神复归,通路绝阻,遗……” 沈唤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最终失望地站直身子摇头道:“后面的就不认得了。” 卞昭抱起臂膀,表情看来尤为头疼:“听起来似乎是元始天尊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地脉?” “可元始天尊不是传说里的人物吗?”范萧不解,“这玉板上刻的不会只是个传说故事吧!” “萧师兄可别急着下结论,如果这个玉板只记载着上古传说,又何必放在这藏经阁的暗室里严加保管?”卞昭道。 沈唤扣了扣放着玉板的木台,侧耳听那邦邦的声响:“兴许还有别的什么机关,二位师弟不妨也找一找,但切记不要随意触碰此中书籍物品,尤其是那块玉板。” “知道了,师兄。”范萧与卞昭异口同声。 随后几人分头寻找,可惜找遍了整个暗室也没发现有什么猫腻。 范萧没了耐心,直径走向那玉板:“师兄,我看咱们也别找了,眼下玉板是个线索,我们又看不懂,不如干脆拿回去交给长老们看看!” 说着就伸出手来,想要把玉板拿起。 “师弟不可!”沈唤急忙阻拦,玉板既在劫难中安然无恙,一定有碰不得的理由。 可惜范萧是个愣头青,不及阻挡,他就已经把那玉板拿在了手里,正要往衣服里塞。 就在这个关头,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周围的书架也开始左右摇摆,天花板上的灰尘一缕一缕掉落砸在地板上,而散落在各处的书籍竟全部飞悬在了半空中,纸页与竹片哗啦啦响成一片。 “快把玉板放回去!”沈唤大声道。 但是范萧已经被吓傻了,地面的摇晃让他站不稳脚步,手不知怎的一松,那块玉板就直直掉了下来,在即将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忽然生出一团黑色的漩涡来,强大的气流像触手般缠住三人手脚,硬生生将他们往漩涡中心拖拽。 “师兄救我!”范萧距离玉板最近,两条腿已经被漩涡吞了进去,为了逃脱,他当机立断抓住了身旁卞昭的脚踝。 奈何卞昭身形瘦小,根本扛不住胖范萧的拉扯,眨眼功夫,两个人就一并被漩涡吞了进去消失不见。 沈唤心下大急,见此紧要关头也没有别的办法救下二位师弟,只得一咬牙,也跟着冲进了那股漩涡之中。 下一刻,他仿佛坠身于万丈深渊,黑暗迅速贯穿他的身体,剥夺了他全部知觉。 …… 似乎过了很久,沈唤在一片黑暗中醒来,后脑勺一阵隐痛。 他捂着后颈坐起身,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他所处的地方好像是一间寝室,眼前一扇窗扉半敞着,左边的窗页靠着一根栓吊在窗框上,外面夜色漆黑。 “已经到晚上了吗?”沈唤走到窗边向外打量,但外面似乎比屋内还要黑,甚至天上连一颗星都没有。 他探身想要看一看外面的情况,发现越是向外,那空气似乎就越是粘稠,仿佛有一张结实的蛛网拦截了他的动向。 不仅如此,就连视线好像也被那股无形的力量阻绝了,无法真切看清外面的景物。 退了两步,脚后跟忽然撞到了什么,回身去看,原来是一片碎裂的木质地板。 他记得之前来到青琼时,虽然建筑被破坏的程度很高,但并不破旧。 可眼下他踩着的地板,却满是腐朽的痕迹,不仅是地板,床铺,被褥,包括窗帘,墙壁,灯具,全都一副陈放多年的样子,朽败且落满了灰。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蹲下身拿起那块已经酥了的地板碎块,难不成他昏迷当中,被人拖去了别处? 可那个诡异的漩涡又该怎么解释? 沈唤皱紧眉头,忍着头痛站起身来,他还要去找他的两个师弟,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这附近。 游廊里充斥着说不上来的味道,是酸臭混合着腥气的味道,闻着令人作呕。 “卞昭!范萧!”他大声呼唤两人名字,但声音好像被罩进了罩子,没有任何回音,也无法传播很远。 墙上的壁灯有一盏忽然凭空点燃亮起,猝不及防吓了沈唤一跳。 第43章 洪元变(四) 突然被点亮的壁灯让沈唤一瞬间警觉起来。 手中剑已出鞘三寸,但之后并没有发生别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向前走了两步,前方没有半个人影,而那灯中的火苗异常安静地坐在灯芯上,死了一般一晃不晃。 异常的氛围逐渐扩散,沈唤按捺住内心的不安,见四周还有些许壁灯,拈指念出召火诀,又点亮了近身处的两盏。 他看着灯光下依旧晦暗不明的游廊,方要向前继续走,没想身后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响,沈唤急转身看去,发现不远处一个花几不知何故翻倒在地,那声音就是由此而来。 自己点亮的灯火,无端摔倒的花几…… 诡异的突发状况让沈唤察觉到此地非同寻常且不宜久留。 他干脆拔出佩剑,加快脚步,盘算着早些找到两个师弟,几人也好快点离开这里。 空荡荡的游廊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这让他不禁有些冒冷汗。 突然,前方一扇门嘎吱摇了一下。 “卞昭?范萧?”他压低声音试探着唤道,可门后模糊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见那门半掩着,他握紧手中剑走向那扇门,用剑尖抵着门又推开一些,蹑步走入屋子。 这是一间相对比较宽敞的房间,靠墙摆着几座很高的柜子,柜子里隐约发出一些窸窣的响声。 沈唤心想莫不是范萧被吓怕了,躲进了柜子,于是小声试探地问了一句:“萧师弟,是你吗?” 随着这句话,柜子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沈唤犹豫片刻,持剑走到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柜门拉开。 霎时间,猝不及防从柜子里蹿出一道黑影,速度极快。 沈唤还未有所反应就被那黑影狠狠撞飞了出去,猛烈的撞击仿佛是柜子当中冲出来一头黑熊。 “唔咳!”沈唤后背着地,重重摔在地上,震出一声闷咳。 还不及他起身,那黑影又狂啸着扑了上来。 还好沈唤眼疾手快,架起剑横挡在身前,所幸才将那黑影给拦了下来。 双方僵持中,他这才看清那黑影模样,原是个男人,但相貌却格外狰狞。 凌乱的头发上满是灰泥,一绺一绺垂在额前,两颊凹陷瘦如骷髅,眼眶深陷成两个黑黢黢的窝洞,双目猩红,血丝布满整个眼白。大张的嘴巴里舌肉全黑透了,就连牙齿也掉了不少。 整个看下来,与其说这是个人,倒不如说这男人更像一具尸体,或者一个尸人。 阵阵恶臭从尸人溃烂的喉咙里喷出,沈唤只闻到一丝气味便顿时两眼发昏,手上一软,就被那尸人整个压了下来,跟着,那尸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扬手蓄力就要刺入沈唤心脏,同时口中不断念道:“杀光你们,杀光你们!” 好家伙,这尸人居然还能说话! 沈唤强行恢复意识,在匕首就要刺破衣服的同时,抬膝踹在尸人腹上,将尸人击退。 尸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又很利索地爬了起来,身上朽旧的衣物跟着他身体的摆动不断掉落着碎屑。 “杀了你!杀了你!”那尸人再次冲了过来。 沈唤以剑应对,然而那尸人进攻并无章法,被沈唤连刺几剑,竟没有半分吃痛的样子,好像是完全疯了一般,只顾举着匕首不断朝他扑来。 沈唤见一时难以制服尸人,且脑后的伤更是越发严重,迫不得已,在对方又一次攻来之时,沈唤看准时机,所幸拔剑横扫,跟着,那尸人的脑袋便被利索地切了下来。 一股黑血从断掉的脖颈处喷涌而出,飞溅四处,沈唤脸上一热,也被黑血溅上身来,腥臭的气味像虫子一般钻进他的口鼻。 尸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跪向地面,最终俯身摔倒再无动静 沈唤忍不住一阵干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个什么东西,翻身踉跄着爬起来,擦掉脸上的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 他用剑挑着尸体将他翻转过来,发现尸体怀中似有本子的一角暴露在外面。 那本子旧得好像用力一捏就会碎成齑粉,沈唤拿出后轻翻了几页,前几页都是一些笔迹规整的日志,不过翻了四五页之后,有一页笔迹突然开始变得潦草,细看又不像笔墨所写,再瞧日期,居然正是青琼派出事的当天。 “……众人都被拉进那个巨大的空洞里,跟着我就失去意识了,醒来之后已经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我和师兄们跑了很多地方,都没能走出去,可恶,还不能放弃。” 再翻几页,字迹更是潦草。 “那些人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明明大家都走不出这里了,互相帮助很难吗?” “良木师兄被他们杀死了,好难过,我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我们恐怕再也走不出这里了,大家一个一个都不见了,现在就只剩下我和齐浩师兄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齐浩师兄变得不太对劲,他跟我说不能再逃跑了,不然会死,还说会带我找到好吃的,可是这里哪还有吃的?” “齐浩师兄也疯了。” 最后正常的日志只剩下这么一句话,再往下翻,全是用血写下的“杀”,密密麻麻一片,日期从正常的干支变成凌乱的横线竖线,推不出他留在这里的时间,但能看出这些日志坚持的时间并不会短,至少一月有余。 可距离事发也不过十日,所以他究竟昏迷了多久,今天又该是哪一天? 后脑勺突然迸发出一阵剧痛,沈唤痛苦地跪在地上,弓着背缩紧身子试图缓解那痛感。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啊——!” 这声音沈唤再熟悉不过,他顾不得痛,捡起佩剑冲出了房间:“萧师弟!” 可是那一声过后再无动静,四周仍旧一团死寂,就连时间的流动也好像停滞了一般,成为一个牢笼,把沈唤死死锁在当中。 想起刚才所看的日志,沈唤不由一个冷颤。 难道这里真的是一处绝境吗? 第44章 洪元变(五) 沈唤还没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与那声惨叫相反方向的位置,在那游廊尽头的拐角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打斗的声音。 难道真的是萧师弟? 沈唤不经多想,举剑奔赴而去,方越过尽头的拐角,果然看见三个人影交叠在一起,仔细一看,其中竟然真的是师弟范萧,而他的后面,两个穿着藏蓝色剑袖布衣,武斗装束的人正举着弯刀追杀范萧。 看见沈唤,范萧像是看到了光:“师兄救我!” 沈唤一个箭步冲上前,以手中的剑挡下了那两柄弯刀,然而对面力气非常大,邦邦两声,直震得沈唤虎口发麻。 架在剑上的弯刀,刀身乌柄银环,金龙绕柄,再结合两人装束,沈唤立刻认出他们是鸣金门的人。 不过他们的状态和方才被他杀死的青琼弟子无二,身形枯槁,力大无比,双目通红,眼下与口齿发黑,浑身散发着恶臭。 沈唤咬牙发力,将那两人挡开,跟着推剑刺去,正中其中一人右肩。 然而那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更加发狂了起来,厉叫一声,也不躲闪,毫不知痛地继续向前推进,整个肩膀都被剑贯穿过去。 沈唤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种情况下继续选择交战只对他们不利,事从权宜,沈唤索性拔出剑,一脚将对面踢翻,拉起地上的范萧转身逃跑。 那两人追得很快,喉咙里发着并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呻吟呜咽,嗓子仿佛被砂纸打磨了一般喑哑。 一直跑下去不是办法,沈唤带着范萧跑进一间房间,四下望去见无处可躲,眼见那两人就要追到这里,他灵机一动,领着范萧用轻功跃至屋梁。 门被破开,那两人冲进屋中,停在正中央转着身子四下寻找。 沈唤屏住呼吸,攥紧剑柄,他们这个位置并不算隐蔽,只消抬头看上一眼就能发现,倘若被发现了,他打算直接俯冲下去,先杀一个。 不过好在那两人并没有抬头,在寻了一圈无果后,嘴里念叨着什么,一步一踉跄地离开了这里。 直到外面再无动静,沈唤才敢松一口气。 “师兄,他们……怎么跟疯了一样?”范萧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沈唤眉头紧皱:“此处怪异,我也不是很明白。” 他看了范萧一眼,继又问道:“你知道卞昭师弟在哪吗?” 范萧一阵摇头:“我只记得自己被漩涡吸进去,再醒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了,在找你们的路上也还遇见过一个人,但不知是谁,我喊他一声也不理我,等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见了。” 范萧吞了吞口水:“师兄,这里到底是哪啊?” 沈唤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伸手向外探了探,那股无形的屏障依旧在,窗外也依旧一片漆黑。 算下来他在这里游荡了至少也有两个时辰了,可是外面的天依然没有亮。 或许这里根本就没有天亮。 沈唤吐出一口闷气:“我们应该是被那个漩涡卷进了某个空间裂隙。” 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早在千年前仙魔两界大战时,因为巨大的能量碰撞,造成空间撕裂,形成数个空间裂隙,有不少宗门弟子失踪,多年后只有极少数人重返。 此事史上有载,所以沈唤有了这种推断。 “方才遇见的那两人都是鸣金门的人,在这之前我还遇到了青琼弟子。”沈唤停顿了一下,“我们一开始来到青琼并没发现任何人,说不定也跟我们一样,掉进了这个裂隙当中,至于他们为什么变得疯疯癫癫,也许是受这裂隙的影响。” 这个说法颇为牵强,毕竟裂隙只是空间的分裂,对人的精神有什么影响并没有相应的论证,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那我们还出得去吗?”范萧显得很紧张,他原本只想到这里开开眼界,做梦都没想到会被卷进这个鬼地方。 沈唤不敢保证,但范萧胆子小,为了让他情绪不至于太激动,还是安慰道:“既然有入口进来,必然也能找到出口出去。” 这个大师兄一向是靠谱的,范萧见他这么说,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来不少。 “走吧,咱们先要找到卞昭师弟才行。”沈唤道,这里虽然危险,但也不能一直守在一个地方坐以待毙。 范萧几乎是贴着地跟在沈唤身后,一边不忘安慰自己:“卞昭师弟虽然年纪小,但最是聪明机灵,学的东西也多,一定不会出事的。” 青琼毕竟是第一大派,弟子众多,殿宇造得很是恢宏,可如今沈唤与范萧二人走在其中,只越发觉得绝望和压抑。 穿过无数游廊,途经无数厅堂房屋,可手上记录的路线图反而越来越乱,俨然是迷了路。 沈唤看着墙面,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明确记得不久前自己在这面溅了血的墙上刻了个几号,可走了一圈回到这里,墙上除了一模一样的血渍外,什么刻痕都没有。 是血渍相仿的另一面墙吗?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沈唤用力捏了捏鼻梁,努力按捺住内心的烦躁,走了这么久,不吃不喝,他早已经筋疲力尽了。 “师弟,我们往那边走走看。”沈唤干脆收了那份记载的路线图,一边冲瘫坐在地上的范萧道。 范萧拄着剑撑站起来:“师兄,我快走不动了。” 沈唤搭了把手扶起范萧,也知道眼下盲目寻路已经不可取了,便点点头:“这里的房间都上了锁,我们往那边找一间安全的房间歇一歇。” 范萧点点头,随着沈唤往游廊另一头走去。 转过拐角,眼前是一片漆黑,这条游廊上的壁灯全都灭着。 沈唤随即拈指召火,将就近的一盏灯点燃。 四周猛然一亮,只觉得胸口也松快了许多。 然而对面忽然映出个人影来,沈唤心里猛然又是一紧,急忙挡在范萧身前,小声警示:“嘘,别出声。” 对面那个人影看起来身形异常,不似常人,而且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十分诡异。 “走近看看。”沈唤将剑挡在身前,一步一挪朝那人影靠近。 第45章 洪元变(六) 距离那怪异人影越来越近,范萧躲在沈唤背后,一双眼睛越过沈唤肩膀,警惕地看向前方。 知道距离已被缩得足够近了,可那黑影还是一动不动,甚至沈唤用剑戳上一戳,也毫无反应。 正当两个人觉得没有危险的时候,突然间,此处墙壁上的两盏灯莫名亮了起来。 橘色的灯光一瞬间打亮了这方寸之地,也照在那一动不动的物体身上,两人这才看清,眼前的不明黑影,竟然是一个死人! 这死人被一杆长矛贯口而入,矛头刺破他的后脑,直戳地面,将他整个人支立起来,口中和后脑冒出的血布满整个上半身,在脚边流作一滩,且还未完全干涸。 而这人身上所穿的居然是他们沧琅山的衣服。 两人大惊,难道是卞昭师弟遇了害? 心急之下,纷纷凑过去想要确认此人身份,没想,方走到跟前,就看见眼前那个惨死的人,居然长了一张与范萧一模一样的脸! 范萧触了电一般倒退了两步,脸上写满了惊恐,“这、这人怎么跟我长得一样?这不可能!” “师弟,冷静点。”沈唤嘴上说着,可内心也确实是感到害怕,忍不住反复看了几眼,可是每一眼都让他越发确定这死人的样子跟范萧出如出一辙,甚至好像就是范萧本人。 “啊!”范萧骤然惊呼一声,转身拔腿就跑。 “师弟!”沈唤伸手欲捉,却只抓到一页衣袖,又马上脱了手,眼见着范萧慌不择路地跑出去很远,甚至撞翻了游廊尽头的一座花几,在一片砰乓咣当的混乱中消失在了拐角的地方。 沈唤急追于后,却是在拐角处彻底找不见了范萧的踪影。 脚下突如其来一阵震动,这震动似乎也蔓延了整个空间。 沈唤扶墙总算没有跌倒,可失踪的范萧让他很快又陷入不安。 他的头脑越来越滞于思考了,甚至有一瞬间,他恨不得拿起剑破坏目中所及的一切。 “冷静下来。”沈唤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尽的黑暗最容易让人绝望。 他干脆将所有见到的壁灯全部点燃,尽管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嘎啦——嘎啦——” 不知哪里传来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针一样细密刺入沈唤的耳膜。 烦躁的情绪突然迸发出来,沈唤拿起剑用力砍在墙上,乒的一声渐出零星火花。 随后那个声音开始朝他这边慢慢逼近,在寂静的游廊中显得极为诡异,仿佛摩擦出一团火来,反复炙烤着他的心脏,恐惧,愤怒……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口,难以遏制地想要爆发出来。 很快,他就看清了对面向他走来的那个人。 身材魁梧,并不像之前所看到的那些人一样枯槁。 那个人头发凌乱遮住了脸,身上穿着一件无袖敞怀的红色套衣,脖子里挂着用麻绳串起来的数个骷髅头,每走一步,骷髅头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手中攥着一柄巨大无比的宽刀,刀身在地面拖行。 “呵呃——”那人喉咙里发出十分沉闷的低喝,忽然停驻脚步,抬头朝沈唤看了一眼。 一双猩红的眼睛如同带钩一般狠狠剜向沈唤。 “开……饭了!哈哈哈……”那人突然发出一连串低笑,随后突然抡起手中大刀,直冲沈唤奔来。 按理来说,无论块头,武器,还是仅剩的力气,沈唤都不是对方的对手,但不知怎的,沈唤越看越觉得燥怒不断,竟迎了上去,发动内力,仿佛破釜沉舟一般要与他决一死战。 常人可见的,沈唤在这场较量中被完全压制住了,就在那巨刀迎面劈来的一瞬间,沈唤竟然想直冲而去用身体接下这一击以换来少有的进攻机会。 好在那刀刃差点碰到他鼻尖的时候,突然恢复了一丝理智,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跟着对面手腕一转,横扫一刀,沈唤后退躲闪不及,腹部被划出一道伤口。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皮肤,他捂住腹部拉开距离,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当沈唤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自身后飞来,掠过他耳廓,丢在那人面前的地板上随即爆裂开,砰砰几声炸出数朵黑色烟雾。 随后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了一边。 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处于一个暗室之中。 门外传来阵阵暴怒的狂吼,随后,那人似是放弃了,拖着他的大刀一步一步渐渐走远。 沈唤终于松了口气,转头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救了他,没想刚一转身,就见一张姑娘的脸贴在距离自己很近的位置,一双温凉的手抱住他的脸颊来回揉了两下。 “是活的……是活的!”那姑娘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泛着光。 “这位姑娘请自重,男女授受不……” 沈唤试图向后避出一些距离,没想对面的姑娘竟然一把将他紧紧抱住了。 沈唤被嘞得快要喘不上气,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位姑娘,在下……有伤在身。” 那姑娘一听连忙松开手臂,低头看了一下沈唤的伤口,转而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翻出一卷白布和一瓶伤药。 “我叫沅雪迟,是个鬼师。”姑娘一边将白布撕成条,一边道,“抱歉,我很久没遇见正常人了,看见你一时有些高兴。” 但沈唤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该有的高兴的表情,她背后放着一盏油灯,火光铺满她的后背,描绘着她的侧影,穿着虽陈旧简单,但模样却十分清隽。 他对“鬼师”这一行有过一些了解,算是一群不入道的道士,做的是收钱捉鬼的买卖,也会主动去各种奇怪的地方寻找机缘神物,说白了就是靠本事发财。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唤瞥见这屋子里甚至铺了床铺,还有一些必要的生活装备都堆在一起,显然沅雪迟在这里住了很久。 沅雪迟抬眼看了看沈唤,答道:“青琼覆灭当晚我来这里探查时不小心掉入这里,算下来差不多已有六七个月了吧。” 她停顿了一下:“也许更久。” “六七个月?”沈唤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明明距离青琼出事不过才十天而已! 第46章 洪元变(七) “看来你还没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沅雪迟拿起药瓶往白布条上倒满药粉,说话的功夫就扣在了沈唤的伤口上。 沈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沅雪迟不慌不忙地替他包扎伤口,顺便往他的后脑勺也敷了一把药:“这里是由无数个混乱空间拼凑出来的青琼,没有光阴的流转,这一刻你走在外面,说不定还会遇见下一刻的自己,总之这里除了混乱什么都没有。” 沈唤面对这种解释很是吃惊,不过也立刻就能接受了,毕竟他已经遇见太多奇怪的事情了:“外面那些人怎么全都疯了一样?”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上一段时间,你也会疯。”沅雪迟拍掉手上沾着的药粉,难得露出个笑容,尽管只是调侃,“若不是遇见你,我恐怕也要疯了,这么久以来没遇见过一个正常人,就连怎么说话都快忘了。” “不过也不全然因为这样才会疯掉。”沅雪迟紧跟着补充道,“这里的气场会让人逐渐丧失理智,就像你刚才那样。” 沈唤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确实快要控制不住理智,变得异常冲动,他这才如梦初醒,朝沅雪迟抱拳一礼:“沈唤多谢姑娘相救。” 沅雪迟摆摆手:“不离开这里,就算不上得救。” 她转过身从一堆杂物里摸出一个羊皮扎成的本子,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来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见过那个玉板了。”她看向沈唤。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玉板导致的?”沈唤讶异。 沅雪迟笑着摇了摇头:“那块玉板只是一个入口,真正创造这个地方的是一个更强大更神秘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唤好奇问道。 沅雪迟将她笔记的第一页翻给沈唤看:“正如那块玉板上所写的那样,上古之时,人神大战,黄帝与蚩尤两个部落殊死拼争,最后蚩尤部族大败,全族被诛。此一战,天界派下不少神族前来助阵黄帝,却也因为神力浩荡,战争的余波引发了许多灾难,地震,洪涝,干旱,害死了数不清的无辜人类。” “元始天尊自觉神族不能再过于干涉人界运转,于是从那时起,便斩断了所有通往神界的通路,阻绝人神往来。”沅雪迟讲到这里,指着羊皮纸上画着的一个圆,“但元始天尊持有的洪元神珠乃创世之物,维系天地分明与运转,不能带离人界,于是便将此物封印在地脉之中,留了下来。” 沈唤认真聆听沅雪迟所讲,心下不免佩服起她来:“你竟然看得懂那玉板上的字?” “这有什么难的,从小我师父就教我上古时期的文字,就算有看不懂的,想想那段历史也就能猜出来了。”沅雪迟道。 “上古那时的不都只是些传说吗?”沈唤忐忑发问。 沅雪迟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扯起一边嘴角,脸蛋也因此鼓囊了起来,看起来尤为无奈:“你这话未免太坐井观天了吧,虽然上古故事确有夸张的成分,但先祖的力量本就不容小觑,即便是神所创造的第一批人类,也拥有着强大的神力而成为人神,哪是我们这些平庸后辈所能揣测和体会得到的?” 她随后一扬手:“我说你就先别打岔,说回正事,那个玉板上记载的洪元珠,我猜测很有可能就在青琼的地下,而这次的事情,是因为有人动了洪元珠,使得洪元珠神力外泄,才搅动了空间,形成眼下这种情况。”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洪元珠可是元始天尊所有的上古神器,别说普通人,就连仙族魔族恐怕都难以掌控,又有谁会去打它的主意?”沈唤不解。 沅雪迟耸耸肩:“谁知道呢,不过我猜不管是谁打了洪元珠的主意,他们恐怕也不知道洪元珠拥竟然有这么强大的能量,那些罪魁祸首如今也一定被困在这里。” 她停下话语又思索了一阵,脸上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变得轻松了几许:“不过眼下还好只有青琼一方空间受到影响,证明洪元珠的神力并没有泄露多少,否则整个世界都会被倾覆。” 沈唤听罢沅雪迟一番说辞,心中已然对这件事有了概念:“那就是说,想要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只有找到洪元珠,想办法将它的封印恢复?” 沅雪迟欣慰地点了点头:“只要重新封印洪元珠,此地就会恢复如常。只可惜我虽会捉鬼,但对付外面的疯子并不擅长,如今你来了,沈唤,你会帮我的对吧?” “也是帮我们所有人。”沈唤目光如炬。 两人一拍即合,终于在这无尽的深渊中寻求到了一丝希冀。 …… 与此同时,在这混乱空间之中,青琼大殿的某处黑暗的游廊上,范萧正惊恐地奔跑。 他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回头望,好像正在被什么追赶。 “救命啊!大师兄救我……”他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哀嚎声被裹挟在窄窄的廊道中。 不多时他身后就冒出一片火光,更有许多诡异的嘶号声、尖笑声尾随而来,那是约莫五六个疯化了的宗派弟子,满身血污地想要抢杀范萧的命。 忽然,他好像看见了什么,眼前一亮,忍不住笑了一下,更加了把劲儿,直跑到一个岔路口,想也没想就左转了进去,可不知为何又停下脚步来,四下打量着寻找什么,忽而愣了一下,抬头向天花板上看去。 仰头之间嘴巴张开,就在这时,一把利矛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矛头生生戳入范萧口中,有从他后脑贯穿而下,乒地一声扎在地面。 因为有矛的支撑,范萧的身体并没有倒下,他两只眼睛还在滴溜溜赚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嗓子眼儿往外冒个不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呜咽呜咽的闷呛声,可也就片刻功夫,就彻底没了声响,只有一双眼睛还瞪着,直勾勾望着天花板。 这时,一只手探了过来,伸入范萧的衣襟,掏出两本被藏在夹层深处的秘籍,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47章 洪元变(八) 另一边暗室内,沈唤听从沅雪迟的建议,先休整几日再外出寻找出去的办法。 青琼建造这个暗室是用来应急躲避的,暗室内留有通风孔,还囤了许多物资。 听沅雪迟说这样的暗室差不多有七八个,靠着这些物资勉强挨到了现在。如果没遇见沈唤的话,她可能已经放弃逃出去的想法了。 “既然要决定要离开这里,不成功便成仁,吃的东西就没必要节省了,多吃一些,好快点恢复体力。”沅雪迟把一块肉干切碎了放在牛皮纸里拿给沈唤,又递给他半袋水。 沈唤吃了几块,把剩下的都推回给沅雪迟:“我够了,你太瘦了,比我更需要多吃一些。” 沅雪迟白了沈唤一眼,却也还是拿起了一块肉干放进嘴里嚼,一边说道:“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女孩子瘦一些吗?” 沈唤摇了摇头:“这话我山上的那些师妹们似乎也经常这么说,但无论胖或瘦都不是用来讨好他人的筹码,身体康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沅雪迟低头摸了一把自己的肋骨,又抓了个肉干叼在嘴里,极其自然地岔开话题:“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出去。我研究过了,目前我们所处的位置都还只是地上,洪元珠既然被封印在地脉里,说不准这下面还有个地宫。” 沈唤努力回想:“我并没有听说过青琼地宫相关的传言。” “你傻啊,青琼师祖玉珑真人一开始就是为了镇守洪元珠才创建的青琼派,建派六百年来,为何人才辈出,不都是因为托了神器的福。”沅雪迟道,“这么隐秘的事情肯定不会外传,兴许也就只有长老们才能知道,这次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才招致此祸临头。” 不得不说沅雪迟所知道的的确很多,沈唤听了她的话,已然有种道家史学通通学进了狗肚子里的感觉,自愧不如。 “那我们要如何找这地宫?”沈唤问道。 沅雪迟一笑,哗啦啦地从本子里抖出好几页纸来,三两下拼到一块儿:“我这么久以来的心血都在这里了,这里虽然混乱,但依旧有规可循,这是我画的地图和路线,照这张图走就不会迷路。” 她随后又叹了口气:“不过地宫的位置我还推算不出来,因为有几个地方被一些宗门弟子占领着,我不敢贸然前往,地图不完整,没办法用罗盘做推演。” “为什么不试着去跟那些弟子交涉一下,他们为了逃出去岂有不帮你的道理?”沈唤问。 沅雪迟对他的天真忍不住直发笑:“你还真的是傻,他们的精神状态你都看见了,不是疯子也会为了生存下去不择手段。我一开始也和你一样天真,直到我遇见一伙人,他们为了活命自相残杀,喝人血吃人肉,我要不是跑得快,说不定也已经进了他们的口腹。” 沈唤心下一震,靠吃人活下去这种事情他只听说过,如今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令人不寒而栗。 “怎么,吓到了?”沅雪迟笑着看他,眼睛里是这方混乱空间之外的干净透彻。 “没有。”沈唤别开视线,望向那一动不动的灯火,眼神隐隐颤抖,“只是……” 经过这几天的伤痛疲惫,他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符合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慌张和心虚,一直以来强装镇定的成熟面具也戴不起来了,毕竟不管他当了多少年的大师兄,本质上也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年。 “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不要变成他们那个样子。”沅雪迟嘴上说话毫不客气,她把手上的图纸一一收起,“再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就出发!” 不分昼夜的日子,沈唤连自己睡了多久都算不清了,他睁开眼看见沅雪迟在一旁倚着墙壁睡着,身上的毯子滑落一角。 他支身想要帮她重新盖好,没想就要触碰到时,沅雪迟突然亮出一把匕首,沈唤急忙收回手臂。 沅雪迟一愣,一身的杀气迅速消退,恢复方睡醒时的懒散劲儿,夹带着一些歉意道:“不好意思,下意识就做出反应了。” “理解。”沈唤轻轻吁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与沅雪迟保持距离。 沅雪迟自顾自铺开毯子,往里面塞了一些干粮和药品,检查了随身武器和道具,麻利地打包了个包裹。 做完这一切后便冲沈唤道:“睡够了就起来,该出发了。” 沈唤点头起身,整理罢衣服带好佩剑,探看外面无人后,与沅雪迟一同小心翼翼离开了暗室。 两人心中都明白,一旦踏足离开此地,就再也无路可退了。 按照沅雪迟所画的地图行进了一段时间,沈唤才发现自己之前所走过的路不过是此地的冰山一角,兜兜转转毫无进展。 一路上,越发能看到各宗门弟子的尸骨,有些还算新鲜有些已然腐烂,还有的更可怕,上面残留着被啃食的痕迹,白骨森森地外露着,触目惊心。 沅雪迟对此景象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带着沈唤往那几个她一直以来都无法突破的地方走去。 那几处地方都聚集着尚还有些思考的人们,只不过为了生存早已经丢失了人性,通过剥夺他人物资和吃人勉强生存下来,一见到沈唤和沅雪迟二人,不由分说就拉起了杀势。 好在沈唤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伤也不算碍事,凭借天赋和十几年的修行,再加上沅雪迟的从旁相助,虽然麻烦了点,但还是解决了不少。 说起来沅雪迟这个鬼师还挺靠谱,虽然不擅长打架,但总能结出许多奇奇怪怪的阵来拖住对面的行动。 只见她两指夹着一枚纸裁的小人,口中念咒,随后向前一丢,立刻冒出个小鬼来,替沈唤挡下一剑,随后砰地一声炸开,一些黄褐色的液体喷溅出来洒了对面满身,霎时一阵滚滚浓烟,敌人顷刻间就化成了一滩水。 “你这术法杀势太重,不好。”沈唤打斗之余,还不忘点评一番。 这惹得沅雪迟很不高兴:“我们天天出生入死的,手段不狠辣些,岂不是早就投胎八百回了!” 沈唤摇摇头,起剑刺中对面敌人。 至此,这一波地界也清理干净了。 沅雪迟腾出手在地图上补充完此地地形细节,随后指着最后一处空白:“就差这里了,要休息一下吗?” “不必了,趁此势一鼓作气。”沈唤道。 一路清理着零星的敌人,两人大约走了三刻钟,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处未探索的地方。 然而等他们靠近时,发现里面早已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具尸体,不一而同的,那些尸体的心脏全都被掏了出来,只剩下一个血窟窿。 “下手竟如此残忍。”沈唤检查着地上尸体,不禁皱眉感叹。 突然,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蹲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时不时发出咀嚼的声音。 第48章 洪元变(九) “是你杀了他们?”沈唤用剑指着对面那人的背影质问道。 “你问一个疯子做什么?”沅雪迟道,“快点解决了他,我们好早点找到神器。” 那人听见有人来了,立刻停下进食的动作,静止了片刻,不等两人靠近,忽然以极快的速度逃跑并消失了。 比起见面就杀过来的那些人来说,这人未免过于奇怪,沈唤追了两步想要看清那人,那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也就在这时,立在不远处的一个柜子突然发出响动。 沈唤小心谨慎朝柜子走去,缓慢用剑挑开柜门,等看清柜内时便大吃一惊。 他的小师弟卞昭正躲在那柜子里,满身是血。 卞昭的脸,衣领子,和上身的衣物几乎都沾满了血污,下身衣摆被磨损了不少,似乎吃了不少苦。 沈唤蹲下身,捋了捋卞昭垂落下来的碎发,轻声问他道:“师弟有哪里受伤了吗?” 卞昭的眼睛瞪得很大,眼角的通红,布着寒意,然而沈唤这一开口,他那双眼睛立马就变得湿润了,张了张口,呢喃出极微弱的两个字来:“师……兄?” 沈唤将他从柜子里扶出来,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师兄来了。” 卞昭视线错过沈唤肩膀,静静地盯着沈唤身后的沅雪迟,顿了一顿:“她是……谁?” “我是你师兄刚结交的朋友,我叫沅雪迟。”不等沈唤开口,沅雪迟便走上前去,蹲身将自己随身的药箱拿了出来放在地上,准备为卞昭包扎,“别乱动,我看看你的伤。” 卞昭一见沅雪迟贴过来,立马警觉地向后退。 沈唤握住卞昭手臂,宽慰道:“别怕,她不是坏人,她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如今正和我一起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卞昭瞳孔微微一扩:“离开这里?” 沈唤点头:“是。” 卞昭擦了擦湿热的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沅雪迟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有些疑惑地看了卞昭一眼。 这辈子?这话听来没错,但沅雪迟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卞昭推开沅雪迟拿着药瓶绷带的手:“我没事,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快走吧。” 说罢,强撑着站了起来,身上的衣摆像烧过的香灰一般扑簌掉落着碎屑。 然而正当沈唤要去拉卞昭胳膊的时候,沅雪迟忽然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跟我过来一下。”沅雪迟看着卞昭,神色有异,她将沈唤拉往一边,表情分外认真,“你这个师弟不太对劲。” 沈唤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沅雪迟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我刚刚大致上看了一眼,你师弟身上的伤都大都是些旧伤。” 沈唤不解她的质疑:“习武之人身上带有旧伤并不奇怪。” 沅雪迟抿了抿唇,又道:“我的意思是,他身上有旧伤,却没有新伤。” 沈唤微微一怔,转而回头看了看另一旁的卞昭,他身上,的确是沾满了血,血色鲜红,很是新鲜。 他脑海中一瞬间回现出方才所见的那个埋头啃食尸体的背影,不禁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可也就是此时,卞昭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对上沈唤视线后,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笑。 这笑容不掺杂半点可疑之处,沈唤摇了摇头:“我这个小师弟向来机敏,兴许是躲避中沾到了别人的血。” 沅雪迟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挺会替别人着想。” 见沈唤没有接话,沅雪迟摆摆手:“我也没别的意思,你们毕竟同门,师兄就该护着师弟,不过是我的话,即便再亲近的人,在此间隔了这么久不见,多少是需要些防备的,毕竟你怎么就能确认他是和你一同进来的那个师弟呢?” “他说话逻辑清晰,对我们也没有攻击意图,与那些人不同……”沈唤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相信他。” 沅雪迟撇了撇嘴,没有继续反驳下去,毕竟这个小师弟的确拥有正常人的理智,她虽有疑惑,但也无从说起。 反正等到神器被封印,此处混乱解除,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沅姑娘,此处也已经探看清楚,是不是就能推算出下一步我们要去的地方?”沈唤走在两人中间,以便把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阻绝开来。 卞昭也知道沅雪迟信不过自己,甚至连佩剑也交到沈唤的手中。 沅雪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没办法一直盯着卞昭不放。 她打开手账补好地图,蹲在地上将图一一拼好,整个混乱空间的布局规律大致上也都清晰可见了。 然而沅雪迟推算了半晌后,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这个地方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我只能推算出来这些空间相互贯通的规律,但此间没有时辰的流转,无法推演出更多细节来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神器本身不会受这种混乱的扰动。”沅雪迟伸出手在图上较为中间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若是把这些空间按照顺序排列起来看,就像是一个漩涡一般,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洪元珠极有可能就在漩涡中心的这里。” “还真是如此。”卞昭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看着纸上的图案,恨不得把眼睛也贴上去,“沅姐姐,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沈唤看着卞昭因为兴奋而止不住微微颤抖的脊背,心下某一个角落忽然塌陷了一般,他俯身把卞昭从地上拉起来:“师弟还是先不要妨碍沅姑娘了。” 沅雪迟一把夺过那些图,冷冷看了卞昭一眼:“我们很熟吗,就叫得这么亲切?” 卞昭猛然间抬起头用他那双依旧泛着血色的眼睛看向沅雪迟。 沅雪迟心里头一毛,强装镇定:“你、你干嘛这种眼神看我!” 卞昭垂下视线,颇有些委屈地站起身来往沈唤背后躲了躲,小声说道:“我只是看沅姑娘能推算出这里的地形觉得很厉害,一时有些兴奋了,没有别的意思,沅姑娘不喜欢那种称呼,我不再说就是了……” “怎么你还先委屈上了?”沅雪迟一时语塞,心中愈发肯定。 这个小师弟当真不简单。 第49章 洪元变(十) “师弟年纪小,还请沅姑娘莫要计较。”沈唤看出沅雪迟的不满,下意识将卞昭拉向自己身后,一边打着圆场。 “我也不见得比他大上几岁。”沅雪迟本来算不上生气,但见沈唤这么护短,鼓起腮帮子一开口便是不饶人,“在一群疯子当中沾了一身血也不见半点受伤的小孩子,算什么小孩子。” 卞昭低下头:“那群人自相残杀得疯了,才顾不上我……” “沅姑娘若是信不过师弟,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沈唤愿以性命为师弟担保,亦会护沅姑娘安危无虞。”沈唤信誓旦旦承诺。 沅雪迟定定看了沈唤片刻,最终无奈摆手:“算了,懒得和你掰扯。” 她心里清楚,不管这个师弟有没有问题,沈唤作为大师兄都绝不可能放手不管,再说下去也是无用。 在沅雪迟的带领下,三人穿过错综复杂的房间与游廊,顺着所谓“漩涡”的方向,逐步朝着中心前进。 一路上也会遇见一些散游四处的尸人,不过也都在三人的同心协力下一一打败。 这当中卞昭尤为卖力,虽然与沈唤同出一派招式用得不如沈唤熟练,但威力的确不容小觑,有他的帮助,整个路程行进得比之前顺利许多。 只奇怪的是,几人越朝中心走,地上所堆的尸体就越多,新尸旧骨,黏腻阴森,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 就在几人再次穿过两个空间之间的屏障后,蓦地,一片奇异景象映入眼中。 “这些是……”卞昭瞪大了眼。 三人面前,成堆的尸骨之上,一种黑色散发幽暗紫光的诡异植物遍布丛生,根系扎入腐烂的骨肉之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食着四周腐烂尸体的养分。 再往前看,更多的植物密密麻麻缠绕成团,在最中央的地方缠绕成一枚巨大的茧,一呼一吸地脉动着。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啊。”沅雪迟并起食指中指,夹住自己身上最后一道符纸。 陡然冒出这样不祥的阻碍物,紧张与不安心在三人之间心照不宣。 沈唤盯着那一收一缩的茧,小心向前试探了两步,那枚茧一如腹中胎儿一般安静平稳,并无任何异常或突变。 沈唤松了口气:“或许能想办法绕过这里。” 沅雪迟用脚尖碾着地上黑黢黢的植物,一股暗紫色的气突然从被碾破的脉络中冒出,顿时一惊,忙收回脚:“是缚骨子,当心别碰到。” “缚骨子?”沈唤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词,他迅速在记忆中翻找搜索,终于想起来他曾在《道魔志》中看见过。 缚骨子是魔界才有的一种植物,依附尸体存活,汲取亡人怨气而生长。 此物最早被人界所知并记载是在灵麓元年,也就是一千七百五十六年前,人间爆发的最大规模的仙魔决战,届时神已经归隐而去不问人间事,仅靠仙难与魔抗衡,导致死伤无数,魔界更是将缚骨子引入仙界,试图将仙界整个拉坠入魔。 最后关头,临清、玉上、璇惑、颖庆四位仙君摒弃所有仙力,启用上古法器阴阳扇,召天火烧尽缚骨子,并重创魔尊,以仙驱将魔尊阵于厌孤沼下,才结束了持续数十年的仙魔之乱。 “缚骨子不是魔界中才有的魔草吗?”卞昭看过许多书,自然也是知道。 “是这样,可是,怎么偏偏在这里出现……”沅雪迟眯起双眼,视线扫过地上成片的尸体,“难道青琼遇害一事为魔界所为?” “那……那个茧一样的东西里面,是魔?”卞昭话中带着颤抖。 沅雪迟忍不住苦笑:“是就麻烦了,之前咱们遇到的疯子虽然难缠,好歹只是凡人,杀了就是。但那里面的东西要真是魔,别说我们打不打得过,就算是打过了,也会被魔气污浊,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管是什么,趁着它还未有察觉,早些避过此处为好。”沈唤重整思路,提醒二人道,“这些植物不断散发着魔气,需早些避开才好。” 可还没走几步,沅雪迟就听得身后咔吧咔吧几声响动,吓得忙回头去看,原是卞昭走路时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枯骨,那周围缠绕的缚骨子也跟着一阵抖动,其中一根纤长的蔓条正连着那枚巨茧。 “给我当心点。”沅雪迟有些生气,又不好发作,朝卞昭瞪了一眼。 谁想下一刻,那枚巨大的茧似乎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们三人的存在,忽然间一吸一呼的脉动变得更加频繁和躁动不安,随后刺啦一声被从内部撕开一条裂缝,暗紫色的烟雾从那裂缝中冒出。 “危险!” 沈唤眼疾手快,一手拉着一人急忙向后退出五六步拉开距离,随即那茧炸成两半,一个浑身绕着黑气的不明生物朝三人俯冲而来。 沅雪迟情急之下丢出手上最后一道符咒,一团蓝色冷火破纸而出,然而对上那魔物便即刻被打散了,竟不起半点作用。 “砰”的一声鸣响,沈唤以剑抵下这突如而来的一击,巨大的冲击力将三人被撞飞出去。 沅雪迟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阵昏黑,后脑勺来不及痛,手腕上便传来一阵烈火烧灼般的剧痛,她抬起手看,原来自己被缚骨子的叶片划伤一道口子,残留的黑气像活了一样顺着伤口一下子钻进了身体里。 她抬头恨恨地盯住前方,雾气散开,才见那雾气之下,魔物外貌仿佛一只怪异的巨大螳螂,正挥舞着遍布锯齿的宽阔前爪。 “杀!杀!”魔物衔着钳齿的口中冒出不辨雌雄的怒吼。 沅雪迟右手紧紧钳住自己受伤的左腕,烧灼的感觉仍旧顺着血液试图流入她体内更深处。 “我们几人不是它的对手,暂且撤退。”沈唤适时做出判断,毕竟他们已经没有可用来对战如此庞然魔物的余力了。 就在魔物就要发起新一轮攻击的空档,沈唤推剑直前,左手并指结阵,霎时一道金光攀上剑身,随即一方御阵在剑尖结成,迎向敌前。 “撤!”沈唤急喝一声。 三人看准时机,一同向来时的路口逃离。 第50章 洪元变(十一) 然而不等三人逃跑,抵御魔物的御阵便在魔物反复攻击下碎裂消散。 紧接着从魔物口中吐出一团黏着的黑色液体,正中入口上方的墙壁,继而流淌下来,撑开一张膜般将整个入口都罩住了,酸臭难闻的味道也一并四散开来。 而原先生长在两边的缚骨子忽然快速抽芽生长,一呼一吸间就又在那黏液的屏障之上加了一层蔓网。 这下彻底没了退路。 “师、师兄,怎么办……”跑在最前面的卞昭此刻被吓得连连缩脚。 沈唤一瞬沉默后,眼神忽然变得坚毅,调动全身真气,执剑转回身一眨不眨望着那鄙陋魔物:“既无路可退,那就打回去。” “我也来!”沅雪迟顾不得手上的伤口,也顾不得害怕,决心背水一战。 沈唤剑术在破釜沉舟的真气催动之下已然上了一层境界,沅雪迟虽无符咒,也可以匕首帮衬一二,两人竭力与魔物对峙周旋,试图找到对方的弱点。 可几番对斗下来,那魔物反而越发兴奋,一边疯狂地以锐爪刺杀,一边又从地面撕扯缚骨子塞入口中咀嚼,汲取怨力,好不容易砍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恢复完好。 这样下去,别说他们,就算再来一百个好汉也得被耗死在这里。 “砰!” 沈唤被魔物一爪打飞出去,撞在墙面上,身上的伤在反复撕扯之后,终于再度绷开。 鲜血透过染满陈血与污浊的绷带沿着手臂淌下。 所幸的是,魔物挨了沈唤一剑,没有继续展开攻击,而是踉跄着摘缚骨子来嚼食恢复。 “沈唤!”沅雪迟赶去扶住沈唤,焦急地用手捂住他冒血的伤口,“要不要紧?!” 沈唤用剑撑住身体,眼中意外多了几分光亮:“我方才刺那一剑有效,看来它的弱点就在胸腹处,鳞甲覆盖着的缝隙之间。” 沅雪迟摇摇头,话音带着颤抖:“你不能再打了。” “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沈唤倒吸一口凉气,疼痛将他的话截成两半,他挺了挺后背,再度执剑置于身前,“我说过会保护你们,也答应过你,带你离开这里,眼看马上……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步了。” 沅雪迟心中蓦地一颤,沈唤此刻在她眼中仿佛一匹燃烧着的烈马,遍及衣角的鲜血熊熊燃烧着,似乎要以这滚烫灼出一条生路,也晃得她眼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然而就在两人视线之外,卞昭不知何时早已抽身躲在安全的角落,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唤所在的方向,嘴角咧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难以克制的激动让他肩膀止不住颤抖。 因为他分明看到,眼前沈唤鲜血滴落的地方,那些缚骨子竟然正慢慢枯萎坍缩。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经阁外偷听到的执剑长老所说过的话。 “沈唤并非常人,所拥有的血脉乃天之奇绝,不可为外人所知,往后必有大用。” 卞昭的嘴角几乎要逼近耳根,喉结急促上下滚动,发出悚然低笑:“呵、呵呵呵呵……原来长老所说是这个意思。” 他慢慢站起身,踏出他苟安一隅的角落。 另一边,与魔物的缠斗还在继续。 两人的体力逐渐难支,就在沅雪迟分神的一瞬间,魔物快速朝她袭来,沈唤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推到一边。 可随后只听“嗡”的一声,半截折断的剑刃于半空飞快旋出,跟着乒的一声没地三寸。 沈唤的剑被魔物一击斩断,一只利爪也深深刺入他的肩膀,一刻停顿后,鲜红的血液自那锋利的锯齿下喷薄而出。 沈唤口中咳出一口鲜血,浑身失了力气,跪倒在地。 “沈唤!沈唤!”沅雪迟几欲失声,拔出沈唤背后卞昭的剑,试图刺入魔物弱点,但魔物早已看透她的盘算,扬起另一只利爪就将她甩飞出去。 “咳咳……”痛得闷咳几声,她抬头看见卞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沈唤身后,仿佛看见希望一般,她抛下之前的种种质疑,大声朝卞昭呼喊:“快救他,快救救他!” “救他,凭什么?凭你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吗?哈哈哈哈!”卞昭忽然大笑起来,转头看了她一眼,猩红的眼底尽是嘲讽与得意,抬起右手屈成爪状,每一根手指都散发着幽幽绿光,他用舌头舔着手指尖残留的血污,笑声更厉,“师兄,你这血……流得还是太少了!” 话音方落,卞昭的手便一瞬间从沈唤后背贯穿胸前。 沈唤垂着头看着胸前那只沾满自己血液的,指爪尖锐的手,看着体内鲜血如雾一般喷涌而出,飞溅在那魔物身上,也溅红自己满眼。 正如之前一般,沈唤的血液刚洒落下来,周围满布的缚骨子就仿佛蛇遇见了火一般频频向后退缩,沾着血的叶片也如被灼伤一般逐渐破损溃烂。 而那魔物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向后跌坐出去,身上沾血的几处皆是冒着白烟。 “果然如此。”卞昭把嘴凑到沈唤耳边,邪笑道。 “卞昭,你疯了!”沅雪迟瞳孔猛然一震,抓紧手中匕首攻向卞昭。 没想卞昭不过稍一抬手,就又把沅雪迟整个人打了回去。 沅雪迟喉中灌出一口鲜血。 “沅姐姐急什么。”卞昭的嘴角咧得更开了,贯穿沈唤的那只手忽地一旋,噗呲一下便拔了出来,“我这不是放开了吗?” 届此,沈唤的伤口再也没了堵碍,更是不断朝外涌出。 “混蛋!他会死的!混蛋!”沅雪迟用力按着揪痛不已的胸口试图过去沈唤旁边。 她的瞳孔不断颤抖着,目及之处沈唤的鲜血不断流淌至扩散满地,清出一片空地。 而魔物似乎对沈唤的血毫也无抵抗的能力,不断向后撤退,最终跌到地面痛苦挣扎着。 卞昭对此情景不禁感到十分满意:“看来长老说得果然不错,师兄的血脉就是世间奇绝。至高神血,强大魔气,若是这些都能归我所有,那我岂不就天下无敌!” 他的五官随着愈发激烈的情绪不断变得扭曲,睚眦俱裂,忽而血口大张,飞身扑向那魔物,手脚紧紧缠住魔物上身,随后对着魔物的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只见魔物被咬住的地方肉眼可见地坍缩下去,卞昭伸长的脖颈两侧,仿佛衍生出两条盘根,正毫无节制地吞噬魔物的血肉与魔气进入他自己的体内。 沅雪迟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卞昭全身皮肤上不断析出黑色的晶体,结成一片,她才恍然间发现了什么,一字一字咬得生硬。 “竟然是吞心噬魂咒,看来他这是要……化魔了。” 第51章 洪元变(十二) “沈唤,你挺住,我带你去疗伤!” 沅雪迟见卞昭正一心噬魔分不出二心,于是趁机想要带沈唤离开此地。 她一手抚住沈唤伤口施放灵力替他止血,一手拉住他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使出浑身的力气带他站起来。 “你带着我……跑不掉的……”沈唤虚弱开口。 “你不能死,”沅雪迟倔强地瞪了他一眼,眼眶中打转的眼泪被她硬生生忍了下来,她一字一顿又重复一遍,“我不让你死!” 跌跌撞撞走到入口处,沅雪迟咬咬牙,准备徒手破开那层缚骨子的魔障。 “不要……”沈唤出言阻止。 不过不等沅雪迟动手,他们身后的魔物与卞昭之间意外有了别的动静。 只见那原本就要被吸干魔气的魔物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双目的红光一瞬如炸裂的火团迸发出来,它仰天长啸一声:“休得吾身!吾宁……以身殉主……!” 说罢,忽然无数道黑光由它体内聚现,魔身不断绷出数条裂隙,眨眼间爆裂开来。 “砰——!” 巨大的震荡甚至连整个空间都震颤起来,地板也因为剧烈的动荡忽然裂断下陷,坠出一个深窟,顷刻间所有人都掉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沅雪迟从尘埃中清醒过来,发现不知怎的跌入了一个陌生的窄道回廊,周围的墙壁和地面均由硬石砖规律且紧密堆砌而成,而之前的魔物,以及卞昭都不见了踪影。 她支起身揉着胀疼的后脑勺,突然反应过来,匆匆翻身去找,发现沈唤就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忙不迭爬上前去。 探了探鼻息尚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惜沈唤胸口的伤势太重,又流了许多血,沅雪迟耗了自己大半的灵力,也仅仅延缓了血的流失,找回一点沈唤的清醒。 “这是……什么地方。”沈唤被沅雪迟扶起,倚靠在她肩膀上,虚虚打量了四周一眼,弱声问道。 “我也不敢确定,不过看起来,应该是青琼下面的地宫。”沅雪迟回答。 沈唤长长叹出口气,缓了良久,又问:“小师弟呢?” 沅雪迟一听见这三个字,心下火气就窜了上来:“什么小师弟,早不知跑哪里去了。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他是个疯子,他很不对劲,你……你怎么就是不听我的!” 一滴眼泪掉在沈唤脸颊上,沈唤努力睁开眼睛,眼前是沅雪迟拼命忍哭的脸。 “他……是我师弟,我带他来的……不能……丢下他不管。”沈唤道。 “是是是!他是你师弟!他那一爪下去,可有把你当成他的师兄?”沅雪迟恨铁不成钢,转过头赌气似的一把擦掉脸上的眼泪,“把你伤成这样,我绝对饶不了他!” “咳……”沈唤咳了一声,伤口的疼痛让他止不住吸着凉气,缓了许久,才又能开口,“不说这个,既然……既然这里是地宫,那就是说,我们离……神器,更近了。” 沅雪迟点头:“不过,还得探了才知道。” 她说着,又起手凝出灵力放上沈唤伤口疗伤。 然而沈唤伸手握住她手从自己胸前拿下来,摇了摇头:“你灵力也不多了,万不能再浪费在我身上。” 他转转头,又接着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被你吓的!”沅雪迟没好气地把自己手抽出来,继续放在沈唤伤口上,“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死了,我肯定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你那个宝贝师弟,不仅会攥心手,还掌握了禁术吞心噬魂,这些功法我猜肯定不是你师门教出来的。” 沈唤双眼蒙上一丝不解。 沅雪迟见此心中越发笃定:“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功法,攥心手是煞影堂独传的秘技,而吞心噬魂是归楼兰一派的独门禁术,但是归楼兰灭派已有三百余年,吞心噬魂在外早就绝传了,你不如好好想想,你那个好师弟是怎么学成这些的?” 沈唤皱皱眉头,卞昭修行之前毫无根基,且入门也不过三年,自然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就全部掌握这两门秘法。 除非…… “除非咱们遇见的那个师弟,早就在这空间里被困了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他才有机会从被困在此地的各路宗门弟子手中抢夺秘籍并修炼至此,当中杀伐必不在少数。”沅雪迟沉声道,“简直把自己当蛊养。” 沈唤默默呼出口气,他想过卞昭并非与他一同进来时的那个卞昭,但看卞昭谈吐与常人无异,根本没想到这种地步。 “走吧。”沈唤道,吃力地从沅雪迟怀中坐起,从自己的外袍上用力扯下一缕布条,缠住自己的伤口,踉跄起身,“找到洪元珠,结束这一切。” 伤到这种地步竟然还有力气动弹,沅雪迟越来越参不透沈唤究竟是什么人了。 但看沈唤眼中愈发浓烈的决绝,沅雪迟嚅了嚅唇,已到嘴边的劝阻没能说出口,便又咽了回去,顿了一顿,下定决心般伸手扶住沈唤。 “算了,本姑娘就遂了你的心愿,但你可要活着好好报答我。” 沈唤疲倦一笑,算作回应。 所幸青琼没把此处地宫建得太大,只不过装设了许多机关。 沅雪迟往年随着师父也闯过不少陵墓机关阵,应付这些尚不在话下。 她拿着罗盘算了几番,脸上第一次展露出少女才有的兴奋之色:“原来这地宫是按照地脉的走势建造的,整个地宫空间也十分稳定,我们沿着地宫走,必然能找到洪元珠的封印处!” 她笑着跑回沈唤身边,看见沈唤的嘴唇已然开始发白了,原有的笑容又慢慢从她脸上消失。 “你撑住,我一定带你离开。”沅雪迟伸手轻轻擦掉沈唤嘴角溢出的血渍,这些时日的相处,两人算得上相依为命,这让多年伶仃的她早已将沈唤当做自己的至亲。 她继续算看罗盘,循着指引,两人终于来到一扇巨大厚重的石门前。 沅雪迟吁出口气:“机关果然比疯子好对付多了。” 她转头看向沈唤:“你等我找一下打开这道门的方法。” 沈唤的身体情况容不得一刻耽搁了,沅雪迟扶他坐好,立刻举起罗盘四处游看,此处大殿高两丈余,四个角落各立一座铜雕像。 天花板上有数个孔洞,孔洞中投下白色光线,在地面打出几团圆形白光。 “此处果然和我料想一般,处于地脉枢要附近,洪元珠应该就封印在枢要附近,所以这周围的空间相比外面更加稳定,没有受到太多扰乱。”沅雪迟心道,走到其中一束光下,“那这些光……” 她将罗盘探入光中,光线旋即在她罗盘中央的铜镜处折射至墙壁。 她试着调转罗盘,将一束光推向其中一座鸟形雕像。 果然,在受到光照的一瞬间,鸟瞳中所嵌的灵石,开始发出幽秘的红色微光。 第52章 洪元变(十三) 看着眼前的机关被她触动,沅雪迟心中更加自信。 “朱雀……”她心中默念,“那么另外三座就是,青龙,白虎,玄武。” 看来需要调整光束按某种顺序打在雕像上。 还没高兴多久,沅雪迟就又发了愁。 因为四下望去这殿内再没有别的机关了,她要怎么做才能凭一己之力把分散各处的光全部调转到四个角落? “或许可以试试青琼的……流明剑式。”沈唤似乎也已经猜到这处机关的用法,忽而开口。 “流明剑式?” “流明剑式是青琼御术分支的剑式,修习之人……必须是掌门亲传弟子。”沈唤边说,边憋出一股力,将自己身上原本卞昭的佩剑丢给沅雪迟。 “你竟然会青琼的招式?”见沅雪迟接过剑,不解道。 沈唤苦笑一声:“说来惭愧,这口诀并非我故意偷师学来,只是在进入这里之前,我另一个师弟擅拿了一本剑谱,当时所翻到的正是此式,我无意间看了两眼,就记住了。” “短短两眼就能记住,沈唤,你到底是什么神人啊。”沅雪迟强打精神调侃道。 “你拿着剑,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沈唤闭上双眼,凭借记忆开始念出一串口诀。 按照沈唤所念,沅雪迟持剑而舞,不多时,那柄剑竟额外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两柄,每柄剑上流光缠绕,接触投射下来的光柱时,那些光柱便折射四周。 “还缺一柄剑,但后面的……有些记不住了。”沈唤叹了口气,倚回墙上。 “没关系,我有办法。”沅雪迟用三柄剑把三柱光引上雕像,剩余最后一座玄武,沅雪迟便将手中罗盘一丢,一瞬间第四柱光也折射到位。 随后,石门那边传来一阵轰鸣,而后缓缓开启,石门之后,是一处闪烁着符咒金光的巨大法阵,阵中坐着一鼎,一人高,怕是有千斤重量。 “成功了!”沅雪迟惊喜。 可突然一道黑影飞来,将沅雪迟撞到一边,率先冲进了石门中。 沅雪迟被撞飞出去,落地时屁股被摔得生疼,等她缓过来时,就感受到有魔气直直冲撞着天灵盖。 定睛一看,闯进门去的,竟然是已然魔化了的卞昭。 卞昭此刻已经快没了原先的容貌,从他的皮肤上正慢慢析出黑曜石一般的黑色结晶,蔓延覆盖住他整个身体,肩胛骨异常凸起,竟衍化出一对翅鞘。 而他此刻显得分外痛苦,弓着背跪在地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脸颊,破碎的皮肤下面也全是黑色的结晶,黑色的血管像枯树枝杈遍布他的脖子,双目充血,瞳孔如花瓣裂开,眼角流下血泪。 “可恶!可恶!”卞昭厉声尖啸,“该死的怪物!竟然自爆元丹!” “师弟!”沈唤看自己师弟变成那副模样,一时间焦急万分,甚至试图挣扎起身。 沅雪池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那魔物在你师弟体内自爆了元丹,现在他浑身都被魔气侵蚀,离得太近你也会跟着遭殃!” “啊啊啊啊——!”卞昭的挣扎更加激烈,他无法驾驭那强大的魔气,不仅肉体被反噬,就连他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理智也在逐渐分崩瓦解,“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大喊着,胡乱冲撞四周墙壁。 好巧不巧,抓狂间竟然将阵中的巨鼎整个撞翻,霎时间,地面剧烈震动,脚下坚硬的黑石砖像冰一样纷纷开裂,缝隙中不断透出更刺目的金光,最终地面的正中央,一枚金色球体从地底破土而出,光芒如利剑一般刺目。 原来洪元珠就在这阵中鼎下。 沅雪迟禁不住这光芒如剜眼般剧痛,下意识用两只手挡住眼睛,可当那金光照射在她身上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便如被火烧了一般灼烂,五脏六腑也像是被烧着,猛地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 显而易见,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承担自洪元珠所散发出来的浩瀚神力。 而卞昭身上的魔气也被洪元珠的威力逼散了大半,不过,一旦他重新退回凡体,同样会被这神力摧毁。 “不,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卞昭喉头扯出一声厉啸,“我在这鬼地方茹毛饮血了六十余年,杀了那么多阻碍我的人,集百家功法于一身,只要能出去,这天下还有谁能强得过我!” 他的喉咙里继而爆发一阵尖笑:“既不能成魔!那我便成神!” 说罢,卞昭冲向洪元珠,竟然真的张开巨口,依靠吞心噬魂一术,竟硬生生将洪元珠整个吞进腹中。 卞昭疯了,全然不在乎洪元珠没有了地脉灵力的禁锢,决堤而出的上古神力根本不是他所能消化得了的。 顷刻间,卞昭被从体内撕成碎粉,喷出的血雾也不过停留一瞬就已干涸不见。 洪元珠破开他的躯壳,悬于空中,金光顿时更加猛烈,周围的空间也于此刻突然扭曲断裂。 “这样下去不仅这里,就连三界也会被重归混沌的!”沅雪迟道,“我们控制不住了,沈唤,我们失败了。” “没有失败。”沈唤于金光之中挺身站起,“我会让它停下来。” 沅雪池怔然,透过指缝,她依稀看到,沈唤在这神力的金光中,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难道他真的并非凡人? 沈唤攥紧心口,迎着光一步一步向洪元珠靠近,目光坚定又炙热:“我少时初入青琅,掌门便教我们一众弟子习一封印之术,几十人中,只有我学得会,使得出,如今想来,当是宿命,所以……一定能成功!” 他拼劲全力靠近洪元珠,尽管越是靠近,神力就越像飓风阻碍他的脚步,越能够穿透他的身体,掐住他经脉,从他的七窍逼出血来。 一步,又一步,最终他还是走到了光芒的源头,当他的手掌彻底触摸到洪元珠之时,口中便念起了早已烂熟于心却第一次真正有它所用之处的法诀。 “万法须臾,道行神理,乾坤运度,阴阳无极……” 沅雪迟听他念出口诀,顿感不妙:“这口诀是……奉尸封夺?沈唤,你要用自己的命去封印它吗?停下!沈唤!我让你停下!” 然而沈唤没有任何应答,全神贯注念着口诀:“生门无量,度我希夷,封!” 一令既出,洪元珠慢慢没入沈唤胸前的伤口中,下一刻无数发着蓝光的符文从地面像锁链一般冒了出来,捆住沈唤手脚,随后一圈圈将他整个身体也全部缠住。 第53章 洪元变(终) “沈唤!沈唤!”沅雪迟扑倒在地,一路向沈唤爬去,双手去拉扯那些蓝色的锁链,“沈唤,你别这样,你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她努力想要把那些锁链从沈唤身体上拉扯掉,可惜一切都是徒劳,她顾不上哭,但眼泪好像不受控制一般不断往外涌出。 她脑海中频频闪现一些旧时的记忆,晦暗压抑的陵墓里,她的师父为了救她,甘愿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甬道出口,挡下数十只尸变的傀鬼,替她争取了最后的逃跑机会。 时隔至今,沈唤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逐渐与她师父的背影交叠在一起,可她依然和当初一样无能。 “不要,沈唤,不要这样……”她跪在地上,攥紧锁链的双手磨出血来,“不要丢下我,求你了……” 可惜说再多也已经晚了,洪元珠在锁链的束缚下一点一点贴近沈唤的胸口,再一点一点被埋入他的身体,直到那些蓝色的锁链将沈唤团团围住,最终也全部缩入体内。 沈唤原本悬于半空的身体重重摔回地面。 下一刻,无数道光线透过地宫连接外界的换气孔纷纷射下来,照到光线的每一寸石砖泥土突然变得像海面的浪潮一般朝沈唤涌去,裂开的地缝欲要将他吞没地下。 不可以! 沅雪迟咬牙擦掉阻挡视线的眼泪,冲到沈唤身边,用尽所有力量想要把沈唤的身体拉出来。 她不是什么无私伟大的人,她是自私的,自私到已经不想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只想沈唤能够活着。 不知是不是她的坚持终于起了作用,那些涌动的泥土渐渐安静下来。 沈唤的一半身子还被留在地面。 沅雪迟忐忑伸出一只手抵了抵沈唤鼻息,眼神陡然亮了几分。 沈唤竟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她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止不住哽咽:“沈唤你听着,我现在封住你经脉,魂不离体就还有救,你一定要撑住了,撑住了,我现在就救你!” 说罢,抬手就要点穴。 可就在这时,地宫门外呼啦啦闯进来了六七个男人,为首的须发花白,约莫五六十岁,其余的都是差不多二十出头的年岁。 他们皆是身着青衣银冠,衣摆绣着流云纹,分明与沈唤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沅雪迟眼睛一亮,莫非是同门前来相救? “你们可是沈唤同门?他方才用了封印禁术,好在眼下魂魄尚未离体,还有……” 然而没等沅雪迟把话讲完,为首的老者便抬手一挥,旁的几人得了示意,快速走到沅雪迟身前,二话不说就要把沅雪迟推去一边。 “你们在做什么?”沅雪迟察觉这些人并不是奔着救沈唤来的,迅即警钟大作,死死抱住沈唤的腰不敢放手,“你们不能就这么带走他,他会死的!” 那老者冷哼一声:“沈唤身为我青琅弟子,生死无需你一个外人多嘴。” “你放屁!”沅雪迟红着眼眦目瞪他,“你知道他体内封印着洪元珠对吧!” 无视沅雪迟的质问,老者不耐烦地催促:“齐方,胡天岳,快点把那个女人脱开!” “别碰我!”沅雪迟咬定了死不松手,直觉告诉她,她一旦在这里放开了手,她与沈唤就只有诀别。 “妖女,你害死我徒儿,如今还霸着他尸首,简直居心叵测!”老者怒目圆睁,每说一个字,他花白的胡子就颤动一次,“再不放手,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说着,他食指中指已然并住竖于面前,口中默念一诀,霎时,从他指尖凝出一道剑气,冲着沅雪迟胸口就发了过去。 沅雪迟心下一沉,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时,蓦地只觉眼前一道白光凭空而来,“乒”的一声,毫无分差地挡下了那股剑气。 老者面色一骇,那股白光里充斥的灵力明显要强他许多,此一击的余波仿佛一道巨浪直从他头顶拍下,冷不丁让他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而其他青琅弟子,连同沅雪迟一并,全部被扫倒一片。 “何人阻我!”老者勉强站稳脚步,急败坏了地转着脑袋四下寻找这不速之客的身影。 恰在此呼吸之间,众人之间的空当处慢慢浮现出一道身影,由虚入实,白衣佛雪,双眸遮幕,手上一柄银灯,散发出寒光如游鱼盘旋四周。 “你是什么妖魔!”老者抖着嗓子质问。 陆无还微微朝他的方向侧了侧头:“你无需知我是谁,只需知道,此人你可带不走。” 说罢,抬手一挥,无数银光自魂灯乍然涌出,眨眼就将那老者和弟子们击飞十步之外,狠狠撞在周围的石壁上,皆摔晕了过去。 沅雪迟怔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沉烟,换你了。”陆无还低声轻道。 紧跟着,一声轻笑仿佛一双酥手软软搔过沅雪迟头顶。 听闻笑声沅雪迟下意识抬头看去,就瞧见那白衣男子手上捧着个精致如生的女人泥塑,正散发着幽红的光,随后那光突然像浓烟一般升腾而起,在上空聚成一团,勾勒出一个女人的模糊身影,下一刻,这身影就将沈唤从沅雪迟的怀中勾了出来。 “不要,别带走他!”沅雪迟惊呼,伸手胡乱地想要从那团殷红的浓烟之中抓住沈唤,却只能抓住几缕旋即就散的烟气。 “不要,求你了,他会死的!”沅雪迟深知在此不知神魔的强者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只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可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红色烟雾卷过沈唤的身体,极快的速度将他投入原先洪元珠破土而出的缝隙,霎时金光自缝隙中迸发而出,一些依稀可闻的口诀在烟雾中吞吐,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金光开始收拢,烟雾散尽之时,地面已经恢复了平整,一丝裂开的痕迹也找不见了。 陆无还手中的泥偶也随之突然碎成齑粉,他无奈摇了摇头,施术想要隐回冥界,方转身就觉得有什么拉扯住他,低头看,原是沅雪迟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 “沈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沅雪迟双眼暗淡无光,绝望讲出她最后的问询。 陆无还沉沉叹了口气,轻拂衣袖,慢慢化作一团银色粼光,四三开来,消失而去。 却在良久后似因不忍留下一言。 “阳寿未尽。” 沅雪迟微不可见地抖了下睫毛,松开双手,望着银光消散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4章 沈唤之魂 青鳞在半昏半醒中,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向沉烟模糊的面庞映入瞳底,旋即又沉入黑暗中。 向沉烟轻轻叹了口气,把怀里的青鳞安置在床上。 至此,青鳞在冥河水里已泡了整整三日。 看着满身魂气缠勒的青鳞,狸奴略显紧张地偷瞄着向沉烟的脸色:“青鳞没事吧?” “只是昏死过去罢了。”向沉烟睐向狸奴,眼角的余光中也透着不易察觉又难以捉摸的笑意。 尽管向沉烟言语温柔,狸奴尾巴还是冷不丁地打颤,她记得自己也是被向沉烟从冥河里捞起来的,也记得这些残魂将要把她整个撕碎的痛。 青鳞不过是遇事笨拙了点,为什么向沉烟偏要罚青鳞去冥河里受这种大罪,当她跟着向沉烟去冥河寻青鳞时,青鳞毫无生气的脸已经白得几近透明。 狸奴扒着床沿,脑袋往下缩了一缩,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犯了错会,向沉烟还会用什么狠厉的手段惩罚。 狸奴因不安而来回摆动的尾巴扫到向沉烟脚踝,她不由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狸奴的脑袋,而后一挥衣袖,附着在青鳞皮肤之上的残魂随之渗入到青鳞的体内。 青鳞无意识间皱紧眉头,过不多时又舒展开,脸色似乎比刚刚好上一些。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门扉打开的声音。 陆无还走进屋内,抬头与二楼阑干后的向沉烟打了个照面,他背后的魂灯不断散发着银白的光芒,当中拘着一魂。 向沉烟领着狸奴步下楼梯,视线始终放在魂灯上,行至陆无还身边,开口问道:“带来了?” 陆无还将头微微一点,并不急着把那魂释放出来,轻抿了抿唇正色道:“他用以封印洪元珠的术乃是奉尸封夺,据我所知,这是自上古后期才出现的秘术。因那时众神归去,斩断天地连结,没了众神压制的凶兽纷纷兴起作恶,那些留下来且继承部分神族血脉的人类为此创造此术,用来抵抗和封印那些凶兽。” 向沉烟接过话来:“然而残留的神族血脉毕竟稀少,此类封印术代价太大,凶兽之乱平息之后,便被归为禁术,非灭世之灾不得使用。” 她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细细打量着陆无还背后魂灯里的魂:“凭一己之力将洪元珠封印在自己体内,且所用的还是上古神脉所创之术,难道说他体内流有神族血脉?这可真是稀罕物了。” 说罢,她抬手将食指探入魂灯灯芯,轻轻一勾,那魂便从那灯中脱离出来,先是搅作一团,很快恢复成人的形状。 向沉烟凑到这鬼魂面前细细打量半晌,而后退回原位,轻笑道:“不过如此嘛,长得倒是清秀,不过比起陆无还可是差了许多。” “咳。”陆无还别过头干咳一声,“不要开这种玩笑。” 向沉烟言笑晏晏地瞧了陆无还一眼,复看回那鬼魂。 鬼魂冷不丁被从魂灯中勾出,有些茫然地打量着所在之处,看着眼前陌生的脸孔,良久开口问道:“我是……死了吗?” 却不等回答,他身体的魂气忽然变得躁动不安:“我想起来了,有危险……这里有危险,你们快走!” 狸奴被他的样子吓得直往向沉烟身后躲:“他是疯了吗?怎么连鬼也有疯了的?” 向沉烟伸手在鬼魂眉心轻轻一点,紧接着,他的魂气立即平稳了下来。 “无妨,只是受了临死前情绪的影响。”向沉烟望着鬼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鬼魂努力思索着问题的答案,同时感受到刺目的光不断在脑海中席卷。 “沈唤!” 好像听见有人这么叫他,却想不起出自谁口。 “……我叫沈唤。”他回答道。 “很好。”向沉烟满意地点了点头,“沈唤,我知道你现在神知记忆都未恢复,不过你还是须得清楚,你拼了命封印的洪元珠如今被我连同你的身体重新送回地脉里封住,虽比不上昊天大帝封印稳固,但尚能维持些时日不被有心之人破坏。” “之后我会继续寻求原有的封印之法以绝后患。在此期间,你所施的封印会护住你体内七魄不外散,你三魂只需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我自会护你无虞,而你的封印也将会成为保护洪元珠的最后一道屏障,听明白了吗?”向沉烟凝视着沈唤双眼。 沈唤只觉得这双眸子好似有双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视线无法移开,不能逃避,只好凝望。 恍惚间又仿佛深坠入她瞳孔深处,承接他的是潜藏在内讳莫如深的悠远岁月,久到连他自己也感受不到了,被淹没于不可捉摸的氤氲中,却不断引他想要再向前走上一步。 他愣愣地朝向沉烟回望了好一阵,才终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应该……听明白了。” 向沉烟含笑往后让了一步,脸上摆出一副“我可不信”的表情,笑道:“罢了,你就记住一句话,乖乖待在我身边,没我的允许,不准乱跑。” “好吧。”沈唤回过神来,“所以我是已经死了吗?” 向沉烟好气又好笑,凑上前用指尖在沈唤脸上轻轻点了两下:“就知道你没听进去,那我再说一遍,你没死,暂时也死不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狸奴道:“你得空带他去一殿阎王那报个到,免得他被当成孤魂野鬼被鬼差押去硬投了胎。” “我现在就有空!”狸奴把耳朵一竖。 狸奴一蹦一跳地带沈唤出了小楼,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陆无还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么问题解决之前,就让他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鼻尖直直对着向沉烟,即便双眼被盖住,也能从他露在外面的其余半张脸上品到几许在意的情绪。 向沉烟打了个呵欠,慢慢走到坐榻处歇了下来,从一侧方几的扇架上取下她最爱的白锦团扇,放在胸前摇了两下,仰头望着天花板,幽幽叹了口气:“不然还能怎么办,奉尸封夺的解法你我都知道,只需三魂归体,再毁其肉身即可,所以先前一众神裔用这方法封印了凶兽后便自毁魂元灰飞烟灭去,以保证封印不毁。” 说到此处,向沉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没了真神指引,他们也就能想出这样自绝后路的法子,一代代传下去,竟是连法门的根本也弄丢了。” 陆无还明白向沉烟这般打算,也知道她绝不可能为了加固封印断然毁去沈唤鬼魂,如今让沈唤留在她身边,她有的是法子保护沈唤安全,对面就算知道奉尸封夺的解法,得不到沈唤三魂也是无用。 只是,他心下隐隐不是很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被遗漏掉了。 第55章 阎王也发愁 陆无还怀揣这这股不明缘由的不安,忖度道:“不如把他拘入魂灯,免得他四处走动。” 他的提议相当稳妥,被他拘入魂灯的鬼魂,除非他灰飞烟灭,不然没有人可以将其取出。 但是向沉烟想也不想就否决了陆无还这一提议。 她把视线落在陆无还身上一瞬,随即又转回自己的团扇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道:“那多无趣,不如跟着我在外面,还能多讲些人间故事给我解闷。” 向沉烟支起脑袋,一双眼睛带着期盼滴溜溜盯着陆无还看,不容他反驳便岔开了话题:“对了,之前你捏的那只泥偶呢,怎么不见你带来?” “已经损毁了。”陆无还沉默一瞬后道,随后又怕向沉烟问责,又补充了原由,“顷刻间释放过多元神,泥偶难以承受,许是捏得仓促了。” “真是可惜。”向沉烟不由心疼,那只泥偶实在精致得很,冥土的灵力也很充足,她才能附着较多的元魂在上面,并顺利完成洪元珠的二次封印。 她掐着扇柄把扇子转了两圈,忽而眼睛一抬:“阿还,不如你再帮我多捏几个泥偶出来?” 向沉烟总是这样,有求于人时就会突然变得亲昵,什么陆陆,小无,阿还,还还,张口就来,毫不害臊。 陆无还听着头疼,却偏偏无法拒绝,也不知打哪生出的毛病。 “你像寻常那般喊我就行。”陆无还敛了敛下巴,“捏几个泥偶而已,不必如此。” “多谢了。”向沉烟心情大好,难得地放低了姿态,示好一般地凑过去给陆无还也扇了扇凉。 一股清幽的莲花香气随着摇摆的扇面扑到陆无还鼻尖上,蒙着双眼的遮帘微微掀起一丝。 陆无还急忙抹开身子:“已说了许久,我该走了。” “不送。”向沉烟重新倚回榻上,眼瞧着陆无还就要出门,又不忘地多嘴一句,“明日我会去御合殿一趟,试着拜见一下后土娘娘,毕竟这么大的事情,由不得我一个人做主。” “好。”陆无还浅应一声,跨出了门槛。 …… 冥界另一边,狸奴刚领着沈唤踏进一殿的大门,就听见不远处的殿上传来疾厉的斥责声。 “找不到?!什么叫找不到!你再拿这三个字回来复命,就给我滚去投胎!” 大殿内,数级台阶之上,一位身着绛紫色外袍,褐须黑瞳的男子大发雷霆地指着立于阶下的数个鬼差,狠狠摔了手里的文册,就连身后炉内的阴火也被他吓的抖个不停。 站在殿下的两个鬼差慌得一动也不敢动,连连念叨:“蒋王息怒,我们、我们再去找找……” 鬼差口中的蒋王,就是一殿阎王。 一殿阎王原名姓蒋,于是众鬼差素日里都敬称一殿阎王为蒋王。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蒋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鬼差吓得一跳,急忙互相拽扯着逃也似的蹿出了殿门。 “气死了,气死了。”蒋王抬起左手用力揉着自己额头,方有的那一股子盛气凌人瞬间变得无助起来,“再这么下去又要被帝君叫去谈话了。” 他口中的帝君,正是冥界大帝北阴帝君,是整个冥界的最高掌权人,能被他关注的事情,必然是冥界的大事。 蒋王整兀自发着愁,忽然察觉到殿内似乎还有旁人,连忙抬起眼皮子看,就瞧见正躲在一个陌生鬼魂身后,尾巴耳朵上的毛早被炸成一团的狸奴。 “有何诉求?”蒋王依旧冷着脸。 狸奴拨拉两下耳朵,戳了戳沈唤的腰窝,小心翼翼朝着殿上张望了两眼:“我奉朱云境主之命,带他来报个到。” “带上来。”蒋王听是向沉烟吩咐,语气缓和了不少。 狸奴用尾巴牵着沈唤送到一殿阎王面前的台阶上:“他叫沈唤,境主让他到这边入个册,以免被抓错投了胎。” 蒋王点点头,伸手从斜后方的架子上勾来一卷册子,得心应手地翻看着,时不时抬头向沈唤盯上两眼,疑色渐起:“此人阳寿未尽?” “哦对了,境主还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您。”狸奴突然想起什么,低头从腰间摸出一片金色雀羽,跑上台阶放在桌子上,又跳回原地。 蒋王看那金羽先是一愣,而后不可置信地又看了看沈唤,不由喃喃,“竟然连冥王金翎都拿出来了,恐怕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说罢,爽快地提笔在册子上一划,沈唤的鬼魂旋即散发一瞬亮光,亮光之后,沈唤顿觉神思清明。 “多谢蒋王!”狸奴见蒋王原来这么好说话,胆子一下子也大了起来,高兴地翘高了尾巴。 蒋王悠悠睐了她一眼,很快脑子里就冒出个心思出来:“听说你们境主给楚江王那小老儿种了棵梅花树?” “梅花树?什么梅花树?” 狸奴本还想装傻,谁料蒋王立刻皱眉瞪眼起来:“别想唬我,小老儿才要拉着我们几个殿的阎王们去他那后院喝酒赏花,平日里就数他脸最黑,今天反而高兴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狸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连连点头:“我懂了,你嫉妒了对不对。” “胡说八道,那不能够。”蒋王轻咳一声,捏着嘴边一小撮络腮长须捻了几捻,“只是确实好久没见什么人间景色了,我这个阎王当得还不如几个鬼差逍遥自在。” 狸奴挠挠耳朵:“刚刚那几个鬼差可都快被蒋王吓得魂飞魄散了。” 蒋王大手一摆:“那是他们活该,区区一个留在阳间的鬼魂竟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白吃这么多年的公家香火,个顶个的没用!” 话音刚落,就又有一队鬼差排着队进到这大殿,一个个脸上全是落败的颓丧。 蒋王瞧见这架势,脸一下子又拉长起来,瞪着乌溜溜一双眼睛,一看就又是一通火气要发。 狸奴趁着双方还未开口,赶紧牵了沈唤溜之大吉:“快跑快跑,这蒋王发起脾气来可是十个牛头鬼都拉不住!” 果然两人刚出去,背后就传来蒋王石破天惊的怒吼。 “一群饭桶!再回去给我找!” 第56章 北阴帝君 夜幕中,青琼的地宫内有火光不安地晃动。 一个身着玄色氅袍的男子,俯身将一只手悬在地面上空,地面随即有金光呼吸般一明一灭,那下面正封印着洪元珠和沈唤肉身。 他接着尝试加重手上的力度,可旋即便被地上陡然一亮的金光弹了回来。 “果然是你。”男子声音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川,他慢慢攥紧了拳头,灰败的皮肤紧绷着之下青黑的血管,良久,他口中发出一声冷笑,“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了结这仇。” …… 另一边,陆无还正陪同向沉烟来到冥界极北之处的御合殿前。 御合殿的大门紧闭,两只鎏金獬豸一左一右分别嵌于两边的门板上,前爪搭在门环处,彼此头上的独角相对,像两根矛一般守护着大殿的威严。 向沉烟停在殿门处三步开外,微弯下身理了理裙摆,而后走上前去撞了撞门环。 此时门上的獬豸忽然活了过来,转头正对着向沉烟,身上发出金属碰撞摩擦而产生的脆响。 “来者何人?”其中一只獬豸问道。 向沉烟正视着它:“朱云境主向沉烟,求见北阴帝君。” 话音方落,两只獬豸纷纷抬起压着门环的前爪,紧跟着大门吱呀一声敞开,原本混黑的御合殿店内,通道两边摆放的烛灯由外至内依次自行点燃,没多时,殿中灯火通明。 “往常我来时,这两只铜兽可从没这般干脆地开门。”陆无还见此状难免有些不自在,今日他甚至连通行的信物都准备好了,却是无用功。 向沉烟抿唇轻笑:“想让它们乖些,总得想想办法不是。” 殿门于二人身后再度关上,两只獬豸的对话隐隐约约从门缝里透进来。 “哎妈呀,吓死我了,她怎么来了?” “不会是又来找我们打架的吧!” “救命,咱们打不赢她啊!” “赶紧继续装死,剩下的让帝君自己想办法!” 门外的讨论戛然而止,更显得殿内幽冷。 向沉烟记得自己初到冥界时,隔三差五的都会来一趟御合殿求问一些事情与答案,每次来,都会遇到阻挠,尤其是这两只獬豸。 向沉烟态度强硬,起先獬豸还会从门上跳下来与她打架,次数多了,知道自己打不过,索性闭门不出。 却没想向沉烟一气之下把御合殿的殿门给拆了下来,于是,两只獬豸学乖了,看见向沉烟便乖乖开门让路,反正也拦不住她,索性交给北阴帝君处理。 可惜的是,向沉烟根本无法从北阴帝君口中得知任何她想知道的一切,久而久之,也想开了,逐渐打消了念头,往后就很少再到这里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殿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可陈设布置却与三千多年前毫无二致,未有丝毫变更,就连她曾经动法打破的地砖上的裂缝也依然躺在那里。 就好像这几千年来的时光被悉数阻绝在这偌大的御合殿外。 “再怎么念旧也该有个限度。”向沉烟摇摇头。 “怎么,本君还不能有个癖好?” 帷幕一角被人掀开,一位穿着灰蓝兔绒氅,内搭月银阔袖麒麟袍的玉一般的男子走了进来,及腰青丝用一段枯竹枝松松挽起,额角垂下几缕鬓发,衬着他一张秀丽面庞好似粉雕玉琢而成,仿佛误落入冥界的仙子,活脱脱一位美人。 可是当他完全从帷幕中走出时,就能发现他的手腕和脖颈上都套着锁环,锁环上连着数跟链条,一直连入帷幕后深不可见之处。 这人似乎并不受锁链的限制,三两步走到殿上的玉椅前,一甩衣摆坐了下来,狭长上挑的双眼垂视着底下的向沉烟和陆无还二人。 “见过北阴帝君。”陆无还规矩行礼。 北阴帝君没有看陆无还,只冷冷望着向沉烟:“你已三千年未来此处,我以为你想通了。” “我此来并非找茬挑衅。”向沉烟开门见山,“我要见后土娘娘。” 北阴帝君微微一愣,转而冷笑:“凭什么?” 他下巴微扬,瞳孔逆着火光泛起绿色幽莹,一阵威压感不动声色填满整个大殿,就连向沉烟心下也不免一怵。 向沉烟挺了挺脊背,强作镇定:“就凭混元珠现世,六界将乱。” “哈哈哈哈!”北阴帝君忽然咧开嘴角,张扬大笑起来,直到笑得快要喘不上气,才捂着肚子反问道,“洪元珠?那东西若真现世了,便不是将乱,而是已乱了。” 向沉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北阴帝君显然并不信她,但对于洪元珠这个话题上理该重之又重。 陆无还感受到笼罩在向沉烟身周的阴沉,手指关节轻轻撞了下她的手背,又对北阴帝君道:“洪元珠原先是被镇于地脉之中,但眼下的确已经脱离地脉,险被心怀不轨者掌控。” “或许与魔界有关。”向沉烟补充。 北阴帝君先是不可置信地眯起眼,转而冷冷发笑:“这世上,除了昊天大帝之外,没有人可以驾驭洪元珠,它所承载的上古神力弹指间就能让六界八荒化为齑粉归于混沌,魔界会打它的主意,难道是打算让苍生随他们一同殉葬?” “您又如何确定这世上没有这种疯子呢?。”向沉烟看了看他手腕上沉重的枷锁,笑道,“帝君曾经不是也试图将仙人妖三界都葬入冥渊吗?” 北阴帝君嘴角的讥笑一瞬间凝固在脸上,他顿了一顿,彻骨的肃杀匕首般刺透他眼底的幽莹,缠在身上的锁链像蛇一般颤动起来,发出咔嚓的碰撞声。 “那是他们该死。”他咬牙道。 向沉烟惋惜地看他一眼,垂眸请求道:“事关天下苍生,不敢轻怠,望帝君成全。” 北阴帝君睐了她一眼,神色恢复到先前的淡然清冷:“七日后,斋孤节的告天典祀上,我会试图感召后土娘娘,但你不要抱太多期望,毕竟神界通路被毁后,神族便不再问访下界之事了。” “我明白。”向沉烟道,“倘若后土娘娘不愿理会,我便当她全权交托我手,届时我便是闹得再荒唐,她也不能说我什么。” 北阴帝君闻言笑了起来:“我若是后土娘娘,连冥界也不能留你。” “先谢过帝君了。”向沉烟见事已托成,也无需诸多礼仪规矩,转身摆摆手就带着陆无还要走。 “陆鬼使。”北阴帝君忽而开口叫住陆无还。 陆无还转过身:“属下在。”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北阴帝君说道,视线停留在还未离去的向沉烟身上。 向沉烟本就没兴趣打听冥界的差事,留下陆无还便先行离开御合殿。 第57章 冥界寻常 向沉烟回到朱云境时,青鳞已经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身上还疼吗?”向沉烟端着一碗水,走到榻侧将青鳞扶起来,并往她身后塞了一床棉被。 “不疼,多谢境主关怀。”青鳞接过水,谢过向沉烟后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向沉烟伸手将青鳞额角的碎发拢至耳后,看着她的眼神软了许多:“被罚的滋味不好受,但我希望你将来会少恨我一点。” 青鳞听了瞪大眼睛连连摇头:“我怎么会恨境主呢?不会,永远都不会!境主把我捡回来,那我的命也都是境主的!” “你要学会为自己活着。”向沉烟叹了口气。 青鳞不解:“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活着,我现在觉得很好,和境主在一起,很安心。” 被人百分百信任是一件好事,但见青鳞这么说,向沉烟只觉得如鲠在喉。 正在这时,狸奴办完了差事也回到此地。 她看见青鳞已经醒过来时,高兴地直接跳上了床,趴在青鳞的膝盖上,笑得灿烂:“青鳞青鳞,你醒啦!” “你很重啊。”青鳞苦笑道,摸了摸狸奴的头。 狸奴舒服地眯起眼:“我最近跟着境主跑来跑去可辛苦了,一点都没有长胖!” 青鳞捏了把狸奴脸蛋,忍不住笑她:“还说没有,腮肉都多了二两。” 狸奴羞得直把脑袋埋进青鳞怀里头乱蹭:“我没骗你,不信你摸摸,我肚子上的肉都没啦!” 青鳞被蹭得痒痒,咯咯笑了起来,边笑边去拿狸奴的手,要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别闹了,境主要笑话我们了!” 向沉烟嘴角不知何时浮现出笑意,心情好地打趣起青鳞来:“狸奴第一天来这里时,似乎就格外喜欢你。” 青鳞耳朵一红:“境主可别羞我,狸奴性子活泼闹腾,见谁都是这样。” 狸奴忽地把头拿了出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异常认真地望着青鳞:“不对,我最喜欢的还是青鳞呀,闻起来香喷喷的,抱起来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要是能抱着青鳞美美睡一觉就更好了!” 青鳞听这话刚忍不住有些感动,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狸奴,我记得你总喜欢抱着装小鱼干的罐子睡觉?”青鳞眼前一黑,“你说我闻起来香喷喷的,该不会是因为觉得我好吃所以才喜欢我的吧!” 向沉烟嘴角噙着一抹笑,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青鳞有了自己的思考与推论,在此之前,青鳞从来都只会被动接受旁人传达给她的信息,几乎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 “啊?”狸奴支棱起耳朵抖了两抖,小鼻子一皱一皱地在青鳞身上猛嗅几口,笑道,“闻起来确实挺好吃的样子!” “你、你坏蛋!”青鳞恼着轰狸奴下了床,又摸了枕头朝她砸过去。 狸奴踮脚轻轻一闪就躲过了枕头攻击,可跟着那枕头不偏不倚砸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沈唤被如忽如其来的枕头砸得一声闷哼,屋子里几人闻声朝他望去。 沈唤尴尬地捡起地上枕头,目光一直停留在地板上,不敢随意张望,尽管这屋里的人衣着全都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可避忌的。 他把枕头放到一边,颇为拘谨地开口道:“陆鬼使方才来过,说是有急事要处理,应有些时日不回来了。” 虽然他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局促,话语间却仍旧沉着:“我刚刚敲了门,但没人回应,我怕误了事这才贸然进来,还望见谅。” 向沉烟眼睛一眨不眨看向沈唤,饶头趣味调侃道:“哪个老和尚把你教得这般规规矩矩。” 沈唤听言连忙后退半步,把头沉得更低了:“在下师出青琅山,从小受师尊教导,君子当知礼守仪,不可逾矩。” “无趣。”向沉烟哂笑,对他所讲甚是不屑,探身贴近他面前,唇角轻挑,“把头抬起来,好好看着我。” 不容沈唤做出反应,下巴处便有一股力硬是托着他抬了头,他的目光再一次与向沉烟对撞,一瞬间他仿佛被那双眼睛吸进深幽里去一般,找不到任何可以容他反抗的借力点,只能任由这视线随意摆弄。 “看,这样好好地与我平视,不是更方便说话吗?”向沉烟笑道,松开捏着沈唤脸颊的手,“这里没那么多规矩礼仪,也无需避忌,只管做你自己。” 沈唤被向沉烟的出格行为吓了一跳,但奇怪的是他并未觉得被冒犯,反而对她这样随心所欲的性格心生羡慕。 可即便如此,沈唤还是对眼前这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冥界女鬼”心存敬畏。 自从他去一殿那里入了册之后,对生前之事已经全部回想起来,他用自己的肉身封印了洪元珠,虽阳寿未尽但魂无所依,而那些打着洪元珠主意的人未必会就此放过他,眼下他只能倚仗向沉烟的庇佑,也希望向沉烟真的有能力护住他,护住整个天下苍生。 之后几日,沈唤就留在向沉烟身边做一些打杂的活计,日常洒扫庭除之外,还会替她整理一些账目。 这些账目都是与前来点砂之魂所做的交易,那些生前恩怨情仇无法了结的魂,死后不能安心投胎,就会来到朱云境求向沉烟点砂驻忆,结来世因缘。 相应的,向沉烟会按照他们的诉求,留取一部分他们来世的阳寿,封存下来,暂不知作何用处。 而作为鬼魂,他也第一次知道,冥界原来也有昼夜,只是阴沉得不太容易分辨,鬼魂也是需要吃东西的,但吃的不是食物而是香火,这些香火也并非燃香的烟火,而是以香火作为媒介,传递至冥界的虔心与思念。 鬼魂所食香火越多,魂气越旺,再投胎时可以过得顺遂些。 或者也可以选择不投胎,留在阴间庇佑子孙后代。 而那些少食香火的鬼魂,可以趁着魂气未消早早投胎去,若是有执念不能投胎的,魂气弱到一定程度便会消散成聻(ni),最终化为虚无。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他原以为朱云境里的大家都跟他一样是鬼,结果每到饭点,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边默默吸食香火,另一侧被向沉烟青鳞和狸奴围起来的桌子上,摆满了人间才吃得到的食物,一共六个素菜配米饭。 “原来冥界不全都是鬼。”沈唤感叹道,眼睛像长了钉子一样死死盯着那一桌子的饭菜。 向沉烟不由想笑,愣是沈唤再谨慎规矩,总归没有丧失七情六欲,该馋的还是要馋。 “别惦记了,鬼魂是无法消受这些东西的。”她放下手中筷子,端起桌边的清茶慢悠悠啜饮。 沈唤吞了吞口水,看着手心里被他吸食不到一半的香火丸子。 “其实也不必羡慕我们。”青鳞安慰沈唤,“能入得冥界的人类食物就只有种子和蔬菜,那些禽畜肉类,瓜果,到了冥界很快就会腐烂,就连狸奴的小鱼干,也是隔天就烂得不能吃了。” “是的喔,根本囤不了几根。”梦想有座小鱼干山的狸奴眼角流下一滴不甘的泪水。 向沉烟却笑了,扬声道:“现在懊丧还太早了,再有三日就是冥界十五年一次的斋孤节了,那时候鬼门全开,人间的东西便可以不受影响地进入冥界来,再经过处理,鬼魂也可享用。” 话音刚落,其余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斋孤节是个足以让所有鬼魂都欢呼雀跃的好日子,堪比人间过年,没有一只鬼能拒绝得了。 第58章 伶仃巷 狸奴来冥界不久,并不清楚什么是斋孤节,只看青鳞眼睛里已然冒着光,便猜是个好日子,忙看向向沉烟:“真的什么好吃的都有吗?” “是真的,我去过好多次了,而且很是热闹,热闹得都不像是冥界了。”青鳞站出来证实。 狸奴直听得羡慕:“那我要去,我要去!” 向沉烟朝一直沉默着的沈唤投去视线,从他犹豫不决的眼神中断定他也是想去的,只是不知为何一言不发。 她忽而意识到,来到冥界这几天,沈唤似乎就一直拘束着,她原以为是他初到冥界,人生地不熟,所以处处客气,如今想来,或许他活着的时候也像这样一直拘束着。 “你呢?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向沉烟笑着凑到沈唤身边,勾起的唇角沾染着一丝茶香。 “要。”沈唤似乎被这茶香掠了心神,无意识间便吐露了心中所想,反应过来又补救不得。 可是又有什么好补救的?他本来也是想去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还未上青琅山时,他的爷爷问他要不要吃糖时,他也是这般干脆的回答。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连说句话都要考虑再三、装腔作势,只为配得上青琅山掌门亲传大弟子这个称号的呢?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可以清楚感受到的是,当向沉烟一次又一次试图地打破他不断想要维持的形象和距离,随之而生的不安之下,那团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热烈的火焰正在内部抓挠着他的心脏,将要破茧而出。 …… 虽然说斋孤节当天才会举行斋孤大典,但热闹的节日氛围已经提前三日开展了起来。 “狸奴,这是你的裙子!”青鳞一左一右挎着两身衣服,将右手上那件递给狸奴。 狸奴接过衣服抖开,两条眉毛很快皱到了一起:“这裙子太长了,我不穿!” “这是按照礼制规格定做的衣裙,冥界的传统,在斋孤节上都要这么穿的。”青鳞耐心讲道。 狸奴飞速摇头:“穿这种裙子,我还怎么爬楼翻墙跳箱子!” 青鳞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我看你是野惯了,那我去跟境主说一声,看是不是要让你留下来看家。” 一听要把自己留下来,狸奴立马就慌了,一把拽过衣裙攥进怀里:“我穿,我穿还不成吗?!我现在就去穿给你看!” 青鳞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不消一会儿,狸奴就换好衣服出来。 一身松绿色水纹的齐腰长锦裙,外搭绣了双色锦鲤的绯色缎面对襟襦衣,配上玄色祥云暗纹裹腰,同样的松绿色束带长长垂至脚踝位置,下坠两枚黄铜铃铛,只要是走起路来就会叮当作响,尤显顽皮可爱。 只是穿了这裙子后,狸奴就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步路都走不动,僵立在原地,光着的左脚时不时挠挠右脚。 “我感觉自己被封印了。”狸奴苦嚎,“这衣服扼住了我命运的咽喉。” “挺好看的!”青鳞笑得眯起了眼,走过去拉住狸奴的手,“你只是不习惯,走动两步就好了。” 没想刚踏出去半步,狸奴就是一个平地摔,霎时和青鳞两个人滚成一团。 听着楼下一阵咚咚哐哐,沈唤顿了顿,手里的账册翻回去一页,看了几眼,似乎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又继续打着手里的算盘。 “冥灯八盏,冥烛八根,礼衣四套,香叠一千三百枚,一共是三百三十五银宝八十七币。”他盯着香叠一行又愣了半天,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香叠数量怎么这么多?” 所谓的香叠,是每年从人界各地城隍庙处得来的香火,统一用黄纸包存叠制而成,冥界常以这种方式定量发放给在阳间没有人祭奠的鬼魂,以免他们魂气散尽而消亡。 定量之外,任何人都可以用冥币通宝自由购买。 然而朱云境里现在只有沈唤一个鬼,向沉烟买这么多香叠做什么? “哪里不解,你说,我解给你听。” 笑吟吟的一句突然在头顶响起,沈唤吓了一跳,忙抬起头,就见向沉烟正斜坐在桌案边沿凝望着自己,唇角微勾,仿佛噙着一瓣柔软的莲。 他蓦地觉得耳根发热,急忙低下头来,偏又瞥见向那一身黑色衣裙下隐约勾勒出的臀线,心下一抖,硬是连往哪里看都不知道了。 “我是,我是觉得,觉得……这些香叠会不会太多了。”他局促支吾。 向沉烟看沈唤被她吓成这个样子,很是觉得有趣,吃吃笑了两声,跳下桌来,将裙摆扯了服帖,然后对沈唤道:“你随我出门一趟吧。”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带上那些香叠,动作快点,可别让我等你。” “好,我这就去准备。”沈唤点点头,跑到隔壁一间小屋中,随后抱出两摞黄绢套的薄木板盒子,里面满当当全是香叠。 冥界的景色和人间的夜景差没多少,有湖泊,也有廊桥,街道宽敞干净,两边立着成排的架子灯,将周遭照得温暖且明亮。 那些不愿投胎的鬼魂们,通过人间的供奉和自己的辛勤劳作,都能安心在冥界住着,虽有贫富之别,却无贵贱之分。 “到了。”向沉烟领着沈唤停在一条巷子口,巷口外的牌坊上,挂着黑漆底的“伶仃巷”三个篆书绿字。 “这是哪里?”沈唤好奇询问。 话音方落,巷子内的阴影中就走来一个单薄的鬼影,待走近了才看清,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穿着一件黑褂子,脸色看起来虽然憔悴了些,但腿脚很是利索,三两步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境主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们这些伶仃鬼,都还在屋子里头收拾呢,寻思晚点再来巷子口接您大驾!”黑褂子老太笑容可掬地朝向沉烟道,眉眼都乐得皱成了一团,她随后又四周看了看,“咦?怎么没见青鳞那丫头?” “青鳞身体有恙,就没让她来了。”向沉烟说着把沈唤往前一推,笑道,“不过我带了个好使唤的来,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 “哎呦,那可真是太好了!”黑褂子老太高兴得直拽着沈唤往巷子里走,生怕他跑了一样,“我这就把大伙儿们都叫出来。” 说着伸手拍了拍身边一张看起来陈旧但擦得锃亮的木桌子,下一刻那桌子的四条腿忽地就动了起来,像马儿一样跑了出去,桌角不知怎的生出一张嘴,边跑边喇叭喊:“境主来啦!境主来啦!” 紧跟着,黑黢黢的巷子两侧不断有火光点亮,许多半透明的黑影纷纷穿墙而出。 第59章 人生之苦 不消一会儿,无数居住在伶仃巷里的大鬼小鬼就都聚集到了此处,那张到处叫唤的桌子也在其后回到原地,停靠在沈唤面前,又变回安安静静的死物模样。 这里一共住了二百多户近五百鬼口,男女老少都有,几乎全来了。 这些鬼大多生前并不相识,到了冥界因为种种原因临时组建起家庭。 唯一相同之处,就是他们在人界没有任何人祭拜供奉,且不愿投胎往生的。 因为只能依靠城隍庙来的香火,所以一个个都显得有些虚弱。 沈唤把事先准备好的香叠摆置在桌子上,然后按照向沉烟事先吩咐的,长者分三枚,成年者两枚,幼童一枚的标准,认真分发手上的香叠。 一些好客的伶仃鬼们,看见沈唤这个生面孔,都忍不住搭话聊天,甚至还讲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的原因。 “我还活着的时候,家乡遭了战乱,敌人把我们村里的人都杀光了,我爹娘被一刀捅死,媳妇被几个天杀的糟蹋,我被绑起来拴在马后头绕着村子拖着跑,我就那么听着马蹄声和那些人的笑声,心里恨啊,可也是无能为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再睁眼就到了冥界。”一个男鬼撩起自己宽松的裤腿展示腿上破烂的皮肉和暴露在外的骨头,讪讪笑了一笑,“所以我才不想投胎,有时候做人比做鬼可怕多了。” “我出身武馆,当年县里头闹饥荒,那些狗官们沆瀣一气克扣灾粮,我和我那些兄弟一气之下杀了狗官开仓放粮,最后被斩首示众。”一个壮年男人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头颅,“咱们虽然因为杀人在冥界受了八十年的惩罚,但阎王爷夸咱们大义,准咱们投去富贵人家享福,但是富贵迷人眼,咱们不求那个,只图着能什么时候与亲人们重聚,好一起投胎再当一家人。” “我与丈夫海誓山盟,约好了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另一个妇人拿帕子擦着脸上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可我后来生了很重的病,我丈夫为了凑钱给我看病,去了城里,可是直到我病死他也再没回来。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他,他来了一定会找我的。” 她旁一个脑袋凹进去一半的女鬼冷哼一声,手腕和脖子上的绳子勒痕清晰可见:“我看他就是故意撇下你这个累赘自己去城里过好日子去了,这世上有些男人是坏到骨子里的,只当女人是玩物罢了!” “……” 沈唤听着周遭的你一言我一语,心中五味杂陈,正不知该如何安慰,突然一只小手伸过来握住他手指,他低下头一看,是个刚刚有他大腿高的小姑娘,脸色青紫。 “大哥哥,我想……我想要一枚香叠。”小姑娘怯生生地道。 沈唤急忙从盒子里拿了香叠递给她。 小姑娘拿到香叠,头也不回地就跑了,好像很是怕他,甚至连鞋都跑丢了一只也都顾不上捡。 “别往心里去,春丫就是这样。”黑褂子老太道,“她生前家里爹娘不喜欢闺女,为了盼着求个儿子,听信了一个假方士的鬼话,把她丢到井里头淹死,用泡了她尸体的井水洗澡,说是只要这样做了,就再也没有女鬼娃娃敢进她的肚子,就能生男娃了,唉,可怜啊,春丫那一世才刚满五岁,吓得怎么都不敢再投胎了。” 沈唤陷入沉默,他意识到没有任何语言足以宽慰这些或委屈惊恐或不甘愤恨的魂,只能不敢一丝停歇地往大家手心里塞入香叠。 这一刻,他也再不想做青琅山的大师兄了。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也是跟着家人过着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日子。 直到他被沧琅山的长老一眼看中,领回去当了亲传弟子。 他很高兴,满怀热忱地立誓一定要以自己所学救扶天下苦难苍生。 可等他终于学有所成时,师父长老却极少允许他单独下山历练,更多的是随他们一起往来于各个宗门之间游历,抑或带着师弟师妹们去世族大家处完成一些委派,去指定地点降妖除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本就狭窄的生活尽数被这些琐事填满,再无暇他以前的那些抱负,长久的安逸令他目光窄隘,以为跟着师尊除妖封魔已经是庇护苍生了,却从没想过,人类真正的苦难更多来自人类自己。 回去的路上,沈唤一直都陷在回忆当中,直到向沉烟唤了几遍他的名字,才将他从杂乱的思绪中暂时拉了出来。 “怎么了?”向沉烟往沈唤身边凑近一些:“被伶仃巷那些鬼吓到了?” 沈唤摇了摇头:“我只是生气,这世上竟有这么多不公和苦难,也恨自己没能早点站出来,即便只是微薄之力,也能替那些人讨回一口气。” “那只是他们仅仅一世的遭遇,一旦身死,万般都是虚空。”向沉烟淡声道,“他们会抛却记忆,重新进入轮回,苦难仅仅是他们冗长岁月的一个瞬间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境主所说我恐怕不能认同。”沈唤并不同意她的说法,“或许境主正因为寿数无终日,所以显得生死都与境主无关,但境主所见的生生世世对他们来说却也不过一瞬,他们能抓住的只有当下那一世而已。” 他停顿片刻,眼神越发坚定:“那些苦难是真实的,那些恶也是真实存在的。” “我能理解为这是你选择牺牲自己去封印洪元珠的原因吗?”向沉烟问道,她大约真的活得太久了,已经开始变得不太能感同身受那些充满了执念的牺牲。 沈唤眼中的热度渐显:“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正确的事。洪元珠会让这个世界重归于混沌,我不想失去我珍重的一切,我的师长,同门,家人,以及……” 他顿了一顿,似有觉悟:“我想要守护他们,也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所以我不觉得这是牺牲,反而这是我想做的事情。” 向沉烟没有说话,沈唤此刻的模样让她想起很久很久的一个人,久到甚至连他的样子、声音都记不清了,却依然攥着她心脏一角,隐隐颤动着。 她无法用一贯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出夏虫不可语冰的嘲讽,也无法以她素来孤高的姿态冷眼沈唤的赤诚,尽管在冥界的这几千年来,那些亡魂苦鬼犹如蚂蚁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她脚下由生致死反复爬行。 她像树木一般无尽头地活着,却只生出长久的孤寂。 第60章 建木 仿佛被沈唤这短暂的炽热灼到了指尖,一瞬间,向沉烟的内心竟感到忐忑。 “看得出你师尊把你教得很好。”向沉烟捋起鬓角碎发,不动声色转换了话题。 沈唤听罢忍不住挠了挠头,心底不断浮现过往种种:“我六岁就上了青琅山,是同辈当中最早拜入山门的,一直跟在师尊身边受师尊教导。” “难怪总是一副憨直老成的模样。”向沉烟轻飘着玩笑道。 沈唤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说了,他叹了口气:“师尊一向告诫我要有师兄的气度,成为师弟师妹的榜样,行为举止不能太过轻佻浮躁,但其实我除了武功好些之外,并没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长处,所谓大师兄的架势,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至少你做到了。”向沉烟看着沈唤,“毕竟面对神力浩瀚的洪元珠,还能下定决心以身殉道的人并没有几个。” 沈唤脸有些发热,若他还活着,此刻一定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以身殉道实为严重了,在我发现自己不受洪元珠神力影响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或许生来就为了那一刻,而且我自上山便习得的奉尸封夺之术,也恰好足以封印洪元珠……” “你说你上山不久就有人教你奉尸封夺这个术?”向沉烟眉头一沉打断沈唤的话,脸上的笑容风吹般消失不见。 沈唤愣了半晌,点点头:“当时和我一起学此术的还有几个师弟师妹,然而只有我一个人学成。” “真有趣。”向沉烟歪着头,饶有兴趣。 “啊?什么真有趣?”沈唤不明所以。 “小小年纪就学得这封魔术。”向沉烟吃吃一笑,眸如深水暗流,“若不是知道你师尊爱徒心切,我只当他是有所图谋,看中你这一根好苗子。” 沈唤听不太出来向沉烟的话里有话,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又没办法在向沉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挑出异常来。 “我不觉得自己哪里出类拔萃了,也只有这个术我学得最快。”沈唤如实道。 “你以为这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的吗?”向沉烟好笑道,绕到沈唤身后,装作不经意地细嗅着他脖颈处隐约散发出来的神的气息,“若没有几分神族血脉,任是你耗尽元神也召不出那法阵。沈唤,你可是神的后裔。” “我怎么会是?境主还是别逗我了。”沈唤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退了一步,“我要是神族,岂不是不死不灭,怎么还会在这里?” 向沉烟伸出食指摆了摆:“你算不上真的神族,充其量只算人神,但又不同于上古时的人神,你身体里的神族血脉恐怕仅有千分之一,但奉尸封夺本就是神脉稀薄的后人神所创造,哪怕一滴血也足以催动阵法。你回想一下,是不是连你师尊都没有触发过此阵法?” 沈唤皱眉不语,因为向沉烟所说不假,那些师弟师妹们也就算了,可传授自己奉尸封夺的师尊,也仅仅是把阵法的术式与口诀通过书面的形式展示给他们而已。 而且师尊从来没提及过有关神族血脉的事情,是不知道此术必须由神血催动,还是这背后另有谋算? 沈唤想不通,脑子里像装着一团乱麻,刺挠着他的天灵盖。 “在这里乱猜也是无用,我有办法证实此事。”向沉烟笑道,“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唤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身后涌起一股劲风,托着他向前移动,转头就看见向沉烟一只手推着自己后背,带着他轻轻一踮脚就以很快的速度向前飞去。 不多会儿,两人来到一口巨渊之前,两脚刚刚落地,向沉烟就一把将沈唤推了下去。 沈唤大惊,没想脚下悬空的当口,整个身子就变得轻飘起来,如没入水中般,向沉烟伸出一支纤手握住他手腕,带着他向最底处沉去。 穿过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脚下依稀看见一点蓝光一闪一闪,越靠近处,越能看清那些蓝光的脉动,像沿着一条腿有规律的线攀缘游走。 沈唤被这光怪陆离的景象吸引,不由自主朝下探去。 直到他终于双脚落地,才发现两人落入一片无垠的曼殊沙华之中。 花海正中心,坐着一棵由着无数点点蓝光聚集而成的巨木,而那些蓝光按照一定的规律排列游走,勾勒出树根与树干的轮廓。 然而这棵光树只存在树根与树干,再往上望去,树干便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沈唤目不转睛望着这棵树,蓝光映入他眼眸,照的他眼睛格外明亮。 “这是建木。”向沉烟道,“很早之前,这棵树是通往神界最大的通路,被天帝斩断后,只余下树根部分残留在冥界。” “它也是六道轮回最初的起点。”向沉烟道,神色寞然,“那些鬼魂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踏入往生门后就会来到这里,再散去人间各个角落开启新的一生。” 她俯身抚摸建木裸露在地表之外的树根,被她抚摸过的地方,蓝光仿佛感应到她指尖的触碰,变得更加明亮跳跃。 “都会来到这里?”沈唤眯起眼,那些光似乎正不断深入他眼底,毫无止境窥探他的灵魂。 向沉烟点点头:“你的每次轮回,每世经历,都会被记录在这棵树当中,你的无数个人生其实早在一开始就是被设定好的,死生祸福,在你落地那一刻就已经被注定了,就像这些光一样,只会走在既定的轨迹之上。” “我在冥界守了四千年,每天都能看见无数熟悉的鬼魂,他们今生被别人毁掉,来世又去毁掉别人,今生的仇怨,来世反成恩情,今生为恶,来世为善,因果反复,看似变数,实为定数。” “所以我才会告诉你,那些伶仃鬼只是暂时陷入迷惘,他们的遭遇是必经之路,是千百种境遇当中疏忽一瞬,他们可以在冥界停歇,但终有一天还是会继续这场已然注定的路程,无需旁人同情。” 沈唤心中有一瞬崩塌:“那人这一生,到底为什么而活?所做之事,所求之道,岂不是毫无意义?” “人生没有所谓的结局。”向沉烟望着沈唤,“那些你正在经历的,才是你活着的意义,无论好坏,都要接纳,而你能否在其中寻求平衡,做出正确的选择,决定了你的灵魂是否能够成长,直至摆脱天道束缚。” “其实你也不必了解这些。”看着沈唤仍旧一脸茫然,向沉烟笑着拉过沈唤的手,轻轻放在建木根系处。 如同她之前触摸建木那般,接触到沈唤手心的地方,逐渐发出更亮的光,只是比起向沉烟的触摸微弱了许多。 “你看,这就是建木对神之血脉的回应。”向沉烟道。 沈唤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向沉烟,又看回自己与她相互交叠的手。 他倒是没对他身上所谓的神之血脉感到诧异,反而不受控制地在意起向沉烟靠近他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似有若无的幽香,只觉得脑子轰地一下像是被撬开了,思绪像失控一般散成沙,眼中脑中只有向沉烟一张脸一双眸,吓得他局促地停下脚步呆在原地。 “境、境主……”他尴尬地不知所言。 “既是神裔,往后便不必叫得如此客气。”向沉烟倏地撤回手,笑得狡黠,“以后就喊我姐姐吧。” “姐、姐姐……” 沈唤生涩地唤了一声,随后羞得抬不起头,哪里还有青琅山大弟子的模样。 “哈哈哈!”向沉烟爽朗的笑声飘荡在一望无际的曼殊沙华海之上,一阵风过,吹起阵阵殷红色波浪,红色花瓣描摹风的轮廓飞舞盘旋。 她俯身折下一朵曼殊沙华别在耳畔,瀑布般乌亮的长发在风的吹拂下披了满肩,双唇也如花瓣红得勾人心魄。 她转身朝沈唤回眸一笑,眼睛里同样绽放着花海。 “走吧,回家。” 第61章 无骸将军(一) 人界一隅,一座富丽堂皇的庙宇坐落繁华都城之中,但城内此刻正雷雨大作,狂风呼啸着搅弄檐角垂坠的铜铃,急促的铃音穿插在滚滚雷鸣中,显得尖锐且暴怒。 庙堂里,一位穿着紫衣官帽的中年男人,正跪在蒲团上,朝着堂上一尊丈高的石像频频磕头。 “饶命啊!求您饶命啊!” 他声嘶力竭的哭喊被淹没在骤雨雷鸣之下,然而就在一个磕头之际,他的额头刚碰在地板上,就感觉后脑勺一片湿凉,他浑身一个哆嗦,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居然沾满了血水。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石象,惊慌失措地发现原本闭着眼睛的石象此刻竟然张开了双眼,怒目圆睁地死死盯着自己,眼眶处不断流出血来,淌过供桌,溅了他一身。 “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直贯庙顶,庙外雷雨稍歇,阴云依旧沉甸甸压下,仿佛要坠沉整片土地。 次日清晨,启央国绎安都城内,一位白衣的盲眼道士正步履慢沉地走在街头上。 他手执玉柄拂尘,身背银鞘长剑,身姿挺拔端庄如生一副仙骨。 一条白绢覆住他双眼,在脑后系成结,鼻梁高挺,双唇紧闭如星海中一叶扁舟,尽管没有笑,唇角依然微微勾起,却不显得轻佻,反而添了几分清冷。 只是他肤色玉白,少有血气,加上一双盲眼,惹得旁人纷纷侧目留意,好奇地打量这位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道士。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陆无还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 “你走得也太慢了!”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抱怨,仔细看去,原来是陆无还身边飘着的一团绿色萤火所发出的声音。 那团萤火当中包裹着一颗葫芦肚大小的骷髅头,说话时骨头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尽管骷髅头实在怪异,但周围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反应,大约是看不见它。 陆无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尚不太适应这幅身躯,脚步是有些沉。” 骷髅头绕着陆无还飞了一圈,若有所思:“这可是乱葬岗里能找到的最新鲜的尸体了。” 陆无还默然摇了摇头。 三个时辰前,他为了打探失踪鬼魂的消息,一路查到了皇宫,可就在潜入皇宫没多久,就不小心触发了某处驱邪阵法,惹得许多道士纷纷跑出来抓他。 他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先逃了出来,在城外乱葬岗里寻了副尸骨,附身在上面,寻找下一次入宫的机会。 而跟在他身边的骷髅头算得上他的半个宠物,取名阿团,是他先前在某座城隍庙外捡的一个野魂。 阿团生前似乎得罪了什么人,死后差点被人魂飞魄散,只剩下一颗头,被陆无还心软救下,从此就跟在陆无还屁股后面。 据阿团自己说它生前是揭发某人罪行结果报复杀害,但向沉烟说它是口无遮拦泄了密才被人算计。 向沉烟看起来并不喜欢阿团,于是陆无还只要在向沉烟身边,就赶阿团跑远点去玩,从不在向沉烟面前出现。 也只有像现在与陆无还单独相处时,才会现身缠在他身边,叭叭叭说个不停。 阿团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一包麻球,用舌头卷起来放在嘴里嚼得很是起劲,一边还不忘和陆无还讲话:“那现在我们怎么办,等晚上再去皇宫一趟吗?” 陆无还摇了摇头:“我这副身体不过是一介平民,并不能随意进入皇宫。” “那怎么办!你说说这个北阴帝君,连十殿阎王都办不妥的事情,非要拿出来为难你做什么?!”阿团的脸上做不出表情,语气里全是不满。 陆无还一如既往的平静:“失踪的鬼魂并不是普通的鬼魂,是紫微星君。每隔一段时间,紫微星君都要到投生到人间,是为天道拨乱反正举足轻重的神星。” “不就一个上仙界的星官吗,有这么重要吗?”阿团问道。 “要知道神族归位后便不再管理它界之事,但天道仍存,人界作为阴阳交界汇聚之地,没有神的助力便极易阴阳失衡。”陆无还同阿团耐心解释,“所以仙界才会遣下紫微星君转生人界,用以平衡阴阳。” 阿团伸出一缕绿火挠了挠它的天灵盖:“阴阳失衡很危险吗?” 陆无还点点头:“自然危险,阴阳失衡会导致欲望滋生,人界将会在重欲的影响下迅速进入乱世,直至末法时代,届时天道再不能约束其发展,便会降下天灾,使天地重归于无。” 阿团打了个激灵:“那不是连神都要跟着一起倒霉?” “所以这次神才会破例降下神谕,要求北阴帝君尽快找到失踪的紫微星君,使其正常归位。”陆无还道。 “那确实挺重要的。”阿团严肃起来,“可是紫微星君真的就在皇宫里吗?” “不清楚。”陆无还跨过一个转角,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又继续道,“不过从他生前行迹上来看,他最后停留的位置就是在皇宫里面。” 阿团从口中吐出一页纸来,悬在半空摊开从右到左仔细看了看:“我之前去城隍庙里打探了一下,他生前名叫秦闻钟,出身寒微,少年时正逢乱世,朝廷腐败,把老百姓折腾得苦不堪言,偏偏周遭好几个国家都趁机入侵,逼朝廷分地进贡,秦闻钟这才领着大伙儿起义造反。” 阿团朝陆无还耳边又凑了凑:“你别说,他还挺成功的,不仅推翻了朝廷,还顺便打退了入侵敌国,最后自己当了皇帝。” 陆无还沉默片刻:“没有更有价值的消息了吗?” 阿团瞪大了眼睛:“什么?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陆无还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在街上随便找个人都能问到。秦闻钟这个名字早已家喻户晓,哪怕街边还在吃糖的孩子都知道。” “太过分了!”阿团吐出一团绿火把那页纸烧了个干净,“我可是去城隍庙求了土地半天他才肯告诉我的,还骗走了我的麻糖!” 陆无还没理会阿团的抱怨:“如今最麻烦的就是我们不知道秦闻钟死后遭遇了什么,所以我才想皇宫内或许有线索。” 阿团突然想起来什么,头顶的绿火噌地一亮:“我记起来了,之前那老土地嗦着我的麻糖还跟我说了句话,说如果还想知道别的什么,可以去城南的捻音舫碰碰运气!” “捻音舫?”陆无还偏了偏头,“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去处。” “反正没有下一步计划嘛,就去那边看看呗,说不定有很多好吃的……呸,有新的线索出来!”阿团左摇右晃,看起来很是兴奋。 “走吧。”陆无还该是也有这个打算,阿团话音刚落,他便做出决断,转身往城北方向走去。 第62章 无骸将军(二) 捻音舫原来是泊在城北金沙江上的一艘巨船,从外面看,甲板上起开始数一共建了四层之高。 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华贵之人,男女皆有。 舞乐声,叫好声,谈笑声不断从舫内传出,有些窗户里时不时会扔出一把碎银子来,惹得那些忙上忙下的小倌女奴们纷纷趴在地上抢夺。 大老远就闻到一股极尽奢靡的气息。 陆无还皱了皱眉头,克制住发自心底的厌恶,踏上了进入捻音舫的踏梯。 没想还没走到船上,就从里面蹿出两个壮汉,一把将陆无还从踏梯上给推了下来。 陆无还眼下因为是借尸还魂,状态与普通人无异,毫无反手之力,就这么扑扑通通摔回岸上,耳边尽是那两个壮汉的咆哮斥责。 “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一个瞎眼的道士能随便进来的吗?!” 陆无还摔得眼前一黑金星直冒,正值此时蓦地自天上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一道雷鸣闪电迅疾划破天际。 天色顿时阴沉下来,但周围的人都在看捻音舫外的热闹,并不在意这天色是否就要下起雨来。 “你们竟然敢推陆无还大人!我跟你们拼了!”阿团气急败坏就要去撞那两个壮汉,却直接穿过他们身体扑了个空。 陆无还摆摆手,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一个满当当的钱袋子从他松垮的衣襟里掉了出来,霎时从袋子里滚出好几个大金元宝。 方才推搡陆无还的那两个壮汉傻了眼,双目直勾勾盯着地上的金元宝看了一会儿,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大反转。 “哎呦,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我俩实在是忙晕了头,竟然不小心把您给推下去了。”其中一个壮汉满脸陪笑地佝着身子跑下步梯去扶陆无还。 一边心里头还纳闷,眼见着是个穿着素绢衣袍,眼睛还看不见的瞎道士,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 他这一推可别再得罪了个大金主,万一惹怒了老板,往后可别想好好过日子了! 两个壮汉前脚跟后脚地替陆无还站直身子掸净灰尘,恨不得用抬的把陆无还往捻音舫里头请,态度变化之大连周围看热闹的群众都忍不住嗤鼻嘲讽。 然而陆无还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只惦记着方才天上闪过的那一道雷。 那道雷里裹胁着浓重的戾气,仿佛一柄饮血的剑,刺破云层,随时要拿谁的命来。 “等一下……”陆无还试图从那两个壮汉臂弯里挣脱出来。 奈何那两个壮汉生怕得罪他痛失一位金主,硬是揽着陆无还的肩膀把他送到了捻音舫内,抬手就叫了两个小倌,再三嘱咐,把陆无还带到二楼隔间去。 那两个小倌生得粉面桃花,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两个姑娘,惹得陆无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啧,这里的人竟然好这口吗?啊——啾!”阿团围着那两个小倌反复打量,结果被他们身上的胭脂香弄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无还被那两个小倌攀得没办法,从钱袋子里摸出两个金元宝,一人一个递了过去。 “你们不必陪在这里,烦请出去。”陆无还嘴上说得客气,金元宝一塞出去,就立刻把那两人推出了隔间。 那两个小倌得了金元宝,也不管自己是怎么被推搡出来的,一边念着碰到了个人傻钱多的主,一边笑嘻嘻地捧着元宝离开了。 陆无还得以机会喘息,抖抖袖子,习惯性观察起周围的人事物。 只见楼下一方舞台上满铺着红色织花羊绒厚地毯,四角都搭着水红色轻罗软纱如烟如雾,又以画着桃花流水的金丝楠木屏风为景,尽显奢靡。 台上一共四人正翩然起舞,穿着异域,裸露着腰与肩,锁骨上描着花朵,肚脐里塞着宝石,裙衩开至胯,白花花的大腿撩拨台下众人视线,每跳一步尽是春光乍现。 台下男男女女的叫好声不断,不停地往台上扔花和银子,甚至还有满身酒气的人,趴在台旁,伸手要去抓舞者的脚脖子。 而那台上正奋力卖弄身姿的舞者,竟也是清一色的男人。 阿团对这一派景象瞠目结舌,又忍不住好奇四处张望:“这里比起外面也太离谱了吧!” 陆无还在进来招待的小二面前随便应付了几个菜,拿起桌上的茶杯,用自己的衣角反复擦拭。 “启央国国土丰沃,绎安城更是富庶,民众丰衣足食之时,便是欲望生长的最好时机。正所谓饱暖思淫欲,他们有了欲望需求,弄出这种地方也不足为奇。”陆无还一边说一边仔细擦着手中杯沿,说到一半,手上的动作暂停了下来,“只是……” “只是什么?”阿团好奇问道。 陆无还没有回答,将手中杯子放回桌上,倒了杯茶。 只是这捻音楼确实是有些过头。 或许不只是捻音楼,陆无还走在绎安城内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欲望的粘稠之中。 街头随处可见的戏台子上,名伶拈指高唱西厢,目光一对,手背一碰,便惹得台下观众一阵笑哄哄,恨不得冲上台去也跟着享一遍风情。 而那些周遭担货来卖的老百姓,被几个衙役穿着的人轰到角落,转身又见那几个衙役对着徐徐而来的宝马香车鞠躬行礼。 有些人在金银铺就的大路上畅行无阻,有些人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抱着蒲团佝偻蜷缩。 可毋庸置疑的是,绎安城看起来的确光鲜亮丽,完美担当着启央国的脸面。 陆无还意识到自己想了太多无关之事,于是把注意力从楼下的舞台上收回,改为观察周围的客人。 既然进了捻音舫,总要有一些收获。 来这里玩的人非富即贵,必然有可利用的人。 “下官斗胆想问一句,这几日怎么不见丞相上朝?” 陆无还微扬了扬头,这句话是从楼上他头顶的位置传过来的。 来时听小倌介绍过,二楼是雅间,用来招待一些大人物。 那些雅间都经过特殊布置,普通人从外面很难听到雅间里面的动静,但这完全不影响陆无还,他虽然是个瞎子,但这世上许多东西并非只能用眼睛、耳朵才能看到听到。 见有人提起“丞相”二字,陆无还不由注意起来。 “我记得丞相先前说过自己身体不适,但却并未告假。”另一人声响起。 又有第三个声音附和道:“我昨日去拜访过丞相,可惜只受到夫人接待,夫人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所幸陛下近日身体不适,已有两日未上朝,不然大人还得想办法向陛下解释。”第一个声音说道。 听这些话的意思,他们应该都是朝廷的人,虽不明身份,但似乎与太傅关系匪浅。 看来进宫的机会或许就在此了。 第63章 无骸将军(三) 正当陆无还想要再多听一些时,一楼突然有人脸色铁青着慌里慌张闯了进来,连滚带爬地就往楼梯跑去。 “哎哟,你不过是瞎了就被人给从楼梯上推了下去,这小子这么冲撞怎么就没人管?!”阿团抬起原本埋在菜盘子里的脑袋,阴阳怪气地骂道。 “嘘。”陆无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静听。 这个冒失闯进来的人竟然就是奔着他头顶的雅间去的,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陆无还就听见那人喘着粗气说了一句。 “太尉,不好了,丞相他……” 后面的声音太小,似乎是耳语,陆无还也很难再清楚。 然而就在这句话之后,他就听见雅间里那几个人纷纷走动起来,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紧急事,快步走到了楼梯口,不一会儿,就见刚才那个冲进来的人跟随在三位穿着锦袍宝冠,面色凝重的人身后,几人快步下到一楼,急匆匆离开了捻音阁。 “走,我们也跟上。”陆无还说罢起身,迅速走出了隔间。 “啊?喂!喂!还有这么多东西没吃呢,打包一下啊!”阿团在后面急得大喊,见陆无还头也不回地走没了影,只好抛下好吃的追出了捻音阁。 看来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因为陆无还刚出捻音阁,就听见周围早已有人在议论。 “哎,你们都听说了吗?就刚刚传来的消息,说不久前打了一阵雷,那雷好巧不巧击中了留王仙庙里的那棵老柳树,树干当场就被劈成两半,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了?你倒是快点说啊!” “就在那树下头,炸出一具尸体来,缠在树根里头,身体都扭成一团了,吓死个人!” “说得这么邪乎,你亲眼看到了?” “呃,那倒也没有,我也是听人说的。” …… “留王仙庙?阿团,你知道这地方吗?”陆无还在脑中反复回忆,都记不得绎安城里还有这样一个去处。 “啊?什么留王仙庙?我可没见过这地方。”阿团答得很是肯定。 陆无还皱起眉来。 他虽然目不能视,但能准确感知周围炁气的流动,哪里有人,有建筑,有水,有山,有树,都能摸个一清二楚。 他初到绎安城时,就已经把整个城都探了个遍,却从未发现城中除了城隍庙外还有什么仙庙。 “走了阿团,去找庙。”陆无还当即付诸行动,连他都不知道的地方,大概率有问题。 “啊?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喂,等等我!” 意外的是,陆无还只不过随意问了一个人,便轻松得知了留王仙庙的具体位置,就建在人流密集的乾明巷尾。 原还觉得一切顺利,可等他真的站在庙门前时,一向沉着冷静的陆无还第一次感到了茫然无措。 他的面前仿佛一片虚无,不仅感知不到这庙,进去之后,甚至更会变得和普通的瞎子一样,什么都感知不到,甚至因为命案,四周空无一人,就连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阿团。”他呼唤了一声,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沉寂。 正当陆无还犯难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人呵斥声,吓得他肩膀一抖。 “你是什么人!赶紧出去,说几遍了,这几日仙庙禁止香客出入!” 陆无还茫然转过身,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声音判断对方是个男人。 “什么啊,是个瞎道士。”那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紧跟着,一只有力的手钳住了陆无还的胳膊。 “皇帝陛下马上就要到了,闲杂人不得在此逗留,看你行动不便,走吧,我带你出去。”那人说着,就把着陆无还的胳膊将他带出了庙。 看来丞相的死已经震惊了朝廷,就连皇帝都要来案发现场看一看。 方出了庙门,陆无还顿时觉得身周一片清明。 “陆无还,你跑哪里去了,怎么忽然就看不到你了!”阿团的声音再度出现,“该死,那个路人肯定在骗我们,这里哪有什么庙!” 陆无还心中一诧,刚想说些什么,忽而察觉到不远处的路那头,有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赶来。 周边的百姓自发的跪在街道两边,高呼万岁。 行走在队伍正中的一架华盖内,身着玄色锦衣系红带的皇帝陛下正笑容可掬地同百姓们招手,看来备受爱戴。 旁人眼中,这支队伍崇高又威武,散发着浓浓的帝王之气。 但只有陆无还看到,有一团阴沉黑暗的煞气,正伴随着御驾,倾盖在皇帝头顶,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连骨带肉吞噬殆尽。 不同于别的国家,启央国的百姓们并不惧怕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他们围在乾明街两侧,称赞着,欢呼着,仿佛迎接救世主一般。 而皇帝时不时左右回应着百姓的爱戴,眼中尽是慈爱,与他身边神情肃穆的大臣,和表情冰冷的侍卫恍如两个世界的人物一般。 “没想到,启央的皇帝人气竟然这么高。”阿团连连感叹,“我还活着的时候见过我们那里的皇帝一次,大家伙都在两边跪着,连头都不敢抬一抬。” 在队伍将要经过陆无还时,他感到身后的百姓更加躁动起来,不断地向前拥挤。 后背被无意间碰撞,陆无还灵机一动,索性顺势将手中的剑朝路中间丢去。 咣当一声向,随即周围的喧闹一下子沉寂下来。 队伍当中的侍卫们看到眼前冷不丁飞来一把剑时,刷一下拉开了阵势,拔出腰间佩剑,齐刷刷盯着两旁的百姓,瞳孔中恨不得扑出猛兽来,一口咬断未知刺客的脖子。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发现了,一定会砍了你的!”阿团被这架势吓得鬼火乱颤。 “护驾!护驾!”华盖旁的大臣们大惊失色。 却是等了良久,臆测的刺客并没有跳出来,反而是看见一个瞎了眼的白衣道士沉着冷静地从人群当中走出来。 侍卫们的剑纷纷对准了他。 陆无还面对对面众人丝毫不惧,无比从容镇静,面朝皇帝深深一礼,定声道:“贫道不慎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降罪。” 看来这个皇宫,大约是可以进去了。 第64章 无骸将军(四) “无妨。”皇帝笑着朝侍卫大臣们摆了摆手,“不过是个误会。” 皇帝示意一旁的大臣将地上的剑拾起。 大臣照做,仔细检查了那剑一遍后,转身奉给皇帝。 皇帝执着宝剑反复观看,而后拔出三寸,明晃晃的剑身映在他眼底。 他用带着赞赏的目光频频点头:“不错,是把好剑。” “看来陛下也是懂剑之人。”陆无还自如接下话来。 皇帝哈哈一笑,托付大臣将剑还给陆无还,接着又似自嘲道:“孤已经有些时日没有碰过剑了。” 陆无还接过剑,托在手中:“此剑名为昭渊,以极川寒铁所铸,原为水瑜星君化仙前所用,剑魂刚正,若陛下喜欢,愿奉此剑。” 皇帝笑了笑,望着昭渊看了几眼,摇摇头:“君子不夺人所爱。” 谈及剑时,陆无还隐约察觉到皇帝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刻意隐藏着自己的气息,只不过情绪有波动时,仍旧会露出馅儿来。 他的气息很是复杂,有一些妖气,也有一些灵气,更好像混杂着一缕魔气。 这种复杂的气并不少见,一些混迹多界的人身上通常都会带着一点接触过的气,只不过如今出现在皇帝身边,陆无还不得不在意起来。 “请恕贫道直言,陛下方才讲话时气息虚浮,可是病体不适?”陆无还直言不讳。 “大胆!皇帝陛下身强体健,如何身体不适?”那团杂气听他如此讲话,忍不住斥责出声,嗓音沙哑聒噪,原是个老道士,“陛下不过是常年忧心国事民生,有些疲倦罢了,哪里病了!来人,还不快把这个信口胡诌的疯子拖下去!” 随即又转头安慰皇帝:“陛下不必把那人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依老道看,他根本就不是道士,此次处心积虑拦下御驾,定是居心险恶,请陛下准许老道将其押下,带回去细细审问!” “不过是为谋生而混口饭吃罢了,找些人打发了便是。”皇帝把身体向后倾椅回幕帘后的阴影里,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话间透得几分冷意和无奈,“正事要紧,别再耽搁了。” “是,是!” 大臣们也不再纠缠,一声嘹亮的“起驾”后,队伍又慢慢恢复行动。 陆无还默默看着队伍走远,欲要转身离开之际,就觉后背刺来一道憎恶且带有攻击性的视线。 他微微转过头,那道视线随之消失不见。 “那个老道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阿团吐着舌头道。 “阿团。”陆无还唤了一声,“之后你就先不必跟着我了。” 阿团一愣:“为什么啊?” “今晚我会去趟皇宫,这几日应该都不会出来。”陆无还道,“那里禁制太多,你去了反而不便。” “你想好怎么进去了吗?”阿团问。 陆无还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好吧,那我先去趟城隍庙,你需要的话随时召唤我。”阿团知道陆无还不会做出贸然的决策,应声便消失离去了。 果不其然,夜半三更时分,有人敲响了陆无还所居客栈房间的门。 “笃笃笃。” “何人?”陆无还问道。 “小人潜光,我家主人派我来请道长前去一同饮茶。”门外声音回答道。 “好。”陆无还走下榻,打开门。 门外是个粗布麻衣打扮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颔着头,长睫毛低低垂着,屋内的灯光打出痕痕分明的影。 “马车已备在客栈外了,还请道长快些准备。” “无需准备什么。”陆无还跨出门槛,示意潜光引路。 潜光有些意外,但他很是规矩,知道不该多问,领着陆无还下到客栈外面,扶他上了马车,一甩马绳,生怕迟了似的赶起了路。 他们并没有走大路,而是寻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加之夜深,路上不见一个人影。 很快,马车就来到了宫墙下,只是虚与委蛇地绕到了一处偏门外。 潜光跳下马车,举起帘子同陆无还解释:“此次召见甚是私密,只能委屈道长从偏门进入了。” “烦请带路。”陆无还扶着潜光手腕下了马车。 潜光大概以为陆无还是真的看不见,非常贴心地扶着他行走,前方有个什么石子杂草的,便伸了脚提前清到一边,以至于陆无还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没多久,陆无还就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你好像并不意外?”皇帝挑眉问他,倦气透着声音分外明显。 陆无还敛了敛下巴:“白天遇见时,已是察觉陛下身体有恙,贫道不过略为提起,便有旁人着急反驳。我观陛下当时气息紊乱,更未信同那道士所言,才想着陛下或许早有察觉。” 听到此处,皇帝的眼神中多了几许释然,他抚掌笑了起来:“看来道长并非目不可视,不过若是孤没有主动寻你,又当如何?” “贫道自会想办法来见陛下。”陆无还道,声音如泠泠泉水般清澈且浸润,令人不由得安心。 皇帝深深点了下头,转而看了看默默陪在一旁的潜光。 潜光立即会意,四下检查了一遍紧闭的窗户后,一步一步退出房间关好门。 见周围已然清净,陆无还放下手中茶盏:“陛下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皇帝听问先是沉默良久,随后重重叹了一口气:“道长不如先瞧瞧孤身体如何?” “失礼了。”陆无还点点头,起身绕到皇帝身边重新坐下,拿过皇帝手腕把了上去。 号脉无非只是做做样子,陆无还实际上通过接触,大致查看了一下皇帝周身气息的流动,发现皇帝体内的气息不仅流动滞缓,还夹杂着一股阴气在各脉络当中游走,已有不少穴位被封堵。 陆无还放下皇帝手腕,眉间如抽针拉线般紧皱。 皇帝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就已经是奇迹了,可眼下皇帝不仅行动自如,还能坐在这里与他聊天说笑,不可谓不奇怪。 “敢问陛下之前是否有接触过尸体?”陆无还问。 皇帝抬抬眼皮子:“孤在当皇帝之前,是带兵打仗,镇守边关的将军,常年杀敌无数,没少碰过尸体。” 陆无还摇头:“战场上杀伐甚重,阳火旺而驱阴,并不会沾染阴气。” “你意思是,孤体内有阴气?”皇帝立刻抓到了重点,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孤回宫之后,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尸体。” “那么陛下可是口舌发黑,眼下乌青,下肢常有淤青,食味觉苦,入夜难眠?”陆无还问。 皇帝顿时瞪大了眼:“确实如此。” 陆无还沉出一口气来:“此症状应是中了尸毒。” 第65章 无骸将军(五) “竟是真的有人给孤下毒。”皇帝捏紧了拳。 可他说罢这句,似乎又陷入恍惚,就连声音也弱下去不少:“可是……孤也派人调查过,从饮食到用具,都没问题。宫里的御医,宫外的民医,把过孤的脉象也全都表示没有问题。若不是孤上过战场,知道自己的身体,真要以为和那些御医大臣们所说的一样,不过是太累了,才会觉得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陆无还默然沉思,既无明显下毒迹象,又未能诊断出别的病因,那要么是这毒下得十分隐蔽,要么接触到皇帝的人几乎全都被买通。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查明的事情。 片刻后,陆无还微抬起下巴,言辞笃定且果断:“既然如此,不如这几日贫道都陪在陛下身边,以便察觉日常有何不妥。” 皇帝眼前一亮,他其实早就在等陆无还这句话,毕竟他身边最可靠的心腹如今只剩潜光一人,但以浅光的身份与立场,根本难以介入事件真相。 “那就劳烦道长了,是否需要孤给道长安排个身份?”皇帝忙道。 “不必麻烦。”陆无还摇头起身,将随身携带的昭渊奉到皇帝面前,“贫道此来只为赠剑,陛下仁厚,准允贫道在宫中留宿几日,贫道感激不尽。” “哈哈哈。”皇帝开怀而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说罢,便唤来小奴收拾住处去了。 说来也怪,陆无还随在皇帝身边两日,还真的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衣食住行均很稳妥,焚的香薰非常干净,就连饭菜茶饮也都是陆无还陪同一起用,根本没发现任何下毒的痕迹。 只不过,这两天皇帝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难道是有心人害怕陆无还发现其中猫腻,暂时收了手? 第三日清晨,朝堂上,刑部侍郎正有事起奏。 “启禀陛下,留王仙庙王丞相一案,王丞相被庙中柳树缠身,尸体嵌入树干内,实不像常人所为,经刑部调查判断,此案应为树妖作祟,已派人将柳树连根挖出焚毁。”刑部侍郎禀道。 “查不到凶手,便要推到妖怪身上。”皇帝干笑一声,“荒谬,刑部就是这么办案的?” 刑部侍郎连忙跪下来:“陛下明查,实在是毫无任何人为迹象,种种线索怪诞诡异,石象流泪,柳树吃人,头颅高悬,而周遭既无打斗痕迹,也无脚印,除了妖怪,没人能做到啊!” “荒唐,即便是妖,也要把妖抓出来……”皇帝厉声道,左手狠狠拍了几下桌案,没想一股火气窜上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本想强撑着精神想要再说一句,可一旁的崔太尉瞧见时机,利索插了话。 “陛下,无论是歹人所为还是妖兽作祟,紧要之事当是尽快开放留王仙庙,留王仙庙不仅关系到百姓民生,且此案闹得全城沸沸扬扬,再封下去,怕是人心惶惶啊。” 皇帝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容孤想想。” “陛下,此事不可拖得太久。”崔太尉仍不依不饶,哪怕皇帝明显已经黑了脸。 “你是在逼迫孤?” “微臣不敢。”崔太尉急忙弓下腰来,翻着双眼偷偷打量着皇帝的表情,“既然开庙一事暂不能决,那丞相之位……也不能久悬不定。” 他顿了一顿:“臣这里有一份举荐名册,望陛下过目。” “孤累了,此事容后再议,诸卿退朝吧。”皇帝闭上眼睛,疲累地依靠在皇座上,眼下的乌青浓得吓人。 这时一直站在最后的那个老道突然向前走了两步,看起来他也有事要奏,不过被崔太尉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瞄了一眼四周,暂且退下。 皇帝的话还是要听的,众臣纷纷行礼告退。 朝外,那老道等到崔太尉,与他并行离开。 等刑部侍郎与崔太尉拜别后,崔太尉见四下无人,才转身与那老道士搭话:“道长刚刚是想说什么?” 那老道士梗了梗脖子:“听说之前在宫外碰见的那个瞎眼道士,如今被陛下留在了宫中?” 崔太尉点点头:“确有此事。” 老道士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那人并不简单,留在皇帝身边绝不会是单纯的赠剑,我只担心他早已看出了什么。” 崔太尉无奈干笑一声:“陛下亲自留他在此,又以贵宾之礼相待,如何只言片语就能赶走他?暂且任他去查,纵然厉害,又能厉害得过那位大人?” “可……”老道士面色仍有为难。 “你我就只管放宽心。”崔太尉尽管也隐隐不安,事到如今也只能安慰自己道,“他就是个普通道士罢了,他若真有本事,早看出问题来了。如今就连御医也都说陛下无病,他又能如何?” “太尉说的是。”老道士附言,“我那日虽观他身周灵气清纯,如今看来,应是昭渊剑散发,他不过是肉体凡胎罢了。” 崔太尉从胸中舒出口气,话语间添了几分严肃:“我们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无需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你只管完成你的任务,不要拖了后腿。” “这你尽管放心,我自有安排。”老道士眯起眼睛,一道精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崔太尉站在原地,回头朝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泛出一抹冷笑,他目光炯然,仿佛正看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般。 承华殿内,皇帝收起朝堂上的疲惫,半卧在床榻上,由陆无还帮忙搭脉。 潜光不等陆无还收手,便心急地问他道:“道长,陛下他怎么样了?” 陆无还摇摇头:“虽然这几日精神好一些,但体内的阴毒并没有消褪。” 陆无还这两日试过替皇帝祛除体内阴毒,但无论他下多少功夫,那团阴毒都仿佛一个无底深渊一般,将他渡给的灵气全数吞噬干净,毫无任何作用。 而且皇帝并没有完全信任他,才会在这几日他试图谈论更深要的话题时被皇帝借由其他巧妙避开。 “陛下,事到如今,您还要对贫道有所防备吗?” 陆无还抬起头,表情无比认真,似乎那条素绢之下的一双眼此刻正望着皇帝一般。 第66章 无骸将军(六) 面对陆无还单刀直入的询问,皇帝沉沉叹了口气:“道长这几日所作所为,孤都看在眼里,的确不该再有防备了。” “陛下身边异心颇多,难以完全信任贫道也尚在情理之中。”陆无还道,“但贫道所做之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绝不会与陛下为敌。” “道长也是性情中人。”皇帝苦笑。 陆无还松开把脉的手,细心地将皇帝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那么陛下可以告诉贫道,究竟何时发现身体有异?”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先是实意潜光退到屋外守着。 待门窗都关紧了,皇帝这才开口道:“数月前,先帝骤然崩俎,当时孤还是镇守边塞的威远将军。先帝去时,派人送来密诏玉玺,密诏上要孤回去继承帝位。孤顺应遗照登上帝位,至此不多日,便察觉身体有恙。” “也就是说,陛下继承帝位之后就中了尸毒。”陆无还推测,“可是朝中异党所为?” 皇帝摇摇头:“朝中大臣大半都是当初和我们一起打江山的兄弟,往日与先帝同心同德,虽时有争执,但在治国为民之事上从无二心。” “恕贫道直言,往日他们与先帝同心同德,是否也如此看待陛下您?”陆无还扬起下巴,“又或者,早在先帝时便已有暗流涌动。” 皇帝锁眉不语,半晌,他用带着愠怒的眼神看向陆无还:“你可知,妄议朝政是要杀头的。” 陆无还嘴角浅浅挂着笑意:“生死于贫道来说如浮尘微不足道,惟想要个答案。” 皇帝盯了他一会儿,转怒为笑:“也是,以我现在这幅身子骨,能死个明白也就知足了。说吧,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贫道抖胆,想要从陛下口中了解先帝秦闻钟生前之事。”陆无还问,这不仅关乎到皇帝中毒的源头,也正是他此来人间最想要探查的事情。 皇帝诧异地看了陆无还一眼,并非责怪陆无还竟毫不遮掩地叫出先皇名讳,只是他很久没听过从别人口中听起这个名字了。 很快,他的神思就随着这个名字被带回久远之前的时光:“先帝草庐出身,自幼好学。前王朝腐败不堪,又有邻国势力入侵,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他带着我们揭竿起义,一举推翻朝廷,又一鼓作气打退边外势力,才算稳定了启央国这一脉江山。” “他一生为之而奋斗,而我是他身边最为亲信的兄弟,我们一同在战场拼杀,一同兴建当时破败不堪的国家。他是我们大家的主心骨,也成为了启央百姓们的灵魂。” “然而启央地处平原,物资丰饶,周遭各国虽已被我们打退,却仍旧虎视眈眈。为稳住江山,他登上帝位从此主持大局,我则重新奔赴边关前线,替他镇守边关。” 皇帝一度哽咽,他眼眶红热,胸口的起伏分外明显:“可没想至此不过十年,我与他便已是生死相隔……” “陛下可曾见到先帝最后一眼?”陆无还问。 皇帝慨然摇头:“这正是我遗憾之处,生前我曾与他同桌食同寝眠,死后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当我火急火燎赶回来时,他早已葬入皇陵。” “那陛下可有梦见过先帝?” 皇帝又摇了摇头。 陆无还意识到一件事,人死后,无论是否入得冥界,只要没有投胎,在世之人思念情切,鬼魂都可入梦相见。 而秦闻钟的鬼魂并没有去到冥界,所以不可能投胎,而身为紫微星,更不会灰飞烟灭。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秦闻钟死的那一刻,他的鬼魂就立刻去了一个连冥界都找不到的地方。 连冥界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脑中掠过一道电闪,忽地想起那座留王仙庙,他进入那座庙时便立刻丧失了灵力感知,阿团更看不到那庙。 假如秦闻钟的鬼魂就在那座庙里,那么就算是阎王亲自来阳间勾魂,恐怕也找不到庙里去! “可否向陛下借一人来用。”陆无还起身朝皇帝一礼,“必须为陛下心腹。” “要做什么?”皇帝问。 “如果贫道所猜不错,留王仙庙里应该已被人动过手脚,陛下所中之毒的关键兴许也在庙中。”陆无还声音不大,却字字令人信服,“这就是为何留王仙庙被封这几日以来,陛下身体略有好转的缘故。若真是如此,始作俑者必定会想办法早日解除禁令,贫道必须在此之前找出庙中关键。” “孤明白了,孤会派潜光随你一起过去。”皇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陆无还无比认真的陈述让他无法有任何犹豫。 他的性命,甚至整个启央似乎都牵在了眼前这个如仙人降临般的年轻道士身上。 他愿意为此一搏,为了命不久矣的自己,也为了先帝。 …… 再说阿团这边,和陆无还分开之后,独自在城里玩了两三日光景,最后在黄昏的长街上看到了卖麻糖的摊子,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仇没报,说一不二地立刻动身往城隍庙里找土地算账去了。 谁成想刚进城隍庙里头,就被土地用拐杖狠狠闷了一棍。 阿团被打的眼冒金星,脑瓜子嗡嗡作响,不由放声哀嚎:“哎呦你这个老东西,竟还打我,有没有王法啦!” “打错了打错了!”土地定睛一看原来是阿团,忙把拐杖藏到身后,“我还以为又是那几个臭道士闯进来了。” “你这城隍庙怎么还不许道士进来?”阿团好奇问。 “他们可不是来这里为善的!”土地一脸苦大仇深,“他们说这地界有了留王仙庙,就不需要城隍庙,还说奉了天师之命,要把城隍庙拆了造祭坛。我不同意,他们便隔三差五地来这里大闹,真是要折腾死我才算!” 阿团这才发现,城隍庙里早已是一团乱,倒伏的花草,破碎的石像,大门上肉眼可见的鞋印子,还有土地额头挤出来的“川”字。 “可这里好歹是城隍庙啊!”阿团愤然道,“冥界就没人管管吗?” “这人间大大小小的城隍庙数百座,少一座根本算不上什么,冥界哪里管得了这种末微之事。” 土地止不住地无奈摇头,颤颤巍巍地走到掉落破碎的石像旁边,施法将它还原,又用法术整理了一下庭院,勉强算是恢复了庙中以往的模样。 等他做完这些后,额头上已全是汗,蹲坐在石门坎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阿团从脑壳里摸出一袋麻糖,塞到土地怀里:“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信我……不不,你信我家大人!” 土地也不客气,抓起一根麻糖来就塞到了嘴里:“罢了,眼见着这城隍庙我也守不住,我不如就这么请辞回去当个散仙算了。” 阿团眼珠子咕噜一转:“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留王仙庙,到底是在哪里?是供谁的庙啊?” 土地听这问愣了愣,一根手指挠了挠发髻下的头皮,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外往来熙熙攘攘的人流,顿了半晌,道:“这我也不太清楚。” 阿团瞪大了眼睛:“你可是这里的土地,你不清楚?” 第67章 无骸将军(七) “那地方怪得很。” 土地低头嗦了口麻糖,眯着眼拉着话音,跟阿团讲那个所谓的留王仙庙。 “那地方我去看过,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地界,虽说叫仙庙,但根本没有仙人居住,甚至连丁点灵气都没有。可怪就怪在那庙很是灵验,但凡谁有过不去的坎儿,只消往那留王仙君石像前供三炷香磕三个头,保准顺风顺水,祸走福来!” “照你这么说,启央国能这么国泰民安,全都是托这留王仙君庇佑了?”阿团问。 土地嗤笑一声:“这话就不对了,这庙才建不过数月,当时秦闻钟病危,太尉说是为了替他祈福,亲自去邻国请来个能召唤神仙的道士,那道士在城中作法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才从天上召唤到这位留王仙君,请进了留王仙庙,可惜最后秦闻钟还是死了。” 阿团脑瓜子虽然不够灵光,但听到这里,也觉得出有些不对劲。 它记得陆无还早先带着它一起去找过那座留王仙庙,可到了那地方它并没有见到任何庙宇一类的建筑,只知道陆无还在到了那里之后忽然就不见踪影了。 虽然这之后陆无还并没有多说,但他那样子显然是遇到了什么。 阿团如今只剩下一颗鬼头,算不上真正的鬼,有些东西鬼能看到,它却看不见。 由此想来,那个地方说不好真的有座庙,只是古怪到不仅它看不见,甚至连陆无还都难以解释。 “不行,我得去皇宫一趟。”阿团抬眼看了看不知何时布满夜空的浓云,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我得去找他。” …… 此刻城内又下起了雨。 月亮躲在浓重的云层后面,只漏几许冷白的光落在地面,照出雨水如银针般淅淅沥沥敲打在脚下的青石路面上,大团潮湿的空气卷起仿佛生了雾。 夜雨中,两个身着兜里蓑衣的人影一前一后行走在空荡荡的乾明街头,喧嚣的雨声仿佛要将他们隔绝在这方寸之间。 “留王仙庙里所居住的当真是位神仙?”陆无还侧头同身边的潜光道,看样子,他也是刚从潜光口中听罢这留王仙庙的来历。 潜光扶住斗笠转头看向陆无还:“至少百姓们觉得这庙灵验,不仅在绎安城,启央国各地每天都会有人慕名而来,只为在留王仙君面前叩一个头。” 陆无还默然沉思,如果请来的真是神仙,那他如此大费周章地敛藏气息,到底是为了什么? “道长,咱们到了。”潜光停下脚步,扶住陆无还手臂。 陆无还仰面感受周围的一切。 果不其然,和上次一样,此刻出现在陆无还面前的依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强大的失离感令他不禁感到一阵心慌。 “封条被人揭掉了。”潜光似乎并不意外,一双眼上下打量着被雨水打湿大半的门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退回到陆无还身边,牵起陆无还的袖子领入庙内:“道长小心脚下台阶。” 比起在外面的行动自如,陆无还进了庙后明显笨拙了许多,尽管被潜光牢牢牵住袖子,还是东磕一下,西碰一下,没走几步便是一个踉跄。 转变之大吓得潜光脸色都变了:“道长可是累了?不如道长先找个地方歇着,需要调查什么,尽管吩咐潜光就是。” “也好。”陆无还点点头,反正他进到这边就跟真正的瞎子也不如,还是放开潜光让他去调查一下来得快些。 于是潜光将陆无还带到一处庙屋内,扶他坐下,而后窸窸窣窣地在周围翻找起来。 “此处是哪里?”陆无还问。 “此处是主殿,道长身后就是留王仙君的石像。”潜光答道。 陆无还背后有些发凉,下意识抬手收了收领口:“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说……奇怪的图案,或是符咒什么的。” 一阵沉默之后,潜光的声音再度响起:“并没有道长所说的这些东西。不过这石像膝盖处好像缺了一块。” “缺了一块?”陆无还起身往石像处走,潜光见了连忙将他接了过去。 “缺口很新。”陆无还摸着那块残缺处,试图从这缺口上探知哪怕丝毫气息,可惜只是徒劳。 “也说不定是前几日官府来查时,不小心磕碰到的。”潜光说道,“毕竟丞相尸体身上并无外伤,想来也不是磕碰所致。” 确实如此。 “那这周围可有什么造型古怪的摆设?雕塑?”陆无还收回手,又问。 “……也没有。”潜光有些失落,不是他不仔细,这主殿整个下来陈设都非常简单,偌大一个大殿,除了正中央的留王仙君石像,和石像前面摆置的供桌外,就只剩几面挂在墙上的经旗。 他甚至把供桌的桌布和经旗都翻开看了一遍,可惜什么发现也没有。 陆无还轻微的叹息在寂静的殿内尤为明显。 “周围还有三间小些的偏殿,潜光再去那里看看。”潜光提议道。 陆无还抬抬下巴:“可否麻烦你带我去那棵柳树所在的位置?” “可是那棵柳树已经被挖走焚毁……”潜光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道长是觉得有人在故意销毁证据?” 陆无还没有接话,没有十足把握和佐证,他不太愿意去结论什么。 “道长小心。”潜光把陆无还扶起来,将他带往柳树所在的地方。 然而两人都未能察觉,他们身后那座留王仙君的石像上,正有黑色不明液体从它的眼眶汩汩流出。 潜光带陆无还来到院内一处坑地旁边,原先那棵老柳树就栽在这里,如今整棵树连树根都被挖了出来,只剩下这两三米的土坑还没来得及填。 陆无还下到坑中,右手探出蓑衣,在之前埋着树根的泥土上反复摸索。 被淋湿的泥土分外黏腻,淡淡的腥臭味儿不断钻入陆无还的鼻腔。 他眉头皱了一皱,失去气息感知的他如今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感受眼前的一切,手掌上传来的触感仿佛带着侵略性侵袭他手指的每一寸神经。 忽然间,他的手触碰到一个硬物,他再次摸索,发现是一棱角尖锐的锥形石头,一面弧形较粗糙,其余几个面摸上去平滑细腻,且竟然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灵气。 “潜光!” 难得从陆无还的语气中听到情绪,潜光一个激灵也跳进坑里:“道长发现什么了吗?!” 陆无还举起手中的石头:“你快些和我描述一下,这块石头外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石像上所缺的那块吻合?” 潜光把脑袋凑过去,努力在阴雨的夜色中看清楚那块石头:“好像是黑色的……” 忽然间,一道黑色旋风从主殿内部穿墙而出,带着凌冽的寒气,朝两人方向猛然刮来,被它吹过的雨丝瞬间凝成针,齐刷刷也刺了过来。 “危险!”陆无还一震衣袖,抬臂护住身旁潜光,那风直撞上他后背。 顿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般将他整个人都推了出去,霎时间天旋地转,耳畔轰鸣,他不知道自己被撞出去多远,只觉得最后他仿佛摔在墙壁上,随后跌倒在地,护在臂弯里的的潜光也不知所踪。 他摔得脑袋昏沉,知觉仿佛要从这副躯壳中脱离而出。 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下,他恍惚听见许多脚步声朝他走来。 “抓住他们!” 振聋发聩的吼声带着回音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最终陷入无敌黑暗。 第68章 无骸将军(八)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混沌虚无,双脚踩在空气里却不会下坠。 陆无还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到这里的,周围虽无光源,却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只是这虚无中安静地听不到一点声息,他只能不断向前行走,又像是在原地踏步。 他尝试抬起手召一些法术出来,而掌心空空如也。 眉头微微皱起,陆无还沉出一口气来:“不知阁下召陆某来此,所为何事?” 音落半晌,无人应答。 他转身打算再往另一个方向走一走,就在这时,后背方向忽然亮起一道光。 他急忙转身再看,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瞳孔猛然紧缩。 他面前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座巨大的石像,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到无法触及。 石像一身兜鍪铠甲,狭目微睁,不见瞳仁,只有一隙白光若视线从缝中透出。再往下看去却是穷极视线也望不见它的下半身。 忽然这巨大的石像又向上不断拔高,同时原本环抱在胸前的三对手臂慢慢张开,每条手臂都上长满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苍茫一粟般的陆无还。 六条手臂像蜘蛛似的摊开,几乎环抱住这整个混沌虚无,它脸上的神情无比宁静,可因为这布满眼睛的手臂而显得极具威压感。 陆无还只觉得胸腔不断被剧烈收缩的心脏撞击着,耳畔血液流动的声音犹如惊涛骇浪。 他努力仰头与那双狭长的眼睛对视,相持间忽的从石像内钻出许多黑色的气来,绕着石像身周不断穿梭,每每经过他身边,便能听到那黑气当中裹挟的嘈杂杂音。 那是由无数人声杂糅而成的,咆哮,怨怼,讥讽,咒骂…… 这些黑气漫无目的地穿梭了一阵后,好似忽然发现了陆无还一般,全部调转矛头,锁定了他,纷纷欲要钻进他的体内。 “救、救我!” 陆无还浑身惊惧一震,睁开眼睛,发现方才不过是场梦,可方才梦中他内心的惊慌害怕如此真切,以至于醒来后依旧手脚发抖。 不过这并不是最紧要的,等陆无还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被绑在木架子上,手腕上锁着镣铐,铁链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皮肤磨破了不少。 好在陆无还是借用的别人的身体,他本身并不觉得疼痛。 他记得自己昏倒前还在留王仙庙里,当时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出去,紧接着听见许多脚步声,似乎就是冲他而来。 眼下他应该是被抓去了别处,被关在一间石头砌成的房间内,周围弥漫着潮湿腥臭的气味,墙角几盏油灯昏暗地燃烧着,墙壁上挂着铁质的器具,刀、锯、鞭、链,还有一些造型奇怪的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奇怪的是,他的感知力被局限在这个房间内,隔墙之外的一切都无法清楚探知。 唯独在东面的墙壁上方,有一口人脑袋差不多大的通气口,透过这方口,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凄厉惨叫。 通过整个房间的摆设布置,他判断此处应该是所刑房。 此刻他身上湿了大半,也多了好几处鞭痕,大约之前有人想要把他叫醒,泼了水打了鞭子,可惜他并不会痛,所以那人没能成功,这才暂时离开了房间。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脚步声朝陆无还这边走来。 听得“砰”的一声,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浑身腱子肉的,长着络腮胡且满脸刀疤的牢吏。 他冷冷看了陆无还一眼,发现陆无还已经清醒,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睡够了?” 陆无还没说话,他也不在乎,反正他有的是手段叫人开口,于是话不多说走到一旁的盐桶旁边,把手里的刺鞭往盐堆里搅了两下,随后走到陆无还身前。 他目光狠厉如刀,仿佛在手中鞭子下去之前,就要先在陆无还的身上剜下块肉来。 “我劝你早点招罪,也好少受点皮肉之苦。” “要我招什么罪?”陆无还问。 “还装傻?和你一起那个叫潜光的小子早就招了,说你这个妖道胁迫他,用邪术杀害了刑部侍郎!”牢吏冷嗤一声,“不想挨鞭子的话,就乖乖交代,到底是谁指派你来行凶的?!” 刑部侍郎死了? 没记错的话,今天早晨陆无还还听见过刑部侍郎在朝堂启奏,没想当晚竟也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陆无还问。 话音刚落,那条鞭子就狠狠落在了陆无还的肩膀上,脆响之下,还带有衣服皮肉撕裂的声音。 “他娘的,是老子问你还是你问老子?!”牢吏甩了一鞭子后,从旁边桌子上拿出一张纸,用力怼到陆无还眼前,“你看清楚点,没问题就早点画押!” “我是个瞎子。”陆无还道。 他脸上用来遮眼的白绢不知何时被人拿掉了,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与那张纸对峙。 牢吏愣了一下,也是才想起来陆无还的确是个瞎子,尴尬地撤回纸,低声咒骂了一句,又同陆无还道:“老子今天发发慈悲给你念了,念完你就老实画押,甭耽误老子时间。” 说罢就念了起来。 陆无还侧耳倾听,这一纸供罪书上面明确写着刑部侍郎遇害后尸体被发现的经过。 原来是昨夜他们去留王仙庙时,刑部侍郎早就死在了里面,尸体就在原先那棵柳树旁边没多远的地方。 当晚陆无还到达留王仙庙前,巡街的站班衙役看见庙门的封条没了,为了以防万一进庙查看,跟着就发现刑部侍郎的尸体就躺在正殿外的地上,尸体上全是窟窿,整个人都快漏成了筛子,死状恐怖,地上淌满混了雨水的血水,显然是第一案发现场。 看来是衙役回衙门禀报之后,陆无还与潜光才到的庙,于是没有探索多久,就被赶来的官兵发现,顺理成章被带到了这里。 但就此又有些说不通,首先,既然他们两人距离事发地点那么近,潜光为何没有发现尸体?再者,衙门既然在现场抓到了人,为何不按流程提审他,反而先把他关起来审问? 第69章 无骸将军(九) 就在陆无还思索之际,一鞭子朝他身上劈来。 “你还不承认?!”牢吏腮帮子咬得绷紧。 似乎一直没能从陆无还的脸上读到吃痛的表情,他下手更重了许多,以至于陆无还的另半边肩膀上霎时血红了一片,破裂的衣服下伤口的皮肉翻卷起来,甚至露出一截森森白骨。 “这副身体看来是不能用了。”陆无还心觉得可惜,不过以人类的形态继续身处这件事当中确实是有些不方便。 “说话!” 又一鞭子下来。 任是陆无还再不觉得痛,也对这时不时落下的鞭子有些厌烦。 他抬起头,额前散落的长发代替遮眼白绢藏匿了他的双眼。 看不见的视线透过发丝投射在那牢吏身上。 牢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握着鞭子的手僵滞在那里。 “你们既如此认定是我杀人,想必我再多说什么也是徒劳。”陆无还开口道,乌红的血顺着他脸颊的伤口缓慢流下,与他平静如水的语气显得格格不入,“但要我来画押,你还不够资格。” “你……” 陆无还身周的空气随着他的话逐渐凝固冰冷,一阵毫无缘由的畏惧感不受控制地一把攥住牢吏的心脏,他试图以手中的鞭子击碎这种恐惧,可举着鞭子的手臂仿佛石化了一般动弹不得。 “指使你私自用刑,妄图屈打成招的那个人,让他亲自来与我问话。”陆无还话音凌冽,每一个字都不容旁人反抗。 那牢吏咽了口口水,手里的鞭子啪地掉在地上,脸上的伤疤抽搐了几下,再没了方才进来时候的气势,盯着陆无还看了片刻,陡然慌张后退,奔出房间咣一声关紧了门。 周围重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隔壁的凄厉惨叫也断绝不见。 陆无还长出一口气,复低下头来:“进来。” 半个冒着绿光的脑袋从通气口处探了进来,原是阿团。 “陆无还,你、你把眼睛闭上,我害怕……”阿团哆嗦着道。 “他们拿走了我的魂灯和封印,你去帮我把它们找回来。”陆无还道。 阿团点点头,仍旧不敢完全进入这间屋子:“我知道它们在哪,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可是你……” “我不要紧。”陆无还摇摇头,“我如今已在真相面前,他们奈何不了我,没有魂灯与封印,反而麻烦。” “我知道了。”阿团小声道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这间刑房的大门又被谁从外面推开。 一个满是褶子的鬼祟的脑袋探了进来,谨慎地打量着里面依旧被锁得死死的陆无还。 此时陆无还的眼睛上已重新覆了白绢,头发松松挽起,以一根白银簪固定起来,露出整张脸,脸上的鞭痕清晰可见。 门被打开那一瞬,陆无还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微微抬起些下巴,鼻尖朝着大门的方向感知了片刻,突然从喉咙中咳出一口黑血来。 见陆无还如此狼狈,那人也不怕了,推了门就走了进来,屋内的火光打在他身上,照亮他的脸,竟是当初跟在皇帝身边的老道士。 “我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原不过是那废物自己吓自己!”老道呕哑的嗓音像只饥饿的夜鸦。 他走到木架子前,伸出枯枝般骨节分明的手臂,粗糙的手指攀上陆无还的头发,下一刻,就将陆无还发髻的银簪拔了下来:“果然是一群废物,犯人身上的物件都收不干净。” 陆无还抬起下巴,鼻尖冲着那老道:“你这么急着将我定罪,可是担忧我在陛下身边待的时间太久了?” “哼!”老道啐了一口,举着那银簪就势插在自己头发上,“你倒是聪明,可惜也要为这聪明搭上你这条命。” 陆无还扯了扯嘴角:“既然我已是将死之人,何不让我死个明白。” 老道狐疑地盯着陆无还看了两眼,又扫视了一遍他手脚上的镣铐。 见老道不说话,陆无还继续问:“杀害刑部侍郎的人就是你,我可猜错?” 老道眼角一抖,表情顿时变得阴鸷起来。 “你怎么知道?” “那道黑气。”陆无还道。 老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可能,那座庙可以封住里面所有人的灵力,你不可能察觉到那些气,你在诈我。” “虽不知是何缘故,那些黑气的气息我的确是感知到了,不仅在庙里,也在你身上。”陆无还道,声音一如既往平淡如水。 老道脸上的表情愈发凶狠了:“我当时就该杀了你。” “既然你要杀我,又何必把我带来这里,逼我认罪?”陆无还反问,“既要认罪,直接弄死了不是更方便?” 老道呼了口气,似乎揣着无奈:“对我来说,你当然最好是个死人,可惜有人非要拿你来做面子上的局。” “恕我不解。”陆无还直白道,“这面子局是指?” 老道一听陆无还发问了,不知怎的好像打开了他的话匣子,看得出来他其实内心颇为不满,张口就抱怨了起来:“还不是那个崔太尉!” 他愣了一下,似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但转念一想陆无还马上就要死在自己手里了,旋即破罐子破摔起来:“算了,和你一个月死人聊聊又有何妨。” “我想你多半也看到了,这绎安城作为都城,直接反应了整个启央国的国况。当初秦闻钟为了启央国的辉煌可谓是花了半辈子的心血,可惜他身边一直有异心,崔太尉便是首当其冲。” “早在最出,他便已经暗中勾结外敌,培养势力,盘算着等秦闻钟倒台,自己好当下一任皇帝。”老道士边说着边是连连摇头,“可是秦闻钟哪是那么好唬弄的?” “尽管崔太尉已经极力排除异党,拔除秦闻钟身旁心腹干将,可国中风气在那些人的治理之下愈发异常,不仅重商抑农,使得权钱当道,还大肆鼓吹戏乐,愚教百姓。” “崔太尉惧怕秦闻钟知道后雷霆手段,于是使了阴险法子,直接把他给弄死了。”老道啧念着,眼睛里冒着兴奋的精光,“如今的皇帝不久也将步他的后尘,他虽经秦闻钟之死早有防备,奈何也敌不过我的手段。” “只可惜崔太尉不肯放手一搏直接杀了皇帝,非要搞些弯弯绕绕借刀杀人的法子,一面让我过河拆桥杀了同样有野心的丞相,一面又要将此事算在你头上。皇帝把命交到你手里,倘若站出来保你,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站出来发难,好一个又当又立!” “所以陛下体内的毒也是你下的?”陆无还追问。 谁知老道嘿嘿笑了两声,颇为得意地盯着陆无还:“你当真以为陛下是中了毒?” 陆无还怔住,不是中毒,那还能是什么? 第70章 无骸将军(十) 老道阴笑两声,一步步逼近陆无还,体内不断涌出黑色的气,浮荡在身周四处,像毒蛇一般逶迤游走。 一缕黑气游到陆无还面前,挑衅地缠绕住陆无还的脖颈,老道也凑上前,提高了嗓音:“凭你的本事,能判断陛下中毒已经了不起了。” “实话告诉你吧,那老皇帝其实是被我下了蛊。”老道神情得意,“只可惜那蛊在他养不了多久,他既无灵力资质,又非仙君转世,凭着一副血肉养那蛊,到如今也没几日好活了。” “原本我还在发愁下个容器该上哪里去找,偏偏就让我遇到你,你瞧瞧是不是妙极了?”老道盯着陆无还的脸,兴奋地连呼吸也加重了,全然没意识到他至此已经倒出了多少线索落进陆无还耳中。 “秦闻钟也是被你下了这蛊?”陆无还趁着最后的机会继续问道,“又或者说,秦闻钟还在你们手里。” 可惜这老道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涉及事件核心,他的警惕依然不少,并不打算吐露一字一句。 “这你已经不必知道了。”老道从头上拔下他自己的那根木簪,在嘴里蘸了下口水,走到陆无还前一手扯松了他的衣领。 白玉般的肌肤锁骨露了出来,老道抓着木簪,用蘸了口水的尖端在陆无还心口的位置刺了道符咒,而后将木簪随手丢在一旁,一勾手掌,旋即一根黑紫色的锥形长刺浮现于他掌心。 “只要我把它刺进你心口里,你便将唯我命是从,我要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老道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掐住陆无还的肩膀,仿佛掐住一只毫无抵抗能力的小白兔,长刺上散发的黑气如同蛇信子肆无忌惮地吞吐抖动。 “放心,我不会真的让你死的,毕竟这如此灵力充沛的身体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到第二幅了,你就乖乖等着做我的蛊人吧,哈哈哈哈!” 老道边说着,边于掌上施展法力,只见那长刺一点点没入陆无还的胸口,胸前刻着的符咒也随之一并钻入体内。 陆无还口中不断吐出血来,浇在老道手上,铺满脚下,可唯独没从他喉咙里榨出一丁点痛苦的呻吟。 “你还挺硬。”老道不觉又加重手上的力道。 最终那长刺完全没入陆无还的胸口,也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房间扬起一阵旋风,卷得周围刑具哗啦啦掉了一地,就连油灯火盆也全部熄灭。 老道被吹得一阵头晕目眩,慌张间,头发也散落下来。 这风来的古怪,却又在眨眼间落定,老道茫然地扒开散乱的头发,发觉自己方才顺来的银簪不知何时已不在自己脑袋上。 他慌乱地在地上寻了两眼,又抬起头看着木架子上依旧被锁得死死的那个人,定半晌,直到架子上的人忽然抬起头,开口冲老道说了话。 “谨遵主人命令。” 老道顿了一顿,突然明白了什么,抚掌赞叹:“不愧是天资卓绝的好身体,就连咒法也有这么大的反应!” “就是奇怪的,我的簪子被刮到哪里去了?”他弯腰继续寻找之前被刮丢了的银簪,不过没多久,就又有人推开了房间的门。 “燎毒子,主人传你回去一趟。”来人一身黑衣斗篷遮面,站在阴影里同那老道讲。 老道听见自己的名字后,立马挺直了背,转身朝来人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门外阴影再度消失,老道也不再找那根银簪,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已经做成的傀儡,一挥手,松了他的镣铐,然后带着他一同化作一团黑烟,穿过石壁离开了此处。 …… 冥界朱云境,一潭幽泉隐约于缭绕水雾之间。 泉水小谭畔的曼殊沙华恍若软烟罗帐,婆娑摇曳,偶有殷红的冥蝶停驻一刹,又翩然远去。 向沉烟一袭红纱铺开在潭水中央,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红莲。柔顺的长发落在水里散开,随着水流淌向一边。 每次给魂点砂驻忆后,来这里沐浴放松一直以来都是她的习惯。 只是这次,她一早就嗅到令人不喜的气味。 “我看你是连这颗头也不想要了。”她没有转身,声音比这幽泉水还要阴凉。 躲在一大捧曼殊沙华后的阿团打了个哆嗦,怯懦地浮出半个脑袋:“境、境主……” “扰人清净。”向沉烟面色不悦,双臂轻叩水面,便从中抽身飞起,再一招手,躺在花丛中的玄衣便自己飞来,盘旋间已服帖穿上了她的身。 向沉烟坐在水石上理了理衣襟,随后食指一勾,阿团就被一股无形力量带到了她面前。 “是什么要紧事让你连这条鬼命都不想要了?”向沉烟手掌化出一道法术,攥着阿团悬于半空。 “境主饶命,是陆无还大人叫我来的!”阿团生怕下一刻就被向沉烟一把捏碎,急忙解释。 听见陆无还这三个字,向沉烟的表情软下来一些。 “他怎么不自己来?” 阿团送向沉烟的禁锢中松脱出来,松了口气:“陆无还大人遇到些麻烦,没办法回来。” 向沉烟觉得稀奇,陆无还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任务上跑来求助自己。 “说吧,有什么事?”向沉烟嘴角隐隐浮现笑意,暗中脑补着陆无还手足无措的慌张模样。 阿团打了个哆嗦,随后讲了他与陆无还在启央国遇到的那些事情,还有陆无还在牢里受刑的境遇。 向沉烟松快的表情逐渐变得阴冷,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阿团从嘴巴里吐出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递到向沉烟手里:“这是他让我带回来的东西,请境主过目。” 向沉烟捏着那枚锥形的碎石,仔细看了一会儿。 阿团趁机补充:“这是从留王仙庙里拿到的,他说这碎片应该来自留王仙君的石像。” “这是黑金石。”向沉烟手指摩挲石头上光滑的碎裂面,“你说这是从石像上掉下来的?” “是的。” “黑金石只能在很深的地底才能找到,通常生在地火熔岩附近,能用来制成那般高大的石像,还真是下了血本。”向沉烟道,“其目的恐怕也不太不纯。” “黑金石有什么用吗?”阿团问。 向沉烟弹了个响指,顿时一道红光将这块黑金石包裹起来。 “黑金石生在炎火之地,阳气至极,通常用来镇鬼,或开阵以封住鬼眼,你从庙外看不见庙,就是这个原因,陆无还进到庙大概跟寻常瞎子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不如。”向沉烟道,手里反复把玩那颗石头,语气玩味。 “还好你们只是拿了一小块。”她抬眸看了阿团一眼,目光深邃不明,“若非灵力修为深厚,拿着这个恐怕一步都走不动了。” 说罢顺手将石头丢还给阿团:“我已附了法术在上面,你把这个拿回去,放回石像缺损处,自可破解。余的,陆无还足以应付。” “多谢境主,我这就走!”阿团得了答案,高兴得连鬼火都亮了许多。 “立刻消失。”向沉烟不怒自威。 话音未落,阿团就已经夹着尾巴一溜烟跑出去老远。 向沉烟沉静了一会儿,从手边折了枝曼殊沙华作发簪给自己挽了个髻。 “狸奴,离斋孤节还有几日了?” “后天就是!” “希望陆无还不会错过吧。” 幽幽一声叹息轻缓拂过水面,听不明其中意味。 第71章 无骸将军(十一)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天际阴云未消,初日寥寥投了几缕微光漫过云彩,只化开了浓重夜色的一角。 陆无还静静伫立在狱旁哨塔塔顶之上,正在探查些什么。 不久前,那老道下咒钉的一瞬间,陆无还便看准时机弃了那副躯壳。 如今他没了肉身限制,又得了些线索,真相对他而言唾手可得。 他手中捏着那枚银簪向空中轻轻一抛,砰的一下就变回了魂灯。 紧跟着他脚下的大门门缝里钻出一团黑雾,老道领着他的“蛊人”正急匆匆往外赶。 陆无还不做他想,直接跟了上去。 老道一路不曾停歇,出了城往南郊的山林飞去,直到一座高岭的悬崖下才落了地。 落地的一瞬间,他身上剥落下一层黑雾,现出原本面貌,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子,双目狭长,眼尾上挑,面露精光。 一身敞怀紫衣,脖子里挂着串银制的牙形项链,腰间的黑色束带也缀着银环,看打扮偏近南蛮族可衣着的款式与纹样又有差异。 他继而在崖壁下划了几道法咒,脚下顿时张开一道传送法阵,跟着连同蛊人一起消失在法阵中央。 陆无还看得清楚,也来到同样的地方,抬手施法,传送法阵果然再次被激活,一瞬间就将陆无还带入一个狭长的穴道之中。 穴道并无岔路,生了许多钟乳石,石上水滴不断滴落,脚下一片潮湿。陆无还犹豫了一下,顺着这条路向深处走去。 就在这穴道深处,连着一处十分空旷的洞穴,不同于穴道,洞内十分干爽,各种布置如同大殿,设有高堂宽椅,立柜桌案,地面铺着驼绒地毯,落地烛台靠墙摆放了一圈,将洞内照得如同白昼。 此刻,玄色氅袍的男子默默坐在宽椅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他半张脸,瘦削的下颌棱角分明,双唇紧抿,肤色比以往更显灰败。 堂下站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那老道士燎毒子。 燎毒子站在几人正中,朝座上那人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主人,您交代的事情属下已经都办好了。” 座上男子并未发话,只是很快,下面站着的人当中,有一位同样身穿紫衣,手拿曲木法杖的男人接过他的话。 “可据我所知,绎安城的城隍庙仍在。”那人转头看向燎毒子,头冠上的银饰流苏也跟着哗啦啦地响。 燎毒子毫不在乎地摆摆手:“左邪兄不必担心,我已加强了留亡仙庙内的阵法设置,等到行动那天,皇帝一死,法阵会立刻覆盖整个绎安城,到时候再怎么闹也不会惊动到冥界。” “不错。”座上男子忽而开口道。 他的话语中虽听不出任何欣慰嘉奖,但已让燎毒子眼睛一亮。 “多谢主人夸奖,燎毒子必将竭尽所能为主人效力。” “主人,崔太尉那边也有计划。”左邪紧跟其后,看起来好像是故意把燎毒子压在自己后头似的。 “讲。” “崔太尉说贸然篡位恐落人口实,需出师有名方能继位。他已羁押了皇帝身边的心腹,只差一个罪名,就能将罪责扣在那皇帝头上,甚至连秦闻钟的死也能加罪给他。”左邪颔首低眉着说道,“届时以崔太尉在朝中的威望,必然会是下一任皇帝。” 左邪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男子脸色,发现男子并无情绪起伏,于是又继续道:“属下认为,崔太尉既然能让燎毒子除去丞相与侍郎这两位同谋,可见其野心勃勃,若真当了皇帝,恐怕同样成为麻烦。” 男子冷哼一声:“他的谋算我早已预见,不惜将整个国家的性命都拱手奉让也要与魔族合作,岂会安心当一国之君?” “无妨,他的要求无足轻重,我也不会让他有多余兴风作浪的机会。”他站起身,正脸对着燎毒子,“让你去寻瞒生蛊的新容器可找到了?” 燎毒子连忙点头,转身将蛊人推到自己身前,“找到了,就是他。属下前些日子虽皇帝出行时在路上遇见的,他竟一眼就看出了皇帝身上有问题,属下花了点工夫把他抓了过来,还请主人验看!” 男子走到蛊人身前,凝视了片刻,抬手朝蛊人施术,随即那蛊人就像被抽了骨头般,顷刻间瘫软下来跌在地上。 燎毒子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可能,我明明……!” “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我真是留你太久了。”男子的话音仿佛暴风雪下的冰湖,平静却危险。 燎毒子急忙跪下伏在男子脚边:“主人恕罪,属下实在不知道啊!” “仅用一副死人尸骨就能把你耍的团团转,呵,有趣……”男子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冷笑,忽而仿佛发现了什么,话声一顿,抬手施术朝洞口一击,顿时炸得前方碎石飞出一片,就连洞口也扩了一倍有余。 紧跟着被击中的地方,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等几人走过去看时,地面上只剩一缕白衣的碎片。 男子捡起碎片,那碎片很快便如同薄雪融化般消失在他手中。 “是冥界的人。”他沉吟一声,转而从手掌心召出两枚黑鸦羽毛的令牌,缓慢推到左邪与燎毒子面前。 “看来冥界已有所察觉,不能再等了,必须提前行动。左邪,你带令牌去魔界面见魔君。”他的眼睛藏在兜帽下面,看不清五官,但幽冷的视线似乎又毫无阻拦地投射在燎毒子身上,“既然没有没有合适的新容器,下一步该怎么做,不必我说了吧?” “是,是,属下知道!”燎毒子双手接过令牌塞入腰带,整个人化作一道紫烟消失不见了。 而山洞外不远处,陆无还察觉到那人并没有追出来,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掩藏气息的能力相当好,好到就连向沉烟也察觉不到,却不想那名神秘男子竟然几句话的功夫就能察觉到他所在。 若不是提前察觉到男子语气细微的变化,留足了时间让他逃跑,他恐怕已经死在了那一击之下。 看来这整件事情,都是崔太尉联合魔界的计划,但他们的目的恐怕不只是皇帝和皇位,说不定会波及整个绎安城。 已经没有再多时间细想,他既已行踪败露,整个计划势必会提前展开,他必须立刻赶回皇宫才行。 第72章 无骸将军(十二) 至此起未过多久,皇宫内果然就引发了骚动。 遍体鳞伤的潜光被高高吊起在绞刑架上,毫无生气地半睁着眼看着下面吵嚷的各位大臣,就连虚弱的皇帝也被他们强行请了过来。 面对如此行径,皇帝身前只有两三个年过百半,头发花白的大臣极力阻拦。 “崔文锐!你这可是大不敬!” 崔太尉面容威严,开口就是反驳:“潜光是陛下心腹,如今犯此滔天大罪,罪不容赦,还望陛下亲断,以还王丞相和李侍郎一个公道!” “信口雌黄!潜光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哪里有机会跑出去行凶!” “他与妖物勾结,有何不可?!”崔太尉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陛下何故如此偏袒他,难道丞相和侍郎之死,您也都牵扯其中吗?” “放肆!” “还是说您如今这个位置也是这般坐上来的,踩着先帝的尸骨,坐上来的!”崔太尉抬高嗓门,咄咄逼人。 皇帝被气得脸色铁青,喉咙里一直发出“吭吭”的声音,胸口闷堵得讲不出一句话来。 直听到崔太尉提起先帝,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都蹿了上来,狠狠拍了下座椅扶手,顾不得口中咳出的血,大声道:“先帝当年陡然暴毙,定是有所察觉,才会提前让人拟好诏书传位于我,如今你们又害到我头上,崔文锐,你可下得好大一盘棋!” “陛下!”崔太尉抬高了话音,“那妖物妖法高强,您不可被其蛊惑啊陛下!” 皇帝腿上一软,倒回椅背上,嘴唇发紫。 在他面前,乌泱泱的一派群臣几乎清一色地站在崔太尉身后,而他身边的人,除了高悬刑架上危在旦夕的潜光之外,也就只剩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区区三个半百老人。 潜光努力睁开眼睛,皇帝憔悴乌青的脸映在他瞳孔,他脑海中已记不得当年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大将军的模样了,只看得见如今高坐于皇位之上,却如履薄冰,恐惧担忧的皇帝。 “崔……崔文锐,明明……是你杀的丞相……和刑部侍郎……”他撕开被血糊住的双唇,声嘶力竭,“明明是你要造反!” “信口雌黄!”崔太尉大吼,“陛下,您还不做决定吗?!” “崔文锐,你与外敌勾结……转移兵权,架空皇帝……有罪的人是你!” “来人,处死这个罪犯!”崔太尉见皇帝迟迟不肯表态,而潜光越说越多,终于急不可耐。 “崔文锐,你这是要越俎代庖,你这是要造反!”皇帝身边的大臣见势不对,急忙大呼,“崔太尉御前不敬,快来人将他押下!” 一众侍卫闻令纷纷执着武器冲了过来,挡在陛下之前,矛头对准崔太尉。 可一眼看去,这些侍卫不过区区百十人罢了。 崔文锐忽然笑了起来:“陛下,这些可都是您的亲兵队?” 似乎因为皇帝几人的不肯屈就,崔太尉索性也不演下去了,他满脸嘲讽地看着那群皇帝亲兵,语气中尽是不屑:“陛下啊陛下,就您那副身子骨,何苦非要与臣为难呢?” “你真的以为孤看不出你们的图谋吗……咳咳、咳!”皇帝支撑着身体,同时用余光示意身边大臣。 那大臣立刻高举手腕,一支响箭随即从他袖口飞出,直冲天空,跟着啪一声炸成一朵火花。 火花炸出的那一瞬间,城楼四面齐刷刷站出来许多弓箭手,弯弓搭箭,蓄势待发对准下面的王太尉一众。 可王太尉并无慌张,反而大笑起来:“看来我还是太着急了点,竟然不知陛下还有这么多人可用。” 皇帝冷眼瞪着他:“他们都是追随我……一同征战沙场的兄弟,岂能……被你挑唆!” “是是。”崔太尉扬起下巴,极其享受这正午打在他身上热烘烘的阳光,脸上依旧笑着,“看来陛下是不肯听劝了。” 他放平了视线,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鸦羽令,浓烈的黑色气息逐渐扩散,几乎吞没王太尉整条手臂。 只见王太尉口中低低念了句什么,那黑鸦羽令突然燃射出一道黑火,直冲天际,顿时,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布满黑色阴云,狂风四起。 云中闪电频出,雷声乍起仿佛地狱里的嘶吼。 崔太尉于这电闪雷鸣的喧嚣中高声大喊,“众人听令,陛下已被妖邪蛊惑,为保启央盛德大业,救百姓于危难,我崔文锐今将承天神召唤,斩妖邪,正天道!给我杀!” 话语间,无数黑色的不明物体从乌云中钻出坠落地面,仔细看去,竟是无数身穿骷髅盔甲的长角魔物。 一场浩劫就此降临。 巨大漩涡般的乌云完全覆盖在绎安城的上空,源源不断的魔兵从漩涡内部涌出,降落在地面。 它们用手中的摄魂戟无差别攻击附近的百姓,被攻击到的人顿时僵在原地,七窍开出黑色之花,再无动弹。 不消片刻,城内便被黑暗湮没。 皇宫内已经空了大半,掖庭内尸体遍地,而崔太尉身中数箭依旧不死。 只见崔太尉浑身被黑气所包裹,刀剑不入,他手上持有的黑鸦羽令已经贯入掌心,黑色咒纹遍布全身。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凌厉的嘲笑。 “绎安城是我的!天下也是我的!哈哈哈哈哈!”他仿佛成为一头抓了狂的野兽。 崔太尉说着,攥紧拿着黑鸦羽令的拳头就朝皇帝扑了过去。 陆无还恰巧赶来,抬手施了一道术法过去想要护住皇帝。 没想这道白光刚冲出去几步,就被一道黑障冲散,继而那黑障竟又折向相同方向,击中崔太尉后背。 一口黑血从崔太尉口中喷出,溅了皇帝满身。 血溅到皇帝身上时,原本罩着崔太尉的那团黑气迅速转移了过去。 一瞬间,又有更大量更污浊的黑气从皇帝胸口喷了出来。 随着那些黑气而出的,还有无数由人声杂糅而成的嘈杂杂音。 咆哮,怨怼,讥讽,咒骂…… 陆无还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不久前的那个梦境。 巨大的石像,乖戾的嘶吼,和那些争相而来钻入他体内的黑气。 “原来如此。” 陆无还面对着那些黑气,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当中所有的关联。 第73章 无骸将军(十三) 陆无还望着那些弥漫的黑气,心中澄澈如明镜。 “这些黑气就是人的欲望。建立留王仙庙也是为了吸引百姓参拜许愿,随愿而生的欲望被石像所收集,再用来供养陛下体内的蛊虫。那……陛下与留王仙庙之间的联系……”他低声自语道。 下一刻,喑哑的说话声突然紧贴着他后背响起。 “看来你全都知道了!” 陆无还条件反射举起魂灯抵挡,同一瞬间,一注毒液被魂灯之力打散成雾。 陆无还撤开几米,定睛看去,偷袭他的人原来是燎毒子。 “果然是你!”燎毒子眯起眼睛打量着陆无还一身行装,视线落在他眼前密遮的白色绢帘上,越发警惕起来。 陆无还安然道:“我原以为你们的计划不会这么快。” “呸,还不都是因为你!”燎毒子愤恨地啐了一口。 不过燎毒子清除一开始还是他自己疏于防备,脑袋一热说了太多秘密出来,抱怨的话就憋出这么一句来,剩下的也没面子往外讲,就只用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盯死陆无还。 就在双方正要拉开架势准备对战时,燎毒子耳边忽然飞来千里传音。 “燎毒子,磨蹭什么呢,还不快把皇帝带过来!” 这传音是通过体内的应声蛊传递,陆无还无法听到。 等陆无还看见燎毒子一个转身从自己眼前消失后,不过眨眼功夫,燎毒子已经出现在皇帝旁边,揪住皇帝衣领带上天上一溜烟往皇宫外飞走了。 “溜得真快。”陆无还皱皱眉,刚要行动,正遇见赶回来的阿团。 “陆无还,我回来啦!这里怎么这么吵啊!”阿团飞快来到陆无还旁边,一张嘴就开始讲个不停,“境主跟我说啦,从石像上掉下来的这块是黑金石,是只有地下十万丈深的炎火之地才有,阳气及重,用来镇鬼,开阵可以封鬼眼……” “晚点再说。”不等阿团说完,陆无还就抓着它的天灵盖子往地面落去。 一口凉风灌进阿团嗓子眼儿:“诶诶诶诶?咱们这是去哪啊——” 陆无还没回答,带着阿团直径来到潜光身边。 潜光此事已被黑气侵扰没了气息。 陆无还叹了口气:“他怕是没办法再站起来了,阿团,你附他身上,随我去趟留王仙庙。” 阿团一惊:“不愧是陆无还,连境主的嘱托都猜到了!” “啊?” “境主也让咱们去留王仙庙破阵!” “嗯……其实我也还没……” “好嘞,既然陆无还你这么有信心,这次我也拼了!”阿团信心倍增,二话没说就一头撞进潜光怀中,附身了上去。 陆无还摇摇头,他只是猜到燎毒子会把皇帝带去留王仙庙而已。 按照先前在洞内偷听到的内容来看,留王仙庙恐怕是整个绎安城大阵的阵眼,皇帝又与庙之间有一层隐秘的关联,也许和瞒生蛊有关,又也许…… 顾不得多想,陆无还拉起阿团手臂往留王仙庙飞去。 “既然沉烟教了你如何破阵,进了庙你便只有这一个目的。”陆无还同阿团道。 “好!”阿团信誓旦旦。 不得不说,在对方发现陆无还之后,对方的行动速度实在是过于快了。 从崔太尉逼宫到魔兵的调遣,再到留王仙庙法阵的结成,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提早的安排布置是一方面,决策的果断更可谓旁人不能及。 到底是怎样的对手才能做到这一步? 看着脚下不断扩大的法阵,陆无还只觉心中不安。 “我在外面吸引他们的注意,阿团你趁机进去破阵。”陆无还道,外表看起来仍旧从容不迫,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此一去会有多凶险。 他摊开手心,一枚闪着金光的咒在他掌上绽开,随后风化散去。 “凭我自己恐不能抵抗太久,但一时半刻也足够了。”陆无还说着,附身冲入阵中。 燎毒子此刻已将皇帝禁锢与阵中心,肉眼可见的黑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留王仙君那巨大的石像纷纷涌入他的身体。 守阵的左邪与燎毒子只觉得背后一片银光乍现,转身之时就见无数光柱直冲阵眼。 皇帝身上的黑气一瞬消散,但很快又卷土重来。 左邪朝燎毒子递了个眼色,燎毒子一点头,左邪就拿着法杖迅速飞往陆无还处。 “我等不想与冥界多做纠缠,你若识趣,就赶紧让开。”左邪死死盯住陆无还。 “你们擅决生死,悖逆天道,冥界岂能坐视不理?”陆无还冷声回应。 见说不通,左邪举杖施法,顿时雷鸣大作,无数闪电撕破云层落在杖头。 与此同时,周围的魔兵也如同恶兽不断朝陆无还扑去。 闪电霹雳像利箭般刺向来,陆无还驱动魂灯,银光扩成一道屏障,将所有攻击悉数抵御在外。 地面被整个轰开,无数碎石掺杂着魔兵破碎的尸块,带起乱沙飞溅四处卷成浓浓尘雾。 下一瞬,一道月牙状白光横切而出,破开尘雾直命左邪要害。 左邪大吃一惊以杖相抵,杖上余雷与白光相撞,发出凄厉嘶鸣,硝烟爆裂冲击着周围一切。 毫无理智且不断涌上前的魔兵再一次被这余波击得粉碎,左邪没料到陆无还的攻击如此狠厉,巨大的冲力将他整个人掀后十步有余。 不及左邪调整状态,陆无还手执魂灯刺目,周身唤出无数亡灵之手一路疯长,直抵左邪脚下,攥住他脚踝小腿,而脚下地面忽然变成松软魂沙,随着那些手臂的拉拽,就要将左邪扯入地下。 左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见他以杖猛敲地面,引雷入地,细碎如蛇的霹雳缠上亡灵手,亡灵手的动作就仿佛被麻痹了一般变得迟钝。 “哼,你可不要小看我!”左邪拔出脚,快速旋动手中法杖,那些雷转而爆出火来,聚成火舌再度攻了回去。 陆无还依旧稳稳伫立原地毫无动作,却在火舌就要舔到他的时候,突然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拦,定格原地。 定睛一看,原来陆无还身前挡着一位身形透明的契约灵,一手抓住火舌送入嘴里,大嚼几口吞下了肚。 左邪终于慌了,转头冲燎毒子大喊:“快过来帮我,这家伙强得离谱!” 燎毒子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放弃了守阵,手中化出毒刺,一手一只朝陆无还刺去。 脚步犀利如电,匕首的利刃眨眼就逼近了陆无还的眉心。 第74章 无骸将军(十四) 不出意外的,燎毒子的攻击再次被陆无还召出的契约灵安全化解,不过契约灵的躯壳上还是挂上一道残留的毒气,冒着滋滋声,很快就溶解掉一小块。 “好狠的毒。”陆无还心中默念。 燎毒子见攻不破,旋即拉开距离蓄力下一步的袭击。 别看他办事时脑子不是太灵光,打起架来却比旁人都要狠厉。不同于左邪的术法攻击,他很擅长近身打斗,配合自身的剧毒,堪比杀人利器。 战斗中偶有魔兵被他误伤,眨眼间就腐烂成泥。 陆无还并不擅长肉搏,虽有契约灵庇护,但已被燎毒子的毒腐蚀得残破不堪。 再加上周围的魔兵越来越多,杀死一批又来一批,直让陆无还也不得不拿出更多手段,引灯幻出大量骨花,飞绕四周干扰魔兵动作,继而卷成飓风攻向燎毒子与左邪。 可魔兵如同一群杀不尽的疯狗,那二人也着实难缠得厉害,纵然陆无还再强,也没办法同时分出足够的精力去防备四面八方同时而来的袭击。 见陆无还反应变慢,左邪趁机使出浑身解数召唤出一道巨雷从陆无还头顶劈落,想要一举击败他,顷刻间瀑布般的雷光将陆无还整个浇注起来。 恰在此刻,庙内突然传来巨大的动荡。 原来是阿团在无数魔兵的追击下,成功将手上那块黑金石放回了石像缺损的地方。 霎时,一片红光从那块碎片涌出,罩满整座石像,一道冲击波自石像内部迸出。 “时机已到。” 与此同时雷光之下,陆无还的身影逐渐显现,高举魂灯,幽魂环绕。 左邪大惊失色,“断霄金雷竟然对他没有伤害,这、这不可能!” 滚滚烟尘雷火之中,陆无还他左手持灯,右手捻诀,很快,一层银光渡满他全身,耀眼夺目,直照开他头顶一方阴云。 “九幽冥灵,听我召令!” “糟了,他这是要发威了,快阻止他!”燎毒子急喝。 话音之下,周围的地面突然开始波动皲裂,数以万计的冥界鬼兵竞相破土而出。 嘶吼着,咆哮着,带着来自地狱的无尽暴怒,恍若火海般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所及之处全部的黑暗与扭曲都撕碎焚尽! 阿团被那冲击波直接冲出了潜光体外,撞在墙上眼冒金星。 再一愣神,就发现眼前那座大石像已经碎成了渣子,原本的位置上立着一个裹着棕色麻布的奇怪东西。 “我能看到庙了!”阿团兴奋地从地上弹起来,第一时间就要冲到外面跟陆无还报喜。 结果一到庙外,阿团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住。 满眼都是和魔兵一打一的冥界阴兵,它们抓住并撕扯魔兵的身体,拆掉骷髅盔甲,跟吃核桃似的拼命往嘴里塞。 “我嘞个乖乖,陆无还连阴兵都借出来了!”阿团咋舌。 这些阴兵都是穷极地狱里的饿鬼,难怪见了魔兵就跟看见烧鸡腿似的。 都说魔界的战力堪比上神,但面对掌管生死跳脱轮回的冥界,终可谓是踢到了铁板。 就说这群人绞尽脑汁也要阻绝冥界介入,就是不想自找这样的麻烦。 “陆无还,阵已经破了!”阿团隔空大喊。 陆无还微微侧头,继而捻住食指与拇指,放与口前轻轻一吹,旋即从指尖飞出几片银叶,落在地面,嗖地冒起数根灰白色脊骨状的鞭子,八爪鱼一般将燎毒子与左邪牢牢束缚住。 “可惜,不能取你们性命。”陆无还淡声道,语气里听得几许无奈。 “上古有律,冥界不得插手外界生死!”燎毒子急道,“我们今日在此筹谋,与你们冥界有何相干?” “那你可知,上古亦有律,是为冥界监守天道恒其不可逆改,如今你们囚禁星神,妄图干涉大道运转,何故无干?” 陆无还说罢不再搭理他们,兀自向庙内走去。 城中阵法还未解除,魔兵依旧横行,他的阴兵虽然霸道,但毕竟不敌人间阳气,持续不了多久。 他需要赶在阴兵退走之前,尽快解除此处连接魔界的阵法。 阿团满头雾水地跟上陆无还:“奇怪,境主明明说把那石头安回去就能破阵的啊!” “你所破的只不过是用来封住鬼眼的阵法而已。”陆无还道,“另外还有连接魔界与此处的法阵。” 一道黑气蹿来,险些打中阿团。 “好险,差点就钻我鼻孔里去了!”阿团一抖脑袋,后怕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啊,我之前来时,看见整个绎安城都被这种黑气围绕了,太吓人了。” 陆无还抬手轻轻弹开一缕黑气:“这些都是人们的欲念,越靠近此庙就越是浓烈,想必都集中在此处了。” 谈话间,他们已来到位于阵眼中的皇帝面前。 陆无还抬手施法,一团白光落在皇帝身上,可这术法丝毫不起作用,反而被黑气直接弹开冲散。 “看来似乎不能直接从此处破阵。”陆无还盯着皇帝看了短短片刻,“这些黑气并非是从皇帝体内生出的。” 阿团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陆无还,你跟我过来!” 阿团领着陆无还来到之前放石像的仙台前。 陆无还看着仙台上那十岁孩童一般大小的,用麻布裹着的人形,愣了一愣:“这是……” “刚才石像整个碎掉后,就露出来里面这个东西了。”阿团解释道,“上面也全都是黑气。” 陆无还凑近去看,发现包裹着的那层麻布之所以呈现棕褐色,原是因为浸满了鸡血。 “也许他们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完全封住我们的感知。”陆无还突然道,“我想,这恐怕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紫微星神。” “啊?就是这个东西?”阿团一个激灵,“难怪鬼差们一直找不到,原来被封印在这里!” 陆无还一点头:“应是如此,我猜想,他们或是早已知晓秦闻钟的真正身份,妄图在他体内种入蛊虫,后因秦闻钟命陨,他们情急之下找不到别的合适容器,于是选中当今皇帝继养蛊虫。” “那蛊虫和这阵有什么关系?”阿团歪头问道,仍是不解。 第75章 无骸将军(终) “那蛊看起来需以欲念为食,初有星神灵力滋养,食欲不大,秦闻钟命陨后,缺少灵力,就需要大量欲念,所以他们修此仙庙,将星神拘禁石像内,日日受人供奉祈求。” “无数人的欲念就此集于石像内,后再传入皇帝体内蛊虫。” 陆无还鼻尖直指那个被包裹严实的人形物体,语气沉静不可捉摸,像自语一般解说着。 “可是,皇帝又不住在庙里。”阿团摇摇头。 “想要缔结魂魄羁绊并不难,啜其肉,饮其血……懂其道的想要做到这些,轻而易举。”陆无还道。 阿团骷髅眼窝里的鬼火顿时烧得更旺,带着吃惊的口吻说道:“难道那些人给皇帝吃了……吃了秦闻钟的骨血?” 陆无还隐隐动了动嘴角,没有否定阿团的猜测:“我只后悔,没能早点看破这一切,眼下只好尽量弥补了。” 他抬手去扯那块麻布。 手指接触到麻布的那一瞬间,一阵火灼的嘶嘶声伴着白烟冒了出来。 “有朱砂!”阿团惊呼。 与黑金石不同,黑金石只会镇鬼但不会伤鬼,但朱砂和鸡血对鬼来说是具有攻击性的,尤其是朱砂。 把鸡血混入朱砂进行包裹,再在外面塑以黑金石,如此不厌其烦地叠加镇鬼之物,可见那些人用心之险。 陆无还眉头隐隐抽搐,那些灼伤让他感到剧痛。 直到最后他一咬牙完全将麻布扯落,里面并没有人形之物,反而有一颗如心脏一般的,一呼一吸泛着蓝光的奇异石头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就是星神?”阿团看得入迷,不自觉靠近。 没想陆无还一把将它推开:“小心。” 紧跟着,那颗石头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内部仿佛埋藏着一整个深渊,庞大的浓重黑气像歇斯底里的嚎叫般浩浩荡荡地涌了出来。 一瞬间,天地失色,周围的景象也变得扭曲,阴兵忽然间便慌乱退散,就连周围的魔兵也无法承受当中欲念而痛苦嘶吼。 “呃——呃啊——”陆无还头痛欲裂,黑气中的欲念不断侵入他的思绪。 “我愿永生永世为族长效力!” “我绝不背叛……” “这世上哪有对错,无非立场不同而已。” “不要,不要伤她,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 未知源头的陌生声音不停在他脑海中颠倒反复,如同一把匕首胡乱刻下又疯狂抹去。 他的身体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从内部撕碎,挣扎间又有更多的黑气趁机涌入他口鼻。 “头……好痛……停下,快停下!” 苦苦挣扎之际,地上的乱时之中,忽然有一颗冒起红光,下一瞬,那些红光变得浓烈,照在半空中,隐隐化出人影。 “无还,不必受欲念影响。” 向沉烟的声音蓦然响起,那红光中的身影徐徐靠近陆无还,抬起双手托住他的脸颊,探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一瞬间,仿佛有甘霖落入陆无还麻乱沉溺的脑海,冲刷掉所有阴暗,终于恢复了意识。 “沉烟?” “还好你没事。”向沉烟轻轻笑道,“阿团带来的黑金石上有些熟悉的气息,我不放心,跟来瞧瞧……还好我来了。” 她转身一挥衣袖,一片红光在浓重黑气里冲刷出一片清明,可就在那片清明之中,赫然出现一位玄衣的男子。 男子灰败的脸上浮现一抹深不可测的微笑,抬手将罩住他半张脸的兜帽慢慢脱下。 他的脸第一次完全暴露在外,飞眉高耸,鼻梁笔挺,灰败瘦削的脸上看不见丁点生气,眼下布满乌青,就好像是刚从坟墓中挖出来的死人一般。 陆无还清楚地听见向沉烟倒抽一口冷气。 “你是巫堇。”向沉烟的声音有些发抖。 “好久不见,姜蕖。” 向沉烟眯起眼:“我现在……名叫向沉烟。” “无所谓。”巫堇笑得轻佻,“你就是你。” 向沉烟紧捏手指:“我记得你该是死透了。” 巫堇脸上本就稀少的笑在听见这句话后消失无踪:“难道只许你活着?” 向沉烟定定看着巫堇,良久,开口问道:“长丰村全村覆灭,是你做的?” 巫堇不答。 “寄婴鬼,亡灵甲……”向沉烟不甘心地追问,却又像无可奈何的自答,“以及这座城,也尽是你的手笔,是吗?” 巫堇冷冷看向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多的问题。” 向沉烟咬牙:“回答我。” 然而巫堇身边重新聚气黑气。 他伸手朝阵中皇帝隔空一抓,立刻有一团黑中带金的东西突皇帝破胸口钻了出来,被他一把攥在手心。 “此阵已与我无用,随你们折腾。” 巫堇抛下这句话,遁形与黑雾之中。 “站住!” 向沉烟化作红光紧追其后,强大的力量直把压在庙宇上方的阴云撞出一个窟窿。 可巫堇不过不屑地回眸看了她一眼,随意抬手丢下一股瘴气,与向沉烟的红光当头相撞。 红光在空中凝滞一瞬,跟着极速坠落地面。 “沉烟!”陆无还惊唤一声。 可她坠落的速度太快,碰地一下摔在地上,旋即散了幻形。 “那个……境主她没事吧?”阿团躲在陆无还脖子后面,担忧地问道。 空中乌云逐渐散开,阳光从云缝之中倾泻而下,落在城中烟火废墟与浑身长满黑色花朵的百姓身上。 看似已然风平浪熄,却又不像是结束。 陆无还叹了口气:“这次我也不知她又折损了多少。” 他转身走到那颗光芒暗淡的星石旁边,那石头还在一明一灭的呼吸着,看起来十分虚弱。 “它被欲念吞噬太久,已陷入沉眠,不知是否还能醒来。” 陆无还语气平静,不过阿团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懊悔。 “要带它走吗?”阿团小心翼翼询问。 陆无还淡淡嗯了一声,将星石收入魂灯。 待他们踏出仙庙时,阳光下的绎安城寂静得恍如子夜,地上躺着的无数人身上遍布黑色花朵。 “唉,这次的任务,看起来像是搞砸了。”阿团摇头叹气。 不远处,一队士兵急匆匆赶来。 陆无还放下背着的皇帝,扶他靠在墙角。 “多谢道长……不,多谢仙人相救。”潜光鼻青脸肿地朝陆无还鞠了一躬,再起身时,那位白衣飘飘如仙人的男子,连带那颗会飞的奇怪骷髅头全都不见了踪影。 第76章 斋孤节(一) “境主,你还好吗?” 青鳞满脸担忧地看着已经呆坐一天一夜的向沉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向沉烟才算回过神来,茫然看着青鳞:“你说,人有没有可能死了之后不去投胎,反而几千年后又借着同一副躯骨复活?” 青鳞愣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也许……也许……” 向沉烟忽而释怀般笑了起来:“是我忘了,他是人神,人神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旋即又苦笑一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陆无还回来了吗?” 青鳞点点头:“回来了,眼下应该正向帝君复命吧。” “希望帝君别怪他办事不力才好,那个人,不是他能应付得来的。”向沉烟幽幽叹了口气,把手中茶杯轻轻放回几上。 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青鳞急忙跑去开门,门刚打开,就看见孟婆怀抱鉴阳镜一头扎了进来。 “大人,你快来看看这个!” 孟婆赤着一双粉足,三两下就跃到向沉烟面前,从怀里掏出鉴阳镜举到她面前。 “上次你们用鉴阳镜看过长丰村,方才我再启用这镜子时,就先直接投去了那里,结果,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孟婆吞了口口水,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目不转睛盯着向沉烟脸上表情的变化。 向沉烟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阴沉,映在她眼中的镜子里的长丰村,如今到处都生满了黑色的花朵,遍地疮痍不堪直视。 “怎么会这样。”向沉烟沉声自问。 恰好此刻沈唤有事来找向沉烟,进了屋子发觉气氛不太对劲,便偷摸地往那镜子里看了一眼,顿时脊背发凉:“我见过这些黑色的植物。” “在哪里?”向沉烟忙追问。 “就在青琼派。”沈唤神色严肃,“当时我们掉进的空间里,有一处地方长满了这样的黑色植物,好像有谁告诉我说它的名字叫缚骨子来着,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凑得更近了一些:“那些植物好像跟这些不同,并没有开花,但叶子和茎的形状,倒是一模一样。” “缚骨子是不会开花的。”向沉烟望着镜中的那团团黑暗,片刻又摇了摇头,“不,也许它就是缚骨子,只是从未有人见过它开花时的样子。” 若是这么说的话,仔细想来,最早在长丰村,青鳞拔下的那株黑草大概率就是缚骨子,他们当时未能及时察觉,走后便开始泛滥,最终开出花来。 长丰村,青琼派,绎安城…… 向沉烟闭上眼睛,慢慢感受着外界地脉的流动,一路追溯下来,她意外发现,这三处不出意外地全都在地脉的主脉上。 难道巫堇的意图竟是要控制地脉吗? 不,不太对。 向沉烟陷入沉思。 巫堇虽是人神,但终归也是神造出来的,他没有控制地脉的能力,而控制地脉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 创世之初,地脉就极其不稳定,昊天大帝为了平定地脉不稳引发的种种天灾,将洪元珠封印在主脉当中,又以至清神力加以净化与封印,才使得地脉平息,土地安宁。 如今巫堇令充满欲念的缚骨子攀满地脉,只会污染地脉,若是再窃出洪元珠,整个宙宇将会在一瞬间分崩瓦解,重归混沌。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以现在的条件来看,在这样终焉浩劫当中,唯有魔族可以在缚骨子所带的怨力与魔气当中求得一丝苟安罢了。 难道巫堇想助魔族重塑六界?! 向沉烟瞳孔一抖。 “青鳞,明日便是斋孤节?” “是,今夜子时就可以出门了。”青鳞虽不明白向沉烟为何突然调转话题,但还是立刻回了话。 向沉烟沉默片刻,才又开口道:“斋孤节要持续三日,这件事暂且先放一放。” “可是……”孟婆欲言又止。 “无妨。”向沉烟深深看了沈唤一眼,“不差这几日。” 是的,这么大的事不可能靠他们几人去阻止。 若能在斋孤节上求得后土娘娘指引,一旦魔界真如她所想重塑六界,神族必不能坐视不理。 …… 冥界的傍晚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空偶尔从外界透一点温暖的橘色,很快又被遮挡了起来。 向沉烟独自坐在冥河畔,也只有斋孤节时分,这河里才略显安静一些。 她心不在焉地捻着一朵曼殊沙华,直到有脚步停在身后。 “回来了?”向沉烟侧了侧头。 “回来了。” 陆无还自始至终都如此沉静,来也是,去也是,说话也是。 彼时向沉烟还觉得听来沉闷,此刻却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帝君他怎么说?” 陆无还从魂灯中取出星石,摇了摇头:“它已陷入沉睡,帝君喊了仙界的人来瞧过,对此也是毫无头绪,便决定将它留在冥界,看看是否还有别的转机。” 向沉烟丢下花,拿过星石捧在掌间默默地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无还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名叫巫堇那人,与你是旧相识?” 向沉烟点点头,再度强调:“但他应该早就死了。” “你也说是应该。”陆无还在向沉烟身边坐下来,“青鳞刚才已把缚骨子开花一事告诉了我,我想听听你的推断。” “我能有什么推断。”向沉烟慢悠悠说道。 “可你是神莲。”陆无还平静地望着冥河上起起伏伏的魂光,“你该是知道那些花都开在地脉的主脉上。” 向沉烟低头不语。 “他们觊觎洪元珠,又污染地脉,这意味着什么你我都知道,更何况之前巫堇从皇帝身上不知取走了什么,这颗星石也没有抢去,我实在想不透他在计划些什么。”陆无还说道,他不信向沉烟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 “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向沉烟似乎拒绝讨论这个话题,心不在焉地把玩手里的星石。 陆无还索性也不再啰嗦讨人嫌,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他将要迈步之际,向沉烟忽然一反常态用无比严肃的口吻又开了口。 “有些恨虽不会被拿出来反复回味,但它却从未离开过。我想,他所有的动机也是为了一个恨字。” 陆无还的脚步因这句话莫名变得有些沉重,他转过身望着向沉烟,看着这个一身玄墨的清冷女子,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过去。 那个埋藏在或轻笑、或不屑,对一切都无关紧要的这副皮囊之下真正的她。 如今她终于在自己面前将这伪装撕出一条裂缝,却只能可望不可即。 要问吗?陆无还内心挣扎不已几度想要宣之于口的“怎么了”最终变被他轻描淡写地掀过。 “不差这几日,既然斋孤节在即,就不要想太多了。” 向沉烟将手中星石丢向陆无还:“带走,巫堇故意留下这东西,指不定沾了什么晦气,别留给我。” 星石负气一般险些砸到陆无还额头,他下意识抬右手挡于面前才将将接住。 星石丢来的力道让原本被朱砂灼伤的手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可他眉头也未皱一下,把星石收入魂灯后默默离去。 第77章 斋孤节(二) 陆无还走后,向沉烟独自坐在原地。 冥河依旧不断涌动流淌,起伏的波浪落在向沉烟眼中,和数千年前那场烧尽她族人的大火一样令人绝望。 她原以为自己差不多就要忘记这些痛苦,没想到只是她在自欺欺人。 正如她刚刚所说的,有些仇恨不是忘记了,而是被深埋。 当她再次看到巫堇的那一刻,那双形同尸骸的手就将这些深埋的恨生生挖了出来。 可她如今已在冥界活得太久了,看过数不尽的生死如戏般开场又谢幕,她开始不了解自己所恨的到底是什么,她曾经拼命执着的东西注定不过是她冗长岁月中,极微极短的一个瞬间。 它像扎在心口上的一根短刺,痛苦但不致命,只会叫人不敢去碰。 “唉……”向沉烟垂着脑袋,抱着膝盖默数着自己裙摆上织线的经纬,她发愁的时候总喜欢数些什么,哪怕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也无暇关注。 “你怎么了?”沈唤走上前来,想了一想,伸手拍了拍向沉烟的背。 向沉烟下意识躲开,仰头对上沈唤的脸,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本能防备地质问:“你做什么?” 沈唤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我看你好像很不开心,刚才听狸奴说你来了这边,所以就找过来看看。” 向沉烟舒了口气,不像方才那般紧张,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沈唤坐下。 “所以你这是怎么了?”沈唤挨着她坐下,眼神清澈得如同上界的星河。 向沉烟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曾经一些不太好的回忆罢了。” “都过去了吧?” “过去很久了。” 沈唤看了向沉烟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往事不可追。姐姐活了这么久,总不至于只有那一段回忆吧?” 他的声音很是洪亮,里面尽是勃勃的少年气息。 那一声“姐姐”让向沉烟很是受用,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自然不是。” “这就对了,你看我,虽然之前在人界经历了不好的事情,但自从来了冥界,不仅开阔了眼界,也见识到了生命轮回的真谛,就觉得曾经执着的那些东西其实也没有多重要。” 沈唤支着头,将脚边试图爬出来的魂魄碎片一指头又弹了回去,继而转头笑着看回向沉烟:“因为那只不过是人无限意识轨迹当中的匆匆一瞥,对你而言,对你在乎的一切而言,也都是如此!” 向沉烟歪头好奇打量着沈唤:“你才来这里没多久,就看得如此通透?若只是为了安慰我的话,就不用勉强了。” “这些话难道不都是姐姐告诉我的吗?”沈唤反问她。 向沉烟有些发怔。 “与其困于过往,不如先珍惜眼前。”沈唤继续道,意有所指,“再有两个时辰就是斋孤节的开幕式了,青鳞和狸奴可是从前天起就兴奋得睡不着觉,一直嚷嚷着要陪姐姐去庙会痛快玩一玩。” 有时候最好的安慰并不是帮助对方重温所有的情绪,也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给予指导,只需要带着他走出情绪即可。 向沉烟站起身拍落沾在裙子上的沙子,之前一直攥紧心脏的那些回忆似乎又变得稀薄透明了起来。 “你说得对,起码要先过了斋孤节。”她笑着看向沈唤,“走吧,我之前让青鳞也给你准备了新衣裳,回去换上给我瞧瞧。” “我也有新衣服?真的?” “你又不是小孩子,骗你不成?” “太好了,多谢姐姐!” 一言一语的对话飘飘然回荡在冥河上空,也飘飘然落进不远处站在水石后的陆无还耳朵里。 一声不浓不淡的叹息被水石阻隔于半步之内,淹没在苍茫冥河之中。 …… 斋孤节在冥界极为隆重,鬼门大开,鬼魂可随意前往人界看望牵挂之人。 了无牵挂的,也能留在冥界参加盛大的庙会。 在阴阳对接的影响下,人界的美食也能够端上冥界的餐桌供鬼魂们享用。 花车,彩灯,舞蹈,欢笑…… 也只有在斋孤节上,冥界的色彩才会变得鲜艳夺目,恍如极乐。 “狸奴,我觉得……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小楼内,狸奴正给站在镜子前的青鳞头上簪绢花。 “不会不会!”狸奴把一朵粉色海棠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然后戴在青鳞头上角的位置,“你平时就是打扮得太素了,趁着斋孤节不好好打扮一下怎么行?” 门吱呀响了一声,狸奴回头看,眼睛里瞬间冒出了星星。 “境主,你们回来啦!”她边说边握住青鳞肩膀转向向沉烟,“怎么样,好不好看!” 只见青鳞头上的花多到连头发也看不见了,向沉烟笑了笑,伸手一抹,消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朵,只留下与青鳞衣服相称的粉色花朵。 “你这几朵簪得就极好。”向沉烟夸赞道。 狸奴听向沉烟夸她,心里立马就乐开了花,尾巴激动地左右摆动:“那就戴这几朵,我也觉得好看!对了,境主的衣服在里面,我这就去拿出来!” 说着就一蹦一跳地跑进了内屋。 “还有沈唤的。”向沉烟提醒。 不消一会儿,狸奴就抱着两个盒子走了出来,摆在桌子上依次打开。 一个盒子里装的是正红色水月锦的华裙,上面用金银交错的丝线绣着莲花纹样,衣襟缀满红玉石和珍珠,配一顶同样用红玉石及珍珠编制的宝冠,看起来十分华贵。 另外一个盒子里,是湖蓝配月白色的雪缎长袍,虽没有太多配饰,但这雪缎在灯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就好像月下的雪一般。 向沉烟从盒子里捡起那件袍子,仔细看了看,转身望向沈唤,眼中满含笑意:“你穿上一定好看。” 沈唤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尖。 当他听说自己有新衣服时的确是开心的,可真站在这专属于他的衣服面前,反而突然就觉的难为情了起来。 “我、我穿得了吗?”他拘禁地说道。 向沉烟眉毛轻挑:“不过是一件量身剪裁的衣服,怎么,还要提前收服了不成?” 她说着将衣服一把丢进沈唤怀里:“快去换上。” 待沈唤带着衣服进到里面,向沉烟也上了楼,青鳞与狸奴一个抱着衣服一个捧着宝冠,紧跟其后服饰她梳妆更衣。 再下来时,沈唤已经等在厅里。 一瞬回眸,当他看清眼前那一袭胜红时,眼神便是再也挪不开了。 第78章 斋孤节(三) 乌木的楼阶上,一双镂金丝织的水红色绣鞋步步生莲,柔软的红色水月锦包裹着袅娜身段,腰枝盈盈一握间,外又罩了件水红色络云纱的凉衣,恰到好处地弱化了华裙原本张扬的红色,显得明艳而温柔。 衣襟上缀的红玉与珍珠,衬着凝脂般的脖颈与锁骨更加光泽可人。 沈唤看得魂都要散了,就是没办法将视线拿下来,直等到向沉烟浅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玩笑般凝视他瞪直了的眼睛。 “好看吗?” 沈唤急忙垂下眼睛退了两步,抱拳赔礼道:“是我失礼。” “美丽的衣服就是要让人看的。”向沉烟如一阵风闪现到一旁墙壁上挂着的铜镜前,对着镜子用食指染开唇上的香脂,“更何况是穿在我身上。” 她大大方方的模样反而让沈唤更加紧张了。 “时辰到了,咱们走吧。”向沉烟闪回沈唤身边,抓了他的衣领就带出了门。 朱云境外已是处处张灯结彩。 三五成群的鬼魂皆是衣装鲜丽,有说有笑地穿梭在街头,仿佛还活在人界一般。 “再往前走就是阴阳集市了。”青鳞一路上都在跟沈唤认真讲解斋孤节的习俗和规矩,“平日里都是阴市,斋孤节的时候才会叫做阴阳集市,因为鬼门大开,就算是人界的活人也能到这个集市上来。” “集市分为西、北、中三个区域,中庭为食肆易货区,西市多游乐。”青鳞说道,“北市有条异珍街,多是一些有来路的鬼魂聚集,交易情报或奇物。” “冥界还有这种地方?”沈唤好奇。 “那里和人界的黑市差不多,如果没有什么事还是不去为妙,那里的鬼魂大多很难缠。”青鳞回答。 没走多久,几人就站在了阴阳市集的牌坊下。 牌坊上缀着五色荧石灯,把“阴阳市集”四个字圈得异常明亮炫目。 牌坊后面就是市集的中庭区,目之所及整条街道灯火辉煌,楼宇挂满彩旗,房檐角上都挂着长长的宝塔铃灯。 街头行人往来不绝,禽兽虫鱼,仙人精怪,又有宝马香车穿行其中,好不繁盛。 夜幕有烟花作星河,钟鼓玉音回荡四处,时不时又听得叫卖吆喝,戏曲童谣,当真比人间还要有烟火气息。 狸奴的鼻子一刻也不得清闲。 “好香!好想吃!”狸奴左闻闻右嗅嗅,眼睛恨不得分了家。 向沉烟看着街道两旁五花八门的食肆,也觉得有些馋了:“那就先吃东西吧。” “好耶!”狸奴跳起来三丈高,托着青鳞就率先进了一家食肆。 “几位客人吃点什么呱?”迎接的老板是只胖头蛙,十分热络,一边招呼一边用长长的舌头把桌子上的碗筷残羹卷起来丢进水槽里,然后从裤腰带上拿出抹布三俩下擦干净了桌子。 向沉烟进了店挑了张宽敞的桌子坐下:“老板,有什么好菜推荐?” “好的呱。”蛙老板亮出仅有三根手指的手掌指着墙上贴的画报,“咱们今天最火爆的菜就是旋风霹雳煲呱!” 向沉烟也看了一眼,毫不犹豫:“那就来一份,另外再上四碗霜糖冷珠子,二十串辣烤蛛目。” “我能不能再要一只烤食人鱼?”狸奴发出请求。 沈唤吞了口口水:“这些菜名听起来实在不太妙啊。” 蛙老板摆摆手:“客人是新鬼吧呱,我家可是老字号,保准您吃好呱!” “老板,只管上菜就好。”向沉烟眼角透笑瞥了沈唤一眼,转而对老板道。 没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菜。 沈唤的悬着的心也终于死透了。 那只烤食人鱼竟是完整的一只,用澡盆大的盘子装着摆在狸奴面前,张着血盆大口,上下两排牙齿像匕首一般密集生长着,身上的鳞片虽然被处理了,但皮肤就好像岩石表面,整体看起来反而更像是要把狸奴吃掉的模样。 辣烤蛛目的蛛目比沈唤拳头还大,上面布满六边形网格图案,猩红无比。 而霜糖冷珠子,乍看还算比较正常的一道甜品,但拿起勺子搅两下,碗中珠子翻了个个儿,才发现是一个个的眼珠子,与沈唤目光相撞的一瞬间,瞳孔竟还收缩了一下。 更可怕的要数那霹雳旋风煲,煲里直接给顿了一整只沙冥毒蝎,辅菜是切了段的跑山萝和哭哭草,全都是他曾经所学的山怪录里的低级妖怪。 “吃不了!绝对吃不了!”沈唤抱着头,精神状态逐渐涣散。 蛙老板还以为他是担心食材,排着胸脯连连保证:“客官放心呱,所有的食材我们都是精心处理好的呱,沙冥毒蝎的毒已经处理过了呱,入口只会霹雳霹雳的辣呱,跑山萝不会逃跑,哭哭草也不会再哭了呱!” “这听起来更没法吃了啊!”沈唤绝望哀嚎。 “霜糖冷珠子里的珠子也都是新鲜百目怪身上取下来的呱,食人鱼也是今天一大早从人界送进来的呱!” “好了不必介绍了。”向沉烟手心唤出一枚银宝抛给蛙老板,打发他下去,不然再说下去,沈唤的魂元就要碎光了。 狸奴猛咬了一口食人鱼,一边吧唧嚼着一边道:“沈唤的胆子也太小了!” “狸奴你别这么说。”青鳞连忙纠正她的话,“沈唤刚来,一直吃的也都是香火,第一次看见这些,定然不习惯。” 沈唤听了忙摇头:“不对,你们之前明明说斋孤节上可以吃人类吃的东西,怎么到了桌子上全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些确实是人可以吃的东西。”向沉烟道,舀起一颗眼珠子吞进嘴里。 沈唤打了个冷颤:“明明是吃人的东西!” “不过弱肉强食而已。”向沉烟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唤眼睛上点了一下,“罢了,给你上个障眼法,总能好好吃饭了吧?” 她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宠小孩子一般。 果然,沈唤再看过去时,那一桌的妖怪志通通变成了普通饭菜。 虽然有心理阴影,但看其他人都吃的津津有味的,自己也不好扫了兴,便硬着头皮喝了口霹雳煲汤,顿时两眼放光。 “好吃!” “那便将障眼法解开?” “不……还是别了,我想好好吃顿饭。” “好。”向沉烟轻笑着应道。 几人吃得开心,忽然就看到食肆外的大街上,一个白色身影走过。 向沉烟愣了片刻,脸上破天荒地出了心虚的表情。 “坏了,我把陆无还给忘了。” 第79章 斋孤节(四) 陆无还面无表情地站在食肆门外,后背却紧绷绷地挺站着,似乎已经发现了里面坐着的向沉烟一行人。 但他停顿片刻,便转身欲走。 “无还!”向沉烟匆忙叫住了他。 陆无还停下脚步朝他们欠了欠头,依旧闷声不吭。 以前虽然没有刻意约过陆无还,但每次斋孤节都心照不宣地在街上相遇同行。 只是今年陆无还态度似乎格外冷淡。 生怕他就真的这样走掉似的,向沉烟丢下手里的筷子,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我请。” 陆无还想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店里。 “我坐邻桌就好,免得扰了你们的热闹。”陆无还淡淡开口。 向沉烟抿抿嘴。 这分明就是在闹别扭啊! “其实也没有很热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跟我们一起吃吧。”向沉烟找补道。 “我们?”陆无还反问,有什么凌冽的东西从那道绢帘下渗透出来。 “咱们一起。”向沉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抱起碗喝了口霜糖。 看不见陆无还脸上是何种表情,但见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身边坐下,向沉烟嘴角隐隐泛起笑来,转而让蛙老板再上了一副碗筷和霜糖冷珠子。 “你们的胃口看起来不错。”陆无还鼻尖依次扫过桌上的菜。 沈唤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陆无还最后一眼似乎把视线放在了自己身上,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闷头塞了一大口“丹虾肉”进嘴里。 酒足饭饱后,几个人又继续并肩逛街, 斋孤节的节会一点不比人间的庙会差,更多了一些让人目不暇接的怪东西,至少沈唤这次是真的大开了眼界。 像宝石一样五彩斑斓实则是一种水果的玲珑糖串;戴上之后就能文思泉涌的学士帽;还有判官笔的仿件,能拿起来在空中画符,然后变成一团烟花在头顶炸开。 更甚至有西洋鬼到这边做生意,带着些会飞的扫帚,能说话的凳子,三个头的宠物狗…… 不远处,沈唤指着街边小摊桌子上摆满的烤鸡炸串,眼中带泪:“这明明有正常人类吃的东西啊!” 狸奴剔着牙打了个饱嗝:“这些东西哪比得上妖怪好吃啊。” “你不也是妖怪吗?” “我不一样,我是大妖怪!”狸奴小脚一跺,“你怎么能拿我跟上了饭桌的小喽啰比啊!” “有什么不一样吗?”沈唤一脸诧异,弯下腰揪住狸奴头顶的猫耳噗叽噗叽捏了几下,“认识这么久了,我就只见过你躺在姐姐怀里撒娇。” “你!你你!”狸奴哑口无言,跳起来就给沈唤脑袋上来了一巴掌,“今天我必须好好教教你做鬼的规矩!” 说着另一巴掌就兜了过去。 “这就生气了!”沈唤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看着狸奴一口气把沈唤追出去老远,陆无还有些不放心地转头问向沉烟:“放任他离开视线没问题吗?” 向沉烟笑了笑:“冥界是北阴帝君的地盘,更何况在斋孤节上,又有狸奴跟着,应是没什么问题。” “如果对方是巫堇呢?”陆无还又道。 向沉烟思忖片刻,转头看向陆无还:“那颗星石上果然被做了手脚?” 陆无还浅应一声,道:“那颗星石上除了一些残余的咒印痕迹外,也有一丝巫堇的气息,但之前已经悉数被帝君抹除了。” “他那副活死人模样,希望不会主动来冥界惹事吧。”向沉烟叹了口气,“而且眼下星石比沈唤对他更有价值,那颗星石呢?” “帝君看你不要,便自己保管了。”陆无还回答。 向沉烟点点头:“在他手上是让人放心。” 在她的记忆里,巫堇确实应该已经死了,就死在四千六百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如今不知何故再度复生,或许受了外界的影响,也或许是凭他自己的本事。 不过最初她看见寄婴鬼时,内心就已经猜到了一分,只是死了四千多年仍旧可以复活这件事听来着实荒唐,她才没有认定。 她咬咬牙,下意识将手掌放在自己胸口上去感受体内属于自己的力量。 三股不同的灵气互相交织共鸣,有力的循环转动此刻跃于她掌心之间,却让她感到有点陌生。 “沉烟?” 直到陆无还叫她,她飞出去的思绪才重新回来。 “嗯?”她望向陆无还。 陆无还别过脸去,声淡如云:“我知你心中已有万全打算,我不该太多过问,不过告天典祀还未开始,有些事情到时候再担心也不迟。” 向沉烟垂了眼眸:“后土娘娘未必肯见我。” “那又如何?”陆无还道,“神界已有数千年不曾过问外界之事,她若不肯见你,就更不会拦你,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意愿,你只需承担就好。” 向沉烟睁大了眼睛。 往常他总是淡淡的跟在她身后,不拒绝,更不会表态,以至于一直以来都仿佛工具人般的存在。 怎知他心中竟这般有决断。 “你就不怕我会乱来?”她半开玩笑地看向他。 陆无还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有我在,不会让你乱来。” 向沉烟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陆无还的肩膀:“走吧,去找狸奴他们。” 街那头,狸奴和沈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跑到小摊前挑起了货品。 那是一家卖首饰的摊子,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亮晶晶的珠宝,看得狸奴眼睛都直了。 “客人来瞧瞧?这些可都是人间最流行的款式。”摊主满面春风招呼道。 “我瞧瞧我瞧瞧!”狸奴兴奋地趴在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这个游鱼戏莲的璎珞好好看,那个彩云遮月的耳铛也不错!哇,还有翡翠嵌珠的手钏!” 她说罢看向沈唤:“你答应过的啊,这些,给我买!” “这么多……”沈唤摸了摸自己本就空瘪的钱袋子,“你要这么多,戴得了吗?” 狸奴眼睛一瞪,比了个巴掌出来:“嗯?你什么意思?” 别看狸奴手又小又软的,一巴掌下去能扇得沈唤眼冒金星。 “买买买!”沈唤欲哭无泪。 这时向沉烟恰好走过来,摸了摸狸奴脑袋:“他能拿来花销的香火可不多,可别太欺负他了。老板,刚刚说的那些,装起来,香火我来付。” 狸奴被摸得眯起了眼:“那就听境主,饶过这小子!” 沈唤更是一脸感激。 向沉烟笑了笑,忽然眼光停留在摊位那些满目琳琅上。 沈唤见向沉烟看了许久,循着目光,试探指向其中一支掐丝的牡丹发钗:“姐姐可是喜欢这个?” “她喜欢的是蝴蝶。” 陆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冷不丁地开口。 转头一瞬间,沈唤一脸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洋溢热情就那么直直撞上陆无还那一张万年老冰块的脸。 感觉下一刻两人就要擦出点电闪雷鸣来一般。 第80章 斋孤节(五) “你怎么不声不响就站人身后?” “这是街上,我站哪里都可以。” “……我意思是你怎么平白无故吓人。” “胆子小也能讹人?” “……” 沈唤被怼了个哑口无言,他总觉得陆无还对他的态度很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微妙。 “呃,两位……”老板像是怕被掀了摊子似的,赶紧站出来打断两人似有若无的对峙,“两位还要买点什么吗?” 沈唤回头发现向沉烟已不在这里,便跟着转移了阵地,临走还不忘再看一眼陆无还。 而陆无还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沈唤身上,正指着面前那只翎羽点翠蝴蝶钗要求老板打包。 等沈唤找到向沉烟时,向沉烟正站在一个挂满彩色纸鹤的小摊前,目不转睛地望着摊位里的两个人。 原来这个摊子是专门给人化云霓妆的。 云霓妆是人界不久前流行的一种彩绘妆。 要说沈唤一大老爷们怎么会知道这个,主要还是因为他沧琅山上的那群师妹,有段时间每次从山下回来时,脸上都带会着云霓妆,煞是好看。 云霓妆没有固定的妆形,是以细毛笔蘸了彩色花汁在脸上绘出不同的图案,因妆形多变,所以称为云霓。 向沉烟看着摊主几笔就在一姑娘脸上花了朵好看的桃花,眼睛里逐渐闪起了光。 “姐姐想试试这个吗?”沈唤问。 向沉烟一惊,转过头看到沈唤,立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不用了,我只是没见过,有些好奇……” 但是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攥住了。 “老板,你这个多少钱?”沈唤拉着向沉烟,同摊主问道。 摊主抬起头来,看见是向沉烟,连忙站起身:“啊,境主要化云霓妆?那不要钱不要钱!” 说着就去取新的花汁。 “不、不用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了。”向沉烟忙推脱。 可沈唤完全没有打算松开手放她走的意思,少见强势地把她带到座位旁边,笑着道:“试试看没什么,若不喜欢再洗掉就行了。” 说着,就去接摊主手中的笔:“老板,麻烦您把东西给我,香火我照付,不过妆要我们自己化。” “你?”向沉烟诧异,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老板自是乐得清闲,急忙把东西全都拿到沈唤面前。 “姐姐别担心,我学过画的。”沈唤拿起毛笔,在红色的碟子里轻轻蘸了两下,小心翼翼靠近向沉烟,轻轻点上她眼角。 有什么电流一般的东西正从这笔下一瞬间穿到心里,她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眼睛却是一眨也不敢眨。 沈唤身上的气息就这么在她的鼻尖反复掠过,温柔轻弱的话音仿佛羽毛般落下,扫着她的脸颊。 “你、你可不许把我画得太丑。”她咽了咽发紧的喉咙,半晌才说出口这一句话。 沈唤蓦地轻笑了起来:“放心,这次一定画得好看。” “这次?”向沉烟一怔,顺着她眼角一点点晕开的触感在这一瞬间仿佛触动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和那个对她来说模糊却又无比深刻的身影。 …… “你不要乱眨眼睛,小心弄疼了你。” “好好好,我不眨眼睛,你可不能把我画成丑八怪啊!” “放心,我们那边都是这么画的。” “好奇怪的习俗。” “一年当中也就只有这一天会把脸画上各种图案,到了晚上再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没有人认得出来你是谁,就会玩得特别恣意畅快!” “那他们也不会发现我是个外人喽?” “哈哈,不会!” “画好了吗?让我看看……喂,你在我脸上都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看!” “这怎么是胡乱画的,我们火霄节这天都是在脸上画这些图案的……你真生气了?” “画得像个骷髅头似的,还擦不掉,当然生气!” “金芒树的树汁只会保留一天,你别生气了,下次火霄节我一定给你画好看!” “真的?” “我保证!” …… 回忆恍惚袭来,再抬眸,便又撞上沈唤一双流光清澈的双眼。 她突然发现,这双眼睛实在像极了回忆里的那个人。 “怎么脸红了?”沈唤手中的笔尖片刻停歇,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向沉烟,继而眼中笑意渐浓。 “胡说,只有小姑娘才会脸红。”向沉烟愈发觉得脸上烫了,假意催促道,“还没画好吗?” “好了。”沈唤用拇指轻轻擦去方才因颤抖而多出一些的线条,放下笔来,将镜子递给向沉烟,“是好看的。” 镜子里,一对朱红色的蝴蝶翅膀翩然与眼角,栩栩如生,娇娆惊艳。 “好看……”向沉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下一刻那双蝶翼就将从她眼睛里面飞出来。 陆无还面向不远处的向沉烟与沈唤,不动声色的将背在身后的蝴蝶发簪收进了袖子。 刚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在人群中察觉到一丝微妙的视线。 “谁在那边?” 一个黑影很快没入人海。 向沉烟闻声回头看向陆无还:“有异?” “好像有人在刻意观察我们,但似乎又并无恶意。”陆无还摇摇头,“大概是我多虑了。” “不用太紧张。”向沉烟安慰他,“若是巫堇或魔族的人,在你我面前必然是藏不住的。” “嗯,我知道。”陆无还沉声应道。 几人于是不再多想,毕竟这斋孤节的大好时光摆在眼前,再不享受实在是浪费。 可陆无还的警觉并非空穴来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始终有个人影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 一连玩乐了两日,第三日便是告天典祀的日子。 在这天内,冥王帝君会乘坐轿撵,携十大阴帅、四大判官,行访冥界各处,最后来到酆都城,于城中祭坛处开通天阵,求告上界诸神。 虽然这四千多年以来已经没有什么神谕降下,但传承下来的大礼依旧要延续下去。 “无还,这次你要跟随帝君巡游,不如我先去酆都城等候。”向沉烟道。 “也好。”陆无还清楚向沉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点头答应,而后鼻尖转向一旁的沈唤,停顿了片刻,问道,“他与你一起?” 沈唤觉得脖子后刮过一阵阴风。 “嗯,一起。”向沉烟答得很快,“毕竟待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不过……” 她沉吟一瞬,内心又升起一丝不安:“你还是早些与我汇合。” “我知道。”陆无还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巫堇若真是故意没有取走那块星石,我们不得不防。况且在绎安城时,黑金石上你所附着的部分元神已经足够强大,却被他一瞬打散。” “那又怎样,我可不打算就这么随随便便拿现在的安稳日子去给他陪葬。”向沉烟抬起眼,幽幽望着不远处渐渐聚集起来的巡游队伍。 “希望这次告天大典真能如我所愿,一切顺利吧。” 第81章 斋孤节(六) 酆都城距离人界最近,白天是见不到什么鬼的,太阳永远被遮挡在厚厚的云层下面,四周一切看起来既阴沉又冰冷。 他们来到祭坛所在之地,眼前是一片十米见方的白石祭坛,祭坛地面刻着八卦,四角立着雕有神兽的圆柱,中间一方五角高台,每个角都嵌有五种不同颜色的灵石,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 向沉烟走到雕着朱雀的柱子,抚摸着上面一道深邃的裂痕。 “果然是个念旧的人,也不曾修补一下。”向沉烟苦笑一声。 沈唤凑过去瞧那柱子,忍不住惊叹:“建造祭坛的白石按照规格都是要混了金精浇筑的,坚固无比,怎么会有这样的缺损?” “是这只朱雀自己弄的。”向沉烟道。 沈唤好奇抬头看上面的朱雀,它的喙居然是用纯金精石塑造,难怪锐利到能把柱子也打破。 “但是朱雀为什么要打碎自己的柱子?”他疑问。 向沉烟陷入沉默,她并不想提及这段往事,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但当她的视线对上沈唤充满好奇的目光时,附着在她心脏外的那层坚硬的壳忽然有了些许松软。 “那是……”她低声喃喃,“为了打败我。” 回忆伴随着这句话如潮水般涌来。 …… 大约四千六百年前,向沉烟从那场绝命大火中幸存下来,却被九天玄女押至冥界。 到达酆都城时,一身褚色华锦的后土娘娘正站在这祭坛之上,神光笼罩她全身,以至于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见一双散发着金色微光的深瞳向下俯视着她。 那巨大的威压感让她匍匐地面难以起身。 “你们不如也杀了我!”向沉烟歇斯底里地大吼。 可后土娘娘始终不发一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面对同袍尽亡族人凋零的她早已心如死灰,求死心切,于是不顾一切调动全身的灵力与命力,一瞬间身周红光如大火席卷。 她拼命挣脱威压的压制,抱着求死心切的念头,发了疯一样攻击后土娘娘和这祭坛。 无数巨型藤蔓破土而出,几乎侵占了整个酆都城,就连一旁的九天玄女也被她打伤。 面对如此场景,后土娘娘终于有了行动,她用手指轻点南方位朱雀神柱,霎时柱上雕塑化作真身,双翼带火,朝向沉烟扑来。 朱雀翅膀和口中的火焰烧尽了酆都城的藤蔓,又与向沉烟缠斗一处。 向沉烟被撞在柱子上,朱雀便用她燃烧着的喙去啄她,所幸被她躲开,只在柱子上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此时她已经有了暴走入魔的状态。 只听后土娘娘轻叹一声,伸出手掌,掌心向下,立刻,祭坛上的八卦阵被催动,冒出阴阳两色光,与此同时,祭坛五行也开始转动,逐渐向外扩散,很快就将向沉烟圈在其中。 后土娘娘手掌一握,一瞬间,向沉烟身上的红光尽数消散,整个人也被拘禁在法阵之中。 “杀了我啊!快杀了我!”向沉烟眼中满是血泪,高声厉喊。 可后土娘娘却突然抛给她一捆金麦穗。 她一瞬间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那麦穗,良久,颤抖着嗓子问道:“神农大人是生是死?” 后土娘娘没有作答,只告诉她:“世事无常,百代更迭,唯天道常在。生死不过是须臾痴妄下的执念,万物散为宙宇,聚从冥无,就连神也无例外。” “要是如你所说,我那些同伴、族人的死,全都是痴妄吗?”向沉烟满目愤恨,“那我们活着又为了什么!” 后土娘娘又一次陷入沉默。 直到仍是少年模样的北阴帝君从一旁走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金黄麦穗递到她手中:“不遗余力地活着,痛痛快快地死掉,生命的厚度总是在叠加的。我想,生或死,都是为了不断地拥有过。” 他身后传来空旷回荡的叹息。 再一抬眼,后土娘娘已不知去向,法阵也已经归于平静。 向沉烟愣愣地抱着那穗麦子,泪水重新变得清澈,冲刷掉她脸上的斑驳血痕。 “从此以后你就留在冥界吧,看一看生死,也可以等一等你想要的答案。”北阴帝君扶起她。 …… “那时候的北阴帝君还是相当正常的。”向沉烟不禁感慨,“如今我时常觉得也许是哪个疯鬼夺了他的舍。” “所以神农他死了吗?”沈唤听得入迷,不由得好奇问道。 “不知道。”向沉烟摇了摇头,“如后土娘娘所说,就算是神死了也会到冥界来,可我等了四千六百七十二年,始终没有等到神农大人的转世。” “不仅等不到神农大人,甚至连他也等不到。”她忽然放低了音量,似在自言自语,“也许转世之后,我便认不得了吧。” “神农大人对姐姐来说很重要吗?”沈唤又问。 “像是……父亲一般的存在。”向沉烟惘然说道,忽而又坚定地改了口风,“不,是君主一般,是崇拜。” “原来如此。”沈唤似有所悟,“就同我敬仰掌门师尊一样。”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理解了向沉烟执着的等待,但并不能感同身受。 毕竟没有谁能够完全共情他人。 “他们来了。”向沉烟目光转向天际。 由幽冥马拉牵的轿撵逐渐朝此处赶来,百鬼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如山巅云雾。 不消片刻,众鬼便来到了祭坛附近,每只鬼手中都捧着一座燃着沉水木的香炉,依次按照序列围满祭坛外圈。 轿撵则停在祭坛正中央的五行正中。 这时,外围百鬼纷纷口中念起口诀,手中香炉的雾气开始向祭坛正中上方的天空聚拢。 与此同时,下方的八卦阵也被催动,旋转并沿着刻画的线条散发出白光。 按照以往告天典祀的流程,先由众鬼齐聚启阵,待八卦旋转后激活五行塔,最后再由冥王帝君从轿撵中走出来,踏入正中位置,召唤天光降临。 届时如有神谕,神的模糊形象就会出现在这道天光中,给予冥界启示。 如果没有神的回应,这次的典祀就会直接结束。 一道暗淡的光自轿辇中游出,加入到法阵里。 “是那颗星石。”向沉烟眯起眼睛,“帝君为了加强感召而释放的吗?” 那颗星石进入法阵后,周身的光开始变得明亮,悬在沉水香的烟雾正中央。 “看来它也在渴望归位。”陆无还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向沉烟身侧,浅声道。 向沉烟笑了笑:“若后土娘娘得知紫微星被害,恐怕很难坐视不理吧。” 说话间,五行塔被激活,五行催动的能量汇聚正中央。 接下来,就是北阴帝君要做的事情了。 众人的目光凝不约而同汇聚在那顶轿撵上,可那轿撵却半晌都没有动静。 “不对劲。”向沉烟眉头一沉,巨大的阴霾毫无征兆地向她压了过来。 只见那顶轿撵忽得剧烈抖动了一下,紧跟着砰地一声侧翻在地。 而从那轿撵里,突然间滚出个人来,藏兰色兔绒大氅覆盖之下亦能看出他扭曲的身体,身上缠满了铁链。 他就那么静静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露出衣服外的手臂枯槁不已,上面缠绕着黑色的藤蔓与花朵。 一片惊惧下的鸦雀无声后,终于有人认了出来。 “是北阴帝君,北阴帝君被杀死了!” 第82章 斋孤节(七) “帝君死了!帝君死了!” 众鬼吓得惊慌失措。 向沉烟立刻张开左臂将沈唤护在身后,眼睛极速寻找周围可能有的蛛丝马迹。 她警惕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低声道:“那黑花也是缚骨子,难道魔界的人已经混进来了吗?” 陆无还与她背对背护在沈唤另一侧,同样十分不解:“守护结界没有异动,可供出入冥界的通道只有一个。冥兽谛听负责看守冥界各处,若有行踪诡异之徒,必定会鸣吼告知。” “或许它们早已潜入,又或许就连谛听也分辨不出他们的伪装。”向沉烟握紧拳头,“若是巫堇已强大到此地步,恐怕我也保不住沈唤,还是快走……” 几人刚要趁乱离去,没想从鬼堆里蹿出一黑影,就奔着沈唤扑来。 向沉烟眼疾手快,一把将沈唤拉过,飞起一脚就将那黑影踹出去数十米远。 那黑影重重撞在墙壁上陷了进去,才发现是只魇魔,通体黑色,身上布着紫色花纹,眼睛也是紫色,像狼一样生着獠牙跟利爪。 向沉烟眯起眼,转头看向祭坛,那祭坛上的法阵仍开启着,不断有魇魔从法阵内的地面下方钻出来。 “难道是在法阵上动了手脚。”她道,视线无意落在那颗仍旧悬浮空中的星石上,恍然大悟,“不对,是巫堇对星石做了手脚,他怎么能对冥界了解到如此地步,连告天典祀的阵法都清楚?” 是内鬼吗? 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在酆都城,在北阴帝君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风险极大的事情? 甚至还杀死了他。 她向着北阴帝君的尸体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星石,面对四面八方围来的魇魔,不由陷入纠结。 这些魇魔与往常不同,受到伤害不仅能够迅速愈合伤口,就连法术攻击也只能限制它们的行动,很快就又被突破。 而且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夺走沈唤的魂魄。 而且这颗星石虽已沉眠,但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甚至极端情况下也能够破开洪元珠此刻的封印。 巫堇冒险用它突破了冥界,眼下必然也会及时收回。 这两样都必须保下来。 向沉烟咬咬牙,一把将沈唤推到陆无还身前:“你替我护好他!” 说着就独自向祭坛法阵的中心冲去。 “向沉烟,回来!”陆无还大惊。 告天法阵启动之后,祭坛中央的地方只有北阴帝君才可以进入,旁人若是进了,会立刻遭受雷劫。 陆无还知道向沉烟意在取回星石,可这么做还要触动阵法,倒时会发生什么事连他也不敢预料。 但向沉烟铁了心的要拿回星石,顺便将这传送的阵法关闭,以免更多魇魔进入。 当她走入阵中心时,忽的就有一道雷从天上炸了下来,好在被她及时躲开。 “姐姐!”沈唤心头一紧,挣脱开陆无还抓着他的手就也要往那法阵去。 陆无还此刻已是阻止不了向沉烟,便紧紧捉住沈唤的后衣领,扬声怒斥:“不要添乱!” 这一喝果然镇住了沈唤的冲动,沈唤停下脚步,慌乱担忧地看着向沉烟站在法阵中央高抬双臂,将半空中的星石缓慢收入自己掌心。 周围的落雷还在不断劈下,灼烂了她的裙摆,打落了她头上的宝冠。 长长的头发倾泻而下披在后背上,又被风给吹乱。 等到星石落入手中时,她便在手中结印,一团光出现在掌中,随即她半跪下来,用力将那光打入地面。 顿时,天上轰隆巨响,一道雷龙自云中垂直俯冲而下,张着巨口,眨眼间就将她吞入口中。 “啊——!” 向沉烟发出痛苦的叫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在原地,那雷顺着她全身上下每一道经络上蹿下跳,撞击着五脏六腑,再在她体内爆炸。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在剧烈疼痛的麻木后逐渐恢复了一些,顶着巨大的雷击,艰难迈开脚步一点一点往阵外挪。 “北阴帝君……你这道雷令……设得是当真……厉害!想——要我命……就直说!”她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一边努力不让自己被雷冲倒,否则一旦摔在地上,她就再也离不开这阵了。 陆无还抿抿唇,脚下不由动了一步,但即刻就被向沉烟喝止。 “别过来!”向沉烟咬牙瞪着陆无还。 这雷击只有她能承得住,旁的碰一下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也亏得唤下了这道雷,附近的魇魔被劈得连渣也不剩。 阵也被向沉烟强行关闭。 余下的几十头魇魔成不了什么气候,虽然难缠了点又不太好杀死,折腾一下封印住也是能行。 可等她从阵中出来时,那些原本在外面攻击沈唤和其他鬼的魇魔突然调转矛头直奔她而来。 她身体仍旧麻痹不能动弹。 眼见着魇魔马上撕咬过来而陆无还为护沈唤分身乏术,她只好本能地闭上眼睛,抬起手挡在自己身前,等待被撕咬的痛感。 可下一刻,一些明亮的光透过她的眼睑,她惊奇地睁开眼睛,竟看见一位少女正背对着她,手中执一道驱魔的符咒,化出一道屏障挡在她身前。 那些魇魔被这道屏障阻拦在外,弹飞出去后又冲撞过来,反复几次,少女的下盘也开始变得不稳。 终于,那道屏障被撞得粉碎,少女后退一步,又取出第二道符咒。 但还没等她念诀,已经恢复行动力的向沉烟就已经绕到了她身前,一挥衣袖,一片红光如海浪向前卷过,那群魇魔便纷纷被击倒在地。 一头漏网的魇魔趁机扑过来,也被向沉烟一脚踢飞出去,摔在地上发出哼唧的痛吟。 “多谢你替我拖延。”向沉烟回过半张脸同身后少女道。 那少女咬咬下唇:“我可不是为了帮你。” “那你好人做到底。”向沉烟退到少女身侧,“封印几头魇魔,想必难不住身为鬼师的你吧。” “你还记得我?”少女不由吃惊。 向沉烟笑了笑:“当然记得,当初在青琼派的地宫内,死命抱住沈唤不肯撒手的那个小姑娘。” “我才不是小姑娘。”沅雪池脸上一红,倔强地盯着向沉烟,“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不去封印魇魔。” “这世上哪有用捆仙索去捆一只鸡的道理。”向沉烟轻道。 “你……”沅雪池听得窝囊,但也找不出道理反驳,气呼呼地取了符咒去封印那一地的魇魔。 这时,她余光瞥见沈唤正朝自己这边跑来,脸上挂满了关切之色 她心下一颤,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开心满溢胸口:“沈唤,我可算是找……” 可惜下一刻,沈唤直接与她擦肩而过,直奔她身后去了。 第83章 斋孤节(八) 沈唤完全无视了沅雪迟的存在,跑到向沉烟身边急切地想要看她的伤势。 他很是懊丧,自从变成鬼魂,没了灵力,也拿不起武器,一身本事发挥不出半点。 而且整场战斗他像个废物一样被陆无还生拉硬拽地满场跑,先不说陆无还是不是看他不顺眼趁机公报私仇,他昔日大师兄的骄傲和尊严反正是荡然无存。 如今对着向沉烟的一身伤势,也只能不痛不痒地询问几句,连替她疗伤都做不到。 “是不是很疼?”他懊丧地垂着头,全然看不见身后沅雪迟已经藏不住的要刀人的眼神。 “不疼。”向沉烟笑了一下,“你没事就好……” 不等向沉烟把话说完,陆无还的手就伸了过来,贴上了她的额角:“你在流血。” 陆无还手心覆住向沉烟额上的伤口上替她治疗,几度欲言又止。 他很想埋怨几句,以北阴帝君雷令的威力,就算上仙界的仙君也能一口气劈死十个八个,向沉烟竟然跑去一个人去硬扛。 可以当时的情况,她的决定又并没有错,唯独令人揪心罢了。 向沉烟头上的伤口很快就不再流血,精神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还惦记着用下巴将不远处的沅雪迟指给沈唤看:“你朋友来了,不过去打个招呼?” 沈唤先是愣了愣,转而看了沅雪迟一会儿,最终摇着头开口:“可我并不认识她。” 向沉烟有些吃惊,诧异于为什么沈唤明明已经想起了封印洪元珠之前的一切记忆但唯独不记得那个一心想要护住他的沅雪迟。 她有些尴尬地看向不远处气鼓鼓的沅雪迟,只可惜现在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眼下四周的魇魔已经被他们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其他魔物再侵入进来。 不远处北阴帝君的尸体旁边聚满了众鬼,他们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把缠绕在帝君身上的缚骨子剥下来,一边交头接耳地商量接下来的事态要怎么处理。 “那真是帝君的尸体吗……”向沉烟缓缓开口,她不相信强大到足以掌控整个冥界的北阴帝君会这么离奇且潦草地死在自己的轿辇里。 陆无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答案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已心知肚明。 “这里还算不得安全,你先带沈唤回朱云境。”陆无还道,“帝君的事交给我,我会处理好。” “万事小心。”向沉烟不放心地嘱托道。 “好。”陆无还点头回应她后,转身朝祭坛走去。 几人刚回到朱云境内,向沉烟突然神色凝重停下了脚步。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她就已经感受到来自朱云楼处那令人暗寒不已的阴暗气息。 “你们两个,站我身后。”向沉烟示意沈唤与沅雪迟,眼睛死死盯住小楼的楼顶。 一声轻笑穿过楼外浓稠的红雾飘入几人耳中。 红雾散开时,巫堇正单腿曲起坐在檐上,一脸戏谑地俯视着她,另一条腿垂下,露出半截小腿,上面赫然数块黑紫的尸斑。 他手中两道黑气盘旋,不远处,青鳞与狸奴正被那黑气扼住喉咙悬在高空。 “你比以前自信了不少。”他笑道,眼神直指沈唤,“竟敢将他随时再带身边。” “把她们两个放了。”向沉烟手心聚气,沉声道,“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好嚣张啊——”巫堇故意拖长了话音,“怎么,我的力量这么好用吗?” 向沉烟咬牙不答。 “别紧张,我此来不过是想看看你而已。”他环视四周,眼神压抑又阴暗,“竟不想你落魄至此。” “你到底想做什么?”向沉烟仰头质问。 巫堇蓦地冷笑一声:“我想做的,阿蕖你会不知道?” “四千六百年了,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向沉烟握紧拳头,肩膀止不住颤抖。 “那又如何?”巫堇突然抬高了音量,眼神也变得狠厉尖锐,“就算他们都不在了,这个世界也还是他们的!到处都有他们的痕迹他们的气味,让我恶心!” 一瞬间他的身影消失在房檐上,忽然又闪现到向沉烟身前,一只手用力掐住她的下巴。 “阿蕖,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忘记了。”巫堇的脸逼得很近,说话时口中冒着寒气,“当年的灭族之仇,烧尽众人尸骨的那场大火,让我们在深渊中承受无边的痛苦和绝望,全都是拜他们所赐!” “我没忘。”向沉烟一字一顿。 “对吧,刻骨之恨如何能忘记!”巫堇脸上露出欣慰的快意,松开手,眼中尽是期待,“阿蕖,回到我身边,我答应你,我会还你一个和以前一样的世界!和我们的族亲挚友,再也不会分离!” 他朝着一旁的青鳞与狸奴微微招手,那些黑气便扼着她们推到向沉烟的正前方,似乎要以她们的性命做筹码,强硬地试探向沉烟的底线。 “境主……不要听……他的!”狸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沈唤看出巫堇那明晃晃的威胁,顿感不忿:“口口声声要拉拢她,却又故意伤害她的朋友,分明是在挑拨。” “朋友?”巫堇发出嘲笑,“她们不配成为阿蕖的朋友,若只当宠物养来解闷,我倒是愿意留她们一命。” 向沉烟皱紧眉,张了张嘴唇,原本因不安而略显凌乱的呼吸突然间平静了许多:“巫堇,你变了。” 她走到沈唤与沅雪迟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们与巫堇之间:“我也变了,我现在是向沉烟。姜蕖的记忆我没有忘记,但也不会就此抛弃作为向沉烟的一切记忆,更不允许有人为此伤害我身边的所有人。” “收手吧,巫堇。”她的眼神变得柔软,仿佛最后一次的恳求,“记忆是我们的,可世界不是,它有自己的轨迹,失去和得到都是既定的因果,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挣扎而改变。” “因果?这不过是那些神恶趣味的戏耍而已!”巫堇捂着肚子发出一阵狂笑,笑声戛然而止时,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冽阴鸷,“既然你执意背叛,就只会成为我的敌人。” “阿蕖……不,是向沉烟,死亡的滋味,你也该好好尝尝了!” 黑紫色的术法聚成一团,不等向沉烟做出反应,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掏入胸口,力竭感直灌入全身。 最后她的意识仿佛陷入黑沼泽深处的淤泥里一般,瞬间与外界切断了所有联系。 第84章 斋孤节(九) 好像不过是一刹那的时间,向沉烟睁开了眼。 她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不曾记得。 “境主醒了,境主醒了!”青鳞眼中噙着泪水,看见向沉烟清醒,激动得连话都要说不清楚了。 向沉烟眨眨眼,剧烈的困顿感攀附在她身上,她尝试着坐起来但是失败了。 “你们怎样,受伤了吗?”向沉烟握住青鳞手腕,急切地寻求答案,“沈唤还在吗,巫堇呢?” “我在这。”沈唤凑近她床边,“巫堇将你打晕后,正巧碰上赶来的陆无还他们,夺了星石便离开了。” “你最好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陆无还轻轻叹了口气,“我搭了你的脉,身体无碍,只是命力被夺去了大半。” “他取我半条命,是要恢复自己。”向沉烟苦笑自嘲道,“是我大意了,他那时虽杀不了我,但我也奈他不得。他如今吸收了我大半命力,会迅速从活死人状态恢复过来,往后恐怕更难以对付。” “所以有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沅雪池虽然不了解巫堇,但向沉烟的厉害她也算是见识过的。 即便这么厉害的向沉烟也被那个巫堇一招就打败,她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识过那样磅礴的杀意,目标虽仅有向沉烟一个人,却几乎能连整个朱云境都要被他瓦解成灰。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完全不敢想象这样的人将闹出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来。 向沉烟看了看她,又看看旁人:“还没人告诉她吗?” “事关重大,暂时还未与她细说。”陆无还道。 向沉烟幽幽瞥过沅雪迟,用带着警告的口吻与她道:“这件事一旦踏足,就再难以脱身,你确定你想知道?我看得出来,你此来冥界不是为了寻找沈唤这一个目的而已,没有必要踏进这样的麻烦里。” 被戳破了心事,沅雪池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犹豫了一下,坦然交代:“我承认,我的目的的确是要把沈唤带出冥界。他用自己的身体封印了洪元珠,但七魄尚在,若三魂能归位,他就能活。至于洪元珠,你们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封印,总不至于非要他这一条命。” “好一颗坦坦荡荡的私心。”向沉烟笑了起来,“这算盘珠子都要打在我脸上了,不然用我的命去换沈唤的命,如何?” 沅雪迟迟疑了片刻,叹息着摇了摇头:“那只是我之前的想法,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我想的严重许多。所以我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唤他究竟被牵扯进了怎样的事件当中。” 她目光坚定:“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也要救他。” “当真不怕?”向沉烟问道。 “怕,但再怕也是自己选择的路,只要问心无愧,就会一直走下去,这就是我的道义。”沅雪迟举拳扪心,答得斩钉截铁。 既能坦诚面对自己的脆弱,又能坚持自己的本心,向沉烟似乎很满意沅雪迟的回答,眼中笑意渐浓。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挽好,没有多余的感慨,将沅雪迟算作自己人,自然而然地开始起局复盘:“既然如此,下一步要怎么做,不如在场各位都来讨论一下。” “若是从我们入局最初来算,大概要先从那只寄婴鬼开始说起。”向沉烟拿着梳子的手在空中画了几划,一道红光出现,描出寄婴鬼的模样来,“现在能确定的是,那只寄婴鬼定然出自巫堇之手,他骗林羡渊将此蛊喂进亡妻体内,寄生在死胎之上,待尸体分娩后,此蛊既成。” 向沉烟不断分析道:“我所知晓的寄婴鬼的用处,一是豢养童傀为仆,二是可做容器,承纳尸骨无存的亡魂。巫堇做事向来目的性极强,应该不会只为了豢养童傀。若用来当作亡魂容器,从他的角度来想,很有可能是要复活已故的族人。” “那岂不是需要养好多好多的寄婴鬼出来?”狸奴问道。 向沉烟点点头:“没错,不过要做成这件事情,需要用到的婴儿数量太多,他如果着力做成此事,势必会惊动各界,所以目前来看他的主要计划并不在此。” 陆无还接过向沉烟的话尾:“继寄婴鬼之后,便是大动干戈屠戮整个长丰村,长丰村坐落于地脉主脉,村民又大多为黄帝部族后裔。” “屠杀村民既能泄愤,又能动摇地脉,一石二鸟。”青鳞补充道。 “紧接着就是青琼派。”沈唤接着道,“他们妄图盗取洪元珠,但被我们阻拦。” 陆无还低头用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心下思绪不停:“不过从时间上来看,绎安城应该是最早被下手的地方。从何时开始尚不可考,但数月前由巫堇身边的燎毒子建造留王仙庙来看,他们恐怕早就计划好要将紫微星封印在黑金石当中,好阻止其归位,并收归己用,燎毒子也好像提到过,以仙君之躯豢蛊。” “什么蛊?”向沉烟问。 陆无还摇摇头:“并没有透露。” 向沉烟沉出一口气,暂且搁置并不明了的线索,转而继续梳理已知的信息:“绎安城,长丰村,青琼派……这几处地方,无一外乎都在地脉主脉上。” “那些缠绕主脉的那些会开花的缚骨子又是怎么回事?”狸奴抓住要点。 “缚骨子是魔界才有的植物,以欲念为食,欲念越强,就越是污秽。”向沉烟思索道,“往前从不曾听说缚骨子会开花,恐怕是因为只在魔界吞噬魔族欲念,欲念不够重所以不足以开花。” “现在缚骨子在人界开了花,人界欲念难道就这么重,喂到缚骨子都能开花了吗?”沅雪迟表示质疑。 向沉烟不由笑道:“魔族欲念虽重,却不过弱肉强食打打杀杀罢了,简单干脆,反不如人类欲念复杂。” “看来巫堇已经和魔族勾结,并计划利用缚骨子污染地脉,削弱并撬动洪元珠封印,届时在洪元珠神力催动下六界重归混沌。”陆无还心中已然有了整个计划的大概。 不过仅仅得出这样的结论,沈唤依旧很难理解:“他们这样做到底图什么?拉着六界给他们魔族陪葬吗?这说不通啊。” 向沉烟忽而睫毛一抖,早先心中的某个念头越发清晰明了起来。 “看来……他们是要造神。” 第85章 斋孤节(终) “造神?”众人俱惊。 向沉烟冷声道:“即便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为了那一丝机会而重塑这个世界,这般滔天的谋划,以魔界现任君主的狗胆也不是不敢盘算。巫堇本就打算灭世,凭他一己之力是难以做到,但若能拉上魔族,想来也不愁不成。” “魔族虽为神裔,却被阴浊侵蚀,已然丧失了调和阴阳清浊的能力,又如何能够开辟混沌?”陆无还提出疑问。 向沉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盘古开天辟地已是既定事实,可谁又敢说只有盘古才做得到呢,他不过是抢占先机罢了。” 陆无还似有所悟,于是也不多作过多假设,又绕回到原先的话题上:“远的不说,既然他们要利用缚骨子污染地脉,想必不可能仅仅在这几处地点动手脚。” 向沉烟点头:“你说的不错,除此之外,巫堇这次并没有带走沈唤,想来他还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够利用好洪元珠的力量,又或者,与魔族的合作出了什么纰漏。” “那么说来,把沈唤留在你身边对他来说反而稳妥。这对我们来讲刚好是个机会。”陆无还道,“现在唯一猜不透的就是燎毒子口中的那个不知名的蛊。” 他对他蛊十分在意,既然必须要用充沛的灵力甚至点明要用到仙君之体才能豢养的蛊,一定没那么简单。 陆无还忽然想起什么:“沉烟,之前绎安城你与我一同看见过巫堇从皇帝体内取出过一团黑中带金的物体,你觉得那会是蛊吗?” “兴许是吧。” “你当初可曾见过这样的蛊?” 向沉烟回忆一番后摇了摇头:“没印象,他在蛊术上天资卓越,手上的蛊虫少说也有上千种,我并不是每一个都见过。” 她缓了一下,又继续道:“但他从不养与他无用的蛊,我想,我们还是有必要去人界调查一番,除了处理地脉上的缚骨子之外,还需要调查巫堇的行踪,和他具体都做了什么事情。” “你要去人界?”陆无还有些讶异。 想要弄清并阻止巫堇与魔族的计划,地脉之枢的人界是必然要去的,只是他从没想过向沉烟也会一起去。 “当然要去。”她斩钉截铁,“而且要亲自去。” “但你身上的禁制……”陆无还欲言又止。 向沉烟唇角微挑,手指浅浅勾开一寸衣领,露出半边锁骨,锁骨上原本的墨莲文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后土娘娘给我下的禁制已经被解除了。”她停顿了一下,“或许因为那道雷劫。” 那是她刚入冥界时,后土娘娘为了怕她想不开又要闹,索性给她上的一道让她无法离开冥界的禁制。 如今这道禁制因雷劫而失效,谁又敢说这不是上神的授意呢? “那就再好不过了。”陆无还语气听来比方才显得轻快些许。 这个决定也让沈唤感到开心,他实在是太想念人界的一草一木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沅雪迟听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陆无还心下盘算一阵:“魇魔袭击冥界一事还需处理,北阴帝君被杀的来龙去脉也要调查清楚。如今冥界群龙无首,上述两件事情还要看各殿阎王如何安排。” “那不如你暂时留在冥界处理,我先去人界稍做打探。”向沉烟道。 陆无还皱了皱眉:“你命力折去大半,力量也随之削弱不少,在完全恢复之前若遭遇危险要如何应对?。” “我会小心,只是这件事情的确不好再拖下去。”向沉烟道,“巫堇今日偷走我命力,就是用来恢复他那副死驱。若是完全复活成人神状态,以他的手段,再加上紫微星之力,搞不好真可以凭借一己之力驾驭洪元珠,到时候他们的计划岂不是更加十拿九稳?” “洪元珠可是昊天大帝的法器,他不过一个人神,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可不信。”沅雪迟摆手。 “以神农轩辕为首的初代人神之下便是巫堇一代,不容不信。”向沉烟解释道。 这个概念沅雪迟立刻就明白了,她不认识巫堇,但皇帝炎帝还是认的,他们的后代蚩尤也是认的。 在陆无还长久的沉默之后,向沉烟的提议也算是被众人默认。 青鳞与狸奴被安排留在朱云境值守,陆无还则是先去处理冥界事务。 向沉烟决定第二日就带着沈唤与沅雪迟前往人界。 是夜,向沉烟与陆无还并肩坐在朱云小楼的楼顶,看着满天金色的荧火像星辰一般在四周游荡。 陆无还的右手臂自然而然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支着身下瓦片,若有所思:“你确定不带上青鳞或狸奴吗?只有那两个人的话,恐是个拖累。” 向沉烟枕一条手臂躺在屋瓦上,侧脸看着陆无还笑了笑:“那个姓沅的鬼师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应急的话也能顶一顶。我只是发愁上哪给沈唤找副好用的身体,毕竟以鬼魂的形态不能离开冥界太久。” “我记得你还留着许多冥土,想来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了。”陆无还突然道。 向沉烟眼睛一亮:“你要用那冥土给沈唤塑身?” 陆无还没说话,这可不是他的打算。 但感受到向沉烟星河粼粼的目光,到嘴边的那句“你自己捏”还是没能说出口,顿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好吧。” “那要多久?需要我们推迟几天再出发吗?”向沉烟问。 陆无还摇摇头:“塑人身并不难,沅姑娘不便在冥界待得太久,不必推迟。不过……” 陆无还低下头,鼻尖所指穿过轻红雾气落在楼下两个人影身上,他就这么好似看了一会儿,淡淡开口:“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还有些问题,大约是还有部分记忆仍留在七魄里。” 向沉烟起身同看。 只见楼下院子里,沅雪迟正拉着沈唤面有愠色地不停说些什么。 “沈唤,你居然还叫我姑娘?” 沈唤不停抓着后脑勺:“可我真的不认识你……” “我们两个怎么说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了,我这么冒险闯来冥界找你,你居然说不认识我?”沅雪迟一把揪住沈唤的耳朵,好像要立刻把这段记忆从耳朵眼灌进他脑袋里。 “哎哟,疼疼……”沈唤挣扎着夺回耳朵揉了两揉,大约也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记忆缺失了,好脾气地朝沅雪迟抱拳行了个礼,“那……敢问姑娘芳名?” 但显然这句话就是火上浇油,只见沅雪迟僵在原地,火气把她的脸憋得越来越红,最终飞起一脚踢在沈唤小腿肚上。 “你混蛋!”沅雪迟说罢转身就跑了。 留下沈唤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 “霓……什么?你叫霓什么,我没听清啊!喂!” 第86章 厉火魃(一) 魔界的坠神崖下,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巫堇正手执一只蛊虫,着迷般细细观赏。 那蛊虫通体玄乌,却散发着诡异的蓝绿色光泽,十分安静地趴在巫堇手心内,时不时扬起背后的甲壳,舒展开里面一对透明的薄翼。 “恭喜主人终于可以完美重生了!” 燎毒子身着暗紫色蛮服,一条长长的墨绿色蛇尾拖在身后卷曲起来,声音听着依旧喑哑不堪。 “完美?”巫堇冷哼一声,“这世上有什么事真的能做到完美?” 他陡然将捧着蛊虫的手攥拳,听得咔嚓脆响,那蛊虫被他狠狠捏碎。 下一瞬,他枯槁灰败的身体开始逐渐从掌心蔓延恢复成健康的血肉身躯。 乌黑的青筋慢慢消失,布满脸上的黑色血管也渐渐变得粉润。 不消片刻,他已与常人无异。 他脱下宽大的兜帽罩衣,一张白净且俊朗的脸颊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 “这只血蛊需要以大量的命力作引才得以生效。”巫堇微微勾起一边嘴角,“若不是向沉烟,恐怕要杀上万人才够。” 燎毒子敛敛下巴:“属下斗胆请问主人,您口中的向沉烟究竟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庞大的命力?” 巫堇抬起眼睛幽幽地睐着他:“她就是姜蕖,怎样,想起来了吗?” 燎毒子表情霎时一僵:“姜蕖?她还活着?” 巫堇的眼神蓦地冰冷:“既已叛族,又如何不能苟活?先前以我能力不足以杀她,才只取她一半命力,下次见面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燎毒子暗暗退了半步。 这细微的动作立刻被巫堇捕捉到,他冰冷的嗓音平静却又极尽威胁:“你该不会还记得她那三言两语的恩情吧?燎毒子。” 燎毒子一个哆嗦伏身在巫堇脚边:“属下不敢,属下只会听从主人命令。” “很好。”巫堇满意地看了看燎毒子,转身重新穿上那身黑色罩袍,“走,陪我去见魔君,如今也该和她谈谈新的条件了。” …… 与此同时,人界的某一处。 向沉烟冲出冥界屏障之时,没有再感觉到往常的阻力。 她的身体仿佛从灰暗的海底重新回到了陆地,清新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无尽温柔地包裹着她,脚下脆嫩的青草地痒酥酥地撩着她脚心。 片刻睁不开眼后,她终于再次看到了她别离已久的人间。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随后被她若无其事抹去。 沈唤有些笨拙地抬了抬脚,它还不适应这个泥塑的身体,但也尽可能地走到向沉烟身边:“姐姐你哭了?” “太久没见过太阳了。”向沉烟笑道,抬头细细打量着沈唤,“无还手巧,把你捏得与本人别无二致。” “不,也不是所有地方都给捏出来了……”沈唤不由自主瞄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眼睛里全是肉眼可辨的失落,小声嘟囔着,“不然下次见面还是问清楚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沅雪池好奇地捏了捏沈唤的胳膊:“这触感跟真的活人一样,不过既然是泥捏的,是不是很怕水?” “用来捏他的冥土并不惧水,不过以防万一,无还还是尽可能把所有与水有关的行为都做了测试。”向沉烟道。 沈唤脊背一僵,提起那些测试,他越发肯定陆无还就是跟自己有仇。 那些测试每一种都能轻松成为沈唤的毕生阴影,包括却不局限于将他用大石头压在大水缸里,带着他一直飞到冥界最顶端然后放手让他自由落体,丢到街上人堆里任由车碾马踹,还有命令他喝下足足十桶水。 说得好听是确保他这幅身躯足够结实,能应付今后随处可见的危险。 说不好听的,那铁定就是有公报私仇的心在里面。 更何况同为男人,居然连男人身上最重要的部位都没捏给他,明晃晃的一百八十个心眼子摆在他面前! 沅雪迟看了眼四周,不确定接下来要去哪里:“我们选择在此地落脚可是有什么打算?” “这里是地脉主脉交错的其中一个枢点,顺着这个点可以感知到周围地脉的情况。”向沉烟道,“虽然无还已通知各界尽快对已暴露的缚骨子进行清除,但有些缚骨子扎根定然很深难以发现,必须尽快找到。” 向沉烟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应着,片刻后睁开眼睛:“沅姑娘,我记得你有张地图,拿出来,我说你画。” “哦哦,好。”沅雪迟脱下背包,拿出她独家绘制的山海图,“你说吧。” “坎位四十八里,震位二十七,巽十九,二十九,坤三十四,兑五十……” 沅雪迟一边听一边把向沉烟说的几个地方用朱砂笔圈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向沉烟突然停住了,重新抚摸地面感受了好一会儿,正色道:“有一处不太对劲,那里的地脉似乎……快要死掉了。” 沈唤愣了愣:“是缚骨子造成的吗?” 向沉烟摇摇头:“不清楚,总之不如先过去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地图从沅雪迟身下召来,手腕一转,那地图便自己卷了起来,噗地一下消失不见。 “我的地图……”沅雪迟反应不急。 “别怕,只是送去给陆无还看看,你总不想把每个位置都跑上一遍,亲自处理那些缚骨子吧?”向沉烟道,“缚骨子有的是人去清,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尽快找到巫堇,杀了他,以绝后患。” “你还真是敢说啊,那个巫堇不是你的旧友吗?眼睛都不带眨的就要杀了他?”沅雪迟字典里好像从来没有害怕两个字,面对旁人都要毕恭毕敬的向沉烟照旧有话直讲。 向沉烟却不在意:“不然等他来杀我?” 沅雪迟撇撇嘴:“倒是个引蛇出洞的好方法。” “以我现在的力量,他真来了我可护不住你们两个,任是沈唤锤不扁摔不烂,你沅姑娘不就惨了?”向沉烟笑道,旋即一手一人拉住沈唤与沅雪迟手腕,“走吧,还是先去瞧瞧那要死不活的地脉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就拽着两人咻地一下飞上了天。 沅雪池原以为的附近,应该是几个人最多走上一两个刻钟便到了,结果硬生生被向沉烟拉着在天上飞了半个时辰。 落脚的时候,周围景色已全然不是丘陵山水了,反而是到了一处黄土漫坡的荒芜干涸之地,空气炎热,连只鸟也看不到。 碎石堆积起的路边上,一块看起来快要被风化的石头上模糊留有字迹,仔细读来,是“鸣龙湾”三个字。 三人越过界碑又走了大约一刻时辰,忽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哭声。 第87章 厉火魃(二) “大祝师,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他才十一岁啊!”一个女人伏在地上,满脸泪水,伸着手不停地抓着身前的空气。 而距离她身前不远处,正有五六个着装奇异的人,其中一人手里攥着一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小男孩,脚下有个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死死抱着他的腿。 “松开!还想挨打吗?”那个人恶狠狠地朝地上男人吼道,用力踢了一脚。 可那个男人像是焊死了一样毫不撒手,任由那一脚落在自己下腹。 “别打我爹!别打我爹!”那小男孩憋得满脸通红,一边抽噎一边扭动着身子挣扎,看准时机照着勒住自己的手臂上低头狠狠咬了一口。 “哎呦,小兔崽子!”那人吃痛松了手。 小男孩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三两步逃去了女人的怀里。 眼见这一锅乱,站在最外围的前头的一个头戴手骨面具,身穿彩色花布拼成的衣服,看起来是为首的人最终站了出来。 只见这人拿着手里的长杖用力在地上敲了两下,上面挂着的飞禽头骨随之碰撞得咚邦乱响。 “能去侍奉地火娘子可是这娃儿的福气,也是咱们镇子的希望,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妇人听罢这话更激动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瞬间又被顶头上毒辣的太阳蒸干。 “我家就剩这一个独苗了,他要是死了我们两口子可是活不了了!大祝师,求您放过我们吧,都是一个镇子上的,我们家什么情况您也是最清楚不过了!”她干裂的嘴唇白皮外翻,这么一哭又裂了口子,浸出来的血干成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可她的苦苦哀求并没有打动那群人。 为首的那个大祝师厉声训斥道:“侍奉地火娘子又不是去送死!说不定过了今夜明天就又回来了!到时候他就是龙鸣镇的英雄,镇上的百姓可都等着他来救命呢,你们可不能这么自私!” 说罢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那群人又动了起来,冲过去再度把那个小男孩从女人怀里拽了出来,直接抗上了肩头。 肝肠寸断的哭声又一次充斥在四周炙热的空气当中,令人听着分外焦躁。 “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对一个小孩子横抢硬夺,还有没有王法了!” 沅雪迟看不下去,一扬脚便追了过去,指着那个五颜六色的大祝师的鼻子呵斥道:“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赶紧放开那男孩,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大祝师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先是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嚷嚷道:“哪里来的野丫头,鸣龙镇的事情外人管不着!” 说着,朝旁边一招手,很快就有几个空着手的摩拳擦掌地就朝她了过来,俨然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沅雪迟有点发懵,她忘了自己平时对付的大都是些妖精鬼怪,极少和人起冲突,并不擅长打这种架。 可是狠话已经撂这儿了,她咬咬牙,摸上腰间匕首,只求一会儿打起来自己不会太狼狈。 没想忽然有一身影冲出来挡在自己面前,两三下就把那群人给全打趴了下来。 “沈唤?”沅雪迟惊道,心中不由暗喜。 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一副侠义心肠,而且身手似乎比以前还要好。 “不会打架就不要冲到最前面。”沈唤没有回头,只伸出一只手将沅雪迟护在自己身后,“放着我来就好。” “哼,谁要你帮。”沅雪迟别过脑袋,小声嘟囔着。 大祝师见来者架势不是好惹的,也不急着再去抢人,只急得用长杖狠狠敲着地面:“你们这样会害死整个鸣龙镇的百姓,鸣龙镇要是完蛋了,大家就要一起跟着完蛋,你们一家人又怎么能独善其身?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们好好想一想,别害人又害己!走!” 说罢,领着人便先行离开了。 见那些人走远,那小男孩憋着的哭声一下子爆发出来,冲着扑进妇人怀里,那妇人慌忙拍了男孩的背几下,又紧着去扶自己丈夫。 眼前的场景凄惨又凌乱,沅雪迟与沈唤对看了一眼,都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向沉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坐倒在地的那一家三口,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们都是住在这里的?” 妇人点点头:“多谢几位相救,几位都是外地人吧?若不嫌弃,请到家里坐一坐。” 向沉烟没有拒绝。 沈唤和沅雪迟见状上前帮忙把几个人从地上搀扶起来,最后在这对夫妇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一间位于鸣龙镇外的一所石头房屋内。 房屋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唯独让人不太舒服的就是这里每处地方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黄沙。 “对不住,这边昨日才来了一场大风,还没来得及打扫。”那妇人边说边把一个盘子放在几人围坐的桌子上,盘子里放了两张饼。 随后她又去一旁抱起一个坛子,犹豫了一下,打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三碗水来,倒最后一碗的时候,整个坛子都被她倒拿着,颠了两下颠出最后几滴水,才收回去。 鼻青脸肿的男人此刻半躺在一旁的床上,神情呆滞,不知是不是被打坏了脑袋。 而那个小男孩伏在他腿边,小心翼翼地侧着眼睛观察家里这几个“外来人”。 向沉烟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转看向那个小男孩:“那些人为什么抓这孩子?” “他们要抓我儿子送去给地火娘子。”妇人回答道。 “地火娘子又是什么人?”沈唤问。 “她是鸣龙湾的神女。”妇人接过话,“保佑我们鸣龙湾风调雨顺的神女。” 向沉烟眉毛微挑:“恕我直言,这里看起来可不像是风调雨顺的样子。” 妇人叹了口气:“很早的时候是这样的,然而到了我祖父那一代,突然就降了大旱。村里的大祝师说是因为地火娘子发了脾气,所以每年都要在镇子上找一个合适的少年郎送去神火窟里去侍奉。” 沈唤表情凝重起来:“难道是献祭活人?” 妇人紧抿了抿唇,忽然抱起小男孩,在三人面前跪了下来:“求求几位救救我儿子吧,他哥哥已经被地火娘子吃掉了,这孩子万不能再去送死了!” 沈唤与沅雪迟皆是背后一凉。 “被地火娘子……吃掉了?” 第88章 厉火魃(三) 喝水吃饼的功夫,妇人将鸣龙湾古老的故事讲给众人听。 原来在很早的时候,鸣龙湾是这方荒土大地上的一片绿洲。 一潭名叫应眠湖的湖泊养育了绿洲上的人们。 但是大约五百多年前,应眠湖忽然在一夜之间干涸,慢慢的,湖周围的绿植农田也渐渐失去生机。 好在应眠湖的水源还在,是山壁通往地下的一处窄穴,仍旧涌出一丝流水。 当时的人们不知道湖水为何干涸,以为是水源堵塞,便协力要将水源挖开,没想挖着挖着,原本还有一注的水流竟减少了一半,终于是不敢再挖下去了。 世代生活在此的鸣龙镇民的根早已深扎在此,周围尽是荒土之地,迁徙并不容易。 于是大家只能凭借着少得可怜的水源勉强度日。 然而有一天,镇上一个叫莫江的十七岁少年外出后突然失踪。 镇民们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 没想到第四天清晨,莫江竟自行回到家中,不仅容光焕发,甚至还带来了许多金子。 大家都很好奇他遇到了什么,纷纷前去问询。 莫江说他外出耕作时,突然遇见一只马鹿,他鬼使神差追着马鹿一路向北跑去,跑到一座山头,忽然那马鹿就钻进了山上的一处洞穴。 他紧随其后,结果在洞穴的最深处意外遇到一位漂亮的青衣女子。 那青衣女子非常热情地邀请他留下过夜,两人在山洞中促膝长谈了许久。 洞中不知时光几许,也没有困意,只记得青衣女子给他讲了许多古老的故事。 他正听得津津有味,青衣女子突然就不讲了,反而拿出许多金子塞到他怀里,要他赶紧离开洞穴。 临走时女子还告诉他有别的礼物在外面,并约定第二年的相同时间在洞中相见。 他于是稀里糊涂出了山洞,到了外面才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然而等他才说完这个离奇的偶遇时,便有人兴奋地从镇外跑来,一路大喊“有水啦,有水啦”。 原来就在早上莫江回来时,应眠湖的水源突然涌出许多水来,填满了半个应眠湖。 镇民们都觉得少年一定是遇到了神女,并讨得了神女的欢心,才得到了这些奖赏,于是都奉他为英雄。 莫江也年复一年地在同一天去那山洞与青衣女子相会,三日后回家时,将得到的金子分给镇民。 但约见日之外再往洞内去,除了一条死路外什么都找不到。 不过,这般的好运也会有带来灾难的一天。 镇上有个与莫江同岁的少年,名叫尹亥。 尹亥十分嫉恨莫江能够得到神女的青睐,于是一年的约见日,他偷偷跟在莫江的后面,在洞外埋伏着把莫江给杀害了,并换上莫江的衣服进入了洞内。 没有人知道那天洞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日后,尹亥的尸体被吊在鸣龙镇的牌坊上,身上的肉都全没了,只剩一副白骨,唯独留着脑袋供人辨认,十分吓人。 也就从那日起,应眠湖的湖水再一次干涸,甚至原本的水源也只剩一滴一滴地往外流,落在地上就被炽热的空气瞬间蒸发不见。 当时的大祝师一看便知是因为尹亥杀了莫江激怒了神女。 为了平息神女的愤怒,鸣龙镇便每年都找出一个年满十七岁的少年,作为奉郎送入洞中。 可惜那样的赐福再也没出现过,送进去的少年几乎没有再出来过。 偶尔有几个幸存下来的少年出来,虽能换取水源的水,但也都是疯的疯,傻的傻,第二年根本没办法再送进去。 这个习俗一代一代流传至今日,所有人都在期盼最终能找出一个像莫江一样的少年能讨得神女的欢心,能够彻底解救整个龙鸣湾的居民。 “所以说,送进去的少年都被里面的女神给吃了吗?”沅雪迟纳闷地用托着腮的手指弹自己脸颊,“那这女神跟女鬼有什么区别?” “可鬼不吃人。”沈唤立刻纠正她,“我看她也许是什么妖怪。” 沅雪迟白了他一眼:“我一个鬼师能不知道这个吗?那只是个比喻!” 沅雪迟看了一旁的小男孩一眼:“所以今年就挑到你们家来了?可这孩子年纪看起来并不大。” 妇人眼眶一红:“大祝师今年的占卜指向我们一家,原本我还有个大儿子,今年刚好十八岁,在听到自己被选中时,因为害怕逃走了,却在半路上摔死了。” 她哽咽一阵,拿衣服擦掉溢出来的眼泪,叹了口气:“选中的奉郎意外身亡,家中兄弟就要替上去,可怜我丈夫为了护他被人打坏了脑袋,如今还不肯放过我们,我小儿子才十一岁,怎么能够去那种地方啊……” 妇人说得悲切,向沉烟就着水一口一口将饼子吃了干净,吃完还不忘舔舔指尖,看不出有没有将这一家人的遭遇听进耳朵里。 倒是沈唤先坐不住了,在桌子底下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 向沉烟侧头睐了他一眼,笑容堆进眼睛:“想帮忙?” 沈唤没有点头或摇头,但眼睛里的星星差不多就要飞出来了。 沅雪迟放下手里的碗:“不知那个地火娘子究竟是何来头,这么贸然前去可能会有危险。” 她转头看着向沉烟,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肯定的决断。 向沉烟叹了口气:“你们可还记得我们此次出行的目的?” 她并非不同情这家人的遭遇,只是她在冥界纵观生死这么多年,早已没有当年对世事炎凉的热忱。 这一世就算死了还有下一世,下一世说不定过得更好,那她何必还要插手? 但面对沈唤与沅雪迟赤诚炙热的目光,她心下忽然多了许多犹豫。 也许是这里的气候太过热烈,让她回想起自己生命的最初也曾是如此热烈过。 的确不该总是以俯视的姿态去看待短命的人类。 她拍拍手掌,将手上沾着的面粉打掉,随手弹了个响指,瞬时一道红光从她之间跃出,跳到男孩身上。 妇人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向沉烟,眼中似有恐惧。 “不必害怕。”向沉烟轻道,“既然受了你们的食物和水,便是欠下你们的恩情,有恩自然要报。” “那……这……”妇人慌张支吾不敢接话,难以确定自己是撞了神仙还是妖魔。 向沉烟也不看她脸色,只兀自道:“按你们所说,明日便是约见日,这孩子势必是要送进山洞里去的,不过到时候我会随他一起进洞,有机会便送他出来。” 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谢谢神仙,谢谢神仙!” “你还是谢他们两个吧。” 向沉烟起身走到那男人床边,伸手把了把他的脉,片刻后摇摇头:“可惜我并不擅长救死扶伤,现有的法子也不敢随意用在活人身上。” 妇人哪里还敢奢求这么多,能保住自己的小儿子的命她就已经知足了,高兴得又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神仙能救我儿子,孩他爹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们一起过去!”沅雪迟一锤手心。 有向沉烟作保,她胆子更大了,恨不得现在就上山去把那吃人的神女给揪出来。 第89章 厉火魃(四) 人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仿佛一眨眼的时间,白昼就已入黄昏。 太阳还未入山时,大祝师又带着人找到了这家。 一如既往的强硬态度。 “你们还是快点把孩子送出来,不然我们只好来硬的了。”大祝师手扶长杖,中气十足。 “你们都要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了,态度还这么恶劣!”沅雪迟气不过发了话。 大祝师看见沅雪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没了方才的气势,握着长杖的手更抓紧了些,质问道:“怎么又是你们?今日若那孩子不进山,明日我们整个鸣龙湾都要葬身火海,你们难道要为了那区区一人,就要送大家一起去死吗?” “谁告诉你不送人进山大家就要葬身火海了?那个女妖吗?”沅雪迟道。 大祝师气地猛敲地面:“这是我们鸣龙湾代代流传下来的谶言!你们休要再对地火娘子无礼!” 沅雪迟冷哼一声:“看来你们祖宗也都是一样蠢,连这种瞎话也都能……” 向沉烟抬手劝止了沅雪迟说到一半的话。 她转头看向妇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妇人紧抱孩子的手慢慢松开。 “娘,我不要去山里……”小男孩哭得一抽一抽的。 妇人蹲下来抚摸他的头:“山儿乖,咱们有神仙护佑,不怕。” 说罢,松开了手。 很快就有人上来将小男孩拉扯走。 “娘!娘!我不要!” 听见歇斯底里的哭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妇人无力坐在地上,强忍着泪水死死拉着向沉烟的裙摆:“神仙,神仙您会救他回来的对吗?” 向沉烟蹲下身替妇人擦掉脸上的泪水,轻柔得仿佛在照顾一个孩童:“不哭,我答应你。” 黄昏的热浪随着风像海浪迎面扑来。 向沉烟带着沈唤与沅雪迟,寻着男孩的气息一路找到供奉地火娘子的山洞外面。 洞外正举行一场火光冲天的诡异祭祀。 小男孩被套上五彩布拼凑的花衣,脸上被面粉涂得雪白,高束发髻,被打扮成少年的模样,坐在一圈篝火的正中央,瑟瑟发抖地看着围着他跳舞的那群人。 大祝师高举长杖,有节奏地甩弄杖上的禽鸟头骨,口中不停歌颂着地火娘子。 约莫一刻钟,这诡异的舞蹈才停了下来。 大祝师用杖头在男孩额头中央点了一下,然后将男孩从地上抱起来,送到洞口外,说了些什么。 那男孩便木愣愣地转身,直直走进洞中。 “走了。”向沉烟说着化作一团红烟,连带着另两人,一并进了洞内。 小男孩仿佛被抽了魂般,忘了害怕地一直往山洞的最深处走。 直到周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忽然才在洞的最深处听到诡异的动静。 像是烈火烧灼的焦声,仿佛脚步般一步一步朝小男孩这边走来。 走近时,突然蹿出一团火光,洞内的温度霎时间变得灼热无比。 一个浑身浴火的影子从深处跃了出来,四肢着地行走,细看分明是个人形。 只见那怪物走到男孩面前嗅了嗅,突然发起狂来。 “不是!不是!又不是!”说着扑向男孩的脖子就要撕咬。 在此关头,一道红光像屏障一样在男孩身周展开。 那怪物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弹了出去。 “啊——!” 被弹开的怪物发出一声爆鸣,身上覆盖的大火一下子灭了一半。 它大约是发现向沉烟几人,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抛下小男孩转头就跑了。 而仅仅那一眼就勾起了向沉烟暗藏在心底的惊惧。 沅雪迟两三步跑到男孩身前,抱起已经昏迷的小男孩,转身就看见向沉烟愣在原地。 “难道那个怪物就是地火娘子?”她不可置信问道,“那我们要追上去吗?” 向沉烟从一开始的吃惊慢慢转为镇定,咬着牙,仿佛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眼中似有暗流涌动:“她就是鸣龙湾干旱的源头,必须追上去。” 于是,沈唤与沅雪迟将小男孩在洞内安顿好,随着向沉烟的脚步一并追了进去。 途经山洞的地上到处都是森森白骨,每走一步都会因踩到骨片而咔嚓响个不停。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不时令人作呕。 沅雪迟的寒毛全竖了起来,她下意识躲在向沉烟身后,小声询问:“这些都是那怪物吃掉的人吗?” “你一个鬼师还怕这些?”向沉烟笑着问,只是这笑多半有些僵硬。 她不怕这些骷髅白骨,但这洞窟总让她感觉隐隐的不安。 沅雪迟摇摇头:“我当然不怕,我和沈唤之前在青琼派时,遇到的可比这些吓人多了。” 沈唤尬笑两声:“可惜我没什么印象。” 她转头白了沈唤一眼,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前方有碎石落地的声音。 “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妙。”向沉烟提高警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路。 那边有一团一团的火光明暗抖动,将这逼仄的空间烤得越发焦灼。 忽然,那火光猛然一亮,那怪物似乎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一般,乍然跳了出来,在石壁上反复接力跳了两三下,眨眼就到了向沉烟勉强五步开外的地方。 “好快。” 逼仄的空间和烧灼的热浪让向沉烟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就在怪物扑到她身上的一刹那,她抬手施法挡下。 砰的一声,火焰与法术相撞激起一阵涌流,将双方都推开数米之远。 “你们退后。”向沉烟一甩袖子,把沈唤与沅雪迟阻隔在身后,“这里尽管交给我” 她说着,抬手又起术式,瞄准怪物一连丢出几发攻击,虽次次命中,但那怪物除了更加疯狂的嚎叫之外,并没有受到多重的伤害。 “啊——可恶!你们打我,你们都来打我!” 尖锐的嚎叫几乎将耳膜震穿。 向沉烟见法术对它没有丝毫影响,索性一个闪现冲到近身处,借着地上凸起的岩石跃起,转身踢出一个回旋,脚后跟正中怪物右肩。 那怪物被这飞起一脚踢到一旁石壁上,看起来很是痛苦。 “近身攻击有效!”沅雪迟惊道。 然而沈唤却紧张起来:“不对,你看姐姐。” 两人望去,发现向沉烟方才踢出去的那一脚,半边裙摆已经被烧得破烂,露出的小腿肚上被烧伤一大片,有些皮肤也被灼穿,露出血肉来。 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根本算不得有效。 第90章 厉火魃(五) 向沉烟拉开距离后,小腿吃痛不得不半跪下来。 她的命力尚亏,根本无法使出全力。 沈唤看着向沉烟,皱紧了眉头,灼热的空气让他额头的汗大颗大颗顺着额角滚落。 “近身攻击虽然有效,但怪物身上的火焰会反噬到攻击者的身上,这样下去,她会扛不住。”他道。 向沉烟的拳脚功夫并不比她的法术差,拳拳到肉,脚脚致命。 但对方并不是能简简单单就对付得了,仿佛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毫不在意身上的痛感,宁肯硬生生接下所有的攻击,也不放过每一个可以攻击的机会。 半晌下来,反而是向沉烟落了下风。 她的裙摆衣袖被烧得破碎,头发也被燎了许多。 肩膀,手臂,腿脚,但凡触碰过怪物的地方都被烧得血红一片。 这些烧灼的疼痛但凡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早已痛得失去意识。 但她始终咬着牙挡在怪物面前,怪物每向前靠近,便会毫不客气地将它打退。 沅雪迟心脏一下一下击打在空洞洞的胸腔,震惊的心情转化到最后只剩茫然无措的无力感。 “她说的没错。”她嘴唇颤抖,“这怪物……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没错。”沈唤道。 沅雪迟回头看他,正撞上他愈发坚定的目光,一瞬变得错愕。 “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保护我们而受伤。”沈唤向她伸出手,“你的剑借我一用。” “可我只有铜钱剑。”她将自己的铜钱剑从背后拿出,眼中全是不解。 “无妨。”沈唤接过剑,并指念诀,瞬间一到白色的气覆盖在铜钱剑身上。 “你不擅打斗,站远一点就好。”他嘱托罢沅雪迟,提着剑也一并冲上前去。 “你怎么说得我好像个废物一样!”沅雪迟气呼呼道,转而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沈唤的加入让向沉烟大吃一惊。 “你怎么还在这里?!” “来帮姐姐!”沈唤一剑劈出,抵挡下怪物一击。 霎时,火焰的灼热感就通过铜钱剑的剑身直传到剑柄处。 “好烫好烫!”沈唤抖着手把剑丢到另一只手里。 向沉烟皱眉:“我再和你说一次,它很危险,眼下只有我能对抗它,你们在这里与送死无异!” “不行。”沈唤拒绝得干脆,“若是连姐姐都无法将它阻拦在此处,整个鸣龙湾都会受到波及,我和沅姑娘又怎能置身事外?” 他重新起好攻击的架势,守在向沉烟身侧。 见自己完全说不通,向沉烟也只好放任沈唤留在这里。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对怪物发起攻击。 见又有人加入,怪物好像更加兴奋起来,甚至像人一般站了起来,燃烧的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 顿时,洞窟内的空气逐渐有火星四起。 向沉烟眸子里灌满了火光,她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紧咬的牙关咔嚓作响。 她内心突然又升腾出恐惧来,展开如同无数双黑色的手,拉扯着她的四肢,将要把她拖往脚下深渊。 “不,不是这样的……”她忽而口中呢喃,紧跟着双目一眦,脚下用力整个人弹跃出去。 好像要用绝对的武力去压制内心的恐惧,她再也感觉不到身上灼烧的疼痛,只顾着拼命地将拳脚击打在那怪物身上。 只见一片火光加红光,龙卷风一般撕扯在一起。 可最终,向沉烟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一样被那团炽如白日的火给吐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下一刻,火焰的巨手朝她猛拍而来。 “姐姐小心!”沈唤不顾一切冲过去挡在向沉烟身前。 “沈唤,你疯了!”向沉烟慌乱喝道,一把抓住沈唤手臂反将他圈进自己怀里,后背冲着那只火手。 她的眼睛陡然布满黑色,后背忽然生出几簇黑色藤蔓,根根如刺贯穿那只火手,阻挡了它的攻势。 但很快那些藤蔓就被烧成灰烬。 “呃啊——!”似乎感受到剧痛,向沉烟忍不住喊出了声。 但更有无数黑色藤蔓紧跟着崛地而起。 就在那火手还要继续攻来时,突然停住在半空中,任由那些藤蔓一根接一根贯穿。 “云……且……哥哥……” 细微的声音从怪物口中念出。 向沉烟瞳孔一扩,满布的黑色瞬间消褪不见。 “云……云且?”她倒抽一口凉气,转身去看怪物,“你在说什么?” 只见那怪物不知为何竟变得安静下来,身上的火焰也熄灭不少。 火焰之下,是一副异常丑陋的身躯。 矮小的躯干,纤长如蜘蛛般的四肢,细长的脖子上支着一个看来十分不相称的大脑袋,头顶零散地挂着几根灰白色头发,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如铜铃一般圆睁着。 而这只眼睛一直在盯着向沉烟怀里的沈唤。 向沉烟也看了沈唤一眼,她嘴角不停地颤抖,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般,突然转过脸大声质问那怪物:“你是谁,你在说什么,云且……谁是云且?!” 然而那怪物突然用它干瘪丑陋的手捂住自己的脸,尖叫着逃跑了。 “你别跑!”向沉烟松开沈唤就要追上前去。 可身体的疼痛还未消除,只追了不过几步便摔倒在地。 “姐姐!”沈唤慌张过去扶向沉烟。 然而向沉烟死死盯着怪物逃跑的方向,仿佛丢了魂一般。 …… 月色拢下,夜晚的凉风稍稍缓解了鸣龙湾的炎热。 妇人家的屋外,大祝师等人的吵闹怒骂声不绝于耳。 “你们这样就是拉我们鸣龙湾的人们一起去死!你们这群害人精!” 沅雪池起咒烧出一把火来丢往大祝师那边,掐着腰气道:“我再跟你们说一遍,那洞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神女,它就是个浑身冒火的丑怪物!你们就算是把整个鸣龙湾的人都祭出去,它也还是个怪物!” “你这个死丫头!对神明不敬,迟早要受到惩罚!” “你这个老家伙!枉顾人性命,才更会受惩罚!” “你!你们!” 大祝师气得跳脚。 向沉烟坐在后院的长椅上,恍恍惚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点了吗?”沈唤凑过去坐在她身边,声音都带着关切。 她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唤,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沈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一动不敢动,心脏越跳越快。 良久,向沉烟像回过神来一般放下了手:“抱歉,我只是想看清楚。” “伤到眼睛了吗?”沈唤红着脸,犹豫了一下,凑上前检查她的眼睛。 向沉烟微微向后避开一点:“没有,挺好的,伤也就要好了。” 沈唤这才发现她身上的烧伤不知何时已经有所恢复。 “后来那怪物为什么跑了?”沈唤问道。 “不知道。”向沉烟静静望着天上的星星,“也许它是觉得自己的模样已经不能见人了。” 沈唤笑了笑,不过立刻发现向沉烟并没有在开玩笑。 “沅姑娘已经在研究御水咒了。”沈唤望了望前院正跟大祝师吵得兴起的沅雪迟,“那怪物火势太凶,用水对付应该容易解决一些。” 然而向沉烟摇摇头:“没用的,它的火是昊灵火,不会被寻常水熄灭的。” “昊灵火?”沈唤惊讶,“那不是神火吗?它难道是神?” 向沉烟眼神暗淡得和天外夜色一般:“没错,她就是上古神,女魃。” 第91章 厉火魃(六) “她就是上古神女魃?”沈唤的惊讶写了满脸,“可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且模样也是……” 向沉烟摇摇头:“我一开始也不敢确定她就是,她的样子和我以前所见的完全不一样了,直到她念出……故人之名。” “云且?”沈唤记得那烧灼的干裂嘴唇努力说出的那个名字。 “对。”向沉烟每提起这个名字,心脏就像被刀剜了一遍。 她抬眸凝望着沈唤的眼睛,古老的悲恸像疯狂生长的野草,铺满她的心脏又从她眼底生出。 沈唤从她双眼中看到氤氲水气,恍惚间感到眼前的人不再是神秘莫测又高不可攀的朱云境境主,也不再是那个骨子里透着漠然凉薄的姐姐。 她只是一个有着柔软的心意和脆弱的防备的女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掏出所有的爱与怜惜去填补她的一切。 他失了魂般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张情容几欲破碎的脸。 向沉烟也并未躲开。 可就在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后院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不、不好意思……打扰了。”沅雪迟愣愣地站在帘子下,脸和眼睛也都慢慢变成微红。 沈唤仓促收手。 向沉烟捋了捋头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没有打扰,你来得正好。” “我怎么完全没觉得……”沅雪迟不太高兴但又十分不好意思地转而盯着地面。 向沉烟叹了口气:“你难道不想知道山洞里的那只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吗?” 沅雪迟眉头一舒:“你们知道了?” 向沉烟点头:“是女魃。” “那个怪物就是女魃?”沅雪迟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我知道这个名字,我师父给我讲过的,上古时期轩辕皇黄帝打蚩尤时,就是派女魃站出来一举拿下了胜利!” 向沉烟眼底附上一片阴翳。 “难怪就连你也打得那么吃力。”沅雪迟挠挠头皮,“可这世上不是已经没有上古神了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想知道这件事恐怕得问她。”向沉烟耸耸肩,“原先听说北方有旱鬼,所经之地皆成荒漠,人们一方面避之不及,一方面则极力驱逐。现在想想,那旱鬼也该是她。” “好麻烦啊。”沅雪迟愁得厉害,“上古神怎么对付的来,可让她继续留在这里的话,鸣龙湾的百姓就要一直遭殃了。” 向沉烟无奈笑了笑:“若说对付,我倒是也能与她斗上一斗,只可惜巫堇摄走我大半命力,以至于无法使出全力。” 她低头摸了摸手臂处的烫伤:“她全身被昊灵火覆盖,普通术法对她无效,近身攻击又易遭反噬。然而我们眼下只剩两天时间可以对付她,过了这几日她又躲起来,想再找就难了。” “命力如果要完全恢复,需要多久?”沈唤问道。 向沉烟低头想了想:“在人间的话,完全恢复至少要半月。” “听起来倒是飞快,但根本来不及。”沅雪迟道。 沈唤摸着自己的鼻尖:“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命力快些恢复的方法?” 沅雪迟抱臂回忆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书籍,一边喃喃:“这世间但凡活物,无非都是由炁力,精力,以及命力组成,炁为天地自然之息,精为自身蕴化之力,命则是种族传承之量,寿命上限越长,命力越强……” 她眼睛猛地一亮:“我记起来了,师父给我讲过,有些人因为天生没有灵力或灵力不足,无法起阵施法的,就会去学习巫术。” “巫术是靠调用命力发起的强大术式,而使用巫术的人想要恢复自身命力,除了随时间自然恢复之外,还可以吸取他人的命力来补充自己的命力,所以有些巫术士通常都会养一两只妖兽,以便在需要时做补给!” “你的意思是……”沈唤眨巴眨巴眼。 “旁门左道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向沉烟从长椅上站起来,“总会有办法打败她。” 沈唤默然目送向沉烟出了后院,待她彻底离开后,转身问沅雪迟:“既然妖兽的命力可以转移到巫术士身上,那人的也可以?” 沅雪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心。” “告诉我要怎么做?”沈唤决心已定。 沅雪迟绷着脸看向沈唤:“我可跟你说,向沉烟的命力可不是你我这种凡人能观得到的,她从古至今起码活了四五千年,往后也不知还能活多久。更何况你不过是个鬼魂,就凭我这点命力,给她塞牙缝都不够。” “一个人的不够,那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的总能够了吧?”妇人突然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对不住,不小心听到你们说的话。你们救了我儿子,我们一家无以为报,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这条命都可以给你们。”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沅雪迟连忙摆手,“命力给出去也是可以自行恢复的,只是人会有些虚弱。” “那你们要多少,尽管取我的用,我一个人不够,还有我丈夫,我儿子的……实在不行,我去镇上求求大伙儿!”妇人眼眶红热,“只要能救我们鸣龙湾民的性命,他们一定会愿意帮忙的!” 沅雪迟陷入沉思,妇人说的这些未免不是个办法,但是她们平白出现,还搅了他们的祭祀,若是解释不清楚,又有谁会信任他们几个陌生人呢? 没想到沈唤当下就准备动前往镇上。 “眼下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既不损及性命,多一个人相助便多一分胜算。”沈唤道。 沅雪迟吓了一跳:“沈唤,你这就决定了?我可是刚和大祝师吵完架,现在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在谋害他们,哪里还会帮忙?” “和他们讲清楚就好了,我们能够驱逐女魃,他们知道了自然愿意帮助我们。”沈唤道。 沅雪迟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想法也太天真了,他们不会信你的!” “信不信的,总要试过才知道。”沈唤笑道,转而看向妇人,“麻烦您带我去镇上。” “真是个傻子!”沅雪迟低声嗔道,但见沈唤真的去了,也慌忙紧跟其后,“喂,我也要去!” 第92章 厉火魃(七) 比起妇人居住的镇外,镇内显然要热闹了许多,只是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一副疲惫相,一看便知在这里过生活并不容易。 沈唤先是在路边拦住一位路人。 “不好意思,能否借用一下你的命力,这对我们十分重要,可以帮助我们驱逐造成此处大旱的女魃,也就是你们所知的地火娘娘……” “脑子有病。”路人毫不客气地绕开了沈唤。 沈唤也不气恼,又找了另外一个人游说:“造成此处大旱的正是地火娘娘,她其实是女魃,我们可以帮忙驱逐她,只需要借你一些命力就好……” “去去去,一边去。” 沅雪迟看在眼里,内心也不免着急:“真是个笨蛋,照这种问法怎么可能有人理你!” 她向四周环顾了一眼,发现不远处一个摊子上挂着一张锣,于是直径走过去拿起锣咣咣敲了起来。 “走过路过,可别错过,都来听一听了,上古神女魃的传奇故事!”沅雪迟扯着嗓子喊道。 一听有人讲故事,果然有不少好奇的人围了上来。 “话说上古时期,蚩尤一族举兵造反。”沅雪迟按着曾经她师父告诉给她的故事,一字不落地讲了起来,“那蚩尤生得人高马大,耳如剑戟,头上长一对牛角,身骑食铁巨兽,手持大板铜斧,轻轻一挥就能将山劈为两半,随便一吼就好比天雷滚滚。” “他手下强兵神将无数,更有风伯雨师助阵,所经之地电闪雷鸣,暴雨四起。” “可怜咱们轩辕黄帝势不能敌,被蚩尤一路杀至涿鹿。轩辕黄帝为此彻夜难眠,饭食不思。” “轩辕黄帝有一个女儿,名叫魃,她见自己的父亲日夜惆怅,分外担忧,于是有一天,她跑到神明面前祷告。” “我敬爱的天神啊,战争使我们的人民生活凄苦,暴雨洪水又令他们的家园湮灭翻覆,我的父亲不愿见他的族人于战争中受这无尽苦难,整日忧思伤神。天神啊,我愿意奉献我的生命去帮助他,也帮助我的族人,只希望战争能快点结束!” 沅雪迟的讲述不断吸引着镇子里的人,他们迫不及待想听后面发生的事情。 沅雪迟清清嗓子,又继续讲道:“魃话音刚落,天神便被她的赤诚所感召。昊天大帝现身送给她一件浴火神衣,告诉她,只要她将这神衣披在身上,她便有足够的能力去化解这场战争。” “魃很高兴,立刻拿着神衣去找她父亲轩辕黄帝。此时他正在前线与蚩尤对峙。” “蚩尤大军在涿鹿散布满天雷云,洪水自脚下泛起,暴风卷起巨浪。” “魃当即便披上了神衣,顿时,她的身上冒出熊熊烈火,烈火顺着她的脚边蔓延,所经之处,洪水退散,暴雨骤歇!” “趁着这个机会,轩辕黄帝派出应龙,在魃的帮助下,一举歼灭了蚩尤大军,更是杀了蚩尤,将他的头颅斩下!” “杀得好!”下面有人鼓掌叫好。 沅雪迟此刻话锋一转:“可是至此,魃身上的神衣却再也脱不下来了,她身上的火焰还在不断地燃烧,洪水退尽后,周围的树木花草便开始枯萎。” “她很害怕,也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生活了,于是她便离开了故乡,所经之地都会因她而变得大旱,她为了不给人民造成灾难,只能一直一直向北方人烟稀少的地方逃跑。” “终于,她累了,只能在一处荒漠上停下了脚步。然而荒漠上的绿洲也还是有人居住,因为她的到来,绿洲消失不见。” “这怎么听起来和咱们鸣龙湾的历史那么像啊!”下面忽然有人反应过来,“喂,小姑娘,你说的那魃,现在在什么地方啊?” “这你可就问对了!”沅雪迟沉眉一笑,“那魃现在就在……” 刚要说到关键处,就见大祝师领了一群人跑了过来,指着沅雪迟和沈唤:“快,把他们都给我抓过来!” “你们几个,竟然还跑到大街上胡说八道!”大祝师的长杖都快要在地上敲出了火花。 沅雪迟举起手里的锣狠狠拍在过来抓她的人的头上。 咣的一下,吓得围观路人纷纷逃窜。 “沅姑娘,来我这边!”沈唤手执铜钱剑,一边往沅雪迟方向移动,一边举剑打退冲过来的人。 “不要!”沅雪迟把手掏进自己的包,“我可不会再像山洞里那次一样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说着她抽出手来往空中一扬,一群鬼符纸人纷纷飞了出来,扭动着身体和四肢,冲上前对那群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很快,大祝师手下的人就被打趴在地上。 但是街上也一个人影都不见了。 “你们!你们实在是太过分了!”大祝师气得跳脚。 沅雪迟一勾手,散在各处的小纸人纷纷又回到她的口袋。 她把口袋子收紧,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大祝师:“老人家,咱们要不坐下来聊一聊?”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聊的!”大祝师气呼呼道。 “别别,之前是我太无礼了,我跟你们道歉,但也希望你能听听我们要说的话。” “哼。”大祝师依旧很不客气。 “大祝师心系鸣龙湾的居民,肯定也不愿意他们一直在这个地方受苦吧?”沅雪迟直抓要害,“我看这里的人想喝个水都要排队在水源等上一两天,这么多年又牺牲了多少少年的性命,我想大祝师心里也不好受吧?” 大祝师没有做什么反应,看起来也像听进去一些。 沅雪迟松了口气。 如果她能和大祝师达成一致,论大祝师的影响力,可比她在镇上讲十遍故事要有用多了。 “沈唤,搬凳子!”沅雪迟见有戏,连忙招呼沈唤。 没想大祝师又是一声冷哼:“怎么,你们打算就在这街上聊吗?” “那我们去哪里聊?”沅雪迟问。 “哼,跟我走吧!”大祝师顺手搀起倒在一边的手下,吩咐其他人从地上爬起来,领着两人往议事厅走去。 …… 与此同时,向沉烟找了处宽敞的地方打坐恢复,她放出一根藤蔓直钻入地下深处,始终未寻得一丝水源。 她悠悠闭上眼,想要借此处稀薄的天地之气多少回复一些命力。 可一闭眼,那张丑陋的脸就会出现在脑海里。 无数沉寂已久的声音也无端冒了出来。 “阿蕖姐姐,我上个月撒下的花种子已经都冒芽了!” “阿蕖姐姐,你说鹿儿会喜欢吃我种的菜吗?” “阿蕖姐姐,那边山谷里有好多很漂亮的蝴蝶,你陪我一起去看吧!” “阿蕖姐姐……” 柔软的小手拉挽着她的胳膊,一声声清甜的呼喊像极了春日里肆意绽放的鲜艳花朵。 直到这些花朵都变成无数火团,那身青衣也燃满了大火,蔓延到天际云巅。 无边火海烧尽了那里的草木和生灵,也将她的族人全部吞没,顷刻间便化为灰烬,尸骨无存。 无比的恨意与痛漫过心堤也像大火般扑满她整个胸腔。 她猛然间睁开眼睛,刚尝试着调整呼吸,山洞那边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快来人啊!地火娘子出洞了!” 第93章 厉火魃(八) “地火娘子出洞了!地火娘子出洞了!”第一时间发现的居民奔走相告。 个别虔诚的信徒试图靠近那团火,想不到才刚走进一些,就被火焰碾碎了身体变成一团焦炭。 与此同时,火焰之中那张脸也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地火娘子变成了怪物,鸣龙湾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 “怪物,是怪物!根本没有什么地火娘子,它是只怪物!” “别让它闯进镇子,大家想办法把它赶出去啊!” “救命啊,周围的房子全烧起来了!” 以女魃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内,温度急剧升高,易燃物品不消片刻就已经开始冒起白烟,再近些的地方,房子已经烧了起来,即便没有火的,也成了蒸笼。 人们无法躲藏在家里,只能携家人跑到外面,可如此一来,也都全部暴露在女魃眼前。 女魃一路踩着山石屋顶在整个鸣龙湾上空游走盘旋,被她踩踏落的石头也一并燃烧起来,飞溅四处,像陨石流星一般砸向下面的居民。 就在第一块火石即将砸中镇子里的一位抱孩子的妇人时,一朵红色透明的硕大莲花在她头顶绽开,下一刻那块火石就被莲花包裹吸收掉,随后凋零着消失不见。 众人惊讶地抬头看去,远远就看到一身破碎玄衣的向沉烟正悬于鸣龙镇的上空。 她双手于胸前结印,继而张开双臂,瞬间,一层开着万躲透明红莲的结界张开笼罩在鸣龙镇的上方。 纷纷袭来的火石被这结界阻挡在外。 “快去让大家都躲到结界里来!”沈唤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吩咐众人道。 如此大规模的结界张开,果然吸引了女魃的注意力。 女魃一跃而至,停驻在距离向沉烟面前不远处的山石顶端。 火焰之中,女魃歪着脑袋,溜圆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向沉烟,似是好奇,更充满了警惕。 向沉烟直勾勾盯着对面。 突然,女魃以风不可及的速度朝她奔来。 她捻诀打出一道屏障,却仅仅阻碍不过一瞬,也就在这一瞬间,她脚下腾风,攥紧了拳对准女魃直攻而去。 一道爆裂的火焰烟花般在空中炸裂,燃烧的碎石落在下面的结界上仿佛乱雨敲打水面。 结界下的镇民好比受惊的游鱼一般,就这么望着天上两团一明一暗的红光不断飞旋碰撞。 每次撞击都产生无数飞溅的火花乱石砸下,渐渐的,就连那道结界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姐姐命力本就不多,如今既要展开结界保护镇民,又要对付上古神女魃,根本撑不了多久。”沈唤急道。 可他也无法上前去帮助向沉烟。 上古神力量的庞大别说他一个泥人,就算是上仙下凡来也难能是对手,只会成为向沉烟的累赘。 又是一阵剧烈的碰撞,强烈的冲击和还是将结界冲开一道裂缝。 许多火石穿过裂缝朝众人砸来。 慌乱之中,沈唤抄起铜钱剑便迎了上去,使出浑身解数将那些乱石击飞到没有人的空地。 “沈唤小心,我来帮你!”沅雪迟祭出数长符咒,顿时金水雷土并从符中显现,或成壁垒,或成屏障,替镇民们扫开火石袭击。 而空中的女魃,在一次次的打斗中愈发变得疯狂起来。 她仰面一声厉吼,忽而抬起双臂。 紧跟着,周围四散的火石突然改变方向朝她飞去,集中在她双手之间。 很快,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她头顶迅速**起来。 那火球如白昼艳阳般刺目炽灼,带着将要烧尽一切的架势。 “全都烧掉,烧掉!”女魃狂喊道,她的精神已经亢奋到了极致,甚至将要同归于尽一般。 向沉烟浑身紧绷,巨大的压迫感从头灌至脚底。 她知道这一击下来,整个鸣龙湾必然会化为焦炭。 “咔——哈哈哈——!” 像是感受到周围散发的恐惧,充满兴奋的诡异笑声从女魃的喉咙里溢出,她猛然将手臂一甩,那颗巨大的火球便带着滚烫热风呼啸而出。 这颗火球直朝镇子砸来,向沉烟夹在中间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虫子。 “向沉烟,你倒是快逃啊!”沅雪迟朝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扯嗓大喊。 “姐姐——!”沈唤大惊失色。 向沉烟并没有躲闪的打算。 眼见那颗火球越来越近,向沉烟脸颊脖颈的皮肤也开始被烧灼溃烂。 可是她忽然背过身去,双手对着那层结界再度施术加固,黢黑的阴翳再度覆盖上她的双眼,一刹那,她后背冒出数根藤蔓,一根根缠绕住那颗巨大火球。 藤蔓又一根根被烧掉,又有新的藤蔓一根根召出。 强大的冲击力将她的身体逐步下压,直逼到结界处。 她双手硬挺挺地支撑在结界外,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倾覆在结界上,再拿命与这团火球不断撕扯。 镇上的人们被这一幕惊得呆住,就连逃跑都忘记了。 突然,一大口血从向沉烟喉咙中涌出,她后背的藤蔓已经快被烧尽,力竭的她已经没办法再生出新的藤蔓出来。 火球继续向下压制着她,面前的结界开始一点点地破碎,落下的碎片化成莲瓣飘落下来。 一瞬间,鸣龙镇上空花海飞舞,每一瓣似乎都带着向沉烟的血。 一片花瓣落在沈唤手心,他看了一眼,紧紧攥住手心,转身直奔大祝师面前:“她若是败了,大祝师觉得要如何保住鸣龙湾不会被灭?!” 大祝师愣了愣。 那个高高在上持火狂笑的丑陋怪物就是他们这么多年来一直秉承先祖遗训尽心侍奉的地火娘子,他们的虔诚祈愿竟被这样一个家伙攥在手中捏得粉碎。 长杖猛然啄地。 大祝师丢了那杖,从沅雪迟腰间拔出匕首:“我鸣龙湾的子孙绝不向这等恶神俯首跪拜,先祖造下的孽,老朽愿一力承担!” 他说着,举起匕首刺破自己手腕,朝向沉烟喊道:“老朽一身命力愿尽数奉与上神,只要能灭了那放火的怪物,这条命死不足惜!” 闪烁的生命之光透过流出的血液像萤火飞往空中,吸入向沉烟体内。 周围的镇民从原先的震惊恍惚中渐渐回过神来,纷纷取出手边锐物,割破手掌,学着大祝师的样子将自己的命力输送空中。 就连小孩子也咬破自己的手指有样学样。 一时间,无数命力的星光粼粼闪闪飞向天空,在结界之下汇聚成流转星河,不断纳入向沉烟身体中。 枯竭的藤蔓再度复苏成绿色,甚至抽出枝丫嫩叶,并紧紧缠抱住那颗火球。 火球在众人命力之下开始不断颤抖,柔韧的藤蔓也越缠越紧。 最终,巨大的爆炸之下,那颗火球被击碎切割成无数燃烧的碎片,化成了灰烬。 此刻女魃狰狞的面孔,也因为火球的陨灭更加狂躁了起来。 第94章 厉火魃(九) “你……你们,可恶!” 女魃看见自己全力的一击被向沉烟和那些镇民们一举击碎,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并围绕着四周的山石不断跳跃奔跑,似乎在找下一个进攻的机会。 向沉烟感受着体内来自人类的命力在体内不断吸收蕴化,身体愈发变得轻盈舒展。 她将破损的结界重新封好,一边从周围召唤出更多的藤蔓,利箭一般瞄准女魃缠绕突刺。 女魃神火的烧灼效果似乎减弱了许多,原本须臾就被烧毁的藤蔓,眼下挂着火也还在不断追踪着。 “你也该收收性子了!”向沉烟扬声道,五指一张,身后又生出五根藤蔓对准女魃刺去。 女魃躲闪的脚步被周围的藤蔓枝杈阻挡,只得奋力造势起火。 可火还没起来,她的脖子与四肢就被刺来的藤蔓紧紧锁住。 再一眨眼,向沉烟的身影已经逼至眼前。 一拳一拳毫不留情地踢打在她身上。 “阿芜,想不到吧,四千年前你亲手种下的仇怨到今天终于开花了!”向沉烟满目黑雾笼罩,愈发失控地攻击着,每说一字,就有一拳重重打在女魃的脸颊和胸口。 “背信弃友,灭我族人,残害无辜!我就是杀你千遍万遍都不足以泄我心头之很!” 那佝偻干硬的丑陋身体被打得更加扭曲,包裹这具身体的大火也随之不断覆盖吞噬向沉烟的身体,拳下疯狂击打的火花四溅,灼烧着她的眼底的恨意。 女魃痛苦地掩面抵挡,纠缠着的两人不断向地面坠落。 直到向沉烟将一拳狠狠击打在女魃心口,同一时刻,女魃的后背也重重摔在地面。 坠落的冲击力加上向沉烟的拳力,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受死吧!” 向沉烟拼力扬起拳头将使出必杀一击,却陡然停滞在半空。 而女魃的脸上,那唯一还完好的铜铃般的眼睛里,不知何时流出了眼泪。 身上的大火已经不再灼热。 向沉烟紧捏的拳头忽然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可不管她如何用力,始终没办法将这一拳打下去。 “阿蕖……姐姐……” 清甜的声音软弱地从这副丑陋皮囊中传出。 向沉烟眼中的黑雾一瞬间消失不见,她愣了愣,心底突然泛起莫大的悲凉,冲刷着她的视线慢慢变得潮湿。 “阿蕖……姐姐,我……做了错事……我想……跟你道歉……” 女魃脸上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从眼角滚落耳廓。 “晚了。”向沉烟压着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用冰冷的语气说道,“现在道歉……太晚了。” “对不起……”女魃缓缓抬起手,将食指轻轻点在向沉烟的眉心。 忽地,一阵金光弥漫向沉烟的身体,她的意识仿佛被拉回到漫长四千年前的那最后一战。 睁眼时,泠泠泉水上映着的,是女魃年轻时的那张脸。 那年她还是身穿青衣的神女芜,魃是昊天大帝赐给她的名字。 “阿芜,战场需要你。”身旁的人告诉她。 阿芜拼命摇头:“不,我不想战斗。” “蚩尤的大军太强大,我们族人又惨遭瘟疫,涿鹿守不久了。” “可我答应过阿蕖姐姐,不会成为她的敌人……”阿芜哭道。 “你是她的妹妹,她会原谅你的。” “不,我不要,你告诉过我,这身青衣是不能脱下来的,阿爹,我不想去战斗!” “阿芜!”对面的语气变得严厉,“你知道这场争已经牺牲了多少人吗?连月的暴雨洪害又冲散了多少人的家园,我们必须尽快结束它。” “可是……”阿芜仍旧犹豫着。 “你看,就连云且也染上了瘟疫,可他却还在前方坚持抵御蚩尤的进攻,也是为了能早点结束这一切。” “云且哥哥……” “阿芜,你是天帝的女儿,你有责任终结这场战争。” “好吧……我知道了,只要打败蚩尤就可以了吗?”阿芜低声嗫喏,“可不可以……不要伤害他们?” “我答应你,只要他们肯投降,大家还会像以前一样平静地生活。”一只有力的大手抚摸着阿芜的头发。 阿芜内心的不安渐渐消散,她拉紧了身上的青衣,从地上站了起来。 战场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她心中虽然害怕,但依旧站在了最前面,她身后承载了数不清的希望与寄托。 而她此时仍旧盼望着,若是她可以顺利阻止这场战争,她一定要紧紧抓住她所爱的每一个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阿蕖姐姐,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一定会向你道歉的,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但我们还要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阿芜下定了决心,解开别在青衣上的珍珠扣子,脱下兜帽。 下一刻,她满头乌发变得胜红,身上也开始燃起火焰,那一身青衣逐渐也变成火的样子。 一瞬间,她的周围火光四射,朝他们涌来的洪水暴雨霎时被烤成浓浓白烟。 蚩尤大军的风伯雨师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再兴风作浪。 眼见洪水尽退,暴风初停,她身后突然蹿出一条飞龙,直追向对面军队当中,不断撕咬杀戮。 惨叫声此起彼伏,满地流淌的血液被她的火烤得焦干凝固。 高大的夸父一族经受不住烈火的炙烤,跪在地面拼命喝着还未干涸的洪水。 可最终,这片土地失去了最后一滴水分,土地开裂,大火蔓延。 蚩尤一族溃不成军。 而她惊恐地发现,她的那身青衣再也穿不回从前的样子了,她手指间的不断涌动的火苗不停地蛊惑着她的神思。 “看吧,你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你是这世间最强大,最美丽的神女!” 她的视线开始被火光晃得模糊,记忆仿佛也被蒸发出去,她渐渐开始记不清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只能感受到不断涌出身体的,那种操控万物生死的力量感,毁灭一切的掌控感。 她浑身开始变得兴奋,在她眼里,除了自己之外,整个世界就该是一片火海。 最终,她失控了。 第95章 厉火魃(十) 那一战,整个世界似乎尽被吞天灭地的大火烧灼所覆盖。 女魃不记得这场战争最终是谁输谁赢,只能凭借着最后一点理智跑到昊天大帝脚下。 “父亲,救救我!” “我救不了你。” “为什么,你不是最厉害的天神吗?” “因为你是魃。” 她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或许就像魃是她注定一生的名字一样,她原本就注定是一团火,是这世间无法避免的灾难,只是好巧不巧地被利用在这场战争里。 最终,她的神力还是失控了,她无法再留在这个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也无法回归神界。 她只能不停地向北方人烟稀少的地方逃跑。 她原本美丽的面貌和身体在火焰的腐蚀下渐渐变得干瘪又丑陋。 她所经之地都会遭遇眼中的旱灾。 终于,她找到一处沼泽栖身。 这时她体内的火焰已经不像当年那般炽烈,沼泽的阴水恰好能克制住她。 她就在这里独自生活了几千年,漫无边际的孤独让她十分渴望能有人陪伴。 直到有一年,有一群人来到这片沼泽。 她怕那群人失足落入沼泽丢了性命,于是悄悄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帮助他们。 结果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当她试图表达自己的友好时,那些人却被她的模样给吓到了,将她认作怪物,不停地用武器攻击她。 “杀了这个怪物!” “不,我不是怪物!” “这怪物太丑了!一定是吃人的!” “我不是……求求你们,不要打我……” 她的眼睛被石头砸破,恐惧,愤怒,心碎,一时之间,重重负面情绪淤堵在她心口。 她的胸腔发出一阵爆鸣,无数炽热的火焰再度从她身体里爆发出来,烧干了这一群人和这一整片沼泽。 她再度流离失所,途经之地被攻击,被驱赶,直到逃到鸣龙湾的一处水溶洞里。 这一躲就是几百年,在她的影响下鸣龙湾从绿洲变为荒漠。 她不敢走出这个洞窟,时光荏苒中恍惚度日,越发记不清自己是谁。 然而突然有一天,洞里闯入个少年,他模样干净,笑容爽朗,像极了她的云且哥哥。 “你是谁?”少年问她。 她努力往石头后面躲,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样子:“你快点离开这里。” 可那少年好奇心十分旺盛,两三下就找到了她躲藏的地方。 原本以为自己又要被骂怪物,没想少年脸上浮现出大大的笑容,并递给她一只手:“你好,我叫莫江。” 她瑟缩着抬头看他:“你不害怕我?我长得……这么丑。” 莫江挠挠头,手里的火把往高处举了举:“你在说什么,你长得明明很好看!” 说着,他把自己腰间的水囊取下来,将水倒在地上:“你照照,看我是不是瞎说的。” 她小心翼翼凑到那滩水边,这么久以来再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依旧是那么丑陋可怕。 可莫江为什么说她长得好看呢? “你看,我没骗你吧!”莫江笑嘻嘻道。 地上的那滩水很快就蒸发掉了。 她试着与莫江说话,发现对方是真的并不害怕自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和她讲过话了,她想留住莫江,于是不停地和他讲自己以前经历的那些往事。 莫江也听得津津有味。 可莫江总是要回家的,而且一直待在她身边,她身上的火气也会让他生病。 于是她忍下心与莫江约定,每年的这个时候可以来洞里陪自己三天,临走时,还将自己往日为了打发时间,煅烧石头得来的金子送给了他。 “明年我还会再来的!”莫江离开的时候很是高兴。 而她的心情也变得很好,仿佛体内的火焰也比之前变得安静柔和了许多。 往后数年,她都能在约定的时间见到莫江,这给她孤独寂寞的冗长生命中带来唯一的亮光。 可是,突然某一年,进入洞中的却变成了别人。 那人看到她便吓得腿都软了,一边大喊着有妖怪,一边往洞口跑去。 “你别跑,告诉我,莫江在哪里?为什么莫江没有来?!”她追着那人一路追出了洞,就发现那个唯一愿意陪她的少年莫江已经被人杀害了。 冰冷的尸体点燃了她重新恢复的理智。 她凄厉嘶吼着,身上的火焰不受控制地全部涌了出来。 他抓住杀害莫江的那个人,愤怒地啃食他的身体,最后将他的躯骨丢在了鸣龙镇的牌坊上。 从那以后,不知为什么,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不同的少年被送进洞里,每个见到她的少年都会惊恐地大喊骂她是怪物。 她便把他们都咬碎吃进肚子,让他们再也喊不出来。 …… 一瞬的失神被女魃的记忆所侵入。 等重回现实时,向沉烟的脸上已有泪水滚落。 她看着被压制在自己身下这副扭曲丑陋的躯壳,莫大的无力感顺着她的脊背攀至头顶。 “阿芜,这不是你用来求我原谅的借口。”她咬着牙道。 女魃凄苦发笑,黑褐色的血从她牙缝之间溢出:“上神诞育我,利用我,抛弃我。害我几千年来我无家可归更无人可依,而上神不过撇下一句无能为力就丢下我躲回高高九重天。” “那我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她硕大的眼球盯着天空尽头,绝望填满瞳孔。 “你杀了我吧。”她忽而平静下来,“杀了我,就能替族人报仇了。” 向沉烟瞳孔猛然一缩,举起的拳依旧僵在空中。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解脱?” 冰冷的声线滑过她的喉咙,但身后不断抖动的藤蔓出卖了她的内心。 “因为你是阿蕖。”女魃静静望着她,“你不会放任仇恨继续走下去,我的存在就是带来仇恨的最大灾难。” “……” “昊灵火还会再烧起来的,阿蕖姐姐……我不想再继续当怪物了!”原本平息的火焰再一次躁动起来,女魃伸手抓住向沉烟的肩膀,“杀了我!快!” “阿芜……” “快啊!” 灼热的火焰冲天而起,向沉烟的头发被火流热气向上冲起,她脸上的悲恸再也藏不下去,不断从眼眶流出的泪水一颗一颗向上飞起又被蒸发成雾气。 女魃尖锐的指甲陷入向沉烟的肩膀,刺骨的疼痛让她忽然清醒过来。 数跟藤蔓攀上她高举的右拳,旋转收缩成长长锥刺。 “动手吧!”女魃在最后一刻眦目欲裂大声吼道。 向沉烟一咬牙,手臂的长锥狠狠落下,贯穿了女魃胸膛。 无数细小的枝条在长锥的藤蔓上冒出,生长着灌满女魃的每寸经脉,再把这团神火以及丑陋不堪的躯体切割得粉碎。 恍惚间,向沉烟在翻滚的火光中似乎又看见当年的那个青衣少女。 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泉水般清澈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看。 永燃的火焰终于寂灭,女魃的身体也随之一并枯朽成灰。 热气迅速消散,原本被阻挡在外的云因为气流的冷却纷纷沉落下来,厚重地压在天边。 直到积雨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向沉烟缓缓站了起来。 “下雨了……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劫后余生的人们喜极而泣,在雨中手舞足蹈,更有人跪下来朝着向沉烟所在的位置不停磕头膜拜。 “这才是真正的神女!是自然的神女!”大师祝高举手杖,再将额头深深埋进泥里。 众人的呼喊并未传达到向沉烟耳中,将要枯竭的命力勉强支撑着她的脚步踉跄前行,耳边熊熊烈焰燃烧的声音依旧在。 这世上牵连着她的那些线自此又断了一根,她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只知道那无处安放的仇恨并没有因为女魃的死而得到半点消解。 一道白光出现在她模糊不清的视线里。 “云且……”她口中呢喃,双脚不受控制朝那道白光一步步走去,终于还是熬不过力竭的身体,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第96章 厉火魃(终) 白光扩散满眼,向沉烟分辨不出跌入回忆还是梦境。 等白光散去,一片绿荫展开在她眼前。 茵茵青草坡上,一棵不知名的古老苍木正在开花,粉色的花朵簌簌飘落。 树下,一袭青衣的少女正在向她招手。 “阿蕖姐姐,我在这里!” 她内心一阵悸动,加快脚步跑过去。 少女手捧花瓣朝她微笑,然后一口气把花瓣吹到她脸前。 “昨天这棵树还没有开花呢,一定是也想送送你吧!” “阿芜……”她缓缓开口。 “嗯?”阿芜拉过她的手,“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不然等你走了,以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 “话是这么说。”阿芜眨眨眼睛,“但是阿爹最近把我管得越来越严了,有时候连屋子也不让我出,这次还是我偷偷跑出来见你的。” “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一起?”阿芜的眼睛里有星星闪烁,但很快又消失了,“不行,阿爹会生气的,他才和神农叔伯吵了好大一架。” “是因为我们主动提出要去九黎的原因吗?” “应该是吧,我跟你说,阿爹最近派了缙云去往各部挑选新的战士过来。”阿芜将脸放在自己膝盖上,“阿蕖姐姐,我们两族是又要打架了吗?” “你阿爹已经赢了,我们现在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总之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成为阿蕖姐姐的敌人,永远都不会!”阿芜笑得明媚,“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嗯,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 昏黄烛灯下,沈唤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向沉烟的手,反复询问坐在身后的陆无还:“姐姐怎么还不醒?” 饶是陆无还天大的耐心,此刻也有些烦了:“她消耗了太多命力,多睡一睡也是正常。” “可是她已经睡了三天了。” 陆无还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起身走到沈唤旁边,把向沉烟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塞进被子:“她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我劝你还是早些睡觉。” “我还不困。” “睡觉。” 陆无还一扬袖子,沈唤的身体忽然就不受控制地自己行动了起来,迈开双腿,踏着正步一二一地就往后院偏屋走去。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能操纵我?!就因为我是你捏的吗?喂!陆无还!你给我放开,都说了我还不困!喂!” 直到沈唤的叫嚷声戛然而止,陆无还总算舒了一口气,把向沉烟的手又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号了号脉,随后从自己体内提炼出部分灵力,通过掌心慢慢渡给她。 “即便我身上没有命力可以给你,多些灵力还是能够让你快些恢复吧。”他低声自语道。 倚墙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守了一夜,耳畔传来鸡鸣时,陆无还的手心感到一阵酥痒。 脑袋突然清醒,就发现向沉烟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你醒了?”他问。 向沉烟眼睛望着窗外那抹鱼肚白,愣愣地看了好久,才开口道:“我睡了多久?” “已经是第四日了。”陆无还回答。 “还是耽误了这么久。”向沉烟语气透着些恼丧。 “不碍事,这几日我已经在周边查看过了。”陆无还起身倒了碗水送到向沉烟手上,“那些缚骨子大约是受了昊灵火的压制,并没有生出许多,眼下也都被我清理干净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向沉烟捧着碗,问道。 “开始下雨的时候。” “真想不到你会这么快赶过来。”向沉烟笑了笑,低头喝水。 “沈唤身上附有我的灵力,你们遭遇了什么,我或多或少都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成了你的第三只眼睛吗?”向沉烟忍不住轻笑出声。 陆无还摇摇头:“他不必知道。” “也是,你们两个似乎……并不合得来。”向沉烟想了想道。 陆无还没有接话,伸手把她捧着的空碗拿回来,顺其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还要再休息几日吗?” “不了。”向沉烟道,“早点动身出发吧,地脉的缚骨子再怎么清理也还是会再长出来,不如早点找到巫堇。” 向沉烟还是十分在意自己耽搁的这几日。 “也好。”陆无还点头附议,“不过既然巫堇已经投靠魔族,我想或许可以先去魔界看看。”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了个主意。”向沉烟看向陆无还,“未经魔族授印的外族很难随时进入魔界,但看日子,再有二十天就是赤月,那日,极北之地会开启通往魔界的间隙通道,也是我们唯一可以强行突破的入口。” “魔族必然会派重兵把守。” 向沉烟点点头:“杀进去就好。” 陆无还顿了顿,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笑来:“这还真像是你能说出的话。” 向沉烟舒了口气:“你不反驳,那便是可行。既如此,趁这段时间我们就多调查一下地脉,将被污染的地方标记出来,再通知仙门净化防守,尽可能拖延巫堇以及魔族的计划。” “还要尽可能令自己恢复完全。”陆无还补充道。 两人相视一笑。 “那我们就快点出发吧,你还要回冥界吗?”向沉烟走下床,身上的裙子却扑簌扑簌地掉着碎片。 陆无还下意识别过脸,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色素袍披在向沉烟肩上。 “看来还得先找件合适衣裳。”向沉烟笑道。 她说话时的吐息无意间落在陆无还耳侧,陆无还这才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过于贴近。 他连退了两步,仓惶道:“这件外袍尚能一穿,委屈你先将就一下。” 毕竟鸣龙湾的居民生活贫苦,从这里借衣裳实在不便。 向沉烟没说什么,只惦记着将要离开这里,不觉间又问道:“我想再去山上看看,可以吗?” “当然。” 等几人再上山去时,四处依旧是打斗后的满地狼藉。 杀死女魃的那个大坑还在,只是坑外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冢。 向沉烟转头看了陆无还一眼,俯身将一只手按在地面,很快,以她掌心为中央不断泛起圈圈涟漪,涟漪漫过的地方,慢慢长出草来,更有幼芽迅速冒出生长成树。 “沉烟,你……”陆无还欲言又止。 “这是我欠他们的。”向沉烟道,她借用大家的命力了结了自己的恩怨,她需要再还回去。 一片绿洲重新出现在鸣龙湾上。 向沉烟俯身从地上摘下一朵野花放在冢前,微微回过头来:“沈唤,你也来祭一祭她吧。” 沈唤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点名要他来,但还是乖乖采了花供在冢前。 “神死了也会轮回吗?”沈唤问。 向沉烟摇摇头:“神死了会化生万物,或许某些部分会投入轮回,却再不会是当初的神了。” “这未必不是解脱。”沈唤一边说着,一边叩掌祭奠。 向沉烟看着他,半晌,释然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沈唤的肩:“走吧,她应该已经无憾了。” “嗯,沅姑娘已经收拾完在那边等我们了。” “无还,走吗?”向沉烟转头看着依旧站在冢前的陆无还。 “这就来。”陆无还道,俯身将手中一朵白花轻轻放下。 像放了一片云。 第97章 受善佛陀(一) 不知何处坐落着的宽大的石室内,墙壁上没有一扇窗,外界明亮的阳光阻绝在外。 被颤动火焰照着的黯淡空间内,在一群瞠目龇牙的罗汉石像正中央,一台石棺上,沉重的铁链捆着一副瘦小的躯体。 “快点杀了我……” 虚弱的声音中满含的不是哀求,而是几乎已经快随着生命熄灭的恨意与怒火。 石棺前站着一个人,金色红色拼接的斗篷搭在他的头顶,遮住五官,严实地包裹在身上,伸出的右手中攥着一把匕首。 “你要做什么……”虚弱的声音沾上了惊恐。 “桀桀桀。”阴邪的笑声裹胁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一般,每笑一声都多几分张狂。 他没回话,只将手中的匕首斜斜侧过,然后压在棺上身躯的皮肤上。 下一刻,痛苦的尖叫声在这间密室中豁地炸开,无休止地拉扯着,正如那柄匕首一般不间断地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尖叫声早已熄灭,石棺下面淌满了鲜血。 那人放下匕首,双手举起一张染血的皮子,仰头欣赏着。 盖在他头顶的斗篷滑落下来,露出一颗没有头发的光头来,映着明暗的火光。 …… 日上云巅,向沉烟于山峰静息打坐。 她身后两边站着狸奴和青鳞,眼睛都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旁边陆无还、沈唤与沅雪迟三人。 “不是让你们留在冥界,怎么都跑来了?”陆无还平淡的声调里藏着点讶异。 青鳞看向陆无还,声音轻弱:“我们、我们在鉴阳镜里看到境主受了伤,实在放心不下……” “境主才跟你们出来多久啊,就被人揍成那副鬼样子!”狸奴抢过青鳞的话道,身后的尾巴用力地左右来回甩。 “咳。”向沉烟闭着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立刻就打算挽回自己的尊严,“那可是女魃,再说我也把她干掉了不是?” 青鳞放在胸前的双手不由得握紧:“就、就因为那是女魃,上古时期可是灭了一整个蚩尤族的存在……境主居然会挑战她,该得多危险啊!” 狸奴听了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总之我和青鳞在冥界肯定是待不住了,必须要跟在境主身边才能安心!” “你们境主尚且如此,倘若此时与女魃再战,你们跟着也只是在对方生平里多添两条战绩罢了。”陆无还无奈摇头。 “诶……?”青鳞听罢有些慌张。 但比起青鳞,狸奴倒痛快了许多:“我不管,我就是得跟在境主身边!” “难不成是在冥界待腻了?”沈唤调侃道。 狸奴伸出手:“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脸上盖个大章!” 话刚说完,就有一只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她转头便看见向沉烟一双含笑的眸子。 “不闹了,你们想跟便跟着吧。” “好!”狸奴眯起眼睛,方才要挠人的气势一下子就没了,乖巧得不行。 青鳞抿抿嘴,走上前扶住向沉烟的手臂:“境主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吗?” 向沉烟摇摇头:“晒了这么久的太阳,好歹算是恢复了一些,眼下虽不能即刻前往魔界,却也有别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没功夫磋磨了。” 她说罢看向陆无还:“我方才打坐时,探查到距离此处向东五十里,有处地脉污染十分严重,兴许已有异变。” “可要联系修仙派前往处理?”陆无还问。 向沉烟摇摇头:“不必,这般污染的程度,我们最好亲自过去看看,免得不必要的折损。” “也好。” 下决定虽容易,但五十里并不算近,而且眼下只有陆无还和向沉烟会御空术,要是带上其余四个人一口气飞到目的地还是有点太勉强。 为了保留体力,几人在距离十里之外的地方落了地,脚下有条东西向的官道,走起来并不费力。 路两旁是片针松林,林中偶有行人踩踏的小径蜿蜒通往深处,临路还有些木棚茶庄,供路人歇脚解渴。 只是越往东走,人烟越是稀少,直至目的地附近,几乎再见不到人影。 “有界碑。”陆无还侧脸的方向,一块长满苔藓的青石半掩在蒿草丛里。 他虽能通过感受气息辨得周遭物体,但并不能识字赏画。 “徒水镇。”向沉烟念出那碑上的字。 四周有针松林遮挡了部分阳光,看起来阴暗且潮湿。 突然,狸奴好像听到了什么,收进去的耳朵咻一下弹了出来,直立着对准前方。 “怎么了?”青鳞紧张地拉住狸奴手腕,观察着周围凝固一般寂静的松林。 但是狸奴好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树林。 “是熟悉的气味……”她喃喃道,尾巴也从身后冒了出来,忽而瞳孔猛地收缩,脚下像触了电,嗖一下便挣脱了青鳞的手,很快就钻入林中消失不见。 “狸、狸奴?”青鳞大惊。 大家忙跟在狸奴身后追过去,可狸奴实在跑得太快,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就连向沉烟也感知不到她的踪迹。 陆无还面向狸奴消失的方向,道:“再往前找一找。” 几人又行了一段距离后,一幢两层的木头小楼映入众人眼帘。 小楼是用就地取材的松木搭建,但已是破败不堪,看起来像是空置了有段时间。 然而等进了小楼,楼内的景象让人不由得汗毛直立。 破损的桌椅七零八落,地板有被劈砍的痕迹,黑色的脏污顺着缝隙铺开了大半地面,柱子和墙上还有凌乱的抓痕,似乎是兽类留下的。 最里面有个柜台,也是从中断裂的,里面的酒坛子碎了一地,后面的墙壁被烧得焦黑。 “看来这里发生过相当激烈的打斗。”陆无还俯身用手指抹了一把地面的黑色污痕,皱了皱眉,“是血。” “人血吗?”沈唤问。 “不,是妖的血。”陆无还回答道。 此时向沉烟从二楼楼梯下来,木梯板发出响亮的吱呀声。 她眼中透着些担忧:“狸奴不在这里。” 沅雪迟隔着窗口向林子里面眺望:“会不会是跑到林子深处去了?” “此处残留气息极乱,但还是能肯定狸奴确实到过这里。”陆无还起身拍掉手上的血污,转而看向向沉烟,“你可有所感知?” 向沉烟沉下眉来:“狸奴的气息只停留在此,不可能往别的地方去了,可是二楼也没有它的踪影。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到哪里去?” 青鳞忽而高声道:“你们看这里!” 几人凑上前去,青鳞身前的地板缝隙里,夹着一缕橘黄色的毛发。 “是狸奴。”向沉烟眯起眼。 沈唤二话不说将那写破旧的地板掀开,可是下面只有硬邦邦的泥土地。 “难道是遁地了?”沈唤挠了挠鼻梁。 向沉烟摇头:“她并不会这门功夫。” “如果不是遁地,能让狸奴在这方寸之间凭空消失的……”沈唤脑海中不断回溯着自己当初的那场经历,脊背隐隐发寒,“难道是掉到别的空间里去了?”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谁都不敢妄下定论。 第98章 受善佛陀(二) “空间的裂变和转移非同寻常。”陆无还开口打破沉闷,“况且我看此地气息流转十分稳定,并不像是会产生空间异动的地方。” “要是用阵法呢?”沅雪迟提道,“就像我们鬼师用符咒阵法召唤小鬼,也算是空间法术的一种。” “召唤之前先要结契,狸奴身上并没有契纹。”沈唤很快就否掉了这一猜测。 沈唤看着向沉烟,见她仍旧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可视线再往下去时,那只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立刻让沈唤有所察觉。 他上前一把握住向沉烟的手腕:“既然狸奴不在这里,与其留在原地胡乱猜测,不如向前继续寻找线索。姐姐不是说附近的地脉污染严重或有异变吗?或许狸奴的失踪也跟这件事有关系。” 向沉烟眸光一闪,表情略有释然:“你说得没错,这也该是我要想到的。” “关心则乱。”沈唤道,他转头看了陆无还一眼,“那我们这就走。” 陆无还到嘴边的话无声咽回了喉咙,停顿片刻,道:“前面应该就是城镇,我们先去那里再说。” 既有计划,再茫然找下去也是无用,几人迅速动身前往附近的城镇。 临着小楼不过两三里的距离,就能瞧见城楼。 “徒水镇”三个大字刻在城门楼的正上方,一些水痕挂在字上,不知道是被雨淋湿了还是洗得不干净。 而几人刚刚踏入徒水镇,就不约而同感受到一股阴冷的异常。 这镇子并不算小,眼下正值白天,路上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赶时间似的走得匆忙,且都是男人,不见一个女人。 更怪异的是,街道两旁挨家挨户的大门外,都用一根长长的紫竹竿挑着一顶黑面白芯的六角冥灯,每个面上都写着“祭”字,灯下挂着长约三尺的白色流苏,跟着风左右摇摆。 “这是死了什么大人物,怎么家家户户都在祭奠?”沅雪迟抬头依次打量着那些冥灯。 一盏冥灯的流苏落在她肩上,立刻被她忌讳地打掉。 “哇!哇哇!” 不远处竹竿上落脚的乌鸦突然鸣叫了几声,歪着脑袋看向他们几人,随后扑棱着翅膀飞往高空。 青鳞缩在向沉烟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前方看:“狸奴……会在这里吗?” 向沉烟转头看着她,见她额头上覆满细密的冷汗,拍了拍她的肩膀:“会找到的。” 大街上没有任何可以值得停留的线索,与其这么干巴巴地逛街,倒不如停下来找户人家询问来得快。 “咚咚咚。” 沈唤就近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却是半晌没有动静,只得再敲了一遍。 看着迟迟未开的门,沈唤叹了口气,打算再去下一家。 可就在这时,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被黑色布巾完全裹住,只留了一双眼睛的脑袋出现在门缝后面。 那双眼睛里夹杂着疑惑和担忧,盯着几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敢露嗓子问道:“几位是什么人?” 沈唤忙走过去朝门后那人拱手行了一礼:“我们一行是沧琅山修行弟子,此番下山历练,路行贵地,还望讨口水喝。” 见沈唤彬彬有礼,门后那人似乎卸下了一些防备,只是还不放心地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盯得沈唤手心都开始冒汗了,那扇门才终于对他们敞开一半。 “快进来吧。”那人朝门外招手,等几人都进了屋,就又慌忙把门关了严实,拴紧门栓。 屋内很是阴暗,原本窗户的地方用了大块的布料遮住,屋内仅用一盏油灯照明。 看门已经锁死,那人才敢放下罩在头上的黑色布巾,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女人一边给几人倒水,一边开口讲道:“几位最好还是趁着天未黑,喝罢水早点离开这镇子往西去,这里晚上可不太平。” “如何不太平了?”向沉烟抬眸好奇问道。 女人看向向沉烟,而后视线落在沅雪迟身上,颤了颤嘴皮子道:“这镇子今天晚上会有妖怪出没,若是撞上了,就会被它们掳走带回山洞里吃掉。” 她讲这话时面色晦暗不明,桌上油灯的火光也带了情绪一般惊慌地在她脸上闪动,仿佛下一刻就有妖怪要闯进这屋子里似的。 只听话音刚落,内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咣咚咣的碰撞声,吓得青鳞端水的手冷不丁一抖,撒出去半碗。 几人不由寻声望去,却见由灰蓝色布帘半遮的里屋门后,赫然一方棺材停在里面,而那响动正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沅雪迟条件反射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抄出袖中镇妖符就与那棺材对峙起来。 那女人见状,忙放下手里的托盘奔去了里屋,好生拍着那棺材,柔声道:“小棠不怕,不怕啊,只是几个过路人进来讨口水喝,很快就走!” “她、她在跟棺材里的死人说话。”青鳞小声说道。 “不可无礼。”向沉烟出声提醒,“那里面的人是活的。” 陆无还也早已看出棺材里躺着个活人,对此并没有十分惊讶。 倒是沈唤松了口气。 那女人安抚好棺材里的人,忙跑出来跟众人解释:“让各位受惊了,那棺材里的是我的小女儿,她早些时候受了些刺激,精神不太好,见了生人就会激动。” “所以你就把她关在棺材里?”沅雪迟问道。 女人连连摇头,表情无奈又无助:“不是这样的,我把小棠藏进棺材里,就是为了躲避今天晚上要来的那些妖怪!而且不止我们家,这镇子上家家户户,只要家中有女儿的,今天都会在门外挂上冥灯,把女儿藏进棺材里,这样就不会被那些妖怪找到了。” 沈唤越听越是一头雾水:“究竟是什么妖怪要让全镇的人挂冥灯躲棺材才能避开?” “而且又是谁教你们这样做的?”沅雪迟紧跟着问。 女人叹了口气:“这个法子是几个德高望重的和尚传授我们的,为的就是防止那群吃人的猫妖抓走这镇子上的女孩儿们。” 竟然有猫妖? 听见“猫妖”这两个字,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说不上来话。 难道失踪的狸奴也跟这件事情有什么人莫能知的关联? 第99章 受善佛陀(三) 正在女人说话间,大门又被敲响。 三长一短。 女人毫不犹豫地跑过去开了门,门一打开,立刻有个比她高了一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身灰褐色棉布袍子,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布袋子。 “春苗,把这些家伙放进地窖里,给点羊奶喂着,晚上我给送过去……”那男人并没立刻发现屋子里多了些人,只顾着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同那女人讲。 讲到一半鞋也换好了,抬头看见屋内便愣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警惕道。 沈唤急忙站起来:“我们是途经此地的路人,进来讨杯水喝,多有叨扰。” 男人定定地端详着沈唤,又打量周围其他人,片刻,表情有所舒缓,似自言自语道:“那些妖怪是没这么人模狗样的……” “嗯?”沈唤还以为自己没听清。 那男人急忙咳了两声,朝那些人摆手道:“喝完了就赶紧走。” 他说着把手上黑袋子递给旁边那个叫春苗的女人。 “等等。”向沉烟突然开口,“你那口袋里装着的是什么?” 那男人也不遮掩,不过犹豫了一下就把袋子朝几人递了过去,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五只还没睁眼的小猫。 一只黑白,一只黄白,剩下三只都是狸花。 “怎么只有五只?”春苗巴巴望着那口袋里,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人把眉毛一皱:“老子折腾了一上午才找到这几只奶娃子,唉,造孽啊,我看等过了这个冬天,咱们就搬去隔壁镇子上算了!” “可这……数也不够啊。”春苗满脸的失落,转头张望着那口棺材,一个劲儿地低声叹气,“唉,我先去把羊奶热了。” 她一手接过布袋子,那袋子旋即冒出几声软糯糯的嘤咛。 沅雪迟心里头一软:“你们抓这些猫又是做什么?” “送去寺里。”男人答得简单,兀自从桌上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干了个底朝天。 “送去什么寺?做什么的?”沅雪迟不甘心地又问。 男人兴许有些烦了,大手又是一挥:“外乡人少打听,赶紧喝完了走就是了……” 不等这驱逐令落地,向沉烟反而先失了耐心,她皱着眉抬手食指一勾。 春苗怀里的口袋忽然就自己张开了口,里面的小猫一只接一只地飞了出来,全数落进向沉烟怀里。 “你们口中的那些猫妖,不如详细说来我听听?”她嘴角似笑非笑,指尖轻轻抚摸着掌心那只黄白狸,抬眼间尽是凌冽。 男人打了个寒战,从墙边抄起一把铁锹:“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无谓我们是何来路,你只管回答她的话。”陆无还沉声道,虽然并没有多余的话和动作,却令人不由生畏。 男人攥着铁锹的手逐渐硬得发白,额头冷汗直冒,一旁的春苗紧张地挡在里屋门帘前,嘴唇也是发白。 “这两人一唱一和,不像是来讨水,更像是来逼供的,不把人吓死就不错了。”沅雪迟凑近沈唤身边压低嗓音小声道。 沈唤自然清楚这两人什么性情,别的不说,就向沉烟对待狸奴的态度,多半是个猫控,遇见这种事情,肯定要上火。 “两位。”沈唤还是选择站出来打圆场,“我们没别的意思,既是修行之人,遇见妖怪害人之事必不能坐视不理,你们可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们,我们自有办法处理。” “就凭你们?”男人冷笑一声,打量着愣头青一般的沈唤与沅雪迟两人,摇了摇头,“不可能,又不是没有修仙的弟子来蹚过这滩浑水。” 没想春苗这时候走了过来,谨慎地拽了拽男人衣袖:“当家的,我瞧他们也不像普通人,就当是为了小棠,怎得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她话尾处视线落在向沉烟身上,正撞上那双不带温度的眼睛,吞了口口水连忙瞥开眼。 男人听见小棠两个字,一直梗着的神情忽然软了下来,找了个凳子坐下,大手在脸上胡乱捋了一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讲这镇子上发生的怪事。 “我们这镇子以前是出了名的子孙兴旺,家家户户有儿有女,好不热闹,然而大约一年前,突然闹起了妖怪。” “那些妖怪像猫一样,浑身长满了毛,尖耳朵,长尾巴,眼睛冒着绿光,跳起来好像能飞到月亮上似的,一爪子下去人都开肠破肚了!它们第一次趁着夜深闯到镇上来时,大约有十几只,破开窗户和门便进屋子抓人,但它们不抓男人和女人,只抓十五岁当下的女娃,一夜之间镇上的女娃就被抓走了十四个,别的人是死的死伤的伤。” “那些女娃被抓走之后呢?可有消息?”沅雪迟问。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我们家小棠,在隔了半个月之后突然出现在镇外,是几个和尚送回来的,但是也已经疯了,讲不出一句让人听得懂的话,看见人就吓得到处躲,只能关在屋子里头。” “和尚?”沈唤托着下巴思索,“就是之前告诉你们在门外挂冥灯,并把女孩藏进棺材里的那些人吗?” “对对!”春苗连连点头,“那些大师把小棠送回来后,就在镇子上看了一圈,说我们这个地方的确有很重的妖气,那些猫妖很快就会再来,结果真如他所说的,当天晚上就又有几只猫妖进来,好在被大师们给打退了。” “既是妖怪,怎么那些和尚只打退而不降服?这太怪了。”沅雪迟道,“不过寻常的猫妖而已,也没什么难度啊。” 男人叹了口气:“我们当时也有人问,但那些和尚说,这些猫妖不同寻常,一时半会儿还抓不得,只能静等时机。他们算出来那些猫妖大约每隔半月就会来一次,于是给了我们每家每户一盏冥灯,让我们挂在门口,并且在猫妖要来的这几天,把自家女儿藏在棺材里,这样那些猫妖就找不到她们了。” “听起来不像是避妖,反而像镇鬼。”沅雪迟拿胳膊肘怼了怼沈唤,“你们捉妖的有这种说法吗?” 沈唤摇摇头:“并没有听说过。” “所以你们这些修仙弟子也不顶用,之前我们也求助过,来了几波人,连妖毛都没逮到一根。”男人道。 “那这些猫儿又有什么用?”向沉烟依旧惦记怀里的几只小猫。 男人抿了抿嘴皮子:“也是和尚们交待的,既然对面是猫妖,就要用猫去镇,吩咐我们每个月都要抓七只猫,趁着天黑由男人送去镇外西郊的老庙,丢进枯井里,就能起到震慑猫妖的效果,时间久了,那些猫妖就能捉了。” “胡说八道!”向沉烟眉毛紧皱,旁边的陶碗随之裂成两半。 怀里的小猫嘤咛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沉出口气:“无还,今晚我们就守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怪跟和尚,能把偌大一个镇子盘成这幅模样。” 第100章 受善佛陀(四) “你们确定要蹚这浑水?”男人似乎怕这些人反悔一般,又追问了一遍。 “是不是浑水,也要蹚了才知道。”沅雪迟其实挺想插手这件事的,毕竟未知的事件对他们鬼师来说是一件刺激的事情。 男人眼睛里顿时亮了几分:“那你们可是要管到底,别像之前那些修仙弟子们似的,找不出个所以然,就把我们这镇子撂下不管了!那几个和尚行事虽然有效,但每月都要害几只猫,这种造孽的事儿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们出马,包您放心!”沅雪迟一拍胸脯,“那今晚就烦请让我们在此留宿一晚,若是猫妖来了,我们就抓它们个现行!” 那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朝一旁招了招手:“春苗,下厨多弄几个菜,不好饿着替咱们办事的人。” “诶,我这就去。” 春苗扎进厨房里一阵忙碌,向沉烟要了张毯子把几只小猫安置在上面,拿了温热的羊奶一点点喂着。 青鳞在一旁帮衬,一边小声试探道:“地脉污染的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吗?” 向沉烟笑了一下:“地脉污染必与欲念或怨念息息相关,那些猫妖虽尚不知是何来路,但此地异常必然与其有关。” “我明白了。”青鳞似有所悟,“是不是那些猫妖欲念太重,加上被抢夺的少女怨念太重,所以这里的地脉污染比别的地方都要严重。” 向沉烟眼底装着笑意:“你的推测很合理。” “除此之外,那人刚才所讲,有几点让我有些在意。”陆无还手指沾了点羊奶递到小猫嘴边,任由小猫的舌头舔着,表情异常认真,“第一,他说第一次猫妖来时,大约有十几只,而被抓的少女有十四人,这个数量是否对等。第二,半月后小棠被和尚送回,但是已经疯了,证明她被抓走的这段时间里受到不小的刺激,因此也没办法说清楚经历了什么,如何被那些和尚发现的。”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又添凝重:“第三,那些和尚说妖怪不能抓,又告诉镇民利用在门口挂冥灯和将人藏进棺材的方法躲过猫妖的袭击,手段不能说是罕见,简直……” “离谱。”向沉烟接过他的话。 陆无还轻嗯一声。 “不说冥灯和棺材对妖无用,还讲出把活生生的猫丢进枯井去震慑妖怪的说法,怎么看那些和尚都有问题。”向沉烟拿走已经空了的碗,递到青鳞手上,擦掉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羊奶,眸色一暗,“总之想要什么答案,今天晚上找出来便是。” …… 这里的夜晚来得很快,午饭吃罢似乎还没两三个时辰,天已经就暗了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阵阵冷风,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连油灯也安静得一晃不晃。 “再有一刻就要到子时了。”陆无还开口说道。 突然,里屋的棺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男人和春苗慌忙跑去安抚。 “小棠,没事,没事!”春苗一边抚摸着棺材一边不停安抚。 但是这安抚起不到一点作用,棺材里面甚至发出了尖叫。 “啊——!出去——!啊——!” 春苗眼睛里滚出泪来:“小棠不怕,乖乖躲在棺材里就没有妖怪能找到你了!” “爹——!娘!!”棺材里的哭嚎撕心裂肺。 也就在这时,屋外大街上,猛然响起一声猫叫。 男人和春苗脸色大变,异口同声道:“妖怪来了!” 向沉烟寻声踏上凳子一个跃步便推门飞了出去。 “青鳞,留下来照看。”陆无还跟随其后。 沈唤和沅雪迟对望一眼,也跟着追了出去。 青鳞连忙打起精神,把门再次关好,转头安慰屋子里已经吓白了脸的那两人:“你们不用怕,我、我也是能打的。” 屋外大风卷得冥灯哗啦啦响个不停,天上月光落在街道上,照得无数灯影凌乱不堪。 向沉烟轻盈落在一根竹竿顶端,闭眼侧耳倾听四周不绝于耳的猫叫。 陆无还于她之后停在一侧的屋檐上,手中魂灯银光闪烁。 “速度太快。”陆无还望着脚下街景。 “好说。” 向沉烟一摆衣袖,一片红光笼罩街头屋瓦,在月光的照耀下,街上上顿时出现数个猫的黑影,影子像老虎一般大小,浑身炸着毛,跑得飞快。 它们不停在镇子上寻找着,却在看见屋外冥灯时,掉头往其他地方去了。 “拦住它们。”向沉烟俯身朝街道冲去,几缕红光缠绕在她手臂上,在追近那群猫妖时,红光乍泄成无数道,阻拦在猫妖前进的路上。 可是那群猫妖的身手实在太敏捷,甚至不及几人看清它们真实的模样,就又往另一边逃走了。 沈唤捉妖的本能驱使他拼命紧追其后,手执从沅雪迟处借来的铜钱剑,口中朗声念道:“剑御六合!” 只见铜钱剑随之悬于他两掌之间,一道蓝色剑气覆于剑身,继而迅速旋转起来,快到形成一个光球。 “诛!” 沈唤念出最后一个字,双手撑开,中间那柄剑旋即分出五道蓝色剑影,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后,以极快的速度追往前方猫妖处。 “厉害啊,沈唤!”沅雪池跟在他后面,忍不住夸赞道。 向沉烟配合沈唤招数,再度释放出红光阻拦那些猫妖。 可等到那些剑影追上猫妖刺去时,那猫妖却如一滩水影般被冲散,模糊了一瞬后再度恢复如初,那些剑影完全起不到一点作用。 “剑法居然对它们没有任何影响?”沈唤不禁诧异,他的御剑术已经算是修仙派界的佼佼者。 沅雪迟似乎发现了什么:“难道它们并不是妖?不管了,我来试试。” 说罢,起手几道镇鬼符丢了出去。 几缕金光在空中画出直线,只往猫妖身后飞去,一瞬红光中,那几道符咒便牢牢贴在了其中几只猫妖的背后。 “喵——!” 几声犀利惨叫,那群猫妖似乎真的对符咒产生了反应,只是并没有受到行动上的任何阻碍,稍稍抖了抖身子,那些符咒便化作灰落了下来。 “果然,它们根本不是什么猫妖,而是猫鬼!”沅雪迟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朝向沉烟方向挥手大喊,“镇鬼符对它们有用!它们是鬼,不是妖!”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群猫鬼突然调转矛头,直朝沅雪迟的方向扑来,狂奔的四肢攥着阴风,几乎要把地面的石板踩碎。 众人似乎都忽略了,沅雪迟也才十六岁出头,正值少女年纪,在空荡荡的镇子当中,成为猫鬼眼中最扎眼的猎物。 第101章 受善佛陀(五) “沅姑娘小心!” 沈唤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飞跃挡在了沅雪迟身前。 而冲在最前面的猫鬼在碰到沈唤时,便撞了个结结实实,被弹飞出去好几米远。 沅雪迟趁机又甩出去几道镇鬼符,奈何对面的猫鬼实在灵活,三两下就躲闪了过去。 “这泥捏的身体还挺好用的。”沈唤揉揉被撞的有些疼的后脑勺。 说话间向沉烟和陆无还也赶了过来。 向沉烟侧目睐过陆无还:“捉鬼我不擅长,要不你来?” “可以。”陆无还将手中魂灯置横,单手在胸口简单捏了一个诀,很快,从魂灯的灯芯中便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链,嗖地一下飞往前方,扎眼就把那群猫鬼给一网打尽。 沅雪迟惊得呆住:“早知道你们捉鬼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我就不冲得那么积极了!” 可不及沅雪迟话音落地,那群猫鬼就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它们身上忽然渗透出大量的黑色气体,就连它们的身形也跟着**数倍,锁魂链随之发出一阵抖动和嗡鸣声。 陆无还皱起眉来,声音听得几许犯愁:“好强的怨气。” “还真是捉不得?”向沉烟问,随手抛出一缕红光,那红光落在几只猫鬼身上,旋即被巨大的怨气冲散。 紧接着,锁魂链也被挣断,化作粉末般的银色粼光迅速熄灭。 而那群猫鬼挣脱了束缚,纷纷向西朝镇外逃跑,速度之快到目之所及只剩残影。 “追。”向沉烟率先跟了上去。 几人直追往镇外西郊的郊野,再往前就是一处陈旧庙院,外围院墙已坍塌过半,几个破了屋顶的寺楼屹立在院中,斑驳树影爬了满墙。 越靠近庙院,那些猫鬼身上的怨气就越是强烈,但是速度却减慢了下来,围在院外徘徊不知在等什么。 趁此机会,众人一鼓作气追到近处。 没有片刻停歇,陆无还打出法术直将魂灯正立在身前土地上,起手结印,霎时间,从魂灯中心冒出十数双幽灵鬼手,无限延长伸展,朝那群猫鬼袭去。 倏忽间,那些鬼手便把猫鬼抓进了掌心。 陆无还手上发力,控制那些鬼手向魂灯内拉扯,可猫鬼身上源源不断的怨气不断攀附着鬼手涌入魂灯内。 没过多久,魂灯就慢慢开始颤抖,发出浓烈悲伤般的嗡鸣,就连银白色的光芒也逐渐泛出黑色。 “怨气太重,魂灯恐怕也难以承受。”向沉烟伸手握住陆无还手腕,“暂且放过它们。” 陆无还于是攥手收势,继而幽灵鬼手纷纷缩回灯中。 没了束缚的猫鬼再也不多做犹豫,三两步跃过墙头,跳入院中,落在地面上时竟然纷纷消失不见。 等几人进入庙院时,脚下只有硬邦邦的泥土地,地面没有丝毫翻动过的痕迹。 沅雪迟蹲下来捻着泥土渣子,满心不解:“鬼魂虽然能穿越屏障,但会遁地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地下会不会也有个地宫?”沈唤问道。 众人皆是打量四周,既无灵气的流动,也没有可以扳动的机关,那些猫鬼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毫无踪迹可寻,就连方才弥漫四周的浓烈的怨气现在也丝毫不见。 向沉烟和陆无还两人都束手无策。 “这里应该就是住家口中丢弃猫儿的那处老庙。”向沉烟巡视四周,目光很快锁定院落一角的一座枯井。 那口枯井很深,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她摸了颗石子丢下去,那石子落在井壁上,咚咚咚弹了三声响,过了很久也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她皱了皱眉:“我下去看看。” “我来吧。”沈唤拦住她。 “井下可能有危险……”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女子下井去看。”沈唤打断向沉烟的话,继而问沅雪迟,“麻烦借你绳子一用。” 沅雪迟经常在外探险,绳索算得上出行必备,她很快从背包里摸出一捆绳子,拆开抖了两抖,递给沈唤:“这绳子也不过十丈,若是放光了还摸不到底,我们就立刻拉你上来。” 沈唤接过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好结,把绳子一端交到沅雪迟手上:“拿好,我的性命可全在你这根绳子上了。” 沅雪迟白他一眼:“一会儿就摔你个大马趴!”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却也还是靠谱地把绳子牢牢拴在自己腰上,“好了,现在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唤忍不住笑,翻身下了井。 井口很窄,他手脚并用撑着井壁一点点向下摸索,越往下越觉得潮湿,手脚渐渐有些打滑。 “喂,沈唤,你还好吗?”沅雪迟在上面大喊。 “还好!”沈唤回应道,“就是还看不见底。” “这边绳子可是不多了!” “把绳子放完吧!” 跟着,沈唤又往下深入了几米。 按理说,这口枯井的最下面应该落有很多猫的尸体,这口井如此深,尸体释放的殃气难以消散,会沉积在最底下。 沈唤为防万一,取出手巾捂住口鼻。 等绳子刚刚放完时,脚下距离最底层也并没有多远了,他抬手在指尖捻出一股冷火,瞬间照亮整个井底。 但奇怪的是,井下空空如也,只有茂盛的苔藓厚实地附着在石头上。 “奇怪。”沈唤惦念道,他明明记得之前那个男人说过,镇子每个月都会往这口枯井里丢入七只猫,到如今也该有五六十只,怎么眼下竟然一根尸骨都没有? “沈唤!” 上面的呼唤声不断碰撞井壁产生的回音已经十分空旷,沈唤抬头看了一眼,仍旧有些不死心地摸索着周围石砖,但仍旧一无所获。 这时,他腰间的绳子开始往回收,片刻之后,他重新回到了外面。 “看得到井底吗?”向沉烟丢掉手中绳子,拍了拍手问道。 沈唤摇摇头:“看得到井底,只是下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沅雪迟不敢置信,“不是说有很多猫被丢下去了,难不成还专门有人下井去捞?” “应该不太可能。”沈唤道,“井壁的苔藓很完整,没有人为剐蹭的痕迹。” “那就怪了。”向沉烟若有所思,“难不成用了什么障眼法?” “更不可能了。”沈唤反驳这一猜测,“即便是障眼法,也只是封住了视觉感官,下面若有很多猫的尸体,即便我看不见,沉积的殃气也会直接让人晕死过去。” “先回去吧。”陆无还发了话。 的确,这座庙院暂时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的理由了。 沈唤望着空空如也的院子,若有所思:“难怪先前来的修真弟子都一无所获,原来这些根本就不是妖,行踪也如此莫测。” “也不同寻常鬼。”沅雪迟摇头自嘲道,“看来回去是免不了一顿嘲讽了。” 想想那个男人面带讥讽的评判,几人只觉得这打脸来得太快。 但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102章 受善佛陀(六) 无边的黑暗嵌入寂静的空气,狸奴伴随着头顶阵阵钝痛感睁开眼睛。 “这里是……哪里啊。”她一边坐起身一边敲着脑壳,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石室当中。 墙壁顶端有微弱光线透过气孔投映在地板上。 狸奴蹲在地上,尾巴缠绕着脚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白天她还和大家一起在林子里时,突然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气味,那气味勾起她遗忘的记忆蠢蠢欲动,所以她才会失了神地一路追寻那气味。 等走进一栋破败的小木楼里时,不知怎的她脚下忽然一空,跟着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已身处此地。 “境主一定担心坏了,我得早点离开这里去跟大家汇合才行。”她从地上跳起来,左右脚轮替蹦了两蹦,发现身体没有别的伤后,松了口气,开始摸索出去的路。 借着微弱的光,狸奴能将房间内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灰石砖堆砌的墙壁粗糙但整齐,没什么陈设,靠墙有一张矮床,上面的灰蓝色床单旧得已经磨白,床头一方桌几,上面置着盏油灯,靠近墙的地方已经熏得黑黄。 到处都是灰尘的气味,狸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她身后不远处半掩的屋门外,突然有黑影一闪而过。 “谁?”狸奴跳转过身,然而外面安静得没有丁点声音。 她透过门缝向外打量,外面是条走廊,并没有人走动。 “奇怪。”她大着胆子把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左瞧瞧右看看,确实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推开门走了出来。 这间石头房子并没有很大,她刚才醒来的地方应该是卧室,同样大小的卧室在这条走廊上一共有三间,穿过走廊就来到正厅。 厅中有许多张椅子,两两相对地摆着,最上面是主座,看起来像是议事的地方。 走出厅门便是院子,院子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每走一步都发出叶片清脆的折断碎裂声。 院门并没有关闭,狸奴踏出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和这个院子同样格局的数间院落,高耸的尖顶,墙壁外挖了佛龛,围着纵横交错的小路两旁坐落着,看起来像是什么大规模的庙宇。 狸奴有些紧张,她不记得那片树林里有这样一处地方,更不知道这是哪里,是不是还在那树林当中。 头顶的天空呈现出蜡黄色,照着四周显得古旧又压抑。 她试着沿着一条路一直往前走啊走,但却总走不到头,身旁的房屋经过了无数座,狸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好累……”她尾巴耷拉着拖在地上,敏感的神经被风一吹就几欲颤抖,她在附近找了个台阶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思考离开这鬼地方的其他办法。 “既然一直往外走不出去,那干脆反过来想想!”她闭眼点了点头,很是肯定自己的思路,忽地灵机一闪,“对啊,说不定屋子里会有什么线索。” 她一锤手心,跳起来就着最近那间房屋就走了进去。 要不是说猫的好奇心过于旺盛,狸奴进了屋子里之后,这里扒拉扒拉,那里溜达溜达,还真让她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虽然屋子里的陈设都大差不差,但细节上的东西还是有所区别。 她拉开桌子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黄色书皮的书,哗啦啦翻了几页,上面用模糊的字迹记载着一篇寥寥数字的小故事,还配了画。 “明经初年,佛陀乘舟辟水,路遇枭虎,黄蛇,将载之,随去东汀,沿路遭獾鸟袭击,舟覆,虎蛇尽逃……”狸奴念出上面所写,看了好一会儿,失落地重新丢回抽屉里,“没用的东西。” 没想从书页里掉出个镂空的铜片来,花纹看起来很像书上画着的那条黄蛇。 狸奴捡起来看了两眼,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还是抱着说不定有用的心态直接揣进兜里。 屋子里的线索很少,她又进了其它几间房子,除了得到一些像刚才那样无聊的故事片段之外,就只有一把蛇头柄的短刀和一枚不知道开哪里锁的方头钥匙。 “不会真的就死在这里吧。”狸奴丧气地想道。 可是总不能真的坐在这里等死。 狸奴深吸一口气,打算再去探几个房子。 然而等她拐过一个弯,竟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间房子里竟然亮着灯。 “这鬼地方难不成还有人住?”狸奴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但那灯光依旧明亮而温暖地透过窗户吸引着她的目光,她咬咬牙,“不管了,危险和机遇并存,得去看看!” 她说罢就撒开步子往亮灯的房子跑去。 房屋越来越近,直跑到屋外,竟然还能听见有笑声不断地从屋子里传出来。 狸奴理了理衣服,走上前敲门。 “打扰了!” 笑声戛然而止。 狸奴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又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没有人回应,但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不同于其它房屋,这间屋子灯火通明,而且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都反着光。 屋子最里面的楼上,依稀还能听到银铃一般不断的笑声。 “门开着的,我就自己进来了。”狸奴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往里走。 越往里,笑声越大,直到上了楼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间外,笑声明显与狸奴只隔了一道门。 狸奴把手放在门上,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打开,毕竟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突然出现人的笑声,还如此爽朗动听,多少有点吓人。 但说不定门后的人就能指引她离开这里呢? 未被在意的角落窗外,蜡黄的天空逐渐转为深蓝,似乎从黄昏变为了深夜。 门一点点打开,一寸,两寸……直到门完全敞开。 屋子里,一面屏风后面,赫然映着两个模糊不轻的身影,时而互相触碰着手臂,时而捂嘴发笑,似乎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东西。 狸奴松了口气,毕竟按理说鬼是没有影子的。 “请问一下……”她快步绕过屏风,朝后面两人开口问道,但话还未说一半就硬生生噎在了胸口。 因为屏风后面的两个人,都只有一半的脑袋。 第103章 受善佛陀(七) 屏风后面的两个人,左边那个鼻子以上的脑袋仿佛被整个削去了一般,而右边那个的脑袋从头顶整个裂开,一半耷拉在肩膀上。 那些笑声就是从这两颗可怕的头颅里面传出来的。 “鬼啊!”狸奴吓得两脚离地一个大跳,尾巴毛全部炸起,扭头就要往外跑。 可是身后的大门不知何时被关得死死的,眼见着那两个小鬼手拉着手朝她走来。 “救命啊!救命啊!”狸奴拼命敲打着门板,可惜完全没有人来救她。 小鬼笑着走到她身后,突然就一人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围在原地转圈圈,越转越快,越转越笑。 狸奴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知何时她感觉自己两脚已经离地,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小鬼带着往窗户边去。 下一刻,那两个小鬼同时撒了手,狸奴顺着惯性直接冲破了窗户,从二楼重重摔到了路面。 “这下真的要死了……”狸奴痛咳两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但下一秒映入她眼帘的,直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再不是她刚来时看到的空无一人的庙宇,头顶夜色低垂,之下每间房屋都亮着昏黄的灯,每扇窗户以及脚下的路面不知什么时候铺满了干涸的血渍,甚至还有斑驳的手印和脚印。 狸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毛都要炸了出来,转身向后跑,没想迎头就撞上方才那两只小鬼,似乎一直在寻找她。 她只能立刻钻到一旁的院子里躲避。 “嘻嘻……嘻嘻……” 两只小鬼笑着手拉手经过了狸奴躲藏的那扇门外。 狸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趴在门缝上往外看,想确认那两只小鬼已经走掉,可突然,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隔着门缝贴了上来。 “喵啊!”狸奴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慌不择路地退开几步,转头连滚带爬地躲进身后的屋子里。 然而屋子里更是诡异,原本应该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物件的屋子,此刻竟然摆满了各种架子,架子上并列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钳子,锥子,挫子,还有各种规格的刀具,以及剪刀…… 有些刀上还沾着血,钳子口上挂着不明生物的毛发。 屋内相当昏暗,不知为何连狸奴都有些看不清视线。 她的脑袋没来由地又是一阵剧烈的钝痛,她捂着头弯下腰,再睁眼时,竟发现自己正站在血泊里,血泊还在不断往外蔓延,尽头是从旁边一扇屋门下边的缝隙后面。 好奇心驱使她一步一晃地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屋内一张腰高的木板桌子便出现在视线正中,桌上挂着血淋淋的锁链,桌板上渍着一团血污,正上方的天花板上垂下大大小小五六个用铁链挂起的大钩子,钩子上挂着麻绳状的不明物,一端垂下来搭在血污上。 狸奴只觉得胃里一阵干呕,扶着墙脚下都有些站不稳,她下意识想要离开这间屋子,却在转身的一瞬间,一个裹着脏破麻布,浑身红白没有一寸皮肤的人形正贴在她身后。 “救命啊——!”狸奴惊惧地一跳三尺高,对着那人形就给了一脚。 那人形在被踢到时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倒在地上蠕动了好一会儿后,再度爬起来,一步一步朝狸奴靠近。 “嘻……嘻……嘻嘻……” 含糊不清的发音从那张没有嘴皮的口中缓慢发出。 狸奴捂住鼻子,恐惧和反感让她的瞳孔扩散且又止不住震颤:“好恶心……笑得好恶心,为什么要笑!” 那人形脚步一瞬停顿。 趁着这个机会,狸奴两步绕开,直奔大门而去。 为了避开院门外的小鬼,狸奴只能翻墙,可惜双脚还没落地,两只小鬼就手牵手出现在了拐角,与此同时,那个人形的怪物也翻上了墙头。 “为什么要追着我!”狸奴只顾蒙头逃跑,无限重复又叠加的道路让她越发心力交瘁。 正将绝望之际,前方一个三岔路口不知从哪里冒出个身着白裙的少女,她的身子几乎透明,远方的街景透过她的身体依稀可辨。 少女看向狸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双眼。 随后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其中一个路口,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难道她在给我指路?”狸奴心下诧异,但眼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鬼怪,狸奴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按照少女手指的方向拐了进去。 路口下面,是另一方院子,但这院子里面并没有建造房屋,而是两个类似佛龛的,约有一人高的建筑。 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忽然消失。 狸奴停下脚步转身回望,发现那三个追着自己的鬼怪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扶着院墙把呼吸调整匀,一边仔细打量着院子。 那两个佛龛并排而立,左边的佛龛里有一尊石雕的和尚像,狭目圆唇,相貌慈善,只是右肩有处缺损。 另外一个佛龛内立着个蛇首人身像,吐着蛇信子,翘起的尾巴卷成一个环,上面挂着个虎头。 两个佛龛中央前方立着一块小一些的石碑。 狸奴看了一会儿那石碑,发现石碑上同样刻着佛陀渡舟的故事。 不过这石碑上的故事相对更加完整。 整个故事大概讲的就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世界遭遇了一场天倾大水的灾难,佛陀在洪水中造了一艘小船,乘着小船渡水,路上搭救了许多小动物,其中就有枭虎和黄蛇。 但不幸的是,小船因为载重太多,又遭遇大风,不幸翻入水中。 好在附近就是一块还未被水淹没的空地,佛陀于是把大家都救了上去。 可是随行的食物都被水冲走了,被困在空地上的大家因为缺少食物开始起了内讧。 最终那只枭虎兽性大发,把除黄蛇之外的所有的动物都给吃进了肚子。 佛陀很是生气,想要把枭虎赶下水,没想到枭虎竟然扑向佛陀意欲杀害。 关键时候,幸存下来的黄蛇及时赶到,使出全力将枭虎斩杀,然而佛陀已经遇害。 黄蛇悲愤之际,天空骤雨突歇,一道佛光从云间降下,照在佛陀身上,佛陀灵魂升天成为受善佛陀,而黄蛇也受到感召,修为大增化出一半人形,从此皈依。 “难道这里就是专门为受善佛陀和黄蛇而建造的寺院?”狸奴看完故事,对照着这里的景象揣摩推测,“可是,既然是寺院,为什么有这么多鬼怪在里面?” “那是因为枭虎的恶魂在作祟。” 陌生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 狸奴猛然转身,就见身后不远处,一个光头和尚站在院落中,左手捻着一串佛珠,右臂抱着一柄拂尘,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第104章 受善佛陀(八) “枭虎的恶魂?” 狸奴面对和尚,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耳朵低低地贴在两边。 “枭虎被黄蛇就地正法后,怨魂不歇,被镇压在八风塔中,但一年前此地遭受地动之灾,塔底损毁,枭虎的恶魂趁机逃了出去。”那和尚规规矩矩地朝狸奴行了个合十礼。 狸奴打量着和尚:“那你又是谁?” 和尚持礼不变:“道僧云空,见过小施主。” “道僧?”狸奴表示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身份名字,“古古怪怪的,到底是道士还是和尚?” 云空子依旧笑着重复道:“是道僧。” 狸奴摆摆手:“算了,没心思考究这些有的没的,你既然在这里安然无事,一定知道离开的方法吧?快告诉我,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了!” 然而云空摇了摇头:“此地一旦踏入,就很难再出去,除非枭虎灭,恩怨消。” “听你的意思,是要把那个枭虎的恶魂打倒就可以了吗?”狸奴问道。 云空转身指了指斜后方远处一座坐落在暗夜中的矮塔:“那里便是八风塔,催动封印就能重新压制枭虎。” “唔。”狸奴眯起眼睛盯着那塔看了一会儿,转头质问云空,“你这么清楚,那你怎么不去?” 然而方才云空站着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了。 狸奴叹了口气,挠了挠耳朵,看来这个八风塔势必要她亲自去一趟了。 一路上躲躲藏藏,除了那三个一直跟着她的鬼怪之外,也还有好些身形模糊的小鬼出现在路上,试图追逐和攻击她。 越靠近八风塔,阻拦在她面前的小鬼越多。 “嘻……嘻……” 那些小鬼都发出沉缓的笑声,但说是笑声,却不含任何笑意,仿佛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笑的这个字。 “轰隆隆!” 几块巨石突从天降,砸在她前进的路上。 狸奴反应极快,在石块就要砸到她的前一刻,踩着碎石一个后翻滚完美躲开了。 一道白色鬼影站在巨石之上,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狸奴仰面与那白色鬼影对视,发现正是之前给自己指路的那个少女。 “你干嘛拦我?”狸奴大声质问,“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看在你刚才给我指路的份上,我不想和你起冲突!” 少女依旧无声地看着她。 一滴冷汗从狸奴额角滑落,再看身后已经有小鬼追来,狸奴顾不得多想,踩着石头一路向上攀爬。 翻过这些石头对隶奴来说根本不在话下,等到达最顶端,白衣少女已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 下一刻,狸奴无视白衣少女的阻拦,直穿她的鬼影而过。 再回头时,白衣少女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地面上众多小鬼挤成一片张牙舞爪地奋力向上攀爬。 “哼,你们就乖乖留在这里吧!”狸奴皱皱鼻子,“不陪你们玩了!” 连跑带迷路不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跑到了八风塔的外面。 但不看不知道,等见了八风塔,才发现之前远远看到的那一部分只是外面的塔顶部分,下面的塔身全都陷进了地下,整座塔到底有多高多少层,根本无法推测。 但是来都来了,又没有退路,狸奴在塔顶找了个入口,硬着头皮钻了进去,想着只要能下到最底层,找到镇压封印加以催动,重新镇住枭虎恶魂,这个地方应该就能够重归平静。 狸奴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为了早点能与向沉烟汇合,她这一关不闯也得闯。 和想象中不同,塔内很是空旷,除了受善佛陀和黄蛇的各种雕像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摆设。 但等她下到大约塔的第六层的时候,塔内的景象便来了个大转变。 只见四处墙壁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红色丝线缠绕着柱子又延伸到不同的地方。 柱子上雕着一颗硕大的蛇头,蛇口大张,四颗毒牙尖锐锋利,蛇信子绞着一颗发着金色光芒的方形石头,半露在空气中。 “这是什么东西?”狸奴看着这颗一闪一闪的石头着了迷,走近想要细看。 “这是金精。” 耳边冷不丁又有人说话。 狸奴一步跳出两米远,定睛一看,竟然是云空。 “哇你什么时候出现的!”狸奴忍不住咆哮道。 云空行了一礼,笑道:“云空担忧小施主,便跟过来看看。” 狸奴撇撇嘴:“你这么来去自如的,怎么不自己去搞那个封印?” 云空抖着肩膀笑了两下:“小施主高看了,云空虽被困在此处许久,熟知其中法门,但并无本领能接近那道封印。小施主与此地机缘颇深,定然有所作为。” “说得轻巧。”狸奴不屑地抖了抖耳朵尖,“我看你就是想赶鸭子上架。” 云空笑眯眯地看着她。 狸奴不由叹了口气:“算了,这里也没有其它能够离开这里的办法,我就姑且相信你,说吧,这个金精是干什么用的?” 云空扬起浮尘隔空指了指那颗金色石头:“封印枭虎的法阵是五行阵,利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将它镇在塔底。如今塔底损毁,五行之力外泄,需要以对应精石补足法阵,重新加固封印。” 他继而将浮尘一抖,收回自己怀中:“此塔建成时,也有所防备,这颗金精正是其中之一。” “那另外四个呢?”狸奴问。 但是久久不闻云空回话,再看时又是一个人影也没了。 “神出鬼没。”狸奴嘟囔了一句,伸手就把那颗蛇头里的金精拿了下来。 那蛇头发出嘶嘶两声,随之闭了嘴。 狸奴瞪大了眼睛,等了半晌见没再有什么动静,松了口气,起身往下一层去。 果然,后面的每一层都有一根柱子上面雕着个蛇头,第五层是根树枝,第四层是水滴,第三层是火苗。 等下到最后一层,塔内的火光突然变成了绿色,映着中央柱子的蛇头尤为诡异。 “这是最后一个了。”狸奴把手伸向那颗蛇头,“拿到这个,就去下一层催动封印了!” 没想到,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蛇口中最后一枚土精时,突然从四周的符纸中跃出无数鬼影,嚎叫着就朝她扑了过来。 而那群鬼影中间,一袭白衣的少女鬼魂,正用露出的半边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满脸黑色的血泪。 第105章 受善佛陀(九) 白衣少女的眼神仿佛一道荆棘,狸奴与之对视的第一刻,就感觉到脚下的行动变得笨拙。 她不擅长法术攻击,惯用的爪击也只是暂时撕碎眼前的黑影,并不能击退那些小鬼。 一边左右躲闪那些朝她扑来的鬼魂,一边试图寻找下去的楼梯,突然,几道黑影自地面匍匐而来,缠住她的脚踝,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嘻嘻……嘻嘻……” 低沉缓慢的怪笑霎时间如潮水淹没她的头顶。 白衣少女一点点向她飘来,伸出两只手,就要掐上狸奴的脖子。 狸奴用力弹腾着小腿,想要把那些缠住自己的黑影甩掉,但还是失败了。 眼见那双冰冷的手就要贴上自己,忽然一道青光从鬼堆里迸出,分裂扩散成数道光柱。 被光柱击中的小鬼瞬间被打散。 “小施主莫怕。”云空扬起拂尘,重重打在地面的黑影上,黑影就像触了电一般松开狸奴缩了回去,停留在三步开外蠢蠢欲动。 “这些都是枭虎的残念,除不去的,我只能尽力拖住它们!”云空奋力抵挡着涌过来的小鬼,大声喊道,“小施主快下去!” 云空的声音吸引了白衣女鬼的注意,她转头看过去,在望见挥舞拂尘时,忽然张开大嘴,厉声尖啸起来,倏忽间就飞到云空面前。 “和尚!”狸奴急得想要过去救他。 没想到云空一把就将狸奴推开了:“小施主不用管我,封印枭虎要紧!” 狸奴直接被推往楼梯处,她不甘心地看着逐渐被小鬼蜂拥埋没的云空,无可奈何地转头往楼下跑去。 终于来到最后一层,然而下了楼梯,面前就立着一扇紧闭着的厚厚的石头大门。 “嘿……嘿呀!”狸奴使出吃奶的劲儿推这石门,但石门纹丝不动。 “再拖下去小和尚恐怕就凶多吉少了!”狸奴直急得原地打转,正当她愁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脚下突然被凸出来的石头绊倒,一头朝着石门撞了过去,狸奴眼疾手快用手撑住,定下神来后,竟意外发现门板上的一个方形的凹槽。 这跟她手上那个镂着黄蛇图案的铜片一模一样。 她恍然大悟,赶紧拿出铜片来放入凹槽中,果然严丝合缝。 就在放上铜片之后,那道石门缓缓打开,簌簌掉落的灰尘呛得狸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缓过来后再看,最后一层的石门已经完全打开了。 最后一层塔完全用坚硬的玄武岩搭建而成,厚重的墙壁让这一层的空间缩小了两圈。 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圆形玄武岩台,上面刻着八卦图,八卦中心则是一个刻槽较深的五芒星图案,每个角都有一根熄灭状态的白色蜡烛,正中心的地方,有一颗裂开的头骨,头骨的上下颌骨都长着长长的獠牙,看起来明显是颗虎头。 “阵法是找到了,可是要怎么催动才行啊!”狸奴犯了难,后悔之前没有向云空问得再详细一些。 她环视周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提示,果不其然,在墙上长明灯昏暗的光亮下,狸奴一眼就看到了刻在墙壁上的壁画。 将那些壁画组合起来,大概能够看出此塔建成的历史。 “这一幅画的好像是受善佛陀点化黄蛇皈依。”狸奴观看着壁画,“但是这个蛇头怎么被毁掉了?算了看看下一幅……” “嗯,应该是黄蛇皈依后,建造了供奉受善佛陀的寺庙,将被枭虎残害的动物的尸骨收回庙里,奇怪,黄蛇的蛇头也是缺损的……” 她又看了几幅,发现无一例外黄蛇的头部都被刻意毁掉了。 但例外的是,有三幅壁画对比其余的相对更新更完整,一幅画着枭虎怨魂因记恨杀死自己的黄蛇,而在庙中大开杀戒,一幅画着黄蛇请来佛陀成功治退枭虎,一幅画着黄蛇与佛陀**协力利用八卦五行阵将枭虎镇压塔下。 “等等……这上面居然画着完整的五行八卦阵。”狸奴三两步跑到最后一幅壁画处,那上面刻着的五行八卦阵完全可以作为参考。 “坎位置土精,兑为火,震为金……”狸奴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并把五行位置牢牢记下,“坤木,离水,好,记住了!” 她回到阵法旁,从怀里摸出五枚精石,按照壁画上所画,依次摆入五芒星五个角的位置。 每摆一枚,就有一根蜡烛点燃,青色火苗照出团团蓝色光晕。 摆完最后一颗精石,蜡烛全部点亮,台面八卦阵的线条也被蓝色光溢满,开始按照五芒星顺时针,八卦阵逆时针的方式转动起来。 可盯了半天,似乎也没有其它的事情发生。 “难道还缺了什么步骤?”狸奴转身再度看向壁画。 然而壁画的前方,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小、小和尚?”狸奴试探问道。 云空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身上多了一件金红色拼接的斗篷。 他抬起头时,头顶的兜帽滑落下来,光溜溜的头顶反射着室内青蓝色的光。 他笑眯眯地看着狸奴,看不见眼珠:“辛苦你了,小施主,八卦五行阵如今已经被你启动了。” 狸奴没来由的有点发怵,她回头看看不断运转的八卦阵,又看看云空:“可是,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还差最后一步。”云空笑着说道,抬手指了指狸奴。 狸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腰间,腰带上正别着她一开始搜寻屋子时找到的那把蛇头柄的短刀。 她取下短刀:“这个?” 云空点点头。 “可是这个刀要用在哪?”狸奴不解。 “寻常八卦五行阵,常用来封印邪祟怨魂,只需用五行精石按照相生之法摆阵可成,五行不破,封印不摧,因此需要有人守阵。”云空迈开步子,一边说着不疾不徐地朝狸奴走来,“但此五行阵有所改进,与寻常八卦阵有所不同。” “什么不同……”面对逐渐向自己靠近的云空,狸奴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一步步后退着与他保持距离。 云空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一扬手中拂尘。 紧跟着,下一刻,五个棺材竖立着从天而降,砰的几声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棺盖霎时裂成了几半。 第106章 受善佛陀(十) 就在向沉烟一行人空手而归时,刚进入镇中,几人就看见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并且有无数个棺材整齐码放在这些人面前的空地上。。 此时天还未大亮,暗青色的天空灰蒙蒙的,广场中的人手持白色蜡烛,并行排列跪在广场上,口中念念有词。 “佛陀佛陀,受善授德,蛇仙蛇仙,浩法无边,救民水火,予民福泽……” 一边闭眼不断念着,一边还把手中蜡烛高高举过头顶,磕三个头后,重新拿回胸前,烤着自己的手掌心。 “怎么大家都突然跟着了魔似的。”沅雪迟面对这样的场面不由有些不适。 这时青鳞从一旁跑过来:“境主,你们总算回来了。”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向沉烟问。 青鳞攥着双手,神情尤为紧张:“猫妖逃走后没多久他们就这样了,说是这次要拿去镇妖的七只猫没有送到,佛陀不会再保佑他们了。” “看起来是在行一种宗教仪式。”沈唤盯着近处的几个镇民,“但是我并没听说过有什么宗教会同时供奉蛇仙和佛陀。” 陆无还想起了什么:“很早以前世间流传过一个传说,大约两千年前,仙魔之战引发天灾,一场洪水倾覆大部分陆地。一位行者造了一艘小船,打算以此渡难,路途中帮助了一些受困的动物,其中有一只枭虎和一条黄蛇。” “后来小船倾覆,大家都掉进了水里,所幸附近尚有一块陆地未被淹没。然而即便被救上陆地,也只能被困住,在没有东西吃的情况下,那些动物开始自相残杀。” “后来怎么样了?”沅雪迟问。 “传说的版本就很多。”陆无还回答,“有说枭虎本性贪婪,吃掉了大部分动物,而行者心怀慈悲不忍杀生,最终也被枭虎所害,而黄蛇趁机溜走。” “也有说是蛇蛊惑了行者,将那些动物全都杀来分食,然而枭虎过于强大,难以战胜,双方争斗之下两败俱伤。” “但是最常见的结局,就是枭虎为了果腹,趁着大家睡觉,吃掉了所有的动物,而黄蛇睡在树上逃过一劫。行者醒来后看见遍地尸骨很是愤怒,欲要将枭虎赶下水。黄蛇前来相助,趁着行者牵制住枭虎时,趁机咬死了枭虎,但佛陀已受重伤不治。黄蛇为报救命之恩,取用自己的蛇胆救回行者,受上天感召,降下佛光,召行者上天做了佛陀。”陆无还十分耐心地将故事讲给大家听。 沈唤听罢似有所悟:“那这么说来,教大家门口挂冥灯的那些和尚,就是那位行者的信徒?而黄蛇帮过行者,所以也被一起信奉?” “不排除这个可能。”陆无还回应道。 向沉烟嗤鼻一笑:“故事就是故事,讲故事的人又无法代替真相。” “诶,你们看,之前收留我们的那对夫妻也在里面!”沅雪迟忽而指着前面道,“不如我去问问,他们这个仪式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说罢,便往前面去了。 向沉烟视线紧追沅雪迟,忽然神色一变,注意力投向更远一些的那片棺材上。 “姐姐怎么了?”沈唤率先发现向沉烟的异常。 “不对劲。”向沉烟眉头低沉,面色少见的严肃。 她忽而跃步上前,飞快掠过人群来到棺材旁边,一抬手,那些棺材的盖板就猛然被弹飞了起来。 人群一阵惊呼。 “什么人闹事!” 见有人竟然擅自掀开了所有的棺材,镇民们立刻怒火中烧,卷起袖子就要找向沉烟理论。 向沉烟高高立在其中一个棺材上,用下巴指了指棺材当中:“好好睁开眼睛看看,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众人纷纷垂头看去,当看清棺材里的东西时,全都大惊失色,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他们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在棺材打开之后,全部慢慢干瘪收缩,化为蛇尸。 “这不是我女儿平安,我女儿呢,怎么会这样?!”有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棠,我的小棠呢?!”春苗震惊地扒着自家的棺材看了又看,确定里面真的就只有一条死蛇后,哇地一下一阵干呕。 有不信邪的人开始将矛头对准向沉烟。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用妖术把她们变成这样的!” “妖术?哼。”向沉烟冷哼一声,从其中一个棺材里隔空取出一条蛇尸来,轻轻攥手一捏,那蛇尸立刻就变成一节一节细细的白骨掉在地上散成一堆,“愚蠢,自己至亲被掉包却浑然不知,还将妖物养在了身边。”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女儿昨天还蹦蹦跳跳地跟我说笑,怎么可能是妖怪!” “怎么回事?”沅雪迟偷偷杵了杵一旁的沈唤。 沈唤也不是很明白,但看眼下的状况,恐怕这些人的女儿一年前就已经失踪了,只是并没有人发现。 “或许,那个棺材里另有玄机。”他道。 “有玄机的不是棺材,恐怕是那些冥灯。”陆无还突然开口。 “冥灯?”沅雪迟不解。 “那些冥灯里烧的灯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尸油。”陆无还道,“我猜测,那些和尚故意将尸油的冥灯分发给镇民挂在屋外,意为招鬼。这时再让活人躺进棺材,便可被鬼借尸还魂,少女之身最易。” 沈唤听得脊背发凉:“那些和尚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无还低头沉思片刻:“我想,那些和尚应并非人类,棺材中乃是他们同族,借用此方法,复活同族,再将养镇中,或许他们本身就遇到了什么麻烦,只能借用此法保全后代。” “那那些猫妖又是怎么回事?”沅雪迟追问。 陆无还摇摇头:“这也仅是我猜测而已,真相也许正在那处庙院中。” “那我们今天再过去看一看。”沈唤道。 “没错,昨天晚上太过匆忙,天色又暗,一定有什么细节被我们忽略了。”沅雪迟紧跟着附议。 “沉烟。”陆无还的声音不轻不重,却依然翻越无数镇民的痛心哭嚎落入向沉烟耳中,“走吧,去调查。” 向沉烟旋即飞回陆无还身边。 几人背对着黎明初升的朝阳和无尽的悲泣,再度向庙院而去。 第107章 受善佛陀(十一) 白日下的庙院更显孤寂。 墙砖中夹缝求生的枯黄野草挂在鞋上发出窸窣的脚步声。 沉默空气里只有草和风的声音。 几人在院子里搜寻了一圈,都未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不然我再去井下看看。”沈唤提议道,“昨晚井下光线太暗,并不是看得很清楚。” “这次换我下去吧。”沅雪迟自告奋勇。 “不行,这下面……” 沈唤刚要拒绝,就被沅雪迟打断。 “怎么不行,你昨天下去的时候明明很安全,又要说不是女子该做的这一套论词了吗?”沅雪迟摆摆手,“我们可不需要这种优待。” 向沉烟听罢忍不住笑道:“沅姑娘尽管放心下井,有什么危险我自会把你捞上来。” 陆无还默然无奈摇头。 她就是这样,明明有她就可以信手拈来的事情,却总喜欢当个旁观者,正如她旁观生死一般。 沅雪迟不大高兴地撇撇嘴,用力拽了拽已经在腰间系紧的绳结,朝向沉烟和沈唤各瞪了一眼:“还有你们,不要成天一口一个沅姑娘地叫我,听来听去的烦死了!” 说罢一个翻身跃入井中,井边的绳子跟着一起哗哗往下掉,沈唤连忙一把拉住。 井下又传出一句抱怨。 沈唤无辜看向向沉烟:“我又惹她生气了?” 向沉烟笑着耸了耸肩:“那你可要拽好这根绳子,当心别脱了手。” 沅雪迟随着不断下放的绳子一路来到最底下,等绳子实在放不动了,她果断解开腰间的绳结,直直跳了下去。 “沅……雪迟,你还好吗?”沈唤的声音填满了整个井。 “笨蛋。”沅雪迟抬头望了一眼,叹了口气,抬高音量回应道,“我好得很!” 她用符捏出几朵鬼火,顿时这井下亮堂了不少。 井底全是厚厚的苔藓,还有不少枯枝堆叠,看起来并不平整。 “这地下应该有东西。”沅雪迟自言自语着,伸手去扒那一堆枯枝苔藓。 果然,下面隐藏着一座小型的雕像,蛇首人身,怀里抱着个罗盘。 她盯着罗盘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身,将井底所有的杂物都清理到一边。 正如她所料,整个井底都是一张八卦盘。 “这下面有阵!”沅雪迟急忙通知同伴,但一眼下去,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沅雪迟弯腰仔细检查这个八卦,脊背发凉,“这个八卦……是逆写的。” “逆八卦……”向沉烟眯起眼。 所谓逆八卦,就是将八卦的方位及五行全部反着来写,可以借此逆转阴阳,而逆转阴阳的最直观作用,就是能够跨接今古,颠倒昼夜,甚至束缚亡灵。 不过就眼下情况来看,逆八卦并没有影响这里,想必应该是作用于另一边的时空。 而这井底就是它的入口。 不同于空间扭曲割裂产生的异世,利用逆八卦就像是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异世的门,难怪陆无还说此地气息流转平稳并无空间异动迹象。 “姐姐,能将逆八卦写进阵中,可见此人居心险恶,我们可要下去看看?”沈唤还在沧琅山时,也有幸见过一次逆八卦,深知其中诡邪。 向沉烟点点头:“自然要去,只是我对空间术法并不了解,需要麻烦元……雪迟姑娘先行触阵。” “姑娘两个字也去掉!”井下一声咆哮。 “知道了知道了。”向沉烟摆摆手,“雪迟,知道怎么触阵吗?” “小意思。”沅雪迟胸有成竹,只见她拿出五行符,边念口诀边将符纸贴在对应点位上。 不消一会儿,井下的法阵就开始启动旋转,枯井周围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沅雪迟只觉脚下一空,瞬间向下坠落。 井外三人纷纷跟着跳入井中,片刻之后,波动重归平静,只剩那条绳子挂在井缘,被风吹得一荡一荡。 …… 此刻八风塔内,狸奴被围在五个棺材当中,棺盖纷纷裂开,从棺材里一步一沉地走出五个和尚。 和云空一样,光溜的脑袋上没有一个戒疤。 “你这是什么意思。”狸奴展开架势防御,问站在一旁的云空道。 “什么意思?”云空笑了起来,一直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一条缝,“当然是用你的头完成启阵的最后一步。” “你就是枭虎。”狸奴更加放低了重心,随时准备迎击。 然而云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不见,用带着愠怒的声音嘲讽道:“枭虎?那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手下败将就应该永远沉眠地底!” 狸奴的尾巴缠上腰间紧紧护住肚子,眼睛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四周不断向她逼近的和尚:“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把你们打败。” 云空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你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一甩拂尘,狸奴腰间的蛇头柄短刀就被拔了出来,飞到他手中。 与此同时,五个和尚也走到距离狸奴三步之遥的位置,在她起手攻击之前,突然念起了未知经文。 狸奴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些经文每一个字都仿佛尖锥刺入她的身体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无数陌生的画面,盘旋着,最终混在那些经文当中一并贯穿了她的心脏。 “夕夕,你快跑……别管我们!” “夕夕,跟着蓝色冥火往前跑,千万不要回头!” “夕夕……” 狸奴的脑袋仿佛将要爆炸一般的剧烈疼痛着,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在经文的催动下迅速涌进她的大脑。 “啊——!”彻心的嚎叫不能减轻她一分一毫的痛苦,那些记忆自带的痛感更是一并叠加上来,“我……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脚下踉跄几步,跪倒在地,跟着,全部意识都回到了最初一切事情发生的起点。 一年前,她还只是个小猫,没什么妖力,灵智不过初开,冰封大雪中又冷又饿,她只能蜷缩在一片被积雪压得低垂的松针叶下等待死亡。 忽然一道明亮且温暖的光隔着眼睑照进她的眼底。 “咦?有只小猫?” 那光朝她凑得更近了,随后,她整个身子都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 再睁眼时,她正躺在一块柔软的小毯子上,旁边放着热腾腾的水和切碎了的羊肝。 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她顾不得害怕,爬起来就开始拼命地吃喝。 “你醒了?”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正托着腮在一旁看她,眼睛里噙满了笑。 她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鸡肝,一边偷偷打量着这个少女,奇妙的缘分就这样将她们拉扯在一起,也注定了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以及他们的噩梦。 第108章 受善佛陀(十二) 来年春天,狸奴已经长胖了不少,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躺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眯着眼睛看那个少女在外面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鹿溪姑娘,你家这酒很不错啊,再给我上两坛,我路上喝!” “好嘞就来!”林鹿溪笑着应道,转身回到院子里,路过狸奴时,宠溺地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夕夕是不是又长胖了,少吃点小鱼干吧,再胖就抱不动你了!” 狸奴悠哉地喵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两只眼睛盯着林鹿溪从墙角抱了两坛子酒,麻利地走出院子卖给了客人。 “这小店的生意真好啊,看来以后都可以过这种不愁吃喝的日子了。”狸奴打滚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她自从被林鹿溪从大雪中救出来以后,就和她一起生活在小木楼里。 小木楼经营着酒水生意,虽然小店离镇子还有些距离,但酒香不怕巷子深,总有不少人不嫌路远地跑来她们这里打酒。 “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她一直想不通,这种闻起来就伤身的东西,她反正每次都躲得远远的。 又过了些时候,林鹿溪外出回来时,带着一脸神秘地跑到她身边。 “夕夕,给你瞧瞧我带回来了什么?” 其实不用她说,狸奴大老远就已经闻到了来自林鹿溪怀里充满罪恶的味道。 她一个翻身从架子上跳下来,冲着林鹿溪怀里一个劲儿闻着,她要确保这些罪恶的味道不会影响她在这间小楼里的地位。 林鹿溪笑着打开怀里的裙摆,里面抱着三只眼睛睁得溜圆的小猫,在看见狸奴时就开始一刻不停地喵喵叫了起来。 “夕夕你看,它们三个好像很喜欢你!”林鹿溪眼睛亮亮的,“那以后你作为姐姐,要和我一起好好照顾它们呀!” “啊,全是麻烦……”狸奴心中暗暗抱怨。 从那天起,狸奴屁股后面多了三个跟屁虫,甚至她外出打猎时也会跟在她后面颠颠地跑着,学着她的模样扑地上的花草树叶,搞得她好几次都和猎物失之交臂。 但每次看着它们贴在身上睡得打鼾的模样,又都会想算了算了,等它们长大些就好了。 时光荏苒,这间小木楼的院子里聚集的猫越来越多,林鹿溪并不嫌麻烦,只要是来到这里的猫,她都会真心地收留并养育。 直到有一天,院子里来了只真正的猫妖。 他浑身是伤,化回了黑猫原形,被林鹿溪从外面捡了回来。 他虚弱地躺在小床上时,狸奴大着胆子跳上去观察过他,听见他迷迷糊糊中,一直喊着救命。 猫妖醒来之后,包括林鹿溪在内都十分警惕,好在林鹿溪总是很耐心,帮他处理伤口,喂他吃肉,还给他取名“扎扎”。 渐渐地,猫妖也顺利融入了这所小楼和楼里所有的猫。 扎扎几乎从不离开院子,狸奴猜他一定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 每到晚上林鹿溪睡着时,扎扎就在院子里化出人形进行修炼。 院子里的猫躺就在睡觉时,沾他的光也开始逐渐增进了修行,长了灵智。 “你们啊,什么时候也跟我一起修炼,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小院不会一直都这么安全。”扎扎每次修炼完,都会语重心长地教导院子里的猫,但好像并没有哪只愿意理他,除了狸奴。 狸奴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院子里的老大,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好好保护大家。 “扎扎,我要修炼多久才可以像你一样化出人形?”狸奴有次好奇问他。 扎扎挠着耳朵想了一会儿:“这种也跟天赋有关,寻常的话,大概要修炼个四五百年才行。” “哇,那你岂不是已经很老了,比鹿溪都要大!” “才没有,可我是三百年就能化形了哟!”扎扎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那你怎么还能受那么重的伤!”狸奴问。 扎扎陷入沉默,就连脸色也开始变得有些差,他支吾良久,才又开口道:“你不知道,这外面,有的是厉害的人和妖。” “打伤你的到底是什么人?”狸奴又问。 “是上明教。” “上明教?” 扎扎点点头,看着狸奴的眼底全是惧怕和沉重:“夕夕你记住,以后若是遇见自称上明教道僧的人,一定要有多远离多远!” “为什么?” “因为上明教的信徒信奉黄蛇大仙,并视我们猫为邪物,会把我们捉回去残忍杀掉,再祭他们的蛇仙。”扎扎的口吻并不像在开玩笑,“我之前就落在了他们手里,三百年的修炼勉强让我经受住那些可怕的摧残,却眼睁睁看着无数我们的同族被他们给……” 他顿住不再说下去,狸奴却听得到他压抑在胸的哽咽。 狸奴用头蹭了蹭扎扎的手背:“我会听你的话继续修炼的,变得更强,然后保护大家!” “嗯,我们一起努力!”扎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之后接连几天,扎扎突然变得严格起来,每天都要求狸奴在他的指导下至少修炼六七个时辰,还传授许多修炼的法门,即便狸奴一时半会儿记不住,也会不遗余力地一遍又一遍复述着。 狸奴心下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果然没过几天,扎扎就突然不辞而别了。 林鹿溪哭着在外面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也只能遗憾作罢。 可是就在小院终于回归到昔日的平静时,小楼外面突然来了很多穿着金红色拼接斗篷的人,闯进院子围上林鹿溪,一直质问她有没有见过一只纯黑色的猫。 林鹿溪被他们吓到,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没有。 这时一阵风吹来,刮落了那些人头上罩着的兜帽,一颗颗光溜溜的脑袋就这么露了出来,狸奴瞳孔一缩,突然想起扎扎曾经告诉她的那个上明教。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咆哮一声冲了出来,挡在林鹿溪的面前。 “夕夕!”林鹿溪紧张地望着狸奴,生怕对面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和尚会动手伤害她。 那些和尚看见狸奴后,眼神顿时变得阴鸷。 “猫是邪祟之物,而且这只明显已有妖化的趋势,姑娘岂可养在自家?”和尚的语调因兴奋而显得有些尖颤,“如此危险的生物,我们必须将它抓走!” “不行!你们不能抓走我的夕夕!”林鹿溪慌张扑过去将狸奴抱在怀里。 然而那些和尚根本不管这么多,直接上手就要把狸奴抢出来。 “喵!喵喵——!”院子里其它的猫闻声也都赶了过来,呲声警告那些和尚。 “竟然,竟然有这么多猫妖!”那些和尚的嘴角逐渐扭曲,“全都抓起来,全都抓起来!” 话音方落,那群和尚便高高扬起手中的拂尘,眼睛盯着满院的猫,露着无比的贪婪与兴奋。 第109章 受善佛陀(十三) “世以猫为奸佞邪祟,皆留不得!” “取其骨血五脏为祭方能平其恶!” 一隅之地的小楼外如同一场浩劫。 “你们住手!快住手!它们才不是妖!”林鹿溪大哭着阻挡那群已然疯狂的和尚,可惜她不够宽阔的胸怀护不住那些猫。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和尚将陪伴自己多日的孩子们一个个抓住塞进口袋里,惨叫声将她的心脏撕碎。 “这姑娘日日与猫妖为伍,已被邪侵,同样不可放过!”一个和尚突然开口道。 话音刚落,那群和尚纷纷看向林鹿溪。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林鹿溪吓得缩在墙角。 两个和尚从身上掏出一捆染血的麻绳,一步步朝她走去。 “你们……不许碰她!”狸奴原本被一个和尚禁锢在臂弯里,眼看他们竟然还要打林鹿溪的主意,一股无名燥火突然从腹部滚烫烧了起来,点燃了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下一刻,她觉得那股火沿着自己四肢百骸迅速流遍全身,充斥着向外**。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和尚手臂,飞奔过去挡在林鹿溪的身前:“你们敢碰她,我就把你们全部咬烂!” 然而她的话不仅没有吓到那些和尚,反而令他们更加兴奋起来。 “看吧!”站在最前面的和尚指着狸奴同林鹿溪道,“她在说人话,你还觉得她不是妖吗?哈哈哈!” 狸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像人一样开了口,她惊地慌回头看向林鹿溪,却只在她已经哭红的眼睛里看到了莫大的坚定。 “不管它们是不是妖怪,它们从没害过人,它们是我的家人!”林鹿溪站起来,抹掉眼泪,“请你们放过它们!” 可是,在绝对的压制面前,下位者的请求根本不值一提。 最终,狸奴包括所有院子里的猫,连带林鹿溪都被那群和尚捉进了马车上的木箱。 他们在箱子里扔了迷香,而后驾着马车穿街走巷。 没有人在意马车的箱子里装了什么,他们慈眉善目的微笑和和尚的身份成为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他们被拉到了一处庙院当中,数十幢寺屋整齐地坐落在烟雾缭绕的偌大院子里,空中回荡着从未听过的奇怪经文。 浓烈的香火味道,而其下掩藏着浓重的血腥味。 装着它们的箱子被堆放在其中一间屋子里。 一开始他们还能隔着箱子互相交流,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屋子里的同伴越来越少。 最后一天时,几个和尚走了进来,乒乒乓乓地放了很多东西在屋内,过不了多久,屋子里就充斥着数只猫的惨叫。 狸奴被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箱子角落里,她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闻到越发浓烈的血腥味,和听到那些惨叫从歇斯底里变得气若游丝,最后像烈日下的露水般消失不见。 “该死,怎么就剩一只了!”有人突然说道。 “那只已经化了妖,说不定能多撑几日。” “叫大家再去找些回来,别断了供奉。” 狸奴静静听着外面的谈话,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对了,绑回来的那个姑娘还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 “教主掐算了一下她的命格,极适合用来当供物。” “嘶……可是我们还没对人下过手呢。” “那有什么,听说那姑娘叫起来,比这些玩意儿的声音大多了,直叫人身心舒畅。” 狸奴瞳孔猛然一缩。 他们说的那个姑娘一定是林鹿溪! “你们……你们对她做了什么?!”那股燥火再次不受控制地生发出来,催动着狸奴虚弱的身体站起来,拼命撞击着箱子。 在她无家可归,面临死亡的时候,是林鹿溪在冰天雪地中给予她温暖,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成为了她的余生。 她绝不允许林鹿溪被人伤害! 随着箱子炸裂,狸奴从中一跃而出,她的瞳孔散发出莹绿色光,蹚着地面的血液,直扑到对面一和尚的脸上,张开爪子就是四道血淋淋的爪印。 “啊——!”那和尚尖叫一声,怒火中烧,抄起手边的铁条就要往狸奴身上抽。 但此刻狸奴已进妖境,和尚的动作在她眼中仿佛放慢了两倍,她轻松躲开那根铁条,就扑往另一个和尚。 “快!快通知枢机令!这猫妖暴走了!” 两个和尚慌不择路往屋外逃,然而狸奴的思绪已逐渐堕入混沌,眼中只有他们作为目标,紧咬不放地追在他们后面,冲上去朝着其中一人的屁股一口咬了上去。 “啊啊啊!我的屁股!该死的畜生!” 外面也聚集了好些个同样穿着的和尚,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插手。 面对一只化妖且疑似发疯的猫,没有人想冒着被咬被抓的风险救助他人。 直到一个看起来比别的和尚都厉害的人赶来,使劲挥动手中拂尘,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没用的东西,一只小妖怪都收拾不了,上明教收你们何用!” 说着,他手中的拂尘扬出一道法术来,狠狠打在狸奴身上。 狸奴当场便眼前一黑,隐约看见无数和尚笑眯眯的脸在自己身边肆意飞舞,嘲笑着她的弱小就像一个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被吊住双手挂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大圆台上方,圆台中央,正躺着衣衫破烂,遍体鳞伤的林鹿溪。 她的双眼已被戳瞎,舌头也没了,半张着口吃力地喘着气。 而在她周围,站着五个和尚,口中正念念有词,一边念着,一边各从怀中掏出一柄蛇头柄的短刀,双目一瞪,便有其中四人狠狠将刀刃扎进林鹿溪的手脚。 “啊——!”林鹿溪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与此同时,祭坛开始发出刺眼的青光。 “鹿溪!”狸奴拼命扭动着手臂,却怎么都挣脱不了。 “哼哼哼。”站在林鹿溪头边的和尚一阵怪笑,“以少女之魂祭祀上仙佛陀果然更加有效。”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短刀,笑望着林鹿溪的脸:“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放心,这就送你去极乐世界。” 话音刚落,短刀对准林鹿溪的喉咙狠狠刺了下去。 就在这时,大门的门板猛地弹开碎裂成数块,一个黑影冲了进来,他的行动十分迅捷,身手矫健,一边跳跃着一边攻击那群和尚。 被打倒的和尚仰翻在地,身上均是几道长长的抓痕皮开肉绽。 那黑影清理完周围的和尚,便飞跃至狸奴面前,刷地一爪,捆住狸奴双爪的锁链就被切断。 狸奴随即掉入黑影怀里,她终于看清黑影的样子。 “扎扎……你来……救我们了。” 第110章 受善佛陀(十四) 冰冷的匕首掐断了林鹿溪最后一口气。 扎扎抱着浑身颤抖的狸奴,不断道歉。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狸奴把头埋在扎扎胸口,良久,才从嘴里愤恨地挤出几个字:“该死的是那些和尚!” “他们不是真的和尚。”扎扎换了个姿势抱住狸奴,让她去看地上那些被他杀死的人。 那些和尚在断了气后,便很快化作一团黑泥,黑泥中漏出一颗蛇的脑袋出来。 “他们都是蛇首人身的妖怪,是黄蛇的同族。”扎扎道,“他们幻化成和尚的容貌,组建了邪教上明教,他们痛恨一切猫类,正因为当初黄蛇死于枭虎之口。” “什么意思?”狸奴不明白。 “当初天降洪灾,有位行者造船自救,路上遇见很多动物向他求助。”扎扎讲道,“但行者本性贪婪,他要求动物必须上交食物才能上船。” “船上有一枭虎,行事仗义,有他在船上,那些动物便不会被行者苛待,也会被分到食物。行者心怀嫉恨,但碍于枭虎的强大,不敢妄动。这时黄蛇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私下与行者勾结,打算找机会把枭虎推下船。” 扎扎一边抱着狸奴逃往祭祀台外,一边同狸奴讲述蛇虎恩怨的真相:“可惜他们就算联合起来也还是打不过枭虎,争执中船也翻了,大家连同食物都掉进了水里。” “枭虎奋力把幸存的动物都救到一块陆地上,面对行者与黄蛇的苦苦哀求,也不计前嫌地救了他们。” “然而大家被困在这块陆地上,没有任何食物。黄蛇于是又私下与行者偷偷商量,想要找机会把其它动物杀来果腹。” “于是黄蛇便在一天晚上,趁着枭虎睡觉时,偷偷咬死了所有的动物,和行者饱餐了一顿。第二天枭虎醒来看见地上的尸骨,十分生气,找那两人理论,然而已经吃饱喝足的黄蛇与行者看见被饿的皮包骨头的枭虎,再也不害怕了,就要连枭虎也一起杀了。” “枭虎拼尽全力抵抗两人,最终咬死了行者,黄蛇见势不妙准备逃跑,也被枭虎扑上去咬断了脖子。不过黄蛇断掉的蛇头竟然还能动,在断气之前,那颗蛇头也咬住了枭虎,最终枭虎也一命呜呼。” 在扎扎讲完故事的结尾时,便已带着狸奴来到了一座高塔前。 “这是哪里?”狸奴看着十八层之高的塔,问。 “是八风塔。”扎扎答道,“黄蛇用自己修行的邪术,借着行者的尸体复活,但始终逃不过枭虎亡魂的追杀,后来他联合同族造了这座象征十八层地狱的八风塔,将枭虎的亡魂镇压在塔下。” 狸奴望着八风塔若有所思。 扎扎摸了摸她的头:“现在我们只要进入八风塔,解除镇压枭虎的封印,就能够摧毁这座庙院,让那些蛇妖再无藏身之地,虽然……” 他顿了一顿:“虽然不能救回鹿溪和我们的同伴,但至少可以让这种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狸奴突然闻到。 扎扎怔忡一瞬,不由苦笑:“枭虎被镇压之时,有一缕魂魄逃了出来。” 狸奴刚想再问些什么,突然就听见身后一片追喊。 “他们去了八风塔,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进塔!” 扎扎抱着狸奴的手臂紧了又紧:“没时间了,我们必须快点进去。” 说罢,带着狸奴一起进入塔内。 黄蛇似乎特别自信,整座塔都没有什么把守,枭虎的封印就放在第一层,虽然石门厚重,但扎扎已经取到了打开石门的钥匙。 “当时我不告而别,是担心把你们牵扯进来。”扎扎道,深深的悔恨溢于言表,“可惜他们还是通过追踪我的气息找到了你们。我花了些时间去找破解封印的方法,直到看见他们带鹿溪去往祭坛,才知道你们已经遇难,都怪我……” “说不怪你是假的。”狸奴眯起的眼睛变得湿润,她哽咽了一声,“但是我和鹿溪从不后悔救了你。” “谢谢你们。”扎扎低着头,一滴眼泪掉在狸奴杂乱的毛发上,“你放心,我一定会亲手摧毁上明教!” 扎扎将狸奴放在一旁,独自走向中央刻着法阵的圆台,他将分别找到的五行精石按照相生的顺序依次摆好,圆台上的五根蜡烛随之依次熄灭。 “最后就差拔出中央那柄插在枭虎头骨上的短刀,就能解除封印了。”扎扎一边说着,一边跳上圆台,去拿那短刀。 就在这时,塔门再次被打开,数十个和尚闯进塔中,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他们的教主。 教主打出一道法术,将扎扎从圆台上击落。 “扎扎!”狸奴惊慌跑过去。 扎扎捂着胸口努力坐起身。 教主冷笑一声:“没想到你还会自己送上门来,也好,免得我们满世界去找你。” 他转而命令身后的和尚们:“有我在,他翻不了天,你们几个这就去把它给我抓下来,连同那个小妖怪一起献祭佛陀!” 和尚们通通动身攻往圆台。 扎扎奋力站起身,将狸奴护在身后,一双金瞳狠狠瞪着教主:“不要小看猫妖一族!” 他说罢吹响口哨,很快,数十只猫通过塔的二楼纷纷跃入一层,将那些和尚团团围住。 “有趣。”教主双目陡然一眦,“给我杀!” 顷刻间,和尚与猫妖打作一团,而那教主目的非常明确,死咬扎扎一人,无数道法术攻击直击他要害。 “快去解阵!”分身乏术的扎扎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狸奴身上。 狸奴连忙点头,她记得扎扎刚才说过的方法,只要拔出虎头头骨上的短刀,枭虎就会被释放出来了。 她纵身一跃跳上圆台,两只爪子死死抱住刀柄,可惜不管她怎么用力,那刀都纹丝不动。 “扎扎——我可能——力气不够!” “让我来!”扎扎一脚踹在教主胸口,趁机抽身跃向那短刀。 “快阻止他!”教主慌道。 千钧一发之际,扎扎终于握住短刀,下一刻,短刀被拔出头骨,头骨旋即碎裂成两半。 就在猫妖们期待枭虎的亡魂被释放时,却突然没了下文。 “哈哈,哈哈哈!”教主突然狂笑起来,“原来你们根本就没弄清楚破阵之法!” 扎扎怔在原地:“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教主没有再说什么废话,直接喝令众人:“给我,杀了他们!” 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猫妖们再也没有之前的劲头。 随着一声接连一声的惨叫,无数猫妖死在和尚的手中。 “夕夕快跑!”扎扎奋力抵挡教主的攻击。 狸奴疯狂摇着头,却在下一刻,看见教主用那柄蛇头柄短刀狠狠刺入扎扎的胸口。 “夕夕,你快跑……别管我们!”扎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不,我不要……”狸奴用力抱着头,它不想扔下同伴独自离去,却也没有办法挽回这噩梦般的一切。 猫妖的尸体躺成一片,就连扎扎也只剩微弱的呼吸。 狸奴瑟瑟发抖地缩在扎扎身边。 “夕夕,相信我……我们还会再见的。”扎扎笑着揉了揉狸奴的脑袋,却忽然转而一掌将狸奴拍出老远,“夕夕,再见了!” “就算我们今日解不开这封印,也要毁了这八风塔!”扎扎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教主喊道。 不等他令下,剩余没有战死的猫妖纷纷跳到他身边,燃烧自己的妖丹。 “糟了,他们这是要自爆!”教主大惊失色。 只见无数道金光突破猫妖躯壳,夺目又耀眼。 狸奴努力奔跑着,体内不知为何有一股无名的力量流窜,与她之前那股燥火不断碰撞**,席卷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身后的八风塔的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夕夕,跟着蓝色冥火往前跑,千万不要回头!” 恍惚中,她仿佛听见林鹿溪的声音。 一点点幽蓝色的光点出现在她视野。 她咬紧牙关努力向前爬,直到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11章 受善佛陀(十五) “嘶——哈!” 一口冷气灌入肺腑,狸奴惊醒过来。 眼前是八风塔一层的天花板,此时这塔中灯火通明,狸奴发现自己被锁在五行八卦阵的圆台上,周围摆了两个大火炉。 云空的脑袋倒映在她视线里,脸上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不愧是你,这么快就清醒了。” 狸奴嗤笑一声:“多亏了你,我一切都想起来了。” “哦?”云空笑着直起腰,“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 狸奴愤恨地眯起眼:“这样更好让你们折磨我,来满足你们变态的欲望。” “变态的欲望?哈哈哈!”云空仰头大笑,“没错,没错,每次听见你们的惨叫声,看你们的生命一点一点被我磨尽,我就会觉得身心舒畅!但你还是猜错了。” 他睁开眼睛,一双蛇瞳幽幽看着狸奴:“你就是彻底封印枭虎的最后一步,一会儿只要我把这柄短刀刺进你的头颅,你和枭虎就永无翻身之地了!” 狸奴的胸腔因愤怒不断发出低鸣的呜咽。 云空脸上的得意之色更加明显:“要怪,就怪你那个黑猫朋友吧,要不是他之前把枭虎的最后一缕魂气转移到你身上,你如今还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狸奴浑身一抖:“扎扎,你们把扎扎怎么样了?!” “那只黑猫吗?”云空提起扎扎时,脸上的阴鸷更甚,“他当年炸毁八风塔,导致封印被破,整个上明教院都被摧毁,我的那些徒子徒孙几乎全部丧命!” 他猛然一个转身,手中拂尘用力打在狸奴身上,喉咙里发出尖笑:“还好我足够厉害,在塔毁之后,凭一己之力将五行八卦阵逆写,枭虎和那些猫妖的魂魄被尽收于此。” “虽然上明教院至此永远停留在这一年,但我们蛇族仍有一线生机……”他笑道,“之前献祭给我的那个姑娘让我恍然大悟,我们蛇族可以利用至纯少女的身体获得新生,如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只消我将枭虎永远封禁在这里,我蛇妖一族便可获得复兴!” 他忽然弯下腰来,两手支着台面,将脸贴近狸奴:“至于你那个黑猫朋友,炸毁八风塔时他尚留一丝气息,我便让他继续活了下去,他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怎能让他如此轻易死去,一年来,我每天都要折磨他,他也真是争气,凭着一口气撑到最后,直到几天前,我亲手将他的皮剥下来,让他变成一滩烂肉,他还在地上喘着气……” “可恶!”狸奴用力仰起头就要咬云空的脖子,但被云空躲开。 “我想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云空得意道。 狸奴陡然一震,她想起来,自己一开始在外面遇到的那个浑身血红的人,也许就是扎扎。 可是她不仅把他忘了,还踢了他一脚,看他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却还只顾着自己逃跑。 “原来……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小鬼和怪物……”狸奴的眼眶里蓄满泪水,一滴一滴顺着眼角落下,“他们是我的伙伴,他们一直喊的都是我的名字,一直喊着夕夕的名字啊!” 一股莫名的燥热之力鼓动着狸奴的五脏六腑,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力量撑破,却又莫名感到兴奋和激动。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来杀了他们!”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响起。 “我替你报仇,我会让黄蛇和他的族民,永世不得超生!” “好……”狸奴颤抖着身体,“我相信你,只要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这副身体,不要也罢!” 霎时间,一团黑雾将狸奴严密地笼罩起来,她的身体四肢,不断地向外**生长,手脚的指爪变得锋利纤长,双目眦睁,绿色的眼瞳变成耀眼的金色,仿佛变成了一只巨虎。 “杀了你们!”她身上的锁链一根根被崩断,她一个纵跃跳起身来,轻盈落在圆台上,下一刻,后腿猛地一蹬,直扑云空而去,尖锐的利爪指向他的脖子。 云空大约没料到事情竟有这样的发展,急忙向后退了几步,一挥拂尘,很快,便有十数个蛇妖前来助阵。 然而狸奴的力量过于强大,那些蛇妖不过一瞬就全部被利爪撕碎。 “你,你是枭虎!真正的枭虎!”云空脸色一变,瞪着狸奴吼道。 “我要……杀了你!”狸奴目露凶光。 云空突然发笑:“看来你已经丧失理智了,枭虎,你这个样子,难道我还会怕你不成?” 云空说罢张开双臂,身上的金红色斗篷脱落脚边,只见他身上的皮肤寸寸皲裂,露出蛇鳞一样般的又一层皮肤。 “我不断更换着新的躯壳,不断修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杀死你啊枭虎!”云空口中吐出蛇信子,“拿命来吧!” 与此同时,有更多的蛇妖聚到他的身边。 尽管狂暴后的狸奴实力猛增,但在云空的攻击下,依旧没能在这蛇海战术下占到上风。 最后关头,蛇妖终于成功缠住她的手脚咽喉,云空用力跳起半空,手中短刀明晃晃朝着她的脑袋刺去。 “结束了!”云空狂笑着。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袭来,乒的一声瞬间将那柄蛇头短刀击成两半。 “什么人?”云空愣在半空,重重跌到地面。 不等他听见一个回答,就见那团红光猛然间炸裂开来,锁住狸奴的数只蛇妖直接被弹飞。 向沉烟一步步走下石梯,眼神冰冷肃杀,身后被云空关闭的石门早已四分五裂。 “孩儿们,此人来者不善,快点抓住!”云空慌忙喝道。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蛇妖全部调转矛头朝向沉烟扑去。 向沉烟一言不发,只管抬手召出无数红光迎击蛇妖,而蛇妖落入她手便纷纷被捏断七寸,毫不手下留情。 “你、你到底是谁!”云空慌乱后退。 “无故残害生灵,虐杀弱小,你该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吧,黄蛇?”向沉烟幽幽开口,“当年你被枭虎正法,心怀怨恨,如今却只敢对猫和少女下手。” 向沉烟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狼狈又窝囊。” “不对,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当年只是为了求生,想要活着有什么错?!”云空露了怯,慌张解释道。 “这就是你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忏悔吗?”向沉烟冷笑道,“那就去冥界亲自跟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亡灵解释吧。” 第112章 受善佛陀(终) 向沉烟抬起手臂,五指分开放在云空正前方,轻轻一抓,云空随即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向沉烟的方向拉扯。 “不!不要!”云空还想施术抵抗,然而全无还手之力。 只见下一刻,向沉烟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了云空的脑袋,捏在手心里,一点点施加着压力。 “啊——!”痛苦的嚎叫冲破云空的喉咙,剧烈的痛感让他止不住翻起白眼,他感觉到那抓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仿佛嵌进了自己头骨。 不消一会儿,头骨咔吧咔吧的碎裂声细微却刺耳地响了起来。 “呃……我……还不想死……”云空做着最后的挣扎,一条黄色的蛇尾从他身后掉了出来,来回扭动着。 向沉烟冰冷的眸子看着他一点点失去力气,他的脑壳已经渗出血来,连眼珠子也变得通红。 “嗷呜……” 一声低沉的虎啸响起。 向沉烟侧目朝狸奴看过去,已经变得像老虎一般的狸奴眼下已经没有了任何理智,只睁着一双金色的瞳死死盯着云空,两侧胡子不断抖动。 向沉烟垂眸轻笑一声,忽而将手中的云空甩向狸奴,狸奴一个虎跃,血口大张就将云空叼在口中,落地的一瞬间,下颌猛然发力,一下子就将云空咬成两截。 这时,陆无还,沈唤与沅雪迟也赶到此处,看着满地的蛇尸目瞪口呆。 再抬头看,一只满嘴鲜血的怪虎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哪里来的老虎……”沅雪迟被这庞然大物惊失了神。 沈唤看看怪虎又看了看地上的蛇,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枭虎?” “是狸奴。”陆无还道,“不过被枭虎的亡魂占据了身体,小心一些,它已经入魔,随时会攻击靠近的人。” 向沉烟一步步走向狸奴,正色与那双金色瞳孔对视。 狸奴向后退了一步,不断发出低吼恐吓着向沉烟,鼻子紧皱着,抬着两瓣上唇,露出尖锐的牙齿。 “姐姐!”沈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任谁都能看出,狸奴后退的那半步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蓄力。 蓄力着下一次的必杀一击。 就在向沉烟距离狸奴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狸奴突然狂性大发,后腿施力猛地一蹬,便如同飓风朝向沉烟刮去。 就在她的利爪即将碰到向沉烟的脖子时,向沉烟忽而抬手,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猛然给了狸奴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气之大,大到狸奴像一只小兔子一般飞出去好远,砰地一下撞在墙壁上。 墙壁上的壁画哗啦啦碎了一地,狸奴吃痛踉跄着起身站了一会儿,跟着便又倒了下来。 构成虎身的黑气不断从狸奴身上剥离,飘在祭祀台的上空聚成一团。 狸奴终于从那黑气当中脱离出来,伏在地面上嚎啕大哭。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厉害,没有保护好大家……”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哭声,但眼泪还是流了满脸。 向沉烟走到狸奴身边,缓缓蹲下来将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狸奴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向沉烟,眼泪一下子又变得更多:“我为什么会把大家都忘了……” 向沉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心脏随着狸奴的哽咽不停敲打着胸口,惹她闷痛:“那些不重要,狸奴,重要的是,你已经替你的同伴报了仇。” 她轻抚着狸奴,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陆无还走来,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或许还有救。” 向沉烟抬头望向陆无还。 陆无还点点头:“狸奴体内那缕枭虎之魂就是此处五行八卦阵的关键,这也是黄蛇想要以狸奴为祭的原因,只要在阵中将这缕魂以蛇刀镇住,再逆写八卦,此阵就会变为死阵,枭虎就会被永远封禁在这下面。” 他停了片刻,又继续道:“但反之将此魂引入阵中,再停掉阵法,枭虎之魂就可以被完全释放。” 狸奴从向沉烟怀中抬起头来:“那扎扎当初,就只是差了这一步?” 陆无还微微歪了歪头,并不知道狸奴口中的扎扎是谁,但他还是郑重强调道:“这的确是最关键的一步。” 狸奴垂下脑袋,耷拉着耳朵,原来他们当初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 “既如此,那我们赶紧把这阵破掉吧!”沅雪迟道。 这的确是当下之急,只要有这阵在,整个庙宇中的猫的亡魂都无法得到安宁,它们会反反复复经历着死之前的痛苦,永远不得超生。 陆无还提起魂灯,伸出右手手指在狸奴额头轻轻一点,接着,一缕白色的魂被从狸奴体内引出。 他跟着将魂引入圆台上方的那团黑气中,随后催动魂灯,将那团黑气完全净化。 一只虎模样的魂魄在消散的黑雾中舒展开身体。 “多谢诸位相救。”枭虎向众人作揖行礼,“我被困此地许久,受怨气侵扰不幸魔化,给诸位添了麻烦。” “既已脱困,便早些投生吧。”陆无还道。 枭虎再次行礼,魂魄化为光点,被魂灯吸收。 至此,那八卦五行阵也被破解消失,无数猫的魂魄从各处寺屋中脱身飞往天空。 陆无还将魂灯掷向高处,念动口诀,很快,那些魂魄也被收进灯里。 “夕夕,谢谢你……” 一声声感谢在四周回荡,隐约中,狸奴好像又听见了扎扎爽朗的笑声。 “再见了,大家。”狸奴望着天空,眼泪再次滑落脸颊。 然而等到所有猫的魂魄都归入灯中后,唯独一个白衣少女的鬼魂依旧停留在那里不肯离去。 狸奴朝她张望了许久,才忍不住带着哭腔道:“鹿溪……” 林鹿溪笑着点了点头。 她此刻的模样已经和生前一般,一双眼干干净净地嵌在眼窝里。 “你不肯投生吗?”陆无还问她。 林鹿溪摇了摇头:“我想回家,守着那个院子,哪里都不去。” “你会随着时间推移彻底消失。”陆无还又道。 林鹿溪还是笑着摇摇头:“我心已决。” 陆无还叹了口气:“好吧。” 向沉烟感受着附近地脉的气息:“此处怨气仍未消散。” 林鹿溪眨了眨眼:“或许,你们该往地下看看。八风塔陷落的更下方,我总是能听到哭声。” 她指了指圆台下面,那里竟然藏着一个暗门。 几人打开暗门迈下长长的阶梯,尽头的景象令他们几度哑然。 “怎么会这样……”沈唤望着四周,良久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们所处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无数少女被缠绕在丛生的缚骨子当中,黑色的花朵从她们身上冒出又盛开,而无数藤蔓连接着她们最终汇聚往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一枚巨大的卵囊,囊中不断发着幽光,一个婴儿的影子赫然出现其中。 时不时弹动着小手,宛如即将诞生。 第113章 偶戏(一) “她们难道就是徒水镇那些被猫鬼抓走的少女吗?”沅雪迟问。 “明明都是蛇妖做的局,可猫鬼掳掠少女的事情又该怎么解释?”沈唤思索道,“难道这是两个事件?” 向沉烟抬头凝视着巨大茧房里的婴儿:“这种事情恐怕只有他能做出来。” 沈唤看了看她:“你是说,巫堇?” “试试就知道了。”向沉烟抬手抛出一道法术击向茧房,下一刻,一道雷光将其阻挡。 原来左邪一直躲在角落里。 “主人说得没错,你们果然找到了这里。”左邪手握法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向沉烟看着左邪,手指间把玩一缕红光:“是要我亲自出手吗?” 左邪连忙摆手:“您可别吓我,这里魔气怨气浓重,以您的本事,若是出手,必然也会和这地脉一样被污染。” 向沉烟眯起眼:“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 “那……”左邪眼神一瞬忽闪,“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说说看。”向沉烟道。 “我把这些少女留给你。”他说罢指了指茧房,“让我带他走。” “理由。”向沉烟道。 左邪耸了耸肩膀,似乎早就知道这次交易没这么轻松:“这幼婴蛊我悉心培育了一年,且对他人并无危害,就此毁掉实在可惜。” 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紧接着道:“我虽然利用这些少女喂养这蛊,但并未伤害她们性命,反而是我把她们从蛇妖手里救了出来,就算功过相抵吧。” “你可真会掰扯。”沅雪迟听不下去了,“况且我们怎么知道,她们不是被你抓来的?” 左邪笑了起来:“那些蛇妖虐猫杀猫无数,怎还会就此满足?他们自从虐杀了名叫林鹿溪的少女之后,找到了新的刺激,就故意释放出一些猫鬼跑到镇子上。那些猫鬼因被虐杀致死,死无全尸,怨气极重,自然会去寻找最适合借尸还魂的少女,找到的少女就会被带回这里。” “你的意思是,那些猫妖带回来的少女,就被你截到此处,拿来养蛊?”陆无还问。 左邪怔了一怔,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来:“总比落在蛇妖手里好。” “行,我可以放你走。”向沉烟突然道,“不过你还要告诉我,巫堇此刻的下落。” “那实在是有些为难了。”左邪面露难色,“擅自暴露主人行踪可是会被主人杀掉的。” 向沉烟抬起手,掌中红光一瞬**。 “别,别!”左邪急忙站到茧房之前,用身体挡住其中的婴儿,“主人近日四处奔波,他的行踪我也很难知道,不过十日后赤月那天,主人会去一趟魔界。” “他去魔界做什么?”向沉烟追问。 左邪连连摇头:“您再问下去,这交易我可就赔本了。” 向沉烟重重呼出一口气,背过身去。 左邪看了一眼陆无还:“要不你也转……” “滚。”陆无还冷声道。 左邪被喝断了话,也不气恼,急忙展开袖子,将幼婴蛊连同那个茧房一起收起来,转身化作一道黑紫色烟,飞了出去。 “你们就这么放他走了?”沅雪迟心有不甘。 向沉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此地缚骨子繁茂,怨气聚积,贸然打起来只会牵连这些少女的性命。” “好气!”沅雪迟把拳头捏得梆硬。 沈唤拍了拍她的肩膀:“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把她们从这里救出来。” 沈唤的担忧没错,这些缚骨子看起来有些已经长入这些少女的体内,缠络着怨气,只怕再等下去,这些少女迟早没命。 “看来只能从这些缚骨子的根源下手。”陆无还道,“且先找一找哪里怨气最重,当心脚下,速战速决。” 几人听罢分头动身寻找。 此刻八风塔外,巫堇正坐在高耸的塔尖上,望着手中一只闪着金光的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左邪回到他身边,向他行了一礼。 “东西收回来了?”巫堇没有抬眼。 “是,不过……”左邪犹豫了片刻,“属下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得已透露了主人十日之后会前往魔界的消息。” “无妨。”巫堇把蛊收回盒子中,站起身来,“就算你不说,他们认定我与魔族勾结,也会趁着赤月之日前往魔界。” “属下还有一事很是担心,他们号召各界清除地脉缚骨子,短短十日,污染已被净化大半。”左邪道,“属下担心到时候……” “那本就是魔族的盘算,与我们又有何干?”巫堇冷笑道,“魔君眼下已然坐不住了,正计划着赤月当日发动魔族攻打仙人妖三界,如此孤注一掷,倒成了我的好机会。” “难道之前缚骨子突然疯长是主人的手笔?”左邪似有所悟,“为的就是各界早日发现魔族野心,加以牵制?” “燎毒子能有你一半聪明,也不至我操心于此。”巫堇垂眸,单手摩挲着自己手指,“如今蛮生蛊大成,幼婴蛊也已成型,剩下要做的,就只有找到主上剩余三片残魂了。” “属下提前恭喜主人。”左邪无比虔诚地朝巫堇躬身一礼。 两人旋即化作黑雾,眨眼间消失在八风塔顶。 …… 落日之前,向沉烟一行人带着昏迷不醒的少女们安然回到了徒水镇。 少女的亲人们感激涕零抱头痛哭,然而之前被藏进棺材里的少女却再无还生可能。 一时间整个徒水镇有人欢喜有人忧,看来叫人五味杂陈。 “她们暂时还不会醒来,但只需要接回家好生修养,还是会有苏醒的那一天。”远处,沈唤和沅雪迟拼命安抚着众人的情绪。 沅雪迟坐在屋檐上,身旁是化回原形的狸奴,和林鹿溪的鬼魂。 夕光在她们身后打出一团温暖的光晕。 “夕夕,跟我回家吗?”林鹿溪同狸奴问道,“回我们的小院子里去。” 狸奴耳朵竖得挺直,睁大了眼睛认真地望着林鹿溪,眼底漾起一层涟漪。 那个她曾经偷闲打滚晒太阳的院子,成为她唯一的家的院子,同伴的气息还残留在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里。 “回家吗……?”她看着林鹿溪,又看了看向沉烟。 向沉烟望着狸奴眼底复杂的情绪,良久,扯出一个笑来:“我不过把你从冥河里捞出来而已,不代表就是你的主人。” 狸奴低下头,一对耳朵塌软下来:“那个院子需要我,鹿溪也需要我……” “那我们就此道别便好。”向沉烟宠爱地摸了摸狸奴的头,“人总是要回家的。” 狸奴陷入沉默和犹豫,两边都是救过她的人,却偏偏要做出选择。 世事总是这么残酷。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做好了决定,她将毛茸茸的小爪子搭在向沉烟的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跑走了。 “我会照顾好她的。”林鹿溪道。 向沉烟看着狸奴远去的背影,心下蓦地感到沉重,但这样的分别她已尝过千回万回,她早已习惯。 “我知道。”她没有看林鹿溪,只是纵身轻盈地跳下房檐, 再见了,狸奴。 第114章 偶戏(二) 狸奴一步一回头地望着越来越远的徒水镇,脚下像灌了铅。 “夕夕?”林鹿溪试着喊了一声狸奴,但狸奴的耳朵始终朝着前方。 “鹿溪,我好像怎么选都会后悔。”狸奴眼里的哀愁比晚霞还要浓烈。 林鹿溪看在眼里,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不可磨灭。 “那就选一条你想走的路。”林鹿溪道。 “可……”狸奴仍旧犹豫,“鹿溪该怎么办?” 林鹿溪柔柔笑了笑:“你能这么问我,你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选择。” 狸奴低下头:“对不起。” “没关系,是我太自私,你我注定永别,但她不一样。”林鹿溪道。 “鹿溪……” “去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狸奴来回踩着前脚,地上铺下一小片焦虑,最终,她竖起尾巴向后退了几步:“鹿溪,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你。” 林鹿溪笑着没再说话。 狸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奔向向沉烟。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停奔跑着,声音从一开始的压抑逐渐转为欢快。 “境主!境主!等等我!” 向沉烟怔忡一瞬,转过身,下一刻,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直扑进她怀里。 “你怎么……”向沉烟面有不解,但眼里的光陡然明亮起来。狸奴把头埋进她怀里:“反正怎么选都会后悔,干脆就不选了,我想跟着境主一起去更多的地方,我想变得更强,也想和大家一起打败巫堇,打败魔界!” “会很辛苦。”向沉烟笑道。 “我知道。”狸奴抬起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映满了向沉烟的小象,“但我喜欢!” “既然决定了,就不许反悔了。”向沉烟拎起狸奴的后脖颈,把她放回地上,“接下来的路自己走,不准求抱抱。” “喵?”狸奴一愣。 “还有,每天只能吃三条小鱼干。” “不是,这个就太……” “赶路途中也不许睡懒觉。” “鹿溪,我要回去找鹿溪!” 狸奴绝望嘶嚎,就要折返逃跑,然而尾巴被向沉烟一把攥在手里。 “这就要跑?晚了。”向沉烟摇着头,笑声爽朗。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 在徒水镇借宿一夜,第二天天刚亮,一行人便动身出发。 “我需要亲自回冥界一趟,送枭虎回去。”陆无还道。 向沉烟似乎早料到此事,并不意外:“知道,你且去。” 陆无还轻嗯了一声,片刻,又显得有些不太放心:“我会尽快与你们汇合,但这期间有什么打算?” “距离赤月还有十日,地脉污染暂时也不需要我来操心,之后大概会找个地方恢复一下自己的命力,毕竟以现在的状态去挑战魔族和巫堇也太显自不量力了。” 陆无还有些欣慰:“是该好好调息一下,听闻此地向东有座落月山,世人称为小蓬莱,据说水丰树茂,灵力充沛,不如就去那里。” “也好。”向沉烟应道。 陆无回复点了点头,转而消失在原地。 这山明明是在东边,偏偏名叫“月落”。 月落山这个名字并不算好,但偏偏此地水丰树茂,四季如春,千百年来倒成了仙灵宝地,被世人称为北州蓬莱,也叫小蓬莱。 “我之前有幸去过那里一次,风景特别好!”沅雪迟讲起她以前在月落山的经历时,眼睛里不停冒着星星,“山下有个小村庄,民风尤为淳朴,对待外来人非常热情!” 她从腰间取下拴着的一节骨雕饰品,举给大家看:“这就是我临走前,村长送我的东西,是不是很特别?” 见青鳞很是好奇,沅雪池索性将吊坠抛给她看。 青鳞拿过吊坠凑近眼前:“这骨头的形状好像是一匹狼犬?” 沅雪池点点头:“那里的村民最早的时候是以男子捕猎为生,哪家的男儿捕到的猎物最多,就是村里的英雄。不过后来农耕普及,进山捕猎的次数就少了许多,但这个习俗依然保留着,家家户户都养猎犬,并以猎犬为圣兽,很多建筑和饰品上的纹样都以猎犬为主。” “那去了是不是有很多肉吃?”狸奴两眼放光。 沅雪迟比了个大拇指:“那里的珍山宴堪称一绝!飞禽走兽,无所不有!” “无所不有!”狸奴大喜过望。 “可惜我们脚程太慢,走过去起码要三天才到。”沅雪迟一脸失落地看着向沉烟。 向沉烟叹了口气:“青鳞倒是会御空术,但只顾得上自己,我一个人可带不动你们三个。” “我提前租了马车,就在前面,再走一刻便到了。”沈唤道。 “还是你周到。”沅雪迟拍了拍沈唤肩膀。 沈唤笑着看向沉烟,发现向沉烟并没有什么反应,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大半。 他总觉自从鸣龙镇以来,向沉烟对自己的态度就逐渐变得淡了。 尤其是陆无还在的时候,看着两人并肩作战,越发显得自己难以比及。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沅雪迟看他心情不好,便从行囊里摸出个纸符递给他。 “这是什么?”沈唤问道。 “通心咒。”沅雪迟打了个响指,眨眼就从那符纸上跳出个小人来,顺着沈唤领口就钻了进去。 沈唤吓了一跳:“它、它钻进去了?!” 沅雪迟笑了起来:“通心咒就是这样的,这个小人可以附到目标身上,施咒的人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了。” “你偷窥我情绪!”沈唤当即反应过来。 “谁稀罕啊!”沅雪迟白他一眼,又拿出一张通心符递到沈唤手上,用下巴指了指向沉烟,“想不想试试?” 沈唤捏着符纸朝向沉烟看了一眼,吞了吞口水:“还是算了,感觉会被打。” “那就留着,感觉你总有用得到的时候。”沅雪迟道。 说话间,搭乘马车的地方就到了。 几人上了马车,行进的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等下到了落月山,我可能会在山中闭关几日,这期间你们只管在山下村子里吃喝玩乐,不必管我。”向沉烟道。 “嘿嘿,落月山,珍山宴!”狸奴翘着尾巴,迫不及待想要大快朵颐了。 不久,几人就到了落月山,此地果然钟灵毓秀,处处草木芬香,鹿鸣莺啼,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被治愈。 “前面就是我说的那个村子!”沅雪迟快步向前走着,“进村就有一家小饭馆,里面厨娘的手艺堪称一绝!” 顺着沅雪迟手指的方向,前面不远处果然有一村落,村口牌坊上“花木村”三个绿漆大字满是自然气息。 牌坊下倚靠着个老大爷,草帽扣在脸上,正在打盹。 “快快,我要去!”狸奴跑得飞快。 然而刚跑到牌坊下面,那个打盹的老大爷突然就站了起来,一边把草帽戴回头顶,一边同他们打招呼。 “外村人吧,快进村歇歇脚!” 老人脸上挂着面具般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们几人,嘴角的弧度夸张又奇怪,原本听来倍感温暖的寒暄硬生生变得诡异起来。 第115章 偶戏(三) 尽管内心疑惑满满,但本着最基本的礼貌,几人还是尽量忽略老大爷奇怪的面部表情,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大爷好。”沈唤回应了一句。 那大爷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几人,手一刻也不停地摆着,好像什么机器似的。 “外村人吧,快进村歇歇脚!”老大爷见沈唤有回应,又开口道。 几人都愣了一下。 “这句他刚刚是不是讲过了?”沅雪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狸奴挠挠耳朵:“我看这老大爷应该是精神不太好,说不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比如老婆跑了,儿子不要他了之类的。” “狸奴,我们还是不要胡乱猜测别人了。”青鳞轻声提醒狸奴道。 狸奴耸耸肩,又回头看了老大爷一眼,发现那个老大爷又变成了一开始的样子,躺在牌坊下面,帽子扣着脸在睡觉。 但是几人进了村子,方才奇怪的氛围依旧没有消退甚至变本加厉。 因为村中虽然人来人往忙忙碌碌,但却出奇得安静,除了鸡鸣狗吠之外,居然听不见任何人声。 狸奴压着耳朵忐忑不已:“这村子太离谱了,我们还是早点吃饱饭早点离开。雪迟,你确定这就是你口中的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村子吗?” 沅雪迟此刻也是拿不准,尴尬地挠了挠头:“刚刚那个老大爷算是的话……” 向沉烟微微叹了口气:“我虽然怀疑过雪迟你的品味,但没想到你对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定义这么独具一格。” “诶,我先说好,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我之前来的时候这里可不是这样的!”沅雪迟努力替自己辩驳。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吃饭吧。”沈唤指着面前不远处一家名叫“山里香”的小饭馆,道。 沅雪迟一看眼睛就亮了:“对对,这就是我说的做饭特别好吃的地方,厨娘手艺了得,做的山珍宴好吃又不贵!” “好诶!”狸奴见有饭吃,也顾不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率先就冲进了饭馆。 向沉烟摇了摇头也走了进去,其余人陆续跟进去,到了饭馆里面,很快挑了张靠近窗户的圆桌子围坐下来。 “哟,客人来了!” 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出头的少女,怀里抱着托盘,热情地走到大家旁边,“几位客人想吃点什么?” 几人专注地看着墙上挂起的菜谱。 “我们可是专程来吃你们家山珍宴的。”沅雪迟道,转头的一瞬,正对上少女一张僵硬怪异的笑脸,和村口的老大爷如出一辙。 “呃……”沅雪迟后半句话被噎在了喉咙里,半晌讲不出来。 其他人也都发现了不对劲,忍不住盯着少女一个劲儿打量。 然而少女丝毫不在意这些唐突的目光,只见她笑着直起腰,用清脆甜美的声音重复道:“客人想点山珍宴是吗?” 沅雪迟木然点了点头。 “好嘞,还请客人稍等,我去后厨报菜!”少女说罢就笑着离开向后厨走去。 未等沅雪迟说什么,向沉烟突然指了指窗外:“你们看外面。” 几人透过窗子看去,街景一头的景象尽数纳入眼中,全是说不上来的怪异。 一个搬运的货夫推着一车子木头从一边走到另一边,然后吭哧吭哧地把车上的木头全部搬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调转一下车子的方向,跟着又把刚才卸到地上的木头一捆一捆再装回车上,推回原处,再重复这一套动作。 还有一个坐在街边洗衣服的阿婶,手上的衣服洗完放到另外一个盆子里,再从这个盆子里随手抽出一件继续洗,手上的衣服已经被洗得破破烂烂,不知道反复揉搓捶打了多少次。 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卖东西的小贩,逛街的行人,大家全都一言不发地忙着自己的事情,而且每件事都在不停地重复。 整条街道看着就像一幕不断回溯重演的戏码。 “菜来了!” 一道嘹亮的声音响起,少女领着厨娘,两人分别端了几大盘子菜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那厨娘弯腰把菜一道一道毕恭毕敬地端上桌,一边说道:“这桌山珍宴都是用今天最新鲜的材料烹制,客人请慢用,好吃常来!” 几人看看厨娘,再看回桌上,愣得没了反应。 因为桌子上大大小小数个盘子里,盛着的并不是什么美食珍馐,而是堆起来的无数木头块。 这怎么吃! “这……”几人互换眼神,没有一个人动手拿筷子。 “客人快尝尝啊!”厨娘一直待在桌子旁,好像铁了心地要亲眼看着他们吃下自己做的饭才肯罢休。 “你们这……有没有别的?”沅雪迟犹豫着开了口。 厨娘连连点头:“有有!酒酿桂藕荔枝鸡,都是咱们这里的特色菜!” 她说罢朝少女摆摆手,少女心领神会,很快就又端上来两盘大同小异的木头块上了桌。 “客人尝尝?”厨娘和少女用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笑脸守在桌旁凝视着几人。 在过了许久不见他们动筷后,厨娘好像有些着急了,依旧如初的笑容下面嗓音急切不已:“桃枝,再去上新的菜来!” 桃枝一路小跑,拿来了更多的木头。 不一会儿,桌上就堆满了。 然而全是些木头几人根本没办法下筷子,那厨娘好像并没有这个概念,反而在看见自己不断送来的木头块并没有受到他们的享用,逐渐变得焦躁起来。 “客人怎么不吃?客人你们怎么不吃啊?怎么不吃?!” 厨娘疯狂地用手砸着桌子,口中念个不停。 “喂,你们倒是快想想办法啊,她快要把桌子拆了!”狸奴吓得躲向脸色已经发白的青鳞身后,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虽然行为怪异,但也不能因此就对她动手。”沈唤摇摇头。 “在找了在找了,我记得我还有几张定身咒来着,被我放哪里去了……”沅雪迟不停地翻着自己的口袋。 向沉烟似有无奈地抬了抬眉,伸手一道红光推去,那红光罩在厨娘身上,厨娘当下就倒在了地上。 “姐姐你……”沈唤吓了一跳。 “只让她睡一觉而已。”向沉烟悠悠开口,又看向一旁的桃枝。 桃枝倒是一脸淡定的神情,微笑着抱着手里的托盘:“几位客人想吃点什么?” 这句话一开口,就好像一股涡流一般,拉拽着整个事态陷入离奇的轮回当中。 第116章 偶戏(四) 没再理会桃枝的询问,抓起包袱就离开了饭馆。 “客人再来!”桃枝笑着送几人到大门口,抱着托盘一路目送。 来到大街上时,沅雪迟又有些不甘心,她试着跟更多的村民搭话,然而村民在看见她过来的一瞬间,就立刻从面无表情转眼变成了笑容满面,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位大哥,请问这里是花木村吗?”她抓住一个买糖葫芦的问道。 “糖葫芦两文钱一串,来点?”大哥笑道,根本不回答沅雪迟的问题。 沅雪迟斜眼看了看他手上那串串起来的木头块,不由松了手退开几步,转身又撞上一位行人。 “这位姑娘,你们花木村……” “邻居严大哥昨天去山上打猎摔断了腿,她娘身体不好出不了门,托我去药店买几副膏药。”行人被拉住后就开始直接说道。 与她同行的另一个姑娘叹了口气:“可惜严大哥一直把你当妹子看,根本不知道你的心意。” “你们……”沅雪迟欲言又止。 那两个行人说完这两句对话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沅雪迟还不打算死心,但突然她远远看到两个人,随后惊喜地跑了过去:“靳婆婆!小豆子!” 原来是她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好心留她借宿的祖孙俩。 她来到这对祖孙俩面前,发现靳婆婆比早些年苍老了许多,正坐在屋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 旁边的小豆子也长大了不少,身高都快要赶上沅雪迟了。 “靳婆婆,您还记得我吗?”沅雪迟跑到靳婆婆面前蹲下来。 靳婆婆睁开半眯的双眼,眨眼就换上了一样奇怪的笑容,声音倒算和蔼:“老婆子身体不中用了,大夫交代要多晒晒太阳。” “靳婆婆……”沅雪迟满心失落。 她抬头看向小豆子,小豆子感受到她的目光,立刻开始说话:“好无聊,好想去山上打鸟玩,但这个时候要陪着奶奶才行。” 这下好了,终于能够确认这个村子真的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向沉烟始终观察着周围的动向,在沅雪迟再一次搭话失败后,她开口说道:“看来这里的村民似乎只有我们主动进行互动的时候才有所反应。” “但也只会说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狸奴摇头感叹。 沈唤脑中不断将一路过来的片段拼凑思索:“你们有没有感觉,这里就好像一个专门为我们搭建的戏台子,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演给我们看的,他们的行为都符合自己角色的人设,所以才不会说多余的台词。” “那刚才咱们在饭店里,是因为咱们不肯吃厨娘做的饭,违背了剧情发展,所以她才会突然失控发疯吗?”狸奴也跟着猜测。 可是眼下没人能给出答案。 “那这些人都是被诅咒了吗?”青鳞问。 向沉烟摇摇头:“没有感觉到类似诅咒的东西,但也许是别的什么术法。” “连你都不知道吗?”沅雪迟带着追问的眼神看向向沉烟。 向沉烟眉毛一挑:“我又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仙,况且在冥界待了这么久,某些方面来讲阅历反而不如你们。” 沅雪迟听罢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算了,不管是诅咒还是邪术,一定有破解的办法!” 她扶额沉思:“通常这种时候,需要先找到某种契机才行。” 沈唤灵光一闪:“也许我们可以顺着他们的台词来接话。” “好主意!”沅雪迟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我这就试试!” 她说罢又蹲下身:“靳婆婆,大夫除了说让您多晒晒太阳之外,还交代了别的什么吗?” 靳婆婆的视线重新放在沅雪迟身上:“大夫说老婆子我是前段时间摔了一跤伤了身,晒太阳虽然有好处,但想要痊愈啊,还得需要一种草药。” 没想到顺着靳婆婆的话往下说,真的能得到回应,几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个方法有效! “是什么草药?”沅雪迟继续问道。 “连筋草,月落山上就有。”靳婆婆笑眯眯地回答。 “需要连筋草。”沅雪迟想了一下,又问,“是不是帮婆婆拿到连筋草,婆婆就能告诉我让村子恢复正常的方法?” 靳婆婆笑看着沅雪迟:“婆婆的病想要痊愈啊,还得需要一种叫连筋草的草药才行。” 沅雪迟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问到这里了。” “既然有实质性的对话内容,那就证明这村子还有其他人也能交流。”沈唤得出结论,“或许我们可以分头去问问其他人,兴许能找到突破点。” 几人说干就干,兵分四路挨家挨户走访起来。 而单独行动的向沉烟并不急着去询问村民,只沿着街道挨家挨户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直到在村子里看到一幢相当起眼的房子坐在一个小广场附近,上面的牌匾写着“祠堂”两个大字。 祠堂最里面的墙壁上供奉着木香村老先祖们的画像,之下是两列木架子,上面放着众多牌位。 乍一看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但有一个红木制作的牌位,上面既没有刷漆也没有刻字,但却被放在了所有牌位的最上面。 这就有点不合常理。 她伸出手想要将那个牌位拿下来,却突然从身旁跑过一个小男孩,撞了向沉烟一把。 向沉烟转身去看小男孩,见他身穿着一件百家布缝制的衣服,大约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他似乎是故意撞我。”向沉烟低声道,继而看回牌位侧,原先最上面那个空的牌位果然不见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 偏巧陆无还这时候不在,不然以他对气息的感知能力,一定能发现这些村民以及那个小男孩身上的不同之处。 不过尽管向沉烟并不能准确探知到村民身上的准确气息,也足以看出刚刚那个小男孩比起外面毫无自我意识的村民之间的不同之处。 就在这时,沈唤与沅雪迟他们也找来了祠堂。 “原来姐姐在这里。”沈唤道。 向沉烟浅笑回头:“可有进展?” 沈唤点点头:“我们试着去和不少村民对话,不过总结下来大概就只有一个共同之处。” “是什么?”向沉烟问。 “他们的共同需求都是找一些东西,各种东西。”沈唤表情认真。 就在这时,祠堂里突然响起“啪嗒”一声。 众人纷纷寻着声音看去,竟发现前方那张供桌上倒着一个空的牌位。 牌位两前面有一个黄铜的盘子,盘子边缘上刻着“魂货两讫”四个小字。 “嘻嘻,嘻嘻!” 小孩子愉快的笑声在此刻回荡在整间祠堂。 向沉烟一脸平静地将供桌上倒放的牌位重新摆好在铜牌后面:“看来我们已经被迫卷入这场交易中了。” 她双手合十,在供桌前将两手一拍,桌上的蜡烛瞬间就燃了起来。 第117章 偶戏(五) “什么交易?”沅雪迟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沈唤指了指盘子:“这上面写着魂货两讫,应该就是有特定的物品拿过来放在盘子里,然后才会归还村民们的灵魂。” “可是要放什么东西上去?”狸奴瞪大了眼睛,“要不我把我珍藏的多春鱼的小鱼干放进去瞧瞧!” 说着她就开始掏自己口袋。 不过之后就被青鳞按住了胳膊。 “或许……”青鳞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碎陶片,声音因为不太自信而显得有些单薄,“放这个东西试试?” 沈唤看了看这枚碎片,巴掌大小,上面用彩色的颜料画着一些图案。 “这块碎片你是从哪里拿到的?”沈唤问青鳞。 青鳞指了指祠堂外面:“我刚才在街上问一个小妹妹,她说想吃糖葫芦,于是我就买来糖葫芦送给她,她拿了糖葫芦后,就给了我这个东西。” 她小心翼翼把碎片交到向沉烟手上。 向沉烟接过碎片放入铜盘,不过可惜的是,并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还需要找到其它碎片才行。”向沉烟把碎片重新还到青鳞手上,“看这块碎片的大小,应该至少还有四五片没有得到,若是凑齐了拼成一个完整的物品,兴许有用。” 沅雪迟恍然大悟:“意思就是说,我们还需要完成至少五个人的寻物委托,才能拿齐放进盘子交换的东西,一旦交换成功,这些村民就可以恢复原样了!” “猜得不错。”向沉烟笑道。 “那还等什么呢!”沅雪迟突然来了兴致,“趁着晚饭前赶紧把大家变回来,我可不想吃那些木头块。” “我也是!”狸奴感同身受,率先跑出了祠堂。 几人纷纷动身出发,信心十足。 毕竟不过区区五个村民的需求委托,只要手脚麻利点,那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几人前前后后忙了一下午,基本上把村北的村民都问了个遍,除开那些需要上山才能找到东西的委托外,就近完成的任务拢共下来大约拿到了八块碎片。 可惜的是,有些碎片的图案并不相同,无法拼凑到一起。 “只有其中四块能拼在一起。”沈唤无奈地摇摇头,“其余的都用不到。” 然而就在这时,狸奴嘴里叼着块碎片正手脚并用地朝这边跑来。 “看看,我又拿到一块!”她满脸写着得意,似乎把找碎片这件事情当成了一个游戏,“刚刚我往村中心的集市去了一趟,那边有个大叔需要有人帮忙把树上的风筝取下来,嘿嘿,我可是立马就完成了!” 她把碎片交给沈唤,竟然刚好可以拼上去。 碎片拼成的东西是一个彩绘的小泥马,非常可爱,像是小孩子的某种玩具。 “太好了,快去祠堂!”沈唤迫不及待揣着小泥马就往祠堂跑。 进了祠堂之后,他小心翼翼把小泥马放进黄铜盘。 下一刻,两边的蜡烛烧得更旺,小孩子的笑声再度传来。 “嘻嘻嘻。”一个穿着百家布衣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出现的,正坐在摆放牌位的架子中央,他笑着在架子上来回踱步,上面的牌位被他踢得到处都是。 “你们是来还我东西的吗?”小男孩问。 “就是这个小泥马吧,呐,已经放在盘子里了,现在可以把村民的灵魂还回来了吗?”沅雪迟看着那个小男孩道。 小男孩跳下架子,又跳上供桌,但是架子和供桌一晃不晃,几人这才发现小男孩并不是活生生的人。 小男孩弯着腰垂着脑袋盯着那小泥马看了一会儿,忽而抬头道:“你们确定要用这个来交换吗?给你们一个忠告好了,放进盘子里的东西如果不是我想要的,你们可是都会受到惩罚的哦,嘻嘻。” 听见这话,沅雪迟也有些拿不准了,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们:“难道说,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不止这一个?” 沈唤沉出口气:“看那些多余的碎片,确实有这个可能,也许现在我们放上去的并不是这孩子想要的。” 向沉烟明白大家的忧虑,毕竟小男孩提到了惩罚,她也许不怕,但若是其余的人一起变成村民那样的状态,那就有点太麻烦了。 “所以,交易失败的惩罚是什么?”向沉烟抬头问道。 “我还不想告诉你。”小男孩笑了几声,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向沉烟,“我知道你很厉害,比我见过的人都厉害。但是可惜我是地缚灵,就算是神也得按照我的规则来玩这个游戏,所有的惩罚对神也依然有效。” 向沉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果然这个世上的鬼就数地缚灵最是麻烦。” “嘻嘻嘻。”小男孩略显高兴地笑了起来,盘腿坐下来,手指着小泥马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们确定要用这个来交换吗?” “等等,我们几个再商量商量!”沅雪迟比划了个暂停的手势,招呼大家凑头过来。 “要不就赌一把,他是小孩子,肯定喜欢小泥马这样的玩具!”沅雪迟压低声音道。 沈唤有些犹豫:“但是玩具的种类也有很多,不一定就是小泥马。” “但我看那小孩儿就是故意问这个问题想让我们害怕。”狸奴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小孩子的心思最多了!” “我们要不要问问境主……”青鳞提出建议。 随后,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了向沉烟。 “怎么,要我做最后的决定吗?”向沉烟有些诧异,“你们要知道,我对结果并不是十分在意,就算有什么惩罚,大概率都在我的可承受范围之内。” 沅雪迟耸了耸肩:“可谁让你在我们当中最有话语权,做决定和背锅这种事情不就是由领头人来决定的嘛!” “做决定可以,背锅就算了。”向沉烟无奈地从铜盘中拿起小泥马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反正现在再出去拼新的东西过来他肯定还会这么问,东西是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她抬头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小男孩:“我们就换这个。” “那可不许反悔哦!”小男孩说罢,就渐渐变成一团烟气消失了。 随后从黄铜盘子里冒出一团十分刺目的白光,闪得众人睁不开眼。 等到白光消失的时候,祠堂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桌上黄铜盘子里的小泥马哗啦一声碎裂,掉了一桌子的土渣。 第118章 偶戏(六) 清晨的曦光柔和地铺满纸窗,沈唤打了个呵欠,从床上坐了起来。 迷迷糊糊一双眼睛半眯着,手胡乱在身边摸索自己的外衣,摸了几把床单被子,他总算摸到一件衣服,刚想往自己身上套,就发现那竟然是一件女人的裙子。 他皱了皱眉,突然间想起来,昨天在祠堂里和那地缚灵小鬼做交易时,突然被一道白光夺去了意识。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他打量着四周,自己应该还在村子里面,眼前的房间似乎是一家客栈,大家并不在身边。 “总之先洗把脸清醒一下。”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盆架子走去。 然而当他站定在盆架前面时,架子上悬挂的铜镜里,居然出现了沅雪迟的身影。 “啊?”沈唤吓了一跳,“雪迟?” 他刚说出这两个名字,就被吓得噤了声,他的声音变得又亮又细,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啊我……啊雪迟?”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眼睛瞪着镜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做梦,这一定是在做梦。”他自嘲地安慰了一下自己,弯腰从盆子里舀了一捧水,呼在脸上哗啦啦一顿狂洗。 再抬起脸来,镜子里的依旧是沅雪迟,只是多了满脸水渍。 他愣了片刻,终于爆发出来。 “啊——!啊!怎么回事?!” 隔壁屋传来动静,是向沉烟的声音。 “一大早的鬼叫什么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声音在说完这句话后戛然而止,一个喘息的功夫,也惊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旁边其它两间屋子里也发出了叫喊。 一阵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后,向沉烟,沅雪迟,狸奴,青鳞四个人,纷纷聚到了走廊。 “你是谁?!”向沉烟瞪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沅雪迟,嘴角都在发抖。 她旁边,青鳞已经弓着背跳到了楼梯扶手上,对着狸奴呲牙:“还有你是谁?!” “啊?”狸奴扭捏地攥着手并脚站在原地,无处安放的视线最终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我……我也有点不太确定……” 此话一出,就吸引了向沉烟与沅雪迟的注意。 “等等,我怎么觉得狸奴和青鳞的性格好像互换了似的。”向沉烟说道,随后忽然瞳孔一缩,“不对,难道我们……” 她陡然一震,上前抓住沅雪迟的肩膀一阵猛晃:“快说你是谁?!” “啊我……我是沈唤!”沅雪迟被摇得眼睛直冒金星,“姐姐你力气太大了……我要吐了!” “什么姐姐!”向沉烟一把捏住沅雪迟的下巴,“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才是沅雪迟!” 气氛一瞬陷入僵滞。 良久,沅雪迟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向沉烟问道:“你是雪迟?” 直到这时候,几人似乎才意识到之前那个地缚灵的小鬼口中所说的惩罚是什么了。 “所以,现在我变成了向沉烟,而沈唤是我,青鳞是狸奴,狸奴是青鳞?” 半刻钟后,四人盘腿坐在房间的地上复盘了起来。 “不,与其说是变成,我更倾向于灵魂互换。”成为沅雪迟的沈唤说道。 “完了,完了完了……”成为向沉烟的沅雪迟抱着脑袋不停道,“现在连我们也变得不对劲了,不会再也变不回来了吧?!” “应该不会。”沈唤出言安慰,“往好处想,至少我们没有变得和这些村民一样,还有能力再去做那些委托任务。” 变成青鳞的狸奴倒是很快就想开了,她用力拍了拍沅雪迟的后背:“是的,往好处想,我还从来没有胆子敢这样拍境主的后背!” 说完几人就又愣住了。 “对了,我们是不是把境主忘记了。”变成狸奴的青鳞慌张道。 “坏了,我们里面,只有沈唤的身体不在!”沅雪迟发现了重点。 “境主!”狸奴和青鳞慌张夺路而出。 几人咣当咣当满楼道找寻向沉烟,在推开第四扇门门后,几人就看到屋子里,变成沈唤的向沉烟正跪坐在地上失神。 “呃……沉烟,你还好吗?”沅雪迟朝向沉烟缓步走去,伸出的手停留在她肩膀之外一寸。 “不好。”向沉烟疲惫的声音借着沈唤的躯壳沉重地发了出来,“还有什么是比一觉起来发现自己变成男人这件事情更让人绝望的。” 她僵硬地转过头,指着脖子看向沅雪迟,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感情:“把你的匕首借我用一下,让我看看把这颗头割下来能不能放我的灵魂出去。” 说着就要去摸沈唤腰上的匕首。 “姐姐使不得啊!” “境主使不得啊!” “使不得啊!” 几人异口同声,一个按住匕首,一个抱住向沉烟的腰,一个挎住她的胳膊肘,生怕她真的把沈唤这具好不容易捏出来的身体给捅个稀巴烂。 经过一段时间的缓神,所有人才终于逐渐适应了这一现实。 “看来这就是之前那个小鬼所说的,交易了他不喜欢的东西之后给我们的惩罚。”沅雪迟正色道。 向沉烟叹了口气,想起来之前她还一脸无所谓地说不管什么惩罚都在她的可承受范围之内,这时候倒真想把这破嘴给扔了。 青鳞看了眼倒在一旁萎靡不振的向沉烟,复望向沅雪迟:“那接下来我们还要再去拼那些碎片吗?” 沅雪迟点点头:“既然我们还在村子里,也没有变成村民的样子,就证明那个小鬼还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场游戏。” 沈唤对此表示赞同:“看来我们还可以继续尝试跟他做交易,到时候一旦交易成功,村民和我们应该都可以恢复原样。” 话到这里,向沉烟突然腾地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 狸奴吓了一跳:“怎、怎么了境主?” “去做任务。”向沉烟说罢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客栈。 这一举动不禁惹得沅雪迟啧啧称奇:“还真是没见过她这么有干劲的样子。” “从某方面来说还真的是有点让人伤心。”沈唤苦笑道,脸上写满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打落牙齿和血吞。 大家重振旗鼓,再一次回到满是木偶一般的村民当中。 只是这次,大家发现那些村民给出的委托明显比昨天的更难了一些。 “我家养了十头猪,麻烦你们帮我把它们赶到车上带到市集上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笑呵呵地道,手里捏着一片陶土碎片,“哦对了,我家猪崽子特别不安分,你们可得小心别让他们走丢了,若事情成了,我就拿这个给你们当报酬!” 看着大汉手里的碎片,几人摸摸撸起了袖子。 不就是赶猪吗?为了能早日换回自己的身体,就算是赶尸他们也得来! 第119章 偶戏(七) 一片安然宁静的花木村内,一声凄厉的猪嚎响彻云霄。 “沈唤,你快从左边包抄,小心别让它给跑了!”沅雪迟急得喊破了音,眼见着一头猪贴着她的脸,踢弹着后腿一跑而过。 猪背上的狸奴被颠得脸部肌肉都变了形:“这哪是猪——啊!这明明——就是撒手的——驴啊!” 只见那猪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甩臀,直接把狸奴掀了个四仰八叉,而猪也一头栽到已经装满小猪仔的车上,那车随之一下子翻倒,围栏大敞,小猪们哼唧一声撒腿就跑。 “快追,猪要跑光了!”向沉烟恐怕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终有一天要追着猪满地跑。 青鳞不知哪里突然生出来的胆子,借着狸奴矫捷轻便的身体,一个滑铲来到逃跑的猪群前面,张开双臂挡住猪的去路:“境主,我、我来帮……” 话没说完,下一刻就被头猪创飞出去。 “啊——那是我的身体飞出去了啊!”狸奴惊恐大喊。 “别管那么多了,抓猪要紧!”沈唤一把拎过狸奴后领子带着她再次起跑,“你不是猫吗,捕猎什么的不在话下吧!” “你见过谁家用猫来抓猪啊!”狸奴不忿,“而且我现在身体是青鳞的好吗!” 十头猪四十只猪蹄踩得路面上黄土滚滚,五个人在后面追得直翻白眼。 “那些猪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那么能跑……”沅雪迟已经累得直喘粗气,而且向沉烟的身体她根本用不习惯。 尤其是胸前总是沉甸甸的,弹动感还十分明显。 可悲的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这种来自女人独有的烦恼。 她颇为抱怨地低头看了一眼,吞了吞口水,心下蓦地发酸,暗暗握拳流泪。 然后便听见向沉烟此刻在她身边大声说道:“快捏!” 她脑袋一懵:“啊?” “快捏啊!”向沉烟急不可耐。 “这……这不太行吧……”沅雪迟红着脸。 “快点捏,要来不及了!” “那好、好吧……我捏!” 虽然觉得这个要求过于离谱,但本着向沉烟自有她的道理,沅雪迟于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胸前,硬着头皮捏了两下。 向沉烟看着沅雪迟的眼神陡然变得震惊:“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捏一下……”沅雪迟道。 “我是让你捏诀!”向沉烟一声爆吼。 “哦哦,捏诀!”沅雪迟发现自己会错意,脸刷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诀要怎么捏……” 向沉烟只觉得自己脑壳嗡嗡发响,她冲着沅雪迟比了几个手诀:“照着我的样子,然后对准那群猪!” 沅雪迟乖乖照着向沉烟的样子比葫芦画瓢,很快她手掌间就聚起一团红光。 随后她将手掌对准猪群:“然后呢?” “打出去!”向沉烟道。 沅雪迟胸有成竹点点头,对着猪群就把红光往前打,结果第一次用向沉烟的身体发动法术,根本控制不住力道,旋即一道巨大的红色光柱冲了出去。 霎时间,白胖的猪满天飞,路面也被撅出一道深沟,直贯穿到村口炸得牌坊也四分五裂。 几个人呆若木鸡地停在原地,惊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 直到那些猪落了地,弹腾了几下腿就再没了动静。 周围的村民赶上这么大的阵仗也只不过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就又各忙各的,喝茶的喝茶,喂鸡的喂鸡,洗衣服的洗衣服。 就连牌坊下面草帽被吹飞的老大爷,也仍是悠闲自得地继续打着他的盹。 最终,几人只能拉着一车死猪送去给委托的大汉。 “这下任务肯定是完不成了。”狸奴坐在最上面那头猪身上,托腮摇着头道。 然而接猪的大汉不仅没生气,反而显得很高兴:“嗐呀,你们还替我把猪宰了啊!” “哈?” “太感谢了,我还正愁这么多猪要怎么杀。”大汉爽朗地笑着,面具般生硬的笑脸都显露出一丝温度,“来,这个给你们,拿好了。” 狸奴一把接住抛来的碎片,然后递给沈唤:“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好完成了。” 沈唤蹲下身就地拼凑着手上现有的碎片,摆置了一会儿,抬头对众人道:“好消息,有一件快要拼成了,坏消息,差一片。”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沅雪迟疲惫不已。 而这时候,突然走过来一个妙龄女子,她笑着拍了拍沈唤后背:“可以请你们帮帮我吗?” “当然可以。”几人连连点头,送上门来的委托哪有不接的道理。 女子领着几人来到一处染坊,院子里,七八个装满染料的大缸乱七八糟地摆放着。 “需要我们做什么?”沈唤看着满院子的染缸问道。 “是这样的,我弟弟最近总是心情不太好,但是他没什么朋友,所以我想请你们陪我弟弟玩一会儿,可以吗?”女子道,并从怀里掏出一枚碎片,正是缺少的那一枚,“只要他能开心,我愿意用这个陶片作为报酬送给你们。” 众人眼前一亮,都不敢相信这村子里竟然还有这么简单的委托。 陪小孩子玩游戏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于是二话没说当即接下了这一委托。 女子非常高兴,跑过去敲了敲侧屋的门:“阿询啊,姐姐找了几个人陪你玩游戏来了!” 只见屋门浅浅打开一条缝,露出一个小男孩的半张脸来:“真的吗?陪我玩什么都行吗? “当然可以!”沅雪迟把头点得如捣蒜。 阿询停了一会儿,打开门颤颤巍巍地走出了院子。 “我想玩骑马打仗的游戏……可以吗?”阿询怯怯懦懦地说道,但手上可一点不客气,他对着几人扫视了一圈,抬手就指向向沉烟,“我想要这个哥哥给我当战马。” 几人吓得张大了嘴。 “你说什么?”向沉烟脸色青黑。 “我想要你给我当战马。”阿询指着自己姐姐手里的那块碎片,“我玩开心了就把这东西送给你们。” “小弟弟,你娘有没有告诉过你,得寸进尺的小孩子是会被狼叼走的。”向沉烟笑眯眯地撸起了袖子。 “姐姐冷静!”沈唤赶忙拦住,“他还只是个孩子!” “怎么,是孩子就能骑到我头上来吗?”向沉烟不爽道。 “没事没事,旁人看来那孩子只是骑到了沈唤的头上!”沅雪迟立刻找补。 “话也不能这么讲……”沈唤抿了抿嘴。 “总之一切为了我们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沅雪迟急忙又道。 向沉烟内心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妥协:“那就只有这一次!” 第120章 偶戏(八) 骑上向沉烟脖子的阿询显得非常高兴,手里一根竹竿不停挥舞。 沅雪迟扶着狸奴骑到沈唤脖子上,一边心里头打着算盘:“总之只要让他赢了就可以了吧!” 沈唤点点头:“规则上来说,只要赢了游戏应该就会开心。” “那你一会儿故意把头露给他打。”沅雪迟凑到狸奴身边小声道。 狸奴皱皱鼻子:“这贴脸放水得也太明显了,能行吗?” 正说着,对面阿询就迫不及待要开始战斗了。 “杀啊!”他把手里的竹竿举到最高,一腔热血地喊道。 只是当马的向沉烟一脸死气沉沉完全提不起干劲。 “杀!”狸奴也学着阿询的样子,骑着沈唤高亢迎击。 然后在距离已经拉到最近的时候,水灵灵地把脑袋伸了过去。 此水放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滔滔黄河也要为之而干涸。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阿询的竹竿也没落下来。 狸奴抬头一看,阿询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生气的脸。 “你们故意让我!”阿询不高兴地道,“我不要跟你们玩了!” “别别别!”沅雪迟急忙拉住阿询,“是我们不知道游戏规则,再玩一局,再玩一局!” “这小孩子也太难伺候了。”狸奴忍不住道。 沅雪迟也是无奈:“那就只能堂堂正正地来上一局了。” “总之快点结束。”向沉烟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废话不多说,几人互相把头一点,决定速战速决。 “杀啊!” 嘹亮的喊声再度响起。 双方交汇酣战,竹竿子敲击得噼啪作响。 让人意外的是,阿询玩这个游戏时的战斗力丝毫不输狸奴,一招声东击西就一竿子敲到了狸奴的肩膀上。 “你耍手段!”狸奴气不过。 阿询当即换上一副鬼脸:“兵不厌诈,略略略!” “可恶,气死我了!沈唤,我们上!” 突如其来的好胜心被激发,事态一下子就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起来。 “沈唤,左边绕他后背,我要杀他个回马枪!”狸奴指挥沈唤道。 结果阿询早就预测了她的动作,下腰一个灵活躲闪就避开了去,反手又挥舞一竿。 “这小弟弟是正常人吗?玩得也太厉害了!”作为副手士兵的沅雪迟吃惊不已。 就连向沉烟也有点不敢置信,越发玩得认真了起来。 直到最后,两个竹竿你死我活地缠在一起,双方都拿出了吃奶的力气,都拼了命地想把对方从马上打落。 “认不认输!”狸奴脸憋得通红。 “承认吧,姐姐你快撑不住了!”阿询也不甘示弱。 下一刻,纠缠不已的双方脚下步子越来越不稳,一边对峙着一边不受控制地往染缸方向去了。 “下来吧你!” 狸奴最后突然发力,结果双方的竹竿忽然全部断掉。 失了重心的四人纷纷往前倾倒。 眼前就是装满颜料的大染缸。 “不好!”向沉烟心道不妙,眼疾手快一个扭身把阿询从脖子上抓下来,可脚跟还是丢了支撑,身子往染缸撞去。 她只能急忙把阿询从手上丢往一旁。 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跌进染缸时,沈唤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推了她一把。 紧跟着,就听见咕咚一声响,沈唤整个人就倒栽葱地扎进了染缸。 “沈唤!” 向沉烟和沅雪迟都喊了一声,双双赶过去捞人,一人扯着一条腿,将沈唤从染缸里拖了出来。 暗蓝色的水淌了一地,沈唤也已经活脱脱被染成了小蓝人。 “噗!”向沉烟不小心笑出了声。 沈唤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大蓝牙。 这下子就连其他人都忍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沈唤你!” 愉快的笑声填满整个院子,就连小男孩也跟着一起大笑,同时隐约从屋檐上也传来“嘻嘻嘻”的笑声,只是被大家的笑声隐藏在了最深处。 委托总算完成,沈唤捏着这枚来之不易的碎片,甚至有点想哭。 “直接去祠堂?”向沉烟问,但看沈唤一身狼狈,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还是先回客栈沐浴一下吧。” “沐浴?”沅雪迟听见这两个字像是被挑了神经线,“那可不行!” “还是算了吧,这毕竟是……雪迟的身体。”沈唤摇摇头。 向沉烟从沈唤湿漉漉的衣服上捻下一抹染料,放在手指尖捻了捻,摇了摇头:“这是紫靛草的草汁做成的染料,如果沾在皮肤上太久,很容易起疹子,所以最好尽快清洗干净。” 一想到自己脸上身上长满疹子的样子,沅雪迟打了个哆嗦:“沐浴可以,但是必须让我亲自动手!” “啊?”沈唤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沅雪迟一把拉住沈唤往客栈方向走,“我警告你,待会儿沐浴的时候你一眼都不准看,不然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这不是你的眼珠子吗?” “少废话!” …… 一个时辰后,被绑住手腕的沈唤就被沅雪迟一把扔进了澡盆。 沅雪迟一手拿着浴刷,一手拽着沈唤,吭哧吭哧洗个不停。 “啊你轻一点!”沈唤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娇气!”沅雪迟不理会沈唤的哀嚎,将他翻了个面正对着自己。 虽然都是女人模样,但这种奇怪的相处行为还是让两个人不由得脸红心跳。 浴刷落在身上的刺痛感逐渐变得柔和,沈唤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变得滚烫起来,呼吸越来越重。 他不敢直视沅雪迟的眼睛,赤红着耳根把视线压得越来越低。 “你把头抬起来啊!”沅雪迟慌乱地托起他的下巴,因为这头再低一点,自己的身体就要被沈唤看到。 而沈唤被迫掰正的视线蓦地与向沉烟的一张脸对望,他的心脏就越发异常焦躁地鼓噪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变成一只扑腾的兔子从胸前跳出来。 沅雪迟看着沈唤眼睛里映着的那一张向沉烟的脸,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冷却了下来,这种感觉就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突然被浇了冷水,翻滚的烟雾填充着她的内心越发变得茫然不清。 “沈唤,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你们两个洗好了吗?”狸奴在外面喊,“别忘了我们待会儿还要去祠堂!” “就好了!”胡乱收拾起思绪,沅雪迟索性把毛巾盖住沈唤的脸,“准备收工了,小心点,不许让毛巾掉下来!” “哦,知道了。”沈唤叹了口气,乖乖配合。 此时此刻,每个人该是都想要尽快换回自己的身体,希望这次拼成的玩具能够彻底让一切都恢复正常。 第121章 偶戏(九) 几人再次来到祠堂里,把拼好的陶土小兔子放进黄铜盘。 “确定要用这个做交换吗?”地缚灵小鬼问着同样的问题。 “换!”几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嘻嘻嘻。” 小鬼的笑声清脆,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那熟悉的刺目白光。 一瞬失去意识后,向沉烟再睁眼时,依旧躺在客栈里,外面似乎已经闹翻了天。 “咕咕噶——咕咕咕咕噶!” “好吵。”她睡眼惺忪地下了床打开临街的窗户,瞥到楼下场面时,一个激灵下彻底清醒。 她眼见着自己正一脸紧张兮兮地缩在不远处的驴棚里惊慌张望着外面,而外面的街上早已鸡飞蛋打,狸奴无头苍蝇似的满街跑着抓鸡。 附近一排围栏的木头柱子上,沈唤正蹲坐在上面,嘴里叼着一只鸡,两眼兴奋地乍着精光。 下面的青鳞努力蹦跶着想要把沈唤从柱子上逮下来,但一番努力失败后,干脆后撤几步一个助力跑,借力跃身一个飞踢将沈唤一脚踹了下去。 “别用我的身体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向沉烟垂眸叹了口气,看来这次交易又失败了,而大家的灵魂似乎又换到了新的身体里。 半个时辰后,几人合力终于把所有越狱的鸡抓回了笼子,变成青鳞的沈唤拿着最后一枚碎片拼凑完成的陶土人,犹豫不已:“再去试试?”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没有任何提示和线索指向的,这种毫无章法的试探已经失败了两次,若这次再失败,搞不好就不再是单纯灵魂互换的惩罚方式了。 向沉烟看向四周,视线落在始终在门口晒太阳的靳婆婆和小豆子身上,她皱了皱眉:“我想我们的思路可能一直都是错的。” 另外几人闻声都朝她看来。 “我们这两天一直在接取只在村子里就能完成的委托,对那些需要离开村子上山寻找东西的委托都放尽可能避免,毕竟费时费力。”向沉烟道,“但可能真正用来交换的东西就在落月山上,我们反而弄巧成拙。” 沅雪迟后知后觉:“好像我们确实一直在就近接取村民的委托,那些需要上山的都放在了最后。” “我们确实应该转换一下思路。”沈唤把陶人收进包裹,“之前我们着急收集更多的碎片,忽略了交易物的实际意义。” “那我们接下来要上山吗?”青鳞问。 沈唤点点头:“但是要先把上山的委托一起接下来,节省时间。” 狸奴一锤手心:“这个我懂,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 “没错。那我们就先分头行动,把村民的需求记下来,方便上山寻找。”沈唤道。 说干就干,几个人分头行动,去村子各个地方收集需要上山才能完成的委托。 经过几个人大约半天的奔走,差不多已经将剩下的委托都找齐。 “就剩这一家了。”沅雪迟指着村子边缘最偏僻的一间房子道,“我之前来过这里,这屋子只住了个婶子,态度冷冰冰的,我怎么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 “听你说的,这婶子似乎与其他村民不同。”向沉烟道。 “确实是这样,大家都很热情!”狸奴也跟着补充。 沅雪迟叹了口气:“总之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推开屋门,屋子里很是亮堂,虽然现在是白天,却点了好几盏灯。 屋子里靠墙摆了很多木架子,木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很多用木头雕刻出来的摆件,每一件栩栩如生,但数量很多,原本并不宽敞的屋子显得更加狭小。 屋子的最里面,有一个女人背对着大门伏案忙活着,口中温柔地哼着歌曲。 “天快黑了,宝儿睡,宝儿睡了梦儿飞……” 听起来是哄孩子入睡时唱的歌。 沈唤站在女人身后行了个礼:“这位婶婶,冒昧打扰了。” “梦儿飞飞宝儿睡……” 女人的歌不曾停顿,仿佛没有听见沈唤说话,更仿佛把他们都当成了空气。 她手中正雕着一块木头,木头初具雏形,能看出小松鼠的模样,而在她旁边的架子上,同样的木头小松鼠大约有二十几个,最下面几排的松鼠,甚至还有用陶泥捏出来的,再以颜料彩绘。 青鳞弯下腰拿起其中一只:“这个小松鼠……跟我们之前拼的那些陶泥玩具好像。” “真的好像。”狸奴也拿起一只凑到眼前,“难道说,我们之前拼的玩具都是她做出来的?” 沈唤从青鳞手上拿过松鼠,递到女人身边,再次搭话试探:“请问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女人依旧不理不睬。 “你看吧。”沅雪迟摊开手无奈道,“我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毫无反应。” “大婶,这个小松鼠可不可以送我一只?”狸奴不死心。 大婶无动于衷。 “大婶,你需不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 “喂,大婶!” “……” 沈唤摆手劝阻狸奴:“算了,或许她本来就不会和我们说话,我们还是先上山吧,再拖下去,入夜前很难完成那些委托。” “好吧。”狸奴只能放弃。 几人转身准备离开,也就在这时候,向沉烟忽然在房间角落的一个木柜子上,看到一面用小支架收纳的拨浪鼓。 拨浪鼓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件绣着松鼠图案的小肚兜。 向沉烟走过去,轻轻将拨浪鼓取下,拿在手里摇了一摇。 “啵咚。” 鼓声清脆温和,很是好听。 “那是小宝最喜欢的。”有人说道。 向沉烟眉毛微挑,转而就见那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天啊,她竟然说话了!”沅雪迟不敢置信。 向沉烟把拨浪鼓还给女人:“小宝是你的孩子?” 女人哪会拨浪鼓,满目慈爱地望着,就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她点点头,笑容温柔:“是的,小宝是我的儿子,五岁了,特别可爱,睡觉都要抱着这个小鼓。” 向沉烟扫视一圈,见这屋里的确没有第二个居民,于是又问道:“你儿子呢?” “他……他好像去月落山了。”女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又变得肯定,“对对,就是去月落山了,他很爱看山上的小松鼠。” “需要我们帮你把他找回来吗?”向沉烟问。 女人笑着摇摇头:“不用不用,他跟着他阿爹去的,等天黑了就回家了。” 向沉烟呼出口气,这女人,当真没有委托。 可在人人都有委托的花木村里,这明显有问题。 “走吧,上山。” 她当下便有了决策,这山上一定有她要找的东西,那个将花木村变成这副模样的那个东西。 第122章 偶戏(十) 来到落月山,大家就各自忙活寻找村民需要的各种物品。 山中景色当真不错,奇花异草无数,栖息着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精怪也有不少,且都纯真可爱,看见他们上山寻找东西,甚至还会出手帮忙。 “你们要找连筋草?”小人参挠着头上的须子,转身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瀑布:“那里是溅星泉,泉水边就长着不少连筋草。” “那能不能再麻烦你看看这些东西,山上哪里有?”沅雪迟把物品清单递给小人参。 小人参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你们也是在寻找用来交换的玩具吗?” “你知道?”沈唤问。 小人参点点头:“之前我也遇见过跟你们一样到山上来找这些东西的人,他们告诉我的。” “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离开村子了吗?”沅雪迟问。 小人参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落月山的精怪从不下山,不知道山下村子里的事情。” “那你可知道这里的地缚灵?”向沉烟开口问道。 小人参看了向沉烟一眼,缩了缩脖子,好像有些敬畏她似的:“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小人参用力摇了摇头:“名字不知道,他从来不和我们打交道,平时就独自待在溅星泉附近,每隔一段时间会下山一趟,也不知道是去哪里。” “多谢。”向沉烟点点头,转而对其他人道,“我们先去溅星泉。” “等等。”小人参喊住向沉烟,“你能不能……能不能摸摸我的头?” 向沉烟看了小人参一会儿,弯起唇角,伸手在他的头顶揉了一把:“当然可以,算是对你情报的奖励。” 小人参非常高兴,眯着眼睛感受着向沉烟的手心,一丝红光落在他头顶,随后渗入身体,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朝向沉烟鞠了一躬。 这倒是让狸奴看酸了眼,也凑到向沉烟身旁,一脸我也要被摸摸头的表情,被沈唤当下阻止,拖着拽着往溅星泉去了。 向沉烟此刻心中已然有数。 有关地缚灵的特性她是了解的,要成为地缚灵通常至少需要满足两个先决条件,一是横死,二是受牵绊之物约束。 成为地缚灵后,就会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可以在小范围之间拥有自己的运转规则,作祟局中之人,但除非牵绊消除,否则永远不能离开此处,不熄不灭,永不超生。 她之前在村子里做委托时有意寻找过,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既然村子里没有,那一定就在山上。 若是能找到牵绊之物,就能对应找到解除对地缚灵的束缚的办法,整个村子才算有救。 来到溅星泉,就见一帘数丈高的飞瀑倾泻而下,日光穿过树荫投下的婆娑光影打在飞溅的水珠上,犹如万点星子碰撞飞跃,粼粼闪闪,壮观又浪漫。 沈唤按照小人参的指引,果然在这里找到许多连筋草。 “靳婆婆没有说具体需要多少,不然多带些回去。”沈唤道,转头看见变成自己的狸奴正蹲在泉水边聚精会神。 回归自然的狸奴本性的暴露简直一发不可收拾,眼下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的鱼出神,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啪地捞了一条塞进嘴里。 “吐出来!”沈唤飞奔过去,一把挎住她脖子。 鱼的尾巴还在狸奴嘴巴外面疯狂扇动,沈唤刚想要把鱼从狸奴嘴里拽出来,余光就看见向沉烟下了水,往瀑布下面走去。 “姐姐?”沈唤疑惑地喊她道,“再往前就要被瀑布砸到了。” 狸奴趁机一口把鱼吞下肚子,也开口呼唤向沉烟:“境主是发现了什么吗?” 向沉烟转过身,手指瀑布:“后面有东西,去叫青鳞来。” 狸奴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去找变成向沉烟的青鳞。 几人在瀑布下面汇合后,向沉烟教青鳞施法,劈开了瀑布落下的水流。 水流如同窗帘被分到两边,后面竟然出现一个山洞,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进去看看。”向沉烟率先走进山洞。 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山洞里,四周的墙壁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向沉烟准备凑近去看看到底写了什么,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硬物,硬物被碰撞到一边,敲击地面邦邦作响。 “这是什么?” 向沉烟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拿在手里,原来是个木头娃娃,身上穿着百家布缝制的衣服,一张小脸笑眯眯的,似乎正凝望着她。 看着向沉烟手里的木偶娃娃,青鳞惊道:“这不就是之前祠堂里的那个小孩子吗?衣服一模一样。” “难道就是这个木头娃娃?”向沉烟小声道。 这时,沅雪迟指着墙壁大声道:“你们快来看这墙上写的字!” 众人听罢纷纷看过去,几番辨认后,确定这些字是一个小孩子写下的,但从高度来看,又不像是小孩子能够到的地方。 “今天是被阿爹丢在这里的第三天,阿娘没来找我,我一个人哪也去不了,阿娘,我好害怕。” “第五天,阿娘没来找我。” “第十五天,没来找我。” “第三十七天,没来找我。” …… “第两千三百四十八天,阿娘肯定是不要我了,好难过,好生气,我恨他们!” 这大概是写在墙上的最后一句话。 沅雪迟瞪大了眼睛:“这个孩子难道在这个山洞里一共待了六年?” “看墙上所写的内容,这六年来他一直待在这里,但是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言未免太难以令人相信。”沈唤道。 “洞中并无任何尸骨,也无任何生活的痕迹。”向沉烟视线搜寻着地面,“落月山的山路并不崎岖,这孩子既然已经到了会写字的年纪,又怎么不会自己下山?” 向沉烟抬头看了一眼写在高处的那些文字:“看下来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他来到这个山洞里时,就已经死了。” 沅雪迟打了个激灵:“可你刚刚还说,这洞里面没有尸骨。” 向沉烟笑了一下,把手中的木偶娃娃抛给沅雪迟:“但是有这个东西。” 沅雪迟起初茫然,随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孩子的鬼魂附在了这个木头娃娃上面,然后被丢在了这里?” 向沉烟点头:“还记得上山前我们见过的那个女人吗?” 狸奴迅速点头:“我记得,就是那个雕小松鼠的婶婶!” “没错,而且她有说过,她的孩子和阿爹一起来了落月山。”向沉烟道。 在向沉烟的几番言辞下,真相呼之欲出。 “可是……”青鳞依旧想不明白,“既然那孩子已经死了,他阿爹又为什么还要把这个娃娃丢在这里?” “或许是惧怕,或许是愧疚……”向沉烟转身走回瀑布下,星星点点的水光在她脚边绽开,“但无论是什么,都要到此结束了,回去吧,这村子也该醒一醒了。” 第123章 偶戏(十一) 木香村的祠堂里,沈唤、沅雪迟、青鳞与狸奴四人正一脸郑重严肃地围在供桌前,面前的黄铜盘里放着一个拨浪鼓。 这个拨浪鼓正是之前女人家里的,去的时候那女人刚巧不在家,于是直接拿了过来。 “这次总没有问题了吧。”狸奴紧张道。 沈唤谨慎地点点头:“如果他就是那位婶婶的儿子,那他喜欢的玩具一定是这个拨浪鼓没错了。” 这时供桌上的蜡烛点亮,身着百家布衣的地缚灵小鬼在火光中现身。 “你们又来啦!”小鬼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几人,随后看见盘子里的拨浪鼓,表情有一瞬惊讶,“你们竟然找到了这个东西?” 他用手指戳着拨浪鼓,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那么你们确定用这个小鼓来交换所有的灵魂吗?” 一滴冷汗从沈唤额头冒出,他深吸了一口气:“换!” 小鬼嘻嘻笑了两声:“既然决定要换,那可就不能反……” “等等!” 祠堂的门被突然被打开,向沉烟出现在门后,扬声打断小鬼的话。 “我们要换别的和你交易。” 小鬼没有说话。 众人不解,来祠堂之前向沉烟突然没了踪迹,他们这才率先过来交易,没想交易刚开始,就被向沉烟出手阻止了。 “沉烟,这个拨浪鼓不就是他喜欢的东西吗?”沅雪迟问道。 向沉烟摇摇头:“也许事情真的只需要一个拨浪鼓这么简单,但我想说的是,纵然一个孩子对某件玩具多么执着,归根到底也只是一种情感上的寄托。” 她视线悠然落在小鬼身上:“你在落月山上独自待了六年之久,心里想的,怎还可能只是那一两样玩具?” 小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低沉了下来:“所以你们是要反悔这次的交易吗?” “当然不是。”向沉烟笑道,“我说了,我只是想更换交易的内容。” 她抬手朝门外招了招:“我想你真正想要的,应该是这个吧。” 一个人影逆着光从门外缓缓走来。 小鬼有些愣住,但在看清走进祠堂的那个人后,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那正是不停雕刻小松鼠的女人。 “可恶!可恶!”他发了疯一样在祠堂里咆哮,跳上架子把祠堂中摆放的牌位砸了个稀巴烂,指着那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讨厌这个女人!我不想看到她!”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沈唤见局面大乱,急忙询问向沉烟。 向沉烟依旧从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贴在唇边,笑着朝沈唤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鬼的鬼体已经变得黑青,指爪的关节变得粗肿,指甲也随之锋利生长,黑色的毛发长满他的脊背,越发变得像一头怪物。 然而女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小鬼身上,即便小鬼已经开始变得丑陋,她也依然镇定,甚至满眼都流露着无比的慈爱。 “我的小宝。”女人张开双臂朝小鬼走去。 “你别过来!我不想看到你!”小鬼咆哮,“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女人像是没听到他的威胁一般,丝毫不惧,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大,最后冲过去一把将小鬼抱入怀中。 小鬼的异变戛然而止,满目诧异地愣在原地。 女人却泪如雨下,紧紧将小鬼抱着,抽噎着在他耳边说道:“我的小宝,阿娘总算找到你了!” 小鬼怔了怔,压低眉毛:“明明是你要抛弃我!” 女人连连摇头:“阿娘怎么会抛弃小宝,小宝可是阿娘的心头肉啊!” “我不信!”小鬼嗓音低沉。 女人哭得更大声了:“是真的,阿娘不会抛弃小宝,当年你阿爹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又骗我说以你已经死了,我才……我才……” “所以你不是故意不要我的是不是?”小鬼颤抖着声音问道。 女人用力摇头:“小宝是阿娘的命……阿娘宁愿自己去死,也要我的小宝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一辈子!” “阿娘,阿娘!” 狰狞凌厉的小鬼逐渐褪去他青黑坚硬的皮肤和黑色毛发,獠牙和尖锐的指甲也随之缩短,猩红的眼睛也恢复正常,眼眶里盈满泪水。 他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百家布衣的可爱幼童,用力地抱着女人的脖子,一遍一遍喊着阿娘。 “阿娘带你回家。”女人喜极而泣,大手不断摩挲着小鬼的后脑勺,尽管手心触摸到一片冰凉。 然而小鬼却摇了摇头,离开了女人的怀抱,他的身上突然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光,他的魂魄也变得有些透明。 “阿娘,小宝这次真的要离开阿娘了。” “为什么?”女人不明白,“小宝不愿跟阿娘回家吗?” 小鬼笑了起来,可还是摇着头:“小宝这六年来每天都想回家,想回到阿娘的怀抱,可小宝已经死了,不能留在阿娘身边。” “不,不!”女人紧紧抓住小鬼的肩膀,“小宝,别离开阿娘!” “阿娘别哭。”小鬼伸出小手替女人擦掉脸上的泪水,“阿娘不用害怕分别,分别都是短暂的,我跟阿娘约好,以后的以后,小宝还会回到阿娘身边。” “小宝,我的小宝……” 小鬼的身体越来越轻,脱离女人的双手,不停向上飞去,声音像轻盈的落泉,洒落在每个人的耳边。 “小宝会变成蝴蝶,变成小鸟,或者变成小松鼠,穿过山川树林回到阿娘身边,所以阿娘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耐心等待和小宝的重逢。” “阿娘会的,小宝,阿娘会的……”女人泪如雨下。 一阵白光闪过,小鬼消失不见。 “他往冥界去了。”向沉烟轻声说道,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小宝真的还能回来吗?”沅雪迟眼眶微红。 向沉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缘分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但……”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浅笑了笑:“生之所念为缘,缘不尽,便总有相逢之日。” 话音落时,祠堂内遍地的牌位突然飞起半空,一道道幽蓝的光从每个牌位中钻出,飞往木香村的各个角落,仿佛一场漫天的流星雨。 第124章 偶戏(终) “所以,那个木偶娃娃,就是小宝的牵绊之物,再加上他对他阿娘的爱恨,所以才变成了此处的地缚灵,对吗?” 回来的路上,沅雪迟问向沉烟道。 向沉烟微微点了点头:“我方才寻找他阿娘时,意外在房间里看到了他阿娘曾经所写的日录。上面写着,小宝其实在七年前就因为一场大病而离世了,小宝身上穿着的百家布衣,也是他阿娘为了替他祈福所致,可惜……” “后来呢?”狸奴好奇追问。 “后来……”向沉烟顿了顿,“后来他阿娘念子心切,不眠不休好几个晚上,用木头照着小宝的模样做了那个木偶娃娃,并把木偶娃娃当成小宝,日夜放在身边照顾,说话,直到最后,她将这个木偶娃娃彻底当成了她已经离世的小宝,并且坚信小宝还活着。” 周围村民的说话声越来越多,叫卖声以及孩子的笑闹声,迎合着周围热闹的氛围,像潮水一般逐渐将几人有关这个悲凉话题浸染淹没。 “她的日录并没有写到最后。”向沉烟抬头看着眼前来往不断的村民,释然地呼出口气,“但我想,应该是她的家人发现她的奇怪举动后,为了让她彻底接受小宝死去的这一事实,从而开始新的生活,才故意将木偶娃娃骗来丢去了山上。”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小宝死后也因不舍而魂魄不愿离去,在木偶娃娃做好后,便依附上去。谁知被家人抛弃,在洞中渐渐生了怨念,最终变成了地缚灵。” 向沉烟讲完这些,众人皆陷入沉默。 良久,听得青鳞软软一声轻叹:“好在他并没有伤害大家,只是把大家变成了木偶一般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小宝结局总是好的。”沅雪迟道,“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担心一下,我们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这件事!” 经沅雪迟一提醒,几人才发现,村里的村民倒是都变得正常了,而他们还是灵魂互换后的样子,完全没有要变回去的迹象。 “之前我们都是被一团白光弄晕之后,第二天从客栈里醒过来才发现身体被交换,说不定今天晚上我们睡一觉,明天就能恢复正常了。”沈唤推测。 沅雪迟干笑一声:“你还真是乐观。” “不,他说得也许没错。”向沉烟道,“地缚灵的小把戏就算在他解脱束缚离开后,也是会继续生效一段时间,但并不会持续太久。” 狸奴听罢很是高兴:“那还等什么,快回去睡觉吧,带着这副笨重过头的身体奔波了这么久,我都快累死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沈唤咬牙道。 说着说着,几人趁着初起的夜色回到客栈。 “哟,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令人宾至如归的招待,总算让他们彻底感受到这个村子回归了正常。 疲惫的大家各自回房后很快就呼呼大睡。 第二日,阳光把他们唤醒的时候,每个人都惊喜地发现他们总算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啊,我的尾巴!我的耳朵!我可太想念你们啦!” 狸奴抱着自己的尾巴又蹭又亲,吓得青鳞连忙伸手来捂她的耳朵:“狸奴,你还是快点把它们收回去吧,不然一会儿,一会儿要吓到别人了。” “我知道,但是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要快一点。”青鳞摇头,拉着狸奴就往楼梯方向走,“境主在楼下都等急了!” 等到了楼下,发现沈唤和沅雪迟也都在。 向沉烟用食指轻轻叩了叩桌子:“我打算接下来几天都在山上闭关,耽搁了几日,眼下必须抓紧恢复才行。” “境主现在就要去吗?”青鳞问。 向沉烟点点头。 “但是……”沅雪迟抿抿嘴,好像在犹豫些什么,想了想后,又继续开口说道,表情比方才更显坚定,“但是来都来了,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沉烟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先放松一天。” 就连沈唤也跟着一起附和:“即便是修行,也需劳逸结合才对。” “而且山珍宴我们都还没吃过!”狸奴高高举起小手,跟着提议道。 这时,一旁的客栈掌柜走了过来:“几位还没吃过咱们村的山珍宴呢?” “对啊对啊!”狸奴连忙点头。 掌柜呵呵笑道:“那几位可是来对日子咯!今天晚上是咱们木香村特有的天恩节,白天村子里的猎人们都会上山去捕猎和采集,等到了晚上,大家会把捕来的猎物放在一起,做成山珍宴,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吃到饱!” “随意吃到饱?”狸奴的眼睛里就差有星星飞出来了。 “不仅如此,村上还会举行庙会,好玩的还多着呢,我就不和你们多说了,晚上一定要亲自去玩玩才行!”掌柜讲得眉飞色舞,直把人说得心里痒痒。 “那我……”向沉烟低头沉思良久,“既然白天村民要大规模上山捕猎,向来我也难以闭关,也罢,就随你们玩一天好了。” “好诶!”狸奴和青鳞开心击掌。 “不过。”向沉烟话锋一转,“白天我仍需去山上一趟,但是不需要太久,晚点再与你们汇合。” “没事,你尽管去忙!”沅雪迟笑道,“我们可以先在村子里转转,晚上之前回得来就行!” “好。”向沉烟应道。 …… 一刻钟后,向沉烟出现在落月山顶峰。 相比于山下的水丰树茂,顶峰稍显荒凉了不少,这里很少有人前来,毕竟此处只有一棵看起来已经死去了很久的枯木。 向沉烟走到枯木前,伸手将指尖放在树干上。 闭上眼,红色的光从她脚底升起,围绕在她身周,最后像水流一般流向枯木。 没过多久,这棵树竟然开始抽枝发芽,最后开出粉色的花朵,只是花朵并不多,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枝头。 向沉烟从树上摘下一朵花,捻在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问吗?”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向沉烟没有回头,只开口问道:“冥界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陆无还向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而立,仰头面向那棵树,片刻又道,“专程来此让这棵博古树再度复苏,我想你有问题要问它,我可以回避。” 向沉烟摇了摇头:“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好,但是现在,我觉得还是不要问了。” “你有顾虑。” “也许吧,又或者我想要的恐怕已经不只是一个答案了。” “还在等那个人吗?”陆无还问。 向沉烟自嘲般笑了起来:“我如今连自己到底要等谁都不知道,时隔数千年,轮回或已无数,他恐怕早已不是当初模样了,或为飞鸟,为虫鱼……” 此时一只路过的小松鼠歪着脑袋看着这棵树,随后爬上树枝,跳到向沉烟的肩膀上。 向沉烟歪头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眼底仿佛漾着一池春水:“或山峦,或清风,但只要我念着他,他终归会回到我身边,无论以什么模样。” “而我只要好好爱这个世界就够了。”她将小松鼠放回树上,一拢衣袖,博古树再度变回干枯模样,“所以还是让这孩子继续沉睡吧。” “你能这样想,我就安心了。”陆无还淡声道,“要闭关吗?我替你守着。” “现在不行。”向沉烟笑意越发浓了,“我答应过他们,今天晚上会留在村子里。” 陆无还眉毛微挑,似乎有些吃惊。 “既然我要去,自然也缺不得你。”向沉烟说罢凑到陆无还面前,伸手抓过他的手腕,“走吧,晚上的山珍宴,我也馋了很久了。” 明朗的笑声回荡在落月山顶,衬得天光越发明亮了几分。 第125章 红符 沈唤在客栈简单吃了早饭,原本想帮衬这些村民准备晚上庆典的事情,奈何大家对外乡人都太热情了,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他只好一个人溜到房顶晒太阳。 不一会儿,狸奴也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唤眯着眼睛,金黄色的阳光铺满屋顶,把他额角几丝松散的头发也晒成了浅棕色。 狸奴拿食指蹭了蹭鼻子:“那不是闻着味道就来了。” “狗鼻子。”沈唤调侃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很好。 狸奴挨着沈唤坐了下来,撇了撇嘴角:“明明是猫鼻子,比狗鼻子好用多了。” “连青鳞都跑着去玩了,你怎么不去?”沈唤问。 “境主临走前嘱咐我要好好看着你。”狸奴伸了个懒腰,见现下不会被别人看到,偷摸把自己的尾巴放了出来,缠在自己腰上,顺势躺了下来,枕着手臂望着天上的云,拉着悠长的音,“被关照的滋味是不是很不错?” 沈唤没有立刻回答,一片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抬手张开五指似乎想把云拨走一般,片刻叹了口气:“姐姐只是担心洪元珠落到他们手里。” 那个他们自然指的是巫堇和魔族。 他腾一下坐起身来:“别在这里守着我了,钥匙是要挂在绳子上跟着别人到处走,而不是像变成木桩把人栓住。” 狸奴眨巴着眼睛:“你不高兴了?” “没有。”沈唤摇摇头。 “喂,你们两个在那边干什么呢?”沅雪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两人纷纷趴着身子往下看,就碰见沅雪迟正站在路边仰头往这边看,怀里抱着一摞箱子盒子,高高的都快要把她的脸盖住了。 “雪迟?”沈唤有些意外,“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 沅雪迟努力仰着下巴让自己的脸露出来:“不是,是替靳婆婆买的。” 说话的时候,最上层的盒子微微倾倒往一边滑了一些,她抱着盒子颠了颠,但好像没什么用。 沈唤翻身跃下屋顶,落了地后伸手将沅那盒子拿过来端在自己手中:“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喊我们帮忙。” “就是,怎么不喊我们,我们不是伙伴吗?”狸奴也跟着道。 沅雪迟摇摇头,但笑意已然遮掩不住地拢入眼中:“这本来就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所以不想麻烦大家。” “这不算麻烦。”沈唤又拿过更多的盒子,“走吧,一起去。” “也给我拿一些!”狸奴不甘示弱。 沅雪迟看着自己最终空下来的双手,既无奈又好笑:“那走吧,婆婆家你们知道的,就在前面不远。” 没一会儿,三人就来到靳婆婆家外面。 靳婆婆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一堆红线,见沅雪迟回来了,脸上立刻展满了笑容,堆起的皱纹里尽是慈祥的味道。 回想起初到木香村里时,那一张张生硬的笑容面具,对比之下不由让人感叹这才是真实发生的,来自内心的笑容。 “雪丫头回来啦?”靳婆婆放下手里的红线,一边呼唤小豆子,一边去接沅雪迟手里的东西,目光落在沈唤和狸奴身上,笑容更显和煦,“你们是雪丫头的朋友吧?快,快进屋来坐坐,婆婆刚泡好的花茶,可香了!” “婆婆,不用这么麻烦。”沈唤摆手委婉拒绝道。 “不麻烦不麻烦!”靳婆婆笑容可掬地拉过沈唤的手,“你们是雪丫头的朋友,要得好好招待一下,千万别跟婆婆客气!” 说话间,沈唤和狸奴就已经被靳婆婆拉进了屋子。 屋内一张方桌,几把小椅子,虽然光线不太好显得有些昏暗,但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漫着花茶的阵阵清香,蓦地就让人感到放松。 “来,这是我用陈皮配上小豆子不久前刚从月落山上采回来的洛女花泡出来的,放了几颗冰糖,生津止渴。”靳婆婆把茶递给沅雪迟和沈唤,轮到狸奴时,顿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杯别的茶。 “给小丫头尝尝这个。”靳婆婆笑着把新茶摆在桌上,茶水绿油油的,分外好看。 茶烟带着一股清甜冰凉的味道从杯口徐徐升起,钻进狸奴的鼻子里,狸奴打了个哆嗦,瞳孔也放松了下来。 “好香,好香。”狸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就抱着茶喝了起来。 “爱喝就好。”靳婆婆摸了摸狸奴的脑袋,明明粗糙的手心落在头顶发间只让人觉得温暖和煦。 小豆子抱着那捆红线从院子里进来,放在桌子上。 “婆婆,这些红线是用来做什么的?”沅雪迟看着篮子里那一团红霞一般的线,问道。 “是拿来编红符的。”靳婆婆边说着边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把朱砂做成的珠子。 “红符?那是什么?沅雪迟拈出一根红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发现是用棉线染出来,可触感丝滑如同绸缎。 靳婆婆也从篮子里抽出三根红线来,熟稔地绕在手上编织起来,一边笑着回答道:“在我们村子,天恩节就和你们过年一样,只不过你们是贴对联,放爆竹,我们呀是点篝火,戴红符。” 她将一颗朱砂珠串进编好的红符里,又继续道:“这红符呀编的是人的思念,是祈福,一般都会由家中最年长的长辈编织,再给小辈们戴,等到了庆典,再把它互相转赠给想要祝福的人,红符就会保佑他们一整年都平平安安。” 沅雪迟拿起靳婆婆手中已经编好的那一段,红线缠绕成无数花朵的模样,每朵花的花心串着朱砂的珠子,精巧又别致。 “真好看。”她夸赞道,“婆婆的手真巧。” 靳婆婆呵呵直笑:“老喽,老喽,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 “那我来帮婆婆穿珠子吧。”沅雪迟自告奋勇。 “我也来帮忙。”沈唤不敢闲着。 沅雪迟歪着头看了看沈唤:“捏诀耍剑你会,但编织可是精细活,你行吗?别是在这里添乱。” 沈唤愣地挠了挠头:“我都还没上手呢,你怎么就肯定我不行?” 沅雪迟白了他一眼,但手上还是自然而然地分给了他一根红线:“当心我笑话你。” 窗外暖融融的阳光落进桌上的茶杯,狸奴已经被茶香烘得趴在桌上呼呼睡起了大觉,热气氤氲下,红线仿佛命运一般在几人手中交织。 最后,靳婆婆亲手将编就的两条红符郑重地戴在沅雪迟和沈唤两人的手腕上。 “真好,你们两个,真好。”她一双手分别拉着两人戴着红符的手,笑弯了眼睛。 “婆婆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沅雪迟别开脸,脸颊的红晕比手上红符浅不了几分。 “喵,好茶,我还要喝……”狸奴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好,口中吃吃几声梦呓。 婆婆越发笑了起来,慈爱的目光洒落在三人身上,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月落山会保佑你们的。” 第126章 天恩盛典 向沉烟回来时,村中庆典万事俱备,只等入夜。 一个小女孩跑到向沉烟身边,抬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姐姐。” “怎么了,小妹妹?”向沉烟弯下腰来,一双乌眸低垂,睫毛扫过眼底,带着点柔和的笑意。 小女孩把手上的糖葫芦举到向沉烟面前:“姐姐,这个给你。” 向沉烟眉头微蹙,看来有些茫然:“给我这个做什么?” 小女孩笑了起来,红扑扑的小脸蛋比糖葫芦还要甜:“阿娘说,今天过节,每个人身上都要有红色的东西才行。” 向沉烟环顾四周,发现身边来往的行人身上果然都有一抹红色,手串,耳环,花簪,腰带,甚至猎人手中牵的狗,脖子上都带着大红色的布花。 “谢谢你,但姐姐不喜欢白收别人的东西,这样吧,姐姐用这个跟你交换。”向沉烟笑道,接过小女孩手中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松松拢在小女孩头顶,手腕一转,掌下便多出一朵盛开的红色莲花簪在了小女孩发髻上。 “哇!”小女孩摸了摸头上那朵花,高兴地直拍手,“姐姐好厉害,我这就去给阿娘看看姐姐送我的小花花!” “去吧。”向沉烟目送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跑远,脸上的笑容也如那朵红莲持续盛开着。 “在冥界,很少见你这般笑。”陆无还将脸微微侧往向沉烟那边,说得很是认真。 向沉烟挑了挑眉:“比起某个不苟言笑的人,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过于嬉皮笑脸了。” 陆无还一时哑然,无奈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沅雪迟的声音大老远便传了过来。 “沉烟,这里这里!”沅雪迟挥舞着手臂,在看见陆无还也在的时候,她的手臂摇得更起劲了。 “看起来你们今天过得不错。”向沉烟走上前去,拉过沅雪迟用来招手的手,露出腕上的红符,抬眸一笑,“不错,很好看。” 沅雪迟脸色微红,急忙扯下袖子遮挡:“这个是靳婆婆给的,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我不好意思再要大家的那一份。” 她越说脸上越红,甚至开始后悔自责起来:“都怪我,我至少应该跟婆婆学学怎么编这个……” 她一抬头,就撞上向沉烟笑意盈盈的眼睛。 “无妨,红色的东西我也有。”向沉烟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嘴角止不住上扬,“只可惜那个小妹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我不好意思打劫她更多,要不然我去那边卖糖葫芦的地方学学要怎么做?” 沅雪迟一愣,旋即听出来向沉烟话里有话,不由得赌气跺脚:“我听懂了,你在埋汰我!” “我可没有。”向沉烟笑着摆摆手,转而咬了一口手上的冰糖葫芦,虽然被酸了个激灵,但口中咀嚼的动作始终没有停。 天色渐暗,村子上空忽然炸开一朵亮金色的烟花。 几人纷纷抬头看去,明亮的火花在瞬间绽放后熄灭成无数星星点点的银光坠落,似乎要掉进人们眼中。 耳畔多的是小孩子们兴奋的笑声。 一朵未尽,又绽一朵。 “这可比冥界的烟花好看多了。”狸奴瞪着一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不同颜色的光影在她脸上交叠变幻。 “是因为氛围不同吧。”陆无还道,“毕竟是在冥界。” 沈唤侧头看着同样仰着脸的陆无还,突然有些好奇:“烟花你也能看到吗?” “能看个大概。”陆无还如实回答道,“不过你若是能把视线从我脸上拿开看回天上,我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 沈唤皱了皱眉:“不是,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重新抬头,此刻一朵绿色烟花刚好绽放。 “绿色。”陆无还念道。 “咻——砰!” “黄色。” “咻——砰砰!” “红色,白色。” “等等陆无还,你什么意思,你能从我眼睛里看东西?”沈唤如梦初醒。 陆无还没说话,但看见向沉烟忍俊不禁的笑脸,沈唤只觉得当头棒喝:“那岂不是……那岂不是……?” “放心,也只能看个模糊的大概。”陆无还道,“我本身并不拥有视觉。” “我就知道,这个身体是你捏的,可是没少动手脚。”沈唤无奈叹气。 “点篝火,准备开席啦!” 村长一声令下,众村民纷纷燃气火把往广场方向聚集。 “我们也快去吧!”沅雪迟兴奋地拉起向沉烟,说着就带着她直奔广场一路小跑。 广场中央,木香村村长身着缤纷的彩色外衣,手中举着一根长长的火把,张开双臂对着落月山大声祈福:“愿落月山神庇佑我木香村风调雨顺,子孙兴旺,万世安康!” 说罢,他将手中火把用力丢进篝火。 其余村民也都跟着一起把手中火把丢出。 一瞬间,篝火上方聚火如龙,巨大的火舌卷起滚滚浓烟升腾高空,随后又似盘龙缓缓落下,围聚篝火一圈。 篝火越旺,代表着村子越旺,村民们开心地欢叫着,手拉手围向篝火起舞,另一些村民抱着乐器也开始演奏起来。 一时间,鼓乐声,欢笑声,歌唱声,还有起舞时踢踏着土地声,跟着篝火的火光一起照亮了整个村落。 “大家让一让嘞,上菜咯!”厨娘嘹亮一嗓子,肩上扛着一大盘烤肉,身后领着十几个端着饭菜的男女穿过了人群。 喷香扑鼻的味道透过鼻腔席卷着在场所有人的味蕾。 众人将饭菜一盘盘又一盆盆地整齐端上早已摆置好的长桌上,叠得快要人高的碗整整三摞堆在一旁。 “发碗筷子嘞!”厨娘又是一嗓子。 负责分发碗筷的村民带着洗干净的手套将餐具一件件稳妥发到广场上所有人的手中。 拿到碗筷的人就可以去长桌那边享用这次的大型山珍宴。 没有拥挤也没有哄抢,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看起来不仅仅是因为这村子和这典礼上的规矩约束,更多的是大家一同生活在这村子里的尊重和默契。 “外乡来的吧?”发到向沉烟几人时,厨娘笑眯眯地寒暄道,并用手上的大勺在盘子里用力多舀了一大块肉,盖在他们碗里的米饭上。” “老板,老板,我想吃一整条鱼可以吗?”狸奴搓着小手,眨巴着眼睛望着厨娘。 “小姑娘可爱,婶子喜欢,给你两条!今天晚上的山珍宴绝对管够!”厨娘说着真从大盘子里盛出两条鱼来递到狸奴面前。 “老板大气!老板发财!”狸奴抱着碗碟,眼珠子都快要掉进去。 欢聚一堂,万民同乐的宗旨,被这天恩节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这红火热闹的氛围中,只有沈唤一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符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27章 心变 “给,这是你的米饭,拿好嘞!”盛饭的汉子把满满一大碗米饭递到陆无还面前。 陆无还拧了拧眉头,没有接。 “我来吧。”向沉烟见状截下米饭,转而朝陆无还道,“筷子给我。” 陆无还把筷子递出去,向沉烟便把米饭放在桌子上,筷子竖直插在饭上,双手合十。 “其实我可以不吃这些。”陆无还道,“你这样别人见了会说你不懂事。” 向沉烟把米饭放到陆无还手中,抬眸看他:“能让你吃上饭,其余的事情都不值一提,况且这场庆典上,哪还有人闲来无事关注我们这两个无聊的人?” 陆无还接过碗,拔下筷子夹了片肉盖在米饭上,低头咬了一口。 向沉烟视线看回身后的广场,巨大篝火散发出来的熊熊火光,照着人们手拉着手跳舞的人们,在地上落下成串的影。 “走,花棚子备好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的注意力即刻被吸引了过去,先是彼此对望交流了下眼神,旋即有说有笑地往距离篝火另一边不远处的空地移动。 那空地中央架着座半丈高的柳枝花棚,下方排列三个炉子,每个炉子边都站着两个光膀子的大汉,一人手持铁锤,一人手持火钳。 “那是要做什么?”向沉烟不解地微微歪了脑袋,询问着身旁陆无还。 然而不等陆无还回答,沈唤就已经一路小跑地直奔而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与那篝火一般明亮。 “姐姐快来,有好玩的看!”他说着便伸手拉住向沉烟,将她往花棚方向带领。 “不行,她……”陆无还话才刚出口,那两人就已经跑出去二里地。 他摇摇头微声叹了口气,将手中米饭倒在一旁的树根下,放下碗,一并往花棚方向走去。 “姐姐见过打铁花吗?”沈唤眼睛亮亮的,温暖的火光写满在眼底,仿佛很是期待向沉烟的回答。 向沉烟垂眸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很好看的,你一定会喜欢。”他嘴角噙着抹笑,握着向沉烟手腕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三分。 此刻沅雪迟此刻正兴奋地够着脑袋往散发着红彤彤热光的炉子里探看,熟悉的谈话声钻进她耳朵里,她连忙转过身去,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袖筒上,神色滞了一滞,抬起目光来故作松散地笑道:“狸奴吃饱就睡着了,青鳞正看着她,我们先去玩吧,我看差不多要开始了!” 向沉烟望了一眼炉子上烧得白亮的不明物体,不太确定地看向沅雪迟:“是游戏?” 沅雪迟点点头。 一路舞狮从她身边经过,欢乐的叫嚷声也一路跟来。 向沉烟只看见沅雪迟张嘴说了些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听到。 下一刻,就见站在炉边的汉子喝了一声,将架在炉火上的白亮物体钳住抛往空中,另一人抡起铁锤用力一扬。 下一刻,随着响亮的撞击声,那亮白的物体被铁锤狠狠击碎,扬起无数星星点点的火花,如同凤凰摆尾一般在夜空轰然炸开。 叫好声和惊叹声在周围此起彼伏,每个人的眼睛都被那斑斓细密的流光点亮,心脏也快要变成鸟儿飞出胸腔,百鸟朝凤般汇聚至漫天辉光下,唱起歌跳起舞来。 广场四周同步响起羊皮鼓声,密集的节奏一丝不苟地托着众人的起舞的脚步。 一时间,眼下的场景恢宏而又灿烂,任谁见了都要叹为观止。 可是这样的场景下,向沉烟却浑身僵直。 她瞳孔紧缩,耳畔的鼓声俨然成为了破风的利箭穿心,仿佛又回到四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之中,战鼓擂擂,火光漫野,弥耳的人声无一不痛苦不绝望,最终被死亡淹没。 “放手……放手!”她极力扭动着手腕,试图从沈唤炽热的掌心中挣脱出来,远远逃离这场吃人的大火。 可她声嘶力竭的呵斥在打铁花的鸣响和鼎沸的人声下显得微弱又无力,这让她更加觉得恐慌。 可就在这时,原本包裹在她手腕上的力量迅速攀上了她的肩膀,下一刻,那股力量将她拥向前去,同时一道宽阔的身影阻挡在了她与火花之间。 星星点点的火花雨滴一般落在那影子上,光芒镀上一层金边。 沈唤紧紧握着向沉烟的肩膀,目光微颤,眼底的一痕一脉都写满了严肃和认真。 “对不起,我忘了姐姐是怕火的。”他低声愧道,“在看到姐姐和女魃对战时就应该牢牢记在心里。” 向沉烟缓过神来,抬头看向眼前那张少年青涩的脸庞,紧绷的情绪忽而有那么一瞬沉静了下来。 尽管沈唤只是单纯地以为她不过是害怕火焰。 一滴火星落在沈唤的眉骨上。 向沉烟疑惑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摩了摩他的眉毛:“痛吗?” 沈唤摇摇头:“这些铁花并不烫人。” 他说罢摊开手,又是一滴火花落下,在即将接触掌心时疏忽熄灭不见。 些不知名的情绪却随之鼓噪着燃烧了起来,向沉烟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沈唤的衣领,额头贴上他胸口。 “可大火是会吃人的。” 猝不及防的靠近令沈唤的心跳有些失控,他犹豫着抬起手却又无处安放。 隔着衣襟他似乎能感觉到向沉烟的身体在发抖,一直以来他都仿佛雏鸟一般被向沉烟庇护在身下,看她云淡风轻,看她洞悉天道,看她浴血奋战,竟不知她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一颗坚石落入心海,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双臂紧紧环住向沉烟的后背,回应着那一阵阵的战栗。 “那我就让大火全都熄灭。”他的话掷地有声,一如他此时的决心。 漫漫星火还在接连不断地翻涌飞腾,只是突然变得柔和。 这场欢乐盛宴的边缘,陆无还沉默着伫立在那里,伸出去的手又被他悄然收回。 “大人不过去吗?” 青鳞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伴随着还有狸奴酣眠的呼噜声。 “她此刻并不需要我。” 陆无还的话听来并无波澜,但落在青鳞耳朵里就像凉风灌进心口。 她叹了口气,用力往上提了提挂在她身上快要滑下来的狸奴,没能说出的话在她微微张合的口中逐渐变得酸涩。 杂乱的思绪在她混沌的神识中愈发清晰整齐起来,前方相叠的那双人影,以及陆无还落寞的回应,如同水火同时钻进了她的脑海,不断碰撞,竟让她初次萌生了焦灼的恨意。 虽然这恨意微弱到她尚不能察觉,但终究是不可逆地转变了。 第128章 魔君幽姬(一) 经过一天的休整和一夜酣眠,原先的疲惫已经散去了大半。 距离赤月之日满打满算还有七天,众人不约而同收了心,盘算起赤月那天将潜入魔界一事。 “怎么早起就不见姐姐?”沈唤四处打量一番,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他脸上依旧忍不住发热。 狸奴打了个呵欠:“她一大早就带着无还大人去月落山了。” 沈唤心下不由一阵失落,但转念又想通了,言辞恳切地指出道:“赤月将近,是该做好准备,姐姐既是闭关,守关一事自然交给陆鬼使最为合适。” 沅雪迟苦笑着摇了摇头,顺手盛了一碗蛋花汤放在沈唤面前:“那我们也不能闲着,早点吃完早饭,早点去修炼。” “修炼?”青鳞似乎还没想到这一层,不由意外吃惊,“我们也要去修炼吗?” “自然要啊!”沅雪迟理所当然地摊开手,“七日后我们是要一起去魔界的,魔界是什么地方,魔物横行,毫无约束,若没点真本事过去,定会被撕吃了不行!” 青鳞打了个激灵:“没、没事的,境主厉害,而且……” “而且她似乎打算了要自己一人进去,或者最多也就带着陆无还。”沅雪迟抢过话柄,“她之所以一直带着我们,无非是不想沈唤落单,而且事关洪元珠,只有沈唤在,遇事才好随机应变。” “境主不用我们帮忙吗?”狸奴从饭碗里抬起脑袋,眼睛睁得溜圆。 沅雪迟抿抿嘴:“如果一开始就打算带我们一起去魔界,她又何必自己去山上闭关,反而让我们在村子里随便游玩。” 沈唤摇摇头:“此事不妥。” “所以说嘛!”沅雪迟摆摆手,招呼大家凑上头来,“沉烟不让我们去魔界一定是考虑到我们太弱了,会成为拖累,但我们是同伴,同伴之间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么可以让沉烟独自去冒险?” “前日去月落山时,想必大家都感受到山上充盈的灵气,若我们也在山上修行,哪怕只有七日,也会有所精益。”沈唤接着说道,他其实早有打算,不过比沅雪迟晚一步开口而已。 沅雪迟连连点头:“没错,而且因为地缚灵的关系,山上也聚集了不少精怪灵鬼,我若是能与它们结契,魔界一行更添助力。” “那里的灵鱼也很好吃。”狸奴兴奋地两眼放光,“我还没吃够呢,之前吃的也全都进了沈唤的肚子,太亏了!” “你还好意思讲。” 沈唤想想那时狸奴借自己身体到处捕猎灵兽,太阳穴就一阵突突突的疼。 但不得不说,那些灵兽进了肚子,的确实打实地助长了他的修为,身体换回来的第一时间他便有所察觉。 而这些年月落山上因为有地缚灵的存在,导致大量修行之人难以踏足,所以更蕴了不少灵力。 一顿饭火速结束,几人也如饭桌上说好的那样,简单收拾一下就同样火速上了山。 七日之期斗转星移。 山上草木之力日日朝山峰涌动汇集,山峰之下,几人的修行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因吸收了大量的灵力,沈唤如今仅靠泥塑身躯也能够自如施展御剑术,起万剑驭空之势。 沅雪迟四处与山中灵鬼结订契约,习得不少新咒术。 狸奴则是和山兽之王啸虎大战了三天三夜打出个平手,后经点拨,不仅妖力大涨,还得了啸虎亲传的技艺法门。 就连青鳞也成长了不少,头顶半边的龙角再不是原先圆润稚嫩的模样,成长得更加锋利有了棱角。 等到向沉烟出关时,着实对山峰下并排站立迎接她的几个人吃惊不小,不过七天时间,大家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而她的命力得山中草木竭力滋养,已然恢复了八九成,虽然没有完全恢复,然也足以让她能够在未来的种种危难中放手一搏。 “你们这是?”向沉烟打量着眼前精气神十足且摩拳擦掌的各位,虽然心里也猜出了个所以然,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当然是跟境主一起闯魔界并且不会拖后腿了!”狸奴答得十分利索积极,显得这一句被她准备了好久。 向沉烟抬了抬下巴,嘴角的浅笑和她口中说出的话并不搭调:“我可从没打算带你们一起进魔界。” “现在你可以打算一下了。”沅雪迟以拳摩了摩手掌,“你也不想让我们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努力白费吧?” 向沉烟嘴角的笑容被收回,脸上转而蒙上一层讳莫如深的肃穆:“那你们可知魔界凶险无比,入了魔界,生死不过一线。” “我们早已经做好和姐姐同生共死的觉悟了。”沈唤回应道,“就算姐姐不同意,也无法阻止我们。” 狸奴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一言不发的青鳞,青鳞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点头附和:“我们、我们一定要跟着境主走到最后!” 向沉烟拧了拧眉毛,良久叹了口气。 “就遂了他们心意吧。”陆无还适时开口道,“况且魔族所图并非你一人之事,你也无法做到真正让他们置身事外,不妨就多信任他们一些。” “知道了,啰嗦。”向沉烟摆摆手,率先一步踏上下山的路,“既然决定了就快点出发。” “好!” “得令!” “出发出发!” 众人得了逞,笑容全堆在了脸上,沅雪迟更是激动地一个箭跃冲到了向沉烟身边扑上了她的手臂。 “好狡诈,我也要!”狸奴不甘示弱,也跟着扑了过去,跳上了向沉烟的背。 “狸奴,不得对境主无礼!”青鳞吓得脸都白了。 “看来这段日子我真是少管教你,都敢蹬鼻子上脸了。”然而向沉烟只是不轻不重地怨了一句,并没有把狸奴从自己身上赶下来,反而下意识地把她往背上提了提,反手托起了她屁股。 “境主是全天下最温柔的人,狸奴喜欢境主!”狸奴张开双臂,牢牢抱住向沉烟的脖子,脸颊蹭她的颈窝。 在陆无还之后,沈唤拍了拍青鳞的肩膀,示意她跟上后,便越过她的站位紧随其上。 青鳞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可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抬起头也迈开了脚步。 明朗的谈笑声风一般扫过月落山上的一草一木,回荡在山涧幽谷,草木也随着风一一呼应,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永恒。 而这永恒之外,不知做何算盘的巫堇也正踏着沉寂在魔界的暗流正,一步一步奔着自己所图越走越近。 第129章 魔君幽姬(二) 赤月初现之时,巫堇便已来到魔界魔王宫的絮霜殿外。 “这里是魔君静休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殿外台阶下,两头青面獠牙的青铜战鬼举着两柄大板斧拦住了巫堇脚步。 他们是魔界战鬼一族,青铜塑体,有着三头六臂,三个头分别拥有喜极,怒极,悲极三种情绪,手中的板斧也是能够吞噬杀意的魔兵。 他们生性好战且愚忠,魔君让他们来守门,定是看中了这一点。 “放肆,也不看看我家主人是谁,由得你们这些低等魔物阻拦?” 燎毒子愤然指责,被巫堇出手劝阻。 “不可多事。”巫堇侧目瞪了燎毒子一眼,声音冷得堪比絮霜殿上铺就台阶的前年玄冰,随后又看回那两只战鬼,依旧冷声道,“告知魔君,巫堇约见。” 两只战鬼互相递了个眼神,脸上全是不解。 也是,上次巫堇来魔界时,还是一副枯槁死相,如今确是活生了不少,与往前判若两人。 但料想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顶替巫堇的身份,一阵盘算后,战鬼收回板斧退到两边,两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 “但只允许您一人进入面见魔君。” 巫堇侧过身对着跟在他之后的燎毒子和左邪:“你们两个就留在外面。” 左邪觉得有些不妥:“我们多次与魔君会面,但魔君从不肯以真面貌示人,眼下又叫主人单独前往,属下担心……” “你们只管守在外面。”巫堇收眉敛眸,有些不耐烦。 左邪跟燎毒子一样乖乖闭了嘴。 但他的担心并没有因为巫堇的勒令而减少。 他与燎毒子碰巧受巫堇影响重获新生,但能力比起以往大打折扣,他与燎毒子忙碌多年总算盼得巫堇完成新生,可巫堇的恨也一并活了过来,睁眼就要灭世。 眼见着巫堇为了复仇和整个魔族谈判,他们作为忠实的属下,自然要跟主人共进退同生死,可说到底都只是巫堇凭一己之力斡旋整个魔族,原本的同族向沉烟不仅不肯与他们站在同一边,还处处阻挠。 他真是怕得不得了,倒不是怕死,而是怕巫堇被那恨而不能彻底逼疯。 燎毒子扯了扯左邪的袖子,带他退到一边。 “帝君的魂魄已经找全,就剩下一步了,现在只能希望主人一切如愿,咱们多听着点动静。” 左邪点点头,陷入沉思。 絮霜殿内,巫堇踏上冰阶时,黑金鲛绡袍的衣角掠过玄冰之下封冻的无数狰狞兽首,那些兽首在幽蓝磷火中似要活过来噬人一般。 他右手轻抚过腰间的血玉匣,指尖在匣面九宫锁扣上轻轻叩击,蛰伏其中的恸伶蛊发出细微震颤。 这是他专程为魔君准备的烈蛊,今日面见魔君,只消找准机会将蛊虫寄在魔君身上,待蛊虫入体,便会释放毒素侵入血脉,吞噬头脑,让魔君永远陷入梦魇,最终死于梦中。 至此魔君就会沦为他的傀儡,而他则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控整个魔族。 “主上,我定会还您一个新的天下。”他暗暗发誓,一双眼紧盯着殿堂之上。 穹顶垂落的紫晶珠帘突然无风自动,万千珠玉相击声里传来清洌女声,夹着一丝媚笑:\"贵客未至,本座就已经闻到这满身鲜血的腥甜了。\" 巫堇瞳孔微缩,只见珠帘后缓缓现出一道窈窕身影,黑色面纱遮满下半张脸,长及脚踝的青丝松松垮垮地在耳边挽了个髻,插着根乌木素簪,暗蓝色凤尾裙裾拖过冰面时幻出无数幽蓝冥蝶飞散空中又化作尘埃。 “若无这一身血气,恐怕也入不得这魔君殿。”巫堇漠然撩开挡了他视线的珠帘,不动声色地朝向前又逼近了一步,“幽姬还是一如既往的深藏不露。” “呵。”幽姬一声轻笑,轻扬广袖,寒玉案上凭空现出鎏金茶具,茶壶嘴腾起白雾,却在半空凝成狰狞鬼面。 “喏,本座新得的九寒雪芽,以千年怨灵为柴,万年沉霜烹煮,招待你这样的贵客再好不过。”她斟茶时腕间珠玉叮当。 霎时,巫堇只觉胸口位置传来一阵滚烫。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胸口,那里面贴身藏着的正是紫微星石。 可这星石他从未和幽姬提起过,幽姬又如何会对此共鸣? 还是说是星石主动发出的共鸣? 他无暇多想,目光对上幽姬一双凤眼,发现幽姬自始至终都在悄悄观察他。 他向后退了半步,就着玉案坐下,面色如常地拿起面前茶盏看了一看:“是好茶,可惜茶性过寒,难以品鉴。” “本座自知性烈如火,才会命人建造这絮霜殿,以玄冰压制那火,而这九寒雪芽,更是令本座清醒。”幽姬忽而抬眸,“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有人难以消受,就好比有些虫子……注定会死在寒冬。” 她的眼底陡然生出杀意,仿佛荆棘一般锁定在巫堇身上,越缠越紧。 预感到事态不对,巫堇连忙从幽姬面前撤开,拉远与她的距离。 他确信自己一直以来与幽姬的会面中从未表露过一丝一毫的私心,而今日他也还不及动手。 幽姬这突如其来的杀意若不是因为他私下举动而生,那么就只能说明,她想要杀掉自己的心一直都有。 他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幽姬过于深不可测,倘若走到了直面较量这一步,实在难以做出精准的判断。 “怎么,这就怕了?”幽姬笑声张狂如火,手中唤出丈长巨镰,镰刃上振翅欲飞的冥蝶浮雕泛着血光。 不容喘息机会,她手执镰柄猛然顿地,地面冰砖霎时绽开蛛网裂纹,一路蔓延至巫堇脚下。 巫堇轻步跃开,恰好躲过幽姬追击而来的镰刀,无数冥蝶自镰刃涌出直面扑来,又被他衣袖甩出的磷蛊烧成灰烬。 而下一刻,镰刃贴着他脖颈划过,幽姬的声音从近处灌进耳中。 “你心跳变快了。” 巫堇脸上终于有了些吃惊的表情,他急忙闪身躲去另一边,趁机从腰间取下血玉匣,掌心发力,匣子应声炸裂,恸伶蛊从匣中一跃而出,直扑幽姬面门。 只要这蛊接触到幽姬皮肤,整件事情便再无转机。 可就在巫堇屏息静等幽姬中蛊之时,幽姬的身影突然就从他面前消失了,只留那柄镰刀伫在地面上。 “什……”巫堇还来不及发问,下一刻,刺骨的寒凉贴上他的脊背。 他下意识去躲,可一只手已经掏上了他的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他从衣袖中甩出一枚爆裂蛊,啪的一声在幽姬脸上炸开。 幽姬没想到巫堇还留有这一手,慌忙倒退几步,没想又有几只爆裂蛊被丢了过来,虽无伤害,但火烟浓重遮挡了视线。 她挥动袖子把烟散开,再看时,殿内已无巫堇踪影。 她轻哼一声,举起紧攥的右手,摊开手后,那枚紫微星石便躺在她掌心微微发着光。 她将星石举过头顶,痴迷地欣赏起来:“我的梦想终于就要实现了,到时候,我会让这宙宇的一切,都尝尝死亡的滋味!” 癫狂的笑声响彻整个大殿,犹如蓄势待发的烈暴风一般,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机会。 第130章 魔君幽姬(三) 头顶的赤月如同浸染了鲜血,红光拂满云朵,整个天空都透着血色。 向沉烟一行人来到魔界之外,却看见入口处竟有无数重兵把守,比原先料想的多出十倍不止,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那个男人找到了吗?”有几个魔兵正在交谈。 “没有,派了些人手在周围找了两圈了,没找到。” “嘶,真是麻烦,这个节骨眼上来捣乱。” “再过两刻咱们就要出发了,趁着赤月魔气盈散,正是攻打外界的好时候,魔君不会为了那个男人改变已有的计划。” “那就这样直接回禀魔君吗?” “嗯,如实回禀,尽快归队。” “是!” 百米开外的掩体之后,向沉烟等人将这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要攻打外界?”沅雪迟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重要信息。 陆无还神色凝重:“眼下人界受缚骨子怨力影响,仙妖两界也难以避免,如今此三界正乱,魔族趁此时机出兵攻打倒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受赤月之力影响,魔气盈散外界,对魔族更是如鱼得水。”向沉烟挑眉,“你们说如果此时我杀进去,算不算得上惊喜?” 陆无还无奈摇摇头:“你果然要乱来。” 向沉烟轻笑一声,手心悬浮的红光游鱼一般盘旋:“我只是想快点解决问题罢了,等进去见了巫堇和那魔头,我再听你的话。” 陆无还沉出口气来:“我们一起。” “还有我们呢!”沅雪迟适时插话道,并看了看其他几人,“怎么说魔界也有这么多魔兵呢,一拳难敌四手,只你们两个去肯定不够!” “对啊对啊!”狸奴点头如捣蒜,撸起袖子摩拳擦掌,“必须算上我们,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试试我的新招数了!” “不如我先御剑试试对面那群魔物实力再说。”沈唤也道。 看得出来大家都想出一份力。 “试探就不用了,一群喽啰而已。”向沉烟按下沈唤准备掐诀的手,“你们跟在我后面,不要掉队就行。”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在众人之间消失不见,抬头看去,竟然已经站在了那群魔物之前。 “什么人?!” 裂隙外的魔物纷纷警觉起来,为首最大个头的魔将架着丈长的弯钩大戟朝向沉烟走去,一边高声震慑:“擅闯魔界者,死!” 说着,好像是要给众弟兄鼓舞士气似的,竟然一跃百步高,抡起大戟借着下坠惯性朝向沉烟站的地方砸了下去,势头十足。 旁边的魔兵扯着嗓子叫嚣,就等着这一戟下去能够在大战之前先开一开荤。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大戟落地,地面塌陷成无数块,激起滚滚尘沙。 然而就在沉沙落定之时,塌陷正中央显现出人影来,向沉烟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甚至位置都没有挪动一寸。 血色苍穹下,只见她五指成爪扣住魔将咽喉,道道红光藤蔓一般自她手心绽开,陡然生出荆棘无数,紧紧缠绕在魔将身上。 “抱歉,今天我可不能手下留情。”她轻叹一声,指骨收拢的刹那,魔将躯体轰然炸成了血雾。 戏谑的叫嚣声在此刻戛然而止。 看着地上残留的一滩血水,那群魔物突然之间变得疯狂起来。 “杀了那个女人!守住裂隙入口!” 魔物不愧是魔物,无论敌人还是同胞,既见了血,弑杀的本能便会成千上万倍地增长,从而变得癫狂暴戾。 “杀——!” 战斗一触即发。 不远处其余几人也随即进入了备战状态。 陆无还右手紧握手中魂灯,左手聚气推入灯芯,霎时银光乍现,将原本赤月照下的血色替换成了白昼。 “对方数量太多,那我就用本体应战!”狸奴跃起半空翻滚一周后砰地一下化出本体,竟已从原先娇小玲珑的猫儿形态变成了小老虎。 她转头一口叼住青鳞衣领将她甩到自己背上:“青鳞你和我一起,我保护你!” 青鳞不擅长战斗这件事她一直惦记着。 青鳞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稳定了下来:“虽然我不太会打架,但我会帮忙好好盯着魔物动向的!” 沈唤起手捏诀,手中铜钱剑剑气汇集,随后化作无数御剑飞往天空,盘成天罡剑阵。 “准备好了吗?”他看向一旁沅雪迟。 沅雪迟手中攥着五道灵符,冲沈唤点了点头:“一起冲!” 天罡剑阵下剑气汇成剑雨纷纷落下,一旦击中魔物就是从头顶一路贯穿至脚底,杀招凌厉。 “霰风雷火,听我召令!”沅雪迟祭出手中五道符咒,一瞬间刃风雷火从符咒中喷涌而出,击倒成片魔物。 狸奴身手矫健,杀尽八方,几乎快成了残影。 陆无还魂灯化形的骨镖如飞花漫天, 向沉烟红光满背,分裂成数道藤蔓状光柱蔓延生长,活物似的在魔物堆中搅打,地面皲裂无数,又从缝隙中探出半透明红色莲花,那些被搅碎的魔物尸块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被红莲净化消散。 眨眼间,守在裂隙外的魔兵就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四散逃窜。 众人乘胜追击,一路杀进魔界。 进入魔界之后,各路魔物闻讯纷纷赶来驱逐外敌,种族之多让人不禁感叹魔界生物的多样性。 “狸奴,西南三十步!”青鳞突然揪住狸奴的猫耳。 几乎同时,三只三首魔犬从熔岩山隙蹿出,腥臭涎水滴在焦土上腐蚀出深坑。 落地瞬间狸奴咆哮一声,抬起利爪格挡,但因为体型差距过于悬殊难以撼动,只得借势躲闪一边。 陆无还错步跟上,手腕翻转,魂灯旋即飞旋浮空,银光之下忽地蹿起幽冥阴火,巨大的火舌眨眼就将魔犬吞噬其中,挫为焦灰。 与此同时,天边又有魔鹫空袭而来,俯冲而至时利爪在地面擦出火星子,居然连同族也给撞飞了不少。 \"沈唤!\"向沉烟扬声道。 沈唤立刻接收到来自向沉烟的讯息,抬手将一列御剑拨往她那边。 向沉烟踏着御剑凌空转身,红光藤蔓自袖中暴涨缠住半空魔鹫。 沈唤则并指抹过剑身,剑气化作万千流光,将整片魔鹫群绞成血雨。 就在血雨坠落地面之际,向沉烟已将自己的术法遍布了整个战场,她轻步从御剑上跳下,足尖触地的刹那,地面上红光四起,大片莲花荆棘破土而出,须臾中便将那些魔物尽数绞杀干净。 暗绿色的魔血带着腐烂恶臭淌成了海。 就在众人刚要喘口气时,地面忽然剧烈震颤。 “这里怎么会有冥河气息?”青鳞瞪大了眼睛,朝北方望去。 向沉烟紧皱眉头,同样望着北边天际线,那里隐约可见丝缕动荡如远方洪水泛滥,夹杂着只有冥界冥河水独有的阴凉气息,正朝他们奔流而来。 “看来魔界早就准备好迎接我们了。”向沉烟冷声道,却是也不理解冥河气息为什么会出现在冥界。 翻滚的白浪越来越近,等完全纳入视野时,几人才发现,那洪水一般而来的竟然是密密麻麻的不死族,森白的骷髅骨头组成他们的身体。 比起那些一味冒头攻击的笨蛋魔物,不死族更是难缠。 真正的恶战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131章 魔君幽姬(四) “准备迎击了。”向沉烟右脚向后撤了半步,声音不大,也不显得紧张,却狠狠攥了众人的心脏一把。 和冥界的鬼兵不同,鬼兵是人死后灵魂归入冥界被任命所化。 不死族则是为了寻求永生,即便死了也不肯归入冥界,再利用一些手段将灵魂禁锢在身体内,最终肉身腐败,只留枯骨,成为不死族。 因为成因过于苛刻,不死族的数量并不多,零星苟存于魔界。 可眼下直奔而来的不死族军队少说也有十万,按常理来讲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 “乾坤镇魔符,开!”沅雪迟率先行动起来,她将提前准备好的十二张符纸抛入空中,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催动符咒。 紧跟着明亮的金光从符纸冒出,在众人面前拉开成一片镇魔罩作为防御结界。 不死族的骷髅兵以万夫莫当之势冲杀而来,面对镇魔罩视若无睹,哪怕前排的不死族在镇魔罩上撞得粉碎,也有后来者前仆后继。 镇魔罩很快有了裂缝,撑不了多久了。 “从上方攻击,打散他们阵型。”向沉烟开口说道,与此同时,她抬起双手,脚下迅速召出巨木。 巨木枝干不断扩散疯长,紧跟着镇魔罩被骷髅兵冲破碎裂成无数光片。 此时向沉烟已经拖拽住沅雪迟到达了巨木最高点,陆无还凌于半空,身旁停着御剑而飞的沈唤。 之下狸奴已经高高跃起向下俯冲。 听得一声虎啸,地面的骷髅兵被狸奴落地的力量震飞一片。 说时迟那时快,其余几人也都纷纷冲进骷髅兵大军之中。 巨木枝干仿佛章鱼触手一般灵活,在大军之中肆意搅打,陆无还自地面召唤出数千亡灵手,将周围不死族的骷髅兵硬生生拖进冥界。 “沈唤,你带好雪迟,多加小心!”向沉烟把沅雪迟推给沈唤,身周红光的莲蕊盛放,随着她一并冲下巨木。 对战不死族的麻烦在于,若是攻击力度不够,无论打散它们多少次,也都能迅速重新组装回来。 于是只能用法术粉碎他们的骨骼,或者像陆无还那样把它们拉入冥界。 时间一久,向沉烟打得也有些烦躁。 但是她不能停手,既然魔界计划攻打外界,那么这些难缠古怪的不死族兴许就是王牌,她必须在此阻止住它们的行动,倘若一旦放它们离开魔界,后果不堪设想。 思绪之时,陆无还突然闪身挡在向沉烟背后,魂灯爆出一团冥火,三支淬毒骨箭在离她后心半寸处被冥火吞噬。 “当心暗箭。”他声音低沉,灯芯跃动的银光映得侧脸忽明忽暗。 “多谢。”向沉烟抹掉脸上被碎骨片划破的伤口中浸出的一丝鲜血,表情凌厉,“不妨你再助我一次,我来速战速决。” “好。”陆无还应声答道,手中魂灯高掷空中,立刻又分出七个一模一样的魂灯来,悬在向沉烟头顶。 向沉烟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几道术纹贴着地面朝五个方向延展,魂灯随之爆发出明亮银光,附着在那些术纹上,很快,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撕裂一般出现好几处裂口,裂口的另一边正是冥界十八层地狱所在。 “既然是不死族,就送它们去冥界受死!”向沉烟大声道。 裂口后的冥界,因感受到大量早该归位的灵魂而发出幽冥咆哮,强大的气流不断从把不死族从魔界拉往冥界。 “还要支撑多久?”向沉烟咬牙询问陆无还。 陆无还看了一眼依旧幸存的骷髅兵:“大约再坚持一刻钟。” “……一刻钟?”向沉烟并不会什么空间术法,这次也不过是因为见识过而比葫芦画瓢地强行扯开了空间。 还是借用了陆无还的冥界力量。 这种半生不熟的术法,别说一刻钟了,她现在半盏茶的工夫都坚持不到。 然而这想法刚从脑海里闪过,忽然就有一道奇异的力量打断了她的施法。 空间裂口迅速恢复,一个声音仿佛从旷远的深处传入耳中。 “真是白费功夫。” “是谁?” 向沉烟起身寻找声音来源,背后传来青鳞惊叫。 “大家快看,那上面!” 只见魔域山巅,一位女子纤细的剪影背着赤月辉泽站在那里,俯视脚下万物。 “我当是谁那般横冲直撞,看到你也不觉得奇怪了。”女子声音带笑,听来却阴冷异常。 “你认得我?你是谁?”向沉烟瞳孔一滞,眼前这人给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可凭这人声音外形,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魔君幽姬。” 赤月殷红如血,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那剪影陡然消失,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道身影迅速贴面而来,一把寒气逼仄的巨镰从她鼻尖抹过。 “大家快散开!”她后知后觉,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疾声呼唤。 刚刚那一刃,对面一定是放了水的。 “你的反应很好,我很喜欢。”幽姬笑到,魔界腥臭的风吹动她脸上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用尖锐的视线打量着向沉烟。 向沉烟不甘示弱咬牙对视,脑中不断反复推测眼前这人应该会是何等实力。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幽姬抬起下巴,镰刀在她手中转了两圈,最终握定时,又接着道,“我没有时间陪你玩,给你个忠告,现在的你不可能打得过我,现在离开魔界,你和你的朋友都还有救。” “我凭什么听你的?”向沉烟反问。 幽姬笑得肩膀直耸:“我可没说你一定要听我的。” 她边说着边举起手中镰刀,镰刃映月的光点幻化出无数红色冥蝶飞往空中。 周围的骷髅兵似乎感召到了什么一般,突然丢掉了手中的兵器,纷纷随着蝴蝶的方向聚集。 不消片刻白骨的身躯就堆叠成山。 骷髅骨棒互相撞击不断发出咚咚咔咔的声音,没过多久,那些骷髅兵就汇聚组成了一具九丈之高的巨型骨魔。 幽姬赤脚踩着白骨踏上骨魔头顶,骨魔扬起手臂重重砸向地面。 众人朝不同方向后撤开来,原本站着的地方,被砸出百米深的沟壑。 地底的岩浆泉眼一般从沟壑底冒出,冒着滚烫的岩浆泡,很快就顺着开裂的地面缝隙布满了战场的地面。 岩浆火海在幽姬眼底翻涌,她的笑声在炽热的空气里逐渐张狂发烫。 “既然不听劝,那就去死好了!” 第132章 魔君幽姬(五) “快闪开,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尽管幽姬只出了一招,但是强大的魔气和威压已经让向沉烟感到胆寒。 对面幽姬挥舞镰刀,她脚下骨魔也开始挥动手臂朝众人所在的地面击打。 向沉烟趁躲避之时,背后展开一屏红光,将其余几人弹飞出战场之外。 与此同时,每人脚下都生出一朵红光的莲花,巨大的花蕊在脚下绽放,而后莲瓣收拢,把他们包裹其中。 “沉烟!”陆无还罕见着急了起来,试图用魂灯破开法障但几次都徒劳无功。 “还想要和我单打独斗?”幽姬饶有兴趣地俯视打量着巨大骨魔脚下那一团红色光晕,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向沉烟紧抿双唇不语,陡然闪身前冲。 骨魔咆哮着不断拍打地面,被向沉烟几度转身凌跃安然躲过。 她一边奔跑一边从掌心爆开十八朵红莲盛绽,每朵红莲莲蕊都浮现出金色咒纹。 下一刻,那些咒纹便化生出十八根金光锁链,死死缠住骨魔,骨魔霎时就变得难以动弹。 她轻盈脚步飞快踏上骨魔身体,顺着一路追往幽姬所在的骨魔头顶。 幽姬似是没料到向沉烟如此人狠话不多,面对自己的挑衅愣是一句废话都没有,就这么一路杀了上来,急忙舞动镰刀从骨魔身体里抽出数根带毒的骨刺阻挡她前进。 “麻烦。”向沉烟低声抱怨了一句,在躲开一根突来的骨刺之后,将一道红光一掌打在脚下的碎骨上,骨缝间迅速生出红莲荆棘出来,无数根藤条枝蔓沿着骨头缝隙野蛮生长钻行。 骨魔发出痛苦的哀嚎。 眼看向沉烟马上就要到达顶端,幽姬皱了皱眉:“还真是小看了你。” 说话间她架起镰刀蓄力应战,镰刀划出新月状黑芒,斩断藤蔓的刹那,暗红色冥蝶从断裂处喷涌而出。 向沉烟翻身跃起躲避,顺势甩出三道赤红光轮,旋转着切开蝶群,在骨魔头侧犁出三道的沟壑。 她脚下的藤蔓也一并虬结成柱,顶部尖刺刺向幽姬心口。 幽姬冷笑一声,抬手以镰刃抵挡。 乌金的镰到被击打出锐利嗡鸣,震得向沉烟头皮发麻。 几道虬结藤蔓突然从骨魔体内钻出缠绕幽姬周身,藤蔓上朵朵红莲莲蕊冒着金光咒纹。 “又是这招?”幽姬挑眉嗤笑,挥镰一一斩落,冥蝶飞散落在藤蔓上,很快那些藤蔓便枯萎凋零。 可就在藤蔓凋落的一瞬间,就见向沉烟右拳裹着红光直取咽喉而来。 幽姬周身炸开蝶翼组成的盾甲,碰撞声中,镰刀柄重重磕在向沉烟肩头。 两人同时闷哼后退,下一刻再一次攻向对方。 在下面观战的人同样焦心不已。 “这怎么办,境主打不赢她啊!”狸奴急得抓耳挠腮。 “这红莲打不开啊!”沅雪迟甚至取了自己的匕首撬起莲花瓣来,可莲花瓣纹丝不动。 沈唤紧紧皱着眉头,盯着上方紧张战况,骨魔头顶半空两道红光,一道红中带金,一道红中带紫,乒乒乓乓打得不可开交,能量乱流中甚至连骨魔的身体都支撑不住,一块一块碎成骨片哗啦啦往下掉。 不消片刻就散了魔形,在地上堆积成了骨山。 这的确不是他们所能应付得来的战斗。 陆无还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先做好下一步打算,若是困住我们的红莲消失,我们该怎么做。” 沈唤闻声转头看他:“你是说,姐姐会败?” 陆无还没有回答,只仰头看着前方,数量庞大的骨魔,幽姬手中的幽魂巨镰,镰刀下纷纷飞散的冥蝶…… 这一切都兆示着幽姬身份的不简单。 而且幽姬的一招一式中散发出来的奇异能量,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就在这时,顶空碰撞的一明一暗两道红光突然停了下来。 骨山上,幽姬的镰柄卡住向沉烟脖颈,冥蝶群已在四周筑起囚笼。 她的眉心不知什么时候亮起白光,脸上面纱掉落,露出一张无比妖媚好看的脸。 “紫微星石……”向沉烟轻咳一声,嘴角浸出一丝鲜血。 然而当她的视线向下落在那张脸的眉眼五官上时,心脏猛然一颤:“你是……帝君?” 尽管性别不同,但这张脸分明和北阴帝君一模一样! 幽姬没有应她的话,只是歪头幽邪一笑:“你又输了。” 困着大家的红莲在此刻展瓣消失。 陆无还率先一步奔赴向沉烟,魂灯悬空打出银光试图驱散蝶笼。 可银光打在蝶群上便消散了。 沅雪迟的符咒,沈唤的御剑,就连狸奴的利爪面对那冥蝶都毫无作用。 “沉烟撑住,我们救你!”沅雪迟大喊道。 向沉烟侧眸透过乱蝶看出去,大家奋力营救的身影烙在眼底。 她忽而垂眸轻笑:“输?你我之间从来没有输赢,只有生死。” 她的双眼忽然布满阴翳变得漆黑,无数藤蔓从骨山下不断聚拢冒出,将两人和这蝶笼团团包裹在内,藤蔓开出数朵红莲,莲蕊愈发明亮仿佛燃烧起了火焰。 “你想带我一起死?”幽姬眯起眼阴鸷地看着遍布她们周围的红莲,想用镰刀直接取了向沉烟性命,却发现她的镰刀也被藤蔓死死缠住。 向沉烟抬眸直勾勾盯着幽姬,目光像刀子一般刺在她眉心:“无论你是不是帝君,但你既以魔君的身份吸收了星神之力,我就不能留你。” “你太自信了。”幽姬冷笑,“我不过将星石嵌入身体,借用了它一成的神力,全力以赴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口出狂言?” 向沉烟咬牙不语,她也知道,星神作为昊天大帝留在下界的神星是仅次于洪元珠一般的存在,它虽然比洪元珠稳定,但本身所赋有的玄妙之力也是难以估量。 如果幽姬真是北阴帝君的话,星石落在他的手里,一旦开启了全部力量,真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昊天大帝。 可眼下她还有什么选择? “那又如何呢?”向沉烟冷不丁发笑,周围红莲的光更加耀眼刺目,“就算要了我这条命,也要把星石从你身体里炸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金色的光从她体内一点点渗漏。 “沉烟!” “姐姐!” “境主!” 熟悉的呼喊在她耳边不断响起,可她已经疲于回应了,只能等这一切轰然结束。 可就在这时,她的胸口突然有什么东西猛然钻入,下一刻,她通身脉络猛地一紧,体内暴乱的力量像被雷劈一般消沉死寂下来。 她眼前陡然一黑,旋即又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人从无数藤蔓中抢了出来,跌入一个怀抱。 她的红莲炸没炸呢? 她已经判断不出来了。 意识一点点模糊,最终也和她的力量一般消寂无声。